《姜六娘发家日常》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乐极生悲 什么是乐极生悲?刘留真想开口唱一句: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乐极生悲就是她此时的状态。上半年被疫情封在家上网课期间,刘留闲得发毛,召集几个同学研发了一款区域购物速配软件,没想到被通信技术课老师相中,推荐她们参加学校创业大赛,居然还得了一等奖!

信心大涨的刘留为这款软件申请专利后,以专利和获奖证书申请学校的创业基金,九月返校后招商试运行软件成功,赚了点小钱钱。

随后就是水到渠成了,刘留和她的团队拿着爆肝写的创业计划书和试运营业绩,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全国大学生创业大赛,斩获一等奖!这是她所在的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大学,建校以来在此类竞赛中获得的最好成绩!

这,还不算乐极。

乐极是评委组一位目光卓绝的企业家愿意资助她们的项目!

这“资”可不是小钱钱,而是足足七位数!刘留当时的脑袋,跟天上掉金馅饼一样眩晕。

乐极后,悲生。

大赛返校途中,她们乘坐的学校派来专车司机大叔撞破高速公路的护栏,把车开出山路,以直线落体运动下落百米,拍在铺满残阳的瑟瑟江面上!

回想那时,刘留心中只有一个字:凉。一种知道自己要挂了的,透心的凉。

坐高铁多好,她们坐个毛的学校专车!如果坐高铁,她就不会诡异地出现在这里。

刘留努力抬起莲藕般的小胳膊,在昏暗的灯火中,瞪着这条胳膊上的,没学校食堂的馒头大却比馒头发得高的小胖手。

她穿越了,穿到这个小胖丫的身体里。胖是真胖,白是真白,还嫩得出水,以这小手来看,估摸也就五六岁。

刘留缓缓转头,望着趴睡在旁边的古装小姑娘,再缓缓转回头直勾勾地盯着木床上的绣帘,眼泪汪汪。

这是古代吧?可她是主修电子商务,辅修商务英语的“互联网+“时代的优秀人才啊!

这里有电吗?

这里有互联网吗?

这里有万物联网的电商商务吗?

这里需要电子商务人才吗?

这里有讲现代英语的外国人,能让她通过跨国电子商务赚他们的钱吗?

这里有唠叨起来就让她发狂拔头发的父母吗?

泪珠子顺着眼角滚入头下的硬枕头里,刘留更难受了。

尼玛!一个手还没馒头大的小胖丫睡这么硬邦邦的枕头干啥,她爹娘就不怕这丫头睡成扁平头吗!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刘留立刻闭目装睡,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怕被人觉出异样。虽然换了时空换了身体,但能重活一世,刘留也不想这么快再挂掉。

趴睡的小丫鬟书秋听到开门声立刻站起,擦擦嘴角的口水行礼,“三姑娘。”

姜家三姑娘姜慕燕走到床前,摸了摸妹妹的额头,端详妹妹片刻,便取出罗帕,轻轻为她擦拭眼角和额头。

在这位三姑娘的帕子上,刘留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香味。这香味很是不错,若包装一番在她的app上售卖,定能冲出最高销量,财源滚滚来,提前完成投资人订下的营业额……

她的app啊,她七位数的投资啊……

见妹妹嘴角抽搐,姜慕燕惊喜唤道,“留儿?”

留儿?跟她同名?这一定是特别的缘分……姜留继续装睡。

“水。”姜慕燕见妹妹额头有一层薄汗,轻声吩咐道。

她家姑娘落水被救起后气都没了,吐了好些水才有了呼吸,现在肯定不想喝水。书秋刚要张嘴劝说三姑娘,就见伺候三姑娘的书夏利落转身,用盆取来温水。

见三姑娘用罗帕沾水为自家姑娘擦脸和手,书秋才明白过来,懊恼地抓了抓脑袋上的发髻。娘知道后,又要怪她没眼力了。

感受到这位姑娘的温柔,刘留心中稍安。不管这家其他人如何,面前这位温柔的小姑娘待她还是非常不错的。

“三姑娘,让奴婢来吧。”

低沉沙哑的妇人声音传入刘留的耳朵,那声音虽带着一分疼惜,但刘留却本能地不喜欢,不想让她靠近自己。

姜慕燕轻轻摇头,“嬷嬷,东院情形如何?”

奶娘王香芝不忿地哼了一声,“三少爷已经醒了,口口声声说是咱们三姑娘把他推下水的!”

书秋跳脚,“胡说八道!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三少爷把姑娘踢下水的!三少爷比姑娘高一头呢,姑娘哪推得动他!”

书夏拉了拉书秋的衣袖让闭嘴。

刘留心道原来这小胖丫也落水了,她落水后出现在这里,那小胖丫呢?

姜慕燕给妹妹盖好锦被,才低声问,“北院呢?”

王香芝更不忿了,“老夫人亲自到东院,还陪三少爷用了晚膳!”

刘留感觉到放在自己手边的纤细的手掌握成了拳头,但听这位小姐姐声音还是温和的,“祖母不怪罪六妹已是万幸了,父亲呢?”

王香芝哼气的声音更大了,“二爷出门了,没留下话。不过已这个时辰还没回来,晚上定不会回府了。”

听到这话,刘留觉察到小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话音也带了不满,“父亲在不在都一样,命厨房备着汤饭,待六妹醒来就该饿了。”

“如果夫人还在,他们怎么敢……”

这声不忿地哽咽后,刘留耳中便是妇人长长短短的叹气声。

通过这几句对话,刘留分析得出小胖丫的娘应不在了,她落水了爹还夜不归宿,她和姐姐也不受祖母待见。

处境,不太妙啊……

待房中恢复平静后,刘留又费劲地张开眼,见小丫鬟正坐在桌边啃点心,腮帮子鼓得跟小仓鼠一样。刘留也觉得饿了,不过疲累更盛,还是睡一晚养足精神重要。

饿了半日的书秋啃完点心又灌了一气凉水,便跑到姑娘身边小声叨咕,“姑娘可别听王嬷嬷嚼舌头,二爷心里记挂着姑娘呢。二爷走的时候叮嘱奴婢照看好您,他赚银子买丰食斋的点心,姑娘睡醒就能吃了,嘶~~~府里现在的日子越来越难,以前日日能吃到的点心,奴婢已经数月没吃过了~~~还是二爷心疼姑娘~~~”

书秋吞着口水,念叨丰食斋的点心有多好吃,刘留只留心这府里的日子比之前艰难这一点。她见着屋里的陈设尚可,小胖丫盖的薄被也是丝绸的,怎么就说艰难了呢?

“姑娘,醒醒,醒醒,二爷给您带莲蓉酥来了!”

似乎睡下没多久,刘留就被小丫鬟晃悠醒了,她提鼻子,果然嗅到糕点的香味,缓缓张开眼睛。

见姑娘醒了,书秋利落地给她穿衣,“郎中说姑娘昨夜不起高热,今早醒来就全好了。姑娘饿不饿?”

此时天光大亮,刘留见一位衣貌翩翩的佳公子站在面前,举着点心盒子笑,“爹昨夜赚了大钱,给留儿买了好吃的,快起来尝尝!”

这是小胖丫的爹?夜不归宿赚钱给闺女买点心,满靠谱的嘛。

书秋追问,“二爷,您昨夜赚了多少?”

姜二爷美滋滋的,“爷运气好,赢了陈三那丑胖子五十两银!”

“二爷好厉害!五十两够姑娘吃一个月的点心和肉了!”书秋高兴坏了。

姜二爷笑颜如花,“肉已放在厨下,午膳再吃。”

刘留惊得张大嘴。夜里,运气好,赢了……靠谱?!

尼玛!原来是个赌徒!

“留儿快来!”姜二爷见闺女嘴张得这么大,顿时心疼了,挽袖打开点心盒。

书秋咽了口口水,就要扶自家姑娘过去。

一扶,没动。

二扶,姑娘只欠了欠身子。

三扶,又不动了!

书秋不解,“姑娘不饿吗?”

饿啊,不过刘留使唤不动这俱身体。她努力抬胳膊,费半天劲儿只抬了半尺,却累出一脑门子的汗。

姜二爷上前,抬袖给小闺女擦汗,“留儿,使不出劲儿?”

的确是使不出劲儿,刘留缓缓抬头,半晌才发出一个音:“……啊……”

刘郎中不是说留儿并无大碍吗?姜二爷盯着小闺女额头不断渗出的汗珠,喃喃道,“留儿这是脑袋进水了吧?”

刘留怒了,脑袋进水?

错!你闺女是脑袋进鬼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我的徒儿呢 见六姑娘生气了,书秋连忙替她辩解,“二爷,姑娘喝进去的水都吐出来了,脑袋里没水了。“

姜二爷见小闺女生气了,找补道,“我姜枫的女儿就算真是脑袋进水了,也比旁人聪明万倍!”

听了这年轻爹爹的话,刘留的眼珠子恨不得瞪出眼眶,她使唤着沉重的舌头,半晌才蹦出一个字,“……江?”

“想喝姜汤?”姜二爷明亮俊美的眸子瞬间盛满同情,姜汤有甚好喝的,女儿不光脑袋进水,舌头也被脏兮兮的湖水泡坏了?

书秋眼睛一亮,“姑娘是想吃姜糖吧?”

姜汤,姜糖,姜……刘留,不,现在应该说是姜留想哭。这家人姓姜,小胖丫叫留儿,那连起来岂不是“姜留儿”?

姜留儿,江流儿,唐僧吗!那她的徒儿大圣何时归来?

看姑娘也不像想吃姜糖的模样,书秋迷糊了,“二爷看姑娘这是想吃啥?”

姜二爷敛笑,俊美的眉眼染上凝重,“猴儿。”

一个尖嘴缩腮的青衣小厮出现在门口,“二爷。”

“再去请刘郎中,不可声张。”

原来大圣已经来了……姜留看着小厮远去细瘦背影愣愣地出神,她忽觉自己穿越而来作为小胖丫的这一生,大概要历经八十一番劫难,才得圆满。

姜二爷上前抱起圆滚滚的小闺女,轻声哄着,“留儿莫怕,万事有爹在,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二爷,三少爷说是姑娘推他下水的!”书秋连忙告状,让二爷晓得姑娘已经受委屈了。

姜二爷握着闺女无力的小胖手,答得斩钉截铁,“爷收拾他!”

论年纪,这位年轻爹爹比两世为人的姜留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夜不归宿的赌徒,但他跟姐姐一样,是真心对小胖丫好,让浑身跟灌铅一样沉重的姜留稍稍安心。

待留着雪白山羊胡的刘郎中一番望闻问切后,得出结论:姜六姑娘落水伤了脑子,致其四肢无力、口舌迟缓。

“伤在哪?”姜二爷追问。

刘郎中捋须,面色异常凝重,“伤在内里。”

姜慕燕哽咽追问,“依您之见,此症该如何医治?”

刘郎中面带愧色,“小老儿才疏学浅,二爷还是请太医院的人为六姑娘诊治为好,良药加银针疏导,应能康复。”

脑袋没有外伤却伤里内里,需要用针疏导,那还是进水了。既然是进水,让水流出来就好,他从未听说过哪个落水了会变成瘫子,“多晒晒会不会好转?”

正在琢磨扎针有多疼的姜留,想把这个爹的脑袋按水里去!

刘郎中素知姜二爷行事不羁,所以听他这般问也不觉得意外,只一本正经劝道,“六月酷热,二爷莫让姑娘多晒,以免中暑。”

言罢,刘郎中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白胖丫头,又多嘴道,“原本此话不该由小老儿说的……”

姜二爷挥手,“既不该说,那就不要说了。天正热着,让猴儿送您回去。”

话说了半截的刘郎中气闷于胸,拂袖而去。

父亲待人如此无礼,若在往日姜慕燕必定拉着妹妹躲开,再教导她不可跟父亲学。此时妹妹病着,姜慕燕顾不得这些了,与他商量道,“女儿想带六妹去外祖母家养病,请父亲应允。”

姜家落难,无论是伯父还是父亲相请,太医都不会登姜家的门,姜慕燕才出此下策。

姜二爷哼了一声,因模样生得好,这般无礼的举止也让姜留觉得赏心悦目,“王老大恁得精明,才不会干这等卖力不讨好的事。”

姜慕燕忍着父亲对大舅无礼的称呼,继续道,“外祖母素来疼爱六妹,大舅会听外祖母的。”

“现在王家是王老大做主,内院做主的是你舅母。”姜二爷不准大女儿去碰这一鼻子灰。王家人虽然肚子里多了点墨水,坏水可一点也不少,所以他们两口子才长得那么胖!

“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是好?”小大人姜慕燕也没了主意。太夫人和母亲已去,纵使万般不愿,在姜家内她和妹妹可依靠的,也只有父亲了。

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姜二爷衣袖一挥,“让婆子丫鬟收拾衣物,明日为父带你俩去柳家庄小住。”

柳家庄是母亲的陪嫁庄子,避暑的好去处,可现在妹妹这样,父亲怎能若无其事地带她们去避暑呢!姜慕燕压着火气和委屈,很委婉地提醒父亲,“柳家庄在城外,虽有山水却无良医。”

奶娘王香芝可没自家姑娘的肚量,嚷嚷道,“二爷,六姑娘的身体要紧。若您想避暑,带六姑娘好了再去吧。”

“爷面前,没你说话的份儿!”姜二爷骂了王香芝,又对上一脸忍耐的大闺女。大闺女让她娘教的,小小年纪便跟几十岁的人一样古板无趣。面对着她,姜二爷就像对面已经去世的妻子,心情异常烦躁,只想赶快脱身,便干巴巴吩咐道,“就这样定了!”

姜慕燕忍不住了,走到妹妹床边背对着父亲,泪珠子一颗颗滚落在床上,姜二爷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含怒甩袖而去。

王香芝上前安慰姑娘,“姑娘莫急,奴婢这就回王家讨个主意。”

姜留暗中叹息,姜家父女相处不融洽,奶娘不仅不劝还煽风点火,真是个不怕事大的。

“姑娘,我娘回来了!”书秋欢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姜留转头往外看,她已得知书秋的娘就是小胖丫的奶娘,前几日回家操持儿子的亲事所以不在,如同小姐姐身边事是由王香芝打理,小胖丫身边的事也是由她的奶娘打理。

书秋的娘亲赵青菱进门先看六姑娘,姜留与她对视,眼见着奶娘的眼睛就红了。

赵青菱屈膝行礼,“三姑娘,六姑娘,奴婢回来了。”

姜慕燕含笑站起身,“嬷嬷家里的事安置妥当了?”

赵青菱面带感激,“安置好了,姑娘赏赐给奴婢的锦缎,实实给奴婢撑足了脸面。”

小大人姜慕燕含笑,“这是母亲的意思,赵林哥的婚事,母亲一直是记在心上的。”

小姐姐这话说得动情,但姜留发现她身后的婆子吸了口凉气捂了捂胸口,似乎锦缎是从她身上扒下来的一样。

听三姑娘提起过世的夫人,赵青菱进门就忍着的眼泪落了下来,“二夫人待奴婢恩深义重,奴婢辜负了太夫人和二夫人的信任,没照顾好六姑娘。

“这怎么能怪嬷嬷呢,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姜慕燕忍痛劝说着。

这哪是意外!赵青菱上前抱起姜留,握着她软趴趴的小胳膊,姜留感觉到她的手都是抖的,“是奴婢的错,奴婢没照顾好姑娘,让姑娘受苦了。”

书秋跪在床边,“是书秋没用,没拉住三少爷。”

当然是你们没照顾好六姑娘,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香芝打断道,“青菱姐!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二爷明日就要带着两位姑娘去柳家庄了!六姑娘病着怎能去庄上呢,青菱姐快去劝劝二爷吧。”

姜慕燕也请求道,“烦请嬷嬷,六妹的身体要紧。”

赵青菱叹了口气,“奴婢刚给二爷请过安了,奴婢也觉得六姑娘应该出府,还要尽快。”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姜家二宝 三姑娘年纪小,王香芝忠心有余心计不足,都看不清六姑娘生病这件事的门道,赵青菱仔细引着她们分解。

姜留也伸长耳朵听着,听完后总算对小胖丫的家门有了些几分了解。

姜家这几年,家门不幸。

姜留的祖父本是官身,因办错差,前年在衙门内留下请罪书,自尽谢罪;长子姜松也受到牵连,为父丁忧后不得起复的机会;将姜二爷当心头肉、亲手抚养他长大的姜太夫人在去年春病逝;姜留的母亲王氏又在今春病故。

姜家连着在三个万物焕发生机的春天损了三辈人,引得街头巷尾议论不断,甚至传出姜家触怒里老天爷,所以老天爷要让姜家人都不得善终的谣言,且这谣言呈愈演愈烈之势,引得姜家人恼怒的同时又惶惶不安。

甚至,家里的奴仆卷着主家钱财外逃的事情,已出了好几起。姜老夫人一怒之下,发卖了一批不老实的家奴,这才将这股邪风镇压住。

也正因为发卖家奴导致家内家丁仆妇短缺,才导致六姑娘被三郎姜思宇推下水后不得及时救治,丢了性命,换芯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个月刚出三年国丧,各府忙于嫁娶,姜老夫人也在忙着为大孙女姜慕容说门好亲事,借此冲一冲姜家这几年的晦气,也破了府外的谣言。

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姜留却因落水不能动弹,任谁看都跟丢了魂儿似的。若是姜留的病情传开,更是坐实了谣言,姜慕容的亲事怕是要黄了。在姜老夫人看来,姜家现在最重要的是姜慕容能结门好亲事,再姜大爷借着亲家的力回天,重耀姜家门楣。

赵青菱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便是二爷不提,老夫人也会找由头让六姑娘出府养病的。”

姜慕燕小脸绷得紧紧的,王香芝也承认赵青菱说得在理,可是,“就算不能留在府内养病也不是非去庄上不可,回王家也成啊。”

姜老夫人都不愿留六姑娘在家养病,王家就乐意了?赵青菱心疼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与三姑娘商量,“若是姑娘也觉得去王家可行,不如派人去问一问王老夫人的意思?”

王香芝一拍大腿,“青菱姐,咱俩想一块去了!要不是你这节骨眼赶回来,我早就出府了!”

姜慕燕当然想带妹妹回外祖母家,但她谨记母亲临终前的叮嘱——遇事不可与父亲明面上对着干,否则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丢得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嬷嬷去王家不必提让外祖母接我们回去的事,只托外祖母想办法请太医为六妹治病。”

“姑娘放心,奴婢都晓得。”时间不等人,王香芝快步离去。

姜家北院。

姜老夫人听儿子讲了六丫头的病情,眉头微微皱起。本以为六丫头只是落水受了点惊吓,怎就四肢都不听使唤了,莫非府里真的不干净?

“娘过去瞧……”

姜二爷笑嘻嘻的,“郎中说得严重,但依儿子看,留儿就是脑袋瓜子进了点水,晒晒太阳就能缓过来,所以儿打算明日待她俩去庄子上住几日,待留儿好了再带她回来孝敬您。”

你跟六丫头这么说,她没咬你?姜老夫人想骂儿子几句,可看着他的小模样,就是骂不出口,只得叹了口气道,“不必去庄子,在府里晒也是一样的。”

姜二爷坚持,“在庄子里晒,她心情好,病也好得快。”

姜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这话是留儿说的?”

姜二爷粲然一笑,姜老夫人眼前若百花盛开,火气又被灭了,“是你想去庄子吧!”

姜二爷嬉皮笑脸,给母亲捶腿,“儿不是怕留在府里,坏了您的好事么。”

姜老夫人抬手就是一个爆栗子,“娘都这个岁数了,哪来的好事?娘累死累活的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姜家,为了你们这帮不争气的东西!”

旁边坐着的大爷姜松惭愧低头。

姜二爷顶着红扑扑的脑门,贼兮兮的笑。也就亏他模样生得好,这般表情做出来才不让人觉得猥琐,“儿是不争气,不是还有大哥么?娘这么说,让大哥听着多不是滋味啊。”

“儿没不是滋味,儿惭愧。是儿无能,才让母亲这般年纪还为府事奔波,不得含饴弄孙。”姜大爷瞪了二弟一眼。

姜二爷冲大哥眨眨眼,“您看是吧,大哥都觉得自己惭愧无能了。”

姜大爷……

姜老夫人又一个爆栗子,“娘在说你!你扯你大哥作甚,你怎不替娘分忧解劳?”

姜二爷可怜巴巴地捂住脑袋,“儿也想,但是您不让啊。”

姜老夫人看着儿子红了的脑门,也心疼了,她拉下儿子的手,给他揉着脑袋,“你又想了什么歪主意?”

看吧,自己还没说呢,母亲就觉得是歪主意了。姜二爷心累啊,“儿觉得,现在给大丫头说亲还不是时候。朝局还没稳,她年纪也不算大,再等两年也不迟。再说您看上的宁家二小子长得是人模狗样的,实则花花肠子多着呢……”

“他有花花肠子,你怎知道?”姜老夫人追问。

此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姜二爷嘿嘿地笑。

姜大爷皱眉,“二弟,你说的是真的?”

姜二爷拍胸脯,“旁的小弟不及大哥,但这方面的消息,绝对比大哥灵通数倍!”

是因为你的花花肠子比旁人更多吧……姜家母子同时感到无力。姜大爷跟母亲商量道,“儿再派人打听打听吧?”

姜老夫人当然晓得宁二郎有些小毛病,但是瑕不掩瑜,品性不算坏。再说以姜家的境况,宁二郎已是可选范围内最好的了,她瞪了小儿子一眼,“你还有脸说别人,你的花花肠子少吗?”

姜二爷回得理直气壮,“所以儿不是良配啊。”

姜老夫人瞪眼,姜大爷皱眉,异口同声喝道,“你怎么就不是良配?”!

姜二爷捂住嘴,忽觉事情要不妙。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为夫无能 果然,姜老夫人调转矛头,对准了丧偶四个月的小儿子,“大丫头年纪小,你年纪可不小了!娘得再给你娶房媳妇回来,收收你的心!“

姜大爷立刻点头,“母亲所言甚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们兄弟三人,只有二弟还没儿子,姜大爷替他着急。

姜二爷自有对策,“大哥儿子多,看哪个不顺眼过继到小弟名下便是。”

姜大爷比姜二爷大八岁,如今已有三子两女,对比起没儿子的姜二爷,确实担得起一个“多”字。

不过就算大哥儿子多,也没有给才二十六岁的二弟过继儿子的道理!姜大爷瞪眼,姜老夫人再赏爆栗子,“你是无用还是无能,自己能生做什么抢你哥的儿子!”

姜二爷向来娇生惯养,面皮嫩得很。他捂住被老娘弹地红赛晚霞的额头,抬眼可怜兮兮道,“儿无用也无能,所以娘和大哥不要再用儿了,可好?儿听你们的话,已经娶过一回了。”

他和亡妻王氏脾气秉性处处不合,成亲十年,姜二爷觉得在她那受的气,排排站的话,能从京城排到雁门关!王氏教出来的女儿姜慕燕,也跟他这当爹的处处不合。得亏祖母姜太夫人有先见之明,否了王氏的提议,指了赵青菱给六丫头当乳母,否则他的两个闺女,就没一个贴心的!

现在贴心的那个小胖丫头,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想到这里,姜二爷越发觉得自己可怜了。

儿子这眼神这模样,立刻引得姜老夫人心疼了。她拉下儿子的手,给他轻揉额头,“这事儿怪娘,娘再……”

“儿不要!儿现在就想好好孝敬娘,帮大哥分忧解劳,再养好两个女儿。娘让儿带着两个丫头去庄子吧?”姜二爷晃着母亲的衣袖,苦苦哀求。娶妻还不如多纳几房小妾,听话又贴心!

姜大爷也晓得二弟怕什么,他怕自己和母亲为了姜家,再给他结一门不称心的亲。所以他才这么着急出府吧?姜大爷不忍心了,“娘,让二弟去吧。这几年府里事多,他帮着里外操持,也许久未出城散心了。”

姜二爷听了,顿时笑颜如花,“这次小弟带着两个丫头先去,待我们回来,大哥就带着娘和大嫂去,到时府里交给我,你们放心!”

交给你哪个能放心!姜老夫人和姜大爷同时叹气。

二弟兴高采烈地走了,姜大爷见老母亲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劝道,“二弟越发懂事了,娘该高兴才是。六丫头的病,儿会托人请太医,您这几日不舒坦,正好一并请太医诊脉。”

若是前几年,丈夫还在刑部当差,儿子也还在礼部衙门做事,请太医对姜家来说不算个事,但现在丈夫去了,儿子的官也丢了,再请太医却难比登天。姜老夫人摇头,“请太医的事,咱们不成还有王家。让你媳妇去西院看看六丫头,带着三丫头打点出府的行礼,他们这一去,怕是要住些日子。”

孙女倒还好,姜老夫人主要担心儿子在外边住得不习惯,受了委屈。

“是,儿也去前院看看,免得二弟粗心忘事。”为了这个长不大的弟弟,姜大爷自懂事起就操着老父亲的心。

待大儿子走后,姜老夫人盯着窗外被炙热的阳光照得发亮的桂叶看了半晌,才吩咐心腹婆子,“将那四盏燕窝送去西院,叮嘱青菱照顾好他们父女。”

刘婆子屈膝应下。老夫人说的那四盏燕窝,是姑奶奶前几日派人送来孝敬老夫人的,无论色泽还是气味,都属燕窝中的极品。老夫人没舍得用,现在送去西院虽没指明给谁,但刘婆子明白,老夫人这是让三姑娘用燕窝去王家做人情,请王家帮六姑娘请太医呢。

谁能想到六姑娘大夏天的落个水,就病成这样呢。刘婆子加快脚步,老夫人待六姑娘的心意,她得快点让三姑娘明白。

谁知她赶到西院,才知道王香芝已两手空空去王家送信了……刘婆子不动声色,放下燕窝回了北院。

东院,姜家大房内。

大夫人陈氏听说落水丢了魂儿的六丫头要被送去田庄静养,刚生出愧疚之心,却又听说婆婆将自己惦记数日的燕窝全送去了二房,立刻转酸了。

她摸着自己粗糙的脸皮,在丈夫身边小声嘀咕,“今早妾身带她去给母亲请安,母亲看到容儿的脸色那么差,都未赏下半盏燕窝。六丫头才几岁?那么多她能吃得完……”

姜松见妻子大有收不住嘴的架势,立刻放下笔,长叹道,“都是为夫无能,让夫人和孩子们受苦了。”

陈氏腾地站起来,“这怎能怪老爷呢!”

“不怪为夫,又能怪谁?”姜松自责更深。

当然怪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的糊涂公爹啊!若说现在家里最苦的,还是自己的夫君啊……陈氏心疼丈夫,也顾不得酸那几盏燕窝了,“妾身这就去西院探望六丫头!老爷放心,妾身会把事儿办得妥妥的,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有夫人为二弟和两个孩子操持,为夫最是放心。”姜大爷面带恳切地看着妻子,“有劳夫人了。”

“都是自家的事儿,这些都是妾身该做的。老爷见了二弟,就跟他说,等三郎从学堂回来就让他去二叔跟前请罪。”陈氏眼巴巴地看着丈夫,希望他能摇摇头,说句: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请罪的话。

哪曾想,丈夫却点了头,“还是夫人考虑周详。”

陈氏暗中捶胸顿足,面上还得撑着笑,“老爷,妾身去了。”

“夫人辛苦了。”

耳边少了夫人的嗡嗡声,姜松很快将二弟出府的事理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到前院寻人。谁知他到了前院,二弟却在躺在大树下的竹床上睡得正熟。

姜松轻声问姜猴儿,“二弟昨夜没睡好?”

岂止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好不好!姜猴儿肃立垂头,含糊回话,“二爷为了六姑娘的事操劳整夜,这才刚刚睡下。”

二弟长大了,知道心疼女儿了。姜松欣慰又心疼,“吩咐下去,莫让人扰了他歇息,出府的事我自会派人安排妥当。”

姜猴儿送走大爷,回到院中就见刚才还在酣睡的二爷,此时已枕胳膊翘腿哼小曲了。

姜猴儿嘿嘿笑,“二爷?”

“你去打听打听,看三郎那臭小子这几天干了什么混账事。”姜二爷吩咐道,那臭小子敢欺负他的胖丫头,真当他这当二叔的是纸老虎不成!

“小的已经打听好了。”姜猴儿咳嗽一声刚要开讲,守门人又进来报说,李姨娘来了。

姜二爷俊脸一垮,眼睛一闭。姜猴儿立刻会意,二爷连大爷的唠叨都不想听,更何况是一个姨娘的,“爷累了正在歇息,谁也不见。”

门外的李姨娘跺脚转身,撕扯着帕子暗骂定是府外哪个狐狸精把二爷累着了。

她走后,墙角探头探脑的小丫鬟幸灾乐祸地缩回去,跑回小跨院向薛姨娘通风报信。

守门人搜了她的背影一眼,冲着院里的姜猴儿打了打手势,姜猴儿会意,凑到姜二爷耳边嘀嘀咕咕,表情甚是精彩。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土匪窝? 为避开能把人晒冒烟的烈日,姜家的马车天未亮便从府里出发了。姜留是被奶娘抱上车的,错过了一眼看遍姜家人的大好机会。

姜留刚被一阵马嘶声吵醒,奶娘赵青菱就察觉了,“六姑娘醒了?”

坐在旁边的三姑娘姜慕燕放下手中书,拿帕子为妹妹擦拭额头的细汗,“留儿渴不渴?”

睡了一夜当然口渴,但为了避免三急的尴尬,她得忍着不喝水。看着小姐姐面上难掩的愁容,再看看外侧王香芝怨天尤人的表情,姜留就明白王香芝昨日的王家之行定不顺利。

为了安慰小姐姐,姜留努力扯动嘴角,姜慕燕也向着妹妹温柔地笑着。

六姑娘拉扯嘴角的模样实在是有点憨,王香芝更难受了,不敢想九泉下的二夫人晓得六姑娘变成这样,得有多难受。

赵青菱则爽朗地笑了,“咱们六姑娘虽然举动慢了些,但心里明白着呢,三姑娘看她的眼睛多亮,笑得多开心。六姑娘,咱们已经出城了,奴婢抱你看看外边的景儿。”

姜留确实好奇车外的景致。待奶娘撩起车帘,抱着她凑到车窗边时,姜留见车外尽是深浅不一的绿,让人的心也跟着舒爽起来。

“老天爷晓得姑娘们今日出门,昨夜特意赏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姑娘们瞧,咱这一路马蹄不扬尘车轱辘不沾泥,这可真是好兆头。”赵青菱的声音带着喜气,说得姜慕燕和姜留心里美滋滋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姜二爷俊俏的脸出现在车窗外,让人眼前一亮。

“醒了?累不累,咱歇会儿再走。”

爹爹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姜留扯嘴角,努力向他表达善意。姜二爷看着小闺女缓缓扯开的嘴角,哈哈大笑,“留儿真会逗趣!”

逗趣?搞笑是吧?姜留怒目,缓缓收回嘴角。

她这动作又惹得姜二爷一阵朗笑。

下车后,姜留由奶娘抱着去树林解决生理问题,她万分庆幸自己虽然不能掌控四肢,但大小便尚能自理,不至于出丑。

肚子清空后,姜留立刻觉得又渴又饿,想吃东西。姜二爷亲自喂她吃早点。姜留吃得极慢,姜二爷一点点地喂,姜慕燕不时用帕子给妹妹擦拭嘴角,场面很是融洽。

送他们一家去柳家庄的老管家姜厚见了,咧嘴捋断数根白胡子。要不是亲眼瞧见,谁能相信整日不着家的姜二爷会是个慈父呢。

出了城,姜二爷兴致甚好,指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青山道,“过几日挑个好天气,为父带你们去藏云寺转转。”

姜慕燕抿唇不语,旁边侍立的王香芝皱起眉头。

藏云寺位于过云山山巅,常年藏在云里头。莫说去转转,想远远望一眼都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二爷自己疯也就算了,咋还要拉上两位姑娘!六姑娘还病着呢,怎么上山?!

姜留瞄着望不见顶的大山,半天吐出一个字,“……背?”

姜二爷回得干脆,“对!爹背你上去!”

一旁的老管家希望二爷能清醒清醒,“二爷,去年您没上到半山腰就趴下了。”

姜二爷挖了老管家一眼,“爷刚练成了一步登天的神功,不成吗?”

“当然成,不管什么神功都是您说了算。二爷,咱现在启程,还能赶上在庄子里用午膳。”看着姜二爷长大的老管家最清楚他的脾气,在这位爷眼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姜二爷果然抱起姜留向马车走去,“启程!派人去庄子报信,午膳从简,六七道野味加一蛊嫩豆腐鲜鱼汤就好。后晌爷要去山里猎兔子和山鸡给,好两个丫头补身子。”

老管家跟在旁边,慢悠悠地道,“二爷又忘了,您上次进山,兔子和山鸡没猎着,倒把大爷的马腿射瘸了。”

姜留听了忍不住咧开嘴角,

“这次大哥没来,伤不着他的腿。”姜二爷瞪了拆他台的老管家一眼,又低头瞪嘴刚咧开一小半的小闺女,“收嘴。”

说罢小闺女,姜二爷转头看大闺女,见她绷得紧紧的小脸跟她娘一样一样,满是忍耐,这让姜二爷心里发堵,眼不见心不烦地向马车走去。

这顿野餐耗尽了姜留所有的体力,上车后她又睡着了。再醒来时,人已在床上。床边的纱帘随风轻轻飘动,姜留侧耳听到外屋里奶娘正吩咐丫鬟收拾东西,便未急着起身,而是闭目感受她的身体。

手指和脚趾?能感受到。

动一动?能,些许。

腿?堪比她徒儿的定海神针,重有一万三千五百斤,移动不能。

胳膊?就是灌了铅的莲藕,实心的,能稍微动但极为费劲。

姜留缓缓握拳,给自己打气。既来之则安之,起码她不缺零件,四肢还有知觉,不是瘫了。重点不算啥,特种兵就是绑着沙袋练力量和速度的,只要她够努力,总有一天能托着这两根定海神针,闲庭信步。

等到那一日,她一定会成为“单掌劈华山,一脚碎山河”的豪杰!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姜留缓缓咧开嘴,慢慢笑弯眼。

“娘,娘,二爷跟孟家人打起来了!”

书秋的呼声打碎姜留的美梦。

在外屋收拾东西的赵青菱喝住女儿,“姑娘还睡着呢,吵吵什么!二爷带了几个人?”

“就猴儿哥一个!老管家已带人抄家伙赶去了!”书秋大声喘着气,“老管家派人回来递话,说孟家人中有个婆子嘴皮子忒损,让娘快去帮忙。”

姜留听到外屋“哐当”一声,不知赵青菱将什么东西扔在地上,又听她异常自信地吩咐身旁人,“你们照看好姑娘,我去去就来!”

“娘去了尽管骂,别客气,反正爹又不在这儿。”书秋大声给她娘加油。

“不骂得她抬不起头,老娘就跟她姓!”

“咳……咳……咳……”姜留被这对母女呛到了,难受地咳着。

不过是转移了个阵地,姜家人的风格怎就变得不一样了呢。这是官宦人家还是土匪窝?

*****

各位书友,在这里给大家介绍一下姜家现在的人物关系:

姜太爷和姜太夫人都已去世,有两子一女,已分家,姜冕是长子,承袭家业。

姜老爷姜冕(已过世)和姜老夫人宁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姜松、女儿姜平蓝、次子姜枫、三子姜槐(庶出)。

大爷姜松和妻子陈氏:三子(大郎姜思尧、二郎姜思顺[张姨娘生]、三郎姜思宇)两女(长女姜慕容、二姑娘姜慕筝[李姨娘生])

二爷姜枫和妻子(已故)王氏:三女(三姑娘姜慕燕、四姑娘[已故,小李姨娘所生]、六姑娘姜留)

三爷姜槐和妻子闫氏:一子(四郎姜思玉)一女(五姑娘姜慕锦)。

这样是不是清楚些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半山藏云 听书秋唠叨了一会儿,姜留终于听明白与年轻爹爹打起来的孟家,是与姜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她的曾祖父之死、姜家的败落都与孟家有关。只是不知为啥,这仇姜家不能明面上报,一直憋着火的姜二爷在城外偶遇孟家三爷,冲突一触即发。

谁先触的谁?姜留使唤不动她的舌头,只能被动听着,但很快王香芝便为她解了惑。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孟家风头正盛,二爷跟孟三爷起冲突,不是让姜家雪上加霜嘛!”王香芝打听消息回来,就在姜慕燕耳边抱怨,年纪小又动不了的姜留完全被她忽略了,“要是孟三爷挑事在先还好说,偏生还是咱们爷先挑的事儿,这不是让姑娘您为难吗!”

书秋听了王嬷嬷的话不干了,不顾快被书夏扯掉的袖子,气呼呼问,“二爷是为姜家出气,怎么就让姑娘为难了?”

就是!姜留为书秋叫好,这丫头真合她的胃口。

王香芝哼了一声,“你这丫头懂什么……”

“嬷嬷。“姜慕燕唤住奶娘,“您去看看晚膳,留儿该饿了。”

王香芝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出屋,还想说几句的书秋也被书夏拉了出去,屋内只剩姜留小姐妹两个。

眼见着小姐姐眼角凝出泪珠子,咬唇委屈得不能自抑,姜留也觉得难受。

她憋得难受!现在的局面就好比看戏,周遭的人都是从头看的,或笑或骂明明白白,只她这个半路进场的不知道剧情,如同傻子。

她现在的样子和傻子也差不多……姜留闭眼睛,努力尝试使唤麻木不听话的舌头,四肢可以先这样,但得尽快把舌头整利索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青菱抬头挺胸地回来了。姜留张开眼,见跟掐架胜了的斗鸡一般无二的奶娘,就晓得她把孟家那厉害婆子骂得抬不起头,不用改姓了。

赵青菱给两位姑娘行礼后,又灌下闺女递过来的茶,才咧嘴道,“姑娘们放心,二爷没让孟家人占着便宜!”

姜慕燕关心的不是这个,“嬷嬷,孟家除了孟三……还有谁在?”姜孟两家交好数十年,现在由孟三叔忽然改口为孟三,姜慕燕很不习惯。

“孟庭晚也在,那小子虽然长得高,但跟泡发的豆芽菜一样,架不住咱们二爷一扒拉!”赵青菱与有荣焉。

听到庭晚哥哥被父亲打了,姜慕燕心情复杂,脸也复杂起来。

姜留见小姐姐这般,脑袋便转悠个不停。莫非王香芝所说的让小姐姐为难,就是指的这个孟庭晚?小姐姐与孟庭晚是对苦情的青梅竹马?孟家男,姜家女,孟,姜……姜留的眼睛瞬间睁大,孟姜女?哭长城?别啊!

姜留还不习惯这幼小的身体,她觉得的情绪表露在脸上,在旁人看来就是缓缓地张开眼睛和嘴,吃惊的表情出现,然后渐渐夸张了。

“留儿别翻眼珠子,吓人。”同样如得胜斗鸡般的姜二爷进来,见小闺女快把黑眼珠翻没了,忙提醒道。

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姜二爷精彩纷呈的脸上,转到六姑娘的脸上。王香芝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嚷嚷道,“六姑娘快翻回来,万一把眼珠子翻过去后翻不回来了可咋整!”

不气,我不气……姜留慢慢把眼珠转到床边,钉在年轻爹爹的脸上,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只见姜二爷俊俏如玉雕的脸被打得左边一块红、右边一片青,这模样真是赢了?

她这小模样让人看着甚是拧巴,姜二爷抬手把小闺女的脸揉正,“明日爹爹就带你们去藏云寺祈福,让佛祖保佑你早日康复。”

闺女这个病,实在是太折磨偏好美好事物的姜二爷了。

求神拜佛急啥,去藏云寺没三五天下不来。万一王老夫人说动大爷把太医请来了,六姑娘却不在,不是耽误了治病么!王香芝不敢明说,只好劝道,“二爷养好脸上的伤再去吧。”

姜二爷甩袖坐在桌边,潇洒无比地接过书秋递上来的茶,“爷就是要这样出去,好让人知道爷的厉害!”

赵青菱也劝,“孟三被您打得出不了门,旁人见您这样,反倒以为您输给了他呢。”

也有道理!姜二爷懊恼起身往外走,“爷这就去用药,后天再去爬山。”

见爹爹出去了,姜慕燕抬头看了一眼奶娘,王香芝心领神会地点头,也转身走了。

赵青菱见三姑娘魂不守舍的模样,无声叹气。三姑娘这是记挂孟庭晚的伤呢,两家都这样了,她这是何苦呢。赵青菱有意劝几句,可这实不是她一个下人该管的,二夫人不在了,还有老夫人或三姑娘的外祖母呢。可老夫人待这两位姑娘素来不亲近,王家那位外祖母……不提也罢。

***

将二爷母女安排妥当,老管家带着人回城,脸上抹了药更加精彩纷呈的姜二爷带着两个女儿用罢晚饭,叮嘱她们早些歇息后,便去了前院。不一会儿,姜留就听到前院传来缓歌丝竹之声,咿咿呀呀甚是悦耳。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听着这来自古代的小调,觉得比流行歌曲顺耳多了。

这年轻爹爹,真是个会享受的。

姜留听着曲儿练了会儿抬胳膊握拳头就睡了,赵青菱为她盖好被子,吹灯在旁边的矮榻上和衣而卧。隔壁房内,姜慕燕正对烛垂泪,愤愤不平的奶娘在旁边耳语着,整张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在柳家庄听了一天一夜的曲儿后,心急的姜二爷就要带着两个闺女爬山。谁知大闺女竟受了暑不能出门,姜二爷着人请了郎中,才晓得她是心思郁结成疾!

“你才几岁的人,整理日瞎琢磨什么,万事有为父在,轮不到你个九岁的女娃娃来发愁!”被扫了兴致的姜二爷责备大闺女几句,便将她留在庄内养病,带着小闺女出门爬山。

等出门了,姜留才知道姜二爷说的爬山其实是坐“缆车”,只是这缆车不是电动而是人力的。姜留坐在两个轿夫抬的颤悠悠的竹制软轿上,隔着飘动地轿帘缝隙欣赏山色,没多久便听前边的姜二爷哎呦着走不动了,唤猴儿将他扶上轿子。

姜二爷也上轿后,一行人上山的速度快了许多。不过因连青山山高陡峭,父女俩先在半山腰一座名为半山寺的小庙内借宿一夜,第二日一早启程,费劲千辛万苦在傍晚看到藏云寺古朴的山门时,姜留哭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藏云寺黑影 特么的,藏云寺的和尚不是脑袋有毛病,就是犯了大事儿的逃犯,才会藏在这种只有鸟能飞上来拉屎的地方!

这两日上来,第一日起码还有人路,第二日就只剩兽道!四肢不便的姜留是被捆在带小凳的竹篓里,让挑夫背上山的。

挑夫左晃,她跟着左晃;挑夫右晃,她跟着又右晃;挑夫不晃弯腰爬山,她就趴在挑夫背上当麻爪乌龟;挑夫站起身仰望山顶,她就仰面骂天……好不容易挑夫累了坐下歇息时,她还得听着姜二爷哎呦着让姜猴儿捏腿、赵青菱捶背……

可怜姜留儿一个六岁的小女娃,只剩八岁的丫鬟书秋趴在她身边喘气着问,“姑娘,喝水不?”

然后,连头都摇不动的姜留就会被书秋灌几口水,帮她减轻爬山的负重。姜留不会因此而生气,因为小书秋是靠着她的双脚爬上来的!

终于到了。挑直起身,姜留望着破木门流泪。想到还要下山她就怕,她想念电,想念吓死人却飞快的缆车。

一身狼狈的姜二爷靠坐在山石上,见被赵青菱从竹篓里抱出来的闺女衣衫干净,头发却插着树枝和草叶乱如鸟窝,忍不住拍着身边的石头大笑,“爹瞧着留儿这模样,跟路边自卖自身的乞儿不相上下。”

说得好像你自己多干净整齐一样,姜留闭眼,说不过动不了,干脆不理他。姜二爷笑够了,上前将闺女抱起,“走,爹带你去个好去处!”

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去处?

姜留趴在姜二爷肩头,看着四个挑夫并姜猴儿、赵青菱母子拖着腿在后边跟上,挑夫们和姜猴儿的脸上明显带着雀跃和期待,她也不由得升起几分期待。

山路一转,便有潺潺水声传入耳中,伴着呼呼的山风、脚下漂浮的白云,让人恍若脱离俗世,灵台瞬间清明。

面前不远处,丈余高的小瀑布之侧,有三间与山崖浑然一体的石屋,石屋门上挂着一块破木头,上刻三字,姜留虽只认出两头的“濯”和“洞”,心中也不免雀跃。

起码在这不知是什么朝代的时空,她不是个睁眼瞎。

走进石屋,见其内空旷,几把木椅一张竹榻外,只剩靠墙整齐码放着的半人高木柴。

“备水。”姜二爷抱着女儿摊倒在木椅上,吩咐人烧水。

原来他们要在这里沐浴更衣,才能入藏云寺。对此,姜留一点意见也没有。

待泡在里屋温热的水里后,她更是舒服地直叹气,旁边小木桶里累惨的书秋直接打上了呼噜。

赵青菱虽心疼女儿,但还是先给六姑娘沐浴更衣后,才囫囵给女儿洗了换上衣裳送到外屋。

待焕然一新的姜二爷从东侧里间出来时,便见两个丫头并排躺在铺着干净薄被的竹榻上,一个打鼾,一个用明亮的眸子盯着他。

姜二爷笑了,上前抱起自己的胖闺女,出屋又转过一段山路,坐在一块能赏夕阳的巨石上,任山风吹拂他和闺女未束起的头发。

姜留瞪大眼睛望着西天的云彩,被震撼得合不拢嘴。这是她平生见到过的,最美的日落!红日、山、云、树、水凑在一起,美得无法形容,姜留真想大喊一句:WOC!

单凭眼前这罕见的美景,她两天的罪就没白受!

待金乌坠入重山之后,姜二爷哼道,“忘俗石上观到的落日,比你娘那幅美上万倍。你爹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世间竟有这般美景,才没把它画出来挂在墙上显摆!”

姜留嘴角慢慢挂出笑意,暗道她这年轻爹爹不是不画,是画不出来吧。

“到了这儿,留儿的病准能好!”姜二爷向满天云彩挥了挥拳头。

姜二爷这般笃定,是因为藏云寺里供的泥菩萨贼灵验,还是这庙里住着神医?不管是哪个,只要管用就行。姜留也向着落山的太阳默默祈祷,作为一个无神论者穿越到这里后,姜留三观受到巨大打击,她现在啥都不相信也啥都不敢不信。

待众仆从也梳洗妥当,姜二爷才命姜猴儿叩响藏云寺的庙门。一个尖脑袋和尚开门,见到站在阶下的姜二爷后,笑容顿失,又“哐当”一声就把庙门关上了。

姜留……

姜二爷仰笑脸居然吃了个闭门羹,暴怒,“好你个当度!猴儿给爷踹开!”

“是!开门!”姜猴儿抬脚就踹,谁知这位法号当度的和尚猛地拉开山门,姜猴儿收腿不及,连人摔进了寺内,哎呦哎呦地叫着。

当度置若罔闻,整理僧袍后到台阶下,一脸和气地给姜二爷见礼,“阿弥陀佛,小僧不知姜施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不巧,敝寺前几日来了几位挂单的僧友,现无寮房供姜施主歇息。请您抬贵步,去别家寺院落脚。”

姜留的目光从尖脑袋和尚虔诚万分的脸上,缓缓转到姜二爷脸上,暗道姜二爷莫不是得罪过这和尚吧,人家明摆着不欢迎他呢。

姜二爷嗤笑一声,“没寮房?贵寺堆积如山香火钱怎不挪些出来修房舍?”

闻言,当度脸上的肉忍不住抽搐。

“让开,姜某去问问主持,看他老人家是不是忘记把香火钱放哪个犄角旮旯了……”

“阿弥陀佛……”当度高诵佛号压住姜二爷的话,满脸陪笑让开路,“姜二爷既看得上敝寺,敝寺自当扫榻相迎,没寮房也得给您腾出两间来。姜施主里边请,里边请。”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蠢!姜二爷沉着脸,抱着姜留大步入寺,姜猴儿见主子进来了,立刻停止干嚎,起身跟上。

姜留半晌在姜二爷耳边蹦出一个字:“……钱?”

闺女灌了水,怎得好像变聪明了,一下就问到点子上!姜二爷甚是得意,“那和尚前年将这寺里的大半香火钱都输给了爹爹我,爹爹厉害不厉害?”

姜留……

厉害!当真厉害!怨不得人家不欢迎你来!

姜留抬眼看到当度满是怨念的脸,顿觉自己在藏云寺中,怕是不能太顺当。

藏云寺不大也不算小,院落有三进,第一进是供奉佛像的大殿和偏殿,第二进是供香客暂住的寮房,第三进是和尚的居所。第二进分为东西两院,当度引着姜二爷一行往西院而去。

姜留因脑袋转得慢,目光尚停留在东院那侧。暮色中,她见一个黑影在东院墙上一闪而过,不知是人是兽。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仇家 二进东院卧房内,有两人对坐桌前,屋内光线昏暗,辨不清形容。

“看衣着打扮,听口音,他们应来自京城。“声音苍老而缓慢。

“这人穿绸缎,使奴唤婢,还雇挑夫挑着恁多行礼,看样子应是要常住。他抱着的女娃精神还好但胳膊腿无力垂着,该也是病了。裘叔,您说他们是求医,还是求佛?”这声音浑厚,应是中年男子。

被唤做裘叔的老者摸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映出老者脸上纵横交错的刀伤和身上的苍青色粗布长衫,对面的中年男子做农夫打扮,只是脸上的络腮胡和矍铄的眸子与衣着很不搭调。

油灯渐亮,两人转头看向房内侧的床榻,其上躺着一位小小少年郎,这少年郎鼻梁高挺但脸色乌青,闭目昏睡。半晌,裘叔才道,“不管他们是求医还是求佛,对咱们都是机会。”

“属下派人盯紧了他们!”

叮嘱了多少遍,称呼还是改不过来。裘叔叹气,“哪来的属下?”

中年男子惭愧低头,“鸦隐失言,最后一次!。”

都最后无数次了……裘叔叹道,“咱们现在是带着少爷来求医的农户,你得收起这一身的将军气概,否则一照面就会被人识破。”

鸦隐将挺直的腰板弯下,脖子也缩着,咧嘴一笑,“咋样?”

裘叔抚额。方才是战场拼杀多年的将士,现在这般模样,活脱就是临阵脱逃落草为寇的逃兵,更惹眼了。

还是不好?鸦隐犯难,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辩解道,“鸦某是解甲归田的农夫,与寻常农夫稍有不同也情有可原吧?”

问题是你这模样,一看就不是解甲归几年而是刚脱下盔甲的。这做派现改是难了,裘叔只得给他换个身份,“你改作镖师吧。”

鸦隐眉头立刻舒展,“解甲归田的镖师?”

……

“为何不是行镖多年的镖师?”

“鸦某想解甲归田。”

“……那便是解甲归田三年的镖师吧。”裘叔拍板。

“鸦某真后悔,三年前没劝着将军一起解甲归田。”鸦隐嗓音沉重。

三年前任将军大败北蛮后,大周北境无忧,营中不少兄弟解甲荣归,鸦隐和裘叔因已无故乡,依旧在任将军麾下扞守边城。可恨飞鸟尽良弓藏,任将军含屈而死!

若是当初他个劝着将军一起解甲,任将军就不会死,少将军也不会重伤躺在此处。

裘叔拍了拍鸦隐的肩膀,“莫悔前事,只论眼前,来日方长。”

对,来日方长!鸦隐鼓起干劲儿,“某去盯着西院那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白脸小子。这也就是在京城,若是边关,他这模样准活不过一年……”

门外脚步声响起,鸦隐立刻闭嘴,缩脖子抱胳膊,老实巴交地退到一旁,活脱一装无辜的土匪。裘叔眼皮跳了跳,用嘴型无声道,“镖师!”

鸦隐腰杆挺直高出一截,大马金刀地抱臂站在少将军床边,充当护镖的镖师。

敲门声两短一长,是自己人。裘叔开门,来人小声耳语,“西院那人去了后院。”

后院是藏云寺众僧的居所,裘叔回首示意鸦隐照顾好少将军,慢悠悠向后面的三进院而去。

在三进院门口,裘叔一眼便瞧见了西院的美男子。这厮穿着件月牙白衫,异常显眼。

姜二爷正与脑袋尖又难缠的当度和尚说话。不似在寺门前,此时姜二爷守礼得很,“在下带了些能入口的素食上山,请两位大师品尝。”

姜猴儿立刻递上三包点心,当度明白其中一包是自己的,吞了吞口水才道,“能让食无不精的姜施主说一句‘还能入口’的,定非凡品。小僧替师伯和师父谢过姜施主的美意。”

姜二爷低头,语带惭意,“今非昔比,如今食能果腹在下已是万幸,这也是前几日偶得了些银钱,才不至于失礼与贵寺。”

偶得?赌得的吧!当度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与他虚晃着,“师伯和师傅皆在闭关参悟佛法,今日不能见了。姜施主的晚膳可要厨房备下?”

不在啊,姜二爷劲儿一泄,笑眯眯道,“不敢劳烦厨下,在下今晚带了有吃的。”

听到不用浪费庙里的斋饭,当度笑得异常开心,却听姜二爷又道,“明早再让猴儿去厨下端饭。劳烦当度兄跟厨下讲一句,我那丫头吃不得硬食,菜粥软馍即可。至于我等,与众人一样便可。”

当度刚要说没粮食,却听姜二爷又道,“香火钱……”

又拿香火钱吓唬他!当度咬牙,点头,“好!”

“香火钱四十两。”姜猴儿奉上四个银锭子,“请师父收下。”

原来是给香火钱啊!当度旋做笑脸,“姜施主有心了。”

姜猴儿松手,笑得比当度还开心。他一点也不心疼这笔银子,反正过几天走时,二爷还会赢回来的。

此间事了,姜二爷转身回了西院。今日爬山太过乏累,姜二爷尽了礼数,只想睡觉。

当度袖揣沉甸甸的银子,心情晴好,笑问赶过来的裘叔,“江少爷可好些了?”

裘叔双手合十,虔诚道谢,“多亏佛祖保佑,我家少爷比昨日好多了。小老儿想向主持大师当面道谢,不知大师现在可方便?”

又一个想见主持的。当度笑眯眯的回绝,“师伯还在闭关参悟佛法。”

“既然如此,小老儿再捐些香火钱,请当度师傅替我家少爷多念几卷经文,感谢佛祖保佑。”

裘叔递上香火钱,趁着这眼皮子浅的和尚心情好,打听道,“方才那位公子真是仪表堂堂,小老儿活了几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风流的人物!”

姜家败落,姜二也就只剩仪表和风流了!当度脸上的嘲讽一闪而过,“施主有所不知,那位便是有大周第一美男子美誉的姜枫姜二爷,如此‘风流人物’大周也只此一位。”

裘叔恍然,“原来是姜冕大人家的二公子,难怪难怪!”

姜冕畏罪自杀,成了人神共愤的大周罪人,当不起“大人”二字了。这些话当度没讲出口,转身回了内院。

裘叔回到东院正房,与鸦隐低声道,“西院的那位,竟是姜冕的儿子!”

鸦隐虎目圆睁,拳头握得嘎巴巴直响,“属下这就去宰了他,为任将军报仇,为边城惨死的将士百姓雪恨!”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夜探 裘叔拉住鸦隐,低声道,“冤有头债有主……”

鸦隐打断他,满身都是杀气,“姜冕那老匹夫已经自尽了,父债子偿!”

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说话了?!裘叔也怒了,“王将军,咱们为何而来?”

为少将军治伤,躲避追杀。本名王成虎的鸦隐拳头嘎巴巴直响,额头和脖子上青筋蹦起,真如一头暴怒的老虎,恨不得立马去撕了姜枫。

裘叔见此,只得放狠话,“这里是京城不是边城,咱们九死一生跑出来是求人不是杀人。你若还如此不听劝告莽撞行事,就给老夫滚回边城,免得坏了大事!”

边城的兄弟们都死了,大仇未报,他回去作甚,放马还是牧羊?鸦隐压着内心翻滚的怒火,硬生生将双目憋成红色,“鸦隐错了,请军师责罚。”

“小老儿是江家的管家,这里只有探亲归乡被盗寇重伤的少爷。没有军师也没有军法,将军请回。”裘叔面容冷肃,脸上纵横的刀伤让他原本温和的面容透出几分狰狞。

鸦隐单膝跪地行军礼,这铁打的汉子哽咽出声,“裘叔,鸦隐知错。鸦隐是保护江少爷的镖师不是战将,咱先把少爷的伤治好为重。鸦隐明白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裘叔抬手扶起鸦隐,低声道,“景和元年刑部那场大火,烧了卷宗证物也烧死了姜冕。老夫派人查过,虽无确凿认证物证,但这火来得蹊跷,姜冕也死得蹊跷。若姜冕真有罪,姜家不可能平安无事。此时杀姜枫可能错杀无辜,老夫听闻此人虽容貌过人却才智平庸,留着他或许大有用处。”

鸦隐抬袖用力揉眼睛,“鸦隐都听您的。”

裘叔拍了拍鸦隐的肩膀,“你是员虎将,本该驰骋沙场,是老夫委屈你了。”若不是事出突然,裘叔又实在不信任旁人,也不会让鸦隐跟着杀出边城。

“嗯……”床上一直昏睡的少年低低呻吟。

裘叔和鸦隐闻听,立刻奔到床边。

“少爷?”

见少将军面容扭曲,嘴唇颤动缓缓流出一线黑血,鸦隐为他擦拭的手都抖了,“裘叔,少将……爷这是?”

裘叔取出最后一粒解毒丸用水化开,让鸦隐扶着少爷,小心将药给他灌下,“少爷体内的毒压制不住了,必须尽快找到程济!”

不是说三日后才会毒发吗?鸦隐急了,“某去把那尖头和尚抓过来审问,咱们没时间跟他们耗了。”

裘叔摇头,“你在此保护少爷,老夫去会会姜枫。”

“裘叔不是说那是个驴粪蛋子嘛,找他干啥?”鸦隐不解。

裘叔摇头,“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能动藏云寺的和尚。鼠有鼠道,姜枫既然带着生病的女儿上来,或许他是知道程济究竟在何处。”

药翻西院的仆从和挑夫,对裘叔等人来说易如反掌,但到了小胖丫面前,裘叔制止了手下人给她用药。这丫头年纪小又在病中,曼陀罗制成的蒙汗药对正常人来说醒后并无大碍,但对一个病弱的孩童却不好论。

下人报说这孩子不会动不会说话,不用药也无妨。裘叔转身,到东里间唤醒姜枫,与他聊一聊。

唤了一声,他不动。

拍了拍,仍不动。

裘叔着急,用力拍!

沉睡中的姜二爷被唤醒后脾气极大,他抬脚就踹,“死猴儿,滚!”

被药倒的姜猴儿听不见,西里间的姜留却被吵醒了,她缓缓睁开眼,便听姜二爷又惊呼一声,“你是谁?”

按说姜二爷声音这么大,姜猴儿和赵青菱早该起起来了才对。但姜留却听不到二人的动静,她心中不安,缓缓转头想看一看发生了什么。这一转头不要紧,她竟发现一人站在屋中,月光下看不清此人的容貌,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个高大的身形!

姜留吓到了,得亏她反应慢才没喊出声来。正在她想着要怎么办时,那黑影两步就到了床边,抬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提了起来,像拎个小鸡子一样将她拎到东里间门口,低声道,“小丫头醒了。”

姜留暗暗流泪,她不想醒,真的。

“不许动我闺女!要银子爷给,多少爷都给。若伤了我们父女,你们休想拿到一个铜子!”里屋传出的姜二爷声音虽颤抖,却在维护她这个闺女,姜留心中感动。

里边又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出来,“带进来。”

随后,姜留被拎到里间。

里面也没掌灯,黑暗中只有身穿月牙色丝绸里衣的姜二爷最为显眼。姜留还没看到老者在哪儿,就被交到了他的手中。老者一手稳住她的小身子,一手握住她的脖子,“这是二爷的女儿?”

“当然是爷的!”姜二爷伸手要夺回闺女,“你个无耻鼠辈,欺负稚子算什么本事!”

裘叔把姜留放到床上,姜二爷立刻抱住胖闺女,抬颤抖的衣袖挡住她的脸,轻声哄着,“莫怕,这是噩梦,闭上眼接着睡吧。”

哪有这么哄孩子的?姜留苦笑,心底却是温暖的。姜二爷也害怕,却强撑着恐惧,想办法护着他的女儿呢。

裘叔温和道,“二爷莫慌,小老儿此来,绝无恶意。”

“呸!你当爷是三岁孩子呢!”姜二爷胆怂嘴不怂。

裘叔没时间跟他耗,径直道,“世人都说姜冕姜大人是畏罪自尽,姜二爷当知令尊的死另有隐情吧?”

姜留感到爹爹的胳膊抖得轻了,声音也沉稳下来,“我姜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这宵小之徒枉论。”

裘叔又道,“二爷此番上山是为了给这孩子治病吧?二爷要找的人,可是前国子监太医局提举,程济?”

原来是为了找程济的,姜二爷心落回肚子里,将吓软的身躯靠在墙上,嘴里哼道,“什么程济,爷是来求神的!”

这态度,果然是了!裘叔心喜,嘴上却满是惋惜,“二爷来得不巧,程济不在寺中。”

姜二爷薄厚适中的双唇微扯,“爷就是来拜佛的!”

裘叔已然笃定,“二爷,小老儿跟您做笔买卖如何?只要您告知小老儿程济在何处,小老儿就交给您一份物证。”

我信你个鬼!姜二爷翻白眼,靠在墙上不理他。

裘叔身体前倾,再添诱饵,“小老儿有个亲戚,在肃州边城任牧远将军麾下效力,这物证就是他临终前交给小老儿的。”

父亲死前烧的卷宗,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肃州官员贪墨大案的。姜二爷心动,“先拿出来给爷瞧瞧。”

“请容小老儿先掌灯。”裘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燃。

姜留好奇,透过爹爹衣袖的缝隙,却见这夜入寮房的老人脸上刀伤纵横,惊得缓缓张开嘴。姜二爷则惊呼出声,“你这是行窃不成,反被人砍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控控水 姜二爷一句话把姜留心中的恐惧都冲没了。她仔细打量老者,见他神色从容,若是没有脸上结痂的刀伤,也是个斯文端正的人。

这伤是怎么受的?

“小老儿这伤是被强盗砍的,若非我家少爷危在旦夕,小老儿也不会半夜来打扰二位好眠。”裘叔从怀中小心取出一本军粮收支账簿,“此乃三年前肃州大案的关键证物之一,在刑部被烧毁的账簿只是其中一部分。”

姜二爷抬手就夺,裘叔速度更快地将账册收回怀中,“待小老儿见到程公,账册定双手奉上。”

姜二爷鼓腮帮子盯着裘叔的胸口,恨不得用眼珠子把账册抢回来。

姜留见此,甚是着急。这个傻爹爹呦!不能单凭他拿着的本子封面上写着“账册”就断定是真的啊,应该让他打开验看真伪再说。姜留努力使唤自己的舌头,终于吐出声了,“假……”

裘叔打断姜留的话,“姑娘放心,这绝对是真的,在二爷面前小老儿不敢使诈。二爷,我家少爷危在旦夕,敢问程公现在何处?”

他们昨日上来,寻遍藏云寺也未见程济,这真真是急煞人也。

姜二爷安抚怀里不安的胖闺女,试探道,“程济不会随便出手救人的。”

裘叔大喜,“您只管告知小老儿,小老儿就算把头磕破,也会请他老人家出手相救。”

磕头管用,他就不是程济了!见这老东西如此肯定,姜二爷也生出让他试试看的心思,站了起来,“也好,爷带你们去!”

带?裘叔皱眉。

姜二爷哼了一声,“此处山多云绕,不让爷去,你们休想找到程济!”

裘叔没时间跟他再周旋,“二爷请!”

姜二爷起身穿上外衫,抱着姜留就往外走。裘叔见他带着孩子,眼中多了几分思量。

姜二爷抱着姜留,踏着月色向后院走去,裘叔等人随后跟随。拦住他们的依旧是当度,“二爷,裘叔,这么晚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有人可用,姜二爷才不跟当度费口舌,“这和尚,撂倒。”

当度瞪眼,裘叔抬手,一个黑影蹿上,一巴掌将当度撂倒。姜二爷满意点头,这打手比姜猴儿那蠢货好用多了,也不晓要多少银两,他也想雇两个用用。

姜二爷轻车熟路地左转右绕,引着众人在一处悬崖前停下,“下面就是程济的药田,仔细着莫踩了他的草药。否则别说治病,命都得留下。”

眼尖的鸦隐很快寻到掩映在绿藤中的下崖木梯,令手下人先下去探路。待听得下边传来一声唿哨,裘叔才道,“二爷,夜里下崖危险,小老儿替您抱着孩子吧?”

姜二爷当然不肯,单手抱着姜留很是利索地下了木梯,显然这里他下过不是一两次了。

被姜二爷抱着的姜留发现崖下是一片很大的药田,他们穿过药田到了一处小院门前。姜二爷命人叩响木门,半晌才有一提着灯笼的老僧开门,不悦地问,“大晚上的,你们想干什么!”

裘叔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小老儿带故人之子,求见程公。烦请老丈通报,就说我等来自肃州边城。”

老僧的目光扫过鸦隐和他抱着的孩子,落在十分扎眼的姜二爷身上,声音明显地不悦,“姜二爷又来做甚?”

姜二爷笑颜如花,“这黑灯瞎火的,矾叔还能一眼认出姜某,着实厉害。姜某一来为他们引路,二来嘛,是带小女前来拜会澄空大师。”

“等着。”法号白矾的老僧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他这表情在夜里看着甚是恐怖,姜留对面前黑压压的几间矮房产生了畏惧心理,觉得进去后准没好事。

不一会儿,屋里掌灯,老僧出来引他们入内。待见到名为程济的光头老和尚后,姜留的不安感更重了。

尼玛这是身怀医术的高僧,还是上了年纪的鲁智深?

前国子监太医局提举程济、现藏云寺和尚澄空,半夜被人叫醒,脸色比那提灯笼的老僧还难看。姜留觉得他们这一行人在他眼里,跟头顶老鸹窝的垂杨柳差不离!

裘叔见了程济激动异常,上前一躬扫地,“边城任将军麾下裘净,拜见程公。”

澄空叫他免礼,借着灯光瞪大眼珠子分辨半晌,才瓮声瓮气地道,“是你啊。贫僧现在法号澄空。”

裘叔见他还能认出自己,便松了一口气,“大师,请借一步说话。”

澄空瞪了一眼姜家父女,大手一挥,“不必,讲吧。”

裘叔便也不再顾及旁的,立刻让鸦隐带着少将军上前,“三月前,任牧远将军被人暗杀,行凶之人竟在半月前寻到将军故里,欲屠任家满门。任将军的夫人被杀,少将军任凌生中毒箭,命在旦夕,请大师出手搭救。”

姜留心里咯噔一声。她和爹爹听到这么了不得的消息,不会被灭口当药肥吧?

姜二爷则“嘶”了一声,“任牧远死了?京中怎没得到一点消息?”

屋里没人搭话,澄空瞪眼看着鸦隐怀中的任凌生。姜留的目光也缓缓落在这位身世可怜的少将军乌青的脸上。一看就知道他中毒不浅,这还能救回来么?

瞪了一会儿,澄空才不耐烦抬起蒲扇大手,“罢了,罢了!贫僧欠任安寒的一条命就还在他孙子身上,以后两不相欠!带过来!”

见澄空探手抓住任凌生的胳膊把脉,姜二爷连忙道,“救一个是救,救俩也是救,大师顺手救救小女呗?”

姜留……

原来爹爹带她来,是当搭头的。

“贫僧欠你的情已经还了!”澄空怒冲冲地扯开任凌生的衣裳,刷刷刷地将他扎成了刺猬,看得姜留头皮发麻。

姜二爷愁眉苦脸,“我祖母吃了您的药也没熬过来,怎么能算还了呢?”

澄空转身指着姜二爷怒骂,“老子是郎中,不是执掌生死簿的阎王,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姜二爷还欲再言,裘叔连忙将他劝住,“二爷,待大师给我家少爷治完伤您再说,成不?”

他家少爷有救了,自己的闺女还悬着呢!姜二爷抱着闺女坐到一旁,嘴里哼唧道,“任牧远四年前进京时爷还跟他一处吃过酒呢,爷就给他儿子这个面子!”

澄空虽长得凶悍,但医术还是不错的。他用药和下针后不久,任凌生便吐出几口黑血,虽然他的脸还是黑的,但却让众人看到了希望。

澄空又说了几味药让开门的老僧去配后,抓起湿帕子胡乱擦了擦手,才将吓人的目光落在姜留身上。

姜二爷立刻抱着姜留到他跟前,“我这闺女前几天落水受了惊吓,醒来后身子就不听使唤了,大师给她扎几针控控水吧。”

又说她脑袋进水了是不?!

姜留顾不得瞪姜二爷,只眼巴巴地望着面前外表凶残的大和尚。垂杨柳他能拔起来,任凌生的毒他能扎出来,治自己脑袋里这点水,应当不在话下吧?

澄空捏了捏姜留的小胳膊,又拉了拉她的胖腿,才道,“扎几针也不是不行,不过你须得答应贫僧一个条件。”

姜二爷咧开嘴,“只要治好了我闺女,莫说一个,便是十个一百个也成!”

澄空的大手一指躺在榻上的任凌生,“你将这黑小子,养活到十八岁!”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多了个哥 听了澄空的话,裘叔和鸦隐吃惊,姜留炸毛,姜二爷直接跳脚,“他又不是爷的儿子,爷为何要养他!”

澄空哼了一声,“任家家败人亡,跟你们姜家脱不了关系。”

总算有个明白人了!鸦隐胳膊上的肌肉暴涨,恨不得上前一拳头锤死姜老二。

裘叔若的目光钉在自家少爷身上,眼神越来越亮。

害得任家家败人亡这口大锅,姜二爷可不肯背,“冤有头债有主,谁灭的任家他们找谁去!”

澄空将在自己面前跳腾的姜二推远,瞪眼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老子,这案子能拖到现在?”

姜二爷更不干了,指着床上的黑小子道,“如果不是他们这些肃州文武官员无能的无能,贪得无厌的贪得无厌,我老子能被人害死?”

“你骂谁呢?”暴走的鸦隐被裘叔一把按住。裘叔面带沉痛,“的确是我等无能。”

大伙都在推脱在责任时,忽有个家伙跳出来承认是他的错,反倒让人不知如何应对了。

姜二爷烦躁,干脆不理这茬,抓起闺女的小胖爪解烦。

姜留听得一头雾水,恨不得跳起来问一句到底是谁无能、哪里无能;谁贪得无厌、贪了啥?

“说无能也无能,说无辜也无辜。”澄空灌了一口水,开始掰扯这里边的事儿,顺道给姜留解惑。

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姜二爷的父亲、姜留的祖父姜冕官居刑部侍郎,当时刑部和大理寺奉圣命审理举国关注的肃州军饷和军粮贪墨一案。谁知姜冕竟意外烧毁该案所有卷宗、证物,大火还漫延到大牢,将羁押在牢里的罪犯烧死二十八人,其中就有肃州大案的关键人证。

皇上点名要严办的案子,他却一把火把人证、物证都烧了,姜冕自知罪孽深重,留书悬梁自尽。先帝得知后震怒,本就重病的龙体没撑住,没多久就一命呜呼,大周便换了天。新君柴岱登基,年号景和。

景和帝登基后令刑部和大理寺再查肃州大案并刑部失火案,但因缺少了关键物证和人证,肃州案只得不了了之。而刑部那场大火,也被证实就是姜冕年老精力不支,彻夜赶文书打瞌睡倾覆了灯油引起的。

肃州案不了了之,在肃州为非作歹的地方官更加猖狂地搜刮民脂民膏、克扣军粮军饷,致使肃州民不聊生、军心浮动。任牧远忧国忧民,暗中搜集物证和人证呈到御前,还肃州朗朗乾坤。但却走漏了消息,身亡家败。

姜冕死后,姜家舍尽脸面散尽家财,才幸免全家被牵连进这让人闻之皆寒的大案中。近三年来,姜家内忧外扰,一蹶不振。

姜留听完,一时竟回不了神。

澄空抓起大茶碗,一仰头将茶倒入嘴里,接着讲,“姜二,你爹真是自尽的?”

“当然不是!”

姜二爷愤怒之下捏疼了姜留的小胖爪。姜留回神,猜测澄空说这些的意思:姜冕不是自尽就是被人杀的,且杀他的人跟肃州大案脱不了干系。所以,姜二爷和被抱去泡药浴的黑小子任凌生都有杀父之仇要报,仇人追根究底还是同一波!

所以呢?姜留担忧地看着她这年轻貌美但胸无大志的爹,让他去找敢火烧刑部栽赃嫁祸、横霸肃州杀官灭门的仇家报仇,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你想不想为父报仇?”澄空追问。

姜留警觉,澄空果然把她爹往这条不归路上引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当然要报!但是……“姜二爷放开闺女的胖爪抬起头,话锋一转,怒道,“爷要报仇,可以暗中报,坑死那帮王八蛋,没必要担下照顾任家小子的苦差事。姜家老少几十口人,爷担不起这个风险。”

就是!姜留心中举双手双脚赞同。姜家与这个案子牵扯不深,但任家可不同。一旦跟任家挂上钩,姜家就离死不远了。

澄空呵呵一笑,“照顾这黑小子,你担不了风险。而且有朝一日任家沉冤得雪,你就是被万人称道的功臣!”

“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子信你个邪!功臣也得有命当才成!

澄空用下巴点裘净,“你讲。”

“是。”裘净立刻道,“边城只是肃州小城,任将军也不过是镇守小城的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在肃州也不算要职。否则那些人也不敢暗杀任将军。我等带着少将军远遁数千里至此,早已摆脱追兵。而且将军已死任家已败,那些人灭任家是为了以儆效尤,他们不会为了追杀一个毫无威胁的小儿费神。少将军四岁起便在外州习武,认得他的人甚少;小老儿也不过是任将军手下记录杂事的文书小吏。便是墙透风,我等也不过几粒尘埃尔,不足挂齿。”

那可不一定!姜留心中腓腹。

“那可不一定!”姜二爷出声反驳,“那些人丧心病狂,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再说以你们的本事,保护这黑小子平安长大绰绰有余,为何非要赖上爷?爷除了吃喝玩乐,什么本事都没有!”

就是因为你没本事又有身份,才要跟着你呢!从报仇方面来讲,姜家虽败但根基人脉尚在,利用姜枫查案不会引人注意且事半功倍;对于少将军来说,没有哪里比京城更安全,也没有哪处比匿身于姜家更让人出乎意料。

“连上小老儿,保护少将军的共有四人,那三人都会写拳脚功夫,能以一当十。”裘净最是了解姜枫这等富家浪荡子,一脸忠厚地抛出诱饵,“若姜家肯收留,我四人愿奉二爷为主,自此之后,唯二爷之命是从。”

奉这草包为主?鸦隐一百个不乐意,他强忍着没吭声。

眼见着她爹的眼睛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明显是动心了,姜留恨不得一脚把他踹醒。屈屈四个人,眼前这个能算计死你,后边那个壮实的恨不得咬死你,有甚好动心的!

澄空再添一把火,“贫僧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若是你不答应,这丫头你立刻带走。”

“哼!”姜二爷最讨厌受人威胁,“我闺女可不是那黑小子,等着你救命。”

澄空呵呵地笑,“她周身经脉阻塞,虽不致命,运气好找个上道的郎中好生调养,十年八年也许能站起来。但若贫僧出手,保她三月就能站起来!”

姜留瞬间动心了,亮晶晶地眼睛望着自己的亲爹。

她不要躺十年八年,她要三个月站起来!答应他,答应他!不就是多一个孩子吃口饭嘛,还多了四个人干活呢!

姜二爷嘴一撇,“爷可没银子买药。”

澄空大手一挥,“胖丫头和黑小子的药钱,贫僧分文不取。”

“爷也没余钱养这么多人。”

裘净立刻道,“小老儿虽不才,倒还懂些生财的门道。”

行了!

姜二爷俊俏无双的脸上满道德仁义,“爷跟任牧远是一块喝过酒的兄弟,他儿子就是爷的儿子,爷养了!”

就是!

姜留万分赞同,穿到这里后她有了爹有了姐,再多个哥又何妨!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疼 梦到自己终于站起来,一脚踏裂石板的姜留笑醒后,见她爹站在她面前,跟她告别,“留儿,爹走了。”

走?姜留儿傻了。她晓得以姜二爷的性子,不可能一直在这儿陪着她治病,而且他也得出去安排“儿子”的事,可治疗还没开始,他就要走吗?就这么放心吗?

“爹得回去帮着你大伯做事。”姜二爷说得一本正经,“等三月后爹来接你时,给你带好吃的点心,在这儿安心养病,烧香念经都无趣,不必理会。”

仨月才回来?!

姜二爷见小闺女满眼不舍,又凑到她耳边哄道,“爹去赚钱,给你带喷香的炸肉丸子!留儿乖乖在这儿养病啊。”

当爹的这么上进,姜留还能说啥?反正她啥也说不出来。

姜二爷美滋滋地转身出屋,赵青菱跟在他身后提醒,“二爷,三姑娘还在柳家庄呢。”

姜二爷一挥衣袖,俊逸潇洒,“爷记得。”

“爷下山时注意脚下。”赵青菱不放心地叮嘱。

“爷知道!”姜二爷点手唤裘净,“爷的打手呢,叫一个跟爷下山。”

“爷带哪个?”认了主的裘净很是恭顺。

“当然是模样端正能见人的。”姜二爷的要求很简单。

一旁站着的姜猴儿立刻挺直胸脯,让新来的明白二爷身边的人长得咋样。

裘净看了看姜猴儿,点手唤过三个手下中模样最周正的,“爷瞧着这个如何?”

姜二爷见这小子白净顺眼,甚是满意,“然。”

“请主子赐名。”昨日被裘叔压迫着刮了络腮胡的边城副将杨律弯腰行礼。

“讨个好彩头,你以后就叫姜宝吧,你叫姜财。”

杨律和被点名的任家家奴汤展已被裘叔敲打过,什么意见都不敢没有,老实认下这俩土得掉渣的名字。

姜二爷甚是满意,他的目光转向长得甚是埋汰的鸦隐,颇有几分嫌弃。鸦隐立刻炸毛,“某叫鸦隐,刚改的!”

押瘾?姜二爷晓得这厮脾气大,不想在他这儿折了面子,只得忍了,“押瘾就押瘾,你……”

裘净立刻拱手,“小老儿姜裘。”

姓名还能毛遂自荐?棋差一招的姜宝和姜财肠子都悔青了。

姜二爷点头,“姜宝随爷下山!青菱,裘叔,这里交给你们了,若照顾不好爷的儿女,爷回来扒了你们的皮!”

“是!”赵青菱和裘叔齐声应下,送趾高气昂的姜二爷出庙门。

送走姜二爷后,赵青菱喜气洋洋地进屋伺候姜留起床,“来求佛还能碰上神医,姑娘真是好福气。咱们在这儿安心养病,治好病就回府,二爷会给姑娘买好吃的。”

小留儿是有多贪嘴啊,一个两个的都拿吃食哄她……六岁大的孩子除了吃还能惦记什么?姜留仔细回想自己六岁时的光景,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一阵心酸,想自己的爸妈了。

赵青菱把姜留抱到外屋时,书秋正喜气洋洋地摆饭,看这对母女的神态,显然对昨晚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姜留转眸,见鸦隐杵在门外当门神,很好奇她爹怎么跟赵青菱母女讲的这些人的身份来历。

赵青菱见姑娘盯着门口看,便给她讲道,“姑娘别害怕,门口这个是咱们家的护院鸦隐,二爷让他以后专门保护姑娘的安全。姑娘看他长得多壮实,等姑娘好了就能出去玩了,看谁不顺眼就让鸦隐揍他!”

“姑娘,咱们以后可以横着走了!翻墙打枣,上树拿风筝!”书秋也颇为激动。

赵青菱教训女儿,“打什么枣儿,枣树上有刺儿虫,掉下一只来疼死你!”

“鸦隐哥在呢,掉不到姑娘头上的!”书秋满不在乎。

见鸦隐的胳膊猛地粗了一圈,整个背影都充满怨念,姜留居然觉得很爽,就是那种“自己憋屈难受,看到别人比自己更憋屈”时突然蹦出来的爽。

用完饭,书秋被留下洒扫,赵青菱和鸦隐带着姜留到澄空大师居处治病。姜留这才发现此崖深三丈,崖下有十余亩的平整平地,形似一个洗脸盆。一条小溪自崖上留下,溪流分为几条,滋润着盆地内的花花草草。虽然不懂堪舆,但姜留觉得此处应该是块冬暖夏凉的风水宝地,难怪澄空会在这儿隐居。

待进入屋内,姜留见到她的黑小子哥哥还躺在屋内东侧的竹榻上。人虽还是昏迷的,但脸色比昨夜在灯下看时已好多了,起码不再是漆黑漆黑的。

“六姑娘,您来了。”裘叔规规矩矩地给姜留行礼后,让鸦隐将她放在屋内西侧的榻上。

鸦隐放下小胖丫,小声嘟囔,“六姑娘比少爷还沉……”

女人不管多大,都不喜欢被人说胖。姜留怒了,赵青菱也怒了,叉着腰骂道,“分明是你没劲儿抱不动三六姑娘吧,还硬说我家姑娘胖!我家二爷抱着姑娘跑两趟都不会嫌累,你真是白长了这么大个!”

就是!昨天她爹抱着她下来,没呼哧也没喘呢!姜留用力瞪鸦隐表示她的不满,却见鸦隐已将注意力转到了任凌生身上。

姜留也看着自己刚冒出来的黑脸哥哥,他生就一副高鼻梁高眉骨,模样不算丑,这般长相说是她那帅得掉渣的爹的亲儿子,也勉强说得过去。

赵青菱见姑娘盯着少爷看,连忙介绍道,“这是你的姜凌哥哥,他跟你三姐姐是双生。因为身体不好,这些年一直养在府外,二爷一并把他接来请澄空大师治病的。我的好姑娘,这是你亲哥,跟那些堂哥不一样的。”

赵青菱说得激动,姜留却听得一脸黑线缓缓转眼珠子看裘净和鸦隐。这主意是谁给她爹出的?双胞胎?他们真想得出来!

鸦隐依旧盯着自家少爷,没理会赵青菱那泼辣妇人聒噪些什么;裘叔则笑眯眯地摊开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姜留渐渐鼓起腮帮子,一定是这鬼精的老家伙给爹爹出的馊主意,一定是!

“腮帮子还能鼓起来,看来情形还不错。”澄空趿着草鞋啪嗒啪嗒走进来,仔细打量姜留一番,啧啧两声。这丫头虽然胖,眉眼却极为精致,待长开了怕是比她老子还了不得,又是一个靠脸就能舒坦一辈子的主儿。

“今天先疏通胳膊的筋脉,会有些疼,忍不住就哭,没人笑话你。”满脸横肉的澄空大和尚瓮声瓮气地安抚着漂亮的小丫头。

哭?那是不可能滴。她是小人的身板大人的魂儿,忍耐力杠杠滴!嘶~~~!

澄空豪迈地一针扎下去,姜留就忍不住了。这带着酸涩的疼是她从没尝过以后也不想尝的,太特么难受了!

还不等她喊出来,又一针扎在她胳膊的穴位上,姜留闷哼一声,嘴唇开始哆嗦。她就说自己穿越过来时历劫受难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你算计老子 赵青菱看着就心疼得不行,“大师,您轻点,轻点,我家姑娘才六岁,还是个孩子呢,受不住啊。”

“她晓得疼是好事,说明她的筋脉还没堵严实。丫头,想快点站起来就得忍得下这个疼。”澄空拿出倒拔垂杨柳的气势,又在姜留的两条小胖胳膊上扎下十几根银针。

她想站起来……但她忍……不下。姜留疼得眼泪哗哗直流,若不是舌头不利索,她现在定要骂娘了。

疼到后来,姜留的意识都模糊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清醒过来时觉察不到疼,却发现对面榻上的亲哥正盯着她看。

他人不大,眸子像寒潭,又像她坠江穿越之前见到的江面,看似平静却蕴藏着无限杀机,让姜留心生恐惧。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动也不能动的姜留努力扯动嘴角,缓缓露出示好地笑脸。

在娘亲的鲜血和漫天的火光中清醒过来的任凌生,见对面榻上躺着已个胳膊上插满银针的刺猬娃娃。被汗打湿的头发贴在她白胖的脸上,她应该很难受,却冲着自己笑,虽然很丑,但却那么努力地笑。

他也努力过,努力想挡住刺向娘亲的尖刀,努力想打倒闯入家里的坏人,努力想扑灭吞噬了爹爹灵位的火苗。任凌生越想越难受,泪水顺着眼角哗哗地往下流。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怎么转眼就哭上了?努力笑着的姜留缓缓收了笑,想到他的身世,想到自己的由来,心中升起同病相怜的苦楚。

赵青菱推门进来见少爷和姑娘对着哭,欣喜不已,“少爷醒了,姑娘醒了!”

澄空啪嗒啪嗒地跟进来,先看过任凌生的,再给姜留拔了银针,“今儿就这样吧。”

裘叔和赵青菱谢过澄空,各自抱起自家的小主子回寮房。鸦隐想跟着裘叔和少爷,却被裘叔瞪了一眼,无奈接过泼妇怀里的小胖丫。

少将军清醒了,裘叔心中巨石落地,待回到寮房后细细给他讲眼前的局势。

“所以,少爷现在化名姜凌,暂住姜家。方才那四肢瘫痪的小姑娘是姜二爷的嫡次女,行六,闺名姜留,现在算是您的胞妹。”

忽遭巨变,才八岁的任凌生正茫茫然无所依时,却听军师说自己又有了父亲和妹妹有了家,很是抵触。他只想要他的爹爹和娘亲,想要他本来的家,可爹娘都被人杀死,再也回不来了,他没家了。任凌生握紧小拳头,“军师,‘江’是江河湖海的江吗?”

裘叔摇头,“是姜子牙的姜。少爷,老奴现在是姜家的下人姜裘,您唤老奴一声‘裘叔’就好。”

不是娘亲的那个江呢,任凌生失望点头,撑着虚弱的小身板抱拳,颇有几分武将风范,“姜凌多谢裘叔救命之恩。”

见少爷一夕长大,裘叔的眼圈红了,握住他的小手道,“少爷这话折煞老奴了,救您的不是老奴。是鸦隐他们拼死带您闯出肃州,是姜二爷将您送到程公面前,是程公妙手回春为您解毒。少爷能醒过来,是苍天有眼,是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保佑。少爷要好好活下去,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才能瞑目。”

听到裘叔提起父母,姜凌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裘叔默默陪着。遭逢这样的大难,大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个八岁的孩子。

许久之后,姜凌才止住哭声哑着嗓子问,“裘叔,姜凌该怎么做才能为父母报仇?”

“少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的仇家很强,所以您要比他们更强,才能报仇。”

“我会好好练刀马功夫,比他们更强!”姜凌握紧拳头。

“如今四海升平,是文官的天下,少爷若想报仇,除了习武还要习文。只要您足够厉害足够聪明,老爷夫人的大仇何愁不报?”裘叔想给少爷个盼头,让他勤学文武艺。至于报仇,那是后话,现在什么也没有少爷的身体重要。

裘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刻在姜凌的心里。他要变强!

姜凌要变强,姜留只想变成正常人。第二日,她在寮房内泡黑漆漆的药澡。有没有效果姜留暂时体会不出来,但是她鼻子被熏得除了药味,什么也闻不到了。

第三日,姜留被抱到悬崖小的小屋时,肝都是颤的。虽然疼得钻心,但姜留咬牙撑着,只是她撑得甚是狼狈。

姜凌在她对面的榻上扎针排毒,也有点疼。默默看着姜家“妹妹”疼得发抖、流汗、流眼泪,姜凌觉得她很快会哭闹着不肯再治,但她却坚持了下来。

五日,十日,半月,一月,两人就这样对躺在澄空的小破屋里当刺猬。

姜留初时觉得黑哥哥的眼神吓人,但被盯多了也就没感觉了。只是眼见着黑哥哥的伤一日好过一日,自己却毫无起色,姜留有些灰心丧气。

姜凌盯着没精神气儿的妹妹看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才干巴巴地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会好的。”

原来他不是哑巴啊。姜留无力回话,只缓缓眨了眨眼。

这动作很傻,但姜凌却很满足。现在还能有个人跟他患难与共,让他幼小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待到两个月时,受尽苦楚的姜留终于能0.2倍速地使用她的胳膊了!第一次握住茶碗把一口水送入自己口中,姜留哭了,赵青菱和书秋比她哭得还厉害。

对面榻上的哥哥替妹妹高兴,于是他更加努力地看书。

待到三个月时,姜凌终于可以0.2倍速地使用自己的双腿了。虽然找不准平衡总摔倒,但她很开心,整天咧着嘴傻笑。

在旁边练武的姜凌很是自然地给她擦汗,姜留仰着笑脸,操着0.5倍速的舌头说,“谢—谢—哥。”

踩着点爬上山来接闺女的姜二爷见着闺女的模样,跳脚了!

“三个月了,我闺女就这样?”姜二爷吃惊不已。这三月姜二爷虽没上山,但山上一直有消息送下去,说他的便宜儿子褪干净了毒,宝贝闺女也能下地行走了。闺女这蹒跚如老妇的模样,怎能算能行走了!

等着爹爹来分享喜悦的姜留受到严重打击,笑不出来了。

澄空一巴掌按扁姜二孝敬他的点心,“老子说她三个月就能站起来可没说她能完好如初,她站起来没有?”

姜二爷瞪大凤眸,“你算计老子!”

“老子算计你什么了?”

“算计老子帮你养儿子!”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叫爹 给老子养儿子?养孙子还差不离!

“老子就算计你了,你能把老子怎么着?”澄空翘起二郎腿在姜二爷面前晃悠着漏脚指头的草鞋,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若论耍无赖,他可是祖宗!

姜二爷的丹凤眼与澄空的大眼珠子互瞪一会儿,发觉这样下去不成,便转头向自己的小闺女微微一抬下巴。这是他们俩之间用惯的暗号,意思是该闺女出马了。

可现在的姜留已换了芯,看不明白他爹这是什么意思。估摸着是他一个人瞪不过澄空,让她跟着一块瞪?不太好吧......

姜留晓得姜二爷的脾气,若这时候不顺着他,回去之后有自己受的。于是,姜留慢慢挪过去与他排排站,抬头望着澄空。

姜二爷无奈啊,闺女腿脚慢也就罢了,咋脑袋也慢了呢。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姜二爷顺势跟她一块瞪澄空。你眼珠子大有什么用?比得过我们爷俩四只眼么!

看着小丫头透亮的眸子,澄空笑了,“治病又不是吹糖人,一口气就能好过来?丫头仨月恢复成这样已是不错了,日后慢慢调理,总会好的。”

姜二爷立刻抓住重点,“调理?”

怎么,占老子的便宜占上瘾了?“方子贫僧给,药剂你自己配!你马上带着你儿子闺女滚,不要再让老子看见你!”

“如果不是闺女生病,你以为爷想受这劳什子的罪爬山?“上次来是因为祖母,这次是因为闺女,姜二爷顿觉自己是个尊老爱幼的典范,心情顺畅不少。他弯腰抱起闺女,给澄空报信,“听说太后病得不轻。”

澄空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他丝毫不怀疑姜二的消息是假的,这小子路宽着呢,否则他也摸不到自己面前来。

“已有月余。”姜二爷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大师该准备着了。”

这么久还没好,那些无能御医该想法子脱罪了,这地方不能待了。澄空烦躁地抓抓光头,最后叮嘱姜二,“姜凌是个好孩子,你好生教养他,将来准吃不了亏。”

“那是老子的儿子,怎么养老子说了算。”姜二爷抱着闺女出院门,站在药田里四处踅摸,“留儿瞧着哪株花顺眼,爹拔回去给你养在园子里?咱们不拔,也会便宜了别人。“

这意思是澄空不想给太后治病,要跑路了?姜留让父亲把她放在地上,转身缓缓向着澄空的小院弯腰行谢礼。虽然澄空不在乎这些礼数,但姜留在乎。她能站起来,全赖澄空大师高超的医术。这几个月的疼,姜留没白挨。

澄空透过敞开的窗户见到这一幕,哼道,“留丫头比他爹强!不枉贫僧在她身上下了数月的心思。”

跟随澄空出家的老仆白矾低声道,“姜二爷说话虽不中听,但心里也是感激您的。”否则他不会跑来特意告知宫中事。主子也不讨厌姜二,否则也不会帮他闺女治病,还把任凌生托付给他。

澄空不爱听这些,“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走!”

“可惜了这一园的药草。”白矾惋惜道。

“可惜不了,有些人虽然傻,他身边人可精着呢。”澄空伸了个懒腰,“今儿再看个落日,以后这美景就见不着了。”

姜留弯着腰看周围的药草,拔走一棵,剩下的呢?她在这里呆了几个月,晓得这药田里有不少值钱的药草。若是澄空大师不带走,姜家缺钱用,他们可不可以收一些换钱或留着用?

姜留抬头与爹爹商量,“问-裘-叔?”

她的舌头能使唤了,但还是比寻常人慢一拍,所以能不说就不说,能短说就不往长里说。

“好主意!”姜二爷捏了捏闺女的小鼻子,弯腰就要将她抱起来。

姜留不想再被抱了,“女-儿-自-己-走。”

“爹先抱你上去,你再用腿慢慢倒腾。”姜二爷掂量着闺女分量轻了,心疼道,“留儿这仨月受苦了,爹给你带了好吃的,咱回房吃。”

苦是受了的。她隔三差五当刺猬疼得半死,若姜留真是个孩子准撑不过来,想到以后再也不用扎针疏通筋脉了,姜留也跟着开心,“明-天-下-山?”

姜二爷缓步向前,“你祖母的寿辰要到了,要尽快赶回去。”

待姜二爷顺着木梯登上悬崖后将闺女放在地上,姜留拉着姜二爷的手慢慢走,“哥?“

“一块回去。他是留儿亲哥,记住没?”姜二爷语气温和。

姜留应了一声,这三个月她跟“亲哥“一块受苦,已经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真心把他当亲人了。说句不孝的话,姜留现在与姜凌的感情,比她与姜二爷的还要深。

姜家父女挪到西院时,姜凌带着众人在院门前候着。姜凌行礼,“爹“字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她爹虽然没什么本事却极为好面子,希望别人拿他当回事儿——这可能是所有没能力又好面子的人的通病。小姐姐姜慕燕就是因为对她爹不敬,所以不受待见,在庄子里住了半个月被王家接走了。姜留知道这个哥哥心里是感激她爹的,但是他话少,在这儿住了仨月,也就跟她还说几句,现在让他开口叫爹很有难度。

莫说是他,姜留自己也一声爹没叫过。基于革命情谊也为了给自己创造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姜留不想让将要在一块住十年的“父子俩”互看不顺眼,所以她打破僵局。

“哥。”

姜留唤罢,又晃了晃她爹的手。一直盯着姜凌看的姜二爷上前一步,抬手扶起“儿子”,语气还不算差,“身体养好了?”

“好了,多谢父亲挂心。”姜凌恭敬回话,爹叫不出来,父亲还是能的。以后在姜凌心里,爹爹和父亲就是两个人了。

姜二爷拍了拍他瘦弱的小肩膀,裘叔立刻带着众人行礼,姜二爷颔首,摇扇向院内踱去。

书秋好奇地问,“二爷不冷吗?”

“你看爷冷吗?”姜二爷持扇,端得是潇洒无边。

赵青菱连忙道,“二爷身强体健,当然不会冷。”

姜二爷满意了,合折扇敲了敲小书秋的头,“爷的留儿瘦了,你倒是胖了。”

书秋嘿嘿地笑,不好意思地望着她家受了三个月苦的姑娘。

这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家伙,像三个娃的爹吗?姜留暗暗叹气,慢慢挪到哥哥身边,姜凌自然而然地拉住她的小胖手,一起往里走。

赵青菱对他们兄妹相亲相爱万分满意,借机在姜二爷面前给少爷刷好感,“就算分开两处长大,亲兄妹也是亲兄妹,凌少爷对六姑娘可好了。”

姜二爷回眸。

感到姜凌的手一紧,姜留明白他的紧张,转头像冲他笑一下以表安抚。可她顾头就顾不上腿,身子失去平衡往地上扑去。

姜凌抬胳膊扶住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姜二爷,姜留站稳后也抬头看她爹,一院子仆从都看着,鸦隐甚至准备着姜二敢骂少爷,他就冲过去跟姜二讲讲道理!

这仨月,姜二这胖闺女,可是少爷帮他养着的!

姜二爷走回来站在闺女另一侧,“自己往前走,别怕。”

姜凌放开妹妹,跟姜二爷左右护着她慢慢走到门槛前,低声道,“她的腿迈不上去。”

姜二爷将闺女拎进屋放在椅子上,吩咐姜猴儿,“回府后把西院所有的门槛都拆了,台阶改成斜坡。”

姜留感动,抬头冲着她爹笑。谁知姜二爷颇为嫌弃,“怎笑起来还是这么傻。”

姜留……

姜二爷转头又嫌弃“儿子”,“怎病好了还是这么黑?”

姜凌……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用完午膳,姜二爷让赵青菱带姜留去午睡,他带着姜凌带到东里间说话。

姜二爷看着姜凌黑漆漆的小脸,甚是无语。初时他以为这孩子是中毒导致的黑脸,谁成想解毒了还这么黑呢!说这是他和王氏的儿子,有人信吗?

不信不能咋滴?他说是就是!

姜二爷眉眼张扬,风采灼目,“爷既然认你做儿子,就不会委屈了你。但有两点,你得牢牢记在心里。”

小姜凌拱手听训。

“第一,你好生读书习武给我争脸面,至于报仇的事,等你长大再说;第二,你得听我的话。”姜二爷自己文不成武不就,以前没儿子也就罢了,现在有儿子,当然希望儿子能给他争回面子。

读书习武都没问题,姜凌小声问道,“听您的什么话?”

姜二爷挑挑眉,“任何话!”

八岁的姜凌实心眼,抬着小黑脸用他明亮的眸子看着姜二爷,“如果您说的不对呢?”

这小子怕也不是个省心的,姜二爷再挑眉,“如果你能指出哪里不对,还让我觉得辩无可辩,可以不听。”

姜凌拱手,“儿记下了。”

姜二爷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敲敲身边的椅子,“爹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过来坐。”

姜凌过去坐下,腰杆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将门之子,一点也不像他姜枫的儿子。姜二爷叹口气,这些可以慢慢教,府里的事得先跟他讲明白,“府里只你祖母和伯父知晓你的身世,你回去后不必在意其他人说什么,万事自有爹顶着……”

姜留睡醒时,太阳已西转近黄昏了。她缓缓起身,接过书秋递上的杯子慢慢喝了几口水,就这么简单的动作,也让她开心不已。

看,姐能自己喝水了,自己!

“爹?”姜留问。

书秋立刻道,“二爷去找庙里的和尚商量事了。”

“哥?”

“少爷在读书。”

“裘-叔?”

“裘叔被二爷叫去说了一会儿子话,出来后就带着人去了后院。”

姜留缓缓翘起嘴角,带着人去后院,看来是去收拾澄空大师的药田了。要下山了,她该干点什么呢?姜留看着窗外温暖的阳光有了主意,站起身慢慢向外走。

她走到门边时,专职保镖鸦隐把她提溜到门槛外再放下,跟在她身后。暴脾气的鸦隐跟了姜留三个月,脾气也磨没了。眼见着姜留忍痛一点点站起来,鸦隐对她是真心敬佩,保护她时多了真心和耐心。

姜留一步步挪到姜凌窗前时,姜凌抬头看着窗外露出的小脸扬起笑容,心情也舒缓了。

“哥,走-走?”

姜凌放下书出门,也不问去哪儿,跟着她往外走,走路时拉着她,过门槛时抱着她。姜凌喜欢照顾妹妹,因为照顾她时,会让姜凌产生一种自己很有用、很可靠的自豪感。

姜留寻到爹爹上山那日带她看落日的忘俗石,拉着姜凌坐下,等着看日落。

上次看日落时是大暑天,如今已过重阳了,天高气凛烟霏云敛时再看日落又是另一番景象,却依旧美得让人窒息。姜留甚是满足,给姜凌介绍这里,“这-是-忘-俗-石,看-日-落,最-美。”

只有在姜凌面前,姜留才会多说几个字。因为他很安静很有耐心,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

姜凌转头找了找,未见哪里刻着“忘俗石”这三个字,便问,“名字是父亲告诉你的?”

姜留点头,眼睛下弯嘴角上翘,笑得极为开心。

寺里的和尚都懒得出奇,不会有闲心给石头起名,怕是姜二爷随口说,妹妹就记住了,姜凌想着待会儿吩咐姜财把这名字刻在石头上才行,免得下次寻不到了。

看见妹妹笑,姜凌想起姜二爷的话,便跟她讲,“你这样笑不傻。”

姜留晓得他为啥这么说,投桃报李地回道,“哥-黑-也-好-看。”

这不算虚话,姜凌高鼻梁高眉骨,双眼皮长睫毛,论五官来真的很不错,可能因为他的家乡肃州干旱多日照,所以他的皮肤干燥肤色偏暗,在经常多待段日子该能养回来。

姜留真不觉得姜凌这样难看,不过京城的人既然选她爹当第一美男子,想必这里人的主流审美是她爹那挂的,所以姜凌这般的可能不吃香。

姜凌抿抿唇,心里满是忧伤。

他不想好看,他想变强。见过姜二爷后,他相信姜二爷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了,因为他想不出来男人再美会是什么模样。这个父亲跟他的爹爹完全不一样,爹爹是骑大马拿长枪的大将军,是男子汉。这个父亲比娘亲还漂亮,男人漂亮有什么用呢?他能上马杀敌保卫家园吗?

落日的余晖将姜凌的小脸染成古铜色,脸上的愁任再美的景致也化不开。待到天上的彩霞转做淡墨色时,姜凌认真讲,“我要变强。”

“嗯。”他很努力他想报仇,姜留都知道,“哥-很-强。”

姜凌转脸,“不强。”

姜留很坚定地说,“比-我-强。”

姜凌笑了。

姜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笑,很阳光很纯粹,比她爹笑起来一点也不差。

“回到姜家后父亲不在时,哥会保护你的。”姜凌握拳,去姜家第一件事——揍姜三郎!

“嗯。”姜留美美地笑了。父亲和哥哥、姐姐都护着她,她会走了,身边还有忠心的奶娘和丫鬟,未来的日子定会很美好。

“阿嚏!”身后裹着斗篷的书秋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

风凉了,姜凌站起身,“鸦叔。”

鸦隐蹿过来,利索地将姜留抱起回寺院寮房。赵青菱见姑娘和少爷回来了,连忙招呼着摆饭。

饭桌上只有她和姜凌,姜留疑惑,“爹-呢?”

“二爷今晚与修善、修缘两位大师一同用斋饭,让少爷和姑娘不必等他。”

修善约七旬上下,是藏云寺的主持,很有佛相;修缘据说是跟澄空一块出家的,约五旬上下,是个精明的和尚。爹跟他们一块吃饭要商量什么?

姜凌用完饭回房,问姜财,“裘叔在何处?”

“裘叔陪着二爷去见两位大师,想把澄空大师的药田里的药材弄走。”

姜凌又问,“是裘叔的主意,还是二爷的?”

姜财笑得狡猾,“是裘叔,他想开药材铺子。”姜二爷模样是好但脑袋可不好使,让裘叔一煽乎就两眼金光地跟着去了。

后院寮房内,姜二爷正睁着眼睛说瞎话,“澄空走的时候,把崖下的房屋药田留给在下了!”

桌对面的修缘怒睁双目,“你休得胡说,那是藏云寺的!”

姜二爷反问,“大师有凭证吗?”

“那本就在藏云寺旁,就该是藏云寺的!”

姜二爷笑了,“连青山还在爷的柳家庄旁呢,照大师这么说连青山该是在下的,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在下的!”

“施主这是要不讲理了?”修缘气得呼哧。

姜二爷双手一摊,“不是在下不讲理,是大师的道理讲不通啊。”

这个无赖!修缘转头寻师兄支援,却见修善师兄正闭目念经!

姜二爷身后老实憨厚的裘叔站出来当和事佬,“大师,二爷,您二位都消消火,这事好商量……”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开铺子的本钱 修缘的徒弟当度见裘叔插嘴了,开口就要把他顶回去,“地方就一块,怎么就好商量了?”

裘叔忠厚的笑容被他脸上扭曲的伤疤压了下去,看着有几分狰狞,“那地方是澄空大师的,现在澄空大师远行所以将地方给了二爷照看,待澄空大师回来,地方还是他的。澄空大师虽不是贵寺的住寺僧,但与贵寺的关系不差。大师和我家二爷都是好意,实没必要为了谁替澄空大师看家而伤了和气。”

“就是!”姜二爷附和。

一直未开口的主持修善大师也道,“裘施主言之有理。”

主持师兄的话让修缘憋火,挣扎道,“既然是为澄空师弟看家,谁看不是看呢,何必劳烦姜施主。”

终于上钩了,姜二爷垂眸,压住满眼的得意。

裘叔思索后附和,“大师的话也有道理,只是……”

自认为占了上风的修缘得意地瞟了姜二一眼,“那澄空师弟的院子就由我等代为照料吧。”

姜二爷假装嘴硬,“若大师愿意替在下看家,在下是没什么意见的。”

“施主上山不易,还是贫僧派人看顾最为合适。”修缘占了上风,语气变得温和了。心中则得意的很。什么叫替你看家,这是澄空师弟的地方,等澄空师弟回来就没你小子什么事儿了,澄空师弟不回来,我藏云寺的人就一直看着!想抢藏云寺的地盘,没门儿!

裘叔提道,“时值深秋,药田里的药草该收了,不知贵寺的师傅们可有人懂得如何打理药田,又有闲暇……”

这个……真没有,修缘正琢磨时,当度眼睛一亮,“裘施主这几月一直给白矾师叔打下手么?不如由您来整理药田的草药吧,我等不懂药理,白白将草药糟蹋了岂不可惜?”

姜二爷一挥衣袖,“既然如此,裘叔就将药草收了再下山吧。”

“是。”裘叔拱手应下。

既然这事儿成了,姜二爷也起身告辞。修缘觉得自己从姜二手里抢回了澄空的院子,当度为一众师兄弟免了收药草的苦差事,师徒二人都很满意地走了。

待众人散了,主持修善摇了摇头,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三天,姜财去山下雇的十个挑夫便上山了。辅助将军管理边城军务的裘叔,指挥人收拾十亩药田乃是牛刀小用,只花了一日的功夫便将这些药材的根、茎、叶、果等分类整理,挑回柳家庄晾晒炮制。

初时还得意洋洋的修缘见着挑夫们一担担挑药材下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姜家小子的目标就不是院子而是药田里的药材,否则他雇的挑工能来的这么快?!

修缘用力磨牙,上次坑走了庙里大半的香火钱,这次坑走了十亩药材,好,好你个姜二!当度用鼻子哼了一声,酸讽道,“之前挥金如土的姜二,现在连几根草都挖空心思的算计,姜家果然败了!”

山下柳家庄内,姜二爷听着裘叔噼里啪啦地报着开药铺所需的银钱和人手,若刀裁的双眉微皱,“买铺子要这么多银子?”

裘叔点头,“老奴找了几家牙行,这已是最低了。再便宜的地段铺子确实便宜,但便是开起药铺来,怕也没生意可做。”

若是以前,姜二爷拿出五百两银子就是小事一桩,但现在却难上加难,“山上弄下来的药材兑成银两有多少?”

裘叔不赞同用药换本钱,“二爷,这些药材的药效比从药农手里收上来的要好上许多,但咱们不能说药材的来处,拿出去卖也卖不上价,留着创招牌为上。”

那缺的钱该怎么办呢?众人七嘴八舌地提议。

跟了姜二爷三月的姜宝提议,“二爷再去赌坊转转?”

姜二爷别的本事没有,赌运却极佳。这几个月他缺银子用都是去赌坊取,以至于赌坊的管事见到姜二爷,脸都是黑的,姜宝却觉得极为痛快。

“赌靠的是运气,还不如某去讨些为富不仁的不义之财回来!”鸦隐提议,赌博有风险,还是劫富济贫靠谱。

姜猴儿摇头,“铺子何必另找,咱们府上就有,二爷回去后跟大爷和三爷商量腾出一家来就成。便是府上的都不合用,两位姑娘不是还有俩家铺子么?小人记得这之中就有一家是药铺!”

听了姜猴儿的话,半路入姜家的三人都看着姜二爷。在里屋听他们议事的姜留也惊讶了,她和姐姐有两家铺子?!

这太惊喜了有没有!她知道母亲王氏嫁妆丰厚,但没想到居然还有铺子!她最喜欢开店了,虽然铺子与网店有很大差距,但怎么也是店啊,还是自家的不用付租金的实体店啊!

旁边的书秋嘟囔,“那些铺子都被王家人攥着呢,有跟没有一样!”

姜留这才想起来,王氏的嫁妆都在王家人手里攥着呢,精神气顿时没了。赵青菱瞪了多舌的闺女一眼,小声跟姜留解释,“铺子是夫人留给两位姑娘当嫁妆的,谁管着都抢不走。”

姜留装作傻儿吧唧地点了点头,只可惜她年龄小,很多话不能说,很多事不能做,手痒啊!

外屋,姜二爷也不赞成用王氏留下的铺子,“府里的铺子可以问问,其他的不必考虑。若是府里的铺子不合适,爷再想办法就是。”

莫说王氏把嫁妆留给了两个女儿,便是她把嫁妆扔了,姜二爷也不会沾手,他可不想让王家人嘲笑他惦记亡妻的嫁妆。

只有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惦记妻子的嫁妆!

“二爷,王家人把三姑娘送回来了。”庄子上的管事进来报事。

听到这话,赵青菱放下手里的针线,从里间走了出来,“二爷,奴婢去迎迎吧?”

姜二爷最烦见王家人,“没什么要紧事,别带他们来见爷。”

三月不见的小姐姐回来了,姜留也缓缓站起身,打算带着书秋出迎。谁知不大一会儿,姜猴儿就跑了进来,“二爷,王家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都来了,非见您不可!”

姜二爷冷哼一声,“见我?她们要见凌儿才对!”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王家来人 王家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那不就是小胖丫的外婆、大舅母和二舅母吗?姜留停住刚迈出去一半的腿,差点趴在地上,以她这个身体状态去见王家人,怕是不大妙。

王家和姜家虽然是姻亲,但关系却并不好。

这事儿,还得从姜二爷与妻子王氏的亲事说起。姜二爷虽然才不出众但却容貌惊人,再加上他爹官居刑部侍郎,所以京中想嫁给姜二爷的女子并不少。但在姜二爷娶什么样的妻子这件事上,他祖母和母亲产生了分歧。

祖母姜太夫人出身书香世家,也想为最疼的孙儿娶书香门第之女。在她看来这样门户教养出的女子谨守礼仪道德,能照顾姜二爷一辈子。

母亲姜老夫人觉得姜二爷这辈子靠他自己是不成了,以后他的儿女靠他教养也怕不成器,所以要给他娶一位能持家教子的干练女子,最好是武将之女。

最后,姜太夫人与其子姜冕压制住了姜老夫人与姜松母子,为姜二爷娶了京城书香名门之嫡女王氏清荷。王清荷的父亲是隆顺八年的状元,后入翰林院为学士,颇得皇上器重;其长兄为国子监司业,也颇得学子敬重;王清荷温良恭顺,颇有才华。

姜老夫人虽不喜二儿子娶书香世家之女,但对于王家结亲是没有意见的。至于姜二爷自己,他是不喜欢开口闭口之乎者也,月圆月缺都对月叹息的女人成亲的,不过他的意见没人在意。他中意的那位,姜太夫人和姜老夫人都瞧不上。

王清荷嫁入姜家后,诗情画意与放荡闲逸碰撞之下矛盾不断。王清荷虽渐渐对姜二爷死心,但如姜太夫人所言,她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但待姜二爷谨守夫妻之道,将西院打理的处处妥帖,让人挑不出错处,因此姜老夫人对儿媳的不满也就渐渐消了。唯一遗憾的是她嫁入姜家九年连生两女,没给姜二爷生出嫡子。

不过这不急,他们夫妻还年轻,儿子总会有的。

谁知姜家事变,姜冕死后姜太夫人病倒,王清荷为尽孝道,衣不解带地在姜太夫人床前尽孝,姜太夫人故去后她的身体也垮了,回王家养病数月也无法回天,撒手人寰!

王清荷的死,导致王家人对姜二爷和姜家的不满,达到了顶点。王家人认为因为王清荷的婆婆姜老夫人看儿媳不顺眼,所以用姜太夫人的病拿捏她,才导致她病倒亡故。姜老夫人当然不认,两家在王清荷发丧那日闹得极为不愉快。

王清荷七七之日,王家人上门讨要王清荷的嫁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怕姜家人将王氏女的嫁妆贪了去。

他们这么说也不是没缘由的。姜家老爷姜冕死后,姜家四处花钱打点,散尽家财仍有不足。于是,姜家的三个儿媳妇——姜松的妻子陈氏、姜枫的妻子王清荷和姜槐的妻子闫氏都拿出自己的嫁妆来贴补,姜家这才度过难关。姜家这三个儿媳中,贴补最多的就是嫁妆最丰厚的王清荷!

王清荷是家中独女,王老夫人将自己的体己都给女儿做了嫁妆,所以王清荷嫁过来时嫁妆有八十八担之多。为了补上夫家的窟窿,王清荷变卖了三处铺子!

这引起王家的极大不满,口口声声说若女儿的嫁妆再留在姜家,定全被姜家人拿来贴补家用。他们把这些嫁妆拿回去为两个外孙女留着,免得她们将来出嫁时嫁妆寒酸,令人耻笑。

因王家来的王大夫人和几个婆子说话极为难听,明里暗里地损姜二爷。姜二爷一怒之下,就王家将王氏的嫁妆都抬了回去。自此之后,两家断了往来,只有与外祖家素来亲厚的三姑娘姜慕燕,还私下与王家往来不断。

小姜留这里,情况就与姐姐大不相同。

姜慕燕在王氏的教导下与姜二爷的父女关系很是疏离,引起了姜家太夫人和老夫人不满。所以姜留两岁时,姜太夫人将姜留的乳母打发走,指了自己院里的赵青菱照顾姜留。小姜留在赵青菱的影响下,与她爹关系甚好,连她的名字都是姜二爷给改的。

在这一点上,姜留非常非常感激她爹,因为在改名之前,她叫姜慕兰……

在赵青菱的影响下,姜留与她姐姐姜慕燕完全不同,与父亲的关系极好。相对应的,小姜留与外祖家的关系就疏远了。王氏生病时回王家小住那几个月,就只带了姜慕燕,未带姜留。

姜留在藏云寺当刺猬疼得死去活来时,曾数次听到赵青菱在她身边抹着眼泪抱怨,说若得病的是三姑娘,王家早就把太医请来了云云。

姜留在山上住了三个月,姜老夫人派人上来看过三次,王家人却一次未来,这让姜留看清了自己在王家人心中的地位。现在王家人来了,她拿什么态度去面对她们呢?

姜留还没想明白,就见小姐姐的奶娘王香芝从外院飞着眼泪向自己冲过来,“我的六姑娘欸,我的六姑娘呦!你这是糟了多大的罪,怎瘦成这副模样了!”

姜留连忙道,“鸦-叔。”

门外的鸦隐立刻抬胳膊挡住王香芝。

飞奔过来的王香芝将将停在鸦隐的胳膊前,抬头翻眼瞪着这不知哪冒出来的大汉,“你是什么人?怎会出现在我家姑娘的闺房门前?”

扶着六姑娘的书秋笑眯眯地介绍,“嬷嬷,这位是二爷给姑娘请来的保镖。”

王香芝瞪大眼睛,胡闹!六姑娘年纪再小也是闺阁千金,闺阁怎能有成年男子!这若是传出去,轻则让人嘲笑姜家不懂规矩,重则损了六姑娘的闺誉,连带她的三姑娘也会受影响!

带着丫鬟书夏跟过来的姜慕燕见到妹妹站在屋里,欢喜极了,“六妹!你得病好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我着急啊! 姜留在姜慕燕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的欢喜,她心里也欢喜,三个月不见,她还挺想这个一处待了三天的小姐姐的。于是,姜留张开小嘴儿,慢慢地说,“好-多-了。”

姜慕燕没发现妹妹说话比之前慢,她开心握住妹妹的小手,“你能站起来,外婆和舅母们见了一定都会跟着开心的。她们都很担心你,这趟就是专程过来看你的,走,咱们快些出去吧。”

见三姑娘拉着六姑娘往外跑,书秋连忙抓住六姑娘的胳膊防着她摔倒,“三姑娘,六姑娘还没好利索,走不了太快。”

姜慕燕连忙停住,王香芝的目光也从鸦隐身上转到姜留身上。

姜留缓缓地笑,以0.2倍速操作自己的短粗的小腿儿,向姐姐迈了一步,又一步,才挪到姐姐身边。

姜慕燕见妹妹行动慢如老妪,眼里转起了泪花,她该怎么办?

王香芝嘟囔道,“老夫人早就给二爷送信,要把姑娘接去府里请太医诊治,二爷不肯,非要说姑娘在山上烧香拜佛就能好过来!这哪算好了……”

程公在藏云寺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姜二爷对谁说的都是姜留在山上静养,烧香念佛求佛祖保佑身体早日康复,所以王香芝才会这么以为。姜留在山上时听白矾说过,现在的太医大多跟着澄空学过医术,算是他的徒弟。

“我倒不知,老夫人什么时候说过让二爷把六姑娘送回府了?”赵青菱迈步走进来,先给姜慕燕行了礼,又弯腰抱起姜留,“两位姑娘的外婆和舅母在厅里,二爷让奴婢带两位姑娘过去见‘客’。”

王香芝说的老夫人乃是王家的不是姜家的,她不小心说错了话,默默跟在三姑娘身后往外走,生怕赵青菱去二爷面前告她一状。

赵青菱在姜留耳边小声道,“姑娘莫怕,万事有二爷在。咱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走路就不走。”

“嗯。”姜留缓缓抬手环住奶娘的脖子,将头压在她结实的肩膀上。这几个月在上山,姜留见的不是挑夫就是和尚,其中还不乏澄空这等豪放派的和尚。说心里话,她还挺好奇大周的贵妇人会是个神马模样。

所以到了外厅时,姜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仔细瞧着。

厅正中的罗圈椅上,坐着一位近六旬的老妇人,应该就是姜留的外婆王老夫人了。王老夫人一头花白的长发梳成两鬓抱面的发式,发髻上插金,身着绫罗,通身的贵气,一脸的慈祥。她身后站着两位三十多岁的妇人,也是满头、满身的富贵,她们的衣着和发式对姜留来说都是极为新鲜的。

其中年纪稍大些的妇人应是姜留的大舅母孔氏,除了通身富贵外,孔氏还有通身的肥肉,再美的绫罗也让她穿出了暴发户的气质。年纪小些的是二舅母孟氏,这位与大嫂正好相反,豆芽菜般的身材,如弱柳扶风,站着都让人替她担忧。姜留暗想若是林妹妹能活到这般岁数,应就是孟氏现在的模样吧。

王家三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姜留身上,神色各有不同。王老夫人怜爱,孔氏挑剔,孟氏冷淡。

姜留落地后缓缓屈膝行礼,“姜-留-给-外-婆、大-舅-母、二-舅-母-请-安。”

听她这么一字一顿地讲话,急性子的孔氏被憋出一脑门的汗——她长得胖,不分四季地流汗,孟氏毫无反应,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王老夫人慈祥抬手,“留儿,过来让外婆好好瞧瞧。”

姜慕燕拉着妹妹的手跟外婆讲,“六妹现在说话走路还是有点慢,外婆别着急。”

看着姜留缓缓抬起一条腿,孔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许久之后她把腿放下,孔氏这口气才吐出来,“这哪是有点慢啊!”

姜慕燕又轻声道,“已经很好多了,六妹上山之前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孔氏受不了,干脆转头数窗户上的窗棂格子。

待小外孙女终于走到面前,王老夫人将她拢在怀里,姜慕燕也靠在外婆身边,一副小鸟恋巢的模样。王老夫人搂着两个外孙女,温和地问,“留儿这三个月在山上过得好不好?”

那次第,怎一个好字了得!姜留却不想多说,只缓缓点头,“好。”

赵青菱在一旁道,“二爷今早请郎中为六姑娘看过,郎中说六姑娘再养些时日就能完全恢复了。”

王老夫人捏了捏姜留的小脸,这个外孙女素来活泼不服管教,现在这般境况正好收收她的性,也算因祸得福,“留儿在山上,可见过你那哥哥?”

刷!刷!姜留感到两位舅母的目光也盯过来,便知道她爹猜得很对:她们这趟是为了哥哥姜凌而来。

姜留缓缓点头,“见-过。”

大舅母孔氏连忙问,“你那哥哥怎么样,跟你亲不亲,他说没说过他亲娘是哪个?”

听到孔氏爆豆子般的问话,赵青菱皱起眉头,姜慕燕咬唇,姜留则缓缓转头看着大舅母,半晌才吐出一个字,“亲。”

“哎呦,留儿可真是要急死谁啊!”孔氏憋了半天只得了一个字,急得跺脚,浑身颤悠。

王老夫人又问姜留,“留儿,你爹说没说你那个哥哥之前住在何处?”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小婿,留儿还小,不知事。”姜二爷迈步走进来,给王老夫人弯腰行了个礼。

王老夫人目光深深,嘴角含笑,“不过是随便话话家常。”

“留儿刚好些,还不能长久站着。”姜二爷上前一步抱起姜留。这厅内有两把主座,王老夫人坐了左侧主座,姜二爷身为晚辈,便在右侧下垂手的椅子上落座。他将闺女抱在怀里,很是自然地捏着她的小胖爪。

王老夫人和孔氏见了同时皱眉,不过她们都晓得姜二的脾性,谁都没开口纠正他的举止不当,因为那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姜慕燕走到父亲面前,屈膝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丑事 大闺女去王家住了三个月,怎比小闺女在山上住了三个月还瘦得厉害?莫非王家人又给她灌什么女子体瘦为美的虚话了?姜二爷皱眉,示意她在自己身旁站着。

王老夫人见女婿不讲话,便主动打开话题,“你大哥本想请太医过府为留儿诊病的,只是老身派人到此接留儿时,你已带她上山祈福,所以老身才接燕儿回去小住了几日。”

呵!姜二爷最受不了的就是王家人的心口不一,他答得异常干脆,“这确实是小婿的过错,小婿现在就送留儿到您的府上去,劳烦大哥请太医为给她看病。”

王老夫人……

想得美!孔氏抢白道,“已经错过时机,现在送过去也请不到了。”

就知道是这样,姜二爷笑意不达眼底,漫不经心地玩着闺女的小胖爪子。姜慕燕紧紧低着头,这样的场面让她很不安。

场面尬住,又是性急的孔氏打破僵局,“听说那孩子也在庄上?”

开始了!姜留握小爪,却被她爹揉开。

姜二爷对王老夫人道,“本打算过几日带姜凌去府上给您磕头的,既然您今日来了,就让他在这儿磕吧。姜凌与慕燕乃是双生,因他生下来体弱,连哭都不会,所以才送到别处调养,前几日才接回来。”

满口胡言!

睁着眼说瞎话!

王老夫人和孔氏瞬间变脸,孟氏抬起冷淡的眸子,静静看了姜二爷一眼。姜留居然发现她脸上,带着难以言表的笑意,这笑比其他两位的怒色更让姜留觉得不对劲。

孔氏颤抖着手指,“姜枫!话可不能乱说!我家妹妹的肚子到生时都比寻常妇人的小一圈,怎么可能装得下俩孩子!”

姜二爷叹道,“正因为这孩子在娘胎里时个头就小,所以生下来才体弱多病啊。”

孔氏%¥#@#*%!

姜留……

站在堂外窗下的姜凌……

王老夫人沉下脸,“想弄清楚清荷第一胎生了几个孩子,问问当时接生的产婆便知。”

“就……”王香芝刚开口,姜二爷冷森森地目光就射了过去,吓得她立刻闭嘴。

姜二爷收起凶狠,转眸向着王老夫人笑,“送姜凌出府养病是祖母和家母的主意,因怕这孩子活不下来,才没有对外声张。您若不信,找产婆一问便知。”

无赖!他这是铁了心要把这个不知道托生在哪个小妇肚子里的野种算在她家妹妹的头上了!

孔氏气得脸通红,“妹夫这么做,不就是想多个孩子分我家妹妹的嫁妆吗!你休想!”

姜二爷自不理会她的蠢话,姜留想着孔氏有多惦记小姑子的嫁妆,才会把脑袋歪倒这条路上去?

娘亲王氏留给自己的嫁妆该怎么要回来呢?这些嫁妆再在王家放下去,怕是都会归了这位大舅母的钱袋吧!姜留转眼睛看她的小姐姐,却见她低着头,眼睫毛上竟挂着水光。

姜留诧异,她为啥哭?

上座的王老妇人垂眸不动,女婿都说是长辈的意思了,再找产婆有何用?王老夫人知道王家是铁了心地要将姜凌赖到自己可怜的女儿名下,也只得咬牙认了。其实长远看来,女儿多个“亲生子”就是有了后,祭祀时也能多得一份供奉。

于是,王老夫人收敛不悦,温和问到,“这孩子与燕儿,哪个是先生的?”

王老夫人这话一出口,姜留眼见着小姐姐挂在睫毛上的水雾凝成泪珠子滚落,一颗接着一颗。

孔氏也急得擦汗,孟氏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姜二爷乐呵呵的,“燕儿比凌儿大半个时辰,她是姐姐。凌儿,进来拜见你外祖母。”

原来这孩子已经在门外了,方才的话他都听到了!王老妇人暗叹这还真是姜枫一贯的做派。孩子还没露面呢,就先让他对王家人没好感了。

小妇生的野孩子罢了,以为王家会在意么!

姜凌刚一露面,孔氏就跳了,指着姜凌质问姜枫,“这能是你和我家妹妹的亲生儿子,啊?“

这次不止王老夫人,连孟氏也忍不住点头,这孩子黑得跟墨汁一般,委实与“父母”差太多。

姜二爷虽也觉得糟心,嘴上却阵阵有词,“凌儿体弱,需要多晒太阳,这色儿是晒出来的。”

王老夫人……

孔氏¥#%¥*¥!

姜留闷笑,姜凌则绷着小脸,像是啥也没听见。他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行叩拜礼,“外孙儿姜凌,给外婆、大舅母、二舅母请安。姜凌这些年在外养病,未能在外婆膝前尽孝,请外婆恕罪。”

见姜凌一板一眼地磕头问安,王家女人们不止不相信这是王清荷生出来的儿子,甚至怀疑这也不是姜二的儿子!

真是笑话,懒散成性的姜二怎么可能生出这么板正规矩的儿子!

这样也好……王老夫人无声叹了口气,微微欠身抬手,“好孩子,地上凉,快起来。”

“谢外婆。”姜凌起身,转到姜二爷面前抬手行礼。

姜二爷见王家人的憋屈样儿,心里痛快极了,“凌儿,这是你三姐,慕燕。你俩是同胎,就算分开再多年,该也不会生分了。”

姜凌微转身,给姜慕燕行礼,“三姐。”

姜慕燕微微屈膝还礼,倔强地不肯抬头看这个“弟弟”一眼。坐在父亲腿上的姜留看她咬着唇,眼泪都止不住。

姜二爷自然也瞧见了大闺女的反应,好看的眉眼挂起霜色。

王老夫人不想女婿在姜凌面前责骂燕儿,连忙道,“好孩子,到祖母这儿来,让祖母好生瞧瞧。”

姜凌刚转身,委屈极了的姜慕燕却后发先至,冲到外婆怀里,小身板委屈得直哆嗦。

姜凌停住,姜二爷的脸开始下冰雹了,“你……”

“凌儿,来,到外婆这里来。”王老夫人一手搂住外孙女,一手招呼姜凌。

姜留缓缓伸出小手在哥哥背后推了一下,他才迈步过去,被王老夫人逮住了小手。

姜老夫人本要怜惜他几句,但摸着姜凌手上磨出的茧子,她说不出口了。小小年纪能把手掌磨成这样,说明姜凌打小就开始习武了,再看他的骨架身板,一点也不像体弱多病的!

王老夫人不怀疑这不是女婿的儿子,否则姜家人不会认他。只是这么多年,女婿究竟把姜凌藏在哪了,又为何一点口风也不露?

这孩子比燕儿还高,也就是说女儿还没进姜家的门,女婿已经有儿子了!让姜凌给燕儿叫姐姐,也是为了掩盖姜家的丑事?!

王老夫人越想越歪,手劲儿越来越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父女 姜凌的手都被攥疼了,小孩子都很敏感,“外婆”对他的不喜,他感受得到。他人小劲儿不小,用力一撑便将被“外婆”攥得变形的小手撑开了。

王老夫人的思绪从往事中抽出来,对上姜凌毫无惧意的小眼神,心中不免诧异。

急脾气的孔氏见婆婆半天不吭气,忍不住问道,“姜凌啊,舅母听你的口音不像在京畿这块长大的,这么多年你住在哪儿啊?”

姜凌早就得了姜二爷的叮嘱,退到姜二爷身边才回话,“住在山里。”

“哪里的山啊?”孔氏追问。

“无名山。”姜凌往姜二爷身边蹭了蹭,胳膊挨到了妹妹才停住。

该死的,这话一定是姜二的!孔氏恨恨地擦汗,不问了。

“时候不早了,小婿已让人备下午膳,您用了膳再回吧?”姜二爷对儿子的表现万分满意,既然该见的见了、该说的说了,现在就该散了各归各家了!

“老身回城还有要事,你们也要收拾回城了,以后相聚的日子还多着,不必赶此一时。”王老夫人当然不会留在这儿用饭,起身回府。

姜慕燕红着眼把外婆送到门外,小手还紧紧抓着外婆的衣袖。

王老夫人轻声哄着,“燕儿,这样不合规矩,听话。”

姜慕燕放开外婆,红着眼圈退回妹妹身边。

待王家的马车向前走了一阵,在柳家庄一直没开口的二舅母孟氏才清清冷冷地道,“姜凌若孝顺,妹夫后半生便有福可享了。”

虽不甘心,王老夫人还是点点头,“三岁看老,这孩子定是个有出息的。”

孔氏则翻了个白眼,没搭话。

待王家的马车走远了,庄门前的姜二爷沉着脸唤姜慕燕,“你随为父来。”

姜慕燕跟着姜二爷走后,姜留挣扎着不再让奶娘抱着,靠她的小腿儿慢慢往回走,姜凌在旁边跟着。

书秋为自家姑娘鸣不平,“王家老夫人不是说来看姑娘的吗?”

“多嘴!”赵青菱斥责女儿。

对啊!姜留才反应这群人打着送姐姐、看自己幌子来到这儿,看了自己有五眼吗?

姜凌怕妹妹摔倒,扶住拉住她的小胳膊,“回去吃饭。”

姜留又想到一件事!她哥方才是第一次见王家人,居然一点见面礼也没得到,他的头磕得也太亏了!

“哥!”

姜凌应了一声。

姜留心中不平,可想到哥哥这半年的遭遇,想必他也不会将这点小事儿放在心上,便改口道,“一-块-吃?”

看姜二爷方才的脸色,他把姜慕燕叫过去说话,怕是一时半刻出不来,姜凌不想妹妹饿着,“你先吃,快到喝药的时辰了。”

程公开的内服药是要饭后吃的,赵青菱快步去催饭,“奴婢吩咐人摆饭。”

想到喝药,姜凌嘴里立刻泛起苦水,小眉头才皱起来,哥哥就把一块糖塞进她的小手里,“喝完药再给你一块。”

这种糖叫麦芽饴糖,味甘质硬,一块能含许久。山上的三个月,哥哥经常用各种糖哄她,麦芽饴糖是她最喜欢的。

姜留正美着,就听她的小哥哥很没底气地问,“以后你跟姐姐玩,还是跟我玩?”

这个……姜留很是保守地回答,“一-起-玩?”

姜慕燕不喜欢他,他也不想跟姜慕燕一起玩。但是妹妹跟姜慕燕是一块长大的亲姐妹,妹妹当然更喜欢跟她一起玩。该怎么办呢?姜凌想了想,“以后吃完药,哥哥可以多给你一块糖。”

哦?姜留缓缓眨眼。

“如果你不想吃,就算了。”姜凌转开小脑袋,他没爹娘了,也要没妹妹了,姜慕燕肯定会把他妹妹抢走的。

跟在后边的鸦隐心里很不是滋味,书秋紧给姑娘使眼色。她喜欢吃糖啊,姑娘如果不想吃,要了可以赏给她吃啊!姜家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她身为丫鬟能有糖吃是很难的。

哥哥伤心了?姜留心疼他,缓缓转到他面前,抬起小笑脸,“想-吃。”

姜凌的嘴角忍不住上挑,伸细长的胳膊把妹妹抱了起来,模样像极了小奶猫叼着只大耗子。

被八岁的哥哥——不对,姜凌现在跟她姐是双胞胎,所以九岁——抱着走,六岁的姜留心理颇为复杂。

书房的姜慕燕心情更复杂。

问了半天大闺女却一声不吭,姜二爷斥责道,“为父在问你,为何不说话?”

低着头的姜慕燕不想让父亲看到她在哭,干脆双膝跪上,咬着唇依旧一声不吭。

姜二爷火气腾地蹿了八丈高,喝道,“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爷有儿子你不高兴?”

门外的王香芝撇嘴,这事儿除了你自己,谁还高兴得起来。子嗣是大事,怎么搁在姜家就跟玩一样!八九岁的儿子,咔哒就能蹦出来?谁都知道是假的,二爷还非得强按着三姑娘的头认他做亲弟弟!

如果夫人还在世,她绝不会让姑娘受这种委屈的!

见大闺女跟木头桩子一样跪着不动,姜二爷气得肝疼,甩袖向外走,谁知他一打开门,趴在门上的王香芝竟向他倒过来!姜二爷一脚将她踹飞,“没规矩的东西!你若再敢在燕儿面前乱嚼舌头,爷立刻将你赶出府去!”

王香芝被踹得翻滚一圈后跪在地上不敢动,待二爷走远才敢捂着肚子冲进书房。

怒气冲冲的姜二爷到了后院,见俩小的正乖乖坐在桌边等他吃饭,心情才稍稍平复,“用饭吧。”

爹爹脸色这么难看,小姐姐也没跟来,姜留知道他们俩肯定又吵架了。这父女俩的隔阂不是一时半刻能消除的,她啥也不问,等她爹拿起筷子,便跟着缓缓拿起小勺子扒饭。

姜二爷看着小闺女,对大闺女死心了。看来就算王氏死了,大闺女他也矫正不过来了,爱咋咋吧,反正他还有小闺女呢!

“慢慢吃,不急。”姜二爷给小闺女添菜后,又给“儿子”也夹了一筷子,“干得很好,以后就这么干!”

姜凌点头,“多谢父亲。”

姜留笑弯了眼睛,“谢-谢-爹。”

笑起来还是有点傻,姜二爷颇为嫌弃地把她的小脸压进饭碗里,“吃饭。”

姜留……

别以为你压住我的脑袋,我就没发现你嫌弃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他不是咱娘生的 她笑起来真的很傻吗?几次三番被她爹打击后,姜留忍不住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虽然穿越过来已有三个月,但由于心里的抵触也因为在山上没条件,姜留只在水盆里见过一张随着水纹飘荡的脸,因为那不是自己原本的模样,她还不敢细看。

今天,她忽然想照镜子了。

饭后回到自己的小屋,姜留让书秋取来镜子。

出乎意料,这里的镜子镜面平整,能清晰地照出面容,只是因为镜子是用青铜研磨抛光制成的,所以自带复古老相片的那种昏黄滤镜。

姜留仔细打量复古镜中的小胖丫。纵使这种滤镜下,镜中的小脸还是白白的。黑葡萄般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秀挺的小鼻子,粉嘟嘟的小嘴儿,怎么看怎么可爱!

看着这张小脸,再想着她爹那帅得没边的俊脸,她长大了应该也很漂亮吧?

美女啊~~~

稀缺资源啊~~~

姜留缓缓扯起嘴角,然后愣住了。镜里小脸的表情与微信表情包里那个瞪眼拉嘴角的微笑表情很像……难以描绘……难怪她爹会嫌弃,姜留自己也嫌弃!

这是因为她控制不好身体的动作神经,笑得时候只注意扯嘴角,忘记弯眼睛了!

坑爹啊!

姜凌走进来见妹妹对着镜子发愁,安慰道,“妹妹笑起来是最好看的!”

这话根本没什么说服力,不过她的小哥哥已经尽力了。姜留乖乖接过跟进来的赵青菱手里的药碗,一口口咽着苦口的良药,她此时的心情比药还苦涩。

等妹妹把药喝完,姜凌立刻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糖,看着妹妹苦巴巴的小脸舒展开,他就觉得好满足,然后又往妹妹的小胖手里塞了一块,“这个留着睡醒吃,明天还有。”

这就是哥哥刚才说的,吃完药多给的那块。姜留乖乖点头,有糖吃很幸福。

姜凌守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把药吐出来,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吩咐姜财,“回城后各种糖多买些,要硬的……软的也买,少买些。”

“是!”姜财心里明明白白的,硬糖是给六姑娘的,多买;软糖是少爷自己吃的,少买。少爷真拿六姑娘当亲妹妹疼了。

姜留含着糖时,奶娘快步走了进来,“二爷出门打猎了。”

姜留伸出小胳膊,让奶娘抱她去书房。到了书房,姜留见小姐姐姜慕燕在地上笔挺地跪着,王香芝跪在她身旁哽咽劝着。

王香芝见六姑娘来了,连忙跪爬几步,“六姑娘快劝劝吧,三姑娘再这么跪下去膝盖都要毁了。”

“姐。”姜留落地后,慢吞吞地拉姜慕燕的胳膊,“起-来。”

姜慕燕肿着一双丹凤眼,“父亲没让我起来,我不能起。”

怎么方才在厅里,就没见你这么听爹的话呢。姜留无声叹息。

赵青菱也劝,“二爷用完饭就出庄了,他嘴上虽没说,但心里也是疼惜三姑娘的。“这是二爷惯有的解决问题方式——解决不了,一走了之。

姜慕燕咬咬唇。

姑娘还在这儿跪着呢,二爷居然出去寻乐子了!王香芝哼了一声,就被赵青菱捉了胳膊往外拉,“三姑娘还没用饭呢,咱去端饭。”

端饭哪就用得到自己了?王香芝甩胳膊不想去,却架不住赵青菱的蛮力,硬被拖出了书房。

赵青菱把王香芝拖到院外没人处才停住,语重心长地问,“夫人走了,姑娘们能依仗的只有二爷。你一门心思地撺掇他们父女不合,对三姑娘有什么好?”

她哪撺掇了?!王香芝不服气地哼,“是二爷没将三姑娘放在眼里……”

“三姑娘把二爷放在眼里了?”赵青菱反问。

王香芝又哼,“青菱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二爷眼里心里只有六姑娘……”

“那是因为六姑娘敬父!”

王香芝急了,“你让我说句囫囵话成不!”

“再让你多说几句,姜家还能容得下你?”赵青菱不只不想让她说话,还想揍她。若不是因为她是二夫人留下的照顾三姑娘的人,二爷早把她赶走了。

王香芝又哼,“姜家容不下还有王家,反正姑娘的嫁妆都在王家,将来的亲事王家也会给姑娘做主的!”

赵青菱快被气死了,“你以为王家拿回二夫人的嫁妆,真是为了两位姑娘好?王家是缺钱了才会打嫁妆的主意!”

“好,咱且不说嫁妆的事,就说三姑娘的亲事!”赵青菱连珠炮似的发问,“王家嫡亲的姑娘好几个,有好亲事能轮到三姑娘头上?王老夫人喜欢三姑娘不假,但她不疼爱嫡亲的孙女?她的两个儿媳会同意?再说没姜二爷点头,王家那种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家门,谁会站出来三姑娘做主?”

王香芝抿着薄薄的嘴不说话了,因为赵青菱的话句句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如果王家那么好,为啥二夫人临走之前不把两位姑娘送到王家去?因为姜家才是两位姑娘的家,这世上再也没人比二爷更在乎她们!”赵青菱拉着她往厨里走,“以后你少在三姑娘面前念叨二爷的不是,就是帮着她了。走吧,让她们小姐儿俩说说心里话。”

书房内,姜留没拖起姐姐,自己却摔了个狗啃屎。

姜慕燕连忙将妹妹扶起来,“摔着哪了,疼不疼?”

这点小疼在历经三月苦难的姜留身上跟蚊子咬差不多,不过为了让小姐姐站起来,姜留鼓起小腮帮撒娇,“疼,抱。”

姜慕燕想抱起妹妹,一移动跪麻了的双腿就是一阵针扎似得疼,痛呼出声。

姜留伸小手给她按压,她这点劲儿虽不管什么用,但姜慕燕却掉了眼泪。

小姐妹俩互相搀扶着挤坐在同一把罗圈椅内,姜慕燕不愿也害怕跟别人说的话,都想跟妹妹说,“那个……姜凌,妹妹喜欢?”

姜留点头,“喜-欢,哥-哥-给-糖-吃。”

姜慕燕用她的小胳膊圈住妹妹,“姐姐也给你糖吃,你不要喜欢他。父亲骗你的,他不是咱娘生的,他是来抢走咱们的东西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二爷教子 姜留好奇小姐姐在想什么,“他-抢-什-么?”“咱娘的嫁妆!等他成亲时,会拿咱娘的嫁妆当聘礼。”

姜留……

“谁-说-的?”

姜慕燕咬咬唇。

“大-舅-母?”

“嗯。”

姜留认真看着姐姐就算哭肿了也很漂亮的丹凤眼,一字一顿地保证,“不-会。”

姜慕燕又道,“他还会抢走父亲对你的疼爱。以前父亲最喜欢的是你,但是现在父亲有了儿子,以后就不会再喜欢你了。”

这又是谁跟她说的?姜留暗叹一口气,“就-算-咱-们-不-喜-欢-他,爹-就-不-要-他-了-吗?”

不会……

姜慕燕沮丧地抱紧妹妹。姜家人本就不喜欢她,现在又来了个姜凌,姜家所有人更不会喜欢她了,她该怎么办?

姜留难以对姜慕燕的痛苦感同身受,只能试着劝导,“留-儿-喜-欢-姐-姐,姐-姐-喜-欢-留-儿,留-儿-保-护-姐-姐。”

姜慕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答应娘亲要保护好你的。等回到姜家,我一定要把三郎推到水里去!”

姜留也想替被姜三郎推到水里丧了命的小姜留报仇,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姐-姐-有-三-郎-劲-大-吗?”

虽然她比三郎大一岁,但没他高也没他力气大!姜慕燕的丹凤眼转动,文绉绉道,“不可力取,只能智擒!”

哎呦,小姐姐还懂得动脑子呢。姜留笑眯眯的,“吃-饭,长-劲;不-吃-饭,担-心。”

“好。”姜慕燕不想让妹妹为她担心,而且……她好饿。

姜二爷打猎归来,问赵青菱,“爷的闺女呢?”

赵青菱晓得二爷问得是哪位姑娘,笑答,“三姑娘被六姑娘劝着用了饭,腿上也用了药,已经歇下了。”

姜二爷冷哼,“那不孝女,爷才不稀得管她!”

赵青菱笑吟吟的,“二爷猎到兔子没?”

姜二爷被抱到太夫人院里时,刚十岁的赵青菱被指派去照顾姜二爷,所以她也算是看着姜二爷长大的。所以往西院派人时,太夫人才指了她。

一听到打猎的收获,姜二爷立马趾高气昂,“那是自然!爷打了四只野兔一头鹿,都是活的!”

深藏功与名的神射手姜宝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姜猴儿则龇牙咧嘴地摸着被二爷用弓打磕青的胳膊。

猎到活鹿可是好兆头,赵青菱欢喜道,“老夫人肯定会高兴的。”

这还用说?姜二爷美滋滋,“收拾东西,明早回府!”

睡醒了的姜留站牲口圈边,看得圈里卧着的梅花鹿,暗想这应该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吧……

姜凌见妹妹眼巴巴地望着小鹿,立刻道,“我这就去给你猎一只!”

别啊!姜留摇头,“天-要-黑-了,冷。”

裘叔也跟着劝,“少爷,咱们明早要回府,这个时辰不宜进山了。”

见哥哥仍不死心,姜留再劝,“下-次,一-起。”

姜凌这才点头,“我教你骑射。”

姜留……

用完晚膳,姜二爷留下姜凌给他讲回城要注意的事项,姜留也赖下来听。姜慕燕因跪伤了腿卧床养着,晚饭未出来用。

姜二爷挥退下人,让姜凌也在旁边坐下,他抱着胖闺女讲道,“姜氏祖籍宜州,你曾祖天纵奇才,科举出仕外放知州;你祖父你就晓得了,你大伯丁忧之前在礼部任职,你三叔乃是庶出,打理府上的田庄和铺子。”

那爹你呢,你是干嘛的?姜留眼巴巴地听着。

姜二爷没提他自己,继续道,“家里你祖母和伯父是知晓你的身世的。他们都不会难为你,你伯母和三婶管不到咱们院里的人,你尽管安心。”

“你们这一辈,你伯父家的大郎思尧已经十四岁了,在国子监读书,一旬才得回来一次;二郎思顺和三郎思宇在青衿书院读书,每天回府。二郎老实,若是三郎或你三叔家的四郎思玉敢找你的事儿,你给爹打回去!”

姜留……

“爹得跟你说明白了。”姜二爷一脸严肃,“你在姜家不要找事儿但也不能怕事儿,他们若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别回西院,爷嫌丢人;但也别真把他们打坏了,否则爷不好跟大哥、三弟交待。”

姜留……这尺度怎么拿捏?

姜凌问,“什么样算真打坏了?”

“只要不断胳膊腿就没事儿,他们若找上门来爷给你撑腰!尤其是姜三郎那小子,你别客气,给爷使劲揍!”

“儿遵令!”姜凌答得异常响亮。

姜留暗鼓小巴掌,给力!

“什么令不令的!”

“儿遵命!”

姜二爷又道,“回城后你跟二郎、三郎一起去青衿书院读书。好好读,明年春给爷进国子监!”

“儿遵命!”

姜留无语地抬头望着她爹,国子监是说进就能进的地方吗?!

姜留听奶娘赵青菱念叨过,国子监是京城最好的学府,但入国子监是要经过选拔的。若过不了选拔,你就是天皇老子的儿子,也进不去(当然这话姜留是不信的,皇子想去一定能去)。

能入国子监读书的儿郎只是少数,剩下的儿郎要么是请先生入府教授学业,要么是入族学或私学。

京中私学最出名的,就是姜留的二舅王问樵任山长的青衿书院。京中每年入国子监的学子,有三成出自青衿书院,所以青衿书院也不是有钱就能进的。不过姜家的孩子不管好赖都可以入青衿书院读书,这也是姜家长辈愿意与王家结亲的主要缘故——能入青衿书院,在她们看来就是半只脚迈进了国子监。入了国子监,就是前途无量。

所以,大郎姜思尧在姜老夫人看来,是姜家这一代中的希望。

姜凌的本名是任凌生,名取自前朝名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家里给他取这个名,就是希望他像祖父、父亲一样跨马横刀征战沙场,名扬天下。所以姜凌这些年习武的时间多过读书,现在她爹要求姜凌明年就入国子监,这可能吗?

姜留深深表示担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仇人见面 秋日清晨,空气净爽,天高云淡,姜二爷带着儿子在前引路,嘚嘚的马蹄声在山间显得尤为空灵动听。

待车外渐渐有车马人声后,姜留让书秋挑起车窗的布帘,她探出小脑袋,映入眼帘的便是碧蓝的天空下一道数丈高的青砖城墙,城墙左右望不到边际甚是雄伟震撼。人来人往的城门洞上方“安阳门”三个红漆大字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让姜留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这就是她现在所在的时空——大周都城康安的南城门,安阳门。

看到川流不息的行人和城门上闪闪发光的大字,姜留便知这都城繁华富庶,人心安稳。因为若是人心动荡百业不兴,人流不会有这样的气场,也没人会费功夫用红漆描刷城门上的牌匾。

书秋看姑娘盯着那边发傻,也向城门望口了一眼,然后就便叫了起来,“三爷带着二少爷、三少爷在城门口等着迎咱们呢!”

哪呢?

姜留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一下便看到了城门口有个上蹿下跳的蓝衣小胖子。她想这一定就是姜家三郎姜思宇,因为——她第一眼瞧见这小胖子,就觉得他十分地扎眼,让她心里觉得不舒坦!

果然,一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带着咋呼的蓝衣小胖子和另一个孩子迎向她爹,这个男子应是姜家庶出的老三姜槐了。姜留仔细瞧着,若论长相姜槐比她爹姜枫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但姜槐瞧着就是个沉稳干练有手段的,她爹……不好评价。

姜槐与二哥寒暄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姜凌身上,姜二郎和姜三郎也盯着姜凌看。

姜二爷便唤姜凌认人,“过来见过你三叔、二哥、三弟。”

姜凌上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拱手行礼叫人。姜三爷含笑应下,“快起来。这些年家里人一直惦念着你,今年咱们总算能过个团圆年了。”

马车上的姜留……三叔果然很会说话!

姜二郎也拱手,“凌弟。”

姜三郎则用手指着姜凌,哈哈大笑,“你是去山里烧炭了吧?怎长得这么黑!”

姜槐往旁边让了让,免得被殃及池鱼。他刚退开,姜二爷就用马鞭子把姜三郎的脑袋当木鱼敲了,“梆!”

“哎呦!”姜三郎捂着脑袋跳脚,“二叔干嘛打我!”

“打的就是你!有这么说你哥的么?”姜二爷训道,“规矩呢?”

姜三郎在家是受宠,但他不敢招惹二叔,此时也只能低头,没好气地道,“祖母让三叔带着我和二哥来迎二叔和三姐、六妹和……哥回府。”

此时姜二郎已到了马车边,车帘半挑起,姜留跟着姜慕燕笑眯眯地唤他“二哥”。

二郎姜思顺笑容温和,“六妹妹真是大好了,祖母见了肯定会开心的。”

姜留默默不语,她离大好还远着呢。

待马车驶入安阳门后,姜留依旧趴在车窗边向外看。窗外的景象对她而言,就像是万分逼真的古代市井生活全息影像,而她居然成了这景象中的一部分,她心中感受颇为复杂。

姜家住在康安城东,马车自南门驶到姜家约需要半个时辰,姜留盯着外边也看了这半个时辰,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待马车驶入一条路两旁种着柿子的安静巷子时,姜留就知道这就是姜家所在的柿丰巷了。除了姜家,这巷子里还有一户与姜家人颇有关联的人家——孟家。

在山上住了三个月,姜留大体弄清了姜孟俩家的渊源和仇怨。

姜留的爷爷姜冕与孟家的老爷孟回舟是少时的同窗好友,两人都是科举入仕,虽然仕途不同,但最后又同在刑部任侍郎,可谓相交莫逆。

前年六月,太上皇令刑部彻查肃州贪墨案,孟回舟和姜冕日夜在刑部忙碌,家都顾不得回。刑部失火那晚,姜冕和孟回舟同桌用晚膳时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随后孟回舟含怒回府。这场大火烧光了肃州案的卷宗也烧死了囚犯,姜冕当夜便“自尽赎罪”。

也是在当夜,还不知情的姜府被禁军围住搜查,姜松派人偷偷出府打听的第一站便是孟府。谁知姜家人连孟家的大门也进不去了。待后来得知姜冕与孟回舟发生争吵的事后,姜家人认定姜冕的死与孟回舟必有关联。

因为这两人相处大半生,从未红过一次脸!

有什么事会让他们吵成这样?后来街上居然起了谣言,说是姜冕收了肃州涉案官员的好处,想为其含糊脱罪,孟回舟得知此事才与他发生了争吵!

姜家人自是不信公正老实的姜冕会做出这等事,朝廷也未在姜家搜到任何证据证明姜冕与肃州案有关联,但墙倒众人推,趁机为难讨好处的人还是令姜家散尽了家财疏通关系,才得了个“姜冕与肃州贪墨案无关,只是疲累之下打翻灯油点燃了卷宗的”结案,姜家逃过一劫。

待姜家人能出门后,第一件事就是从衙门把姜冕的尸首领回。谁知姜冕的灵堂架起来后,第一个扑上来哭拜的人居然是数日未露面的孟回舟!

彼时姜家刚脱险,虽恨极了他,却也不敢把他赶出府再添事端。孟回舟哭丧哭得情真意切,甚至晕倒在灵堂中,姜冕的老母姜太夫人也被他气得病倒,三月后病故。

姜太夫人死后,孟回舟再来吊孝,姜二爷直接将他打了出去。谁知太夫人发丧那日经过孟家门前,孟回舟竟摆桌路祭,更是在姜太夫人的灵车经过府门前时,带着孟家人在府门前哭拜不起,赢得路人赞赏一片。

当时,姜冕烧毁卷宗气死太上皇,也使肃州大案成为悬案,成为了康安城乃至大周万民眼中的罪人。所以姜家姜冕出殡时,路人骂声一片;姜太夫人出殡时,路人也说这是姜家的报应。

在谁都不愿沾上姜家时,孟回舟却不怕被连累,不仅替故友讲话,说他是连日劳累才会不小心打翻灯烛,还以如此大礼路祭姜太夫人,怎不叫人敬佩!

敬佩他个大鬼头!

知道这些往事后,姜留咬牙咬的腮帮子都是酸的,暗道孟回舟真是好大一朵绝世白莲花!此时经过孟府门前,莫说姜家旁人如何,姜留都恨不得摘个柿子摔在他家大门上!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绿茶白莲花!

马上的姜二爷也恨恨地看着孟家紧闭的大门,姜槐怕二哥又生事端,连忙劝道,“母亲正在府中等着呢,她命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食,咱们快回吧。”

偏生这时,孟家的大门开了,真是冤家路窄,走出来的居然是三月前与姜二爷在柳家庄外干了一架的孟家老三孟寻真!

两人一对眼,那才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姜凌回府 姜留刚看了一眼站在孟家门口穿着骚包且用眼角看人的男子,和他身上豆芽菜般的白脸书呆子,眼前的窗帘就被赵青菱刷地合上了,“姑娘莫看了,免得被腌臜东西脏了眼!”

姜留“哦”了一声,乖乖缩到自己的位子上,转眸见小姐姐却低头拧着小手帕,这才反应过来孟寻真身后那个十岁上下的书呆子,可能就是孟庭晚。

孟庭晚的姑姑就是昨日去柳家庄的二舅母孟氏。因孟庭晚也常去王家游玩,便与常住在外祖家的姜慕燕一处读书,两人志趣相投,经常被姜、王、孟家人闲聊时打趣凑做一对。

这种玩笑开多了,有人会当真了。姜留伸手握住小姐姐扯帕子的小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车外的孟寻真见到姜家的车窗帘子拉上了,哼了一声转眼盯着姜二身边的黑小子,嗤笑道,“姜二,你儿子这是打炭坑里挖出来的吧?”

听到这话,姜凌抬头看了一眼,记下了第二张欠揍的脸。

孟老三虽然不是东西,但他这话实在说得太对了!姜三郎心里同意,嘴里嚷嚷着,“二叔,他说我凌哥的坏话,你不揍他?!”

孟寻真挽起袖子,“对,爷就是说了,姜二有种你过来,爷不把你打成跟你儿子一个色儿,爷今天就没完!”

姜槐连忙拉住二哥,“二哥,别跟他一般见识,咱回府!”

出乎姜槐意料,姜二爷不只没暴跳如雷,反而笑了,他现在有姜宝了,教训人哪还用得着亲自上阵。虽然他笑得很好看,却还是让姜槐生出了不妙的直觉,连忙后退半步。

孟寻真见姜二不怒反笑,又嗤道,“怎么,得了个黑……”

“啪!”孟寻真话还没说话,一个金黄的柿子忽到落到他的头上!孟寻真受惊抬手一抹,“啊——”地惨叫声惊飞数只寒鸦。

“啊哈哈——”姜三郎拍掌大笑,“你脑袋上糊屎了!”

“啊——姜二,爷要杀了你!”

姜二爷哈哈大笑,“有种你过来啊!”

书秋好奇打开一点点车帘,姜留也望过去,正好看到孟庭晚向后错了半步,他身前的未着冠的孟寻顶着一脑袋黄色柿子汁,真像糊了屎一般恶心。

“回府!”姜二爷笑够了才打马回姜府。

孟三和姜二在府门前相遇的事,早有人进去通报。孟家老大孟寻义赶来见到三弟的狼狈相,赶紧命人将他拉进来关上府门。

姜松也得了信,不过他还未赶到府门就见毫发无伤的二弟带着一帮子人从外边走了进来,其中最扎眼的,当数跟在二弟身后的黑小子。

姜二爷见大哥出来了,立刻叫上姜凌,“去,给见过你伯父。”

不同于庶出的三叔,这位是嫡亲的姜家大伯。姜凌上前两步双膝跪地行礼,“姜凌拜见伯父。”

让姜三郎失望的是,他爹看到姜凌黑漆漆的模样不仅一点也不惊讶,还很亲热地将他拉起来,“已经长这般高了,好,好啊!”

姜松拍了拍姜凌的肩膀,又看向姜留,“留儿也好了,真是双喜临门。”

被点到的姜留笑眯眯地唤人,“伯-父。”

“好,好!”姜松欢喜地带着众人向母亲居住的后院走去。

被赵青菱抱着姜留趁机四处看。此时正值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重阳节期间,姜家也在走廊或小园内放了几盆菊花,但这些菊花不及姜留在街上看到的繁茂,而且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珍贵品种。

从前院到后院,尽管庭院都收拾得很干净,但她只见到寥寥可数的几个小厮仆妇,而且看起来都像是被霜打了似的。偌大的庭院因缺少人气,更显秋之荒凉肃杀。

姜留听书秋说,姜家出事之前,伺候她的有两个仆妇八个丫鬟,现在已去了大半,只剩奶娘、书秋和一个粗使丫鬟海棠。姜家之颓败,由此可见一斑。

待到了后院正厅,姜留才感到了人气——除了在国子监读书的大郎姜思尧,姜家人都聚齐了。

倍数瞩目的,当然是姜枫的儿子姜凌。

待众人行礼落座后,姜老夫人拉着姜凌的手,面上笑得多开心,心里就有多苦涩。

他是边城守将之子,其全家被肃州酷吏残杀,只剩了这么个苦命的孩子;她的丈夫也因肃州贪墨案被人栽赃嫁祸惨死,留下她苦撑着整个家。

其中的苦与泪,无法言表。

当一向胡闹的次子回家说,要将姜凌收入姜家护他周全时,姜老夫人并未激烈反对。因为姜家已到绝处,救下忠良或许能成为姜家的一个转机,所以这个险,值得冒。

现在握着他粗糙的小手,看着他满是风霜的小脸上尽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姜老夫人更觉得她这一步走对了。

这个孩子,起码不会成为姜家的累赘!

若这真是枫儿的儿子,该多好。姜太夫人将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为姜凌坠在腰间,怜惜道,“回来就好,以后咱们留在家中,哪也不去了。”

“多谢祖母。”姜凌躬身谢过,又奉命转身去给伯母和三婶见礼。

大夫人陈氏和三夫人闫氏见到姜凌腰间明晃晃的竹报平安翡翠玉佩,瞳孔同时一缩,这可是太爷留下的好东西,没想到婆婆竟给了老二家这个黑小子!

婆婆出手这么大方,她们也不能小气了,陈氏撑着笑,“凌儿过几日就要去书院读书了,我和你伯父为你准备好了文房四宝。你日后若缺了什么,尽管来伯母这里取。”

便宜话让大嫂说了,闫氏便道,“这天渐渐冷了,三婶准备了厚实的布料,为你做两身去书院穿的衣衫。”

姜槐两口子管着姜家的布庄,拿布回府走的是公账,出了文房四宝的陈氏心里不舒坦。

姜凌当然不晓得她们在想什么,恭敬谢过后,退到父亲身后,与妹妹站在一起。

姜慕燕见姜家人果然更喜欢姜凌,而妹妹也没心没肺地冲着姜凌笑,心中很是难受。

姜老夫人认完“孙子”,目光便落到傻笑的六孙女身上,微微皱眉。

这孩子怎感觉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你笑起来真好看 自王氏嫁入姜家后,喜欢打叶子牌唠嗑的婆婆与浸在墨汁里的二儿媳妇相处得并不愉快,所以连带的,姜老夫人对跟她二儿媳妇一个德行的三孙女姜慕燕也喜欢不起来。

对跟她娘不像的六丫头姜留,姜老夫人也不喜欢。因为,这丫头太能闹腾了,吵得她脑袋疼。然而今天姜留进来后就老老实实地站在边上,让姜老夫人感到很不寻常。

这丫头去庙里住了三个月,懂事了?这般安安静静的六丫头,让姜老夫人生出了几分满意,她很是和蔼地伸出手,“留儿。”

依六丫头的性子,定会像炮仗一样冲过来,姜老夫人已经准备好接受冲击了,但是……这丫头却一动没动!

所有人都诧异,姜三郎开嗓,“六妹妹你聋了,祖母叫你没听见?”

“混账,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大爷姜松斥责儿子,大夫人陈氏也狠狠挖了儿子一眼,让他安静。

姜三郎撇了撇嘴,姜慕燕刚要张嘴解释,姜二爷弯腰想将小闺女抱过去。

姜凌比他们都快,他伸胳膊将妹妹抱起来,送到姜老夫人面前,稳稳放下,“六妹妹还没全好,行动有些迟缓,请祖母别生她的气。

众人包括姜三郎在内都看呆了,不是说姜凌身体不好一直在外养病吗,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

姜留先弯起眼睛,才甜甜地叫人,“祖-母-安。”

怎么以前没发现,六丫头笑起来的模样,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呢。姜老夫人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好孩子,祖母不生气,六丫头在藏云寺一定是认真念佛吃斋了,所以佛祖才会保佑她这么快站起来,对不?”

姜留笑着缓缓点头,“嗯!”

她这笑容让人的心都要化了,所有长辈都跟着露出笑意。姜三郎见胖六傻了,刚“噗嗤”一声就被他爹娘给狠狠瞪了两眼,硬生生把笑声憋了回去。

姜松觉得小儿子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待回了东院得好好教训。陈氏则觉得姜凌看着三儿的眼神凶巴巴的,让她生出要大事不妙的直觉。

见二儿子摸了摸肚子,姜老夫人便知道他饿了,连忙吩咐道,“摆饭。”

姜家用饭,男人们在外屋,女人们在里屋。里屋内,众女眷围坐成一圈。姜老夫人居主座,左侧是大儿媳陈氏,右侧是大孙女姜慕容。姜留挨着姐姐坐,她另一边是三婶闫氏,三婶闫氏旁边是她的女儿五姑娘姜慕锦。二姑娘姜慕筝小心翼翼地坐在嫡母陈氏身边。

机会难得,姜留拿着小汤匙,将四个姐姐都看了一遍。

四个姐姐中最漂亮的是她的亲姐姜慕燕,然后是庶出的二姐姐姜慕筝,姜慕筝怯生生,小鼻子小眼很是秀气;再次是七岁的五姐姐姜慕锦,姜慕锦的模样随了她娘闫氏,眼睛不大却很灵动,嘴角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很可爱;最后才是大姐姐姜慕容。

姜松和陈氏都不丑,但姜慕容这可怜孩子却悲催地继承了爹娘容貌上的缺点:娘的小眼睛、爹的单眼皮和薄嘴唇凑在一张脸上,让她显得平淡无奇。

见大姐一直没什么精神,心事重重的,姜留觉得她的亲事可能不太顺当。姜慕容才十五岁,搁到现代还是个上初中的小屁孩,在大周却要为亲事发愁了。想到她也要十五六岁嫁人,姜留浑身都是拒绝的,面前的饭菜都不香了。

“这是你祖母特意为留儿准备的酱肉丸子。”闫氏见嫡母看完酱肉丸子又看六丫头,便机灵地给六丫头夹了一个肉丸子。

这肉丸子比她的小嘴儿还大,姜留不知道该怎么下嘴,不过她转头冲着闫氏笑得甜甜的,“谢-谢-三-婶。”

这笑容是她对着镜子练了半日的,绝对不傻!

闫氏见了果然两眼冒星星,忍不住赞道,“哎呦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姜老夫人也跟着笑,“老二小时候就这样,让人忍不住地稀罕。”

陈氏也跟着夸,“六丫头长开了可了不得,怕是连天上的嫦娥都得比下去!”

姜慕容听到母亲这么夸六妹妹,握紧筷子不高兴;二姑娘姜慕筝小心翼翼地赔笑,三姑娘姜慕燕谨守吃不言睡不语的家教一声不吭;五姑娘姜慕锦则鼓起小脸,“祖母,六妹好看还是锦儿好看?”

姜老夫人笑了起来,“都好看,咱们姜家的姑娘个个好看!”

听到里屋的笑声,外屋的男人们也觉得心情舒畅。姜松给二弟、三弟倒酒,三人碰杯一饮而尽。待用完饭,姜三郎便邀姜凌,“凌哥,一块玩去?”

姜凌摇头,“六妹妹要吃药。”

“她吃药关你什么事儿?”姜三郎一脸纳闷。

“药苦。”

然后呢?姜三郎脸上的纳闷增了三倍。

姜二郎笑道,“六妹妹最怕苦了,这几个月肯定是凌弟哄着她吃药的。”

姜凌点头,觉得将二郎看着很是顺眼。

姜四郎一脸崇拜地看着姜凌,“凌哥好厉害!”

这个也很顺眼,姜凌含笑,“我给二哥、三弟、四弟准备了好玩的东西……”

还不待姜凌说完,姜三郎便跳了起来,“是什么,什么?”

姜松见几个小家伙都吃饱了,便道,“你们去玩吧,后晌二郎记得带着三郎回书院读书。”

四个孩子弯腰行礼退下后,姜槐问道,“大哥,二哥,凌儿既然回府了,几个孩子的排行是不是重新序一下?”

知晓姜凌身世的姜松摇头,“已经叫习惯了,再重新排怕是要乱了,二弟觉得呢?”

姜二爷觉得这不算个事儿,“就这样吧。对了大哥,三弟,我想开个药材铺,咱们府里可有合适的铺子?不必太大,有两三间铺面再加个后院就可。”

见大哥和三弟脸色不对,姜二爷放下酒杯,“怎么?你们怕我亏了本钱?”

姜松也不瞒着弟弟,“这却不是,只是咱们手里,如今只剩下南街的米粮铺和荣华街的布庄了。”

姜槐惭愧低头,“货商和买家都渐渐跟咱们断了来往,不肯供货也不肯再来咱们家拿货,小弟没本事,查不出哪里出了岔头。”

姜二爷皱眉,“肯定是哪个混账暗地里排挤咱们!”

姜松叹道,“这些人不将咱们逼上绝路,不肯罢手啊。”

姜二爷腾地站起来,“一定是孟回舟那个老东西!他断了咱们的财路,孟家也别想好过!”

姜槐苦笑,“孟回舟就要升刑部尚书了,咱们现在什么都不是,拿什么让孟家不好过?”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顺毛驴 孟回舟那老匹夫要升官了?姜二爷瞪大双眸,“三弟这消息从何处得来的?”

姜槐低声道,“就是昨天几个宫里的小太监趁着办事到颉香楼吃酒时,小弟听他们议论说,杜海安年底之前就要升入内阁了。”

杜海安是刑部尚书,他入内阁后刑部尚书一位空缺,在刑部供职多年的刑部侍郎孟回舟出升任此位乃是顺理成章的事。刑部尚书是手握实权的从二品朝官,须知从二品六部尚书之上的文官,就只有左右相和内阁的三位阁老了!

怒火在姜二爷胸中翻腾,“如果父亲还在……”

刑部一尚书两侍郎。父亲与孟回舟虽然同为刑部侍郎,但父亲比孟回舟更勤勉,也更得杜海安赏识。如果父亲还在,刑部尚书哪轮得到孟回舟头上!

三人沉默许久,老大姜松才道,“是愚兄无能……”

见两个弟弟作势要劝,姜松抬手制止他们,“愚兄此言非虚。祖父天纵奇才,令我姜家脱蓬蒿入朱户。父亲得祖父教导,才能亦是有口皆碑;愚兄愧对祖父和父亲的教导,孟家料定我撑不起姜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杀害父亲,因他们料定,我无能为父亲报仇!”

这是父亲去世这几年,姜松四处碰壁才悟出的真味。他只会和稀泥,难堪大任,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死不瞑目的父亲。

姜枫比大哥还惭愧,“若大哥无能,小弟只能算是个废物了。”

姜槐跟上,“两位兄长这么说,小弟只能找个耗子洞钻进去了。”

兄弟三人各自检讨一番后,姜枫握拳,“咱们得想想法子,不能让孟回舟升上去!”

“能有什么法子呢?”姜松苦笑。姜家这些年与孟家搅在一处,他们能走的门路孟家也走得。且如今姜家背负骂名,哪家会冒着得罪孟家的风险帮助姜家?

“天无绝人之路,一定有办法!”姜二爷握拳,“正道行不通就走邪道!”

“二弟(二哥)不可乱来!”姜松和姜槐同声劝阻,现在的姜家已经不得半点风浪了。

姜枫也不是一意孤行的,“那依大哥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这几个月,姜松便一直在考虑目前的局势,“父仇不能不报,母亲和家里的孩子们咱们也不能不顾。依愚兄之见,咱们三兄弟当分头行事。”

姜枫和姜槐盯着大哥,等他吩咐。

虽然外面事事不顺,但是家里兄弟们却没有离心,姜松颇感欣慰,“一旦孟回舟升官,他必不容我入六部。我想去吏部疏通一番,谋个外放州县的差事,待做出些功绩再回来,为孩子们铺路。”

只要大哥能出仕,不管外放还是在京中,对姜家都是好事。姜槐点头,“吏部那边的路子,小弟也提前打听着。”

“我也去。”姜枫也觉得大哥不能总在家闲着,人闲得久了再想振作就难了,这一点他深有感触。

姜松点头,“家里的生意和田庄,还要三弟帮着母亲打理。”

这些事本来就是他在做,也是他最擅长的事。姜槐立刻拱手,“是。”

姜枫连忙问,“大哥,我呢?”

只要你不添乱,就是帮了大忙了。

姜松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满是郑重地望着二弟,“你有更重要的事。我走之后,父亲的大仇、家里人的安危,都托给你了。你要暗中探查刑部大火的真相,为父亲尽早洗刷冤屈。不过你不可鲁莽行事,须知一着不慎,就会把姜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真真是顶重要的大事!热血沸腾的姜二爷站起来,胸脯拍得啪啪直响,“大哥,看我的!”

姜松听着就替他疼,“愚兄知你心意,莫敲了。”

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的姜二爷心中烧着一把火,哪还能觉出疼来,满脑袋都在想他该怎么办好这件大事。

姜槐心里明镜似的,大哥让二哥查案是假,怕二哥闲着四处惹事,给他找个事儿做是真。刑部失火的案子明摆着是刑部自己人干的,他们上下包庇,连皇上都敢糊弄,二哥能有什么法子?也只有见生性单纯的二哥,才会被大哥忽悠得找不着北。

不过二哥有事可忙也好,姜槐心中略安。

姜二爷踌躇满志地回到西院时,姜留已喝了药睡下了。姜二爷去看了看正在读书儿子,又望了一眼大闺女紧闭的门窗,便点了裘叔和姜猴儿进书房商议大事。

裘叔见他这般高兴,便笑着问道,“二爷这是把铺子订下来了?”

姜猴儿得意地梗着脖子,“那还用问,二爷出马能有办不成的事儿?”

“啊?”姜二爷恍惚间回神,“爷把这茬给忘了!”

裘叔……

姜猴儿……

那您高兴个什么劲儿?

姜二爷摆摆手,“铺子开不成便不开,爷有大事要和你们商量!”

“是。”裘叔拱手听着。

“爷您说。”姜猴儿上前给姜二爷斟茶。

姜二爷把大哥方才的话讲了一遍,然后严肃地盯着裘叔,“咱们就从刑部大火案查起!”

裘叔等人要报任将军的仇,他要报父仇,只要查清这个案子,就能知道是谁指使的孟回舟,此人必定是肃州贪墨案的主谋!他们殊途同归,姜二爷觉得此事可以交给裘叔去办,这老东西精明着呢。

裘叔没有一点激动的模样,“二爷打算怎么查?”

姜二爷用他若玉竹般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煞有介事道,“此时,当从长计议。”

“二爷说得有道理,必须从长计议!”姜猴儿附和,一不小心,可能命都得搭进去。

多长、什么计、怎么议?裘叔见姜二爷一脸“不要问我我啥也不知道“的表情,便献策道,“此案不能明察,只能暗访。”

“不错。”姜二爷点头。

“所以,咱们还是要开药铺。”

姜二爷……

姜猴儿也纳闷,“裘叔,开药铺跟查案有什么关系?”

裘叔言道,“老奴打听过,那场火烧死了囚犯也烧伤了不少刑部的差官,烧伤会留下丑陋的伤疤。若是咱们的药铺能治伤疤,二爷觉得这些人会不会来瞧病?”

姜二爷眼睛一亮,“你是说,趁着给他们治伤,打听当时的案情?”

“二爷果然聪明过人,一点即通!”这位是顺毛驴,若想让他做事,必须哄着。

姜二爷果然被哄了,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此计可行,咱们就开药铺!”

还没说完呢,怎么又要跑了。裘叔连忙上前问道,“二爷何处去?”

“寻地方开药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滴翠堂 姜留睡醒时后,发现姐姐守在她身边,正拿着一个小绣绷绣帕子。她挺直小身板,秀气地低着头,绣花针穿过布料,拉线再穿回来……在姜留眼里,姐姐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赏心悦目,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神安宁的娴静。

她过几年,也能变成这样吗?目光落在闪着寒光的绣花针上,姜留的瞳孔缩了缩,还是算了吧。

姜慕燕听到动静,转头见妹妹醒了,放下绣了一半的帕子走过来,“妹妹你终于醒了。”

她睡了很久?姜留转头看窗外,她往常也是太阳在这个位置时睡醒,今天不算迟啊。姐姐着急,应该是找她有事吧。

姜留慢吞吞地爬起来,顺从地让姐姐帮她穿衣裳。姜慕燕一边给妹妹穿衣,一边道,“咱们得快些,迟了孔夫人要责备的。”

姜留瞪大眼睛,干啥迟了,孔夫人又是谁?

书秋蹲下给姑娘穿鞋,非常同情地说,“老夫人让六姑娘自今日起也去滴翠堂学字。”

姜家的男娃去书院读书,姑娘则由府中请的西席教字。姜留在山上时听说过,府里姑娘都是到了七岁才去滴翠堂的,她不是才六岁吗?

时间快来不及了,赵青菱抱起姜留,边走边解释,“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姑娘先去跟着听,免得每日在屋里无聊。”

她不无聊啊,她还得练习走路呢!

待奶娘把她放在滴翠堂内书桌后的小椅子上,姜留还有些恍恍惚惚的。趁着三姑娘整理书墨的功夫,书秋凑在自家姑娘耳边,低声报信,“奴婢听说老夫人是觉得姑娘好不容易安生下来,让你赶紧趁机学些规矩,免得以后好了再闹腾。”

姜留……

姜慕燕沉着小脸,“书夏、书秋,你们去外边候着。”

“是。”书夏拉着书秋走了后,姜慕燕坐在妹妹身边,帮她打开面前的线装书,开心地道,“六妹今天学这本,如果孔夫人给你讲不明白,回去姐姐再给你讲,这些姐姐都会。以后咱们就可以一起读书习字了!”

姜留的目光由小姐姐喜悦的脸上,移到桌上的书上,看到了《曲礼》两个字。

请恕她孤陋寡闻,《曲礼》是什么书,莫非是四书五经中的“礼”,她记得那个分明是指《礼记》啊。

还不等姜留想明白,便听到外边有动静,她抬头见大姐姐姜慕容、二姐姐姜慕筝和五姐姐姜慕锦先后走了近来。这三人见到小姜留,也很吃惊。

姜慕锦几步蹿过来,“六妹怎么来了?”

姜慕燕代妹妹答道,“祖母传话,让六妹跟着咱们一起习字。”

“这样啊……”姜慕锦无比同情地看着姜留。她真惨,比别的姐妹早入滴翠堂好几个月。

姜慕容走过来,端着大姐的架势,“三妹,我挨着六妹,也好给她讲书,帮她磨墨摆纸。”

太夫人立下的规矩,滴翠堂内不许丫鬟伺候,姑娘们习字都要自己磨墨。

姜慕燕摇头,“不敢劳烦大姐,还是我来吧。”

姜慕锦咬着手指头问,“三姐,你的书读到哪里了?“

姜慕燕这几个月一直在王家,没有跟姐妹们一起念书,王家也有西席,请的先生比姜家的要有名气。小姐妹们很好奇。

“这几个月,我多是在学《诗》,《礼》只学到《冠义》。”姜慕燕很开心能跟姐妹们探讨学问,“大姐、二姐、五妹,你们呢?”

姜慕容满是羡慕,“我不及三妹,才读到《儒行》。”

“我刚读到《杂记》,实在背不过。”姜慕筝的声音里含着恐惧,姜留觉得二姐虽然怯生生的,但声音清脆,很悦耳。

姜慕锦长吁短叹,“我的《曲礼》还没背完呢,还是三姐厉害。”

背?姜留低头看着桌上厚厚的书,忽然生出要大事不妙的感觉。

还不等她问,姜家的女西席孔夫人便到了。这位孔夫人衣着简朴,面容严肃,若是换个装扮,跟姜留学校里那位号称“三杀”的思政课的老师一样一样的。姜留看着她,感到阵阵杀气。

啥是三杀?那是大学里最恐怖的存在:出试卷时追求难题杀死人的独孤求败;监考时令考生闻风丧胆的四大名捕;判卷时毫不留情杀倒半个班的灭绝师太!

孔夫人来了后,小姐妹们立刻禁声,屈膝行礼,姜留也慢吞吞的站起来行礼。

孔夫人严厉的目光落在姜留身上,缓缓道,“姑娘们请起。”

姜留缓缓起来时,发现孔夫人正盯着她,吓得她一阵手脚发麻。

孔夫人端详姜留片刻,便道,“六姑娘初入滴翠堂,有几句话还请姑娘记在心上。”

入学第一件事——思想教育,姜留缓缓点头。

孔夫人便道,“一曰勤,早晚向学,一日不可懈怠;二曰谨,学问容不得一点马虎;三曰……“

听孔夫人训完,姜留躬身,“是。”

孔夫人很是满意地点头,“六姑娘今日初学,先跟我读《曲礼》前四句。”

姜留点头,慢吞吞地跟着孔夫人读了两行字后,孔夫人便教她握笔,临摹字帖。

待姜留能握住笔了,孔夫人便转去检查姜慕容四人的学业。待到姜慕燕时,姜留明显听出孔夫人的语气柔和了些,“三姑娘近日都读了什么书?”

待听姜慕燕讲了读什么书后,孔夫人甚是满意,又让姜慕燕默诵《冠义》。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听着学霸小姐姐字正腔圆地背诵古文,握着毛笔画了一条毛毛虫的姜留,觉得压力山大。

姜留画了一张纸的横竖毛毛虫后,回到西院时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她没想到握毛笔写字比连走路还累。

她被抱回西院哆哆嗦嗦地喝了几口水,书秋便兴高采烈地凑到她身边,“姑娘,凌少爷把三少爷揍趴下了!”

姜慕燕听了眼睛一亮,姜留立刻来了精神,“哥-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什么?”姜三郎的娘亲陈氏一下跳起来,“不是说去拿礼物么,怎就打起来了?三郎伤着没?”常婆子连忙道,“不是打起来了,是几位少爷切磋拳脚,凌少爷把三少爷摔倒了。”

男孩子在一处打打闹闹是常事,陈氏的脚步慢了一些,“没摔伤?”

常婆子低声道,“应该没有……不过两位少爷摔了十几次……”

“什么?!”陈氏声音提高,速度又加快了,这姜凌在府外没人教养么?就算是玩闹也该有个尺度才是,他可比思宇高着半头大一岁呢!

陈氏还没走到前院,就碰上了这小哥几个。自己的儿子灰头土脸的,虽被二郎拖着,依旧不服不忿地叫嚷,“二哥你放开我!我还要跟姜凌摔,我这次肯定能赢!”

陈氏鼻子都气歪了,“姜思宇!你给我过来!”

三郎姜思宇见到母亲,气势更冲了,用力甩开二哥,指着身后的姜凌大声叫嚷,“娘,我还要跟他打,你让他跟我打!”

跟在后边,看起来比姜思宇还狼狈的姜凌,上前两步给陈氏赔罪,“是姜凌不懂事,惹急了三弟,请伯母责罚。”

五岁的姜四郎向陈氏告状,“伯母,三哥非要和凌哥打架,你快管管他吧。”

“我没急,你才急了呢!”姜三郎又往姜凌那边冲,今天不把姜凌按倒在地上,他绝不罢休!

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陈氏最清楚不过。她上前一把薅住儿子的耳朵,一拧就是半个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该给姜凌叫什么?”

姜三郎捉着娘亲的手,疼得嗷嗷直叫。

陈氏对着满脸土的姜凌态度那叫一个好,“是伯母没管教好三郎,凌儿没摔疼吧?”

弱小又无辜的姜凌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伯母快放开三弟吧,揪耳朵很疼的。”

陈氏刚放开儿子的耳朵,见这混账又往姜凌跟前冲,便又一把薅了回来,“你跟我回去!”

待陈氏将三郎拉走后,姜凌也被二郎和四郎送回了西院。姜留见到哥哥狼狈成这样,心疼地不行,“哥,疼?”

姜凌摇头,“不疼,没事儿。”

“你怎么跟他打起来了,他那么壮实,你跟他打会吃亏的。”虽然姜慕燕不喜欢姜凌,但比较起来,她更讨厌三郎。

姜凌又摇头,“没打架,是切磋拳脚。”

“热水已经备好了,少爷快去洗洗吧。”赵青菱走进来,将药酒递给姜财,“这个专治跌打损伤,水里放些,身上的淤伤也揉开才好。”

见姜凌进内室梳洗,姜慕燕不好再呆在这里,拉着妹妹回了书房。她无心读书写字,想着既然姜凌打不过姜三郎,她要怎样才能收拾他。

姜留托着小脑袋,她见过姜凌拉弓射箭连拳脚,以他的本事揍小胖子姜三郎,不该弄得这么灰头土脸才对啊。不行,她得回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姜留借着尿遁,又跑回了姜凌住的房间。姜家西院有三个院子,姜留与姐姐住在东边的跨院,她爹的两房妾室住在西边的跨院,姜凌与姜二爷住在主院。姜留拖着小腿,慢慢踱出跨院,到了主院时,姜凌已沐浴更衣完毕,正在房内擦拭头发。

不同于现代,大周男女皆是长发,只是梳的发式不同而已,若洗完头不将头发擦干,很容易着凉。

姜留慢慢过去蹭到哥哥身边,坐在小凳子上,抬头问,“哥?”

屋里没有旁人,姜凌嘴角翘起,“哥摔了姜思宇十一回,给你出气了。”

姜留瞪大眼睛万分好奇,“哥-讲。”

姜凌拿起梳子,“姜思宇听说我在外边也练习拳脚,非要和我比试。我不过装得笨了些,让他觉得我不如他,能把他摔倒不过是凑巧,他不服气,就会一次次冲上来找打。”

所以她哥这一身土是给人看的?姜留又凑过去一点,“兵-不-厌-诈?”

姜凌笑出声,“不错!这个很好用,还有其他计策,有空哥哥再教你,收拾姜三郎,不在话下。”

姜留笑弯了眼睛,“嗯!”

“你去滴翠堂读的什么书?”

姜留站起来,倒背小手,“曲-礼-曰:毋-不-敬,严-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姜凌皱起小眉头,“怎么不先学《论语》,却学《曲礼》?”

因为她们是姑娘不用考功名,尊礼守教就可以了。姜留心里明白,却不能说出来,只摇了摇小脑袋。

姜凌也没纠结这个问题,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块糖塞进她的嘴里,“妹妹背得很好,这个给你吃。”

姜留吃着糖站起来,“去-写-字。”

姜凌不愿意让妹妹走,“一起写吧,你能拿住笔吗?”

姜留缓缓点头,笔是能拿住的,只是控制不好力道,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差不多,“姐-姐-等。”

姜凌想跟妹妹一起读书写字,但掺和上一个姜慕燕,他就不乐意了,“练字不急,你今天还没练走路呢,哥哥带你在院子里走几圈。”

姜留今天确实没怎么走路,她便顺从地跟着她哥一圈圈地在院子里绕。待绕到西院门口时,一个看着很机灵的小丫鬟屈膝行礼,“凌少爷,六姑娘。”

姜凌知道西跨院住的姜二爷的妾,微微点头,目不斜视地拉着妹妹从门前走过。姜留对这个院子不熟悉,全部精神都放在脚下的路上,也没留意西跨院里是个什么情形。

待这对兄妹走远了,小丫鬟桃枝快步跑回房内,“姨娘看到没,凌少爷拉着六姑娘的手散步呢!”

窗边的薛姨娘自然也看到了,微微点头。

桃枝开始叽叽喳喳,“不是说双生都长得很像吗,凌少爷跟三姑娘怎么一点也不像呢?凌少爷黑得……”

薛姨娘柳叶眉微蹙,斥责道,“双生模样不同的也很多。”

“妹妹说得对,双生子模样不同的大有人在。”姜二爷的另一位妾室李姨娘身影婀娜地走进薛姨娘的屋子,“看五官,三姑娘随了夫人,凌少爷却更像二爷呢。”

说完,李姨娘便笑吟吟地看着薛姨娘。

薛姨娘虽比李姨娘小了七岁,但性子却比她还沉稳,说话滴水不漏,“妹妹倒觉得,凌少爷举手抬足间,与二夫人颇像。”

装,你再装!李姨娘暗骂,嘴里却应和着,“听妹妹这么一说,还真是呢。凌少爷回府,二夫人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薛姨娘轻轻点头,“姐姐说得是。”

李姨娘忍不住了,示意桃枝出去后关上门,凑到薛姨娘身边坐下,低声道,“妹妹,说心里话,我可不信凌少爷是二夫人亲生的!你说他娘是哪个?”

薛姨娘垂眸,“姐姐说什么胡话,凌少爷的生母自然是二夫人。”

李姨娘哼了一声,接着说自己的,“二爷不碰不干净的女人,能给二爷生下孩子并养大的女人,必定是二爷中意的,凌少爷回府了,她也快了!到时候哪还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妹妹,姐姐可是把心窝子的话都掏给你了,咱们得哪个主意才是。”

十八岁的薛姨娘依旧不为所动,“凌少爷就是二夫人生的,姐姐若不信,可去问老夫人,问二爷。”

“薛卉青!你以为你年轻貌美就能抓住二爷的心?等新人进门了,有你哭的时候!”李姨娘恨恨骂完,摔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委屈的姜三郎 薛姨娘看着被摔得颤抖的门,幽幽叹了口气,人最怕的就是不认命,李俏身为二爷的妾,却时刻念着想着自己不该得、不能得的,又是何苦呢。

桃枝一阵风地从外边冲进来,“姨娘,姨娘!奴婢听到东院里有哭声便过去瞧了瞧,原来是大夫人打三少爷呢!”

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宠着三少爷,怎么会舍得动手打他?薛卉青抬眸。

姨娘这是想听呢,好事又喜欢说话的桃枝立刻巴拉巴拉,“听说是因为三少爷在前院打了凌少爷,大夫人才教训他的。”

大夫人可不是这种性子,薛卉青没了兴致,捏起绣花针继续绣经文。

东院内姜三郎撕心裂肺地哭声惊动了老夫人,派人过来询问。

陈氏被儿子气得呼呼直喘,“这个孽障,我是管不了他了!”

姜三郎哭成了大花脸,扯着脖子吼,“我就是想跟姜凌比划拳脚,我一定能打过他!”

“你打得过他还至于弄成这样?!”陈氏伸手指头用力点儿子的脑袋。

姜三郎梗着脖子,吼回去,“明明是我摔他摔得更多!”

“既然你摔得更多,为啥你还不依不饶的?”陈氏骂道。

姜三郎哇得声音更大了,“他摔得我好疼,我要报仇——”

婆子将话带回北院,姜老夫人听完垂眸不语。

刘婆子笑道,“亲兄弟打打闹闹很常见,现在打着,没准待会儿就好成一个人儿了。”

姜老夫人却道,“去把姜凌请过来。”

姜凌很快到了北院,姜老夫人挥退房内人,静静地问,“你为何要打三郎?”

姜老夫人是知晓他的身份的,姜凌也没拐弯抹角,“因为他害得六妹妹落水受苦。”

这回答倒让姜老夫人有些意外,又问道,“谁让你教训他的?”

“没有人。”

“若是无人告诉你,你怎会知道是三郎害得六丫头落水的?”

姜凌抿唇,不再吭声。

姜老夫人指了指身边的凳子,让姜凌坐下,才道,“上次的事,祖母已教训过三郎了。”

他受的那点教训,与妹妹吃的苦比起来,差太多了。

姜老夫人看着这个姜凌倔强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很喜欢留丫头?”

姜凌毫不犹豫,“她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谁也不能欺负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把六丫头放进了心里,不过这并不是坏事。姜老夫人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三郎与六丫头的事,只能说一个不怪一个。你莫看六丫头现在乖巧,她生病前的性子与三郎不相上下,俩人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

姜凌自然不信,妹妹那么乖巧,跟蠢笨的姜三郎一点也不一样。

姜老夫人接着道,“你既然入了姜家的门,就是姜家的人。这次的事,祖母不再追究,若有下次,祖母绝不轻饶。”

姜凌站起来,“孙儿谨记。”

姜老夫人挥手让他退下后,叹了口气,若论心眼儿,再过几年枫儿怕是都斗不过这孩子,以后得多盯着他些才是。

让谁盯着他呢?姜老夫人转着手中的佛珠,默默想着。

姜凌快步回到西院时,却见姜慕燕正拉着妹妹的小手,在院子里散步。姜留见到哥哥回来了,忙向着他走过去,“哥?”

姜慕燕也担心着,“祖母怎么说?”

姜凌简要回答,“只是问了几句话。”

祖母果然还是偏爱三郎,姜凌被三郎打成这样她也不管。姜慕燕给姜凌出主意,“待会儿告诉父亲。”

她是不喜欢姜凌,但是她想让三郎被罚。姜凌是父亲的儿子,父亲护短,不会不管的。

“告诉爹什么?”姜二爷从外边走进来。

姜慕燕抿唇不说话,姜二爷的目光扫过小闺女,落在姜凌身上。

姜凌摇头,“无事。”

姜二爷点头,捏了捏小闺女红扑扑的脸蛋,回屋一趟后又急匆匆出来,“爹走了。”

赵青菱连忙问,“二爷晚膳在何处用?”

姜二爷挥手,“爷今晚不回来。”

姜留见门口候着的姜猴儿和姜宝都兴冲冲的,有种不妙的直觉——她爹不会又要去赌吧?

姜二爷还真是出去赌的,他出去相看了一圈铺子,发现莫说五百两,便是一千两也拿不下一处好铺子,便动了这个心思。

缺银子哪里取,自然是赌坊!他姜枫别的不行,赌运却极佳,各赌坊转悠几日,几百两银子还是能弄回来的。

可气人的是,姜二爷换了三处地方,竟连赌坊的门都没进去!京城的赌坊,不招待他了!

姜二爷的脸比儿子的还黑,怒道,“猴儿,姜宝,咱们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是,是,您老慢走——”赌坊的伙计懒洋洋地拉长调送人,毫无之前的恭敬之意。

对于姜二,以前他们是畏惧着他爹和他哥的身份,不敢得罪他;现在他家落魄得只剩下笑话了,凭什么还拿他们赌坊当钱庄的用!

穷鬼!

伙计用鼻子哼了一声,换上小脸转身去招呼客人。

姜二爷一步步远离了喧闹和灯火,心中很不是滋味。姜猴儿笑嘻嘻地凑上来,“爷,咱们去城西的乐善坊瞧瞧?”

姜二爷瞪了姜猴儿一眼,“蠢才,没看出他们这是商量好了跟爷作对吗!给爷等着,这口气爷早晚要出出来!”

“就是,早晚有他们好瞧的!”姜家落魄后,姜猴儿吃的冷脸,受的瓜落更多。

姜宝劝道,“二爷逢赌必赢,这些人是怕了您才不敢让您进去的,二爷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姜二爷垂头丧气,他又何尝想与这些小人一般见识,现在不是缺银子么。真真是应了说书人那句话,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姜二哥,这是要去何处啊?”

姜二爷心里正不是滋味时,便听楼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抬头一看,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刚回来,二哥若不忙,上来喝两杯?”

姜二爷正无处可去,便转身上楼吃酒。

姜宝问身边的姜猴儿,“楼上那位是?”

“嘉顺王府上的四公子柴易安,二爷的知己好友。”姜猴儿声音里透着喜气。

姜宝快行几步追上姜二爷,“二爷,开药铺的事不可让外人知晓,否则后患无穷。”

姜二爷白了姜宝一眼,“爷是傻子吗?这事儿还用你说!再说了,易安不是外人,他是自己人!”

姜宝……

等大仇得报,他一定要将这厮按倒,狠狠揍一顿,不对,一百顿!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钱匣子 姜留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晨则省”。第二日,姜留早早爬了起来,先跟哥哥姐姐汇合,再去北院给祖母晨省。自今日起,不管刮风下冰雹,只要祖母不发话,她每天早上要去给祖母晨省。这是身为晚辈每日必做的事情。

虽然对这位祖母还没得什么感情,但姜留并不反感这种早晨问候长辈,一起吃饭后各自行动的仪式。这种大家庭的氛围是她以前没有过的,以前她的家只有爸爸妈妈和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年见不到几回,更没有这么多兄弟姐妹。

今日姜老夫人也很开心,用饭后叮嘱将二郎,“你是兄长,在青衿书院内你要好生读书,照看好凌儿和三郎。”

姜二郎拱手称是。

姜三郎昨日那口气还没顺过来,拿眼斜着姜凌,恨不得冲上前再干一架。

姜凌则老老实实地站在姜留身边,与姜慕燕护着妹妹,免得她摔倒。

姜老夫人转头见到二儿子家凑在一块的三小只,眼里也多了几分真情意,先与姜凌道,“祖母已派人与王山长打过招呼,待会儿让你伯父送你去入书院。”

本应是父亲送儿子入书院的,但他那不靠谱的爹昨日出门至今未归,指望不上了。

姜凌拱手谢过伯父。

待姜松带着孙儿们走后,姜老夫人又对孙女们道,“今日天凉,滴翠堂那边已挂起了厚门帘,若还是冷就带着手炉。留儿也要认真读书,不可发脾气耍小性。到月底能学会二十个字,祖母有赏。”

“谢-祖-母。”姜留也学着姐姐们的模样行礼,大半个月的功夫莫说二十个字就是两百、两千她也能认出来,只是写不出来罢了。

不同于五花八门的牌匾,大周书本上用的是横平竖直的楷体字,除了少数与简体字差距甚大的繁体字,大部分姜留都是认得的。写不出来是因为她沉重的小手,还不能征服软头的毛笔。

昨天上了半日课画出来的都是扭动的毛毛虫,今天怎么也得画几条冻僵的蛇出来才成!姜留握握小拳头。

她这一握,左边的哥哥右边的姐姐都转头看她,以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旁人看着这场面,会以为他们是相亲相爱的兄妹仨,但姜留知道哥哥姐姐之间没得感情,俩人是在争夺她,谁都不想撒手。

他们都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了。姜留心酸又感动,她弯起眼睛,笑道,“先-送-哥-哥-出-门,再-跟-姐-姐-去-读-书。”

这俩还没说话,姜三郎捂着肚子大笑,“胖六现在成了慢六了,哈哈哈!”

我还神六呢!姜留不理他,委屈巴巴地望着伯父姜松。姜松抬手抽在儿子的后脑勺上,姜三郎被削得往前冲了两步,若不是被二哥拉着就要摔个狗啃屎了。

“你这当哥哥的,不知爱护妹妹,却满嘴胡言乱语!今日回来后将论语前十章默写一遍,好叫你长长记性!”

姜三郎一停,脸顿时苦成了茄子,“爹不要啊——”

“前二十章!”

姜三郎吓得直摆手,“十章、十章……”二十章会死人的!

见姜三郎被罚,姜慕燕板着脸,姜留带了笑,姜凌则一本正经地拱手,“伯父,三弟已知错了,抄书就免了吧?”

姜松冷声道,“不罚他,他不会知错。十章少一个字,今晚都不许睡觉!”

姜三郎刚亮起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不敢吭声了。

太坏了,哥哥太坏了!姜留笑弯了眼睛。

她这小模样,在姜松看来跟他二弟小时候占了便宜时一模一样,姜松一时感慨,揉了揉侄女的小脑袋,“不必送了,你们去滴翠堂也要好生读书,不可荒废大好时光。”

“是。”姜留跟着姐姐们屈膝行礼。

姜凌将一块糖塞进妹妹的手里,不舍道,“先给你一块,晌午乖乖吃药的话,晚上回来再给你一块。”

去青衿书院读书,晌午不能回来跟妹妹一起吃饭,想到这个姜凌就觉得很不高兴。

见姜凌快要用糖把妹妹哄走了,姜慕燕带着妹妹回到西院闺房内,拉着她说悄悄话,“妹妹喜欢吃糖,姐可以给你买好多好多。”

姐姐很有钱吗?

还不等姜留问,姜慕燕便跟她咬起小耳朵,“娘临去前,给了我一个钱匣,可以给妹妹买糖吃,很多。”

姐姐说了三个很多了,究竟有多少钱呢?姜留也好奇起来。

姜慕燕继续跟妹妹咬耳朵,“所以妹妹不要吃别人的糖,咱们有。娘说钱匣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妹妹谁也不能告诉,知道吗?”

母亲临死前,一定很不放心她们吧。姜留看着生怕自己被人用几块糖拐走的小姐姐,郑重点头,然后从小荷包里掏出一块哥哥给她的糖,塞在姐姐嘴里,“吃-哥-的-糖,娘-给-的-省-着。”

甜味在姜慕燕嘴里翻散开,她忽然觉得妹妹说得很有道理,她嘎嘣一声将嘴里的糖块咬碎,觉得很解气,“嗯!”

将心里这个最大的秘密跟妹妹分享后,姜慕燕觉得跟妹妹更亲近了,“我把钱匣子埋在你睡觉的床底下了,是不是很聪明?”

钱匣子埋在床底下,会不会被老鼠咬坏了?看着面前等待表扬的小姐姐,姜留沉重点头,“聪-明。”

姜慕燕笑了,她不板着脸时,才是九岁孩子该有的模样,“妹妹好好读书,以后会像姐姐一样聪明的。”

孔夫人教学方式就是背和写,对于手沉舌头沉的小姜留来说,好好读书真的很难。

好在今日只在滴翠堂读半天书,后半晌是学针线。姜留的手捏不住绣花针,所以现在不必学针线,所以姜慕燕去上课时,姜留便躺在她的小床上睡长长的午觉。

醒来时听到床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姜留一下就想到了被小姐姐埋在床下钱匣子,莫不是上午姐姐跟她说悄悄会时,被人听了去?

姜留绝不允许有人打钱匣子的主意!她缓缓张开眼,蹭着小身子慢慢挪到床外侧,抬手将床边的茶壶打翻。

“啪!”陶制茶壶摔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是震耳,床下的声音立刻没了,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赵青菱推门焦急问道,“姑娘可伤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大老鼠 姜留当然没有伤着,她伸手环住奶娘的脖子,“渴。”

“都怪奴婢,没听见姑娘起身。”赵青菱自责不已,扬声喊道,“书秋,去取水来。”

挽着袖子在外边洗衣裳的书秋连忙应了一声,撒丫子往外跑。

赵青菱见姑娘没受伤,便给她穿好衣裳,拿扫帚清理地面上的碎陶片,“后天老夫人过寿,咱们院小厨房今日没柴烧水,姑娘且忍一忍,书秋跑得快,一会儿便回。”

长辈过寿是家里的大事儿,姜家本就不多的人手都聚到北院或厨房做事。赵青菱是干净人,姑娘上山待了仨月,回来后她撤换了房内的被褥床帘,趁着今儿太阳好清洗晾晒。

见奶娘挽着袖子,头上系着布巾,姜留便知道她在院里忙活,又怎么会怪她呢。

穿好小小的绣花鞋下地后,姜留趁着奶娘不注意,将放在床头的小布老虎扔在地上,再顺势踢到床下。

还不等她呼唤奶娘帮她找,布老虎居然从床底下滚了出来,回到她脚边。姜留盯着脚边的布老虎,又把它踢了进去,然后,布老虎又滚了出来!

这底下一定有人!姜留缓缓鼓起腮帮子,不光有人,这人还把她当孩子哄骗呢!

姜留继续用脚踢着布娃娃玩,待书秋气喘吁吁地提了一壶热水回来后,姜留喝了几口温水,看着书秋,然后用嘴型说:“鸦隐。”

姜留回府后,鸦隐依旧被二爷留在府内守着姜留。不过他现在当差的地方不再是姜留房门口,而是前院。

书秋以为姑娘要鸦隐带着她们出去玩,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找人。赵青菱忙着拍布老虎身上的土,没留意她们的小动作。

鸦隐很快被书秋叫了来,在闺房门口拱手问,“姑娘有何吩咐?”

姑娘啥时候叫的他?赵青菱诧异转头看着小姜留。

鸦隐来了,姜留心里就踏实了。她抬起小胖手指指床下,“老-鼠。”

叫他来捉老鼠?鸦隐一时不知该说啥才好,他只觉得自己这把屠牛刀被缩小数倍,成了一根棒槌。

房里有老鼠,万一吓着姑娘或咬坏了衣裳被褥都是大事,赵青菱立刻抱起姜留,“书秋抄家伙,帮你鸦叔捉老鼠!”

书秋立刻举起扫帚,鸦隐也卷起袖子走进来,将一颗石子扔进床下,准备抓鼠。

见鸦隐扔了三颗石子都没动静,赵青菱松了一口气,“许是跑了。”

没老鼠,却有个大家伙!鸦隐站得远,看到了床下使劲往里缩的一片衣角,瞬间就从棒槌变回了杀牛刀!他用眼神示意赵青菱床下有情况,让她抱着姜留退到一旁,嘴里却稀松寻常地说着,“许是跑了,小的去前院捉只猫来,在这屋里养两天吧?”

“抱只干净老实的,莫让猫伤着姑娘。”赵青菱机警地抱着姜留往鸦隐身后走,嘴里还招呼着自己傻呆呆的闺女,“书秋跟你鸦叔一块去。”

听到要养猫,书秋开心了,“针线房里有只小三花,长得可好看了!”

“好。”姜留嘴里应着,眼睛紧盯着床下。

鸦隐拿过书秋手里的扫帚,走到把扫帚把狠狠捅了进去,床下传出“嗷——”的一声变调尖叫,听着都不像人能发出的。

“娘啊!这耗子还会叫嘞!”书秋吓得一蹦多高。

赵青菱抱紧姜留,大声喊道,“什么东西?”

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东西?鸦隐用扫帚敲了敲床前的地面,厉声恐吓道,“滚出来!否则——”

“别打别打,奴婢出来,出来……”随着求饶声,一个身着深褐色粗布裙的仆妇从床下爬了出来。

姜留一眼就认出,这人乃是西院硕果仅存的一个粗实婆子。

赵青菱沉下脸,“王田家的,你不是去北院帮忙了么,怎跑到姑娘房里,还躲在床下?”

王田媳妇捂着疼得钻心的侧腰,哎呦着给姜留行礼,比划着讲,“奴婢在北院劈完柴回来,见一个这么大的老鼠钻进了姑娘房里,因怕吓着姑娘才进来捉老鼠。谁知因为劈柴累着,在床下睡着了,请六姑娘恕罪。”

丫的当她是傻子吗?姜留绷着小脸,抱紧了奶娘的脖子,“爹-爹。”

赵青菱点头,与鸦隐商量道,“把她捆起来嘴也堵上,等二爷回来发落?”

王田媳妇连连磕头,“冤枉啊,奴婢真是进来捉老鼠的,冤——”

鸦隐一步上前抬手卸了她的下巴,再麻利将人捆好,才问赵青菱,“押哪儿?”

赵青菱真没见过干活这么利索的,愣了愣才道,“先放柴房里,劳烦你守着门,二爷回来之前别放人进去。”

鸦隐单手抓绳,提小鸡子般地把王田媳妇带了出去,刚才还聒噪地让人头疼的王田媳妇,这会儿就像被捆住的大闸蟹般动弹不得。

屋里的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样的人才一定要留住!姜留握握小拳头,“奶-娘!”

赵青菱立刻点头,“等二爷回来,奴婢就给鸦隐讨赏,让二爷给他涨月钱!姑娘跟奴婢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王田媳妇的,不急,慢慢说。”

姜留没提钱匣子的事儿,只是一字一顿地把她睡醒听到床下有响动,吓得碰到了水壶,然后小布老虎掉到床下,布娃娃又被推出来两次的事说了。

书秋瞪圆了眼睛,“她骗人,她根本就没睡着,还敢踢夫人给姑娘缝的布老虎!”

姜留轻轻拍着布老虎身上的土,这是小胖丫去世的母亲给她缝的,该妥善保管才是。

赵青菱也点头,抱着姜留夸奖道,“我家姑娘跟二爷一样聪明!”

姜留手一顿。奶娘这是夸她还是损她呢?她爹聪明没看出来,不着家却是实打实的。他昨天后晌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关于床下有钱匣子的事儿,姜留觉得还是要先跟姐姐商量后,再决定说不说。于是,姜留装出怕怕的样子,“要-姐-姐。”

王田两口子是二夫人的陪房,这件事确实该先跟三姑娘说一说。赵青菱吩咐书秋,“去滴翠堂请三姑娘回来,就说……六姑娘被吓着了。”

姜慕燕还没回来,她的奶娘就得了消息从北院赶了回来,问赵青菱为何要抓了王田媳妇。

听赵青菱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王香芝愣了,“应该是捉老鼠吧,如果不是,她跑到六姑娘房里来干啥?”六姑娘房里都是小孩儿的玩意儿,她进来能捞到什么好处?

这也是赵青菱不解的地方,“所以要等二爷回来审问清楚。”

以此看来,两位奶娘都不知道小姐姐将母亲留给她的钱匣子藏在床底下的事儿,姜留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小富婆 听到六妹妹被吓到,四位小姐姐都赶来探望。姜留儿看她五姐姜慕锦笑容止都止不住,就知道这位七岁的小姐姐正在因为逃过半日的针线而开心呢。

见姜留没什么事,小姐妹们坐着说了一会儿老鼠多可恶小猫多可爱便开开心心地散了。

屋里只剩下自己和妹妹后,姜慕燕立刻钻进床底下。

姜留也没听到撬石板的动静,便见姐姐抱出来一个半尺见方的木匣子。这匣子上并无装饰,红漆也看着有些年头了,与姜留想象中镶满宝石的钱匣子大相径庭。

放下床帘后,姜慕燕与妹妹一起躲在床上,用挂在她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匣子,检查里边的东西后才拍了拍小胸脯,“都还在呢,太好了!”

见妹妹好奇看着,姜慕燕便献宝一般将里边的东西摆出来给妹妹看,“这是娘亲最喜欢的镯子,咱俩一人一个;这是两处铺子的地契,到时候咱们成亲时一人一张,妹妹先挑;这是柳家庄的地契,留给妹妹;这是陪嫁仆从的卖身契,奶娘的、王田一家四口的、柳家庄两个管事和下人们的;这是一千两银票,咱俩一人五百两;这是一袋碎银子,给妹妹买糖吃……”

“娘说了,这些谁都不能给,都是咱俩的,买糖、买笔墨、买衣裳都行。”此时的姜慕燕目光灵动雀跃,跟平时的小书呆大不相同。

姜留听完,第一件事就是把小脑袋从床帘里钻出去看窗户和门有没有关好,再伸到床下看看下边有没有大耗子。

探头到床下时,她才发现姐姐的钱匣子是从哪里掏出来的——这张床的床头下有个暗格,从床头柜里看不到,得从底下才能打开。

幸好方才的大耗子不知道,否则她和姐姐的全部身家就没了。

从落魄大户家缺糖少肉的小姑娘,变成有田、有铺子、有银票的小富婆,姜留恍惚着刚要笑,便忍不住一激灵。

特么的,她不就是刚得了一大笔投资要发达时,乐极生悲穿到这里的么,这种悲剧绝不能再发生一次!这次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小心、小心、再小心。

冷静下来后,姜留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儿。她娘为什么不把这匣子托给外婆或者其他人照看,而是直接交给小姐姐?莫非,在她看来谁都不可靠?

姜留问,“姐,田-契、地-契-和-卖-身-契-在-你-这-里-的-事,谁-知-道?”

“只有外婆知道,别人都以为在外婆那里。”姜慕燕小声道。

姜留这才稍稍安心,“外-婆-没-说-帮-咱-们-收-着?”

姜慕燕摇头,“外婆教我把匣子藏在妹妹这里,这张床是娘的陪嫁,外婆知道哪里能埋东西。”

姜留对外婆的好感度提升了不少,幸亏姐姐上午说的是“埋”而不是“藏”,否则田家媳妇就不会偷摸在床下敲地上的石板,而是四处翻腾了。

再隐蔽的暗格,也会被人找到。

见姐姐要把东西再收回匣子里,姜留抬手压住了她的小手,“姐。”

姜慕燕抬眸,“怎么了?现在就要去买糖吗?”

姜留摇头,“田-媳-妇-偷-听-到-了。”

姜慕燕的小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嗯,不能再埋在床底下了,该藏哪呢?”

姐姐还小,很多问题想不到。姜留干脆再提醒的明白一点,“爹-审-问-田-媳-妇,她-会-讲-的。”

姜慕燕抱紧钱匣子,如临大敌,“不能让父亲知道,他会抢走给姜凌用!咱们快去外婆家,让外婆帮咱们藏起来!”

还好她爹不在,否则俊脸都得气歪了。姜留握住小姐姐要开帘子的手,一字一顿地问,“娘-为-什-么-交-给-姐-姐?”

“娘说我长大了,读了很多书,很聪明很懂事,这些让我收着,谁也不给。”姜慕燕说完,又重复一遍,“谁也不能给……”

姜留点头,“谁-也-不-给。”所以,外婆也不成。

她娘去世时不交给外婆,或许不是不放心自己的亲娘,而是不放心家里的两个嫂子吧。

姜慕燕与妹妹商量着,“再藏起来?可父亲问起该如何是好?”

九岁的姜慕燕,不知不觉间开始依赖六岁的妹妹了。

“分-开,匣-子-里-只-留-下-镯-子-和-银-子。其-他-的……先-藏-在-它-肚-子-里。”

姜留抓过跟钱匣子差不多大的布老虎,最明显的东西反倒不会引人注意,这个布老虎一直放在她的床上,没人会想到这里边有东西。

没主意的姜慕燕立刻点头,取过针线簸箩,用剪刀剪开布老虎肚子上的缝线,将所有票据塞进去再缝好。藏好了东西后,姜慕燕踏实了些,抬头对妹妹笑,“妹妹也变聪明了,再多读些书,一定会更聪明!”

小姐姐这么喜欢读书,是为了聪明吧。姜留看着面前十级针线玩家小姐姐,笑道,“姐-姐-也-是。”

读书使人明智、进步,但前提是得读好书。姜留不知道这个年代的好书是什么,等她找到了一定跟姐姐一起读,把别人塞进她脑袋里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和规矩都碾压干净!

她要小姐姐开开心心地过这一辈子!

“三姑娘、六姑娘,老夫人让你们去北院。”赵青菱敲了敲门,在门外喊道。

听到去见祖母,姜慕燕的脸立刻板成了平日的模样。姜留把小布老虎摆在床头,把钱匣子塞进她怀里,“姐,走。”

姜慕燕点头,挑开床帘,先自己穿上鞋子再给妹妹穿上鞋子,拉着她慢慢出屋。

门外不只有赵青菱,还有急头白脸的王香芝和北院的大丫鬟景秀。景秀对三姑娘怀里的匣子视而不见,屈膝行礼笑道,“快该用膳了,老夫人让奴婢请二位姑娘过去一块用。”

姜家的规矩是早膳一块用,午膳和晚膳各吃各的。现在叫她们去吃饭,估计是为了王田媳妇的事儿。

姜慕燕点头,赵青菱上前,“奴婢抱着六姑娘吧,免得让老夫人久等。”

姜慕燕放开妹妹的手,赵青菱把她抱起后,在姜留耳边道,“王田媳妇的事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待会儿老夫人问话,姑娘就照实说,别怕。”

姜留点头,“爹?”

“还没回来。”

姜留……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玉镯 这都一天一夜,她爹干啥去了?去赌坊也不可能玩这么久吧。姜留的小脑袋里闪过“满楼红袖招”的经典镜头,莫非她爹去了什么不可明述的地方?王香芝跟在三姑娘身边,弯腰小声叨念着,“姑娘可别听他们的话赶走王田两口子,再把他们赶走,姑娘在府里能用的人就只剩奴婢和书夏两个了。”

王氏嫁入姜家时,带进来四个丫鬟、两房陪房和一个仆妇。四个陪嫁丫鬟都已嫁人,只剩王香芝在府里伺候;陪房王恪一家出府打理店铺,王氏将陪嫁丫鬟中的香荷嫁给了他,姜慕燕的丫鬟书夏就是王恪和香荷的女儿;另一房便是王田两口子,王田在前院做管事,其妻在西院做事;跟过来的仆妇乃是王氏的奶娘,几年前已回家养老了。

见姑娘不吭声,王香芝急了,“我的姑娘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就算王田家的再不好,也比外人好用不是?”

姜慕燕咬唇,“奶娘不知她……”

王香芝生怕姜家人趁机拿捏姑娘,给她出主意。“她是毛手毛脚的,可人没大毛病。反正他们的卖身契在老夫人那里,怎么处置也得她老人家说了算!只要姑娘不松口,这院里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的!”

王香芝一着急,声调便高了。被抱着的姜留看她在姐姐身边挤眉弄眼地出馊主意,就皱起了小眉头,她娘怎么给姐姐找了这么个不着调奶娘呢?

到了北院堂屋,姜老夫人让小姐妹俩坐在她身边,直接问起西院粗实婆子被抓的事,“青菱说这婆子实是没规矩,留儿吓坏了吧?”

姜留怕怕地点头,可不是“吓坏”了吗,如果不吓坏,怎么会派人去滴翠堂叫小姐姐呢。

姜老夫人爱怜地摸了会儿她的小脑袋,才看向三丫头手里抱着的匣子,颇为冷淡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拿的是什么?”

姜慕燕在祖母这里没得过好脸色,她早已习惯了,起身行礼后,恭敬回道,“回祖母,王田家的进屋不是捉老鼠,她是早上偷听燕儿与妹妹说话,知道燕儿将母亲留下的钱匣子放在妹妹床下,才进去翻找的。”

王香芝听是这么回事儿,恨不得出去给王田媳妇两耳光。她干出这么没出息的事,丢的可是姑娘的脸!姑娘也是,这么大的事儿怎不先跟自己商量商量,就端到姜老夫人这里来呢。

姜老夫人缓缓地问,“她是怎么听到的?”

姜慕燕也疑惑着,“燕儿也不知道。”

“可丢了东西?”姜老夫人再问。

屋里丫鬟婆子的目光都落在三姑娘手中的匣子上,好奇二夫人给两位姑娘留下了什么。

姜慕燕打开匣子,取出一对镯子和一个钱袋子,“母亲留下的镯子和给我们买糖吃的钱都还在,是妹妹机警,才没被她拿走。”

见到姜慕燕手中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屋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这对镯子是二夫人在世时常戴的,二夫人过世后王家过来搬嫁妆时,因不见这对白玉琢,她的大嫂孔氏还对姜老夫人和姜二爷好一顿冷嘲热讽,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眼皮子浅,贪了妻子的嫁妆!

原来这对镯子一直在姜慕燕手里,当时她为何不说呢!

眼见着祖母和奶娘等人的脸越来越难看,虽然不知道这对镯子有什么不对,姜留还是决定主动出击。于是,她苦着小脸,委屈巴巴地开口了,“祖-母,她-坏,偷-娘-给-的-买-糖-钱。”

六姑娘比三姑娘还糊涂,这是上赶着要姜老夫人罚王田媳妇呢!王香芝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老夫人的目光果然从玉镯上移开,含怒吩咐道,“将那婆子带进来!”

鸦隐打得绳结非常紧,王田媳妇被松绑后站都站不住,是被两个婆子拖进来的。她跪在地上口齿不清地求饶,“老夫人饶命啊,奴婢真的是进屋捉老鼠的……”

“掌嘴。”

姜老夫人冷冰冰的两个字吐出口,架着王田媳妇进来的婆子一个押着她,一个撸袖子开打。

很快,王田媳妇嘴角溢出的血丝,啪啪的耳光声也震得姜留耳膜疼。这只在屏幕里见过的情景发生在眼前,冲击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姜留再一次真切体会到她现在所处的环境与原来的差异。这里有主有仆,主子可以随便打骂奴仆,就算要了他们的命,官府也不会追究。

看着王田媳妇被狠狠教训,王香芝的脸吓白了,姜慕燕仍严守着规矩,身板坐得笔直,只是用手指紧紧扣着钱匣子,眼里也带了惶恐。

姜留觉得祖母这是在杀鸡给猴看,她看不下去了,转头缓缓扎到祖母怀里,“留-儿-怕。”

打得也差不多了,姜老夫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才抬手止住张嘴婆子,问道,“你进六丫头房里去做什么?”

王田媳妇肿着脸趴在地上磕头求饶,就是不肯说实话。

收拾这等手脚不干净的仆妇,姜老夫人当然有法子,她吩咐身边的心腹婆子,“搜。”

“是。”刘婆子让人搜王田媳妇的身,又让人去她的住处搜查。

老夫人这么做,就是不打算放过她了,王田媳妇不敢再隐瞒,口齿不清地招供,“奴婢早上打扫院子时听两位姑娘说有钱匣子藏在床底下,便想趁着六姑娘睡觉时进去找找。老夫人,奴婢的娘老子病了,急需钱救命,若不出这样,打死奴婢奴婢也不敢伸这个手啊……”

姜老夫人低头问姜留,“你们早上在哪里说的钱匣子的事?”

姜留回道,“姐-姐-房-里-的-床-上。”

说到这里,姜留恍然大悟。姐姐的床靠北墙而不是靠窗的,两人小声躲在床上说话,王田媳妇在院子里怎么可能听到。她必定是躲在躲在姐姐房里,才偷听到的!

姜老夫人沉沉盯着王田媳妇,吓得王田媳妇不敢再吭声。她不断给三姑娘磕头,盼她念着自己是二夫人陪房的份上,能救自己一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凭啥她爹可以过得那么舒坦 去搜房的婆子很快拎着一个包袱回来了,里边有两件绸缎的外裳、一串漂亮的珠花、三根墨条和几块碎银子。银子也就罢了,其他三件一看就不是王田媳妇的东西。姜老夫人问姜慕燕,“这些东西是你赏她的?”

王香芝刚要偷拉姜慕燕的胳膊想让她应下,姜老夫人手里的茶杯就飞了过来,狠狠砸在王香芝的头上!

茶杯砸在王香芝头上后落地摔得粉碎,眼冒金星的王香芝不敢看自己脸上是茶水还是血,跪在地上求饶,姜慕燕也被吓得站起来。

见姐姐迟迟不开口,祖母盯着姐姐的目光越发阴沉,姜留便替她答道,“不-是-姐-姐-给-的。”

别的东西姜留不知道,但姐姐绝不会把属于姜留的珠花送给王田媳妇。别管这个王田媳妇是娘亲的陪房还是姜家的下人,姜留都不想再让她回西院。

妹妹都这么说了,还有些犹豫的姜慕燕只得摇头,“回祖母,这些不是燕儿给她的。”

“那就是偷了。”姜老夫人满是寒霜的双眼转到王田媳妇身上,“送去衙门。”

偷盗主家财物是大罪,若去了衙门她这条命就保不住了,王田媳妇抖如筛糠,跪爬着哀求,“老夫人饶命,三姑娘饶命啊。奴婢上有老下有小……”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婆子捂住嘴拖了出去,地上的碎瓷片也很快被打扫干净。经过这么一出,屋内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

没人敢开口说话。姜老夫人慢悠悠地用了半杯茶,才问姜留,“六丫头晚上想吃什么?”

啊?本以为祖母会训教几句的姜留缓缓心神,回道,“莲-子-粥。”

姜留听奶娘提起过祖母爱吃莲子粥,这么说总不会错的。

果然,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好,就吃莲子粥,炸芝麻团子也来一碟,三丫头喜欢吃这个。”

“谢祖母。”姜慕燕屈膝。

就算再生气,姜老夫人也不想再追究下去,淡淡地道,“坐吧。”

看姐姐坐下了,姜留的心才放回小肚子里。早上她还觉得姜家颇有大家庭的氛围,到了晚上她就觉得祖母好可怕。

“老夫人,二爷带着凌少爷回来了!”

姜留紧盯着门帘,莫说祖母怎么想,见到爹爹带笑的俊脸出现在眼前,姜留都觉得顿时舒坦了。

儿子进来后,姜老夫人瞬间觉得屋内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她故意沉着脸责备道,“你还晓得回来!”

姜二爷规规矩矩地带着儿子给母亲行礼,然后又免了两个闺女的礼,才笑嘻嘻地拉着姜凌凑到母亲身边邀功,“凌儿第一天去书院,儿特意去书院门口等着接他一块回家,这才回得迟了些,请母亲原谅则个?”

分明是在路上遇到姜二爷的姜凌,小黑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姜留则暗翻白眼,才不信爹爹是为了等哥哥才回来这么晚的。若他真有这个心,早上怎不回来送哥哥去书院呢!

姜老夫人却吃这一套,先给儿子倒了杯茶让他润润肠胃,才问道,“这一天一夜的,去哪儿了?”

姜二爷吃了茶,愁眉苦脸道,“儿昨日出门办事巧遇柴易安,想向他探听些消息,他非要拉着儿子去清平江上吃茶,儿实难推辞便跟着去了。”

原来昨夜去江上泛舟吃茶了,真是好不自在啊!你要不去,人家能硬拉着?姜留心中碎碎念,等着祖母听祖母怎么骂她的混账儿子。

姜老夫人果然皱了眉,“这么冷的天,去江上过夜也不晓得派人回来取披风!”

“儿壮实着呢,一点也不冷。”

“什么不冷!快去煮一碗姜汤来!”

姜留……慈母多败儿啊慈母多败儿!

“怎跑到祖母怀里去了,也不怕把祖母累着!”姜二爷把小闺女从母亲怀里掏出来搂在自己怀里,顺手捏起她的小胖爪。

姜老夫人这才问姜凌,“在书院可还适应?”

姜凌答得异常简洁,“适应。”

姜老夫人点头,对儿子提起方才的事,“西院的一个粗实婆子跑到三丫头和六丫头房里偷东西,娘让人把她送去衙门了。”

姜二爷也不问是哪个婆子,只满脸惭愧地搂紧小闺女,“是儿无能,又让您费心了。”

“这怎能怪你呢,内宅本就不是你该管的。”姜老夫人对儿子,那是格外地体贴,想着她要尽快给儿子娶房媳妇回来才成。

爹爹身上的脂粉味儿熏得姜留不舒服,她努力转开小脑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姜凌心疼,伸手想接过妹妹,“父亲外出应酬也累了,让儿抱着妹妹吧。”

姜二爷不撒手,抬袖子闻闻,也颇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母亲稍待,儿沐浴更衣再过来陪您。”

姜老夫人心疼儿子,“沐浴完就不要来回跑了,免得着凉。”

姜二爷抱着小闺女起身,“那儿带着他们回去了,您也早点安歇。”

被她爹抱出屋,姜留才反应过来,她祖母这是不留她和姐姐用饭了……

待回到西院,姜二爷见到王香芝头裹白布条站在门前,皱眉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王香芝今儿也吓得不轻,现在还没缓过来,“奴婢失仪,惹老夫人不悦。”

在西院找事儿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去北院给母亲添不痛快!姜二爷脸更沉了,“老夫人寿辰将至,伤好之前不要出来晃悠,晦气!”

说罢,姜二爷又吩咐赵青菱,“西院的事你盯紧一些,莫叫老夫人劳神。”

“奴婢明白。”赵青菱应下,“二爷,王田媳妇的事……”

“这等埋汰事别拿来烦爷,照规矩处置就是。”姜二爷烦躁的挥挥衣袖,放下闺女,让姜猴儿伺候他沐浴更衣。

进了屋,姜留这才有机会问哥哥,“哥,书-院-怎-么-样?”

他以京城最不着调的姜二爷之子的身份入书院,自然没少受人嘲笑。不过姜凌才不会让妹妹为这些小事烦心,“很好。你先去更衣,再出来用饭。”

看着妹妹拉起姜慕燕,回了她俩的小院子后,姜凌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先吩咐姜财,“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姜财退出去后,裘叔上前关心道,“少爷在书院可还适应?”

姜凌点头,“我能应付。”

裘叔叮嘱道,“少爷不必在意闲言碎语,读书为重。”

姜凌点头,“父亲那边没出事吧?”

裘叔笑了,“少爷放心,二爷深谙世故,在外边说话办事极为周全。”

若不是这份世故圆滑,姜二爷也不能平安无事地在京城浪荡二十多年。裘叔越发觉得,他们投靠在姜家门下是最佳策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跟在姜二爷身边也会被认为是无能草包,这个身份实在是太方便了。

姜二爷神清气爽地出来,先喝了母亲派人送过来的姜汤。一并送来的还有姜留的莲子粥和姜慕燕的芝麻团子,姜留捧着粥,因为祖母居然没忘了她们姐妹这件事儿而感慨。

姜二爷吃饱喝足后伸伸懒腰,“为父先回房歇息,明早不必等我,你们自去祖母那里请安,要好生读书习字,一日不可懈怠。”

姜留……

一样是人,凭啥她爹就能过得这么舒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要去逛街 陪着哥哥在院子里练了会儿拳后,小忙人姜留洗漱完又去敲姐姐的房门。

红着眼的姜慕燕打开门,见妹妹抱着布老虎站在门外,歪着小脑袋冲她笑,“想-跟-姐-姐-一-起-睡。”

以前妹妹嫌她不好玩,都不愿意跟她一起睡的,姜慕燕不敢置信地将妹妹拉进屋,“好!”

小姐妹俩熄灯躺在床上,赵青菱出去后,姜留小声问,“姐-姐-吓-到-没-有?留-儿-吓-坏-了。”

“我让奶娘煮一碗安神汤,妹妹吃了再睡。”姜慕燕很怕妹妹再病得严重了,又要去山上住几个月,她很喜欢现在的妹妹,不想跟她分开。

姜留抱住姐姐的胳膊,“不-喝-汤,姐-姐-抱-抱-就-好-了。”

姜慕燕立刻用细弱的胳膊抱住妹妹,轻轻拍着。姜留也伸小胖胳膊抱着姐姐,一会儿的功夫,姜慕燕又红了眼圈。娘亲去后,除了奶娘,再没人这么抱过她了。

奶娘被父亲禁了足,书夏家里有事告了假,她一个人呆在屋里也很害怕……姜慕燕越想越委屈,又咬着帕子哭了起来,“家里人……都讨厌我……”

“留-儿-喜-欢-姐-姐。”今天发生这么多事,姜留知道她会害怕,她才九岁,周岁不过八岁,放到现在就是个二三年级的小学生,还是个需要父母呵护的孩子呢。她在姜家,死了娘亲祖母不疼父亲不爱,身边还有个瞎叨叨不嫌事儿大的奶娘,怎么能不怕呢。

终于有人可以说话了,姜慕燕抱紧了妹妹,开始倾诉,“祖母拿茶杯打奶娘,别人会笑我没本事,护不住自己的奶娘。”

“祖母的茶杯打在奶娘身上,茶泼在了我的脸上,我不敢擦,我害怕。”

“父亲回来了,莫说问,他看也不看我一眼,他讨厌我。”

“娘亲要我读更多的书,变得更聪明更厉害,会有很多人喜欢我的,这样我就不怕了。”

“妹妹也要读很多书,娘亲要咱俩好好活着。”

“好。”姜留静静听她哭诉,至于“多读书就会有人喜欢”这个逻辑,以后再纠正吧。

“家里出了事,雅娇姐姐和庭晚哥哥都不跟我玩了……”姜慕燕说到伤心处,简直是泣不成声。

姜留听书秋说过,孟雅娇以前是姐姐最好的玩伴。至于孟庭晚,她们回府时,爹爹和孟三争吵,姜留看到了他,就是个秀气的小男生罢了。姜留确信孟庭晚看到姐姐在马车里了,可他连个正眼也没往这边瞧,显然是想跟姐姐划清界限呢。

今日祖母确实生了姐姐的气,但爹爹可不是一眼没看她。他看了好几眼,不过姐姐都低着头没发现罢了。

爹爹、姐姐、哥哥三人的个性天差地别,以后还有得磨呢,看来自己以后就是他们仨的润滑剂了。姜留听着姐姐哭着睡着了,也闭上了眼睛。

让姐姐痛快哭了一场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晨她的眼睛肿成了核桃,遮也遮不住。

这样去给老夫人晨醒问安、一处用膳,老夫人还不晓得会怎么说、怎么想呢,赵青菱急得团团转。

见小姐姐吓得脸色苍白,姜留应该主动承担起解决这个困境的责任,“今-天-不-去-北-院。”

“那怎么行呢,老夫人那边……”

“爹-爹。”姜留打断奶娘,“能-行。”

让二爷在前边顶着确实能行,不过昨夜二爷刚说了今早不要叫他起床的……赵青菱咬牙一跺脚,自己豁出去二爷骂一顿,也不能让三姑娘去北院让老夫人责骂,“好,奴婢去请二爷。”

姜留明白奶娘的难处,便道,“留-儿-有-办-法。”

姜留儿让奶娘照顾姐姐,她穿过小月亮门,慢慢踱到哥哥房门口,轻声敲门,“哥。”

已起床背书的姜凌打开门,以为妹妹要叫他去北院,“祖母应该还没起呢,妹妹要不要进来吃块糖?”

姜留进屋,不吃糖,“哥,帮-忙。”

“好。”姜凌先应下来,才问,“要哥哥干什么?”

听妹妹一字一顿地把事情讲了一遍,姜凌问道,“叫父亲起床,让他派人去北院说今天咱们不去北院了?”

“嗯!”姜留小脑袋用力一点,在祖母面前,爹爹就是通行证,万事可行那种。

这个好办,姜凌唤姜财,“去请裘叔。”

裘叔到了后,姜凌便道,“裘叔去叫父亲起床,就说寻到了不错的铺子,需要他出门去看。”

好主意!姜留笑弯了眼睛。

裘叔看六姑娘笑成这样,就明白了,“六姑娘想去哪里玩?”

姜留想了想,“去-给-祖-母-买-寿-礼?”

后日是姜老夫人的寿辰,虽说姜太夫人过世还不满三年,姜老夫人的寿辰不能大肆操办,但身为晚辈的也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姜留昨日在滴翠堂,就听几个姐姐说要给祖母准备什么礼物呢。

裘叔明白了,“那铺子就在西市昌乐街上!”

大周朝建立之初,也依遵前朝城郭管理之法,在康安城内构建坊市。城中人住在规划齐整的“坊”内,商业活动集中在东西南三“市”进行。姜家所在的柿丰巷就在康安城西偏南的会嘉坊内,姜留的母亲王氏的陪嫁铺子便在西市和南市内。

随着都城商业迅速发展,坊市制度已成了都城发展的窒碍,于是朝廷下旨,允许居民临街破墙开设店铺,于是“坊”中也有了“市”,但商业活动仍数东西南三市最为集中、繁华。

会嘉坊与西市之间只隔着两个坊,坐马车过去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很是方便。学电子商务的姜留,对大周的市场极为感兴趣,眼巴巴地等着裘叔将爹爹叫起来,好一起去逛街。

睡懒觉的姜二爷被裘叔挖起来去看铺子,心情自然很差,“你莫哄爷,西市的铺子莫说五百两,便是五千两也盘不下来!”

裘叔老实巴交地笑着,“二爷果然火眼金睛,那处铺子是租不是卖,五百两可租半年,老奴不敢拿主意,特请二爷过去瞧瞧,毕竟机不可失。”

裘叔着急报仇,康安城的坊市已被他走遍,西市确实有两处不错的店铺,也不算诓骗姜二爷。

他当然是火眼金睛,姜二爷得意了,“过去转转也好,咱们为的是打探消息,半年足够了。”

那可不一定,裘叔含笑点头,“您说的对,此事不可张扬,二爷须得找个由头,打着幌子去转转为上。”

姜二爷哼了一声,“爷去西市,何须找由头!”

他整日斗鸡走马,在三市待的时间比府里还多,所以他去西市不奇怪,整日呆在府里哪也不去才奇怪。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二楼那美人 “去看看爷的孩儿们起来没,爷带他们去北院用膳。再派人去北院说一声,爷嗓子不舒坦,要吃雪梨膏。”姜二爷伸伸懒腰,就去北院陪母亲用早膳吧。

“是。”裘叔应着。叫二爷起来是他的差事,怎么拦住二爷就看六姑娘的本事了。

听闻磨蹭许久,她爹终于起来了,姜留当然不能让他去北院吃秋梨膏。她使唤着自己的小慢腿,走到爹爹的房间,“爹-早。”

一身清爽的姜二爷弯腰掐掐小闺女的脸,“爹点了你爱吃的雪梨膏,走,咱用饭去!”

原来是给她点的啊,姜留心里惭愧,拉住爹爹的袖子,“爹,不-去-北院。”

姜二爷弯腰笑着,“为何,昨日你祖母骂你了?”

姜留装作怕怕的,小声说,“留-儿-欺-负-姐-姐,姐-姐-哭-肿-了-眼-睛,怕-被-骂。”

姜二爷挑挑眉,拎起小闺女抱在怀里往外走,“爹说过你几回了?你姐好静心眼又小,你总闹她作甚!”

姜留眨巴眨巴眼睛,以前的小胖丫经常闹姐姐吗?

待姜二爷见到眼睛肿成核桃的大闺女时,又掐了掐小闺女的脸,“怎把你姐欺负成这样?”

姜留用小胖爪握住爹爹的手指头,讨好地笑。

本是她的错,不能让父亲责骂妹妹,姜慕燕行礼,“此事不怨妹妹,都是女儿没用……”

姜留怕姐姐再说下去就露馅了,连忙道,“想-去-逛-街,给-祖-母-买-礼-物。”

左右都要出门,带上她们也无妨。姜二爷吩咐儿子,“待你祖母问起,就说为父带着她俩出门了。”

“是。”姜凌直起身时,冲着妹妹挤了挤眼。

难得见到哥哥孩子气的一面,姜留美滋滋地道,“也-给-哥-哥-买。”

到西市之前,姜留想的是“这里有什么能买的?”;到西市之后,姜留想的是“尼玛这千年前的市场,除了电器还缺啥!”

康安城的西市,无论是笔直的大街还是弯曲的小巷,店铺皆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行人俱摩肩接踵,衣着光鲜照人。

大小店铺的营生也是五花八门:食店、酒肆、茶坊、肉铺、鱼行、米铺、药店、金银彩帛、牙行、赊卖、便钱务、邸店、质库……数不胜数。除了店铺外,还有在街边摆摊补锅、箍桶、修鞋、修伞或磨镜子的;也有挑着担子来回行走的货郎、小贩、送菜工等。

姜留甚至还看到了在路边戳着碾玉作、油作、木作、砖瓦作,泥水作、打纸作等各色木牌等活的手艺,街道上还有背筐提扫帚专门负责打扫卫生的“清洁工”!

这可比爸妈带她逛过的城隍庙会热闹多了,而且这里卖的大部分商品她见都没见过。姜留吃惊地张着小嘴儿,觉得再给自己装八个眼珠子也不够用的。

小闺女一副没见过市面的模样,着实让姜二爷觉得丢人,他拉上车窗帘布挡住她的视线,哼道,“摆这个傻样作甚,好像爹从没让你出过门一样!”

可不是没见过嘛!姜留想着她爹在这热闹的城市里斗鸡走马玩了二十多年,由衷感叹道,“爹-爹-真-好。”

听着小闺女用娇娇软软腻腻的嗓音说他好,本想让车夫绕过这一繁华路段的姜二爷忽然来了兴致,“爹不好谁好!走,爹带你们下去逛逛!”

“嗯!”姜留配合地抱住爹爹的脖子,转头叫姐姐,“姐,走!”

自幼受的教育,让姜慕燕觉得下马车去人流中拥挤穿梭很不合规矩,可她内心也是想去的。

就在姜慕燕犹豫时,赵青菱抬手为她罩上遮挡容颜的纱布围帽,并将她的小手塞进了二爷手里,“让姜财和猴儿开路,二爷带着两位姑娘在中间,奴婢等在后边跟着。”

本来要弯腰下车的姜二爷挑挑眉,握紧了大闺女小瘦手,“走。”

姜慕燕浑身僵硬地被父亲带下马车,喧闹叫卖声扑面而来,她站在父亲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姜留因被爹爹嘲笑了,这会儿假装自己是见过世面的,闭紧小嘴儿左右好奇瞧着。

这一瞧不要紧,她发现周围有十余个大姑娘小媳妇在明看、偷看她爹,还有二十几个汉子满脸嫉妒地瞪过来。

嗯……她这个帅得掉渣的爹爹,实在是吸睛又招恨。

这样的场面姜二爷早就习以为常,他抱着小闺女、拉着大闺女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咱们先去百味楼用膳,然后爹带你们去彩衣巷转转。”

百味楼和彩衣巷是什么地方姜留不知道,书秋却听说过无数次,那可是西市里最好的食店和最贵的一条卖衣裳头饰的街,以前也就罢了,现在二爷还去这么贵的地方,他又在赌坊赚大钱了?

想到今天姑娘能有新衣裳,书秋兴奋得蹦高高。

谁知众人快到百味楼前时,前头探路的姜猴儿跑了回来,“二爷,百味楼客满,要不咱去香膳居?”

留儿最爱吃百味楼的水晶肉包,姜二爷以为姜猴儿是怕银子不够,才阻拦他,瞪眼骂道,“滚一边去,大早上的百味楼能有几个人!”

姜猴儿抓耳挠腮,只得低声说实话,“小的瞧见邑江候府的马车在百味楼外停着……”

听到“邑江候府”四字时,姜留明显感觉她爹的胳膊紧了紧,莫非这邑江候府也与姜家有仇?

“这大冷的天,出门的人倒不少!”姜二爷小小哼了一句,便带着闺女们转向香膳居的方向。

爹爹转身后,被抱着的姜留回首,望见百味楼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半开,有一华信之年的美貌女子靠坐在窗边,神色淡淡地望着她们。

逛街能见到这样的大美人,让姜留很是惊喜。还不等她瞧个明白,就被奶娘挡住了视线。

“姑娘咋盯着包子看,饿了?”奶娘咋咋呼呼地问。

“这就到了,爹带你去吃肉包子!”姜二爷闻言,加快脚步。

姜留……

看奶娘警告她的眼神,姜留忽觉得二楼那个大美人,就是他爹不进百味楼的原因。

这里边,有事儿啊!

跟在后边的裘叔也瞧见了二楼的女子。他苍白的脸上,露出明了的神色。

邑江侯府的马车,能让姜二爷避着走的华信之年的美貌女子,这两样串在一起,便只有一人了:

十年前把姜二爷迷得神魂颠倒,最终却嫁给了邑江侯世子的康安城奇女子,柳如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佛香阁危机 香膳居一顿早饭,就吃掉了五两银子!姜二爷让姜猴儿结账时一点也不心疼,姜留的心却在滴血。

本以为娘亲留给她的五百两银子是笔巨款,哪知道也就够她爹吃一个月的饭……

败家子啊!

肉疼的不只姜留,姜宝也是照样。他昨天才替二爷跑了趟当铺偷偷当掉一幅字画,不会今天就要把当来的银子挥霍光吧?姜宝拉住姜猴儿,小声问,“今天带了多少银子?”

姜猴儿挺起胸脯呵呵笑,“就算没银子,二爷在西市照样能吃喝玩乐!”

怎么玩,靠脸吗?姜宝往后缩了缩,这事儿也只有二爷的脸好用。

“二爷~~~您可有些日子不来奴家这儿了!”

一道娇滴滴的欢呼从路边铺子里传出来,姜留吓了一跳,差点把二两银子的早饭吐出来。她捂住嘴,转头去看是谁家小娘子,见了她爹竟这么开心。

这位身着月白窄袖衫加水蓝百褶裙的双十女子出乎意料地养眼,水灵得就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大葱。姜留很喜欢她这股精神劲儿,姜慕燕却紧紧低着头,生怕旁人发现她的父亲被商人妇随便搭讪。

瞧见冲出来的女子,姜二爷明亮的眸子泛起笑意,“花娘子近来生意可好?”

“托您的福,生意还不差。二爷与两位姑娘进来吃杯茶可好?”花娘子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店。

姜留往店里一瞧,发现花娘子开的是胭脂铺。虽然铺面不大,但东西摆极为规整,收拾得也很干净,让人一见,就有进去逛逛的冲动。

可惜她爹感受不到姜留的冲动。姜二爷摇头,“今日爷要带两个丫头去里边转转,改日再来吃茶。”

花娘子也不强留,快步进去取了两盒香脂出来交到赵青菱手上,情真切地道,“这是刚从西边来的新鲜玩意儿。冬日干燥,抹在手上最合适不过,两位姑娘莫嫌弃。”

赵青菱见二爷不拒绝,便笑着收了。

姜留还没从收到礼物的欢乐中缓过来,前边又有女店家拦住她爹,请他去店里坐坐。然后,奶娘手里又多了两个礼盒。

待他们走到彩衣巷佛香阁门前时,奶娘、书秋和裘叔手里托着的大小盒子!姜留现在算是明白姜猴儿说的话了——她爹没银子也不用主动刷脸,就有人送东西!

姜家已然落魄,这些送东西的人不是为了求她爹办事,而是诚心实意地送,她爹怎么有这么好的人缘?

到了佛香阁二楼雅间内,姜二爷放下小姜留,甩了甩胳膊抱怨道,“留儿这几天又变沉了!”

姜留笑眯眯的,“爹-爹-力-气-变-小-了。”

“嘴皮子不利索,还敢犟嘴。”姜二爷抬手塞给小闺女一块糖,才吩咐店家,“将阁里上好的手珠都拿来给爷瞧瞧。”

吃糖的姜留差点没被她爹这句话给噎死。

从柿丰巷到西市这一路上,姜留就见到了四处寺院,可见大周佛教之兴盛。佛教这么火,礼佛用品肯定也不会太便宜。这家佛香阁富丽堂皇,显然是卖高端货的,这里上好的佛珠他爹买得起吗?

店家可不觉得姜二爷没钱,一会儿便兴高采烈地捧上来一个长长的托盘,托盘内的软绸布上放着一排手珠。店家一一介绍,“二爷,咱店里玛瑙、檀香、紫檀、沉香、楠木的上品手珠都在这儿了,您老慢慢挑。”

待店家出去后,姜二爷对两个闺女道,“你俩选出一串,当做咱们父女送给祖母的寿礼。”

送手珠做寿礼是挺合适的,姜留也不再顾忌价格,拉着姐姐挑选。

这时,姜猴儿忽然推门进来,在姜二爷耳边低语,“乐阳公主来了!”

姜二爷腾地站起来,“让裘叔在门外守着,你俩都别出去。”

“是!”姜猴儿立刻把门外的姜宝拖了进来,屏住呼吸听着外边的动静。

乐阳公主?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在府里养了很多面首、气死驸马的那位吗?看着她爹的紧张劲儿,姜留也跟着紧张起来,乐阳公主不会相中她爹了吧?不会这么倒霉吧!

刚入西市就碰上柳如烟,刚到佛香阁又撞上乐阳公主,姜二爷的心情糟透了。他假装沉稳地坐下,问两个闺女,“选好没有?”

姜慕燕和书秋已被乐阳公主吓傻了,姜留拿起一串纯黑的檀香手珠递给爹爹,“这-个。”

姜二爷将手串收进怀里,又从自己怀里取出几张银票拍在托盘上,“咱们先在这里歇歇脚,待会儿再接着转。”

姜慕燕连忙点头,在她眼里,乐阳公主比害死人的瘟疫还可怕。

姜留好奇她爹拍出了多少钱,伸小手想扒拉银票。银票还没扒拉到,她的小手却就被爹爹薅住,拉过去揉捏着。姜留抬头见她爹一脸凝重,便忍了,鼓起腮帮子吹气,想把银票吹散,再数一数。

姜二爷越待越觉得不安,总觉得乐阳公主来得太巧了,“猴儿,谁陪着她来的?”

“似乎是……”

“姜枫公子可在房内?我家公主说相请不如偶遇,想请您过去吃杯茶。”还不等姜猴儿说完,门外便传来清亮地传唤声。说是“请”,语气却无半分尊敬。

姜猴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一把将姜宝按在门口,跑到窗边推开窗户,“二爷先跑,小的们在这儿抵挡一阵!”

赵青菱也顾不得主仆身份,上前推着姜二爷往窗边走,“二爷快走!奴婢也能撑一会儿!”

脸色煞白的姜二爷没有跳窗而逃,他一把薅住姜猴儿,“爷把两个闺女交给你们了,你们要把她俩平安送回府,否则爷打断你们的腿!”

姜慕燕哭了,“父……”

“闭嘴!眼睛都肿成核桃了,还哭!”姜二爷沉着俊脸给自己鼓劲儿,“怕她作甚,爹去去就来,你们先回去。”

书秋也哭了,“二爷不要去公主府,会死的。”

见爹爹的身体晃悠了一下,姜留明白他是真的怕。就算害怕,爹爹还没忘了照顾她和姐姐,姜留知足了。她慢慢上前拉住爹爹冰凉的大手,“留-儿-跟-爹-爹-一-块-去。”

“你……”

“姜公子,开门。”门外的声音越发不客气了。

“爹-抱。”姜留伸出小胳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为夫思你甚深 “当当当!”更响亮的敲门声,催促姜二爷快点出去。

姜留上前一步抱住爹爹的腿,“留-儿-去。”

书秋一抹眼泪,上前一步,“奴婢也去!”

姜慕燕拉住妹妹,仗着胆子道,“女儿也……”

赵青菱一跺脚,“六姑娘年纪小离不开爹,二爷就带着六姑娘去吧,奴婢就不信乐阳公主能抢带着孩子的男人!”

姜留……他们说的究竟是公主还是女大王,或者是公主大王?

姜二爷真的怕乐阳公主把他带回府去,弯腰抱起小闺女出房门,拼了!

门外银盔银甲的带刀副将扫了一眼姜二爷怀里的小女娃,满脸都是对姜枫的不屑,“姜公子,这边请!”

姜二爷抱着姜留视死如归地往前走,裘叔等人要跟着,却被公主府的官兵拦住,只让他们父女过去。

方才他们上楼时,佛香阁内熙熙攘攘。这会儿,楼下楼上安静无声,众人密密麻麻地记在一起抬头望着她爹,就差手里捧块瓜了。在这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不少替她爹担忧的大姑娘小媳妇,她们一个个泪盈盈的,似乎她爹不是去见公主,而是要入虎穴,一去不回。

屋外有这么多人,反叫姜留安心了几分。就算乐阳公主真的是山大王脾性,她也得顾及悠悠众口。

进入公主所在的雅间,姜留被爹爹放在地上,她跟着爹爹一起跪地行礼,这是姜留两辈子第一次行跪礼,她心里别扭得很。

“草民姜枫携幼女姜留,拜见公主。”

爹爹身无官职,所以自称草民。姜留跟随爹爹的称呼,自称民女。

两人跪地俯身行礼,上方毫无动静,无人叫起。学过商务谈判的姜留,立刻判断出乐阳公主采用的是进攻式谈判开局策略,她要用强硬的气势,把她爹爹压服了再谈。

休想!

她是公主自己和爹爹是草民,这坑爹的身份差让姜留不能也不敢比乐阳公主气势更强,她干脆使用小动作,瓦解乐阳公主对爹爹的威压。

所以,在爹爹身边跪成小团子姜留,用她藏在袖子里的小手,一下一下地偷偷抠爹爹的胳膊肘。这微小的动作旁人自然看不到,但被压得快喘不过气的姜二爷,却被小闺女抠得清醒了。

他想,闺女这是内急吧,他能带着女儿借此逃过一劫么?虽说这么逃走不光彩,但总比在这儿陪柴惠这母大虫强上万倍!万一母大虫不让他们走,闺女这么大了还尿裤子很丢人的,他得借着打翻茶杯替她遮掩,可母大虫会让他坐下吃茶吗……

分了神的姜二爷,已顾不得去想被绑去公主府的种种悲惨境遇了。

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乐阳公主才开口问,“这是你的女儿?”

姜二爷回神,“回公主,这是草民的小女儿姜留。”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姜留酝酿情绪抬起头,跪着时眼角的余光里见到的一双双脚,此时都有了身子和脑袋。面前正中长条矮几后的乐阳公主看年纪约三十上下,双眸细长,瘦鼻薄唇,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的尊贵。姜留还发现乐阳公主旁边站着一人,正是前两日刚被柿子糊了脑袋的孟三。

看这小子一脸算计的模样,莫非是他叫来乐阳算计爹爹的吗?

休想!决不能让乐阳公主有机会张口邀请他爹去公主府做客!

怎么把乐阳公主放在他爹身上的眼珠子拔开呢,姜留弯起眼睛摆出自认为最好看的笑容,真心夸奖道,“公-主-长-得-好-漂-亮。”

她这话一出口,孟三的表情瞬间扭曲,屋里好几个白面侍卫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小丫头是瞎了还是眼瘸了?

乐阳公主寡淡地看着姜留冰雕玉琢的小圆脸,“本宫哪里漂亮?”

虽然被爹爹拉了拉衣袖警告,但姜留的小脸还是挂满了真诚,“公-主-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漂-亮。”

若把五官拆开来看,姜留真心认为乐阳公主的眼睛是整张脸上唯一值得夸奖的地方了。她的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子狠厉劲儿,很有御姐风范。

乐阳公主闻言,缓缓翘起薄唇,笑了起来,笑得头上的金枝玉叶乱颤,亮瞎了姜留的双眼。

乐阳公主边笑,边用半寸长的血红指甲点着跪在地上的姜二爷道,“平身!姜枫,这小丫头模样虽不及你,但这小嘴儿却比你的甜多了。”

我爹的小嘴儿甜不甜,你尝过?姜留一阵恶寒。调戏,这是赤果果的调戏!

连她都听得出来的调戏,屋里的人能听不出来?乐阳公主言语如此轻浮,半点也不尊重她爹!

姜留起身时假装站不稳,故意往地上栽去。姜二爷手疾眼快地把闺女拉住抱起来,解释道,“小女大病初愈站立不稳,请公主恕她失仪之罪。”

乐阳公主越看姜枫,越中意,“整日眠花宿柳的姜二公子,竟是个慈父。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了。”

姜二爷抱紧小闺女,赶紧明志,“草民无能,只想在家孝敬寡母,抚养两个女儿长大成人。”

“王清荷死了一年多了吧?”乐阳公主慢悠悠地问。

姜二爷纠正道,“回公主,亡妻故去还不满七个月。“

若他记得不错,乐阳公主的驸马邓元杰,去世还不满五月!

姜留灵机一动,冲着空中伸出小胳膊,扯着嗓子哭道,“娘——抱——”

她这一嗓子吓得姜二爷一哆嗦,“留儿!不得无礼!”

姜留不管不顾地挣扎着,“娘——娘——”

周人敬鬼神,见姜留这小娃儿忽然冲着空中呼唤亡母,也忍不住空中找寻。乐阳公主皱眉,“胡闹,朗朗乾坤,哪来的鬼魂!”

姜二爷立刻抓住了闺女的脑回路,他也激动地抬起头四处找寻,声音急切,“清荷,是你么?是你不放心我们父女,回来看我们么?清荷,清荷!”

“娘——抱!”姜留哭得声音更大了。

姜二爷也声泪俱下,“清荷,为夫思你甚深,你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相见?”

屋里兵将皱眉,女侍们则怕怕的,孟三气得跳脚,“甚深你个头!姜二你个不要脸的,谁不知道你跟你媳妇早就生分了!”

乐阳公主怒拍长几,震断血红的指甲,“胡闹!”

姜留忽然向着门口伸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娘,娘——哇——”

“清荷,吾妻,你且留步,等等我父女!”姜二爷大声呼唤着冲出房门。

乐阳公主气黑了脸,楼下的吃瓜群众见他们父女俩哭着跑出来,一个个嘴张得能塞下鸡蛋。

这是……咋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晕 从房里冲出来那一刻,姜二爷的第一感觉是:爷终于出来了!第二感觉是:爷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呢,太莽撞了!

于是,姜二爷抱着还在痛哭找娘的小闺女转身,跪在地上朗声诚恳请罪,“亡妻故去数月,魂魄不曾来入梦,今日她忽然现身,草民适才激动失态,请公主恕罪。”

“娘,娘,娘——”姜留配合爹爹,把声嘶力竭转为悲悲切切。此时她脑中想的不是小胖丫的娘亲王氏,而是她自己此生再也不能相见的爸爸妈妈,便悲从中来,哭得极为真切。

其情之真,简直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楼上楼下的吃瓜女子们,大多拿起了手帕,一方面想着这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太可怜了;另一方面又想着她都这样了,乐阳公主还想抢她的爹,简直太可恨了!

听着楼下的嘈杂,看着门外跪着的康安城第一美男子,乐阳公主眼里趣味渐浓,“姜二爷待亡妻情深义重,何罪之有?”

“切!”孟三适时得冷哼一声,表达他对姜二所作所为的不屑。

这还有完没完!姜二爷小声在女儿耳边道,“晕!”

……什么馊主意!哪有说晕就晕的!姜留无奈,眼睛一闭,小胳膊小脑袋一耷拉,晕了。

“谢公主开恩。”姜二爷谢完恩,才“惊觉”闺女不对劲儿,唱作俱佳地惊恐呼唤,“留儿,留儿!”

立刻有看热闹的妇人道,“六姑娘是哭撅过去了,二公子快找郎中给她看看吧!”

“是啊,孩子还小呢,别出了什么事儿才好!”

“快去吧!”

“……”

在众人给力的催促中,乐阳公主到门前,抬手搀扶起姜二爷父女,看着他怀里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姜留,关怀道,“可怜见的,传太医……”

姜二爷躲过乐阳的手,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敢劳烦太医,此处离着回春医馆不远,草民这就带孩儿过去?”

回春医馆的坐馆郎中李回春在京中颇有医名,乐阳公主紧紧盯着姜二爷俊美的五官,柔和道,“快去吧。杨冲,为姜公子开道。”

“是!”银盔银甲的公主府副将杨冲抬手,“姜公子,请!”

姜二爷谢过乐阳公主,抱着小姜留跟着杨冲下楼。全程中姜二爷从未看孟三一眼,把孟三气得不轻。

早就听到妹妹哭声的姜慕燕,见爹爹带着昏迷的妹妹跑过来,眼泪刷刷地往下掉,在后边小跑跟着,赵青菱等人连忙跟上。

于是乎,众人就见狼狈憔悴的姜二爷抱着昏迷的小闺女,带着眼睛肿成桃儿的大闺女,跑出佛香阁直奔回春医馆而去。很快,这一幕以旋风般地速度传开,传遍康安城的大街小巷。

进入马车后,姜二爷瘫坐在长凳上,擦着额头的汗水,暗道一声“吓死爷了!”

姜慕燕还在哭,“妹妹,妹妹……”

姜二爷温柔地给“昏迷”的小闺女擦脸,低声道,“留儿没大碍,你莫哭了,仔细眼睛。”

姜慕燕强忍着悲声问,“父亲,去完医馆咱们能回府么?”

姜慕燕怕父亲再把妹妹送去山上,也怕父亲被抓去乐阳公主府再也不回来。

“回。”姜二爷觉得他这一趟简直就是出来受罪的,回去后他就躲在府中,这事儿消停下去之前绝不露面!

有官兵开道,马车很快到了回春医馆大门前。姜二爷立刻抱着小闺女冲入正堂找李回春,“快给爷的闺女瞧瞧,她哭晕过去了!”

李回春沉稳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带孩子急切来求医的他见过很多,但身后跟着人山人海来求医的,还是头一回。再看跟在姜二爷身边的乐阳公主府侍卫,李回春大概晓得姜二爷碰到了什么情况。

他让姜二爷把孩子抱入里间,拉起她的眼皮看了看,才开始号脉。

姜家六姑娘脉象沉塞,但比三月前已好了很多。她此时心跳平稳,呼吸绵长,这不是身体不适晕过去,而是睡着了……

因看不惯乐阳公主当街抢男人的做派,李郎中决定帮姜二爷一把,免得他也被乐阳公主抓去糟蹋了,让康安城少了一景,“六姑娘身体虚弱,需静养,切忌大悲大喜,二爷快带她回府吧。”

就知道这老家伙上道!姜二爷又拉过大闺女,“您老也瞧瞧她的眼睛,这孩子想娘,哭得狠了。”

李郎中看过姜慕燕的眼睛,摇头叹息,取了药膏包了药材,真心实意叮嘱道,“三姑娘应多走动少劳神,以免胸中郁结,眼睛好前不可读书动针线。”

看完两个闺女,姜二爷又道,“给爷也来副去火安神的药。”

李郎中……

快给老夫滚!

见了这一幕,杨冲冷哼一声。护送姜家父女到医馆看过郎中,他的差事也就完了,抱拳行礼道,“二公子,后会有期。”

可别,爷不想跟你后会!姜二爷拱手,“多谢将军。”

杨冲意味深长地望了姜二爷一眼,才转身离去。

姜二爷被他看得有些炸毛,立刻吩咐道,“猴儿,去叫辆马车,爷要走后街尽快回府!”

姜猴儿立刻道,“爷,马车已在医馆后门外候着了。”

“你小子越来越机灵了!”姜二爷与李郎中告辞,带着两个孩子从后门出医馆。

跟在后边的姜猴儿笑得跟花一样,他才不会跟二爷说马车是裘叔叫的呢!

姜二爷带着两个闺女避开人群,低调地出了西市,忽听得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便微挑车帘,唤道,“翰之,你这是打哪来?”

嘉顺王府的四公子柴易安瞪大眼睛看着马车里的姜二哥,拍了拍胸口,“小弟得了消息,正要去佛香阁搭救二哥,不想二哥已经出来了。”

不愧是好兄弟!姜二爷感动不已,“等过了这阵儿,二哥再请你吃酒。”

“二哥快回吧,最近不要出府了。”

驸马死后,乐阳更加肆无忌惮了。二哥是康安城第一美男子,他又死了夫人,乐阳不可能不动心。柴易安拉紧马缰绳,又隐晦叮嘱道,“今时不比往日,二哥要加倍小心。”

姜二爷点头表示明白,又提道,“孟三方才跟在乐阳身边。”

柴易安和姜二爷这一帮,一直很瞧不上孟三那一伙,说是水火不容也不为过。说不得今日这一出,就是孟三折腾出来的陷害二哥的,柴易安眸子里闪过厌恶,“这事儿交给我,二哥快回府。”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敲打 姜二爷带着两个闺女回到府中后,焦急等在前厅的姜老夫人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娘了!遇着你大哥和三弟没?他们都出去寻你了。”

姜二爷摇头,“儿租了马车赶回来,未见到大哥与三弟。”

“快派人去送信。”姜老夫人吩咐完管事,又拉着儿子问,“究竟怎么回事儿?六丫头这是怎么了,三丫头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姜二爷小心翼翼地将小闺女交到赵青菱怀里,让她带两位姑娘先回西院。姜二爷则扶着母亲回了北院,一五一十地讲起西市发生的事。

姜老夫人听完,后怕不已,“多亏六丫头机灵。”

“她这一点,随我。”姜二爷一脸的骄傲。

陈氏和闫氏对了对眼神儿,她们心中好奇六丫头见到她娘的鬼魂是真还是假。留儿不过六岁,应不会说谎……陈氏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胳膊。

姜松和姜槐两兄弟回府后,脸色凝重。姜松屏退左右,屋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仨和老母,才道,“外边已将二弟在佛香阁偶遇乐阳公主的事,传得不成样子!”

外边有说二弟拒绝乐阳公主,惹得乐阳公主大怒,当众动刑的;有说乐阳与二弟欲行苟且之事,被人发现的;还有说二弟吃不了苦,因姜家败落。所以自甘堕落,主动投入乐阳怀抱的!

这是什么话!他弟弟是男人,就算说要投,也是乐阳投入二弟的怀抱好不好!

不对,投过来也不能要!

姜松用力摇头,正色道,“二弟,这一段你日子不可出门,先避避风头再说。”

姜二爷用力点头,这次谁找他,他也不出去。

姜槐说起孟三,“乐阳公主会突然出现在佛香阁,定是孟三出的坏点子,母亲早点给二哥娶房继室吧,以免夜长梦多。”

“我不要!”姜二爷跳脚。

姜老夫人却深以为然,“你早点定下来,娘才能安心。”

不要!姜二爷泪眼汪汪地望着大哥。

姜松不忍,劝道,“今日的事已传开,想马上给二弟订门好亲事恐非易事。”

别人不成,但二哥不一样啊!康安城内想嫁二哥的人多了去了。姜槐张嘴道,“我……”

“你什么你?”姜二爷用大眼睛把三弟瞪得闭了嘴,才从怀里掏出刚买的手珠,呈给母亲,“娘,这是儿去佛香阁给您选的寿礼。儿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姜老夫人握着珠子,眼圈都红了,“我的儿啊……”

你哪来的银钱买这么贵的东西?莫不是把你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当了吧?娘的傻儿啊……

见娘亲感动了,姜二爷立刻委屈巴巴地道,“方才在佛香楼,留儿哭着找娘,儿也当着众人的面说思念亡妻。若这两日您就寻媒人给儿说亲,岂不是让康安城的老少戳儿的脊梁骨么?”

还不待姜老夫人说什么,老管家姜厚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老夫人,乐阳公主府的马车奔着咱们府来了!”

乐阳要干什么?!姜老夫人大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还敢明抢不成!”

见二弟吓得脸都白了,姜松连忙问,“厚叔可打听出他们的来意?”

双手拄膝的老管家倒过这口气儿才道,“说是来给六姑娘送滋补药品的。”

众人……

姜二爷一下瘫回椅子上,“厚叔,以后跑腿传话的活儿,还是让年轻人干吧。”

姜老夫人皱眉,“给六丫头送药不过是乐阳公主的幌子,她要试探咱们府里的态度。你们给老身听好了!”

说到这里,姜老夫人站起身,屋里众人也跟着站起来,垂手听训。

“公主府的人来了,咱们以礼相待,但决不可多说一句废话。若哪个敢多嘴,家法伺候!”

“是!”

众人齐声应下。

姜二爷心中稍安,“娘,让留儿继续睡吧?”

小留儿还没好利索,走路说话都费劲儿。在佛香阁时为了帮爹爹脱身,费尽全力哭闹,已经累坏了。

姜老夫人点头,“她病着,当然不能出来见客,姑娘们都不必出去,你们也不必露面。娘带着儿媳们去!”

姜二爷连忙点头,“儿在此等着娘,哪也不去。”

见儿子怕怕的小模样,姜老夫人心疼得厉害,怒冲冲地去了前院。

老夫人走后,姜二爷坐立难安,干脆回西院去看小闺女。

这小丫头躺在床上,张着小嘴儿睡得正香。姜二爷轻轻握住闺女的小胖爪,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前院正堂里,姜老夫人正与公主府的苏嬷嬷寒暄着。

苏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惯会察言观色,姜母的态度她看得明明白白,心中很是不悦。

这些年来,公主多看哪个男人两眼,他的家人都得感恩戴德地把人送到公主府上。能让公主如此费心的,姜枫还是头一个。

乐阳公主何等尊贵,她能看上一无是处的姜枫是姜家的福气,没想到姜家人竟如此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就得敲打!

苏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听说姜大人还赋闲在家,怎不回礼部做事?”

陈氏拧紧了手里的帕子,是老爷不想回吗?是有人不让他回!

姜老夫人笑道,“嬷嬷此言差矣。我儿为父丁忧未满三年,怎敢有违朝廷礼法,回衙门做事。”

按大周律令,父母亡故,为官者应解官回家丁忧二十七个月,服满方可起复。

苏嬷嬷暗掐手指头一算,姜老爷是景和元年八月亡故,今日是景和三年九月,还差两个月就满服了!一般官员丁忧满两就会回衙门走动,待满二十七个月后就正式回去做事。姜松回礼部的路已经被堵死了,他只能老实在家丁忧!

苏嬷嬷心中冷笑,儿子不行,还有孙子呢!

“前两日我家公主进宫给太后请安,圣上还提起为皇子们学伴读之事呢。听祭酒大人说,府上的思尧少爷读书颇有颇有悟性?”

陈氏顾不得拧帕子了,两眼放光地盯着苏嬷嬷。

话点到后,苏嬷嬷端起茶杯,神态自得地等着姜母开口求她。

姜老夫人也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才一脸感动地道,“圣上不只心怀天下,还是位关心儿子课业的慈父,天佑我大周啊。”

“噗——”苏嬷嬷一口茶喷出来。她终于明白了,也只有这等糊涂的母亲,才能生养出姜枫那般废物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噩梦 姜留睡醒时,发现原本放在房间正中吃茶的小圆桌被移到了床边,哥哥坐在小凳子上,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字,油灯的光把他的小脸打成了紫金色,看着很是温暖。

已经掌灯了?姜留抬眼见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才惊觉她从上午一直睡到了天黑,难怪觉得肚子空空的。

她想起来却没抽动腿,心里就是一咯噔。莫不是上午用力过度,腿脚又动不了了吧?

姜留一用劲,缓缓坐了起来,才发现是姐姐躺在旁边,半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腿上,难怪动不了。

听到床上有动静,姜凌放下笔转身,“妹妹醒了?”

“嗯。”见姐姐睡得很沉,姜留轻轻抽出腿,给她盖上被子,才抬头冲着哥哥笑。

睡醒了发现哥哥姐姐守在身边,这感觉真是好极了。

姜凌也不想惊醒姜慕燕,免得她跟自己强妹妹。于是,他坐在床上背对着妹妹,小声说,“上来,哥背你去吃饭。”

姜留愣了愣,便乖乖爬过去,趴在哥哥背上。

待姜凌单手推开房门,赵青菱见少爷把六姑娘背出来了,连忙过来伸手要接住她。姜凌侧身躲过她的手,“我能背动。”

赵青菱只得在后边伸手护着,免得少爷把姑娘摔了。

到了用饭的侧厅,姜凌把妹妹放下后,又把她抱到凳子上坐好,“嬷嬷,可以开饭了。”

赵青菱这才有机会上前给姑娘擦手净脸,“饭菜马上来,奴婢去请二爷。”

姜凌摇头,“父亲去了北院,一时半刻回不来。”

“姐-姐?”姜留问要不要叫起姐姐一起吃饭。

赵青菱解释道,“李郎中包的药得饭后用,三姑娘已用过饭了。”

姜留点头,“哥?”

“少爷一直等着姑娘醒后一起用饭。”有这么个知道心疼妹妹的好哥哥,赵青菱很替两位姑娘开心,“老夫人让厨房给姑娘熬了羊汤,一直在火上煨着呢。”

待赵青菱和书秋将饭菜摆好,姜留发现今日的晚膳格外丰盛,她也吃得格外满足。用完饭,姜凌又把妹妹背到书房,问她在佛香阁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没-听-说-吗?”这件事好长,说一遍需要很久的。姜留觉得裘叔应该会跟哥哥讲了才对。

姜凌很固执,“听说了,还想听妹妹说。”

姜留便将今天发生的事简要讲了一遍,当然也只讲到爹爹让她晕倒,后边发生什么她虽然不知道,但看家里人这状态,应该是没事儿了。

说来也是奇怪,爹爹让她晕,她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真晕了,一直到现在才醒。姜留觉得是自己演戏太过卖力,累着了。

“妹妹在佛香阁见到你娘的时候,她能看到你吗?”姜凌追问。

她没看到,她是胡说的。姜留见哥哥满是期盼,知道他不是怕,而是想见他娘了。对谁说谎都可以,但在这件事上对哥哥决不能说谎。姜留把小脑袋凑到哥哥耳边,“哥,骗-公-主-的,我-没-看-到-娘。”

小姜凌眼睛里的希望变成了失望,他把腿缩到椅子上,抱膝团成一个团子,“妹妹梦到过你娘亲吗?”

姜留缓缓点头,她没有梦到过小胖丫的娘,但是梦到过妈妈,醒了万分地难受。

姜凌把额头压在膝盖上藏住小脸,声音听着闷闷的,“我没有梦到过娘,也没梦到过爹爹。我梦里都是火、血、哭声……我离家太远了,爹娘找不到我了,该怎么办……”

才八岁的哥哥,就看见母亲惨死,看见家被大火烧垮,被人追杀远走千里差点丧命,如今寄居姜家篱下。他背负大仇,不能撒娇无人心疼,只能懂事拼命努力……

姜留心疼了,挪过去用小胖爪顺着哥哥的头发,“哥-哥-从-火-里-穿-过-去,就-能-见-到-爹-娘-了。”

“真的?”姜凌抬起头,泪洗过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

“嗯!”梦是潜意识的显像,只要内心坚定,就能克服噩梦。姜留小时候总做噩梦,吓醒后不敢睡觉。后来妈妈哄她说,睡前喝一盒牛奶就不会做噩梦,不爱喝牛奶的小姜留傻傻信了,后来每天睡前乖乖喝牛奶,真的不做噩梦了。所以睡前喝牛奶这个习惯,她坚持了十几年。

姜凌握紧小黑拳头,“我今晚就要走过去,我想见到娘亲。”

“哥-一-定-行!”姜留也握起小拳头给哥哥加油。

待两人分开后,姜留回西院时跟奶娘说,“哥-哥-每-晚-做-噩-梦,睡-不-好。”

赵青菱立刻问道,“少爷说他梦见了啥?”

姜留回道,“火,哭-声,哥-哥-不-想-让-人-知-道。”

赵青菱明白了,“奴婢听李郎中说过,做噩梦梦到水是阴虚,梦到火是阳虚。奴婢跟裘叔说一说,让他抽空带少爷去回春医馆请李郎中好好脉,抓点药调理调理。”

梦境还能断出阳虚、阴虚?姜留不懂中医,也不好多问,不过她觉得自己该喝点牛奶。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点牛奶总没有坏处。不只她,哥哥姐姐也应该喝。

这里的人喝牛奶吗?

不好问别人的事可以问姐姐,姐姐喜欢跟她分享秘密,告诉她比告诉爹爹靠谱。

第二天一早,姜留和姐姐在床上醒来——昨天姐姐睡得很沉,奶娘就没送她回房。再说现在王香芝被关了禁闭,书夏出府还没回来,赵青菱把两位姑娘挪到一个屋,也方便照顾。

姜留问过后,才知道这里的人是吃牛奶制的点心的,如牛乳茯苓霜和牛乳酥等,但直接喝牛奶这件事,姐姐没听说过,“现在家里很少吃了,我上个月在外婆家吃过。”

姜留点头表示明白,姜家境况每日愈下,牛乳制成的糕点可能属于奢侈品,所以不能吃了。但她和姐姐有庄子,让人从庄子里找一头产奶的牛来喝奶,应该不成问题吧?

姜慕燕抱着被子坐起来,努力想办法,“妹妹救了父亲,祖母要赏你时,你提出来也许能行。对了,乐阳公主还赏了妹妹好些东西呢,妹妹把这些都送给祖母,祖母准会应允!”

啊?姜留张大小嘴儿,乐阳公主怎么会赏自己东西,她怎么赏的,赏了啥?

待起床后姐姐去读书,姜留留下书秋,听她叽叽喳喳说了一顿,就怒了。

乐阳公主这是想用姜家两代人的前程为价,买下她爹爹呢!姜留不怀疑当今皇上的胞妹乐阳公主能解姜家的困境,姜家人应该也不会怀疑。

面临这样的诱惑,祖母那么疼爱爹爹应该不会动心,但大伯和三叔会怎么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牛乳 姜留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姜家东院内,大夫人陈氏一夜没睡着,起来后顶着黑眼圈在读书的丈夫面前左转右转,就等他开口问一句“夫人因何如此憔悴”,然后她就可以把心中的苦大诉特诉了。

可丈夫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书,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陈氏正无计可施时,小儿子姜三郎跑了进来,他给父亲行礼后气鼓鼓地问,“爹,二叔要去乐阳公主府做事了?”

姜松眼睛没有离开书,淡然道,“绝无此事,莫听外边人瞎传,好好读你的书。”

“儿就说二叔不会去嘛,他们还不信!”姜三郎立刻喜笑颜开,跳着脚跑了。

怎么就不能去了?陈氏蹭到姜松身边,小声嘀咕,“其实……他二叔去乐阳公主府做事……也挺好的……”

姜松翻了一页书,“母亲不会同意的。”

丈夫是担心婆婆同意,没说他不想让二弟去,这就好办多了!陈氏挤到丈夫试探道,“母亲心疼二弟不假,但她不只二弟一个儿子啊,还有这一大家人呢。若为二弟得罪了乐阳公主,姜家再雪上加霜……”

姜松面色平静地点头,“夫人言之有理。”

陈氏喜上眉梢,“若大郎能入宫与皇子们一起读书……“

“三郎虽胖了些,模样却也不丑。”姜松忽然道。

“您说什么?”陈氏愣了,不知道丈夫为什么忽然提起三郎。谁说三郎丑了?他儿子当然不丑!

姜松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若乐阳公主看上的是三郎,夫人当如何?”

那怎么行!她可舍不得让乐阳公主糟蹋自己的儿子!陈氏想一想都觉得恶心、挖心!

“若要靠二弟出卖色相为姜家换前程,我宁愿举家出京回乡种田!你若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姜松把书合上,转眸用从未有过的冷脸看着自己的发妻,“莫怪我不讲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西外院内,姜槐站在窗前,望着院里高大的槐树。晚秋时节,槐树叶已落光,遒劲的枝干若水墨画般舒展在姜三爷眼前。这本是父亲读书、处置公务的院子,他是庶子,本轮不到他住在这里的。

他成亲那年,已做好了搬到外院的准备,是二哥说想跟他住得近一些,帮他向嫡母讨了这个院子,因为二哥知道他喜欢这株槐树。

若不是打通了东侧的小院给两个侄女住,二哥自己住的院子还不及他这里豁亮。

“三爷,该去北院给母亲请安了。”时辰到了,丈夫还在窗前发呆,闫氏便提醒道。她是小儿媳,得比大嫂先到方显得孝顺。

姜槐点头,叮嘱妻子,“昨天的事,你在母亲面前不要多嘴。”

闫氏立刻点头,“妾身不会多嘴,咱们是正经人家。”卖了二哥得赔上一家人的脸面,能得到好处的只有大房,她又不是傻子!

待姜留跟着爹爹、哥哥和姐姐一起到了北院时,大伯和三叔两家子已经到了。见大伙跟之前一样相互打招呼,她才将将放下悬着的心,咧开小嘴跟着哥哥姐姐叫人。

姜三郎还没来得嘲笑胖六的傻样,就发现黑炭头姜凌斜了自己一眼。姜三郎立刻跳脚了,“看什么?!来啊,咱俩打一架!不把你撂倒……”

“啪!”姜松一巴掌抽在小儿子后脑勺上,“规矩呢!”

还不等姜三郎说话,老夫人的房门便开了,姜松瞪了小儿子一眼让他莫惹事,便带着众人鱼贯而入,给母亲请安。

姜老夫人昨夜没睡好,有些精神不济,叮嘱众人谨言慎行后,就让姜松带着弟弟和子侄们去外屋用饭,屋里只留下女眷。

陈氏和闫氏去张罗早膳时,姜老夫人先问了几个孙女昨日学了些什么,便拉着姜留的小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六丫头越来越懂事了。昨日乐阳公主府上给你送两匹布和四盒滋补药材,待会儿便让人给你送过去。”

姜留摇头,“祖-母-留-着。”

姜老夫人并不想要乐阳公主府上送来的东西,不过六丫头这么说,她还是很开心的,“那祖母先替你收着,明年用这些布给你做几身春衫。”

“姐-姐-们-也-做。”姜留乖乖答道。

以前到了六丫头手里的东西,别人休想要过来,现在她是真懂事了,知道有好东西要分给家里人了。姜老夫人爱怜地问,“六丫头想吃什么,祖母让厨房给你做。”

机会来了!姜留歪着小脑袋,甜甜地道,“喝-牛-乳。”

牛乳?姜老这才想起府里有些日子没吃过此物,六丫头这是嘴馋了。可这点心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出来的……

姜慕容见祖母不吭声,连忙道,“我待会儿告诉二哥,让他回来时给六妹带。”

姜慕燕上前行礼,说出早就在心里准备了无数遍的话,“大姐误会了,六妹不是想吃牛乳点心,她想喝牛乳。郎中说六妹体弱,喝牛乳能快点好。燕儿想从柳家庄寻头生了小牛的母牛回来养在府里,请祖母准许。”

这是这么多年来,姜老夫人听三孙女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寻头牛回来不是什么大事,姜老夫人便道,“何必舍近求远,从姜家庄牵一头回来便是。”

姜家庄在城南五里,是姜太夫人的庄子,太夫人临终前将庄子给了最疼爱的孙子姜枫。牛从哪个庄子牵来都一样,这样算祖母赏她的,祖母高兴,她也省事,两全其美。姜留刚要点头,却听姐姐坚持道,“柳家庄里就有刚生了小牛的大牛。”

这个直心眼的姐姐啊……姜留偷眼见祖母脸色要变,连忙学起爹爹的做法,在祖母面前撒娇打马虎眼,“那-个-小-牛,好-可-爱。”

看着六丫头酷似宝贝儿子的小脸儿,姜老夫人的火气散了,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佯怒道,“我看你不是想喝牛乳,是想看小牛吧!”

姜留趁机扯住祖母宽大的衣袖晃啊晃,姜老夫人被她扯笑了,“好,好!”

她一笑,屋里人都跟着笑,这件事才算揭了过去。

待回到西院后,姜慕燕跟爹爹说了此事后,姜二爷便吩咐人套车去柳家庄拉牛。谁知傍晚时,拉牛的车回来了,牛却没拉回来。

白跑了一趟的管事气乎乎的,“柳家庄的人说王家人吩咐了,若没王家人的准许,谁也不能从柳家庄往外拿东西,莫说牛,就是一棵草也不行!”

姜二爷哼了一声,“一头牛罢了,当谁稀罕!”

姜慕燕忐忑想着是她的错,她该先跟外婆和舅母商量过后,再请爹爹派人去拉牛。

姜留则绷起小脸,生气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去王家要牛 “说-了-是-给-我-喝-牛-乳-吗?”姜留慢慢地问。

管事用力点头,“小人说了,还不只一遍!”

柳家庄原本是王家的,但现在是她娘的陪嫁,没错吧?

陪嫁给娘的东西,娘留给了自己的闺女,没错吧?

她现在从庄子里牵头牛,都得经过王家人点头?

姜留鼓起腮帮子。

见闺女委屈的小模样,姜二爷立刻哄道,“莫气,爹让人去咱们的庄子牵十头回来,留儿看着哪头顺眼留下哪头!”

管事压低头,不好意思跟二爷说姜家庄的牛算上公的都不足十头……

姜留的气被爹爹一句话散没了,她努力绷着小脸儿犟道,“就-要-这-个!”

本来哪个庄子的牛都无所谓,但姐姐在祖母面前说了要拉柳家庄的,现在拉不回来,祖母又要怪姐姐了。

姜二爷看小闺女横横的小模样,笑了。他闺女本来就是这么个脾气,看上的东西就不撒手,不管谁要都不行,他就喜欢闺女这脾气。这头牛闺女想要,那就要!

不愿搭理王家的姜二爷,正琢磨怎么把牛拉回来时,姜猴儿跳了进来,“二爷,王家的王成来了,说是王家老夫人想念两位姑娘,想接她们过去住一日。”

这么晚了外婆接自己和妹妹去做什么?觉得自己做错事的姜慕燕下意识地抓住妹妹的胳膊。

姜留不惧去王家,她正想问问为什么自己不能柳家庄家拉头牛回来呢。

大闺女也就罢了,姜二爷不愿让小闺女去王家受气,“不是刚在柳家庄见过,这又要做甚?”

“奴婢觉得,可能有三事。”站在姜留身后的赵青菱分析道,“一是为了牛的事,二是王田媳妇的事,三是昨日佛香阁的事。二爷今天把王成赶走,明天来的就是王家的主子了。让奴婢陪着两位姑娘去一趟吧?”

姜留也道,“去-要-牛!”

闺女这么小一坨,话都说不利索,姜二爷怕她吃亏,“你能要来?”

“能!”姜留信誓旦旦。

“姑娘肯定成!她连乐阳公主也不怕!”把二爷从母大虫乐阳公主手里救回来后,姜留在书秋心目中的形象直长八丈五。

王老夫人派人来接,不放也不成,姜二爷对赵青菱道,“你跟燕儿去北院见老夫人,得老夫人应允再动身。”

“是。”赵青菱随着三姑娘往外走。

“且慢。”

两人还没走出门,姜二爷忽然道。

姜慕燕立刻僵住,父亲要反悔不让她们去了么?

赵青菱回身行礼,等着二爷吩咐。

姜二爷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压了压太阳穴,“青菱姐,你的本名叫什么?”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姜留实在摸不准爹爹的脑回路了。

赵青菱却反映极快,明白了二爷的意思,“奴婢本叫秀巧,被卖进府时,人伢子说太夫人喜欢花花草草,才给改的。”

姜二爷点头,“以后改用本名吧。”

“秀巧多谢二爷。”赵青菱跪地行了大礼。

待两人走后,姜二爷才捏着闺女的小胖爪,给她解释改名的原由,“王家破事儿多,青菱与你哥的名重了一个字,若不改名,还不晓得他们怎么叨叨。”

姜留明白了,真诚夸奖她爹还能想到这一层,“爹,聪-明。”

“那是自然!”姜二爷笑了起来。

爹爹这一笑足可令寒冬回春,百花齐放。姜留心中感慨,难过乐阳公主会看上爹爹,美貌添祸啊。

“留儿去了王家,她们问你在佛香阁见到你娘的事儿,你怎么说?”姜二爷问闺女。

姜留已经跟祖母说了她没有瞧见娘亲,现在爹爹这么问,想必是有话要吩咐,于是,姜留便乖乖巧巧地问,“爹-说-呢?”

姜二爷捏了捏闺女的小胖脸,敛笑认真叮嘱,“就说真见到了,也跟你姐姐说一声,莫让她说漏了嘴。”

“好。”姜留也不问为啥,直接应下。

“你外婆也就罢了,王家其他人若是欺负你,你就哭。”闺女以前跟小老虎似的,现在腿慢嘴慢,姜二爷怕她被王家的崽子们欺负了,“掉几滴眼泪就成,别像佛香阁那样哭,那样哭回来还得吃苦药。”

姜留明白爹爹的担忧,点头,“好。”

待上了马车后,改名为秀巧的奶娘拉着三姑娘的手,低声道,“奴婢本不该不懂规矩跟姑娘说的,但有些事姑娘心里得有个数。”

姜慕燕点头,“嬷嬷请讲。”

“柳家庄是夫人留给两位姑娘的,姑娘或许不记得,往年庄子里的瓜果成熟后,庄子都会送到府上来,今年的瓜果都送到王家去了。”秀巧低声道。

姜慕燕点头,“这个我晓得,大舅母说是因为我在王家暂住,妹妹又在山上,所以他们才会送去王家。”

秀巧点头,“那是秋时熟的瓜果。夏时两位姑娘都在咱们府上,但梅子和樱桃却只送来一筐,不及往年的半数,今年的年景可不差。”

姜慕燕咬唇,她觉得外婆不会做这样的事。

姜留瞪着黑溜溜的眼睛,认真听着。

“奴婢推测,这事儿应该是姑娘的大舅母瞒着您外婆做下的。”秀巧低声道,“姑娘可能不晓得,王大夫人的娘家兄弟不争气,家里的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她兴许是拿庄子里的东西去贴补自己的娘家。还有,胭脂铺的账房先生,也被大夫人换了。姜猴儿说他见王大夫人的娘家兄弟频繁出入两家铺子……”

这么下去,娘亲留下的嫁妆会被王家大舅母捣鼓到她自己钱袋里吧,姜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可不行!

赵秀巧又道,“奴婢知道说这些会让姑娘为难,但您外婆的身体和精力已大不如前,姑娘们的嫁妆再让王大夫人把持下去,早晚会出事的。这些可都是夫人留给两位姑娘,是姑娘们嫁人后过舒坦日子的依仗啊。”

姜慕燕有些慌神,小声问道,“嬷嬷是要燕儿把嫁妆拉回来吗?”

赵秀巧摇头,“嫁妆都在单子上列着,是物件,铺子和田庄每年都有出息,才是大头。姑娘到年十岁,该学着管教下人、打理家务了。您不如向王老夫人讨回铺子和庄子,就说您想用铺子和庄子练练手。”

好主意!姜留用力点头。

姜慕燕万分没底,“可我不会……”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这些,都是一点点学的。”赵秀巧低声道,“您若是在不想讨,先把铺子和田庄的契书取回来也好,免得被王大夫人从王老夫人手里哄骗了去。”

契书一直她手里呢,大舅母就算想卖也卖不掉,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姜慕燕下意识地转头看妹妹。

妹妹都能从乐阳公主手里救回父亲,这些事也难不倒她。跟书秋一样,姜慕燕现在也觉得妹妹非常、非常厉害。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王家问话 姜留赞成奶娘的建议,但也理解姐姐的不安。在姐姐心里,姜家人都是不靠谱的,外婆和舅母们是除了姜留之外,她最亲的人。这不是奶娘说几句话,就能马上扭转的。于是,姜留握着姐姐的手,一字一顿地说,“留-儿-听-姐-姐-的。”

反正铺子和田庄的契书握在自己手里,如果姐姐要不回来,那就等自己的舌头利索了再抢回来。姜留现在迫不及待地想长大,想经营自己的铺子,一展穿越之前的抱负和穿越后这几个月的憋屈。

妹妹听她的,她该听谁的呢?姜慕燕茫然无措。

巧秀也道,“奴婢就是给姑娘提个醒,怎么做还是得您自己拿主意。如果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少说、多看、多想,等弄明白了再拿主意也不迟。”

那就是不用向外婆要回铺子了,姜慕燕心头稍松。

见三姑娘如此,赵巧秀便明白这些事得靠她的六姑娘了,但愿王家老夫人能健康长寿,等着六姑娘长大。

马车进入王家时,天已经擦黑了。挑开车窗帘的姜留看不清王家的庭院布局,但从门口到外婆住的地方来看,王家的院子一定比姜家的小。

娘亲嫁给爹爹时,祖父是刑部侍郎,乃六部实权高位;外祖父虽是颇受皇上喜爱的翰林学士,但也只是帮皇上起草诏书的文人罢了,并无实权。这么论起来,娘亲能嫁给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爹爹,其实是高嫁,所以王家给女儿准备丰厚的嫁妆,毕竟在这个朝代,嫁妆的多少代表了一个女人的底气。

不过现在祖父死了,还担着气死太上皇的大不敬之名,大伯丁忧马上期满却仕途无望。反观王家,大舅在国子监任司业,二舅乃京城最有名的私家书院——青衿书院的山长,所以现在位置调换,姜家不如王家了。

姜留站在王家的位置上考虑,他们会不会是觉得这个女儿嫁亏了,想收回嫁妆以减少损失?

“老夫人,表姑娘们到了。”

丫鬟欢喜清脆的传话声打断了姜留的沉思,被奶娘抱下马车,进入温暖而明亮的堂屋。

这屋子给姜留的第一感觉,就是——不愧是读书人家!不同于姜家用博古架或屏风当室内的隔断,这里用的是高高的四层书架,架子上摆满薄厚不一的书籍,墙上挂着书法字画,可谓墨香袭人。

姜留和姐姐给外婆行礼后,又给舅母行礼,然后与两个表哥、一个表弟、三个表姐互相问候罢,小姐妹俩被外婆招到身边诉温暖、用饭。

与姜家一样,王家用饭也分男女内外桌。与王家不一样的是,王家谨守吃不言睡不语的规矩,用饭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姜留觉得这个规矩的好处就是她可以专心用饭,不用分神应对长辈的关怀和问询。

等姐姐给她装了一碗爱吃的菜后,姜留一手拿馒头一手握勺子,开始慢悠悠地用饭。她还没吃了两口,屋里就起了响动。

“嘶——”

急脾气的大舅母孔氏见外甥女拿着勺子,半天没把菜塞进嘴里,急得大喘气。

“啊——”

当姜留终于把菜塞进嘴里,跟她娘一样急脾气的大表姐王幽影,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实在是太没规矩了。王老夫人抬眼皮扫了大儿媳和大孙女一眼,两人立刻低头,不敢再看姜留,因为她们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把一碗菜全塞进她嘴里。

慢悠悠用饭的小姜留假装啥也不懂,笑眯眯香喷喷地吃饭。一贯闹腾的外孙女忽然变得这么安静有规矩,惹得王老夫人多瞧了几眼。这一瞧她才惊觉小外孙女的小模样比燕儿还精致,长大后定能名动京城。

可惜姜家败了,否则以留儿的容貌,便是入宫也使得。

饭后撤下残羹冷炙,王老夫人唤姜留,“留儿过来,陪外婆说说话。”

“燕儿妹妹,我有好东西给你看!”大表姐拉住了姜慕燕。

一见她们要分开自己和姐姐,姜留伸手拉住姐姐的小手,声音怯怯的,“姐姐。”

妹妹很少来外婆家,她害怕了。姜慕燕握紧妹妹的小手,婉拒大表姐的邀请,“大表姐,燕儿先陪外婆,待会儿再去寻你。”

王老夫人挥手道,“你们都去吧,燕儿和留儿今晚留下跟外婆睡。”

大舅母孔氏连忙道,“幽影带着弟弟们先回去,待会儿娘再带你燕儿妹妹回去找你玩。这个时辰图南也该困了,弟妹也带着孩子们回去歇了吧。”

王家三郎王图南今年五岁,是二舅的庶子,因二舅母孟氏只生了两个女儿,孟氏便将庶子抱到正房,亲自抚养。见婆婆没吭声,孟氏便带着两个女儿和庶子先行告退,大房的王幽影和弟弟大郎王图远、二郎王图展也跟着退了出去。

待众人走了后,王老夫人又开口赶大儿媳,“你也去吧。”

“儿媳走了,您这就没人端茶倒水了,再说儿媳也实在想两个外甥女,想多瞅她们几眼。”孔氏死皮赖脸不肯走,上前搂住姜留用力揉巴,“娘看留儿这小模样,真是越来越出挑了!”

大舅母手心汗津津的,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脂粉味,姜留很不喜欢,委屈巴巴地皱起小脸,“疼。”

“哎呦,这个小娇娇!”孔氏松开手,顺势坐了下来。

回到姐姐身边的姜留本以为外婆会赶走大舅母,谁知她竟默认大舅母留了下来。由此一事,姜留不得不重新估量大舅母在王家的地位。

王老夫人让两个外孙女坐在自己两侧,才问姜留,“留儿,前日你在佛香阁见到你娘了?”

姜慕燕低下头,姜留用力点头,“嗯。”

王老夫人激动地握紧外孙女的小肩膀,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娘看起来如何,她对你说了什么?”

姜留小声道,“没-说。”

“留儿,你娘穿的啥衣裳?”孔氏才不信姜留能大白天见到鬼,尤其是在佛香阁那等去处。

这个还真没人跟她说,姜留本想说白色,却见奶娘偷偷用手指土蓝色的线装书,便道,“蓝-色。”

“你指什么指,出去!”孔氏瞧见了姜留奶娘的小动作,厉声喝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对我的牛干了啥 王老夫人被大儿媳一惊一乍地动作吓了一跳,沉下脸。

孔氏紧着解释,“这刁奴给留儿打手势,留儿才说的蓝色!”

赵秀巧假做慌张地跪在地上叫屈,“老夫人明察,奴婢冤枉。”

书秋也道,“我娘刚才动也没动,奴婢看得真真的!”

“我会冤枉你?”孔氏一把拽过姜留,“留儿你说,是不是这刁奴让你说蓝色的?”

姜留被她拽得一趔趄,姜慕燕连忙扶住妹妹,“大舅母息怒。”

姜留皱起小眉头,“没-有。”

“留儿别怕,跟舅母说实话,是不是这没规矩的东西哄着你,让你说谎的?”孔氏的手劲儿越来越大。

姜留被她攥得胳膊疼,便抬手拍打她,嘴里哭闹着,“疼!要-回-家,要-找-爹-爹!”

“放手!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王老夫人骂罢儿媳,又对赵秀巧母女道,“你们到门外候着。”

赵秀巧虽担心,也只得带着女儿出屋。姜留挣脱后,不肯再留在孔氏身边,慢吞吞挪到外婆另一侧。

王老夫人板着脸问,“留儿,举头三尺有神明,说谎话会下地狱被拔舌头的。你跟外婆说实话,真见到你娘了?”

姜留当然不会改口,“见到了!”

孔氏不信,问姜慕燕,“燕儿是好姑娘,告诉舅母,你见到你娘了没?”

姜慕燕心里虽然害怕,但还是站在了妹妹这一边,小声道,“父亲带着妹妹过去的,燕儿没见到。不过燕儿相信父亲和妹妹都见到了。”

孔氏依旧不信,王老夫人却有些信了,哽咽道,“清荷这是不放心,不敢走啊。”

姜留借机追问,“外-婆,娘-不-放-心-什-么?”

孔氏心虚了,掏帕子擦着额头的汗珠子。

女儿不放心什么?王老夫人不好跟年纪还小的外孙女们明说。她沉默半晌才对姜慕燕道,“王田媳妇入屋偷东西是大罪,你祖母送她去衙门是她咎由自取,你回去后将王田父子撵到庄子上。”

姜留抬头问,“柳-家-庄-吗?”

王老夫人教导两个外孙女,“去庄子并不是让他们享清福的,让他们住庄子上最差的草棚,今冬养牲畜,明春指派给他们两亩田,若是秋里种出的粮食少,就把他们卖出去。”

做错事的奴仆被主家发卖,没有好人家会买,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姜慕燕点头,“燕儿记住了。”

姜留听奶娘说过,王田父子在外院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这是他们咎由自取。她现在关心的是牛的事儿,“外-婆,要-田-庄-的-牛,吃-牛-乳。”

王老夫人已知此事,颇为耐心地问小姜留,“怎想起吃牛乳了?”

姜慕燕替妹妹答道,“妹妹昨日体虚晕倒,郎中说要好生调养……”

孔氏打断姜慕燕,想劝姜留放弃吃牛乳的念头,“调养也不是非得吃牛乳啊。那东西不只腥气,吃了还容易拉肚子,拉得厉害了连路也走不了。”

姜留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怎么可能被她几句话哄住,“想-吃,就-吃!”

这熊孩子!

孔氏只得转而问姜慕燕,“吃牛乳也不是非得从十里外的柳家庄拉牛,姜家庄离城还不足五里呢,何必舍近求远?姜家莫不是穷得连头牛都没了吧?燕儿你说,是谁哄着你们从柳家庄拉牛的?”

姜慕燕摇头,“祖母本要从姜家庄拉一头的,是燕儿主动提的。”

你傻啊!

孔氏暗恨,“燕儿,傻孩子!柳家庄是你娘留给你俩的依仗啊!既然能从姜家庄拉,干嘛从自己庄子上拉?你得留个心眼,莫让人三言两语就把你的庄子掏空了!”

见舅母误会了,姜慕燕解释道,“舅母,我们不是要卖牛,只是拉它回去吃牛乳。待明年春耕再送回庄上,不耽误耕田的。”

“那也……”

王老夫人打断大儿媳,“不过一头牛罢了,明日派人送过去。”

姜留多了个心眼儿,“连-那-头-脑-袋-上-有-白-毛-的-小-牛-一-块-拉-回-来,留-儿-喜-欢-小-牛。”

那小牛,姜慕燕也喜欢,“那头小牛的眼睛大大的,好看极了。”

王老夫人点头,“小牛还要吃奶,当然要一并送过来。”

发现大舅母的脸色更不对劲儿了,姜留眯起了眼睛,她敢打赌这里边绝对有事儿!

牛的事不算什么,王老夫人又问起乐阳公主的事,“你祖母怎么说?”

姜慕燕如实道,“祖母不准家里人妄议,家中一切如常。”

姜枫入乐阳公主府的事儿已在康安惩传得有鼻子有眼了,姜家怎么可能一切如常?不过是疼爱姜枫的姜母强压着罢了。就算她能压住府内,也堵不住府外人的嘴,更没办法跟乐阳公主较劲儿。

早晚,姜枫还是要入乐阳公主府的。

王老夫人将厌恶地压在心头,想将两个外岁女从着烂摊子里摘出来,“雅正夫人要来咱们府中小住,你俩也留一段吧。姜家那边,外婆派人去说。”

姜慕燕激动地跳起来,“外婆,雅正夫人能留多久,她肯教燕儿吗?”

王老夫人含笑帮外孙女整理额发,“外婆请她来就是教你们几个的,燕儿如此聪慧,夫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姜慕燕喜得捧着小脸尖叫,“多谢外婆,外婆最好了!”

孔氏连忙道,“娘,儿媳把我娘家的侄女们也接来吧?”

虽说孔家的两个姑娘拙笨,但儿媳张嘴了,王老夫人也未拒绝。

小姜留看着激动的姐姐,一脸蒙。雅正夫人是哪个?教啥的?不管她教啥,她和姐姐也不能留下来,因为,“明-天-是-祖-母-生-辰。”

姜慕燕猛然醒过来,遗憾又惭愧,“外婆……”

王老夫人也忘了这茬了,“是外婆记性不好,还好留儿提了醒。明日你们早些回去为祖母过寿,后日外婆再派人接你们回来。”

姜留又摇头,“过-来-学-琴,晚-上-回-家-陪-爹-爹、哥-哥、小-牛、牛-乳。”

听这死丫头又提牛,孔氏恨不得上前堵住她的嘴。

王老夫人自是不肯,“外婆舍不得留儿,留儿留下来陪外婆几日可好?”

姜慕燕明白妹妹一定不会留下来,她怕外婆生气,连忙道,“外婆,雅正夫人来了,孔孟两家的姐妹们都要过来,若只留我俩住下也不好,您说是不是?”

大儿媳的侄女们来了,二儿媳的侄女们自然也要来,府中地方小,不可能都留她们住下。王老夫人欣慰地拍了拍外孙女的手,放弃了留她们住下的念头,“外婆的燕儿长大了。“

说完话时辰已经不早了,王老夫人准备安歇,姜慕燕两姐妹就留在这人院内安歇。

回到客房后,赵巧秀听说雅正夫人要来,也喜得不行,“姑娘还不知道吧,雅正夫人琴弹得可好了,她多次入宫为太后、皇后抚琴,被誉为康安城第一琴师呢!姑娘们可要好好学才成!”

康安城第一琴师姜留自然也感兴趣,不过她更对大舅母对自己庄子上的牛干了啥感兴趣。

待姐姐去梳洗时,姜留拉着奶娘,隐晦地跟她提大舅母可能搞了什么小动作,“奶-娘,大-舅-母-是-不-是-把-牛-藏-起-来,不-想-给-留-儿?”

“怎么会呢,牛会很快送过来的,姑娘安心等着就是。”赵秀巧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孔氏藏牛不可能,她这么百般推诿,极有可能已经把牛给卖了,得找人盯着她,拿住她的把柄!

看奶娘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快步走了出去,姜留放心地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恶魔姜二爷 第二日一早辞别外婆后,姜留与姐姐返回姜家。谁知马车没进柿丰巷,走的是姜留不熟悉的路。这是要走后门吗?

赵秀巧低声解释道,“正门有客,老管家送信让两位姑娘从后门回府。”

今天是祖母寿辰,虽说了不大肆操办,但有客上门贺寿也正常。不过看奶娘的脸色,姜留觉得登门的客人必定是不受欢迎的。姜家不欢迎的客人姜留只能想到两家:孟家和乐阳公主。

不管是哪个来,在祖母寿辰这日登门,都够给人添堵的。

回府后,小姐妹俩直接被送回西院。奶娘叫来小丫鬟桃枝,一问才知,不只乐阳公主府的苏嬷嬷来了,孟家的老夫人也带着儿媳来了,这会儿都在前厅坐着呢。

俩家都来了?真是堵上加堵!难怪姜留觉得府里气氛不对,孟家人是嫌气死曾祖母不够,又在祖母过寿时登门,连她也气死么!姜留怒火上涨,觉得孟家人真是欺人太甚。

赵秀巧又低声问,“姑奶奶可到了?”

姜老夫人只有一个女儿名唤姜平蓝,其夫廖青漠在康安城北十余里的勒通县任知县。若姜平蓝今日早早启程,现在该到了。

桃枝摇头,凑到赵秀巧耳边,“姑奶奶身体不舒坦不能回来,表少爷和表姑娘也没来,只派人送来贺礼,只三个匣子!”

见赵秀巧不吭声,好事儿的桃枝就说起闲话,“照奴婢看,姑奶奶这样做也太寒老夫人的心了。且不说姑奶奶出嫁时的十里红妆,就连姑老爷的差事也是……”

当着两位姑娘的面,说这些做什么。赵秀巧打断桃枝,“两位姨娘可去北院给老夫人拜过寿了?”

妾室身份低微,平日里若非被召唤,没资格去北院见老夫人。过寿这日府里各处的奴仆都要给老夫人磕头,各院的妾室自然也在其中。

说起这个,桃枝更有话了,“去了。薛姨娘把她绣好的经文奉上时,老夫人喜欢得很,二爷也夸了姨娘。”

赵秀巧点头,“姨娘有心了,你回去好生伺候着。”

将两位姑娘离开了,桃枝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拉着赵秀巧的衣袖央求着,“嬷嬷您看,我家姨娘来西院有两年了……”

薛卉本是太夫人院里的丫鬟,太夫人见她心眼实在会照顾人,才在临终前将她指给孙儿为妾。因姜老爷、太夫人和二夫人接连病故,薛卉入西院顶顶的是妾的身份,却一直没伺候过姜二爷,身份颇为尴尬。

但主子房里的事儿,不是赵秀巧一个奶娘能过问的。她虎着脸道,“多嘴,还不快去做事!”

桃枝俏皮地吐吐舌头,跑了出去,给姜留行了礼才,跑回姨娘住的跨院。

在院子里散步的姜留见桃枝这活泼样,忍不住笑了。西院里四个丫鬟:书夏、书秋、桃枝和桃叶,就数桃枝心眼最多,若非她是伺候爹爹小老婆的丫鬟,姜留真想把她挖到身边来做事。

说起来,爹爹身边除了姜猴儿,怎么一个丫鬟也没有?姜留低声问扶着她的小丫鬟书秋。

姑娘忘了好多事,书秋早就习惯了,“姑娘忘了么?二爷身边本来有秋雨、海棠两位姐姐伺候,后来府里艰难,老夫人想把桃枝、桃叶打发出府。二爷就把两个姐姐指了好人家,留下了桃枝和桃叶伺候两位姨娘。如果不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留下照顾姑娘的人,怎么也轮不到奴婢……”

书秋巴拉一大顿,最后道,“二爷是最好的主子,再没有比跟在二爷身边踏实的了。”

姜留点头爹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家人、朋友甚至府里的下人都是很好。也正是因为这份好,才让周围人愿意宠着他,让他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就算姜家败了,爹爹的日子也依旧清闲舒适。

若不是忽然杀出来一个好男色的乐阳公主,爹爹这辈子就可以这么清闲度过了。

这时,姜二爷迈着与往常闲适步伐不同的步子,大步走来。姜留见他的俊脸快黑成哥哥了,便弯起眼睛甜甜唤道,“爹-爹。”

姜二爷弯腰抱起小闺女回屋,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坑地捏她的小胖爪。姜留见他这样有些心疼,主动递上第二只小胖爪。

许久之后,姜二爷才长长出了口气,温和地问,“留儿去外婆家,可受气了?”

姜留立刻点头,指着自己的手腕,“大-舅-母-抓,疼。”

姜二爷立刻拉开小闺女的衣袖,见她没有受伤才放下心,“回来洗澡没?”

姜留摇头。

“快去洗洗,爹也换身衣裳。”姜二爷把姜留交给奶娘,颇为嫌弃地甩了甩衣袖。

姜留……

刚还心疼爹爹,转眼爹爹就嫌弃她了!

姜二爷换了衣裳出来,吩咐书秋,“去请三姑娘。”

待姜慕燕来了,姜二爷讲道,“今日一早,你大舅母给孔家送信,孔能身边的小厮跑去南市买下一头带小牛的母牛,送去了城外小树林。”

孔能是大舅母的亲弟弟,他的小厮去南市买牛,爹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呢?姜慕燕很是疑惑。

见大闺女点不透,姜二爷就直说了,“孔能瞒着你们把柳家庄的牛卖了,如今留儿非要从柳家庄拉牛。他迫不得已才让人去南市买牛补这个窟窿。今日后晌,城南树林里那一大一小两头牛,就会送到咱们府上来,明白了?”

姜慕燕点头,“明白。”

大闺女的舌头明明比小闺女利索,怎跟她说话比跟小闺女还费劲呢!本就心情不好的姜二爷更烦躁了,语气不佳地问,“那庄子你想让王孔氏继续管着,还是讨回来?”

姜慕燕有些慌乱,小声道,“女儿想跟妹妹商量一下,再回父亲。”

不是去问王香芝,而是找留儿商量?姜二爷挑挑眉,“好。”

待大闺女出去后,姜二爷立刻吩咐姜猴儿,“你去看看王香芝脑袋上的伤快好没有?”

“看她?”

姜猴儿不明白,二爷不是最讨厌王香芝么,怎得这会儿关心起她来了?

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的姜二爷,自带一番别样的风流,说出口的话却十分的恶魔,“如果快好了,就再给她整点伤,让她出府去柳家庄养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暴走的王香芝 姜猴儿的马屁立刻送上,“让她去看守柳家庄,再合适不过了!二爷高明!”

他不高明谁高明?姜二爷瞬间舒坦了,“废话恁多,还不快去!”

姜猴儿嬉皮笑脸地哄二爷开心,“爷放心,这事儿小的一定办得妥妥的。”

小姜留被奶娘洗得香香的抱回屋,见姐姐正在自己房里转圈圈,连忙问,“姐?”

“留儿你可回来了!”姜慕燕拉着她坐在床上,把方才父亲说的话给妹妹讲了一遍,然后问,“咱们该怎么办呢?”

“姐-觉-得-呢?”若依着她,当然是把庄子讨回来,但姜留想先听听姐姐的意见。

姜慕燕低声道,“我想将此事告诉外婆,请外婆帮咱们做主。”

果然是姐姐会有的主意。姜留转头问奶娘,“奶-娘-说-怎-么-办?”

赵秀巧早就想明白这事儿该让谁去办了,“牵涉到王家,这事儿奴婢也拿不准,不如请香芝妹妹过来,问问她的意思?香芝妹妹的伤并无大碍了。”

王香芝额头的伤是被老夫人用茶杯砸了一下又磕头磕的狠了,所以青肿一片,实则并无大碍。

姜慕燕早就想让奶娘出来了,连忙点头,“好,书秋,你去请奶娘过来……过来时避着些父亲。”

书秋应下,欢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奔了回来,“姑娘不好了!”

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好了!赵秀巧呵斥不会说话的女儿,“怎么说话呢!讨打!”

书秋作势轻轻扇了一下自己的嘴,急忙忙地道,“王嬷嬷刚才出门小解,被柿子砸了脑袋又不小心踩在柿子上,脚给崴着了!”

众人……

这也太倒霉了!

姜慕燕站起来往外走,“伤得重不重,要不要请郎中?”

“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不好请郎中进府。若是伤得重,还是送她去医馆比较妥当。六姑娘在屋里待一待,奴婢和三姑娘去瞧瞧。”赵秀巧说完,快步跟了上去。

书秋接过娘亲手里的手巾,继续给六姑娘擦头,叹气道,“伤筋动骨一百天,王嬷嬷冬至前肯定好不利索了,干活的少了一个,多了一个需要被人伺候的,咱们院里人手哪够啊……”

王田媳妇被抓去了衙门,书夏家里死了人回不来,西院里洒扫、浆洗、跑腿等活就得指着娘亲、厨房的菜婆子、桃枝、桃叶和书秋。她们已经很累了,指派谁去照顾王香芝?

姜留觉得府里现在缺人,王香芝在府里养伤不现实,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在柳家庄,不如送她回柳家庄养伤。一来,她的家人可以照料她;二来,王香芝虽然脑袋很轴,但对姐姐是一心一意地好,把她送去柳家庄,庄子上的管事多少会收敛些。

想到正被王家藏在城南树林里的牛,姜留眼睛眯了眯,不如将计就计,让王香芝撞破这件事!

她该怎么向爹爹或奶娘献上这个妙计呢?

还不等姜留想出办法,奶娘便急匆匆地回来了,“姑娘在房里好好的,奴婢得去帮着香芝妹妹收拾东西。二爷准她看过郎中后回柳家庄养伤,待伤好了再回来伺候三姑娘。”

哦?姜留的小嘴张圆了,不愧是她爹,跟她想到一块去了!

正房里,姜二爷扔给姜猴儿一个枣儿,“干得好,真有你的!”

姜猴儿笑得极为狗腿,“是因为有爷稳坐中军帐,小的才能指哪打哪!”

“怎么打的?”姜二爷高高抛起一粒脆甜的枣儿,仰头张嘴接住,又随手抛给姜猴儿一个。

姜猴儿也极为利索地抬头用嘴巴接住,嘎嘣嘎嘣吃了才道,“小的提前找了块空阔地儿,在地上放好几个软柿子,待她走近的时候就让姜宝用柿子砸她的脑袋,她踩在柿子上自然就摔了。”

若是摔不坏,再让姜宝给她扔几块石头就成。姜猴儿觉得姜宝来了后,他简直是如虎添翼,无往不利!

姜二爷笑完,又吩咐道,“让秀巧给她带上两匣子寿糕。”

老夫人今日过寿,寿糕蒸了不少,赏王香芝两匣子也不算什么,姜猴儿立刻跑去办了。

前院的管事套马车送王香芝去医馆看伤用药后,王香芝不肯再回王府,对送她来看郎中的赵从秀巧道,“我身上带伤,不好再回府。劳烦姐姐帮我回府取行李,我就在南门外等着搭柳家庄送牛的车回去。”

柳家庄今天会派人来送牛的事儿,王香芝已经听三姑娘提过了。

赵秀巧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做,假意劝了两句便回府取了她的行李以及二爷赏下的寿糕,送王香芝去南城门外树林边的茶肆歇脚等着。

茶肆边上的树林内,一头母牛正悠闲地吃草,一头小牛围着母牛撒欢,王家的小厮则靠在栓牛的树干上睡得正香。

康安城外的小路上,一个三十余岁的庄稼汉子愁眉苦脸地赶着一辆空牛车,急匆匆赶来。

半个多时辰后,正在千叮万嘱赵秀巧该怎么照顾好三姑娘王香芝,忽然住了嘴,瞪大眼睛望着窗外赶牛车过来的男人。

赵秀巧转头一看也不由地叹一声:好巧!

柳家庄来送牛的,竟然是王香芝的男人王河。但转念一想,赵秀巧就明白柳家庄的管事王江派王河过来的原因——让王河来送牛,便是三姑娘察觉牛有什么不对劲儿,也会看在王香芝的面子上,放过他们这一回!

真真是好算盘!

赵秀巧心中冷笑,面上惊喜地道,“妹妹,那是壮儿他爹吧?”

王香芝见到自己的男人,欣喜之余也有些疑惑,“是呢,他咋跑来了?”

王香芝腿上有伤不方便出去,赵秀巧站了起来,“妹妹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把他喊过来。”

“姐不用出去,待会儿他过来再叫住他就成。”

王香芝这话音刚落,就见她男人居然下车把牛栓在树上,转身进了树林。她的脸刷地红了,赶忙转头装喝茶,心里暗骂这臭男人干嘛不早点去方便,偏生到这儿才去,害得她在赵秀巧面前丢脸!

赵秀巧也配合着王香芝低下头喝茶。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王河从树林里牵出来一头母牛,后边还跟着一头小黄牛。一看这小黄牛,赵秀巧就更气了。

柳家庄那只小牛是左耳朵上有一块拳头大的白毛,这只是右耳朵连带右半边脸都是白的,且个头比柳家庄那只小不少。这些人是拿着她家姑娘,当傻子哄吗!

赵秀巧压住怒气笑着,“壮儿他爹进了趟林子,咋牵了两只头出来,这牛看着有点眼熟,妹妹你看这是柳家庄那两头不?”

是个屁!王香芝盯着自家男人将母牛栓在车辕上,脑袋里转悠着千百个念头:这牛是从哪牵来的?壮儿他爹进城来干嘛?为啥他一脸做坏事儿的模样?莫非这牛是要送往姜府?怎不把柳家庄的牛送过来,姑娘点名要那头的!

正这时,树林里又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那眉毛那眼,分明就是大夫人娘家一肚子坏水的孔小五!

见孔小五晃悠着上前拍了拍牛头,又拍了拍自己男人的肩膀,摆手就要走,王香芝的火气瞬间飚了万丈高。

这些人……这些人!

王香芝猛地站起来,双手握紧窗沿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大吼道,“王河——你个王八蛋,给老娘滚过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白眼狼 媳妇这一声吼,吓得王河手里的鞭子都掉在地上。王河僵硬地转头,发现媳妇拿大眼珠子狠狠瞪着他,犹如五雷轰顶。

媳妇咋在这儿?!

这下完犊子了……

孔小五的困劲儿都被吼没了,抬脚就想跑。

“孔小五你个王八蛋!你给老娘站住!”王香芝扯着嗓子吼,“你不站住,老娘就冲到孔家去,让孔松明孔老爷给评评理!”

听到有热闹可看,城门口的闲人们聚拢过来,守城门的官兵也提着刀往这边看。

别啊!孔小五吓得收住腿,转身挂起笑脸,“呦!这不是王嫂子吗,什么风把您吹到城门口来了?”

王河也怕事情闹大,捡起马鞭子颤悠悠地走到茶肆边,小声讨好着,“媳妇你咋来了?今儿咋在脑袋上裹了快蓝布?瞅着真精神!”

“精神你个鬼!老娘是伤了额头怕着了风才缠上的!”王香芝虽然脾气大,但也晓得这事儿张扬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抬手一指茶肆挂着半截蓝布门帘的门,“你俩给我滚进来!”

听到媳妇受伤了,王江快步走了进去,“咋伤着脑袋了,严重不严重?让郎中瞅过没?”

王香芝哼了一声,“你别扯这些没用的,你进城干啥,那母牛和牛犊子是怎么回事儿?”

王江见茶肆里足足有二十几号人,便小媳妇般扯了扯媳妇的衣袖,低声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回府再说?”

“不想在这儿说咱就去衙门说!这里都是喝茶的,你当谁想听你俩这破事儿!”

刚还倾着身子拔着脖子看热闹的茶客们立刻正色、坐直、低头吃茶,用行动表示他们真的一点也不想看热闹。

“说!”王香芝瞪大眼睛,赵秀巧和姜家的车夫都静静看着不插话。

王河是个老实人,当着媳妇的面吭哧着说不出话。

孔小五眼睛一亮,嬉笑道,“嫂子不知道么?您家府上的姑娘想吃牛乳,王哥是进城来送牛的。”

王河连忙点头,“对。”

“就送的外边那头母牛?”王香芝怒冲冲地问。

王河犹豫,再点头。

“这头牛是从柳家庄拉过来的?”见丈夫敢点头,王香芝的脸都开始掉冰渣子了。

王河这回不敢动了,孔小五眼睛滴溜溜地左右转悠两圈,答道,“嫂子刚没瞧见么?这牛是小弟刚从林子里牵出来的,不是柳家庄的牛。”

“姑娘点名要的是柳家庄的母牛,哪个要你牵来的!柳家庄的牛呢?”

王河声音更小了,“牛……”

“牛……死了。”孔小五怕王河说漏了,连忙截断王河的话,“病死了,暴毙!”

“你给老娘闭嘴!”王香芝喝住孔小五,抬手指着王河,“你说!牛呢?”

王河半天不吭声,茶肆里的茶客们都急了,开口催促道,“你倒是说啊!”

“对啊,牛呢!”

“是个男人不?”

“……”

听到茶客们挤兑自己的丈夫,王香芝更生气了,手拄着桌子站了起来,扯动伤处,一趔趄往旁边歪去。赵秀巧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妹妹,当心腿。”

王河见媳妇站不稳,下意识抬起胳膊想扶,“媳妇啊,你的腿咋了?”

王香芝等着丈夫满是关心的脸,气得哭了起来,“你还好意思问我的腿咋了?我在院子里踩到柿子摔着了!二爷派人送我去看郎中,准我回庄子养伤,还让我带了两大匣子寿糕,让我回去喂你们这个白眼狼!你这个不怕天打雷劈的,你再给老娘说一遍,牛呢!”

“……卖了……”王河不敢骗媳妇,小声说了实话。

她就知道!王香芝接着问,“谁准你们卖姑娘庄子上的牛的?”

孔小五见事情要兜不住了,连忙道,“是王江!”

“你给我闭嘴!”王香芝吼完,又问丈夫,“牛卖了,昨日府上的人去庄子拉牛你们怎么不说,今儿还敢随便牵头牛要弄进城糊弄姑娘!”

不肯闭嘴的孔小五接着抢答,“是庄子的大管事王江!”

“也是王江让你买牛的?”王香芝瞪眼。

孔小五磕巴都不打,“对!”

怒过了哭过了,王香芝这会儿笑中带着苍凉,“你孔小五是孔家孔能大少爷的狗腿子,我姑娘小庄子上的管事怎么就能使唤得动你?”

有的茶客看明白了,“这位大嫂说的柳家庄,可是城东连青山下的柳家庄?那不是王家二姑娘的陪嫁吗?您说的二爷,是姜家的二爷姜枫?”

见王香芝没说不是,又有明白人张嘴了,“这么说,这位小哥的主子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孔副将了?孔副将的亲姐姐,就是将姜二夫人娘家的大嫂吧?”

“姜二夫人死了后,她的嫁妆都被拉回王家了,莫非这庄子现在也是王家给管着?”

“那岂不是……”

“姜二爷家有两姑娘吧?”

“可不是俩么,前两天在佛香阁我亲眼见了,两位没了亲娘的姑娘,瞧着真是可怜啊……”

见众人把话题车到了姑娘们身上,赵秀巧见好就收,“王河兄弟,香芝妹妹身上带着伤,不宜劳神动怒,有什么话咱们回府再说吧?”

“好,好!”王河连忙点头。

“姐姐先坐马车回府吧。”王香芝抬袖子抹了一把脸,让赵秀巧先跟车夫走。赵秀巧点头,又叮嘱她莫生气后,上马车先走了。

王香芝见他们进了城,才一瘸一拐地往茶肆外走。

“媳妇,我背你去牛车上坐吧?”王河扶住媳妇,小声劝着。

王香芝没反对,待丈夫把他背到牛车上后,她冷冰冰地吩咐道,“进城后人多,小牛也栓上。”

听她这么说,孔小五立刻松了一口气,“对,栓好,咱进城,给姜老夫人贺寿,讨块寿糕吃!”

这就完了?众看客心里堵得难受,眼睁睁地看着牛车进了城。

牛车进城后,王香芝冷冰冰地吩咐,“去王家!”

“媳妇!”

“王嫂子!”

王河和孔小五听到王香芝要去王家,吓得脸都变了。

王香芝却出奇地平静,“不去王家就去衙门,你俩选!”

看媳妇脸上悬着几十斤的冰雹,王河不敢不听话,拖着沉重的腿往王家的方向走去。

孔小五一看要大事不好,转身钻进人群里,一溜烟儿没了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怒 “媳妇……孔小五肯定跑去叫人了,咱们到不了王家的。”王河与车上的媳妇商量,“要不咱们先去姜家吧,这事儿回头再说。”

孔氏的胞弟孔能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说官不大但实权还是有的。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自己和媳妇拖到牢里去。到了那地方,死活就难论了。

王河见媳妇不吭声,只得抬出儿子,“我皮糙肉厚的不怕,你不能出事啊,壮儿还在家等你呢……”

听到丈夫提儿子,王香芝抓住装着吃食和零嘴儿的包袱,“从青衿书院门口走,先去找二爷,王家还有二爷和老夫人在,大夫人不能一手遮天。孔家的人也不敢在二爷眼前抓人!”

“媳妇……”

“走!”王香芝一脸决然道,“二夫人把三姑娘托付给我,我男人却联合外人欺负三姑娘,我愧对二夫人。不能在老夫人面前替姑娘讨回公道,我还不如下去伺候二夫人!”

王河拉着牛向青衿书院的方向转,“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姑娘们,可庄子上的事儿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大夫人管着庄子,王江听她的,自己不过是庄上管着农耕佃户的工头罢了。

“那你怎么不来跟我说?”王香芝最气的,就是丈夫瞒着她。

“我跟你说了,你除了生气,还能有什么法子?”王河叹气。

王香芝抱紧包袱,笃信道,“老夫人会给姑娘做主的。”

老夫人是心疼俩姑娘不错,可外孙女再怎么疼,也抵不过亲孙啊。王河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换了小贩衣裳藏在人群里的姜猴儿,见王香芝夫妻两向着青衿书院去了,暗道王香芝也不算太笨。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姜宝,“你立刻去青衿书院给王问樵送信,就说……博雅书院的沈从君请他去君悦楼吃茶。”

“你自己去。”姜宝不干,“二爷给某的差事是保护他们两口子的安全。”

“孔小五早被鸦隐套麻袋了,他俩能有啥事儿!”姜猴儿嘟囔一句,只得自己去跑腿儿。

王河惴惴不安地赶着马车,随着川流不息的人流,竟平平安安地走进了青衿书院所在状元街,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条街上私塾、书院有好几家,因到了晌午,往来的多是身着长袍头戴唐巾的书生。农夫打扮的王河赶着牛车冲进来,实在太过显眼。

王香芝瞪大眼睛仔细找,终于在人群里见到了在青衿书院当山长的王家二爷王问樵。待王问樵走近了,王香芝跪在牛车上,大声道,“奴婢王香芝,给二爷问安了。”

王问樵被这粗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扫了一眼牛车上狼狈的王香芝,心中不悦,“你不在府中伺候姑娘,来此何为?”

听到王山长与这牛车上的仆妇说话,不只跟随着王问樵同来的几位教书夫子停下等着,更有好奇的学子们停住脚步,聚拢过来。王问樵觉得王香芝让他丢尽了脸面,更不高兴了。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奴婢也不敢来劳烦二爷。”王香芝说完,竟哽咽出声。

这是什么话!王问樵皱眉,“有话直讲,你这是作甚!”

“二爷,请借一步说话。”王香芝低声道。

王问樵本只得上前一步,“讲!”

王香芝如此这般地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跪在牛车上以头触车板,“请二爷为我家姑娘做主。”

王香芝声音不大,但内圈的夫子和书生还是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夫子们没开口,书生们纷纷开口谴责王家和孔家的行径有辱斯文。

王问樵厌恶大嫂和孔能做的事,更厌恶王香芝来此宣扬此事,抹黑了王家的门楣,他只想快点赶她走。于是,王问樵招手唤来书童韶光,“你送他们回府见老夫人,若有人敢拦,速来回我。是非曲直,自有老夫人定夺。”

韶光立刻应了,“你们跟我来。”

“多谢二爷!”王香芝再磕了个头,待王问樵走远,才客客气气地请韶光上牛车。

“快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韶光恨不得躲他们远远的,快步在前边带路,王河忙赶着牛车跟上。

“不开眼的泥腿子,怎把拉粪的牛车赶到状元街来了!”青衿书院门外,一个书生捂住嘴,颇为嫌弃地扭头。

随同窗从书院出来用膳的姜凌见王香芝坐在车上,正诧异时,便见姜宝乔装随着人流往前走。

姜凌辞别同窗,随着姜宝走了一段,问明怎么回事后,皱起小眉头。这些人竟敢卖妹妹的牛,这些人该打!

“裘叔呢?”

“裘叔去了西市。”寻铺子开医馆的事指望不上姜二爷,裘叔这两日不断奔走,想尽快租下一处合适的铺子。

裘叔不在,姜凌便吩咐姜宝,“宝叔,该动手时不用客气,狠狠地打,一回就把他们打怕了!”

“是!”姜宝嘴上应下,心里却想着自己该把谁打一顿,好向少爷交差。

有韶光引路,牛车顺利进了王家。王河背着媳妇,随着韶光去拜见王老夫人。

孔氏得了消息急匆匆赶到婆婆的院子,还未进屋就听到屋里穿出哭声。想到前院栓着的三头牛,孔氏觉得要大事不妙,便吩咐身边的婆子,“去请夕霞姑娘过来,要快!”

夕霞是雅正夫人的亲传弟子,提前入王家布置雅正夫人将要居住的房舍。待夕霞来了,婆婆有再大的火气也不好发作,毕竟王家的脸面可比两头畜生重要得多。

还是等着夕霞来了自己再进去为好,孔氏转身往外走。

“夫人,老夫人请您进屋。”王老夫人身边的婆子过来,屈膝行礼,请孔氏入内。

逃不过了,孔氏深吸一口气,转回身进了房中,“娘……”

“跪下!“孔氏刚开口,王老夫人便屏退左右,沉着脸喝问,“都是你干的好事!”

孔氏非常干脆地跪地认错,“娘息怒,儿媳做错了什么事,您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你……你……”王老夫人气得说不上话来,“王家的人,百年的清誉,都让你给毁了!”

王香芝连忙磕头,“老夫人息怒,您千万要保重啊。”两位姑娘年纪还小,还得指望着您老人家给她们做主呢。

王老夫人半晌才倒匀了这口气,阴沉沉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媳,恨不得撕吧了她。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罚 王老夫人缓缓垂下眼皮,“你起来,香芝把牛送去姜府,再回柳家庄养伤。”

“老夫人,可这牛……”

“去送!”

孔氏撑着肥胖的身躯爬了起来,王香芝呆愣愣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婆子进来托着她的两条胳膊,将她架到了院外,交给王河后,老夫人身边的管事何婆子训诫道,“你在咱们府里呆了十几年,怎去了姜家后,连规矩也不懂了?老夫人待两位表姑娘半点不差,你怎么就狠心做出这样的事!”

王香芝半天才张开嘴,“香芝没有……”

“没有什么?”何婆子低声斥责,“没有大庭广众之下说王家私占出嫁女儿的陪嫁?”

“嬷嬷,香芝说得是孔家……”

“孔家是王家的姻亲,孔老爷是咱们府上的恩人!不过是为了一头牛,你就豁出了两家的脸面!”

“不是一头,是两头。”不忍媳妇被婆子这么呵斥,王河张嘴帮腔。

何婆子连眼神都没给王河一个,又对王香芝道,“快去送牛,送完该去哪去哪,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掂量着。老夫人本要接两位表姑娘来学琴,你就来这么一出,是见不得两位表姑娘好么!”

训斥完,何婆子转身走了。王香芝往里看了一眼,正对上孔氏冷森森的目光,忍不住一哆嗦。

王河连忙扶住媳妇,“咱走吧,这会儿子送了牛,天黑前还能赶回柳家庄。”

待坐到牛车上晃悠悠往姜家走时,王香芝哭了,眼泪鼻涕气流。王河默默脱下短褂,罩在媳妇头上,赶着牛车往姜家走。

快到姜家,王香芝已经不哭了,哑着嗓子道,“你把我放路边,送了牛再过来接我。”

“欸。”王河应了,把媳妇背下牛车,放在晒到太阳的地方,扶着她坐下,“你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今天姜老夫人寿辰,姜家人都忙着,王河放下两头牛很快就折了回来。王香芝低着头问,“挨骂了吧?”

“没,老管家给了我一匣子吃食和一袋钱。”王河把装吃食的匣子放在牛车上,又把媳妇扶上车,夫妻俩出城回柳家庄。

匣子里不光有馍,还有热乎菜,王河让媳妇先吃。王香芝先拿起钱袋,发现里边竟有几十枚铜钱,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没用,我对不起三姑娘。”

待出了城,王河才小声说,“这钱是二爷赏的,不是三姑娘。媳妇,王老夫人再亲,那也是三姑娘的外家,二爷才是三姑娘的亲爹。”

提起姜二爷,王香芝就觉得难受,“二爷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他不把三姑娘放在心上,如果不是他狠心,夫人不会死,三姑娘也不会被大夫人和孔家这么欺负!”

“我也啥都不会,你和壮儿跟着我受苦了。”王河甩鞭子抽在要停下来吃草的牛身上。牛又闷着头,吭哧吭哧地赶路。

王香芝不同意丈夫这么贬低自己,“你不一样,你疼媳妇照顾儿子,是个好人。”

王河叹了口气,“二爷没做过对不起二夫人的事,也给了她体面;二爷待三姑娘不如六姑娘,是因为三姑娘根本没把二爷当爹孝敬。就算这样,二爷可打过三姑娘一巴掌?”

“姜家败落了,二爷再不济也是富贵的田家翁,两位姑娘饿不着冻不着的。”

“……”

这王河看着木讷,却是个明白人。姜二爷虽然不着调,但却不是个恶人。牛车渐渐远去后,跟在车后的姜宝回姜府复命。

姜府前院马厩外,姜留歪着小脑袋,盯着栅栏内卧在地上半边脸像糊了白面的小牛,半晌才叹了口气,孔小五不是傻子,就是拿姜家人当傻子哄。

不过,这只也蛮可爱的。城里长大的姜留,以前真没发现牛的大眼睛原来这么漂亮。

姜慕燕看着这两头牛,则气得红了眼圈。姜留拉住姐姐的手,“姐,不-哭,吃-牛-乳。”

孔家的人卖了她和妹妹庄子上的牛,奶娘去外婆家给她们讨回公道,却哭着出来了。在她和孔家之间,外婆会偏向谁呢?姜慕燕强忍着眼泪,心中慌得很,“大舅母的父亲救过外公的命,所以外公才让大舅娶了大舅母。”

姜留拉住姐姐的手,“想-听。”

姜慕燕摇头,“我只知道这些。”

“这事儿,奴婢倒是听说过。”赵秀巧弯腰抱起小姜留,带着两位姑娘回西院,将起孔王两家的旧事。

这事儿,还得从姜留的外公王正桥春闱金榜题名说起。王正桥高中探花郎参加琼林宴多饮了几杯,回家时不慎跌入湖中差点淹死,被当时任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孔全武救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王正桥便将随身的玉佩的给了孔全武,许下一诺:无论孔全武让王正桥做什么,王正桥都会两肋插刀,绝无怨言。

谁知第二日,孔全武和夫人就拿着玉佩登了王家的门,要与王家结为儿女亲家!

“啊?”姜留惊讶地张开小嘴儿。

姜慕燕也觉得惊奇,“那时大舅多大?”

“若是奴婢没记差,姑娘们的大舅当时应该是八岁。”赵秀巧接着道,“因有王大人的许诺在先,王家只能应了这门亲事。”

原来如此!姜留托着小腮帮,忍不住阴谋论了,“外-公-是-大-人,怎-么-会-掉-进-湖-里?”不会是被姓孔的推下去,又捞上来的吧?

姑娘真是太聪明了!赵秀巧却不好跟两位姑娘说街上的传闻,只道,“或许是喝多了。”

“喝酒伤身又误事。”姜慕燕道。

姜留点头,不错。

“父亲就爱喝酒。”姜慕燕又道。

姜留……

王家内院,孔氏跪在地上,想解释柳家庄那头该死的牛的事儿,可婆婆一句话都不问,她也只能憋着,满心期盼儿子们快点散学归来,救她脱身。

两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儿子,是孔氏最大的依仗,也是她挺直腰杆的本钱。

王老夫人闭目沉思了半晌,才道,“贪财失德,是为大过,罚你抄写《孝经》十遍,抄写完之前,不准出院。”

听到要抄书,孔氏吓死了,慌忙往前爬几步,抱住婆婆的腿哀求,“娘啊,儿媳任打成不?您打儿媳十棍吧,不要罚儿媳抄书。您看雅正夫人要来了,儿媳在屋里抄书,府中杂事没人管,乱套了不是叫人看笑话吗?”

“二十遍。”

孔氏见婆婆死了心要罚她,只得认罚,“十遍,儿媳写十遍还不行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乐阳公主的诱饵 康安城很大,但消息却传得极快。孔家私卖姜家二夫人留给女儿田庄上的牛的事,第二天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王家人得到消息时,已经变成王家强要回已嫁女儿的嫁妆、欺负姜家孤女,这致使姜二夫人的魂魄难安,才日夜跟随在女儿身边,不肯转世投胎。于是,姜家三姑娘和六姑娘成了康安城里最可怜的人;王家则从有口皆碑的书香世家,变成众人唾弃的对象。

在国子监供职的王访渔糟了无数白眼,在国子监读书的王家大郎王图远和二郎王图展被人言语讥讽挤兑,父子三人回到家,气都撒在了孔氏身上。

被关在屋里抄书的孔氏苦不堪言,恨不得马上回娘家将她的弟弟孔能拎出来抽几十棍子!恶都是他做的,凭啥苦都得由她这个当姐的来受!

同样在国子监读书的姜家大郎姜思尧回到家,义愤填膺地握住姜留的小胖爪,“六妹别难过,以后大哥给你买十头牛,让你天天吃牛乳!”

对于这个初见的十四岁的大堂兄,小姜留很有好感,她笑眯眯地指着桌上的冒着热气的牛乳道,“大-哥,喝。”

姜思尧受不了那股子奶腥味儿,一本正经地摇头,“哥大了不用喝,你们喝。凌弟,我要去西市的书肆转转,你可要同去?”

难得今日不用去书院,姜凌更想跟妹妹一块玩,但他对这位被姜家祖母挂在嘴边的大堂兄有些好奇,便跟着去了。

姜留把热牛乳推到姐姐面前,“姐,喝。”

姜慕燕也不喜欢牛乳的味道,可又不能拒绝妹妹,便小声跟她商量,“咱俩一人喝一半,好不好?”

“好!”姜留笑弯了眼睛。哥哥就算了,姐姐体质比她弱,应该多喝点。

她是家里最小的,却操着当娘的心。姜留捧着自己的小碗儿,深深叹息。

奶娘端着牛乳去分碗,却迎面遇上了姜二爷。姜二爷抬手端起热腾腾的牛乳,几口便喝光了,“不错,以后每日也给爷热上几碗。”

姜慕燕……

赵秀巧欢喜点头,“奴婢记下了。”

见爹爹喜欢喝,姜留开心了,“爹-爹!”

姜二爷美滋滋地过来,抄起女儿抱在怀里,“柳家庄的王江来请罪了,你们说怎么罚他?”

王江是柳家庄的大管事,柳家庄的牛、粮食和蔬果被偷掉大半,他难辞其咎。罚是一定要罚的,但怎么罚呢?

姜慕燕见妹妹等着自己拿主意,便道,“给他两亩地种,种不好就把他卖出去?”

这是外婆罚王田父子的办法,姜留却觉得不好,她抬头看着爹爹轮廓完美的下颚。

姜二爷也摇头,“这个办法不好。王江在柳家庄多年,积威甚众,让他留在柳家庄,后患无穷。”

姜慕燕抿抿唇,“依父亲之见,该如何是好?”

受不了大闺女小小年纪就一副老学究的架势,姜二爷烦躁地捏了会儿小闺女的胖爪,才道,“除去他大管事的差事,让他进府养牛、打扫马厩;他的家人,派去姜家庄做事。”

这个……妙啊!王江进了府就没了根基,他的家人去了爹爹的庄子,他就得老老实实地在府中干活。

爹爹怎么这么聪明呢,姜留两眼放光,“爹-爹!”

姜二爷得意洋洋地刮了刮小闺女的小鼻子,“还用你说,爹当然聪明!”

老管家姜厚快步走了近来,“二爷,公主府派了人来给两位姑娘送牛,点名要见二爷。”

姜二爷大怒,“谁要他们的牛,给爷赶出去!”

“……他们在府门外,还没进府呢。”老管家柔声细语地与姜二爷商量,“他们这样三天两日的登门,您总避着也不是个法子,要不您亲自去府门前断了他们的念想?”

老夫人和大爷去了佛寺、三爷出门办事,如今府上只有二爷一个主子,也只能让他出面了。

“爷去!”姜二爷说着话就要放下小闺女。

姜留抱住爹爹的脖子,“留-儿-也-去。”

姜二爷不肯,“乖乖在这儿等着。”乐阳公主不光好色,还很记仇,闺女上次坏了她的事,这次是在自己家门口,姜二爷不怕,不用抱着闺女撑胆。他得让乐阳知道,不是家里人拦着他,是他自己不想去公主府。

姜二爷俊脸含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姜留不放心,让奶娘抱着她去看。

姜二爷命人打开姜家的大门,鼻子差点气歪了。乐阳公主府送来的不是一头牛,而是二十头!十头母牛带着十头小牛!一群牛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人,这些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热闹!

见姜二出来了,乐阳公主府的管事拱手,大声道,“我家公主听闻贵府两位姑娘受人欺负,甚是怜惜,命汝送来奶牛十头,请二公子笑纳。”

“乐阳公主仁慈啊!”人群中的好事者起哄,“姜二爷快谢恩吧。”

也有心碎的姑娘仗着胆喊,“二爷不要去公主府,您去了公主府,咱们就见不着您了。”

“是啊,二爷不要去!”

“二爷不要去!”

“……”

躲在门后的姜留听得激动,站在自家大门前的姜二爷底气也足了些,他拱手行礼,高声道,“姜某多谢公主好意,草民家已有牛,且院内狭窄,容不下这些牛,请这位大人将牛送回。”

管事沉着脸道,威吓道,“公主好心好意送的,你敢不收?”

众人吓得禁了声,在自家墙头内踩着凳子看热闹的孟家老三得意冷笑,他就不信胆小如鼠的姜二敢公然违抗乐阳公主的好意。姜二,不把你送入乐阳公主府享福,爷就不姓孟!

看着这些持刀侍卫和恶奴,姜二爷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强撑着道,“无功不受禄,姜某不敢收,请大人送回。”

“二公子若觉得受之有愧,公主府上舍人一职空缺,在下回去禀明公主,若公主准了,二公子可来公主府做事。”管事接着话茬道,显然是有备而来。

“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啊!”孟三也吓了一跳,踩空凳子跌到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公主舍人乃是公主的属官,虽只是正八品官职,但在公主府,公主舍人总管公主府事务,地位仅次于公主和驸马!

乐阳公主的驸马邓元杰死了,也就是说姜二去了公主府,就会成为公主府的半个主子而不是男宠!姜家得了这个机会,保不准就能翻身了!这可不成!孟三跳起来往后院跑。

姜留虽然不知道舍人是啥人,但她看府外围观众人的表情,就知道乐阳公主为了诱惑她爹,抛出了极具吸引力的诱饵。

诱饵再大,也是为了钓人!姜留着急,生怕她爹上了乐阳公主的钩。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凉飕飕 姜二爷没动心,只觉得身上某处凉飕飕的,“草民前几日还见过乐阳公主府舍人闻喜公公,大人为何说公主舍人一职空缺?”

公公?太监?姜留握紧小拳头,乐阳公主居然要给她爹安排一个太监的职位?太过分了!

管事面不改色,“闻喜公公昨日身体不适,昨日刚向公主递了辞呈,准备告老还乡。姜二公子当知,公主舍人也能由外官充任吧?”

“草民孤陋寡闻,不知。”姜二爷回得异常干脆,“草民一介布衣,无才无德,未入科考场,并非功名身,按我大周律令,不能入仕为官,还请大人收回美意。”

说得好!姜留偷偷鼓掌,原来她爹拽起文来,也这么厉害!国法不可违,这下公主府的人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见姜二软硬不吃,公主府的管事脸又沉了下来,“在下已将牛带了来,绝无带回的道理。二公子若是觉得不妥,请亲自到公主府告知公主殿下!”

“二爷不能去啊!”

“二爷,既然这牛他们不肯拉回去您又不想白要,就买下来吧!”这是人群中不谙世事艰难的小姑娘们。

“呵!你们这些小丫头倒回出主意,你们知道一头牛多少银子?十五贯啊!十头牛得多少钱!”

“是啊,姜家卖得出了这个宅在,啥也没了,哪来的钱买牛!”这些是人群里幸灾乐祸者。

“二爷,小老儿这里还有些银子……”这是受过姜二爷恩情、知恩图报的老者。

听到这些声音,姜留知道今天的事情怕是不能善了了。她转头看姐姐,还没说什么,姜慕燕便咬咬唇,提裙子跑回了内院,一会儿便取来了四张银票,紧张地握在手中。

见三姑娘肯拿出银两,秀巧激动得热泪盈眶,跑到站在门边的老管家身边耳语几句,老管家微微点头。

见公主府的管事抱着胳膊等着看他的笑话,姜二爷怒火中烧,“好!草民把这些牛买下来,好让大人您回府交差!”

见姜二身后的老仆一脸焦急,管事就知道姜二是在说大话,姜家没银子买牛!他顺势道,“罢了,既然二公子如此固执,本官也不欲让二公子为难。贺成。”

一锦衣仆从站出来,“小人在。”

“这些牛多少银两买来的,报与姜二公子听。”管事吩咐完,嘴角已微微挂起,姜家已到这般田地,姜二还要打肿脸充胖子。那就让姜二充,嫌脸不够肿,他来打!

贺成如实报道,“因小人买得多,所以便宜些,大牛十贯,小牛五贯,共计一百五十贯。”

还好不算多,姜二爷潇洒挥袖,“厚叔,去账房取银两!”

老管家为难地应了声是,进入府中,到了姜慕燕面前。姜慕燕虽然心疼,但还是将三张五十两的银票递过去。

厚叔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给三姑娘磕了三个头,才双手接过银票,起身回到门外,将银票交到二爷手中。

姜二爷接过银票,看也不看就递给公主府的管事,“有劳大人。”

这么快,不是没钱了么?管事低头确认了银票的面额,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不过话已出口,今日也只得如此了,他说了几句场面话,放下牛带人打道回府领骂。

大胜一场后,趾高气昂回府的姜二爷,待听老管家说府里账上只剩不足五十贯钱,方才的银票是大闺女拿出来的时,立刻高兴不起来了,“府上怎就剩这点钱?”

老管家不忍让二爷为银钱操心,尽量挑着好听的说,“老夫人过寿采买,府上又提前发了月例和赏钱,所以账上一时空虚。”

就算这样,姜二爷心中还是难过,原来府上已经如此艰难了……

老管家见了不忍,想劝又不知如何劝,主仆陷入沉默中。

被扣在府中急于立功的王河进屋献策,“二爷,小的知道贩牛的门道,这些牛卖出去,保准能赚十贯以上!”

姜二爷冷哼一声,“柳家庄的牛就是这么被你卖掉的吧?”

王河连连磕头,不敢回话。

老管家将王河打发出去,才道,“依老奴之见,这些牛不如先在府里养些时日,待公主府那边消停了再卖不迟。”

不爱理事的姜二爷脑袋里乱乱的,只想回去歇着,“此事等大哥回来再定夺。”

回到西院,姜二爷磨蹭半晌才跟大闺女道谢,“今日多亏了你……为父……”

姜慕燕比她爹更不好意思,低着头小脸通红地抠手指头,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留笑眯眯地弯起眼睛,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两块薄荷蜜糖,“爹,姐,吃-糖。”

正尴尬中的姜二爷和姜慕燕立刻应了,父女仨排排坐开始吃糖。

在姜二爷遇到困难之际,姜慕燕拿出银子替父解围的做法,令姜老夫人十分高兴。第二天早膳时,姜慕燕便坐到了祖母身边,得到了长辈们数声赞许,第一碗牛乳地黄粥,也被姜老夫人亲手放在了姜慕燕面前,“趁热喝,凉了就不好闻了。”

姜慕燕受宠若惊,“谢祖母。”

姜府内有十一头产奶的牛,所以今日桌上多了两种用牛乳做的食品。除了牛乳地黄粥外,还有洁白凝润的乳酪。姜留吃着口味略显粗糙的乳酪,在脑袋中转悠了好几遍的想法渐渐成型。

饭后,众人散去。姜老夫人独留下她和姐姐,取出一百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姜慕燕,“好孩子,收起来吧。”

姜慕燕不敢接,“祖母,燕儿用不到钱的。”

姜老夫人将银票放进姜慕燕的手里,“家里日子紧巴了些,但也不能用你娘给你们留下的银子贴补。”

姜慕燕只好收下,然后姜老夫人叮嘱她们莫为一头牛就对外婆不满,去了王家后好好学琴等等,最后道,“留儿手慢,弹不好也不打紧,仔细记住夫人说了些什么,待以后手好了再练。燕儿要努力学,学会后再教你的姐妹们。”

在姜老夫人看来,能跟着雅正夫人学琴就是贴金,有了这层金,以后孙女们说亲时能被人高看几分。

姜慕燕立刻起身表态,“燕儿定不负祖母厚望。”

姜老夫人甚是满意,转头看六丫头。

姜留则啃着小手指,“祖母,想-吃-牛-乳-鸡-蛋-糖。”

这孩子真是……姜老夫人忍不住笑了,“你在哪儿见过牛乳鸡蛋糖?祖母让人去买。”

姜留一派天真,“昨-晚,娘-做-的,好-吃。”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牛奶蛋羹 姜老夫人闻言,笑不出来了,“六丫头梦到你娘了?”“嗯!”姜留用力点头,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真诚无比地望着祖母,“好-吃。”

听到妹妹又梦到娘亲了,姜慕燕很是羡慕,急切追问,“六妹,娘给我吃了么?”

……

虽然不想骗姐姐,姜留此时也只能接着编,“吃-了。”

“一定很好吃。”姜慕燕开心笑了。

“留儿说说你娘拿什么做的点心,祖母让人做给你们吃。”姜老夫人当然不会怀疑六丫头说谎,只当哄孩子了。

祖母真上道!姜留一字一顿地讲了家庭版牛奶布丁的做法,然后满眼期待地望着祖母。

因新冠疫情被封在家的九个月,姜留跟广大吃货同胞们一样,厨艺得到空前挖掘。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会了数款家庭版简易糕点和饼干后,姜留在朋友圈各种嘚瑟,获赞无数。

若是没有穿越,姜留原本打算等她成为成功人士后,再开家糕点屋,想吃啥就做啥,吃不完的卖掉,卖不完的送人,看谁顺眼就送谁。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任性!

可惜她的有钱生活还没开始,就穿到了走下坡路的姜家。逐渐控制住自己的胳膊腿的小姜留已经重拾信心,就算这里没网也没电,带着脑袋过来的她也要过上梦想中的日子。

姜留握紧小拳头,笑得甜极了。

姜老夫人见六丫头笑得傻样,抬手盖住了她的小脸,心生怜惜。不就是加了牛乳和糖的蛋羹么,也能把孩子馋成这样,“祖母让厨房做给你们吃啊,晌午就吃这个。”

“好!”姜留响亮地应了。

在院外等着妹妹回西院的姜凌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上前牵住她的小手问,“妹妹有好吃的?”

姜留笑得更开心了,“散-学-回-来-才-能-吃。”

感觉到哥哥的手紧了紧,姜留抬头见他锁着小眉头,便问,“哥-哥-不-喜-欢-去-书-院?”

见姜二爷和姜慕燕都看着他,姜凌坚决摇头,“喜欢。”

“好好读书,给爹争口气!”读书很废柴的姜二爷叮嘱儿子。

“是。”姜凌应下。

“我和妹妹也很喜欢读书。”姜慕燕小声补充。

姜二爷倒背双手,“不错,不愧是我的儿女!”

姜留……

姜家人起得早,用完早膳后还不到去书院的时辰,姜二爷回房补觉,姜凌从姜慕燕手里抢过妹妹,带着她去了书房。进书房后,姜凌才小声跟妹妹抱怨道,“妹妹,我不喜欢去书院……”

“嗯。”姜留应着。哥哥以前的生活跟现在差别太大了,难免有些不适应。对他来说,最好的安慰是陪伴、是感同身受,尤其是来自他唯一认可的亲人——自己的。

姜留也跟哥哥诉苦,“留-儿-也-不-想-学-琴,不-想-读-书,只-想-玩。”

姜凌先把妹妹抱到椅子上放好,又跟她挤坐在一起,他见姜慕燕这么跟妹妹挤着坐,已经羡慕好几日了,今日才得着机会跟妹妹挤在一起,真的很舒服。妹妹也不喜欢读书,这让姜凌很开心,“康安惩不好玩,以后咱们去边城住,我当大将军杀敌打猎,妹妹什么都不用学,只管玩。”

姜留笑弯了眼睛,顺着哥哥的思路走,“什-么-时-候-去?”

“等我中状元给父母报仇后,咱们就回去。”

……得亏有哥哥挤着,否则姜留就要一头栽下去了。她转小脑袋,小声问,“能-中-吗?”

“能!”姜凌信心十足,虽然他觉得读书不如骑射有趣,但也不是难事。夫子讲的、书上写的,都记住就成了。

姜留觉得哥哥现在的心态,就好比六七岁的奶娃娃以清华为目标踏上学习征程,有梦想是应该鼓励的,“那-哥-快-点-中-啊。”

“好。”姜凌理直气壮地提要求,“为了能早点中状元回去玩,妹妹要每天陪我读书。”

姜留答得很是干脆,“好。”

“陪很久。”姜凌捏着她的小胖爪确认。

“好。”虽然上的大学比清华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但怎么说咱也是千年后的大学生,在读书这方面给八岁的哥哥当老师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时自信心满满的姜留完全不知道,几年后她被哥哥打击得体无完肤,第N次深刻体会到大周对她这位穿越人士的不友好。

她过来不是独领风骚,而是受难、受虐!

晌午时,在滴翠堂被折磨了一上午的姜留吃到牛奶鸡蛋布丁时,是十分满意的,显然,祖母也对这款点心很满意。因为第二天早上,姜家每人面前都放着一碗。

姜府的厨子手艺相当好,昨日数次尝试后,今早的布丁越发细腻可口。除了大爷姜松和三夫人闫氏,姜家其他人都很喜欢。尤其是姜二爷,吃完自己碗里的后,连大哥那碗也吃光了。

见二儿子吃得满足,姜老夫人眉开眼笑。

眼巴巴地等着家人们发现牛奶布丁商机的姜留却失望了,因为直到早膳散场,也没人提一句把这么好吃的东西拿去卖!

姜留觉得,她得主动出击。这事儿不能找不靠谱的爹,也不能找和事佬大伯,得去找管铺子和庶务的三叔。

“牛乳蛋羹卖钱?”姜槐笑眯眯地塞给侄女几个蜜枣,“留儿怎会想到这个?”

姜留小声道,“家-里-没-钱,爹-爹-会-被-公-主-抢-走。”

“哎呦——我的乖乖啊!”三婶闫氏抱起姜留亲了亲,“这孩子真是被吓坏了。”

让这么小的孩子为府里的生计忧心,姜槐汗颜,“留儿莫怕,咱们家里有的是钱,谁也抢不走你爹。”

姜留固执着,“能-卖-吗?”

方才那牛乳蛋羹虽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多出色。不过姜槐还是道,“能的,三叔拿去卖,赚钱给小留儿买糖吃。”

姜留把水汪汪的大眼睛缓缓换做月牙儿,“三-叔-最-好。”

觉得愧对家人的姜槐跑去找大哥和二哥忏悔时,闫氏抱着侄女扯闲话,“留儿昨晚又梦到你娘了没?”

哪能天天梦到啊!姜留摇头,“没。”

闫氏喂姜留吃了蜜枣儿,又问,“你娘留给了你们多少银子买糖吃啊,三婶猜咱们小留儿一定不知道吧?”

小大人姜留才不上当,歪着小脑袋道,“好-多。”

还是二嫂心眼多,知道偷偷给两个孩子留下银钱傍身。闫氏追问,“好多是多少啊?”

“这-么-多!”姜留缓缓伸出小手瞎划拉。

闫氏笑了起来,叮嘱道,“你跟你姐要把银子放好,别让老鼠咬喽,实在不行就交给你爹收着,可不能给旁人,知道不?”

姜留用力点头,“知-道!”

前院议事厅内,姜槐把小留儿的话告诉两位兄长。姜松亦是觉得惭愧,姜二爷听得只想回去揉闺女的小胖爪,“留儿年纪小不懂事,她的话三弟莫当真。”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也不尽然。姜槐与两位哥哥商量,“咱们的铺子被人挤兑,进项日少,总要开源的。卖吃食虽赚不了大钱但总不会亏本,不如寻家食肆将牛奶蛋羹卖出去?”

姜二爷想起一家可靠的,“三弟找翰之,他有门路。”

嘉顺王府的四公子柴易安与二哥是知交好友,不会借机落井下石,而且嘉顺王府根本不惧乐阳公主,姜槐连忙应下,“小弟这就去。“

姜松叮嘱道,“偷偷地去,若四公子有为难之处,也别给人家添麻烦,回来后咱们再想办法。”

三弟走后,姜松也站起身,“我约了正昌吃茶,后晌再回来。”

“大哥去吧,小弟一点也不想去。”姜二爷瘫在椅子上,用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扒拉杯盖。

见弟弟如此,姜松很是不忍,“你好生在家呆着,愚兄寻些好玩的东西带回来给你解闷。”

姜二爷哦了一声,“不要书。”

正在琢磨给二弟带什么书的姜松叹了口气,又回弟弟对面,决定给他找点事做,“你就算不能出门,该做的事也不能落下,药铺可选好位置了?”

姜二爷终于有了点精神,“不只位置选好了,药铺也已经开张了!”

姜松笑道,“姜裘看着温吞,做起事来倒干净利落。”

姜二爷颇为自得,“姜裘虽长得丑了些,办事却极为牢靠。他四下搜罗消息,得知西市逢春药材铺东家冯兴山的宝贝儿子冯立生被烧伤脸无法见人后,便派人登门替其子医治,条件是入股药材铺,并派郎中在逢春药材铺堂中坐诊,去掉‘材’字,变成逢春药铺。”

逢春药材铺只买卖药材,没有郎中坐诊看诊抓药,若是有了郎中就不是药材铺而是药铺了。逢春药材铺是家祖传的老店,在西市口碑不错,现在的东家冯兴山虽无大本事但为人老实,买卖药材童叟无欺,赚的都是踏实钱。姜二爷觉得裘叔这一招借力,用得实在妙极。

正因裘叔有此能,姜二爷开始觉得他脸上的伤疤也丑得很别致,以后可以带着出门了。

“阿嚏!”康安城外的路边小酒肆内,一身寻常人家老奴装扮的裘叔揉了揉鼻子。

“您这是着凉了吧,老朽给您抓副药祛祛寒?”裘叔对面的白眉白须老者关怀道。

不是着凉了,反倒像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这人要么是府内闲着没事的姜二爷,要么是他身边比猴儿还精的小厮姜猴儿。裘叔含笑摇头,“小老儿无事,有劳先生挂心。”

听到裘叔如此自称,对面的老者摇头叹息,“您……唉……这里有无外人,您何必……”

“姜裘如今是姜府的老奴,如此自称才合身份。”姜裘目光坦荡,“接下来,就要有劳先生了。”

白眉老者正色拱手,“希良定不辱命!”

裘叔倾身,与唐希良耳语,“此次入京先生只能医外伤,也只会医外伤,切记。”

虽在山中隐世而居,却不代表他的消息也是闭塞的,唐希良轻轻点头,“澄空大师都避走了,希良明白其中利害。”

裘叔为唐希良斟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城中姜府,谨小慎微的姜松再问,“烧伤的伤疤最难医治,裘叔找的人能医好?”

姜二爷双眼眯起嘴角上翘,像只狡猾的小狐狸,“烧伤旧疾当然不易医治,但姜裘说让冯立生出门见人还是成的。咱求的不就是这个么?”

逢春药铺能治好烧伤的消息传开,三年前刑部大火中烧伤的衙吏就会去医治,到时候他们就能与这些人接触,打探父亲身亡的真相。姜松缓缓点头,“以姜裘之能,二弟觉得他真的只是边城军营里记录杂事的小吏?”

姜二爷满不在乎,“不管他在边城是何等身份,对咱们都无害处。”

这倒是。姜松放松下来,笑道,“愚兄走了。”

“大哥出门在外,万事小心。”送走大哥,姜二爷招手唤过姜猴儿,塞给他几块碎银子,“去趟西市,各色好吃的点心零嘴买个二三十样回来,让留儿尝尝,开开眼界。”

免得这丫头逮着个牛乳蛋羹,就以为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四处给他丢脸。

买二三十样能让二爷觉得好吃的点心,这点银子可远远不够,不过姜猴儿却连磕巴也没打,揣着银子飞快出门了。银子不够有什么关系,二爷吃东西哦,靠的可从来不是银子!

在滴翠堂背了一上午的《孝经》的姜留饥肠辘辘回道西院,闻到父亲房里传出好香好香的味道。

“爹!”姜留留着哈喇子敲门。

“进来。”

她爹的声音刚落,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二九年华貌美如花的小妾打开门,屈膝盈盈行礼,含羞带怯地道,“三姑娘,六姑娘。”

“姨娘免礼。”没想到姨娘会在父亲房里,本着非礼勿视的规矩,姜慕燕拉住妹妹,不让她进屋。

姜留先望望斜靠在美人榻上的爹爹,再看看门边面赛红霞的薛姨娘,决定不打扰他爹进食,“留-儿……”

“过来,看爹爹给你们买了什么好吃的。”姜二爷抬手招呼两个闺女进屋。薛姨娘则退到门外,规规矩矩地站着。

在美食的诱惑下,姜留进入房间看着一桌子的点心零食,瞪大了眼睛,爹爹哪来的钱买这么多好吃的?

姜二爷先让大闺女随便吃,又捏了一个沾满白芝麻的枣泥酥塞入小闺女口中,问,“这个如何?”

这个枣泥酥的外皮酥脆,里边的枣泥和红豆沙比例刚刚好,甜而不腻,再配上芝麻的香……

姜留儿用力点头,好!

“比牛乳蛋羹如何?”姜二爷问。

姜留……

姜二爷又捏了一块水晶桂花糕,塞进闺女的小嘴里,看她吃完才问,“这个比你的牛乳蛋羹如何?”

姜留……

二爷再塞一块豌豆黄,“这个呢?比你的牛乳蛋羹如何?”

姜留……

看小丫头气鼓鼓地吃完,二爷换一样,再塞,“如何?”

姜留恨恨地咬着美味无比地糕点,知道她爹的用意了——不就是想通过各种对比,让她明白牛乳蛋羹不是什么好吃的么!

说一遍就得了,为啥一遍遍地问?!

她想咬死爹爹,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学琴 虽然吃了一肚子美味的点心,但小姜留一点也不开心。

姜二爷抬手指戳了戳小闺女鼓得高高的小脸,心情颇为愉悦,“留儿,爹带你去池塘掏蛤蟆玩儿啊?”

“不-去!”姜留转小脸儿不再看爹爹。

姜慕燕拉住妹妹的小手,小声道,“姐姐觉得父亲买的这些都比不上早上吃的牛乳蛋羹。”

书秋望着满桌的点心,吞了吞口水,“奴婢也这么觉得。”

姜二爷抬手指敲了书秋的脑袋,“你哪个都没尝,怎晓得不如?”

书秋忠心不移,“奴婢闻味儿就知道了!”

这丫头!姜二爷笑了起来,“每样捡几块,端去跟桃枝桃叶一同吃吧。”

“多谢二爷!”书秋高兴坏了,拿碟子挑了点心就跑。

姜二爷把小闺女搂过来,用帕子给她擦粘着点心渣的小嘴儿,笑眯眯吩咐赵秀巧,“晌午不必备饭了,端三碗热牛乳来,西跨院也送一份。”

端去西跨院,自然给两位姨娘了,府里牛多,多领几碗也无妨。赵秀巧应了,快步走出去。

吃完点心喝完牛乳,姜留与姐姐告辞回房歇息。待走到东跨院门口,姜留回眸,见站在门口的薛姨娘已回到爹爹房内,并轻轻关上了房门。

爹爹这两位姨娘,祖母赏的李俏李姨娘二十五岁,太夫人赏的薛卉薛姨娘十八岁,都是最美的年华。比起喜好彰显存在感的李姨娘,姜留更喜欢安静而美丽的薛姨娘。

爹爹真是……好福气啊。

姜留现在平衡感提升了,晃悠小脑袋感叹也不会摔倒。她回到房中喝完晌午的苦药,慢吞吞地爬上床,打了个哈欠想睡了,却见姐姐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绣花床幔,便问道,“姐?”

姜慕燕抿抿唇,侧身小声道,“留儿,你说薛姨娘能给咱们生弟弟吗?”

“啊?”姜留眨巴眨巴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姜慕燕一脸悲伤,“奶娘说,曾祖母让父亲纳薛姨娘,是因为娘亲不能给咱们生弟弟,所以让她来生。可现在父亲已经有姜凌了,为何还要薛姨娘给他生儿子呢?”

……

姜留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便尝试着问,“姐-姐-不-喜-欢-弟-弟?”

“娘亲死了,咱们再也不会有弟弟了,别人生的都不是咱们的弟弟。”姜慕燕哽咽着。

爹爹今年才二十六,他不可能守着自己和姐姐过日子,他会再娶妻生子。姜留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将心比心,她能理解姐姐的难过,“不-管-有-没-有-弟-弟,姐-姐-有-留-儿。”

姜慕燕抱着妹妹,呜呜哭了起来,“如果父亲肯跟娘亲生弟弟,娘亲就不会死了!”

姜留用她迟缓的小巴掌拍着姐姐的背,轻声问,“娘-奶-说-的?“

“是大舅母。”

“大-舅-母-是-坏-人,她-抢-咱-们-的-牛,卖-咱-们-的-粮-食。”姜留低声安慰姐姐,“所-以-大-舅-母-说-的-话,不-是-真-的。”

“那父亲为什么不跟娘亲生弟弟?”

这个……她真不知道啊……姜留低声道,“咱-们-睡-觉,问-娘-亲。”

“如果梦不到呢?”

“睡-醒-了,问-爹-爹。”

“……我不敢。”

“留-儿-问。”为了解开父亲与姐姐之间的结,姜留也是拼了。

姜慕燕摇头,替妹妹担忧,“妹妹不要问,爹爹会生气的,咱们可以问外婆。”

“好。”姜留从善如流。待姐姐睡着后,姜留开始琢磨糕点的事儿。

这件事论起来,是她的错误。身为电子商务专业人才,她没经过市场调查,了解康安城都有哪些种类的点心、康安城的居民喜欢什么口味的食品、这里有多少种原料和调料等基本情况,就直觉认为牛奶鸡蛋布丁会受到欢迎,是完全脱离现实的。

看来,她得尽快出府进行市场调查才行!

过了两日,姜留就等到了出府的机会——雅正夫人已入王家,外婆派人来接她和姐姐过去学琴。

姜家对这件事也极为重视。姜老夫人为两个孙女准备了新衣裳新首饰,郑重地叮嘱她们——尤其是姜慕燕,不要辜负了这难得机会,一定要好好学,每日回来要教家里的姐妹弹琴。

伯母陈氏和三婶闫氏也对姜慕燕极为热情,期盼着通过她,能让自己的女儿也去王家学琴。至于小姜留,在她们眼里就是个打酱油的。

叮嘱完姜慕燕后,姜老夫人对姜留说,“留儿去了要听话,回来祖母给你买糖吃。”

大伯母说,“留儿学琴时不要打瞌睡,免得挨板子。”

闫氏则更为贴心,“留儿现在手指头不灵光,按琴弦的时候轻一些,别让弦割破手指头。”

这两天正迷恋挖蛤蟆的姜二爷更为干脆,“留儿若觉得学琴无趣就不要去了,回来跟爹挖蛤蟆。”

姜留……

谢谢众位亲人这么瞧得起我,你们等着,我姜留一定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因为前几日的偷牛事件狠狠打了王家的脸,所以王家对两位表姑娘入府学琴格外地热情。王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亲自登门将她们接过去,二舅母孟氏在内院门口等着,带她们去了雅正夫人教琴院子。

“二舅母,这木匾上的字,是二舅提的么?”姜慕燕到了王家,比在姜家时放松许多,她指着钉在月亮门旁新换的匾额问。

孟氏含笑,“燕儿好眼力,这字确实是你二舅写的。你可能猜出这院名的出处?”

姜留抬头看了看。“泠幽院”仨字她认得,不错;出自哪里不知道,正常。

“燕儿知道。”姜慕燕倒背双手,摇头晃脑地念道,“取自前朝常建的《江上琴兴》: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姐-姐-厉-害。”

孟氏也颔首,对姜慕燕表示赞许,“燕儿的功课,一向是最好的。孟家和孔家的姑娘们都来了,你们年纪相仿,要好好相处,舅母带你们去见见。”

姑娘们?姜留入泠幽院,见到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的小姑娘时,脑袋里便闪过一个念头:既然这些人都能来,她能不能把姜家的姐姐们也都弄来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孟三的女儿 一屋子小姑娘是多少个呢?

给外婆行礼入座后,姜留逐个数了数,十个!

除了姜留和姐姐,还有大舅家的十四岁的幽影表姐,二舅家十一岁的幽菡、八岁的幽馨表姐;大舅母孔氏娘家的两个侄女:十三岁的孔梅、九岁的孔兰;二舅母孟氏娘家的三个侄女:大哥孟寻义家十二岁的孟雅娇、二弟孟寻礼家八岁的孟雅秀、三弟孟寻真家七岁的孟雅媚。

若不是姐姐给姜留一一介绍,姜留都认不出来。不过,她可以从长相和脸色来区分这些人。

对她最亲热的是三表姐幽馨,二表姐幽菡性格本就冷淡,大表姐幽影、孔家的两位姑娘则是因为柳家庄那头牛记恨上了姜慕燕和姜留。孟家的三位姑娘,对姜留和姐姐,是不屑。

姜留不在乎她们什么态度,但姐姐姜慕燕却因为她们的态度变得紧张起来。姜留听姐姐说过,祖父在世时,孟雅娇和梦雅秀都是姐姐最好的朋友,但现在她们都不跟姐姐玩了。姜留握住姐姐的手,悄咪咪地道,“姐,夫-人-漂-亮-吗?”

姜慕燕的丹凤眼立刻绽放出光芒,“雅正夫人很漂亮,妹妹也会喜欢她的!”

“哼!”旁边孟三家的女儿孟雅媚用鼻子哼了一声,“夫人最喜欢媚儿了,不会喜欢你们的!”

这丫头跟她爹一样不讨喜,姜留儿冲她吐了吐舌头,翻了个大白眼。孟雅媚立刻跳起来告状,“祖母,姜留儿没规矩!冲媚儿翻白眼!”

这下小丫头们不叽喳了,都转过来看盯着姜留。

动作比别人慢了许多的姜留,这会儿白眼还没转回来呢。不过她一点也不慌,慢悠悠地抬起小手指着彩绘的房梁感慨道,“啊——好-看。”

姜慕燕连忙道,“六妹说,这屋子的雕梁好看。”

众人……

孟雅媚撅起小嘴儿撒娇,“祖母您看呀,燕儿姐瞎说,姜留儿就是翻白眼了~~~”

咋滴?这丫头在自己面前,向自己的外婆告自己的状?收回白眼的姜留祭出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的爹爹款笑容,无比真诚地望着外婆。

王老夫人瞬间就被外孙女看化了,招手道,“留儿是个好孩子,怎么会翻白眼呢。她是生病身体虚弱,动作慢了些,来,外婆的乖乖——”

眼看着姜留儿乌龟挪到王老夫人身前,被她抱在怀里疼着,孟雅媚眼圈里就转起了泪花,跑到孟氏身边扑到她的怀里哽咽着“姑母~~~”

孟氏拍了拍侄女的背,冷淡声线带了丝严厉,“是媚儿看错了,给留儿妹妹认错。”

才不要!孟雅媚不肯抬头,气氛正僵硬时,婆子进来报说雅正夫人的马车快到了。

孟氏连忙站起身,“母亲,儿媳去迎一迎。”

“丫头们也一块去。”王老夫人又专门吩咐赵秀巧,“抱着留儿去。”

奶娘伸手,姜留儿却抱住外婆,“留-儿-陪-外-婆。”

王老夫人觉得今日的小外孙女格外顺眼,也就顺了她的意,“留儿留下,你们快去,不可失礼。”

孟雅媚用红红的眼睛瞪了姜留儿一眼,才被大姐孟雅娇拉走了。待她们出去后,王老夫人才叮嘱小姜留,“你年纪最小,切莫跟姐姐们争执,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小姜留乖乖点头,“好。”

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好看呢,王老夫人忍不住掐了掐她的小脸儿。姜留把自己的小胖爪递到外婆手中贿赂她,然后天真地问,“外婆,留-儿-家-的-姐-姐-们-能-来-学-琴-吗?”

王老夫人揉着外孙女的小胖爪问,“留儿想让她们来?”

“嗯!孔-家-和-孟-家-的-姐-姐-都-来-了。”小姜留如实道,“留-儿-的-姐-姐-们-也-想-学。”

因为柳家庄的事,康安城的人将王家传得很是不堪,若是此时让姜家的姑娘们来学琴,对王家并非坏事。王老夫人笑道,“外婆跟雅正夫人商量商量,若她肯收,明日就让留儿的姐姐们都来。”

“谢-谢-外-婆。”小姜留含糖度一百二。

“哎呦,我的乖乖,外婆以前怎不知道留儿这么可人疼呢,跟你娘小时候一样一样的。”王老夫人抱着外孙女,都舍不得撒手了。

伺候在一旁的赵秀巧跟着笑得合不拢嘴,姑娘这回真是立了大功了。

出乎姜留的意料,却又在清理当中。雅正夫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她气质出尘,笑容温和,观之可亲。她这一出场,立刻挤掉了清高冷淡的二舅母,成为姜留见过的最典雅的大周女子。

雅正夫人与王老夫人寒暄过后,亲切地目光落在姜留身上。姜留马上祭出爹爹版外交表情,“夫-人,安。”

雅正夫人见了,笑容越发温和了,“六姑娘一颦一笑,颇有乃父之风。”

孔梅瞪大眼珠子,“夫人认得留儿妹妹的爹爹?”

雅正夫人点头,向王老夫人解释道,“妾身有幸,三年前曾在紫竹庵为姜二公子抚琴。”

女婿跑去尼姑庵作甚?王老夫人面上带笑,“如此说来,那真是他的荣幸。”

雅正夫人摇头,“能为姜二公子抚琴,是妾身的荣幸,二公子是少有的懂琴之人。”

听到雅正夫人对姜二爷如此赞许,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只有小姜留笑得开心。

雅正夫人看来对她爹很好好感,这么说来,自己家姐姐们来学琴的事儿,能定下来了。

今日是初见,雅正夫人并未正式教琴,先考教众人的琴艺。这一考教,姜留安心了。孔梅、孔兰和孟雅媚都没摸过琴,其他几位姑娘中弹得最好的是孟雅娇,其次是二表姐王幽菡,第三是她姐姐,生下几个也是刚入门。

这下,她总不会是最差的了。

因为姜留虽然没弹过古琴,但她小时候学过钢琴!拨开云雾见青天,守得云开见月明,属于她姜留的高光时刻,就要来了!

“姜六姑娘。”

姜留忽听得有人唤她的名字,回神才发现一屋子人都看着她,轮到她上前弹琴了。

姜留深吸一口气,慢慢挪到七根弦的古琴前坐下,缓缓抬起手,颇有大家风范。

众人屏息以待。

“铮——”

“嗡——”

众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西市遇孔能 控制不好力道的姜留只拨了两根弦就放弃了,缓缓抬起手,用她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雅正夫人。

雅正夫人按了按额头,温和道,“姜六姑娘……”

“留-儿。”姜留让她不必这么客气。

雅正夫人改口,“留儿的手脚似乎有些迟缓?”

七岁的孟雅媚嘴皮子极为利索地帮雅正夫人解惑,“夫人不知道吧,姜留儿六月时落水丢了魂儿,后来有一魂没找回来,所以变成现在这样的木头人了。”

原来外边是这么传她的,少魂儿?姜留颇为无辜地眨眨眼,只是动作颇为缓慢,看起来很是可怜。

雅正夫人见了,沉下脸对孟雅媚道,“孟三姑娘,子不语怪力乱神。”

孟雅媚鼓了鼓腮帮子,不敢吭声。

姜慕燕解释道,“夫人,我妹妹落水受惊,被救起后郎中说她静脉阻滞,需慢慢调理。我妹妹很坚强,三个多月前她动也不能动,现在只是慢一点点,很快就好了。”

雅正夫人赞许地点头,“姜六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毅力,当真令人钦佩。”

姜留咧开嘴笑了。这位夫人对她的好感太明显了,这是喜欢她呢,还是喜欢她爹?

待晌午放学后,姜慕燕谢绝了外婆留饭,带着妹妹飞奔回家,告诉祖母家里的三个姐妹也可以去外婆家学琴的好消息。

姜老夫人喜极,立刻吩咐人给孙女们准备新衣、配琴,还赏给“功臣”小姜留一个玉镯。

姜留喜滋滋地捧着玉镯回到西院,见她爹爹手握弯弓,挺身玉立于庭院中,薛姨娘正满脸崇拜地给他擦汗,这副场景美好得让人不想进去打扰。

院内暗黑低气压咬帕子的李俏姨娘见两位姑娘回来了,连忙大声提醒,“三姑娘,六姑娘,你们回来了——爷,两位姑娘回来了!”

姜二爷转身,玉颜红润含笑,刹那间扫净了初冬的萧条,“累不累,爹让人给你们备了热牛乳。”

姜慕燕觉得父亲白日不思进取读书,却跟小妾在一块,很是没出息,低头硬邦邦道,“女儿不累。”

姜留却觉得她爹这模样养眼极了,“累,喝。”

姜二爷郎笑,上前抱起小闺女,“走,跟爹爹去吃好吃的,爹还挖了两只蛤蟆,你要不要看?”

“不!”姜留对爹爹近日对蛤蟆的执着很是不解。他明明是个大美人,府外有乐阳公主那个癞蛤蟆惦记他也就罢了,他还在府里自己挖蛤蟆!池子里那么多锦鲤,哪条不比蛤蟆可爱!

姜二爷不以为意,抱着小闺女进屋净手后,喝完牛乳问起王家的事。赵秀巧与有荣焉地讲了一通,姜二爷也大喜,“留儿越来越能干了,今天晌午想吃什么?”

“鱼。”功臣姜留点餐。

姜二爷立刻吩咐赵秀巧去准备,然后捏着闺女的小胖爪感叹道,“留儿怎么想到让家里的姐妹去的?”

姜留早就想好了说辞,“她-们-人-多,咱-们-家-就-我-和-姐-姐。”

姜二爷挑眉,“哪个欺负你了?”

姜留摇头,“没-有。”

姜二爷不放心,“你年纪最小,腿脚又慢,不可跟你姐姐分开。有人欺负你,你就哭。”

姜留点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你也别哭成满脸鼻涕的丑样,最好是握紧小拳头抿紧小嘴儿,眼泪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来,给爹哭一个。”

姜留……

“爹-小-时-候-就-这-样-哭-吗?”

姜二爷切了一声,“你爹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会做如此小女儿情态。你姑姑小时候就这样,每次你祖母都会心软。”

提起姐姐,姜二爷又想到她现在被姐夫管得都不敢回来给母亲拜寿,又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留儿长大嫁人后敢忘了爹爹,爹就打上门去,好生教导你怎么孝敬父母!”

姜留……这都哪跟哪啊!

还是正事要紧,“爹-听-过-雅-正-夫-人-弹-琴?”

姜二爷点头,“她的琴技当属第一流,留儿好好学,学会了回来弹给爹听。”

姜留忍不住八卦,“爹-觉-得-雅-正-夫-人-好-吗?”

姜二爷不语,不过表情却回答了姜留这个问题——不好。

“哪-不-好?”姜留好奇。

姜二爷弹了弹闺女的额头,“好生学你的琴。”

爹爹为啥觉得雅正夫人不好呢?姜留回到自己的院子时,还在好奇这事儿。问奶娘肯定不成,她也只能问书秋了。

书秋振振有词,“二爷一定是因为雅正夫人长得不够漂亮,二爷只喜欢漂亮的!姑娘也觉得雅正夫人长得不漂亮吧?”

姜留点头,书秋这推测很有道理,她爹就是这么肤浅看脸的!

由于要去王家学琴,姜家滴翠堂的《孝经》课转到了后晌。不过今日不上课,因为姜家的三位姑娘忙着准备衣衫和琴。

姜留闲了下来,便决定出门去考查市场,打的名义是出门接哥哥散学。

听到闺女要出门,姜二爷并不拦着,只吩咐鸦隐和姜猴儿照顾好她,并塞了几块碎银子,“想吃什么,尽管买。”

姜留儿美滋滋地应了,拉着姐姐出门闲逛。

目的地,西市。待马车到了西市专门卖小吃的一条街,姜留让马车慢慢走,她和姐姐挤在车窗边认真往外看。

这一看,姜留才觉得自己对这个时空的了解完全不够,这里的吃食之丰富完全不比现代差,有些东西她闻所未闻,只看着就被勾起了食欲,哈喇子直流。

但她也晓得家里的情况,看得多问得多买得却不多。前边人忽然多了起来,坐在车外的姜猴儿怒声道,“是咱们府上的铺子,那是孔胖子吧?”

车夫低声应了,“二爷让咱们照顾好两位姑娘,绕路走吧?”

奶娘探身往外看时,姜留儿也瞧见了一个庞大的身影,抱肩站在前边布庄的门前,那身形那脸盘,活脱就是男版的孔氏。不用问了,这一定是大舅母孟氏的亲弟弟,孔能了。

孔能承了父亲的差事,在五城兵马司做事。五城兵马司并非一个部门,而是中、东、西、南、北五城兵马指挥司,是负责在康安城内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的五个衙门。直白一点来说,大周康安城的五城兵马司就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加城管。

孔能所在的西城兵马司,主要管的就是西市。自柳家庄卖马的事儿被王香芝捅破之后,孔能在家被父亲打,出门被街坊邻居点点戳戳,到兵马司衙门被同僚嘲笑,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些火,他都撒在了西市内,姜家的两处铺子首当其冲。

姜留看着他腆着大肚子在自家铺子前耀武扬威的熊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西市斗孔能 赵秀巧怕再上前让看热闹的人群冲撞着两位姑娘,便与车外的姜猴儿商量道,“猴儿,咱们绕着走吧?”

“嗯。”孔能这等小人最难缠,姜猴儿虽然憋着气,也只能吩咐车夫,“绕回去!”

“不-绕!”姜留固执地撩开车帘,“过-去!”

见姑娘的倔脾气上来了,赵秀巧赶忙哄着,“那边有家铺子的糖水特别好喝,咱们去给二爷和少爷买两碗带回去,姑娘说好不好?”

骂了孔能再去买糖水也一样,姜留抬小胖手指着前边,“过-去!”

见奶娘不动,姜留儿拉姐姐,“姐,过-去!”

姜慕燕见到这么人有些胆怯,可她还是站在妹妹这边,“嬷嬷,咱们……”

“哎呦……又有姜家姑娘来了!”眼尖的好事者瞧见小姜留儿,叫了起来,“快让让,姜家六姑娘来了!”

“就是那个在佛香阁见到她娘鬼魂的六姑娘?”

“对,对,孔家的下人偷卖的,就是姜二夫人留给这位姑娘的牛!”

“天煞的,这小姑娘咋长得这么水灵啊!”

“你也不看看她爹是谁!”

“是让乐阳公主都惦记的姜二爷啊——”

人群中各种声音铺面而来,姜慕燕紧张地抓紧妹妹的胳膊,“留儿,咱们走吧……”

方才还能走,现在却走不了了,赶车的鸦隐一抖马缰绳,马儿甩甩头,迈腿往前走。

赵秀巧则低声问姜猴儿,“咱们府上哪位姑娘过来了?”

姜猴儿也不清楚,“许是五姑娘吧?”三爷管铺子,三夫人和五姑娘来的可能性最大。

姜留儿立在马车上,两眼盯着姜家布庄门前五大三粗的孔能,心里则在酝酿情绪。

带着几个爪牙来姜家布庄找事儿的孔能转头,也瞧见了车上的小娃儿,心中哼了一声,姜家都是孬种,派个奶娃娃来想挡住他孔爷,白日做梦!

“孔-舅-舅,”待马车停在布庄门前,姜留扶着车框站稳,盯着孔能一字一顿地说,“留-儿-把-两-头-牛-都-送-给-舅-舅,舅-舅-不-要-砸-我-家-铺-子,好-不-好?”

说完,姜留祭出今天晌午爹爹才教的新表情:明亮的大眼睛盛满了委屈,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小嘴抿紧,似是忍着天大的委屈,却不敢哭出来。

这小模样呦,看得围观众人的心都要化了,原先作壁上观地都忍不住站到了姜留这边——孔能实在是太过分了!

孔能揉了揉眼睛,瞪着姜留儿,如同见了鬼。她爹的!这一定是姜二的亲闺女!

二十年前,孔能头一次遇到姜二,嘲笑他长得像个娘们儿,姜二就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害得孔能被整条街的人骂,最后还被他老子抽了十鞭子!

孔能后背一紧,甩胳膊大声吼道,“你这娃儿少说浑话,爷是禀公办事,才不是为了两头牛!”

姜留一言不发,只抿紧双唇,双眼水汪汪地望着孔能。

“娘的!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孔能气得头发丝都竖起来了。

“孔无能,你要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一个头戴玉冠的锦衣男子懒洋洋地问道。

无能……八戒……姜留儿一下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了下来。尼玛,二徒弟终于出现了!

居然是这么个货!

看清来人是谁,孔能立刻点头哈腰,“小的不过是说笑,四公子怎么亲自到西市来了?下次您想要什么直接派人知会小的一声,小的麻溜给您送府上去!”

姜留……马屁精!这四公子是哪位,看这行容做派,怎跟她爹有点像?

小书秋凑到姑娘耳边,“姑娘,这是嘉顺王府上的四公子,二爷的知交好友,他来了咱们就没事儿了。”

原来是他!姜留还未说话,就见她三叔从柴易安身后快步到了马车边,低声问,“留儿,你们没事儿吧?”

姜留儿摇头,“三-叔。”

姜槐安抚道,“没事儿了,别怕。”

那边,柴易安正在教训孔能,“这西市是你家开的,本公子向来还要提前向你通报一声?”

“不敢,不敢。”孔能笑得极为狗腿,“西市是朝廷开的,小的奉命办差,扰了四公子的雅兴,该打!”

“奉命办差?”柴易安合折扇——大冷的天,他还拿着折扇臭美——指着面前的姜家布庄,“本公子这布庄哪里违了国法,你这狗东西奉了哪位大人的命过来办的什么差?”

啊?

听到柴易安说姜家布庄是他的,所有人都愣了。柴易安这是明摆着要给姜家撑腰啊,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嘉顺王的?

见孔能不说话,柴易安沉下脸,“哑巴了,这点事儿还要本公子去问京兆府尹么?”

五城兵马司归京兆府管,京兆府尹是孔能的上上上司。孔能吓得连忙摇头,“四公子误会了,小的是奉西城兵马司沈大人的命,巡查西市各店铺的灯烛,谨防走水。”

“爷的店铺查过了?”柴易安懒洋洋地问。

“查过了,查过了,一点问题都没得。”柴易安是草包,可他背后是嘉顺王,孔能半分不敢得罪,“小的不耽误四公子的生意,接着去查下家了?”

孔能立刻带着爪牙跑了,围观的众人哄笑过后也跟着散了。

姜槐上前给柴易安行礼,“多谢四哥。”

“无需客套,孔无能再敢来闹事,就派人去府里寻我。”柴易安慢悠悠晃到马车前,折扇在手心一敲,笑问姜留,“小留儿,怎得不叫人?”

姜留儿弯起眼睛,“四-叔。”

姜慕燕也跟着喊了四叔,赵秀巧等人下车行礼。

“乖!”只有一个臭儿子的柴易安爱极了娇娇软软的小姜留,“你们怎跑到这儿来了?”

姜留儿乖巧回话,“接-哥-哥-散-学。”

柴易安笑了,“你哥不是在青衿书院读书么?”西市可不在去书院的路上。

姜留笑眯眯的,“先-买-糖-水,再-接-哥-哥。”

“馋-嘴-的-小-留-儿!”柴易安伸手要将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走,四叔带你们去买糖水!”

爹爹抱是一回事,让刚见面的四叔抱是另一回事,姜留儿赶忙扭身子让奶娘抱。赵秀巧以为姑娘认生,连忙解释道,“六姑娘沉,莫累着四公子。”

柴易安用折扇轻扣手心,“也好,这丫头看着是挺重的。”

姜留……

这人一定是爹爹的知交好友,一定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孟庭晚挨打 “乐阳公主的事?”柴易安捏着点心,诧异地望着小姜留,“留儿想知道什么?”

“都-想-知-道。”姜留儿天真地歪着小脑袋,好不容易逮到个皇亲国戚,她当然要借机打听乐阳公主的底细。从乐阳公主隔三差五就往自己家送东西的行径来看,她对爹爹的兴趣浓着呢。姜留想多掌握些情报,以防万一。

柴易安吃了片麻糖,才笑吟吟地道,“孟三今日从乐阳府出来后去了医馆,背上有两道鞭伤,这件事回去后可以告诉你爹爹。”

姜留儿乖乖点头,“为-什-么-挨-打?”

因得知乐阳想招姜二哥入府做公主舍人,孟三急了,跑去公主府说姜二哥的坏话,想让她打消念头。乐阳的暴脾气,岂会任孟三将她当枪使,只给他两鞭子没要了他的命,还是看在他老子是朝廷命官的份上。

不过这些,就不能说给小娃儿听了,柴易安笑眯眯地给两位小丫头添了甜水,“这些你无须知道。”

姜留知趣没有追问,转而问起其他的,“四-叔,乐-阳-公-主-会-让-太-后-和-皇-上-帮-她-抢-我-爹-爹-吗?”

“咳——咳!”听到小姜留冒出这句话,柴易安差点被口中的琥珀核桃仁噎死,他捶打胸口咳嗽几声,才喘过这口气来,眼角带着泪花警告道,“小留儿……这话不可乱说,会惹祸的,可记下了?”

听到柴四公子这么说,姜慕燕连忙拉住妹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姜留儿乖乖点头,“记-下-了。”

柴易安刚抬袖擦了擦咳出来的眼泪,便听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又小心翼翼地问,“四-叔,会-吗?”

……

柴易安抬头,看着眼睛里盛满担忧的小姜留,不由地心软了。这个没娘疼的孩子,是真的非常害怕乐阳将二哥抓走吧。这样的眼神让柴易安无法拒绝,便低声给她交底,“皇上日理万机,没工夫管乐阳的事;太后她老人……也没精力管。”

没精力管?姜留眨着天真的大眼睛,关心起宫里哪位教养出乐阳的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太-后-娘-娘-的-病,还-没-好-吗?”

柴易安……

“谁跟你说太后娘娘病了?”

“我-爹。”

……二哥还真是什么都跟留儿讲……柴易安咳嗽一声,冲着小姜留勾了勾手指,待她倾身过来才在她耳边低声道,“没。”

看来太后真病得挺重,这时候确实没心思管女儿府里事。一旦太后那啥了,就是国丧,君民齐哀,丧母居丧的乐阳公主肯定不能明目张胆地抢她爹爹了。

姜留心中稍安,举起桌上的点心盘,弯着小眼睛道,“四-叔,吃。”

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柴易安挑了片酥软的栗子糕放进她的小嘴里,转而问姜慕燕,“燕儿要去王家学琴?”

姜慕燕恭敬点头,“是。”

“四叔府里还有两张琴,待会儿让人给你们送过去。”柴易安笑吟吟地道,“不是什么好琴,正好让你们拿来练手。”

长者赐,不可辞。姜慕燕起身恭敬行礼,“多谢四叔赐琴,燕儿和妹妹定会好生学琴,不负四叔赐琴之意。”

……

虽说懂规矩知礼数是好事,但这丫头还没十岁呢,言谈举止就跟姜二嫂一般无二了。难怪二哥提起长女就唉声叹气,柴易安也想叹气了,“燕儿越发懂事了。”

辞别柴易安后,姜留儿和姐姐上马车赶往青衿书院。赵秀巧低声道,“方才是三夫人带着五姑娘到布庄选布,孔能过去找事时,她们从后门走了。”

姐姐们明日要去王家学琴,伯母和三婶尤为激动,忙着给女儿置办衣裳,姜留和姐姐的新衣,就是这几日祖母和伯母帮着张罗的。姜留哦了一声个,继续盯着路边的卖吃食的摊子看。

姜慕燕则小声与赵秀巧说起柴四叔赐琴的事,“我和妹妹都有琴,四叔赐的琴可以给二姐用么?”

姜慕筝是庶出,晌午时伯母还说让她跟大姐合用一张琴。说是共用,其实就是大姐不用时二姐才可以用,姜慕燕觉得家中姐妹出去学琴,每人带一张为好。

赵秀巧先是赞扬三姑娘此番心意,“姑娘有这番心意是好的,但柴四爷赠与两位姑娘的琴是不能转送旁人的。”

“那就……请父亲拿主意?”姜慕燕试探着问。

赵秀巧含笑,“姑娘考虑得极为周到,院里的事,该先请了二爷的主意才好。”

“哥!”

马车已经到了状元街口,姜留儿一下就在潮涌般的散学人流里看到了哥哥——最黑的就是了,招手大声喊着。

见到妹妹,姜凌紧绷的小脸换做惊喜,快步挤向马车。

不过有人比他近水楼台,很快到了马车边,仰着大大的笑脸与姜留打招呼,“留儿妹妹!”

书秋立刻凑到姑娘耳边,“这是柴四爷的儿子柴林桑。”

好巧啊!姜留儿缓缓扬起笑脸,“林-桑-哥-哥。”

八岁的柴林桑笑得极为欢快,“西市新开了家好吃的糖果铺子,咱们去吃好不好?”

书秋笑问,“小公子说的是冯记糖果铺吗?”

柴林桑惊讶极了,“你怎么晓得?”

“因为您父亲刚带我家姑娘去吃过。”书秋捂着嘴咯咯地笑。

“这样啊……”

好生遗憾的柴林桑被旁边一个小胖子拉住,“五哥,西屿哥他们都走远了,咱们快点追去吧!”

姜留连忙道,“林-桑-哥-哥-快-去-吧。”

“我改日再来找妹妹玩。”柴林桑转头问身旁的姜凌,“凌哥,跟咱们去东市看西域来的杂耍艺人不,他们回喷火,可厉害了!”

姜凌摇头拒绝。

待柴林桑走后,姜凌钻进马车,才发现姜慕燕也在,便干巴巴地叫人,“三姐。”

姜慕燕点头,没有吭声。

姜留指着小陶罐装的枸杞梨水,“哥,喝。”

姜凌拿起一个,用干净的芦苇杆戳破蒙住罐子的纸,喝了两大口,呼了一口气,显然是渴坏了,“今日后晌上考了箭数,我得了第一!比顾西屿还多射中了一支!”

虽然不知道顾西屿是谁,但不妨碍姜留夸奖哥哥,“哥-哥-厉-害!”

今日书院考教骑射么?姜慕燕挑起车帘,偷偷往外望,不知道庭晚哥哥怎么样,他的骑射不算出色……

姜慕燕很快在人群中寻到了比旁人高出半头的孟庭晚,却忍不住惊呼一声,“庭晚哥哥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呢……”

姜留往外看,看到孟庭晚被两个书童架着上了马车。

姜凌喝完一罐梨汤,才平静异常地道,“我打的。”

姜慕燕瞪大眼睛,缓缓咬住下唇。

姜留则护犊子地皱起小眉头,“他-找-哥-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装腔作势 姐弟三个回到府中时,受到热烈欢迎。因为先跑回家的小胖子姜三郎已经把姜凌揍了孟庭晚的消息带回家,大肆宣扬。

这三年,姜家受尽了孟家的气,姜家报仇无计,能揍一揍孟家人出气也是好的。

姜二爷把小闺女从马车上抱下来,又重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啊!”

姜四郎拍巴掌,“凌哥哥厉害!凌哥哥最棒!凌哥哥教我!”

姜三郎将四弟扒拉到一边,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姜凌,咱们比一场,看看谁厉害!”

姜二郎抬袖捂脸,三弟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知该说他傻还是有韧性。

带几个小子闹完,姜二爷才大摇大摆地带着儿女们回到西院。每人一杯热牛乳下肚后,姜二爷才问,“三郎只说你把孟庭晚打了,究竟怎么会事?”

二郎、三郎和姜凌虽然都在青衿书院读书,但并不在同一处,所以姜三郎虽然知道姜凌打了孟庭晚,却不知原由。

姜慕燕放下温热的碗,紧张地望着姜凌,慢吞吞的姜留还在一口一口地喝着牛乳。

“今日在院中学骑射,孟庭方当众说父亲您骑射极差。”姜凌如实道,“他当子辱父,儿岂能容他,便与他当场比试。”

“啪!”姜二爷怒拍桌子,震得桌上的三个碗瑟瑟发抖,只有被姜留捧着的那个安稳无恙,“还敢说老子差,他老子连弓都拉不开,还不如老子呢!”

姜二爷自幼体弱多病,姜太夫人不只用医药调理他的身体,还请了武师进府教他拳脚功夫强身健体,便是姜二爷哭哭啼啼地闹,太夫人也不许他中断。

这二十多年坚持下来,成效是显着的:一是姜二爷学会了几套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自觉比旁人多了几分侠肝义胆,颇为自得;二是最弱的姜二爷长大后,反倒成了三兄弟中体力最好的一个,他是三兄弟中唯一能拉开铁弓的一个,这让姜二爷觉得非常骄傲。

能开弓却百发不中。姜二爷练箭时,无人敢入箭靶方圆两丈,因为他的箭离弦后会射中何处,完全不可预料。

关于爹爹射箭误伤人畜的黑历史,姜留能背一个时辰。她喝完牛乳,慢吞吞地道,“爹-爹-现-在-厉-害-了。”

“那是!”跟姜宝学了几招的姜二爷怒容转为得意,“爹的汗可不是白流的!”

“爹-下-次,吓-死-他-们!“姜留握起小拳头,孟家的小儿在外边口出狂言,说明孟家的大人没少在背地里偷说爹爹的坏话。这个不能忍!

“好!爹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姜二爷满面豪情。

“就-是!”姜留给爹爹鼓劲儿,进步快源于起点低,爹爹现在已经能射中靶子了,进步大大滴!

姜慕燕小声问姜凌,“既然是孟庭方惹事,怎受伤的是……孟庭晚呢?”

是啊!姜二爷和姜留都转头看着姜凌。

姜凌解释道,“孟庭方不敢与儿比射箭,要比拳脚……”

“这可是他自己找打!”姜二爷幸灾乐祸,儿子的拳脚有多好,已经在三郎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就-是!”姜留也跟着乐,孟庭方真是挖坑把他自己给埋了。

姜慕燕又催促,“然后呢?”

“他自然不是我的对手,孟庭晚得着消息过来劝架。他不拉孟庭方却拉住我的胳膊,所以我把他推开了,他没伤着,装的。”

说的人没什么感觉,听的人却气坏了,“孟庭晚哪是劝架,他是看孟庭方打不过你,才冲上去拉偏架的!孟家人从老到小都是伪君子,装腔作势!”

“坏-人!”姜留也生气了,“哥-哥-受-伤-没?”

姜凌摇头,就凭那俩弱鸡,哪能伤到他。

“那……”姜慕燕刚张开口,赵秀巧就进门了,“二爷,老夫人让您带凌少爷去北院。”

姜二爷带着姜凌走后,姜慕燕才小声道,“父亲和姜凌一定是误会了,庭晚哥哥不会拉偏架,更不会装腔作势。”

姜留见姐姐揪心的小模样,便道,“姐,走。”

“去哪?”

“花-园。”

姜留带着姐姐绕到花园最西侧,站在高高的院墙下。孟姜两家比邻而居,中间只隔着这道围墙,墙的西边是孟家的东院书房,姜留听桃枝说过,孟庭晚经常在这个书房里读书。

姜留派书秋放风,然后折了个小树棍盯着围墙仔细看了一会儿,用小棍子戳穿墙缝,弄出两个小洞来,回头冲着招手。

姜慕燕当然也知道墙那边是什么地方,但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妹妹这样做是不对的,万一被人发现该如何是好?

姜慕燕犹豫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那份担心,凑过去与妹妹趴在墙上往那边瞧。

书房院内,孟庭晚的小书童竹九正靠坐在书房连廊的栏杆上,腿一晃一晃地打发无聊时光。

竹九在这儿,孟庭晚肯定在书房里。果然,姜留小姐妹俩没等多久,就见孟庭晚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只见他站得笔管条直,与书院门前被扶上车时完全是两个模样。

待孟庭晚带着竹九走了,姜留才直起身,看着姐姐,小声道,“装-的。”

姜慕燕不吭声,但姜留看得出来她不信。

于是乎第二日一早,姜留跟姐姐们出门去王家学琴时,故意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让姐姐看到孟庭晚出门时是什么样子。

姜慕燕亲眼看到,昨日在东院书房行走自如的孟庭晚,此时却被竹九扶着走出来,上车时左胳膊无力垂着。

待到孟庭晚上车走了,姜留又冲着呆呆抱琴的姐姐说,“装-的。”

马车晃悠悠地走了许久,姜慕燕才小声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留-儿-不-知-道。”有些事,得她自己看清楚想明白,才能转过这个弯来,姜留没有明说。

五姐姜慕锦凑过来,“三姐,六妹,说谁呢?”

姜慕燕连忙道,“没说谁,五妹妹的琴套好漂亮。”

姜慕锦凑到三姐身边,晃着她的胳膊,“三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我的琴弹着不好,回来能用柴四叔送你的琴练习吗?”

柴四叔送过来两张琴,二伯让六妹用新得的琴,原本给六妹准备的琴给了二姐,三姐用的依旧是二伯母留下的琴,姜慕锦想讨过来用。

姜慕燕并不小气,“当然可以。”

“三姐真好。”姜慕锦笑得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可爱极了。

姜家的马车与孟家的同时到,所以姜家五姐妹下车后,便与孟家三姐妹面对面了。

孟雅媚首先发难,“臭姜留!你哥竟敢把我哥的胳膊打折,我一定要替我哥报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你胳膊不是动不了吗 见孟家三姐妹同仇敌忾地瞪过来,姜家五姐妹也毫不气弱地瞪回去。姜留慢悠悠地问,“你-哪-个-哥-折-了?”

听到她这么问,孟雅媚的眼睛都瞪圆了,“当然是我大哥!”

姜慕锦上前一步,“你大哥我凌哥还大一岁呢,是他自己没用,能怪谁?”

“分明是你们姜家接回来的野种粗鄙,只会动手打人!”姜雅媚也上前一步,跟姜慕锦对上了。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雅正夫人出来见到两帮小姑娘对峙着,上前询问。

姜慕容和孟雅娇分别拉住自己的妹妹,“没……”

还不等她们说完,姜留就挑着最严重的地说了,“夫人,她-说-我-哥-是-粗-鄙-的-野-种。”

雅正夫人闻言沉下脸,“孟三姑娘当真如此说的?”

姜雅媚不顾大姐的拉扯,高高仰着小脑袋喊道,“姜二叔白得像面粉,姜凌黑得像烧木炭,大伙都说他不是亲生的,是野种!”

“敢问孟三姑娘所说的‘大家’是何人?”雅正夫人缓缓问道。

“就是我……”

“媚儿!”匆匆带着两个女儿赶来的孟氏厉声打断侄女,“你若再胡言乱语,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被姑母吼,七岁的孟三姑娘委屈得眼圈转泪花,“姜家打断了大哥的胳膊,姑母还帮着她们欺负媚儿,姑母坏!”

孟氏沉着脸,“来人,送三姑娘回去。”

“哇——”孟雅媚哭着转身跑了,八岁的孟家二姑娘孟雅秀也红了眼圈,十二岁的孟雅娇却极为沉稳,屈膝给雅正夫人和姑母行礼,“三妹不知道从街上哪里听了闲话便信以为真了,都是雅娇不好,没照顾好妹妹。”

这时,孔家姑娘们和王幽影也到了,雅正夫人便微微点头,率先进了泠幽院。

因为有了方才这一出,众家小姑娘进入琴房后异常沉默,并暗暗飚劲,要把对方压下去,是以这一上午大家学得格外认真,不知不觉一个半时辰地课便上完,散学了。

姜留与众位姐姐辞别雅正夫人,又去拜见了外婆,便呼拉拉地出了王家。难得姐妹们一起出来,姜慕锦很是兴奋,“咱们去玩吧!”

身为大姐的姜慕容摇头,“后晌还要去滴翠堂读书,回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姜慕锦不肯放弃,摇着大姐的衣袖道,“大姐,那咱们在外边买点好吃的再回去吧~~”

姜留非常赞同,“吃-状-元-街-的-云-吞!”

状元街的云吞很出名,姜慕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吃完就赶紧回去。”

“好!”姜留和姜慕锦齐声应了,二姑娘姜慕筝虽然没吭声,但眼里也闪着快活的光芒,只有姜慕燕闷闷不乐。

上了马车后,姜慕容小声问,“三妹在担心孟庭晚?”

姜慕燕连忙摇头,“我没有!”

“其实你担心他也正常,以前你们俩玩得最好了。要不咱们从状元街过时仔细找找,兴许能碰上他呢。”姜慕容提议。

大姐为啥要找孟庭晚?姜留好奇看着她,便听大姐怒冲冲地道,“不是说凌弟把他的胳膊打折了嘛,咱们去看看,如果他胳膊没折,咱们就给他打折!”

大姐威武!姜留用力点头,“好!”

姜慕锦开始四处踅摸武器,“姐,咱用什么打,棍子还是刀?”

姜慕筝怕怕地拉着嫡姐的衣袖,小声道,“母亲叮嘱咱们不可生事。”

“这哪是咱们生事,分明是孟家找上门来的!”前几个月家里给她说亲未成,姜慕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致使她现在对孟家人更加恨之入骨。

姜慕燕知道孟庭晚的胳膊没折,她不想姐妹们与孟庭晚在书院前起冲突,便道,“若是咱们与孟家人在书院门口争执,祖母知道后定不会再让咱们出门了。”

这话杀伤力很大,姜慕容哼哼几声,“那就去吃云吞,碰上孟庭晚算他倒霉,碰不上算他运气好!”

孟庭晚的运气呢,是极差的。

姜家五姐妹在连升食肆二楼小间里云吞时,他也由书童竹九扶着,跟随一帮人走了进来,在大堂落座。

听到楼下的动静,姜家姐妹把布帘挑开一条小缝往下看了看,又缩回去面面相觑。

十五岁的姜慕容虽然放了狠话,但见到楼下那么多人,也有点打怵,便给自己找台阶下,“他的胳膊看模样像是已经断了,不用下去打折了。”

姜慕筝连忙点头,“大姐说得对。”

姜慕锦的注意力全在云吞上,“那咱们快点吃吧?”

“好!”姜慕容应了一声,转身到桌边吃东西。

姜留却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了孟庭晚,她拉着书秋到旁边咬了会儿耳朵,书秋点头跑了出去。

姜慕容问,“书秋去干什么?”

姜留解释道,“我想吃蜜枣儿。”

姜慕容心疼道,“这的蜜枣又贵又不好吃……”

“想-尝-尝……”姜留眼巴巴地道。她自然不是馋这几个蜜枣,而是要用它们让孟庭晚原形毕露。

姜慕燕连忙道,“好,让他们给包上,咱们在车上吃。”

这正合姜留的意,待她们吃完云吞下楼时,书秋手里多了一小包蜜枣儿。姐妹五人带着丫鬟婆子从楼上下来时,引得不少人仰头张望。

左胳膊不自然下垂的孟庭晚也抬起了头,见是姜家姐妹时,非常有礼地颔首。

姜慕燕也下意识地点了头,姜慕容握紧拳头,若不是人多,她非要骂孟庭晚虚伪不可。

不过若不是人多,孟庭晚肯定是冷冰冰的假装看不见她们,孟家人不都这样吗!

被奶娘抱着的姜留也看到了孟庭晚的动作,再加上今早孟雅媚的表现,姜留觉得孟家对姜家的恨,比起姜家对孟家的一点也不少,这是因为什么?

待她们上了马车后,小姐妹们吃起蜜枣儿,姜留又慢吞吞地要这个看那个,马车行进的极慢,一直关注着连升食肆的书秋低声道,“出来了!”

姜留转头,见孟庭晚由书童扶着走出来,到了马车边上时,假扮食客的鸦隐在他们面前走过,“不小心”脚滑,手里的蜜枣儿脱手,如同长了眼般,向着楼下的孟庭晚一群人砸过去。

事发突然,孟庭晚跟众人一样,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脑袋。

“对不住,对不住。”站稳的鸦隐连声道歉,“没伤着各位公子吧?”

“真是不长眼!”一个小书生骂完,忽然盯住孟庭晚,诧异地问,“庭晚,你的胳膊不是动不了吗?”

孟庭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姜家的马车。

只见车窗的帘子高高挑着,姜家五姐妹都挤在车窗边,直勾勾地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解毒丸还是五毒散? 姜家五姐妹和周围人的眼神,让孟庭晚觉得受到了羞辱。他缓缓放下胳膊,冷声道,“我的胳膊能动,很疼。”

竹九连忙扶住少爷的胳膊,“少爷,小心伤上加伤。”

姜留慢悠悠地问,“胳-膊-折-没?”

围观的人立刻道,“当然没折,你见过谁的胳膊折了能这么痛快地抬起来?”

“哦。”姜留应了一声。

姜慕锦接着道,“孟雅媚刚才说她大哥的胳膊折了,要打我六妹报仇呢!”

不等孟庭晚接话,姜慕容便端庄大方地道,“既然孟少爷的胳膊没折,这其中必有误会。万望孟少爷回家后好生跟家里人解释清楚才好。”

说罢,姜慕容放下车帘,捂嘴偷笑,姜留和姜慕锦跟着笑,姜慕燕呆愣出神,甚少出门的姜慕筝则因为一下子被那么多人盯着看,正脸红心跳着。

回到家后,姜慕容立刻将自己的“壮举”通报全家,得到了祖母的笑脸、母亲的夸奖和父亲的一顿训教。

状元街这一幕,彻底粉碎了姜凌霸道无礼打断孟庭晚胳膊的谣言,很多人对孟庭晚的举动颇有微词,认为他阴险狡诈,不配入国子监读书。一旦这些议论被传入国子监,孟庭晚的前程危矣。

先是三儿子被乐阳公主抽了鞭子,二是三孙女被王家人送回府,三是长孙被人当街羞辱,刑部侍郎孟回舟心头不安,将家人召集在一处严厉训斥,让他们谨言慎行,再有人惹出事端,家法伺候。

被警告后,孟家三姐妹在王家学琴时也收敛了许多,姜留也能按下心来,一边学琴一边考查市场。

努力的两个月后,琴技垫底的姜留又“做梦”了。因被父亲嘲笑牛乳蛋羹的事还历历在目,姜留这次只跟奶娘和姐姐说了自己梦到娘亲给她做好吃的事,没告诉爹爹。

这次姜留“梦”到的,并不是点心。

康安城内糕点小吃数不胜数,姜留很难以一个六岁小娃儿的嘴说出太新潮的东西,家庭版的寻常点心又很难出彩,姜留便决定避开跟糕点竞争,而是选择做糕点搭配材料——肉松。

制作肉松的原材料是瘦猪肉、食用油、盐、糖、料酒等,制作时间虽长但方法很简单。姜留简单给奶娘描述后,便眼巴巴地望着她,“想-吃。”

因进项少花销大,姜家的日子越发艰难,已经到了考虑将府邸卖出一部分维持的地步。姜家饭桌上的菜越来越简单,姜留已有好几天没吃过肉了,想到美味的肉松,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赵秀巧看得心都疼了,“厚叔今早派人去南市买肉了,等买回来奴婢就给姑娘做。姑娘先写字,写完就能吃了。”

姜留怕奶娘做不好,浪费了花银子买回来的肉,“想-看-着-奶-娘-做。”

府里十五位主子几十个下人,也只买回来两扇猪肉、二十几条鱼、十几只鸡鸭。若是出事之前,这些都不够五日吃的,现在却要靠着这些肉撑过年关。赵秀巧禀明了二爷,去前院大厨房割肉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待肉割回来,奶娘照着姜留说的先将切成小块放在沸水里煮了半个时辰捞出沥干,撕成小肉条再用擀面杖慢慢擀碎,锅里加入少许油、糖和盐后小火慢慢翻炒。

在奶娘做肉松的过程中,姜留一直守在旁边试吃,让奶娘加糖或盐,待炒到猪肉蓬松,吃起来有点脆脆的时候,姜留终于满意了,让奶娘将肉松盛出。

赵秀巧看着用巴掌大的猪肉炒出来的两碟子肉松,觉得万分不可思议,“这一点也看不出是猪肉做的……”

姜留捏了一些递到奶娘嘴边,“吃。”

赵秀巧尝了少许,眼睛里都是亮光,“好吃!姑娘端给二爷三姑娘、凌少爷尝尝吧?”

姜留很期待爹爹和哥哥、姐姐吃过肉松后的反应,“好。”

哥哥还未散学,姐姐还在练琴,姜留便和奶娘带着肉松去正房里等爹爹,爹爹这会儿正在外院书房里跟裘叔说话。

这两个月,裘叔运筹帷幄,将西市的逢春药铺经营不错,不仅缓解了姜家的燃眉之急,也让人看到了破解三年前刑部失火案的曙光。姜二爷从前院拎着个纸包回来时,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在姜家日子日益艰难的现在,不能出去赌钱贴补家用的姜二爷吃穿用度已大不如前,但他的笑容却依旧灿烂。进屋后,姜二爷把手里的药包房子桌上,“留儿,快来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姜留挪着沉重的腿,慢悠悠地走过去,见了爹爹打开的纸包里干瘪的癞蛤蟆,吓得“啊”了一声。

见小闺女被吓到了,姜二爷搂着她哈哈大笑,“这是爹在池子里挖的癞蛤蟆,留儿莫觉得它们难看。配上壁虎、石见穿、丹参、夏枯草、鹅不食草、黄砂等制成丸,就能医好你的病!”

蛤蟆、壁虎、夏枯草、鹅不食……这些凑到一块不像治病丸,反像五毒散,姜留胆战心惊,“谁-给-爹-的-方-子?”

“不管是谁给的,保管是对症良方!”姜二爷美滋滋地看着桌上的癞蛤蟆皮,“也不晓得这玩意儿是什么滋味……”

要不您先尝尝?姜留推测道,“澄-空-大-师-给-的?”

“爹的小留儿越来越聪明了!”姜二爷捏着闺女的小胖爪,心情美好,“那蛮和尚送信来说,这是他百般打听才得的西域良方。”

确定是良方,不是毒药?姜留又问,“癞-蛤-蟆-也-是-大-师-让-爹-爹-抓-的?”

“不错。留儿在这个池子里受了惊吓,所以用池子里的癞蛤蟆入药,药效最佳。”姜二爷坦然道。

这入药还分是哪个池子里的癞蛤蟆?姜留无声叹气,“他-骗-爹-的。”

姜二爷笑了,“就算澄空大师是有意折腾我,只要能治好我闺女的病,让他折腾又何妨。”

“爹-真-好。”姜留被感动得稀里糊涂,觉得爹爹为她付出这般辛苦,她吃几只癞蛤蟆、壁虎和那啥枯那啥不吃又何妨,反正毒不死……吧?

“爹不好谁好?”姜二爷得意地晃晃脑袋,指着旁边的食盒道,“这是什么?”

姜留立刻精神抖擞,“给-爹-吃。”

姜二爷打开食盒,忘了一眼里边的东西,脸就皱成了包子,“这发了霉的玩意儿怎能入口!谁骗你买的?爹找他算账去!”

姜留……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驸马 赵秀巧见自家姑娘的脸都快气绿了,连忙道,“二爷,这是六姑娘梦到的吃食,奴婢照着给您做的,虽看着奇怪了些,但滋味挺好。”

“又是你娘?“

姜留缓缓点头。

王氏活着的时候就见不得他舒坦,没想到死了也不消停,姜二爷盯着碟子里发了霉的玩意儿看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才伸筷子加了些许,颇为嫌弃地嗅了嗅,才放入口中品尝。

……

口感重也不够细腻,只勉强能入口,见闺女眼巴巴等着挨夸,姜二爷只得道,“这次口味很独特,当配菜喝粥应该不错。”

爹爹果然有眼光!姜留笑弯了眼睛,“嗯!”

赵秀巧连忙道,“二爷和姑娘今天晌午想喝什么粥?”

姜二爷……

“白-米-粥。”姜留美滋滋。

姜凌去书院不回来,晌午时看着俩闺女就着烂肉喝碎米粥的姜二爷怒火中烧。莫说鱼肉,现在连大米粥都只能吃碎米了,都怪乐阳那丑妇!

不同于挑剔的姜二爷,姜慕燕却觉得这个烂乎乎的菜很好吃,第二天早上,除了姜老夫人,全家人都觉得非常好吃。

尤其是近来胃口不好的姜松,甚至还多喝了一碗碎米粥,“这个甚好,甚好。今日让厨房多做些,我拿去送给刘大人尝尝。”

留在京中是无望了,姜松这几个月一直在外活动,想谋个外放的差事。

姜槐却觉得这烂肉比牛乳蛋羹好上许多,或许能卖出大价钱,便在饭后拉了两位兄长商议。

对事物的色香味极为挑剔的姜二爷首先发言,“此物观之不雅,入不了食客的眼。”

姜松瞪了二弟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挑剔?吃饭用的是嘴不是眼!”

怕二哥挨骂,姜槐赶忙和稀泥,“此物叫‘烂肉’确实不讨喜,咱们给它改个雅致的名儿如何?”

姜松点头,虎着脸对二弟道,“你觉得叫什么才雅?”

“这个……”不爱动脑子的姜二爷抬手指搔了搔轮廓完美的下巴,转眼看三弟。

姜槐立刻道,“此物柔软,叫肉绒,如何?”

“不好,绒乃衣物,‘肉绒’二字让人闻之毫无食欲。”姜二爷投反对票。

姜槐犯难了,“软肉,香肉?”

这玩意也不香啊,姜二爷摇头,终于想起来一个符合他胃口的,“肉云,如何?”

姜槐立刻鼓掌,“好!”

姜松反问,“绒不是吃的,云就是吃的了?”

起码“云”比“绒”好听啊!不过姜二爷不想反驳大哥,免得他啰嗦起来没完,“那依大哥之见,叫什么为好?”

姜松还真想起一个,“肉酥如何?”

“好!”姜二爷不敢有意见。

“非常好!”姜槐生怕不同意被大哥拉住唠叨半日,“名字定下来了,小弟觉得咱们不能打着姜家的名号去卖肉酥,还得跟人搭伙。咱们在府里做,然后拉去店铺卖,两位兄长觉得如何?”

姜松点头,“这样稳妥,让府里人闭紧嘴巴,莫传出去。”

姜二爷则道,“上次的牛乳蛋羹麻烦了易安,这次不好再找他。三弟去找白晅,让他帮忙寻门路。”

“找白三哥……”姜槐略顿。白晅是二哥的酒友,其父相翼候白承郭,其嫡姊入宫为修仪。白家虽根深叶茂但白晅是不受宠的庶子,整日里斗鸡走马游手好闲,除了吃酒赌牌,姜槐没听说过白晅有别的本事。

姜二爷非常肯定,“白晅有门道,你尽管去。”

见大哥不反对,姜槐起身去操办。姜二爷则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他欠了几个人的人情,发愁这些债以后要怎么还。

姜松看着面前皱眉掰手指头的二弟,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长吁短叹。

姜二爷听得这响动,抬头问,“大哥这是怎么了?”

“在交友一途,愚兄不如你啊。”二弟这些被他称之为“酒肉之交”朋友,在二弟落难时却都能伸手拉一把,而自己的那些……姜松忍不住神伤。

见大哥竟是为了这个伤神,姜二爷连忙安慰道,“大哥好友都像大哥一样掌撑家业,做事自然要瞻前顾后百般思量,不如小弟这些无官一身轻的朋友方便。”

姜松拍了拍二弟的肩膀,“我与刘大人有约,该走了。”

姜二爷见大哥的双腿快比留儿还沉重了,有些不忍,“大哥不要去苦寒之处供职,实在不行大哥就别去当官了。天无绝人之路,咱们有府邸有田庄,饿不着的。”

见二弟这么一本正经的劝他,姜松觉得身上都轻快了不少,“我明白,你在府中好生照看母亲,我去去就回。”

傍晚时分,姜槐回府后,兴冲冲地跑来找二哥,“白三哥帮着牵了恒升商号的线,恒升商号给出的条件是要么一百两买菜谱,要么一百五十文一斤收肉酥,白三哥帮着把价钱提到了两百文!”

没想到那玩意儿还真有人看得上,姜二爷问,“这价钱合适?”

“合适!”姜槐细细给二哥算,“猪瘦肉比白肉便宜,大量买能压到二十文一斤,三斤出肉出一斤肉酥,加上配料和工钱也不足百文,也就是说一斤肉酥咱们可以赚一百文。等作坊建起来,一天制出上两百斤肉酥就能赚二十两银子!”

一日二十,一月便是六百两!姜二爷的眼睛也亮了,“一日能制出两百斤?”

“找二十个人,支起十口大锅,一日何止两百斤!”姜槐激动地搓手,“这作坊建起来后,咱们府上的吃用就不愁了!小弟这就收拾收拾出京寻地方建作坊,五日内必出肉酥换钱。”

姜二爷也欢喜不已,“咱们快去跟母亲说一说!”

姜老夫人得了信也是极欢喜的,送走姜槐后,老夫人拉着姜二爷的手感慨道,“留儿这次又立了大功,你替为娘想想该怎么赏她。”

姜二爷笑道,“娘过年时多给她几枚铜钱压岁吧,没什么比平安更好了。”

是啊,不管是对多灾多难的姜家还是受怪病困扰的留儿,还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呢?姜老夫人轻声道,“你派人去寺里,为清荷点盏长明灯吧。”

姜二爷皱皱眉,“娘真觉得这些吃食是王氏教给留儿的?”

姜老夫人反问,“不是她,还能是你?”

姜二爷嘟囔道,“她活着时不善羹汤,死后怎就开窍了?”

“阴阳相隔,那边的事谁能知晓?或许她得了什么造化也说不定,这总归不是坏事。”姜老夫人慢悠悠地道。

姜槐出府忙碌半月余,带回了百余两纹银,姜家人刚松了口气,却又闻得一个惊人的消息:

乐阳公主欲招姜家二公子姜枫为驸马!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风起 姜家的西邻,孟家主院书房内,灯火通明。刑部侍郎孟回舟坐在案后,二儿子孟寻礼和三儿子孟寻真立在桌前,父子三人皆是满面凝重。

“儿听今日去宫中报送文书的马大人说,乐阳公主今夜留宿太后宫中,圣上过去与太后、乐阳同用晚膳。”任大理寺评事的孟二虽然官职不大,但消息却极为灵通。

听到乐阳的名字,鞭伤还没好的孟三只觉得后背阵阵发疼,焦急道,“爹,乐阳认准了姜二,一旦姜二当了驸马,咱们就倒大霉了!”

孟回舟喝问,“姜枫当驸马是姜家与乐阳公主府的事,与我孟家何干?”

不相干您找什么急上什么火,到这会儿了还死鸭子嘴硬!孟三心中腓腹,嘴上却不敢,“是儿情急失态,请父亲恕罪。”

孟二比三弟会说话,“姜松仕途受阻,姜家举步维艰,成为乐阳公主的驸马,对姜枫而言乃是一步登天,这门亲事姜家不可能不同意。”

“就是!”孟三附和,一想到姜二疯子当上驸马后在京城横着走的情形,他就抓狂。不行,这绝对不行!

孟回舟缓缓转着桌上的茶杯,“姜家有恩于为父,纵使现在姜家因姜冕之死对孟家横眉冷对,我孟家也要呈君子之风以德报怨,不可行错一步。皇家想招谁为驸马,不是我等能干预的。不管人前还是人后,你们决不可非议此事也不能露出半点怨色,可记下了?”

“记下了。”孟二与孟三齐声弯腰。

孟回舟摆手让三儿子退下,才问二儿子,“马正堃可还说了什么?”

大理寺少卿马正堃因职务之故,常出入宫中和各部衙门,是朝中有名的百事通,朝中官员都喜与他结交套消息,他也常因此沾沾自喜。孟二的消息,大半都是从他这儿得的。

孟二低声道,“他说又有两个御医被圣上斥责了,没有旁的了。”

这消息孟回舟也得到了。太后缠绵病榻数月不见好转,圣心忧虑,御医受斥责在所难免。乐阳公主这是想在太后离世之前将她与姜枫的亲事定下来,依着乐阳公主的脾性,公主府现在恐怕已经在准备大婚所需的物什了!

乐阳公主好男色,若姜枫得宠,孟家危矣。孟回舟虽然斥责儿子,但他也担忧得一夜未睡,第二日忧心忡忡上朝,眼圈都是黑的。

散朝时,孟回舟故意晚行几步,慢慢跟在右相秦天野身后。与护国公说了一路的话分开后,秦天野转身时才看到憔悴的孟回舟,温和笑道,“便是衙门事情再多,孟大人也该保重身体才是。”

孟回舟紧走两步上前,恭敬而有礼地回话,“卑职听闻太后凤体欠安,昨夜翻遍医书也未见良方,实在惭愧。”

“若知孟大人如此有心,圣上也该动容了。”秦天野面上风波不显,“太后有圣上和乐阳公主日夜照料,很快会康复的。”

“您说得是。”孟回舟踌躇片刻,终究顾及场合,不敢多问。

秦天野边走边与他闲聊,“孟大人也住会嘉坊柿丰巷内吧?”

“正是。”孟回舟心中激动,觉得他两月前给右相府送的柿子起到了作用,右相大人记下他住在哪里了。能让当朝宰相记住他,这是大大的喜事!

秦天野慢悠悠地问,“听闻柿丰巷姜家二子姜枫领了个儿子回来?”

莫非那黑小子有什么来头?孟回舟心头一跳,“据姜家说,那孩子本与姜枫的长女同胎而生,但因体弱一直养在乡下,如今大好了才接回来认祖归宗。”

“如此说来,这乃是一桩喜事了。”秦天野笑道。

孟回舟连忙附和几句,话锋一转道,“那孩子虽已九岁,但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甚懂礼数,还需好生教养方能成才。”

秦天野笑了,“乡野间长大的,这方面难免疏忽了些。既然身体已经大好,想必在其父的教养下,很快就能改头换面,令人刮目相看了。”

“相爷所言甚是。”孟回舟笑容难掩讥讽,姜枫无才无德,那黑小子在他的教养下,定也是个废才!不过左相大人为何会提起他呢?

“不过,姜枫怕也亲自教养不了几日了。”秦天野说完,便不紧不慢地踱着官步,走入了庆文殿。

被泼了一瓢冷水孟回舟立在阶下,直到有人靠近才回神,装作无事般快步回刑部衙门。大火翻修后,刑部是六部衙门中最新的,但孟回舟坐在明亮的案前,只觉眼前尽是灰暗。

姜枫,真要成为乐阳驸马了?姜家真要借此翻身了?若姜家翻身……孟回舟握拳咬牙,就算姜家翻身又如何,就凭胆小怕事的姜松和一无是处的姜枫,拿什么和他斗!

男色么?

未雨绸缪孟回舟提笔刷刷地写了一封信,派人急速送给在外任官长子孟寻义,让他速在其管辖的县内,搜罗年轻貌美的男子,秘密送入京中。

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乐阳公主欲招大周第一美男子姜枫为驸马的消息,很快吹遍康安城的角角落落,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知情的人,嘲笑孟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若不是他上蹿下跳地撺掇乐阳公主霸占姜二爷,乐阳公主也不会在见了姜二爷之后动了真心,招他为驸马。

在家养伤的孟三,真恨不得一脑袋扎到护城河里死一死。

现在大伙都在等。等媒人登姜家的门,等圣旨,等姜二爷入驸马府,等他凭着美貌把乐阳那母老虎收拾得服服帖帖。

万众瞩目的姜府,依旧安静清冷,府中的奴仆没有一个敢挂着笑容,但是他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姜家的苦日子要到头了,只要二爷肯娶了乐阳公主。

就算乐阳再不堪,她也是公主啊,还是太后的亲生女,圣上的胞妹,娶了她就成了皇亲国戚,成了康安城中无人敢惹的存在啊。

姜槐依旧在新建的肉酥作坊里忙忙碌碌,无论是谁问他姜二爷是怎么想的,他都一声不吭;姜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终日不出;姜老夫人跪在佛像前,闭目念了一日的经文。

姜二爷则躺在床上,喝了一日的酒。

第二日,万众瞩目中,乐阳公主府内院的管事苏嬷嬷,又驱车到了姜家大门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姜二爷的心思 一改前几次高高在上的姿态,苏嬷嬷这次来到姜家格外守礼,笑吟吟地向姜老夫人表明乐阳公主招姜二公子为驸马的诚意,“经过这段时日的多番考量,我家公主已确认贵府二公子是位不慕名权利的正人君子,是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都这么说了,姜母的态度还是与前几回一样,苏嬷嬷心里不高兴,但她不敢发火,继续陪笑,“坊间的种种传闻皆是假的,我家公主品行高洁,只是不屑于向世人解释罢了。为免二公子误会,我家公主愿遣散府中所有男仆和管事,也愿接二公子的儿女们入公主府。若府上的少爷们愿意,公主可送他们进南书房与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同读书。公主还听闻姜大人有意去江南为官?”

苏嬷嬷滔滔不绝地抛出诱饵,侍立在婆婆身边的陈氏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江南乃大周富庶之地,历来都是肥缺啊!

姜老夫人依旧沉稳,“朝中事,老身身为妇道人家,不敢过问。”

苏嬷嬷笑意更深了,“老夫人心宽体健,是贵府儿女们的服气。不知二公子可在府中,奴婢来了这么多次,还没给二公子磕过头呢。”

姜老夫人一口回绝,“我儿近日偶感风寒,正在房中静养,不方便见客,请嬷嬷见谅。”

苏嬷嬷的笑实在挂不住了,“儿女婚事,自然是由父母做主,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姜老夫人笑容不改,“规矩虽是如此,但我儿已长大成人,继娶之事还得他自己拿主意。”

什么继娶?好似她家公主要给姜二公子当填房一样!苏嬷嬷,“烦请二公子快些拿主意,太后和皇上还等着我家公主进宫回话呢。”

见苏嬷嬷沉下脸,张氏和闫氏都有点害怕,头也不敢抬地站在婆婆身后,权当自己不存在。

送走苏嬷嬷后,姜老夫人没派人去西院传话,将妯娌俩急得抓耳挠腮。

“弟妹,你说母亲究竟是怎么想的?”陈氏最是着急。没名没分地入公主府与皇上赐婚为乐阳驸马再入公主府乃是天差地别。二弟娶公主后,她的夫君就能立刻升官,两个儿子也能进宫为皇子伴读,这是天大的喜事,婆婆还犹豫什么。就算康安城的百姓酸几句,那又怎么样呢,家里人得了实惠就好!

闫氏低声问,“大嫂,我打个比方你别介意。”

“咱们谁跟谁啊,弟妹尽管直说。”

“易地而处,大嫂想让大郎或三郎娶乐阳公主吗?”

陈氏愣了愣,反问闫氏,“三弟妹你呢?”

两妯娌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心动和犹豫,便同时叹了口气,沉默了。将心比心,婆婆现在应该很为难很挣扎吧。

这一夜,北院佛堂内跪着的身影一动不动,东院书房的灯一夜未灭,西院正方的窗开了一夜,月亮从东边爬出来又从西边爬回去,窗内裹着被子的身影动也未动。

第二日,姜二爷面色如常地带着儿女到北院给母亲请安、用膳。姜留看得出来,祖母和大伯虽然心事重重,但他们都没送爹爹入公主府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也为爹爹开心。

沉默地用完饭离开时,姜老夫人单独把二儿子留了下来。看着挺拔玉立的儿子,姜老夫人张了几次嘴,才道,“这件事,你怎么想?”

姜二爷心中苦得很,面上却嬉皮笑脸的,“儿听娘的。”

“她这是铁了心的……你……”姜老夫人眼泪掉了下来,“娘……没用啊……”

姜二爷双膝跪在母亲面前,“是儿无能、不孝,年近而立却仍要母亲和兄长为我操劳。就像您之前说的,儿……总要再娶,娶谁不是娶呢,儿觉得这样……挺好。”

姜老夫人抬起苍老的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不急,娘再想想,总会有法子的。”

姜二爷自母亲院里出来,见大哥站在院门前等他。不待大哥开口,姜二爷便道,“大哥不必说了,我都知道。这些年一直是大哥为家中操劳,也该我做些事了。”

姜松忍住一肚子的话,领着他往西院走,“我让人出府买了街口的热豆腐脑,回去喝两碗睡一觉,睡醒就没事儿了。”

哥哥一句话就把他带回了小时候,姜二爷眼圈红了,“我不吃韭菜花。”

“知道你挑剔,配料每样都要了些,你自己调。”到了西院门口,姜松松手,望着已经比自己还高的胞弟,轻声道,“再怎么样家里也不会少了吃喝,旁的事别多想,有哥在呢。”

姜二爷没回头也没吭声,一步步走回了飘着豆腐脑香味的屋子,看着满桌花花绿绿的配料,却一口也不想吃。

姜猴儿见主子这样,眼泪都掉下来了,“二爷,您可千万别钻牛角尖啊,乐阳公主狗改不了吃屎的,邓驸马过得什么日了咱又不是没见……”

“滚!”本就没胃口的姜二爷让这死猴子几句话说得更没胃口了。

姜猴儿不肯走,“二爷若实在要答应,就让姜宝代您去吧,他捯饬捯饬也不难看,乐阳公主没准就中意了呢。”

门外的姜宝脑袋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今儿要是不打死这损猴儿,他就跟他姓!

赵秀巧快步进院,见到屋里这场面,顿了顿才道,“二爷,秋雨来了。”

秋雨和海棠是伺候姜二爷多年的丫鬟,姜家出事后府里养不起太多人,姜二爷除去她们的奴籍,择好人家嫁了出去。这两日是送年礼的正日子,秋雨想必是来送年礼的。

姜二爷踢开挂在腿上的姜猴儿,“让她进来吧。”

得了消息的姜留带着书秋都在跨院门内往外偷瞧。能被选在爹爹身边伺候,秋雨的模样自然是极好的。如今她梳了妇人头穿着朴素的衣裙,也是个我见犹怜的美貌小娘子。只是这位小娘子,脚步匆匆,脸上也无半点喜色。

秋雨进屋后,使眼色让姜猴儿退出去,才用帕子净手,上前利索地调了一碗豆腐脑,双手递上,语气欢快地道,“二爷还不知道吧,老钟头如今只管烧火收钱,配料和豆腐脑都是他儿子做的,二爷快尝尝他家小子的手艺怎么样。”

“爷早就尝过了。”姜二爷没为难秋雨,悻悻然坐在桌边,没甚胃口地吃了一口。

伺候着二爷用了豆腐脑又上了茶,秋雨低声道,“二爷,奴婢与海棠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天黑后您随着奴婢出府,奴婢送你出城。二爷不是一直想去江南转转么,海棠怀着身子不能出门,奴婢陪您去,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二爷可不能拉下奴婢这一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会死的 见二爷一副“你爱说啥说啥,我已经有了主意”的表情,秋雨急得想把他打晕扛走,“府里没一个人想让您入公主府的,只是如今这境况,老夫人和大爷也寻不到破局的方法。二爷离开康安后,他们才好行事啊!”

有些话秋雨不好说,老夫人和大爷是没这个意思,但大夫人可保不准,万一她为了大爷和几位少爷的前程跟乐阳公主联手,二爷这辈子就毁了。秋雨跪在地上,泪眼婆娑,“二爷,您跟奴婢走吧,您若真进了乐阳公主府,奴婢等……”

“秋雨。”姜二爷开口了。

“秋雨在。”秋雨立刻停住。

姜二爷垂着眸子,阳光照在他浓密修长的睫毛上,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爷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怎么办。以后你和海棠别掺和府里的事,嫁人了就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秋雨咬唇,“是。”

“秀巧。”姜二爷扬声唤道。

赵秀巧立刻走进来,便听姜二爷吩咐道,“海棠有身子了,你这几日过去看看她。”

“是。”赵秀巧应下。

“将库里那枚瑞兽纹玉韘取来。”姜二爷吩咐完赵秀巧,又对秋雨道,“这枚玉韘是易安送过来的,爷戴着不合适,你拿回去给万胜用。他是老实人,你跟他好好过日子,早些给他生个儿子是正经。”

“二爷……”秋雨依旧不肯放弃。

姜二爷闭眼靠在美人榻上,烦躁地挥挥衣袖,“去,没事儿别回来烦爷。”

秋雨无法,只好退到屋外。

见美人在屋门口垂泪,姜留看着就心疼。书秋小声嘟囔,“肯定是二爷骂秋雨姐姐了!大过年的,二爷咋还骂人呢……”

秋雨走后,姜留望着静悄悄的正房,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可爹爹不让人去打扰,她也不能闯进去,只好跟着已经放了年节假的哥哥、姐姐在房里读书。

晌午用饭时,姜二爷关在屋里没出来;晚上用饭时,他还没出来。哥哥、姐姐一点也不揪心,姜留却受不了了,她拉住奶娘问,“爹-呢?”

赵秀巧也担心,但还是哄着姜留道,“二爷在房内用过饭了,让少爷和姑娘们不必等他,这是三爷刚派人送回来的鱼肉酥,姑娘尝尝好吃不?”

三叔是个人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举一反三地琢磨出好好几种肉加各种配料的肉酥,这款加了姜和红糖的鲷鱼肉酥滋味真心不错。用完饭后,天已经擦黑了,姜留再跟奶娘道,“想-要-爹-爹。”

因为乐阳公主的事,二爷心里难受偏又不肯讲出来,六姑娘是二爷的心头肉,让姑娘进去陪着二爷待会儿,二爷或许能好受些。赵秀巧点头,“好,奴婢送姑娘过去。”

姜慕燕拉住妹妹不想让她去,“爹爹在生气,已经骂哭了秋雨和猴儿,妹妹不要去。”

姜凌也道,“妹妹陪我读书。”

姜慕燕不肯让,“天黑了,妹妹跟我一起回房!”

见哥哥和姐姐又要掐起来,姜留慢吞吞地掏出三叔给的糖,一人一块,“先-去-看-爹-爹,再-陪-哥-哥-读-书,最-后-跟-姐-姐-去-睡-觉。”

姜慕燕想跟妹妹一起读书再一起睡觉,接了糖闷闷不乐;姜凌则觉得妹妹跟姜慕燕在一起的时间比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长,得想个办法才行。

赵秀巧抱着姜留到了二爷房门前,姜留轻轻敲门,“爹-爹。”

赵秀巧、老管家、姜猴儿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门,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姜留再敲,依旧没有动静。

赵秀巧低声道,“二爷不会睡下了吧?”

姜猴儿道,“二爷要了四壶酒,许是喝多睡下了。要不,进去看看?”

老管家摇头,“以二爷的酒量,四壶酒醉不了。二爷没说不让六姑娘进,六姑娘自己进去吧,陪着你爹说说话。”

待老管家轻轻推开门,赵秀巧将她放在门槛内后,姜留站稳,转身关上门,才一步步往里屋走。房里飘着淡淡的酒香,爹爹斜躺在长榻上,静静地望过来,双眼迷离。他的墨发披散,凌乱懒散中也带着几分疏狂风流。

姜留看不出爹爹风流,只觉得心疼,她慢慢走过去,把手里的糖放在爹爹冰凉的手里,“爹,吃-糖。”

糖和小胖爪都被爹爹握住了,小姜留又好心地递上第二只小胖爪。

姜二爷稍一用力,将闺女拎到榻上抱在怀里,姜留也不吭声,乖乖让爹抱着。

许久之后,姜二爷才含含糊糊地道,“留儿,不走。”

她能走哪去?姜留应了,“嗯。”

“你娘看不起我,她不喜欢姜家,给你姐起名叫慕燕,要让她燕子一样飞走;给你起名叫慕兰,想让你像空谷幽兰一样没人气儿……”姜二爷揉了揉闺女的小胖爪,“爹偏不如她的意,你是爹的女儿,就要留下来陪着爹……再梦到你娘,留儿别理她,也不能跟她走,走了就回不来了……”

姜留觉得爹爹可能喝醉了,所以才跟她说这些话,便趁着他迷糊问道,“爹-想-当-驸-马-吗?”

“不想!”姜二爷揉了揉闺女的小胖爪,又垂头丧气地说,“那老女人不会罢休的……她会让你大伯不能当官,让大郎不能再在国子监读书,让你们姐妹寻不到好婆家……”

从她打听到的消息来看,乐阳公主绝对会这么干,姜留劝说爹爹,“会-有-办-法-的。”

姜二爷笑里带着哭音,“什么办法?让你娘把她带走吗?”

姜留……

“当驸马……”姜二爷咕哝几句抱紧了女儿,半醉半醒间声音里带着恐惧,“爹舍不得留儿……舍不得……会死的……”

姜留心疼得不行,“咱-不-当。”

太后估计快要不行了,乐阳公主必定会步步紧逼,赶在太后死前把爹爹抓进公主府,否则她就得再等三年。怎么拖过这几天,谁能降得住乐阳公主,谁愿意帮姜家,如今的姜家还能拿出什么底牌?

姜留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裘叔。

裘叔虽然口口声声说他是边城小吏,说他自己无能,但是姜留看得出他很有本事,否则他不可能带着哥哥逃出边城,也不可能这么快将医馆开起来。

裘叔到此是为了给哥哥看病,为了查清肃州案报仇雪恨。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爹爹当了驸马对他来说不只没有坏处,兴许还更方便他查案。所以,若要他不一定乐意出力,若要让裘叔出手,得靠哥哥。

等爹爹睡着了,姜留慢吞吞爬起来,出门去找哥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裘叔的计策 第二天日上三竿,姜二爷宿醉醒来,头痛欲裂。他饮下一碗醒酒汤,先骂姜猴儿,“狗东西,你昨日给爷拿的什么酒!”

姜猴儿冤枉啊,可二爷心情不好,他乐意背这个锅,让二爷骂他一顿出出气,“是小的没看清拿错了酒,请二爷责罚。”

姜二爷受不了屋里的酒气,颇为嫌弃地挥了挥手,“开窗、焚香,爷也沐浴。爷出来要喝热牛乳,新捣鼓出来的肉酥给爷来几样当小菜。”

见二爷精神恢复了,姜猴儿喜得不行,赶忙开窗招呼人准备。

沐浴完的姜二爷焕然一新,出来用饭时见三个儿女都在,便招呼道,“可用过饭了?”

姜凌回答,“已在北院用过了。”

姜二爷点头,招呼小闺女,“牛乳吃不吃?”

爹爹一个人用饭怪没意思的,姜留觉得自己还能喝一碗,“吃。”

姜二爷用过几个什锦小馒头后,一家四口围坐桌前配着肉酥喝牛乳,用完饭姜二爷起身要走,姜凌开口了,“父亲,我们有事跟您商量。”

孩子们能有什么事?姜二爷站起身一挥袍袖,不用孩子们开口就应了,“去玩吧,天黑之前回来就好。看好你妹妹,莫让她跑丢了,莫乱吃东西。”

父亲心里果然只有玩乐,姜慕燕低头不语。若不是妹妹要她一起来,她更想在书房里练琴,二姐进步很快,姜慕燕怕被她追上,很是急迫。

姜留笑眯眯地看着爹爹,“不-是。”

不是出去玩,莫非是惹祸了?姜二爷又坐下来,“惹祸了?”

也不是呢,姜留摇头。姜凌道,“昨晚父亲哭着说不想去乐阳公主府,妹妹……”

“你说哪个哭了?”姜二爷桃花瞳瞪大,他才不会哭!

姜留立刻道,“是-留-儿。”

“哼!”姜二爷哼了一声,模模糊糊想起昨夜抱着小闺女哭鼻子的事,觉得很是丢脸,“你们才多大,别瞎操心,去玩吧。”

姜凌小嘴一抿小黑脸一绷,不想管他了。

姜留拉住哥哥的衣袖摇了摇,“哥。”

好吧。姜凌干脆扬声,唤裘叔进屋,“裘叔跟父亲讲吧。”

大清早被少爷叫过来的裘叔拱手,“二爷,老奴有一计,或可一试。”

孩子们许是胡闹,但裘叔的主意可以听听。姜二爷起身,要带裘叔去书房,谁知被小闺女拉住了衣袖,姜二爷低头看她正傻傻地笑。

“爹,我-们-也-要-听。”若不听着,姜留不放心。

妹妹不走,姜凌当然也不肯走,“主意是我们一起想的,要听。”

“听。”姜慕燕小声跟上,虽然有些不情愿。

姜二爷不想当着儿女们的面谈论乐阳公主的事,这让他觉得很尴尬。他盯着小闺女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坐下,“猴儿,去外边守着。”

姜猴儿出去关上门后,立刻将脑袋贴在门缝上,赵秀巧也贴上。奉命过来盯着二爷免得他做傻事的老管家见此,也附耳贴门。门边的姜宝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跟这仨挨着,他丢不起这个人。

屋内,看着少爷与姜家父女坐成一排盯着自己,本有些不情愿的裘叔,心里也舒坦了。当着少爷和姑娘们的面,有些话是不好明说的,裘叔只得轻轻带过,“二爷可知入乐阳公主府,对姜家益大于弊?”

虽然不情愿,但姜二爷还是点头。

裘叔再问,“以二爷的本事,就算当了驸马也不会步上邓驸马的后尘,反而会过得风生水起,二爷可信?”

姜二爷瞪眼不说话。

姜留看看爹爹,忽然觉得裘叔说得有道理,爹爹别的本事没有,哄人开心的本事一流,他若想哄乐阳公主,肯定能哄住,然后爹爹就能在公主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对啊!姜留晃晃小脑袋,这不是能不能,关键是她爹想不想,“爹,不-去!”

“乐阳公主很凶,会打人、杀人。”姜慕燕也不同意裘叔的话。

“裘叔,说计策。”姜凌很是干脆。

裘叔拱手,接着道,“别是如此,二爷也不想去乐阳公主府,是也不是?”

姜二爷绷着脸,微微点头。他又不是傻子,若不是万不得已,岂肯往火坑里跳。

在将俩待了几个月的裘叔,已经把姜府的情况摸透了,“恕老奴说句不守规矩的话,老夫人是将姜家的未来,压在思尧少爷身上了吧?”

是吗?三个小的转头看爹爹。

姜二爷僵硬点头。祖父和父亲资质过人,但是他们哥仨却差强人意,父亲在世时就着力栽培孙辈,尤其是读书颇为聪颖的大郎,希望他能一朝高中,再度光耀姜家门楣。

裘叔继续分析,“国子监汇聚天下名师,乃读书人心之所往。若思尧少爷不能在国子监读书,损失大矣。便是如此,老夫人和大爷仍不愿委屈二爷,相对的,二爷欲咬牙入公主府,也不是为了……”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说你的计策!”姜二爷烦了。

就是!三小只一头点头。

不分析其中原委要害,他们岂能明白失去了什么又要冒什么风险?裘叔心中叹气,径直道,“二爷可想过终身不娶?”

姜二爷回得理所当然,“爷从未想过再娶!”

裘叔点头,“二爷可能找到朝中官员,让他在早朝时替你说话,表明你心系亡妻,愿为她终老,百年后再聚?”

他不娶可不是为了王氏,百年后更不想与她再聚。但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姜二爷可不能这么说,“裘叔,你又不是厚叔那般七老八十喘不上气儿来,能不能一下把话说完!”

门外的老管家莫名中枪,干脆倚老卖老,径直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贴着门偷听。

他说这么慢,不是为了引着二爷和少爷思索么。真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裘叔内心再度叹气,“听闻圣上对乐阳公主所作所为早有不满,若圣上得知二爷对二夫人的一片心意后,应会在朝堂之上称赞二爷乃有情有义之人。得了圣上的夸奖后,乐阳公主就不好明面上逼迫二爷了。”

姜二爷皱眉,半晌才问,“如果圣上不想管呢?”

三小只的脑袋转到裘叔这边。

裘叔笑道,“所以,您得选的那位大人,得是他开口后,圣上一定会管的。至于选谁,老奴便不知了。”

三小只的脑袋再转到爹爹这边。见父亲沉吟不语,姜凌说道,“应该选圣上喜欢他,他又不喜欢乐阳公主的。父亲,这样的人朝堂上有几个?”

这样的朝臣有好几位,但并不是每一位都肯帮他。姜二爷站起身,大步往外走。一拉开门,老管家就向着他怀里扑了过来。

姜二爷一把接住老管家,无奈道,“厚叔想听,进来便是。不说您这把老骨头不禁摔,便是您这打雷都听不见的耳朵,趴在门外能听得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姜二爷的人选 老管家笑得一脸憨厚,“老奴这么大岁数,能听见啥呢?老奴只是坐在门口晒个暖和,不想挡了二爷的路。”

“边上晒。”姜二爷放开老管家,瞪了一眼装无辜的死猴子,脚步匆匆去了老娘的院子。

见着宝贝儿子来了,姜老夫人连忙问,“儿啊,用饭没有?头疼不疼?”

“儿用过了。”姜二爷跟大哥打了招呼,才道,“方才,姜裘给儿出了个主意,儿想问问娘和大哥的意思。”

待姜二爷将裘叔的点子讲了一遍,姜二爷眼巴巴地望着娘亲和大哥,等他们拍板说行还是不行。

姜老夫人摇头,“不必试了,我和你大哥正在商量咱们卖了京中这院子,回乡置业。”

姜松点头,“朝堂之上风云变幻莫测,以咱们如今的境况,实是沾不得。”

回乡的话,孩子们去哪里读书?姜二爷劝道,“谁说咱们回乡了,乐阳就会放过我?”

康安城乃天子脚下,乐阳行事不敢太过放肆。等他们回到天高皇帝远的登州,谁晓得那疯婆子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姜老夫人瞪眼,“哪也不行!你才多大,就说这辈子不娶妻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计不妥。”姜松也不赞成。

姜二爷嘟囔道,“儿不是有姜凌了嘛,儿觉得这小子挺顺眼的……”

“不行!”

“他是你亲生的?”

姜二爷吓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道,“儿不是有留儿么,儿给她找个上门女婿延续香火……若娘和大哥觉得这样不成,儿不是还有俩妾么,让她们给儿子也不成么……”

“妾能和妻比?“

“庶子能和嫡子比?”

姜老夫人和姜松又齐声反对。

“娘,大哥,我什么性子你们最是清楚。我只想跟着娘和大哥,守着俩闺女过舒坦日子。”姜二爷说完,又以进为退毅然决然地道,“总之为了孩子们的前程,咱们不能回乡。如果你们觉得这主意不妥,儿这就去乐阳府上,不就是挨鞭子挨骂被人耻笑嘛,我皮糙肉厚耳朵聋,受得住!”

姜老夫人急了,“你这是要娘的命么!”

姜二爷拉着母亲的衣袖摇晃,“娘。用儿不娶妻这点小事,换来府里的安宁,儿子心甘情愿。儿不想去受那婆娘的气,如果咱们一大家子受儿牵连,儿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姜松倒背双手摇头,“此计变数太大,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姜二爷立刻道,“让护国公出马,就有八成把握!”

姜老夫人皱眉,护国公乃皇后之父,当朝一品的大将军,是姜家跳几跳都够不到的大人物,人家凭什么帮儿子出头得罪乐阳公主。

姜二爷立刻道,“娘,大哥,你们不晓得,乐阳曾调戏过护国公的二儿子康光昚,护国公气得要掀了乐阳公主府,是太后给压下来的。”

见母亲吃惊的模样,姜二爷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这是真的。五年前,乐阳在酒楼喝多了,要把路过的康光眘抓去公主府。那日她带的人不认识穿着便装的康光眘,便下去拿人。当时儿子就在酒楼里,看得清清楚楚的。”

“康光昚打不过乐阳公主府的侍卫,才自报身份脱身。知道康光昚为何穿着便装出去么?别看他人模狗样的,其实他瞒着家人在外边养了好几房外室,那日他就是偷偷从军营跑出来去外室那里……”

姜老夫人一点儿子的脑袋,“正事不闻不问,这些事你倒清清楚楚。”

姜二爷捂着脑袋嘻嘻笑,“儿还听说圣上没封大皇子为太子,就是因为太后拦着。太后纵容她那侄女在宫中不尊皇后,又纵容她的女儿欺负康光昚,您说护国公气不气?”

护国公当然会生气,姜老夫人点头,“就算护国公再气,也没必要帮咱们出这个头啊。”

姜二爷拍了拍胸脯,“儿让易安去找康光昚,不过是在圣上面前递句话罢了,护国公应该会帮忙。”

这可不见得,姜松想起一人来,“只靠康光昚,怕是说不动护国公。娘,钟雷表弟还在右骁卫吧?”

姜太夫人点头,“应是。”

“护国公的长子康光举现任右骁卫大将军,不知钟雷在他面前能不能说上话。若是能说得上话,让康光举给护国公来信提起此事,比找康光昚更稳妥。”姜松道。

姜二爷眼睛都亮了,“大哥,英明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知道的,都是些歪门邪道!姜松瞪了二弟一眼,劝说母亲道,“娘,不如您给姑母去封信?”

姑母也是非常疼爱自己的,钟雷表弟他虽见的不多,但也是个靠得住的。姜二爷立刻眼巴巴地望着母亲,“娘——”

姜老夫人沉吟再三,终于点头,“娘试试。”

姜二爷喜笑颜开,“儿给娘研磨,铺纸!”

姜老夫人瞪眼,“急什么!”

信件一来一回要好几天,姜二爷当然急啊,“逝者如斯夫,只争朝夕!”

“让你多读些书总不听,再乱说孩子们都要笑你了!”姜松训完弟弟,又跟母亲推敲了一遍细节,才请母亲提笔写信。

姜二爷将墨迹小心吹干,装入信封中,拿着就往外走,“儿这就让人去寄信!”

见他急匆匆地往外跑,姜老夫人和姜松又心疼又想笑。

姜二爷跑回西院,把姜宝和鸦隐叫到屋里,慎之又慎地将信交给他们,“将这封信送去均州右骁卫先锋营将军钟雷府上,几日能到?”

康安城到均州有五百余里,姜宝道,“两日。”

姜二爷抬手按住姜宝的肩膀,“一日一夜送到,回来爷教你摇骰子!”

姜宝立刻点头,“是!”

见自己的好兄弟竟堕落到这般田地,鸦隐真想踹他几脚。当草包二爷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鸦隐想听听他要拿什么贿赂自己给他跑腿。

谁知姜二爷看了鸦隐片刻,居然摇了摇头,转头又吩咐姜宝,“爷让姜石跟你们一块上路,去吧,早去早回。”

他凭什么看着自己摇头?姜宝还得个摇骰子呢,自己就得几个晃脑袋?这是几个意思?看不起人是不?

鸦隐炸毛了。

姜留挪到气鼓了的鸦隐身边,递给他一包鱼肉酥,“鸦-叔,路-上-吃。”

鸦隐接过肉酥哼哼几声,转身气鼓鼓地跟着姜宝走了。

见他们俩出门,裘叔跟了出去将他们带回前院房中,递给鸦隐一封信,低声道,“此信你要亲手交到右骁卫定远将军陆志方手中,不得有误。”

鸦隐接了信,“陆志方是哪个?”

“他是老将军的旧部,值得信任,我托他帮少爷寻位骑射师傅。”裘叔没有多说,“你们速去速回。”

除了骑射师傅,裘叔也请路志方帮姜二爷在康光举面前说说情。钟雷不过是一员小将,他的话,根本就不够分量。

姜宝和鸦隐刚刚出门,裘叔又被上蹿下跳的姜二爷拉住了,“裘叔,你说爷是不是现在就派人去街上散话?”

裘叔笑着点头,“还是二爷想得周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姜凌被抓 孟三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推开父亲书房的门喊道,“爹!”

正在与幕僚议事的孟回舟皱紧眉头,“成何体统!”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顾着体统,孟三示意两个幕僚出去,压低声音道,“爹,姜家传出消息,说姜二要为他老婆守寡,一辈子不娶妻了!”

孟回舟短细的眉毛挑了挑,慢悠悠地道,“胡言乱语,男人何来守寡一说。”

男人是没有守寡一说,但姜二那疯子就是要这么干了!孟三万分不解,“爹您说,姜二这是看不上乐阳驸马的头衔么?”

上次下朝时,乐阳公主的亲舅舅、右相秦大人的意思是姜枫入驸马府已是板上钉钉了,姜家此事传出这种话,是觉得乐阳公主给的聘礼还不够,想要更多?

哼!贪心不足!自不量力!姜家人一贯如此,孟回舟深沉昏暗的眼底闪过讥讽,吩咐道,“打听清楚怎么回事。”

“儿明白,已派人去打听了。”孟三喜不自禁,“姜二折腾得再凶些才好!”

最好折腾得惹了乐阳公主厌恶,将姜家收拾了了事!

在宫中伺候了太后两日才回府的乐阳,听到这消息后,寡淡的眉眼带了狠厉,“姜家派人来回话了?”

苏嬷嬷看公主这样,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连忙道,“还未。想必街上也仅是谣传。”

“无风不起浪。”乐阳用染得鲜红的长指甲,刮着腕上的缠枝金镯,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屋内宫女嬷嬷们头皮发麻,“派人找个由头,把姜松送入五城兵马司的大牢待几日。”

“是!”苏嬷嬷连忙应了,令公主府管事戴猛速去将此事办妥。

戴猛因上次送牛之事恨姜家不给他面子,害得他被公主责罚,得了这个差事后,两眼直放光,琢磨着怎么才能吓破姜家人的胆。

苏嬷嬷知道戴猛手段狠厉,又叮嘱道,“公主的意思是吓唬吓唬姜家,而不是真要伤了姜松,你可别乱来。坏了公主的大事,公主饶不了你!”

“哪能呢,小人就是照您的吩咐办事儿,绝不敢乱来。”戴猛假笑着走出公主府,带着人出门办事。

今日天晴,万里无云,阳光普照。赵奶娘便带着几个小丫鬟打扫房屋,扫尘准备过年,因人手不够,两位姨娘也主动过来跟着忙活。

薛姨娘是真跟着干活,李姨娘虽拿着鸡毛掸子,但眼睛总往院中间瞅。

院中间摆着被移出来的贵妃榻上,姜二爷和姜留并排躺在榻上,暖烘烘的太阳晒得父女俩的脸都红扑扑的。终于卸下心中巨石的姜二爷翘着二郎腿哼小曲儿,昨夜用脑过度的姜留谢绝了大伯去买年货的邀请,也谢绝了姐姐去滴翠堂弹琴的邀约,只想像爹爹一样舒坦着。

“爹。”姜留打了个哈欠,“换-一-个。”

哼曲儿的姜二爷停住,佯怒道,“你这丫头,拿爹当唱曲儿的伶人了?”

话虽这么说,姜二爷还是换了《诗经》里的曲子给女儿唱,“硕鼠~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姜留打了个哈欠,到了大周后,她才明白为啥“诗”和“歌”并称,因为这年头的诗都是可以唱的,唱起来还颇为动听。

“二爷,二爷——”

姜猴儿从院外冲了进来,跑到贵妃榻边,“二爷!大爷、凌少爷和三少爷被西城兵马司的官差抓到衙门去了!”

姜二爷从惊得站起身,“怎么回事?”

姜猴儿立刻道,“大爷带着凌少爷和三少爷去西市采买笔墨,碰到泼皮闹事讹钱,拉扯大爷的衣袖不放手。大爷不过是甩袖子让他放开,那泼皮跌倒后磕在石沿边上,脑袋破了!”

姜二爷皱紧眉头,“大哥可有受伤?”

“有凌少爷和管事护着,大爷只受了些轻伤。巡市的孔能非说大爷当街闹,将大爷并两位少爷锁去了西城兵马司衙门,下了大牢!”

“这该挨千刀的混账,爷饶不了他!”姜二爷立刻道,“此事不必惊动老夫人,你派人去寻西市的赖三,问清楚那帮泼皮什么来头;衙门那边,爷走一趟。”

姜留听到哥哥被抓去了衙门,也急得不行,不过她还是抱住了爹爹的胳膊不让他走,“爹,不-能-去。”

姜二爷心急如火烧,掰开姜留的小胳膊,将她交到奶娘手中,“若不给足了狱卒好处,不管是谁进了衙门大牢都得脱一层皮!留儿莫闹,爹去去就回。立刻让老管家给爷支五十两银子,快!”

姜留急得不行,拉着奶娘的胳膊道,“裘-叔,找-裘-叔。”

赵奶娘连声应着,“奴婢知道,姑娘莫慌,莫慌啊。书秋,你快去前院寻侯树和裘叔,让他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拦住二爷,不能让他出府。”

“是。”书秋围裙都来不及解下来,便急忙忙跑了。

亏得肉酥生意好,府里账房才有些银两。姜二爷取了三十两碎银子,便带着人急匆匆往外走。他刚出门,便被裘叔拦住了,“二爷,府内说话,此事另有蹊跷。”

姜二爷只得跟着裘叔折回府中,连忙问,“怎么回事儿?”

裘叔低声道,“老奴去西市办事得知此事,便赶了去。虽未来得及阻止祸事,但尾随闹事的泼皮走了一段,发现他们是受乐阳公主府的管事戴猛指使的。二爷您想,戴猛为何要抓大爷和少爷们?”

姜二爷烦躁地挥衣袖,“爷不想,说!”

姜裘只得道,“想必是公主府的人听到了您散出去的话,以此等下作手段,给咱们府上施压,逼二爷就范。”

姜二爷修长的剑眉拧起,“既然这样,爷更要去了。他们有什么手段,尽管冲着爷来!”

姜裘叹气,“二爷啊!您若去探监,公主府的人只会难为大爷和两位少爷,给您施压啊!您听老奴的话,安心在府内等着,此事让老奴去办,保管大爷和少爷们受不了委屈。”

见姜二爷还不肯听劝,姜裘也沉下脸来,“凌少爷也在牢中,您觉得老奴会拿凌少爷的安危冒险么?二爷容老奴一个时辰,若老奴办不好此事,二爷再亲自出马也不迟。”

姜二爷深吸一口气,把钱袋塞给裘叔,“就一个时辰!”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这蠢货怎会是他的儿子! 被关在黑漆漆臭烘烘冷飕飕的大牢里,姜三郎害怕急了。牢门外那盏突突冒着黑烟的小桐油灯,像极了地狱里冒出的鬼火,他觉得这里就是地狱,阴冷可怕。

“哇——”

姜三郎扯开嗓子刚嚎了一声,就被他爹搂住了,“莫哭,不会有事的,咱们很快就能出去,哭得上了火,你过年就不能吃肉了。”

他要吃肉!姜三郎抽抽鼻涕,“爹,咱们现在就出去吧?”

姜松忍着肩膀上传来的阵阵钻心的疼,似是安慰两个孩子又似是给自己鼓劲儿,“咱们未犯王法,不会有事的,凌儿冷不冷,过来大伯抱着你。”

“大伯,我不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姜凌,是三个人中表现的最冷静的,“大伯的肩膀还能不能动?”

“不大能动,凌儿来,咱们仨挨着暖和些。”在黑漆漆的牢里,姜松看不清侄子黑漆漆的小脸,也不好伸手去划拉。方才在西市,若不是姜凌帮忙,姜松受得伤会更重。他感激姜凌,又惭愧自己的无能,保护不了孩子们。

姜凌挪过去,挨着姜三郎坐在稻草上,却发现这小胖子全身的肉都在哆嗦。真是太没出息了,姜凌又往旁边挪了挪,不想挨着他。

感觉到自己被鄙视了,姜三郎努力让自己不害怕,可一冷静下来他就觉得肚子好饿……姜三郎抬袖蹭了蹭鼻涕,小声跟姜凌商量,“凌哥,你给我一块糖行不?一小块就成。”

他们刚入西市,姜三郎还没来得及买吃的,就被抓到这儿来了。想吃东西只能给姜凌要,因为这个面黑手狠的家伙每天都装着糖。

当着大伯的面,姜凌不好不给,便摸索着掏出一块最小最硬的梅子糖递过去,“这些糖是我给六妹妹准备的,出去了你还我十块。”

姜三郎把糖塞进嘴里后酸得腮帮子都难受,委屈劲儿又上来了,“胖六是你妹妹,我还是你弟弟呢!凭什么你天天揍我,却宠着胖六?”

姜松忍着肩膀疼,斥责儿子,“你妹妹是女孩,乖巧又懂事,本就该宠着!”

姜三郎嘴里酸心里更酸,“胖六哪乖了?她跟二叔一样坏得冒泡!她拔光了我的鹦鹉尾巴上的毛,还向我扔癞蛤蟆……”

听着小胖子列数妹妹的罪状,姜凌突然问道,“所以你就把留儿推到湖里去了?”

“她活该!谁让她抢我的东西!”姜三郎心里的话顺着嘴就跑了出来,说完他就后悔了,“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掉水里的,真的!”

姜凌冷声道,“你把妹妹推下水差点害死她,妹妹现在胳膊腿还不灵活,你还嘲笑她!”

自己怎么就差点害死她了?姜三郎辩驳道,“那池子里的水浅着呢,她掉下去也没事儿,她生病可跟我没关系!”

姜凌不再搭理姜三郎,抬头看着大伯。

牢里暗他的小脸黑,姜松看不清侄子的脸,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和白森森的牙齿,晓得侄子生气了。

不只侄子生气,姜松也生气,骂道,“逆子!留儿比你小两岁,有好吃的好玩的你不让着她也就罢了,还敢把她推下水,害她受尽苦痛!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更是谎话连篇,待出去后为父绝不饶你!”

姜三郎吓坏了,“不是我,是娘让我这么说的,爹不信回去问娘。”

慈母多败儿!姜松气得呻吟几声,便听牢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和脚步声,有人吆喝道,“只一柱香的功夫!”

“是,多谢军爷,您先吃壶酒暖暖身子,小老儿去去就来。”

“是裘叔。”姜凌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裘叔来了他就能回家了!

姜裘快步下台阶走过来,将火把插在牢门前的铁环上,看清一大两小都在里边,才放下心,把东西放在身侧,行礼,“大爷,凌少爷,三少爷,老奴奉二爷的命,来给你们送吃食和铺盖。”

“裘叔别告诉妹妹我在这儿,她会担心害怕的,我屋里还有糖,裘叔记得每天妹妹吃完药给她两块,要甜的,软的。”姜凌最担心的是妹妹。

姜松……

姜三郎……

姜裘应下,“六姑娘已经知道了,她让老奴告诉少爷,说她在家乖乖等着少爷回家。”

“嗯。”姜凌用力点头,妹妹最懂事了,比姜三郎懂事一万倍!

见姜松的脸色苍白,走过来时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姜裘道,“二爷本想亲自过来探望大爷和少爷们,是老管家拦住了他,派老奴过来的。”

姜松知道今天是出不去了,便吩咐道,“此事先瞒着老夫人,免得她老人家担心。”

“二爷也是这么吩咐的,二爷会照顾好老夫人,请大爷放心。老奴略通医术,让老奴先给您看看肩伤吧?”

“有劳。”

姜松跪坐在牢内,姜裘抬手拉开他的外裳,见他的肩膀红肿,轻轻一按,姜松忍不住痛呼出声。

“大爷的肩胛骨裂了,老奴先给您上药,您且忍一忍。”在军中多年,这样的外伤姜裘见过不少,处理起来极为利索,替他上药包扎好后,姜裘递给姜凌两个药瓶,“少爷可还记着这药怎么用?”

这是爹爹常用的药,姜凌当然记得,“小瓶内服,一日两粒;大瓶外敷,一日一次。”

“少爷记性很好。”看着在牢房里也不慌乱的姜凌,姜裘很是欣慰,“少爷在街上帮着大爷对敌,做得非常好。接下来有更严峻的考验,少爷敢不敢应?”

“敢!”

“我也敢!”姜三郎想努力表现,好将功赎罪,出去后少挨几板子。

“两位少爷都很勇敢,姜家当以你们为荣。”姜裘给两个孩子鼓劲儿后,转头对姜松道,“设计您进来的是公主府的人,大爷可知他们的目的?”

肩膀上的清凉消去了部分疼痛,姜松的脑袋也清楚了不少,“知。”

“咱们将计就计,委屈大爷和二位少爷在此住上几日,宫宴时必见分晓。待您出去时,必将否极泰来。”姜裘安姜松的心。

依着本心,姜松想先将少爷救出去,但却不能。一来衙门不肯放人,二来少爷现在是姜二爷之子,少爷在这里,姜松父子也可少吃些苦。

姜三郎听了,开始哀嚎,“五天后就要过年了,我才不要在这里过年!”

“住口!”姜松喝住丢人的儿子,对姜裘道,“劳烦裘叔告诉我二弟,让他不必担心我们,照顾好母亲和府里为要。”

姜裘点头,“他们抓您和两位少爷来的目的是吓唬人,所以……”

“我不怕!”姜凌挺直腰杆。

“我……也不怕。”姜三郎抽抽鼻涕。

姜裘温和道,“少爷错了。为了少吃苦,你们要表现得很害怕。你们越怕,他们越开心、放心。所以两位少爷尽管放开了哭闹,不必收敛。”

这……姜凌低头,他真做不到,那太丢脸了。

姜三郎终于发现自己有比黑小子厉害的地方了,得意洋洋地道,“我能做到!”

“老奴相信三少爷一定行,接下来这几日就靠您了。”

“看我的!”

姜松……

这蠢货,怎会是他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一石数鸟 姜裘从牢里出来,与牢头套了会儿近乎后,便匆匆回了姜家,向姜二爷复命。

姜二爷再三确认大哥和孩子们安好后,才靠趟在椅子背上,“吓死爷了。你跟厚叔商量一下,除了老夫人那里,府里的饭菜先紧着往牢里送,多送些,牢头和狱卒的也给足了,小鬼难缠,别让大哥和孩子们在他们手里吃闷亏。还有,逢春堂里用得着的丸药也送些进去……”

姜裘一一应下,“老奴已送过去了,请二爷放心。”

“孔能那小子也别便宜了他,你取二十两银子交给西市的赖三,让他在西市天天折腾出点事儿来,别让孔能过痛快了!”姜二爷哼道,“赖三虽是个泼皮,但只要收了钱就会办事,你不用跟他多废话,他门儿清……”

姜裘笑着应下了,“公主府一定会来试探府上的反应,二爷叮嘱老夫人几句,让她暂且稳住公主府的人,万事等新春宫宴后再说。”

今早宫里传来消息,因先帝去世停了三年的新春宫宴将在明年大年初一举行。届时皇帝和朝中百官共贺新春,皇后也将在御花园宴请皇家女眷和各府的诰命夫人,这将是备受瞩目的盛世。

这场宫宴也将姜家翻身的机会——如果计划顺利,届时护国公会将姜二爷的心迹告知万岁,以解姜家之困。在此之前,不宜与公主府闹僵,以免局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姜二爷先点头,又皱眉道,“老夫人那里还好说,大嫂那里……”

“二弟!”姜二爷话还没说完,外边传来嘈杂声,其中杂着大嫂陈氏的哭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二爷整衣冠,低声吩咐姜裘,“盯紧了,莫惊动老夫人,派人去请三弟妹。”

知道丈夫和小儿子都被抓去牢里,陈氏整个人都崩溃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上前一般拉住姜二爷的衣袖苦苦哀求,“二弟,嫂子求你了,救救你哥和你侄儿吧?”

见大嫂说着就要跪下,姜二爷连忙让开,托住她的胳膊,“大嫂,使不得。”

陈氏泪如雨下,“二弟啊,下人说你哥被那些人用棍子打了,他那身子骨哪禁得住啊。”

姜裘上前弯腰拱手,“老奴已给大爷和两位少爷送去了伤药、被褥和吃食,大爷并无大碍,请大夫人放心。”

“放心?我怎么放心?那是孔能的地界儿,他逮着机会还不把他们爷仨往死里折腾?”陈氏声音都是抖的,“二弟,大嫂求你了,把你大哥和侄儿救出来吧?大嫂感激你一辈子……”

这里人多眼杂,姜二爷拱身相请,“大嫂,咱们去书房说话。”

“我不去!”陈氏以为姜二爷不想管,说话就冲了起来,“你也别给我灌迷魂汤,母亲和你大哥吃你那套,我不吃!姜凌不是你亲儿子你不心疼,但你哥和你侄儿都是你的骨肉血亲啊,你怎能这么狠的心!”

姜二爷皱眉,“凌儿是我的儿子!”

“他那张脸那个脾气,哪点像你儿子了!”陈氏泪水滂沱,“这么多年了,在姜家你就是个宝。你哥你弟让着你,连你的侄子们都得让着你,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你!现在府里有难,你娶了公主就什么都能解决,你偏不愿意,母亲和你哥也都由着你!他们这么对你,你又是怎么对他们的?娶公主委屈你了?”

府里的下人们退避到院外,姜二爷垂眸静静听着,姜裘陈氏如此,一点也不意外。

陈氏滔滔不绝地倾吐着压了十数年的不满,“太夫人临死之前,把姜家庄都给了你!我们有什么?孔能是你闺女得罪的,乐阳公主是你招惹的,凭什么受罪的是我的丈夫和儿子?”

匆匆赶来的闫氏听到大嫂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连忙阻拦道,“大嫂,我知道大哥和三郎出了事你心急,但再急也不能乱说话!偷牛的事闹出来之前,孔能早就盯上咱们的铺子,隔三差五去找事了。如果不是嘉顺王府的四公子出手,咱们的铺子早就没了!敢问大嫂,柴易安看的是谁的面子?二哥的!”

陈氏冷哼一声,“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出事儿的不是三弟和四郎!”

“就算出事儿的是四郎和他爹,我也不会这么跟二哥闹!我还得指着二哥帮我救他们出来呢!”闫氏说了心里话,“我娘家没本事,大嫂你的娘家离着这儿十万八千里,除了指着二哥,咱们还能指着谁?”

姜裘微微抬头,打量闫氏。她的语气对姜二爷并无多少尊敬,但却说到了点子上。

陈氏稍稍冷静了些,轻轻喘息着。

闫氏上前,把帕子递给她,轻声道,“祖母为什么把姜家庄给二哥,大嫂心里不明白?只有给了二哥,府里才能安生。二哥会把姜家庄所有的东西都交到府里,还不会生出争执,伤了他们兄弟间的和气。”

陈氏抽泣着,“我不是着急嘛……”

“二哥早就派老管家拿着账上所有的银子去打点了,燕儿和留儿也去王家想办法。越是这时候,咱们越不能乱,大哥他们还指着咱们去救呢。”闫氏挽着大嫂的胳膊,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你着急口不择言,二哥也知道,对吧二哥?”

“大嫂放心,小弟定会救大哥和侄子出大牢。”被大嫂指着鼻子骂一顿,姜二爷心情很糟糕。

弟妹说得有道理,现如今府里还能托人找门路办事的,也只有二弟了。陈氏低头屈膝行礼,“我方才口不择言说了些不过脑袋的浑话,请二弟别往心上去。”

“不敢。“姜二爷让了让,又着重强调,“姜凌是我儿子。”

闫氏……

这又是哪一出?

一墙之隔的孟家主院书房内,得知姜松和姜三郎、姜凌被孔能抓如大牢的孟回舟,嘴角微微翘起,这真是一报还一报!

“孔能也就是借机想吓唬吓唬姜家,毕竟还有乐阳公主在呢。”孟二分析道。

孟回舟阴沉道,“此事应是乐阳公主指使的,意在逼姜枫应下亲事。”

姜枫那张脸,就这么好看?!孟二压低声音道,“爹,咱们怎么办?”

孟回舟缓缓转着茶杯,“姜松父子不足为虑,倒是那个姜凌决不能留,他长大后必成大患。”

“您的意思是?让人混入牢中……”孟二抬起手掌,狠狠落下。

孟回舟垂着眸子,语气似是谈论天气般自然,“让人做干净些,事成之后,姜家与乐阳公主、孔能之间必成仇敌。”

“儿子明白!”

此乃一石数鸟的高招!

孟二激动地搓着手心,脑袋里转过数种弄死姜家黑小子的方法,兴奋得呼吸都重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国子监教导主任 “外-婆,要-哥-哥。”

小外孙女眼里包着泪,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王老夫人觉得心都要化了,“好,好,外婆想办法啊,莫哭,莫哭。”

婆子快步走进来,低声禀道,“知喜回来了。”

大舅母孔氏得知弟弟抓了姜家人,主动请缨回家打探情况,知喜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这是回来送信了呢。姜留抬头望向门帘,很快就见模样水灵的知喜快步进来,给外婆行礼。

“孔老爷听说后,气得躺倒在炕上起不来了,大夫人留下伺候,让奴婢回来回话。大夫人说请您放心,她一定会想办法的。”

呃……

姜留明白大舅母回去是干啥了:她躲了!看来她还是记恨因为偷牛,外婆罚她闭门抄书的事呢。

气病了?王老夫人冷哼一声,若说那鬼精的老东西是笑岔气了她还能信一信!

见母亲沉着脸不吭声,大舅王访渔虽对妻子的做法极为不满,此时也只能护着,命知喜退下后,他很严厉地批评起姜松来,“姜松身为朝廷命官,却不成体统地在街上与百姓发生争执甚至大打出手!孔能职责所在,也只能照章办事,此事终要等余大人发落,现在找孔家也无济于事。燕儿,留儿,你们当以此为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是。”姜慕燕站起身应了。

大舅是国子监司业,通俗来说就是国子监的教导主任,看来时光流逝千年,也有一成不变的事物——教导主任的风格!

姜留心里嘟囔完,才抬起小脑袋,很是好学地问,“大-舅,孔-舅-舅-照-的-什-么-章-办-事?”

听着外甥女这么一字一顿的说话,王大舅觉得心口像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忍不住训斥道,“你一个小女娃,无需知晓朝堂的规矩。”

“哦。”不管照什么章,被抓的也不该只有起争执的一方,孔能这是明摆着针对姜家,姜留嘴皮子不利索,不想说话了。

王老夫人怕小外孙女哭闹起来,便拉着她的手哄道,“留儿饿不饿,想吃什么?”

姜留摇头,“留儿不饿。”

姜慕燕按着提前商量好的,起身道,“外婆,大舅,父亲还在府中等着我们回话,我们该回去了。”

王老夫人见大儿子不吭声,只得让两个孩子带了些好吃的,送她们出府。

早就知道来王家会是这个结果了,赵奶娘在马车上安慰两位姑娘,“姑娘们已经尽力了,咱们回家,奴婢给姑娘们做好吃的。”

“要-吃-酸-汤-馄-饨。”姜留立刻点餐,出来这大半天,她的肚子早就饿了。

赵奶娘笑了,“好,奴婢回去就剁肉做馄饨。三姑娘想吃什么?”

“跟妹妹一样,劳烦嬷嬷。”

见姐姐心情低落,姜留握住她的小瘦手安慰着,“姐,吃-两-碗。”

回家见到祖母和父亲,姜慕燕对去外婆家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感到很有些惭愧,姜二爷却觉得再正常不过,但是当着闺女的面也没说什么,带着她们辞别母亲,回到西院。

姜留听留在家里的书秋讲伯母过来的事,“后来,老夫人把大夫人叫去北院,狠狠骂了一顿!”

“你-听-见-了?”姜留问。

书秋嘿嘿两声,“北院的姐姐们说的。”

大伯母是家中最想让爹爹尚公主的,因为爹爹尚公主最得实惠的是大伯和大堂哥。爹爹不同意这门亲事,最失望的也是大伯母,偏这次出事的又有大伯和三郎,她会对爹爹口出恶言姜留一点也不奇怪。只想着待会儿用饭时,能想办法安慰爹爹,毕竟家里现在压力最大的就是他。

他这辈子,怕是还没承受过这么大的压力呢。

谁知到了用晚饭时,姜留根本没见到爹爹,他出府想办法去了。

姜留一方面担心爹爹被乐阳公主抓了去,一方面又担心哥哥在牢里吃苦,看着面前香喷喷的混沌都没胃口了。

哥哥今天晚上吃什么?老管家和裘叔给他们送饭了没,送的饭能入了他们的口吗?

牢里不分日夜,被关押的犯人要么哭哭啼啼,要么骂骂咧咧,姜家三人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后,觉得时间格外难熬。

姜三郎揉了揉眼睛,“爹,我要喝水。”

这里哪来的水,姜松轻声道,“再忍忍,待会儿就能用饭了。”

正说着,便听到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姜凌拍了一下小胖子,“三郎,来人了!”

姜三郎眼睛一亮,铺到牢边大声喊着,“来人啊——我要喝水!”

听到他的喊声,旁边牢房里传来呵呵声,“水,马桶里有,尽管喝!”

“马桶里装的是尿,我又不傻,才不要喝!”姜三郎喊回去。

“呵,在这儿还想让人给你倒水,你不傻谁傻?”隔壁牢房里讥讽的声音更大了。

“吵什么!不想吃饭的继续吵!”提着桶进来的狱卒吼完,牢里只剩下悉悉索索声,接着是哗哗声。

有水喝了,姜三郎努力吞了口口水,学着其他牢房里的犯人的动作,将牢里破桌子上缺口的碗举到牢外。

狱卒很快到了他面前,用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水来,“哗”地倒进姜三郎的碗里,水溅洒了大半。

姜三郎急了,“你怎么倒水的,撒了!”

“撒了?”狱卒瞪眼,抬脚就把姜三郎的碗踢飞了,“这才叫撒了!”

被狱卒踢到手的姜三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姜凌把他拉到身后,举出手中的碗,“有劳军爷。”

狱卒瞪了姜三郎一眼,照样给姜凌倒水。早有准备的姜凌追着他的木勺走,大半的水都留在了碗内,“谢谢军爷。”

狱卒呵呵笑了两声,提着桶就要走,姜凌又递出一个碗,“牢里还有我伯父,他受伤了不能动,有劳军爷。”

这个黑小子倒是个守规矩的,狱卒往里瞄了一眼,又给姜凌装了一碗,才提着桶走了。

姜凌没管哭泣的姜三郎,把碗端到大伯面前,“大伯,喝水。”

“好孩子。”姜松接过碗喝了两口,便唤笨儿子,“莫哭了,过来喝水。”

姜三郎擦擦眼泪鼻涕,跑过来端起碗把水全倒进肚子里,“爹,我还要。”

“不能再喝了,从现在到明天早上,咱们只剩一碗水。”姜凌提醒道。

姜三郎惊了,“你怎么知道?”

姜凌没说话,只低头慢慢喝着自己碗里的水。姜松晓得姜凌的来历,对他知道这些并不感到诧异,叮嘱儿子道,“牢里一日两碗水两顿饭,省着喝。”

水和饭都不够吗?姜三郎撇嘴又要哭,姜凌提醒道,“送饭的下来了,咱俩去端饭,你老实些,莫再让人踢了碗。”

姜三郎抽抽鼻子,跟着姜凌到了铁栏杆边,把碗举到牢外。

见对面牢里蓬头垢面的犯人把滚到他牢边的碗扔过来,姜凌抬手接住刚要道谢,却见那提着桶进来的狱卒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姜凌闭嘴,静静端着碗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他笑起来真好看 “今儿你们运气好,指挥室大人高兴,给你们添菜!”狱卒吆喝着,用长柄木勺敲着装菜的木桶,开始分菜。

待狱卒提着桶到了面前时,姜三郎也学老实了,乖乖举着碗等饭吃,姜凌一手端着一个碗等着。

狱卒过来了,一勺菜倒三碗,又往每个碗里扔了块硬邦邦的干粮,提着桶走了。姜三郎看着碗里的几片烂菜、一块黑乎乎的干粮,直接傻了,“凌哥,这是啥?”

姜凌也不知,将碗放在膝盖高的破桌上,“大伯,用饭。”

姜松点头,挪到桌边看着桌上的东西也没什么胃口。左侧牢里的人隔着墙壁喊道,“欸,新来的,吃不下去别糟蹋东西,给爷吃啊。”

这牢房靠三面是墙一面是栏杆,左右看不见人只能听到响动。姜松父子沉默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姜凌倒了一点碗里的水净手和筷子,拿起硬邦邦的干粮咬了一口。

很难吃,但爹爹说过,行军打仗时的干粮咬都咬不动,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掉。爹爹能吃的苦,他也能吃,姜凌又咬了一口。

见姜凌如此,姜三郎也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呸!好难吃!”

姜松伸脖子咽下去,借机教子,“我听你们的曾祖提起过,这应该是高粱米做的。你们曾祖小时候就吃这个,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说完,姜松又咬了一口,伸脖子咽下去。碗底的烂菜叶子,他看也不想看一眼。

姜三郎实在吃不下,哭丧着脸求姜凌,“凌哥,你再给我一块糖行不,出去我换你二十块!”

姜凌啃着干粮摇头,“省着吃,吃完就没了。”

“哇——”姜三郎忍不住了,扔掉干粮哭了起来,“我要回家——”

“别扔地上,给爷吃啊!”斜对面牢里犯人喊道。

“啧啧!”西边牢里的人也忍不住惋惜。

“喊什么喊,找死的伸脑袋出来,爷给你们个痛快的!”走廊尽头点着油灯吃酒的狱卒扯着嗓子骂道。

就在这时,有狱卒提着两个食盒进来了,一个食盒放在姜家人牢前,提着另一个走到尽头,将食盒里的菜摆上吃酒。

姜三郎扑倒牢前,隔着栏杆将盖子打开,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香,又高兴得哭了。

食盒分三层,有饭、菜、汤和装着热水的羊皮囊,两个孩子把饭食端到桌上,脸上都有了喜色。

姜松看着桌上的东西,眼里都有了泪花,“快吃吧,莫凉了。”

“是!”姜三郎如风卷残云般地往嘴里倒饭菜,看得姜松直摇头。

用完饭又喝了热水,姜松让两个孩子用碗里的热水洗了手和脸,再将囊里的热水倒入牢里的碗中,府里送来的碗筷和羊皮囊又放到牢外的食盒里。待狱卒吃饱喝足来拎食盒时,姜松道,“劳烦军爷跟在下府上的人说一说,牢里的饭菜很好,不必再送了。”

狱卒斜了姜松一眼,提着食盒晃悠悠地走了。左边牢里嘴碎的牢友又开口了,“啧啧,这位大哥,您是哪府的?”

姜松没吭声。

“能送东西人来,府里有钱啊!”

“让他们送呗,吃不完给小弟喝口汤也成啊。”

“军爷才不会帮你带话呢,他们不送,军爷吃啥?”

斜对面牢里的人也小声说,“小兄弟,你们的饼子没吃完吧?放在牢里招耗子,扔过来给我吃呗。”

“扔多麻烦,递给我多方便!”左边的牢友连忙道。

姜三郎看看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饼”,“爹?”

姜松轻轻摇头,“别多事,虽在牢里功课也不能落下,你们的《千字文》默到哪里了?”

姜三郎……

姜凌,“大伯,我背完了。”

“好,凌儿先来。”姜松靠在墙上,闭起眼睛。

“我先来!”姜三郎抢先开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临深履薄,夙兴……夙兴……”

“夙兴温凊。似兰斯馨,如松之盛……”姜凌接上,很是流利地背完了《千字文》。姜松又问了他几个文中的要义和典故,姜凌皆对答如流,引得姜松频频点头,“甚好,甚好。”

姜三郎“哼”了一声,“爹,我要睡觉。”

“跟爹默十句《千字文》再睡,凌儿可以歇息了。”

姜三郎的嘴巴撅了老高,姜凌却没有睡,而是在牢里打了几趟拳才躺下。此时,姜松父子已经睡着了。

姜凌躺在府里送来的被褥中,被身边姜三郎的呼噜声扰得难以入睡,他抬腿踹得姜三郎翻了个身,耳边才算消停了。

姜凌刚要入睡,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睁开眼在油灯的微光中仔细分辨,发现东边墙的墙缝里伸过来一跟细细长长的木棍,正在努力拨拉被姜三郎扔在地上的大半块干粮!

待那人快将干粮拨拉过去时,姜凌走过去,把干粮拿起来。木棍顿了顿,小声道,“小哥方才的拳法颇有几分吴家堡罗汉拳的架势,某也曾在吴家堡待过,跟吴余吴老哥一块吃过酒。”

姜凌听师傅说过,他的师祖的确是叫吴余。出事那晚,师傅为了救他被歹徒杀死了,姜凌抿紧唇,心里很难受。

“小哥,那块干粮给某吃啊?”

姜凌看看手里的干粮,隔着栏杆递过去。

一只比他还黑的手迅速接过干粮,“小哥,水给某喝几口,行不?”

姜凌转身,倒了半碗水递过去。对面的人几口就喝光了,“多谢小哥。”

姜凌接过来,看着白碗上几个黑漆漆的手印,沉默了。

在牢中过了四日,姜家每日送早晚两餐进来,姜凌每晚都会给右边的牢友送牢里的干粮和水,但并未与他说半句话。

当听到外边噼里啪啦地爆竹声时,姜三郎忍不住哑着嗓子嚎了起来,“年三十了,我要回家……”

“快了。”姜松这几日也被磋磨得够呛,低声劝着儿子,“大过年的不许哭,不吉利。”

在这儿还要什么吉利,姜三郎扯着嗓子哭闹,“我要回家……”

“再哭一声,老子一刀送你回老家!”狱卒受不了了,用刀鞘狠狠敲了敲铁栏杆。

姜三郎不敢哭了,一声一声抽泣着。

今天是年三十,傍晚来给姜家父子和姜凌送饭的,是姜二爷。

头戴黑色璞帽,身穿天青色长衫的姜二爷提着食盒站在牢外,笑着唤道,“大哥,三郎,凌儿,过来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姜凌转头望见白得发光的父亲,第一次觉得他笑起来真好看。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狭路相逢 见到二弟,姜松笑了后又皱起眉头,他快步走过来抓住鸡子粗的铁围栏,斥道,“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想大哥了。”姜二爷答得极为真诚。大哥不在府里这几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家有大哥的诸多益处。

姜三郎冲过来,“二叔不想三郎吗?”

姜二爷揉揉他乱糟糟的脑袋,“你小子不在,二叔都有点不习惯。”你娘比你还能闹腾!

姜二爷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的黑儿子身上,见他很是失落,便安慰道,“爹也很想凌儿。”

他才不是想听这个!姜凌转脑袋盯着旁边的墙缝不吭声。

“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说完,姜二爷撩长袍席地而坐。

见他如此潇洒不羁,不只牢中的三个,旁边人也把目光聚拢过来。

今儿是年三十,衙门允许家眷入牢房探望囚犯送衣送食,所以今天来的人不少,但没有哪个家眷像姜二爷这样,穿着一尘不染地袍子就这么坐下了。虽说今日牢房打扫过,灯也多点了十几盏,但地上还是脏啊。

左边的胡子邋遢牢友伸长脖子,“姜二爷带了啥,给小老儿来两口?”

姜二爷转头笑道,“老丈认得在下?”

这位牢友呲着黄板牙讨好道,“看您这话说的,康安城内谁不认识您?”

“就是不认识的,见到您的模样,也能立刻晓得您就是咱们康安城第一美男子姜枫了。”斜对面牢里的也开了腔,“早知道这位老哥是二爷您的兄长,兄弟们一定好好招呼着。”

附近几个牢里的人都开始跟姜二爷套近乎,听得姜松满脸黑线。

从食盒里取出湿热的帕子交给兄长和孩子们净面擦手后,姜二爷笑眯眯地道,“各位大叔、大哥,在下今日带的是家母和大嫂给兄长准备的饭食,不好分给大家。改日小弟专门带美食前来,请诸位品尝。”

听了这话,此起彼伏的恭维声立刻没了。

姜凌和姜三郎把破炕桌搬到围栏边,四人席地而坐,吃团年饭。

姜二爷给大哥倒了酒,双手举杯,“是小弟无能,让大哥跟着受苦了,小弟先干为敬。”

“是大哥无能,让你受委屈了。”姜松也抬手将酒饮净,“家里可还安好?”

自己的夫人是什么脾气,姜松还是知道的。

“安好。”姜二爷笑吟吟地给两个孩子夹菜,没有抱怨一句,“这些都是你们爱吃的,多吃些。”

二弟虽收拾得干净利落,但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姜松心疼得不行,“我们在这儿未受什么委屈,你莫太过担心。府里的事,能拖便拖着,拖不了的便让三弟和厚叔他们去办。你不必事事亲为。”

姜二爷点头应下,“大哥的肩伤如何了?”

姜松慢慢抬起左手握了握,好让二弟安心,“多亏了裘叔的药,也多亏了凌儿每日帮我换药,好多了。”

“我也帮了!”姜三郎提醒道。

姜松扫了他一眼,姜三郎立刻闷头吃饭,不敢吭声了。

用完饭,姜二爷给俩孩子每人一个荷包,“这是祖母给你们的五文压岁钱,还有一些小玩意,你们拿去玩。”

姜二爷点明里边有多少钱,是为了不让牢里的人惦记着。

“谢二叔!”姜三郎抢了荷包打开看。

姜凌收起荷包,先收拾碗筷。他把半个吃剩的四喜丸子和一块带皮红烧肘子倒进牢里的缺口碗中,送到右侧墙边,轻轻一敲。

声音刚落,挨着地的墙砖被抽掉一块,探过来一只黑乎乎的大手将碗拉过去,一会儿又送回一个空碗。

见儿子给隔壁牢房的人送吃的,姜二爷没吭声,只与大哥咬耳朵,告诉他计划进展顺利,一旦出现情况该如何应对,姜松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

待狱卒来催时,姜二爷才站起身,掸掉身上的灰尘拱手弯腰行礼,“姜凌在此给大哥拜个早年,祝大哥心想事成,步步高升。”

姜松探右手扶起二弟,“明年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二弟自幼体弱,能平安长大是祖宗保佑,姜松就怕他再生病。

“只要有大哥在,小弟就没什么不平安的。”姜二爷说得万分真诚。

见父亲拜完,姜凌在牢里双膝跪地叩头,“儿姜凌,给父亲拜年。”

姜三郎也连忙过来扑倒,“侄儿姜思宇给二叔拜年。”

姜二爷让两个孩子起来,“压岁钱待你们出来后再给。”

姜三郎又忍不住问,“二叔,我们啥时候能回去啊?”

姜二爷笑道,“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姜三郎鼓起腮帮子一脸苦瓜色,这几日连哭带嚎地折腾,他的嗓子都要干了。

姜凌问,“父亲,妹妹可好?”

就知道他会问起留儿,姜二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留儿给你的,你照顾好大伯和三郎,爹很快就接你们回府。”

姜凌双手接过信,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小子!姜二爷不再搭理他,提起食盒,“大哥,我走了。”

“快回府,莫贪热闹在外边乱转。”姜松叮嘱二弟,内心万分不放心。

“姜二爷留步。”左边牢里的老头伸出脏兮兮的手拦住姜二爷,哀求道,“二爷,小老儿名刘曲,家住化敦坊三条巷,小老儿进来时,家中还有一个未出嫁的闺女,到年就十六了。二爷若到化敦坊,帮小老儿去望一眼,我那大儿媳不是个东西,莫让她把我闺女卖了。”

斜对面的友犯人也忍不住了,“二爷,小人郑扩,家主康安城北十五里郑家庄。二爷若去城北,帮小人回家瞧瞧我娘。我娘今年没来看小人,小人怕她……怕她……”

“二爷,小人……”

“二爷,小人……”

都知道姜二爷人美心不坏,牢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哀求声,纷纷盼着他能帮忙照看家里。

狱卒瞪圆了眼睛,“这是干什么?都给老子闭嘴!”

囚犯们闭了嘴,姜二爷点头谢过狱卒,才道,“诸位的话姜某都记下了,待过去眼前这一关,姜某就抽空帮诸位去看看。”

“多谢二爷!”

“二爷,仁义啊!”

在囚犯们的感激声中,送姜二爷出了牢房的狱卒笑得一脸精明,偷偷把手指头往上指了指,“早就听说二爷仁义,今儿小人算是开了眼了。虽然……有话,但小人看在二爷的面子上,从没折腾过您的家人。”

孔能是交代了别让姜家人好受,但牢头和狱卒都不傻,谁不知道姜二马上就要尚公主了,他们这时候得罪姜家就是找死。所以这些人虽没给姜家人好脸色,但也没真为难他们。

姜二爷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送上一个荷包,“大哥若不嫌弃,待我兄长和孩子们出来后,姜枫在听书楼请兄弟们吃酒。”

“您不嫌弃咱们才是。”狱卒笑成了狗尾巴花,“二爷放心,大爷和少爷们住在咱这儿,就跟府里一样舒坦!”

姜二爷笑道,“那咱们就约好了。明日是大年初一,家里人想早些给送吃食,还请大哥行个方便。”

狱卒连连点头,“方便,什么时辰来都方便!”

又与狱卒寒暄几句,姜二爷上马车回府。

此时,天已经擦黑了。

“孩子们还好,大哥瘦得快脱形了,这才几天的功夫。”姜二爷疲惫地靠在马车上,伸直了腿。

姜猴儿立刻给二爷捶腿,“人平安就好,只要不伤根基,大爷回来养几日就养回来了。”

虽然跟大哥说得肯定,但他对明日的宫宴也心里没底。姜二爷压了压一直跳的右眼皮,总感觉要出事。

“二爷,乐阳公主府的马车过来了。”驾车的姜宝低声道。

姜二爷刷地睁开眼睛,“避进巷子里,快!”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给爷走!!! “公主,姜家的马车进布衣巷了。”乐阳公主马车旁的管事戴猛发现姜二爷想跑,立刻喊道。

这是要躲着本宫了?斜卧在马车里的乐阳公主冷笑一声,“本宫倒想瞧瞧布衣巷的景致。”

除夕入夜,布衣巷内各店铺张灯结彩,行人如梭。乐阳公主乘坐的双马车一进来,就把路占去大半,公主府的侍卫吆喝着开路,行人只得贴墙靠边让马车通过。

前边马车内的姜二爷,遥遥望见乐阳公主也进了窄巷,抬手压住猛跳的眼皮低骂,“这个疯婆子!”

姜猴儿吓得哆嗦,“他们肯定把巷子那头也给堵了,布衣巷就前后俩出口,咱们怎么办啊,他们不会立刻把咱们抓走吧?”

“爷哪知道怎么办!爷又没生翅膀,否则爷早就飞走了!”姜二爷的心扑通扑通得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明天就是新年宫宴了,曙光在前,他决不能在此事出事!

生翅膀?驾车的姜宝有了主意,“让猴儿赶车,小的带二爷翻墙走!”

对啊!他没翅膀,但姜宝有飞毛腿啊!绝处逢生的姜二爷立刻道,“那还愣着作甚,快,咱们走!”

姜猴儿一把拉住姜宝,“我带爷走,你留下,你长得俊……”

姜宝斜了姜猴儿一眼,“你会飞檐走壁?”

不会!娘的,这厮害他!姜猴儿咬牙,“我可以给二爷当梯子,让二爷踩着我爬墙走!”

现在哪有那功夫!姜二爷立刻拍板,“猴儿留下。你长得丑,大庭广众之下乐阳公主不会把你怎么样,待回府后爷重重地赏你!宝儿,咱走!”

“猴儿,后会有期。”姜宝把鞭子塞进姜猴儿手中,提起姜猴儿的帽子给姜二爷扣上,又解开自己的外袍让姜二爷穿上,俩人下马车没入人群中。

眼睁睁看着姜宝与二爷钻入一家店铺院中消失不见,姜猴儿用马鞭敲了敲脑袋,哆哆嗦嗦地赶着马车往前走。

到巷子口时,马车果然被公主府管事戴猛拦住了。戴猛伸手拉住马缰绳,扬声道,“姜公子,我家公主有请。”

听管事提起姜公子、公主,路人立刻明白了马车里是谁,都停下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姜公子,我家公主有请!”见马车内毫无动静,戴猛声音更高了。

姜猴儿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直哆嗦的大腿,下马车躬身行礼,“戴大人,今日是大年夜,不知公主寻我家二爷作甚?”

“请姜公子去一趟便知!姜公子,请吧!”戴猛心中甚是得意地盯着放下来的车帘,堵了这么多日终于堵到姜二,看他这回往哪儿躲!

见拖延不下去了,姜猴儿便道,“我家二爷不在马车上。”

什么?戴猛上前一把扯开车帘,见车里空无一人,气急败坏地吼道,“人呢?”

姜猴儿努力学着他家二爷的姿态,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二爷去牢里给大爷送饭,出来后说去四处转转,让小人先赶马车回府送信。”

“那你方才躲什么!”戴猛恨不得一脚踹在姜猴儿让人觉得异常刺眼的脸上。

姜猴儿满脸真诚,“小人见迎面来了双马车,怕错不开车惊扰了贵人,这才绕路的。”

蠢货!

戴猛狠狠瞪了姜猴儿一眼,快步穿巷子跑回乐阳公主的马车边,低声道,“公主,姜公子不在马车上,姜家下人说他先走了。”

“不可能,奴婢派人盯着呢,他出来就上了马车,进巷子前都没下来!”苏嬷嬷怒道。

乐阳公主最后一点耐性也被姜二爷的躲闪磨没了,厉声喊道,“杨冲!”

“末将在。”银盔银甲的杨冲上前。

“半个时辰内将他抓来,生死勿论。”

“遵命。”杨冲带着几个侍卫散开,在布衣巷内寻人。

听到乐阳公主的吩咐,路边几位姑娘吓得脸都变了,暗暗求菩萨保佑千万别让他们抓到姜二爷。

另一边,姜宝带着姜二爷翻了几条巷子后,途遇巡城的官兵,不敢再乱来,拉着姜二爷快步前行。

被姜宝当麻袋扛了这许久,终于双脚落地的姜二爷忍着胃中翻滚的不适,在前头引路,“不能这么走,跟爷来!”

对康安城街巷极为熟悉的姜二爷带着姜宝兜兜绕绕,很快便出了西市进入光德坊,“咱们不能直接回府,在光德坊租辆马车,绕道回去。爷……”

姜二爷话还没说话,便被姜宝捂住嘴拖入暗处,吓得他眼睛瞪得溜圆。姜宝低声在姜二爷耳边道,“杨冲。”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二爷定睛往外瞧,待看清站在不远处手握刀柄杀气腾腾的高冲后,吓得脸都白了。

与姜二爷正好相反,武将出身的姜宝见这厮持刀欲战,立刻血液沸腾,“二爷先走,某拦住他!”

“他武功很厉害的……”

“某也不弱。”姜宝将姜二爷挡在身后,“走!”

对面的杨冲见弱鸡姜二跑了也不追,只向拉开架势的姜宝轻蔑一笑,一个下人也敢挑衅他,真是不知死活。杨冲放开刀柄拉开架势,冲着姜宝勾勾手指,“来!”

谁过去谁是蠢货!

姜宝稳如泰山地挡住路,让姜二爷跑得更远些。姜二爷体力不差,只要自己拦住能杨冲,旁人应该撵不上他。

对峙几息,杨冲看穿了姜宝的诡计,他大喝一声冲上前,抬脚飞踹姜宝的心口窝。姜宝侧身,探手抓住杨冲的腿狠狠往墙上摔去,不过是公主府的看门狗软脚虾罢了,也敢在他面前耍横!

给爷走!

啪!!!

杨冲硬生生地将墙砖踹碎,疼得龇牙咧嘴,翻身起来后忍不住转了转又痛又麻的脚踝。他谨慎地上下打量姜宝,不敢再轻敌,抽出明晃晃的腰刀又冲了上去。

狂奔的姜二爷听到身后的响动,回头望见姜宝真拦住了杨冲,便向他挑了挑大拇指,又往前飞奔。

可是没跑多久,姜二爷发现身后又有追兵,他咬牙往前冲去。东窜西躲地跑出德光坊进入太平坊时,姜二爷已经眼冒金星喘气如牛,却还未甩掉公主府的爪牙!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送佛送到西 因没看清,姜二爷钻入了一条死胡同,眼见着没路可走了,姜二爷双手拄膝回头,见后边那俩追兵扶着墙喘,心里甚是得意。看吧,比脚力,你们还不如爷呢!

后边俩官兵也极为恼火。公主气头上是说了生死勿论,但莫说死了,就是姜二蹭破点皮,公主也得把他们宰了!若非如此,他们早就用箭将他射躺下了,何至于追得这么辛苦。

这回你没路跑了吧!瘦高的官兵掏出绳子,“二……二公子,随我等走……吧。”

休想把爷绑走!爷还有老娘要孝顺,还有仨孩子要养!想到留儿胖乎乎的小模样,姜二爷咬牙直起腰,向着墙冲去。

“不好,他要自尽!”俩官兵急了,急急往前冲,谁知姜二爷却踩着墙攀住墙头,翻了过去!

他怎还有体力……俩官兵心中骂娘,也跟着翻过去。待双脚落地,俩人看着停在面前的一长排马车和怒目瞪着他们的车夫、护卫,傻了。

“这是什么地方?”瘦高的官兵低声问。

矮胖的官兵愁眉苦脸,“太平坊。”

太平坊乃在大社之南,今日圣上在大社祭祀,这些马车应是朝中官员的。俩人吞吞口水,紧贴着墙乖乖站着不敢动,眼睛则滴溜溜转着找姜二爷。

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瘦高的官兵挂起讨好的笑,问身边最近的车夫,“这位大哥,可曾见到一个翻墙而来的小贼?”

花白胡的车夫沉稳点头,一指巷口。

“多谢!”俩人连忙追了去。

待他们跑远了,车夫才低声道,“二爷在车里稍歇,待他们走远了您再走。”

“多谢承伯。”姜二爷瘫在车内,呼哧呼哧直喘气。

约莫过了一刻钟,见巷口无人探头缩脑,车夫低声道,“二爷,可以走了。”

“二爷?”

见车内无响动,车夫回身轻轻撩开车帘往里一瞧,嘴角的胡子颤了颤,又轻轻放下车帘,无声地笑了。

马车内温暖舒适,累惨了的姜二爷决定歇一歇再跑。谁知他眼睛一闭便睡着了,待听到马蹄声睁开眼,他竟发现马车的正主已经回来了。

姜二爷翻身行礼,“小侄姜枫给您拜个早年,祝您身康体健步步高升。小侄告辞,待风平浪静后再去府上向您请罪。”

“既然上来了,老夫便送你一程,坐吧。”刑部尚书杜海安抬手扶姜枫起来,让他在侧边的长凳上坐下后,指了指桌上的茶。

姜二爷谢过,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惭愧道,“让您见笑了。”

杜海安轻轻摇头,在如此困难的情境下,姜家还不肯尚公主,这多少让杜海安对姜家两兄弟刮目相看,“今日圣上在慈宁宫责备乐阳公主,命她出宫祭拜邓驸马,却让你碰上了。”

倒霉啊!姜二爷微微摇头,他挑帘外外望了望,见马车已经到了杜海安居住的通义坊,刚要提出告辞。杜海安便道,“无妨,老夫去延福坊接人。”

姜家便在延福坊西的会嘉坊,到了延福坊就等于到了家门口,杜海安的相送之情,让姜二爷万分感激,“这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杜海安含笑不语。

姜二爷明白杜大人这一笑的意思——你钻到我的车上来时,可曾想过会给我添麻烦?姜二爷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傻笑。

杜海安问道,“你与乐阳公主的事,打算如何了结?”

姜二爷如实相告,“小侄托敬国公在明日宫宴上为小侄做说客。”

杜海安沉吟,“国公应了?”

姜二爷没敢说死,“小侄找的是敬国公府的大公子,至于国公爷会不会帮这个忙,还得看宫宴的情形。”

杜海安伸手捋着花白的胡须,轻声道,“依老夫看,敬国公未必肯帮这个忙。”

姜二爷连忙追问,“请大人明示。”

太后虽然眼见着不行了,但乐阳还有右相秦天野这个亲舅舅在。她若招个有才干的驸马,必然会成为秦天野的助力;她若招了除美貌外无一用处的姜枫,对秦天野来说毫无用处,这才是敬国公想要的。

不过这话,却不好对秦枫明说,杜海安含糊道,“此事又牵扯皇亲国戚,若他插手,未免会让皇后为难。”

姜枫灵动的眸子一转,嬉皮笑脸道,“若是明日敬国公不提,能否劳烦大人您帮小侄跟圣上说一声,就说小侄思亡妻甚深,已发誓此生不会再娶。”

他会思王氏?杜海安不小心捻断两根胡子,“圣上英明过人,最恨谎言。”

在圣上面前说谎乃是欺君大罪!摇晃的烛光下,姜二爷万分真诚地道,“亡妻故去后,小侄才明白她的苦心她的好,深深觉得对不住她,所以愿用余生照顾好她为小侄留下的两个闺女,向她赎罪。”

杜海安沉默许久,才道,“你亲自去说,圣上或许能信一二。”

“小侄何德何能,可不敢污了圣上的双眼。”姜二爷万分惶恐。

所以,你就让老夫去污染圣上的双耳……杜海安本想拒绝,但看着姜枫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也罢,老夫明日见机行事。”

“有您这句话就足够了。“姜二爷笑颜如花,“不管明日大人有无机会开口,小侄都感激您一辈子。”

自己不开口,他会记恨自己一辈子吧?杜海安失笑摇头,但凡姜松有这小子的一半机敏,姜家也不会沦落至此。

待马车到了延福坊,确认左右无人,姜二爷辞别杜海安,下车钻入巷子,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捂住嘴拖到墙角里,姜二爷吓得魂都没了。

“二爷莫怕,是鸦某。”鸦隐见姜二爷这没出息样,恨不得立刻将他扔给公主府的侍卫了事,“公主府的侍卫已埋伏在府门外,鸦某奉六姑娘命来接您回府。”

姜二爷闻言,魂魄归位,“你怎知爷在此处?”

鸦隐暗翻白眼,“厚叔说您肯定坐马车回来,鸦某已在此等候多时。”

还是厚叔了解他!姜二爷低声问,“猴儿和宝儿可回府了?”

听到这货给姜宝叫“宝儿”,鸦隐的虎躯震了三震,才道,“鸦某出来时,他们还未回府。老夫人在府中等得焦急,咱们回吧?”

鸦隐像扛麻袋一样把姜二爷抗在肩膀上,就要蹿墙回去。姜二爷顺从趴好,嘴里吩咐道,“跳孟家的墙头。”

“绕远。”鸦隐不肯。

“爷知道他家鞭炮放在何处,咱去挑几样喜欢的,剩下的浇上水,免得他们半夜吵爷睡觉。”

都什么时候了,这货居然还有心思去给别家的鞭炮浇水?鸦隐真恨不得把他摔在地上踩几脚,看看他脑袋里究竟装的是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毒 鸦隐扛着怀抱大包袱的姜二爷回到府中时,一家人的心才算放下来。

得知姜宝和姜猴儿已经回来了,姜二爷咧开嘴角,把鞭炮交给鸦隐,上前给母亲行礼,“娘,儿回来了。”

姜老夫人气极,拉过儿子就是一顿拍,“娘怎么说的?你非要出去、非要出去!”

见姜二爷被打,陈氏心中不断叫好,希望婆婆打得狠些,再狠些;姜慕燕觉得丢人,恨不得立刻躲到琴房去;姜留则握着小拳头,真想上去给她爹几下,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娘,今儿是大年三十啊,您别打了,咱得讨个好兆头不是?”虽然母亲打得不疼,但当着全家的面挨打,姜二爷觉得万分没面子。

大年三十挨打挨骂,意味着明年一年都要挨打挨骂,姜老夫人扯着儿子的儿子进了屋,问道,“你大哥和孩子们没受委屈吧?”

陈氏追问,“送去的饭,他们吃上了没?牢里冷不冷,你哥的伤好些了没?”

委屈肯定是受了,姜二爷笑道,“牢里虽不比家里舒坦,但大哥和两个孩子都还好,大哥肩上每日用药,胳膊已经能动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氏双手合十,又忍不住追问,“二弟,你大哥他们明天准能回来,对吧?”

姜老夫人抬头扫了大儿媳一眼,陈氏捂住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明日宫宴的事情家中知道的人可没几个。

姜老夫人让三儿媳带着孩子们去外屋的暖榻上吃零嘴守岁,才对二儿子道,“你先去换身干净衣裳,回来后把今晚的事仔细讲一讲。”

姜槐也跟二哥出来,小声问,“二哥,你的腿伤着了?”

没骨头的姜二爷把胳膊搭在三弟肩上诉苦,“我被狗撵着从西市一直跑到太平坊,这会儿浑身都疼。”

那是够远的,姜槐连忙道,“待会儿泡个澡,我给二哥拿药油揉揉。”

姜二爷笑了,“那就用着你了,我从孟家搬了不少烟花回来,待会儿你带着孩子们放一放,咱去去晦气。”

姜槐连忙问,“给他们剩下多少?”

“很多。”

姜槐失望。

“都用水浇了。”

姜槐嘿嘿。

姜家的烟花上天,声响传入孟家。孟回舟和两个儿子同时转头看亮起的窗纸,嘴角翘出的讥讽一模一样。

孟三哼道,“五色烟炮五百文一枚,他们这是打肿脸充胖子!爹,儿也去放!”

大年夜放烟花爆竹,谁家的最响最热闹,预示着来年谁家明年的运气最好。往年为了显示低调和尊敬,孟家都是在姜家放完后才放,姜家放五百响的爆竹他们就放四百五十响。今年孟三憋着劲儿地买了许多,就等着今晚扬眉吐气呢。

孟回舟没说话,孟二却道,“你急什么,先让他们闹腾,快到子时时咱们再放。”

“还是二哥脑袋好使!”姜家的爆竹越放越少,跨年的响动绝对盖不过自己家!

姜二,你且等着!

孟三嘿嘿。

子时至,姜家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暖阁内昏昏欲睡的小姜留被震醒了,跟着姐姐哥哥们到堂屋给祖母拜年。

姜老夫人发了压岁钱,又依例训话、祝福后让子孙们起来。随后,姜家的下人在院子里哗啦啦跪倒一大片,给主子拜年。

姜老夫人叫了起,言道大伙辛苦,每人发一月工钱的赏钱。

府中窘迫,竟还有这么多喜钱,仆从们个个眉开眼笑,谢恩声此起彼伏。

大哥不在家,姜二爷便唤姜思尧,“大郎,去点鞭炮。”

姜思尧带着二弟和四弟到院中的桂树下,用香点导火线。姜家的小姑娘们纷纷用手捂住耳朵,慢了半拍的小姜留刚被父亲温暖的大手捂住耳朵,便听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姜留瞪大眼睛看着挂满树枝的爆竹一声接一声地闪着火光,火红的纸屑纷纷落下,大地都被震得颤抖。

万家鞭炮齐鸣,神州大地的夜空被点亮,呼吸间全是硫黄的气息。在禁鞭炮的城市中长大的姜留,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火树银花”、“声震神州”。

太震撼,太美了!姜留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欢呼蹦跳。

姜二爷怕腿脚不利索的小闺女摔着,把她抱起来大声道,“留儿今年要平平安安、好好的!”

姜留欢喜极了,抱着爹爹的脑袋用力亲了一口,“爹,心-想-事-成!”

姜槐凑到二哥身边,幸灾乐祸道,“二哥,那边一点火光也没有!”

那是当然,除非他们把院子点了,否则有个鬼的火光!姜二爷朗声大笑,举着闺女在院子里转圈圈,把姜留吓得直啊啊。

孟家院内,看着被水浇透、结冰渣的鞭炮,孟回舟的脸比锅底还黑。孟三气得捶胸顿足,“五色烟炮不见了,一定是姜二干的!他娘的,老子饶不了他!”

“闭嘴!”孟回舟怒斥。

孟家的管家小心翼翼道,“老爷,小人已经派人去西市采买了,很快就能回来……”

“废物!”子时已过,买回来又有何用!孟回舟一脚将管家踢翻,怒冲冲地转身回屋。

见家主生气了,孟家人都僵立在院中不知如何是好。孟老夫人沉着脸吩咐众人散了,才回到屋中,轻声劝道,“老爷睡会儿吧,待会儿该准备入宫了。”

宫宴是上午举行,但身为臣子,孟回舟要在卯时入宫朝拜。不过此时的孟回舟哪能睡得着,他将二儿子叫进书房,低声问,“东西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姜松押在牢中这几日,孟家几次下手都未成。昨日姜二探监时,孟家下人探听到姜家下人要五更天去牢里送饭,孟二便订下毒计——趁着夜色,派人冒充姜家下人给姜松掺了毒药的饺子,毁掉姜家三人的身体。

孟回舟缓缓转着手中茶盏,“我要他们走不出牢门!”

“儿正有此意。”孟二的声音也似掺了毒。

五更是一夜中最黑、最冷的时候。往日此时,人们睡得正熟,今日却异常热闹。各家开门炮响声震天,孩子们起床穿新衣,厨房里的灶台红红火火,热气腾腾。

姜家新年煮好的第一锅饺子被装入食盒,送往西城兵马司大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朝宴 震天的鞭炮声清晰传入牢中不久,便有狱卒将食盒提进来,并将过道内离着他们最近的一盏油灯点亮,“姜大哥,姜二爷派人给您送饺子来了。”

弟弟是二爷,他是大哥……姜松站起身,“多谢军爷,您也一块用些吧?”

“咱兄弟有,你们趁热吃。”姜家送饭向来送两份,狱卒对这点非常满意。

姜松带着两个孩子洗过手,打开食盒将碗碟端入牢中摆在桌子上,饺子香飘散开,引得黑暗中不少人吞口水。右边牢房内的那位,更是已迫不及待地拉开墙砖等开饭了。

姜松早就听侄子说过隔壁的老者与他的师祖有些交情,便让姜凌给他端了一盘饺子过去。

黑手把盘子拉过去不过几息,姜凌便听到“呸呸”声和漱口声,那人敲墙小声道警告,“有毒。”

姜凌一悚,转身去夺姜三郎已要送入嘴中的饺子。还有比他动作更快的,一粒石子飞进来打在姜三郎的右手背上。姜三郎“哎呦”一声筷子脱手,饺子也落在桌上。

姜松吓得一哆嗦,望向对面牢里那个蓬头垢面的犯人。姜凌谨慎地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牢房,见里边的人不再有动静,便背对着他坐在桌边,掏出藏在袖中的银针插入水饺,片刻后拔出发现银针竟已变成黑色。

“这……”姜三郎刚嚷了一个字就被姜凌捂住嘴。姜松也吓得后背全是冷汗。

姜凌低声问,“大伯,咱们怎么办?”

“啊?”手脚冰凉的姜松,现在脑袋里全是他们如果吃了毒饺会变成什么样。

见指望不上大伯,姜松叮嘱揉手背的姜三郎不要声张,又跑回东墙边低声问,“先生,什么毒?”

那边差点中毒的家伙也气得不轻,“砒霜,水!”

姜凌送过去一碗水,那边又传来漱口声。

听闻饺子里有砒霜,姜松慢半拍的问,“汤里呢?”

姜凌刚抽出银针要试饺子汤,牢外又传来脚步声,方才那个狱卒又提着一个食盒进来,放在牢前,“姜大哥,府上又送过来一份。”

姜松愣了愣,连忙过去问道,“方才的那食盒内的饺子,军爷可吃了?”

“肉放得少了。”狱卒抱怨。

见他红光满面的,姜松就放了心,勉强笑道,“在下吃得清淡,这次送来的应该是肉多的,辛苦军爷。”

“客气啥,再多送几盒才好嘞。”狱卒转身走后。姜松慢慢打开食盒,看着里边热气腾腾的饺子,眼圈红了。因为这饺子的形状,一看就是出自母亲之手,这才是府里送来的饺子。

方才差一点……

以防万一,姜松还是让姜凌每个饺子都试过,确认无毒后给右边牢房里送了一份,又将一碟子送到牢前,与对面用石子救了儿子的犯人道,“这位兄台,吃点饺子吧?”

对面牢里的人动也不动,左侧名叫刘曲的老头拔着栏杆伸出手,“大爷,他不吃给小老儿尝尝咋样?”

姜松默默把饺子递过去,回到矮桌边望着饺子愣神。三郎抽抽鼻子,小声道,“爹,我饿。”

毫无胃口的姜松点头,“吃吧。”

见儿子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填饺子,姜松笑了,给侄子夹了一个饺子,“凌儿也吃。”

姜凌本也没什么胃口,但又不想输给姜三郎,硬是数着比他多吃了一个才停筷。

几个热腾腾的饺子下肚后,姜松裹着被子想到底是谁要致他们于死地,他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皇宫中,景和帝带着臣子和皇亲国戚们祭拜了天地先祖后,与众卿在宣德宫中饮宴;康皇后也在自己的华春宫宴请各府女眷,宫中处处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新年第一天,风和日丽,青年帝王坐在大殿上,追忆往昔放眼将来,百官中不断有人站起来为万岁歌功颂德,哄得景和帝笑声不断,殿内一片祥和。

杜海安持杯看向居于前方的敬国公,方才在御史和京兆尹提起京中趣事哄圣上展颜时,敬国公只静静听着,并未提起姜枫的事。

他不提,杜海安便也不提,与坐在他旁边的礼部尚书陶思正有一句每一句地叙着闲话。

待景和帝畅想到四海升平八方来贺时,众臣又拜倒山呼万岁,杜海安以头触地时,听到另一侧大理寺卿萧峻平轻声道,“二十。”

这是在数饮宴开始后,又磕了多少次头呢?杜海安起身时含笑道,“萧大人好兴致。”

萧峻平呵呵笑,“不及杜大人。”

一早上都安分守己的杜海安笑了笑,便听敬国公终于开口了,“万岁,臣有一事禀告。”

“国公请讲。”景和帝对自己的岳父,很是客气。

敬国公道,“臣的犬子,前几日给臣送回一封家书……”

听他讲的是家事,倾耳静听的众臣子没了兴趣,又说起悄悄话,杜海安却异常认真地听着敬国公说了一顿废话后,言道,“营中一名叫钟雷的副将呈了一份名为肉酥的肉食给犬子,说他的表哥认为此物虽为肉制但极易储存,数月不腐,可做军粮。”

粮草乃是大事,数月不腐的肉食立刻引起了景和帝的兴趣,“国公细细讲来。”

“臣带了一份入宫,请万岁一观。”敬国公双手呈上一盒肉酥。听到有吃的,百官都来了兴致,杜海安更在意的却是营中副将钟雷的表哥是哪位。

待小太监将木盒呈到玉案上打开,景和帝极为好奇地看着里边烂乎乎软塌塌的肉酥,“此物可数月不腐?”

“是。”

圣上还没说什么,右相秦天野开口了,“肉熏腌后都可数月不腐,不足为奇。”

敬国公回道,“熏腌肉质硬,食用时需切碎熬煮,费时费力;肉酥易食,携带也更为方便。”

“熏腌肉可直接入口,需要切碎熬煮再食的是老者吧。”秦天野应道。

右相这意思是说敬国公岁数大了咬不动肉?百官不敢做声,殿内气氛紧张起来。

一边是舅舅一边是岳父,景和帝正犹豫该如何是好时,左相大人、太傅尹骞打圆场,“敬国公和秦大人都言之有理,依老臣看,多一种备粮可选,亦不是坏事。请万岁分一匙肉酥给老臣尝尝?”

景和帝立刻命太监将肉酥给自己的恩师送过去,“太傅请用。”

尹太傅吃了后,笑眯眯地道,“万岁,这肉酥入口即化,极适合老臣这等牙口不好的。”

兵部尚书黄通也来了兴致,“万岁,可否赐一些给末将尝尝?”

黄通之后,又有几个敬国公一派的朝臣请求品尝,殿中又热闹起来,景和帝让太监将肉酥分下去,武将们吩咐赞扬,说这肉酥可为军粮,尤其是天寒地冻时更佳。

有朝臣问敬国公,“不知市场面上可有此物?末将想买些回去孝敬老母。”

黄通由衷感叹,“能将肉制成此等模样之人,也是奇才。”

敬国公含笑,“这位奇人诸位大人或许认得,他便是礼部精膳司员外郎,姜松。”

听到敬国公提到姜松,孟回舟的脸都变了。

变脸的除了孟回舟,还有西城兵马司指挥使,余昌进。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宣姜松入宫 听护国公提到姜松,众人也都愣了。姜松虽只是个小小的从五品六部院外郎,但四年前其父刑部侍郎姜冕火烧刑部一案,百官皆印象深刻,甚至太上皇之死都与此有关。

众人屏住呼吸,偷偷打量景和帝。秦牧野扫了一眼护国公,神色莫名。

引起了这个话题的兵部尚书黄通见护国公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只得尴尬地“哈哈”两声,接了话茬,“姜大人供职精膳司,精通此道也在情理之中。”

礼部精膳司掌的是宴飨、牲豆、酒膳之事,黄通这么说也算过得去,百官齐呵呵。左相又举杯和稀泥,“祝大周千秋万载,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立刻跟上。

就在孟回舟和余昌进刚送了一口气时,忽听上座的万岁问道,“姜松何在?”

礼部员外郎论品阶是从五品上,这种品阶的官员在六部一抓一大把,他来没来还真没人注意。百官纷纷往后瞧,从最靠近宣德殿门窗的角落里找寻姜松。

见无人出列,众人又看向礼部尚书。见逃不过去的陶思正连忙出列,“回万岁,姜松丁忧未归朝。”

对,对!孟回舟和余昌进连忙点头。

对数字和日期极为敏感的大理寺卿萧峻平提出质疑,“陶大人,姜松之父乃是景和元年八月十六死的,去年十一月就该丁忧期满了才对。”

陶思正暗骂萧峻平多事,连忙解释道,“万岁,姜松之父死后半载有余,其祖母又丧,故其至今未归。”

“那也不对啊!”萧峻平又道,“按我朝律令,官员在丁忧期间又丧祖辈者,丁忧由二十七个月延长为三十个月。依令,姜松应在去年十一月十七丁忧期满了。”

御史台的御史立刻抓到了话茬,“难道姜松丁忧期满后一直未到礼部衙门做事?”

陶思正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姜松从未回礼部销假。此时,姜松的好友,礼部祠祭司员外郎卢正昌冒死出列,“微臣礼部祠祭司员外郎卢正昌,有情容禀。”

见卢正昌出来,孟回舟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讲。”景和帝准了。

卢正昌大声道,“微臣曾在去年十月和十一月见到姜松回礼部衙门,只是微臣忙于政务,未曾多问。”

这话说得极为圆满,杜海安特意回头看了卢正昌一眼,记住了这个人。

护国公又道,“姜松丁忧期满未归却心系朝政,将肉酥送去军营,颇有其祖父文定公姜永明之遗风。”

景和帝也陷入追忆之中,“朕记得父皇曾跟朕说姜永明勤政为民,安定一方,故其死后父皇才追封其为文定公。”

太傅尹骞起身,“太上皇在位时,曾数次向老臣提起姜永明乃治国贤臣。”

几个老御史也站了起来,纷纷追忆太上皇在位时的丰功伟绩,顺便提一嘴姜永明。

姜永明死了,其妻其子也死了,其孙姜松丁忧之中依旧心系朝廷,令景和帝感动,抬手道,“宣姜松。”

杜海安、卢正昌心喜,以为姜松已七窍流血死在牢中的孟回舟额头冒出冷汗,为了一点小财关押姜松的余昌进现在恨不得回去打死孔能。他滚爬着出列,“万岁,臣有情容禀。”

“讲!”

“腊月二十五日,姜松在西市与人争执大打出手,现关押在西部兵马司大牢中。”

不知道还有这一出的众臣对对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地看向乐阳公主的舅父,右相秦天野。

御史大夫荆吉良出列,质问余昌进,“敢问余大人,朝廷官员与民发生争执,按我大周律,当如何处置?”

依律当报吏部和礼部,余昌进额头冒汗,连连磕头。

“万岁日理万机,不必为此小案分神。既然姜松涉案,便让五城兵马司与刑部审问清楚便是。”秦天野道。

谁知景和帝今日来了拧劲儿,“宣!”

传旨太监见右相不再开口,连忙应了,快步往外走。只是这次的传旨地点由姜家改为了西部兵马司大牢。

大牢内,姜凌在正中扎马步,姜三郎裹着被子打呼噜,姜松则死死盯着桌上放凉了的毒饺。

牢外传来喧哗声时,姜松忽然夹起一个又一个的饺子送入口中。姜凌听到响动回头,吓得小黑脸都变了,“伯父,你……”

姜松抬手,低声道,“无妨,我吃的都是无毒的。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什么人问你们,一定不要说知道饺子有毒,明白吗?”

姜凌点头,“侄儿知道,侄子也不会让三郎说的。”

姜松欣慰地拍了拍姜凌,待听到牢外传来太监尖尖的嗓音时,他夹起一个毒饺,送入口中。

“礼部员外郎姜松接旨——”在一片火光簇拥中,传旨太监走入地牢,站在围栏外。

“罪臣姜松接旨。”姜松跪倒在地,姜凌用力拍醒姜三郎,拉着他跪在后边。

“万岁口谕,宣礼部员外郎姜松觐见。”传旨太监传完圣上口谕,笑眯眯地道,“姜大人快收拾收拾,随洒家入宫吧,衣裳在马车上再换。”

进宫面圣自然不能邋里邋遢地去,牢头连忙备热水帮姜松梳洗,嘴里不断地说着好话。

姜三郎蒙里蒙腾地问,“爹,咱们能回家了?”

姜松回头道,“万岁宣为父入宫回话,你们在此等候为父回来,不可惹事。”

听到万岁要见爹,姜三郎吓得不敢,直到父亲被太监簇拥着走了,太才敢问姜凌,“凌哥,怎么办?”

姜凌吓唬他,“你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到底咋啦?”姜三郎更怕了。

姜凌阴沉沉地伸出小黑爪,“若是想活,从现在开始到咱们被放回家,你不能再说一句话,有人问话你就哭。做不到你就得被刽子手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大年初一的街道上热热闹闹的,姜松强忍着肠胃内的痉挛疼痛,直到马车将到回春医馆时,他才咬破舌头拉开车帘,扑倒在车夫身边翻滚着。

“公公,不好了!”车夫大惊失色,连忙唤道。

传旨太监拉马到近前一看姜松面色发青口吐鲜血,吓得差点从马上掉到地上,“快,快!”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卿与姜枫,孰美? 听闻刚从牢中提出来的姜松居然中毒吐血躺进了途中的医馆,景和帝面带寒霜喝问,“京兆尹何在!”

京兆府尹张文江连忙出班跪倒,“微臣在。”

“张卿,朕命你十日内将凶手缉拿归案,卿可能做到?”

他能说做不到吗,他敢说做不到吗!京兆府尹以头触地,“臣万死不辞。”

方才还紧张万分的孟回舟,此时庆幸无比;余昌进这会儿已不是吓得腿软,而是要尿裤子了,他绝对相信京兆府尹出宫后会立刻宰了他。

余下大部分朝臣则暗暗为姜松惋惜——若他此时入宫得了圣上的夸奖,升官受赏绝对不少,说不得姜家能借此青云梯再登青天!

只可惜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他偏偏在此关键时刻中毒躺下了。

秦天野暗瞟了一眼护国公,嘴角微微翘起。

好好的计划,竟被连自保都不能的姜松给毁了。护国公万分恼火,恨不得去医馆一脚把姜松踢到宣德殿,马上了了这桩长子托他办的麻烦事。

既然姜松扶不起,护国公只能直接转向目标——除了面皮一无是处的姜枫,该如何开口呢?护国公的目光在群臣之中缓缓扫过。

赏了几段歌舞,太傅尹骞与景和帝提起康安城百姓夜不闭户、歌舞升平时,护国公借着话头刚要开口,却听秦天野道,“康安城这几年的确治安极佳,这有赖于京兆府尹张大人为城中治安费心劳力,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巡捕办差用心。”

有个屁用!他几年的辛苦方才那一刻全毁了!京兆府尹心中骂咧咧,嘴上还只能谦虚着,脸色极为难看。

待秦天野挤兑完京兆府尹,护国公隔着几人与杜海安道,“昨晚大社庙祭祀后老夫骑马归府时,见杜大人的马车去了延福坊,杜大人是去延福坊的大戏楼听戏了?”

不同于清平江沿岸妓子们的吟哦卖弄,延福坊的大戏楼登台的多是大周各地知名的戏班子,是正经八百听戏的去处,在康安城中极为有名。

景和帝也颇为感兴趣地看着杜海安,等他回话。

护国公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杜海安哪能不明白他要自己说什么,“回万岁,微臣昨晚确实去了延福坊的大戏楼,不过却不是听戏而是接微臣的夫人回家,也顺路送姜松的二弟姜枫回会嘉坊。”

听到杜海安去接夫人,众人的笑声刚起来,却又被他的后半句给塞回去了。昨晚乐阳公主在西市围堵姜枫的事大伙都知道,但谁也没料到杜海安竟胆敢帮着姜枫脱逃乐阳公主的虎爪,更没想到他胆敢将此事搬上宣德殿。

杜大人这是要干什么?孟回舟和余昌进等人都要心塞了。

“哦?姜松的二弟为何要劳卿相送?”景和帝还不知道自己妹妹昨晚做的好事,追问道。

杜海安拱手,“微臣昨晚自大社回到太平坊,一上马车便见姜枫睡在臣的马车内,车夫也不晓得他何时进去的。臣见他睡得香甜,便顺路载了他一程。”

有朝官嘲笑道,“杜大人真是好心。”

杜海安笑容温和,“杜某敢打赌,若是见了姜枫当时狼狈累惨的模样,诸位大人任谁也不忍叫醒他。”

是不忍心叫醒,我会立刻掐死他,孟晚舟脸色阴沉。

“如此说来——杜大人也被康安城第一美男子迷倒了?”有那好事不羁的武将大笑起来。

姜枫是康安城第一美男子的诨号,景和帝也有耳闻,不过他对姜枫却没有什么好印象。因为刚死了丈夫的乐阳相中了姜枫,硬是央着母后让景和帝下旨赐婚,景和帝对妹妹的行径颇为不喜。

不过,今日见他颇为器重的臣子也对姜枫心生怜惜,景和帝忽起了一探究竟的兴趣,“若论容貌,姜枫与邑江候世子孰美?”

众臣……

正是因为有姜枫的存在,邑江候世子刘承只能被称为“康安城第二美男子”,这事儿万岁竟不知道!

面容儒雅的刘承出列跪倒,貌似坦然地说着糟心话,“回万岁,微臣远不及姜枫。”

杜海安笑道,“世子过谦了。依微臣看,在容貌上,姜枫与邑江候世子各有千秋;但在文武学问上,十个姜枫捆在一起也不及世子一人。”

姜枫乃是驴粪胆子表面光的事,乃是貌不及姜枫却又迷之自信的男人们闲暇时最喜的笑谈,朝中官员喜好这个的也不少,此时他们的附和声也最大。

景和帝闻言,对乐阳择姜枫为驸马的事更不满意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男人,有何德行可为大周驸马!

待众臣笑得差不多了,杜海安又拱手向上座的景和帝道,“姜枫虽无才,但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昨日在马车上醒来后,姜枫与微臣说他在其妻王氏去世后才明白王氏的诸多高贵品行,后悔王氏在世时没好好与她相处,所以姜枫说他此生不会再娶,愿以余生照顾好王氏为姜枫留下的孩子,向王氏赎罪。”

姜枫昨晚说的“亡妻留下的两个闺女”这种话,杜海安没有提。杜海安也曾听闻姜枫四处宣扬王氏还给他留下一个儿子,显然昨晚受了惊吓后姜枫忘了还有这回事。这也让杜海安知道,姜家领回的那个孩子,定非王氏所出。

至于那孩子是从何处来的,杜海安并不感兴趣。

护国公对杜海安的识趣颇为满意,捋着胡须道,“这的确算是可取之处。”

哪啊!他是为了不尚乐阳公主胡诌的!百官心中齐呼,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护国公,更不知为何护国公和杜海安会帮着姜枫说话。

姜枫竟不想当驸马?景和帝很是意外,待散了宫宴后,他回后宫与母后提起此事。

病体沉疴的太后对姜枫的话颇为认同。太上皇在位时,时任皇后的她因为许多杂事对太上皇非常不满;太上皇死后,太后却总记起他的诸多好处。

“既然姜枫不愿,儿还是为乐阳另寻驸马吧。”景和帝道。

太后摇头,“正是因为姜枫有了这番醒悟,才更懂珍惜眼前人。”

“乐阳她的性子您也知道……”

“咳,咳……”太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景和帝连忙起身为母后拍打后背,又端起痰盂忙活一阵,才伺候着母后躺下。

这阵咳嗽耗费了太后太多的精力,她若漏了风的风箱般喘息许久,才缓缓道,“乐阳是有些……小性子,但她对亲人……还是好的……娘是头一次见她……对男子如此上心,或许姜枫才是……她命定的良人……娘的儿贵为天子,你就这么一个亲妹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查案 景和帝的纠结暂且不提,且说京兆尹张文江出宫后,府也没回便带人去了西城兵马司府衙,先去地牢查看,待发现姜家两个不及十岁的奶娃娃也被一同关在牢里,而当时与姜松发生争执的人却一个不见时,将余昌进骂骂了个狗血淋头。

余昌进低着头全受了,转身便给了副指挥使沈戎和巡街差官孔能每人三脚,“若抓不到下毒的人,老子的脑袋保不住,你们谁也别想活!”

孔能跪爬哭诉,“大人,那食盒是姜家送到牢里的,案犯就在姜家,与末将无关啊——”

“跟你无关?”余昌进气得胡子直哆嗦,抬脚就踢,我叫你无关,我叫你无关!

孔能真要哭了,“大人您分明知道这事儿是乐……”

“是什么?乐什么?”余昌进瞪大眼睛,指着门外喝道,“有种你跟张大人说去,跟万岁说去,别在这儿跟老子掰扯!”

副指挥使沈戎小声道,“今早第一个小厮提来的食盒内饺子里放了大量的砒霜,当时刚刚五更,天色昏暗,狱卒也没看清那人的模样。此贼显然是有备而来……”

余昌进喝道,“只要他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老鼠,就得有来路和去处,查!就算他真是老鼠变的,也给爷掘地三尺揪出来!”

出了屋后,孔能还未来得及向沈戎哭诉,便被指着鼻子骂道,“老子这次被你害死了!”

孔能也憋屈,“大人,这事儿怎能全赖我呢!”

“不赖你赖谁?姜松跟人大家,你只抓一边,还连姜家的俩孩子也抓了,这不摆明了针对姜家吗?你跟姜家哪些破事,地底的耗子都知道!”

孔能没词了,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大人,您说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要姜松死啊?”

“哪个王八羔子?老子告诉你,抓不到这个王八羔子,王八羔子就是你!”大年初一就摊上这等事儿,今年谁也别想痛快了!沈戎怒冲冲地甩袖,大步往外走去。

回春医馆里,被灌药催吐排毒后的姜松躺在榻上向京兆府尹讲案发经过,“第一次送来的饺子不是出自卑职老母之手,卑职担忧家母不适,无心饮食,两个孩子昨晚吃得饱,也不想吃饭;第二次送进来的饺子一看就是家母亲手所包,卑职想着不能浪费家母的一番心意,便带着两个孩子将饺子吃了。”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张文江点头。

“待过了两个时辰,卑职又饿了,刚爬起来吃了半个饺子,公公便来传旨,卑职匆忙梳洗更衣出牢,半路上肠腹绞痛难忍昏了过去。”姜松说完,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来,“幸亏两个孩子没事儿,否则卑职……该如何向家里人交待。”

想到牢里那两个脏兮兮、吓得话都不会说的孩子,身为人父的张文江也颇为感同身受,“姜大人觉得,何人会下毒加害于你?”

姜松缓缓摇头,“卑职醒来后想了又想,也不出来是何人对卑职下此等毒手。”

张文江再问,“近年来你可有与人结怨?”

姜松苦笑,“大人有所不知,自家父亡故后,卑职处处小心谨慎,生恐惹祸上身,怎敢与人结怨。”

这也确是详情,张文江压住诸多繁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姜大人先养好身体要紧。”

姜松颤巍巍地抬头拱手,“多谢大人。”

姜二爷见京兆府尹问完话了,便拱手行礼,万分真诚地道,“新年伊始便让大人为家兄的案子操心劳力不得安歇,草民及家母万分不安。若大人有用得着草民之处,尽管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请起。”张文江见姜松这弟弟身姿如松容颜如玉,便问道,“你是姜枫?”

“正是草民。”姜二爷再行礼。

“你可有与人结怨?”

这个……姜二爷颇为为难。

张文江连忙追问,“何人?你不要怕,如实道来!”

“不敢瞒大人。草民虽不行恶,但康安城中恨草民的人却很多,草民也万分委屈。”姜二爷如实道。

姜松……

想揍他怎么办!张文江忍住这一口气,问道,“那你觉得是何人下毒?”

姜二爷回道,“草民虽招人恨,但应没有哪个会因为恨草民,就要冒风险毒杀草民的大哥和孩子的。还有一点,小人觉得这毒定不是孔能或……乐阳公主府的人下的。”

姜松连忙道,“二弟,在大人面前,无凭无证不可胡言乱语。”

张文江却道,“无妨,你接着说。”

“草民的话,大人权当听着解闷。”姜二爷继续道,“当听闻大哥中毒时,草民第一个想到的是有人打算栽赃嫁祸,借刀杀人;第二个想到的是有人不愿看到草民当驸马。其实大人,草民一点也不想当驸马,真的,草民心系亡妻,愿……”

“这些本官已听杜大人讲过了。”张文江抬手不让他说下去,转而问道,“你觉得此凶要嫁祸的人是谁,又是谁不想让你当驸马?”

杜大人真的帮他在万岁面前求情了?姜二爷感激不已。如实回答京兆府尹的问话,“不瞒大人,不想让草民当驸马的人,还是挺多的,但是草民想不出谁有这个胆子冒风险下此毒手。”

又绕回来了!张文江没兴趣再问他,对姜松道,“姜大人好生将养,若能想到什么与本案有关的人或事,立刻派人告知本官。”

姜松立刻应了。

待张文江起身往外走时,姜二爷连忙问道,“大人,草民可否带大哥回府调养身体?”

“二弟!”姜松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张文江回头看了看姜枫无知又欠揍的脸,抬步走了。

姜二爷茫然,“大哥,张大人这是准许还是不准许啊?”

姜松连叹气的力气也快没了,“你说呢?”

那就是不准呗,姜二爷坐在大哥身边的椅子上,龇牙咧嘴地伸直腿。

姜松连忙问,“你的腿伤着了?”

姜二爷摇头,“没,只是跑得狠了有些酸痛。大哥莫说话了,闭上眼睛歇会儿吧。”

守在姜松房外的捕快听了许久也不见门内有响动,便派人回去禀告府尹大人。

京兆府内,张文江正与几位属官研究案情,“姜枫所言,也有可能。何人想栽赃嫁祸,又是何人不愿姜枫入公主府?”

京兆少尹赵德敏道,“大人,卑职想到两人:刑部侍郎孟回舟和邑江候世子刘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七岁不同席 刘承自视甚高却屈居姜枫之下,他定心有不服,否则也不会抢娶了姜枫的心上人,让姜枫因此被传为笑柄。但张文江却不认为刘承是凶手,“若是刘承动手,目标必定是姜枫。”

还是杀人毁尸的那种。

师爷另有看法,“杀了姜松就等于断了姜家的顶梁柱,姜枫只能任人欺辱。若非护国公忽然在朝堂上提起姜松,他死在牢里也无人知晓。”

众人闻之,轻轻点头。他们在京兆府做事多年,见惯了权贵争斗的阴狠手段。就如师爷所言,若非被圣上问起,姜松在狱中被杀,西城兵马司呈到京兆府的文书上也只是两三行字,断为“狱中病故”而已,姜家再不服也无计可施。

师爷又道,“装毒饺的食盒碗筷,与姜家前几次送饭用的物什一般无二,凶手显然已筹谋多日。能为杀死一个姜松费如此多的心思,应非刘承所为。”

刘承身为邑江候世子,年纪轻轻便任六部主事。他根本不会把没落的姜家放在眼里,若他要杀姜松,手段必会更直接。

有差官提出疑惑,“孟回舟与姜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到了用剧毒杀人,连孩子也不放过的地步?”

京兆府另一位少尹廖纲道,“卑职曾听人说过,孟回舟与姜松的父亲姜冕是同乡,孟回舟能有今日,多赖姜冕之父提携。两家交好数十载,近几年因姜冕之死交恶。若说孟家怕姜枫成为驸马后报复孟家,用此毒计一石二鸟,也有可能。”

刑部那场大火众人记忆犹新,沉浸官场数十年,谁能看不出那场火有蹊跷,但却查不得说不得,孟回舟在这场大火中扮演的角色也让人捉摸不透,姜冕死后孟回舟几次去姜家惺惺作态的行径,众人还是看得明白的。不过孟家这么做也是图名罢了,应不至于到了杀人的地步。

师爷继续分析道,“因孟姜两家比邻交好,孟家探听姜家消息极为方便,准备食盒也易如反掌。”

法曹官道,“卑职命人去会嘉坊打听到一个消息:孟家买的鞭炮全被水淋湿结冰,所以今早交子时分孟家未响一声,坊里的人说此事定是姜枫所为。”

这缺德手段,十分有可能是姜枫所为,坊间传说此人就是如此上不得台面。但今早日刚进过姜枫其人的张文江却觉得不是他,“姜枫其人心怀坦荡,应不是他。”

“大人,卑职敢断定是他。卑职曾亲眼见姜枫斗蟋蟀时,偷偷掐断了对方蟋蟀的一条腿。他去赌场必使诈,所以才会逢赌必赢。”廖纲言之凿凿,姜二又多损,他十分地清楚。

“阿嚏!阿嚏!”回到家的姜二爷重重打了俩喷嚏,姜猴儿立刻转身挡在上风口,“二爷,小心着凉。”

姜二爷揉揉鼻子,问道,“凌儿呢?”

“凌少爷沐浴更衣拜见老夫人回来后,一直与六姑娘在一处。”

姜二爷大步往书房走去,却被姜猴儿唤住,“少爷与六姑娘都在少爷房间里。”

这小子!

姜二爷快步到姜凌房外,抬手敲门。待姜财打开门,姜二爷大步进屋,见兄妹俩果然挤在同一把椅子上,便吐槽道,“凌儿也不怕你妹妹把你挤瘪了?”

说啥呢!姜留怒了,“爹-爹-也-别-抱-留-儿-了,免-得-把-爹-爹-压-瘪-了。”

姜凌起身给父亲行礼,开心地道,“父亲,妹妹说话越来越清楚了。”

姜留瞬间眸子亮晶晶,她也觉得近日来身上轻快了许多,舌头也好使了。

“有吗?为父怎不觉得。”姜二爷走过来,拎起小闺女抱在怀里。

姜留不高兴,拧巴着不想让他抱,“女-儿-胖,已-经-七-岁-了!”

七岁在古代就算得上大姑娘了,生在穷苦人家要开始做针线干家务,生在富贵人家要开始学琴棋书画。

“留儿七岁了。”姜二爷抓着女儿的小胖爪叮嘱道,“七岁男女不同席,以后不许再跟你哥挤同一把椅子了。”

姜留……

没在妹妹七岁之前多跟她挤一挤,姜凌觉得自己吃亏了,很不开心。

姜二爷端详着儿子的小黑脸,忽然道,“凌儿搬到我房中去,跟我一去睡。”

啊?姜留抬头。

姜凌被姜二爷吓着了,“儿十岁了!”

姜二爷解释道,“你大伯说你在牢里半夜常常惊醒,你跟我睡一段,看能不能安稳些。”

原来哥哥晚上还是做噩梦,姜留担心地看着他尖得快能用来捺鞋底的下巴,心疼得不行。

姜凌不依,“儿可以吃药。”

“是药三分毒,你已吃了数月,不能再吃。”

姜凌望向妹妹,“我可以……”

“不行!”姜二爷鼻子快气歪了,“不想跟为父一屋,你就搬去前院跟二郎或三郎一起睡。”

以姜凌的年纪,早该搬去前院跟姜二爷、三郎一起住了。姜二爷让他住在西院,是想先让他熟悉府里的人和事后再搬过去。

搬去前院也是跟别人一起睡,在西院还能日日见到妹妹。姜凌权衡一番后做出取舍,“儿跟父亲一起睡。”

“你当为父愿意跟你一起睡?”姜二爷哼了一声,抬下巴吩咐门外的姜财,“待会儿把少爷的床搬过去。”

“是。”姜财应下。

姜二爷盯着姜财看了一阵儿,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日子去哪了?”

大哥和孩子们被害入狱时,姜宝几个送信未归,西院用人捉襟见肘,姜二爷因为找不到这小子,还发了一顿脾气。

姜财拱手行礼,“小人去牢里保护大爷和两位少爷。“姜财入姜家后,一直跟在少爷身边,贴身保护少爷的安全,少爷入了大牢,他当然要跟着去。

什么?姜二爷父女都惊了,“你怎么进去的,躲哪了?”

“小人混进去的,就守在少爷身边。”姜财向来少语,能说一个字就不说俩字。

“儿也是回府后才知道,姜财一直就在对面的牢里。”得知此事后,姜凌很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姜财在对面待了好几天,他都不晓得。

姜二爷追问,“你怎么进去的?”

“小人在西市偷东西让捕快抓进去,赶巧被关在少爷对面牢间内。今日少爷脱身后,裘叔派人送罚金,将小人赎了出来。”姜财依旧说得轻描淡写。

姜二爷沉默地捏着小闺女的爪子,为啥他觉得比起裘叔,自己似乎有点没用呢?

“二爷,二爷!”姜宝快步跑进来,“京兆府的捕快到孟家去了!”

“快,给爷搬梯子!”姜二爷放下闺女跑了出去。

姜二爷走后,姜凌不情不愿地搬了把椅子挨着妹妹坐下。

姜留继续爹爹没进来之前的话题,“所-以,大-伯-主-动-吃-的?”

“嗯。”姜凌学着姜二爷的动作,拉过妹妹的小手揉捏着。妹妹的手胖乎乎,捏着很舒服。

大伯想用吃毒饺的方式坐实孟家的罪行,这可能吗?姜凌表示怀疑。

“祖母说不能告诉任何人。”姜凌叮嘱妹妹,“我只告诉了你和裘叔,你不要告诉姜慕燕。”

“姐-姐。”姜留纠正哥哥的称呼。

姜凌不想叫,转而说起其他的,“裘叔说大伯自损身体,不值得。”

的确不值得。姜留叮嘱哥哥,“哥-哥-不-要-学。”

姜凌傲娇地哼了一声,“依着我,就该把毒饺都带出来,半夜入孟家,全塞进孟回舟父子嘴里!”

姜留呆呆望着哥哥。

“妹妹有更好的主意?”姜凌认真问。

口舌不清的姜留缓缓摇头,“……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进宫 京兆府的捕快去孟家待了没两盏茶的功夫就出来,去了姜家的东邻郭家。原来不是发现孟家是凶手来锁人,而是在查访案情!

失望的姜二爷盯着在孟家门口歪戴帽子的孟三,觉得他万分不顺眼,“宝儿,弄个柿子给爷砸他!”

姜宝抬头望了望,“孟家树上的柿子摘光了,没法砸。”

今日无风,人家门前树上一个柿子没有,脑袋上吧唧掉个大柿子,这不是明摆着有人偷袭么。

姜二爷指着孟家门前柿子树枝上蹲着的大肥鸟,“用鸟屎!”

机灵的姜猴儿立刻用铁锹铲了一堆牛屎来,“宝儿,用这个!”

你家鸟能拉出牛屎来?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姜家养着一群牛呢!姜宝白了姜猴儿一眼,就见鸦隐铲了一铁锹鸡屎来,挤眉弄眼地学着姜猴儿的语气道,“宝儿,用这个!”

你才是宝儿,你全家都是宝儿!姜宝心里骂骂咧咧,用树枝挑了些鸡粪,扬手甩到了孟三帽子上,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啪叽!”

目送捕快进了郭家门,刚要回府的孟三抬手摸到帽子上湿乎乎黏腻腻的东西,以为又是柿子,待看清是鸟屎后,差点吐了。大年初一脑袋上就糊了屎,晦气到家了!

孟三把屎曾在守门人身上,怒冲冲骂着,“来人,把树上的死鸟射下来,爷要烤了它!”

大喜鹊受惊,扑棱翅膀飞走了。

姜二爷喜滋滋地下了梯子,哼着小曲儿去外院找老管家和裘叔商量事情后,又与三弟一起用了晚膳,才回西院把姜凌从小闺女身边提溜,带回自己房内睡觉。

半夜时,睡着正香的姜二爷被惊醒了,起身见儿子呼吸急促,惊恐低泣,果然是做噩梦了。姜二爷抬手拍他的小黑脸,“醒醒!”

姜凌睁开眼睛起身,狠狠瞪着屋内的烛火,模样有些吓人。

姜二爷给他倒了杯水,“梦到什么了?竟吓成这样。”

姜凌谢过父亲,只说了一个字,“火。”

姜二爷立刻拿过准备好的《周公解梦》翻开念道,“火烧日月大人助,火烧河水长命吉……你梦到的火在何处,是大是小?”

姜凌倔强地抱着膝盖不说话,他这小模样勾起了姜二爷的恻隐之心,放下书将他抱到自己床上,“睡吧,爹守着你。”

见儿子撅起小嘴儿不高兴,姜二爷打了个哈欠,“有事就说,憋着作甚,想你爹娘了?”

“……嗯。”

听见儿子罕见地带着哭音儿,姜二爷便道,“明日让裘叔出去寻块风水宝地建祠堂,供上任家列祖列祖和你父母的牌位,你想爹娘了就去拜拜,陪他们说说话。”

姜凌背对着姜二爷,蜷缩着抱紧膝盖,“祖祠和爹娘都在边城。裘叔在庙里立了牌位。”

“你是任家的独子,你在哪,你爹娘的魂魄就在哪儿,庙里不安生,建个祠堂才是家。”姜二爷打了个哈欠,睡了。

小姜凌听着他的呼吸声,一夜未睡,第二天便跟裘叔说了这件事。

姜二爷能如此提议,让裘叔有些意外,立刻应了下来,“二爷说得在理,老奴这就去办。”

姜凌对这件事很上心,“祠堂修建好了,爹娘怎么能知道呢?要不要烧两件爹娘的遗物?”

见少爷期盼的眼神,裘叔怎会反对,“少爷言之有理,正该如此。”

姜凌又担忧道,“风水好的地界,价钱都很高吧?”姜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能买下来吗?

裘叔解释道,“少爷,祠堂不能选在闹市之中,应背山面水,左右互衬,四势均和,此事交给老奴去办,您放心吧。”

“我想和您一块去。”姜凌对此事颇为上心。

姜裘见此,便道,“那您去问问二爷,看他可否准许您出府。”

本就是姜二爷自己提起的事,他当然不会拦着,叮嘱了几句便放姜凌出了府。

今日是大年初二,是嫁出去的女儿们回娘家的日子。姜家嫁出去的女儿年前就送了信来,说她还病着没法回来。姜二爷越想越生气,拉过小闺女教训着,“以后你嫁人了,不管有什么事,大年初二必须回来给爹拜年,听到没?”

正在喝癞蛤蟆皮熬成的药的姜留只得应了,“好。”

“若是你丈夫不让你回来,就跟他合离!”姜二爷气哼哼的,“爹的留儿样样好,不愁嫁!”

“……好。”姜留听着爹爹絮叨,觉得碗里的药都不苦了。

“只有教养不好的女儿才没人娶,教养不好女儿的人家,也是……也是……哼!”

姜留捧着药碗,见爹爹一副想骂又不敢骂的样子,就知道他埋怨的是谁家没教养好女儿了。

那家……骂不得啊。

“二爷,二爷!”姜猴儿快步跑进来,“宫里来人了传万岁口谕宣您进宫,您快到前院接旨吧。”

进宫?姜二爷瞪着桃花瞳,吓傻了。

今儿嫁出去的闺女回门,乐阳公主想必也回了皇宫,皇上招她爹进宫是几个意思?姜留几口把药灌进去,一抹嘴道,“爹,走,留-儿-也-去!”

皇宫哪是说去就能去的,赵奶娘连忙抱住姜留,提醒二爷道,“二爷,您快去吧,可不能让宫里人等急了。”

姜留伸小胖爪,在吓傻的爹爹眼前挥了挥,“爹,死-猪-不-怕-开-水-烫,去-吧。”

“爹才不是死猪!”姜二爷回神,猛吸了两口气,颤巍巍地往外走,待见到传旨的白脸小太监时,姜二爷脑袋更晕了。

娘亲握住他的手叮嘱了半天,姜二爷嘴里应着,其实他脑袋里嗡嗡直响,一个字都没听到,一直到马车停在宫门前,侍卫搜身时,姜二爷才一激灵,清醒过来。

醒过来后,他更害怕了,生怕万岁当面赐婚,如果他当面拒婚,会被推出来砍脑袋吧?

姜二爷颤巍巍地抬手摸自己的脖子,满手都是冷汗,待跪在景和帝面前时,姜二爷发觉自己的舌头比小闺女还不利索,“草~民~姜~枫,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枫。”

“草~民~在。”

“抬起头来。”

朕倒亲眼看看,将乐阳迷住的康安城第一美男子,是何许人也。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入了眼 姜枫无可挑剔的五官,让景和帝也觉得眼前一亮,赞道,“卿容貌非凡,不愧为康安城第一美男子。”

待听清万岁说了什么,快吓傻的姜二爷眨眨眼,面前的一片明黄色中逐渐现出一个人型。这人虽头戴金冠身着龙袍,但那胡子那眼睛那眼神,也就是寻常模样,看着跟他兄长差不多,不像个眨眼就要人命的主。

姜二爷忽然不怕了,再拜朗声道,“草民愧不敢当。”

万岁说你“不愧”,你却说“愧不敢当”?肃立的太监总管杨奉抬起眼皮看了看跪在殿中的姜枫,不知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景和帝含笑问,“莫非朕的康安城中,还有人能比得过卿?”

“当然有!城中百姓会这么乱喊,是因为他们不像草民这般有福气,能得见您的天颜。在您的圣颜前,草民不值一提。”姜二爷答得万分真诚,在万岁的金冠龙袍面前,神马都是浮云。

杨奉仔细打量姜枫,这小子不傻,真会拍,也真敢拍。

身为正宫皇子,虽然甚少在皇宫外行走,但景和帝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但看着姜枫万分真诚的模样,景和帝却知道他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想来也是,在大周,何人能及、敢及天子?景和帝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

万岁笑了,万岁爷被他哄笑了!姜二爷的额头虽然贴着冰凉的石板,但心却立刻回暖,再抬起头时,忍不住地眉飞色舞。

此子刚进来时,吓得快没魂儿了;自己对他稍加和颜悦色,他就能笑得比御花园的牡丹还好看。这般性子若进了乐阳府中,不出三年,刘承就真的能成为康安城第一美男子了。

景和帝忍不住心生怜惜,温和道,“平身吧。”

“草民多谢万岁。”姜二爷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阶下。

景和帝问道,“你兄长身体可好些了?”

姜二爷连忙又跪倒,“多谢万岁惦记,郎中说草民的兄长伤了肠胃,得调养几个月才能恢复。”

景和帝点头,“让他安心将养,身体康复后再回衙门做事。”

“多谢万岁,多谢万岁!”姜二爷欢喜得连连叩头,抬起头时,脸上又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所有人他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的,忽然冒出个如此鲜活的,景和帝觉得姜枫怎么看怎么顺眼,含笑道,“退下吧。”

啊?

姜二爷一脸懵逼。这就退下了?自己还啥也没说呢啊!万岁招自己进宫是为了问问大哥的情形?

见姜枫所有心思都挂在脸上,景和帝便顺他的意问道,“莫非卿还有话要讲?”

当然有啊!可万岁不问他要怎么说呢?姜二爷斟酌着道,“草民想说的话,杜大人已经跟万岁您提过了吧?”

这小子如此无礼,杨奉却惊讶地发现万岁居然没生气。

“提过,朕已知晓。”

姜二爷的心立刻装回了肚子里,笑容满面地叩头谢恩,往外退。

“姜枫。”他还没退到殿门口,便听圣上又叫他。

“草民在。”姜二爷又跪在地上。

“去年六月,卿为何上连青山?”景和帝忽然问。

姜二爷磕巴也不打,“回万岁,草民的次女落水后浑身动弹不得,草民带她去山上的藏云寺看病。”

“让何人给她看病?”

“请澄空大师,也就是前国子监太医局提举程济大人。”

“你怎知程济在藏云寺?”

姜二爷一句谎也不敢说,“两年前,藏云寺的和尚当度去赌场,输给草民许多银两,便将这消息卖给草民抵账。”

景和帝顿了顿,才接着问道,“程济现在何处?”

“草民不知。”

景和帝龙目眯起,静静地看了姜枫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才道,“去吧。”

“是,草民告退。”姜二爷退到殿门口停了停,见万岁不再叫他,才出殿快步往外走。

景和帝看着他一蹿一蹿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

因太后的病情,圣上已经多日未展露欢颜,今日却因姜枫一笑再笑。杨奉很是认真地记住姜枫这个名字,打算派人查查他的底细和糗事,以备不时之需。

得知皇兄召了姜枫入宫,乐阳便央求着母后请皇兄过来问问,康皇后坐在一旁含笑不语。

终于等到皇兄来了,乐阳行礼后便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问,“皇兄什么时候下旨?”

景和帝给母后行礼后,才对乐阳道,“此等无才无能之徒,若被招为驸马,会令天下人耻笑我皇家择婿重貌不重才。”

重貌怎么了?皇兄哪个妃子不是根据容貌选的!乐阳急得跺脚,转身拉住母后的衣袖,“母后~~”

儿子已经说出口的事,便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太后劝道,“你皇兄说得在理,择驸马应德才兼备,方能匹配你的身份。”

如果拿不下姜枫,她会被康安城的人笑死的!乐阳红着眼圈道,“皇兄变了,不像以前那么疼爱乐阳了。”

景和帝压在心底的愤怒喷涌而出,“若不是朕压着,你以为邓家会善罢甘休?御史送到朕面前的折子就能压死你好几回!朕是你的皇兄,更是一国之君,岂能顺着你的性子胡来!”

乐阳掉了眼泪,“臣妹只是想择一位顺心意的驸马罢了……”

“邓元杰文武全才,为人忠厚宽和,乃是我朝不可多得的良才,也是你自己挑的。当年母后费了多少心思才让父皇给你赐婚的?你是怎么待他的?邓元杰乃是邓家独子,你让朕以何颜面对平西侯!”

她是君邓家是臣,邓元杰不会讨她喜欢就是邓家的错,皇兄居然还骂她!乐阳目光斜斜地瞪着榻旁的叠翠屏风,很不服气。

景和帝见她毫不知错,气急,“若你再敢做出坏我皇家颜面之事,朕立刻将你送去吐蕃和亲!”

和亲的公主九死一生,一辈子无法回朝。乐阳立刻怕了,嘟囔道,“臣妹知道了。”

伺候母后用药后,景和帝不想再与乐阳说话,甩龙袍走了。

太后示意康皇后跟去后,沉思道,“姜枫竟是入了你皇兄的眼,这倒是奇了。”

乐阳不解,“皇兄不是说他无才无德吗?”

若不是入了眼,以皇儿的性子,岂会专程来警告乐阳?太后看了一眼不开窍的女儿,疲惫地道,“若不想去吐蕃,就老实听你皇兄的话。”

连母后都不管她了,乐阳心中委屈极了。

康皇后陪着景元帝从太后寝宫走到御花园,见他在寒梅前站住,也跟着停住了。

许久,景和帝才问,“邓家子弟中,可有出色的儿郎?”

康皇后的父亲护国公康忠与邓元杰之父平西侯邓继良乃是同袍兄弟,康邓两家多有往来,是以邓家的情况康皇后很是清楚。但景和帝此时问起邓家儿郎,显然是打算从中择良才承袭平西候的爵位,因乐阳未给邓元杰生下一儿半女却还不肯让他纳妾,邓元杰死后,就断了平西侯一脉的香火。

康皇后轻声道,“邓家的女儿们臣妾见过,儿郎却已多年未见。不如让他们春猎时随驾,您亲自见一见?”

景和帝点头,看着在风中摇曳的梅花,又想起姜枫蹿出宣德殿的背影,“不知姜枫骑射如何?”

康皇后抬袖掩口笑道,“臣妾曾听光昚提起,姜枫射箭时,箭靶方圆两丈之内皆是死地。”

竟差到如此地步?景和帝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乐极生悲 “万岁对着我笑了!”姜二爷心中巨石落地,身体便飞了起来,拉着来接他的三弟吧啦吧啦。

姜槐不敢置信,“二哥没看错吧?”天子威严,圣上怎么会笑呢!

“当然没有!万岁仪表堂堂声如洪钟,笑起来整个大殿都有回响!”姜二爷认真描述自己当时的感受,白玉般的面庞都红扑扑的,“有这么好的万岁,是大周万民的福气。”

万岁一点也不像乐阳那狠婆娘的亲哥,倒像是他的,姜二爷喜滋滋地甩着衣袖,“走,咱们去找大哥!”

姜槐快跟不上二哥的步子了,守宫门的监门卫见这哥俩走远了,相互挤挤眼睛,左边的问右边的,“万岁笑起来真有这么大声?”

“咱没听到过,不晓得。”右边的回左边的,“不过,这姜家二公子模样倒是真俊,难怪……”

右边的一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左边的心领神会,“难怪啊——”

人比人气死人,姜二虽然没本事,但架不住人家模样好,乐阳公主喜欢,万岁也喜欢。

姜二爷实在太高兴了,向来懒散的他一反常态地没坐马车,一路从皇宫走到了西市,滔滔不绝地讲着皇宫有多宏伟、圣上有多和蔼、对他有多好。听众从姜三爷一个,变成了几十上百个,呼拉拉地一片人跟在姜二爷身后,不断地问着问题,感慨赞叹声从皇宫响到西市的回春医馆,传遍整个京城。

姜二爷一进回春医馆就受到了热烈欢迎,李回春翘着山羊胡问他,“二爷,万岁她老人家龙体可康健?”

姜二爷点头,一本正经道,“万岁正直盛年,龙精虎猛,一点也不老。”

李回春捋着山羊胡,也一本正经回道,“那就好,那老夫就放心了。”

说得好像万岁认识你一样!京兆府的捕快挤开李郎中,站在姜二爷面前露出二十颗大白牙,“二爷,万岁宣您进宫是为了何事?”

姜二爷抬手咳嗽一声,现场立刻雅雀无声,“万岁宣我进宫,是要询问我大哥的身体可好些了,还说让我大哥别着急,养好了身体再回衙门做事。”

“哗——”议论声立刻如潮水般响了起来,没人以为姜二爷说的是谎话,但是谁也没想到万岁居然这么关心姜松,万岁亲自垂询,姜家又要起来了!

迎出来的大嫂陈氏挤开捕快,激动地问,“二弟,万岁真是这么说的?”

“君无戏言。”姜二爷笑容满面,“大嫂,大哥可好些了?”

“好多了。”陈氏喜极而泣,熬出来了,她终于熬出来了!

待姜二爷进屋见大哥已能坐起来,开心极了,“大哥!”

“嗯,我知道,我都听说了。”姜松的笑容颇为欣慰。

虽然大哥听说了,姜二爷还是吧啦吧啦地又把他的进宫之旅详细地讲了一遍,并且着重描述了万岁的笑声,“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笑声,比留儿得还好听。”

“咳,咳!”姜松吓得咳嗽起来,“二弟慎言!”

真是胡闹,万岁的笑声当然是最好听的,哪是六丫头能比的!他上早朝这些年还从未听到万岁大笑,二弟初次进宫就听到了,姜松很为二弟开心,“二弟要好生读书,万不可辜负了圣上的殷殷期望。”

“读书?”姜二爷的笑容凝固了,完全不明白大哥在说什么。

这里不是府上,姜松不好明说,只点头道,“对,回去后就好生读书,不可再荒废时日。三弟要好生监督着,莫让你二哥偷懒。”

姜槐立刻点头,“大哥放心,小弟明白。”

姜二爷炸毛了,“我又不是大郎他们,我为何要读书?”

“要读!”姜松板正脸色,“言多必失,你不可再在外边逗留。现在就回府将宫中之事告知母亲,莫让她老人家挂心。“

正在兴头上的姜二爷恨不得绕着康安城走三圈,可大哥发话了,他也只能听着,乖乖被三弟拉回府中后又给母亲讲了一遍,最后强调道,“娘,儿不要读书。”

“傻孩子!”姜老夫人激动得满眼泪花,本来她是将姜家的未来押在了长孙身上,不想却在二儿子这里,“你大哥说得对,你得读书参加科考,今年过童生试和乡试,明年春闱后,便可出仕做官了,我儿入了万岁的眼,将来定能平步青云……”

姜二爷跳了起来,“儿都要三十了,儿不要读书!”

“说什么胡话,我儿今年才二十七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姜老夫人已经沉浸在儿子科举高中出仕为官的景象中,乐得合不拢嘴。

姜二爷傻了,愁眉苦脸地坐在母亲身边鼓着腮帮子不高兴。

姜老夫人回神后看到儿子这模样,忍不住笑了,“儿啊,娘让你读书,是为了你好。我儿从小便聪慧,若不是你那时身体不好读书没下苦工,必定早跟你大哥一样……”

“娘,儿不喜读书。”姜二爷苦巴巴地道。

“娘知道,学海无涯苦做舟,读书是辛苦,可只有读好书你才能做官啊。”姜老夫人哄着,“做官后你就能受人敬仰,撑门立户,为民做主……”

“家里有大哥做官就行了,儿不想受人敬仰。”撑门立户为民做主多累啊,姜二爷不喜欢。

见软的不行,姜老夫人瞪起眼睛,“怎么,你连娘的话也不听了?要不要娘开祠堂请你祖母、父亲?”

姜二爷双膝跪地,“……儿听……”

姜二爷回到西院时,完全没了刚从皇宫回来时的狂喜,一脸愁容拎起自己的胖闺女,抱在怀里揉着她的胖爪子。

跟妹妹一起读书的姜慕燕皱起小眉头,姜留怕姐姐说话太冲惹了父亲不高兴,连忙给书夏使眼色,让她带着姐姐出去后,姜留才问爹爹,“爹,皇-宫-好-玩-不?”

“嗯。”姜二爷应了一声,声音里却毫无喜气。

不是传消息回来说大喜吗,爹怎么这副模样?姜留心中纳闷却也没问什么。

直到爹爹快把她的小胖爪揉熟了,姜留才听爹爹吼道,“我不要读书!”

啊?

姜留抬头望着她爹委屈巴巴的脸,怎忽然扯到读书上了?

姜二爷吼完,耷拉着脑袋郁闷道,“留儿陪爹一起读书。”

啊哈?

姜留整个蒙圈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姜二爷的噩梦 姜二爷在家搂着闺女憋屈时,完全不知道康安城内一个关于他的谣言正传得愈演愈烈——万岁看中了年轻英俊的姜二爷,所以不准乐阳公主招他为驸马,万岁要给自己留着!

得到消息时,孟三胆都要吓破了,“爹,完了,咱们完了……”

大过年的,他嘴里就每一句好话,心浮气躁的孟回舟将手里的茶杯掷在地上,“闭嘴!”

六神无主的孟三跳脚避开碎瓷片,追问道,“爹,咱们要怎么办啊?”

若不是他撺掇着,想让乐阳公主将姜二收进府,也就没后边这么多破事!孟回舟现在看到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就烦,怒喝道,“你立刻收拾东西去博县,今年内不准回来!”

为何要让他去大哥那鸟不生蛋的破地方?孟三一百个不高兴,“儿不去……”

“啪!”

孟回舟气得又把茶壶摔了,“滚!”

看父亲真生气了,孟三只得退出书房,哭丧着脸找母亲为他求情。

孟二命人将地上的碎屑打扫干净后又重新上了茶,才轻声劝道,“父亲息怒,市井谣传信不得。万岁做此决定不是因为见了姜枫,而是万岁早就不喜乐阳公主的所作所为,不愿皇家成为京城的笑话。”

孟回舟的嗓子里发出愤怒的低哮声,他当然知道万岁没有龙阳之好,只是恼于大好的局面被毁,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他现在不想说话,挥手让二儿子也退出去。

孟二退出书房,望向东面的姜家,目光比天上闪烁的寒星还要冷。京兆府已经怀疑是自己家给姜松投毒,只是拿不到证据,无法拿人结案。京兆府的怀疑会引起一系列恶果,诸如他和父亲被人暗中点点戳戳,诸如父亲升任刑部尚书受阻。

孟二握紧拳头,他就不信运道会回到姜家那边!

姜枫!

“啊!”睡梦中的姜二爷猛地惊起。

姜凌被惊醒了,揉揉眼睛坐起来,“父亲,何事?”

姜二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做噩梦了。”

经常被噩梦惊醒的姜凌知道父亲的难受,趿着鞋子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父亲喝水。”

姜二爷盯着自己的黑儿子问,“《论语》你默到哪里了?”

“儿早就默完了。”姜凌答道。

果然默完了!姜二爷直挺挺地躺回床上。他梦到自己被母亲逼着跟儿子同窗读书,儿子会背的文章他不会背,儿子会写的字他不会写,该死的孟三趴在桌上笑得差点没气儿,大哥虎着脸狠狠用戒尺打他的手心……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不能让噩梦成真!

第二天早晨姜留和姐姐起床到正院,等着爹爹一块去北院给祖母晨醒时,只见到了哥哥。

姜凌绷着小脸道,“父亲出门了,让咱们不必等他。”

姜留好奇,“父-亲-去-哪-了?”

姜凌摇头,姜慕燕却心中明了,皱起小眉头道,“一定是去西市了。”

“爹-爹-去-西-市-做-什-么?”姜留不解。

“不想读书,所以跑了。”姜凌拉起妹妹的手,往北院走。姜慕燕也不甘示弱,上前拉住妹妹的另一只手。

姜老夫人听到儿子一大早就跑了,立刻吩咐老管家,“去西市把他找回来!”

厚叔乐呵呵的不动,“二爷多日没出门耍了,您就让他松快松快吧。”

见祖母没吭声,姜留就知道祖母心疼爹爹了。看来在大伯回来之前,她爹的书是不用读了。

“老夫人,大业坊孔老爷和王家大夫人来了。”刚用完早饭,管事婆子小心翼翼地道。

“哪有今日登门的!”姜老夫人一脸不高兴。大年初三赤狗日是凶日,不宜外出拜年,孔家父女偏偏今日登门,这不是讨人嫌么。不过若是不见他们,这俩人必定在府门前哭闹,姜老夫人只得到,“让他们进来,慕燕、姜凌、留儿,你们留下陪祖母去见客。”

“是。”三小只应了,乖乖站在一旁。

见大舅母和她爹孔全武进来就给祖母点头哈腰,姜留不由想起年前腊月二十五那日,孔能抓了大伯和哥哥、三郎,她和姐姐跑去王家,大舅母拿鼻孔看人的嘴脸。

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呢!

所以说做人别太过分!

姜老夫人抬手让他们入座后,姜慕燕带着弟弟、妹妹上前给孔家父女行礼,她们没说拜年的话,因为大年初三忌讳拜年,按照本地风俗,这一日给谁拜年,就会跟谁吵架。

孔氏万分亲热夸奖了两个外甥女被姜老夫人教养得多出色,又温和地看着黑小子姜凌,“凌儿也长个了。”

姜凌拱手,“回舅母,我没长个,是前一阵在牢里饿瘦了,所以显个。”

孔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姜留则暗中喝彩,哥哥真是太会说话了!

一旁站着的陈氏也开腔了,“可不是么,在牢里待了七日,凌儿和三郎饿得脱了形,三郎他爹差点被人毒死,这会而还在医馆躺着回不了家呢!”

“啪!”

孔全武忽然用力拍桌子,吓得陈氏和姜慕燕一哆嗦,姜凌立刻挡在妹妹前边保护她。

“是哪个混蛋给俺松侄儿下毒!”头发花白的孔全武横眉立目,圆胖脸上的肉直颤悠,“等俺抓住这混蛋,一定把他千刀万剐,给俺大侄儿报仇!”

哪个又是你大侄儿!姜老夫人沉着脸不高兴,“此案自有京兆尹大人查办,不劳你费心。”

孔全武立刻变脸,呵呵笑着,“大嫂说得是,有张大人查大侄儿的案子,俺就放心了。大嫂,俺枫侄儿呢?”

姜留留意着孔全武的言谈举止,觉得他真是个皮糙肉厚不要脸的人才,这本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姜老夫人快烦死他了,“他不在府中,你们若……”

“大嫂,俺们父女今天是来给你赔罪的。”孔全武起身打断姜老夫人送客的话,作势要下跪,等着姜家下人来搀他,他好演下去。

可姜老夫人不说话,姜家下人也一个不动。孔全武只得又直起腰,抹着眼泪道,“您侄儿是奉命办差,大嫂怪他俺知道,他那浑脾气是欠打,该打该骂大嫂尽管招呼,可您不能看着他不管啊,您是看着他长大的啊……”

孔氏跪下哭了起来,“伯母,您救救我那傻兄弟吧,他是被人陷害的,我们有苦说不出啊!”

待孔家父女哭闹够了,姜老夫人才淡淡地道,“你们有冤屈就去京兆府击鼓,跟老身讲也无用。”

见这死老太婆不肯帮忙,孔全武只得加码,他探肥胖的身躯,压低声音道,“只要大嫂帮着救出俺家孔能,俺就把姜冕大哥被人冤死的实情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小牛不算牛 姜老夫人闻言果然抬起眼皮,陈氏等人也都看了过来。

见自己抛出的诱饵吸引住了姜家老少,孔全武心里得意,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让人想把他一脚踹出去的“真诚”,“嫂子,我大哥死得冤啊。杀了我大哥的人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你们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的就让人欺负得抬不起头来……”

“我-家-的-牛。”眼见着孔全武要掌握主动了,姜留打断他的话。欺负姜家“孤儿寡母”的不就是你们孔家吗,你还好意思在这儿掰扯。

“你这孩子真是不会算账,丢了一头后你们不是弄回来二十多头嘛,啥亏也没……”孔氏立刻道。

因知道大舅母脾气急,姜留伸出两个手指头,故意把语速放得更慢,“两--头--牛。”

孔全武笑眯眯地纠正,“怎么会是两头呢?公主府送来的分明是二十头,大伙都瞧见了呢。爷爷进府时还听到牛叫,这些牛还在府里养着吧?”

你是谁的爷爷?!姜留歪着小脑袋,慢悠悠地纠正,“柳--家--庄--被--偷--的,是--两--头。”

这丫头说话怎越来越慢了!孔氏恨不得上前给她一巴掌把她打利索了,“什么两头!刚落地没几天的不算数!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见孔氏敢骂妹妹,姜凌不干了,“小牛不算牛?按大舅母的算法公主府送来的是十头大牛和十头小牛也只能算十头,孔爷爷刚才说二十头,是谁不会算数?”

孔全武瞪了女儿一眼,乐呵呵地对姜凌道,“小牛也是牛,咋能不算数呢。凌儿这孩子嘴皮子利索,将来准有大出息。”

嘴皮子利索?姜留鼓起腮帮子,这老家伙是在含沙射影吧?

“俺枫侄儿上得圣上欢心,下有这么出息的子女,这辈子不用愁喽。大嫂,要是枫侄儿肯把他能哥救出来,俺就告诉大嫂姜冕大哥是被谁冤死的,咋样?”

被六丫头这么一打岔,姜老夫人已经回过神来,“老身知道你们救人心切,但枫儿不是办案的差官,管不了衙门的事。你既然觉得当年刑部失火案有冤情、孔能也是被人陷害,不如去衙门说清楚。今日不是待客的日子,老身就不留你们了。厚叔,送客!”

姜凌也弯腰行礼,“孔爷爷,大舅母,慢走不送。”

孔全武撑着胖硕的身躯站起来,骂咧咧地往外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你们求到俺的时候!你们等着!”

孔氏瞪着躲在后边不帮她说话的姜慕燕,“元宵节后你们不要再去我家学琴,家里地方小搁不下!”

姜慕燕吓得抖了抖,鼓起勇气小声道,“燕儿会问外婆,看大舅母说的话算不算数。”

这妮子忘了王家人对她掏心掏肺的好,跟姜家人一条心了!孔氏哼了一声,也不跟姜老夫人辞行,转身去追她老爹。

待他们走了,姜凌才对祖母道,“孔家的人最会说谎和耍赖了,祖母别信他。”

看着面前手拉手的三个孩子,姜老夫人压下满腹心事,温和道,“祖母知道。明日后晌要迎灶神送火神,由你们仨去采买祭祀的贡品,能不能成?”

“能!”能出门去完,姜留非常高兴,姜慕燕和姜凌也点了头。

带三个小家伙走了后,姜老夫人对陈氏道,“这两年辛苦你了。待大郎他爹从医馆回来后,你带着儿女们去趟绍兴散散心。”

陈氏的父亲在绍兴府任推官,掌推勾狱讼之事,因姜家诸事不顺,陈氏已三年未回过娘家了,现在婆婆准许她回姜家,陈氏高兴坏了,嘴上却道,“府里事情多,儿媳还是留下来帮您照料家事吧?”

姜老夫人摇头,“容儿已经十六了,你带她过去转转,让她外婆帮着相看相看。”

陈氏也是这么想着,连忙应下,欢天喜地地回去准备。

秦二爷早上出去,用完晚饭才醉醺醺地被姜猴儿和姜宝扶了回来,姜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责备几句,便放他回西院歇息。

第二日一早,听说儿女们要出门采买供品,姜二爷立刻毛遂自荐,“你们晓得供品在哪里买?为父带你们去!”

好不容易可以带妹妹出门去玩的姜凌当然反对,“儿知道,姜财和鸦隐会跟着我们一起去,不敢打扰父亲读书。”

“奶-娘-也-去。”姜留补充。

“书夏可以提东西。”姜慕燕更不想跟父亲一块出门。

姜二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姜留身上,“留儿腿脚慢,出门不方便,留下来陪爹读书,燕儿和凌儿一起去。”

姜留……

妹妹不去,他们还去干什么?姜凌立刻道,“其实,儿也不清楚哪里的供品好,姜财和鸦隐也不知道。”

姜慕燕别别扭扭地说,“书夏力气小,提不动东西。”

姜留也只得道,“要-爹-爹-抱。”

姜二爷满意极了,带着儿女们到北院见母亲。

姜老夫人哪会不知儿子的鬼算盘,不过还是点了头,“也罢,再容你两日,过完初五必须在家安心读书。你既然去,就把孩子们都带上,切不可胡闹!”

“是!”

这回不只姜二爷开心,姜家的孩子们全乐坏了,吩咐跑回去准备。姜凌见祖母居然也准三郎跟着,心里很不高兴。他留到最后,对祖母道,“祖母,初二凌儿出门时,有人跟凌儿套近乎,问牢里毒饺的事,凌儿觉得他们像是京兆府的差官。”

姜老夫人立刻问道,“他们问了什么?”

姜凌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道,“也不知道今日还会不会有人跟着,祖母要不要叮嘱一下三弟?三弟最听您的话了。”

三郎是听她的话,但叮嘱了也不牢靠,姜老夫人立刻吩咐景秀,“你去东院把三郎叫来,别让他跟着出门。”

姜凌的目的达到,回去找妹妹,经过东院时听到里边传出姜三郎的哭嚎声,姜凌的脚步都轻快了。

西院里,姜二爷换好了一身衣裳抱起小闺女,兴致勃勃道,“今日东市有百戏,爹带你们去瞧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帅是能当饭吃的 大周的都城康安城繁华富庶,城中大规模的九个商业中心被称为“九市”。九市中属东市地位最高、规模最大也最为繁华。东市中店铺、货栈以及供来往商贩临时居住的邸店足有数万家,店铺中各色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时值年节,东市的繁盛更胜以往,真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姜留趴在窗边,嘴就没合上过。

为了防止孩子们被冲散,姜家人分作四波,姜二爷带着三个儿女一波、陈氏带着两个女儿一波、闫氏带着儿女一波、姜大郎和二郎结伴,约好戌时在市署衙门前碰头一起回府后,众人便散开各玩各的。

马车到了东市曲艺乐器行所在的街巷口广场,姜二爷带着儿女们下去看热闹,姜留这才明白什么是“百戏”。

百戏,就是大周各种民间艺术表演,如吞刀、履火、走钢丝、顶坛子、胸口碎大石等等。表演者们被看戏的包围着,众人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叫好和撒钱声。

不同于看戏看直了眼的姐姐、哥哥,姜留感兴趣的不是那些看似危险的把戏,而是东市广场最中央耸立的官署衙门衙门内的五层高楼。

这是姜留到大周后见到的,除了寺院佛塔外最高的楼。据说管理东市的康安令丞会派衙差在顶楼上俯察整个东市,管控着整个东市的市场秩序。

这种管控方式让学电子商务的姜留非常感兴趣,虽然现在说不上来具体为啥,但她觉得这种传递信息的方式对她一定大有用处。

“大人您看,姜枫一家在百戏场耍猴人东侧。”东市官署高楼顶层,京兆府的捕头任大力遥遥指着百戏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

康安令丞肖治亮也为顶头上司指引道,“大人看耍猴戏的南边,高旁人半头、头戴镶翡璞帽、身着蓝衫、抱着粉娃儿的那个便是姜枫。”

“本官看到了。”凭栏远眺的京兆府尹张文江感叹,不管多远,也不管有多少人,姜枫总能卓尔不群,让人一眼就能寻到。

就是因为姜枫引起了圣上的注意,张文江的压力更大了——景和帝给他的破案时限已过近半,他连投毒之人的踪迹也没找到!

“今日除了姜枫的老母、养病的长兄和打理生意的庶弟,姜家人都来东市游玩了。他们就不怕投毒之人对他们再下杀手么?”师爷捋着稀疏的山羊胡沉思道。

任大力回道,“据小人这几天的明察暗访来看,姜家人虽无证据,但已认定毒是孟家下的。他们笃定孟家不敢明着来,所以才会如此放松。”

康安令丞诧异,“孟家?卑职听闻孟姜两家交好数十载,近几年虽生了嫌隙,但也不至于到了致对方于死地的地步吧?”

张文江没有说话,他遥望着康安城的千户万巷,目光沉沉。身居京兆尹之位多年,张文江经手的各类凶杀命案不知凡几,很多杀人案的起因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摩擦累积后的忽然爆发。也许家起初并未打算杀姜松,而姜枫大年三十那夜一桶水浇透了孟家的爆竹,才引起这次投毒。

他惹得货,受罪的却是姜松和京兆府的一众官员,张文江望着看猴戏的家伙感叹道,“姜枫,好一个富贵闲人……”

“大人所言极是。”肖治亮身为主管康安城各市政事的官员,最清楚姜二爷有多闲。

京兆少尹廖纲望着混在人堆里的姜二,酸道,“天塌下来有姜松替他顶着,没钱了有姜槐替他去赚,所以他才能当个闲人!”现如今还多了万岁替他撑腰,他还怕什么?万岁!!!

师爷想的却是另一面,“能让家人如此护着,姜枫必有过人之处。”

他不就是生了副好看的皮囊吗!廖纲嘟囔。

任大力忽然道,“大人,姜枫发现咱们了!”

张文江回神,发现姜枫右手抱着粉娃娃,左手抬起大力挥摆,似是在与他打招呼,便诧异道,“他是如何发现我等的?”

此楼与姜枫所在的位置,隔着何止百丈!

“姜枫身边那个的白面小厮和那个黑衣高壮随从都是高手,咱们盯着姜枫看被他们察觉了。”同为习武之人的任大力,一眼就能分辨出姜宝和鸦隐是高手,“那个白面小厮叫姜宝,大人别看他不起眼,大年三十夜里,就是他替姜枫挡住了公主府的侍卫统领杨冲。不知道他对杨冲做了什么,杨冲至今不肯承认拦住他的是姜家下人。”

张文江沉吟道,“姜家怎会有此等高手?”

“姜宝是去年六月入姜家的,经常跟着姜枫出入城中赌坊。”廖纲立刻道。

张文江扫了一眼,“廖大人。”

“卑职在。”廖纲连忙躬身行礼。

“为官者,当谨言慎行,为民之表率。”

“……是,卑职谨记大人教诲。”

“肖大人,再有京兆府官员入坊市赌博,你一一记下,告于本府。”

“是。”肖治亮暗骂廖纲多嘴,这下好了?大伙都不能愉快玩耍了!

“呵!”师爷忽然笑出声,“大人快看!”

张文江转头,也忍不住笑了。方才还是姜枫一人挥舞手臂,现在百戏广场的女子都在挥舞衣袖。此情此景若百花枝条随风摆,美不胜收。

“姜枫真不愧是康安城第一美男子,春风未至君先到,振臂一呼百袖招。”张文江感慨道。

廖纲连忙拍马屁,“大人,百姓们都在跟您挥袖打招呼呢,您不如回应一下,与民齐乐?此举必被御史传为一桩美谈!”

就算传不成美谈,也得让万岁知道他张文江,在别人休假吃酒时奔波查案!张文江探身,挥了挥衣袖。

见官署顶楼有紫色官服衣袖挥舞,百戏场的百姓立刻炸了。能着紫服的必定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站在官署大楼上的三品以上官员只可能是京兆府尹张大人!

姜二爷遥遥望见张大人,振臂而呼,张大人亦挥袖回应!

不只万岁,连京兆府尹也这么喜欢姜二爷!

大多数男子则指指点点,酸溜溜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啥坏话;人群中的大姑娘小媳妇皆捧着通红的脸,兴奋不已,甚至有不少人将头上戴的绢花、手里拿的干果纷纷砸向姜二爷,表达她们对姜二爷的倾慕。

完了!姜留把小脸藏在爹爹颈边。方才他们在看猴戏,现在他爹被人当猴子看了、砸了。

姜慕燕羞愤地躲在赵奶娘身后;姜凌和鸦隐、姜财退到一旁装成陌生人;姜猴儿和书秋嬉皮笑脸地接果儿;姜宝也跟着拉起衣摆打算去接,却见鸦隐在旁边翻白眼,才反应过来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讪讪地放下退到鸦隐旁边,鸦隐嫌他丢人,退得更远了些。

这种抛花掷果的场面姜二爷来司空见惯,他笑吟吟地受了大家的好意,转身带着闺女进入最近的茶楼,免得引起更大的轰动,给东市巡街的官兵们添麻烦。

茶楼雅间内,看着姜猴儿和书秋接到的一桌子干果,姜留再次感叹她爹这张俊脸,真的是能当饭吃的。

俊甩的姜二爷毫不优雅地活动着抱闺女抱的有些酸麻的胳膊,“待会儿咱从后门走,爹带你们去看斗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露台争斗(上架第一更) 因玩物丧志赌博败家,所以朝廷对设赌参赌着惩罚甚重,重者处斩,轻者籍收浮财。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每逢重大节庆,朝廷允许集市设赌局,美其名曰“小赌怡情”。

特殊时段被允许开设的赌博项目包括斗鸡、走马、走狗和关扑等。岁末年初的年节时段,集市摊贩只要提前到衙门报备,便可设场开赌,招徕顾客。

斗鸡走马是康安城中纨绔最喜欢的博戏,姜二爷身为康安城有名的纨绔,也是乐在其中。

赶到斗鸡台后,姜二爷立刻将小闺女交给奶娘,“留儿先去玩,爹爹去给你赚钱买好吃好玩的!”

还不等姜留声应,姜二爷已卷起袖子拉着姜宝挤进人群中下注去了。被姜二爷抛弃的姜猴儿跳着脚往台上看,“嗬!这场出战的是黑将军啊,黑将军必胜!”

旁边不知哪家的锦衣小厮伸长脖子顶过来,“净扯犊子!黑将军能掐得过白判官?”

姜猴儿叉腰吼回去,“白判官上次被紫花冠掐秃了你不知道?紫花冠可是黑将军的手下败将!”

“那都啥时候的事儿了?此一时彼一时!白判官这场准赢,不信你等着!”

“等着就等着!”

见鸡还没开始斗,姜猴儿就先跟人掐了起来,实在有失体统,姜慕燕不想再留在这里,拉着妹妹商量道,“咱们去那边玩,好不好?”

姜留也对鸡掐架不感兴趣,“哥,那-边?”

妹妹说什么姜凌都同意,三小只手拉手走在前边,鸦隐、姜财、奶娘、书夏和书秋立刻跟上。

这就走了,不看了?姜猴儿跺脚,一头扎进人群里去找他家二爷。

三小只到了关扑摊子前,不动了。

“关扑”是大周百姓最受欢迎的博戏。按照商家制定的玩法,关扑可以是抽签、飞镖、扔铜钱等类型,规则简单,老少皆宜。

爹爹逢赌必赢,姜留觉得自己的手气也差不到哪去。于是,她寻了个不需要速度和力气的摊子,花两文钱换了一次抽签机会,满怀信心地抽出一支。见上边写着“花开富贵喜绵延”七个规整的小字,姜留很满意,递给摊主。

“好签!”摊主笑容满面地递给姜留一朵小绢花,“小姑娘好手气,今年一定笑口常开。”

……

这朵绢花是摊子上最小最难看的!姜留不信邪,又让奶娘递给摊主八文钱,连抽了四次。

结果就是……摊上最小最简陋的五朵绢花,都到了她手里……

姜留感到了这个世界对她的森森恶意!

姜慕燕运气好些,抽中一把木梳。摊主递过来时,笑道,“这位姑娘花容月貌,用桃木梳梳头定能福气绵延,早日觅得如意小郎君。”

姜慕燕羞红了脸,赵奶娘骂道,“呸!我家姑娘才十岁,瞎说啥呢!”

见妹妹苦着小脸不开心,姜凌拉着她到了旁边的摊子,“妹妹喜欢哪个?哥哥给你打。”

这个摊子旁竖着一个一人高的写满货物名称的转盘,飞镖也是两枚铜钱一次,扎中哪个名字就得哪个货物。姜留把小花花都塞给书秋,指着摊子最中间的铜器玉华尊,“那-个!”

方才她抽签时,就听这边有人嚷嚷玉华尊了,说这只尊值几十两银子。

“好!”姜凌满怀信心应了,却没想到扔了两次飞镖,都只差一点点。

“哎呦,真是可惜呐,这位少爷就差一点点哦!”摊主颇为遗憾地摇头,递过一朵更丑陋的小花花。

老天爷欺负人,不玩了!姜留要拉哥哥走,哥哥却上来倔劲儿,把手伸到姜财面前,“钱!”

见多识广的姜财连忙低声道,“少爷,这转盘里定藏着磁石,您打不中的。“

奸商!姜留拉着哥哥的手,“哥,走!”

“还玩不玩?不玩赶紧挪地方,别碍着爷白拿二十两银子一个的玉华尊!”旁边矮壮的汉子见姜凌不动,上前将他挤开占个好位置。

姜凌被挤得一趔趄,若非姜财扶了他一把,他就要连带着妹妹一起摔倒了。

姜凌怒了,起身时顺势撞向汉子的后腰,膝盖顶在他的膝窝上,我让你撞!

“啊!”汉子失去平衡,蹬蹬蹬往前扑了几步,扑倒了转盘。

“哗啦!”

转盘被他撞倒裂开,露出夹层里固定的磁石,这摊主果然刷炸!见倒地的汉子用衣袖掩住磁石,姜留才明白这汉子是摊主的托,难怪他方才那么大声地吆喝。

姜凌岂容他遮掩过去,大声喊道,“咦!转盘里怎么会有磁石,这是管什么用的?”

众人围上去扯开大汉,果然发现转盘内有猫腻,怒道,“好啊!我说怎么半天下来一个打中玉华尊的也没有!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摊主急了,“诸位英雄,诸位好汉,咱们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众人推搡摊主,大声喊着,“快去请官爷,这有摊子耍诈!”

博戏中耍诈被抓,轻则丈责没收财物,重则充军服苦役,摊主顾不得摊子了,找人少的地方想跑。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在地上,也有人贪小便宜,顺手牵了摊子上的小物件塞入怀中溜了。

管理坊市的官差来了查明情况后,将摊主绑了,货物一并没收,就要带回官署衙门。

姜凌上前,弱小又可怜地道,“军爷能把我的四文钱还给我么?那是爹爹让我给妹妹买糖吃的钱。”

见官差看过来,姜留连忙弯眼睛扯嘴角,努力扯出爹爹最吃香的表情包。

官兵见这小女娃实在可爱,便从钱匣子里掏出四枚铜钱递过来,“小孩子家家的,莫沾这些玩意儿!”

“军爷,还有小人的……”

“小人也打了十镖……”

众人往前挤时,姜凌带着妹妹钻了出来,非常认真地给妹妹讲,“如果他不使诈,我一定能打中玉华尊。”

“嗯!”姜留用力点头,“哥-哥-最-厉-害。”

那是自然。姜凌呲着整齐的小白牙笑,“妹妹还想要什么?”

姜留已经过了瘾,转头问姐姐,“姐-想-要-什-么?”

姜慕燕也玩够了,“咱们去前边的乐器行转转?”

“好。”早就听说东市的乐器行有各种乐器,姜留也想开开眼。可他们走了没多远,就被人拦了路。

三小只抬头,见方才那个撞倒转盘的矮壮汉子,正双手抱臂,低头瞪着他们。

姜财和鸦隐立刻上前挡住小主子们,比汉子高了一截的鸦隐也双手抱臂俯视他,“你想作甚?”

汉子不理鸦隐,冲着姜凌抬了抬下巴,“你这小子不光脸黑,手也挺黑啊!敢不敢跟爷上去比划比划?”

姜留转头,见旁边不远处扎缚起山棚,棚上摆着锦缎、旗帐,山棚边有一半人高的擂台,两人正在台上比武打斗。

这个比哥哥高了一截的家伙,居然要跟哥哥比武?要不要脸!姜留握紧哥哥的手不让他去。

奶娘骂道,“呸!你个赖汉休想欺负我家少爷!”

汉子谁也不理,就盯着姜凌问,“小子,不敢就直说,爷不笑话你!”

“谁说小爷不敢?”姜凌让姜财和鸦隐退开,响亮应道,“先说好,上了台生死勿论。”

“呦嗬!敢抢爷的话!成,你小子有种!今儿不打死你,算爷爷我慈悲!”汉子转转脖子,甚是嚣张。

“爷的儿子,当然有种。”撂下儿女去斗鸡的姜二爷终于跟上来了,他把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懒洋洋地问道,“赖六,你小子要打死谁,再给爷说一遍?”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赖六见到姜二爷,立刻呲着满口黄牙陪笑,“姜二爷!咱可有日子不见了!是哪阵风把您吹过来的?这位居然是您府上的少爷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看着面前一黑一白的爷俩,赖六停住了,想夸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滚滚滚,谁跟你在一个庙里窝着!少在这儿跟我家爷套近乎!”姜猴儿张嘴就骂。

赖六不过是东市的小混混,哪敢招惹万岁眼中的大红人,连声赔不是,“小人有眼无珠不认得府上的少爷,二爷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姜二爷还没说啥,姜凌开口了,“父亲,儿要与他登台比试。”

“少爷快饶了小的吧,小的哪敢跟您动手。”赖六愁眉苦脸,他方才看着这黑小子脸生,还以为是从哪个旮旯进康安城见世面的混小子,谁知竟是姜二的儿子。

虽然早就听说姜二领了个儿子回城,但打破赖六的头,他也想不到小白脸姜二的儿子居然是个小黑脸啊!

“哥。”姜留抓着她哥的手不肯放,就算哥哥再厉害,也比不过赖六这个大块头啊。

姜猴儿也低声劝,“赖六靠着一身蛮劲儿,少有输的时候,少爷上去会吃亏的。”

姜凌不肯退,“他向我下了战书,不敢战的是懦夫。”

“他不是看您小,想欺负您嘛。“姜猴儿瞪了赖六一眼。

赖六连忙道,“小的收回刚才的话,少爷就当小的方才放了个屁,成不?”

“猴儿,闭嘴。”姜宝拉住还要说话的姜猴儿。边城有边城的规矩,既然赖六下了战书,少爷不管输赢都得应战,打输了不丢人,怂得不敢应战才丢人。

姜二爷低头问,“真想登台?”

“他下了战书,儿必须打。”姜凌应道。

姜二爷再问,“摔疼了不哭?”

“绝不!”姜凌示意妹妹放开他的手。

姜留虽然担心,但也只得放开他,刚扬起笑脸要给哥哥加油,却被爹爹一袖子盖住,“丑死了!”

你才丑!姜留恨恨咬住爹爹的衣袖。

待儿子上了台,姜二爷一把抓过赖六,压低声音威胁着,“你若敢摔坏了爷的儿子,爷今晚就让人卸你两条腿!”

“二爷放心,小的上去就趴下!”谁让他有眼无珠呢,赖六今天认载。

姜二爷哼了一声,“你把爷的儿子打趴下,爷重重有赏。”

嗯?赖六眨巴眨巴鼠眼,立刻心花怒放,“小的明白了,小的办事包您满意,您等着瞧好……”

“还不滚上去!”

姜二爷懒得听他废话,推开赖六后,接过姜猴儿递上的帕子擦干净手,弯腰抱起小闺女,“臭死了……还是爹的留儿香!”

方才谁说她丑的!姜留推开爹爹的脑袋,嫌弃道,“一-身-鸡-毛-味-儿!”

姜二爷刚在男人堆里挤了半晌,身上确实不好闻,只得笑着把闺女递给奶娘。他抬头望着擂台上恨不得拽上天的儿子,摇了摇头。这小子浑身是刺儿,今天,在这个台子上就得给他掰断几根让他知道什么叫疼,好长长记性,别瞎惹事。

擂台上,一位年老的部署举着竹批参神后,请赖六和姜凌上前,高声报道,“接下来这一场擂台争交的是——东市赖长发、会嘉坊姜凌!”

“哗——”

因这两人委实相差悬殊,擂台下众人哄堂大笑,“赖六,你丫欺负小孩儿也不看看场合,当这是你家黑巷子里呢!”

“把奶娃娃打哭了,看人家老子能饶了你不?”

“去去去!你们晓得什么,这位是姜二公子家的少爷,是姜二公子让咱陪着少爷上来比划几圈!”赖六先把话晾出来,以免待会儿有人笑他不敢下狠手。

这黑小子是姜二爷的儿子?亲生的?众人转头果然见到姜二爷在旁边观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当!”

部署用竹批敲响铜锣,“开始!先将对方压倒十息者获胜!”

哥哥加油!姜留握紧小拳头。

“姜少爷,得罪了!”

得了姜二爷的叮嘱,又有被姜凌掀场子的仇,赖六打算下黑手狠狠摔姜凌几下解气,反正只要摔不坏,姜二爷就不会拿他怎么样!

今日,赖六就在这台上,当着康安城老少的面,替姜二教训儿子!

“啊——”赖六热血沸腾冲上前,探手抓住姜凌的肩膀就往上甩。

赖六的力气不小,姜凌没能挣脱,便顺他的力道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双脚直奔赖六的脖子而去。

“嘭!”

姜凌一脚正中,赖六被掀翻在地。

“好!”

“好啊!”

围观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谁能想到,弱鸡姜二的儿子竟这么厉害,一招就掀翻了壮如牛的赖六!

姜留也跟着呼喊,姜二爷呆愣愣地张着嘴,看傻了。

“一、二、三、四……”部署见赖六躺到了开始数数。

“不是吧!”

“欸!赖六你小子,放水也别放得太过啊!”

见赖六躺倒竟不肯起来了,众人大喊让他别装相。

“……九、十!此场争交,姜凌胜!”部署喊完,抬手招呼旁边的手下,“上来俩人,搭下去。”

见赖六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擂台,众人近前一看,再次哗然。

赖六不是不肯起来,而是一招就被姜二家的黑小子……踢晕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岁月静好(上架第二更) “装的吧?我不信!”

“这也太,太……”

太啥呢?众人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内心的震撼,转头看姜二爷。

“看到没,你们看到没!那是我儿子,我的!”

叉腰大笑的姜二爷很欠揍,但是众人不敢揍。以前揍姜二得掂量掂量他老子他大哥的分量,现在揍姜二要掂量的是万岁爷和他家黑小子的分量!

一脚踢晕赖六的儿子,他们惹不起,他们也想有。

“哥!哥!厉-害!”姜留努力挥舞着小胳膊给哥哥点赞。

姜财、鸦隐和姜宝也异常激动,跳着脚给少爷喝彩,姜猴儿更是恨不得冲上台抱着少爷转几圈,“二爷,亏了,亏了啊,早知道咱就支摊子下注了!”

“承让。”姜凌也没想到赖六这么不禁打,朝众人抱了抱拳就要下台。

老部署连忙道,“姜少爷,且慢。”

姜凌停住,回头看他。

部署指着山棚边栓着的骏马,笑眯眯地问,“在这个台子上连赢五场能得一匹锦缎;连赢十场能得一匹骏马,姜少爷要不要试试?”

“试!”

“打啊!”

“少爷这么厉害,一匹马手到擒来!”

围观的汉子们跟着起哄,远处有更多人聚集过来。

绸缎可以给妹妹做新衣,这马虽不骏,给妹妹骑也能凑合的,姜凌有点动心。

绸缎马匹哪是那么容易得的,姜二爷连忙喊道,“凌儿下来,咱家不缺这些,别折腾出一身汗着了凉。”

台上的老头坏得很,张口就让她哥打十个,当他哥是叶问还是甄子丹啊!姜留努力喊,“哥,不-要。”

姜凌听话地拒绝了部署,走下擂台回到妹妹身边,见大伙都盯着他,有些不自在,“父亲,这里人多,别挤着妹妹,咱们去看乐器吧?”

一脚踢翻了赖六的儿子要看乐器,姜二爷立刻点头,乐呵呵地应了。

“爹,家里有绸缎和马匹吗?”姜凌边走边问。

“瞧见没,这是我儿子!功夫都是爷教的,单脚开华山!”姜二爷还在呵呵地向围观的人显摆。

“可以给妹妹做新衣、骑马吗?”

“可以……”美滋滋的姜二爷顺嘴应了后,立刻否决,“你妹妹连路都走不利索,骑什么马!”

“等妹妹走稳了,可以骑马吗?”姜凌追问。

姜二爷点头,“府里那匹驽马可以骑。”

“妹妹,听到没有?”姜凌低头问妹妹。

府里跟牛一块养着的那匹驽马虽然跑得慢长得挫,但怎么也是马啊!姜留点头,“听-到。”

在姜二爷的一路炫耀中,一家人终于穿出人群,到了较为安静的乐器行。

到了这个巷子里,最活跃的人变成了姜慕燕。她在胡琴、琵琶、古琴摊子前穿梭,拉着妹妹逛了四五家店后,快走几步停在一家店门前,“雅观琴行!这是雅正夫人开的,这里的乐器都是她亲手调过的!是不是?”

“是。”

被哥哥拎进琴行门槛放稳后,姜留忽觉得这琴行的门是一道跨界门,门外是尘世喧嚣,门内是山间雅致。店里的装饰野趣粗放中透着漫不经心的小精致,燃的香也格外醒神。

看来雅正夫人不只会弹琴,还是位很懂经营的店主,姜留对这位夫人的崇敬又高了一层。

“姜二爷,三姑娘、六姑娘,请这边吃茶。”店里招呼生意的晚照曾随着师傅去过几次王家,自然认得姜家的姑娘们。至于姜二爷,康安城九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姜二爷早就累了,净手后坐在竹椅上吃茶。这般寻常的动作,由他做来便赏心悦目,店内十几位女客放下手中的乐器,慢慢向大周第一美男子身边聚拢。

姜凌端着茶喂妹妹,姜慕燕问道,“晚照哥哥,夫人可在?”

晚照笑道,“夫人在楼上与人说话,待会儿我再请夫人下来。”

“不敢有劳,该我和夫人上去给夫人拜年的。”姜慕燕连忙道。

晚照含笑给姜二爷添茶,这位爷在这儿呢,夫人怎能不下楼。姜二爷颔首谢过,“燕儿说得对。你们跟着夫人学琴,要尊师徒之礼。”

这是这些年来,父亲说得最像样的一句话。姜慕燕清脆应了,“是。”

不想被女客围观的姜留去看乐器,正当她摆弄店里一个鸡蛋大小的陶埙时,雅正夫人送客下楼。

“夫人。”姜慕燕拉着妹妹行礼。

雅正夫人含笑翩翩下楼来,“你们来东市玩?”

姜慕燕欢快道,“父亲带我和妹妹来的,慕燕早就想来您这儿看看了。”

听说姜二爷也来了,雅正夫人的目光准确地转向茶座,向着姜二爷微微颔首,被她送下来的贵客则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璞头有没有歪,衣领正不正后,才转头看向姜二。待看到姜二戴的软脚璞头上居然还镶着一块美玉,贵客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看到他的神情动作,姜留立刻明白,这又一个长得普通却很自信,嫉妒她爹美貌的男人。

书秋靠近姜留身边,低声道,“邑江候世子刘承。”

嗯?这就是抢了爹爹的意中人、号称康安城第二美男子的邑江候世子?姜留大失所望。刘承虽长得是不丑,但绝称不上第二美男子,她三叔姜槐都比刘承美得多!

雅正夫人翩翩下楼来,跟姜二爷打招呼,态度亲切不做作,“不知二公子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请二公子恕罪。”

姜二爷起身还礼,笑道,“听闻夫人店里来了不少好乐器,在下带着孩子们过来开开眼。”

见刘承和姜二爷没有打招呼的意思,雅正夫人便含笑抬手送刘承出门。刘承看到站在姜家两个女儿身边的黑小子时,走不动了,语带嘲讽地问姜二爷问,“这就是你儿子?”

姜二爷悠哉地靠在椅子上,“不错。”

父亲没说让他给这位行礼,姜凌也就没多此一举,大大方方任他打量。

刘承阴沉的目光在姜二爷和姜凌之间穿梭几回,“啧”了一声,出门而去。

姜二爷懒洋洋地跟儿子讲,“记住那厮的嘴脸,改日若有长得跟他一样不顺眼的小子找你的事,你可以狠狠地揍他,不死就成。”

女客们见姜二爷如此不畏权势,又是一阵轻呼

“是。”姜凌痛快应下。

雅正夫人摇头,“刘世子家的刘申公子比姜公子大一岁,二爷不怕贵公子吃亏?”

姜二爷起身揽袖给雅正夫人斟茶,“不怕。”他儿子一个能揍刘申十个!

姜留的小脑袋瓜又开始转了,爹爹原本的意中人、邑江候世子夫人柳如烟的儿子,居然比自己的哥哥姐姐还大一岁?也就是说……

“不知孩子们可给夫人添麻烦了?”姜留正满脑子天马行空时,听到爹爹跟雅正夫人提起自己。

雅正夫人应道,“府上的姑娘都很好,三姑娘聪慧好学,六姑娘活泼可爱,能教她们学琴是妾身的福气。”

得了夫人的夸奖,姜慕燕小脸通红,眼里闪着快活。

被老师夸奖活泼可爱,是说自己啥也没学会的意思吗?姜留抠着陶埙的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其实她也很努力学了,只是手慢跟不上。

“那便好,今年还要烦请夫人多费心。”姜二爷举杯,以茶敬雅正夫人。

“此乃妾身分内之事。”雅正夫人端茶回应,开琴行授琴艺,是她谋生的手段。

不能气馁!等她手脚好了,定能让爹爹和雅正夫人刮目相看!姜留握拳头给自己鼓劲儿,却没能成功。她抬起手手,才发现左手的食指塞进陶埙的孔里,用劲儿也拔不出来,悲剧了……

把这个买下来回去偷偷拔?姜留正在动脑筋时,忽听身边的蠢丫鬟咋呼道,“姑娘的手指头怎么了?”

目光聚拢来,姜留真想用陶埙堵住书秋的大嘴巴。

姜二爷乐了,“傻留儿。这是用来吹的不是抠的,过来。”

“不用劳烦父亲,儿帮妹妹拔。”姜凌一手握住陶埙,一手握住妹妹的小胖手,就要开拔。

赵奶娘吓坏了,“少爷不能这么拔,这样六姑娘的手会受伤的。”

“对,要小心转。”姜慕燕上前。

“还是让我来吧。”雅正夫人把姜留带到桌边,用茶水打湿她的手指头,转动几下便把陶埙取了下来放在她的手心上,笑道,“这个陶埙与六姑娘有缘,合该送给六姑娘。等再去泠幽院时,我教你吹埙可好?”

“多-谢-夫-人。”姜留握着陶埙道谢,埙潮乎乎,她羞哒哒。

姜二爷见小闺女手指头都红了,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握在手心里轻轻揉着,“让夫人见笑了。”

妹妹受伤了,姜凌和姜慕燕也无心看乐器,围在父亲身边盯着妹妹的手看。

看着这副场面,忠女客心动不已。谁能想到,传闻中不顾妻女独自风流的姜二爷,竟是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呢。他说不再娶妻专心照顾三个孩子,一定是真的,姜二爷是康安城最好最美的男子!

待从乐器行出来时,天已近晌午,姜二爷带着孩子们寻了家清幽雅致的食肆用饭。

饭后也不急着走,姜二爷让孩子们在屋内歇息,歇过来后再接着逛。姜留年纪小身子沉,用完饭不大一会儿便躺在雅间的榻上睡着了,本来不困的姜凌立刻挨着妹妹躺下,姜慕燕见此,也躺在了妹妹另一边。

出去方便的姜二爷回来把姜凌拎起来扔到一边,但看着他睡得安稳的小脸,想到他夜夜惊醒时的可怜样,又有些不忍。可是不扔出去姜二爷又看着来气,干脆到庭院寻熟人闲聊,眼不见心不烦。

姜留是被热醒的,睁开眼才发现哥哥姐姐各一人抱着她一条胳膊,睡得正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撒在榻上,远处隐隐的喧闹声和耳边哥哥姐姐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姜留静静感受着此刻的温馨,此情此景深深印进她的心底,在未来的岁月中无数次浮现时,都会让她想起这一刻的温暖。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哥哥姐姐先后醒了。三人爬起来醒神时,奶娘轻声道,“二爷有事先走了,让大少爷和二少爷领着少爷和姑娘们继续逛,晚上看过花灯再回去。”

听到父亲走了,姜慕燕没吭声,姜凌很高兴,姜留失落又高兴。失落的是不能跟着爹爹游玩,开心的是终于不用被大姑娘小媳妇围观砸果子了,“爹-爹-去-哪-了?”

赵奶娘说得很平静,“二爷回府了。”

这时候回府定是有事,姜留再问,“伯-母-也-回-了-吗?”

赵奶娘摇头,“奴婢不知。”

奶娘不说,就得问书秋了。书秋是个压不住事儿的,还不等姑娘问,便寻了机会凑到她耳边,“姑娘猜怎么着回?您的姑姑回府拜年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太后殡天(上架第三更) “二爷,您可算回来了!”等候在府门内的老管家姜厚连忙迎上来,“您快去老夫人那里瞧瞧吧,老奴都不敢进院了。”

“谁在府中?”姜二爷把马缰绳扔给门人,快步往里走。

厚叔跟不上,只能后边喊了一句,“您是头一个赶回来的。”

“您老歇着,我去看看。”

“诶。”二爷回来就没事了,老管家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歇脚。

快步走进北院正房,姜二爷只当未察觉屋内压抑的气氛,笑道,“姐怎不提前送信回来,好让兄弟们去迎你。”

被母亲冷了这半天的姜平蓝连忙起身,“二弟回来了!元冬,玲儿快给舅舅拜年。”

姜平蓝的一双儿女上前拜年,姜二爷拉起两个孩子,拿出小荷包,“舅舅早就备下,就等着你们来呢。姐,我姐夫呢?”

姜平蓝小声道,“衙门事多,赶不回来。”

没回来正好,免得自己看着他来气。姜二爷拉着姐姐坐到母亲身边,“姐的身体可好些了?”

她哪来的病,只是丈夫不许她回来的借口罢了。姜平蓝羞愧低头,“……好多了,有劳二弟挂记。”

“那就好。娘,您看姐姐无事,这回该您能睡安稳了吧。”姜二爷笑吟吟地给母亲捶肩。

姜老夫人怒道,“尽说胡话,娘什么时候睡不安稳了?”

“是,儿说的是胡话。”姜二爷嘴上应着,却向姐姐和外甥、外甥女偷偷眨了眨眼睛,七岁的廖春萍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虎头虎脑的廖元冬凑到姜二爷身边问,“二舅,东市好玩吗?”

“当然好玩了。”姜二爷与姐姐道,“让猴儿送元冬和玲儿去找大郎他们,看过花灯再回来?”

俩孩子立刻来了精神,眼巴巴地望着外婆。

姜老夫人不准,“孩子坐了半日的车,哪还有力气去看花灯!”

他们有啊!俩小家伙不敢说话,只能干着急。

“你们外婆说得对,看花灯也不急于这一两日,到上元节还有好些日子呢,明天二舅带你们去玩。”姜二爷乐呵呵的,“到时候娘也一起去。”

姜平蓝连忙道,“女儿陪娘一起去看花灯、逛庙会。”

“有什么好逛的。”姜老夫人最上这么说,心里想的确是女儿小时候的一幕幕,脸色渐渐舒缓。

见屋里气氛缓和下来,姜二爷带着两个孩子出门,留下母亲和姐姐在屋内说些贴心话。

母女之间,说开也就好了。

待姜留跟着哥哥们回到家后,见姑姑亲亲热热地坐在祖母身边,挨个打趣他们。

“大郎才十五岁,个头就要追上大哥了,真是了不得。”

“大郎这两年眼见着长。”陈氏笑得合不拢嘴。

“四郎真会长,比三弟和弟妹都俊。”

“姐你别看这会儿装老实,脾气比我俩都大。”闫氏一脸笑。

“这些彩头都是你们猜灯谜得的?哪个猜中的多?”

“三妹妹,她猜灯谜最厉害。”姜慕容凑到姑姑身边,亲昵地搂着她的胳膊。

“留儿也长个了,娘您看,这丫头越长越像二弟小时候。二弟六七岁时穿着裙子满屋跑时,可不就是这个模样么?”

哎呦?爹爹小时候还穿过裙子呢!姜留冲着爹爹做鬼脸。

姜二爷盖住闺女惨不忍睹的脸,“爹六七岁时跑得比你快多了!”

廖元冬方才就发现了姜留走路不对劲儿,上前关心道,“六妹妹腿疼吗?”

姜留摇头,“不-疼,就-是-走-不-快。”

“走不快没事,表哥可以背着你!”十一岁的廖元东挺起小胸脯,好像自己已经是男子汉了。

姜凌立刻道,“六妹妹七岁了!”

“没事,表哥劲儿大,七岁也背得动。下次出去看花灯时,表哥就背着你。”廖元冬根本没听懂表弟的意思,一个劲地表示自己很有力气。

又来一个跟自己抢妹妹的。姜凌冷下小脸,看来明天有必要拉他出去练练,好让他知道这里谁劲儿最大!

姜留笑眯眯地对表哥道,“我-可-以-自-己-走。”

“六妹妹笑起来比年画上的童女还好看。”廖元冬忽然叫了起来,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姜凌挡住妹妹,觉得廖元冬更碍眼了。

终究,廖元冬也没能背着姜留去看花灯。因为第二天后晌皇宫传出丧讯,太后殡天,花灯没有了。

听闻噩耗,大周文武官员和百姓跪地痛哭时,内心却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病了一年多的太后终于死了。

痛哭的人中最高兴的,当属京兆府尹张文江。太后殡天,万岁无心过问朝事,勒令他十日查清的投毒案当然也无心过问了。痛哭完毕,五天没睡过好觉的张文江饱餐一顿,一觉到天明。

孟回舟也巨石落地,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后,第二日早早与百官一同到宫门前哀嚎。

太后殡天,康安城由年节喜庆的红变成了悲哀的白,但真正伤心欲绝的也只有亲人了。乐阳公主几度昏厥,景和帝哭到声音嘶哑后,降下圣旨:太后殡天举国服丧,寺院、道观为太后诵经超度,文武官员及所有百姓四十九日内不准屠宰,一年内不准宴乐婚嫁。

众人闻之,不只脸上哭,心里也跟着苦。依大周律令,太后殡天举国丧应该是百日内不准作乐,一个月内禁嫁娶。但景和帝为了彰显他的孝心,将举丧的时限延长到了一年。众人除了夸奖万岁孝感动天,还能说啥?

换了一身白的姜二爷小心翼翼地问,“圣旨上没提停科考?”

姜猴儿摇头,“没,应该不能停吧?”

“为啥不能,太后她老人家殡天了,举国服丧!”姜二爷振振有词,“服丧期间,儿子能去应考吗?”

不能!姜猴儿摇头,二爷还有希望。

姜宝叹了口气,“二爷,您还是踏下心来好好读书吧。”

爷不读,打死也不读!姜二爷怒冲冲地站起身,“爷去接大哥回府!”

太后死了,万岁定无心再过问大哥的案子,姜二爷与母亲商量后,跑到京兆府,询问张大人是否可接大哥回府将养身体。

在宫门前跪了半日的张大人走起路来比他的留儿还慢,姜二爷没耐心等着他挪到近前,赶过去躬身行礼,“草民姜枫,拜见大人。”

由下属搀扶着的张文江当然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说了几句安抚客套话后,便准他去回春医馆接姜松。

姜枫走后,张文江端起茶喝了两口,才愤愤与师爷道,“本府出宫时遇见了孟回舟,他装得比谁都伤心,但眼里的轻快可瞒不过本府!师爷说他为何如此得意?”

让大人您记下了,他还能得意几时?师爷连忙道,“大人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案定有水落石出之日。若孟大人是元凶,您早晚能将他绳之於法。”

“然!”张文江肃然道,“师爷这就起草公文,诉此案详情,自西城指挥使至衙吏,有渎职者一律依法严办!”

“是。”师爷应下,心知这案子是要被搁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府尹大人才有功夫再查。

姜松被抬回府中,见到白发苍苍的母亲,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平安回来便好。”姜老夫人看着瘦得快要脱相的长子,也忍不住掉了泪,一家子都陪着掉泪,姜平蓝哭得尤为伤心。

待把儿子抬回东院安置妥当,姜老夫人遣散众人后,装了几日虚弱的姜松起身跪在母亲膝下,“母亲息怒。”

姜老夫人瞪了他一会儿,忽然泪如雨下,“那是含了砒霜的饺子啊,你怎就敢吃呢!你这是想要了娘的命啊!”

“大哥这回确实太莽撞了。”姜二爷怕地上凉,扶着大哥起身坐下。

待母亲情绪平静些,姜松才低声解释道,“父亲在世时,儿常帮着整理刑部卷宗,了解砒霜的毒性,那半个饺子虽会让人肠胃受损,但绝不致命。儿没用,只能想到这种办法帮父亲报仇。”

姜老夫人闭上双眼,“你这样做,也报不了仇的。”

姜松点头,“但这会令朝中百官和百姓猜疑孟回舟,令御史盯着孟家,令孟家不敢再堂而皇之地做戏恶心咱们。”

姜二爷也道,“儿听说张文江这人很较真,京兆府查不清的案子他会一直记在心里,只要他也怀疑孟回舟,孟回舟就当不成刑部尚书!”

“何以见得?”姜松问二弟。

姜二爷分析得头头是道,“刑部尚书可是六部要职。若张文江觉得孟回舟品行不端,一定会跟大理寺卿等朝臣私下议论,还会寻机会告诉黄通老将军。黄老将军再在文庆殿内跟其他几位阁老聊上几句,到时只要没有人力保,孟回舟就升不上去!大哥觉得,朝中五位阁老哪个会力保孟回舟?朝中能人无数,孟回舟在阁老们眼里,连跟葱都算不上!”

姜松又问,“张文江与黄阁老有何关联?”

姜二爷瞪大眼睛,“大哥不知道?张文江的妻子是黄老将军的亲侄女啊!黄老将军二儿子黄棣的妻子是张文江的妹夫的妹妹,这门亲事还是张夫人帮着说的呢!”

姜松欣慰地点头,“分析得很对,二弟对京中各家的亲疏远近比我都清楚,待你入朝为官,一定比我走得长远。”

嗯?姜二爷瞪大眼睛,忽然觉得事情要不妙。

“科考说难便难,说容易却也容易,以你的聪明劲儿,只要你肯下功夫,最迟下一科,必能中举出仕!你我兄弟齐心,不出十年,父亲的大仇必报!”姜松开始畅想美好的将来。

姜老夫人也信心十足,“监督枫儿读书的事,娘就交给你了,如今府里也只有你能镇住他了。”

“娘放心,儿当尽全力。”姜松信誓旦旦,他寒窗苦读十六载中举的经验和心得,一定要全数教给二弟!

姜二爷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娘,大哥,我……”

不待他说完,姜松忽然面容一凛,“事情就这么订了,今晚我拉张书单,明日你就开始读。二弟,你去召集全家人过来。”

姜老夫人微愣,姜二爷更怕了,“大,大哥,你要干嘛?”

姜松只吩咐道,“去吧,连留儿也抱过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管教三郎 姜留被爹爹从西院抱到东院时,发现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大伙都很茫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屋里气氛很压抑,祖母和大伯一点笑容也没有。姜留发现除了哥哥姐姐,各院的姨娘们也过来了,老老实实在后边站着。这是要干啥?姜留挪到哥哥、姐姐身边,老实站着。

姜凌偷偷拉住妹妹的小胖手,让她别害怕。

老管家点过人头,报道,“老夫人,府中能来的人都过来了。”

谁不能来?姜留扫了一圈,没见到姑姑一家、三叔和裘叔。三叔和裘叔应是不在府中,姑姑不用过来是因为她已经嫁人,不能算姜家人了?

姜老夫不愿如此兴师动众,但夫死从子,长子坚持,她也只能顺从。既然做,就要做好!

姜老夫人缓缓抬起眼皮,目光严厉地从众人身上扫过,她扫到谁,谁就一哆嗦。

姜留觉得祖母这招很有气势,她认真记在心里,打算以后自己管事时,也这么干。

“留儿。”

“啊?”正胡思乱想的姜留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不知祖母为何叫她。

“祖母问你,去年六月你是怎么落入花园池塘中的?”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陈氏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头都不敢抬。姜二爷疑惑的目光在母亲和大哥身上扫过,不知为何又提起此事。姜凌则看向躲在伯母身后的姜三郎,暗道绝不能让他逃过去。

怎么掉下去的?姜留的小脑袋转了两圈,如实道,“留-儿-不-记-得-了。”

事情已过去半年,小孩子记不起来也正常。姜老夫人又唤孙儿,“三郎。”

姜三郎从娘亲探出头,怕怕地看着祖母。

“到祖母这里来。”姜老夫人再唤。

姜三郎硬着头皮出来,走路比小姜留还慢。

姜老夫人轻声问,“祖母问你,留儿当时是怎么落水的?”

“是……是……”姜三郎的目光瞟向娘亲,希望她能出来帮自己讲。

陈氏刚抬起脚,就听丈夫喝问儿子,“是什么?”

姜松声音不大底气也不足,但姜三郎却吓得跪在地上,立刻说了实话,“是儿把六妹妹推下水的。”

“嗡——”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终于明白今日为何摆出这般阵仗了。

这样可不成,陈氏刚迈出一步,就听丈夫问她,“夫人可知此事?”

“妾身……”陈氏没想到丈夫不只要惩罚儿子,连她也不肯放过,有些慌了。姜大郎探手把母亲拉到身边,若真是三弟推六妹妹落水的,此事就非同小可,母亲若执意拦着,说不得祖母和父亲会连母亲一起责罚。

闫氏则幸灾乐祸地弯腰,低声叮嘱儿女千万不要插嘴。

姜老夫人只当没看到大儿媳的动作,继续问孙儿,“三郎推留儿落水后,为何自己也跳到水里去了?”

三郎不敢说谎,“孙儿没想跳进去,是一下没收住脚才跟着掉下去的。”

姜老夫人又问,“你为何推留儿落水?”

“是六妹妹先向孙儿扔癞蛤蟆的!她还拔了祖母给孙儿买的鹦鹉身上最好看的毛,也扔到水里!”姜三郎万分委屈。

这些真是小姜留干的?姜留转头看屋外的书秋。怎奈离得远,正在与桃枝咬耳朵的书秋没接收到她的信号。

“为了这些,你就把留儿推到水里去了?”姜老夫人再追问。

“她把孙儿的鹦鹉毛扔到水里,孙儿就要让她也尝尝掉到水里的滋味。”虽然过去了半年,姜三郎提起这件事还是很生气。

门外的书秋忽然跪在地上,“老夫人,奴婢有话想说。”

“讲。”

“三少爷把六姑娘推到水里后,还用力把六姑娘往水底按!”书秋大声道,“这是奴婢亲眼看到的。”

“我没有!我是被泥吸住脚,才拉六妹妹想把脚拔出来。”姜三郎怒吼道。

“你被泥吸住脚,就把你妹妹当做垫脚石?”姜松沉声问。

姜三郎被父亲问蒙了,“不是这样的,我就是很害怕,想把脚拔出来,我没踩六妹妹,我是用手……”

姜留总算弄明白小胖丫究竟怎么死的了——小胖丫拔鸟毛扔癞蛤蟆惹怒了三郎,三郎生气推她落水自己也失足落了下去,落水后三郎拔不出脚心里害怕就扒拉小胖丫,害她呛水死。

看着慌成一团的三郎,姜留很想知道这案子搁在现代,法官会怎么判。

姜二爷站出来道,“虽是三郎推留儿落水的,但他还小,想不到这之中的危险。再说也是留儿调皮在先,不能全赖三郎……”

“前情确如二弟所言。”姜松打断他的话,“但三郎诬赖留儿推他入水在后,这半年来,眼见留儿因此受尽苦楚,他不仅不因自己的过错内疚,还多次挖苦嘲笑留儿行动缓慢说话迟缓,这便是恶。此恶不除,必生大祸。”

姜留点头,大伯不愧是一家之主,说得很中肯。姜二爷眨眨眼睛没词了,又退到一边。

事情远比她想得要严重,姜老夫人沉声问,“姜思宇,你可知错?”

“孙儿知错。”祖母都呼他大名了,姜三郎哪敢说不知。

“姜厚,手足相残,论家规该如何处置?”老夫人垂下眼皮。

听到“手足相残”四个字,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陈氏想冲过去替小儿子求情,却被大儿子用力拽住,姜凌留意着众人的神色变化,以备随机应变。

老管家迈步进屋,“太爷在世时立下三条家规:凡姜家子弟,应孝顺父母、兄弟齐心、夫妻和睦,有违此规者,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家门。”

姜老夫人点头,“姜思宇,念在你年纪小又没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祖母罚你十杖,祠堂罚跪三日。若有下次,逐出家门。”

打板子跪祠堂?姜三郎傻了,转头看娘亲。

陈氏用力甩开大儿子,跪在地上哭求,“娘,三郎才九岁,哪受得住杖刑啊。是儿媳没教好他,娘要打就打儿媳吧。”

姜大郎也跟着跪在地上,“孙儿身为长兄,未能约束幼弟,也应领罚。”

姜二爷劝道,“如今是年节又逢国丧,四十九日不能见血。依儿看,这杖刑就免了吧?”

众人苦苦哀求声中,姜老夫人抬起眼皮看姜留,“六丫头,你觉得呢?”

姜留明白祖母的意思,给她递了把梯子,“祖-母-别-打-三-哥,疼。”

“留儿受尽了苦还不记仇,是个好孩子。”姜老夫人很欣慰,转头看长子,她也不想打三郎的,说这么重是为了吓唬吓唬他。

姜松却道,“不挨打,他就记不住疼。比照六丫头这半年受的苦,打他十杖都少!”

这是非要打了?正当众人愁无计时,姜凌上前一步行礼,“祖母,大伯,孙儿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不用说了!我认打,我认打还不行嘛!”姜三郎见姜凌要说话,吓得脸都白了。这家伙坏水最多,让他念叨几句,自己就不止挨十杖了。

“凌儿有话就说。”牢中几日相处,姜松已对姜凌刮目相看。

“谢伯父。”姜凌直起身,朗声道,“三弟犯了家法,当罚。但国丧期间不能行刑,不如换个法子。”

“怎么罚?”

姜凌献策,“六妹妹落水后筋脉迟缓,干什么都比旁人多费数倍的力气。不如罚三弟每日负重十圈,这样既能让三弟体会六妹妹的辛苦,又能锻炼他的筋骨意志,大伯觉得这样行不行?”

姜留眼睛一亮,不愧是她亲哥,脑袋真好使!

“不要啊爹,儿认打,儿愿意挨棍子,儿不怕疼,爹!”姜三郎急了,跪着爬向自己的亲爹。

陈氏截住儿子,“这个注意好,就听凌儿的!”

姜太夫人跟大儿子商量,“此法比打板子,确实更能让三郎长记性。”

确实不错,姜松点头,“就依凌儿的法子,三郎祠堂罚跪后,每日早晚负重五十斤,围着池塘跑十圈。”

五十斤,早晚十圈?姜三郎哭闹起来,“姜凌你害我!我打死你!”

“孽障!拖到祠堂去,谁不准给他求情!”听到儿子当着他的面就敢口出恶言,姜松气得喘粗气。

姜大郎和将二郎怕三郎再闹下去会被罚的更重,连忙上前把他架了出去。

姜凌又道,“伯父,侄儿愿早晚陪着三弟一起跑,三弟负重五十斤,侄儿负重七十斤。”

正想着怎么帮儿子逃过责罚的陈氏连忙道,“这可使不得,凌儿又没犯错,怎么能跟着挨罚呢。”

姜凌坚持,“伯母,罚三弟是为了让他改过。三弟对侄儿有怨言,就不能兄弟齐心,侄儿愿陪着三弟,他跑多少天,侄儿就跑多少天。”

姜二爷很是欣慰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好孩子!大嫂,就让凌儿陪着三郎一起跑吧,他们兄弟正好作伴儿。”

姜松也道,“凌儿能有此心,大伯很高兴,你不必负重跑。”

“侄儿想负重,这样能锻炼筋骨,山上的师傅就是这么教侄儿的。”姜凌又跟陈氏道,“伯母,侄儿的身体就是这么一点点练好的。”

陈氏动心了,“真是如此?”

一直旁观的闫氏也动心了,“要不,让四郎跟着你们一起跑?”

小四郎立刻道,“四郎要跟着凌哥一起扛着七十斤跑,四郎也要变厉害,单脚开华山!”

五姑娘姜慕锦嘲笑弟弟,“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能抗动七十斤的东西?”

“姐少瞧不起人!”小四郎想了想又问,“二伯,七十斤有多重?”

七十斤?姜二爷摸了摸下巴,“就你六姐姐那么重。”

见众人齐刷刷地用眼睛掂量她的分量,小姜留气得想揍爹。

小四郎想象着他扛着六姐姐跑圈的模样,连忙摇晃小脑袋,“四郎扛不动六姐姐,四郎能扛着针线房里的小三花行吗?”

“你想的美!小三花是我的!”姜慕锦叫了起来。

针线房里的小三花是府里最受欢迎的猫,谁见了都想撸一撸。姜留也跟着凑热闹,“我-的!”

众人听得直笑,于是,这场严肃的家庭大会,在笑声中圆满收场了。

待孩子们走后,姜松跟二弟感叹道,“若凌儿真是你亲生的,该多好。”

姜二爷满不在乎,“不管是不是亲生,他都是我的儿子!”

看着没心没肺的儿子和一群没心眼的孙子孙女,姜老夫人十分担忧。姜凌心眼太多、太会来事儿了,她得找个法子约束住他。否则哪天姜凌生了外心把姜家卖了,自己的这些傻儿孙们还得开开心心地帮他数钱呢!

回到西院后,姜留由衷地向哥哥表达敬意,“哥-的-主-意-真-好。”

姜凌最喜欢妹妹这样围着他,“其实,我更愿意让姜三郎挨打。不过现在是国丧,拖到四十九天后,就打不成了,所以才要换个办法罚他。”

姜慕燕也道,“祖母最疼三郎,就算三郎挨板子,如果大伯不亲自动手,家里没人敢真用力打他。”

哥哥姐姐说得都有理,姜留一人给了一块糖,“哥-哥-真-要-陪-着-三-郎-跑?”

姜凌把糖放进嘴里,“当然!若是我不盯着他,大伯母准会帮着他耍滑偷懒。”

“不错!”姜慕燕再次同意姜凌的话。

“牛!”姜留真心佩服哥哥,天上的牛都没哥哥厉害!

“想喝牛乳了?等着。”姜凌起身出去帮妹妹叫牛乳。

姜慕燕小声跟妹妹讲,“姜凌帮妹妹帮了仇,还要每天扛着七十斤的东西跑,他比父亲有用。”

姜留看着姐姐认真的表情,不知该替爹爹伤心,还是该替哥哥高兴。

妹妹是自己的,姜凌对妹妹好,姜慕燕觉得自己得想办法报答他,于是跟妹妹商量道,“如果姜凌长大了,父亲没钱给他出彩礼。咱们就拿娘给咱们的钱,帮他出彩礼吧?”

姜留……

“……好。”

“阿嚏!”刚扶着大哥躺好的姜二爷打了个重重的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

姜松用袖子擦了擦脸,“二弟着凉了?”

姜老夫人上手摸了摸儿子的衣裳,责备道,“怎么连夹衣也没穿?快跟娘去加衣裳!”

“娘,儿不冷。”不管他穿多少,母亲都觉得他冷,姜二爷很无奈。

姜松看着母亲和二弟出去,脸上挂起微微的笑意。经过这一番磨难,姜松觉得没有什么比家人平安和睦更重要。

陈氏把小儿子送去祠堂安抚一番后,回到东院跟丈夫抱怨,“这会儿才六九,祠堂里冷得透骨……”

“给三郎把被褥铺厚些。”姜松道。

陈氏要的可不是这个,“三郎那么小,又刚在牢里糟了那么多罪……”

姜松打断妻子,“夫人,三郎推留儿下水的事,你可知情?”

“啊?”陈氏转头,心虚地不敢看丈夫。

慈母多败儿。姜松叹道,“方才在堂上母亲没追究你的过失,已是给你留了脸面。三郎是夫人的心头肉,留儿也是二弟最疼爱的女儿。便是这样,二弟还在堂上屡次为三郎求情。若不严惩三郎,夫人以后以何颜面去面对二弟、管教约束下人?”

丈夫很少说这么重的话,陈氏喏喏道,“妾身知错了。”

“母亲不是准了夫人回绍兴探亲么,夫人后日便带着容儿启程吧。”姜松吩咐道,“你难得回去,不妨多留一段时日,管教三郎的事,夫人不必插手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书秋挨打 看哥哥与端着热牛乳的书夏先后走进来,姜留才察觉屋里少了俩人,“奶-娘-和-书-秋-呢?”

书夏边摆牛乳边回道,“她们被老夫人叫去了北院。”

莫非是为了书秋指正三郎在水中拉拽自己的事?姜留连忙问,“爹-爹-呢?”

“二爷被表少爷请了去。”

为了奶娘母女的事,派人去请爹爹回来也不合适。爹爹不在北院,就没人会帮奶娘和书秋说话,早就听说祖母手段很厉害的姜留坐不住了,“去-北-院。”

姜慕燕不解,“去做什么?”

书夏也劝,“老夫人叫她们过去问话,没请姑娘,就是想避开您。您现在过去不合规矩,会惹老夫人不高兴的。”

这丫头跟姐姐的奶娘一样,张嘴闭嘴就是规矩。姜留解释道,“去-北-院,送-牛-乳。”

那不还是一回事吗!端碗牛乳老夫人就猜不到您去干嘛了?六姑娘真是小孩子脾气!书夏转头看自家姑娘,希望她能劝六姑娘别去做傻事。老夫人刚发落了三少爷,心里定压着火呢。

姜慕燕也不想去,但妹妹要去她就陪着,“我跟妹妹一起去。”

姜凌不甘落后,“我跟妹妹去,我有事请教祖母。”

两人对视片刻,姜慕燕败下阵来,“你赔妹妹去。”

姐姐很怕祖母,让她留下也好。姜留拉住姐姐的手道,“一-会-儿-回-来,听-姐-姐-弹-琴。”

姜留急匆匆,也快不到哪去。终于和哥哥赶到北院门外,姜留就听到里边传出啪啪的声音,一着急没顾上不灵便的腿,若不是哥哥拉着,她就要趴在地上了。

守院门的婆子见西院的少爷和姑娘来了,进去传话。

婆子进去后不久,屋里的啪啪声就停了。进屋后,姜留偷眼见奶娘和书秋跪在一边低着头,侧脸都红得吓人,显然刚才是被掌嘴了。

目不斜视的姜凌拉着妹妹给祖母行礼,然后道,“祖母,孙儿听身边的下人说五十斤很重,三弟没练过武,扛这么重的东西受不住。所以孙儿想请祖母示下,能不能给三弟减到十五斤?”

姜老夫人也觉得五十斤太重,想找机会与长子商量给三郎减一些,没想到姜凌先提出来了。这孩子心眼多却也善良,还知道为弟弟考虑。姜老夫人脸色缓和了些,“也好。凌儿也不要扛七十斤的东西,跟三郎一样便成。”

“三弟扛十五斤,孙儿扛七十斤或者十五斤,三弟都会不高兴的。孙儿改为三十斤,您觉得行吗?”姜凌这话说的,真像一个真心为弟弟考虑的好哥哥。

姜老夫人笑了,“好。累了再减,千万莫逞能。祖母没见识,凌儿给祖母说说是怎么个负重法,扛袋子还是搬石头?”

姜凌解释道,“别家怎么练孙儿也不清楚,孙儿在山上是穿着挂铁片的衣裳练的。”

姜老夫人一想便明白了,姜凌在边城长大,衣服上挂铁片的法子应是比照将士们身上的铠甲想出来的,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在康安城可见过这种铁片?”

“姜财在西市的打铁铺打制过一些。”姜凌回道。

姜老夫人点头,“按咱们方才说的分量,你让姜财算算该打多少铁片,这两日就让铁匠赶制出来。”

“是。”姜凌应了。

“去吧。”姜老夫人让姜凌先走。

见哥哥不想走,姜留连忙道,“哥-哥-先-去,留-儿-跟-祖-母-喝-牛-乳。”

姜凌也没了赖下去的理由,不放心地叮嘱妹妹,“别喝太多,待会儿还要喝药呢。”

“好。”姜留乖乖应了。

待姜凌出去后,姜老夫人先喂了姜留一碗牛乳,才问,“六丫头,三郎在水中按压你的事,你方才为何不说?”

姜留茫然,“留-儿-不-记-得。”

看她这迷糊的小模样,是真不记得。姜老夫人再确认,“你仔细想想,奶娘和书秋都没跟你提过?会不会是她们说过你忘记了。”

姜留摇头,“不-记-得。”

姜老夫人揉了揉孙女脑袋上的小揪揪,怜惜地问,“走路写字,胳膊腿会不会很累?”

姜留说了句悲催的大实话,“留-儿-习-惯-了,不-记-得-以-前-怎-样-走-路。”

这个可怜的小模样,跟枫儿小时候一样一样的。姜老夫人顿时怜惜,把孙女拉到怀里疼着。还好救过来了,若六丫头淹死在水里,枫儿哪受得住。

姜老夫人接着审问赵秀巧和书秋,“水中的事,你们还跟谁提过?”

赵奶娘回话,“奴婢听书秋说后,未跟任何人提起,也叮嘱她不要说。”

“奴婢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书秋说话有些含糊,显然是伤着口舌了。

姜老夫人再问,“为何不说?”

赵奶娘如实道,“这事只是书秋慌乱中瞧见的,奴婢觉得做不得准。”

虽然知道女儿说的是真话,但三少爷和大夫人都说是姑娘推三少爷落的水,老夫人又偏疼三少爷,她们说了老夫人未必肯信。再说当时二爷急着带姑娘出府治病,没给赵奶娘时间去说。

姜老夫人又问,“既然如此,方才为何又说了?”

书秋不想让娘亲再替她受罚,连忙道,“三少爷承认是他推姑娘落水的,奴婢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这件事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我娘不知道,请老夫人饶过我娘吧。”

书秋磕头有声,姜留听着都疼。

姜老夫人不再理会书秋,问姜留,“六丫头,你说她们该不该打?“

书秋在审问三郎时站出来说话,是为了帮自己报仇。在姜留看来她当然不该打,不过姜留没有直说,而是婉转道,“打-坏-了-奶-娘-和-书-秋,就-没-人-干-活-了,也-没-人-陪-留-儿-玩-了。”

姜老夫人点头,六丫头这话说得很实在。如今大儿子官复原职,小儿子受了圣上的赏识,府里收到了不少宴请的帖子,虽说太后殡天后一切欢宴暂时搁置了,但过几日百花盛开,还会照常。姜老夫人确实有意让孩子们出去转转,留儿身边得力的奴婢,也只有这对母女了,此时重罚她们确实不妥。

姜老夫人训教道,“既然六丫头替你们求情,今日便饶你们这一回,你们好生伺候六丫头,若敢有一丝疏忽,两罪并罚!”

“多谢老夫人,奴婢定照顾好六姑娘。”赵奶娘连连磕头,书秋也跟着表决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姜二爷肚子里有多少墨水 回到西院姜留房里后,奶娘又带着闺女给姜留跪下了。身为从现在穿越而来的人,姜留不能心安理得地受这种大礼,她挪着小短腿往边上错了错,“起-来。”

奶娘给姑娘磕了头,惭愧道,“是奴婢没教好书秋,让她给姑娘丢脸了。”

将姑娘一脸茫然的模样,奶娘解释道,“在东院时,老夫人和大爷已经决定要处罚三少爷了,书秋说不说那句话结果都是一样的。老夫人罚她,是因为她不识大体,而不是因为她帮姑娘说话。这件事便是要说,也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

三少爷推六姑娘落水可以用小孩子间玩闹不知分寸开脱,但到了水里他还拉拽六姑娘往水里按,便是大恶了。这件事若传出去,三少爷长大后考状元做大官,都会被人拿这件事说他生性残暴,德不配位。姜老夫人当然不愿自己的孙儿背负这样的名声,也是为了他好。

姜留明白了,但看着书秋被打肿的脸,还是很心疼的,“书-秋-还-小。”

“奴婢不小了,奴婢比姑娘还大两岁。”肿着脸的书秋耿直道。

奶娘骂道,“你这死丫头,姑娘是你能比的?姑娘聪慧懂事,无论在北院还是东院,那句话都没得挑!你再不长进,娘就禀了二爷,送你回庄子放牛!”

“家里这么多牛还不够放的?”姜二爷迈步从外边进来,上前捏了捏小闺女的脸蛋,才道,“这件事,你们早该告诉爷。”

他的留儿,差一点就被三郎按在水里淹死了!姜二爷抱起小闺女,“爹的留儿,谁也不能欺负。谁欺负留儿,爹就收拾谁。”

你不就天天欺负我么!姜留推开爹爹的脑袋,“哥-哥-帮-留-儿-报-仇,爹-爹-跟-大-伯-读-书。”

一听到读书,姜二爷就头疼,放下闺女撑着额头道,“猴儿去告诉大哥,就说爷今天让风吹着受凉了,头晕脑袋得早些歇着。”

姜二爷的确是早早睡下了,但第二日天还没亮时便被姜猴儿拍醒了,“二爷,二爷,大爷叫您去书房呢。”

“滚!”姜二爷翻身,把刚坐起来的姜凌扑倒了。

姜猴儿硬着头皮再劝,“大爷说若一刻钟内您赶不到书房,他就亲自过来叫您起床。”

大哥来了他就完了。姜二爷嘟囔着坐了起来,却见儿子也跟着起来了,便一巴掌将他按回去,“还早,接着睡。”

“儿得去打拳。”姜凌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来,只是父亲不知道罢了。

“你拳打得够好了,还是睡觉要紧。”姜二爷看不惯儿子这么勤奋,撩被子把他盖住,起身让姜猴儿给他穿衣。

待出屋时姜二爷才发现天还黑着,差点哭出来。一年之中除了大年初一,他从来没这么早起过。

待到了书房,姜松精神抖擞地招呼他,“二弟,快来。”

“大哥,这也太早了吧?”姜二爷生无可恋地瘫在桌子上。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姜松瞪了他一眼,接着问,“这两句诗出自何处,后两句是什么?”

姜二爷抬眼睛,从肚里有限的墨水中翻了翻,终于找到两句,“若使年华虚度过,到老空留后悔心?”

咯嘣!姜松额头的青筋蹦出一个大大的十字,“再想!”

姜二爷苦着脸,“大哥,我困。昨夜凌儿把我折腾醒两回。”

姜松惊了,“你让凌儿跟你一起睡?他多大了,你多大了!”

“不是大哥说他夜里做噩梦,让小弟注意些么。”姜二爷打了个哈欠。

姜松哭笑不得,“府里这么多人,你寻谁照料他不可!”

“除了裘叔四个,凌儿只信我和留儿,只能我亲自照看了,谁让他是我儿子呢。”姜二爷的眼皮都要合上了。

“你啊!”姜松叹了口气,不是亲生的都这么疼着,若有了亲生儿子还了得,“去榻上睡会儿吧。”

姜二爷用手撑住下巴,努力撑开眼皮,“起都起来了,我撑得住,大哥你继续说。”怎么也得让母亲知道他早早起来读书的事,否则今天就白起了。

说什么?姜松回忆片刻才想起来,“方才的诗,你答错了,这可不成!诗赋、经义、论、策四项,举子必精,方可中举。赋观读书人之博古,义以观其通经,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

“……是以,四书五经、杂文诗赋乃贴经之要也。愚兄昨晚挑了些贴经常用的题目,你可……”姜松把连夜出的“摸底试卷”递过去,却发现二弟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熟了。

此情此景,依稀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他教弟弟读书识字之时。姜松握着自己辛苦半夜写的题目,想敲他的脑袋却又不忍心。

待天光大亮时,睡醒的姜二爷活动着酸疼的胳膊和脖子,心虚地问,“大哥怎不叫醒我?”

叫醒你就肯读书了么?姜松把桌上的纸推过去,“将这些填了,咱们就去用膳。”

姜二爷把纸转过来,发现是贴经。这个他熟,夫子二十年前也是这样考教他的学问的。姜二爷搓了搓手心,当年贴错时被打手板现在还疼呢。为了不被大哥打手心,姜二爷咬着笔头挖空心思地翻弄肚子里的墨水。

姜留跟哥哥、姐姐到北院用饭时,见爹爹垂头丧气地站在被抬过来的大伯身后,便跟着哥哥姐姐一块问安,“大-伯、爹-爹,早。”

大伯应声,爹爹没吭声,抓起她的小手揉捏着,姜留一看就知道爹爹又被憋屈着了。

姜平蓝笑问,“二弟这是怎么了?”

好面子的姜二爷立刻挺起腰杆,“我好着呢,对吧大哥?”

五十道贴经题只对了八道,就是把这些题给读书最差的三郎做,也比你强!姜松呵呵。

“嘿-嘿。”见了姜松的表情,旁人都忍着,只有姜留幸灾乐祸笑出了声,被爹爹狠狠瞪了一眼。

饭后,爹爹又被大伯拉去读书,男娃儿们去园子玩耍,女眷们都被姜老夫人留下说话。姜老夫人先问起三郎,“昨夜三郎睡得可安稳?”

怎么可能睡得安稳!陈氏忍着心疼回话,“安稳。儿媳早上过去时,三郎已经起来跪着了。”

说罢,陈氏还扫了一眼姜留,若不是她,儿子也不会被罚!

姜老夫人又问,“行李可收拾妥当了?”

陈氏摇头,她根本就不想走,哪还有心思收拾行礼。

姜平蓝和闫氏自告奋勇,要帮着大嫂收拾行李。姜老夫人点头,又道,“大郎还要回来读书,你们早些启程,路上也宽松些,你带着容儿和筝儿多住些时日也无妨。”

听婆婆提起庶女,陈氏心里不高兴,“昨日英娥跟儿媳说,想让筝儿留在家里练琴,雅正夫人夸奖筝儿悟性好,叮嘱她不可懈怠。”

听嫡母这么说,姜慕筝愣了一下,起身行礼,“祖母,筝儿想留在府中,好向三妹妹请教。”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姜家大老爷的话术 听嫡母这么说,姜慕筝愣了。

昨日父亲才说让她随嫡母去绍兴府,姨娘欢喜地连夜为她收拾衣裳,盼着嫡母能帮她挑个好夫婿,又怎会说这样的话。不过,姜慕筝还是温顺地站起来,顺着嫡母的话往下说,“祖母,是筝儿自己想留在府中向三妹妹请教琴艺。”

陈氏和蔼地夸奖庶女,“她们五姐妹中,除了燕儿,就数筝儿的琴弹得最好,等她成了雅正夫人的入室弟子,那可就了不得了。”

雅正夫人的入室弟子是那么容易当的?闫氏撇撇嘴,暗道大嫂不想带筝儿去就直说,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作甚,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六妹。”姜慕锦小声叫姜留,碰了碰她的肩膀,还冲她做鬼脸。

姜留笑了,冲着五姐姐呲出小米牙。对滴,三姐学的最好,其次是二姐,再次是大姐,她和五姐只能算是添头。

其实在内心里,姜留觉得自己比五姐还是强一点的。乐理和诀窍她都用眼睛和脑袋记住了,只是手残而已,五姐是真的啥都没记住。

姜老夫人也不看大儿媳,只道,“如此也好。筝儿和燕儿一块练琴,容儿也带着琴上路,不可荒废。”

“是。”三姐妹齐声应了。

从北院出来后,姜留被五姐和表姐拉去放纸鸢,姜慕容请二妹、三妹帮她挑出行带的衣裳,小姐妹们分作两拨各奔东西。

“女儿未嫁时都是宝……”姜平蓝看着侄女们远去,眼里尽是羡慕。女子嫁人后需伺候公婆、服侍丈夫、照料孩子、操持家务……莫说纸鸢,便是歇心的功夫都没有。

娘家把你当宝,给了你那么多嫁妆,家里出事儿时你连面都不露,听说大哥官复原职了你颠颠就回了来!闫氏撇撇嘴,没接姜平蓝的话茬,挽住了大嫂的胳膊亲亲热热地问,“大嫂,我记得你有个娘家侄儿比容儿大一岁,定亲没?”

看着远去的大嫂和弟妹,姜平蓝垂下眸子,快步跟了上去。

陪着大嫂收拾一上午行礼,姜平蓝终于等到大哥被人抬回来了,她连忙上前,小心又亲切地喊了声哥。

姜松应了一声,接过陈氏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骂了二弟一个多时辰,姜松嗓子都要冒烟了,吩咐妻子道,“晌午添一道醋焖酥鱼,将元冬和春玲叫过来一同用饭。”

醋焖酥鱼是她在家时爱吃的菜,姜平蓝眼圈发热,连忙道,“多谢大哥。元冬跟着凌哥儿出门了,说晌午不回来用饭。”

陈氏笑道,“燕儿还在她大姐姐房里没走呢,不如把姑娘们都叫过来,一块热闹热闹?”

姜松点头,待妻子出去后,才对妹妹道,“坐吧。”

姜平蓝坐在大哥身边,忍不住掉起了眼泪,“哥……”

“莫哭,都过去了。”姜松问妹妹,“妹夫这两年待你如何?”

“他待我很好。”姜平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若妹夫真心待妹妹好,她怎会哭成这样。姜松心疼了,“都是大哥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姜平蓝忍不住哭出了声,“大哥千万别这么说,是平蓝没用,这两年家里艰难,平蓝什么忙都没帮上。”

妹妹性子软,父母怕她嫁去大户人家被欺负,才选了寒门进士出身的廖青漠为婿。廖青漠能任知县,全靠父亲和他打点,谁能想到府里出事后,他生怕受牵连,恨不得让妹妹和家里断了亲。

姜松从未怪过妹妹,“你嫁过去就是廖家媳妇,只管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照顾好孩子们。我身体好后就去衙门做事,二弟过几年也能入仕,到时就好了。”

二弟书读得怎么样,姜平蓝非常清楚,小声劝道,“哥莫逼二弟太紧,仔细着他的身体。”

二弟幼时身体有多弱,姜松和姜平蓝印象最深。二弟生病时,他们就去祖母院里守在床边看着他,觉都不敢睡,生怕睡着后二弟就没了。那时,只要二弟肯吃饭,他们什么都依着他,这才把二弟宠惯成现在的样子。

姜松叹了口气,“此事我自有分寸。待元宵节后,让二弟送你们回去。”二弟现在入了圣上的眼,是家里最有分量的一个,让他去敲打妹夫再合适不过。

“昨日二弟也这么说,哥,我真是没用……”姜平蓝擦着眼泪问。

陈氏带着女娃娃们进来了,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姜松望着人群里笑得开心的外甥女,对妹妹道,“为了两个孩子,你该有自己的主意,莫凡事都听妹夫的。”

姜平蓝点头,擦去眼泪含笑迎出门,却见少了一个,便问大嫂,“留儿呢?”

陈氏哼了一声,“被凌儿抱走了。”

姜凌抱着胖成球的六丫头,跑得跟兔子一样快,她喊都不待停的!

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外甥,姜平蓝亲近不起来,总觉得他跟二弟哪哪都不像。

廖元冬不服气,“我也能抱得动六妹妹,跑的也比他快!”

陈氏逗外甥,“你若是能抱得动,就把六丫头抱回你家去,好不好?”

“好!”廖元冬转头问娘亲,“娘,咱们把六妹妹带回家吧?”

这傻孩子,姜平蓝笑道,“你去问你二舅,若他点头,咱们就接你六妹妹去玩几日。”

“姑姑,我也去!”姜慕锦跟着嚷嚷。

“好。”姜平蓝应着。

姜慕燕将这事儿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后就跟妹妹说,让她告诉父亲不要同意。

待用完饭散了后,陈氏伺候丈夫上床歇息时,嘴里还抱怨道,“凌儿太不懂事了,留儿也是,老爷叫她过来用饭她都不肯来。”

“凌儿为何不让留儿过来,夫人不知?”姜松靠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妾身不知。”陈氏气呼呼地坐下。

“夫人因为三郎的事,恼着留儿,凌儿怕你欺负留儿,才不肯让她过来。”姜松径直道。

他们怎么看出自己不高兴了?陈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姜松叹了口气,“小孩子天生敏锐,哪个对她好哪个对她不好,她们心里清楚着呢。”

陈氏也不遮掩了,“是,妾身是恼她!分明是留儿欺负三郎在先,怎么被罚的只有三郎一个?”

夫人什么脾气,姜松了若指掌,他不跟夫人讲大道理,只问道,“夫人,若被三郎推下水的是王侯家的姑娘,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置三郎?”

陈氏不解,“三郎平白无故的,为何要推她们入水?再说王府侯府的姑娘们个顶个娇贵,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挨得着的?”

姜松接着问,“王侯家的嫡女个个娇惯,脾气能好到哪里去?若她们向三郎扔癞蛤蟆,三郎生气推她们下水,该当如何?”

“三郎才不会……”陈氏小声道,能被王侯家的姑娘扔癞蛤蟆,说不得还是三郎的福气呢。

“三郎会没命。”姜松忽然严肃起来,“若咱们不管教好三郎,以他的性子,将来必定会惹大祸,轻则杀身,重则灭门!”

陈氏不服,咬住腮帮子不吭声。在她看来,三郎虽顽皮但本性不坏,是个懂得心疼人的好孩子。再说哪个男娃小时候不顽皮?除非是傻子!

“二弟心眼灵活,只要他刻苦攻读几年就能入朝为官。他得了圣上的器重后,与咱们往来的将是王侯将相。到时三郎还没机会与她们家的儿女相处,只有一种可能。”

丈夫说到紧要处停住了,陈氏忍不住追问,“什么可能?”

“二弟恼了咱们,与咱们生疏,只带着他与三弟的孩子们出门,不带咱们的。”姜松沉重道。

那绝不行!陈氏腾地站了起来,“你是他嫡亲的大哥,大郎三郎才是他的亲侄儿!”

“夫人是燕儿、留儿和凌儿的嫡亲伯母,你是如何待他们的?”姜松严肃质问,“若是凌儿推容儿落水,你可会像二弟一样为凌儿求情么?留儿可是二弟的心头肉,你怎么待她,二弟都看着呢。”

陈氏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与丈夫对视。

“将心比心,二弟为何要善待你我的孩子们。”姜松沉声道。

说得好像二弟一定能中举人入仕一样!陈氏嘴上不敢说,暗自腹诽。

姜松一看就知道夫人在想什么,继续忽悠道,“二弟已入了圣上的眼,初二那日,圣上在御花园提起春猎之事,还问皇后二弟善不善骑射。圣上连春猎都想带二弟去,夫人觉得二弟前程如何?”

陈氏闻言,吓得脸色都变了,“老爷千万不能让二弟去啊,万一他射伤御马惊了圣驾,咱们全家的命都得搭进去!”

……

姜松提醒夫人,“太后殡天了。”

对,对!太后死了圣上要守灵,哪还能出宫玩。陈氏拍了拍胸口,后怕地道,“上次你跟二弟去打猎被抬回来时,妾身真是吓坏了。”

提到上次的糗事,姜松又想揍二弟了。

“就算春猎去不成,万一圣上秋猎时还要叫上二弟呢?老爷,读书的事可以拖一拖,不如先让二弟练箭术吧?”陈氏越想越害怕,“能跟着万岁去的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二弟射到谁咱们也吃罪不起啊!”

姜松顺着妻子的话道,“夫人言之有理,待二弟练好骑射在秋猎时拔得头筹,定能令龙颜大悦。”

“圣上一高兴,说不得要封二弟个殿前大将军当当,以二弟讨喜的性子,步步高升是没跑了!”陈氏越想越高兴。

姜松给她泼冷水,“二弟步步高升,三弟家的孩子们也跟着出人头地,咱们的孩子……”

陈氏打断丈夫,“老爷放心,为了孩子们的将来,妾身一定待凌儿、燕儿和留儿如己出!”

姜松颇为欣慰地点头,“为了孩子们,辛苦夫人了。”

陈氏越想越美,在屋里转了两圈后,又跑到床前,“老爷,要不咱们等二弟发达了再给大郎和容儿定亲?妾身这次去绍兴,就不提容儿的亲事了!”

姜松连忙道,“该相看就相看,免得错过好姻缘。待二弟发达了,咱们无需靠儿女亲事谋前程,何苦还让儿女们看亲家的脸色过日子。”

对!还是丈夫想得周到!

陈氏连连点头,“老爷睡吧,妾身先去看看三郎吃饱没,再去库房挑匹好布,给燕儿和留儿裁春衫。”

待夫人兴冲冲走了,姜松才长长叹了口气。他方才的话也只能哄哄夫人,万岁只是随口提起二弟,哪就真能提拔他做官呢。若是那样,御史们的口水也能把二弟淹死。

打铁还需自身硬,二弟书读不好,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姜松握紧拳头,暗道后晌决不能再心慈手软,二弟不用心读书,就要狠狠打他板子!

西院正房内,姜二爷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薛姨娘跪坐在他旁边,给他按压写字累酸了的手臂。

跨院内,小姐妹正躺在床上咬耳朵。

“娘亲不让咱们跟廖家人走得太近,妹妹记得跟父亲说你不想去她家玩。”

姜留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能-跟-表-哥-走-得-太-近?”

姜慕燕凑得更近了,“我告诉妹妹后,妹妹不能跟别人讲,奶娘也不行。”

“好。”

“娘亲说廖家底子薄,姑姑没主见,嫁去廖家会吃很多苦。”

见妹妹傻傻的不明白,姜慕燕板起小脸吓唬她,“妹妹想嫁去廖家吃苦吗?”

姜留摇头,“不-想。”

“那就不要去姑姑家玩,在咱们家也不要跟表弟玩。”

“……好。”

姜慕燕满意了,“妹妹睡吧,睡醒了咱们去滴翠堂练琴。”

待姐姐睡后,姜留越想越觉得有趣,咧着小嘴无声地笑了。

到时辰后,姜二爷又被姜松叫去书房读书。姜留和姐姐睡醒到了外屋,见桌上放着一粉一青两匹布,都是好料子。

赵奶娘笑道,“青色的是老夫人派人送过来的,粉色的大夫人亲自送过来给姑娘们做春衫的。姑娘们快看,都是上好的料子!粉色这匹裁剪下来的边角,还可以掐出不少漂亮的绢花来。”

祖母早上提过给她们裁春衫的事,姜留诧异的是伯母为什么送布料过来,晌午她还恨不得咬自己两口呢。

脸还肿着的书秋跟自家姑娘说悄悄话,“老夫人也赏了我娘半匹布,让我娘给奴婢做新衣裳。”

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吧?姜留看着喜笑颜开的奶娘母女,再次领教了祖母的治家手段。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姜凌的小黑手 正月初十这日一大早,熬了两晚的京兆府师爷周其文终于将姜松中毒案的案情奏折写好了,双手呈到京兆府尹张文江面前,“请大人过目。”

“好。”身着祭服的张文江对这奏折的厚度很满意,翻开大体扫了一遍。

奏折中详陈他接圣旨后如何带领京兆府官吏殚精竭虑、日以继夜地查案;详陈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沈戎如何欺上瞒下,致使西城兵马司大牢管理如何混乱,致使送毒之人无迹可查;详陈西城兵马司巡街副使孔能如何公报私仇,羁押恐吓姜松和两个无辜稚子。奏折的最后写着:臣大泣拜上,请圣上治臣无能之罪。

这份折子递上去,万岁就能体察他身为京兆府尹的苦楚——京兆府尹居然无权随时监察五城兵马司府事,但康安城东西南北中任何一处出事,都是他这位京兆府尹失职,凭啥!

就该这样写,张文江满意合上折子,赞道,“师爷高才。”

师爷笑得万分谦虚,“全赖大人指导有方。”

张文江问道,“姜家情况如何?”

捕头任大力立刻道,“姜松回府后拖着病体正家风、督促姜枫和子侄们读书。”

很好,圣上就喜欢听这个。张文江再问,“孟家如何?”

任大力马上回道,“孟回舟初四将其子孟寻真赶出京城,初六在西市百味楼与刑部同僚吃酒。”

“派人查清孟三与乐阳公主府的关联。”张文江吩咐完,将折子揣入怀中,进宫求见景和帝交差。

此时,会嘉坊柿丰巷姜府内,看着姜凌嗖地从自己身边跑过去,姜三郎最后一点劲儿都泄了,瘫坐在池塘边哇哇大哭,“我一步也跑不动了!娘,三郎跑不动了,娘——”

伯母已出京上百里了,你再大声她也听不见。姜凌折回来,向姜三郎伸出小黑手,“三弟,哥哥拉着你跑。”

看到这只可怕的小黑手,姜三郎哭得更大声了。

小四郎呼哧呼哧跑到三哥身边,摇头又叹气,“凌哥绑了三十块铁片都没哭,三哥绑了五片还哭,羞不羞!”

“你这个一块也没绑的还有脸说我!”姜三郎随手抓起一把土,扬向讨厌的老四。

小四郎往旁边一闪就躲过了三哥的攻击,得意洋洋地转身给他看自己的后背,“谁说我没有,在这呢,三哥看!”

一斤重四边带孔的铁片就绑在他的后背上,这种铁片是姜财让铁匠打的,衣裳是让府里的针线房缝的,前心、后背、腰间、胳膊和腿上都有小袋子和系带,能固定铁片。

姜三郎看四郎背上绑着的一块铁片,气炸了!姜凌欺负,你也敢欺负我!“你给我站住,我打死你!”

“欸——追不上,追不上!”小四郎跳起来做鬼脸,拍拍自己的小屁股,咯咯笑着跑了。

姜三郎刚爬起来追上去,非要跟姜凌绑一样多铁片的廖元冬又摔在了地上。

池塘中心亭子内,看热闹的姜慕锦咯咯笑,廖春玲拍着栏杆给哥哥鼓劲儿,“哥,快起来,凌表哥拉下你三圈了,你再不起来就追不上了!”

他起来也追不上了,哥哥还有一圈就跑满十圈了,姜凌挪着小短腿沿着廊桥到池塘边上等哥哥。

身高腿长的哥哥跑过来时,姜留屁颠屁颠地递上准备好的帕子,内心骄傲极了,“哥,累-不?”

“不累。”姜凌随意抹了抹额头的汗,“妹妹累不累?”

……

她在亭子里看着,有什么累的?姜留摇头。

“我再跑几圈,等他们跑完了咱们一块走。”姜凌把帕子交给妹妹,又跑了,飕地超过蜗牛爬的姜三郎、卸铁片的廖元冬。

姜留回到池塘上的小亭内时,表姐羡慕得不行,“凌表哥绑着那么多铁片,还能跑这么快,好厉害哦!”

姜慕锦笑嘻嘻撞了撞表妹的肩膀,“你想知道凌哥哥怎么练出来的不?”

“想!”廖春玲眼睛闪亮亮。

“当然是——背六妹练出来的!”姜慕锦笑得前仰后合。

廖春玲恍然大悟,“表妹可比那些铁片重多了对吧?”

姜留没吭声。哥哥的劲儿不是背她练出来的。大周武将的一身铠甲有几十斤重,生在武将世家,哥哥从小就要习惯铠甲的重量,否则长大了怎么披铠甲上阵杀敌?

监督姜三郎跑完十圈,姜凌带着妹妹回西院沐浴更衣更,才去北院给祖母晨省、用饭。

外屋饭桌上,姜二爷和姜三郎一个比一个颓。

“二哥,多吃些。”姜槐先给二哥夹了一个油炸芝麻球,又给三郎加个个小肉包,“三郎也是。”

小四郎不干了,“爹,四郎也跑了十圈!”

“你小子也出息了。”姜槐挑挑眉,也给儿子夹了个小肉包。

“四郎就绑了一块铁片,我绑了五块!”三郎不服气,低头啃包子。筷子是用不了了,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四郎扬起小脑袋,“凌哥绑了三十片,跑了十六圈!”

这么厉害?姜松和姜槐都看向姜凌,廖元冬惭愧低头,暗下决心他明天也要跑的跟姜凌一样多。

姜凌谦虚道,“侄儿练得多,所以多跑了几步。”

“你们要多向凌儿学。”姜松夸完侄子,却见二弟用左手拿筷子,三郎直接把头埋进碗里啃包子,立刻怒了,“好好吃饭!还有你!”

姜二爷都要哭了,“大哥,我手腕疼。”

姜三郎眼泪汪汪,“爹,我俩胳膊都哆嗦。”

姜家人吃饭十不准下人到桌前伺候的,这是曾祖传下的规矩。坐在父亲身边的姜凌探小黑手接过他左手中的筷子,夹起芝麻团送到他嘴边。

姜二爷一边吃芝麻团,一边感慨这个儿子没白疼。

姜三郎吞下一个包子,转头跟二叔商量,“二叔,要不侄儿替你写字,你替侄儿跑步?”

姜二爷眼睛一亮,“如此甚……”

姜松沉着脸喝道,“再闹下去,你们俩就早上一块跑步,饭后一块读书!”

姜二爷和姜三郎立刻蔫了。

看父亲这几日实在可怜,姜凌便问大伯,“伯父,为何我父亲一定要读书考文状元,而不能习武考武状元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文还是武? 姜凌问完这话,一桌子人都愣了。

“二叔中状元?那是不可能的,文状元武状元都不可能!”姜三郎第一个不服,娘说二叔小时候比他还差,姜三郎觉得自己中不了状元,当然二叔也不可能。

“爷就没想考状元!”姜二爷腾地站起来,差点掀翻桌子,“大哥,为何我一定要读书,不能习武呢?”

因姜二爷声音太大,里屋用饭的女眷们都听到了,纷纷停住筷子,侧耳听着。姜留忽然有种他爹掉进坑里还没爬出来,又在坑里发现一个更深的陷阱的感觉。

感觉,很不妙啊。

是啊,为啥呢?姜松也有点蒙。不过这么多人看着呢,家中老大的气场得撑住,姜松给了儿子一巴掌,又瞪着二弟,“站起来做什么,先吃饭!”

“哦。”姜二爷坐下,转头咬住儿子递过来的小肉包,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饭后,小一辈的都被赶走,屋里只剩下姜母、姜平蓝和姜家三兄弟时,姜二爷又开始嚷嚷,“娘,我要习武考武举人!”

姜二爷很有自知之名,武状元他不奢望,反正大哥就是要他中举,管他文举人还是武举人!

姜槐劝道,“二哥,习武很累的。”

“读书更累。”

姜平蓝道,“中了武举人后,二弟就要去军营带兵,整日与蛮汉为武,你受得了?”

“……受得了。”

想到儿子要上沙场,姜老夫人就觉得有人要挖她的心,“虽说现在四海升平,万一有蛮夷来犯,将士们就得出征杀敌,餐风露宿。吃喝两三天不妥,你的身子就受不了了,你不能去,娘不准。”

“我……”姜二爷想到征战的种种苦处,也有点打退堂鼓。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武举人也不一定要上沙场啊!城边上的羽林卫、城内的监门卫、五城兵马司,都不用上沙场!”

是啊!众人转头看着姜松。

姜松捋须道,“你可知武举有哪些科目?马射,步射,平射,这三项你能行?”

不能,众人一齐摇头,除非箭靶放大到两丈见方。

姜二爷不服,“我可以练!”

“你练了二十年多年了,还是离靶一丈。”姜松不遗余力地打击二弟。

“大哥瞧不起人,我现在已经离靶很近了,再过几日就能射中标靶。”姜二爷弱弱顶回去。

“就算平射能中靶,马射和步射呢?就算你练好了箭术,依旧要读书!”姜松滔滔不绝道,“我朝武举除了武艺外,还要通“武经七书”的经义和策问。《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黄石公三略》、《姜太公六韬》和《唐李问对》,这七经莫说精通,你读过哪部?”

姜二爷闻言,如丧考妣,“武举还要考经义和策问?凭什么!”

“就凭太祖在位时讲过‘胸无韬略,何以领兵’!”

大哥搬出周太祖后,姜二爷绝望了,“大哥,我也想好好读书入仕,光宗耀祖为父报仇。我也跟着大哥努力学了,可诗词歌赋之乎者也这些我真记不下来,我头晕脑胀,睡不好觉、吃不下饭,晚上噩梦做的比凌儿还多,你看这三日下来,我已经弱不胜衣,春装都要重新裁剪了。”

姜老夫人听到儿子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再仔细看觉得儿子真瘦了,立刻急了,“吃睡不好怎能成,立刻去请李郎中!”

姜平蓝也道,“读书耗神,你两三日就成这副样子,长此以往怎受得了。”

姜二爷听到“长此以往”这四个字,眼里都有水光了。

姜槐也受不了二哥如此辛苦,小声道,“大哥,我跟二哥真不是读书的料,小时候都读不好,更何况是现在呢。若大哥让去读书,我也会疯的。”

姜二爷连连点头。

姜松看着面前的亲人们,沉默了。

西院里,小三只也围桌而坐,讨论父亲考武举的可能性。姜留觉得不可能,姜慕燕不喜欢爹爹耍枪弄棒,姜凌却觉得这是条好路子,“父亲这几日总做噩梦,嘴里叨念‘这里填什么’、‘大哥别打我’,改练武后就能睡个好觉了。”

姜留……

哥你不是为了爹爹好,是为了自己能睡个好觉,是吧?是吧!

姜慕燕忽然问,“姜凌,你的功夫很厉害,能得武状元吗?”

姜凌点头,“能。”

“那为何你还要读书呢?”姜慕燕再问。

不是他要读书。裘叔说朝廷重武轻文,文官轻易便能凌驾于武将之上,他若要为父报仇、救肃州万民于水火,必须读书入仕,拜相封候。这话可以跟妹妹说,却不可以跟姜慕燕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想到自己和妹妹之间的秘密多过她们姐妹间的,姜凌的心情忽然好了,嘴角露出笑纹。

姜慕燕不死心,“你寒窗十载,能中状元吗?”

“我能!”姜凌目光灼灼。

“文武状元同年不同时,你为什么不连武状元一块拿下,成为大周第一位文武双状元?”姜慕燕又道。

姜留不解,“哥-哥-有-一-个-状-元-就-够-了。”

姜慕燕摇头,“妹妹知道姑姑为何三年不归家?就是因为咱们府上无人能替她撑腰,姑父厌弃姑姑。如果姜凌能中两个状元,咱们嫁人后,谁都不敢欺负咱们。”

姜留再次无言。姐姐才十岁,为啥满脑袋都是嫁妆、嫁人?娘亲在世的时候到底教了她些什么?

“好!”姜凌决定了,“我考文武状元,谁敢欺负妹妹,我饶不了他!”

姜留……

姜慕燕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中了双状元,跨马游街时,肯定能轰动康安城,然后很多媒人会给你提亲,到时候如果父亲出不起彩礼和聘礼,我和妹妹可以帮你出。”

“不用。”姜凌冷冰冰地顶回去。

姜留再次无语,“不-是-在-说-爹-爹-么?”怎么就歪楼歪到哥哥以后成亲彩礼钱由谁来出了。

“凌儿,留儿!”姜二爷一阵风般冲进来,“爹不用读书了,爹要考武举人了,哈哈哈——”

哥哥都成文武双料状元了,你文不能中举,武举人也够呛。姜留心道。

爹爹这样子,你还指望他给你挣家业出彩礼?姜慕燕抿抿唇,看了一眼姜凌。

“恭喜父亲。”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姜凌很满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革职查办 姜二爷决定武举入仕后,第二日便扔下书本加入了负重晨练的队伍。他加入晨练后,围观群众数量翻了几翻,姜家上至老夫人下至门房不轮守的门人,都来围观。

听到祖母和姑姑议论后,姜留才知道负重也是武举的一项必考科目:负米重五斛行二十步。

“外婆,五斛米有多少?”廖春玲好奇地问。

姜老夫人道,“三百余斤。”

“哇——”姜慕锦、廖春玲惊呼,转头望着身负铁片奔跑的姜二爷再次惊呼,“哇——”

看这俩小丫头的表情,好像她爹爹已经过了负重前行这一关了。姜留皱起小眉头,射箭、负重、对策……考武举人比文举人一点也不轻松,爹爹能撑几天?

姜二爷胳膊长腿长,虽负重三十斤,但跑步的架势依旧很帅,没散掉。姜凌今天很给面子,全程跟在姜二爷身后,他身后是颠颠的小四郎,再后才是闷头跑的廖元冬,最后边是完全不成样子的姜三郎。

姜二爷跑完十圈,众人鼓掌的鼓掌,送水的送水,递帕子的递帕子,看得姜留直摇头。

晨练用饭后,就是射箭了。

与负重晨练时的热闹恰恰相反,寥寥可数的围观者躲在姜二爷身后的连廊内,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姜留也被哥哥拉着躲在廊柱。

姜二爷射箭的姿势还是非常帅的,弓拉满后才松手,箭离弦后“嗖”地向前飞去,扎在……离箭靶两尺远的土墙上。

姜二爷回首得意地笑,眉眼飞扬,桃枝都几个小丫鬟捂着脸偷偷尖叫。

姜松从廊柱后现身,颇为欣慰地点头,“不错,大有长进。”

射成这样还大有长进?姜留笑得肩膀都抖了,爹爹现在的情况真是应了一句名言:进步快源于起点低。

被大哥表扬后,姜二爷整个人都飘起来了,抬手吆喝道,“宝儿,牵爷的马来,爷要练骑射!”

一听到姜二爷要练骑射,墙角围观的丫鬟都跑得没了踪影,姜凌也抱着妹妹跑回书房避难。头皮发麻的姜松紧着劝,“骑射不急,你先将平射和步射练好再说。”

看二弟射了十箭,只有一箭中草靶,姜松忍不住摇头,“离十中八还差得远。”

姜槐小声道,“还剩七箭,也不算远。大哥,小弟有事和你商量。”

待到了书房后,姜槐讲道,“康安城南市和城外新开张的肉酥作坊,只小弟知道的就有二十余家,价钱掉下来七成,一斤肉酥只能转三十文了。”

姜松叹口气,“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好在孔能被抓,我也能回衙门当差,米粮铺和布庄的生意应能渐渐缓起来。姜家庄今年的春耕春种也得紧盯着。”

姜槐点头,旁边的老管家姜厚道,“等返青后,把咱们府上的不产奶的奶牛也拉去庄子上吧?”

姜松点头,“先问问柳家庄的耕牛够不够,若是不够,先紧着柳家庄。”

厚叔应了,去内院请二爷示下。柳家庄是二夫人留给两位姑娘的,两位姑娘年纪还小,若有事情还得二爷拿主意。横在躺椅上歇息的姜二爷听了老管家的话,便道,“让留儿去挑,她看哪些顺眼,哪些就送去柳家庄。”

“还是二爷有主意。”老管家笑眯眯地去找六姑娘。

正陪着哥哥姐姐读书的姜留听了,都不知该说啥,姜慕燕却很有兴趣,“妹妹,咱们现在去挑吧?”

三小只到了前院养牛的院子,养牛的王江立刻上来,点头哈腰地行礼,格外殷勤,“挑牛是上看一张皮,下看四条蹄,前要胸膛宽,后要屁股齐……“

还不待他说完,就被赵奶娘喝住了,“当着两位姑娘,说什么浑话!”

王江连忙打自己的嘴,“瞧小人这张嘴!”

姜留瞅着面前一群牛,琢磨屁股该怎么说才不算浑话。

姜慕燕指着牛群道,“妹妹你看最左边那头,长得真好。”

姜留顺着姐姐的手指头望过去,见到一头背毛整齐光亮的小牛,牛眼大大的,睫毛长长的,模样萌萌的,便点头道,“就-这-头-小-牛和-它-娘,够-了。”

厚叔弯腰问,“六姑娘,再多挑两头吧,这一大群呢。”

姜留摇头,“够了。”孔能从柳家庄牵走两头牛,剩下的二十头是花银子买来的,虽说买牛的银子是姐姐拿给爹爹的,但祖母又把银子还给了姐姐,所以姜留只挑两头。

老管家笑呵呵地应下,“好,老奴过几日就让人把牛送回去。”

王江自告奋勇,“姑娘,去柳家庄的路小人熟,让小人去吧?”

因为丢牛,王江也丢了柳家庄管事的差事,被罚在府里养牛。现在府里的牛要送去庄子,他也该回庄子了吧,等他回去,自有办法把妻儿从姜家庄弄回柳家庄。柳家庄,依旧是他的地盘,谁也别想抢走!

看姜松眼神不正的模样,姜留就不喜欢,“不-用-你,厚-叔。”

“老奴明白,老奴会找稳妥的人把牛送回去,请姑娘放心。”厚叔乐呵呵地笑着,转头看王江时,眼神却冷冰冰的,吓得王江不敢说话。

挑好了牛,姜凌又拉着妹妹去看了她以后能骑的马,畅想了一番骑马的快意后,小三只才又回了书房。

姜厚也跟着到了西院,向二爷回话。

听到留儿只选了两头牛,姜二爷笑了,“由着她。”

“是。二爷,牛送走后,王江该怎么处置?”厚叔问道。

姜二爷挑挑眉,“他在府里不老实?”

“孔能被抓后,老实多了。”老管家回话,“不管送他去姜家庄还是柳家庄,都是个祸害。”

这样啊,姜二爷问老管家,“依您看该怎么办?”

“将他们一家发卖了最为省事。”厚叔坦言道。

“也好。”姜二爷应了。当初把王江放在府里养牛,也是为了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既不晓得珍惜,留着便无用处了。

厚叔出去后,姜裘走了近来。姜二爷白了一眼姜裘,暗道你这老东西还晓得回来。

姜裘含笑给姜二爷行礼,“二爷,京兆府公文下来了。”

姜二爷站了起来,“如何?”

“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沈戎革职,孔能革职,杖三十,罚银三千,囚六载。牢头、狱卒大半被惩处。”

孔能罚得最终,也在意料当中。姜二爷摸摸下巴,“这下,有好戏看了。”

姜猴儿不解,“二爷,小的不明白。孔能都被关起来,还能有什么戏?”

“蠢货,张大人罚孔家的三千两银子,由谁来出?”姜二爷笑得极为狡猾。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姜二爷判断是非的标准 在宣德殿挨了景和帝一顿骂、又被罚了三个月俸禄的张文江,得了个“相关人等一律严惩”的口谕,便美滋滋地从宫里回了京兆府,美其名曰依圣谕,令师爷列出惩处西城兵马司一众官吏的公文,张榜公布。

“大人,余昌进该如何处置?”耿直的少尹赵德敏颇为不解。

赵德敏刚正不阿,不喜尔虞我诈,一片丹心忠君为民,唯一在乎的也就是他清白的官风。这样的手下,哪个上司能不喜欢?没有这样的手下,费力不讨好的案子,由谁去办?所以,张文江对赵敏的格外有耐心,向他解释道,“余昌进虽为细长兵马司指挥使,但他挂的是闲职,兵马司的衙事平日由沈戎办理。”

赵德敏躬身,“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认为也该治余昌进一个御下不严的失职之过。”

张文点抚须,“云诚,西城兵马司虽在本府的治下,但实则归护国公调度。惩治余昌进,需护国公示下。”

云诚乃是赵德敏的表字,府尹大人如此称之,已是推心置腹了。赵德民虽然耿直,却也不是不知好歹,立刻躬身扫地,“下官明白了。”

“敦化坊瞿寡妇被杀案今日升堂吧?”张文江问。

“正是,下官先行告退。”

赵德敏下去办案后,另一少尹廖纲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大人罚孔能三千贯银,有何深意?”

张文江沉着脸道,“孔能在西城兵马司这些年欺行霸市,贪的银子远不止这些,本官罚缴归库,有何不妥?”

论惯例,罚银和囚刑二者择其一,您罚了他银子还囚他六年,怎么可能妥?廖纲不畏张文江的冷脸,又凑近了一步,“卑职愚钝,请大人明示。”

“本官留着你有何用!”张文江骂完,才道,“孔家拿得出三千两银?”

廖纲肯定的摇头,“莫说三千两,便是三百两他们也拿不出!”孔能父子俩都好赌,若是真有钱,他们也不会舔着脸偷卖姜二媳妇庄子上的牛。

“若是无钱交罚银,孔家会怎么办?”张文江又问。

找人借或者找人讨要!廖纲眼睛立刻亮了,“大人高计!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派人盯着孔家!”

看廖纲颠颠跑了出去,张文江笑骂道,“蠢货!”

姜家西院内,姜二爷正琢磨着寻个借口去王家门口看大戏,姜猴儿却颠颠地跑了进来,“二爷!敦化坊三条巷刘曲家的闺女刘英娥,被带去西城兵马司衙门了!”

姜二爷立刻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刘曲的儿媳妇潘氏收了城外一张家人的聘礼,要把刘英娥嫁去张家冲喜。刘家的邻居瞿伦学可怜刘英娥,请了刘家族老去与潘氏讲道理,谁知潘氏反污蔑瞿伦学与刘英娥私通,瞿母闻信后跑去刘家与潘氏理论,两人撕打中刘英娥上前劝架,不知怎的瞿母就死了,刘英娥说是潘氏杀的,潘氏说是刘英娥杀的。”姜猴儿嘴皮子极为利索,啪啪啪地将案情说了一遍。

姜二爷听得头晕脑胀,“所以,人是谁杀的?”

姜猴儿摇头,“小人也不知道。”

姜二爷站起来转悠了一圈,“谁审这个案子?”

“京兆府少尹赵德敏,二爷,他可是个硬骨头。咱管还是不管?”姜猴儿问道。

姜二爷转悠一圈,“你跑趟南市,请陆雪明帮刘英娥打这个官司。”

裘叔忍不住道,“陆雪明是康安城有名的状师,请他打官司可不便宜,刘英娥怕是付不起。”

姜猴儿嘻嘻笑,“二爷请他办事,自然不用刘家出钱。”

姜二爷悠哉坐回椅子上,“自然不用,陆雪明欠爷一个人情。”

看着姜猴儿跑了,裘叔才忍不住问,“二爷,不知这刘家是您的?”

“刘曲是大哥和凌儿坐牢时,住在大哥旁边的老汉,他托爷帮他照看女儿。”姜二爷解释道,“爷今儿才想起来,便让猴儿去看了看,谁知竟出了人命官司。”

姜裘……

!!!

“二爷可知,陆雪明一个人情的分量?”

“爷瞅着刘曲顺眼,能帮就帮了。你这几日不着家,忙活些什么?逢春医馆那边有事?”姜二爷并不在乎陆雪明的人情有多重的分量,在他看来,人情就是你欠我我欠你,该用的时候就用,不用留着也没用。

既然晓得,还用陆雪明的人情去救一个囚犯的女儿!二爷您真对得起康安城人美心善第一美男子的称呼!裘叔叹气,“医馆无事,老奴这几日在外,是为了将大爷住牢时东边那间牢里的人救出来。”

姜二爷哦了一声,“凌儿师祖那位故交?”

姜裘点头,好奇问道,“二爷既然知道他是少爷师祖的故交,为何不张罗着将他救出来?”

姜二爷纳闷了,“他又没求爷救他,爷为何要多管闲事?”

……

“救出来了?”

“是。此人名叫呼延图,善使金鞭,他感念少爷的救命之恩,愿入府教少爷鞭术。老奴让鸦隐与他比试过,此人一条金鞭使得出神入化又难得肯倾囊相赠,请二爷准许他入府。”姜裘说得有些激动。

姜二爷却皱起眉头,“姓呼延,他是匈奴人?”

“是。二爷有所不知,匈奴呼延家金鞭在肃州极为有名,机会不可多得……”

“这样的人怎落入牢中?”

“呼延图与人擂台比斗伤了人,那人是在江湖名门的少门主,呼延图怕被人寻仇,便入牢避难。”监牢虽吃住苦了些,但也是极佳的避难场所。

“不行!”姜二爷一口回绝。

姜裘愣了,“请二爷明示。”

“他在牢里占凌儿的便宜,整日讨水讨饭,爷不喜欢。”姜二爷振振有词,“他还有仇家,爷不想多事。”

姜裘好言好语地解释,“老奴已让鸦隐去解开他与那位少门主的仇怨。他是占了少爷的便宜,二爷若准他入府,您也可跟着一块学鞭,把便宜占回来。金鞭耍起来极为威风,您学会后考武举时就多了一项傍身绝艺,岂不美哉?”

威风什么的他才不在乎……姜二爷哼哼两声,“带进来给爷瞧瞧。”

姜裘出府,仔细叮嘱呼延图一番,才将他带到姜二爷面前。

章节目录 第一零零章 看戏看到自家头上 呼延图是外客,自然不能带入内院,姜裘将他引到外院书房拜见姜二爷。念在呼延图在牢里救过大哥和凌儿的份上,姜二爷对他很是客气,起身行礼,请他落座,上茶。

“养病”的姜松得知恩人来了,连忙让人抬他到了外院。因姜松是后来又服毒,所以不敢大张旗鼓地称呼呼延图为恩公,只以兄弟相称,热情邀他留下,“呼延兄弟既然来了,不妨在府里多住几日,你我兄弟好生聚一聚。”

高眉骨、深眼窝、高颧骨、直鼻梁的呼延图容貌异于中原人,笑起来也带着高原人的豪迈,“某受姜裘大哥邀请,进府教姜凌少爷武功,少不得给大哥添麻烦。”

姜松喜出望外,“如此甚好,甚好。”

得,自己还没说啥呢,大哥就把事情订下了。姜二爷扫了一眼姜裘,想教他儿子习武,也得看看这厮有几分真本事!

姜裘连忙上前客气几句,请呼延图耍金鞭给两位爷瞧瞧他的分量。

呼延图早有准备,抬手便把插在后背包裹内的兵器拽了出来,握在左右手中。

见呼延图的兵器色黑如炭,长而无刃,形似两截带竹节的铁棍。姜二爷觉得自己被骗了,“这就是金鞭?”

呼延图应道,“这正是某的兵器,四尺八棱双鞭。”

姜二爷再问,“你说这是‘金’鞭?”

“是啊!”呼延图不晓得是姜二爷耳朵不好使,还是自己没说清楚,特意提高了音量。

姜裘见二爷理解岔了,便解释道,“二爷,鞭可以用铜、铁、铁木、钢等锻造。若您相中了,老奴便托人给您打造一对真正的金鞭。”

“爷才不要……”姜二爷嘟囔道。

“好生看着!”姜松瞪了二弟一眼,说是金鞭就是金鞭,哪这么多废话。

……爷才不要拿着两根棒槌!姜二爷心里把话说完,才只抬手叫了个请字。

呼延图提双鞭到屋外,劈、扫、扎、抽、划、摔、刺等呼延家传的金鞭招式一招接着一招使出来,将双鞭舞得呼呼带风。因姜裘叮嘱他一定要舞得威风、打得潇洒,所以在收势时,呼延图大喝一声,飞身而起顺势而落,以力劈华山之势抽断了院中的一块黑色长石!

“哈!”

“啪!”

“好!”姜松鼓掌。

“啊!”姜二爷怒吼。

姜宝仰面望天,这蠢货耍鞭就耍鞭,抽断二爷花大价钱买回的石床作甚?真当他自己是在街口卖艺耍把式么。

完全不知自己惹了祸的呼延图,满意地看着整齐断开的长石,深吸一口气以自以为的潇洒豪迈步伐晃悠到姜家兄弟面前,持鞭行礼,“某献丑了。”

姜裘也没想到呼延图会抽断二爷的床,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姜松极力真诚地赞道,“呼延兄弟双鞭舞得威风,好!”

不就是拿着两根棒锤上蹿下跳么,哪儿威风了?分明就是蠢!他的石床啊……姜二爷气得说不出话来。

跟着大伯前来偷看的姜凌,两眼放光地冲到呼延图身前,“姜凌早就听说呼延家的金鞭能破重甲、碎护心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姜凌能借先生的金鞭试一试么?”

呼延图在牢里时就相中了姜凌,也是为了他才应下姜裘的邀请。听姜凌这么说,连忙将左手的鞭送到他的手上,亲切叮嘱着,“这个沉,握紧别砸着脚。”

“我提得动。”金鞭入手,姜凌双手高举过头顶,再狠狠劈下,“哈!”

“啪!”

见书房门前地上砌得整整齐齐的石砖,硬生生被姜凌劈碎了三块,姜二爷气得鼓起腮帮子,姜松则惊讶侄儿的力气。

“难怪我师傅说一力降十会,凌生今日算是开了眼!”姜凌喜极,一不留神连自己的真名都喊了出来。

中原人不喜流星锤和金鞭这等笨重兵器,没想到姜凌这么识货,呼延图自然喜出望外,“这是二十五斤的金鞭。你年纪尚小,先用十斤的鞭开始练……”

练什么练!再练下去,爷的府里还能有一块好地方么!姜二爷重重咳嗽一声,提醒儿子,“凌儿不是用枪么?”

姜凌兴奋地挥舞着金鞭,“艺多不压身,儿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哈!”

哈你个大头鬼!

姜二爷脸都黑了,“快放下,这玩意砸着脑袋你就成傻子了!”

姜裘见二爷不喜欢金鞭,连忙给呼延图使眼色,“二爷,少爷说得对,艺多不压身,多会两样也是好的。呼延先生还会什么兵器?”

他只会用鞭啊,呼延图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姜凌立刻向呼延图使眼色,“先生不会射箭吗?”

“射箭?当然会啊。”射箭谁不会,也算个本事么?呼延图不解。

姜凌立刻吩咐姜财,“取弓箭、草靶!”

见二爷又要跳脚,姜裘连忙道,“此处不是练箭的场所,请二位爷移步外院,呼延兄弟的骑射非常厉害。”

往外走时,姜裘低声叮嘱呼延图,“待会儿骑射时,姿势一定要帅气。”

怕呼延图再误解了“帅气”的含义,姜裘又补充道,“你的马速快些,待马背对箭靶时回身射箭,可能射中?”

“能啊。”呼延图不解,“某为何要射箭?”

当然是给二爷看的。姜裘严肃道,“若你想在姜府待得舒坦,务必要将弓拉满,收势时端坐马上缓缓收弓,脸一定要绷住,不准笑也不四处看。”

待到了二进院一处空阔的院内,呼延图试了几张弓箭的力道,挑了一张最称手的,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催马在院子内绕圈。马越跑越快,待到马离草靶最远时,呼延图忽然调转马头背对箭靶,然后他松开马缰绳,踏马镫转身,拉弓射箭。

“嗖”地一声,箭带着风声直奔草靶而去,正中草靶要害。呼延图端坐马背,绷着脸目不斜视,缓缓将弓收回背在身上。虽然他觉得这样像个傻子,但为了待得舒坦,都照做了。

“好!非常好!爷要学这个!大哥,我要学这个!”这一招回头射箭实在是帅极了,姜二爷想着自己射出这一箭时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乐得手舞足蹈。

见二弟喜欢,姜松也跟着开心,“好,好!”

若两军对战,哪来的功夫摆这些花架势。姜凌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待父亲学成,定能在校场技惊四座,令康安城百姓刮目相看。”

“那是自然!”姜二爷长袖一甩背在身后,在春风中翩翩若仙人下凡尘。

呼延图彻底迷糊了,他进府不是来教姜凌鞭术的么?怎改成教姜二爷骑射了?姜二爷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能拉得开弓么?

正这时,姜猴儿快步跑了进来,“二爷,陆雪明接了案子,已赶往衙门。还有,孔全武奔着咱们府上来了!”

嗯?姜二爷瞪起眼睛。孔全武莫不是想从姜家讨银子吧?真是看戏看到自家头上了!

孔全武进来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老天爷瞎了眼啊!松侄儿啊,你兄弟怎么会跟你过不去呢?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脾气你还不明白吗?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姜松提醒道,“武叔,这案子是圣上口谕,京兆府尹大人审的。”你说老天爷瞎了眼,不知这老天爷指的是哪位?

孔全武用脏兮兮的帕子擤了擤鼻涕,才唔囔道,“叔没那个意思,你可别乱说。松侄儿啊,你可不能不管你兄弟啊!”

姜松一脸谦虚好问,“叔您说,要我怎么个管法?”

孔全武立刻道,“你也知道指挥使衙门大牢是个什么地界,咱们不尽快交上罚银,你兄弟就要在里边吃苦啊!把罚银交上后也得使银子四处打点,才能让他少吃些苦头。你叔我这些年不中用,看病吃药把府里的银子都用光了。松侄儿能不能周济给叔一些,等叔缓过来,一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他还真是来要钱的,怎脸皮就这么厚呢!侧坐的姜二爷叹了口气,“您说的是。”

孔全武刚露出喜色,便听姜二又继续道,“亲人在牢里,确实很费银子。我大哥在牢里待了几天,就已经把我家的银子掏空了,送进去的银子不少都进了孔能的口袋。”

孔全武立刻绷着脸道,“枫侄儿,话可不能乱说。“

姜二爷也绷起脸,“案情都在京兆府衙门外的告示墙上贴着呢,您没去瞧瞧?”

孔全武的老脸挂不住了,又旧事重提,“你们不想知道你爹俺大哥被冤枉的实情了?”

姜松听二弟提起过此事,早有准备,故意诧异问道,“张文江大人还没传您去问话?”

孔全武瞪圆肿泡眼,“张大人传俺干啥,俺又没做错事!”

“我已将您说的刑部大火案另有隐情的事告知了张大人,张大人很是重视,说是会上报万岁……”

“没有隐情!啥都没有!俺啥也不知道!”孔全武跳起来,作揖求饶,“松侄儿……不对,姜大人啊!俺那不是想着这么说你们能帮帮俺吗?当年的案子三部同审都没查出蹊跷,俺哪知道啊!”

姜枫哼了一声,“不管有是没有,您跟咱们说没用,得去跟张大人讲明白才对。”

“俺不去!”孔全武吼道,“你们这俩混小子,是骗叔的对不?”

姜松叹了口气不说话,姜二爷笑眯眯地看着孔全武也不吭声。孔全武真吓着了,边说边往外退,“你们不帮也就罢了,做什么这么寒碜人?你爹活着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们这么欺负你叔,对得起你爹吗……”

待孔全武走了后,姜枫哼道,“拿这招诓娘亲也就罢了,还敢来咱们面前折腾!哥,你真跟张大人讲了?”

姜松摇头,“这等无凭无据的事,岂可乱讲。”父亲的案子若无铁证,是无法翻案的。便是自己提起孔全武的话,张大人想必也会装作听不到。

姜二爷放心了,兴致勃勃站起来,“哥,我跟着出去看热闹。”

姜松本拦着,可想到二弟这些时日确实辛苦了,便叮嘱道,“别惹事,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不可在外逗留。”

姜二爷欢快应了,回内院更衣,准备出门。早就等爹爹回来的姜留在门前探脑袋,“爹,留-儿-也-去。”

“你去作甚,你姐呢?”姜二爷伸开双臂,让薛卉帮他整理衣衫。

“弹-琴。”

“你哥呢?”

“耍-鞭。”姜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与姜子牙的打神鞭类似的武器,不过她跟在哥哥身边新鲜了一阵儿便没兴趣了。

“你五姐和表姐呢?”

“她-们-跑-得-快,留-儿-跟-不-上。”

姜二爷见小闺女可怜巴巴的模样,便弯腰将她抱起来,“好,跟爹一块去!”

姜留没想到,跟着爹爹出门看热闹的第一站,便是自己的外婆家。

看着孔全武进了王家的大门,姜二爷斜靠在车内的软凳上,懒洋洋地道,“瞧着吧,他进去两炷香的功夫,肯定会出来。”

“大-舅-母-不-帮-忙?”姜留觉得孔氏还是挺顾娘家的。

姜二爷给闺女塞了一片芝麻腾,“孔家现在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塞不满。你大舅母虽然蠢却不傻,除了孔能这个已经救不出来的亲弟弟,她还有俩儿子呢。”

姜留提醒道,“铺-子,嫁-妆。”这也是她跟爹爹出来的目的——怕孔全武把主意打到她和姐姐的铺子上。

姜二爷掐了掐闺女的小脸,“别跟你姐似的,总惦记那点东西!”

她就这么点家底,能不惦记么,姜留鼓起腮帮子。

姜二爷乐了,“嫁妆是有数有账册的,你大舅母动不了。卖铺子换钱得需要些时日,孔全武等不了。”

“铺-子,留-儿-的!”姜留再次强调。

姜二爷点头,也没因闺女年纪小就糊弄她,认真解释道,“你娘留下的药铺和脂粉铺子,现在是由书夏的爹王恪打理,王恪还算本分。爹也托人帮你盯着呢,跑不了。”

爹爹常年在康安城游走,人面很广,他找的人应该很靠谱。姜留笑弯了眼睛,“爹,吃-糖。”

姜二爷探身将闺女手里的糖咬了去,嘟囔道,“留儿别急着嫁人,在家多陪爹几年。”

姜留点头,“女儿不嫁人。”

姜二爷哼了一声,“若不想嫁人,惦记嫁妆作甚!”

“给-爹-买-糖。”姜留甜甜地歪着小脑袋,她是来自千年后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从来没想过靠男人过日子。她要自己养活自己,养活自己的爹。

姜二爷顿时眉开眼笑,“爹后半辈子的糖,就靠留儿买了。”

“好!”姜留认真应下。

“二爷,出来了。”戴着大斗笠的姜宝小声提醒车内说笑声越来越大的活宝父女。

姜二爷立刻禁声,挑起车帘往外瞧见孔能气哼哼地往外走,上车时脸阴沉得厉害,看这样孔氏是不肯帮忙了。

他接下来会去哪儿呢?

姜二爷吩咐道,“跟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一章 爹相中的和留儿喜欢的 孔全武的马车在路上兜兜绕绕,最后进了待贤坊的长天观。

他要找的人居然在道观里!姜留瞪大眼睛,“爹!”

“嗯!”姜二爷用力点头,长天观离他家的巷子很近,孔全武定是来找孟家人的,须得堵他们个正着,才能狠狠打他们的脸!

姜二爷令姜宝绕到道观后门停好马车,他批了件带帽的斗篷遮住脸,抱着闺女进了道观。

因太后殡天,康安城内所有的道观和佛寺都需做法事七七四十九日,姜留进入长天观便听到远远从殿内传来的诵经声,嗅到了燃烧松柏枝的香气。因后门离正殿远,这里没几个香客,姜二爷抱着女儿很快绕到观中一处栽满松柏的山坡上,挪开一块景观石进入假山内部躲了起来。

“咱在这儿等着,留儿待会儿别出声,以免打草惊蛇。”

姜留凑到爹爹耳边,“他-会-来-这-吗?”

对长天观极为熟悉的姜二爷万分肯定,“长天观内只有此处视野开阔又难藏人,说话最为稳妥。这个石洞是爹……是你柴四叔他们掏的,没几个人知道,你往外看。”

顺着爹爹指的方向,透过景观石的洞,姜留看了眼假山外五步远处的四方亭,再转回头看着躲在暗处暗暗得意的爹爹,很想问他一句:这些年您老人家躲在这里,都看到了啥?

“来了!别出声。”姜二爷抱紧女儿,兴奋地透过石洞往外看。

姜留先听到呼哧呼哧地喘气声,才瞧见孔全武拖着肥胖的身躯,慢慢走上来,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他先掏出汗巾擦去脸和脖子上的汗珠子,左右瞧瞧确定无人,才仔仔细细擦净手,从怀里掏出钱袋,一张张地数着银票。

“才一千二百两……”孔全武发愁地叨念着,又把银票收好,放入怀中。

一千二百两不少,但孔能的罚银是三千,还差一大半,孔全武要找的这个人能给他多少?

等了约一刻钟,姜留才听到响动传来,透过石孔往外看,竟瞧见一个身着白衫腰悬美玉的男子,阴沉着脸走上来。

这人她认得,他正是号称康安城第二美男子的邑江候世子刘承,姜留转头看爹爹。

姜二爷抬手按住闺女的头顶,把她的脑袋转了回去,示意她别动来动去。

孔全武见刘承来了,连忙起身行礼,“世子爷,您可来了。”

刘承坐在石凳上,阴沉沉地问,“爷有公务在身,有话快讲!”

孔全武可怜巴巴地道,“世子爷救救孔能吧,俺就这么一个儿子,若他真有个好歹,俺也没法活了……”

刘承丝毫不掩盖脸上的厌烦,“说重点!”

“是。”孔全武连忙收住鼻涕眼泪,简明扼要地道,“京兆府罚我儿三千两,小人把家底掏空才凑足六百两,请您老松松手,借小人两千两,小人以后连本带利还给您。”

“没有!”刘承怒冲冲道。姜留也暗叹孔全武狮子大张口,这是给刘承留了讨价还价的空间么。

孔全武擦着眼泪,“若不是世子爷让孔能照顾姜家的生意,他也不会与姜家结仇,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

刘承的脸上带了杀意,“你威胁爷?爷是让他照顾姜家的生意,爷不过是看姜二可怜,想让孔能帮衬他罢了!这也有错?”

孔全武连声赔不是,“世子爷误会了。您是康安城的大名鼎鼎的君子,俺不过是块烂泥,哪敢威胁您啊,是俺不会说话惹了世子爷生气。您慈悲,救救孔能吧,俺就他这一个儿子……。”

刘承哼了一声,喝住又要唠叨的孔全武,将几张银票甩在桌子上,“雅正夫人年后可还去王家教琴?”

孔全武连忙把银票握在手里,笑嘻嘻地回道,“哪能呢,夫人那么忙,哪能有空去!爷家的姑娘也想学琴?”

“此事与尔无关。”

“是,是。世子爷您慢走。”待刘承走远了,孔全武低头数清银票,低骂道,,“才一百五十两,呸!”

姜留皱起眉头,原来邑江侯家的姑娘也想学琴,刘承才“屈尊降贵”亲自去请雅正夫人,夫人应是推脱了,所以刘承想让孔能想办法让夫人去不成王家?

那可不成,二姐和姐姐那么喜欢弹琴,怎么能断呢!她得想个法子……

孔全武骂完,也慢慢地挪下了山坡。姜二爷刚要抱着闺女起身跟上去,却听又有脚步声传来,父女俩只得缩回去,透过石孔往外看。

上来的是一个身穿深色绣缎,头插银簪的仆妇,看年纪约三十上下,凭这身衣着打扮应是富贵人家的管事媳妇。这仆妇上了看了几眼,皱眉道,“世子爷也不在这儿,他去了哪儿?”

“菊芳,世子爷的行踪岂是你能探听的?”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姜留面明显感到她爹的身子一震。

“奴婢失言,请世子妃责罚。”名为菊芳的仆妇将雪白的锦帕铺在石凳上,扶着主人坐下,“方才跪得久了,您在这歇歇,待丫鬟们找到世子爷,世子爷会来接您的。”

“他不会来的。”世子妃淡淡道。

姜留透过石孔,望着邑江候世子妃柳如烟。近看发现此女肤若凝脂,发若乌云,眉如柳叶,唇若点朱,是个惹人怜惜的美人,这副干干净净的模样,确实很符合爹爹的喜好。

机会难得,姜留把脸贴在石壁上打算细看,却被爹爹捂住眼睛,按进怀里。

姜留……

少时,一个小丫鬟蹬蹬蹬地跑上来,焦急道,“奴婢看到世子爷往后殿去了,升道坊宁家四姑娘也跟了过去。”

“这个贱人!”姜留听到菊芳咬牙切齿地骂道,“为了进侯府,整日追着世子爷跑,真真是没皮没脸了!夫人,奴婢扶您过去羞臊死她!”

正室带人去抓小三么?姜留正脑补各种撕打镜头时,却听柳如烟幽幽道,“由她去。”

“世子妃!”菊香气得跺脚,您不能这样,这样世子爷会被您推得越来越远的。

“回房。”

柳如烟深闺怨妇的语气传进来,毫无半点世子妃该有的正房架势。

待外边再次无人,姜二爷才抱着女儿出长天观上马车,吩咐道,“去乐天食府。”

赶车的姜宝低声道,“二爷,孔家的马车往东去了。”

“谁说爷要跟着他,爷饿了!”姜二爷气呼呼地抓起闺女的小胖爪揉搓着。

姜留不想他因为别人的媳妇伤神,便问道,“爹,刘-世-子-怎-么-会-在-长-天-观?”

姜二爷有气从来不会向着心爱的闺女撒,解释道,“应是邑江候带着家眷来观里做法事、布施。”

也是自己大意了,没注意长天观正门口停着那几家的马车,才见到了方才那一出,姜二爷烦躁地皱起眉头。

姜留“哦”了一声,默默递上第二只手。

待马车进入熙熙攘攘的西市后,姜二爷忽然道,“留儿以后选夫婿,不能只看对方的家世样貌,首要的是人品。”

嗯?姜留眨巴眨巴眼睛,刘承的样貌比爹爹差远了,所以柳如烟嫁给刘承图的是他的家世?若是这样,她现在算是得偿所愿了吧,摆个怨妇脸作甚?

正当姜留胡思乱想时,姜二爷忽然捏了捏她的小脸,“罢了!你这么傻,哪懂得这些。还是爹给你选吧,爹相中的,你不喜欢也得嫁!爹相不中的,你喜欢也不能嫁!听到没?”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姜留认真问道,“就-像-爹-爹-娶-娘-亲-一-样?”

姜二爷被女儿问愣了,连忙补充道,“那就选个爹能相中你也喜欢的。”

“爹。”

“嗯?”

姜留扬起小脑袋,万分真诚地问,“找-不-到-这-样-的-人-怎-么-办?”

姜二爷想了想,“那就嫁个留儿喜欢的吧,如果他不老实,让你哥拿棒槌槌扁他。”

姜留用力点头,“好。”

姜凌拿棒槌槌负心郎的场面实在太爽,父女俩想着想着,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乐天食府虽名声不算响亮,但鱼却做得非常入味。不过,豆腐炖鱼端上来,姜二爷刚给女儿挑了一块鱼肉的刺,姜宝便进来了,“二爷,孔全武来了。”

姜留……

姜二爷没了兴致,“你去盯着。”

姜宝退出去后不大一会儿,又回来了,“二爷,孔全武这回约的是孟二!在地字三号雅间。”

孟二知道不少事情,孔全武跟他碰上,或许能探听到大消息。姜二爷放下筷子,“你在这儿帮留儿挑鱼刺,爷去去就来。”

姜二爷说“去去就来”,真的是很快。姜留还没吃完一块豆腐,他就回来了。

“孟二果然阴险,带的人把雅间的门窗守得严严实实!”

姜宝立刻道,“属下去试试?”

“你去了也听不到!”姜二爷眼珠子一转,向姜宝招招手,姜宝立刻凑到二爷身边,“你出去将消息秘密散开,就说孔全武为了筹银子救孔能,约了孟二在雅间密谈。”

孔能被革职关押罚银的事在西市无人不知,孔家急着筹银子救人也很正常,但孔家与孟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孔家为啥找孟家筹银?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可以有数种猜测,任何一种都对孟家不利。

姜二爷美滋滋地吃着鱼,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

孔全武与孟二的谈话,很快便不欢而散。孔全武气哼哼地再奔别处想办法,约两刻钟后,孟二踱着步出房门,见不少人盯着他看。

孟二抬手正冠低眸看衣袍,并未发现不妥,便挂着和煦的笑从容往外走。

有好事者凑上前打听道,“孟二爷,您方才与谁吃酒?”

孟二当然不会直接回答,“老丈说笑了,如今正逢国丧,在下怎会与人吃酒。”

好事者干脆直接问,“您是与孔能他爹一块吃鱼吧,他找您作甚?”

“借钱救孔能吗?”

“您借给他了么?”

“他为啥找您借钱?”

听众人七嘴八舌地问,孟二便知道有人走漏了消息。他心里越怒,面上就笑得越和气,“武叔的确是想向在下借银。舍妹嫁入王家后与大嫂孔氏关系和睦,是以孟家与孔家也有些往来。老丈有所不知,武叔不只找了在下,他还去了王家、姜家。”

又有人问,“那为啥孔全武找王家和姜家是登门求助,找孟家就是约您出来谈,还如此神神秘秘的?”

孟二笑道,“大伙都瞧见了,何来神秘一说?武叔这样做,想必是因为我家只有女眷在,他不方便登门吧。”

为啥姜家就方便登门呢?因为姜家的男人都无事可做,赋闲在家!

雅间内的姜二爷听了孟二的话,用力握紧筷子。孟二这个阴险的家伙在拐弯抹角地骂他没用!

“孟二爷说得在理!那您借他银子没有?”

孟二惭愧,“在下囊中羞涩,只能略尽微薄之力……”

“孟二爷好人啊!”

爹爹设下的计,被人家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还落了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孟二的脑袋似乎比爹爹的好用啊!爹爹跟他玩心眼,铁定玩不过。姜留舀起一块炖得酥软的豆腐,放入爹爹的碟子中,以示安慰。

待父女俩出了乐天食府准备上马车时,等候在一旁的孟二上前两步,笑着打招呼,“枫弟,留儿,原来你们也在这里。”

姜二爷抱着女儿,笑得比孟二还灿烂,“正是。孟二哥这是从何处来?”

孟二笑吟吟地问,“枫弟不知?”

“不知。”姜二爷揣着明白装糊涂。

孟二笑出了声,“枫弟长了一岁,却还跟儿时一样顽皮。”

姜二爷拉下脸,“你也就比爷大一岁!”装什么长辈!

“谁说不是呢。”孟二说完转而逗着小姜留玩,“留儿都七岁了,怎还让你爹爹抱着?是腿还没好,不能走路么?”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厮欠收拾!姜留笑得比她爹还甜,“孟-二-伯。”

“乖!留儿长了一岁,比去年懂事多了。”孟二明里夸奖小留儿,暗中讽刺姜二爷。

感觉到爹爹的手紧了紧,姜留依旧笑眯眯的问,“孟-二-伯-只-比-我-爹-爹-大-一-岁?”

“不错,小留儿忘记了?”孟二笑吟吟地正了正头上的软纱帽,他虽然只比姜二这废物大一岁,但早已中举入仕,帮父亲撑起门户。

“那——”姜留儿盯着他得意的嘴脸,天真地问,“为-什-么-孟-二-伯-看-着-比-我-爹-爹-老-这-么-多-呢?”

他还不到三十岁,这死丫头居然说他老!孟二的嘴脸瞬间扭曲了。

姜二爷哈哈大笑,几个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也非常配合地捂嘴跟着笑。

“留儿这孩子还小,说话不会绕弯子,还请孟二哥勿怪。”姜二爷客气一句,也不给孟二反驳的机会,径直带着闺女上了马车,一路笑回了家。

章节目录 第一零二章 英雄,您是哪位? 太后的大丧,朝中文武或去寺庙道观督促法事,或去礼部和鸿胪寺帮忙,或在宫中劝说万岁节哀,忙得不可开交。天擦黑时,忙碌一整日的张文江才出皇宫爬上轿子,赶回京兆府。

早就等着的少府尹廖纲和师爷扶着自家大人落座,奉茶。张文江润了润冒火的嗓子,问起衙中事务。

廖纲连忙道,“大人,卑职今日在西城兵马司衙门,与余昌进大人一起把能办的事情都办了。”

他俩吃了茶下了棋用了饭,最后去衙门各处溜了溜,不能办、不好办的事情一件没办。

张文江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本府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你却乐得逍遥!

他也干了事的。廖纲连忙道,“卑职派人盯着孔全武,他今日先去了姜府和他闺女的婆家借钱,后又去了长天观找邑江候世子、在乐天食府见了孟寻礼,然后再去牢里见了孔能,天将黑时,他去了秦相府上,带了一千两的银票出来。”

“秦相府?”前几个都在意料之中,唯独这最后一个,着实让张文江很是惊讶。

“是。”廖纲听说时也吓到了。

秦天野是万岁的亲舅舅,权倾朝野的丞相。虽不知孔家是如何搭上秦家的,但秦家肯为孔能出千两银子,这就表明了他们的态度。张文江凭着为官多年的敏锐直觉,预感到这个案子再查下去,对他绝无半点好处。

此案,不必查了。张文江吩咐廖纲,“上元节在即,防火为第一要务。东西两市的潜火军和汲水器具的配置容不得一丝马虎,你明日一一验看,若上元节东西两市起火,本府唯你是问。”

“是。”廖纲弯腰应下,脸似苦瓜。防火诸事最繁琐,须得日夜提防,上元节他约了好友同游清平江,这会全泡汤了。

张文江转头看一旁默不作声的赵德敏,“瞿寡妇案如何了?”

赵德敏躬身行礼,“经仵作验尸,断定瞿寡妇额头的撞伤为致命伤。事发时潘氏与瞿寡妇撕扯,刘家女上前拉劝,这二人谁也不承认是自己推了瞿寡妇撞到桌角。因围观者皆为潘家人,口供不足为信。开堂不久,陆雪明忽然到堂为刘家女辩护,请求择日再审,下官只得退堂。”

京兆府负责审理都城康安与京畿十二县的大案,官员们与状师陆雪明打过数次交道。但凡陆雪明接手的案子,哪怕审案中有丝毫不和律法之处,也会被他抓住不放,京兆府官员提到他就头疼。

廖纲纳闷,“刘家不是穷得都要卖女儿了么,哪来的银两请陆雪明?”

赵德敏摇头,表示不知。

师爷却想起来,“陆雪明应是姜枫请去的。大年三十傍晚姜枫探监,姜松隔壁牢内的刘姓犯人曾托他照看家中女儿,卑职看口供上记载,那人便住在敦化坊三条巷。”

“还有这事?”张文江问道。

师爷解释道,“是。因此事与案情关联不大,卑职才未写入文书中。”

赵德敏道,“以姜家如今的家境,应不会为非亲非故的刘家出上百两银子请陆雪明吧?”

廖纲分析道,“姜枫死要面子活受罪,但凡他应下的事,大多会去试试。姜枫与陆雪明有些交情,若他出面请,应用不了百两。”

“哦,这两人有何交情?”张文江颇为感兴趣地看着廖纲。希望他多说几句姜枫的事,以备哪日万岁心情不好,他拿来逗万岁开怀一笑。

姜家院内,姜家兄弟三人围着灯火团团坐,面容严肃。

姜松也疑惑着京兆府官员的疑惑,“孔家怎么能搭上秦家?”

姜槐道,“是啊。论理,孔家根本够不到秦家。”

姜二爷却道,“够得着。秦家老三秦克治去年八月里曾与孔能同游清平江,与琼宇阁的花魁琼芷春风一度。”

姜槐惊了,“竟有此……等事!琼宇阁不都是清倌么?”

“面上假清高罢了,琼宇阁的清倌有不少已卖身于权贵。若非如此,小小的琼宇阁怎能在清平江多年屹立不倒……”姜二爷侃侃而谈,姜槐连连点头,啧啧称奇。

姜松忽然问,“秦克治与孔能哪天去的琼宇阁?”

“八月初九!”姜二爷顺着回了大哥一句,又拉着三弟讲琼宇阁的猫腻。

“你怎知道的这般清楚?”姜松又问。

“当然是……”姜二爷回眸见大哥虎着脸,话锋一转,道,“是柴四说的。”

“说实话!”姜松的脸黑得吓人。

“我就是去吃茶听曲儿。哥你知道的,我从不碰外边的女人。”姜二爷信誓旦旦地道。

这点姜松还是信的。姜松瞪了他一眼,“中举之前,不准再去清平江!”

姜二爷连声应了后,姜松继续分析,“就算有这点交情,秦克治也不可能为孔能出一千两银子。”

“大哥说得对!”秦二爷连忙附和。

“莫非秦克治被孔能拿住了什么把柄?”姜槐猜测。

“不可能!”姜二爷摇头,“秦克治心狠手辣,孔全武如果是登门要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以秦家的权势,杀死孔全武和孔能如同碾死只蚂蚁,又何必出一千两银子。这件事确实蹊跷,姜家兄弟商讨半夜,也摸不到一丝头绪。

与他们一墙相隔的孟家内,孟回舟却一反常态,睡得极为安稳。

大业坊孔家院内,孔能的媳妇朱氏呜呜地哭,“我爹娘手里实在没现钱,儿媳求了半日,才得了一百两。”

孔全武接过银票,嘟囔道,“还差五百五十两。”

“爹,如果不交银子衙门会怎么办?”朱氏担忧地问。

“不交银子,能儿别说六年,八年十年也出不来。”孔全武紧紧皱着眉头,想骂姜家的八辈祖宗。

就这样?不会抄家?朱氏不哭了,“要不咱们别送罚银了……就让孩子他爹多在里边待几年吧?”

孔全武瞪眼,“胡话!大牢是人待的地方吗?能熬过三年的没几个!”

朱氏虽然害怕公爹,但还是仗着胆子讲道,“孩子他爹进去了,家里断了进项,您俩孙子正是要劲儿的时候,过几年韬儿就要娶媳妇了……”

“这些轮不到你管,去哄凡儿睡觉!”

赶走儿媳妇,孔全武在屋里想了半夜,提笔写了几个字,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王家,点名要见女婿。

王访渔虽万般不愿,但孔全武堵门等着,他也只能去见。

孔全武最是知道女婿装腔作势好面子的秉性,见面后也不给他唠叨的机会,掏出昨夜写的纸拍在桌子上,吩咐道,“昨日爹四处看人冷脸借钱,实在没凑够。因急着拿银子救你兄弟,所以爹接了三家的托请,你今年就安排这名单上的仨人入国子监读书。”

王访渔气得差点仰倒,“学子入国子监须经几轮筛选,祭酒和监中各位大人共同择出,小婿一人无法做主!”

“你不能做主?”孔全武呵呵,开始列数女婿收人财物替人办的事,“远的不说,就说去年也就是景和三年,你收了永平坊王家一幅颜真卿的真迹、收了通轨坊刘家一对官窑瓷瓶,让他们两家的小子进了国子监。字画和瓷瓶还在……”

“咳,咳!”王访渔用力咳嗽两声,匆忙关上房门,回来一本正经道,“您误会了。他们两家送小婿字画,与其子入国子监毫无关联。”

“你快拉倒吧!那俩小子如果不是你帮着,能进国子监?”王全武最是看不上女婿收钱办事还一副假清高的嘴脸,读书人都是这个德行,死要面子!

王访渔板起脸威胁道,“岳父无凭无证,怎可如此诬赖小婿?您可曾想过此事若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议论王家?若小婿因此被罢官,对您又有何好处?”

“怎么就无凭无证了?这话可是在你家教琴的雅正夫人亲口说的!”王全武也瞪起眼睛,刘承托他办的事,正好借这个机会一道办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干了就干了,这又没外人,跟你爹我装什么!”

雅正夫人如何知道的?王访渔皱紧眉头。

“爹已经收了人家的银子,这仨人你能办就麻利地办,不能办也得想办法给办!”孔全武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王访渔急了,“岳父大人,小婿真办不了,您快些把银子退给人家,免得引人误会生出事端。”

“这是你兄弟的救命银子,你就是打死爹,爹也不退!”

孔全武推开房门刚迈出前脚,就被王访渔拽了回来,又关紧房门。王访渔无奈问道,“您收了他们多少银子?”

“七百两。”

王访渔惊得尖叫,“怎么这么多?福香昨日不是已经给了您六百两么!”

“是啊!俺闺女给了俺六百两,家里砸锅卖铁凑了七百两,昨日秦相给了一千两,这不还差七百两吗?”孔全武算道。

王访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且慢,您说秦相给了您一千两?”

“是啊。”孔全武故意显摆着。

“秦相因何给您一千两?”

“因为你兄弟跟秦家公子们交情好呗!”昨日去秦相家时,孔全武以为连大门都进不去,谁知秦三公子虽然没见他,却让管事给了他一千两银子,真真是天大的好人。想到有秦家当靠山,孔全武的腰杆都硬了起来,“你兄弟落难了,一个外人都能给一千两,你呢!”

孔全武说罢,甩开女婿的胳膊又往外走。王访渔紧紧拽着岳父的袖子,低声下气道,“七百量不是小数目,小婿实在拿不出啊。”

孔全武沉着脸,“少哄你爹我,你书房里那些字画,哪张不值千八百两?”

见女婿一脸肉疼,孔全武用力甩袖子,“成,成!爹算是看透了,字画比你兄弟的命金贵,走了!”

“岳父!”见孔全武死活不肯给人家退银子,王访渔只得道,“便是要卖字画换钱,您也得容小婿两日啊!”

“今儿爹就得去衙门交罚银,字画你先拿去卖,卖了爹再去给那三家还银子,说这事儿办不了。”孔全武拖着女婿往外走。

此事岂能拖延!王访渔立刻道,“小婿这就去换,岳父稍待一个时辰。”

成了。孔全武转身坐回椅子上,瞪眼道,“还不快去!”

王访渔出去叮嘱管事千万莫放孔全武出府后,转身回房。孔氏见丈夫回来了,连忙问道,“爹找你作甚,又来要银子么?”

王访渔怒声道,“你立刻去跟雅正说,咱们府上的姑娘以后不劳她费心!”

孔氏愣了,“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让你去你就去,恁的废话!”王访渔骂完孔氏,又将墙上的一副山水图取了下来卷好放入画轴,就要往外走。

孔氏急了,“老爷,这副画您不是送给妾身了么?”

王访渔阴沉着脸道,“你爹收了旁人七百两银子,让为夫送他家孩子入国子监!为夫只得卖画,才能让你爹把银子还给人家!”

孔氏不依,“那老爷把人塞进去就成了,做什么要卖妾身的画!”

“这些人塞进去,为夫就不用去国子监做事了!”

“这事儿您又不是没干过……”

“蠢妇!什么人能送什么人不能送,岂是你等能分辨的?若你再敢跟雅正胡言乱语,休怪老爷我不讲夫妻情分!”王访渔以为是孔氏跟雅正夫人说了闲话,气得七窍生烟,甩开她后提着画轴出门而去。

卖画是不可能的,王访渔将画藏入别院,取了银票回府。待他进入前院时,听到孔家父女在屋里吵得正凶,心中甚是厌恶,深吸几口气才推门进去,处理这个烂摊子。

得知孔全武两天便凑足了三千两银子,姜二爷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啊。”

“爷说得在理。”姜猴儿幸灾乐祸道,“爷看着吧,以后孔全武少不了往衙门里送银子。”

暗无天日的大牢不是人待的地方,囚犯被关进去,鲜少能活过三年。孔能被判了六年囚刑,若要让他活命,孔家就得源源不断地花银子。

“去,别打扰爷练功。”姜二爷推开嬉皮笑脸的姜猴儿,抽箭拉弓,准也不瞄,便“嗖”地射了出去。

这支随性的箭完全脱离了常规路线,向着刚进院门的裘叔飞去,姜二爷惊得大喊,“裘叔,趴下!”

离弦的箭快似闪电飞向裘叔的面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推开裘叔,单手稳稳握住了箭杆。

这看似随意却稳准狠的动作,看得姜二爷两眼冒光,扔下弓上前几步问道,“裘叔,这位英雄是?”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三章 百丈穿杨 逃过一劫的裘叔定了定神,才为姜二爷引荐道,“二爷,这位便是钟雷将军为您引荐的骑射高手,卢定云。”

姜裘派鸦隐和姜宝去右骁卫时,曾写信托定远将军陆志方寻一位骑射高手教少爷骑射,并假托以姜二爷表弟钟雷的名义送进来。姜二爷也知道这件事,这一照面,他立刻相信卢定平是位正经八百的骑射高手,拱手行礼,“小弟姜枫有失远迎,请卢大哥见谅。”

年约四旬,剑眉虎目络腮胡的卢定云没想到姜二爷不仅人生得貌美,待他还如此有礼数,也握箭抱拳深施一礼,“青州卢定云拜见二爷。”

“卢大哥若不嫌弃,咱们便以兄弟相称。”姜二爷亲切地接过卢定云握在手中的箭,转手交给姜猴儿,眉开眼笑地问,“卢大哥可会回头望月?”

见卢定云不解,姜裘小声解释道,“就是背身回头射箭。”

原来是要考教他的本事,卢定云点头,抬手,“卢某斗胆,借二爷弓箭一用。”

姜二爷立刻将弓箭递上,眼睁睁看着卢定云脚都未动,玩似地拉弓,侧身就是一箭,离弦的箭带着风声奔着草靶而去,正中草靶中心!

姜二爷直呼神技,“卢大哥可能百步穿杨?”

卢定云答得非常认真,“能是能,不过若要百步穿杨,这样的鹅羽箭硬度不够,射程超过五十步箭杆就会发飘……”

“爷就说自己为何总是射不中靶,原来是箭的问题!”姜二爷终于找到了自己射箭总是脱靶的原因。

“就是!”姜猴儿立刻跟上。

“不……”卢定云想说在这院子里射箭,鹅羽箭足够用了,却被姜裘拉住,示意他不要讲。

姜二爷发泄一通后,又好奇地问卢定云,“卢大哥在军中用哪种箭羽?”

卢定云答道,“某用雕翎凤羽箭,若无强风,射程可达百丈……”

“百丈?!”姜二爷睁大桃花瞳。百步穿杨算什么,他卢大哥的射程是百丈!“卢大哥,小弟也要用雕翎凤羽箭!”

“不要啊二爷!”姜猴儿惨叫一声,二爷用鹅毛的杀伤力就够大了,改成雕毛的,怕是府内要鸡犬不留了。

姜裘也头皮发麻,连忙道,“二爷得先把鹅羽箭练好,才能练雕翎箭,是这样吧,卢大哥?”

听比自己年长的姜裘给自己叫大哥,语气明显带着哀求的,卢定云只得跟着道,“论理是该如此……”

院中人闻言喜笑颜开,姜二爷则一脸扫兴,“那好吧,小弟先跟着卢大哥练鹅毛箭,请师傅多多指教。”

言罢,姜二爷躬身一拜。

卢定云吓得退到一旁,完全迷糊了,“不敢。不过,某受钟将军所托,是来教贵府姜凌少爷……”

姜裘更正道,“卢师傅是要教二爷和凌少爷父子二人练箭。您放心,束修上绝不会亏待您。”

还不待卢定云说话,呼延图忽然从院门外蹿了进来,“莫非,这位是新请来教二爷骑射的师傅?”

“卢某不是……”

还不待卢定云将话说完,姜二爷就蹿到呼延图面前,趾高气扬道,“不错!卢师傅能百丈穿杨,以后专教爷骑射!”

“恭喜二爷觅得良师!以后某就不用教您骑射了吧?”呼延图激动得胡子都哆嗦了。

姜二爷傲娇点头,“爷先学会百丈穿杨,再学回头望月。”

呼延图感激涕零地握住卢定云的手道,“好!以后某就专教凌少爷,二爷这里辛苦卢兄弟了。”

“不是,除了二爷,某也要教凌少爷的。”常年战场厮杀的敏锐直觉,让卢定云觉得事情要不妙,想拉住这个直鼻梁的蛮夷之徒解释清楚。

呼延图往后一缩避开,假装没听到他说啥,一阵风地跑了。

“裘叔将卢师傅安顿好,衣食住行务必妥帖。”姜二爷吩咐完,扔下弓箭跑去书房找自己的亲大哥。

“大哥,我要买雕翎凤羽箭。”姜二爷进房咋呼道。

姜松皱皱眉,“去何处买?”

对啊,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没问清楚。姜二爷拍拍额头转身便跑。

“站住!”姜松喊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姜二爷老老实实地坐下,满眼快活地望着自家大哥。

姜松抿抿唇,轻声道,“今日早朝,乔阁老第三次向万岁呈上请老折子,并举荐杜海安入庆文殿,为万岁分忧。”

大夫七十致仕,乔阁老今年六十九,可以高老还乡了。他年前两次递上请老折子,万岁惜才挽留。事不过三,这次万岁该放人了,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姜二爷问道,“大哥为何事发愁?”

姜松皱眉,“关于何人接替刑部尚书之职,朝中没传出半点消息。论理,杜大人该提出接任他的人选了。”

姜二爷也皱起眉头,“大哥是说,孟回舟还有可能升任刑部尚书?”

若是这样,大哥的毒不是白服了么!

就怕是这样。姜松抬手揉了揉额头,“你已弃文从武,愚兄打算正月二十便回衙门做事,总在府中呆着,消息实在闭塞。”

姜二爷慌忙阻止,“太后葬礼,礼部、宗正寺和鸿胪寺定忙得脚不沾地,大哥的身体还没康复,现在回去怎受得了。”

姜松已拿定主意,“现在衙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回去理所应当,若太后丧礼毕再归,同僚们会心有不满。二弟,你要好生习武。一旦……愚兄孤掌难鸣。”

一旦孟回舟升任刑部尚书,局面将放声天翻地覆的变化,姜家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姜二爷也感到了肩上的压力,认真道,“大哥放心,小弟会努力跟着卢师傅学箭的。”

姜松欣慰点头,“除了习箭,武经七书也不能落下。愚兄不精此道,会尽快为你请位良师入府教授你七经。”

对了,还有武经七书的经义和策问。姜二爷顿觉一瓢冷水浇在头上,浑身难受。他偷偷看过,七经摞起来也有好厚一沓子,怎么可能都塞到脑袋里去。

待二弟走后,姜松与老管家商量,“厚叔也派人四处打听着,看城中是否有合适之人。”

老管家直言道,“通武经七书的人比通四书五经的难找,便是找着了,人家愿不愿教二爷是一方面,束修怕也低不了。以二爷的性子,怕您花大价钱请了良师来,他也未必能听进去。”

姜松也头疼,“依您老之见,该如何是好?”

老管家乐呵呵地道,“您不妨问问姜裘,他应有些法子。”

章节目录 第一零四章 冤家路窄 俗言道:穷文富武。

贫苦人家的儿郎学文,可头悬梁锥刺股,可囊萤映雪、凿壁借光,可用细沙柳枝练字……总之,只要食能果腹,有毅力有恒心再有些读书的天赋,能一步步走到京城入考场,出人头地可期。

但若要习武,就得吃得饱吃得好才有力气拉开弓、举起千斤鼎;得花银子购买武器——诸如弓箭等还属于耗材,须得经常添置;还得花大价钱请武师,好的武师难寻,所以习武的束修往往是传文夫子的数倍乃至数十倍;除了武师,通韬略能教授武经七书的师傅更是难寻、难请,价钱自然也更高。

若非肉酥作坊和逢春医馆为府里添了进项,单靠原有的两家铺子一个田庄,供养府内的吃穿用度已是艰难,哪能养得起两位武师。通韬略能教七经的师傅,只比武师更贵。

再贵,为了二弟的前途也得请。是以姜裘到了后,姜松和颜悦色地拜托他,“只要人有本事有耐心,其他都不是问题。”

“老奴虽为边城军中小吏,少时也曾满怀抱负,通读武经七书。”姜裘毛遂自荐,“虽说康安城卧虎藏龙,定有比老奴精通此道之士,但无人比老奴更知晓二爷的脾。若您不弃,老奴想舔着脸,讨下这份差事。”

姜松先是一愣,但凭着他这半年对姜裘的了解,知道若无十足的把握,他定不会说这样的话,姜松越想越觉得合适——有本事又不花银子的授经师傅,真是再好不过了。

姜松连忙起身拱手,真诚道谢,“若裘叔肯教,姜松求之不得。二弟的学问,就拜托您了。”

姜裘再拜,郑重道,“二爷对吾等有活命之恩,老奴所作所为,难报万中之一。”

姜松扶起姜裘,真心感慨道,“能得裘叔鼎力相助,乃是二弟修来的福分。”

姜裘含笑不语。若真算起来,能遇到姜二爷,更是少爷的福分。

若没有姜二爷,澄空救活少爷后,任姜裘再有本事,也难在康安城内给少爷安排一个如此体面又与任家毫无关联的身份,护少爷学会文武艺,报血海深仇。

更为难得的是,姜二爷接少爷回府后,真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少爷能这么快从将军夫人惨死的噩梦中解脱出来,姜二爷和六姑娘功不可没。姜裘对姜二爷真心感激,所以不管姜二爷有多少毛病,姜裘都认了,真心想帮他。

听闻姜裘要教二爷读书,府里人都好奇得紧。

姜裘教姜二爷武经七书,不像寻常的教书先生那般,先让学生死记硬背下经书内容,再慢慢讲解。他将书房布置成听书茶楼的模样,自己桌上放着抚尺、纸扇,对面桌上放着茶水点心,供二爷品用。

授经改为听书,新鲜又有趣。不止姜二爷兴趣极浓,连姜凌、姜留、姜慕燕也跟着听,再到后来,府中人都过来听。人多到房内搁不下时,姜裘干脆将桌椅搬到院中讲书,姜老夫人带着儿孙们坐着听,府里的姨娘、下人们站着听,听完后众人还要兴致勃勃地探讨一番,冷清的姜家终于热闹起来。

送母亲去绍兴府的姜大郎和姜二郎归来后也加入听书队伍,一直听到正月二十,国子监和青衿书院开学。

姜大郎听得不愿去国子监读书,姜松听得不愿回衙门当差,姜平蓝母子听得不愿回勒县。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姜松只能去礼部衙门当差,姜大郎也恋恋不舍地去了国子监,姜凌和姜二郎、姜三郎去青衿书院读书,姜二爷送姐姐和外甥、外甥女回勒县,姜家姑娘们也准备着继续去王家学琴。

二爷走了,裘叔不说书,府里人都很失落。

偏偏此时王家却送来消息:雅正夫人年后不得闲,不能去王家教琴了!

姜老夫人惋惜,姜慕筝和姜慕燕不舍,姜慕锦偷着乐,偷听了墙角的姜留却明白这定是孔全武搞得鬼。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姜留和姐姐去了一趟外婆家后,发现外婆言谈神色间,对雅正夫人很是不满,铁定不会再请她教琴了。

从外婆家回来后,姜家四姐妹凑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一向沉默寡言的姜慕筝主动开口,“裘叔说:山不转水转。以目前的局势分析,雅正夫人是山,咱们是水,既然去王家不成,咱们便主动登门去求夫人。三妹,你说呢?”

“二姐说得很对。《孙子·谋攻篇》中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现在咱们只知己,不知雅正夫人那边,应主动出兵刺探详情。”姜慕燕说罢,转头看妹妹。

听了几天武经,姐姐们都快成谋略家了。姜留竖起两个大拇指,“好。”

不愿弹琴的姜慕锦,却非常乐意跟姐妹们一起出门,“咱们去跟祖母说吧?”

听闻姐妹四个要去东市拜见雅正夫人,姜老夫人很是欣慰,“祖母带你们去。若是夫人应了,是你们的造化,若是夫人不应,祖母再找旁的琴师教你们弹琴。”

“多-谢-祖-母。”为了配合姜留的语速,四人一字一顿地喊着,一屋子人都笑了。

雅正夫人的居所在城外,平日里都是闭门谢客的。打听到雅正夫人在东市雅观琴行之日,姜家人便立刻驱车前往。

姜老夫人先是谢过雅正夫人年前对孙女们的教导,又言明孙女们对不能继续跟着夫人学琴的失落,最后道,“老身也知夫人事忙,但孩子们实在舍不得夫人,所以老身腆着这张老脸来了。不敢日日叨扰夫人,若您得空时,可否指点老身这些蠢笨的孙女们一二?”

从姜老夫人的口中,雅正夫人才得知王家不让自己去教琴用的借口。她笑道,“今年确实比去年忙了不少,雅正难抽出时间日日去府上教琴,若您不嫌弃雅正的琴行粗陋,又能准许姑娘们出门,雅正可在每旬中抽出三日,继续教姑娘们抚琴。”

好啊好啊!不管是想继续学琴,还是想趁机会出门玩耍,姜家小姐妹都眼巴巴地望着祖母。

姜老夫人听了雅正夫人的话,明白她与王家应是生了嫌隙,才不能过去教琴。孙女们不去王家也能名正言顺地学琴,姜老夫人当然高兴,“若能如此,老身求之不得。”

待孙女们谢过雅正夫人后,姜老夫人让婆子带她们下去,她留下与夫人束修之事。

姜家小姐妹下楼后,还没来得及欢喜庆祝,就见丫鬟婆子簇拥着孟家老夫人和孟家三姐妹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零五章 四个女人一台戏 “你们怎么在这儿?”三姑娘孟雅媚见到姜留傻呵呵地站在琴行中,横眉立目地斥问。孟雅娇和孟雅秀也看过来,眼里明显带着不悦,就好似这里是孟家的地盘,姜家姐妹不该也不能出现在这里。

“雅媚,该怎么跟姐姐们说话?”孟老夫人没看姜家姐妹,而是想琴行内其他的客人微微颔首。

“不-对。”姜留指了指孟雅媚,“她-比-留-儿-大。”

“就是!”姜慕锦哼道,“我六妹妹比她还小一岁呢,都比她懂规矩!”

“指什么指,你才没规矩!”孟雅媚上前一步要掰姜留的手指头,姜慕燕和姜慕筝立刻上前挡住妹妹。琴行内挑选乐器的客人都望过来,孟雅娇拉住三妹,示意她不要再与姜留斗。

这丫头,前些日子当街喊自己的二儿子老,今天又当着她的面说她的三孙女没规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孟老夫人不好与姜留计较,只想着姐妹四人笑了笑,转头问琴行的伙计,“雅正夫人可在行中?会嘉坊柿丰巷孟氏前来拜会。”

晚照行礼,“家师正在楼上与贵客说话,老夫人稍待。”

听到这位是雅正夫人的弟子,孟老夫人略欠身,问道,“不知楼上的贵客是?”

晚照含笑,“这位贵客也来自会嘉坊柿丰巷。”

听了晚照的话,姜留眼见着孟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才又笑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身与姜家大嫂是多年的故交。劳烦公子上去通报一声,我们也可一块与雅正夫人说说话。”

姜慕锦听了这话忍不住翻白眼,姜留看着孟老夫人的脸,深深觉得孟家人的脸皮同一个铁匠铺子打的,厚度都一样。

“行有行规,请老夫人稍待。”晚照笑容不减地抬手请孟老夫人旁边吃茶。

正当孟雅媚和姜慕锦互相做鬼脸恶心对方时,雅正夫人与姜老夫人一同下来了。孟老夫人起身先与雅正夫人打了招呼,又亲切地与姜老夫人打招呼,“早知道嫂子也来,咱们就一块过来了。”

姜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也不比孟老夫人少,“说得是呢。”

孟老夫人唯恐已被姜家抢了先,等不急上楼,便姜家人的面与雅正夫人道,“我家老爷得知夫人正月后去王家继续教琴,吩咐老身前来,请夫人去府中教导家里的孩子们学琴。”

张嘴就就搬出孟回舟,孟家人这是拿势压人啊,不过在雅正夫人面前,孟回舟的面子可不够用。姜留的目光缓缓扫过势在必得的孟老夫人、看戏的祖母,最终落在无论什么时候都笑得淡然的雅正夫人身上,只听她道,“承蒙孟大人夸奖,雅正不胜荣幸。只是雅正这半年事情繁多,无法前往,请老夫人见谅,也请您代雅正向孟大人告罪。”

呼!姜家姑娘们翘起嘴角。

啊——孟家姑娘们失望地耷拉下眉梢。

“孩子们不能继续跟着您学琴,真乃平生一大憾事。”孟老夫人转头又问姜老夫人,“嫂子也是这样想的吧?”

姜老夫人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依旧是方才那句:“说得是呢。”

孟老夫人见从姜老夫人这里打听不出什么,干脆直接问雅正夫人,“夫人,您这半年一点空也没有?”

雅正夫人还没回话,门外有人大声道,“夫人当然没空!因为夫人已答应到邑江候府,教府里的姑娘们学琴!”

因为动作慢,所以姜留更能慢慢品味身边人说话的语气和动作中的细节。这声音姜留认得,正是柳如烟身边的名叫菊芳的仆妇,她这喊声里含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故意想让街上和琴行里的人都听到。

姜留缓缓转过身,见菊芳正扶着婷婷袅袅的柳如烟迈过门槛,进入琴行。柳如烟是正经八百的邑江候世子妃,琴行内众人都起身给她行礼。

待姜留刚摆好姿势要屈膝时,柳如烟已经叫起了,姜留又缓缓将手放下,抬头看柳如烟。

正逢国丧,柳如烟穿得依旧是一身白衫,但衣衫上的繁复的暗绣和头上明晃晃的珍珠白玉簪,衬得她犹如自月宫坠入人间的仙子,分外夺目。店里的女客都看过来,神色是姜留读不懂的复杂。

雅正夫人请柳如烟入座后,又请两位老夫人落座,自己在下垂手陪坐。菊芳的目光扫过孟姜二府的老夫人,又得意重复,“雅正夫人已应下今年上半年教邑江侯府的姑娘们抚琴了。”

柳如烟的丫鬟,便是入了侯府一样上不得台面,姜老夫人垂眸饮茶,只当她们不存在;孟老夫人陪着笑道,“看来是老身迟了一步。夫人,下半年您若得空,一定要到咱们府上指教孩子们。”

“夫人下半年也没空!”菊芳又道。

孟老夫人脸上也挂不住了,柳如烟轻责道,“菊芳,怎么跟老夫人讲话呢?”

菊芳意思意思地抬手屈了屈膝盖,“世子妃教训的是,奴婢知罪。”

雅正夫人笑道,“世子妃的琴艺高超,有您亲自指点,侯府的姑娘们定能青出于蓝。”

柳如烟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浅笑,“夫人的琴技独步康安城,劳您日日操劳奔波,如烟不胜惶恐。”

姜留没听出柳如烟有“惶恐”的意思,反而听到了人上人的得意:你琴艺了得又怎么样,还不是天天到我府里教琴!

天天?姜留转头看着雅正夫人,如果夫人需要天天去邑江候府,就没空教她们弹琴了吧?

雅正夫人依旧淡雅地笑着,“身为琴师,能到贵府教琴乃是雅正的荣幸。不过,雅正不是日日前往,而是每旬去三日,世子没跟您说么?”

店里女客发出嗤笑声,柳如烟嘴角一僵,又轻声道,“世子确实跟我提过。如烟今日前来,正是要请夫人再延些时日。”

雅正夫人摇头,“请世子妃恕罪,雅正教琴的行程已经排满了。”

“不知夫人还应了谁家?如烟去跟她们谈。”柳如烟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在孟姜二位老夫人和店内女客们的脸上轻轻划过。

“宫中的大公主、二公主和三公主。”雅正夫人云淡风轻地道。

章节目录 第一零六章 雪霞晚 殿内众人“哇”地一声,围拢上来,“夫人要去宫中教公主们弹琴?”

“天啊!”

“世子妃要进宫,跟皇后娘娘谈去?”

打脸了吧?姜留乐呵呵地张开小嘴看笑话,姜老夫人端起茶杯,挡住一脸的不屑。

柳如烟迅速调整表情,端庄浅笑道,“澜儿能与公主们同时跟您学琴,是本府的荣幸。不知您每旬需进宫几日?”

“不多不少,也是三日。”雅正夫人说完,柳如烟与孟老夫人眼里顿时迸出光彩,却听她又道,“雅正每旬休息一日。剩余三日,已应了姜老夫人,教姜府的姑娘们弹琴。”

姜老夫人放下茶杯,笑道,“老身的孙女们能与公主们同时跟您学琴,是老身的荣幸。”

“哈哈哈!”店内女客笑出声。姜留暗中鼓掌,暗道一声原来祖母也是个妙人。

柳如烟轻轻咬唇,垂眸端起茶杯。

孟老夫人眉开眼笑道,“咱们两家的孩子们从小就一块长大,比亲姐妹还亲,嫂子,让孩子们一块去滴翠堂学琴吧?若滴翠堂的琴案不够,就从我这院里抬几张过去。”

她这脸皮,一定是城中最好的铁匠铺打的!姜留深深表示敬佩,转头看祖母。

姜老夫人含笑道,“为免夫人来回奔波,老身的孙女们在琴行学琴。”

“那……”

还不等孟老夫人说完,雅正夫人便道,“楼上狭窄,仅能容下四张琴案。”

孟老夫人闭上嘴,不吭声了。

柳如烟也问道,“能容下四张的话,侯府的姑娘们也来夫人这学琴可好?”

“只要贵府同意,雅正当然欢迎。”雅正夫人含笑道。

侯府的事情柳如烟确实做不得主,她抬眸看了雅正夫人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还是世子妃呢,说话办事忒小家子气。”

“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可不就这样么。”

“幸好姜二爷没娶她进门!”

“就是!”

“六姑娘,你可得让你爹离她远点,晓得没?”

身后人轻轻拍了拍姜留的小肩膀,姜留缓缓回头,冲着这位热心的大嫂笑了笑,这位大嫂的脸刷就红了。

柳如烟走了,姜老夫人也起身告辞,孟老夫人连忙跟上,“嫂子,咱们一块回吧?”

“也好。”姜老夫人含笑点头,又与自己的孙女们道,“难得出来,你们四处转转,挑几个好看的纸鸢回来,改日风好时放走晦气。”

“是。”姜家的姑娘们欢喜应了。

送走祖母又与雅正夫人告辞,走出一阵后,姜慕锦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看到祖母说放晦气时她们的脸色没?可要笑死我了!”

姜慕燕连忙道,“五妹,街上人多,谨言慎行。”

姜慕锦捂住嘴,依旧咯咯地笑着。小姑娘们逛街,自然奔着胭脂水粉、布料首饰去。待转到粉儿巷时,经常跟着母亲逛街的姜慕锦指着一家铺子喊道,“三姐姐,这不是二伯母留给你和六妹妹的铺子么!”

五妹都喊出口了,姜慕燕也不好过门不入,“咱们下去看看吧,二姐和五妹有挑几件喜欢的,给三婶和姨娘带回去。”

“咱们看看就好。”姜慕筝连忙拉住五妹,拿眼神示意她不可乱来。

“我什么也不要!”姜慕锦甩开二姐的手,拉住姜留的,“六妹妹,咱们快走!”

姜留被奶娘抱下车,抬头看胭脂铺的招牌上写的“雪霞晚”三个隶书大字。招牌是二舅亲笔写的,名字是娘亲起的,隶书纤细柔美,名字寓意悠长,一看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铺子。

见她们进来,王恪媳妇连忙转出柜台给姜慕燕和姜留行礼,“姑娘们快进来坐,若您需要胭脂香粉,让书夏给奴婢送个信,奴婢给您送进府去多好,怎敢劳姑娘们亲自跑一趟。”

姜慕燕让书夏扶起她娘,笑道,“我和姐妹们来买纸鸢,路过这里进来看看。”

王恪媳妇笑道,“姑娘们真来巧了,彩帛行那边今儿来了好些又大又漂亮的纸鸢,待会儿奴婢送姑娘们过去。”

姐姐与书夏的娘说话,姜留则让奶娘抱着她,趴在柜台上眼睛亮亮地望着里边盒盒罐罐的胭脂香粉。柜台后的女伙计忍不住赞道,“奴婢在东市待了十几年,再没见过比姑娘更漂亮的女娃娃了,姑娘想看哪个?奴婢给您拿。”

“那-个。”姜留用胖胖的小手指着柜台内最亮眼的描金小瓷盒,姜慕锦也凑过来看。

“姑娘好眼力,这是咱们今春的新款胭脂,是极品的红花加栗米、上等香料调制而成的,抹在脸上极为细腻服帖。”女伙计熟练地介绍着,打开盖子递到两位姑娘面前。

姜慕锦闻了闻,赞道,“好香啊!”

姜留也嗅了嗅,香味浓而不腻,还隐隐有些熟悉,她在哪儿闻过这个气味?

姜慕锦又问,“这么好的胭脂肯定不便宜吧?”

女伙计抿嘴笑,“这款胭脂是咱们店里最贵的,若是熟客来买,也得三百文。”

这么小一盒便三百文,真心不算便宜了,姜留点头,示意女伙计盖上盖子。姜慕燕走了过来,“可有上好的脂膏?”

王恪媳妇忙道,“将槐花膏拿过来。”

待槐花膏取过来后,姜慕燕打开用指甲挑了一些抹在手背上,“似乎比之前的腻了些。”

王恪媳妇笑道,“这里面加了些许槐花蜜,比例是调香的王笠元一点点试出来的,是咱们雪霞晚的秘方。”

姜慕燕满意点头,“赏他一月工钱,这槐花膏拿五盒,方才的胭脂拿两盒,旁边的木盒胭脂拿五盒,再拿一块上好的螺黛。”

王恪媳妇亲手备好,送姑娘们上了马车。

马车上,姜慕燕打开匣子道,“我见祖母的螺黛快用完了,咱们回去后把这块送给祖母;描金胭脂给伯母和三婶,木盒胭脂给姨娘们;这些槐花膏,咱们五个每人一盒。”

姜慕筝知道三妹妹是顾及着她,才给府里每位姨娘都拿了胭脂,眼圈忍不住红了。

姜慕锦满眼星星地搂住姜慕燕的胳膊,“三姐姐,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呢!你方才在店里,就像个真正的管家娘子一样!”

“说什么浑话,三妹才十岁,当管家娘子还早着呢。”姜慕筝破涕而笑。三妹妹以前多在王家,姜慕筝也是因为这几个月练琴才跟她渐渐熟悉起来。熟悉之后才发现,三妹妹虽然冷清少语,但待人却是极好的。姨娘,三妹妹的娘亲在世时,也是这样的性子,是三位夫人里通情达理的一位。

姜慕锦又问,“三姐姐,方才那些都是二伯母教你的?”

姜慕燕轻轻点头,想到去世的娘亲,她的神情有些落寞,轻轻握住了妹妹的手。

姜留抬头,冲着姐姐笑。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车边闪过,一下就想起为何觉得方才的胭脂气味有些熟悉了。她大表姐身边的丫鬟喜竹,用的就是这款胭脂!方才在雅观琴行里,孟雅娇用的也是!

姜留立刻吩咐书秋,“去-偷-偷-跟-着-喜-竹,看-她-去-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七章 要回铺子的计策 书秋下车后,四个小姐妹去彩帛行买纸鸢。各种样式、大小、颜色的纸鸢让姜留挑花了眼,等她终于选了一个长长的蜈蚣纸鸢,又跟着姐姐们在食肆用了饭,书秋才赶了上来。待回到西院,书秋才向姑娘细将喜竹的行踪,“她先去雪霞晚带了一个大匣子脂粉出来,奴婢进去问了王婶子,她说是大夫人让喜竹来取脂粉的,总共拿走二十盒。随后喜竹去了大业坊孔家,出来时没拎着匣子。”

书秋本想抱怨几句王家大夫人拿着姑娘的胭脂做人情,这事儿赶得不地道。但想起她娘这段日子耳提面命地教导,书秋硬生生闭上了嘴,心中不断默念:多做多看少说话、多做多看少说话、多做多看少说话……

姜留皱起小眉头,回到房里跟姐姐提起这件事。

姜慕燕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外婆和两位舅母、表姐表妹们用胭脂香粉都是从雪霞晚取的。”

姜留解释道,“喜-竹-擦-的-胭-脂,是-咱-们-店-里-最-好-的,她-还-拿-给-孔-家!”

孔能天天算计姜家的铺子、算计姜家的人,凭什么让她们白用咱们的胭脂!

姜慕燕安抚地拍着妹妹的背,“喜竹用的胭脂应是大表姐赏她的。妹妹别急,丫鬟们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偷藏下胭脂在府里擦用。孔家那里,应是大舅母让她送去的。睡吧,你刚喝了药,多睡才能快快好。”

姐姐的想法不对!姜留吃亏在舌头笨,只得点重点,“孟-雅-娇-也-是!”

姜慕燕咬了咬唇,“应是……二舅母给她的吧,二舅母很喜欢孟雅娇。”也很喜欢孟庭晚,以前在王家时,姜慕燕跟她们姐弟玩得最好。

“雪-霞-晚-去-年,才-赚-了-不-到-五-十-两-银-子。”那么繁华的东市,那么好的铺子,却只赚这么点,难道姐姐不心痛?

姜慕燕耐心给妹妹解释,“当初外公买下铺子,就是为了让娘亲用脂粉时,不用去外边采买。铺子里的胭脂供咱们取用外还能赚几十两银子,已经很好了。”

是这样吗?应该这样吗?所以她们开铺子是为了自家用着方便?不只自己用,两个舅母的娘家人也跟着用?这么豪?可她们现在明明是最穷的啊!姜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睡醒午觉后,姐姐去弹琴,姜留拉住奶娘,问起铺子的事情。

赵奶娘叹了口气,“这铺子原就是笔糊涂账,也难怪姑娘觉得不舒坦。二夫人和二爷订下亲事后,王家买了这家胭脂铺给二夫人做嫁妆。二夫人嫁过来后,时常让人给王家送脂粉。二夫人去了后,王家人接管了铺子,便直接从铺子里取了。”

姜留再问,“若-铺-子-赔-了,钱-谁-出?”

赵奶娘想了想,“这种铺子只有赚多赚少,不好赔钱。不过若真是赔了,该咱们府里补,因为铺子是您和三姑娘的。王家若不来咱们家取银子补窟窿,也会用二夫人的嫁妆填补,或者直接将铺子卖了。毕竟铺子的地契还在他们手里。”

所以用的时候大家随便用,赔了用娘亲的嫁妆填窟窿?姜留托着小脑袋沉思。想必陪嫁的药铺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才赚不到什么钱吧?

赵奶娘见姑娘不开心,便劝道,“姑娘还小呢,不用为这些事情操心,等再过几年姑娘大了就把铺子要回来,到时您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到时候,姑娘可不能再用王恪当掌柜。您别看王恪媳妇今儿对您热络,他们对王家更热络。奴婢听姜猴儿说,铺子里进了新脂粉,王恪媳妇都会亲自送去王家,她可一次也给咱们府里送过,就年底时过来磕了个头。”

赵奶娘忍不住跟姜留讲王恪两口子的不地道,“就算以前王恪两口子不知道您大舅母手脚不干净,柳家庄偷牛的事后他们还能不知道?奴婢听三姑娘说,二夫人病重时,曾叫他和王江进王家给三姑娘磕头,发誓以后只效忠三姑娘。他们这样,也不怕遭报应……”

唠叨一大顿后,赵奶娘又叮嘱道,“奴婢跟姑娘说这些,不是让姑娘去您外婆面前告他们两口子的状,您去了王家也别说,奴婢是想您心里有数,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不能只看他们面上恭敬,就被他们骗了,得看他们背地里干些什么。”

姜留点头,她不会跟外婆说这些,因为说了也没用。柳家庄偷牛事发后,外婆虽罚了大舅母紧闭和抄书,但关完了抄完了,王家还是大舅母管事,胭脂铺也照旧是大舅母帮着照看。

或许姐姐的态度就是外婆的态度——开铺子就是供家里人花销的,不赔钱就行。

孔氏和孟氏是她的亲舅母,她们取用脂粉还算说得过去,但孔家和王家也跟着占便宜,姜留就忍不了,她得想法子把尽快把铺子拿回来。

姜留理顺了思路,才挪到滴翠堂。等姐姐弹完琴,姜留给姐姐揉弹琴弹得通红的手指。待二姐姐走后,姜留才道,“我-想-要-雪-霞-晚-和-求-本-药-材-铺-的-账-册。”

姜慕燕小心把琴套套上,不解地问,“妹妹看账册做什么?”

姜留一本正经道,“认-字。”

姜慕燕劝妹妹,“认字用《孝经》和《千字文》更好,账册上的名字笔画很多,字也不常用,很难记住。”

去年底王恪只送过来一本总账,当时姜留正在为关在牢里的哥哥忙碌,没顾上看。等她过后想起来时,姐姐已经让王恪把账册带回去了。姜留倒背小手,摆出很厉害的小模样,“记-住-笔-画-很-多-的-字,才-算-厉-害!”

能念出、写出别人不认得的字,的确很厉害很聪明。姜慕燕立刻点头,“那就让王恪把账册送来,咱们一起认。”

姐姐对变聪明,异常执着。姜留弯起眼睛,“要-细-账-和-总-账,近-三-年-的-都-要。”

第二日一大早,王恪便提着两摞账册来了,“近三年的账册遗失了一些,这是铺子里能找到的,小人都带过来了,请两位姑娘过目。”

姜留让书秋和书夏把账册抱到书房,开始埋头整理,想知道过去三年中,王家两位舅母从铺子里拿走了多少东西。

不同于现代用复式记账法记账,大周用的是单式流水账的方式,姜留看了一会儿,就皱起了小眉头。

两个店铺三年内的月账一共缺了十三个月的,取来的这些账册只笔体就有八种,整齐潦草皆有之。除了潦草,账册上的货物价格也不对。去年十月,正是姜留认真考查康安城东西两市货物和物价的时候,她分明记得当时上等粟米价格是二百四十文一斗,雪霞晚账册上去年十月进的粟米,却是三百八十文一斗!

姜凌散学归来,见妹妹趴在桌边皱着小眉头,凑过来问,“妹妹在做什么?”

“哥。”姜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哥哥坐。

姜凌把椅子挪到妹妹身边坐好,看着桌上的一本本破损的账册问,“妹妹看这些做什么?”

在哥哥面前,说话多慢都没关系,姜留一点点地将事情给他讲了一遍。姜凌明白了,眼睛亮亮地问,“查清之后,妹妹想怎么办?”

姜留如实道,“查-清-楚,然-后-把-铺-子-要-回-来。”

姜凌不解,“铺子本就是你的,想要回来就要回来,不用查这些。再说你查清楚了,王家人也不会照账还银子的。”

姜留点头,但是,“弄-清-楚,总-会-有-用-的。”

不过这些账册是假的,想要弄清楚,还得找到真账册,这个难度有点大。

妹妹说的话,在姜凌这比圣旨还好用。姜凌立刻道,“对,算清楚,早晚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如果父亲不去讨这笔债,哥哥去!”

“哥-哥,留-儿-有-一-个-办-法。”姜留琢磨出了一个不错的办法,眼睛都变得亮亮的。

姜凌也眼睛亮亮的,“什么办法?要哥哥做什么?”

姜留勾勾小手指,姜凌的脑袋凑过来。听妹妹嘀咕完,姜凌算了算日子,“那得抓紧时间,否则来不及了。”

时间的确有些紧迫。姜留去跨院找姐姐,问她一件事,“姐姐,外-婆-的-寿-辰-是-什-么-时-候?”

“二月十一,咱们该给祖母准备什么寿礼呢?”姜慕燕说着自己的计划,“我想给祖母弹琴听,还想给祖母做一条新的抹额。”

比起针线十级、古琴也有二三级的姐姐,姜留完全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不过一个计划逐渐在她的脑袋里成型,只是现在还不是告诉姐姐的时候,姜留又问,“孔-家-和-孟-家-的-人-也-会-去-吗?”

姜慕燕想了想,点头道,“外婆今年是六十整寿,就算因为国丧不能搭戏台,孔家和孟家也得给外婆送寿桃。”

寿桃是用面做成的惟妙惟肖的大桃子,康安城贺寿必备礼品。六十为一甲子,是整寿,若家里老人过整寿儿女不为其操办,会被人说不孝顺。王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所以就算因为国丧一切从简,也一定会为外婆操办,姜留放心了。

“咱们初九去学琴回来时,一定要记得买寿桃,这个得写下来。”姜慕燕立刻提笔记下这件事。

雅正夫人这半年有三波学生,每逢一四七入宫教公主、二五八去邑江候府、三六九在琴行教姜家姐妹,安排得满满当当。

姜留提醒姐姐,“姐-姐-可-以-做-抹-额,但-不-能-弹-琴。”

“为什么?我的琴弹得很好,夫人也夸奖过。”姜慕燕很想弹。

姜留给她分析,“咱-们-十-几-个-人-一-块-学,姐-姐-弹-得-好,其-他-人-会-难-受。”届时,王家、孟家和孔家凑在一起,姐姐弹得越好,越显得她们的姑娘笨,她们会高兴才怪。

妹妹一说,姜慕燕也想到这一点,虽然心里失落,但还是点头道,“妹妹说的对,我不弹了。”

姜留笑着,“等-没-人-时,姐-姐-弹-给-外-婆-听。”

姜慕燕立刻眉开眼笑,“好,等妹妹的手好了,咱们一块弹给外婆听。”

姜留点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段日子每天早晚去池塘边看姜三郎鬼哭狼嚎,姜留居然觉得身体一天比一天轻快,好像真的要康复了。

如今是正月二十二,时间紧迫,姜留只争朝夕。每日除了陪爹爹说话、陪姐姐弹琴、陪哥哥散步、看三郎耍猴外,姜留就以各种借口,让鸦隐带她出门,去转首饰铺子和作坊,她想找精工巧匠制作甲片。

姜留在现代时很喜欢美甲,到了大周后,她发现这里人用指甲花、丹蔻等花瓣汁液将指甲染成粉色或红色。这种方法染出来的指甲虽然漂亮,但也很单调。姜留曾想过在康安城开美甲店的可能性,但因为不知道怎么制作甲油胶,此计划变为现实的难度很大。

但姜留并没有轻易放弃。她一直在观察大周的胶水,猪皮胶,鱼鳔胶、蜂蜡等,只是这些胶的透明度都达不到美甲的要求。跟爹爹第一去雅正夫人的琴行转悠时,姜留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甲片。

琴行内卖的乐器配件里,有带皮套的指甲片,晚照说是弹奏古筝时戴的。弹古筝戴的指甲片有用牛角制成的,也有用玳瑁制成的,玳瑁的甲片颜色非常漂亮,姜留盯着看了很久,当时便有制作这种甲片拿去卖的念头。

现在,正好利用上。

姜留和鸦隐转悠了两天后,确定了一家作坊,让他们的工匠磨制比弹古筝用的玳瑁甲片薄一倍的甲片,姜留还亲自画了美丽的图案,让工匠以金箔剪制出来,用鱼鳔胶牢牢黏在玳瑁甲片上,每套甲片中,只有两个甲片贴金箔。

这样的甲片,姜留共让工匠制作了五十副。做好之后,姜留让书秋把甲片送去雪霞晚,让雪霞晚的工匠给甲片熏香、抛光并制作漂亮的盒子。

姜留让书秋跟雪霞晚的工匠说,这些甲片是她从走街串巷的货郎那里买的,不值钱。五十副弄坏了一大半也没关系,哪怕只有一套完好的也成,但务必抛光透亮、熏香醒脑。

书秋连忙提醒姑娘,“要是这么说了,他们交回来的铁定只有一套,其他的都会被他们贪了去!”

姜留认真叮嘱书秋,“就-这-么-说。说-得-能-多-不-在-乎,就-多-不-在-乎。”

章节目录 第一零八章 王家寿宴 “六姑娘,六姑娘,大消息!”自打姜二爷跟随卢定云开始练射箭后,姜猴儿为了活命,把伺候二爷的光荣差事推给了姜宝,他专门负责驾车接送出府学琴的姑娘们。于是理所当然的,姜猴儿抢了鸦隐的差事,成了姜留的跟班。

“猴-儿-哥,什-么?”姜留从院子中的石床上慢慢爬起来,姜留很喜欢这么称呼姜猴儿,亲切又莫名的喜感。

这张黑色石床本来是放在外院书房院内,供爹爹晒太阳用的。被献艺的呼延图一锏劈成两半后,姜二爷让人把大石床打磨成两张小石床,一张给了姜留,一张给了小四郎。黑色石头吸热,躺在上边舒服极了,所以姜留经常躺在上边晒太阳。

姜猴儿笑着露出二十四颗牙,“姜财回来了,就在外边候着!”

难怪爹爹天天踹他,姜留也想踹两脚,“让-他-进-来,你-去-陪-爹-爹-练-箭。”

六姑娘实在太坏了!姜猴儿愁眉苦脸地出去,换了姜财进来。姜财进来给姜留行礼,只小声说了两个字:“成了。”

姜留心领神会,冲着姜财竖了竖大拇指,又舒坦地躺回石床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因为怕走漏消息,甲片的事姜留连奶娘都没告诉,只有哥哥姜凌和他身边的姜财知道,所以姜留让姜财盯着雪霞晚,看王家会不会取走甲片。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外婆寿辰到来了。

因为二儿媳的死,王家和姜家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但去年孙女们去王家学了几个月的琴,两家的关系缓和了些,冤家宜结不宜解,亲家母过寿,姜老夫人也不想失了礼数。

于是到了二月十一这日一大早,姜二爷便带着孩子们和寿礼,被母亲赶出府去王家贺寿。因王氏已故,陈氏又去了绍兴府没回来,姜老夫人只能让庶出的儿媳闫氏跟着去。

等马车进了王家所在的升平坊青芽巷时,跟在马车边的赵奶娘低声道,“三夫人,孟家和孔家的马车已经到了。”

孟家、孔家和姜家一样,都与王家是姻亲,也是接到了王访渔亲手书写的请帖赶来贺寿的。谁知她们竟是最后到的,闫氏有些着急,吩咐道,“让车夫再快点。”

赵奶娘立刻应了。

闫氏又叮嘱女儿和侄女们,“今儿咱们是来贺寿的,你们谁都不准跟人拌嘴,更不能打架,嘴巴都甜点,挑着好听的说,听到没?”

“听-到-了。”姜家四姐妹齐声声地答道。

听熟了这慢悠悠的语速,闫氏竟觉得蛮可爱的,忍不住笑了,“你们乖啊,如果做得好,等会儿出来咱们先去花市转一圈,三婶儿给你们每个买五朵花。十文钱以下的,你们随便挑。”

“好——”四姐妹欢欢喜喜地应了。

马上就到花朝节了,康安城的花市内摆满了鲜花,美不胜收。姑娘们都想把最美的花买来簪在发间,便是国丧不能戴出来,搁家里戴戴也能让人开心。一朵好看的牡丹少说也得五十文,十文钱只能买小朵的茶花、桃花或海棠,但家里银钱吃紧,能买花小姐妹们就很开心。

待马车停住后,车帘挑起,闫氏叮嘱孩子们,“踩稳了再下车,莫摔着,留儿让奶娘抱着。”

“妹妹给我抱。”

姜凌挤开赵奶娘,伸手要抱妹妹。

“别闹!你领着四郎。”姜二爷将儿子挤到一边,他亲自将小闺女接过来抱在怀里,又叮嘱闫氏,“拜完寿最多三盏茶,咱们就走。”

国丧期间,王家不摆酒宴客,所以是吃茶,当然吃茶也是有茶点的。闫氏知道二哥不愿在王家多待,但三盏茶的功夫也太短了,闫氏只得硬着头皮道,“总得等孩子们献上寿礼。”

姜二爷点点头,迈步往王家走去。

见姑爷来了,王家的管家连忙下阶相迎,请他们入内。姜留四处看着,王家虽没挂大红灯笼,但院里的人都换了新衣,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她希望待会儿不要搞得太僵,让外婆过不好寿。

感受到闺女的僵硬,姜二爷拍了拍她的背,小声问,“留儿想去茅厕?”

姜留小脸一绷,“不-想。”

“真不想?”

“真!”

姜二爷点头,又不放心叮嘱道,“进去了不想说话就吃东西,不过别吃粘牙的糖和果子,小心把牙粘下来,丑。”

姜留狠狠紧了紧胳膊,干脆把爹爹勒死算了!

待到了后院给王老夫人磕头拜寿后,闫氏带着侄女们在后院中吃茶,姜二爷被请去前院吃茶。姜二爷走了两步,发现儿子没跟上,转头瞪了眼跟小闺女挤在一处的黑小子,“凌儿,去前院跟你表哥们一处耍。”

身负要务的姜凌起身道,“孩儿久不见外婆,想多陪她老人家坐一坐,待会儿再去前院寻表哥们。”

儿子留在这里,应是怕留儿被人欺负。姜二爷点头,“如此也好。”

“好孩子,吃果子。”王老夫人和蔼地笑着,让人给姜凌端油炸的酥果。姜凌不是她闺女生的,所以王老夫人对他亲近不起来,但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

“谢外婆。”姜凌不在意一屋子女眷打量嘲笑的目光,挑了个不粘牙果子递给妹妹,小声叮嘱,“别用门牙。”

姜慕燕也道,“对,小心门牙。”

姜留哦了一声,决定回去就用钳子把松动的门牙拽下来,免得一家子都为她的牙提心吊胆的。正这般想着,姜留瞧见对面向她做鬼脸的孟雅媚裂开了嘴,也缺了一颗门牙,忍不住笑了。

她一笑,孟雅媚立刻捂住嘴,狠狠瞪着她。

姜留才没心思跟她斗,也没心思搭理冲着她咬牙的孔梅,她打量屋里的女眷。

除了孟家和孔家,还有六七位她不认识的。姜留静静听了一会儿才搞明白这些人的身份。她们是王家的旁支女眷,外客只有两位:大舅的顶头上司——国子监祭酒的马陪卿的夫人、二舅的好友翰林学士孙诗杰的夫人。

待客齐了后,众人移步到院中吃茶。春和日暖,桃李争芳,莺啼婉转,坐在院子里吃茶也是一种享受。三桌姑娘们叽叽喳喳,上边的两桌大人也是欢声笑语。

“……幽影这孩子,年前就在准备了。”孔氏的大嗓门响起,便到了让各府姑娘们献寿礼展才艺的时刻,众人都静下来,望向王幽影。

姜留激动的小心脏砰砰跳,终于要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一零九章 说瞎话 身为王家长孙女的王幽影骄傲地站起身,接过丫鬟喜竹递上来的托盘走到祖母面前跪下,“孙女为您做了一把团扇,祝祖母福寿安康。”待王老夫人把团扇拿在手中时,众女眷纷纷夸奖王幽影心灵手巧,姜慕锦小声道,“肯定不是她做的。”

“五妹。”姜慕筝拉了拉姜慕锦的衣裳,示意她不要多话。

王幽影送完寿礼后,孟氏的两个女儿送上她们画的仙人托桃祝寿图,然后是王家旁支的姑娘们上前送贺礼。

王家人送完了,就该她们了。姜留深吸一口气,姜慕燕已微微欠身,就等三婶搭话后,她就站起来过去给外婆拜寿。

“孔梅,让姑看看你给祖母准备的什么。”谁知孔氏却招呼孔梅上前贺寿,闫氏脸色不好看,姜慕燕轻轻低下头。

姜留握住姐姐的手。大舅母这是因为她弟弟孔能的事在故意针对姜家,在这种场合挑事,她不愧是个败家的好手。

孔梅献上的是寿果。这果子一看便是街市上买来的,孔能入狱后孔家人日子艰难,众人意思意思地夸了孔梅两句。待孔梅退下后,孔氏又招呼道,“雅娇,快让伯母看看你准备的啥。”

孟雅娇微愣,见姑姑没说话,便顺从地站起来,将准备的一幅各种笔体的六个寿字献上。

见到姜家人脸色难看,孟三的妻子崔氏开心了,待轮到她女儿献寿礼时,客气道,“媚儿手笨,写得没她的姐姐们好,您老千万别嫌弃。”

“以她的年纪能写成这样,已是很好了。”王老夫人展开孟雅媚的字给大家传看后,便问姜慕燕,“燕儿给外婆准备了什么?”

姜慕燕立刻站起身,双手托着给外婆准备的寿鞋和抹额上前,“燕儿祝外婆长寿福无边。”

按照康安城的风俗,寿鞋应是出嫁的女儿送的,如今却由小外孙女献上,王老夫人眼里不由得起了泪花。

闫氏连忙道,“燕儿的针线是我二嫂手把手教的,婶子您看她这鞋面绣得多好。”

众人连忙跟着夸,王老夫人抹了抹眼泪,将外孙女拉起来,搂在怀里拍了拍。

姐姐送完,该她了。姜留慢慢走到外婆身前跪下,举起盖着寿纹帕的托盘,“外-婆,百-岁。”

“好,好。”王老夫人亲手接下托盘,配合地问道,“留儿给外婆准备的是什么?”

姜留笑得极为开心,“漂-亮-的-东-西。”

姜慕燕也笑了,“外婆快打开看看,六妹妹神神秘秘地捣鼓了许久,燕儿都不晓得她给您准备的什么。”

“哦?”王老夫人掀开帕子打开盒子,眼里的笑意便淡了,“果然很漂亮,留儿有心了。”

“伯母,快给咱们看看是什么?”见伯母没把盒子拿给大家传看,王家一个好热闹的侄媳妇笑嘻嘻地问。

外婆没吭声,姜留就骄傲地抬起小脑袋回话,“留-儿-想-的-点-子,让-人-做-的。”

王老夫人眉头微微一皱,孔氏立刻抓住机会教训外甥女,“留儿!当着这么人的面,你怎么睁着眼说瞎话呢!”

开始了!姜留心里激动,嘴上却委屈巴巴地道,“留-儿-没-说-瞎-话。”

“我妹妹从不说瞎话,大舅母请慎言。”姜凌站了起来。

姜慕燕也小声道,“留儿不会。”

“你——”孔氏还要训,王老夫人开口了,“罢了!祖母知道留儿的孝心,你选的东西,外婆很喜欢,坐吧。”

当着众宾客的面给留儿扣上个说瞎话的帽子,让她以后怎么做人?有这么当外婆的么!闫氏心里不高兴,站起身笑道,“婶子别看留儿年纪最小,她的脑袋瓜是几个丫头里最好使的,点子也最多,经常琢磨些新鲜的小玩意出来,吓家里人一跳。留儿送的什么,您给大伙儿瞧瞧?”

这可是你们自己找不痛快!孔氏抓过桌上的描金盒子打开,晾给众人看,“看吧,留儿的脑瓜好使着呢!”

闫氏脸也变了,因为这盒子里的摆的玳瑁指甲片是好看,但却跟孔氏手指头上贴着的一模一样!

“是呢。”孟三的妻子崔氏也亮出手指,笑道,“这指甲片的确很漂亮,小留儿很有挑东西的眼光。”

众人这才发现,崔氏左手指上,也贴着描金纹的玳瑁甲片。

恨透了姜家人的朱氏也亮出同样颜色和花纹的指甲,乐呵呵道,“送什么都是孩子的一片孝心,婶子莫生气。”

见到自己竟跟朱氏贴了同样的指甲片,崔氏厌恶地手回收,将指甲藏在袖中。

国子监祭酒马陪卿的夫人扫视一圈,笑道,“这指甲片倒也别出心裁,我以前从未见过。”

孔氏转身陪笑,“夫人,这是咱自家铺子里新上的物件,您走的时候带上一副。不值什么,就是试个新鲜。”

谁说要她的东西了,马夫人垂眸,端起茶杯。

听了孔氏的话,众女眷看姜留的眼神就不对了。

闫氏见侄女委屈得不行,便问道,“留儿跟三婶儿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别怕,慢慢说。”

姜慕锦和姜慕筝也走了过来,姜慕锦怒冲冲道,“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六妹妹,你说吧!”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明摆着嘛,这是铺子里的东西,留儿白拿了一套做寿礼。你们快别难为孩子了,她还小呢。”孔氏语气挺好,话却把姜留锤得死死的。

姜慕燕身子都抖了,鼓足勇气站在妹妹身边,“妹妹,你说。”

书秋受不了,站出来跪倒,“三夫人,奴婢有话要说。”

闫氏立刻道,“说。”

书秋立刻大声道,“这甲片就是六姑娘想出来的,是六姑娘亲手交给奴婢,让奴婢送去雪霞晚熏香、抛光、配盒子的。”

“噗嗤!”朱氏忍不住笑出声,“都说仆随主,就当这甲片是姜六姑娘想出来的好了。”

最重名声的王老夫人正愁没法子解困局,只得顺着朱氏的话茬道,“原来这东西竟是留儿想出来的?留儿果然是个聪慧的好孩子,外婆错怪你了。”

见这孩子的泪珠子要落不落,小嘴儿抿得紧紧的,孙夫人温和劝道,“好孩子,快回去坐吧。”

现在坐下,可就什么也说不清了,回去她怎么跟府里人交待!闫氏刚张嘴,却听姜凌开口了。

“外婆,今日是您的寿辰,凌儿本不该多嘴的。但凌儿不忍六妹妹被诸位长辈误会,请外婆准许凌儿为六妹妹说几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一一零章 姜凌一开口,便知有没有 听到姜凌开口,闫氏就是一激灵。因为姜凌很少说话,一旦他主动提出要说几句,家里准有大事发生。姜凌有多护着六丫头,闫氏看得清清楚楚的,一个月瘦了十几斤的姜三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现在想说,闫氏当然欢迎。王老夫人不开口,闫氏主动搭了话茬,“婶子,我们家六丫头嘴慢,凌儿既然说这里边有误会,就让他说几句吧?”

“外婆……”姜慕燕也晃着外婆的衣袖。

在王老夫人看来,这件事既然已经圆过去了就没必要再提,以免越描越黑。不过若不让姜凌开口,王老夫人真怕他转身去把女婿叫来胡搅一通,只得问道,“凌儿想说什么?”

姜凌直起身,先用帕子盖住妹妹的脸,把她按在姜慕燕怀里。他这么做不是怕妹妹紧张露馅,而是看着妹妹的委屈样,他就忍不住想揍人,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姜留转头,先看朱氏,“孔家伯母说仆随主,这话千真万确。”

朱氏笑了一声,“姜家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姜凌说罢,转身对王老夫人道,“我六妹妹没说一句谎话,她去琴行玩,看到弹古筝用的指甲片,才想出用指甲片给外婆做寿礼的点子。妹妹用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银两,买下西市最好玳瑁,请玉作巷璞家最好的匠人一片片打磨出来的,工匠共制出五百个指甲片。”

“玉作坊璞家是西市最好的器物作坊,与我姜家一点关联也没有,大伙若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去请他们的工匠过来,当面对证!”闫氏挺直了腰杆,心放回了肚子里。

“收据应还在,若外婆想看,凌儿立刻回去取来。”姜凌抬头看着王老夫人。

马夫人放下茶盏,静静打量姜凌,芝兰玉树的姜枫竟能有此墨玉般的儿子,也是一大奇事。

王老夫人眉头舒展,嘴角露出笑意。孔氏连忙往回找补,“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留儿你这孩子也是最笨,咋不说清楚呢!不过这种指甲片不止璞家能做,咱自家的铺子也能做得一样好。”

“就是!我娘的指甲片就是从姑姑的铺子拿的!”孔梅帮腔。

姜凌不理她们,继续道,“指甲片做好后,妹妹觉得不够漂亮,才询问我该做怎么办,我也是那时才知道此事。我与妹妹商量后,让书秋把指甲片都送去雪霞晚,请工匠抛光、熏香和制作盒子。谁知去取时,雪霞晚的工匠说五十套指甲只制成了一套,其他四十九套都损掉了。外婆若不信,可请雪霞晚的工匠和伙计过来一问便知。”

孔氏连忙叹了口气,“母亲不用问了,这指甲片是不好做。您看儿媳戴的这套,也是损了二三十套才制成的。”

闫氏也跟着丈夫打理铺子,一下就听出了这里边的猫腻,怎么可能让孔氏这么糊弄过去,“玳瑁质硬,抛光打蜡不可能破损,五十套能损四十九套,莫非是直接将指甲片扔到熏香堆里烧的不成!婶子,雪霞晚是我家二嫂留给燕儿和留儿当嫁妆的铺子,您操心劳力地替孩子们打理铺子生意,可不能让这些无能的管事和工匠埋汰了您的好意。”

“姜家三嫂这话说得在理儿,伯母把这些人送去京兆府,让京兆尹大人狠狠地罚他们!”王家的侄媳妇也听明白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嚷嚷。

王老夫人惭愧点头,“他们确实该罚,老身无能,让两位夫人见笑了。”

马夫人没接这个话茬,孙夫人替王家打圆场,“今日是您老的寿辰,待明日再处置他们也不迟。”

旁边侍立的书夏脸色煞白,双唇发抖。

“夫人说得极是。”孔氏连忙道。

一直没开口的孟氏脸色也很难看,虽然她自己没贴指甲片,但她也让人给娘家送了,好在有大嫂在前边顶着,无人注意孟家。此时可不能让三弟妹开口,孟氏刚侧首想交待三弟妹崔氏几句,却为时已晚。

正在抠指甲的崔氏脑袋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好点子,立刻扬声道,“雪霞晚的工匠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家铺子的工匠手艺还交待得过去。你们看,我这指甲片就是在我家铺子的工匠做的。”

孟氏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只得顺着她的话道,“三弟妹,咱们铺子的工匠何时开始制甲片的?”

崔氏洋洋得意道,“也是这几天的事,我瞧着稀罕便贴着玩,也给姐姐准备了几套,待会儿就给您送过来。”

你们家铺子制的?躲在姐姐怀里的姜留嘴角翘起。

姜凌开口,又是一记重锏,“大舅母、孔家伯母和孟家婶子贴的甲片,都出自雪霞晚,我妹妹送去抛光熏香的那五十套甲片。”

“你这小子脸黑心也黑,乱扣屎盆子!”朱氏气得骂了粗话,院内的女眷厌恶地皱起眉头。

崔氏冷笑道,“孟家人从无一句假话,我现在便让人去铺子取十套来,自证清白!”

姜凌点头,“您手上贴的指甲片,每片贴着金箔花纹。我妹妹制作的甲片,每套中只有两片带花纹。若您能取来十套都贴同样花纹的甲片,姜凌立刻向您磕头认错。”

崔氏的脸僵了,抬起的要唤下人去取甲片的手慢慢收回,嘴硬道,“我家制的甲片带花纹和不带花纹的都有,只是带花纹的贵些,所以制得少。”

其实,姐姐派人送过去的五套指甲片中,确实每套只有两片带金纹。崔氏觉得带金纹的贵气,便都挑出来贴上了,家中一片带金纹的也没有。崔氏转头忘了姐姐一眼,满心埋怨她做事不地道,害得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孟氏虽不想再理三弟妹,但孟家人的脸面还是要维护的,“三弟妹派人去铺子里瞧瞧,若有带花纹的,都取来。阮嬷嬷,你随着一块去取,快去快回。”

阮嬷嬷明白二夫人让她回院去取夫人房中的指甲片,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待阮嬷嬷等人走了后,姜凌再重重落下一锏,“伯母和婶子甲片上的花纹,是我家六妹妹画了让工匠金箔裁出形状贴上去的,天下绝无第二家能做出这样的花纹。”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一章 嫁妆不要了! 真是大言不惭!崔氏重重哼了一声,“一个六岁小娃娃能画出的花纹,我家的工匠就画不出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姜凌敢这么说,闫氏就觉得这花纹一定不简单,追问道,“凌儿,六丫头画的花纹怎么就是独一无二的?”

这花纹似乎有些眼熟,搂着妹妹的姜慕燕认出桌上盒子内指甲片上的花纹后,眼泪就落了下来,哽咽道,“外婆,妹妹画在指甲片上的花纹,是兰字梅花篆体的外形,这是我娘常用的纹饰。因为妹妹的大名带个兰字,所以我娘给妹妹做的每件衣裳都有这种花纹。您看,这花纹的尾端形似半圆,我娘说妹妹睡觉时腿就这样放。”

闫氏仔细一看,声音也哽咽了,“可不是么!这不就是留儿经常抱着的布老虎身上的花纹么!我二嫂去了,这可怜孩子一天不抱着她娘给她做的布老虎就睡不着觉,醒了经常说梦到她娘了。”

姜凌有点傻眼,她用布老虎身上的花纹是为了多一重保障,但没想到,这跟鸟的形状差不多的花纹,居然是个“兰”字?还有,她睡觉时怎么可能是罗圈腿的?!

王老夫盯着甲片上的花纹,回想起女儿一针一线给孩子做衣裳时的模样,也留下眼泪。

闫氏还嫌不够,又指着崔氏喝问,“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这是你孟家铺子的工匠画出的花纹?!”

姜凌继续补锏,“我娘的魂魄连佛香阁都进得去,今日是外婆的六十大寿,我娘就在天上看着呢,您说吧。”

姜慕燕忍不住哭出声,王老夫人双手颤抖,抬眼望苍天。崔氏哪还说得出话,她与孔氏、朱氏不约而同地低头抠指甲,孟氏的脸色煞白,从未觉得如此丢人。

姜慕锦指着崔氏骂道,“你们一群大人合起伙来欺负我六妹妹,你们不要脸!”

孟雅媚不干了,“你才不要脸!指甲片是姑姑派人送来的,可不是我们偷的,那铺子本来就是姑姑家的!”

“就是,铺子是王家的!”孔梅跟着吼回去。

孔氏和孟氏都恨不得锤死自己的傻侄女。见大嫂已经没词了,孟氏只得站起身,屈膝道,“母亲,是儿媳的错。雪霞晚的管事媳妇将甲片送进来,儿媳不知指甲片是留儿送去的,才引出了这样的丑事,请母亲责罚。”

之后,孟氏到了姜留面前,屈膝弯腰轻声道,“留儿,都是舅母的错,害你受委屈了,留儿想怎么罚舅母都可以。”

孔氏连忙跟上,“就是!王恪媳妇做事不地道,害得咱们一家子起了误会,留儿要是不出气,就打舅母几下吧,待会儿舅母就把他们抓进来打板子!”

姜留还没说话,书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爬到老夫人面前,磕头如捣米,“老夫人,奴婢的爹我娘打理雪霞晚一向兢兢业业,绝不敢行错半分。两位舅夫人去铺子里取东西,奴婢的爹娘怎敢拦着?请老夫人明鉴,请老夫人明鉴!三姑娘饶命啊,三姑娘饶命。”

姜慕燕被吓到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姜凌,让他拿主意。

姜凌自然不会管。六妹妹让书秋去送指甲片时,姜凌多了个心眼,让书秋把脸抹黑让铺子里的人认不出来,就是想看书夏的爹娘会怎么做。

他们昧下四十九套指甲片,往王家送了一些又偷偷转卖了一些,这样的人若是在军中,必定要斩首的,留着只能乱了军心。

姜慕燕看姜凌不管,只得转头看三婶。闫氏也不吭声,等着王家人出招。

“留儿!”

这时,被赵奶娘送消息请过来的姜二爷大步走进院中,王家大舅和二舅在后边匆匆追着。孔氏看到丈夫,吓得一用力把指甲片抠了下来,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姜二爷迈步穿过众人,弯腰抱起自己的小闺女,又抬手给大闺女擦了擦脸上的脸泪,怒声问道,“凌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妹夫,都是误会……”孔氏忍着疼,挪动肥胖的身躯想挡住姜凌。

姜凌岂是她能拦住的,他闪身到了父亲身前,爆豆子般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提醒父亲,“请父亲息怒,绝不能因铺子的事情扰了外婆的大寿,否则儿子和留儿万般不安。”

“是啊二哥,事情都说清楚了,误会也解开了。”闫氏生怕二哥掀了桌子,这事儿他可不是没干过。

王二舅也听明白了,上前劝和道,“妹夫,都是二哥的错。留儿莫怕,看二舅给你做主。”

听到爹爹气得呼呼直喘,姜留也怕他冲动,立刻决定撤退。她抬手环住爹爹的脖子,软糯糯地道,“爹,留-儿-想-回-家。”

“留儿这是吓着了,二哥,咱们带她回去吧?”闫氏连忙道。

姜二爷轻轻拍着闺女的背,冷冰冰地对王老夫人道,“清荷死后,您老怕姜家贪了她留给两个孩子的嫁妆,让人都抬回王家,铺子也由您老管着。以后您也不必再将东西送回来,小婿虽然无能,但两个闺女的嫁妆还是出得起的。您老万福,寿礼已送上,小婿就不再这儿给您添堵了。”

说罢,姜二爷也不看已经撑着椅背颤巍巍站起来的岳母,转身就往外走。

“外婆万福,凌儿改日再来给您磕头。”姜凌齐了礼数,立刻转身,跟上父亲和妹妹。

被爹爹抱着的姜留真要哭了,爹爹不要铺子和嫁妆,可那是她姐姐心心念念的嫁妆,是姐姐的底气啊!

王大舅和王二舅上前阻拦,若真让妹夫这么出去,事情就麻烦了。他们这一拦,姜二爷的火气全撒在了他们身上,一巴掌呼啦倒俩后,姜二爷大步走了。

看着被仆从扶起的王家兄弟,众人目瞪口呆。康安城第一美男子发起怒来,竟如此吓人。

闫氏看着二哥潇洒无比的背影,心中着急。二哥啊二哥!那是燕儿和留儿的东西,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啊,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于是,闫氏笑着对王老夫人道,“婶子,我二哥心疼孩子,语气重了点,您老千万别生他的气,我回去就告诉母亲,让母亲责罚二哥。我二嫂留给两个孩子的嫁妆、田庄和铺子,本来就是您给二嫂准备的,我二嫂走了,您收回来也应当应分。过几天就是我二嫂的忌日,劳烦您老派人去姜家坟上跟我二嫂说清楚,免得我二嫂在天上惦记着。书夏跟她管铺子的爹娘也是您老给我二嫂的陪嫁,我们就不带回去了。”

出嫁女儿的嫁妆,是女儿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有收回的道理,闫氏这是拿话扇王家人的脸呢。若她们真留着嫁妆不还,谁家还敢娶王家女?孔氏和孟氏的脸色极为难看。

“留儿那孩子体弱,别再吓出病来。”闫氏可不管她们的脸色,抬手拉过傻了的三侄女,“给你外婆磕个头,咱们这就回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一二章 三日还嫁妆 没了嫁妆的姜慕燕脑袋也空了,她跪下给外婆磕了三个头,便被三婶拉着往外走,姜慕筝与姜慕锦在后跟着。

“姑娘,姑娘……”书夏跪爬几步,瘫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望着两个儿子追着外孙女出了院门,王老夫人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恨不得晕过去,孔氏和孟氏一个望天一个望地,崔氏和孔氏还在努力抠指甲,众女眷则大都沉浸在姜二爷少有的雄壮怒火中不能自拔。

孟雅媚小声幸灾乐祸道,“姜家败落了,姜慕燕又没了嫁妆,没有好人家会娶她了。”

孟雅娇狠狠瞪了三妹一眼,示意她闭嘴。但孟雅媚的声音还是被众人听了去,虽说对孟姜两家割席断交早有耳闻,但大伙现在才发现竟已到了两辈人都交恶的地步。

难怪坊市间传言说要毒杀姜松的是孟家,这事儿还真说不好。

事已至此,茶也不必再吃了。马夫人侧身探手,亲手捡起从王老夫人手中掉落在地上的两片玳瑁指甲,阳光晴好,指甲片上的金箔闪着光,让她觉得分外刺眼。马夫人将指甲片放在桌上,站起身道,“传言果不可轻信。”

言罢,马夫人向外走去。孔氏连忙跟上留客,“您刚坐了这一会儿,怎么就走呢……”

马夫人走后,她就成了院内唯一的外人,孙夫人也坐不下去了,“伯母,孩子们都是真心实意为您贺寿。这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锅碗不碰瓢盆的,有误会解开便好。您老切莫伤神,侄媳先回了,改日再来看您。”

王老夫人微微欠身,让二儿媳代她送客。

两位夫人走后,跪在地上的书夏也被婆子拖了出去,院内只剩孔家、孟家和王家人了。孔能的妻子朱氏清了清嗓子,开始往回找补,“伯母,侄媳有些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按理说是姜家没本事,才让您老劳神费力地帮俩外孙女照看铺子。既然铺子是您管着,府里人用点铺子里的小东西怎么了?铺子里的管事往府里送东西又有什么不对?姜家人真是捡着根针就当棒槌使,这东一句西一句的是要干啥?”

王老夫人微微皱眉,没有接话。王家一位要嫁女儿的侄媳妇听得不高兴,开口抢白朱氏,“孔家嫂子既然这么说,我也就说几句。清荷姐的嫁妆铺子里的东西家里人用点是没什么,可沾不着挂不着的人跟着一块拿,就不地道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

朱氏的话还没说完,又被王家侄媳妇抢白道,“访渔嫂子在南市有个陪嫁的肉铺,孔家嫂子去肉铺给你娘家人拿肉,要不要给银子?”

能不给么!朱氏答不上来了。

王家侄媳妇冷声道,“你去拿肉给银子,访渔嫂子拿清荷姐铺子里的东西送回孔家,问樵嫂子也拿了送去孟家,可没往铺子里放过一文钱吧?”

“那不是清荷不在了,铺子让娘家人帮她管着么……”朱氏低声道。

“可不是清河姐让娘家人帮着管,是访渔嫂子带人堵着姜门去讨回来的。”这位侄媳妇也是个厉害的,话如爆豆子般往外扔,“伯母您睁开眼看看,府里有两桌姑娘等着许人家呢。这事儿如果传出去,谁家还愿意娶咱们书香王家的闺女?!”

好端端的因为几盒脂粉让人戳脊梁骨,这是干得什么事儿!他们王家大房就差这点东西?又有一侄媳小声抱怨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二十三清河妹妹忌日时,姜家坟地边上不知要围几圈人,等着戳咱们的脊梁骨呢。”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憋不住再说几句……”

王访渔便脸色阴沉地迈大步走了近来,开口打断朱氏的话,让她继续憋着,“今日之事,错不在母亲,不在妹夫更不在留儿。是我只顾在国子监日夜忙碌,对铺子里的管事疏于管教,致使这帮畜生酿下如此大错。请族人放心,访渔定在三日内理清店铺,连同其他嫁妆一起,亲自送回姜家,并在妹妹忌日时到她坟前认错。”

王访渔是王家的当家人,他都这么说了,王家女眷也不好再开口。刚走到院门口的孔氏听到丈夫这么说,既心疼又心慌。

三日内就要把清荷的嫁妆送回去怎么成,那些都是她给女儿留的。

姜二爷回府安顿好小闺女,便跑去外院练箭,姜家外院顿时鸡飞狗跳,仆从退散。

傍晚从衙门回府后,见到卢定云抱着脑袋一脸绝望地从院子里跑出来,姜松脸都黑了,大声喝道,“二弟,住手!”

吼完之后停了片刻,不见有箭飞出来,姜松才迈步进入院,见除了光秃秃的箭靶外,墙上、树干上甚至二弟身后的窗户上都插满了箭,累了一天的姜松就想发火。可见衣发凌乱的二弟满脸委屈地望着自己,姜松又心疼了,“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王家人给你脸色看了?实在难受以后就不去了,让凌儿替你去。”

没准姜凌去了,受气的就是王家,何乐而不为?姜松走向二弟,忽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是不错。

“我没发脾气,我是在练箭。”发泄了一顿之后的姜二爷,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姜松拿下二弟手里的弓交给姜宝,拉他去外院书房,一边给他擦手上药,一边埋怨着,“手指头都勒出血了,也不知道歇一歇。卢师傅教了你这许久射箭的诀窍,你怎还是……”

“射箭要守规矩!写字要守规矩!做人要守规矩!娶妻也要守规矩!”姜二爷越说越委屈,“我照着卢大哥说的法子练箭,心里不舒坦;照着字帖的框架习字,心里也不舒坦。我想怎么样射就怎么样射,想怎么样写就怎么样写……”

姜松叹了口气,“王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姜二爷不想说那些烦心事,只道,“大哥,我想多赚些家业,给燕儿和留儿做嫁妆。”

姜松语重心长道,“若想赚家业,你就得守规矩。”

见二弟眼里都有水光了,姜松又心疼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得受不得一点委屈?等三弟回来,咱们哥仨一块喝几杯,把话说开就不难受了。”

姜二爷抽抽鼻子,“国丧不能饮酒。”

“咱在家喝,没人知道。”

“大哥不守规矩。”

姜松……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三章 调虎离山 今晚爹爹留在外院吃酒,三小只被姜老夫人叫去后院用饭。

姜慕燕心神恍惚,姜留说不明白,姜凌是个闷葫芦,一顿饭下来,反而是姜老夫人说的话最多。用完饭后,三丫头依旧恍惚,六丫头依旧傻笑,黑孙子依旧是个闷葫芦,说太多话又惦记儿子的姜老夫人心很累,让人送他们回西院歇息。

每晚必读书的姜慕燕破天荒地早早上了床,蜷在被子里搂着膝盖发呆。姜留也爬上去,学着姐姐的姿势与她面对面坐着。

可是一会儿之后,小肚肚很大、小腿很粗、小胳膊也很肥的姜留就撑不住了,改为趴在床上,抬头看着姐姐。

姜慕燕看着翻来滚去的妹妹,又哭了,“娘不在了,咱俩的嫁妆也没了……”

这句话,姜留已经听姐姐念叨无数遍,也劝了她无数回了,结果姐姐心里还是没底。因为娘亲去后,嫁妆就是姐姐的底气,现在底气没了,不是姜留说几句话就能哄好的。

见姑娘不说话,书秋上前哄道,“三姑娘莫哭了,二爷一定会让您和六姑娘风风光光出嫁的。”

爹爹连他自己都管不了,拿什么管他和留儿,姜慕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姜留的脑袋砸在床上,心很累。

赵奶娘上前劝道,“姑娘莫哭了,夫人留下的东西就是您和六姑娘的,没有人拿得走,王家也不行!如果他们霸着东西不还,康安城百姓的吐沫星子就会淹死他们!”

书秋过来跟着劝,“对,如果百姓的吐沫淹不死他们,就让我娘去骂死他们!”

姜留……

赵奶娘回头瞪着自己的蠢闺女,“倒水去!”

书秋端着洗脚盆出去后,赵奶娘接着劝,“王家是书香门第,是讲究人家,姑娘不信就看着,不出三天,王家人必定抬着嫁妆送到咱们门前来。”

能这么快?姜留张开小嘴,她以为最快也得娘亲忌日的时候呢。

姜慕燕流泪流得更凶了,“就算送回来,父亲也不会要的。”

这回,赵奶娘也没词了。

姜留眼睛转了转,想到了调虎离山之计,“要-不,让-爹-爹-出-城,打-猎-散-心?”

“姑娘这注意好!”赵奶娘一拍巴掌,“二爷在府里关了多日,正该出去踏青。”

为了收回嫁妆,第二天一早,姜留便踱着小胖腿,到了爹爹面前。结果还不等她开口,姜二爷便眉开眼笑地道,“留儿想不想跟爹爹一块去打猎?你伯父准了爹爹出城玩几日,咱们去连青山转转!”

姜留忽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跟爹爹一块去打猎,她还有命回来吗?爹爹跟大伯说了啥,大伯不是逼着爹爹习武习经么,怎么准他出府了?

姜凌也害怕,立刻道,“妹妹受了惊吓,应该府中静养,儿陪父亲去吧?”

姜二爷瞪眼道,“下个月国子监就该择生了,你留在家里好生读书,哪也不能去!”

再过五个月,爹爹还要下场考武举呢,他离着标准,可比哥哥远多了。姜留心中嘀咕,可不敢说出口,怕挨揍。

姜凌与父亲商量道,“儿想继续在青衿书院读书,不入国子监。”

姜二爷皱眉打量儿子片刻,问道,“为何?”

“因为大舅任国子监司业,儿不想他为难。”姜凌简要道。

“只要你拔得头筹,他能奈你何?”想到儿子拔得头筹后,王访渔再有坏心思也得憋着,姜二爷心情更好了,翘起二郎腿道,“去,一定要去!”

“还有一事。”姜凌凑近三步,在父亲耳边低声道,“若要进国子监,便要详查籍谱,儿的身份禁不得推敲。”

这确实是个难事,姜二爷又皱起眉头,“爹与裘叔商量商量,再做定夺,你踏下心读书,一刻不可荒废。”

“儿谨记父亲教诲。”

哥哥说得谦虚,但姜留却发现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立刻明白他已经跟裘叔说过不想去国子监的事情了。

待从爹爹房中出来后,姜留小声问,“哥-为-什-么-不-去-国-子-监?”

姜凌如实道,“去了国子监,一月只能回家三日,那样妹妹会想我的。”

姜留……

“妹妹不想吗?”

“……想。”

姜凌笑了,“等我去换衣裳,咱们一起去池塘边。”

哥哥哄弄完爹爹,又要去池塘边虐三郎了。姜留摸摸小下巴,哥哥实在太坏了。

得了大哥的许可,姜二爷便像急于出笼的鸟儿,一早便派人出府四处知会他的狐朋狗友,用完早膳便骑马带着姜宝、呼延图和卢定云出府了。

“小的祝二爷拔得头筹,满载而归!”被留在府里的姜宝在门口目送姜二爷远去,手摇得比狗尾巴草还欢腾,跟在姜二爷身后的仨家伙却走得一步三回头。

送完二爷回到西院,姜猴儿跟在六姑娘身后,嬉皮笑脸地道,“六姑娘,如今春暖花开天光晴好,您要不要去城外放纸鸢捉蛐蛐?小的会听音儿,准能帮姑娘捉几只又大厉害的,回来咱们拿着蛐蛐去东市……”

赵奶娘将他扒拉开,骂道,“你这死皮猴儿,滚一边去,别引着姑娘学坏!”

姜猴儿嘟囔道,“放纸鸢捉蛐蛐怎就学坏了,嬷嬷这话怎不跟二爷说去?”

赵奶娘瞪眼道,“二爷是男子,姑娘能跟男子一样?我看是你想去玩吧?二爷还没走远呢,你现在追上去啊!”

姜猴儿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姜留看他这怂样就忍不住摇头,这个猴儿真是白叫猴儿了,胆量跟大圣差了足有十万八千里。她也想出城去玩,但那也得等着把铺子拿回来再去。

说到拿回铺子,姜留就想到了王恪一家三口。她做玳瑁指甲片之所以瞒着姐姐,就是为了瞒住书夏,免得她给她的爹娘送信。其实,书夏人不错,但比起姐姐,她当然跟自己的爹娘最亲近。

姜留问奶娘,“书-夏-他-们,会-怎-么-处-置?”

赵奶娘道,“他们一家是二夫人的陪房,不管王家怎么想怎么处置,也得等三姑娘点头才成,所以这事儿还得看三姑娘的意思。姑娘,时辰不早了,奴婢送您去滴翠堂吧?三姑娘不能去,若姑娘也不去,老夫人该派人过来问了。”

不用去学琴的日子,姜家姑娘们依旧在滴翠堂读《孝经》。姜留应了,可还没等她挪出西院,姜猴儿又跳了回来,“姑娘,您猜怎么着?王恪媳妇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一四章 讨嫁衣 “不-见。”姜留答得很是干脆。父亲不在,王家的事祖母不好插手,她说了就算。

三婶在王家时讲得明明白白,嫁妆不要了,陪房也不要了。现在嫁妆没还回来,只来个陪房媳妇算怎么回事儿?

“得嘞!”姜猴儿转身,嗖地跑了出去,一会儿又嗖地跑了回来,“姑娘,那婆娘跪在府门外哭哭啼啼不肯走。”

姜留皱起眉头,“赶-走!”

姜猴儿也很气愤,“小的赶了,往外赶她就往外挪,现在快跪到巷子口了,她说是王家大爷让她来给姑娘们赔罪的,还说好歹书夏伺候了三姑娘一场,请三姑娘念在主仆情分上,给她留条活路!当街人多,咱们的人不好动手。”

姜留想了想,回院与姐姐商量。可姐姐依旧在为嫁妆的事失魂落魄,问了也没什么反应。

姜留觉得,王家人如果真是心有不安,来的就不可能只是一个铺子的管事媳妇。大舅派王恪媳妇来,嘴上说是赔罪,分明是试探和逼迫。于是,姜留跟姐姐商量道,“留-儿-让-奶-娘-出-去,赶-她-走?”

姜慕燕沙哑道,“别-打-架。”

“奴婢晓得姑娘的善心,您放心吧,奴婢绝不动她一根手指头。”不动她一根手指头,就骂得她抬不起头!赵奶娘转身,气势汹汹往外走。

奶娘走后,姜留让书秋出去守门,她在屋内跟姐姐商量,“姐-姐,把-契-书-和-卖-身-契-给-外-婆-送-过-去-吧?”

姜慕燕本能地反对,“那是母亲留给咱们的。”

姜留抱住姐姐,“只-有-把-这-些-送-过-去,嫁-妆-才-能-更-快-回-来,姐-姐-相-信-留-儿,好不好?”

这些东西在姐姐手里的事,本来只有外婆知道,但王家人要归还嫁妆,必定会向外婆要。姜留现在把东西送回去,也是免得再添口舌惹麻烦。

见姐姐不说话,姜留便道,“如-果-大-舅-他-们-向-外-婆-要-契-书-和-卖-身-契,外-婆-拿-不-出-来,外-婆-会-很-为-难-的。”

姜慕燕这才点了头。

姜留抱了抱姐姐,从床上的布老虎肚子里掏出油布包,银子留下,契书和卖身契包好,叫来鸦隐和姜猴儿,郑重吩咐道,“这-里-边-的-东-西,你-们-必-须-亲-自-交-给-我-外-婆,请-外-婆-当-面-点-清。”

六姑娘不说二十三张什么,鸦隐也不问,拿过来揣在怀中,“姑娘放心,某定不辱命。”

姜留点头,又道,“再-跟-外-婆-说-一-句:娘-亲-的-嫁-妆-我-们-不-要-了,请-外-婆-把-抬-回-去-的-嫁-妆-里-娘-亲-的-嫁-衣-送-给-我-和-姐-姐,让-我-们-留-作-念-想。你-们,带-着-嫁-衣-回-来,一-定-要-检-查-是-否-破-损。”

姜猴儿连忙问,“如果王家不给呢?”

姜留眼里闪过慧黠,“不-给,就-跪-在-王-家-门-外,不-回-来。”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男儿膝下有黄金,鸦隐万分为难,姜猴儿却觉得这主意极好,“是!”

派你去就是为了这个,姜留儿笑眯眯地道,“猴-儿-哥-最-厉-害-了。”

“姑娘放心,小的定不辱命!”被姑娘一夸,姜猴儿立刻雄心万丈,拉着鸦隐出府门,赶往王家。

待到了王家报了山门,王家管事很快便引着二人到了王老夫人面前。屋里不只有王老夫人,王家哥俩和孔氏、孟氏都在。

鸦隐见了这场面,回想了一下六姑娘的吩咐——姑娘说是交给她外婆,也没说不能有旁人在场,于是,鸦隐将东西掏了出来,双手递到王老夫人面前,孔氏抬手要接,鸦隐转开,“某奉两位姑娘之命,将此物亲手交到老夫人手中,请老夫人当面验清,某也好回去交差。”

孔氏狠狠瞪了鸦隐一眼,退到一旁。

憔悴了许多的王老夫人,已经意识到了里边是什么,她接过来,颤抖着打开,王家人的目光都落在这油布包上。

姜猴儿连忙道,“姑娘说这是二十三张,小的斗胆,请您老验验数对不对。”

王老夫人打开油布包,众人看清里边的东西,都惊了。

孔氏失声道,“这些竟在燕儿手上?”这死丫头,这么大的事儿都瞒着!

鸦隐见王老夫人不动,便催促道,“请老夫人过数。”

见鸦隐一身草莽戾气,王访渔不悦道,“你是何人?”

“某是姜家的护院。”鸦隐瓮声瓮气道,“请老夫人尽快过数。”

听着护院的口气,姜家真是要跟王家断得干干净净。王老夫人抿唇,颤抖着手一张张数过,微微点头。

王访渔咳嗽一声,道,“你回去告诉两位姑娘,就说因嫁妆较多,让她们多容几日,待清点完毕后,定会送回。”

说罢,王访渔还阴沉沉地看了妻子一眼,孔氏吓得低头。

鸦隐没接这个话茬,执行下一步命令,“姑娘说,二夫人的嫁妆不要了,但请老夫人把抬过来的嫁妆里二夫人的嫁衣送给两位姑娘,让姑娘们留个念想。”

姜猴儿补充道,“嫁妆多得数不清就不必数了,请老夫人派人取出嫁衣,姑娘们让小的带回去。”

王老夫人听了,身体又是一颤。孔氏则慌了神,人倒霉了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那么多嫁妆他们不提,怎就偏偏提起嫁衣呢!

王问樵听得皱起眉头,“母亲竟连妹妹的嫁衣都取回来了?”

王老夫人微微摇头,女儿的嫁妆是大儿媳带人过去收拾的,抬回来后便放在女儿原本居住的院内,她怕伤心,从未去看过。

鸦隐催促道,“请老夫人取嫁衣,某还要赶回去复命。”

复个屁的命!两个臭丫头的话,你们还想当圣旨用不成!孔氏道,“嫁衣珍贵无比,怎么能让两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碰!”

姜猴儿道,“请老夫人验看包好,小人送回去立刻交给姑娘。”

见王家人不动,姜猴儿又道,“不急,您慢慢找,小的到府门外跪着,您什么时候找到了,小的什么时候送回去。”

“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王老夫人盯着姜猴儿问。

姜猴儿笑嘻嘻的,“老夫人,小的是跟贵府学的。雪霞晚的管事媳妇说她得了王家大老爷的吩咐,若我家姑娘不饶过她们,她就在府外跪着不起来。王大老爷不愧是国子监司业,这办法真好。”

说完,姜猴儿还冲着王访渔翘起大拇指。

王访渔气得脸都青了,怒喝道,“滚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一五章 滚出去 鸦隐刚要暴怒,却被机灵鬼姜猴儿拉住了。姜猴儿嬉皮笑脸道,“老夫人您先找着,小的们去府门外跪等。”

王访渔气得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你们,你们这等……”

王问樵拦住大哥,轻声道,“管家,请二位去吃茶。”

待他们出去后,王访渔转身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蠢妇!”

孔氏被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委屈道,“老爷错怪妾身了,妾身是让王恪媳妇过去给孩子们赔罪,可没说……”

“住口!”王访渔气得呼呼直喘,“王家的颜面,让你丢尽了!”

孔氏委屈极了,指点着骂道,“你们一个两个三个,就知道风花雪月吹拉弹唱躲清闲,家里一大摊子事都要我一个人操心,出了事就全是我的错!好,你们不蠢,你们一个比一个厉害,我走,我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去!”

又是这一套!王访渔怒了,“要回你自己回,莫带我王家儿女!”

“好啊王访渔,你这是要休了我是不是?我孔福香嫁进王家二十年,给你生儿育女、当牛做马,还伺候公公终老!你现在瞧不上我要休了我?好,我走,你给我等着!”孔氏撑着肥胖的身躯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

王老夫人皱紧眉头斥道,“都多大年纪了还拌嘴动手,也不怕儿女们笑话!”

孔氏立刻扑过来,“娘啊,儿媳是为了谁啊——”

孟氏冷冷看着这一幕,大嫂在家作威作福,凭借的不过是她给王家生了两个儿子罢了。

王问樵皱眉提醒,“母亲,姜家人还在外边等着呢,咱们还是先将妹妹的嫁衣取出来吧?”

孔氏眼睛一缩,“又不是不还,他们这么急吼吼的是要做什么!过几天收拾清楚了一块送回去多好!”

王问樵烦躁地皱起眉头,“大嫂若能让姜家下人不在府门前跪着,何时送还都可!”

姜猴儿跟妹夫一眼,是个泼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王访渔怒道,“愣着作甚,还不去取嫁衣!”

孔氏嘟囔着出去,许久才提着包袱回来,扒开一条缝让众人看了一眼,便合上了,“娘,儿媳让人给她们送出去吧?”

王老夫人确认是女儿的嫁衣,微微点头。

“且慢。”王问樵却上前一步,“大嫂将嫁衣给我,我亲自去送。”

“二弟何苦来的,上赶着去看姜家人的冷脸……”孔氏不给。

孟氏见冷声道,“大嫂不肯放手,莫不是嫁衣破损了?”

“说啥呢!”孔氏提高了嗓音。

大儿媳分明是心虚了,王老夫人沉着脸道,“将包裹打开!”

“娘……”

“打开!”

孔氏只得打开包裹,露出里边的嫁衣。王问樵看到嫁衣上的绣凤,内心真被触动了。他想起妹妹出嫁那日,他背着她出门时,周围都是称赞声,那才是王家该听到的声音。

“好了,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给孩子们送回去吧!”孔氏见二弟上手,连忙上前阻止。

王老夫人拍开儿媳的手提起嫁衣,一看便怒了,“谁动了清荷的嫁衣?为何换了右袖?”

分明是以假乱真的衣袖,婆婆怎么一眼就看出破绽了?孔氏喏喏道,“拿回来就是这样的……”

若她不知,怎会如此遮掩。她动了女儿嫁妆里的布料也就罢了,竟连嫁衣也动过!王老夫人身体摇晃,王问樵连忙上前搀扶,“母亲!”

王访渔气坏了,一脚踢在妻子的腿上,“蠢妇!”

孔氏叫道,“我昨日收拾嫁衣时就是这样的,嫁衣好端端地在库房锁着,谁也没动过!我怎么知道……”

孟氏冷冰冰地道,“我记得幽影提过她在照着做嫁衣,她是照着大嫂的嫁衣做的?”

“我方才在想,为何清荷去世时会将契书交给不足十岁的燕儿。现在我却悟了,她临去时定已明白,无论是在姜家还是在王家,她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亲生女儿!”王问樵质问,“将嫁妆拉回王家,真是清荷临去前的嘱托么?”

“当然……”孔氏死鸭子嘴硬。

王问樵不再理她,转头问兄长,“姜家人在外边等着呢,大哥说该怎么办?”

王访渔恨不得打死孔氏,怒声问,“嫁衣的衣袖在何处?”

见孔氏不吭声,王访渔怒道,“来人,让大姑娘带着她的嫁衣过来!”

叫女儿过来,三句五句就露馅了,孔氏连忙道,“幽影照着她姑姑的嫁衣做衣裳,不小心沾了火星烧了个洞……”

到了这个地步,跟她生气有什么用!王老夫人闭上眼睛冷静片刻,“去将衣袖取来!”

“娘……”

“去!”

孔氏见没得商量,只得回房取了嫁衣原本的衣袖来。王老夫人一看,眼泪便落了下来。这何止是破了一个洞,分明是烧掉了半个袖子!

“出去!”

“娘……”

“你们都给我出去!”王老夫人忽然声嘶力竭的怒吼,“出去!”

被母亲赶出房门后,王问樵道,“母亲要修补清荷的嫁衣,劳烦大哥去取清荷的嫁妆清单,你我二人一同去库房过数。”

孔氏连忙道,“二弟你不知道,咱可没全把嫁妆抬回来……”

“那就劳烦大嫂去取抬回嫁妆时的清单。”王问樵平静地道,“若是大嫂不方便取,我便派姜猴儿会姜家取。嫁妆抬回姜家后,也是要一一过数的。”

见二弟起了倔劲儿,王访渔只得让孔氏去取单子,他与二弟道,“抬回来的布匹因不能久存,所以用了一些。我已命人照样采买,待买回来后再放进去。”

王问樵依旧平静,“妹妹嫁妆里的布匹,是父亲派人去江南采买的,不知大哥派的人去了何处?”

“二弟!”王访渔的脸拉了下来。

王问樵抬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大哥,康安城的人不都是瞎子,为了王家的颜面,归还嫁妆的事也必须办得风光敞亮。”

王访渔转开眼,哼道,“你不必如此作态,雪霞晚的脂粉不只是你大嫂一个人拿的!”

王问樵点头,“小弟教妻不严,才致使她犯下如此大错。小弟补给燕儿和留儿五百两银子,大哥呢?”

“你……”王访渔气得跺脚,“你补给燕儿银子有何用,还不是被姜家人拿去用了!”

“燕儿能握紧契书,就能握紧银子。”王问樵依旧平静,“退一步说,姜家用了是姜家理亏,小弟补银子是为了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还有颜面见父亲和清荷。”

被二弟噎得说不是话的王访渔喘了口气,才与他好声好气地道,“那也用不了五百两……”

“小弟想用银子换个安心。”王问樵成了一潭死水,声音毫无起伏,“待归还了嫁妆后,咱们分家吧。小弟除了西院内的东西什么都不要,全归大哥。”

“你说什么?!”王访渔失声怒吼。

孟氏惊慌地抬起眸子,又缓缓落下。

章节目录 第一一六章 抬走了就别想轻易送回来 王家院内,蜂舞蝶忙的桃树下,王访渔气得呼呼直喘,“二弟,你是在怨我?你扪心自问,闹出这样的丑事,只是你大嫂一人的错吗?!”

“你先出去。”王问樵头也不回地吩咐妻子孟氏,孟氏屈膝低头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家下人早在两兄弟争吵时已经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池鱼;房内里屋的王老夫人打开箱笼,拿出针线,坐在床上拆剪女儿嫁衣的衣袖,似是听不到任何动静。

王问樵平静道,“事情到了这一步,的确不是大嫂一人的错,此时仍不想体面了结此事的,也不只大嫂一人。”

“你莫指桑骂槐!我若不想体面了结此事,又岂会当面归还清荷的嫁妆?”王访渔吼道。

“大哥当面应承的是三日归还。“

王访渔皱紧了眉头,“我那不是不知嫁妆有缺损么!话虽是我说的,但你以为你就能置身事外?便是分了家你也是王家人!”

“我要分家不是不想担王家人的责任,而是不愿以后再失颜面。我能约束孟滢,大哥可能约束大嫂?”王问樵一针见血。

王访渔气急,“你以为我愿意娶她么?!还不是父亲……”

王问樵打断兄长的话,“是你去见过大嫂后肯应下亲事,父母才开始为你们操办的。若大哥实在不愿,父母也不会强迫你。母亲就在房内,请兄长慎言。”

“我那时怎么知道会是这样!”王访渔后咬牙,当时的孔氏艳若牡丹,谁知二十年后竟是如此模样,“她为我生儿育女,帮我操持家务,侍奉父母,你要我如何?!”

“小弟不敢,小弟无能,只想独善自身而已。”王问樵听到外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便道,“大嫂已取来清单,咱们去妹妹的院子一一验看吧。若大哥不反对,我派人将姜猴儿叫来,当着他的面清点。”

“你还嫌不够丢人?!”王访渔简直不知道弟弟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王问樵结果大嫂手里的单子,垂眸道,“大哥觉得,让他跪在府门外哭讨嫁衣丢人,还是让他在这儿盯着点验嫁妆丢人?”

王访渔不吭声了。

谁知管家将话传到外院茶房,姜猴儿却不肯去,“姑娘派我来送东西讨嫁衣,不是清点二夫人的嫁妆。我家二爷和姑娘已说得明明白白,二夫人的嫁妆不要了,管家何苦为难小的?劳您再去催催,若拿不来嫁衣,我和鸦哥只得去外边跪着了。”

看着旁边半截铁塔般的鸦隐,王管家不敢发火,只得赔笑让人再上好茶,又退了出去。

鸦隐低声道,“要跪你跪,某可不跪!”

姜猴儿笑得露出二十颗大白牙,“鸦哥只管坐着,事情还不到那一步,便是到了,也有小弟兜着。”

鸦隐烦躁道,“不过是件嫁衣罢了,王家恁得啰嗦!”

姜猴儿端起龙井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才道,“他们越不敢拿出来,这里边事儿越大啊。”话说回来,为啥六姑娘要讨嫁衣呢,莫非她提前知道了什么?

骂走了王恪媳妇的赵奶娘回府,才知道老夫人将两位姑娘叫去了北院,连忙赶了过去。

北院正房内,姜老夫人听完两个三孙女说契书,叹息了一声。二儿媳与自己不合,自然不肯将嫁妆和孩子托给自己,却没想到她连自己的娘家都信不过,直接交给了孩子。

“你娘不放心的,不是你外婆,而是你的舅母们吧。”姜老夫人摸了摸六丫头的头,“你让人把契书送回去,这事儿做得对。”

这么做就是在明晃晃地打王家人的脸,六丫头这点像她爹,心眼活泛。姜老夫人翘起嘴角,“嫁衣怎么回事?”

姜留如实道,“学-琴-时,留-儿-听-孔-梅-跟-大-表-姐-说-绣-嫁-衣,孔-梅-问-大-表-姐-烧-坏-的-袖-子-补-好-没-有,大-表-姐-说-补-好-送-回-去-了。然-后-她-们-看-着-姐-姐-的-背-影-偷-笑。”

姜慕燕睁大哭肿的眼睛,“妹妹说,她们弄坏了娘亲的嫁衣?”

姜留摇头,“烧-坏,补-好-了。”

姜慕燕的眼泪又掉了下了,“她们怎么敢,怎么敢……”

嫁衣是女子定亲后出嫁前,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虽说一辈子只穿一次,却是女人一辈子最珍贵的一件衣裳。姜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娘的嫁衣用的是丝绸丝线,都是你们的外公派人去江南买回的,不比贡品差,腰间和肩上缀的玉石也是极好的。”

王幽影定亲后,取出姑姑的嫁衣想照着葫芦画瓢倒也说得过去,至于烧坏,应是她们晚上忍不住试穿时,不小心碰着了灯火。王幽影比慕容还小一岁呢,她都定亲了,自己的孙女却还没着落,姜老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也不晓得她们在绍兴那边,可有相看到中意的人家。

待赵秀巧进来后,讲了她将王恪媳妇赶走的事后,姜慕燕照着妹妹的意思,主动问祖母若王家将他们送回来,自己该怎么处置她们。

姜老夫人本不想沾手孙女嫁妆和陪房的事,不过她既然问了,便道,“若是只送人回来,便赶出去。若连卖身契一起送来,你便随自己的意处置,只是书夏不能再留在府里。”

赵秀巧连连点头,老夫人说得太对了。

姜老夫人夫人又道,“这几日先让景霞去西院做事,待伢行送人来时,你自己挑个中意的留下。”

在姜老夫人身后的景霞连忙屈膝应了。

祖母身边只剩了景秀和景霞两个丫鬟,姜慕燕岂敢让景霞过去伺候自己,连忙起身道,“祖母,燕儿怎敢……”

“不必说了,就这么办吧。”姜老夫人拍了板。

见姐姐还要依礼推让,姜留便截住了她的话茬儿,“祖-母,嫁-衣-怎-么-还-没-取-回-来?”

姜老夫人翘起嘴角,端茶杯掀杯盖轻轻吹了吹,才道,“若王家还要脸面,送回来的就不只嫁衣,且等着后晌吧。”

姜慕燕的眼睛顿时亮了,“祖母是说,我外婆要讲我娘的嫁妆送回来了?”

姜老夫人点头,“嫁妆他们既然抬了去,就别想轻易送回来。”

姜慕燕眼里的亮光霎时又暗了,姜留却两眼冒光地爬祖母的膝盖上,“祖-母,留-儿-能-做-什-么?”

“你话都说不清楚,还能做什么?旁边瞅着就是。”

姜留……

不愧是她爹的亲娘!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七章 二送嫁妆 天色将晚,王家后门大开,樟木箱、官皮箱、状元箱等成双成对沉甸甸的箱笼,被抬出来装在马车上,一队赶往会嘉坊姜家。一路上引来不少跟随的闲人,待马车停在姜家门口时,看热闹的人已是里三层外三层了。

昨日王家欺负外孙女惹怒姜二爷,致使姜二爷一个揍倒王家哥俩,携姜家人摔门而出的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今日一早,姜家的仆妇当街怒骂雪霞晚管事媳妇时,大伙把实情听了个明白。难怪姜二爷会生气,这搁谁身上谁也受不住。

王家这会儿大车小车地赶过来,莫非是要赔罪?

很快,姜家周边的墙头上、房顶上和刚刚萌芽的柿子树上都爬满了人,眼巴巴地等着。

王管家顶着众人的目光,上前敲响姜家紧闭的大门,他一边敲一边暗骂姜家不是东西,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大门开了后,王管家陪笑道,“劳烦小哥进去通禀,就说升平坊王家送回由王家代为照管的姜二夫人的嫁妆,请姜家派人验看入府。”

“您稍待。”姜家门人说完,又将大门关上了,差点儿把王管家的脸拍成大饼。

“哗——”

听到王家果然来送还姜二夫人的嫁妆,众人就议论开了。

“不对啊!姜二夫人的嫁妆足有几十辆车,王家这才拉回来多少东西?”

王家下人不干了,叉着腰道,“几十辆车是装的全部嫁妆,我家姑奶奶去世之前,只托娘家照管贵重嫁妆!”

“那也不对啊。你们去年搬姜二夫人的嫁妆时咱可数着呢,一共拉走八车,这会儿怎只送回来六车?”

有这么好事的么!王家下人更气了,“当时的马车小,现在的马车大!”

“呦吼?还有这一说?”

“呦——”

众人正跟着起哄时,见姜家大门又开了,便立刻禁了声。

姜老管家走道,“王管家,我家二爷和两位姑娘已经再三说过不要二夫人的嫁妆了,只求你们看在二夫人的颜面上,以后少欺负我家姑娘就成。您请回吧。”

回个屁!王管家再陪笑,“劳烦老哥再通禀一声,就说我家大夫人求见贵府老夫人。”

姜老管家笑得比王管家还不好意思,“小哥也知道我家二爷的脾气,二爷既然说了两位姑娘出嫁时姜家会备更多的嫁妆,小老儿怎么敢给您开这这个门?若是开了,二爷回来非得把小老儿打死不可。您就当可怜小老儿,把二夫人的嫁妆拉回去,继续供王老夫人、夫人、姑娘们花用吧。”

王成大声道,“瞧您这话说的,姑奶奶的嫁妆放在王家,可没人动过一分一毫。”

“是呢,是呢!看小老儿这嘴啊!”姜老管家抬手假意扇了扇自己的嘴,“不是您拉回来的这些,是二夫人的嫁妆铺子和田庄,留着给王老夫人、夫人和姑娘们花用吧。”

王成气得鼻子都歪了,“这话可不能随便说,铺子和田庄的契书一直在表姑娘手里呢,咱可动不了!”

“你们是卖不了铺子,东西可没少拿!”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不光王家拿,孟家、孔家也跟着拿!”

“王家闺女嫁人了,嫁妆还能供着四家人花用,真是让咱开了眼了!王家人不愧书读得多,肚子里墨水也多,心眼儿更比别人多!”

“你们怎只用姜二夫人铺子里的东西,孔大夫人、孔二夫人铺子里的东西看没见这么用过?”

“欺负姜二夫人死了,两个姑娘年纪小呗!”

“……”

呸!当她看得上那寒酸铺子的破烂玩意么!躲在门房内看热闹的崔氏气得咬牙切齿。

孔氏被笨嘴的王成气得要吐血了,一挑车帘站了出来。

谁知她还没开口,就听有人讥讽道,“呦!还有送回来六车嫁妆,原来还有一辆是坐人的!”

孔氏气急,转圈点着地上、墙上、房顶上和树上骂道,“我们拉回去多少东西就拉回来多少,待会儿姜家人出来了,自会一样样数清楚,瞪大你们的眼珠子看着!我们王家家大业大,才不会贪图外甥女的东西!”

“看不到喽,天要黑喽!”树上爬得最高的家伙起哄,“你们赶这个点儿送过来,不就是怕人看么!”

哪是怕人看,是王问樵在家发疯,非得让她送!孔氏重重哼了一声,下马车到姜家大门前一把推开老管家,迈步直奔姜家后院。

谁知她进去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又气呼呼地出来了,“回去!”

王管家犹豫了,“夫人,老爷吩咐一定要将东西送进姜家大门核对之后才能回府的。”

能进你进啊!孔氏狠狠甩了王管家一眼,转身上了马车,“走!”

赶着出来送孔氏的姜慕燕这会儿才赶到门口,带着妹妹屈膝行礼,“燕儿与妹妹恭送大舅母。”

假惺惺!孔氏撩开车帘,压着火勉强道,“你们出来做什么,风凉,快回去。”

孔氏的马车走了后,王管家上前哀求两位姑娘,求她们收下嫁妆。

姜慕燕只是摇头,带着妹妹一步步往门内走。

借着姜家门口的灯笼,众人见这俩姑娘中大的两眼红肿,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小的虽长得胖乎,但走路都费劲,便忍不住骂道,“造孽啊,这么俩可怜孩子,王家怎么下得去手哦!”

“就是啊,王家还书香门第呢!

“王家的书香都被铜臭盖住了,你们还不晓得吧……”

门外的人说着闲话,姜慕燕拉着妹妹进门后,立刻小声道,“舅母拉走了八车,却只送回来五车。咱们怎么办?”

姜留道,“姐-别-急,咱-们-一-件-件数-清-楚。”

到现在姜猴儿没回来,就说明嫁衣不在马车上,姜留在等,看王家怎么把娘亲的嫁衣送回来,又以什么借口开脱。

王家的五辆马车在姜家门前停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巡城官兵过来赶,才返回了王家,看热闹的人群也悻悻散去。

第二天一大早,王家的马车又一辆辆地来到姜家门前。待看清这次赶车的是王问樵,从马车上被扶下来的不是孔氏,而是双目通红的王老夫人后,跟来看热闹的人群骚动起来。

听闻外婆和二舅亲自到了,姜慕燕、姜凌和姜留到门前恭迎。

王老夫人见姜慕燕双目红肿,心疼地道,“好孩子,外婆把你们的东西送回来了。”

“外婆……”姜慕燕忍不住哽咽。

姜凌朗声道,“外婆,我父亲说……”

王老夫人抬手,“好孩子,外婆都知道。但这些嫁妆是你们的娘留给你们的,你们的爹做不得主,你们更做不得主。”

说罢,王老夫人拉着姜慕燕,王二舅抱起姜留,先后进入姜家大门。

两位久不见面的亲家再次面对面时,王老夫人和姜老夫人看着对方,心中生出同一个念头:

还不到一年,她怎么老成这副模样。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赔银子 见祖母和外婆面对面不说话,姜慕燕紧张起,轻轻摇了摇外婆的手。王老夫人回神,轻轻点头道,“嫂子,我将清荷的嫁妆送回来了。”

当着明白人不说糊涂话,姜老夫人径直道,“怎敢劳烦弟妹亲自送回来,让他二舅一个人来就足够了,弟妹坐吧。”

“我过来,是有两件事要跟嫂子说。”王老夫人落座后,也开门见山地讲道。

“弟妹有话请讲。”姜老夫人颔首。

被二舅抱在怀里的姜留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祖母和外婆过招。

转身从婆子手里接过装着嫁衣的锦盒,“一是清荷的嫁衣衣袖在府中破损了,我替换成了自己嫁衣的双袖。”

说完,王老夫人打开锦盒,展开女儿的嫁衣。姜留眼睛都睁大了,一是奇怪嫁衣居然是青色的,二是被绣纹复杂的嫁衣上缀着的珍珠和翡翠亮镇住了。这也……太豪太漂亮了!

虽然嫁衣的两个衣袖也是青色的,但连姜留这个外行都看得出岁月在衣袖布料上印下的沉重痕迹。不过衣袖的绣纹、滚边虽然与嫁衣用的是不一样的花纹,但换上之后却也很搭调。

见六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傻呆呆的,姜老夫人直接问三丫头,“燕儿觉得呢?”

嫁衣是她娘的,她娘去世时没带走,就是留给她们姐妹的,自然是由她们说了算。

姜慕燕跪在地上,“外婆裁自己的嫁衣补母亲的衣袖,燕儿惶恐,请外婆赐还母亲的衣袖,燕儿缝补接好后,立刻将外婆的嫁衣送还。”

她就知道燕儿是姜家最懂规矩的姑娘,王老夫人语气温和了些,“衣袖在盒子里,燕儿可以补,不过外婆的衣裳不用还。你们的母亲早逝,外婆将自己的福气也送给你们,愿你们以后觅得良婿,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谢外婆。”姜慕燕再拜。母亲的嫁衣回来了,嫁妆回来了,她惶恐不安的心终于安稳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姜留也跟着拜,“多-谢-外-婆。”

王老夫人扶起两个外孙女,握住姜留的手道,“前日在府里是外婆没问清楚,害得外婆的留儿受委屈了。”

“没-有。”姜留真诚摇头。

王老夫人又与姜老夫人道,“第二件,是清荷的嫁妆搬回去后照看不周,致使部分布料污损无法再送回来。因采买不及,所以我王家补给两个孩子一千两银子,嫂子觉得如何?”

一千两太多了,不过王家既然拿了来,姜老夫人自然不会为两个孙女推出去,“燕儿,留儿,你们觉得呢?”

姜慕燕连忙又跪下,“慕燕多谢外婆。”

慢半拍的姜留正准备跪下时,被外婆搀扶住了,“除了这一千两,王家再添五百两,补两个铺子和柳家庄去年应有的进项。以后铺子和田庄,就劳嫂子帮两个孩子照料了。留儿觉得这样可成?”

一下就多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姜留笑弯了眼睛,“可-以-买-好-多-好-多-糖。”

本来凝重的气氛,被姜留一句话打破了,王老夫人笑道,“少吃些糖,仔细把牙吃坏了。”

姜老夫人也道,“燕儿已经十岁了,铺子和田庄以后就由她管着,弟妹觉得如何?”

这样当然是最好的,王老夫人点头,“这是契书和清单,让孩子的二舅带着她们去清点抬回来的东西,劳烦嫂子派人拿着单子看能否对得上。”

姜老夫人点头,点了身边的刘婆子和姜留的奶娘,“当时送出去时是她们跟着过的数,本还有燕儿的奶娘,不过奶娘现在在柳家庄养伤不在府中,由她们两个去,弟妹觉得如何?”

“由嫂子做主。”东西都送回来了,谁过数都一样,只要能拉姜家大门就成,“财不外露,箱子搬进来再开,嫂子觉得如何?”

若是王家老大跟着来,姜老夫人定不会同意进府再开箱,但王家老二的为人,姜老夫人还算信得过,点头同意。

众人出去后,屋里只剩下两位老夫人,气氛又冷凝了。姜老夫人主动开口道,“再有十天便是清荷的忌日了,有些话压在心里许久,老身想趁这个机会跟弟妹说清楚。”

王老夫人点头,她也有些话,不吐不快。

姜老夫人轻声道,“我家遭了横祸,万般无奈之下,变卖家财求活路。清荷卖了三个庄子贴补家里的窟窿,老身一直为此惭愧万分。”

王老夫人眉毛动了动,端起茶杯,淡然道,“清荷嫁入姜家,就是姜家的人,她的自然就是姜家的。“

姜老夫人再道,“老爷去后,太夫人病倒,老身也身子不济,由三个儿媳为其祖母侍疾,是老身疏忽,未发现清荷的身子也不好。”

王老夫人握住茶杯的手忍不住颤抖,茶水倾洒在手上微烫,她将茶杯放在桌上,因未掌握好力道,发出“砰”地一声。

这一声,便是两家之间最大的裂痕,屋内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许久之后,王老夫人才冷冰冰地问,“当时女婿何在?”

“他出府去为祖母求药。”

“这里是康安城,汇聚天下名医,他求药竟去整整了七日!”王老夫人怒道。

“他去了城外。”姜老夫人道。

姜太夫人已病入膏肓,他竟还出城寻药!若女婿在府中,她的女儿就不用日夜辛劳,不会病倒!王老夫人粗重地喘息着。

屋内又陷入沉默中,许久之后姜老夫人才又道,“不管亲家母信或不信,清荷嫁入姜家后,太夫人宠着她护着她,老身也从未真正难为过她。”

王老夫人腾地站起身,“那女婿呢?他是怎么对待我女儿的!”

姜老夫人也站了起来,“我儿一没养外室,二没宠妾灭妻。”

“若他没养外室,姜凌是哪儿来的?!”王老夫人反唇相讥。

姜凌的身世不可说,姜老夫人垂眸,“姜凌的事绝不是亲家母想的那样,我儿绝未做过对不起妻儿的事。”

你儿子未对不起我女儿,那姜凌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王老夫人待不下去了,抬步往外走。

姜老夫人冷声道,“亲家母只挑姜家的不是,怎不问问你女儿嫁入姜家后是怎么对待我儿子的?她打心里看不起我儿,这些年连笑脸都没露过几个,还教着燕儿不让她与我儿亲近……”

王老夫人猛地转身,“你儿身上有哪一点值得人敬重?”

“我儿孝敬父母、善待亲朋、不违法犯科,不打骂妻儿,有哪点不好?”姜老夫人怒火飙涨,“若不是看上了我儿,你们王家做什么巴巴地请媒人登门,点名道姓要将你女儿嫁与我儿为妻!”

此一时彼一时,若早知姜家会有今日,她绝不会上赶着把女儿嫁进来!王老夫人转身,用力拉开屋门,却见姜凌和姜留两个小家伙手拉手站在院中,吃惊地望着她。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过来给爹娘磕头 待外婆和二舅走后,姜老夫人也没去西院,只叫过三孙女问,“嫁妆都核对清楚了?”

“对清楚了,除了布匹外,单子上的东西都送回来了。”姜慕燕回道。

姜老夫人点头,“除了想摆在房里的,其他都锁入西院库房中,钥匙你亲自拿着。银两也要收好,铺子和田庄择妥当的人打理,若有不懂的,可以去问你外婆。”

为了避嫌,姜老夫人不想沾儿媳的嫁妆。

回到西院后,姜慕燕拉住在箱笼间转悠的妹妹,停在一座一尺来高的白玉浮雕山盆景前,低声道,“这白玉浮雕山上的碧桃少了一个,原先有六个,妹妹看这里。”

姜留顺着姐姐的手指仔细看,见白玉山上一小截桃枝的两个玉叶上果然缺点东西,“姐-姐-告-诉-二-舅-没?”

姜慕燕轻轻摇头,“二舅应该知道吧?”

姜留不知道二舅知不知道,但她知道嫁妆已经收回来,再想找玉桃也不可能了,“姐-姐,其-他-嫁-妆-还-有-问-题-吗?”

“应该没有。”姜慕燕眼里满是欢愉,“娘亲的嫁妆回来了,咱们还多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妹妹!”

“姐-姐!”姜留配合小姐姐,一起欢喜着。

“咱们把嫁妆收好后,就去滴翠堂弹琴吧。”

姜留……

“业精于勤荒于嬉,咱们已三日没弹琴读书了。”姜慕燕有了底气后,又恢复往日的神采,“咱们不只要读好书,还要学管铺子,学好女红补好娘亲的嫁衣……”

姜留连忙提醒姐姐,“姐,书-夏-一-家,该-怎-么-办?”

王家除了送回嫁妆,还将书夏一家三口也送了回来,如今三人就在前院柴房里押着。

姜慕燕眼中的神采褪去,与妹妹商量道,“我想让他们走,妹妹说行吗?”

“走-去-哪?”姜留问。

姜慕燕道,“把卖身契还给他们,让他们想去哪就去哪。”

书夏七岁便到姐姐身边伺候,姜留知道姐姐不忍心发落她,但这样处理肯定是不行的,她转头看奶娘。

赵奶娘道,“姑娘,奴婢多句嘴。”

姜慕燕点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姑娘轻饶了他们三人,以后铺子、田庄里的管事和伙计们依样学样,姑娘该怎么处置?”

娘亲也说过凡是一定要遵循规矩办,姜慕燕咬咬唇,“依着嬷嬷,此事该怎么办?”

赵奶娘自不好直接说,只建议道,“姑娘不如去请教三夫人,三夫人应有些法子。”

姜慕燕点头,“在外婆家时,三婶几番维护我和妹妹,燕儿该去道谢的。”

既然是道谢,便不能空着手去。姜慕燕提了一盒上等肃东当归,与妹妹去见三婶。

闫氏听了三侄女的打算后,摇头,“雪霞晚地段好,除去府里花用的,也不该只赚几十两银子,他们两口子定吞了不少流水。”

不错!姜留点头,她将五十套指甲片送去雪霞晚,王家拿走三十套,剩下的十几套被王恪媳妇拿去卖了或做了人情,以此比例来算,他们贪得少不了。

姜慕燕请教道,“三婶,因为铺子里的账册做不得准,我们怎么才能知道他们拿了铺子里多少钱呢?”

闫氏笑了,“燕儿怎犯了糊涂呢!他们的卖身契握在你的手里,命都是你的,要什么账册?你只管将他们叫来,就两条路——要么拿三百两银子买命,要么押他们送去衙门。”

“三百两?”姜慕燕惊讶地瞪大眼睛。

跟着丈夫打理生意的闫氏点头,“他们绝对拿得出。你可知道前些日子王恪的老娘去世后,为何书夏在府外待了一个多月?王恪两口子给她寻上门女婿,也是给他们一家找后路呢。三婶知道你心肠好,若是依着三婶,买命钱交上来后,就立刻将他们一家子卖得远远的,免生后患!”

小姐妹俩回到西院后,姜慕燕犹豫几番还是拿不定主意,问妹妹,“该怎么办?”

“听-三-婶-的,让-猴-儿-哥-去-办。”既然姐姐念着与书夏的主仆情分想饶他们一次,把钱收回来后,让姜猴儿把人吓唬老实了赶出康安城。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王恪背主后,康安城没有一家铺子会雇他做事。他们没钱没田地房产,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康安城落脚,只得出城另寻出路,至于以后他们怎么过活,那是他们的事。

解决了王恪一家子后,紧要的便是要寻合适的人打理雪霞晚。

小姐妹俩跟哥哥商量后,姜凌叫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裘叔,让他帮忙。除了雪霞晚,求本药材铺也请裘叔帮忙照看一二。

少爷吩咐的事,姜裘自不会拒绝,一口应下,又问,“祠堂已经建好了,少爷何时过去祭拜?”

还不到两个月,祠堂这么快就建好了?现在父亲不在府中,想什么时候去都由他自己说了算,姜凌想了想,“十六日妹妹学完琴,咱们就去。”

姜裘诧异,“少爷要带六姑娘一起去?”

这是理所当然的,姜凌点头,“她是我妹妹,当然也要去。”

姜裘……

听到哥哥要带她去祭拜哥哥的亲生父母,姜留点头,“咱-们-要-买-祭-品-吗?”

姜凌摇头,“这些裘叔会准备好,妹妹不要告诉别人,姜慕燕也不行。”

哥哥的身世府中人都不知道,当然不能说,姜留应下。

待十六这日,姜留学完琴,便被哥哥以带她去买笔墨为由带走了。上了马车,姜留问,“哥-哥-后-晌-不-用-回-书-院?”

姜凌摇头,“后晌学骑射,我不必跟着还不如我的武师浪费时日。”

姜留……

哥你这么狂,咱爹知道吗?

祠堂建在康安城外东十里一个名叫任家庄的村子里,这村里十有八九都姓任,虽与边城任家毫无瓜葛,但毕竟是同姓,五百年前也算一家。

选定地方后,裘叔派了一个名做任敬毅的人在村内买下一处院子落户后,向任家族长交银子捐了族田,将姜凌的祖父母和父母的牌位送入任家祠堂,受任家村的香火供奉。

到了村中任家祠堂,姜凌以任敬毅外甥的身份进去祭拜,姜留则在祠堂外的马车里往里看。

她觉得裘叔实在是太聪明了——祠堂是现成的,祖宗是现成的,守护祠堂的人也是现成的,只要把哥哥的祖父母和父母的牌位放进去,齐活!

难怪才用了一个多月,裘叔就办好了,不过这任家村的族长太做事也不谨慎了,他问清要认祖归宗的任家人的底细了吗?祠堂里摆的牌位上,写的是哥哥祖辈和父辈的真名吗?

在祠堂祭拜后,姜凌带着妹妹跟随任敬毅回家,在院后的小佛堂内摆祭品再次祭拜。

姜凌先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转头唤还在看着牌位发呆的妹妹,“妹妹,过来给咱爷爷奶奶、爹娘磕头。”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姜二爷遇险 姜留愣了,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鼻子问,“我-也-叫-爹-娘?”

姜凌理所当然地点头,“你是我妹妹,当然叫爹娘。”

能这样论吗?

姜留觉得不太对劲儿,转头看裘叔,却发现裘叔抬着脑袋研究天上的云彩,他旁边的任敬毅低着头研究地上的蚂蚁。

姜留转回头,见哥哥已经一脸委屈了。

“妹妹不愿意认我的爹娘?我都已经认了你的爹娘了。”姜凌很伤心。

姜留最见不得哥哥难受,挪过去跪在桌前的垫子上,可她喊不出口。

站在他们身后的任敬毅疑惑地看着裘叔,用嘴问这是怎么回事。裘叔又抬头望天,表示他啥也不知道,想知道就问老天爷。

“爷爷,奶奶,爹,娘,这是凌生的妹妹,留儿。”姜凌认真介绍道。

说完,姜凌转头看妹妹,眼睛都是亮的。压力山大的姜留只得跟着哥哥磕头,她动作慢,哥哥配合着她慢慢磕。

磕完头后,姜凌拿出一块染血的帕子,放在面前的火盆里,“这上边是娘亲的血,烧了这条帕子,爹娘的魂魄就能找来了。”

姜留看着被火苗吞噬的血帕,很想跟哥哥说他应该先烧帕子再磕头,人还没到,前边的头不是白磕了么。

姜凌烧完帕子后,抬头望着苍穹,待有风吹过火盆卷起灰烬时,他的眼泪落了下来,再次道,“爹,娘,这是我妹妹留儿,她很聪明也很懂事,你们看,她是全康安城最好的女娃娃。”

看到哥哥落泪,姜留也被感染了,真心实意地道,“爹,娘,我-是-留-儿,我-哥-是-全-康-安-城-最-好-的-哥-哥。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姜留的话音刚落,一小阵旋风卷着火盆里的灰烬飞起来,洒满祭桌,也撒了她和哥哥一身。

姜凌哭出声来,“爹娘应了,他们真来了!”

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姜留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不过,她一点也不害怕。她抬头看着苍天默数:现世的爸妈,姜二爷和王氏,哥哥的爹娘……她恐怕是这世上爹娘最多的人了吧?

爹爹,你闺女又认了一对父母,你开心不?

连青山山脉深处,姜二爷忽然打了个寒颤,张开眼望着头上遮天蔽日的大树。

姜宝儿低声问,“二爷被虫咬了?”

姜二爷揉揉鼻子,“没有,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右侧趴着的呼延图立刻道,“二爷若觉得不对劲儿,咱就撤吧?”

卢定云点头,“也好。”

姜二爷瞪眼,“没猎到虎,爷回去会被那帮小子嘲笑的。这边不是有虎啸声么,咱们就在等着,爷不信老虎不来喝水!”

好吧……你说了就算,四人继续埋伏。

姜宝、呼延图、卢定云趴在地上等虎,姜二爷则仰躺在大氅上,抬头望天。

“有动静!”呼延图和卢定云几乎同时低声道。

姜二爷翻身趴下,握住弓箭,“哪呢?”

“这动静不对,上树!姜宝带上二爷。”卢定云先起身,攀住旁边的大树蹭蹭蹭地往上爬,动作快似猿猴,呼延图紧随其后上了另一棵树,动作也不慢。

姜宝提起姜二爷也上了树,姜二爷嘀咕道,“宝儿,你看卢大哥的身手,哪像有腿疾的。”

“嘘!”姜宝如临大敌,双目灼灼地盯着茂密的森林,姜二爷也瞪大眼睛跟着找虎。

很快,林中传来沙沙声,四个人摇摇晃晃跑出来,趴在小水塘边狂饮塘中水后,其中一人道,“翻过这座山,再行十里便是康安城,出去后还有一场硬仗,咱们在此稍事歇息再走。”

姜二爷听着这声音耳熟,试探着唤道,“白旸大哥?”

水塘边的四人受惊,站起身手握兵器,背靠背摆出迎敌姿势,抬头往上看。

姜二爷看到那人的满是泥道子的脸,认准了,在树上招手道,“白旸大哥,是我,姜枫啊!”

树下之人也认出了姜枫,不过却未放下兵器,谨慎问道,“原来是姜二弟,你怎在此处?”

姜二爷看出了白旸的紧张,知道这里边有事儿,连忙交待道,“我和柴四哥、白三弟出城打猎,我在此处等着猎虎,已经守了一个多时辰了。”

“白晅也来了?”白旸放下武器,旁边的三人也将武器放下。

“正是,他们在林外三里的小栈歇息,我带着人进山猎虎。”姜松从树上下来问道,“白大哥你们这是?”

白旸还未搭话,树上的卢定云低声道,“二爷,又有人来了,看动静不只一个。”

白旸立刻握紧手中刀,“林中凶险,二弟快带着你的人出树林,叫上柴四公子和白晅,即刻回城!”

白旸身边人劝道,“世子和姜二公子一同离开,属下等在此御敌。”

“世子您快走!”

姜二爷看明白了,“白大哥,来人是敌非友?”

白旸急了,“不是敌死就是我亡,你们快走!”

白晅是他的好兄弟,姜二爷岂能看着白旸不管,拉着他的胳膊道,“白大哥跟我上树,我卢大哥是百丈穿杨的神射手!快!”

白旸……

卢定云……

既然他们愿意留下当帮手,不用白不用。白旸的手下道,“世子,您上树!”

“姜宝,带白大哥上树!”姜二爷也看出白旸已是强弩之末,连忙唤道。

“得罪了。”姜宝单手揽住白旸,几下攀到大树上。不等他帮忙,姜二爷也跟着攀了上来,白旸的三个手下在树下埋伏,准备杀敌。

片刻后,随着沙沙的草声,六个黑衣人蹿出来,停在水塘边查看地上的脚印。四支箭带着风声落下,三支射中敌人,一支落水小水塘,紧接着又是三箭,逼得还未躺倒的三人躲避,白旸的手下伺机而动,双方打成一团。

见自己的手下逐渐不敌对方,白旸低声请求道,“姜二弟,劳烦你的人搭把手。”

“好说。”姜二爷吩咐道,“呼延大哥,宝儿,你们下去帮忙。”

呼延图和姜宝从树下跳下去迎敌后局势顺转,不消片刻便将对方砍倒在地。

没见过这等血腥场面的姜二爷抱着树干,腿脚发软。

白旸靠在树上,松了口气,“多谢姜二弟出手,白旸必有重谢。”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白老虎皮 人美心善的姜二爷,不只送白旸出山,还和柴易安、白晅一路护送他返回了康安城。

待回到姜府后,姜二爷立刻跑回西院沐浴更衣,硬生生泡了一个时辰才爬出来,有气无力地捏着闺女的小胖手嘟囔着,“爹再也不去深山猎虎了……”

见爹爹这副衰样,姜留低声问,“爹-爹-被-老-虎-吓-到-了?”

他看到的场景,可比老虎吓人多了,姜二爷却点头,“是呢,老虎张开嘴有铜盆那么大,吼一声比咱们过年放的爆竹还响,一脚就踹碎巨石,一甩尾巴就截断一抱粗的大树,留儿可不要进山,遇到老虎会没命的。”

……

爹爹说的这不是老虎,是老虎精吧,真是把她当孩子哄呢,姜留“哦”了一声,“爹-爹-快-去-见-祖-母-吧。”

北院都派人过来看了三回了!

姜二爷到了北院向母亲报平安,姜老夫人听了事情经过,也是吓出几身的冷汗,“那些是什么人,怎么会追杀相翼候世子?”

姜二爷摇头,“白大哥没说,儿也没问。呼延大哥说看他们的身手和狠辣劲儿以及装束,像是江湖杀手。母亲放心,呼延大哥他们打扫了现场,没人能找到咱们府上来。”

“怎么打扫的?”姜母问。

姜二爷摇头,“儿不知。”

母子俩对视半晌,联想到无比血腥的场面,同时打了个机灵。姜母立刻道,“娘立刻让人去庙里捐香火钱,帮你求张平安符回来,这几日你就不要出府了。”

这时,管事抬进来一个大箱子,说是相翼候府送给二爷的。姜老夫人连忙问,“人呢?”

管事道,“已经走了,来人很是低调,马车上也没相翼候府的车徽。”

待把箱子抬进屋打开后,里边竟是一张白虎皮!姜二爷先惊后喜,“儿猎虎就是想送给娘的,这张虎皮儿就借花献佛,送给娘亲。”

姜母摸着白虎皮,含笑不语。

待晚上姜松从衙门回来,哥仨凑到前院的书房,姜二爷绘声绘色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尤其突出了他的应勇和果敢。

姜槐听得热血沸腾,“下次再去打猎,我也跟二哥去!”

姜松则想到了别的,“我怎么记得,白旸是保护大皇子出城去皇陵开陵的?他仅带三人狼狈从山中回逃回康安城,那大皇子在何处?”

哥仨你看我我看你,半晌后,姜松才道,“相翼候府连送谢礼都偷偷摸摸的,可见此事非同小可,二弟出去后且不可与人提起,免得惹来大祸。不行,你还是老实呆在府中,不要出门了。”

“好。”姜二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问,“大哥,你说大皇子会不会有危险?”

姜松叹了口气,“康安城才安稳几年,希望大皇子平安无事。”

康安城北,皇宫深处华春宫内,康皇后坐在床边垂泪;正阳殿中,景和帝面色阴沉地走来走去,太监进来报,“万岁,护国公在宫外求见。”

景和帝立刻道,“快请!”

护国公进宫后,连忙向景和帝回禀详情,“白旸带三千羽林卫已经赶往皇陵迎大皇子回宫;连青山脉深处不见恶贼尸首,只有打斗痕迹,宋汉平将军正带人连夜搜山。请万岁放心,逆贼定一个都走不了!”

护国公的话说得异常坚决,身为大皇子的外公,他的愤怒和焦急,不比景和帝少半分。

“您说是何人会对泽儿下此都是毒手?”景和帝问道。

“未抓到逆贼之前,老臣不敢妄言。”护国公弯腰行礼,目光如炬,在万岁面前他不敢乱说,胆敢冒此大不韪的是何人,万岁心中不会没数。

景和帝沉吟片刻,“七日后太后的丧礼,再加派五千羽林卫沿途护送,不得有丝毫差池。”

“老臣遵旨。”

护国公出宫后,景和帝问身边的太监总管杨奉,“查清楚了?”

杨奉立刻回道,“是。三日前,姜枫至其岳母家贺寿,因其次女被辱,姜枫怒打妻兄,第二日姜枫约嘉顺王的四子柴易安和相翼候的三子白晅出城狩猎,今日柴易安与白晅在客栈外的小河钓鱼,姜枫带人进山猎虎。”

“不是说他骑射不佳么,还敢进山猎虎?”景和帝问。

杨奉为哄着万岁开心,把姜家的事情调查得极为清楚,“万岁有所不知,姜松为了让姜枫考取武举人,花重金请了两个武师入府教他骑射。其中一人名为呼延图,乃是江湖人士,善使金鞭;还有一人为右骁卫弓箭手,因腿疾卸甲后,被其表兄钟雷引荐入姜府。不过,虽被高手调教多日,姜枫在林中埋伏杀敌时却还是将箭射进了水塘中。”

景和帝想到那等场面,肩膀抖了抖,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奉见万岁果然喜欢,连忙接着道,“因从未见过此等场面,姜枫从树上下来时,腿脚发软。跟着跑了不过半程便跟不上白世子等人的脚程,是被下人背出山的。”

景和帝听完感慨道,“便是如此害怕,他还敢射箭救人,果然有一份赤子之心。”

杨奉……

“他要考武举?”景和帝又问。

杨奉立刻道,“其兄本打算让其参加文举,可姜二爷胸无点墨,只得改为武举。因姜枫幼时体弱,所以其祖父令其每日务必打三套拳射二十支箭,多年来虽无所成,倒练出一把子力气。”

“能坚持这么多年,此子性格甚是刚毅。”景和帝赞道。

杨奉无语了片刻,又道,“不过小人觉得,以姜枫的骑射本事,武举必定无望。”

景和帝却又赞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亦是难得。”

杨奉……

被景和帝赞有赤子之心、性格刚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姜二爷,此时正躺在床上做噩梦。

睡得正香却差点被父亲勒死的姜凌睁开眼,用力掰开父亲的胳膊,“父亲,您又做噩梦了!”

姜二爷迷迷糊糊醒来,盯着儿子摇头叹息,迷迷糊糊地道,“爹梦见猎了张白老虎皮,本打算给你做身虎皮甲。不过你长得太黑了,穿白虎皮不合适,爹还是留着自己穿吧,免得糟蹋了虎皮。”

姜凌……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我要进山猎虎 第二天蒙蒙亮,姜二爷就被儿子拍醒了。

姜凌穿着跑步用的铁片衣,手里拎着姜二爷的铁片衣,“父亲,该起来了。”

姜二爷咕哝一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你昨晚又做噩梦吵着爹了,爹再睡会儿,你先去。”

姜凌将铁片衣放在床边,“那父亲继续睡吧,待会儿伯父来叫您,您再起。”

姜二爷瞬间清醒了,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着小几上灰扑扑的铁片衣裳抱怨道,“丑死了。”

姜凌面色不改,“父亲不如做件白虎皮的。”

“马上要清明了,穿虎皮会热的。爹得了张白虎皮,可惜你长得太黑,不合穿。”姜二爷说完揉揉脑袋,怎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呢。

姜二爷磨磨蹭蹭穿好衣裳,父子俩到池塘边时,池塘边的小路上已经有一圈人,除了二郎、三郎、四郎外,还有姜松、姜槐、姜慕锦。现在,晨起跑圈已经从惩罚三郎,变成了姜家的全家运动,甚是热闹。

姜凌把妹妹送到凉亭内后,便舒展身体加入跑圈队伍中。然后姜留发现今天哥哥有点不对劲儿。

往常,他都是跟在父亲身后跑,父亲快他就快,父亲慢他就慢,可今日哥哥跑得飞快,将父亲远远落在身后,超他一圈,两圈,三圈……

跑惯了的姜三郎不哭了,夸爹爹跑得好快的声音也没有了,今早全是夸奖哥哥青出于蓝的惊叹声。姜留挪着小短腿到路边,等着哥哥过来递汗巾时,汗巾却被爹爹把汗巾抢走了。

待到哥哥跑过来,姜留只得递上自己的小帕子,“哥-跑-得-好-快。”

姜凌“嗯”了一声。

“爹-爹-怎-么-惹-你-生-气-了?”姜留好奇问道。

姜凌转头,“我要进山猎虎!”

姜留眨巴眨巴眼睛,爹爹莫非跟哥哥炫耀他猎虎的事儿了?姜留笑眯眯的,“哥,我-喜-欢-兔-子。”

比起打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姜留觉得还是让哥哥去打兔子更安全。

姜凌却道,“猎虎回来时,给你打几只兔子。”

姜留……

姜二爷呼哧呼哧地跑过来,怒冲冲削了儿子一巴掌,“今晚爷就把你的毛剪了!”

“什-么-毛?”姜留追问。

姜二爷哼道,“脚底的飞毛!”

姜留这才想起来,康安城有个关于飞毛的传说。传说中有一家生了个脚底长飞毛的娃娃,生下来就会飞檐走壁,后来他家里里趁着他睡着时把他脚底的飞毛剪了,这娃娃才变得跟正常娃娃一样。

爹爹这话,是嫌哥哥跑得快了。姜留呵呵笑,“剪-下-来-给-爹-爹-贴-上。”

姜二爷捏住闺女的脸,“要贴也是你贴!”

姜留……

姜凌拍开父亲的手,“别总捏妹妹的脸,会流口水。”

姜二爷不放,“小娃娃才会流口水,留儿大了。”

姜凌皱眉,“都是父亲捏的,妹妹现在睡觉还在流口水!”

路过的姜三郎听了胖六居然睡觉流口水,想嘲笑她又怕被姜凌揍,一脸扭曲地跑了过去。

姜留皱起小眉头,真想给自己的脚底贴上飞毛,把这俩家伙踢飞!

用过早饭后,姜松去衙门,姜槐去铺子,姜二郎带着弟弟们去青衿书院,姜二爷却晃悠回西院,不想去练箭。

准备去滴翠堂读书的姜留好奇问,“爹-爹-以-前-不-是-很-喜-欢-射-箭-吗?”

姜二爷叹了口气,“以前射箭,爹想射哪就射哪,现在却要死盯着箭靶射,爹心里憋得难受!”

姜留……

“爹为什么不想射箭靶?”

“丑,不顺眼,不想看。”

那还不简单,姜留给他出主意,“爹-爹-换-个-漂-亮-的-草-靶-或-把-你-最-讨-厌-的-人-画-像-贴-上-去-射-死-他,不-行-吗?”

“好主意!”姜二爷捏了捏闺女的小胖脸,兴冲冲进了书房。

待到了外院后,姜二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吩咐姜宝,“给爷贴靶子上。”

姜宝展开后,嘴角抽了抽,“二爷画的是?”

“爷讨厌的人!”姜二爷活动肩膀,得意洋洋道,“这是爷想出来的练箭诀窍。”

姜宝仔细看,也没认出他家二爷画的是谁,但将人头像贴上后,姜二爷练箭的准头真得提高了。用他自己的话就是,“看着草靶子,爷一点也不想瞄准,但看到这个人头,爷就像一箭射死他。”

当天晌午用饭时,姜二爷得意洋洋地把人头画像拍在桌上,“爹射中了他的耳朵!”

姜慕燕吓了一跳,姜留非常捧场地鼓掌,“爹-爹-好-厉-害!”

接下来每日,爹爹拿回来的人头画像上窟窿逐渐增多,姜二爷的头也越扬越高。得知姜二爷射箭的准头提升后,姜家一片沸腾。

姜松笑得嘴都合不拢,“二弟中举有望了!”

姜老夫人握着儿子日渐粗糙的手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娘早就知道你能行。”

就连一项对父亲满是意见的姜慕燕,也拉着妹妹商量,“咱们给父亲买个好些的玉韘吧?父亲戴的那个都破损了。”

听姐姐这么说,姜留颇为感动,“嗯!”

要买玉韘,就要量爹爹右手拇指的粗细,这个艰巨的任务由姜留去做,姜凌则负责向卢定云打听玉韘的样式,姜慕燕负责付钱。三小只打着给伯父买生辰礼的由头,转悠了好几日,才挑中了合适的玉韘。

待到二月二十大伯生辰这日,三小只为伯父献上调理肠胃的人参和茯苓,便回到西院等着父亲回来,好将玉韘送给他。

谁知他们等到睡着,姜二爷也没回来。

书房内,姜家哥仨正在秉烛夜谈。姜松低声道,“今日相翼候世子护送大皇子回城,正昌也跟着回来了,他说自皇陵至康安城的驿道两旁站满了羽林卫。他还说……近日夜里不要出门。”

卢正昌是姜松的好友,与他同在礼部供职,他的话十分可信。

姜二爷目光灼灼,“这么说,白旸大哥上次冒险走山道入城,可能真的与大皇子有关。大哥你说,我算不算立功了?”

姜松抚摸短须点头,“你的这份功劳,就算万岁不知,护国公一定清楚。咱们总算是还上宫宴时护国公帮咱们说话的恩情了。”

生意人姜槐立刻道,“远远不止,二哥帮的可是大皇子的忙!”

姜二爷刚咧开嘴,姜松却收了笑,警告道,“此话不能出去讲,否则便可能引来杀人之祸。”

姜二爷和三弟齐声应下,深夜十分三兄弟才从出了书房。姜二爷回到西院,却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进去一看,见三个小家伙挤在书房的矮榻上,盖着被子睡得正香。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生弟弟 姜二爷盯着挤在一起的两张红扑扑、一张黑漆漆的小脸们看了一会儿,伸手掀被子。

被子刚掀起一角,姜凌就醒了。他看到姜二爷放大的俊脸,下意识地抱紧了妹妹。

姜二爷的白脸也黑了,低声严肃问道,“为父怎么跟你说的?”

姜凌抿抿小嘴儿,放开妹妹爬起来,“我们在等您回来,等得久了才睡着了。”

“等我作甚,又闯祸了?”姜二爷弯腰抱小闺女。

姜慕燕醒来,迷迷糊糊见到父亲回来了,便道,“父亲,我们给您准备了礼物。”

抱着小闺女的姜二爷愣了一下,“燕儿在说梦话?”

见姜慕燕被父亲噎得说不出话,姜凌便道,“不是梦话,我们真的给您准备了礼物。”

待姜慕燕递上巴掌大的锦盒,姜凌立刻伸手,“凌儿抱妹妹,父亲开锦盒。”

姜二爷拍开他的黑爪子,抱着小闺女坐在矮榻上,打开锦盒,见放着一个射箭用的韘,愣住了。

姜慕燕轻声解释道,“本想为您选和田玉韘的,但卢师傅说射箭应戴驼鹿角盘骨制成的骨韘,所以才选了这个。骨韘虽不及和田玉剔透,但其上有一圈髓孔,便于排汗,戴久了后会有黑璋环绕,成为极品骨玉韘。”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听到大闺女跟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姜二爷没出息地鼻子发酸眼发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父亲试试骨韘可趁手,儿帮您抱着妹妹。”姜凌伸手抢妹妹成功,美滋滋地抱在怀里。

姜二爷取了挂在书房墙上的弓,用套着骨韘的拇指拉了几下弓弦,轻声道,“极好,为父很喜欢,你们……有心了。”

姜慕燕红着脸低下头,抱着妹妹的姜凌建议道,“父亲到院里射几箭试试?”

“都什么时辰了,明日再试。”姜二爷弯腰抢回小闺女,又咳嗽了一声,对大闺女道,“天黑了,为父抱你俩回跨院?”

这如何使得!姜慕燕吓得退后一步,“燕儿能走,父亲抱留儿就好。”

姜二爷闻言,立刻抱着小闺女大步出了书房。

送两个闺女回跨院后,姜二爷回到自己房中,抬手看着右手拇指上的骨韘直笑,“凌儿,这是你们谁的主意?”

已经躺在小床上的姜凌翻了个身,“三姐。”

“你三姐待为父越来越亲近了。”姜二爷呵呵笑。

那是因为你回来后,没把她的嫁妆扔出去。姜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姜二爷跑步时翘着大拇指,吃饭时也翘着大拇指。其他人都不捧场,只有姜槐配合地问,“二哥戴的这是什么?”

姜二爷高声炫耀道,“是孩子们见我练箭辛苦,给我买的骨韘。虽不值几个钱,但也是孩子们的一片心意。”

姜槐连忙道,“孩子们孝顺,二哥好福气。”

“哪里孝顺了,他们不整日惹我生气,已是我最大的福气了。哈哈哈……”

听爹爹笑得张扬,里屋的姜留一面心里吐槽,一面对祖母道,“是-三-姐-买-的。”

姜慕锦连忙道,“祖母,锦儿也帮着选了。”

姜老夫人笑得十分欣慰,“你们都是祖母的好孩子,再过几日,祖母带你们去城外踏青。”

“谢-祖-母!”四姐妹齐声应了,屋里欢声笑语一片。

之所以要过几日去,是因为太后在宫中停灵超度已满七七四十九日,可以出殡了。

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日子:姜慕燕的娘亲王氏去世后的第一个忌日。

二月二十三这日,姜二爷带着儿女和侄子、侄女们祭奠亡妻。

大周祭奠逝者,需去两个地方:祖坟和祠堂。一家人到祖坟为王氏摆祭品烧纸祭拜时,王家也派了王访渔的两个儿子王图远和王图展前来祭拜。

因为两家人近来闹得不愉快,王家人祭拜完后便上车走了,姜二爷又带着孩子们去祠堂祭拜。

按照族规,只有男子才能入祠堂。姜二爷带着儿子和侄子们进去后,姜家四姐妹在车上等着。方才在坟前哭红了眼的姜慕燕,望着爹爹与姜凌的背影竟有些怨恨。

返回姜府,又让儿女们在西院的佛龛前上香后,整套祭奠就算完成了。姜二爷如释重负,刚要开口让孩子们去歇息,便听大闺女道,“父亲,女儿和妹妹有话想向您请教。”

姜凌识趣地退了出去,姜留看着姐姐的模样,生出一股要不妙的直觉。

收了骨碟后,姜二爷与大闺女之间亲近了不少,和颜悦色地道,“燕儿要问什么?”

姜慕燕抬着通红的眸子望着父亲,“父亲为何不与娘亲给我和妹妹生弟弟?”

姜留木了。她想起去年姐姐曾问过她这个问题,当时她没太在意,没想到姐姐竟当着父亲的面旧话重提,还是在佛龛前。

姜二爷慢慢皱起眉头,“这不是你能过问的事。”

姜慕燕不肯退,“姜凌不是我娘生的,否则父亲不会不开祠堂,让他入族谱。”

姜二爷眉头皱得更紧了,“是谁跟你说的?”

姜慕燕似乎忘了什么叫做害怕,硬邦邦地道,“人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敢跟父亲说。”

没想到这茬的姜留,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排除在了“人人”之外。

“简直是无理取闹!”姜二爷气得拂袖而去。

姜慕燕咬唇,默默眼泪。姜留抬起胳膊为姐姐擦眼泪,就听姐姐道,“如果咱们有弟弟,今天入祠堂祭奠母亲的就是弟弟。母亲见到姜凌,会伤心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一向重规矩多姐姐会突然质问爹爹。姜留低声道,“姐-姐-方-才-怎-么-不-说-呢?”

姜慕燕哭出声来,“我还没说,父亲就走了——”

姜留劝道,“姐-姐-把-心-里-的-事-问-出-来,爹-爹-听-到-了,今-天-不-回-答,改-天-也-会-回-答-的。”

“他不会的,他生气了。”姜慕燕越哭越伤心。

来到门外的赵奶娘听到两位姑娘的对话,才明白二爷为何生那么大的气。二爷的房中事,哪是姑娘们可以过问的。

她敲门进屋道,“二爷命奴婢送姑娘们回房。”

姜留抓住重点,“爹-爹-让-奶-娘-来-的?”

赵奶娘点头。

“那-姐-姐-问-的-事,奶-娘-知-道-吗?”

夭寿哦,她一个做下人的,就是老天爷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姑娘们面前讲二爷和二夫人的事啊。

赵奶娘劝道,“姑娘们,咱们先回房再说?”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买铺子 回到房中后,被三姑娘和六姑娘眼巴巴地望着,赵奶娘额头都冒汗了,“关于此事,姑娘可问过您的外婆?”

姜慕燕点头,“外婆很伤心,不肯跟我说。”

因为王老夫人很伤心,所以三姑娘更误会是二爷不肯和二夫人生孩子了?赵奶娘不知如何解释,急得额头直冒汗。

这时,老夫人身边的景秀过来请两位姑娘去北院。赵奶娘着急又没法子,跑去找二爷。

姜二爷正坐在屋里生闷气,“是爷让老夫人叫她们过去的!”也不知道王家人都跟燕胡乱讲什么,什么叫他不跟王氏生儿子,他难道不想要儿子么!

北院内,王老夫人看着固执的三丫头和完全状况外的六丫头,从匣子里拿出一个鸡毛毽子,“六丫头去院里玩。”

就她这腿脚,能踢毽子么?姜留慢吞吞接过来,慢吞吞走了。

姜老夫人把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后,盯着三孙女看了半晌,无声叹了口气。这丫头从模样到神情都像极了她的娘,想起以前跟二儿媳相处时的别扭劲儿,和王氏死时自己的诸多后悔,姜老夫人提醒自己燕儿是亲孙女,绝不能步上王氏的后尘,“燕儿为何问你爹那样的话,你怎么想的,跟祖母说说。”

姜慕燕低头,“孙女知错,请祖母责罚。”

我在问你什么?!姜老夫人压住不断往上蹿的无名怒火,径直讲道,“既然你不肯讲,祖母就跟你讲。子嗣是大事,你爹和你娘关系再僵,也不会不想要嫡子,只是送子娘娘一直未将孩子送来,谁也没办法。”

姜慕燕咬唇,低着头道,“既然想让我娘生弟弟,那太夫人为何把薛姨娘送过去?”

姜老夫人的怒火快要蹿出头顶了,她强压着道,“四丫头夭折后,你李姨娘病倒,西院无人照料你爹,太夫人才让薛卉过去伺候!”

西院有娘亲,还有那么多丫鬟,爹爹怎么会没人照料,姜慕燕腰杆挺直,低头拧着手指不吭声。

方才的语气重了,姜老夫人努力缓和语气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讲出来吧。”

姜慕燕缓缓抬头,“祖母,姜凌不是我娘生的,对吧?”

姜老夫人盯着孙女认真的眸子看了半晌,才道,“此事关乎重大,祖母本不该跟你讲,但你既然问了,祖母今日便告诉你。不过你要发誓,不可告知旁人。”

姜慕燕小声问,“留儿也不能告诉么?”

姜老夫人顿了顿,“不能。”

“燕儿发誓。”

姜老夫人让姜慕燕附耳上来,低声道,“姜凌本不姓姜,他父母双亡身世凄惨,你父亲怜惜他,才收他为子。”

见孙女的眼睛越睁越大,姜老夫人忽然有了点满足感,“你还想问什么?”

姜慕燕僵硬地摇头。

姜老夫人又道,“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想不明白没关系,多听多问,张大了就明白了,去吧。”

姜慕燕屈膝告退,出门没有去惊动在花园里跟五妹妹玩的妹妹,径直回了西院。她走到父亲房内,双膝跪地,“女儿不该当面指责父亲,请父亲责罚。”

躺在矮榻上的姜二爷起身,看着跪在地上大闺女问,“你真知错了?”

“女儿知错。”姜慕燕再拜。

姜二爷满是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下不为例,去吧。”

“多谢父亲。”

不大一会儿,姜二爷便见大闺女抱着琴走了,他挠挠头发,去北院找老娘。见母亲正躺在屋内,让刘婆子给她按摩阵阵发胀的额头,姜二爷挥手让刘婆子退下,自己上前为母亲按压。

姜老夫人眼睛也不睁,“燕儿回去给你认错了。”

“嗯。母亲跟她怎么说的?”姜二爷万分好奇,大闺女可是八头牛都拉不回的倔脾气,怎么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肯认错了。

“娘把凌儿的事,跟她讲了。”

姜二爷惊得手都停了,姜老夫人抬眼皮白了儿子一眼,“你这个闺女,嘴巴严实着呢。这件事,你说留儿知不知道?”

姜二爷摇头,“她当时满脑袋都是水,应记不得什么。”

姜老夫人哼了一声,“不一定,脑袋进了回水后,留儿忽然开窍,比以前聪明多了。”

也对。姜二爷琢磨着,“她知道也无妨,留儿懂事,不会乱说的。娘,既然现在燕儿都知道,儿可否告知三弟?”

“那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不必问我。”姜槐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虽比亲生子少了些亲近,但这么多年来,姜老夫人也自认没亏待过他。

姜留看五姐姐踢了半天的毽子,也不见姐姐来找她,让书秋去打听后才知道姐姐已经去滴翠堂弹琴了。姜留到了滴翠堂,见姐姐和二姐姐在滴翠堂院中各据一角,琴声相和,脸上都带着笑。

方才还哭着,这么一会儿就笑了?姜留很好奇祖母跟姐姐说了啥。待用午膳时,爹爹还给姐姐夹了一筷子菜,姜留更好奇了。回到房中后,姜留眼巴巴地看着姐姐,等她跟自己讲。

姜慕燕眼睛亮亮地道,“姜凌成亲时,咱俩可以多出五百两银子,让他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

“五-百-两?”姜留十分吃惊,姐姐以前说最多只给五十两的,怎么转眼之间翻了十倍?

姜慕燕盘着腿为姜凌盘算,“也可以不给钱,直接给他买个铺子,如果姜凌想要,现在去买也可以,铺子有了进项,他以后出门会友,手头也能松快些。”

姜留忍不住了,“姐,祖-母-给-你-说-了-啥?”

姜慕燕很想说却不能说,她含含糊糊地道,“姜凌以后一定能中状元,能为咱俩撑腰,让咱们在夫家挺直腰杆过日子,给他买个铺子不算什么。”

姐姐说来说去,姜留还是有些迷糊。

傍晚姜凌放学回府,姜慕燕居然上前接他的书袋,问他今天累不累,姜凌很惊悚。第二日一早围着池塘跑圈时,三叔姜槐跟姜凌一起跑,还拿慈爱地眼神望着他,跑完后用膳时,三叔主动给他夹菜,还问他想不想去骑马,姜凌应下后,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待回到西院后,姜凌把妹妹抱回书房询问。姜留也看到了三叔对哥哥的关怀和爹爹的笑容,她有点明白了,笑眯眯地道,“因-为-哥-哥-越-来-越-厉-害,所-以-大-家-越-来-越-喜-欢-哥-哥-了。”

姜凌皱起小眉头,他不要他们喜欢,他有妹妹一个人喜欢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白马少年郎 听到姜慕燕要给自己买铺子,姜凌直接拒绝,不过他转头就找了裘叔,问裘叔有没有闲钱。

裘叔立刻点头,“少爷要多少?”

姜凌也不知道自己要多少,“在西市买一个义昌福那样的点心铺子,需要多少银两?”

本以为少爷要买笔墨或买糖的裘叔顿了顿才道,“少爷买点心铺子,是为了方便六姑娘吃糖么?”

姜凌嘴角挂起淡淡的笑容,“妹妹的外公嫁女儿时,给她陪嫁了脂粉铺子、药材铺和另外三家铺子。这方法很好,我想买一个点心铺,妹妹想吃什么糖就就吃什么糖,不必花钱买了。您觉得如何?”

裘叔劝道,“六姑娘不能吃太多糖。”再吃就胖成糖球了。

“父亲说,小孩子吃得白胖是福气。等妹妹开始长个就不胖了,铺子里的糖也不是让妹妹放开吃,而是挑着吃,每天一两块也无妨。等妹妹将来出嫁时,可以用铺子做嫁妆。”许是受姜慕燕的影响,姜凌也开始考虑妹妹嫁妆的事情了。

少爷都这么说了,裘叔不好再劝,如实道,“咱们府里新添了两位武师,您和二爷习武用的弓箭等也要经常采买,柳家庄和姜家庄春耕又用去不少银两,得容几个月才能凑够买铺子的钱。”

姜凌点头,“裘叔,我想去城外猎虎。”

裘叔含笑点头,“等太后出殡后,少爷想去便去。”

圣上下旨说的四十九日内不准屠宰之期马上就过了,再说四十九日未满时,二爷出城打猎都无人阻止,可见这期限也不必严格遵守。《孙子兵法》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京中待了半年多后,姜裘发现不止是在外的将,便是康安城的臣,对皇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景和帝的圣旨,大多数时候还不如朝中二相的命令好用。

太后出殡这日,康安城所有佛庙和道观都举行法事。待开天炮声响彻康安城时,皇宫的承天门大开,服丧的仪仗兵鱼贯而出后,是被人举着的,数以万计的纸人纸马军队,随后是各类祭品冥器,再后是一千护送太后灵柩的监门卫,然后才是景和帝及柴氏宗族的车马……

自承天门至康安城正南门明德门的路两旁,里三层外三层跪满了着丧服的百姓,哭声恸天。按照五城兵马司提前划定的跪送太后的区域,姜留一家早早在崇业坊路旁跪着,她们左边便是孟家,两家人比着哭,似乎哭声小的就输了一般。

姜留跪在姐姐身边哥哥身后,听着家人们拉长调的哭声,看着眼前过了半个时辰还没过完的送葬队伍,不得不感叹一声大周皇族好大的威风。

“六妹妹,快看大伯!”姜慕锦在姜留身边低声道。

姜留歪脑袋在人群中找寻时,她首先看到的不是大伯,而是骑在白马上的一个小小的少年郎。这少年郎能骑马,定是柴氏子弟,她大伯就步行跟在少年郎马屁股后不远处,看得姜留直揪心,生怕马被哭声或鞭炮声惊了,尥蹶子踢着大伯。

姜松也看到了家人中抬脑袋偷瞧的两个侄女,他瞪了瞪眼,五丫头立刻藏,六丫头慢半拍的动作看得姜松忍不住想笑,他连忙低下头,送葬只能哭哪有笑的。

卢正昌轻声道,“贤卿,那圆脸的小娃娃就是枫弟的小女儿么?”

贤卿是姜松的表字。

姜松轻轻点头,“正是。孩子还小不懂规矩,让卢兄见笑了。”

卢正昌微微摇头,天真烂漫的年纪,正该是此等模样,“她可许了人家?”

“不曾。”姜松说完,想起好友家中的小儿子,连忙补充道,“六丫头年纪还小,她的婚事须得我二弟点头才能作准。”

卢正昌点头,默默记下。

足足有一个时辰,送葬的队伍终于过完了,路两旁的人相互搀扶着起身散开。

跪在前排的姜二爷扶起母亲,转身欲抱起小闺女,却见她已被儿子和大闺女拉着手拽了起来,正幼稚地与孟家的丫头比谁的鬼脸更丑。

因跪麻了腿而龇牙咧嘴的姜留,根本不晓得自己被爹爹误会了。姜凌发现妹妹站不稳,连忙蹲下,“来,哥哥背你。”

姜留还未来得及拒绝,就被姐姐推到了哥哥背上。姜慕燕叮嘱妹妹,“抓好,别掉下来。”

“哼,多大了还让人背!”比鬼脸没比过的孟雅媚挤过来,趁机嘲笑姜留。

姜凌背起妹妹,扫了一眼孟雅媚。孟雅媚朝他吐舌头,“看什么看,黑碳头!”

姜凌不理她,转头叫姜二爷,“父亲,有人出言挖苦我和妹妹。”

这下不止姜二爷,同行的人都看过来。姜二爷过来拎起闺女抱在怀中,“哪个?”

“缺两颗门牙的那个。”

孟雅媚气得瞪眼闭嘴,转身跑了。姜留笑出了声,哥哥的嘴真是毒辣,她喜欢。

上车后,不等爹爹说话,姜留就道,“爹,腿-麻。”

姜二爷按捏闺女的小胖腿,教训道,“莫跟人比鬼脸斗嘴,姑娘家变得尖酸刻薄后,就不讨人喜欢了。”

“对。”姜慕燕附和。

姜凌道,“妹妹别理她,她蠢透了。”

姜留点头,她根本不想理孟雅媚,这大好的春光,她只想玩。

五日后,为母送葬的景和帝返回皇宫,康安城的白色被春色取代。呼朋唤友办赏花诵诗会的,出城踏青扫墓的,放纸鸢荡秋千的,处处欢声笑语,欣欣向荣。姜留跟着姐姐四处玩,开心极了。

这日,小姐妹四个去城西的芍药园赏花回来,发现祖母在房里笑吟吟地翻看花笺,站在一旁的三婶也笑得合不拢嘴。

姜留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她们看的是各府送过来的赏花、品茗、斗诗帖子。难怪祖母会这般高兴,被康安城各家避如蛇蝎三余载后,姜家终于回到正常的社交圈子了。

姜老夫人与闫氏欢快地商量着哪些帖子该回了,哪些该由谁去,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去。

姜留对这些没兴趣,正打哈欠时,便听到祖母点了她的名,“留儿也去,穿那件白底绡花衫,配葱绿色裙子。”

“那身极好,留儿生的白净圆润,正该这么穿。”两个丫头丧母刚满一年,不宜穿太过鲜艳的颜色,白配绿最合适不过,闫氏连连点头。

“去-哪?”姜留问。

“你卢伯父家办喜雨宴,下帖子请你们过去。”姜老夫人笑吟吟地道。

哪个卢伯父?别家办赏花、插花、诵诗宴,他家办喜雨宴,这名头可谓别出心裁。

见妹妹还迷糊着,姜慕燕低声道,“就是大伯的同僚好友,家住青龙坊的那位伯父。”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亲事 家住青龙坊的伯父的同僚好友……

姜留脑袋转了转,终于想起了这位的名字:卢正昌。卢正昌在宫宴上曾公开帮大伯说话,是大伯非常重视的朋友。大伯重视他,祖母也就跟着重视。

只是他们家办喜雨宴,自己跟着去干嘛,要去也该是二姐姐去吧,二姐姐才是大伯的女儿。

回到西院后,姜留问姐姐这个问题。

姜慕燕解释道,“咱们就是陪二姐姐去,卢伯父家的三个儿子,他家的二哥哥也是庶出,今年十四岁。卢家这时给咱们下帖,就是有意做亲,可惜大姐不在,卢家大哥哥今年十五岁,人也极好。”

姜留惊讶,“姐-姐-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方才祖母和三婶说的,你一直在走神才没听到。”姜慕燕教育妹妹,“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事,咱们要认真记着。”

“为-啥?”

“娘亲不在了,爹爹又指望不上,咱们不能只靠着家中长辈,得自己多个心眼。等咱们过了十三岁说亲时,才不至于家里人提了哪家儿郎,咱们都不晓得是谁。”

姜留轻轻问道,“这-也-是-娘-亲-说-的?”

姜慕燕点头,“妹妹记不住也没事,姐姐帮你留意着,一定让父亲给你定一门好亲事。”

看着姐姐认真的模样,姜留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十岁的姐姐要操心着嫁妆,操心着她自己的婚事,还要操心她这个妹妹,太不容易了。果然不管到了哪里,没娘的孩子都要早当家。

到了晚上,姜二爷和姜凌回来后,也知道了她俩要去赴卢家喜雨宴的事。姜二爷叮嘱道,“燕儿照看好妹妹,莫让她摔着或吃撑了肚子。”

姜留……

姜凌却皱起了小眉头,“爹爹,卢伯父家的三儿子蠢得厉害。”

父女仨齐刷刷地看着姜凌,不明白他为啥忽然来这么一句。

姜凌绷着小黑脸,“卢三郎与儿是同窗,他拉不满一石的弓,读书只比三弟强少许。”

姜二爷纳闷了,“竟差成这样?看他的模样倒不似个笨的。”

“人不可貌相。”姜凌一本正经道。

“那卢二郎呢?”姜慕燕小声问。

姜凌摇头,“见过几次,不晓得。不过卢三郎曾跟我打听六妹妹,问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姜慕燕立刻道,“妹妹不要去了。”

姜二爷点头,“留儿不能去。”

姜留提醒道,“姐-姐-也-很-漂-亮。”

“无妨。”姜二爷道,“蠢且笨的孩子,都不会喜欢你姐这样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而是喜欢你这样的。”

自己这样是什么样的?姜留很像抓住她爹的衣领问清楚,不过问清楚后估计会更生气,不问也罢。

于是,最后去卢家的是闫氏和姜家的三个姑娘,姜留被父亲留在府中“养病”。

待姜慕燕从卢家回来后,跟妹妹分享卢家之行的收获,“卢家大哥哥和二哥哥个子都高高的,脾气也很好,卢三郎看着真不似个蠢的。”

“那-二-姐-姐-喜-欢-卢-家-二-哥-哥-吗?”姜留比较关注这个。

姜慕燕颇有几分失望,“二姐姐没说,不过卢伯母似乎没相中二姐姐,只跟她说了两句话。”

卢正昌回到府中后,也问起妻子喜雨宴之事。卢夫人道,“姜家六姑娘身体不适,没跟来。”

卢正昌颇为失望,“那孩子生得极为讨喜,你见了肯定喜欢。”

卢夫人含笑,“日子还长着,总能见到的。”

卢正昌点头,“姜二姑娘如何?”

“那孩子模样是不错,但目光闪躲行为拘谨,不够大方。虽说二郎不是妾身亲生的,但他也唤妾身一声母亲,妾身觉得还是再相看相看为好。”卢夫人说得极为动情。

也不合适?卢正昌微微皱眉,“听贤卿之言,似非如此。”

姜慕筝看着是怯生生的,但她模样生得好声音也清透悦耳,配庶子绰绰有余。卢夫人不满的是嫡长子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凭什么要先给庶子订这样一个好姑娘。因丈夫对庶子的亲事如此上心,卢夫人心中不悦,语气也生硬了些,“为人父母的,怎会觉得自己的儿女不好!”

“夫人言之有理。”卢正昌笑道,“孩子们年纪还小,有劳夫人再多相看几家。”

姜家东院内,姜松的妾室张姨娘皱紧了眉头,“老爷说他与卢大人讲好的,卢夫人的态度怎么会这样?”

姜慕筝低着头拧着手指不说话。她是庶出,谈婚论嫁时本就低人一等,别人看不上她也是常理。

见姨娘站起来就往外走,姜慕筝连忙拦住她,“姨娘要去哪里?”

“去找老爷,得趁着夫人不在府中,尽快把姑娘和卢二郎的亲事订下来。”张姨娘很是焦急。

姜慕筝轻轻摇头,“我不想嫁去卢家。”

“这样的好人家,错过就再难遇上了。”

姜慕筝解释道,“卢夫人不喜女儿,我嫁过去依旧要看着嫡母的脸色过日子,还不如留在家中。”

家中也有不喜她的嫡母,但与姐妹们在一起,姜慕筝还是很开心的,祖母和父亲待她也不错。

见姨娘又要哭了,姜慕筝连忙道,“姨娘,雅正夫人说女儿是她教过的学生中最有悟性的,待女儿琴艺有成,再谈婚事也不迟。”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张姨娘擦着眼泪,女儿模样俊俏,懂事又聪明,只可惜命不好,托生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第二日便是姜家女儿学琴的日子,姜慕燕和姜慕锦都小心翼翼的,怕二姐姐还在为昨天的事伤心。姜留却看不出二姐姐有一点伤心的模样,待到了学琴时,她还跟往日一样认真专注。

学完琴转悠一圈回到府中,小姐妹们便得到了大消息:大伯母送信回来说,给大姐姐相看了一门好亲事!

男方是绍兴府观察判官李坤明家的二儿子,名做李正秋,是李家先相中了姜慕容,有意与姜家结亲。今年七月,李正秋将入京赶考,到时会到姜家拜访,若是姜老夫人和姜松能相中,这门亲事就能定下来了。

“观察判官助理州政,我记得是正八品的官职吧?”姜老夫人捏着信,很不满意,儿子在六部衙门做事,可是从五品的朝官!

姜松笑道,“观察判官虽品级不高,却是实权官位,母亲先看看孩子的人品再定也不迟。”

谁知姜松刚给妻子回了信,便又传来喜讯:他因办差得力,被提升为正五品礼部郎中!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打三郎 从礼部员外郎升到礼部郎中是什么概念?姜留听姜猴儿解释了一通,终于弄明白了。

礼部有一尚书、两侍郎、四郎中,所以礼部郎中在礼部,是仅次于尚书、侍郎的官职。套用现在职位,通俗点解释就是:礼部尚书是礼部正职部长,两个侍郎是副部长。礼部下设机构礼、祠、膳、客四司,每司有一个司长即礼部郎中,每个司长有两个以上司长助理即礼部员外郎,礼部员外郎之下还有堂主事、主事等职位。

所以她大伯是从副司长升为了正司长,礼部比大伯官大的只有一尚书两侍郎了。

别小看这一步,越往上越难,六部大部分人一辈子就只是六部衙官,提升根本无望。姜家人包括姜松自己,都认为他这辈子只是个员外郎了,谁知丁忧期满回衙门做事不过月余,竟升官了!

姜松升官之后,每月俸钱、春冬服布匹、禄粟跟着官职涨,除此之外茶、酒、厨料、薪、蒿、炭、盐,甚至喂马的草料及随身差役的衣粮、伙食等也跟着涨一截,真真是可喜可贺。

各府道贺的礼品一份接一份送到姜府,一贯沉稳严肃的姜松喜得合不拢嘴,姜老夫人更是又哭又笑,忙活到很晚的姜二爷回到西院,躺在床上喜滋滋地跟秉烛夜读的儿子讲,“你大伯升官了,爹不用考武举了。”

“恭喜父亲。”姜凌说话时,眼睛都没离开书。

彻底放松的姜二爷美美睡了一夜,谁知第二天一早天亮时,又被儿子拍醒了,“父亲,大伯带着二哥和三弟去跑圈了。大伯说您再不起,便让儿用一瓢凉水唤您起来。”

大哥升了官,果然威风了!姜二爷嘟囔着坐起来,换衣裳跟儿子赶往花园。

过来散步的姜留发现,今日是意气风发的大伯跑得最快,往常只夸赞爹爹的丫鬟婆子们,也开始夸大伯了,连祖母慈爱地目光也由爹爹身上,转移到了大伯身上。

不只家里人更在意姜松,府外的人也开始关注这位新任的礼部郎中。前有姜枫被万岁称赞,后有姜松升职,看来姜家的危机是真的过去了,前些日子已与姜家往来的故交变得更加热情,没有往来的也送帖子试探。

是以接下来半月,各种饮宴纷繁沓来,姜松夜夜晚归,因服毒受损的身体禁不得这般折腾,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圈都跑不动了。于是,接下来的应酬能让姜二爷代劳的,就由姜二爷去,不能由姜二爷去的,姜松再亲自上阵。

姜老夫人一边变着法子地给大儿子补身子,一边写信让大儿媳尽快回来。因为需要应酬的不只是男人,女眷的应酬更多。姜老夫人岁数大了,二儿媳已故,庶儿媳闫氏分量不够,孙女们年纪还小,实在无法招架。

接了信的陈氏欢欢喜喜带着长女往回赶,谁知她们回到家,却见自家没有一点欢喜劲气儿,隔壁孟家却门庭若市。

因为就在她入城的前一日,刑部尚书杜海安升入内阁,刑部侍郎孟回舟升任刑部尚书!

声望日渐下滑的孟回舟能升任刑部尚书,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更打了姜家一个措手不及。

姜家兄弟三人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也猜不出不知是朝中哪位大人物保的孟回舟。不过不管是谁,姜家面临的形势又变得严峻起来,姜二爷又重拾弓箭,捧起武经。

姜家与孟家不对付的事康安城尽人皆知,是以邀请赴宴的帖子被送入孟家的便不会再入姜家,送入姜家的也不会再送入孟家,免得两家人见面尴尬,主家更尴尬。

礼部郎中和刑部尚书两处,该给哪家送请柬?傻子都能想明白!

准备大干一场的陈氏回府之后,发现能容她大干的,也只有姜府东院了。

去大姐姐屋里听绍兴府见闻的姜留,就见大伯母出来进去地抱怨东院脏得不成样子,今天让人把被褥都拿出来晾晒,明天又命人把东院的桌椅搬出来擦拭干净。

府里唯一让陈氏开心的变化,就是瘦了两圈却结实了一倍的小儿子姜三郎了。为此,陈氏准备了一大包绍兴特产送到西院,将赞扬地话一句接一句地抛到姜凌身上,听得姜三郎想吐血。

他不敢惹姜凌,便用眼剜坐在旁边吃娘亲送过来的绍兴秘制小鱼干的胖六。吃,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这小鱼干我娘才带回来几斤!

姜凌看到姜三郎瞪妹妹心中不悦,便非常真诚地对陈氏道,“三弟经过这三月早晚不辍地练习,拔高了一截……”

姜三郎听到脸黑心更黑的姜凌说起自己,立刻感到不妙,连忙道,“我是瘦了后显得高了,其实一点没高!”

“真没高?”陈氏不信。

“真的!”姜三郎用力点头,他打定主意不管姜凌要干啥,自己都不能顺着他的话走。

傻三郎,在哥哥面前转悠你的小眼睛有什么用,你能斗得过我哥?姜留决定帮三郎把坑挖深点,便咬着小鱼干附和,“没-高。”

陈氏正失望时,就听姜凌又道,“伯母,侄儿觉得三弟没长高,是筋骨拉伸得不够……”

“不要啊——”三郎大叫一声跳起来,踮脚在他娘面前转圈圈,“娘,儿长了,您看儿真长高了!”

蠢!姜凌没说话,也站了起来。

陈氏吃惊地发现原先还到姜凌眼睛的儿子,现在只到姜凌的鼻头了!

“凌儿怎长了这么多!”

姜凌道,“因为侄儿每日比三弟多跑十圈,还拉伸筋骨。咱们府上的两位武师傅都说,拉伸筋骨可以长得更高。”

姜三郎气得跳脚大骂,“你骗鬼呢……”

“啪!”陈氏一巴掌削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你爹还说你长进了,我看你一点没长进!明日起,你也多跑十圈,早晚跟着你哥拉伸筋骨!”

姜凌面带关怀地看着姜三郎,“伯母,拉伸筋骨初时有些疼,侄儿怕三弟撑不住……”

“你放心,你撑得住他就撑得住,明早就开始拉!”回府见到脱胎换骨的小儿子后,丈夫又跟她语重心长地讲了一夜,陈氏现在下了狠心要让儿子走武举的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不吃苦,难道要等到跟他二叔那么大岁数再吃?她这当娘的都嫌丢人!

伯母拉着大哭的姜三郎走后,姜留抱住小鱼干,笑得趴在小几上起不来。

姜凌接过小鱼干,仔细给妹妹擦净小手,“妹妹明日也跟着拉伸筋骨。”

姜留一下就笑不出来了,“我-也-要?”

姜凌点头,“郎中说你的身体已无需再吃药调养,勤加锻炼拉伸筋骨就能慢慢恢复如常。”

姜留急了,“哪个-郎中-说的?”

“逢春药铺的唐郎中。”姜凌笑弯了嘴角,“妹妹看一着急,舌头都利索了。”

姜留动了动舌头,“没-有!唐-郎-中-不-是-只-会-看-外-伤-吗?”

他不是只会看外伤,是这次入城有任务,所以才只看外伤。这些事秘密,等没人时再偷偷讲给妹妹听,姜凌只道,“是药三分毒,爹爹也说让你停药开始拉伸筋骨。留儿最聪明了,一定比三郎练得好。等你恢复了,哥哥带你去骑马,还可以教你爬树掏鸟窝、打三郎。”

姜留也要哭了,合着自己笑话了半天,原来三郎只是她的陪练,她才是真正要被哥哥练的主?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姜二爷的计策 第二天一早,换了方便伸胳膊伸腿的窄袖上衫和宽腿扎脚裤后,苦哈哈的小姜留被爹爹抱着赶往池塘边,后边跟着哥哥姐姐。每早都在书房诵读诗书,从不到池塘边看热闹的姜慕燕,得知妹妹要去池塘晨练后,不放心地跟着来了。

池塘边,姜三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是不是家里最矮的,四郎比我还矮!”

小四郎挺直腰杆,“等四郎长到三哥这么大时,一定比三哥高,因为我爹就比大伯高,儿子像爹!”

姜槐心虚地望了大哥一眼,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胡说什么!”

无辜中箭的姜松见二弟带着孩子们来了,便笑着问小四郎,“大伯、二伯和你父亲中,最高的是谁?”

小四郎立刻道,“二伯!”

姜慕锦也跟着道,“二伯不只长得最高还最好,是康安城最好的!大伯,你们都是祖父的孩子,为什么二伯这么高这么好看呢?”

姜槐……

又被扎了一箭的姜松笑道,“因为你们的二伯自小勤炼筋骨,所以长得最高,也最舒展。”

真是太会引流了!姜留真想给大伯挑个大拇指。

姜二爷听了兄长的话,立刻挺直腰杆,在孩子们面前炫耀自己的身高。不想,姜三郎却盯住了被二叔抱着的矮小胖六,嚷嚷道,“咱们家最该拉伸筋骨的是胖……六妹妹!”

这孩子还是陋习不改,还得狠狠教训。姜松沉下脸,“你六妹是女娃娃,女娃娃娇巧些才可爱。”

“那也不能太娇巧吧……”三郎不服。

姜凌接了他的话,“三弟说得有道理……”

姜三郎听到姜凌说话就头皮发麻,连忙道,“我说的没道理,一点道理也没有!”

真怂啊……姜留抬头,甜甜地对大伯和亭子里的祖母、大伯母道,“留-儿-也-想-长-高,也-要-练。”

姜二爷解释道,“多动动总比不动好,让六丫头跟着三郎一起练吧,孩子们一块打打闹闹,练起来就没那么辛苦。”

坐在凉亭中一直没说话的姜老夫人点头,“的确是这个理儿,留儿慢些,别磕着碰着,三郎是哥哥,得给你妹妹做表率。”

“孙儿知道了。”

祖母都发话了,姜三郎只得自认倒霉,气喘吁吁地跑了十圈,跟围着池塘走了两圈的姜留一起,在姜凌的引到下拉伸筋骨。

骆驼式、青蛙式、蝴蝶式……每一个拉伸动作都是在姜凌的按压下才能做到位,姜三郎疼得嗷嗷直叫。受过针扎之苦的姜留,忍痛能力比三郎高上数倍,压腿拉胳膊再疼她也不吭声,最多只是抿个小嘴,皱个小眉头。便是这样,姜二爷也看得心疼,围着小闺女一圈圈地转,拿袖子给她扇风擦汗。

姜慕燕舍不得妹妹独自吃苦,也在旁边跟着练,姜慕锦也跟着凑热闹。第二日,姜慕筝也来了。除了被陈氏关在房中绣嫁妆的姜慕容,每旬只回来一日的姜大郎,也加入了晨昏苦练之中。

人多了地方不够用,姜老夫人命人将花园内的一片芍药移走,晾出更多空地让孩子们放心地耍。每日看着孩子们这般热闹欢笑,姜老夫人心头的巨石也松了,孟回舟升任刑部尚书又怎样,只要她姜家的孩子们上进,早晚有报仇的一日。

杜海安入阁后没有加入护国公一派,也与秦右相保持适当距离,摆出只效忠景和帝的架势,让景和帝十分满意。新任的刑部尚书孟回舟表面也是如此,但康安城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多月后,众人发现孟回舟已站在了秦右相一边。秦天野提议的折子,孟回舟会在朝堂上帮腔;秦天野反对的政策,孟回舟也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反驳。

这时候姜家才明白,原来帮孟回舟上位的,居然是当朝右相秦天野!姜松皱紧了眉头,想不通孟回舟是怎么搭上秦天野的。

姜槐以经商之道分析道,“这也不难理解,秦右相老谋深算,定是看透了孟回舟是条好用的狗,才扶他上位的。孟回舟感激秦右相,以后必定是唯他之命是从。”

姜二爷则想得更远,“哥,三弟,你们说当年刑部的大火,会不会跟秦天野有关联?”

姜松表情凝重,“若真是如此,就更难了。”

下早朝时,孟回舟与礼部尚书陶思正经常同路聊天,打听陶思正为何会提拔姜松。在新春宫宴上,陶思正因姜松丁忧迟迟未归礼部衙门的事,被大理寺卿嘲讽不知礼法害得陶思正出丑。以陶思正的小心眼,该不提拔姜松才对。

谁知对这个话题,陶思正三缄其口,只说姜松做事稳重,可堪大任。对此,孟回舟一个字也不信。姜松只是个固守规矩不敢行错一步的胆小鬼罢了,这样的人能堪什么大任?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劲推他上位的。

不管是谁暗助姜家,就算姜家真得了圣上的青睐,孟回舟也要除掉姜松,否则他寝食难安。

因孟回舟暗中使绊子,姜松升任精膳司郎中后,办差处处不顺,礼部同僚对此也颇有微词,这令姜松万分疲惫,深感自己能力不足,不能胜任此职。但不管衙门办差有多不顺,姜松回府时都不露声色,不想家人为他担忧。

不过,姜二爷还是通过他的狐朋狗友得到消息:礼部侍郎马海亭在衙门内,处处针对大哥,让他很是被动!

衙门的事姜二爷没办法,但姜二爷能绊倒给大哥使绊子的人。他扔下弓箭,开始四处会友吃酒,打听到马海亭瞒着夫人昌明坊偷养外室。于是,姜二爷经过七扭八歪的途径,将这消息透露给了马海亭的夫人。马海亭的夫人带着人去昌明坊捉拿外室时,恰好被御史大夫荆吉良的夫人撞见。

第二日,荆吉良弹劾马海亭偷养外室的折子,便递到了景和帝面前。马海亭自顾不暇,那还有心思挑姜松的错处,姜松这才得以喘息。

衙门的事情理顺后,姜松抽出精力,对二弟的功夫和课业严加督促,折腾得姜二爷苦不堪言,但在大哥的折磨这下,姜二爷终于跟着姜裘学完了武经七书,开始提笔练武经对策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一语生变 在考试环节上,大周武举的选拔将才比文举选拔文官少一个环节。文举需经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四重选拔,方可选出文状元;武举经路试、会试和殿试三个环节,便可选出武状元。

在考试内容上,武举却比文举多一个,分为外场和内场。外场是武艺科,内场为《武经七书》的墨义和策问。内外两场皆合格者,方可进入下一环节。

经过五个多月的练习,姜二爷的骑射、步射、平射、负重都已能过关,也听姜裘讲完了《武经七书》,现在要开始练习墨义和策问了。姜松搜集前几年的内场题目,给他出了数份内场卷,让他练习。

此时已时六月酷夏,姜留和五姐姐姜慕锦、小四郎一起坐在书房院内的树荫下,捧着一碗消暑的漉梨浆,看着窗内端坐答卷的爹爹,真心觉得爹爹现在就像高考前冲刺做五三的自己。她笨,所以考了个不入流的大学,希望爹爹这次能顺利考中武举人。

姜留喝了一口甜滋滋的漉梨浆,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不管爹爹答得怎么样,他端坐握笔垂眸写字的姿势,真得好帅啊,若大周专有考形体样貌的状元科,她爹肯定能中。

姜慕锦喝了一口甜水,低声道,“四郎、六妹,你们知道吗?”

姜留和小四郎都转头看五姐姐,姜慕锦又喝了一口,抹抹嘴低声道,“我听我爹说,前朝武举还有材貌一项,‘身长六尺、有神采堪统领者’才能入选。”

“啊?”小四郎吃惊。

“欸——”姜留遗憾啊,如果大周选武举也有材貌一项,她爹肯定能在这一项上拔得头筹。可惜了,爹爹早生一两百年多好。

“二爷写完了?”屋内,一边“监考”一边给二爷打扇的姜裘轻声问道。

姜二爷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肩膀,转头对窗外的姜猴儿道,“也给爷来碗漉梨浆。”都怪这仨小家伙,害得他都没心思写了。

“来喽!”姜猴儿跑了出去,取了放在水井中镇着的漉梨浆送到二爷面前,并接过裘叔手里的扇子,为二爷打扇。

三个小家伙也进屋,眼巴巴地望着裘叔。

姜裘仔细看过姜二爷的答卷,评价道,“二爷墨义切中要点,但策问还欠些火候……”

姜留认真听裘叔讲解爹爹的策问差在何处。

“墨义”是对《武学七经》的内容进行阐述,裘叔摆案讲了四个多月的《武学七经》,回回都是满堂彩,爹爹的墨义这一项能通过,也在情理当中;“策问”是根据给出的题目,论述自己的军事方略。这个比墨义要难一个档次,爹爹没答好,也在情理当中。

姜二爷听姜裘说完,给他倒了碗漉梨浆,自己也喝了两碗,才道,“《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爷派美人入敌营下毒,可省下不少兵马粮草,为何不可?”

姜留笑了,这个方略很爹爹。

“我知道,二伯用的是美人计!”姜四郎帮腔,姜慕锦也点头。

裘叔耐心给二爷解释,“二爷之计并非不可,只是有胆量携毒入敌营,并能成功下毒的美人十分难寻……”

“这样的美人,清平江两岸多的是。”姜二爷不服。

裘叔顿了顿,直指要害,“本科京兆路武举主考官为卫尉寺卿谷金祥,谷大人乃文举出身,自古兵儒不同道,二爷若想过他这一关,切不可兵行险招。”

姜二爷抿唇,有些不耐烦。

姜留操着利索些了的舌头,问道,“为什么-让-谷大人-当-主考?”

姜裘还未开口,姜二爷便道,“因为卫尉寺油水大的差事都被工部抢去了,谷金祥闲得无事可做,想捞点油水。”

姜裘点头,“二爷慧眼独具,一语切中要害。”

所以想过谷金祥这一关,除了内外两场表现要好,还得花个钱场呗?姜留明白了。

正这时,姜宝快步进来,“二爷,相翼候府白三爷来了。”

姜二爷立刻站起来,“快请!”

爹爹要见客,姜留带着五姐姐和小四郎往外退。他们还未走出院门,白晅已经到了,三个小家伙站住行礼。

细皮嫩肉的白晅轻轻捏了捏姜留的小脸儿,“几月不见,留儿越来越水灵了。你爹没空,过几日三叔去城外避暑,让人来接你们一块去耍。”

姜二爷迎出来,“你要去哪避暑?”

“去城东的十亩荷塘,小弟给二哥带新鲜的莲子回来去去火。”白晅笑道。

那玩意儿有甚好吃的,姜二爷转身回屋。白晅跟进来,小声笑道,“若是二哥不喜欢莲子,小弟给您带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回来解语如何?”

“带回来做什么,当草靶子么?”姜二爷现在可没赏花的心思,揽袖抬手,给白晅倒了一碗漉梨浆,

“谢二哥。”白晅一饮而尽,说起此行的正事,“我大哥让小弟来传话,今年的武举外场新增了一科,很快会张榜公布。”

姜二爷惊了,“什么?”

白晅解释道,“马枪。就是在校场起土墙,墙上竖四个头举木板的人偶,士子骑马穿墙,枪触板落人不倒为过。三板四板为上,二板为次上,一板及不中为次。”

姜二爷听到这个,一下就泄气了。太难了,他连枪都没怎么摸过。

姜裘问道,“老奴抖胆。敢问三爷,此科怎添得如此突然?”

白晅叹了口气,“听闻是圣上想从此科中择优者充入千牛卫。”

姜裘立刻明白了。千牛卫乃天子亲卫,本来不吃香的武科举,因圣上这一句话,立刻成为众人争夺的香饽饽。之所以会添马枪,是为了提高武举人提高门槛,减少竞争对手。因为能能练马枪的,只有世兵世官人家或武勋贵族!

白晅见二哥灰心丧气,连忙宽慰道,“距上校场还有月余,我大哥说若二哥这里缺马枪高手,他可派人过来。”

姜二爷转头看姜裘,姜裘摇头。连家枪独步边城,何须劳烦他人教导二爷。

姜二爷便道,“你替我多谢大哥的好意,我府里请的武师也擅此道,我先试试,若是不成,再劳烦白大哥。”

白晅听后,觉得姜二哥真不一样了。遇到这么大的难处,若是搁在以前,姜二哥肯定就退了,但他现在居然还打算去考。姜家的变故和孟家的兴盛,让二哥的日子变得艰难了。白晅不忍,“二哥且去试试,若是不成,我便让我爹帮咱们在羽林卫谋个差事,咱进去混几年,就算熬不成将军,校尉总能混一个。”

若要进仕,除了科举外,还有恩荫一途。白晅的父亲有爵位在身,所以白晅不用读书习武,也可进仕。若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姜二爷问道,“你不是想捞个外放的差事么?”

白晅笑嘻嘻的,“小弟不过是为了求个自在,跟着二哥一块入羽林卫或骁卫骑马吃肉,岂不是更自在?”

白晅走恩荫是名正言顺,他跟着去便是给人添麻烦了。姜二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意他领,麻烦却不会给好兄弟添,“我先试试武举,若是不成,咱们再做打算。”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破局之法 本以为已经见到曙光的时候,被人蒙头就是一棒子,这滋味太难受了。白晅走后,姜二爷瘫在椅子上不想说话。姜松回来后得到消息,也是久久不语。

姜府西院,姜凌、姜留和姜慕排排坐,听姜猴儿讲千牛卫的事。

“千牛卫共分为左千牛卫和右千牛卫两卫,左前卫大将军是孔风阁,右千牛卫大将军是叶清峰,二人皆为正三品,共领千牛卫六百人……”

姜留惊了,“才-六百-人?”

大周承大唐的律法兵治,虽有一些改变,但再怎么变,在唐朝大名鼎鼎的千牛卫到了大周,也不至于才六百人吧?

姜猴儿解释道,“千牛卫是天子的近身侍卫,只负责保护天子安危,守护皇宫和皇城的是监门卫和羽林卫。”

“哦。”姜留点头,如果六百人都是皇帝的贴身侍卫,这么说来确实不算少。

“千牛卫兵将选拔极为严格,只有二十至三十五岁的相貌堂堂的高手才有资格入千牛卫。”姜猴儿无比憧憬地道,“一旦进了千牛卫,就可以跟着万岁上朝、出巡,若入了万岁的眼,就是一步登天啊……”

姜留提醒道,“也很-危险-啊。”

姜猴儿笑得贼精,“六姑娘,世上有几人敢刺杀天子?就算真有图谋不轨的,千牛卫还边还有监门卫和羽林卫挡着呢,刺客本事再大,冲到千牛卫面前时也早已筋疲力尽,只剩下挨刀的份。”

姜留摇头,心说那可不尽然。她看《神探狄仁杰》时,冲到武则天和狄仁杰面前的刺客可不只几个,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每回都要出生入死。

“想入千牛卫,父亲只符合其中的两个条件。”见弟弟和妹妹都看着她,姜慕燕掰着手指头数道,“年纪相当,相貌堂堂。”

姜留……

前院内,姜槐分析道,“本科择三百武举人,再从三百人中选出三十武进士,京兆这一块武举人的名额是十五人,此消息一出,争夺这十五个名额的定不会少于两百人。”

入千牛卫的诱饵在前,京兆贵胄子弟必定要争破头,二哥跟他们比根本毫无胜算。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二哥接着读书,不管能不能中,起码不用受这几个月的苦。从来没吃过苦的二哥为了练箭,手都磨出茧子了,姜槐看着都心疼。

“我去试试,万一侥幸中了呢。”姜二爷不想让大哥和三弟失望,撑着也要走到最后。

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了。姜松安慰二弟,“二弟不必太过在意,这科不成还有下一科。”

下一科就是三年后了,姜二爷想哭。

第二日,姜二爷没心思练箭,懒洋洋躺在闺女的小石床上乘凉,府里人都心疼他,没一个过来催的,姜裘见二爷无心读书,便请命出去忙活府外的事。姜留塞给爹爹一块糖后,跟着姐姐去滴翠堂读书。

在滴翠堂学了一个半时辰的《孝经》后,大姐姐回去绣嫁妆,二姐姐和姐姐留下练琴,五姐姐问姜留去不去池塘摘荷花。

姜留摇头,“我-回-西院-陪-爹爹。”

二伯现在心情不好,爹爹和娘亲都叮嘱她不要去西院吵闹。姜慕锦便道,“那我多摘几朵给你送过去,让二伯用花瓣当小船玩,你们多捉几只蚂蚁放在花瓣上,可有意思了。”

姜留谢过五姐姐,赶回西院时,见爹爹还躺在她的小石床上,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自小石床垂下,他的美妾一左一右,正为他打扇捶腿。

真是会享受!姜留转头,决定回去陪五姐姐摘荷花瓣,玩蚂蚁船。

“留儿回来了。”姜二爷听到动静转头见六丫头来了,有气无力地道,“到爹爹这儿来。”

薛姨娘放下扇子,去给六姑娘搬来小杌子,李姨娘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出位置。姜留坐在小杌子上后,姜二爷伸过手,“写字累了吧,爹给你捏捏。”

不累你就不捏了?姜留老老实实地把手递过去。

薛姨娘见此,屈膝退回小院,李姨娘咬了咬唇,也三步两回头地退了下去。

姜二爷揉捏着闺女的小胖爪,轻声问,“爹爹考不中武举人,留儿是不是很失望?”

爹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这么努力做一件事,验看就要跃龙门了,却发现龙门被人抬高了八丈,难免会灰心沮丧。姜留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会会对他失望。

“不会。”

姜二爷直直望着头顶上的枝叶繁茂的树杈,抱怨道,“这些知了真烦人啊。”

“待会儿,留儿-给-爹爹-粘知了。”姜留哄着心情不好的爹爹,从挎着的小书包里掏出一摞纸翻看。

姜二爷转头,哼了一声,“你倒开始用功了,要考女状元不成?”

姜留笑了笑,没吭声。她想帮爹爹解开目前的困局,所以让姜猴儿出去找来礼部下发的本科武举公文。因为要解困局,就得先了解困局是什么。否则她对武举选拔的程序都不了解,能帮什么忙?

姜留听着知了叫声,一页页地翻看。前边四五页都是歌颂景和帝求才若渴的废话,没一句有用的,翻过。

“这只热了。”姜二爷抱怨道。

“哦。”姜留转身,把另一只手递给爹爹。

姜二爷握住闺女这只凉乎乎的小胖爪,头也不转地问,“在看什么?”

姜留已翻到了第四页,盯着上边的一行字,问爹爹,“爹爹,本籍-是什么?”

“笨留儿,本籍就是原籍,咱们家虽在京城,但咱们的原籍在泉州。泉州山美水美,不过爹从来没去过。当过了八月,爹爹带你去玩。”

姜留儿接着问,“那-寄籍-呢?”

“寄籍就是长期离开本籍,居住外地的那个地方。咱们的寄籍就是都城康安。你祖父生在泉州,你爹我生在康安,待爹的孙子落地时,他的原籍就不是泉州而是康安了。你问这些作甚?”姜二爷转头看着小闺女。

姜留指着公文上武举报名的条件,问道,“爹爹-看-这里,爹爹-可以-去-泉州-考-武举,对吧?”

姜二爷盯着闺女举起的纸,念道,“士子参加武科举,必归于本籍(亦可在本籍与寄籍中作一选择)投考,不得越籍赴试……”

念着念着,姜二爷猛然起身,握住纸张又读了两遍,眼睛都亮了,“本籍……寄籍……本籍!”

“本籍,本籍!”姜二爷腾地站起来,双手握住闺女的小胖腰将她举过头顶,兴奋地转起圈来,“对啊,本籍!爹的闺女这么聪明,究竟像谁呢?哈哈哈!”

“啊——”

聪明的姜留儿忽然被爹爹举高,吓得尖叫,惊飞了整棵树的知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南下泉州 “娘,儿要回泉州赶考!”姜二爷抱着闺女一路跑到北院,冲到姜母面前,把小闺女往母亲身边一蹲,激动地手舞足蹈,“儿可以回原籍赶考,泉州考武举的人一定比京兆少!”

姜老夫人扶住要扑倒的六丫头,“还能这样?”

“当然能!”姜二爷把姜猴儿从吏部衙门墙上抄来的本科武举公文,铺展在母亲面前,指指点点道,“您看,士子可以在本籍考也可以在寄籍考。京兆路的武举名额是十五人,福建路为十三人,虽说名额少两个……”

“但福建路临海,出门多靠行船,喜骑马的少,会马术的就更少了。”姜老夫人对生养她的泉州风俗非常了解,“我儿去泉州应举,比在京兆容易!”

“母亲所言极是!儿这就收拾行礼,明日便赶往泉州。”姜二爷又看到了希望,整个人都发着光,“儿这就去准备!”

说完,姜二爷转身跑了,姜留想跟都跟不上。姜母欢喜了一阵儿,开始忧心,“康安到泉州三千余里的路程,枫儿没出过远门,他身子又弱,怎受得了……”

祖母为爹爹的出行忧心时,姜留挪下榻,到西院找到致使着姜猴儿收拾行礼的爹爹,拉住他的手道,“爹爹,留儿-也-要去。”

姜二爷立刻摇头,“不行,泉州太远,留儿乖乖在家等着,爹回来带你出城放纸鸢。”

“二爷,等您回来就该要入冬了。”姜猴儿提醒道。

姜二爷改口道,“等爹回来带你出城玩雪。”

“留儿-要去~留儿-可以-帮忙~”姜留不依,拉着爹爹的手撒娇,“留儿-不要-跟爹爹-分开,爹爹-去哪里,留儿-就要-去哪里。”

姜家祖籍泉州,泉州之东百余里的清溪是姜留的故乡。就算隔了上千年,她也想去看看,见不到爸妈,认一认地方、见一见她老刘家的祖宗们也好。大周不比交通发达的现代,若错过这次机会,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回去了。

姜猴儿眼睛转了转,帮着六姑娘说话,“爷带着六姑娘吧,您看这回不就是因为六姑娘帮忙,您才找到这个破局的法子么?”

“就是。”留儿拉着爹爹的袖子摇啊摇,“留儿-想去~”

傍晚时分,姜松从衙门回来听了事情经过,连声感叹他们一群大人的脑袋,还不及一个七岁的娃娃好用,“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让三弟、裘叔、卢师傅和姜猴儿随你一起去……”

姜槐立刻应下,“大哥放心,小弟会照顾好二哥。”

“我和三弟都走了,府中何人照看?三弟留下,我带裘叔他们……”姜二爷见哭哭闹闹了一下午的留儿,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咬了咬牙,“和留儿一起去。”

姜留闻言,立刻喜笑颜开。

姜松立刻沉下脸,“胡闹!六丫头不准去,三弟跟着!”

“留儿想着去玩儿,我们路上走慢些……”

姜二爷还未解释完,就被大哥打断了,“那也不行!路上一走便是三四十日,留儿太小,受不住。”

姜母唤过孙女,问道,“康安至泉州有三千里之遥,这一个来回,留儿怕是要瘦成你三姐姐了,便是这样留儿也要去么?”

“留儿-不怕。”姜留立刻表态。就算是瘦成一道闪电,她也要去。

姜老夫人摸着留儿的头,“留儿若不怕吃苦,那就随着你爹去吧,路上可不许哭闹着要回来。”

“好!”姜留笑弯了眼睛,祖母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委实让她觉得意外。

姜松不解,让人将留儿带下去,屋里只剩他们哥仨后,才问道,“母亲为何要让留儿跟去?”

姜母缓缓道,“只有留儿跟着,为娘才能放心。”

这是何道理?哥仨都愣了。

“因为姜裘、卢定云、鸦隐和姜宝这群人,为娘一个都不放心。若留儿跟着,凌儿必定也会跟着。凌儿年纪虽小但心眼极多,姜裘他们都听凌儿的,有他跟着才稳妥。”姜老夫人说出她的顾虑。

经过上次牢狱之灾,姜松对姜凌的本事极为信任,便道,“那让凌儿跟去便是,留儿留下。”

姜凌不是枫儿的亲生儿子,姜老夫人怎能放心,“留儿与枫儿最亲。一旦遇到险情,留儿不会抛下她爹,凌儿不会不管留儿,这样枫儿才能安稳归来。”

姜二爷明白了母亲的顾虑,安慰她道,“娘放心,他们这帮人都遵信重义,遇到危急他们不会不管儿的,凌儿更不会。”

“你信得过他们,娘信不过。儿行千里母担忧,康安城太平,不见得这一路都太平,为娘得为你考虑周全。你长这么大,就从来没离开过娘……”姜母说着,眼圈就红了。

姜槐也道,“母亲说得有道理。裘叔他们进府还不到一年,两位武师更是连半年都不到,二哥带上凌儿和留儿上路,的确更稳妥些。大哥,若咱们小时候有这样出远门的机会,你想不想去?”

当然想。姜松抿抿唇,“可留儿她的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她病在路上如何是好?”

姜槐笑道,“有二哥在,母亲必定要事事安排妥当,留儿跟着能吃多少苦?”

姜松也只得点头,“也好,我明日便派人去打听南下的大船,再多为留儿订一个房间……”

姜二爷打断大哥的话,“我想骑马去,骑马一来是快,二来也可在路上练习马术。”

姜松不赞同,“不妥。此行三千余里,若全程骑马,行至泉州后必定人马疲惫,不只马术练不好,书也读不好。当初父亲自泉州进京赶考,便是先走一半陆路,在杭州改为乘船,沿运河一路至康安。二弟也这么走,乘船途中务必要将《武经七书》融会贯通……”

姜母道,“你大哥说得在理,就这么办吧。你们走起来就知道,坐大船比马车舒坦。枫儿莫担心盘缠的事,为娘这里还有些……”

娘亲手里还有没钱财,姜二爷岂会不知,他立刻摇头,“若要母亲典当嫁妆,儿宁愿不去。母亲放心,儿找人借足盘缠上路,回来后慢慢还他们便是。”

姜槐道,“二哥先别急,咱们先算出此行需要多少盘缠,看差多少再找人周转也不迟。”

商量了半夜后,姜二爷回到西院,见自己屋里的灯亮着。推开门发现,儿女们都在房中,便问道,“怎么还不睡?”

姜凌站起来,不容拒绝地道,“儿也要去泉州。”

还真让母亲才找了。姜二爷想逗逗儿子,便一本正经道,“你大伯怎得都不同意留儿去,不过你若想去,应能成。”

啊?姜留的小脸立刻苦巴巴。

妹妹不去了,他还去干什么?姜凌立刻道,“妹妹不能去,若我还跟着去,妹妹会更伤心的,儿也不去了。”

这臭小子!姜二爷不想再搭理他,转问大闺女,“你也不去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盘缠 听到父亲这么问,姜慕燕将背后的小匣子掏出来,双手递上,“女儿不去,女儿想把这些银两交给您,做路资。”

姜二爷看到匣子吓了一跳,这不是王氏在世时天天放在枕边的钱匣子么?现在又看到钱匣子,姜二爷就觉得王氏还没死,她十年如一日地站在这里,依旧面无表情地跟自己说话。姜二爷觉得胸口闷得难受,连忙道,“为父有钱,这匣子你仔细收好,以后莫轻易拿出来。”

家里人不同意自己跟着,姜留虽然失望却也能理解。她放下自己的事,跟着姐姐劝爹爹,“爹爹-收下,咱们-有钱,不借-别人-的。”

姜二爷坚决摇头,“这是你娘留给你们的,不只我不能用,家里谁也不能用,你们收好了。”

“你借-别人的,还得-付-利息,欠-人情。”姜留替爹爹算账,自己家里有钱,干嘛要出去求人。

“那也不能用!收起来。”姜二爷的脸沉了下来。他宁愿付利钱、欠人情,也不用王氏的嫁妆银子。不只王氏,还有娘的嫁妆,他都不能动。

姜慕燕抱紧了钱匣子,拉着妹妹往外走。不是她不给爹爹用,是爹爹不肯用,祖母知道了也不会怪她的!

闺女们走后,姜二爷居然发现儿子脸上带着笑,瞪眼问,“你小子傻笑什么?”

姜凌立刻绷起小脸,“儿没笑。”

爷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姜二爷倒背着手围着儿子转悠了一圈,“你该不会想着,等你老子我走了后,你就能跟妹妹挤同一把椅子读书,躺同一张石床乘凉了吧?”

姜凌的小黑脸绷得更紧了,大声否认,“儿没有。”

姜二爷哼了一声,头枕着双手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悠哉晃悠着,“你想也白想,留儿要跟着为父去泉州……”

姜凌蹭地蹿过来,“父亲不是说大伯不让妹妹去么?”

姜二爷白了这傻小子一眼,继续嘚瑟。

姜凌蹿到床下就要往外跑,姜二爷连忙拉住他,“这大晚上的,你去哪?”

“去找大伯问清楚。”不问清楚,姜凌一晚上都不用睡觉了。

姜二爷气笑了,“你个傻小子!”

姜凌气鼓鼓的,“我不管,妹妹去我就去,妹妹不去我就不去,父亲休想分开我和妹妹!”

“跟你妹妹在一块就这么好?”见儿子快哭了,姜二爷觉得没意思,哄道,“好了好了,留儿跟着去,你也跟着去,上来睡觉!”

“真的?”

“假的!”

“儿去告诉妹妹!”姜凌甩开父亲的手就外跑,姜二爷拉都拉不住。跑到妹妹房门外,姜凌轻轻敲了敲,问道,“妹妹可睡下了?”

“还-没。”姜留应声,让书秋过去打开门。

听到水声,姜凌没进屋,在门外道,“父亲方才是骗你的,大伯让妹妹去,也让我去。咱们一块去!”

“真的?”姜留惊喜地问。

“嗯!”姜凌的声音也带着快活,“妹妹睡吧,明天咱们一块收拾行李。”

姜凌走了后,跟妹妹在同一个盆里泡脚的姜慕燕皱起细眉。君子当宽仁,言而有信,父亲这样一点儿也不君子。不过妹妹能出去玩,姜慕燕很开心,“咱们明天多带些衣裳,银子也带上,让姜凌帮你收着。”

“姐姐-真-不去?”能去泉州,姜留很开心,她还是希望姐姐也能一块出去走走。

姜慕燕摇头,“我要跟着夫人学琴,不能离开太久,否则等咱们回来时,二姐姐就要超过我了。再说咱们都不在,嫁妆被人偷走了怎么办?”

娘亲的嫁妆先不说,雅正夫人答应后半年还教她们弹琴,若是姐姐走了,的确会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眼看着二姐姐一天天进步,要强的姐姐不敢有丝毫松懈,连出去玩都不肯,姜留心疼又欣慰,“下次-留儿-在家-守着,姐姐-去玩。”

姜慕燕摇头,“下次咱们一起去,不要父亲,姜凌……可以带着。”

姜留……

得知姜留和姜凌都能跟着去泉州,兄弟姐妹们羡慕得不行,姜三郎更是吵闹不休,一定要跟着。

等丈夫晚上从衙门回来,陈氏便跟他商量,“三郎这就几个月吃了不少苦头,也出息了,就让他跟着去玩玩吧?留儿和凌儿都能跟着,多他一个怎么就不行?”

姜松最知道妻子的软肋在哪里,“夫人有所不知,燕儿从她娘的嫁妆里拿出了五百两银子,充作留儿和凌儿的路资,母亲才准他俩去的。”

正在为女儿的嫁妆发愁的陈氏瞪圆了眼睛,“怎这么多?俩孩子哪用得了五百两!”

姜松继续道,“二弟不肯用二弟妹留下的银子,所以母亲才让留儿和凌儿跟着,免得二弟路上因盘缠不足而吃苦受罪。若让三郎跟去,夫人觉得咱们出多少银两合适?”

莫说银两,她连一枚铜钱都不想出!可她已经答应了三郎,该怎么办呢?陈氏眼睛转了转,想出个极妙的主意,“让三郎跟凌儿一处吃住,给他作伴,这样就不用多订一间房,三郎现在胃口笑了,吃不了多少东西,这样咱们就不用补路资了吧?”

姜松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有道理,若三郎肯跟着凌儿同吃同住,想必二弟也会同意的。”

见丈夫同意了,陈氏欢天喜地地叫来小儿子,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姜三郎听完脸都吓得变色了,“娘,三郎不要跟着姜凌……哥一块吃住!儿要自己住!”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陈氏不好明说,瞪眼吓唬道,“不跟你凌哥一块住,你就别想去!”

姜松也沉着脸道,“你娘说的对。还有一点,若跟着你二叔出去后,你不好生读书,回来后跟不上书院的进度,为父饶不了你。”

姜三郎看看父亲又看看娘亲,“哇”地一声哭了,扭头跑去找祖母告状,谁知事有凑巧,黑心肝的姜凌和胖六都在祖母房里。

听完姜三郎的话,姜老夫人还没说什么,姜凌就笑了,“祖母,三弟跟着也好,孙儿方才还在担心若孙儿不在,他跑圈、拉筋都落下呢,这下好了。孙儿在路上可以好好教导三郎,还会帮他温习诗书,请祖母放心。”

姜三郎听完哆嗦了,姜留则不厚道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留儿和爹爹,谁大? 在“不能去泉州玩儿”和“跟姜凌一起出去玩儿”之间,姜三郎聪明地选择了前者:因为不能去泉州玩还可以在康安城玩儿,跟着姜凌一块,就什么都没得玩了。

听到三郎要留下,姜老夫人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在一旁站着,又叮嘱姜凌和姜留路上要注意些什么。姜留很快领回了祖母要表达的核心精神:爹爹此行非常重要,她和哥哥不要添乱,照顾好自己的同时,尽可能照顾好父亲。姜留越听越觉得,在祖母心里她和爹爹的年纪颠倒了。

说完他们,姜老夫人又叫过姜慕燕来,“他们走后,西院就剩你一个人,可怜见的,你想去王家,还是过来祖母这里?”

关于这件事,昨天晚上姜慕燕就跟妹妹商量好了,“多谢祖母怜爱。不过燕儿早晚要练琴,不敢过来打扰祖母休息。燕儿想让二姐姐到西院陪我,祖母觉得行吗?”

孙女没提去王家的事,姜老夫人还是高兴的,“这样也好。秀巧跟着留儿走后,西院缺了管事嬷嬷,你奶娘的腿伤养好了吧?”

姜慕燕面带惊喜,“养好了。”

姜老夫人道,“既然她的伤好了,让她回府伺候吧,书秋也留在府中,西院若缺什么,你尽管跟祖母说。”

“是。”姜慕燕欢欢喜喜地屈膝应了。

姜留有些无奈,她昨日只顾得高兴,却把王香芝这茬忘了。不过除了王香芝,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由谁来照顾姐姐更合适。

谁知事有凑巧,姜家管事去柳家庄传信,回来的却是王香芝的丈夫王河。王香芝刚被诊出喜脉,因胎像不稳,正在庄子里卧床养胎,没办法立刻回来伺候姑娘。

姜二爷便跟母亲提,让薛卉照管西院,姜老夫人也点了头。于是乎,西院的薛姨娘摇身一变,成为了西院的管事人,这在姜家几位姨娘里还是头一份。

赵奶娘怕三姑娘不高兴,便跟她解释,“薛姨娘原是太夫人身边的管事丫头,为人实在周到,她来咱们院里三年,也从未生事。由她照看姑娘,总比老夫人从别处指派来的更稳妥。”

姜慕燕咬唇不说话。

姜留知道姐姐的心思,太夫人将薛姨娘送到西院后,娘亲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王香芝曾跟姐姐说,太夫人送薛姨娘过来,是要让她给爹爹生儿子,所以娘亲才会难受等等,所以姐姐心里是不待见薛姨娘的。

爹爹这么安排,确实是没考虑姐姐的感受。姐姐又是个认死理儿的性子,姜留也不想劝她憋屈着自己,便跟姐姐商量道,“柳家庄-的-厨娘,胖胖-那个,让她-进府来-给-姐姐-做饭,好不好?”

姜慕燕的眼睛亮了些,“你是说刘成媳妇么?”

赵奶娘也想起了这个人,“三姑娘,奴婢记得刘成媳妇原本是伺候夫人的丫鬟吧?”

姜慕燕立刻点头,“她是母亲院里的二等丫鬟,娘亲出嫁之前安置身边人时,把她许给了府里的管事刘成。后来刘成做错事被大舅母责罚,刘成媳妇过来求娘亲,娘亲才让他们夫妻去了柳家庄,并让刘成媳妇管着庄子里的厨房。”

姜留哦了一声,原来还有这么个前情。难怪去年她们在柳家庄时,刘成媳妇变着法子地给她们做好吃的。

西院是有小厨房的,不过平日里不怎么开火,都是吃府里大厨房送来的饭菜,现在只剩下姐姐在西院,让刘成媳妇进来伺候姐姐,并给姐姐做饭,应该也成吧?

姜慕燕当然是同意的,她也看着赵奶娘,想看她怎么讲。

赵奶娘笑道,“姑娘想让她进来,便去跟二爷讲,二爷一定会同意的。”

姜慕燕咬了咬唇,“妹妹去说吧?”

姜留拉着姐姐的纤瘦的小手,“咱们-一起去。”

闺女们一提,姜二爷也想起来了,捏捏形状完美的下巴道,“爹记得她做得熏兔肉滋味还凑合。”

姜慕燕……

姜留便道,“让她来,多做-几只-咱们-带在-路上吃?”

姜二爷立刻点头,“宝儿你跑一趟,顺道进山多打几只山鸡野兔,让她做好后一并带过来。”

姜留无语,“让她-进府做?”

“留儿此言差矣。”姜二爷颇有心得地讲道,“她用惯了柳家庄的锅灶,才能做出那等美味,进府换了锅灶,必定会差些。”

姜留……

姜猴儿献策,“不如让她连用惯的锅灶一并带进来?”

姜二爷看了看瘦得不像样的大闺女,点了头,“如此也好。她进来后不必去大厨房做事,就在咱们院里开火,照料燕儿的起居饮食。”

姜慕燕立刻屈膝谢过父亲,“刘成媳妇入府后,她的月例和食材,都由女儿来出,不用走府里的公账。”

姜留连忙帮姐姐补全她的话,“这样,伯母-和三婶-问起,也好-说话。”

三婶还好说,若刘成媳妇进府后月例走府里的公账,大伯母必定会说三道四的,姐姐遇事依照的是母亲那套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的道理,从不开口辩解,只有吃亏的份。

姜二爷点头,“这点小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西院的杂事由薛卉搭理,闺女的饮食起居由刘成媳妇照管,也算稳妥了。姜二爷又将姜猴儿留给大闺女,让他依旧接送闺女去琴行学琴,帮她跑腿办事。

已经连包袱都收拾好的姜猴儿听到自己不能跟着二爷出门,又默默将包袱解开,然后弄来一堆小毛桃,用姜宝包裹里的衣裳,把上边的桃毛擦得干干净净。

姜二爷清点跟这自己出门的人后,又挑出了一个他看着最不顺眼的,“让呼延大哥留下,燕儿出门学琴,得有人跟着爷才放心。”

裘叔跟姜二爷商量,“呼延图在江湖行走多年,有他跟着,咱们才能避开一些江湖人的套路。三姑娘去学琴不出康安城,由府里的护院跟着也无妨。”

姜二爷哼道,“他若要跟去,须得把胡子剃干净!”

姜裘……您直接说看呼延图的络腮胡不顺眼不就得了!

姜二爷带着一群人和两车行礼,呼拉拉地出了家门去渡口登船时,孟家也得到了消息。

孟回舟听闻姜枫去泉州,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孟二低声道,“父亲,若他真到了泉州,三弟的事怕是……”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船泊孤村 姜家人的榆木脑袋居然开窍了,晓得另辟蹊径,让姜二去泉州应考。孟回舟阴沉沉地道,“让人沿途透出消息,就说姜枫腰缠万贯下杭州。”

依着姜二的性子,此行必定极为招摇。这消息一旦放出去,路上等着劫财的大有人在,说不定还有劫色的!不管劫什么,姜二都走不到泉州,而会变为运河中的水鬼!孟二带着阴沉的笑容,快步出去安排。

清晨的太阳将要升起,渡口边上,姜老夫人依依不舍地拉着儿子的手叮嘱着,“河上湿气重,你晚上多添件衣裳,饭食也不能凑合。常备的丸药娘都交给了秀巧,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

“若是路上有人欺负你,就让姜凌揍他;想吃好吃的了,就跟姜凌说,让他去给你买。”姜慕燕也眼泪汪汪地拉着妹妹的手,低声叮嘱着,“爹爹若去胡闹,你能拦便拦着,拦不住便由着他去。你不可跟着父亲一起胡闹,万一被人发现传出来……”

坏了名声,就找不到好婆家了。姜留心里替姐姐说完,笑眯眯地道,“姐姐-放心,有-奶娘-在。”

站在三姑娘身边的书秋都快哭了,“姑娘看到好玩的好吃的,别忘了给三姑娘带回来一份。”

也给你顺带一份,姜留明白书秋的意思,又应下五姐姐要她带泉州特产的事,便听到船上传来悠长的号声,船家催客登船,分别的时刻到了。

姜凌走了过来,“妹妹,该登船了。”

姜慕燕不舍地松开妹妹的手,认真对姜凌道,“看好妹妹,别让她贪凉吃坏肚子。”

姜凌点头。

姜慕燕又道,“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好。”姜凌说完,拉起妹妹便走。姜留回眸,“姐姐,要记得。”

妹妹昨晚念叨了一个晚上,虽说都是些孩子气的话,但姜慕燕还是点了头,让她放心。

姜留走到父亲身边,跟哥哥向祖母辞行后,被爹爹抱着,登上渡口最大的客船。

扬帆起航后,他们离开岸边,岸上逐船行的人影越来越远时,姜留第一次体会到了她上大学离开家时,都没感受到的离愁。

大周没有网络和手机,这次她跟姐姐分开,若再想得到姐姐的消息,就得通过书信。一封信来来回回,不知需要多少时日,难怪古人最是伤别离。

姜二爷却极为兴奋,抱着女儿上楼后,直奔他们订下的天字九号房。进入客房后,姜二爷推开窗,与岸上的家人挥衣袖告别。

待船越行越远,家人淹没在岸边密密麻麻的送行人群中,辨认不出后,姜二爷才收胳膊,念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没想到爹爹也有诗兴大发的时候,正在摸索客房内摆设的姜留忍不住笑了。姜留四处望着,没想到大周能有这么大、这么稳的船,行进过程中都只是微微晃动,不愧是号称“万石”的船。

“二爷。”姜裘走进来,“老奴刚去询问楼下客房的位置,船上管事却说咱们的客房都在二楼。”

这艘由康安至杭州的万石船,分为上下两层,共有客房五十余间。姜家丁四间客房,两间在楼上两间在楼下。因楼下的房间小,水流声大,潮气重,视野也不及楼上开阔,所以价格相对便宜些。

若换到楼上来,每间客房需补不少银两,姜二爷正琢磨该怎么办时,这艘船的管事亲自来拜见,说明缘由。

“小人祝成,白三公子千叮万嘱,让小人路上务必要伺候好二爷,二爷若有事,尽管吩咐小人。”

姓祝么?姜二爷问道,“这是杭州祝家的客船?”

祝成笑着弯腰,“正是。”

姜二爷也没与管事多客气,只道了声“有劳了”。

待船主走后,姜二爷跟儿女道,“你们白三叔的姨娘是杭州祝家人,祝家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大商号。登上这艘船,咱们由康安至杭州这一段算是安稳了。”

白晅不只借银子给自己,还安排他乘祝家商号的船下杭州,这份情姜二爷记下了。

姜留也觉得白暄这个安排太贴心了,“咱们-给-白三叔-带礼物。”

姜二爷摸了摸闺女的小脑袋,“这件事交给留儿了。”

姜留应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奶娘开始整理带来的行礼。每间客房进门绕过屏风,便是里间,左右靠墙各有一张单人榻,中间是一张固定的桌子和两把可移动的椅子,临窗摆放着一个多层抽屉的柜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被哥哥抱到床上坐好后,姜留问,“其他-房间-也是-这样-吗?”

姜凌道,“两头的房间似乎宽敞些。”

姜留哦了一声,每间屋子只有两张床,她和奶娘一间,爹爹和哥哥一间,剩下裘叔他们六个,必定是三人一间,那谁睡床,谁打地铺呢?

从没坐过船的姜凌也兴奋着,“妹妹,咱们出去走走?”

姜留立刻点头,俩小家伙手牵手出客房到外边溜达。这艘万石船很大,从船头到船尾足有十余丈,每层中间是走廊,两边是客房。姜留出房门,见鸦隐哼着小曲儿从对面客房走出来,便好奇问道,“鸦叔,很高兴?”

鸦隐抬起粗壮有力的胳膊,“某跟呼延大哥掰手腕赢了,今晚呼延大哥打地铺!”

原来是按武力值分配床铺的,姜留刚张开小嘴儿,就听隔壁客房里的姜宝怒吼道,“死猴子,爷回去一定要把你劈成两半烤了吃!”

姜留抽抽嘴角,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姜猴儿没能跟来,背地里搞了什么小动作。

天色渐晚后,康安城孟家,两个人影清晰地映在书房的纸窗上。孟二低声与父亲道,“姜二乘坐的是杭州祝家的客船,有镖师护航,恐难下手。”

“消息传出去,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与咱们无关。”孟回舟又道,“给你三弟送信,让他即刻启程,秘密赶往泉州,以防万一。”

孟二点头,让人去给三弟送信。

在客船上写完一篇策问的姜二爷伸了伸懒腰,将纸交给姜裘,“裘叔先看着,爷出去转转。”

姜裘连忙道,“此处是孤村,二爷最好不要去甲板上走动。”

“爷知道!”姜二爷随口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运河水鬼 姜二爷曾夜宿康安城内的清平江,听丝竹伴流水,品十里春风;也曾在康安城外的连青山下约三五好友夜钓,饮流觞赏江月。因过往的种种美好回忆,使得他对夜观运河,满是憧憬。

憋屈地写完策问后,姜二爷迫不及待地搁笔出客房,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船头,细品夜色。待凭栏四望,姜二爷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见到的却只有水中瑟瑟发抖的一片月影,满耳都是哗哗流水和唧唧虫鸣,一股从未有过的苍凉孤寂扑面而来,姜二爷没了兴致,只想回房捏闺女的小胖爪。

他转眸时,忽见不远处杂草一晃,便低声与姜宝道,“宝儿,你看那边草丛里是不是有东西?”

姜宝正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时,值夜的舵工走过来,“这位公子,您这身衣裳在夜里极为显眼,还是尽快回房歇息吧。”

一身月牙白衫的姜二爷含笑点头,“有劳小哥提醒,房里实在憋闷,爷站站便回。”

伸手不打笑脸人,舵工脸上也挂了笑,好心提醒道,“俗话说财不外露,公子在外行走最好收起锦衣华服,免得遭贼人惦记……”

说还没说完,舵工借着灯笼的光亮看清了姜二爷的容貌,愣了片刻改口道,“不行,您换上粗布衣衫更遭人惦记!不是,小人不是这个意思……欸!”

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舵工更可疑,姜宝不看杂草了,转头盯着面红耳赤的舵工。

“爷明白小哥的好意,这就回去换件深色衣袍。”姜二爷好心帮舵工解了困境,又指着那堆乱草道,“方才那边的草丛晃动,也不知其下是何物。”

舵工转身望了一眼,又转回头盯着姜二爷,“那是生在水中的蒲草,许是青蛙跳上跳下,碰到了草杆。公子放心,咱们祝家的客船都有镖师随行,管保安稳。小人送您回房吧?您仔细着脚下。”

姜二爷随着提灯笼的舵工走后,不远处半人高的蒲草丛中,露出水面的两个脑袋正交头接耳。

“那是祝家的万石船,方才那人兴许就那条是腰缠万贯下杭州的大鱼!”

“八九不离十,他那张脸长得比花楼里的头牌还漂亮!”蒲草中的黑影伸出舌头,舔去嘴角沾着的草屑,一双贪婪的眸子黏住船上飘摇的祝字旗帜,“祝家船上的镖师水性不差,咱们得合计好了再下手,干完这一票,咱们兄弟也金盆洗手,回家买田置产抱娃娃!”

“得先娶个媳妇滚一滚,才有娃娃抱。”旁边的黑影低声淫笑。

“有了万贯家财,别说媳妇,洗脚的小妾都能买齐了!走!”

两颗脑袋无声无息地潜入蒲草下,两道黑影划过自船底划过,酷似两条大鲶鱼。

客房内,姜二爷边听裘叔的讲解,边在纸上圈圈点点,裘叔讲完后,他也放下了笔,将纸收在一旁。

裘叔看得头大,“待入了内场,二爷若觉得写得不好,须得重写,切不可如此涂抹。字要端正……”

姜二爷诧异,“既然考卷都要眷录糊名,为何还要费力将字写端正?”

大周科举为求公正,采用眷录糊名的方式,对士子的考卷实行严格管理。眷录,是为防止考官因字迹而辨认出学子,先所有答卷安排专人抄写一份,再交由考官评阅;糊名,是将士子的姓名、年龄、父祖三代姓名及籍贯全部糊上密封,让考官在不知学子身份的情况下阅卷,待到成绩公示,再解开糊名。

裘叔顿了顿,才道,“二爷卷上写的什么,他们便抄什么;或无法辨认二爷的字迹,他们会直接跳过,接着往下抄。”

姜二爷不担心这个,“裘叔放心,爷的字他们一定认得出。”

您方才那张不足三百字的策问中,就有五个错字!变成几千兵马都能被自己调教得令行禁止,裘叔就不信板不正一个京中浪荡子!他转变方式,又劝道,“待二爷中举,明年春闱再中了进士后,便要殿试了。届时您的考卷会直接呈到御前,由万岁亲笔点状元。若因字写得不够端正错失良机,岂不是因小失大?”

姜二爷一脸吃惊地望着裘叔,没想到他竟想得这么远,“裘叔多虑了,能中武举已是造化了,爷的字根本没机会入皇宫污龙目。”

姜裘……

“裘叔累了吧?”姜二爷眼巴巴地望着裘叔。

姜裘只得道,“老奴是有些累了,二爷也早点歇息吧。老奴已跟祝成讲好,明早您和少爷可在船头的空阔处练习枪法。”

姜二爷不同意,“船行颠簸,凌儿不识水性,坠入河中脑袋进水就麻烦了!”

姜裘笑道,“二爷放心,老奴会安排稳妥,绝不会让少爷落入水中。马上颠簸,船上亦颠簸,您若能在船上稳住身形练好枪法,跨马挑木板将不费吹灰之力。”

姜二爷只得应下,转身去隔壁找儿子。

妹妹已经睡着了,姜凌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正捧书细读。听到门响,姜凌抬头,看到父亲在向他招手,便不舍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将椅子放到桌下固定好,走了出来。见父亲盯着自己不说话,姜凌认真解释道,“儿没有跟妹妹挤在一起。”

姜二爷没说什么,只抬手指弹了一下儿子黑黑的脑门,“回房睡觉,明早起来练枪!”

姜家父子熟睡时,运河前方两里处停着的一条黑漆漆的渔船坐着四个人,其中两人光着帮子的大汉,正一边拧衣裳上的水,一边讲祝家万石船上的情形。

听兄弟们讲完后,渔老大问道,“那人是什么来头,带这么多银两出城作甚?消息怎么传出来的,可不可靠?”

拧衣裳的渔老四道,“这人叫姜枫,是当年气死太上皇的刑部尚书姜冕的儿子,看模样是带着孩子出来耍。消息是康安城西市的人流出来的,应该靠谱。”

渔老三补充道,“就算没银子,咱们这笔也亏不了,姜家这小子上船时,只箱子就抬了六个,里边怕是有不少好东西!”

心眼最多的渔老二问道,“这条大鱼你们确认过了,真是号称康安城第一公子的姜枫?”

渔老三应道,“准是他,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比娘们都好看!”

谨慎的渔老大皱起眉,“姜枫刚出城消息就散开了,这是有人想要他的命,咱们可别稀里糊涂地给别人当了刽子手。”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冤家路窄 听了大哥的话,把拧干水分的湿衣裳甩甩重新穿上的渔老三很不赞同,“管是谁想要他的命!这小娘们儿既然抬着银子上了运河,就不能让他轻易从咱们兄弟的地盘上划过去,否则咱以后还怎么在这条道上混?”

渔老四也赞同,“大哥,祝家船上除了姜枫,还有几个往来南北的客商,都是抬着沉甸甸的大箱子上船的!二哥,你说呢?”

心眼最多的渔老二这才开腔,“沉甸甸的箱子里边装的不一定是银子,祝家船上有镖师,沿途的衙门也都收了祝家的银子,就咱们四个成不了事儿,咱把消息放出去,水浑了才好摸鱼。”

渔老三急了,“撒网的多了,鱼就不一定是咱们的了!”

“那就要看谁下的网准,谁的水性好,谁的命大。”渔老二阴沉沉地道,“这条道儿,拼的就是命。”

第二天一大早,姜二爷就被流水声和沿岸商贩的叫卖声唤醒了。他伸了个懒腰,见儿子已经不在房中,便穿衣起身,推开窗户向外瞧,立刻被满天的早霞震撼了,萌生出一股要作诗的冲动。

于是乎,姜二爷倒背双手站在窗边,听着窗外的商贩叫卖声,静静望着早霞,直到太阳蹿出来,他终于憋出两个字:

“美啊——”

姜凌推门进来,“父亲可觉得头晕、胸闷、恶心?”

姜二爷摇头,“哪个晕船了?”

“是呼延师傅,不过情况不算严重,已吃了丸药。父亲若不难受,请移步船头。”姜凌从床下抽出两杆枪,请父亲跟他走。

姜二爷有些不想去。这么多人,他和儿子在船头是练枪,还是耍把式卖艺?待到船头看到两边围起的一人多高的靛蓝布,姜二爷才算松了一口气。

姜裘笑道,“老奴让鸦隐买了渔网和粗布,这样围住既安全又能防人围观,二爷觉得如何?”

在船上能有这么一块地方,已是难得了,就是鸦隐的眼光实在是差,这布的颜色十分碍眼。姜二爷懒得吐槽,接过长枪,开始跟着儿子和姜财学枪法。爹爹在中间学,姜留在旁边压腿拉筋儿围观,练够半个多辰时,一家人进客房用饭,上午习经书,午觉睡醒后依旧去练枪。

如此,一晃便过了三日。

三日后,大船沿着通济渠到达舟车半天下的应天府。因靠岸补给,需在此停留一晚。姜二爷闻讯,立刻兴致勃勃地带着儿女上岸游玩。

应天府乃是殷商古都,殷墟、商丘处处皆为古迹。不过因天色已晚,众人也没心思看古迹赏名胜,便寻了最热闹的街巷中最大气的酒楼,吃本地最有名的菜。

吃着风味卤肘子,喝着本地的佳酿,姜二爷靠在椅子上感叹,“爷在船上晃了三天,现在觉得这桌椅都是晃悠的。”

“女-儿-也-是。”姜留吃着酸酸麻麻的本地名汤,心里想的若是在千年后,三日够她围着地球飞一圈了,现在才从康安走到应天府。她听船管事说,再过三日,大船沿着运河进入淮河主河道后,速度会比现在快一倍。快一倍啊,姜留吸溜了一口酸麻汤,爹爹到时候还能练枪吗?

裘叔笑道,“坐船虽稍有摇晃,却比坐马车舒服多了。若是骑马赶三日路,现在咱们吃饭就不是坐着,而是趴着了。”

鸦隐不服,“莫说三日,就是三十日,某也能坐着吃饭!”

在船上浑浑噩噩的呼延图,上岸后终于舒坦了,抱着肘子狂啃时,也有了力气说笑,“待会儿让二爷给咱买匹马,咱俩骑马过去。”

“成啊!”鸦隐立刻转头往着自家少爷,坐船实在憋屈,不如骑马来得痛快。

卢定云笑着给鸦斟了一杯酒,“若要骑行三十日,一匹马是不够的。”

“对,中途得换马。”鸦隐立刻来了兴致,跟骁卫出身的卢定云交流起来,“卢大哥,你们用的是什么马,脚力如何?”

窗边的姜财低声道,“二爷快看,外边可是孟三?”

姜二爷闻言,立刻起身将临街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姜留挪过来垫着脚想往外瞧,被爹爹拎起来抱在怀里。姜留往外瞧,见五匹马停在对面客栈门外,被围在中间的那匹马上半坐半趴着一人,看背影的确像是孟三。

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待看到孟三被人从马上架下来拖入客栈中,姜二爷幸灾乐祸道,“看吧,这就是骑马的下场,孟三这蠢货!”

说得好像起初打算骑马去泉州的狂言不是您说的一样……姜凌抿抿唇,低声道,“孟三不是去了博县么,怎会出现在应天府,还如此急着赶路?”

裘叔道,“孟三南下,目的怕是与咱们相同,二爷,可需派人去打探一番?”

姜二爷点头,还未点人时,在船上什么忙也没帮上的呼延图立刻站了起来,“二爷,某去!”

姜二爷点头,待呼延图出去后,他的眼睛转悠个不停,“裘叔,要不要给他们的马下点巴豆?”

姜宝和鸦隐的眼睛同时亮了,裘叔却抬手道,“不可!孟家的马若是病倒,他们必定要另寻办法南下,祝家大船会成为他们的首选!若他们上船,二爷可还能安心读书练枪?”

不能。姜二爷摇头,“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不能收拾马,就偷他的盘缠!宝儿你去,这事儿你拿手!”

什么叫偷盘缠他拿手?姜宝黑着一张小白脸应了。正无聊的鸦隐也道,“某也去。”

“吃饱了就去。”姜二爷乐呵呵地应了,“孟三有一块拳头大的羊脂玉玦,那是他的护身符,睡觉时必压在枕下,拿出来给他扔在茅厕里!”

将姜宝和鸦隐兴冲冲地走了,裘叔摇摇头,终是没有阻止。若能用这种办法拦住孟三,也不错。

爹爹咋就这么损呢,不过姜留喜欢。

对面的福祥客栈天字一号雅间内,孟三退了衣裳坐在床上,龇牙咧嘴地让仆从给他磨破皮的大腿上好伤药,立刻叫人上饭菜。

随行的仆从孟平进来,在孟三耳边道,“三爷,小人打听到姜二乘坐的大船今夜停靠在应天府南码头!”

提到姜二,孟三就气得咬牙切齿,“找本地的地痞,多花些银子,让他们泼油烧船,爷要让姜二疯子活不过今晚!”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将计就计 听三爷要火烧祝家船,孟平连忙劝道,“三爷,咱们这趟还有正事,赶路要紧。”

说起赶路,孟三不只生气,两条大腿也火辣辣地疼,“爷宰了他,就是为了不用赶这劳什子的路!”

若不是姜二疯子突然要南下泉州赶考,他何必疯了似得往泉州赶。分明是他爹先给他找好了人去泉州赶考,他只要安安生生在博县呆着,四个月后回家就能成了武举人!这些年姜二疯子坏了他多少好事,孟三数都数不过来!

孟平接着劝道,“三爷,姜家人坐的是杭州祝家的船,船上有镖师守着,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罪了相翼候,老爷会责怪的。”

祝家的船?孟三皱了皱眉,嘲讽道,“白晅自小到大就是姜二疯子的一条狗,孝敬姜二疯子比他老子还上心!不能在船上宰了他,就在岸上动手。姜二疯子现在肯定在应天府内,派人去城里名气最大的酒楼堵他,就算要不了他的命,爷也要卸他一条腿,就他也想考武举,我呸!”

那边厢,姜家人已在城中最大的酒楼用完饭,优哉游哉地在应天府闲逛。六月夜间的风,也带着暑气,姜留看到路边一家高挑灯笼的食肆内摆着的红樱桃,眼睛就拔不开了。

姜凌立刻道,“妹妹想吃樱桃?”

“嗯。”姜留两颊范酸,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要-冰的。”

姜凌正要去买,却被姜二爷抢了先,姜二爷用折扇压住儿子的肩膀,吩咐店家道,“两碗冰樱桃。”

店家立刻热情招呼,“咱们小店除了冰樱桃,还有淋了冰镇糖浆的樱桃,公子想要哪样的?”

姜二爷挑挑眉,“淋的什么糖?”

“饴糖、蔗糖、蜂蜜都有。”

“一样来一碗。”姜二爷弯腰,正要把闺女放在食肆前的凳子上,却被一个青帽小儿撞了一下腰,姜二爷护住闺女坐好,却见儿子跑去追逃走的青帽小儿,连忙唤道,“姜财,快去把凌儿带回来!”

裘叔紧张地望着少爷跑走的方向,奶娘取帕子为姜留擦手,姜二爷抬手让卢定云坐下吃冰樱桃时,有人忽然一侧歪,擦到了姜二爷的衣袖,姜二爷皱眉。

“对不住,脚滑了。”这人边抱拳给姜二爷行礼,边往后退。

站在姜二爷身旁的卢定云上步,探铁爪扣住他的双手往上一番,那人哎呦一声张开手,手心里握的正是姜二爷袖袋里放着的香囊!

原来是个偷儿!

姜二爷抬袖发现自己的袖口被划破了,立刻大怒,“将他送去衙门!”

姜留瞪大眼睛,刚才不过是刹那间,这人就划拨爹爹的衣裳偷了东西,业务果然精炼。不过,他偷祛蚊虫的香囊作甚,这玩意又不值钱。

“且慢。”裘叔抬手,“二爷,待老奴审问清楚,再送不迟。请二爷移步店中稍作。”

不过是个小贼,有什么好审的。姜二爷抱着闺女站起身,往店里走去。

店家立刻上来招呼他们内吃樱桃,“咱们应天府向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今日也是邪门了。”

“樱桃待会儿再上。”儿子还没回来,姜二爷无心吃水果,不住地往外瞧。

裘叔一会儿走进来,面色凝重,“二爷和姑娘不要出店门,老奴去寻少爷。”

姜二爷立刻道,“让卢大哥跟你一块去。”

裘叔摇头,“二爷放心,屈屈几个毛贼,还不是姜财的对手。”

裘叔去的时间虽不长,姜留却觉得格外难熬,终于看到哥哥进来时,姜留激动地站了起来,“哥!”

姜凌快步走过来,姜二爷见他的衣裳有些凌乱,连忙问,“怎还动上手了?”

姜凌低声道,“裘叔已经租了马车,请父亲带着妹妹上车,咱们即刻回船上去。”

姜二爷吩咐店家包好樱桃,便抱着女儿上了店外的马车。在车上姜二爷才问,“怎么回事?”

“我追着那人进了暗巷,不想里边有人埋伏,想捉我,都被姜财拿下了。”姜凌说完,又低声道,“那些人捉我,是想让父亲用银子赎我。”

姜二爷瞪大眸子,“他们当街就敢掳人?应天府内的巡捕官兵都是摆设不成?”

方才卖冰樱桃的店家还说应天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呢,姜留皱眉,怎么感觉这些人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一回到船上,祝成立刻迎上来,“二爷,您住的那间客房的窗户被人破开了,幸好舵工发现的及时,贼人未能入屋,窗户已经修好,请二爷放心。”

应天府果然不安生,姜二爷谢过祝成,带着闺女回房。裘叔停住问道,“祝兄,那贼人何在?”

祝成惭愧道,“那贼人水性极好,被发现后立刻跳入水中,咱们的人没撵上。”

裘叔问清后,回到客房问姜二爷,“二爷,可少了什么东西?”

姜二爷摇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裘叔严肃道,“有人散出消息,说您腰缠万贯下杭州,今晚这些人,都是冲着您来的。”

腰缠万贯?姜二爷怒了,“他们也不动脑子想想,爷哪来的万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人听到风声,不亲自来摸摸底,是绝不会死心的。姜裘低声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老奴今晚就‘偷偷’从您房里抬箱东西送去应天府的镖局,请船工代为保管几月,待咱们回程时再取回,二爷觉得如何?”

这招不错,姜二爷吩咐道,“去送时如果有人上前抢夺,给爷狠狠地打!”

待得到消息的鸦隐三人赶回后,留下姜宝与姜财保护姜家父女,裘叔带着鸦隐、呼延图和卢定云,将一口沉重的箱子“偷偷”抬下船装车,送往城中镖局。

姜二爷在房里越转,火气越大,“一定是孟家干的!他们不置爷于死地,就不会善罢甘休!爷绝饶不了他们!”

姜留给爹爹鼓劲儿,“爹爹-练-好武,成了-武状元,天天-欺负-他们!”

武状元?姜二爷立刻摇头,“这事儿还是得你哥来。对了,凌儿你过来!”

姜二爷沉下脸坐在椅子上,把儿子叫到跟前开训,“你兵书怎么学的,穷寇莫追都不记得了?一个小贼,也值得你以身犯险?”

这次的确是他冒失了,不该丢下妹妹去抓贼,姜凌低头认错,“不值得。”

姜二爷第一次训人训得这么理直气壮,啪啪啪地数落了儿子半个时辰,才尽了兴。

姜凌见父亲骂过瘾了,才将自己方才考量的计策献上,“父亲,咱们将计就计。也散播消息,就说孟三带着黄金百两,偷偷前往泉州贿赂本科主考,意欲找人替他下场夺武举人,您觉得如何?”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调转矛头 听了儿子的话,姜二爷呆了呆,然后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对啊,爷怎么没想到呢!”

是啊,您怎么就没想到呢?同样没想到的姜留,心安理得地啃着甜滋滋凉冰冰的樱桃,顺便给哥哥塞了一颗。

姜二爷瞪了闺女一眼,自己挖了一勺樱桃放入口中。

孟三这会儿南下,没准真是奔着泉州去的,他认识的字还没自己多,肯定应不了文举,武举他也够呛,所以孟回舟找人替孟三应举的可能性非常大!

泉州离着康安城足有几千里,如果不是自己南下泉州应举,孟家这件事就办得神不知鬼不觉,现在得知自己南下泉州,孟家才慌忙让孟三南下。因为代笔替考的事一旦暴露,不只孟家完了,给孟三做保的人也一并完了。

大周士子应举,除了需要携带当地衙门所发的户籍凭证作为家状外,还需递交保状。保状上需三到十位德高望重的同乡为士子签押做证,证明持此保状的士子是本人。但凡被保人作奸犯科,同保连坐,其本人和家人不得赴举!

若孟家真要找人冒名顶替孟三,那他们必定要花重金寻人,还要花重金请人做保。所以说孟家带着黄金百两南下,可比自己腰缠万贯下杭州听起来靠谱多了。

姜二爷“突突突”地将樱桃籽射入小碟子中,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小子,你怎么想到孟家会找人代笔?”

姜凌端起小碟子将樱桃子吐出,理所当然道,“儿猜的。不找人代笔,孟三能中举?”

“哈哈哈——”姜二爷仰头,想到自己靠着真本事中举了,孟三还啥都不是的场景,笑不可抑。

待裘叔回来后,姜二爷立刻将此事跟他商量一番,让他去散播消息。姜裘道,“二爷,呼延图晕船,不如让他跟着孟三南下,一路散播消息,阻一阻孟三的行程?”

姜二爷立刻道,“呼延图长得比鸦隐还像土匪,他干这个正合适!”

鸦隐气得脖子冒起青筋,“某哪里像土匪了?!”

姜二爷摆摆手,“爷说错了,你不像,爷像。”

你不像土匪,你像被土匪抢去的压寨夫人!鸦隐哼哼几声,拉着姜宝出屋打架。

裘叔又道,“二爷,既然有人盯上了咱们,咱也别藏着掖着,明日您和少爷在船头练枪时去掉粗布,让他们看看您的真本事,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咳,咳,咳——”姜留被核桃噎到,咳了起来。姜凌连忙上前给妹妹拍背帮她顺气。

姜二爷瞪了闺女一眼,对裘叔道,“爷的枪练得还不够好,不如……射箭?”

这下不只姜留,裘叔都咳嗽起来,连忙劝道,“您还是练枪吧,咱们带的箭有数,用完就没了。”

姜二爷生气了,“你们瞧不起爷!爷现在的箭术已出神入化,指哪打哪了!”

“二爷误会了,运河行船有不准用箭的规矩。”姜财解释道。

“还有这规矩?”姜二爷不信。

“有!”裘叔和姜财异口同声应下,就算没有,也必须有!

“练枪就练枪。”姜二爷只得悻悻作罢,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总算逃过一劫。

第二日,祝家大船吹号角起锚,新登船的旅人扒着栏杆与家人相望泪眼辞别后,大船渐渐离开渡口,向前航行。待离着岸上人群有段距离后,白衫的姜二爷与黑衫的姜凌持枪立在船头,开始练挑板。

姜凌年纪小,握抢的姿势、出枪的动作却极为准确,枪到板落立柱不倒;姜二爷身长腿长,白衣飘飘,同样的动作他做出来,少了凌厉多了潇洒风流,枪到板落立柱微晃,也没倒!

姜二爷满意回头,姜留立刻给父亲鼓掌叫好,姜二爷得意地笑。

他持枪一笑,惊艳了应天府南码头,岸上行人吩咐叫好,更有几个姑娘大叫让船靠岸,她们也要上船南下,好不热闹。

姜二爷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依旧一板一眼地挑木板,姜凌却十分不习惯,将抢丢给姜财,让他练练。姜财上前,将枪耍得眼花缭乱,姜二爷依旧在旁边一板一眼地挑木板。

姜留真心给姜财鼓掌,姜财少言寡语,在姜府时存在感极低,姜留没想到他也是个高手。

岸上逐船行的人群却不干了,有嗓门大的喊道,“那个蓝衫的小子,你边上去!”

“就是,别挡着我们!”

“耍花枪也不看看地方,伤着白衣公子怎么办!”

“……”

姜财僵了,姜宝不厚道地笑了,姜二爷已经一板一眼地挑木板,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船舱口坐着的姜凌躺在哥哥腿上,笑得肚子疼。不管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是看脸的时代!还好船上没几个女客,否则这声音一路上都停不了。

姜二爷终于挑完了今天早上的五十块木板,收枪吸气,转头问儿子,“如何?”

姜凌点头,“父亲教昨日进步神速,不过枪还是不够稳,须得再练。”

姜二爷擦擦汗应下,转头招呼道,“宝儿,鸦隐,你们对打一场,让他们开开眼。”

今日是为了震慑敌人,两人也没掖着藏着,上手都是杀招,打得好不热闹。岸上的行人对此不感兴趣,渐渐散去,船上的镖师却来了劲头,围观片刻后也上前讨教。

岸上依旧追逐着祝家大船渔老大问渔老三,“就这样的身手,别说咱们几个,就是再来十个,咱们也打不过!”

渔老三不服气,“在船上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要把他们拖到水里,他们都是孙子!”

渔老大哼道,“人家又不傻,干嘛跟你下水!姜家已经把银子存在了镖局,这条鱼,让他过!”

“万贯呢!”渔老三不依,他还想靠着这笔钱养老呢。

渔老大道,“万贯估摸是假的,但孟家的百两金许是真的,咱们去客栈赌孟家。百两黄金拿到手,咱们兄弟真来个金盆洗手!”

怀着这种想法的,不只渔家兄弟。于是,第二日一早,决定骑马赶路的孟三,发现不只他的马拉肚子腿软无法上路,周围还多了几双窥探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139章 马儿来吃草 在呼延图和各路想夺黄金之人的眼皮底下,孟三举步维艰,三日竟未能走出应天府,只得派人回康安城送信,让父亲派人来护送他南下。而此时,姜二爷乘坐的大船已经由运河进入淮河主河道,行船速度提高三倍,一路南下。

六月二十五日,姜二爷一行在杭州弃船登岸,该走旱路。而此时的孟三,才刚刚到达义阳。

在船上晃悠了近二十日,姜留登岸后踩着平坦不晃动的土地觉得很不习惯,姜二爷更是指天对地地发誓再也不坐船,从姜凌小脸上的表情来看,他的想法也差不多。

由康安至杭州,再从杭州至泉州,是有些绕路的。但这段路,他们非绕不可,因为姜二爷应考的马匹,须得从杭州取得。大周掌天下马政的衙门是太仆寺,三年前太仆寺少卿罗旭书告老还乡,归养杭州,此人爱马成痴,家里养着不少好马。

罗旭书与姜冕有些交情,姜老夫人与罗老夫人也常有往来。姜家出事时,罗旭书也曾帮忙从中斡旋。姜二爷考武举需要上好的马匹,姜松便与母亲商量,请她给罗夫人写了封书信,希望能从罗家的马场里买一匹通人性的好马。

在杭州下车后稍事歇息,姜二爷一行换乘马车,赶往罗家的萧然山马场。待到了萧然山,姜留透过车窗往外瞧,只见此地的山峰不高,但植被极好,待到了山脚下的罗家马场,只见此处草地平阔,水流潺潺,被木栏杆围住的操场内,一灰一黑两匹马相互追逐跑过,马身上的肌肉匀称结实,马头高昂,马鬃飞起,甚是神俊。

鸦隐和卢定云忍不住异口同声道,“好马!”

裘叔也通些马经,“看这两匹马的身形,似有大宛马的血统。”

姜宝激动地握住栏杆,“二爷看远处那匹胭脂马,蹄脚真是绝了!”

男人好马,姜二爷也不例外,他两眼冒光地望着马场内的马匹道,“爷要跑得最快最稳的!”

鸦隐忍不住吐槽,“二爷想要,罗大人可不一定舍得。再说,这样的马没几千两银子拿不下的!”

姜二爷哼了一声,命车夫赶往罗府。

姜老夫人的书信送进去不久,罗家大门敞开,一个花白头发的管事婆子快步出来迎接,“果然是姜二公子!老夫人得知您来,欢喜得不得了!”

姜二爷含笑,“几年不见,贺嬷嬷别来无恙?”

姜留跟着爹爹一起笑,爹爹记人的本事,让她不服都不行。

贺嬷嬷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老天爷,二公子竟还记得奴婢这张老脸,奴婢真是……真是……二公子,这莫不是六姑娘吧?哎呦,您看姑娘这模样,跟您小时候一模一样!”

姜二爷点头,“正是留儿,这是我儿姜凌。”

听到姜二爷说旁边的黑小子是他的儿子,贺嬷嬷的笑容僵了僵,连忙给姜凌和姜留行礼,请他们入内。

待见到罗老夫人,姜留立刻就知道爹爹的马,稳了。因为罗老夫人见着她爹,跟见着亲生儿子一样!

“我的儿啊,快让伯母瞧瞧,这几年可想死伯母了!”罗老夫人拉着姜二爷的手,欢喜得嘴都合不拢,“你娘可还好?”

“母亲安好,只是伯母离京后母亲少了串门的去处,连门都懒得出了,天天在家摆弄她的花花草草。”姜二爷笑着,“这次我们来,给您带来两盆酒醉杨妃。”

酒醉杨妃是牡丹中的名品,罗老夫人也好花花草草,更欢喜了。说了一会儿话,罗老夫人便提起马的事,“待会儿伯母领着你去马场转转,你相中哪匹就牵哪匹!”

姜留……

“侄儿不敢夺伯父的心头好。”姜二爷嬉皮笑脸道。

正说着,高大魁梧的罗老爷子迈步进来,吹胡子瞪眼道,“马场里哪一匹都是老夫的心头好!”

姜二爷带着儿女们起身,给罗伯父请安后,笑嘻嘻地道,“伯父把靠着心边儿的那匹给侄儿?”

罗老爷子眼睛瞪得更大了,“心边上是骡子,你要不要?”

姜留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引得罗老爷子身旁的胖小子盯着她看。姜凌不高兴,侧身把妹妹挡在身后不给那傻小子瞧。

姜二爷点头,“只要能骑着中武举人,莫说骡子,便是驴也成。”

“滚犊子!”罗老爷子骂道,“骑驴去外场,你不嫌丢人,老夫还嫌丢人呢!”

“那伯父帮侄儿选匹不丢人的?”姜二爷顺势道。

罗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搭话。姜二爷转而问道,“这是映泰吧?”

罗老夫人笑道,“是呢,你大哥怕我们老两口在这儿孤单,便把映泰送了来。”

罗映泰抱拳行礼,“映泰见过姜二叔。”

姜二爷拍拍他的肩膀,“那是你凌哥和留儿妹妹,去跟他们玩吧。”

“是。”胖乎乎的罗映泰立刻跑到姜留身边,一笑露出两个酒窝,“留儿妹妹!”

姜留站起身还礼,“映泰-哥哥-好。”

这个妹妹不光长得漂亮,说话还温温柔柔的,比他姐强多了,罗映泰用力点头,“留儿妹妹,咱们去马场里看小马好不好?有一匹刚落地的小白马,可好看了!”

爹爹就是来选马的,姜留儿自然不会拒绝,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往外走,姜凌也只好黑着脸跟着。

罗老夫人见姜留慢吞吞的动作,连忙道,“映泰慢些,莫摔着你留儿妹妹。”

罗老爷子见状,弯腰抱起姜留,“走,爷爷带你看马去!”

这老爷子虽说声音洪亮,但自己分量可不轻,姜留不敢累着他,“爷爷,留儿-重。”

罗老爷子哈哈大笑,“你这点分量,还不及一匹刚落地的小马驹呢,爷爷抱得动,走吧,留儿帮你爹选匹马去!”

说到选马,姜留立刻不动了,乖乖点头,“好。”

她这一声,惹得众人又是一顿大笑。待到了马场后,罗老爷子一声唿哨,不消片刻便跑过来十几匹马,黑色、白色、黄色、青色,枣红色,凑在一起极为好看。

姜凌望着马群,眼睛都亮了,忍不住伸手想摸,却被父亲握住了手。罗老爷子放下姜留,让她跟孙儿去看小马驹,本想看着父亲选马的姜留只得拉着哥哥,跟随罗映泰去马厩看小马驹。

待孩子们走后,罗老爷子对姜二爷道,“你拔一把草,看哪匹马肯吃。”

竟是这种选法?姜二爷转身,拔了一把嫩绿的草,把胳膊伸进栏杆,冲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摇晃手中的草。

谁知那匹白马不屑一顾地转身,它旁边的一匹矮小的黄骠马走了过来,张嘴要咬。姜二爷不乐意了,把手缩回来,移步到白马那边,好言好语地哄着,“乖马儿,来吃草。”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良驹青龙 白马黑溜溜的大眼睛看也不看面前的青草,用鼻子出气,咈哧一声,扬起前蹄跑了。姜二爷气得探左手要抓它的马尾时,右手里的青草却被探头的黄骠马叼了去。姜二爷惊得睁大桃花瞳,呆呆看着这匹矮挫马。

罗老夫人含笑,“枫儿喜欢那匹白马?”

“喜欢!”姜二爷用力点头。

“那匹马没看上你。”罗老爷子捋须,笑道,“你莫看这匹黄骠马体型矮小,头大颈短,它可是有名的契丹马。契丹马耐力好,还好喂养,你骑上它奔驰数百里到泉州也不会掉膘。更难得的是它看上了你,你骑一段日子就会发现,它比你的两条腿还好用。”

可是它的模样实在不顺眼,姜二爷心里颇为嫌弃,但面上还是笑的,“多谢伯父,那侄儿就选这匹黄骠马了。”

“这就对了,中看远没有中用重要。”罗老爷子极为满意地点头,开始给姜二爷讲如何照料马匹。

正这时,一个养马的马夫快步跑过来,“老爷,青龙跳出马厩了!”

罗老爷子大惊,“可伤着孩子们了?”

马夫一脸惊奇地摇头,“没伤着人,不过……老爷您还是自己去瞧瞧吧。”

自己的儿子和闺女都在马厩那边看马呢,姜二爷快步跟着罗家伯父伯母赶了过去。谁知到马厩边,姜二爷却见一匹毛色青灰的神俊马匹正围着他家黑小子转悠!

这匹马头小清秀,颈直额宽,瞳光明亮,精神抖擞,浑身散发着高贵气息,一看就非同一般。姜二爷真想挥袖招呼马儿放过自己的傻儿子,冲着他来。

罗老爷子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宝马,打了声唿哨。青灰马扬起前蹄嘶鸣,落下后用脖颈蹭了蹭身边的姜凌。姜凌抬手摸了摸马的鬃毛,眼巴巴地望着父亲。

姜二爷看出来这匹马喜欢儿子,儿子也喜欢这匹马,但罗伯父的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马上,他不能夺老爷子的心头好,便笑道,“这马儿挺有趣,不过为父选的那匹更好。凌儿过来,跟爹去瞧瞧我选中的黄骠马。”

姜凌顺从地走到父亲身边,姜留握住哥哥的手,无声安慰着他。他们在康安城置办礼物花了三百多两银子,只够给爹爹换一匹马。哥哥看中的这匹一看就是好马,否则也不会在一排马厩里有这么舒坦宽敞的房间了。再说,就是有钱,罗爷爷也未必舍得卖。

看着马夫将青龙套住硬拉回马厩关好,罗老爷子才转头盯着姜凌,半天没说话。

罗老夫人留姜家人在府中过夜,摆晚膳时,因罗家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姜凌又被罗老夫人留在内院,前院只罗老爷子和姜二爷两人吃酒。

自打青龙从马厩里跳出来围着姜凌转,罗老爷子的心思就全在姜凌身上。他挥退下人,关上门问姜二爷,“姜凌打哪来的?”

姜二爷道,“他是我……”

“他一看就不是姜家的种,说实话!”罗老爷子瞪着眼前的浑球。

姜二爷想帮儿子弄匹好马,便说了实话,“这事儿牵连甚多,您得帮侄儿保密。凌儿他是侄儿的义子,他爹是肃州边城的任牧远将军。任牧远您还记得吧?他五年前曾到过京城送马,您应该跟他打过照面。”

罗老爷子在掌管马匹的太仆寺当差,当然见过进康安送马的任牧远。

“老夫就说他看着有点面熟!这孩子的模样更像他祖父任安寒。任安寒进京请程济治旧伤时,老夫还与他在程济府中吃过酒,当时你爹也在,这一晃便过去了二十几年。”罗老爷子停了一会儿,才严肃地问,“任家的孩子,怎会改姓姜了?”

姜二爷将去年的事情讲了一遍,重点讲了儿子受的罪和他的坚强好学,罗老爷子听完喃喃道,“竟然都死了……”

姜二爷给老爷子斟了杯酒,“任家还有凌儿呢,这孩子争气,一定能重振家门。”

罗老爷子摇头,“肃州官场就是黑潭,你爹和任牧远都因此丢了命。你和凌儿,都不要让碰肃州大案,你们没这个本事,只有送死的份。”

姜二爷不依,“不查清案子,我爹的仇怎么报?”

“报仇雪恨重振家门,远不及延续香火重要。”罗老爷子叹息一声,“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姜二爷嘴里没说啥,心中想的却是不报父仇,不配为人子。

在罗家歇了一宿后,急着赶路的姜二爷便辞行,准备上路。临行前,罗老爷子领着姜家父子到马场牵马,叮嘱姜二爷照顾好马。

罗映泰依依不舍地与姜留话别,姜凌帮着父亲勒紧马鞍,沉静无语。

罗老爷子又盯着姜凌看了一会儿,咬咬牙跺跺脚问道,“凌儿想不想要青龙?”

姜凌低头,“不想。”

罗老爷子叹息一声,“五年前,边城守将任牧远护送五十匹大宛马进康安……”

听到罗老爷子提到爹爹,低着头的姜凌猛地握紧马缰绳,姜凌不放心哥哥,慢慢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罗映泰也跟过来听爷爷讲故事。

罗老爷子继续道,“老夫奉圣命,照看那批马。其中一匹白马在路上折了前腿,骨瘦如柴只剩一口气。老夫在马厩守了一个月才将它救活,不过它却成了匹跛脚马。太仆寺卿常大人想将它送走,老夫舍不得,将它留下亲自照顾,为它起名为踏雪。三年前告老还乡时,老夫求了常大人多次,才得将踏雪带回杭州。青龙是踏雪与乌孙马的后代,它能活下来也是不易……”

罗老爷子滔滔不绝地讲着,姜凌缓缓抬起头,认真听着。罗老爷子最后又咬了咬牙,才道,“老夫听说,踏雪的父母是任安寒老将军亲手养大的。”

姜凌睁大眼睛,泪珠子就滚了下来。姜留也愣了,她在任家村见过哥哥祖父母牌位,任安寒正是哥哥的祖父。罗爷爷提起这些,是知道哥哥的身世了吧?

罗老爷子拍了拍姜凌的肩膀,低声道,“青龙与你有缘,老夫将它赠与你,你要好生待它。”

罗映泰急了,“爷爷!您说过青龙以后给孙儿的!”

“踏雪再怀了崽子,就是你的。”罗老爷子道。

“多谢罗爷爷。”姜凌当然喜欢青龙,哽咽着谢过。

罗老爷子拉住要行礼的姜凌,也动了情,“你和青龙有缘,它合该跟着你……”

正当众人感伤时,姜二爷忽然道,“都说好事成双,伯父干脆将那匹白马送给侄儿凑个双吧?”

罗老爷子瞪眼,“你想得美!”

罗老夫人也笑了,“待留儿长大后,你带她来,让她也挑一匹马。”

自己也可以?姜留闻言,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

罗映顾不得青龙了,眼睛量量地拉住留儿妹妹,“就是就是!二叔一定要带着留儿妹妹来啊!”

姜二爷笑着点头,待马夫将青龙牵出,罗老爷子亲手将缰绳交在姜凌手上,又叮嘱许久后,来交于儿子后,姜家父子才告辞,翻身上马回城。

转过山坳后,姜二爷羡慕地看着比自己的马高了一截的青龙,与儿子商量道,“你腿短,骑这匹黄骠马正合适,咱俩换着骑?”

姜凌还没说啥,青龙却撒开蹄子奔了,气得姜二爷直瞪眼。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看热闹是要命的 大宛马又称汗血宝马,产于西域大宛国,这种马体形好、听话、速度快,属马中极品。纯种的大宛马在大周极为少见,西域进贡的大宛马被太仆寺静心饲养,供皇帝骑乘。

青龙是大宛马与乌孙马的混种,在大周也是极为难得的好马。虽说它模样不及白马英俊漂亮,若是能骑着青龙在康安城走几圈……姜二爷骑着他的马,眼睛却紧紧盯着跑在前边的青龙。

不只姜二爷眼里冒光,鸦隐等人亦是。裘叔则算计着接下来的行程,“咱们先回客栈,再去杭州的马市买两匹脚力好的马、租三辆马车……”

赵奶娘提醒道,“咱们的行礼已经少了大半,两辆马车足够了。”

裘叔美滋滋地道,“得多出一辆,用来拉青龙的草料。二爷的马吃什么都成,但青龙得添苜蓿和莜麦,才能维持它的体力和耐力。它在马场时吃的就是这些,不能轻易更换。”

一匹马的草料,居然要专门租一辆马车拉着?赵奶娘瞠目结舌,姜留却不觉得奇怪。好马就相当于豪车,需用好草好料保养着,所以青龙不只好看好骑,还是匹货真价实的吞金兽。

就算它是吞金兽,也不妨碍男人们对它的喜欢。

姜二爷骑着黄骠马追着青龙跑回城,回到他们落脚的客栈时,主仆几个不再抢着上街,而是睁着谁留下刷马。最后姜二爷依仗身份抢到刷马的活,青龙的主人姜凌也名正言顺地留下了。爹爹和哥哥留下,姜留也跟着留下,给他们递刷子。

姜二爷拿着刷子围着青龙转悠,他的黄骠马老老实实站在旁边,拿它又大又黑的眼睛追逐着姜二爷。姜留觉得她爹的做派像极了渣男,而黄骠马像极了被嫌弃的原配。

待车马准备齐全启程后,姜留看着渣男爹爹被青龙嫌弃了几日后终于浪子回头,把心思放在被他改名为得胜的黄骠马上。

得胜虽个头比青龙矮,脖子比青龙短,但它也是匹良驹。姜二爷对它越来越中意,发现真如罗老爷子所说,这匹马比他的两条腿还好用,于是姜二爷待它越发上心,除了亲自刷毛外,还将青龙的草料抢了一半喂给它。

因越发中意得胜,姜二爷从杭州赶往泉州的路程中,骑马的时间比坐车的时间长。他边练箭练枪,射丢了不少鹅羽箭。

这样走走停停,他们待到达泉州时,已是七月二十五了。泉州城中的姜家老宅已被提前感到的姜财带人收拾妥当。老宅比不得京中的大宅,只是一套两进的老院子。

姜二爷第一次回祖宅,兴致勃勃地带着儿女转了一圈,寻找祖父和父亲留在这里的印记:院中祖父亲手种下的含笑树、绊倒父亲无数次的樟木门槛,被父亲玩石头砸破缺改为鱼缸的大水缸……

这些痕迹一一被寻到后,姜二爷对老宅生出了归属感,难怪祖父和父亲都惦念老宅,这里才是姜家的根。

用过饭梳洗罢,姜二爷按规矩,将闺女留在家中,带着儿子去拜见泉州姜家的族老们,在他们的引领下去祭拜祖祠。

忙活了大半日回来后,姜二爷先去看了正在睡觉的小闺女,才出来与裘叔道,“族长说孟家人六月中旬就回来了,不过他们以要静心读书应举为由谢客,不晓得为何,七月初三又匆匆走了。依爷看,这肯定就是孟回舟给孟三寻的替身,怕被咱们撞见才匆匆避开!”

裘叔点头,“族长没说孟家回来的都是谁?”

姜二爷颇为惋惜地道,“只说是孟家子弟,没报名姓。若是心里没鬼,他们怎会连姓名都不敢报?若是他们报了孟三的名号多好,被咱们抓个正着,看孟家怎么狡辩!”

裘叔笑道,“也无妨,二爷在泉州他们就不敢找人冒名。不能找人冒名孟三就中不了武举,他只有站在旁边看着您眼馋的份。”

“说得好!”姜二爷挥扇大笑。

二爷您是打着考武举的名头回来的,若是考不中,人可就真丢到老家了。裘叔不好明说,拐弯劝道,“二爷若要气死孟家,这几日就不能松懈。”

“爷知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爷今晚睡饱了,明日就开始磨!”姜二爷打了个哈欠,“凌儿呢,叫他来陪爷睡觉。”

裘叔……

康安姜永明孙子姜枫在泉州姜家祖祠祭拜后,他的美名立刻传遍泉州城的大街小巷。泉州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争着一睹姜二爷的玉颜,可惜姜家女眷只是一个身体不好的小姑娘,她们不好进去打扰,只得守在门外,等着看姜二爷。

第二天,众人一直守到后晌,姜家大门才打开,比传言中还要英俊的姜二爷提枪跨马出来时,门前众人看傻了眼,惊叹声此起彼伏。

见惯了这等场面的姜二爷微笑着,“诸位乡亲父老,在下姜枫。因家中狭窄,要出城练骑射,烦请诸位父老让一让。”

“哗——”姜二爷话音落下,众人立刻让出通道。姜二爷颔首谢过,跨马提枪穿过人群,奔向城外,众人还没看过瘾,纷纷跟在马后。

不过数百看热闹的人群,第二日便吓跑了大半。因为众人发现看姜二爷练箭,是有生命危险的。躲在树后、车后或墙角的姑娘们为姜二爷忧心:姜公子这样的箭术,能考中武举?

姜留却一点也不担心,她与哥哥并排坐在小亭子内,吃着比千年后还好吃的龙眼,远远看着爹爹骑马练箭。

爹爹射箭,有两种状态。一种是随心所欲,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另一种是严格按照卢定云教的方式拉弓、扣弦、瞄准、射箭,爹爹想让箭去哪里,箭就奔着哪里去,虽说不能次次正中红心,但脱靶的情况也很少见了。

当爹爹练完箭提起枪时,犄角旮旯的人立刻奔过去看他练枪,给他叫好鼓劲儿。

每到这时,姜留就忍不住地笑。爹爹的枪法虽只学了一招,但他跨马用枪挑木板的姿势真是没得挑,就一个字:帅!

见到爹爹帅成这样,姜留都忍不住鼓掌。更别提那些激动地捧脸、捂嘴、捶树、跳脚的泉州小姑娘了。

“少爷、姑娘你们快瞧,孟家人到了!”

姜留听了奶娘的话,慢悠悠转头,看到大道上有两辆马车往这边赶来,车周遭有十几个骑马的镖师护着,其中还有一个骑马仆从。这个缁衣短须、一脸疲惫的仆从姜留认得,正是跟在孟三身边的管事,孟平。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挑山寨 在他们到了泉州五日后,孟三就到了,他的速度也不算慢。

马车内的孟三听到车外熟悉的动静,挑起车帘,果然看到姜二在人群中,又重重甩上车帘。

虽然马车的车帘没撩起多大会儿功夫,但姜留却瞧见了孟三白里泛青的瘦脸和阴毒的目光,这目光让人瞧着便觉得毛骨悚然。

“别怕,哥哥收拾他。”姜凌握住妹妹的手,静静打量护送孟三的镖师。还真是巧了,护送孟三的与姜家托存箱子的,居然是同一个镖局。姜凌乌黑明亮的眼睛转了转,在他们身后寻找他的呼延师傅。

当天夜里,跟了孟三一路的呼延图才回到姜家老宅,讲述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大船走后,孟三被困在应天府四日,后来孟家人赶到应天府,花重金请镖师护送孟三,日夜兼程地赶路。某在他们前边一路散播孟三携百两黄金的消息,这一路上,他们遇到多波劫匪。不过可惜,路安镖局的镖师功夫不弱,孟三并未受重伤。”

姜二爷立刻抓住亮点,“那他伤着哪了?”

“半个多月前落马扭伤了脚踝,自此便一直在马车上。”呼延图道。

只扭伤了脚啊……姜二爷遗憾一阵又开心了,“这样也好,爷要在演武场上叫他心服口服。”

裘叔却道,“孟三应不会应举了。”

姜二爷睁大桃花瞳,“不考?那他死乞白赖地跑三千里路来作甚?”

“来让父亲考不成武举。”姜凌道。

姜二爷愣了愣,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从小到大,爷无论要做什么,他都要跳出来捣乱!呼延大哥,你给爷盯死了他,别让他坏了爷的大事!”

“二爷放心!”被委以重任的呼延图响亮应了。

本来想毛遂自荐的姜凌闭上嘴,决定带着妹妹四处玩耍。

孟家人去而复返,引起了泉州人的好奇。一打听才知前几天的人是来打前站的,这回来的才是正主,刑部侍郎孟大人家的三公子孟寻真。

第二日,虚弱的孟三被人抬到孟家祖祠祭祀后,泉州街头便开始传起姜二爷的坏话。有的说姜二爷怕孟三公子夺武状元,所以花银子找人在路上打折了他的腿;有的说姜家在京城混得极差,府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姜二爷回来后还锦衣玉食是打肿脸充胖子等等。

闲话越传越走样,三日后便有人堵着提枪出门的姜二爷问这些是真是假。

姜二爷挥挥手,“让开,别拦着爷夺武状元。”

“那您这是认了?”来人不肯让,抬头瞪着姜二爷。

姜二爷笑了,双腿一夹马肚子冲了过去。拦路人滚到一旁才逃过一劫,跳起来骂道,“大伙看到没有,姜枫做贼心虚,跑了!”

“呸!你才是贼!”街角卖肉的张大娘指着这人鼻子骂,“人家是没工夫搭理你,做贼心虚?老娘看你是做贼心虚吧!”

“就是,都说相由心生,姜公子相貌堂堂,绝不会干出那样的事!”又有小姑娘叫道。

“就是!姜公子枪法超群出口成章,怎么可能惧怕处处不如他的孟公子!”

“我爷爷说了,姜公子有状元相,孟公子没有!”

“……”

奉命要去散一些不利于孟三消息的姜财听了一阵,转身回去帮少爷刷马。准备出门与人理论的赵奶娘也回到里院,感叹道,“泉州人真明事理。”

坐在秋千上的姜留摇摇头,明不明事理不好说,但看脸一定是真的。

“泉州的人跟康安城里的一样瞎了眼,爷早晚要划花了姜二疯子的脸!”孟三气得摔了杯子,“再去传,爷就不信没一个脑袋清楚的!”

孟平连忙劝道,“三爷,正事要紧。”

“爷的腿都伤了,路都走不了,哪还有正事!”孟三踮着右脚站起来,奴骂道,“都是姜二疯子害爷的,爷绝饶不了他!”

孟平提醒道,“三爷,您伤的是左脚。”

孟三立刻换了脚,瞪着孟平骂道,“你懂什么,爷两只脚都疼!”

您不是脚疼,您是心疼!孟平仗着胆子劝说,“三爷,现在不是跟姜枫置气的时候,只要您肯练几日弓箭枪法,到时候入场摆摆样子,三百武举中就会有您的名字。若您连场都不入,回康安后老爷追究起来……”

“若姜二疯子没来,爷不下场都能中举!”孟三又骂了一顿,一阵正经道,“爷若摆摆样子就能中举,姜二疯子回去后定会嚷嚷得康安城尽人皆知,说不定他还会跑去皇宫,在万岁面前叨叨。若万岁要查,咱们花钱疏通考官的事绝对瞒不住,所以爷不入场,是为了大局!不只爷不入场,爷还要让姜二入不了场!”

见三爷铁了心,孟平也不敢再劝,只盼着回到康安城时老爷不会怪罪到他的头上。

日子一天天划过,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十,泉州衙门验过家状和保状后,开始给士子们下发印着衙门印章的凭证的日子。有了这份凭证,姜二爷就可以赶往福州了。

八月二十日,福建路六州两军四十七县应武举的士子,将齐聚福州,一较高下。

虽然有孟三明里暗里阻挠,但姜二爷还是顺利领到凭证,带着裘叔等人赶往福州,姜凌带着妹妹留在老宅静候佳音,与他们一同留下的还有奶娘和姜财。

姜凌虽然留下,但他的宝马青龙却被鸦隐骑走了。与泉州父老送父亲启程时,不同于其他人的兴奋,姜留考巨额爹爹远去的背影,十分不安。

她不安不是因为担心爹爹不能中举,而是担心他们要在途中做的事:爹爹他们六个,要在途中铲除一个恶贯满盈的山寨!

这个山寨名为夜叉寨,山上有三十多个悍匪。当地厢军曾多次进山围剿夜叉寨,但这帮悍匪比黄鼠狼还贼,每次厢军进山时他们便逃入深山,隔一段时日会突然从别处冒出来,杀人越货后又逃得不知踪影。

姜二爷得了两匹宝马名驹的事已被孟三派人散开,夜叉寨的人已在江湖道上放了话,说这两匹宝马是他们的,不许旁人伸手。呼延图得到消息后,告诉了裘叔,想与他商量个稳妥的计策,平安护送姜二爷到福州。

谁知裘叔展开泉州到福州的地形图研究了两日后,却说要在赶往福州的途中铲除夜叉寨!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弄马 姜留得知裘叔要带着爹爹去冒如此的风险,一百个愿意,站出来反对。姜留反对,姜凌跟着反对,裘叔早就料想到了这个局面,向他们爷仨解释为何要提前几日出发,在路上挑了夜叉寨。

“孟回舟此人表面看着光明磊落……”

姜二爷立刻打断,“错,他表面也不光明,阴险得很!”

裘叔顺从改口,“他表里如一的阴险,不愿姜家得势,大爷升为礼部郎中后他给大爷添乱,得知二爷下泉州夺武举人后,他会怎么做?”

姜二爷怒冲冲道,“想方设法让爷考不中!”

“不错。所以孟家让人散播二爷携重金南下,孟三又四处散播不利于二爷的消息。幸得二爷机智,一一化解。”裘叔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事,二爷不得不提起小心。”

“何事?”姜二爷问道,姜留也望着裘叔,认真听着。

“二爷的家状和保状送去泉州衙门后被人偷走,若非二爷机警,提前准备了双份,今日怕是还拿不到衙门的发的凭证。这就说明,泉州衙门中有人与孟家勾结,以孟家人的阴险,二爷觉得,他们会不会利用手段收买考官,让您即便入场,也考不成武举?”姜裘问道。

姜二爷挑起修长的剑眉,瞪大桃花瞳,“绝对会!不管是内场还是外场,可使的阴私手段多着呢,防不胜防!”

裘叔点头,“不错。姜家目前没有足够的权势与孟家抗衡,福州官场咱们也摸不透,所以咱们要提前准备,让二爷足够强,强到声震福州,让这些人不敢出手在科举场上对您使小手段。夜叉寨是福州一大患,若是二爷能挑了夜叉寨,将悍匪的人头送到衙门,此局可破。”

姜留明白了,裘叔说得对,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糊得的,但是,“夜叉寨-很-危险。”

姜凌接着妹妹的话,讲道,“不错,夜叉寨很危险,还是让我跟着父亲一起去更为稳妥。”

姜二爷瞪眼,“你才几岁,在家老实呆着!”

裘叔道,“论理,若少爷跟着也无妨,但只留六姑娘在老宅,少爷能放心?若有人趁老宅空虚欲绑走六姑娘,要挟二爷交出宝马,该当如何是好?”

姜凌立刻改变主意,“我在家保护妹妹。”

姜留皱起眉头,“裘叔,怎么-挑-夜叉寨?”

这才是关键。

裘叔展开地形图,指着一处山峰道,“从泉州至福州,若是骑马,须得经过惠安县。惠安人少地方,多丘陵台地且树木深茂。二爷,姑娘,少爷,你们看。”

姜留顺着裘叔的手指,看着地形图上的大雾山、尖峰山、山灵山和猴山等一片群山中的道路,皱起眉头。这块地方前年之后她去过,山不少但都不高,也不茂密、人也不少,但千年前还真不好说。

“若是老奴所料不差,夜叉寨的人,必定会在这里下手。”裘叔断言,“这一带的地形,老奴已熟记于心,只要他们敢出现,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姜留皱眉,“如果,他们-不在-这呢?”

裘叔笑道,“若他们在其他地方拦路,更难成事。根据呼延图搜集的消息来看,这帮山匪的头目姚岱山胆大心细,他们每次杀人截货的地方,都有共同之处……”

看裘叔指着地形图,分析地头头是道,姜留也相信了夜叉寨会在惠安动手,便又问道,“裘叔-有-几分-把握?”

裘叔平静地道,“拿下夜叉寨,老奴有七分把握。不管拿不拿得下夜叉寨,老奴以姓名担保,二爷绝对能平安到达福州。”

姜二爷又道,“还有爷的得胜。”

裘叔补充,“二爷和得胜,绝对能平安到达福州应举。”

姜二爷将手按在地形图上,正气凛然道,“夜叉寨恶贯满盈,爷岂能容他!不除夜叉寨,爷绝不入福州城!”

姜凌立刻道,“儿祝父亲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父亲又不是将军出征,哪来的旗……姜留望着父亲骑马远去,心都揪到一块了。

孟三看到姜二疯子骑马离去,低声问姜平,“夜叉寨的人真会动手?”

孟平打包票,“夜叉寨的姚岱山在福建江湖道上也算响当当的人物,他发了话要夺姜二的马,就绝不会让姜二活着出山!”

孟三阴阴地笑了,“等传来好消息后,咱们就启程赶往杭州,爷也要从罗旭书那里弄匹好马!”

“三爷,咱们带的银两不多了……”

孟三瞪眼,“你以为姜二的马是用银子买来的?孟家跟罗家交情也不差,他能弄到马,爷就弄不到?”

孟平低头,不敢吭气。

姜二爷一行六人,姜宝、鸦隐和呼延图骑马,卢定云赶车,姜二爷和裘叔坐在马车中,离开泉州县城,赶往福州。

走了一段后,姜二爷抬手招呼姜宝,“宝儿,你到车上来,爷要骑马。”

骑着得胜的姜宝回头,见裘叔轻轻点头,便下马将得胜让于二爷。姜二爷上马后,宝贝地摸了摸得胜的鬃毛,又叮嘱鸦隐,“你仔细看着路,莫让青龙踩到坑洞。”

这些某比你懂!鸦隐点头,“是。”

呼延图连忙道,“鸦兄,还是让某骑青龙吧?这等山路,某熟!”

还不等鸦隐说话,姜二爷就道,“呼延大哥背着的双锏太沉,莫压坏了青龙让凌儿不高兴,还是算了吧。”

呼延图……青龙是宝马,这点分量算什么!

姜二爷扫了一眼青龙,又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得胜,“青龙的腿太细,看着就没爷的得胜壮实!青龙的毛黑一块青一块,哪有爷的得胜顺溜好看……”

还不等二爷说完,青龙不干了,扬前蹄嘶鸣,鸦隐连忙拉马缰绳安抚青龙。姜二爷又有话说了,“青龙脾气暴躁,不是好马,不及爷的得胜持重,难堪大任!”

这下不光青龙生气,鸦隐也急了。二爷这眼睛真是斜得没边了,若是得胜比青龙好,干嘛还要带着青龙出来诱敌!若自己现在骑着青龙回泉州,夜叉寨的人准会跑来泉州盗马,而不是藏在山中夺得胜!

“青龙……”

还不等姜二爷说完,暴脾气的鸦隐气呼呼道,“二爷,咱俩赛一场!”

是骡子是马,咱别靠嘴说,拉出来遛遛!

“当爷怕你?”姜二爷双手握住马缰绳,斜了一眼鸦隐,“赛就赛。不过你若敢跑到爷前边,明日爷就让宝儿骑青龙!”

马车里的姜宝立刻探出头,“是!”

赶车的卢定云呵呵笑,鸦隐气得额上青筋蹦出,恨不得一脚把这讨厌的小白脸踹回马车上。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给爷当压寨夫人 三日后,一行六人进入惠安人少山多的地段,坐在马车内的姜二爷握住手中的弓箭,警惕地望着车窗外。

裘叔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二爷,吃茶。”

都这会儿了,哪还有心思吃茶!姜二爷皱眉,“爷吃不下。”

裘叔道,“二爷,为将者,越是大敌当前,越要沉得住气,将稳兵才稳……”

“爷稳不住!”

“二爷现在绷得比拉满的弓还紧,如此下去,待到山匪出来时,二爷已精疲力竭,如何迎敌?”裘叔声音沉缓,安抚姜二爷紧绷的神经,“二爷放松,深吸气,憋住,再缓缓吐出,如此反复,便可纾解。”

姜二爷尝试着放松,低声问裘叔,“他们怎还不出来?”

“时机未到。”

姜二爷再问,“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裘叔笑道,“现在还不好说。二爷无需担心,鸦隐他们久经沙场,若有人埋伏在山中,他们定能察觉。”

姜二爷嘟囔道,“莫伤了爷的马……”

马车外的鸦隐又生气了,“二爷对得胜,倒是真上心!”

姜二爷纳闷了,“你不是号称自己是横推八百无对手,轩辕重出武圣人么?遇上屈屈几个毛贼,还用得着爷为你操心?”

“喀吧!”鸦隐的拳头响了几响,气得直喘粗气。

裘叔沉下脸,冷声吩咐道,“鸦隐,去车前引路。”

“是。”鸦隐瓮声瓮气地应了,催青龙到车前带路。

姜二爷与鸦隐斗了几句嘴,紧绷地神经松了,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吃茶。待姜二爷吃了三盏茶,赶车的卢定云忽然从将手伸入车中,伸出三指。

裘叔会意,立刻弯腰从凳子底下取出木板挡住只挂着车帘的车门,别上横棍,示意姜二爷不要靠近车窗。

终于来了吗?姜二爷手一抖,茶杯落在雪白的衣袍上,他伸手握住自己的弓箭,瞪大桃花瞳盯着小小的车窗上飘动的车帘。裘叔低声道,“二爷您听,车外的鸟叫停了。”

现在姜二爷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气声,旁的什么也听不到,除了这些,他还想……小解。

姜二爷刚张开嘴,就听“砰”地一声,自己靠着的车厢颤动,他吓得向旁边躲,却被裘叔按住不能动。

“砰!”一根箭射穿车帘,射入身前三寸的车板上,吓得姜二爷大叫一声,“裘叔!”

裘叔压住姜二爷不让他动,“二爷莫动,尽管大声叫,让他们知道您再车内。”

“啊——啊——”姜二爷扯开嗓子,发泄着恐惧。

得胜听到主人大吼,跟着嘶鸣,不安地用马蹄刨地,青龙也开始激动,姜宝和鸦隐拉紧马缰绳,狼狈躲避着射来的箭。赶马车的卢定云装作狼狈地从车上摔下,连滚带爬地“逃进”山中。

埋伏在不远处的姚岱山看到这一幕,啧啧道,“这匹黄骠马马也不差,给爷留下,人一个不要留活口!老二,你带人下去!”

夜叉寨二当家得了令,提鬼头刀领着十几个手下冲下山头,将姜二爷连车带马围住,大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

姜宝骑在马上,装着害怕哆嗦着嚷道,“马车上是礼部郎中姜大人的亲弟弟,你们若敢伤我家公子一根汗毛,官府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哈哈哈——”夜叉寨二当家仰天大笑,“爷等的就是这个小白脸!姜枫,给爷滚下来,让爷开开眼,瞧瞧你有没有万花楼的姑娘美!”

众山贼跟着哄笑,姜二爷玉颜紧绷,挨过刚才的惊吓后,握着箭的手不抖了,他瞪大眼睛望着车窗,只要有人敢把爪子伸进来,姜二爷定要戳得他满手血!

大敌当前,姜二爷能稳住心神,裘叔相当欣慰。在山匪的哄笑声中,裘叔掰开姜二爷的手取下鹅毛箭,给他换成长枪,低声道,“二爷,再待片刻,您就持枪,下去杀敌。”

姜二爷瞪大眼睛,“爷为何也要去,不是说爷只要在车内呆着就成么?”

裘叔沉下脸,几道疤痕显得尤为狰狞,“二爷不尚公主,放弃锦衣玉食走上武举这条路,就必须下去。若不想让人笑您是靠脸吃软饭的,二爷就下去枪挑几个悍匪,让他们知道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不想顶天立地啊,听着车外乒乒乓乓地打斗声,姜二爷眼中都起了水雾,他不行,他的腿脚都不听使唤,怎么挑人!

裘叔拉开挡住车门的横木放下挡板,继续激姜二爷,“二爷若不想泉州城的百姓说您是孬种,不想六姑娘和凌少爷失望,您就下车,用您的枪证明您也是铁铮铮的汉子!别让老奴瞧不起您!”

木板撤掉后,车帘被风吹起,姜二爷看着正在与悍匪狼狈打斗的鸦隐和姜宝,闻着扑鼻的血腥味,只觉得什么东西在胸中翻滚,他大叫一声提枪跳下马车,向着挥动鬼头刀要伤得胜的悍匪冲去。

见姜二爷终于下来了,鸦隐和姜宝立刻跳下马站到他的左右,青龙和得胜无人骑乘,向着旁边跑去,山头上又有几个山匪冲下来,向着马跑去。

提刀的夜叉寨二当家见到姜二爷,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真是美人儿啊!小的们,这个要活的,二爷要抓回山寨当压寨夫人!”

山匪大笑,“二当家被美色迷昏了脑袋瓜子,看不清男女了!”

“压寨小倌儿爷爷我也要!”夜叉寨二当家吞了口口水,提刀冲向姜二爷,想立刻将他扛走。

最恼别人说自己像女人的姜二爷大怒,抬枪就挑这丑鬼的刀。谁知他练了数千次的招数,却在悍匪面前失了效。夜叉寨二当家立刀避开枪尖,大声淫笑,“不错!还敢玩枪,爷爷喜欢!美人跟爷走,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爷跟你走!你走!

姜二爷怒了,挑空高举的枪被他当棍子使,狠狠砸向丑鬼的脑袋,这一招正是呼延图的杀手锏之一,力劈华山!

夜叉寨二当家没当回事,帅气地单手抬刀挡住。

“当!”

没想到小美人不只长得美,枪的力道更辣,硬生生将他的刀砸下来,连刀带枪砸在他的脑袋上,砸得二当家两耳轰鸣,晕头转向。

姜二爷还不解气,又是重重的一棍砸向丑鬼的脑袋,你走!

这二当家也算反应快,虽然头晕目眩,但他还是靠着本能侧头避开了姜二爷的夺命枪杆。

脑袋避过了,身子却没避过,姜二爷一棍子敲在他的肩上,直砸得他双膝跪地,脑袋上的血往下流眼睛往上翻,仰面躺倒。

姜二爷撂倒了夜叉寨二当家后,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爷是没你这样的外甥 山上山下的土匪都没想到,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小白脸,竟然砸破了二当家的脑袋。山下的土匪愣神的功夫,姜宝和鸦隐一改方才的唯唯诺诺,抽刀使出杀招,眨眼间就撂倒了六七个土匪。

围住马车的土匪惊醒,大叫着举刀冲上来,招招要命。鸦隐挡住山匪的刀,“二爷,砸他娘的!”

爷是用枪的,你才砸!姜二爷轮起枪杆,狠狠照着山匪抽过去。枪长杆粗,山匪的刀被鸦隐别住抽不回,硬生生挨一棍后,“嗷”地一声体会到了二当家的疼。

这美人,哪来的这么大劲儿!

“二爷,这边!”姜二爷右边的姜宝大吼。

来了!姜二爷的长枪带着风声,“呼”地砸过来,又是一声惨叫。

眼看着自己的兄弟被人当靶子用,山上的大当家姚岱山才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连忙把手指塞进嘴里打了声唿哨,“风紧,扯呼!”

这是江湖道上的行话,意思是:情况不对,撤!

但现在不是他们想撤就能撤的,绕到背后占据地利的卢定云,在姚岱山站起来的一刹那连发三箭。

箭带着风声呼啸飞来,姚岱山往旁边一滚躲过了第一、第二箭,却没有避开第三箭,力道极大的铁箭正中他的肩头。

姚岱山行走江湖多年,也是狠角色,他避到树后,探左手握住箭柄用力一扯,血水飞溅而出!没想到对方用的是倒勾箭,姚岱山大惊失色,狼狈按住肩膀的血口子,睁大眼睛想看清敌人所在。

“嗖嗖嗖!”山林又是几箭射出,又有几个兄弟应声倒下。姚岱山大惊失色,带着兄弟们向西逃窜,身后的箭却像是长了眼,紧追不舍。

这时,马车旁的山匪已被姜二爷清理干净,裘叔从车上下来,将弓递给姜二爷,“二爷,山匪记仇,必须全部清理干净。”

杀出了自信的姜二爷握住弓,与姜宝和鸦隐向山林中追去,与卢定云前后夹击十几个山匪。姚岱山跑了一会儿,便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渐渐慢了下来,身边的兄弟也只剩四人。

难道尖峰山将是他的埋骨之地?姚岱山一声唿哨,带着兄弟们避到一块巨石后,吹响了尖厉的笛声,招呼埋伏在远处的三弟前来接应。

这一会儿功夫,姜二爷已经带着人追到,鸦隐持刀怒喝,“姚岱山,出来受死!”

姚岱山一边让人给他上金疮药,一边大喊着拖延时间,“姚某眼拙,不知是姜公子借路,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误会!”

“少套近乎,爷跟你们这帮畜生不是一个水坑里的,出来受死!”姜二爷喘着气吼道。

姚岱山咬牙,让手下用布条勒紧他肩上伤口后,才冒出一个脑袋,看清对面站着的三个人后立刻缩回去,喊道,“姜公子是去福州应举吧?此科武举福建路的主考官李化春李大人,乃是岱山的亲娘舅!只要姜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岱山这一回,岱山回去告知我舅舅,定让舅舅保姜公子中举!”

糊弄谁呢,姜二爷乐了,鸦隐连忙托住他的胳膊,提醒他不可松懈。姜二爷端好弓,箭头对准他们藏身的石头,喊道,“还真是巧了,李化春是爷的亲哥哥,我家可没你这个祸害九族的匪类外甥!”

呸!这小白脸比自己还能吹,姚岱山暗骂一声,继续吼道,“姜公子不信,若岱山说谎,便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你犯下的罪足够下十八层地狱了!”姜二爷喊道,“爷数到三,你若不出来,爷就往里扔石头砸死你!一!”

哒哒哒!山中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三弟终于到了,姚岱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手握紧钢刀,“待会儿爷要亲手宰了姜枫,你们收拾其他人!”

“二!”

姚岱山深吸一口气,握紧钢刀。

“三!滚出来!”姜二爷吼完,姜宝手里的石头便扔了过去。

于此同时马蹄声也到了近前,姚岱山身边的三人用石头砸向姜二爷后,急速绕过山石去与三当家汇合。

可绕过去后,三人都傻了。马是三当家的马,但马上这位深眼窝直鼻梁的粗壮汉子是哪位,其他人呢?

“嗖!”

姜二爷的箭离弦,射向姚岱山,谁知箭却偏了方向,向着马上的呼延图飞去。呼延图的翻身下马的同时,双锏脱手而出,使出了致命杀招——撒手锏。

两只几十斤重的金锏旋转呼啸着奔向姚岱山,姚岱山躲闪不及,被狠狠击中,口喷鲜血跌倒在地。呼延图翻滚而至捡起金锏与鸦隐合击剩下的三土匪,几招之间就将其斩杀。

正在此时,躺在地上装死的姚岱山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向树林狂奔。卢定云喊道,“二爷!”

与他的呼喊声同时发出的,是姜二爷的箭,这只箭没有走偏,直直射入姚岱山的后心。姚岱山向前踉跄两步,挣扎回身用血红的双目不甘地盯着姜二爷,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后趴倒,死不瞑目。

“好!”姜宝拍手。

“哇——”姜二爷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涌上来,弯腰吐得稀里哗啦。姜宝伸手扶住他快趴倒的身子,安抚道,“没事了,他们都死了。”

二爷的箭法是他教的,卢定云露出满意地微笑,拔出姚岱山背上的箭,在他身上擦净了血递给姜二爷,“二爷,干得好!”

鸦隐也难得地夸奖道,“二爷改用锏,定能横扫沙场!”方才他两枪砸倒夜叉寨二挡家的那一下,太解气了。

“宝儿……”姜二爷虚弱地靠在姜宝身上,“扶爷去林里,爷要小解。”

众人……

鸦隐立刻转头与呼延图道,“老呼,夜叉寨的三当家那一伙都干掉了?”

因夜叉寨的三个当家向来是分头行动,所以裘叔也将人分为三路。卢定云假借逃走,盯紧山上埋伏的山匪;鸦隐、姜宝和姜二爷对付冲下山的山匪;呼延图暗中跟着惊走的青龙和得胜,灭掉去追马的山匪。

“一个不剩。”呼延图将锏背在身后,提起姚岱山的尸体,“裘叔还在路马车上,咱们回吧?”

小解回来的姜二爷,正好看到呼延图拎着的尸体还在滴滴答答地流血,腿一软地瘫在姜宝身上,走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爷是大英雄 惠安知县王程中带着捕头、衙役跟随到县衙送信的卢定云赶到尖峰山下时,见到地上摆着的一长排尸体,终于信了卢定云的话。

上前辨认匪首的样貌,确认这果然是夜叉寨的人后,王程中心中巨石终于落地。让他头疼了两年的山匪们整整齐齐躺在这里,看着实在是……太爽了!夜叉寨荡平了,他再也不会因这帮人被安抚使大人责骂了,他终于可想挺直腰杆面对惠安百姓,可以升迁了!

王程中喜得头上乌纱帽两翅晃动,拱手与姜二爷道,“姜公子的兄长,可是礼部郎中姜松姜贤卿大人?”

姜二爷拱手,“正是。”

王程中欣喜道,“程中得幸,与姜大人为同科进士,在京中时曾与姜大人同在纳贤楼中品茗论经,对令兄的文采见识钦佩万分。”

姜二爷笑得比王程中还欣喜,“姜枫冒昧,敢问大人是否为渠州人氏,表字‘月鸿’?”

“正是!”王程中激动地上前一步。

“小弟多次听家兄提起您,家兄对您的才学人品亦是赞不绝口。”姜二爷拱手一拜,“小弟不知您在惠安为官,未曾登门拜会,还请大人恕罪。”

当年在纳贤楼,自己都没跟姜松说几句话,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自己,还跟家人时常提起自己!王程中眼含热泪,激动地握住姜二爷的手,“你我兄弟能在此相逢,真乃有缘千里来相会!”

姜二爷抬头,真诚无比地唤道激,“大哥!”

“二弟!”

说得好像真事儿一样!也不知是谁刚问了裘叔,才知道有王程中这号人物!鸦隐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脑袋望着被死尸引来的,嘎嘎盘旋的乌鸦。

王程中擦去眼泪,感慨道,“贤卿文采超群,没想到二弟竟武艺斐然,单枪匹马就挑了夜叉寨!”

姜二爷谦虚道,“大哥过奖了。小弟途径此地,这些悍匪忽然冲下来,若非小弟的两位师傅和仆从拼死相护,小弟怕是难等到大哥赶来。”

王程中拍了拍姜二爷的手,“待会儿回家后,愚兄摆酒,陪你好好喝几杯压惊酒。姚岱山是二弟杀的?”

姜二爷点头,“小弟侥幸,一箭射中了他的后心。”

“好!好啊!”王程中与有荣焉地连声称赞,又指着旁边的夜叉寨三当家问道,“这个也是二弟杀的?”

姜二爷摇头,“他是我的师傅呼延图所杀。”

呼延图抱拳,王程中点头,又问,“夜叉寨的二号匪首姚二旺逃了?”

姜宝将捆绑结实的姚二旺提过来,“大人,姚二旺被我家公子两枪击晕过去,刚醒过来。”

王程中看了一眼这个满脸血,还被堵住嘴的家伙,转头问捕快,“这可是姚二旺?”

捕快上前将姚二旺脸上的血擦了擦,仔细辨认后惊叹,“大人,这正是姚二旺!姜公子好功夫啊!”

姜二爷谦虚摆手,“不敢当,只是花拳绣腿罢了。”

姚二旺双目欲裂地瞪着姜二爷,这个小娘们儿杀了他的全寨的兄弟,自己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了,捕快带着衙役在山中打斗处仔细搜索了一圈,确认山中无藏匪亦无死尸后,才将夜叉寨土匪的尸体扔上牛车,拉回县城。

王程中与姜二爷同车返回县城,快到城门时,王程中道,“二弟,愚兄让人鸣锣开道,你骑马入城。”

姜二爷眉飞色舞,嘴里却谦虚道,“大哥,这是否有些……”

王程中一本正经道,“夜叉寨恶匪不知是城中多少百姓的杀兄、杀父、杀妻、杀子仇人,你挑了夜叉寨,就是他们的恩人。若是二弟现在不露露脸,城中百姓会跟随马车到县衙门口,恳请你出去,他们好当面道谢的。”

姜二爷应了,下车上马,一手拉马缰绳,一手提枪,摆出他认为最英雄的架势,催马赶往城门。

城门内外,密密麻麻的百姓夹道而立,都望了过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同于以往因容貌出色被人盯着时的感受,姜二爷此时激动得有些颤抖,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冲上心头,他恨不得仰头嚎几嗓子才过瘾。

“哐——哐!泉州姜枫,灭恶匪姚岱山,擒姚二旺,荡平夜叉寨——哐——”

两衙役边敲锣边颂扬姜二爷的功绩在前头引路进城,三辆装满夜叉寨山匪尸体的牛车紧随其后,然后是两衙役押着姚二旺,最后才是跨马持枪,美若天神的姜二爷。

夜叉寨被天神下凡般的人物荡平了!惠安百姓激动异常,菜叶子、砖块、石头纷纷砸向牛车和姚二旺,迎接姜二爷的则是掌声和惊叹声。刚刚还在追车、撕打姚二旺的丧亲百姓,待姜二爷过来时,都跪地嚎啕大哭,口口声声含着恩人。

自城门至县衙,他们哭声几度压过锣声,冲入姜二爷的脑袋,湿了他的眼眶。姜二爷的枪早就扔了,英雄架势也不摆了,他不断向跪地的百姓抱拳还礼,连声说着,“诸位父老请起,姜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进了县衙,姜二爷还处在震撼中不能回神,在县衙后的王程中府中客房梳洗出来后,焕然一新的姜二爷还是愣愣的。

裘叔笑问,“二爷这是怎么了?”

姜二爷扬起白玉般的脸,桃花瞳里尽是迷茫,“裘叔,今天的事都是真的,不是爷做了一场白日梦?”

“都是真的。二爷一箭射杀姚岱山,两枪砸晕姚二旺,挑了夜叉寨,城中百姓跪谢您替他们报了大仇、除了大患,您是大英雄。”裘叔历数姜二爷的英雄事迹。

姜二爷呆呆道,“爷怕得不敢下车,杀了人还上吐下泻,爷一点也不英雄……”

您已经做得比预计的好多了,裘叔温和道,“二爷以前连鸡也没杀过,杀人当然会害怕。任牧远将军自小在军营长大,第一次战场杀人后还连做了半月的噩梦呢,二爷现在这样,已是很好了。”

姜二爷直勾勾地盯着裘叔,纠正道,“爷猎到过野鸡和兔子。”

裘叔……

“爷如果不做噩梦,就比任牧远还厉害,对吧?”

裘叔……

姜二爷抬手,用力揉了一顿脸,再扬起头时,面容比百花盛开还灿烂,“爷是英雄!爷现在要去跟王大哥吃酒,然后回来睡觉!”

裘叔连忙道,“二爷莫喝多了,慎言,莫忘了要打听的事。”

“爷知道,您老也辛苦了,早些歇着。”姜二爷说罢,推开房门,迎着耀眼的阳光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赏钱 鸦隐骑着青龙,只用了一日便奔回泉州姜家老宅,将姜二爷尖峰山扫匪的事告知少爷和六姑娘。

不知前情的赵奶娘听了后既后怕又激动,双手合十叨念着阿弥陀佛。姜凌没什么反应,姜留仔细听了事情经过后,问道,“夜叉寨-的人,都-抓住-了?”

鸦隐摇头,“王知县连夜审问姚二旺,得知夜叉寨共有四十五人,尖峰山死掉的只有三十八个,还有六个在逃。王大人已派出大批人手搜山,缉捕夜叉寨余孽。不过姑娘放心,夜叉寨三个当家两死一被捉,剩下的都是小鱼小虾,掀不起风浪。”

留下几个鱼虾让惠安知县捉拿回去请功,也不算坏事。姜留继续问,“父亲-可-还好?”

蜜罐里长大的爹爹亲历这样的场面,一定吓得不轻。

鸦隐闻言,脸色有点像便秘,“二爷好得很,还特意叮嘱鸦某,让某回来跟少爷说他晚上没做噩梦。”

这是什么梗?

姜留转头看哥哥,姜凌绷着小脸听问道,“鸦数放才说,你是天刚亮就启程了,那会儿父亲就起了?”

姜二爷当然在睡懒觉,鸦隐无言以对。

“若父亲没起,那他是什么时候吩咐你这些话的?”姜凌再问。

当然是睡觉前啊……不过鸦隐不能说,若让二爷知道自己泄了他的底,自己以后就捞不到骑青龙的机会了,鸦隐强行转换话题,“少爷,姑娘,若是府里无事,鸦某睡一觉,明早就启程去追二爷了?”

姜留诧异,“还要走?”

“是。”鸦隐解释道,“裘叔说,青龙不能留在府中,怕少爷和姑娘睡不安生。”

青龙是宝马,若让人知道姜家只有他和妹妹在,的确可能会打歪主意。姜凌道,“鸦叔赶路辛苦了,你留下休息,让……”

“少爷,二爷说让鸦某回去!”鸦隐有些着急,他好不容易才争到这个骑着青龙走远路的机会,怎舍得让给姜财。

姜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不过也没多说什么,放他下屋歇息后,姜凌对妹妹道,“父亲一定是睡前吩咐的,他还没睡觉,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做噩梦?”

姜留也猜到一定是这么回事儿,所以,爹爹特意让鸦隐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显得他很厉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鸦隐骑上青龙出发,天黑之前便赶回惠安县衙复命。鸦隐回来后姜二爷不愿再耽搁,次日一早便向王程中辞行,要继续上路。

前来送行的王程中塞给姜二爷一个红封,“这是朝廷悬赏缉拿的夜叉寨要犯的赏钱,二弟收好。待抓住夜叉寨余孽,此案了结后,愚兄定将二弟勇擒山匪之事俱表上书,为二弟请功。”

姜二爷连忙推辞,“小弟擒贼不为领赏,这个小弟不能收。大哥留下,给城中因夜叉寨失去亲人的百姓们分分也好。”

“二弟务必收下,愚兄是按朝廷的规矩办事,二弟莫叫愚兄为难。”王程中将红封塞入他的手中,低声道,“从夜叉寨老巢搬回的金银珠宝,足够抚恤城中百姓。”

姜二爷这才收下红封,辞行准备出城。谁知他们出县衙后还没走出惠安城,得知姜二爷要离开的城中百姓都来相送,礼品塞得马车上满满当当,车内的姜裘险些被礼品埋了。

终于出城后,姜二爷弃马钻入马车,美滋滋地整理百姓送给他的东西,并逐一夸奖。便是几个鸡蛋,姜二爷都会夸奖一番,才让裘叔收起,还不放心地叮嘱,“一定要放好,莫颠碎了。”

裘叔笑道,“二爷,这是煮熟的鸡蛋,百姓知道您此行路途颠簸,不会送易碎的生鸡蛋的。”

有道理!姜二爷点头,喜滋滋地掏出王程中塞给他的红封,打开一看就惊了,“竟有七千两!”

混过江湖的呼延图道,“衙门有海捕文书,拿住姚岱山的赏钱是三千两,姚二旺和姚三牛的赏银是一千两。除此之外咱们还拿住三十六个山匪,其中定有背负人命官司的,合计赏银两千两并不算多。江湖上有不少侠士,就是靠着朝廷的圣赏钱度日的。”

姜二爷握着厚厚的一沓银票,整张脸都在放光,“咱们返京时一路抓贼,定能赚得钵满盆盈!爷就能给母亲买新衣,给燕儿和留儿置办体面的嫁妆,给凌儿……凌儿就算了,他用不到银子!”

鸦隐忍不住吐槽,“二爷要跟江湖人抢生意,不怕人家合伙把咱们抢了?”

裘叔笑道,“二爷带着少爷和姑娘返程,还是以稳妥为上。赚钱的事,不急。”

说得也是,万一他们去抓贼,却被人把闺女抢了去,就麻烦了。姜二爷放下抓贼换赏银的念头,从银票里抽出五百两,“裘叔,这是你的,多亏了你的妙计,咱们才能杀山匪换赏钱。”

裘叔正欲推辞,姜二爷却瞪了眼,将银子塞入他的怀中,“拿着!”

“谢二爷。”裘叔含笑收起银票。

随后,姜二爷又给鸦隐四个每人发了四百两,将剩下地装入红封里递给裘叔,让他收好,“剩下的这些,留做咱们回康安的盘缠。”

众人没想到能分得这么多银子,自是喜出望外。姜宝笑嘻嘻地问,“二爷不攒着银子,给姑娘们办嫁妆了?”

姜二爷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厢上,哼道,“等爷中了举人当了官,何愁没银子给闺女办嫁妆!”

差点在尖峰山上被姜二爷一箭穿心的呼延图道,“二爷想要中举,箭还得再练。”

说到这个,姜二爷更得意了,“爷现在是扫平夜叉寨的豪杰,若爷中不了,谁还能中?你们等着,爷自有妙计!”

四日后,一行人赶到福州。待姜宝从福州衙门打听得知此科共有两百三十七名士子应武举后,忧心忡忡地跑回来告知二爷,“二百三十七人比试,二爷要进前十三,可不容易。”

姜二爷却毫无压力,站起身道,“宝儿随爷出门,爷要去拜访厢军副指挥使、本科外场主考官李化春李大人。”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入考场 临近科考,本科武举外场主考、福建路厢军副指挥使李化春为了避嫌,早已不接送到府上的拜帖,出门办差也由骑马改为坐轿,好避开众人的耳目。即便如此,每日在府门外堵他的士子仍旧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李化春暗骂这帮莽夫不知避嫌,只得避入外宅,出入更是倍加小心。

这日一早,李化春的马车刚从外宅出来,却在僻静的小巷内被人拦住了,车夫还未出声喝止时,来人已开口问道,“将军可认得夜叉寨匪首姚岱山?”

李化春心头猛地一跳,抬手挑开车帘往外看,见车边站着一位白衫男子,此子二十余岁尚未留须,男生女相,面若好女。李化春不做二想,皱眉低声问道,“泉州姜枫?”

“正是在下。”姜二爷再拱手,“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化春当然不想,但姜枫是杀死姚岱山之人,这话他又不得不听,只得让姜枫上车,车夫避开、随从退守。

姜二爷上车后,也不待李化春发问,便低声道,“李将军,姚岱山被在下围困在尖峰山上时,曾说您是他的亲娘舅……”

“一派胡言!”李化春心头一缩手一紧,拽断数跟须。

姜二爷一脸诚恳,“在下也觉得他是胡言乱语,所以才叮嘱手下禁言,也未将此事告知惠安知县王大人。”

李化春心头一松,却有听对面这白面小子道,“可是,姚岱山为证他是您的外甥,跟在下说了您在此处有座私宅……”

李化春又断数根须,本就稀疏的胡子所剩无几,他顾不得心疼胡子,一把抓住姜枫的胳膊,低声道,“姜公子,李某此处私宅知道的人并不少,某不知那山匪从何得知,但他绝不是某的外甥,某带兵搜剿这恶匪数次,他定是因此怀恨在心,才陷害某的!”

“原来如此!”姜二爷长处一口气,“姚代山曾在山上威胁在下说您是本科主考,若在下抓了他,您定会为他报仇,让在下不能中举。既然您不认识他,那在下就放心了。”

李化春义正言辞道,“莫听他胡言乱语,科举内外场诸位大人皆奉皇命为国择栋梁材,能不能中举,凭的是姜公子的真本事。”

“将军所言极是。”姜二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福建路厢军令牌,递给李化春,“这是在下在姚岱山身上搜出的物件,也不晓得是何物。”

李化春立刻接过令牌,一本正经地胡说,“此乃厢军废弃多年的旧物,也不知何时被山匪捡了去!”

姜二爷恍然大悟,“多谢将军为在下解惑。”

待姜枫走后,李化春立刻唤过随从,低声吩咐几句,让他速去惠安探听消息。与恶匪私通乃是灭门的重罪,李化春坐在马车内,越想越害怕,手脚都是凉的。

两日后,派去打探消息的随从赶回福州,向李化春秘密报事,“夜叉寨的山匪确实都姜枫及其随从杀的,惠安知县赶到时,姜枫已将山匪的尸体整整齐齐摆在山下,足有三十八具。”

整整齐齐地摆在山下,也就是说,姜枫已经搜过这些人的身了。姚岱山从自己这里拿走的两块令牌,莫非都落在了姜枫手里?

李代春连忙问道,“惠安衙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随从当然晓得自家将军在问什么,“夜叉寨在山中的老巢已被惠安捕快寻到,金银财物得了无数,却没找到其他东西。”

李化春瘫坐在椅子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随从上前,“将军,小人今夜便去姜枫落脚的客栈,将他……”

“他能挑了夜叉寨,身边定有能人,不可轻举妄动。”姜枫想要的是什么,李化春心里清楚。看来这次科举,自己就算不帮他铺路,也绝不能设障。命比银子重要,留着命和官职,以后银子有的是,不差京中这一笔。

八月十九这日,本科武举内场主考曹弘文来找李化春,与他攀谈几句后便说起正事,“我朝选才,需文、武、德兼备。听闻本科有些士子,平日里留宿花巷、出入赌场,仰仗手下杀了几个毛贼,便哄得不知前事的百姓为其歌功颂德。我等身为主考,决不能让此等沽名钓誉之徒蒙混过关。”

曹弘文虽未指名道姓,但他说的是谁,李化春心知肚明。李化春正义凛然地颔首,“曹大人所言极是!我等一定要按规矩办事,为国选良才。”

他竟没问自己指的是谁?曹弘文觉得不对劲,试探问道,“李将军慧眼独具,可曾发现什么好苗子?”

李化春点头,“李大人可曾听闻,三日前在尖峰山枪挑夜叉寨的姜枫姜仲青?”

曹弘文……

“此子在京中时曾因品德超群,数得圣上夸赞,如今又在惠安为民除害。若说慧眼独具,非圣上莫属!”李化春说完,有模有样地向北高高拱手。

李化春连圣上都搬出来了,曹弘文还敢说啥,立刻跟着拱手,“将军所言极是,万岁乃千古明君,当然慧眼独具。”

李化春态度如此鲜明,让曹弘文也犯了嘀咕。思来想去,还是要小心为妙。

八月二十日一大早,姜裘把姜二爷从噩梦中拍醒,“二爷,该起来用膳,赶去内场了。”

姜二爷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让姜宝给他更衣,“裘叔,情况如何?”

“二爷只管在内场安心答卷,场外诸事自有老奴盯着。”裘叔说完,又忍不住叮嘱道,“二爷千万莫急,字迹要写清楚,写完多看两遍,若是拿不准的字,便改成常见的,再抄写一遍……”

“爷每个字都拿得准。”姜二爷甩甩衣袖,信心十足。

赶到考场时,在密密麻麻的送行人群中,姜二爷一眼就看到了孟三,便冲他挑挑下巴,得意地笑。

他这一笑,让前来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看得面红心跳,情不自禁地聚拢过去。最讨厌这一幕的孟三冷哼一声放下车帘,“笑吧,你现在笑得多得意,出来时哭得有多惨,爷在这儿等着你,看谁笑到最后!”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十斗弓 武举内场比文举考得内容少,用的时间也短。巳时考院的大门关闭,申时一过便开了,侯在门外的众人拔着脖子往里瞧,看老少士子们一个个往外走。因这些舞动弄枪的汉子,肚子里本就没多少墨水,考了一天后墨水掏得无影无踪,个个垂头丧气。

长长的队伍中,头戴唐巾身着大红罗宝相花圆领长袍的姜二爷抬头挺胸,高出旁人一截,异常显眼。

还不待姜宝说话,一个打扮得异常漂亮的姑娘高声问道,“姜公子考得如何?”

还未出考院不得喧哗,姜二爷微微颔首,门外的姑娘便激动得与身旁人道,“姜公子说他考得很好。”

“太好了!”

“我就知道,姜公子一定能考中的!”

“那是自然,姜公子若考不中,还有谁能中?”

“……”

前边络腮胡的汉子回头问,“你竟答得挺好?”

姜二爷低声道,“正月时,还是七经认得在下,在下却不认得七经。大哥您想,在下能答得如何?”

某也是啊!这汉子立刻满脸认同,抱拳道,“在下汀州郭静平。”

姜二爷拱手,“在下泉州姜枫。”

郭静平瞪大眼睛,“就是你挑了夜叉寨?”

他这一嗓子吼地前边几个人都回头看,姜二爷谦虚道,“得家人助力,在下才侥幸逃过一劫。”

“兄弟,行啊!”郭静平用拳头捶了捶姜二爷的肩膀,“真是人不可貌相,是大哥我小瞧你了!”

这是夸他还是骂他呢?姜二爷呵呵,出考院后与郭静平话别后,又冲着墙角躲在马车内的孟三挑挑下巴,然后大摇大摆地带着姜宝、鸦隐回客栈。

见姜二疯子出来时还笑得这般得意,孟三觉得不对劲儿了,自己花了那么多银子收买考院的差官给他使绊子,怎会一点动静也没有?莫非姜二真能蒙混过关?

客栈内,姜裘也在问姜二爷内场的情况。

“墨义共考了四题:《太公六韬》中的‘利而无害,成而勿败,生而勿杀’;《黄石公三略》中的‘圣人体天,贤者法地,智者师古’……策问三题:一是祭祀与兵戎,二是井田与军赋,三是爵赏与练兵。”姜二爷说罢,从衣服里掏出两张写满字的纸,递给裘叔,“爷都抄下来了,裘叔瞧瞧。”

裘叔无语,“您竟有功夫抄这些?”

“爷答完了无事可做,想着你定会问,便抄了一份。”

见姜二爷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裘叔只得夸奖道,“二爷料事果然周祥,您如何答的?”

姜二爷得意洋洋道,“八页纸,爷写得满满当当!”

裘叔惊讶,“竟写了八页?”

“这有何难,字写大些便是!”

裘叔正不知说什么时,呼延图从外边回来了,“二爷回来后,孟三也跟着离开了。孟平饶了一大圈又回到考院后门不远处蹲守,待考院的差官出来后,他暗暗尾随一人到了一处偏僻茶肆,两人谈崩了,出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姜二爷哼道,“孟三定是找了那人给爷使坏!他们魔高一尺,裘叔道高一丈,他们只能找小兵小卒,咱找的是主考!”

裘叔提醒道,“二爷,李化春只能保您不被人下黑手,若您卷子答得不好或明日在校场骑射不佳,他求之不得。”

“爷知道,明日爷定技惊校场!”姜二爷现在极为自信。今日在考院时,姜二爷看了一圈,福建路内的士子有一个算一个,他瞧着谁都没他厉害!

第二日一早,姜二爷骑马赶往城外厢军校场,准备参加外场骑射。不同于昨日内场时的垂头丧气,今日士子们骑马背弓,一个比一个精神,外场围观的百姓也个个兴奋。

身着盔甲的李化春到场后,站在点将台上高声训话,随后士子整队上前抽签,根据抽签结果被分为十组,姜二爷是八组四号。校场摆出草靶和举木板的假人,一阵激烈的战鼓后,每组一号的士子上前一字排开,开始比试。

士子们屏住呼吸看着,平射、步射、马射、马枪、负重,一项项地过去,百姓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声。

一号比完,二号上场,三号准备。姜二爷突然紧张起来,心砰砰直跳,眼前发黑,耳中轰鸣。

裘叔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二爷拿出尖峰山扫匪的气势来,此场必胜。”

“真的?”姜二爷不信。

裘叔给他鼓劲儿,“您看场上这些人,都是没上过沙场没见过血的。您与他们不同,您的箭和枪染过血,能破煞气;您眉宇间的凌厉,场上无一人能及。”

卢定云双手递上弓箭,“二爷就当那草靶是姚岱山的背,按着当时的感觉射死它!”

随着一阵欢呼声,每组三号已经上场,考官催促四号上前准备。姜二爷深吸一口气,握紧弓一步步走到场地中。

“二爷能成么?”卢定云此时比姜二爷还紧张,生怕二爷考不中,再让自己教他三年。

“尖峰山一战后,二爷已今非昔比。”裘叔低声道,“你们四人快去守住箭靶后方,莫让二爷的箭伤了围观百姓。”

“八组四号,姜枫!弓箭多重?”八组三号下马,考官叫姜二爷上前,询问弓的重量,旁边有录事拿笔等着记录。

本科武举,步射和平射的弓箭分为十斗和八斗重两种,马射弓箭分为七斗和六斗重。用重弓和用轻功射中的箭术相同时,用重弓者居前位。

姜二爷深吸一口气上前,却只递上一张弓,“步射十斗弓,马射十斗弓。”

这人长得精神,脑袋却不好用。考官提醒道,“马射十斗弓与八斗弓等列。”

姜二爷点头,“多谢大人提醒,学生明白。”姜二爷这些年来一直用十斗弓练箭,换了轻的反倒不习惯,射得还不如十斗的准。

考官点头,眼看过姜二爷的弓箭后,准他上场。

一身红袍的姜二爷握铁弓搭鹅羽箭上场那一刻,围观百姓的目光全落在他的身上。姜二爷耳中又开始轰鸣,他晃晃头,发现旁人已经射出了第一箭。姜二爷心中一慌,瞄准草靶将箭射了出去。

正中红心!姜二爷的眼睛立刻亮了。旁边的黄脸大汉扭头,莫名其妙地望着姜二爷。

姜二爷挑挑眉,看什么看,爷就是这么厉害!

大汉瞪眼,“你这小白脸眼瞎了?射爷的靶子作甚!”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姜二爷中举 你的靶子?姜二爷转头,见八组的考官和录事正正拿眼珠子盯着自己,便道,“学生射中了红心。”

场边的姜裘忍不住抬袖遮面。握笔的录事无语,这姜枫脑袋确实有问题,夜叉寨真是他挑的?考官白了姜二爷一眼,高声道,“错靶,未中!”

旁边的黄脸汉子询问七组的考官,“大人,这箭射在了学生的靶子上,算学生的吧?”

七组的考官扫了一眼这蠢汉,高声道,“冒领军功者,斩!”

黄脸汉子不敢吭声了,老老实实地射箭。姜二爷一生气,眼不花心不慌了,他低头从腰间的箭筒里抽出射杀姚岱山的那支箭,搭在弓弦上,屏气凝神盯准自己的靶子,半晌才射出一箭,又是正中红心!

姜二爷眉眼飞扬,得意转头。录事低头,记下这一箭,考官瞪眼,“旁人已开始步射了,快!”

切!当爷好糊弄呢?外场比试可没规定时辰!姜二爷不慌不忙地抽出第三支箭,瞄准射出。

平射五支、步射五支,共中五箭,成绩不能算坏,更让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是脱靶的箭没有一支射伤人。

裘叔牵马上前后,姜二爷翻身上马,弯弓搭箭。喧闹和鼓声中,得胜稳如老僧,一动不动,在一众焦躁的马匹中,格外显然。

马稳,骑射便稳,姜二爷五发三中,他满意地摸了摸得胜的鬃毛,将弓背在身后,抬手取下横放在马鞍上的长枪握在手中,双腿一夹马肚子,向着土墙冲去。练了上千遍的动作早已熟悉无比,马在几截短墙间奔驰而过,姜二爷的枪尖挑飞了四块木板,动作潇洒凌厉,沉稳的目光竟有些大将之风,引得围观百姓欢声雷动。

穿过土墙后,姜二爷下马,走向最后一关。经过射箭和马枪后的姜二爷面不红气不喘,倒让考官有些刮目相看。待姜二爷轻松将五斛米重的鼎轻松举过头顶,前行二十步后轻轻放下,转头向他微笑时,考官也露出了笑意,高声道,“泉州姜枫,十斗弓,箭中八支,枪挑四板,负重前行二十步,可有异议?”

录事道,“无。”

姜二爷也道,“无。”

“泉州姜枫,考毕,退下。”

“多谢大人。”姜二爷领命,一声唿哨叫过停在旁边的得胜,翻身上马向裘叔奔驰而去。内外场都过完了,姜二爷如释重负,神采飞扬。这等鲜衣怒马美男子的一幕落入众人眼中,场边又是一阵躁动,远处的孟三又气得摔车帘。

二百余人,上午外场考毕,下午张榜。姜二爷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正好卡在第十三名。

姜二爷瞪着排在自己前边的十二个名字,恨不得一个个将他们抠下来。尤其是排在第一位十五箭全中的郭静平,实在让姜二爷觉得可恨。

偏巧这时,满脸喜悦的郭静平走了过来,“总算考完了,姜兄弟,咱一块去吃酒如何?”

姜二爷不高兴地盯着郭静平的大胡子,问道,“郭兄贵庚?”

“某属牛,今年二十五。”郭静平道,“兄弟你呢?”

果然被他占了便宜,姜二爷哼道,“二十七。”

郭静平惊了,“姜兄弟属猪?”

属猪怎么了?爷就是属猪的!姜二爷哼了一声,“郭兄弟,爷还有事,先行一步。”

裘叔追上姜二爷,低声道,“二爷不该冷脸对他,郭静平箭法超群又是您的同乡,若他能中举,日后进京……”

“日后他能进京,还敢给爷脸色看不成?”姜二爷哼了一声,走出人群翻身上马,返回客栈。

裘叔无奈,走到郭静平面前抱拳道,“郭公子,我家少爷乃性情中人,喜怒都挂在脸上,他是看外场成绩不佳生自己的气,还请郭公子见谅。”

郭静平笑容憨憨的,“某就喜欢姜大哥这脾气。”

果然是自己多虑了,裘叔抱拳告辞,去追二爷。

在众士子的焦急等待中,五日后,内场终于放榜了。姜二爷却不肯起来,在屋内蒙着被子睡大觉。

跑去看榜的姜宝嗷嗷叫着冲进来,“二爷,中了,您中了!”

姜二爷掀飞被子,“真的?”

“您内场也是第十三名,两榜加一起,您是第七名!”

姜二爷跳下床,叉腰仰天大笑,“爷就知道自己能中!爷现在是举人了,哈哈哈——”

好似前几日跟陀螺一样在屋里转悠的人不是您似的,鸦隐挖挖耳朵,提醒道,“二爷还是快收拾收拾出门吧,考官还等着您去领文书呢。”

中举的十三名士子,得举人资格,可凭此文书入康安城,参加明年春的会试。

姜二爷换上母亲给他亲手缝制的大红罗宝相花圆领长袍,欢天喜地地赶到考院,见郭静平被几个人簇拥着从里边出来。

郭静平见到姜二爷,快步走过来,拱手道喜。一脸飞扬的姜二爷下马时,恰好看到了墙上的榜单,发现郭静平竟是内场文榜第三,总榜第一名!

今非昔比,已经中举的姜二爷看到郭静平取得如此佳绩,不只不嫉妒,反而真心为他为自己高兴,“果然人不可貌相,郭兄弟竟是文武全才!”

“小弟也是侥幸而已。”郭静平抬手扒拉扒拉络腮胡,给姜二爷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咱们同科中举的好兄弟,等姜大哥领了文书,咱们一块去吃几杯酒?”

同科中举日后就是仕途上的帮衬,姜二爷当然不会拒绝,“诸位兄台稍后,待姜某出来,请诸位去如意楼吃酒。”

如意楼是福州最好的酒楼,众人当然不会拒绝,正好还能趁此机会,向姜二爷打听康安城的消息,好提前为明年春天的会试做准备。

得知姜二疯子中举后,孟三气得砸了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随后阴沉道,“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启程回康安。”免得遇到姜二,再添恶心。

第二日一早,孟三离开客栈到福州渡口登船时,一下车便瞧见姜二疯子站在自己面前,笑得极为奸诈。

孟三跳下车骂道,“中了武举你也不过是个军营里扛枪的莽夫,得意什么?你比我爹、我大哥二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来送兄弟返程的众武举人怒了,郭静平问姜二爷,“姜大哥,这玩意儿是打哪蹦出来的?”

姜二爷不愿让这帮人与孟家结仇,便笑道,“他是我的泉州同乡,与我之间有些误会。你们先走,我随后便来。”

郭静平等人走后,姜二爷走到孟三面前,得意地道,“爷不跟你爹你大哥你二哥比,爷就跟你比!爷是名正言顺的举人,你这个孬种这辈子也撵不上爷!”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怂货的共同点 孟三听了这话,像是被姜二爷踩中了肺管子,腾地就炸了,“姜二,你少他娘的在爷面前装大头蒜!不过是个破武举人罢了,你当爷稀罕?你要是有种,怎不敢在京兆考武举?你才是孬种,从头到脚的孬种!”

孟三上蹿下跳地大吼,引得不少人向这边看过来。姜二爷不急也不恼,冷笑道,“不稀罕武举人?呵。挖空心思地找人冒名顶替考武举的不是爷,事情败露后装瘸不敢亲自入场的也不是爷,孬的是谁,谁心里清楚。”

大庭广众之下被姜二撕开遮羞布,孟三更怒了,不过他也心虚害怕,声音和气势都矮了一截,“你血口喷人!说爷冒名顶替,你有证据吗?拿出来啊!”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敢当!”姜二爷抬头,用鼻孔哼了他一声,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孟三指着姜二的后背发狠道,“姜枫,你给爷等着,爷绝不会放过你!”

怂货共同点很多,其中一条就是喜欢撂狠话。自己现在是武举人,跟这等怂货计较,实在有失身份。姜二爷头也不回地抬起手,“啪”地打开折扇,逍遥自在地往前走。

与郭静平等人在福州尽情游玩三日后,姜二爷收拾行礼准备启程时,才让姜宝给李化春和曹弘文送去两份谢师礼。这二位是本科的主考,按照往届的规矩,他们算是姜二爷中举的“恩师”,前两日姜二爷与众武举在如意楼摆谢师宴时已仿照众人的规格松了谢师礼,今日辞行再补一份,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李化春接到谢师礼后,终于从中翻到了厢军的令牌,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思前想后,李化春觉得姜枫做事点到为止,既得了他想要的,又给自己留有余地,这样的通透人应能在仕途上大有所为,与他结交准有好处。于是乎,李化春让人从库房里挑出不少好玩意,给姜二爷还了份礼。

姜二爷收到李化春的还礼,得意地笑了,“宝儿看到没,不管是康安城还是福州,做人做事的规矩都是一样的。”

姜宝应了一声,“二爷,咱东西太多,一辆马车塞不下。”

“一辆不行就两辆,两辆不行就三辆,咱又不缺租辆马车的钱!”姜二爷喜滋滋地在阳光下欣赏着李化春送来的玉玦,“这个玉质不错,回头找工匠给留儿雕副玉兔耳珰,让她戴着玩儿。”

姜二爷启程之前,鸦隐主动请求骑着青龙回泉州送信。所以姜二爷回到泉州时,泉州姜氏族人和泉州百姓早就在城门外翘首以盼,待见到姜二爷到了,五百响的鞭炮点起来,锣鼓敲起来,热烈庆贺姜二爷中举返乡。

泉州上次如此热闹,还是三十二年前姜冕和孟回舟中举之时。虽说这次只姜二爷一人中举,但他还挑了恶贯满盈的夜叉寨,让泉州父老日后可放心出行,这远远超出姜二爷中举给他们带来的喜悦。所以,众人欢迎姜二爷,欢迎得真心实意。

见到爹爹中举骑马归来,又帅出了新高度,被众人簇拥着的姜留笑得合不拢嘴。

中了武举后,姜二爷行礼的姿势也由书生拱手礼换做英气十足的抱拳礼。他谢过家乡父老后,抬大长腿下马,快步上前抱起自己的胖闺女,掐了掐她的小脸,笑道,“莫咧嘴笑,牙都没了,丑。”

一腔热血被爹爹这话浇得透透的,姜留恨不得捡块石头磕掉他满口的牙。

闺女瞬间变换的小脸在姜二爷看来有趣极了,他呵呵笑着,“爹给你买了好些吃的。接下来爹什么也不干,专心陪你玩,留儿想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嗯?姜留的怒火瞬间被灭,抿嘴开心地笑。她想去的地方早就想好了,就等着爹爹回来呢。没想到刚见面就得了爹爹这句话,这下撒娇耍泼都省了。

姜二爷将闺女交给奶娘,随着姜家族人去祭祀祖祠。

男女身份地位不同,哥哥被父亲带去祭祖、吃酒,姜留则返回老宅,收拾爹爹带回来的三车东西。

看着姜宝和姜财一件件往屋里搬,姜留才发现三两马车里竟有大半车东西都是给自己和姐姐。守着成堆的新衣、头饰和福州小娃儿的玩具,姜留又感动了,决定以后对爹爹好点,再好点。

赵奶娘清点了二爷带回来的礼品,收拾出几份后,对姜留道,“奴婢将这些给姜家的长辈们送去吧?”

他们回来后,姜氏族人跑前跑后没少出力。姜留点头,“该送的-都送,不够-再买。”

赵奶娘满面春风,“这些足够了,东西不在乎多少,贵的是姑娘有这份心意,姜氏不算富庶,姑娘送太贵重的东西,她们反倒不好登门。”

果然,赵奶娘的东西送过去,姜家女眷们很快登门道贺,提回来的东西只比她们送出去的多。见姜家人到老宅道贺,泉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女眷前来,将姜家老宅挤得满满当当。

嘴皮子和腿脚都不利索的姜留只负责笑,客人全由赵奶娘带人招呼。便是这样,姜留也觉得有些难熬。

恭维的话听得耳朵磨出了茧子,陪笑陪得浑身僵硬的姜留,硬熬到傍晚,就在她以为爹爹马上要回来接替她时,爹爹却派人送回四桌上等酒席,请族长夫人代他宴请登门的宾客。

一把年纪的族长夫人立刻叫来自己的儿媳、侄媳们招呼宾客,一直热闹到深夜才散去。

她们走后,姜留趴在床上眼皮一落便睡着了,再张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姜留问,“爹爹呢?”

赵奶娘乐呵呵的,“二爷一大早便带着少爷出门了,说是要去祭拜祖坟,让姑娘自己用饭,不必等他们。”

姜留没见到爹爹,有些失落。谁知这样的失落一直持续了三日,爹爹日日出门应酬,姜留天天在家赔笑!

如果不是后两天有哥哥捧着,姜留都要崩溃了。待多日不见的爹爹终于容光焕发地站在她面前时,姜留又想掐死他了。

爹爹这个大骗子,是谁说回来啥也不干,专心陪我玩儿的?

姜二爷看闺女不高兴,还挺纳闷,“爹给你买了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怎还绷着小脸呢?来,给爹笑一个,没牙爹也不嫌丑。”

缺了门牙的姜留抿紧嘴,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娘亲活着时,面对爹爹会是个什么心情。

姜二爷恣意躺在长榻上,握住闺女的手揉捏着,舒服地叹了口气,“留儿想为父了?”

不只我想您,还有很多人想您呢!姜留慢悠悠地道,“爹爹-再不-回来,想给-留儿-当后娘的人,就排到-城门-口了。”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东岳寺,五岳观? 姜二爷在都城安康都是排名第一的美男子,在泉州更是惊艳绝伦,如今他又中了武举,灭了夜叉寨,泉州城内想将姑娘嫁给他做填房的大有人在。

就在昨日,泉州知县夫人都带着她家十五岁的女儿来了。这小姑娘拿长辈的目光盯着自己,还要给自己喂饭时,姜留感受很复杂。

爹爹还年轻,再娶也正常,只是要让姜留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叫娘,这实在是太难为你了。

提起再娶,姜二爷一脸不高兴,“你有爹就够了,要后娘作甚?公主被我拒了,万岁也知道我此生不会再娶,他们敢把我怎样?再娶是不可能的!”

多纳几房听话又漂亮的小妾是可能的!姜留最清楚爹爹的心思,不过未来日子还长着,爹爹会不会遇到再让他动心的人,现在完全不可预料,再说这也不是姜留能管的事。

她现在,只想回家乡看看,“爹爹,留儿-想去-清溪县。”

姜二爷随口问道,“清溪有什么好玩的?”

“清溪-有名茶,可以-买给-祖母-大伯-和三叔。”说起清溪的茶,姜留尤为骄傲。她的家乡是中国的茶都,她从小便听人念叨,清溪的北苑茶在唐末就很出名了,清朝雍正年间清溪人制出的乌龙茶,更是茗冠天下!

姜二爷“哦”了一声,“你没瞧见爹买的茶叶?清溪的茶在泉州也能买,无须专门跑一趟。”

姜留鼓起腮帮子,“想去-清溪。”

“那留儿跟爹爹说实话,为何想去清溪?”姜二爷转头,含笑的眸子望着小闺女。

不是你说,我想去哪就去哪的么。姜留低声道,“去-东岳寺,香火-灵验。”

“留儿听谁说的?”听到这个缘故,姜二爷有些诧异。

“这几天-来的人。留儿,想去。”姜留含糊道。

东岳寺在清溪凤山山麓,“凤麓春阴”在千年后仍名列清溪八景之首,她去过东岳寺很多次,记得这寺庙唐末就有,后来几经重建、扩建,才成了千年后的三A景区。这个时空是在大唐末期分的岔,所以也应该有东岳寺。找到东岳寺,她就能找到自己家所在的位置。

“好,咱们收拾停当便出发,去清溪。”姜二爷倒也十分好说话。

姜留眼里立刻盛满了光亮,“嗯!爹爹-真好。”

“傻丫头,爹爹不好谁好?你哥?!”中举后浑身轻松的姜二爷正想随便走走,既然留儿想去清溪东岳寺,那便去清溪东岳寺。不过,姜二爷回忆了一阵儿,想起一件事,“郭静平好像是清溪人,咱们去了或许能遇着他。”

姜留问道,“武解元?”

士子中了武举后,若想进京参加春闱,可由地方解送入京,所以乡试的第一名又被称为解元。

姜二爷点头,“遇着就说几句话,遇不着咱们也不去找他,那人长得像呼延图。”

姜留……明白了,爹爹嫌弃人家长得丑……

找不找郭静平无所谓,只要爹爹肯待她去清溪就好。

连着应酬了几日,姜二爷也厌烦了,既定了去清溪,便立刻派人收拾行礼。各处送来的礼品被姜二爷分送给姜家族人,只留下一些贵重的打包装箱,塞入马车里,轻装启程。

马车内,姜二爷看着跟闺女挤在一块的姜凌很碍眼,将他赶出去骑马后,拉过闺女搂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爹让人探听过,清溪没有东岳寺。”

没有?姜留瞪大眼睛,不会吧!

“凤山山麓只有一座五岳观,许是留儿听错了。”姜二爷不甚在意,“不管是寺庙还是道观,进去上柱香无妨,不过可不能许愿,康安距此太远,不好回来还愿。”

许愿若灵验必须要还愿这事儿姜留知道,爹爹说得也有道理。但若是真的寻到东岳寺,她不可能不许愿。姜留向爹爹请教,“留儿-许愿,讲明-灵验后-就写-信-回来,请人-帮着-还愿,行吗?”

姜二爷眼睛亮了亮,“这主意不错,咱就这么干!”

自泉州至清溪不过百余里,两日也就到了。在清溪城中休息一晚后,第二天一早,众人在本地人的引领下赶往凤山五岳观。

因嫌弃车内视野不够开阔,姜留央着爹爹带她骑马,一路四处找寻记忆中的痕迹。

这里的凤山山峰似乎更为高大,但山的轮廓变化不大。还有山上潺潺留下几道溪水,树木上鸟儿婉转啼叫,这些都是记忆中没有的。

“公子,五岳观到了。”引路人停住。

姜留顺着他指的方向,在山麓密林中寻见一座破旧的道观,完全看不出千年后东岳寺的影子。不过,这座道观虽破旧但却浑然古朴,与凤山密林融在一处,没有一丝违和感。

姜留越看越觉得,这才是僧道修行的地方,而非供游人赏玩的空寺。

“父亲。”下了马的姜凌走到姜二爷马边,抬手示意姜二爷将妹妹交给他。

“也不怕你妹妹把你压趴了。”姜二爷将闺女提起,俯身交给儿子,不放心地叮嘱着,“扶好,莫摔了。”

这几日都没捞着抱妹妹的姜凌,抱着妹妹往前走了好大一段才将她放下,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敲开五岳观的破木门,在小道童的引领下走向前殿时,姜留仔细打量,想找寻熟悉的东西,哪怕一块石砖也好,可惜她什么也没寻到。

直到进入前殿,看到上边供奉的身穿青袍、手持通阳太明印的泥像,姜凌的眼睛立时亮了,“东岳-大帝!”

难得有人来送香火钱,小道童极为热情,“小居士说得不错,这位神君便是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东岳大帝统摄万灵,掌人间善恶之权,司阴府是非之目,惩奸罚恶,灵死注生。多拜一拜东岳大帝,可保平安。”

来自千年后的姜留,抬头望着这位注生录死的神君,他千年前在凤山脚下受人香火,千年后还在凤山脚下受人供奉。自己托他告诉千年后的爸妈,就说自己在这儿虽然胳膊腿不太好用,但活得还不错,他能做到吗?

姜二爷看闺女望着东岳大帝发呆,便让奶娘给了小道童一些香火钱,带着她拜了拜。

磕完头直起身时,姜二爷看着前殿侧门走出来的光头和尚,跳起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位长得与鲁智深相仿的大和尚瓮声瓮气地反问,“贫僧为何不能在这儿?”

姜二爷指着旁边的小道童道,“这是道观!你是和尚!”

“谁说和尚不能在道观挂单的?少见多怪!”大和尚白了姜二爷一眼,伸出蒲扇大手对姜留道,“丫头,过来让贫僧瞧瞧。”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身魂不契 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姜留缓缓从蒲团上爬起来,慢慢挪向这位用针扎了她俩多月的澄空大师时,心里还是发毛的,“留儿-拜见-大师。”

澄空大师“恶狠狠”地将小丫头上下扫量一遍,又握住她的胖胳膊把了把脉,满意道,“恢复得不错。”

看来不用挨针了,姜留松了一口气,“多谢-大师。”

小道童好奇地问,“澄空师叔,您跟这几位居士认识?”

见澄空咧嘴笑得极为渗人,姜二爷立刻道,“爷不跟他只见过几面,不熟!”

认识就好,小道童上前一把拉住姜二爷的衣裳,生怕他跑了,“居士一看便是有身份的体面人,您将澄空师叔带走吧,他把我们观里的米缸都吃空了!”

澄空瞪眼,姜留无语,姜二爷呵呵笑,“姜某后日便启程回康安,大师可愿随行?”

回康安,那是不可能的。澄空问道,“你们来这里作甚?”

“某的祖籍在泉州,当然是回来应举!”姜二爷挺直腰杆,等着澄空问他结果如何。

澄空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你应举?”

姜二爷笑得春光灿烂,“某已是景和四年的武举人了,怎样?”

不怎样!澄空粗重的眉毛拧起,“你小子莫不是找人替你考的吧?你也不怕事情败露!”

怕他俩吵下去没完,姜凌立刻给父亲作证,“大师,我父亲自正月开始努力读书习武,此次来福建路应举亲自入场,得了第七名。”

澄空这才信了,哼道,“算你小子走了狗屎运。既然中举,你不回康安满城炫耀,又来清溪作甚?”

姜凌再解释道,“我们听说这里香火旺盛,想过来为妹妹求个平安签。”

“香火旺盛?”澄空哈哈大笑,拍着小道童的肩膀道,“你们招摇撞骗,都骗到百里外去了?”

小道童急了,“天尊作证,这话绝不是我和师父说的!”

姜二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贵观虽然不大,但仙气环绕,绝非寻常道观可比。”

小道童立刻两眼水汪汪地望着姜二爷,“您太有眼光了!”

“精心照料院中茶树的,可是小道长您?”姜二爷满脸赞赏地问。

“正是小道!”小道童拉着姜二爷往外走,“我师傅会炒茶,味道很不错,小道给您冲两盏解解渴。”

爹爹两句话就混上茶喝了,姜留不能说服气,必须说是万分服气。她也想尝尝家乡千年前的茶,可还没挪步,就听澄空大师道,“丫头来这儿求平安符,也算是找对了地方。这道观虽破,但观主于渊子还有几分真本事。”

姜凌闻言,连忙道,“大师,观主能给妹妹看诊吗?”

“看诊他不会,画符捉妖才是他的本行。”澄空乐呵呵的,“他还没出门,贫僧领你们过去。”

“我父亲……”

姜凌还没说完,便被澄空打断,“老子烦他那张脸,不用他跟着!你俩去还是不去?”

一个擅长捉妖的道长,会不会把自己当妖怪捉了?姜留有些害怕,不想去了。

“去。”姜凌抓起妹妹的手,回头示意姜财和鸦隐跟上,姜留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哥哥往里走。

出前殿又绕过正殿,姜留随着澄空大师到了道观的后院。这院中没铺石砖,一边种着蔬菜,一边晾着衣裳,白矾大师正卷着僧袍坐在水井边洗衣,他身旁还卧着一只小花狗。

见到姜凌和姜留给自己行礼,白矾向来古板严肃的脸上也没甚表情,只点了点头,又继续低头搓洗僧袍。

澄空径直走到正中间的房门前,重重拍响房门,“老杂毛,醒醒!”

姜留……

澄空敲得急,门却开得缓慢。身着旧道袍的鹤发童颜的于渊子从里边走出来,颇为无奈地问,“你又有何事?”

澄空指着姜留道,“这便是贫僧跟你说的那个丫头,你给她瞧瞧。”

于渊子先弯腰揉了揉抱着自己道袍的小花狗,才将柔和的目光落在姜留身上。

姜留心里发毛,弯眼抿嘴努力向他释放善意。可惜缺了两颗门牙的嘴不能张开,否则她会笑得更加好看。

端详片刻后,于渊子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姑娘请坐。”

“谢道长。”姜凌知道于渊子想看看妹妹走路的样子,便拉着她慢慢往凳子走去。

姜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正常人,跟着哥哥走到桌边坐下,转头看老道长。

于渊子断言道,“魂魄离体又归位,身魂不契,七经受阻,多灾多难。”

真是一语命中要害,姜留汗毛都炸起来了。澄空问道,“如何才能让她的身魂相契?”

姜凌连忙道,“道长只要治好我妹妹,任何条件我姜家都答应。”

老道长摇头,“此非贫道之力所能及也。你们可去求五岳神君庇佑……”

澄空不高兴了,“恁多废话,不就是想要香火钱么!你该做法做法,该画符画符,只要治好了这丫头,姜家定重金酬谢!”

姜留也升起了期待,眼巴巴地望着这位很有仙气的老道长。

于渊子微笑,取了一枚小小的桃木符出来,“此乃安魂符,姑娘可戴在身边,聊胜于无。”

“多谢道长。”姜凌立刻躬身道谢,姜留也跟着道谢。

出了内院,姜凌带着妹妹认认真真拜完五岳神君,姜二爷才提着一包茶叶优哉游哉地回来了,“你俩去哪玩儿了?让为父好找。”

姜凌也不废话,径直道,“父亲,观主给了妹妹一道安魂符,请父亲多捐些香火钱。”

姜二爷……

跟过来的澄空也道,“你小子身上带了多少银两?”

“大师想要多少?”姜二爷对他很大方。

“二百两。”澄空更不客气。

姜二爷抬手,“裘叔,五百里。”

管钱的裘叔立刻上前,将五百两银票送上。

姜二爷接了,双手递给澄空。澄空乐呵呵地接了后,便听这小子又道,“我大哥不小心服了些砒霜,肠胃受损,劳烦大师给他开张调理身体的方子。还有,这位是我的武师傅,他的右腿有旧疾,也劳烦大师给瞧瞧。”

这小子!澄空将银票放入衣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姜二爷回头对卢定云道,“卢大哥还愣着作甚,赶紧跟去啊!”

卢定云抱拳,快步跟了进去。

姜二爷伸伸懒腰,“和至去准备饭菜了,为父本打算吃完就走,既然要捐香火钱,便多留两日吧。”

姜留……

“和至是谁?”鸦隐问道。

姜宝白了他一眼,“方才的小道长。”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有子郭南雄 五岳观一共就一老一小两个道士,一袋米可以吃一个多月,现在多了两个挂单的和尚,十个留宿的居士,空了的米缸自然难以填饱这么多张嘴。姜二爷很是体恤小道童和至的不容易,“鸦隐,你去周围的镇子买些米面回来。”

买米买面,自然要驾马车去。姜留立刻道,“爹爹,留儿-也去。”

姜凌立刻道,“我跟去照顾妹妹。”

既然是带着孩子们出来玩的,姜二爷自然不会反对他们出门。待上了马车后,姜留指着通往南边的一条不算宽的小路道,“去-这边!”

这边,是她家的方向。虽然现在没有公路没有路牌,但是姜留清楚地知道,沿着山麓一直走到清溪的几字湾处,就是她家的小区!

千年后十几分钟的车程,马车却走了一个多时辰。不同于千年后的高楼林立,这里不是丘陵就是农田,只有一个小小的村子。

鸦隐道,“姑娘,咱换条路吧?”

姜留望着前边的村子,轻声道,“过去,看看。”

姑娘没见过村子,过去看看便过去看看。鸦隐赶着马车来到村子边,姜留挑开车帘,就见一群小子在溪水边打闹。

见到有马车来,一个小胖子喊道,“雄子,你家又来客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直起身,跑到马车边,笑着露出小虎牙问姜留,“你是来找我爹的吗?”

找你爹干啥?姜留有点蒙。

姜凌探身道,“我们不找人,想买粮。”

买粮?这男娃小大人地问,“我家就有粮,你们买多少?”

鸦隐道,“米面各来两袋,蔬菜也买些,你做得了主?”

“做得了。粮食按集市上的价,菜你们随便拔,不收钱。”男娃在溪水里洗净手上的泥巴,转头招呼自己的小伙伴,“三儿,去把你家称拿过来;林子,去叫你爹过来帮着装粮。大叔,您赶马这边走,往前就是我家。”

这孩子不大,说完办事却有模有样的,一看就有出息。姜留摸摸自己的小下巴,这莫非……是自己的祖先?

“你姓-什么?”

这小子骄傲地扬起脑袋,“我姓郭,叫郭南雄,我爹郭静平,是今年科举的武谢元。”

居然撞到了郭静平的儿子,还真是巧了。

鸦隐笑道,“巧了,我家二爷也是本科的武举人,在福州时还与爹一块吃过酒。”

郭南雄看着姜留漂亮的小脸儿,忽然“啊”了一声,“你姓姜叫留儿,你爹长得特好看,对吧?”

姜留点头,“是。”

郭南雄又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爹说他在福州时,一共跟你爹吃了六顿饭,五顿都是你爹掏的钱。你们跟我来吧,今天你们想拉多少粮就拉多少,不收钱。”

这小子有点意思,鸦隐问道,“你家里没大人?”

“大叔,我雄子哥就是大人。”跟着看热闹的胖小子道,“雄子哥他娘生下他来就死了,他奶奶前年死了,我雄子哥会做饭会赶牛,什么都能干。”

“胖子,闭嘴!”郭南雄给了胖子一巴掌,转头对鸦隐笑,“大叔放心,我家的事,我能做主。”

“鸦叔,走吧。”姜凌跳下马车站在郭南雄身边,吩咐鸦隐跟上。郭南雄身上的衣裳打着补丁,可见日子过得并不好,姜凌想买他家的粮,算是搭把手。

郭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土坯院墙青砖大瓦房,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家境却比姜留想的要好。

待林子爹来了后,于鸦隐一起从西屋抬出三袋稻米装到马车上。郭南雄从菜园子拔了不少蔬菜,一直把他们送出村。

姜留问,“哥哥,给他-钱-了吗?”

姜凌摇头,“他不肯收,等他爹明年到了康安城,让父亲多照顾他一些。”

这样也好。姜留点头,抬头望着窗外的起伏的山峰出神。

姜凌望望山又望望妹妹,“妹妹为什么问雄子,他们村有没有姓刘的?”

“就是,随便-问问。”姜留低声道。她家很久之前就住在这一带了,如果村里有姓刘的人家,或许就是她的祖先。可惜,没有。

他们回到五岳观没多久,郭静平就骑马赶到了,“二哥到了清溪,就是到了家,收拾收拾跟小弟回去住吧?”

姜二爷立刻拒绝,“这观中有我的一位长辈,就不过去打扰郭兄弟了。”

郭静平憨憨笑着,“那姜二哥要不要一起进山打猎?咱们凤山除了野兔、穿山甲和獐子,还有羽毛漂亮、叫声好听的鸟儿,二哥不去抓几只出来给丫头玩?”

本来还满脸嫌弃的姜二爷一听到抓鸟,立刻来了精神,“去,怎不去!”

居然敢邀请爹爹去打猎,够胆量!姜留默默为郭静平点了根蜡烛。

郭静平转头对姜凌和姜留道,“我让雄子带着你们在附近转悠转悠,这里哪有好玩的,这小子门清儿。”

姜留笑眯眯点头,姜凌道,“多谢郭叔。”

第二日一早,姜二爷便带着姜宝、呼延图与郭静平进了山。姜留和哥哥跟着被他爹骑马带过来的郭南雄在附近玩。

郭南雄是个很好的玩伴,懂得多还会照顾人,姜凌和姜留都很喜欢跟他相处。待姜二爷提着鸟笼子兴高采烈地从山里回来后,姜凌跟父亲商量,“父亲,咱们邀请郭叔与咱们同路北上吧?”

姜二爷愣了,“为何要和他们同路?福建举子不少,他有伴儿。”

姜凌解释道,“雄子说郭叔想带他一块北上赶考,县衙不让带亲属同性,所以郭叔不能跟着县衙走。郭叔进山打猎、卖粮都是为了凑盘缠。郭叔跟人跑过镖,知道很多事情,跟他们一路咱们能避开不少麻烦。”

姜二爷盯着儿子,“你跟雄子倒是处得不错。”

“他很好。”姜凌坦然道。

这还是除了闺女外,儿子第一次觉得哪个孩子顺眼。姜二爷也想他多几个同龄的朋友,便点了头,“我问问你郭叔,如果他愿意咱就一路走。”

“郭叔会同意的,因为雄子已经答应了。他们家的事,向来是雄子做主。”姜凌含笑,父亲同意雄子跟着,他很开心。

姜二爷却忽然跳了起来,“别家爷管不着,咱们家的事,你必须听老子的!”

见哥哥立刻黑了脸,在旁边逗鸟的姜留笑得不行。

姜二爷瞪了一眼闺女,“这两日可给神君上香了?”

“上了。”五位神君面前,姜留都是早晚三炷香,虔诚得很。她觉得这两天身上一天比一天轻快,也不知是香火灵验还是桃符真的管用了。

姜二爷安排道,“你伯父和卢定云的药已经治好了,咱们这两日便启程,慢慢往北走。”

“好。”这两日该去的地方都已去过,姜留也没什么遗憾的。晚上看着奶娘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姜留便将桃符放在枕下睡了。

今夜,她梦到了爸妈。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姜留康复 不同于前几次梦到的被爸妈唠叨的场景,这次梦里,姜留看到爸爸扶着妈妈从医院出来,上了自家的车。爸爸头上有了白发,妈妈看着也老了好几岁,让姜留看得心酸。

上车后,姜妈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笑得异常温柔。姜爸上车系好安全带,也转头看着妻子笑,“医生说没说是男是女?”

“这个月份哪看得出来。不过,男孩女孩儿都好。”姜妈说完虎起脸,“这回你可不能什么事儿都护着孩子,咱们得管严点儿,可不能让它长大后跟留留一样,又馋又懒。”

正感动中的姜留……

“好,都听你的。”姜爸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两人又哭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掉,姜留也跟着哭了起来。

“姑娘,醒醒,醒醒……”赵奶娘听到响动,起身见姑娘闭着眼哭得厉害,连忙上前唤醒她。

姜留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怅然若失。

赵奶娘给她擦净脸上的泪水和汗,又喂她喝了几口水,才哄道,“姑娘别怕,方才是梦魇了,奴婢在这儿守着你,安心睡。”

姜留应了一声,“不是梦魇,是梦到了美好的事。”她离开后,爸妈总算熬过了最难的日子,要生二胎了。

梦到好事,怎还哭成这样?赵奶娘轻声哄着,“好,做美梦更好,姑娘睡吧。”

“嗯,您也早点歇着。”姜留迫不及待地闭上眼,想再回到梦中见一见爸妈。

赵奶娘看着姑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儿。

第二天一早,姜留醒来时还清楚记得昨晚那个梦。她深信这是真的,开心地咧开缺牙的嘴笑了。

赵奶娘听到声音,挑起床帘挂在帘勾上,笑道,“姑娘醒了?今日天气晴好,二爷说饭后要带您和少爷去挖蚯蚓喂鸟。”

呃……她不想去……

姜留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很好,身上前所未有的轻松。

赵奶娘端来一杯温水,“姑娘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好。”姜留起身抬手去接茶杯,却一把将水杯拍到了地上,茶杯碎裂,水撒了满地。姜留连忙道,“奶娘,我不是故意的。”

赵奶娘呆呆地看着自家姑娘,“姑娘,您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姜留重复道。

“姑娘……”赵奶娘声音都颤了,“您说话咋这么快?”

快?姜留愣了愣,试着抬起手,却没控制好力道,一巴掌排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啪!”

“啊!”疼!

“姑娘慢些!”赵奶娘上前拉下她的小胖手,“您这是用了多大劲儿啊,都拍红了。”

“妹妹怎么了?”过来接妹妹去吃饭的姜凌听到屋里的动静不对,敲门问道。

“哥!”姜留欢喜地喊了一声。

姜凌推开房门就跑了进来,“怎么了?”

“哥我好了!”姜留高兴地想哭,她的舌头利索了,她的胳膊腿利索了,她可以正常走路、说话了!

姜凌也笑得极为开心,“妹妹快起来,咱们去告诉父亲!”

赵奶娘连忙道,“先容奴婢给姑娘穿好衣裳,少爷当心脚下。”

待奶娘给妹妹穿好衣裳和鞋子,姜凌迫不及待地拉住妹妹的手,“走!”

“好!”姜留起身却未站稳,猛地往前扑去。姜凌用力把妹妹往后一拽,两人又跌回床上。

姜留傻了,姜凌抱住妹妹,大声道,“嬷嬷,快去请父亲过来。”

姜二爷得了信,急急忙忙抱着闺女跑去后院,请观主和澄空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澄空号了脉,喜道,“经脉阻塞已通,这是大好了!”

于渊子也点头,“姑娘身魂合一,灾难已消。”

“可她连站都站不稳啊!”姜二爷不信,姜留也眼巴巴地望着两位高人。

澄空白了姜二爷一眼,“这一年多来,丫头已习惯了慢吞吞地行走,经脉畅通后不习惯罢了。来,丫头慢慢站起来,慢慢走两步。”

“别怕,爹看着你,摔不倒。”姜二爷张开双手护着小闺女。

姜留深吸一口气,以比往常还慢地动作站起来,缓缓迈出右腿,没有摔倒;再迈右腿,还是没有摔倒!她开心极了,抬头看爹爹。

姜二爷的桃花瞳里尽是喜悦,“留儿这是真的好了?”

“嗯!”姜留咧嘴笑,缓缓转身,缓缓屈膝行礼,“多谢大师和道长。”

澄空呵呵笑着,于渊子颔首微笑,“姑娘得五岳神君庇佑,福泽深厚,天下罕见。”

姜二爷挥手,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我姜家愿出纹银一千两,为五岳神君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无量天尊!”于渊子高诵道号。

和至一下蹿道姜二爷面前,眸子亮亮地望着他,“二爷,真的吗?”

姜二爷点头,“爷从不打诳语。道观修好后,你们多收几个道士做事,和至每日只管诵经、吃饭。”

“太好了!师父,太好了!”小道士和至围着姜二爷和师父来回转圈。

姜二爷认真道,“若这些银子还不够,观主尽管派人去泉州姜家拿。”

还拿?爹爹知不知道一千两是什么概念?十两银子,可以买一匹拉车的马,可以买一头耕地的牛,可以修造三间农舍,可以买一亩良田……一千两,足够修一座超豪华的道观!爹爹这次真是高兴了,姜留从未见过他这么花银子。

“够了,一千两足够了。”于渊子也连声道谢,又与姜二爷商量道,“姜居士,新道观该修在何处?”

“在下不懂这些,全有观主做主。”姜二爷又叮嘱道,“道观用最好的木料、山石,该有的都得有,特别是山门,一定要有修得气派……”

听着爹爹的叮嘱,千年后东岳庙的影子逐渐在姜留眼前浮现。尼玛!莫非千年后看到的东岳庙,竟是她爹出银子修的?

于渊子点头,“待道观修好,贫道一定请人为二爷刻功德碑……”

姜二爷连忙摆手,“在下是真心实意修道观。观主要竖石碑,就在碑上记述五岳神君的无量慈悲吧。”

“无量天尊——”于渊子再送道号,“姜居士不只容貌过人,心性德行亦远非常人可比。”

澄空重重哼了一声,扯过姜二爷喝问,“老子的呢?”

姜二爷的笑容赛过满月,“您为留儿施针寻药,姜枫自不敢忘。若大师愿意,某也给您修一座寺院!”

“老子不要!”

“那您要什么?”姜二爷笑得极为狡猾。

澄空瞪大眼睛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怒哼一声,甩袖走了。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干净体面 姜留的身体康复了,众人喜笑颜开。鸦隐笑呵呵地望向少爷,以后他不用拎着六姑娘上下马车、进出门槛了,那他是不是可以回到少爷身边,专门照顾青龙呢?

看到少爷居然笑得比姜二爷还傻,鸦隐识趣地闭上了嘴,再等等,现在时机不对。

姜留的身体还没适应康复后该有的速度和力度,所以她打开话匣子,变成了一只比爹爹抓的鸟儿还叽叽喳喳的小东西。

“哥哥,我好了后,想跟你一起骑马。”

“好,青龙给你骑。”姜凌应下,姜留瞬间收到数道羡慕得目光。

“爹爹,回去的时候咱们不要坐船。因为秋天河道水位低,船底容易碰到石头,这是祝成说的,当时爹爹没听见。”

他们带着得胜和青龙回京,怎么可能坐船?姜二爷挖挖耳朵,叹了口气,“留儿。”

“嗯。”

“你叽叽呱呱的,吵得爹头疼。”

姜留……

姜凌冷下小脸,“父亲不是说要与郭叔商量一起上路的事么?现在时辰不早了,父亲快去吧,商量好了路线,咱们才好避开山匪强盗。”

“爹爹快去吧。”姜留也催,“您再不去,郭叔就跑来找您了!”

“爹巴不得多遇几个匪盗,抓他们去换赏钱。”姜二爷说完眼睛一亮,站起身往外走,“对啊!郭静平缺银子又熟悉道路,正好一块去抓山匪!”

爹爹美滋滋出门后,姜留缓缓站起来,“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给五岳神君烧香?”

“去。”姜凌走过来,背起妹妹往外走。

姜留搂着哥哥的脖子,心里很是感动,“留儿很快就能平平稳稳地走路了,哥哥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姜凌抿抿唇,他喜欢背着妹妹、拉着妹妹,现在妹妹好了他开心,却又有些失落。以后,他就不能背着妹妹到处走了。

姜留趴在哥哥背上,笑得极为开心。她想立刻回家,让姐姐也跟着开心。

到了五岳神君殿中,正在打扫大殿的小道士和至见他们来了,立刻殷勤递香、摆蒲团。

姜留跪在神像前,真心向满天神佛道谢。妈妈怀了小宝宝,也一定会到东岳寺烧香的。被爹爹重塑后的神像可能在此屹立千年,也就是说,妈妈祈愿的神像,是由自己的爹爹出银子塑的。这么想着,姜留就觉得和家人的距离,近了许多。

她请神君保佑爸妈身体康健,保佑她的弟弟或妹妹一生平安,保佑回康安的路上顺风顺水,保佑她的门牙快点长齐……

至于爹爹叮嘱的不要在庙宇许愿的事,早就被姜留抛在脑后。爹爹都要重修五岳观了,她许多少个愿望,五岳神君都不会挑理的。

姜二爷骑着自己心爱的得胜刚出五岳观,就见郭静平远远骑马赶来。

待到近前,郭静平抱拳,“姜二哥,昨夜雄子跟小弟说了一路上路的事,二哥肯带我们父子一同走,小弟感激不尽。二哥放心,小弟已备好盘缠和马车,一路上绝不给二哥添麻烦。”

自己还没说话呢,他怎么就说自己已经同意了?姜二爷心里不痛快,脸上也挂了出来,“君子有言在先。咱们路上遇到山匪水寇抓去衙门换赏钱时,谁捉了算谁的。”

二哥怎会有这个念头?郭静平连忙道,“二哥有所不知,拿贼换赏钱也有江湖规矩。哪片的贼由哪片的侠士捉,除非贼跑到别人的山头,否则旁人不能动手。咱们是过路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不要动这个心思为好。”

姜二爷皱起眉,“那爷挑了夜叉寨,也没见人找爷的不痛快!”

郭静平老老实实地劝着,“那是因为二哥挑的就是地头蛇。二哥艺高人胆大,才敢行此壮举。不过江湖帮派间多有勾连,咱们若挑了这个山头,路过下一个山头时,可能就有人会跳出来找咱们的麻烦。如果就咱哥几个,打一场也无妨,不过咱们要带着孩子上路,还是小心为上。”

想到观里笑成傻子的小闺女,姜二爷的脸色柔和了些,“如果有匪盗先跳出来找咱们的事,咱们抓了总无妨吧?”

“这些人咱们能避就避,若避不开就给钱消灾,若收钱他们还不放人,咱们再动手。我爹就是在走镖途中被劫货的山匪打死的,当时押镖的共有四十多个镖师,活着回来的只有七个,我爹的尸首,至今还没找到。”郭静平提起父亲,不免伤感。

郭家是猎户,郭静平的父亲力气大箭法好,去明威镖局当镖师后,家里盖起了砖房,买了田地,有钱供他读书,还给他娶了媳妇。可他娶媳妇的第二年,父亲就在赶镖途中被杀,尸体都寻不回来,紧接着母亲也病倒了。家里没了进项,郭静平别无他法,只得走上父亲的路,支撑生计。

在一次出生入死后,郭静平拿着银子回家时,却发现媳妇已遍成一抔黄土。郭静平流着眼泪,看着嘤嘤哭泣的儿子,再也不想儿子走上这条路。所以他辞了镖局的差事,打猎种田,辛辛苦苦将儿子拉扯大。为奔个出路,郭静平拾起书本,连考了三次武举。两次名落孙山后,今年得中解元,所以郭静平万分珍惜眼前的机会,不想在路上生事。

姜二爷见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心中也过意不去,“就听你的,咱们能避就避。不能抓山匪,咱俩也可以边走边打猎,若能打到珍禽猛兽,一样换钱……”

正伤感的郭静平吓得一激灵,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子上被姜二哥的箭划出的血道子。说心里话,郭静平觉得跟姜二哥打猎,比跟他抓山匪还凶险。要不还是拆伙单走算了,自己带着儿子北上或许更安稳。可儿子很喜欢姜凌,若分开走,儿子怕是会不开心……

姜二爷兴致勃勃地讲完他进山猎虎的经验后,又对郭静平道,“上路之前,你得把胡子刮干净。当今圣上喜欢干净体面的人,你这样站到万岁面前,便是能得状元,也会因为这把大胡子,被点为探花。”

郭静平不舍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与姜二爷打商量,“这个不急,小弟中进士后再刮吧?”

反正在这之前,他也见不到万岁。

姜二爷摇头,“你二哥我,也喜欢干净体面的。”

郭静平……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实现专业价值 跟自己家的马车比起来,姜留觉得郭家父子的马车才像是赶路的。

郭家的马车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箱东西,再上边加了个挡雨雪的大车盖,马车里边装也得满满当当,只给郭南雄留下一条可以躺平的空隙。

郭静平笑得坦荡,“俗话说,穷家富路。某把家里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就算路上用不着,到了康安也能用,省得再花钱置办。”

姜二爷也没说让他们把车上的东西移到自己马上的话,笑着对哭红了眼的郭南雄道,“伯父这边马多人少,路上怕是要劳烦雄子帮着牵马或骑马,能不能成?”

舍不得家和小伙伴的郭南雄立刻挺起胸膛,“成!”

姜二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比我儿子能干多了。”

“二哥可别这么说。凌儿聪慧哪是我家傻小子能比的,雄子就是老实听话。”郭静平明白姜二哥的好意。姜家有三辆马车三匹马,不算奶娘,也有六个下人,人手足够用,哪用得着雄子帮忙。姜二哥这么说,是想让雄子在路上能自在些。

这就要启程了,姜二爷向观主和澄空辞行,然后拍了拍抱着自己大腿不放的和至,“跟爷去康安玩一圈吧?明年再跟着雄子一块回来。”

望了眼跟着姜凌一起收拾马鞍子的郭南雄,和至抽抽鼻子,“和至要要和师父一起修道观,等道观修好了,和至再去康安找您。姜居士是大好人,神君会保佑您一路平安的。”

看着爹爹与和至依依惜别,站在旁边的姜留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慢慢挪了两步,谢过于渊子和澄空,上了马车。

这次北上,姜二爷一行走的都是路面夯实平整的官道。九月的福建不冷不热却多雨,一行人遇着小雨,便慢慢赶路,遇着大雨,便寻客栈留宿;遇着繁华城镇,姜二爷就会带着众人进城吃吃喝喝。

有时遇到高山密林,姜二爷也会停留一日,招呼郭静平进山打猎。

深刻领悟过姜二哥出人意料的箭法后再进山,郭静平都坚决跟在姜二哥身边或身后。这样做虽说可能错过值钱的猎物,但却能保他平安回到儿子身边。

路上最高兴的,还是三个孩子。渐渐习惯自己的胳膊腿后,姜留就不肯让爹爹或哥哥抱了,她喜欢自己走,或者说是自己“跑”。

在被筋脉阻塞这么了一年多后,姜留现在觉得自己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像上了润滑油,用起来省劲急了。只要她想,没有人能比她更快。她喜欢奔跑,喜欢听耳边乎乎的风声,喜欢看着刷刷从身边退过去的景物。她跑起来,姜凌和雄子都撵不上。

每当这时,姜二爷耳朵了全是闺女清脆的笑声。姜二爷不拦着她,只趴在车窗上嘲笑儿子,郭静平也跟着笑话自己的笨儿子,连小姑娘都跑不过。

“父亲若觉得自己比妹妹跑得快,便下来试试。”对妹妹跑得比自己快,姜凌既高兴又有压力,每天都在努力练习,希望自己能尽快赶上妹妹。

“就是,爹你下来啊!你要是比留儿妹妹跑得快,我赶一天的马车!”郭静平也跟着叫嚣。

姜二爷才不会试,“爹是大人,才不会跟你们玩这小孩儿的把戏。”

留儿妹妹这么快的腿脚,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待爹和姜二伯又去林子里打猎时,郭南雄拉着姜家兄妹商量,“咱仨也去打猎吧,留儿妹妹准能抓住兔子,抓着了咱们就架柴火烤兔子吃,我给咱烤。”

“好,我抓兔子,哥哥捡柴生活,雄子哥烤兔子。”姜留跃跃欲试。

姜凌却不同意,“不行,万一妹妹跑快了收不住脚撞树上怎么办?她的牙刚长出来,撞掉就麻烦了。”

还控制不好速度,前日才撞在树上,流了两管血的姜留立刻改变主意,“那咱们下水抓鱼吧?旁边那个湖里肯定有大鱼!”

对自己出乎寻常的速度,姜留自信极了,她觉得自己一定能抓到鱼。

虽说身体好后,她没有变成想象中“单掌劈华山,一脚碎山河”的豪杰,但是她快啊。只要把这项技能开发到十级,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绝对是大周第一神速。

她现在恨不得背上快递包当大周第一快递员,来实现自己的专业价值。大周没网没电又怎样,姐跑得快!

这没什么危险,姜凌让姜财把箭绑在竹竿上,带着妹妹站在湖边,握着竹竿等鱼。

郭南雄从马车里摸出从家里带出来的三齿鱼叉,用草绳紧紧栓在竹竿上,给姜家兄妹传授经验。“今天阴天,正是叉鱼的好时候。叉鱼要眼疾手快,没有十成把握不要出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留儿妹妹的竹竿已经狠狠插入水中,再从水里提起来时,箭头上叉着一条好几斤的大鱼!郭南雄立刻扔下竹竿跑过去,“留儿妹妹太厉害了!”

姜凌望了一眼妹妹叉住的大鱼,双手紧紧握住竹竿,专注地盯着水面。许久才见到一条大鱼游过来,姜凌迅速将竹竿插下去。

郭南雄又跑过来,望着湖低荡起的浑浊泥水追问,“中了吗中了吗?”

姜凌提起竹竿,箭头上什么也没有,他抿抿唇,有些失望。姜留走过来,给哥哥讲解要领,“哥哥插鱼时,快速用箭扎鱼头稍稍前边一点的位置,这样就能中了。”

郭南雄睁大眼睛问,“留儿妹妹怎么懂得这些?”

“我们坐船南下时,大船旁边经常有打渔的小船,我听他们说的。”姜留嘴里这样解释。其实,姜留小时候经常跟着爸爸去钓鱼和叉鱼,这些早就烂熟于心。

郭南雄拿着鱼叉试了两回都没叉中,气得将鱼叉扔下,跑到自家马车的车顶上掏出一张渔网,站在湖边有模有样地撒网捕鱼,把姜留都得一愣一愣的。

收回渔网时,里边竟网住了六条鱼。姜财、鸦隐和呼延图也被勾起了兴致,上前帮着拉网,裘叔和赵奶娘一个捡柴一个杀鱼,也忙得不亦乐乎。

没猎到老虎很失望的姜二爷从林子里出来时,闻到了烤鱼的香气,见到自己的闺女拿着一条烤鱼,啃得正香。

拎着猎物的郭静平出来,看到他们居然升起了火堆,吓得脸色都变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报仇 郭静平提着猎物慌忙走到近前,“快把火扑灭盖严,咱们在这里生火冒出的烟,附近几个山头的人都能瞧见,有人循着烟找来就麻烦了。”

郭南雄立刻用嘴叼住鱼,拎桶就要浇水灭火。裘叔拦住他,笑道,“无妨,此处离着右骁卫的大营不远,无山贼敢在此惹事。”

郭静平颇有经验地望着远处山林,低声道,“兵匪根本就是一家,有时候碰上散兵,比碰上土匪还凶险。在外行走,还是小心为上。”

鸦隐冲着卢定云挤挤眼睛,“卢大哥,听到没?”

听到了,郭静平说他比土匪还凶险。提着兔子的卢定云笑道,“郭爷莫担心,二爷的表弟是右骁卫的将军。若遇着巡逻的兵将,咱只要报上钟雷将军的名号,他们自然不会为难咱们。”

原来是军中有人,郭静平这才想姜二爷是康安城来的,人脉广得很。他起憨憨笑道,“某去把山鸡洗了,咱们烧叫化鸡吃。”

郭南雄跑过来,把烤鱼交到他爹手上,“爹吃鱼,我去收拾,叫化鸡我会做。”

有这么多人在,哪能让一个孩子去收拾。赵奶娘连忙上前接过野鸡,提菜刀到远处杀鸡,用锅烧水准备拔毛。

看看人家的儿子,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姜二爷刚要抱怨几句,就见他的宝贝闺女“嗖”地蹿到近前,举着一条香喷喷的鱼,软腻腻地道,“爹爹辛苦了,爹爹吃鱼。”

“以后别跑这么快,怪吓人的。”姜二爷喜笑颜开,在湖水中净手后跟众人坐在一起吃鱼。可一条鱼他只在鱼背上啃了两口,就放下了。

姜留一看就知道这鱼不合爹爹的胃口,奶娘正在收拾鸡,姜留便盛了一碗鱼汤递给爹爹,“爹爹喝鱼汤。这里边放了红枣和黑豆,都是女儿和哥哥洗的。”

“好。”姜二爷端过来喝了一口,眉毛便舒展了。

姜留又盛了一碗,递给郭静平,“郭叔也辛苦了,喝碗鱼汤吧,这鱼是雄子哥帮着收拾的。”

“欸,欸!”郭静平提心吊胆跟着姜二哥进山打猎,确实口渴了,接过来一口气就喝下去大半碗,才舒服地叹了口气,“这鱼汤,比福州城纳贤楼里的还好喝。”

大伙慢悠悠地吃罢烤鱼,喝完鱼汤又吃了叫化鸡,也没见有人从林里提着刀跳出来,姜二爷颇为失望地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向前走五里,便是一座不大的城镇,镇里居住的多是右骁卫将士的家眷。寻了家客栈住下后,姜二爷便带着儿女去拜访姑母。

姜二爷出门后,裘叔也出了门,寻了间茶肆吃茶。

茶吃了不过两盏,便有人敲门。裘叔起身打开门,见到站在门外的黑脸虬髯大汉,脸上便挂起了笑意。

右骁卫定远将军陆志方进屋关上门,抱拳行礼,“末将看到远处升起烟火,派人打探后才知是您到了。志方有失远迎,还望军师恕罪。”

裘叔让人在离着右骁卫大营不远的地方升起四堆篝火,三近一远,这是边城军营传递消息的一种特有方式。

裘叔扶住陆志方的胳膊,温和道,“陆将军,老朽早已离开边城,军师二字愧不敢当。”

陆志方请裘叔落座,又给他斟茶后,才问道,“您脸上这伤疤?”

裘叔坦然道,“不过是小伤,老夫留着这些伤疤,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上次您派人送来书信,末将也不敢多问。军师,任将军怎会横死,少将军又怎会沦落到姜家?”陆志方轻声问道。

“肃州官场上下勾结,民不聊生,军饷和粮草亦被克扣。任将军恐时长生变,便暗中搜集军饷和粮草被克扣的证据,欲直接递送康安。只是不知何时走漏了消息,导致任将军被杀。任将军死后,这些人仍不肯罢休,假冒匪盗之名,屠尽任家满门。为了掩盖真相,他们连同任家左右十几户人家,一并屠杀。”

提起前事,裘叔已然平静,陆志方却听得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嘎巴吧直响,“某得到的消息就是契丹人偷偷入城抢掠,城中百姓才惨遭毒手!军师,这畜生究竟是谁?”

裘叔继续道,“当日,老夫带几位将士送任将军的尸骨回乡安葬。多亏将士拼死相护,老夫九死一生,才带着少将军逃出边城。当时少将军受伤昏迷,因不清楚是何人所为,老夫不敢在肃州停留,日夜急行赶到康安向良医求助。碰巧姜枫亦带着女儿前去求医,老夫观姜枫纯良,便将计就计,带着少将军隐于姜家。”

姜枫纯良?陆志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听说的消息可不是这样,不过军师既然说姜枫纯良,那他就是纯良!

“对方便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少将军在姜家。少将军是任家的独苗,可不能再出事了。”陆志方低声道。

裘叔点头,“姜家虽遭逢家变,但日子还过得下去,姜枫待少将军如己出,少将军已安下心读书习武。”

这便好。陆志方又问,“军师,杀任将军、灭任家满门的是谁?”

“老夫查了一年,查知肃州贪墨案牵连甚广,虽有怀疑之人,但都无确切证据。不过……”裘叔素来温和的眸子,变得如刀似剑,“蒋锦宗定脱不了干系。”

陆志方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一定与他有关!就算不是他亲自指使人所为,他也一定知情!边城禁军属左武卫,蒋锦宗乃左武卫肃州统帅,有人要调集高手灭任家满门,岂能逃得过他的耳目!”

“将军息怒。”裘叔示意陆志方莫高声,“这也只是老夫的推测,老夫并无真凭实据。”

陆志方压着怒火道,“军师,这大仇,咱们决不能不报!”

裘叔点头,“老夫此来,便是需将军出手相助。”

陆志方起身,单膝着地抱拳行军礼,“军师请下令,末将万死不辞。”

裘叔扶他起身,“老夫已随老将解甲归田,早已不是左武卫军师。今日为了任家灭门大仇,老夫才舔着老脸来求将军。老夫听闻右骁卫明年将调往析津,将军可会随行?”

“会。”

“肃州左武卫不会调度,将军到了析津后,暗中留意左武卫是否与契丹往来。切记不可鲁莽行事,任家便是前车之鉴。”裘叔肃容,“若左武卫真与契丹勾连,肃州危矣。一旦玉门关失守,镇守平阳和庆阳禁军多年未经战事,定不堪一击,中原危矣。”

陆志方愣了,“军师若说蒋锦宗记旧仇,暗中派人灭任家满门,末将信。可若说蒋锦宗暗中勾连契丹,这实在……蒋锦宗的儿子就是被契丹人杀的啊!”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姜留的杀手锏 “老夫只是推测。但任将军被杀前,正在暗中追查肃州被克扣的粮草下落,他曾说过此事怕与契丹有关。”裘叔低声道,“将军试想,任将军都能调查到的事,蒋锦宗会不知情?若他知情,又为何不吭声?”

陆志方拧眉沉思片刻,坚定道,“若蒋锦宗真勾连了契丹人,那他就该千刀万剐!”

裘叔低声道,“肃州案震惊朝野,却被人一把火烧了刑部,不了了之。由此可见,此案定牵扯了朝中权臣,若要拨云见日绝非易事。将军一定要沉住气,切莫打草惊蛇。待到时机成熟,老夫会想办法请万岁下旨重审肃州案,肃州案一旦告破,杀害任家的凶手也将大白于天下。到时将军再将左武卫勾结契丹的罪证呈出,方可报任家的血海深仇。”

肃州案尘封已久,岂是那么容易破的?陆志方径直问,“军师,这得要多少年?”

“慢则十年,快则五年。”裘叔道,“将军不可操之过急,近几年当以协助康将军固守边关为重。”

这么久?陆志方张大嘴,又慢慢合上,“末将尊令。”

陆志方走后,裘叔又在雅间内吃了几盏茶,才从茶肆出来,缓缓在街上游走,言谈举止已与寻常的富家家奴毫无分别。

姜二爷带着儿女在钟家待了一夜,第二日便辞行,启程继续北上。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急不缓地从九月初一直走到十一月中旬,才走到应天府。

过了应天府再走三五日,便能到康安了!

换了厚篷布的马车内,裹着貂绒、抱着暖手炉的姜留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回去就能见到姐姐们了,出来这么长时间,她还是蛮想她们的。

待进了客栈围着炭火盆烤手时,郭静平跟姜二爷商量,“二哥,小弟想把从南边带来的货物在应天卖出去。某有个同乡在应天府南市开商铺,这批货都是好东西,应能卖个好价钱。”

他们途径扬州时,确信姜二爷的名声传遍了大江南北,他们此行不必担心被人截货后,郭静平又买了一辆马车,并将手里银子全部换成货物塞进马车里,他与儿子一人赶着一辆马车上路。虽说有人搭把手,但八岁的郭南雄能一路撑过来,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姜留看着郭南雄的言行毅力,真心觉得人家比自己还像穿越过来的。在扬州时,她也想当倒爷的。可她刚张嘴,就被爹爹一票否决了。

爹爹的理由是,“爷不缺这点钱。”

但当郭家父子赶着车出去,回来说这一车赚了足足四十两时,姜留分明见到爹爹眼里闪着羡慕。

郭家父子赚了钱,买了两斤酱肉回来添菜,还给姜留买了一件兔皮带帽披风。

“谢谢郭叔,雄子哥哥。”姜留接过来,一摸便知道这披风不便宜。郭叔这样做,是感谢姜家这一路上对他们父子的照拂。他若不是跟着姜家上路,也不敢进一车的货走上千里。

用完饭后,姜留跟爹爹和哥哥商量,“留儿能跑得很快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家里人?”

姜二爷不解,“为何?”

这样的必杀技,当然得当救命的技能使用啊。姜留解释道,“留儿不想让大家觉得我很奇怪。”

闺女跑得比兔子还快,是挺奇怪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若让康安城中人得知此事,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姜二爷摸摸下巴,“跑得快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不说也好。”

姜留……爹爹一定是嫉妒自己,才这么说得吧!

姜凌则道,“是不应该说。妹妹长得这么漂亮,以后肯定有好多人打她的主意,这个可以成为妹妹的杀手锏,出其不意地将登徒子打得落花流水!”

对对!姜留连连点头。

因容貌出色没少吃苦头的姜二爷,对儿子的话颇为认同,“有道理,就这么办!”

姜留借机,请求道,“爹爹,留儿想跟姜宝学几招防身,行吗?”

姜宝虽然不是家里人中最厉害的一个,但是他身形灵巧,以速度见长,最适合自己。

姜二爷不反对,“连你姐叫上一块练,让她少读点书,小小年纪就一身迂腐气。”

姜留……

姜凌继续跟父亲商量,“郭叔他们到康安后需要找地方落脚,儿想让他们住在任家村,父亲觉得行吗?”

姜二爷摇头,“若你郭叔不提,咱也不提这事。他是来考武状元的,与咱们走太近没有好处。”

姜凌立刻明白父亲指的是与他们家不睦的孟家、乐阳公主和邑江候等人或许会给郭静平设阻,“是儿疏忽了。”

“爹知道你和雄子亲近,想要对他好可以私下来,不必事事都摆在明面上。”姜二爷伸伸懒腰,“睡吧,明早取回咱们放在镖局的箱子,继续赶路。”

姜留对爹爹的话表示认同,但是他的做法还是欠妥了些。譬如郭叔不提,爹爹就不说帮他找住处的做法,或许双方对这件事的认知上会产生偏差。郭叔或许是不好意思提,而不是知道爹爹是为了他好才不提。

朋友交往,最忌猜来猜去,还是直接讲明白为好。第二天,姜留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哥哥。

姜凌想了一番后,便在帮着郭南雄赶车时,把事情跟他讲了。郭南雄晚上临睡前跟父亲学了一遍。

姜二哥肯带他们父子一起上路,郭静平就感激不尽了,从没想过到康安城后还要依仗姜二哥照料。听了儿子的话后,更是感激姜二爷的好意,“雄子,你姜二伯一家是好人,该打听的事,这一路上爹都打听清楚了,咱们在康安城外找个村子落脚,爹静心读书,你跟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不管啥事儿,都等过了春闱再说。”

郭南雄摇头,“爹只管读书,儿做饭洗衣裳。”

儿子懂事得让郭静平心疼,“等爹考中了进士,寻一份好差事,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郭南雄钻进被子里搂着爹的腰,“能跟爹在一块,就是好日子。”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回家 在城外与郭家父子话别后,姜二爷带着儿女回城。此时正值冬至,大周将冬至称为亚岁,是与春节一样重要的节日。所以这一日,康安城九门大开,穿新衣进出城门的百姓络绎不绝。

骑马的姜二爷望了城门口的大汉一眼,转头问马车内的赵奶娘,“你看城门左边那个人,可是彭伏九?”

姜家落难后,姜二爷将身边两个大丫鬟消去奴籍许配人家,海棠许给的正是彭伏九。彭伏九在南城兵马司当巡守差官,此人面相凶悍,举止粗鲁,不被姜二爷所喜。但这门亲事是海棠自己选的,姜二爷也就随了她的愿。

赵奶娘挑开车帘仔细望了望,“爷,那正是彭伏九。算着日子,海棠应该是七月生的孩子,也不晓得是男是女。”

姜留也好奇往外瞧着,想看看海棠自己挑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在南市待着,跑城门口来作甚?姜二爷正想着,彭伏九已快步迎了上来,“二爷,您老可回来了!”

姜留隔着车帘的缝隙,瞧见彭伏九头发蓬乱打卷,冷不扎一看,跟卷毛狮子差不多。他生得低眉三角眼高颧骨,脸上虽挂着笑容,但怎么看怎么吓人。姜留放下车帘,暗暗告诉自己人不可貌相,长得凶得不一定是坏人。

姜二爷盯着彭伏九炸毛的脑袋,问道,“你不在南城晃悠,跑来延平门作甚?”

“今日进城的百姓多,羽林卫这边人手不够,高大人就派我等过来帮忙。”彭伏九笑呵呵帮姜二爷牵马,“海棠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过几天俺带过去给您磕头。”

姜二爷拍了拍他的肩,“爷先回府,过几天你带着孩子过来吃酒。”

姜二爷中了武举人,当然要大摆宴席庆贺。彭伏九喜出望外,“俺一定到!二爷,这会儿城里人多走不动,俺在头前给您开道,二爷请上马。”

“你有差事在身,人多也无妨,爷慢慢走便是。”姜二爷嘴里这么说,却利索地踩马镫上来马

“啥差事能有您回城重要!您一走就是大半年,大伙想您都快想疯了,就等着您回来,给咱讲讲您枪挑夜叉寨的事呢。”彭伏九牵着二爷的马,噼里啪啦地说着。

“没什么可讲的,不过是杀了几个毛贼罢了。”姜二爷话谦虚,可语气一点也不谦虚。

马车里的姜留不用看也知道,爹爹的嘴角翘得有多高。

“二公子,您可回来了!”

“恭喜二公子,贺喜二公子!”

“……”

进城后,路边众人贺爹爹中举的声音便没停过。听着爹爹叫这个吃酒,约那个喝茶,姜留知道,接下来这段日子她又要见不到爹爹了。见不到爹爹也无妨,家里有姐姐们一块玩,她不会觉得无聊。

马车进了延平门,穿过待贤坊便是姜家所在的会嘉坊,早有人跑去姜家报喜,姜二爷刚进会嘉坊,三弟姜槐便匆匆赶来相迎,热热闹闹地回到柿丰巷。

经过孟家门前时,姜二爷得意地瞟了一眼孟家紧闭的大门,便快步回府。他刚进大门就见母亲立在门内。姜二爷快步上前,兴高采烈地道,“娘,儿回来了!”

姜老夫人握住儿子的胳膊将他拉起来,眼泪就落下来,“枫儿瘦了,也黑了。”

姜二爷笑着,“儿没瘦,是壮实了。”

姜凌和姜留过来给祖母见礼,姜老夫人叫起两个孩子,欢喜道,“凌儿长高了,留儿果然好了!”

姜留上前,声音清脆地道,“留儿好想祖母。”

“想祖母还不快点回来,九月上路,亚岁才到家!”姜老夫人拿眼瞪儿子。

姜二爷呵呵笑。

姜慕燕上前,屈膝给父亲行礼后,便拉住妹妹的手不放,“六妹,你可回来了。”

姜家小姐妹们都围上来,姜慕锦嚷嚷道,“六妹再不回来,我都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模样了!”

小四郎亲亲热热地凑到姜凌身边,“凌哥,你的宝马呢?”

“在外边。”

小四郎立刻蹿出去看马,姜二爷扶着母亲回内院,门口的马车一辆辆进来,头一辆车上的东西都搬到了老夫人院中。老夫人看到家乡的白茶和海米,喜得合不拢嘴。

余下两辆马车上的东西,被送去了西院,姜留给姐姐们分过礼物后,又与姐姐一起给伯母和三婶送过去。待傍晚姜松回来后,一大家子人一直热闹到深夜才各回各院。

姜留回到西院跟姐姐并排躺在床上时,舒服得直想叹气。在家时心心念念地想出去,出去后又时时刻刻想念这张床,她要睡上三天三夜!

姜慕燕掰着手指头算,“家里人的礼品都送过了,还有外婆家的、雅正夫人的,妹妹准备的都是扇子吗?”

姜留图省事,买了二十多把双面绣的团扇做礼物,“团扇是给舅母和表姐们的,外婆是象牙梳,两位舅舅是书,雅正夫人是我一路收集的乐谱和小乐器。”

姜慕燕这才放心,“明日咱们先去外婆家,后日再去琴行。夕霞和晚照的礼品该怎么办?”

姜留笑嘻嘻地指着屋里还未来得及收拾的一堆东西,“这些都是给姐姐的,姐姐想给他们什么就给什么。”

都是她的?她以为自己的跟大姐、二姐是一样的。姜慕燕起身,跑去翻看礼物,不时发出惊呼声。

姜留陪着她一起看,“这些大多是爹爹给姐姐买的,也有一些是我和哥哥看着有趣,给姐姐带回来的。”

提起父亲,姜慕燕欢喜道,“父亲中举了,真好!”

“嗯!”姜留真心实意点头。

“等明年春闱之后,父亲寻个正经差事做,就不会再游手好闲四处闲逛了。咱们以后说亲,人家也不会只看大伯的颜面了。若父亲明年春闱侥幸中了进士,咱们以后就不用愁了。”姜慕燕说着话,打开盒子见里边是一个漂亮的竹木雕花笔筒,喜欢得放在手里来回抚摸,“妹妹,这个送给二舅母,可好?”

前院,姜二爷站在书房内,连比带划地讲着他如何勇擒夜叉寨匪首。姜松喜形于色,“愚兄已收到了惠安知县王程中的书信,他已将你的功劳如实上报州府,福建路的折子也已递到宫中。待明年春闱后,朝廷必有封赏。所以春闱之前这段时日,二弟要安心读书习武,待明年中了进士……”

姜二爷吓得瞪大眼睛,“大哥,我为何还要读书习武?就我这两下子,怎么可能中进士啊!”

姜松诧异,“你都能一箭射杀匪首了,怎么不可能中进士?”

姜二爷连忙道,“那不过是侥幸罢了。”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姜松沉下脸。

姜二爷……

糟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我来收拾她 姜二爷被大哥整得有点崩溃,拖着两条腿回房后愁眉苦脸地跟儿子抱怨,“你大伯让为父考进士!”

坐在桌边看书的姜凌一点也不意外,“您跟大伯和三叔说您神功盖世,单枪匹马挑了夜叉寨吧?”

“没有。”姜二爷沮丧地躺在床上,“为父是单枪徒步挑,没骑马。”

这有什么区别?姜凌翻了一页书,“若您再出府夸耀几日,明年春闱您不夺下武状元,就没办法向康安城的父老交待。”

“爷说得是实话!难道姚岱山不是爷一箭射死的?姚二旺不是爷两棍打晕的!爷干了这么大事儿,还不能说了?”姜二爷气得用腿敲床,他憋了一路,就等着回来露露脸呢。不让他说,他会憋死的!

“您说得都对,您能说。”姜凌翻了一页书,随口应付道。

姜二爷生气了,“刚到家你不好好歇着,看什么书!”

“二哥说夫子讲完了《虞书》的前两篇,儿若不记下,明日会被夫子打的。”姜凌半年没去书院,心里也是有些发虚的。

姜二爷哼了一声,“你又不怕疼,挨两下打又怎样?过来睡觉!”

姜凌不肯,“儿是不怕疼,但儿不想被人看笑话。”

怎么觉得儿子这话,是在寒碜他呢?姜二爷瞪着儿子黑乎乎的小脸看了看半天,觉得怎么看怎么不讨人喜欢。姜二爷气不过,起身上前把蜡烛吹灭,凶巴巴地道,“睡觉!”

睡觉就睡觉,我明早起来早看!姜凌气呼呼地爬上自己的小床,面朝里裹紧被子睡觉。

姜二爷心里不舒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拉着儿子说话,“凌儿,你看你姐是不是瘦了?”

“儿看不出来。”除了妹妹,别人是胖是瘦,根本不在姜凌的考虑范围之内。

“就是瘦了。”姜二爷翻了个身,纳闷道,“不是叫了厨子进府么,怎么还是瘦了?”

跨院闺房的大床上,姜留也在问姐姐,“姐姐怎么瘦了?”

姜慕燕摸摸自己的脸,又掐掐自己的腰,“瘦了么?”

“嗯!”姜留用力点头。

“瘦些穿衣服显腰身,好看。”姜慕燕又对妹妹道,“妹妹身体康复了,也不能再吃那么多,否则会瘦不下来的。”

大周流行瘦美人,但七岁的姜留一点也不想节食减肥,更不想让快瘦成纸片人的姐姐少吃。她问道,“胖成大舅母那样的确不好看,但瘦成二舅母那样,姐姐觉得好看吗?”

姜慕燕点头,“好看。”

姜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认真劝道,“姐姐,不胖不瘦才好,太瘦了容易生病。你想因为生病,没力气弹琴,还会因为要治病,花光娘亲留给咱们的银,姐姐想这样吗

姜慕燕用力摇头。

“那姐姐就要吃饱饭,才能不生病,才能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姜留劝道。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姜慕燕想了想,提醒道,“咱们明日去外婆和二舅家,妹妹回来该过去拜望的。”

姜留看着姐姐笑了,“好,听姐姐的。”

因有了大哥的吓唬和儿子的嘲讽,待柴易安和白晅等人跑来找姜二爷,问他如何勇挑夜叉寨时,姜二爷变得异常谦虚,逢人便说是夜叉寨轻敌,才让他侥幸获胜等等。姜二爷如此谦虚,出乎众人的意料,又博得了许多人的好感。

姜留到了外婆家,外婆和大舅母问起惠安夜叉寨的事,姜留也替爹爹谦虚了一把。两个外孙女走后,王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清荷若是能活到现在,该能扬眉吐气了。”

孔氏连忙道,“妹夫中举,燕儿和留儿跟着沾光,妹妹也会跟着高兴的。”

是这么回事,王老夫人嘴角挂起微笑,“姜枫中举,留儿的腿脚也好了,这真是双喜临门。”

“娘说的对。儿媳准备一份厚礼,明日去姜府道贺……”

孔氏还没说完,便被王老夫人打断了,“准备好礼品后,让管家送过去,你安生在家帮着幽影准备嫁妆。”

姜家风光了,她弟弟还在牢里关着呢,她不去怎么行,孔氏争取道,“可是娘……”

王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不只姜家,娘家你也要少回,你老实呆在家相夫教子。”

见婆婆动了气,孔氏不敢说话了。

姜留和姐姐又去分家单过的二舅家送过礼品后,归家途中与卢夫人的马车走了个对面。

卢夫人挑起车帘,热情邀请她们去卢家玩,直到后边有马车过来催她们让路,卢夫人才放下车帘,继续前行。

姜慕燕放下车帘后,低声与妹妹解释她们为何不能去卢家玩,“卢家大哥哥到年就十六岁了,卢夫人急着为他说亲。如果咱们去他们府上,会被人传闲话的。”

姜留点头,“咱们是不该去。”

“咱们不只不能去卢家,外婆家也要少去。我上次过去,大舅母总说孔韬如何出色,还要让我多跟他一起玩儿,我才不要!”

见姐姐怕怕的模样,姜留的眼睛立刻竖了起来。孔韬是孔能的儿子,虽说长得比孔能强点,但也没强到哪去。

“姐别怕,你的亲事只有父亲能做主,大舅母说了也白说。她再打鬼主意,我去收拾她!”

姜慕燕哪舍得让妹妹去为她出头,“咱们清者自清,不理她便是。妹妹的身体刚好,舅母又高又壮,你收拾不了她的。姜凌或许可以。”

外婆寿宴上大舅母处处针对妹妹,大表姐还弄坏了娘亲的嫁衣,自那以后,姜慕燕便与大舅母和大表姐渐渐疏远了。

姐姐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呢。姜留得意地翘起嘴角,“哥哥行,我也行。”

回到府中后,两人先去祖母院里回了话,听前来道贺的人夸了好大一顿爹爹,小姐妹俩才回到西院。姜留叮嘱书秋守好房门,便拉着姐姐坐在桌边,桌上放了一个核桃,“姐姐,咱们数到三就抓核桃,看谁的手快!”

姜慕燕点头,“一,二,三!”

待数完三,她立刻伸手去抓,却发现核桃已经到了妹妹手里。姜慕燕愣了,“妹妹何时拿的?”

“就在姐姐数三的时候啊。”姜留得意地笑,“再来?”

姜慕燕点头,又试了两次,别说抢过妹妹,她连妹妹的手都没看清楚!这回,姜慕燕彻底惊了。

姜留低声道,“姐姐,我的身体好了后,动作非常快。大舅母再打坏主意,我把她推倒就跑,她都看不清是谁推的!”

“暗中伤人,非君子所为。妹妹不可。”姜慕燕说完,欢喜地拉着妹妹的手道,“夫人正在教《酒狂》,这首曲子节奏非常快,我和二姐都弹不好,妹妹一定能弹好!”

姜留……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姜留的鼻子 不愧是姐姐,一下就扯到弹琴上去了。姜留连忙道,“姐姐,我手快这件事,可不能让人知道。”

“这是好事,为何不能让旁人知道?”妹妹以前行动缓慢,没少被人嘲笑,现在她比一般人要快了,为何不扳回一城,反要藏着掖着呢?姜慕燕不解。

姜留神秘兮兮地道,“因为这是别人没有的本事,留到关键时刻会有大用处。”

姜慕燕抿嘴笑了,“这个本事很多人都有,府里针线房的绣娘,还有咱们过年时,在东市里见到的那个能从油锅里取铜钱的人,手都很快。”

自己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姜留靠近姐姐,神秘兮兮地笑,“留儿比他们还快!”

姜慕燕睁大丹凤眸,好奇地问,“妹妹也能从油锅里取钱?”

这个……不能……是时候向姐姐表明自己的真本事了!姜留站起来,“姐姐,我不止手快,脚也快,你看!”

说罢,姜留“嗖”地一声跑到房门前,随手取了门边博古架上放着的小瓷瓶,再转身飞速跑回来,谁知一时大意没避开桌边的凳子腿,悲剧了。

“啪!”速度极快的姜留摔倒在屋内的石板地上,手里的小瓷瓶脱手,也摔得粉碎。

“妹妹!疼不疼?磕到哪了……啊!”姜慕燕看到妹妹满脸血,吓得叫出声,“书秋!快去请奶娘,不,快去请郎中!”

书秋推开门就看到了满脸血的姑娘,“嗷”的一声跑了。

“别!”姜留捂住自己流血的鼻子,拉住姐姐的衣裳,闷闷地道,“就是磕着鼻子了,一会儿就好了。”

姜慕燕用帕子帮妹妹捂着鼻子,又惊又怕地哄着,“妹妹别怕,别怕啊。”

“姑娘!”

赵奶娘冲进来一看屋内的情景,就知道六姑娘又摔着了。她利落地上前抱起六姑娘为她止血,“不用请郎中。书英快扶三姑娘起来,仔细脚下莫扎着。书秋去打一盆冷水,拿块枣儿大的石头来。”

书英本名英子,今年十二岁,是八月时府里从伢行选来的婢女。她本是做惯农活的,有把子力气,上前把姜慕燕搀扶到长榻上,转身去拿笤帚。

待书秋回来后,赵奶娘先给姜留洗去脸上的血,再用帕子塞住她的小鼻孔,最后将小石块压在她的耳朵上,很有经验地道,“姑娘莫怕,一会儿就不流了。”

书秋不解,“姑娘在屋里好端端的,怎么会摔破鼻子呢?”

姜留闭眼,实在无颜面对姐姐和奶娘。赵奶娘一路上见得多了,不用问也知道屋里发生了啥,“姑娘的身子刚好,有时还拿不稳步子。你俩把屋里带腿儿的东西收一收,桌子也往窗户边移一移。”

“原来是这样啊。”书秋满是同情地望了姑娘一会儿,转身见到书英收到簸箕里的碎瓷片,惊呼道,“这瓷瓶……”

“多嘴,快去收拾!”赵奶娘瞪了闺女一眼。

她随手拿了摔掉的瓷瓶,是娘亲的陪嫁……姜留更没脸了,伸小手拉住姐姐的衣袖,“姐姐~”

姜慕燕握住妹妹的手,后怕道,“还好妹妹没被瓷片划伤脸,否则我该如何向娘亲交待。”

赵奶娘也念着阿弥陀佛,“姑娘啊,咱不着急,你慢些走。”

待赵奶娘出去后,姜慕燕眼泪汪汪地握着妹妹的手道,“姐姐相信你可以跑得很快,妹妹不想跟人说咱们就不说。”

万一别人不信,妹妹就要跑给人家看,摔倒磕伤就麻烦了。

“姐……”姜留眼泪汪汪地捂着鼻子,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别告诉祖母和姐姐们我摔倒了。”

姜慕燕担忧道,“就算不告诉,明早也就都知道了。”

是啊……

姜留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她已经能想见众人的表情了。于渊子道长还说她灾消难满了,姜留一点也不觉得!哥哥那一顿是少不了了,她现在就期盼着这几天爹爹天天跟人吃酒到天明,好让她逃过爹爹的嘲笑。

姜凌回来后见到妹妹青肿的鼻梁和额头,心疼坏了,“又撞树上了?”

没……撞地面的石头上了……姜留还没开口,姐姐就抓住了重点,“又?妹妹什么时候撞树上了?”

姜留……

老天不遂人愿,姜二爷居然回来了。见到闺女五彩斑斓的小脸,一身酒气的姜二爷叹了口气,“你这小鼻子本就不高,若摔塌了就麻烦了。你还是老实些吧。”

她能说自己是一时大意吗?姜留可怜巴巴地望着爹爹,“爹爹,明天女儿不想见人。”

姜二爷摸了摸小闺女的脑袋,“好,你祖母那里爹去说,你安生养着。”

“妹妹不去,祖母和伯母她们也会过来看的。”姜凌握紧拳头,若姜三郎敢嘲笑妹妹,就揍扁他。

姜慕燕也道,“明日妹妹在家歇着,待养好伤再去琴行。”

这可能是摔破鼻子唯一的好处——不用跟着姐姐去学弹《酒狂》了,姜留苦笑。

果然如哥哥所讲,第二天早上姜留没去北院晨省用饭,饭后祖母就带着一家人过来围观她了。

姜老夫人见到孙女伤成这样,斥责了西院的下人,又叮嘱孙女好好养着,便急匆匆带着两个儿媳妇去应付一早就上门道贺的客人。

长辈们走后,姜家四位姐姐凑到六妹妹床边,这个问她疼不疼,那个给她吃蜜饯,姜留瞬间觉得心里满满的,“姐姐们别担心,留儿过几天就能跟你们一块去学琴了。”

姜慕锦连连点头,“六妹妹快点好,你去了后,我就不是学得最差的一个了。”

咔!听了五姐姐这话,姜留的心裂开,满满的感动都流没了。

大姐姜慕容瞪了五妹一眼,安慰小妹妹,“留儿别听她的,你只管安心在屋里养伤,三妹回来后会把夫人教得东西一点点教给你。”

“对,妹妹别担心。”姜慕燕也安慰妹妹。

姜慕锦吐吐舌头,“等回来时,我给你带糖小儿,好看还好吃,可有意思了。”

待姐姐们走了后,奶娘拿来冰凉的手巾为姜留冰敷,“姑娘忍着些,等淤肿散了后,奴婢再给您热敷,两三天就好了。”

“嗯。”姜留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谁知冰手巾刚放在鼻子上,书秋便冲了进来,“姑娘快起来更衣,去前院接圣旨!”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再见景和帝 什么?!姜留立刻爬起来,“什么圣旨?”

书秋眉飞色舞,“万岁知道二爷为民除害,派人送来好几个托盘,上边都盖着耀眼的黄布!老管家已派人出去请二爷回府了,姑娘快些。”

盖着黄布的托盘里会有什么?一个个金元宝在姜留眼前飞过,她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发财了!

待到了前院,姜留发现院里除了自家人,还有不少前来道贺的女眷,众人皆是一脸兴奋,窃窃私语猜测着万岁给的什么赏赐。她低着头穿过人群,三婶闫氏就拉住她的手,低声道,“留儿跟着三婶儿,待会儿磕头时用袖子遮掩一下,脑袋别挨着地面。”

“好。”姜留握住三婶的手,乖乖站在她身后,探头往前看。只见一个身着朱色太监服的白面无须的男子手托圣旨站在最前边,身后是三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不过看他们托着托盘的姿势,姜留就失望了。

他们这么轻松,托盘里肯定不是金子。于是,姜留又将希望寄托在后边那两口大箱子上。

姜二爷很快被府里人从西市茶楼找了回来,他后边还跟着一串气喘吁吁的好兄弟。

见正主回来了,宣德宫掌事太监华盛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枫为民除害,深慰朕心。赏:文房四宝一套、泰山柘木复合弓一张。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姜二爷带头,高呼万岁谢恩,双手接了圣旨。

华盛笑眯眯地望着这位入了万岁的眼的大周第一美男子。就是这位,隔仨差五地就会被杨奉提起,讨万岁开怀一笑。

这个能逗万岁开心的好事,可不能都让杨奉抢了去,于是今天华盛主动接了传旨太监的活,来见见这位姜公子。。

万岁看着顺眼的人,太监们对他各位客气有礼。华盛含笑道,“姜公子,快随咱家进宫谢恩吧。”

姜二爷愣了愣,随及狂喜,“好,是!”

待姜二爷随着太监们走了,姜家院内众人起身纷纷向姜老夫人道贺。姜留带着伤,不想多停留,低头回到西院后,不厚道地笑了。

“姑娘笑什么?”书秋好奇地问。

笑什么?笑爹爹的好日子到头了。姜留万分期待大伯回府后,得知圣上赐了文房四宝和弓箭,会对爹爹说什么。

躲在孟家口内的孟三望着姜二疯子跟着传旨太监们走出柿丰巷,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亚岁时节,街上行人接踵。姜二爷骑着自己心爱的得胜,抬头挺胸地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径直赶往北城。

途径六部衙门时,见到大哥站在礼部衙门内一个劲儿地向自己使眼色,姜二爷颔首,表示他啥都明白。不就是谦虚有礼么,他会!

不像上次进宫时那般忐忑,姜二爷这次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很快就到了宣德宫正阳殿,入内跪谢万岁赏赐。

“平身。”景和帝放下奏折,笑道,“方才翻到福建递上来的折子,方知卿箭术了得。”

姜二爷又跪倒谢恩,还不忘谦虚道,“草民谢万岁恩赏,草民惭愧,离着箭术了得还差了很远。在福建路武举外场,草民也只能排第十三名。”

“哦?”景和帝来了兴致,“那你是如何射杀匪首的?”

姜二爷便将尖峰山剿夜叉寨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就连自己杀了姚岱山吓吐的丑相都将了。说完,姜二爷“惭愧”低头,暗道自己都这么怂了,万岁总该知道自己不是考武进士的料了吧。

景和帝听完感慨道,“众生皆起于微末,敢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者,便是英雄。若朕的子民皆如卿这般,天下何愁不治。”

在万岁心里,大周子民得多差,才让他老人家觉得个个都比不上自己?大哥有自己这么一个弟弟,就天天操心费力头疼,万岁心里装着千百万不如自己的百姓,得多难受?

因不想万岁太辛苦,姜二爷真心实意地道,“万岁,草民不过是被逼急了的兔子,才敢跳起来咬人。您的子民大都比草民有本事,真的!”

“草民从康安南下三千里又赶回来,五个月中也只遇到夜叉寨这几个山匪。这说明在您的治理下,大周已经比历朝历代都太平了。”

“卿何出此言?”景和帝不信。杨奉和华盛也盯着姜二爷,想听他还能说什么。

姜二爷万分真诚地道,“万岁,草民这一路上路过了无数的城镇,有的富裕,有的清贫。但草民发现无论哪里,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笑。他们笑,就说明日子有盼头,对吧?”

你这是在问万岁?杨奉无语。

众人为啥对你笑,还不是你长得赏心悦目!华盛心中吐槽。

景和帝却觉得姜二爷说得非常有道理,“卿言之有理。”

成功安慰了万岁后,姜二爷又俯身下拜,“万岁,草民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草民在泉州清溪县凤山山麓的五岳观中,遇到了程济。他说他去年十月夜梦菩萨,醒后便尊菩萨指引,一路向南,要以佛法度世间苦厄。”姜二爷将澄空随口瞎编的借口,心安理得地搬到万岁面前。

待姜二爷退下后,景和帝感慨道,“以我观物,则万物皆着我之色彩。姜卿纯善,朕的江山在他眼里,便是四海升平,万民乐业。若百姓皆如姜卿这般,世间何来污垢。”

若百姓都像姜枫这样好吃懒做,您的天下只会更乱。杨奉含笑躬身,“万岁明鉴。”

姜二爷这次出皇宫,不待他跟守门的监门卫打招呼,人家就冲着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放他出宫门。

姜二爷抱拳谢过,走出皇宫大门。牵马的姜宝奔过来,连忙问,“二爷怎去了这么久?”

姜二爷这回懂得低调了,强压着要蹦出嗓子眼儿的喜悦,低声道,“回去再说。”

待姜二爷骑马走远了,守宫门的监门卫见相互挤挤眼睛,凑到一处。左边的问右边的,“万岁这次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他高兴得说不出口?”

“这咱可不知道。”右边的回左边的,“不过,姜家二公子的模样,怎看着比上次还俊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一百一十七(为本书堂主1795加更) 姜二爷回到府中,兄弟们立刻围了上来,“二哥快打开匣子,让兄弟们开开眼,瞧瞧御赐的宝弓!”

“你们谁家御赐的东西少了?偏来稀罕爷这个。”姜二爷哼道。

“二哥,我家没有御赐的东西,我没见过!”工部郎中曹严华的四儿子曹玉宝笑嘻嘻地催促姜二爷。

姜二爷笑着开匣子,“你二哥我这也不是第一次见么,以后咱都会有的。”

打开匣子后,一张两头棕黄,中间五彩斑斓的弯弓现于众人眼前,大伙“哇——”了一声,转头望着柴严易。

弓箭啥的他们也不动,得听懂行的柴严易讲讲门道,才好开夸。

“大伙让让!”

柴严易咳嗽一声上前打量匣中弯弓,品评道,“南檀北柘,柘木色深黄,纹理细腻清晰,手感温润,乃是制作弓箭的上品木材,其中又以泰山柘木为绝品。上古轩辕皇帝选泰山南乌号之柘,燕牛之角,荆麋之弭,河鱼之胶制名弓轩辕;前朝太宗李世民所用的惊鸿宝弓也是柘木……”

白晅见柴易安引经据典没完没了,打断他道,“莫扯这些,就说二哥这张弓。”

“是啊,四哥,说二哥这张弓。”众人附和。

柴易安瞪了这帮不识货的家伙一眼,接着道,“柘木弓韧性佳手感好,万岁赐给二哥的这把,是加鹿筋、牛角复合而成的角木复合弓。此弓需经两百多道工序、至少两年的打磨才能制成,制作相当不易,但角木复合弓经久耐用,护国公的长子右骁卫统领大将军康光举,用的便是这种弓。”

原来如此!众人哇了一声,还没开夸。姜二爷就兴致勃勃地拿起了弓,道,“我这就射几箭试试给你们开开眼!”

一听到姜二爷要射箭,众人立刻觉得头皮发麻脖子发凉,齐声劝阻道,“二哥不急,现在府中人多,咱伤了谁也不雅。”

“就是啊二哥,咱的茶还没喝,月仙姑娘还等着咱们回去品琴呢,二哥若不去,岂不是白瞎了白三哥的一番美意?”鲁修玉跟着劝。

曹玉宝劝着姜二爷放下弓箭,“西市的老少都等着二哥回去呢,二哥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大伙的一番心意?”

亲眼见了弓是好弓,也听柴易安说了一通,他们出去后也能跟众人吹牛,这就足够了。众人纷纷劝着姜二爷放下御赐宝弓,返回西市,继续品茗听曲。

傍晚时分,姜松以快于往日数倍的速度冲回府中,跑到母亲院中的佛堂焚香跪拜圣旨后,又看过万岁赏给二弟的文房四宝和宝弓,便问母亲,“二弟呢?”

姜老夫人乐呵呵的,“有人来请,他便跟着去了。前段日子实在苦了他,你莫管得太严,让他松快松快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功夫容他松快!姜松严肃道,“母亲可知,万岁为何赐二弟文房四宝和宝弓?”

姜老夫人点头,“因他在惠安为民除害。”

“若依惯例,为民除害者多赐金银珠宝,但万岁赐二弟的却是弓箭。万岁这是希望二弟苦练文武艺,明年春闱金榜题名,入朝为君解忧啊!”姜松万分紧迫,“如今离着春闱只剩一百一十七日了,若二弟不朝夕苦来练,怎能金榜题名?”

姜老夫人愣了一会儿,才劝道,“老大啊,你别难为枫儿了。你也见他吃了多少苦才中了举人,你要他金榜题名,不是要了他的命吗?他真不是那块料啊。”

姜松正色道,“母亲总说妍芳宠溺三郎,可您宠溺二弟更胜妍芳。”

被儿子这么说,姜老夫人不高兴了,“你二弟打小就身子骨弱,哪能跟三郎比。”

“母亲,二弟现在的身子骨,比儿如何?”姜松轻声问。

长子服毒后身子一直未好利索,如今脸颊无肉,显得老了好几岁,姜老夫人何尝不心疼,“枫儿带回来的药你要记得吃,莫累坏了身子。”

姜松应下,再劝老娘,“母亲,三郎围着池塘跑圈,初起时最后两圈都是用爬的,儿何尝不心疼?但您看他坚持跑了十个月后,现在如何?三郎跟着凌儿拉筋时哭嚎不止,妍芳躲在墙角偷偷抹泪,却能忍住不上去劝阻。这又是为何?”

姜老夫人抿唇不语。

姜松接着道,“咱们家里除了凌儿,二弟是跑得最快的。八个月他都撑过来了,只要再咬牙撑过这一百多天,他就真的熬出头了。”

姜老夫人低声道,“就算吃再多苦,他也中不了状元啊……”

“儿也没妄求二弟中状元,甚至是中进士。但他在春闱场上一定要拿出些真本事,让人提起二弟便要挑大拇指,任谁也不能说二弟的武举是混出来的,这便足够了。”姜松对自家弟弟的斤两,还是看得清的。

姜老夫人咬了咬牙,“就依你!不过若是他真撑不住了,你可不准硬逼着他。”

姜松含笑应下,让三弟去寻二弟回府。

姜二爷被三弟从东市赌坊拎回来后,嘴撅得能栓上得胜,“大哥有何急事,不能明日再说么?我今夜本打算赚百两银子买药,澄空开的药方上那些药材,可金贵着呢。”

听了二弟的话,姜松的脸都板不住了,“愚兄的身子已无大碍,现在紧要的是明年春闱,你既得了万岁的赏赐,勤学苦练才是正经。”

姜二爷“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大哥放心,小弟明白万岁的苦心,不过这不是还早着么,不急。”再说自己怎么练也中不了武进士,何苦遭这个罪呢。

姜松气得瞪眼,“只剩一百一十七天了,哪里还早?!你可知众举子都在做什么?远的不说,便说郭静平,人家白天习武晚上读书,连饭都是他儿子做!”

人家有好儿子,自己又没有。姜二爷嘟囔道,“今天是十一月二十,离着三月二十春闱满打满算还有四个月,怎到大哥这里就少了三日?”

听二哥还敢犟嘴,姜槐刚捂住耳朵,便听大哥咆哮道,“今年腊月和明年二月都是小进,三月二十你就要入场了,你自己算还有多少日?!”

农历每月长短不一,三十日的称为大进,二十九日的称为小进。

姜二爷真被大哥吓着了,连忙劝道,“大哥莫生气,生气伤身,小弟练,练还不成么。”

姜松喘了一会儿,才道,“现在朝中不少人说你的举人是混来的,你一定要下苦工,到时让他们开开眼,看清你的真本事!”

“好!”姜二爷也听说了这些闲话,到时他一定让这些人闭嘴。

“府中每日人来人往,你也无法安心读书。愚兄已命人帮你收拾好行李,明日一早你便启程去柳家庄住一段,腊月底再回来。庄外宽敞能跑马,你练骑射也方便……”

姜二爷一下就跳了起来,“如今天寒地冻,大哥怎能把我扔到庄子上去呢!娘不会让你这么干的!”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姜松沉稳地端起茶杯,品着二弟从泉州带回的好茶,“母亲已经同意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去柳家庄 母亲都点了头,姜二爷再不情愿也只能去庄子了。既然要去,姜二爷也要让自己待得舒舒坦坦的,“大哥,柳家庄冷清,我想多带几个人。”

你是去读书练武又不是看戏赌钱,要什么热闹?姜松道,“年关将至,我和三弟走不开,让姜裘、姜财、呼延图、卢定云都跟着你去,厚叔也跟着去。”

府里除了母亲和自己,能劝二弟几句的也只有老管家了,姜松这才派老管家跟去。

“厚叔年纪大了,还是让他在府里安生晒太阳吧,大哥放心,我不会偷懒的。”姜二爷言道,“我想带郭静平父子去。”

带他们?姜松不解。

姜二爷道,“郭静平自己闷头读书练箭,都能中解元。若得裘叔和卢定云指教,他定能更上一层楼,没准还能拿状元呢。他拿了状元就能入千牛卫,对他对咱们,都是好事。”

姜松提醒自己的傻弟弟,“他与你一样福建路的举人,二十四路三百举人中只能选出三十位进士,论理福建路只能出一人。若他突飞猛进中了进士,你怎么办?”

姜二爷对自己,那是了解得非常透彻,“大哥,我在福建路才能排在第七,不是郭静平中进士也是其他五个中的谁,总归轮不到我。”

姜槐提醒道,“二哥,万岁如此器重你,当然想看到你过春闱后参加殿试,你中进士的可能性一点也不比别人低。”

姜松摇头。众目睽睽之下,便是万岁器重二弟,考官们便是有心,也不敢以天子喜好择仕,否则御史们的口水就能把这些人淹死。

在商场上,这种猫腻姜槐见得多了,不过他可不敢跟大哥争辩,只道,“二哥信小弟这一次,你且努力一把试试。”

“好。你们安心在府里烤着火炉,等我的好消息。”姜二爷打了个哈欠。

这话说的!姜松气笑了,“木炭已装上车了,冻不着你。”

第二天一早,听闻爹爹要去柳家庄,姜留立刻冲到了爹爹面前,“爹爹,郭叔有雄子哥给他做饭洗衣,你怎么能没有呢?让留儿跟您去吧,留儿帮您洗衣做饭!”

姜二爷不同意,“莫闹。你梦到的那些玩意儿不合爹的胃口。你安生在府里玩,冬天去庄子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姜留一看讲道理不成,立刻改为撒娇模式,“我不管!反正我要去,爹爹不要我去,我就自己跑过去,反正我跑得快!”

姜慕燕见妹妹非要去,便帮着她说话,“父亲让妹妹去吧,近日府里人来人往,妹妹脸上带着伤行很是不便。待她的伤好了,您再派人送她回来。”

她不光脸上有伤,腿上还磕青一大块呢,姜留可怜巴巴地望着爹爹。

姜二爷看看小闺女惨不忍睹的脸,也就点了头,“脸好了就回来学琴。”

“好。”姜留刚展开笑颜,却发现爹爹嫌弃地转开了头!

用罢早膳,姜留听着祖母叮嘱了爹爹足有半个时辰,才放他们出城。

姜二爷一出门,姜宝便去给郭静平送信,问他要不要去柳家庄与二爷共同准备春闱。

能得裘叔和卢定云指教,郭静平自是求之不得,他立刻打包行李,带着儿子赶往柳家庄。

姜二爷与郭静平在柳家庄安顿下来后,当天下午便凑到书房,听裘叔给他们分析今年八月秋闱时各路的策问题目。姜留和郭南雄也在房里,围着炭火盆一边烤手一边听。

姜留早就弄明白了,科举内场文试考的墨义和策问,其实就是以《武经七书》为考试范围的简答题、论述题或材料分析题。只要熟练掌握经书的内容,简答题不难,论述或材料分析题才是重点。因为策问不只要答得合理,还得合乎考官的心意,才能得个好分数。裘叔现在的做的,就是帮爹爹和郭叔分析策问题目中隐含的,出题之人的想法。

看裘叔有理有据,滔滔不绝地分析着,姜留觉得若他穿越到现代,定会成为高中名师。

见郭南雄打了个哈欠,姜留算计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小声道,“雄子哥,我累了,你能陪我出去玩吗?”

郭南雄立刻点头,跟着姜留出书房往后院走,让冷风一飕,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雄子哥很冷吧?”姜留回头道。郭家父子习惯了安溪的气候,康安的干冷定让他们觉得很难熬。方才烤火的时候姜留就发现,郭南雄的手都快冻成馒头了。

郭南雄当然冷,不过他不怕,“我还能受得住,我爹说很快就暖和了。”

一九二九不出手,现在正是最冷的时候,哪那么快就能暖和起来。姜留带着他回到自己房里,发现奶娘和王香芝俩人快把冬衣做好了。

一路从安溪走到康安,赵奶娘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郭南雄格外照顾,方才见他们父子进来时衣裳单薄,便跟姑娘商量可否给他做身冬衣。

姜留跟爹爹商量,想从他的冬衣里取一件旧的,改小后给郭南雄穿。姜二爷立刻就同意了,“用那件褐红色的。”

从府里出来时,姜老夫人怕儿子冻着,给他装了三大箱衣裳,其中冬衣便有五件,褐红色那件是最厚的。可姜二爷不怕冷又爱美,从不穿臃肿衣衫,便是冬衣也不成。那件褐红色的冬衣,是他最不喜欢的。

姜留让奶娘取了冬衣,叫上王香芝一起改。俩人手都不慢,说话间就把衣裳做好了。

见姑娘带了郭南雄来,赵奶娘咬断最后一根缝衣裳的线,抖了抖袄子,对郭南雄道,“郭少爷试试这件冬衣的肥瘦,奴婢好找准地方缝盘扣。”

“是啊,快来试试。”怀了孕的王香芝最是见不得孩子受苦,看到郭南雄肿得跟萝卜一样的手指头,她也心疼得不行。

还不等郭南雄说话,姜留便把他推到奶娘和王香芝身前,“雄子哥试好衣裳,就来里间找我玩。”

姜留在里屋待了一会儿,就见郭南雄穿着一身红的上袄下裤的冬衣进来了。奶娘估量的尺寸很准,郭南雄穿着这身冬衣正合适,也很有喜气。

郭南雄穿上冬衣后显得胖了一圈,他的小脸通红眼睛也通红,进屋后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后,才想到爹爹讲的规矩,又掏出帕子擤了擤,瓮声瓮气地与姜留道,“多谢留儿妹妹,这冬衣很暖和,我明天就穿着它去给你抓兔子烤着吃,兔子毛可以给你做暖袖。”

姜留晓得他不愿占人便宜的性子,便笑眯眯地道,“留儿跟雄子哥一起去抓兔子。”

郭南雄立刻兴奋了,“好,咱们一块去,抓不到兔子就逮鸟给你玩。”

“不要鸟,养不活。”虽然她用心照顾了,但回来的路上爹爹给她抓的鸟都死了,当时姜留心里还是满难受的,不想养了。

俩人在屋里玩姜留带来的玩具玩到傍晚,待赵奶娘进来叫吃饭时才出了屋。

郭静平见到儿子穿得圆滚滚的,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刚要开口感谢,却见姜猴儿蹿了进来。

“二爷,少爷来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想干啥就干啥 “这熊孩子!”姜二爷瞪起眼睛,早晨留儿说要跟来柳家庄,这死小子竟没闹着要跟来,姜二爷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谁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姜凌进来后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爹爹斥道,“你来作甚,明日不读书了,不怕被夫子打手板了,不嫌被人笑话了?”

面对爹爹的三连问,姜凌也没啥反应,他先给父亲和郭叔行礼,才解释道,“祖母怕您在庄子里住不习惯,让儿每日过来看看您可缺什么。所以以后儿每晚过来陪您,早上再回城读书。儿若不来,祖母在府里也无法安心。”

姜凌说得这一长串话,硬生生把姜二爷准备好的教训之词全堵在了嗓子眼,姜二爷憋得难受,瞪着眼睛骂道,“不嫌累、不嫌冷你就跑!”

“儿遵命。”姜凌应下后快步走到妹妹身边,颇有一股倦鸟归巢的味道。

数九寒天骑马赶十里路,可不是闹着玩的。姜留握住哥哥的手,发现他的手果然是冰凉的,连忙带他到火盆边烤火,“哥哥骑马累不累?”

姜凌摇头,“不累。青龙天天关着也不行,每日跑一趟,就当遛马了。今天书院默贴经,我全对了,卢三郎错了六个,被夫子打了手板。”

“凌哥好厉害!”郭南雄由衷敬佩。在他看来,一个个方框子跟画一样,能记住这些字的就是大英雄。

忽略哥哥说的卢三郎,姜留问道,“默的是《尚书》吗?”

“嗯。”手指恢复知觉后,姜凌握了握拳,换个面继续烤。

《尚书》语言晦涩,内容深奥,可不是一般人能懂的。姜留由衷佩服哥哥,“《尚书》里边的字比划那么多,哥哥还能记下并默出来,一定花了很多心思。爹爹,给哥哥加道菜,怎么样?”

姜二爷哼了一声,吩咐道,“让厨里做一锅羊肉萝卜汤。”

“爹爹对哥哥真好,哥哥最爱吃羊肉了。”姜留笑弯了眼睛。

“是我想喝!”姜二爷嘴皮子硬极了,看得郭家父子直笑。郭静平笑道,“明日我进山猎只鹿回来,咱们晚上吃烤鹿肉。”

姜二爷立刻来了精神,“咱一块去!”

呃……郭静平觉得,还是他自己去更为稳妥。

烤火用饭后,姜二爷又被裘叔拉去书房,快子时赶回来时,他发现儿子已经睡着了。

姜二爷又是生气又是想笑,轻手轻脚地脱了衣裳躺在儿子身边,打了个哈欠便睡了。

待睡醒时,姜二爷才发现儿子已经走了。他推开窗哈了口凉气,伸了个懒腰,便转身去闺女房里挖她起床用饭。

姜留知道哥哥已经走了,心疼他一大早便要赶这么远的路,便与爹爹商量道,“不如让哥哥在庄子里住几天吧?”

“别管他,他跑的累了自然就不跑了。你爹我这么大的时候,巴不得没人管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姜二爷给女儿夹了一筷子凉拌绿豆芽,气呼呼地道,“想让你哥不来回跑,你就老老实实养伤,然后赶紧回府。那臭小子属狗皮膏药的,你走到哪他跟到哪,还拿着爹当幌子,哼!”

姜留不知道说啥,只好干笑。昨天早晨哥哥说了好好读书的,她也没想到他会跟过来啊,自己是得快点养好伤回去了。养伤这几天,自己得抓住机会练习快跑,回府就没机会了,姜留握握小拳头。

姜二爷用完饭,擦擦嘴问姜宝,“去看看郭静平收拾好没,若收拾好了,咱就出发。”

姜宝忍着笑,“郭爷早晨来找二爷,因二爷您还没起,昨夜您又吩咐了任何人不能打扰您睡觉,所以郭爷自己进山打猎,此时鹿已经放在厨房了。”

姜二爷瞪大桃花瞳,半晌没说出话。

姜留暗里笑翻了,“爹爹下次想打猎,可以早起一会儿。”

“爹不睡够了,哪有力气读书射箭!”姜二爷气冲冲地站起来,“宝儿,去叫卢大哥,爷要进山猎虎!”

姜宝连忙道,“二爷,您现在该去练箭了。”

“爷又没说不练,进山练跟在这里练都一样!”姜二爷起身甩袖,大步往外走。赵奶娘在后边追着喊道,“二爷先换件厚衣裳再走。”

姜留人小鬼不大地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会这样。让爹爹老老实实地憋在庄子里读书练箭,怎么可能呢。

奶娘抱着衣裳去追爹爹了,姜留一口气喝完小米粥,跳下凳子招呼道,“书秋,跟本姑娘去找雄子哥,咱进山抓兔子!”

书秋眼睛都亮了,学着她娘的语气道,“姑娘进山打猎,得换件厚衣裳再走。”

脚踩鹿皮靴,身着蚕丝棉冬衣加滚毛边小袄,头戴雪白兔绒毛的姜留无语,“你觉得本姑娘穿得还不够厚?”

“够了!姑娘咱走吧!”书秋立刻往前冲。

待到了郭家父子住的小院,姜留发现郭南雄正拿着扫把打扫庭院,连木柴都被他摆得整整齐齐的。姜留只觉得自己这一脚跨出三千里,一步就迈进了清溪郭家的院子。

“留儿妹妹起来了?你等一下。”郭南雄见到姜留来了,立刻把扫帚放回原位,进屋取打猎用的东西。

扶腰挺肚子的王香芝站在门边,一个劲地夸郭南雄能干,“郭少爷这么能干的孩子,奴婢还是第一次见着。”她的大儿子今年也是八岁,王香芝本以为儿子已经够懂事难干了,但是跟郭南雄还是没法比,“这可怜孩子呦,才八岁就干着大人的活,郭爷也真是的,咋就不再娶个媳妇呢?”

姜留沉下小脸,“郭家父子的事,他们自有主意。”

方才的话说出口,王香芝也觉得欠妥,向六姑娘屈了屈膝道,“奴婢在庄子里待得久了,忘了规矩,请姑娘责罚。”

姜留点头,“天寒地冻,嬷嬷怀着身子,还是少在外走动,早点回房歇着吧。”

王香芝退下后,书秋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姑娘,激动道,“姑娘好了后便厉害了,怎么看怎么有老夫人的气派!”

比起祖母,自己差得远了。姜留见郭南雄出来时,手里拿的不是弓箭而是筛子,就傻眼了。

郭南雄穿得缓和了,抹了冻疮膏的手一阵阵地发痒,他忍不住在衣裳上蹭了蹭手,哄着姜留道,“我爹说咱俩太小不能入山,让咱们在庄子里找块空地儿抓鸟。”

抓鸟能练啥,姜留摇头,“我要去庄子外边跑跑,雄子哥去不去?”

“去,但是不能进山。”郭南雄放下筛子,“咱找个没人看到的地儿,妹妹放开了跑。”

“好!”姜留咧嘴露出大大的门牙,笑得极为开心。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挂在树上的少年 古代比现代好的一点就是人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很容易。姜留与郭南雄出了柳家庄,随便转悠了一圈,便寻到一处远离村庄的开阔地。

郭南雄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便道,“这应该是姜二伯和我爹进山时留下的,咱们在这儿玩,他们出来后咱们再跟他们一快回去。”

可怜的郭叔,以为早早起床进山把鹿猎回来,就不用跟爹爹进山打猎了,谁知还是被爹爹拉了去。姜留确认左右无人后,晃晃脖子,抡抡胳膊,扭扭小胖腰,转转脚踝,回头叫号,“鸦叔,雄子哥,一块跑啊。”

“好。”郭南雄上前跟姜留站成一排,鸦隐虽然没吭声,也站了过来。书秋见状也凑上前,“姑娘,奴婢也跑!”

“成啊,追不上我们了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一会儿就跑回来。”姜留压低身形,郭南雄和鸦隐也开始塌腰准备。

书秋不服气,“奴婢跑得可快了,不会被姑娘落下的。”

“一、二、三、跑!”姜留喊完,以最快地速度蹿了出去。

鸦隐比她还快,郭南雄紧紧跟随在姜留身后,嘴还没来来得及闭上的书秋完全傻了,待她回过神来抬步开追时,姑娘已经跑出去了一大截,追不上了……

追不上也得追!书秋吭哧吭哧地往前跑,“姑娘,等等奴婢,等等奴婢啊——”

高速飞奔中的姜留开心极了,就连割脸的寒风,都让她觉得畅快。鸦隐在她前边几步,回头招呼道,“姑娘,再快些。”

“好!”姜留努力提速,郭南雄也被落下。待转过一个山头,姜留与鸦隐商量道,“鸦叔,我想捉兔子。”

鸦隐乐了,“某比兔子跑得快,姑娘能追上某就成。”

姜留鼓起腮帮子,“你又不能烤着吃。”

鸦隐一踉跄,差点被田垄绊倒。他停住与姜留商量,“郭爷进山猎了只鹿,二爷出来时肯定也带着猎物,姑娘不必捉也有肉吃。”

姜留解释道,“我就是想试试追活物的感觉。”

鸦隐浓黑的眉毛跳了跳,“某也是活物!”

看来是自己没说清楚,姜留继续道,“我想追那种会东窜西窜的活物。”姜留觉得这样能锻炼她的反应速度,反正这里都是田地,就算栽倒了最多也就啃一嘴土,摔不伤。

鸦隐明白了,“姑娘来!”说罢,他塌腰探头,向东猛窜几步,又转向西跑去。

姜留被这家伙逗地咯咯直笑,快速追上了上去。鸦隐折转的速度极快,姜留跟着他转时,因掌握不好重心,几次栽倒在地上。不过她翻身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

鸦隐琢磨着姑娘该累了时,才停住,“某累了。”

跑了满脸汗的姜留也累了,她喘息着靠在树上歇息。鸦隐看着七岁的六姑娘,再想想快三十岁的姜二爷,心里忍不住吐槽:如果姜二爷有姑娘的一半毅力,状元非他莫属!

“有人吗——”

嗯?姜留闭上嘴,鸦隐直起身窜到姜留身边,抬胳膊护住她。

“有人吗——帮帮我——”

不远处传来声音,鸦隐和姜留同时转身,望向不远处的山坡。鸦隐低声道,“听声音是个孩子,许是伤着了。”

姜留道,“咱们去看看吧,可能是附近村子进山捡柴的孩子。”

若有埋伏,也不会在山脚下。鸦隐点头,带着姜留到了小山坡,循着声音往里走。

“壮士,壮士!我在这里!”

他们走上山坡不大一会儿,便听到前边的树上传来声音。姜留吓一跳,抬头循着声音一看,便见一个身着蓝袍的小少年被绳子捆住脚,倒挂在树上。

“劳烦壮实放我下来。”小少年见到鸦隐,喜出望外。

这场景,莫名让姜留且得到了唐僧在树林里遇到红孩儿那一幕,于是乎,姜留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树上的小少年妖异。不过再妖异,也得救啊,这小家伙倒挂得久了,脸都憋成猪肝色了。

“这是中了猎户设的捕兽套了。”鸦隐过去解开捆在树干上的绳子,慢慢把倒挂的小少年放下来。

少年落地后解开缠住脚踝的绳套,撑着站起来向鸦隐行揖礼,“多谢壮士搭救。”

“壮士”这个词儿,姜留穿过来一年多,只在书上和茶楼说书先生嘴里听到过。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少年这般文绉绉的,让姜留莫名地想笑。

这少年把视线落在姜留身上,问鸦隐,“壮士,这位姑娘是从山上不甚滚落,被您救下的么?”

脸上带伤又滚了一身土的姜留……

鸦隐憋笑,“这是我家姑娘。”

小少年见自己闹了笑话,连忙拱手,“小生失言,还请姑娘恕罪。”

姜留摇头,“没事儿。”

“多谢姑娘搭救。”小少年再行礼。

姜留确定这不是妖精,而是个小书呆子,便提醒道,“没事儿,你下山时,看到地上插着树枝的地方就不要走,那都是猎护设的陷阱。”

说罢,姜留转身就走。小书呆子瘸瘸拐拐地跟上来,“姑娘可是住在这附近?”

“是。”姜留应了一声,放慢脚步。这少年或许不识路,待他走几步也成。

“姑娘可知这附近有个柳家庄?”小少年又问。

嗯?姜留眯眯眼睛,“知道。”

小少年立时高兴了,“可否请姑娘告知小生,柳家庄在何处?”

姜留留了个心眼,“你为何去柳家庄?”

小少年白嫩的脸微红,“没,没事。”

这明摆着有事儿!姜留抬眼看鸦隐,鸦隐上前一步,“柳家庄就在不远,你的腿伤着了,某送你过去。”

“不敢劳烦壮士。”小少年慌忙摆手,“小生不去柳家庄,只是问问……”

不去还打听?姜留眯眯眼睛,随便给他指了个方向,便带着鸦隐走了。转过山头后,姜留对鸦隐道,“鸦叔跟去看看他要做什么。”

鸦隐摇头,“某的差事是保护姑娘。”

姜留抿抿嘴,指着跑来的郭南雄和书秋,“我们回庄子,鸦叔跟去看看。”

鸦隐依旧不肯,“某送姑娘回去,再赶过来看看。那小子瘸着腿,跑不远。”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都是弓的错 书秋看到满山满脸泥土的姑娘,完全傻了。

小姜留看不到自己的狼狈,得意洋洋地问书秋,“怎么样,本姑娘跑得快不快?”

“姑娘这是跑到泥坑里去了么?您要是这么回去,我娘会打死奴婢的。”书秋怕怕的,拿着帕子上前,小心翼翼地给姑娘擦脸上的泥土,“姑娘没伤着吧?”

姜留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没有。”

“姑娘,您跑慢点也没事儿,真的。”书秋害怕啊。

郭南雄小大人般地挥挥手,“你别怕,嬷嬷不会因为这个骂你。不过留儿妹妹,书秋说得也有道理,你跑慢点也没事儿。”

姜留点点头,“我以后尽量不弄脏自己。”

书秋给姑娘拍打了身上的土后,心惊胆战地跟着姑娘回到柳家庄,她娘见了姑娘这样,竟真的不骂她,只是吩咐道,“快让人烧水,让姑娘沐浴。”

“多烧点,让雄子哥也泡泡,泡泡澡冻疮好得快。”姜留喊走远的书秋,郭南雄不比姜留干净多少。

这里虽然没有暖气,但沐浴的房间是烧着火的,热腾腾得泡在大木桶里一点也不冷。奶娘把姜留从头到脚洗干净后,又给她仔细擦净头发上的水,换好衣裳后,才把她裹在斗篷里,要抱回房。

姜留觉得很不好意思,“奶娘,我可以自己走。”

赵奶娘笑道,“外边冷,姑娘自己走怕让凉风飕着脚脖子。姑娘一天比一天地大了,奴婢想抱也抱不了姑娘几年里了。”

姜留闻言,便顺从地抱着奶娘的脖子,让她抱自己回房,颇为依恋地道,“抱不动了,您也是我的奶娘,不准离开。”

赵奶娘笑声爽朗,“只要姑娘不赶奴婢,奴婢在老得干不了活之前,都在您身边。等您出嫁了,奴婢就跟着您去夫家照顾您、照顾小少爷。”

姜留……

姜留回到房中守着火盆待了不大一会儿,鸦隐便回来了,“那个白脸小子后来又打听了几个人,一瘸一拐地在咱们庄子外转悠了一会儿,就找了庄子里的农户送他回城。农户来借牛车时某跟他讲了,让他打听清楚那小子的底细。”

姜留点点头,“这样咱们就知道他是谁了。”知道了他是谁,他来干什么也就搞清楚了。

鸦隐搓搓手,嘿嘿两声道,“有个事儿,某想跟姑娘商量一下。”

“你说。”姜留示意他坐到火盆边暖和暖和。

鸦隐摇头,他是大丈夫,不怕冷,“姑娘好了后就要回城了吧?”

姜留点头。鸦隐这一年多一直是跟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莫非他这次想留在柳家庄,不跟自己一起回去?

鸦隐又嘿嘿,“姑娘回去后,少爷一定也不会来回跑了。二爷住在庄子里,老夫人一定放心不下,某想接替少爷的差事,每天过来一趟,看二爷这边缺啥。”

姜留脑袋一转,就知道这家伙为了啥,“这样,鸦叔还可以帮我哥遛马。”

“对,对!就是这个!”鸦隐笑得一脸期待。

“你可以来回跑。”看到鸦隐笑开了花,姜留又道,“但是青龙是我哥的,我做不了主。”

鸦隐急了,连忙道,“姑娘做得了主,真的!”

“你得问哥哥。”姜留再次强调。她当然知道自己答应了,哥哥绝不会反对。但是她不懂怎么养马,不知道这么跑对青龙是好是坏,青龙是哥哥的不是她的,她不想掺和。

鸦隐见此,只得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差点撞上开门进来的姜二爷,将鸦隐吓了一跳,抬头瞪眼却发现姜二爷比自己火还大,鸦隐忍了忍,侧身出了房门。

姜二爷斜了鸦隐一眼,气哼哼地走到火盆边坐下,烤手。

大周第一美男子,不光脸长得好,身材长得好,手也长得好看。白皙且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火盆边伸展开,让人觉得火盆都比刚才顺眼多了。

姜留一看爹爹这样,就知道山里很冷,爹爹没等到老虎出来,就受不了了。不过照着爹爹的性子,没猎到老虎,也该猎了点别的,姜留笑眯眯地问,“爹爹今日打到了什么?”

姜二爷似乎早就等着这句呢,他哼了一声从身后拽出一个不大的布袋,扔到小闺女面前,“自己看!”

姜留扒拉雪白的小布袋,发现里边竟是干果,松子、榛子、栗子都有,还收拾得挺干净,“爹爹这是掏了松鼠的窝么?”

姜二爷重重哼了一声,“谁让那厮不长眼,拿松塔砸到了爹的脑袋!”

那是该掏。姜留笑眯眯地把松鼠的藏货倒在火盆边巴掌宽的沿上,拿了放在旁边的小沟子扒拉着烤着吃。

榛子难烤熟,栗子还是挺好烤的。姜留掏出爹爹给自己买的漂亮小匕首,划开栗子壳,剥出一粒香喷喷的栗子送到爹爹嘴边,“爹爹吃。”

姜二爷张嘴吃了栗子,又接过闺女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脸色才好看些,不过还没有转晴。

姜留心中叹气,继续哄道,“榛子壳硬,爹爹帮留儿切开,好不好?”

她上次爬连青山去藏云寺,走了两天没见到一棵榛子树,人家小松鼠这些榛子还不知道是从哪儿摘回来的呢,多不容易。

“笨!”姜二爷拔出跟女儿同款不同号的匕首,“啪”地一拍,榛子壳便裂开了。姜二爷掏出榛子仁吹了吹,塞进女儿嘴里,“别用门牙咬,长歪了丑一辈子。”

姜留……

接下来也不用闺女剥壳了,姜二爷恶狠狠地敲开所有榛子后,才抱怨道,“万岁给爹的弓一点也不好使,害得爹没猎到老虎!”

姜留差点被爹爹的话噎住,她喝了口茶伸脖子把满嘴的榛子咽下去,才道,“就是!如果爹爹拿自己的弓箭,一定能猎到老虎!”

“蠢!”姜二爷白了闺女一眼,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捏着她的小胖手道,气呼呼地道,“万岁赐了宝弓,爹就得用着,哪还能用以前的!”

爹爹用惯了原先的弓,现在换了新弓不习惯,射不准了。姜留想到跟进山的几个人,莫名为他们的安全感到揪心。

“爹爹,您看您的马有名字,弓也该起个名字,这样它才会听话,对吧?”

姜留早就看透了,她爹拧巴得很。只要心里舒坦了,怎么着都行;心里不舒坦了,怎么着都不行。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就是不能让他讨厌万岁送的弓。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纳妾败家 姜二爷听了闺女的话,眼前一亮,“对啊!爹怎么就没想到呢!人家是宝弓,没名字怎么可能听话呢?得给宝弓起个响亮的名字才对!叫什么好呢……”

“爹爹给它起吧,谁让它是爹爹的宝弓呢。”姜留望着面前温暖的火盆,以她爹起名字的直白作风,几个跟神射手有关的名字刷刷地从她脑袋里飘过,就等着她爹开口挑一个。

“百丈穿杨弓,怎么样?”姜二爷问。

冰狗!中!姜留笑弯了眼睛,极力捧场,“这个名字真好,宝弓一定喜欢!”

姜二爷玉雕的容颜露出笑容,如寒冬乍暖,美不胜收。他将闺女放在椅子上,起身展平被闺女压皱的衣袍,颇有长辈风范地道,“时光不可虚度。你在这儿玩,爹去练箭。”

“好——”姜留看着爹爹开开心心地出去练箭,忍不住为卢定云掬了一把同情的泪。

傍晚时分,鸦隐送信进来,“姑娘,那个白脸小子路上一句话没说,在城门口就下了车,单独进城。咱们的人机警,偷跟了一段后,发现他去了昌乐坊的椒浆巷。”

昌乐坊?姜留想了想,“那不是酿酒的地方吗?”

“姑娘说得没错,咱庄子的人脑瓜好使,顺路打了几壶酒回来,晚上二爷吃鹿肉有酒了。”鸦隐眼巴巴地望着六姑娘,姑娘这么聪明,一定明白他想说啥,对吧!对吧?

姜留真想缓缓翻个大白眼给他,他也不想想,自己才七岁,适合懂太多吗?

“郭叔猎的鹿个头很大吧?”

姑娘果然懂了!鸦隐嘿嘿笑,“大!”

“鸦叔今天辛苦了,卢师傅也辛苦了,你们砍些鹿肉吃酒吧。”姜留随了他的意。

“姑娘,还有老呼。”鸦隐提醒道。

姜留明白了,“你们多砍些。”

“得嘞!”

鸦隐兴冲冲地走了后,正嗑松子的书秋小声道,“姑娘,奴婢也想吃……”

“少不了你的。”哥哥快回该回来了,姜留吩咐书秋,“去将手炉里的碳灰倒掉,换上炭火捂着。”

待用膳的东厢房里架起炭火盆,放上烤肉架,腌好的鹿肉被放在架子上烤得滋滋直响时,姜凌骑马赶来了。

姜留连忙让书秋端热水让哥哥经过手,又把手炉塞进他的手里,才拉着他坐在碳火边,“哥哥先喝碗汤暖一暖,再吃肉。”

看着被闺女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儿子,姜二爷心里不爽,倒了一杯酒给儿子,“喝这个,暖得快。”

姜留吓一跳,“爹,哥哥才十岁,不能喝酒。”

“爹像他这么大时,能喝一壶酒!”姜二爷哼道。

“丫头,这酒不辣,喝一点儿没事。”郭静平也给儿子倒了半杯,“慢慢喝,别呛着。”

好吧,姜留也不管了,与大家说起今天在树林里发现白脸少年的事儿,“最后他去了昌乐坊,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昌乐坊,十岁上下的白脸少年?”姜二爷思索着。

姜留点头,“嗯,个头比哥哥稍矮了些,很斯文。”

“是不是张嘴闭嘴都冒着读书人的酸腐味儿?”姜凌问。

姜留……“是。”

姜凌放下筷子,“是顾西屿。他家住在昌乐坊椒浆巷,他今天没去书院。”

姜二爷问道,“他爹叫顾景明?”

姜凌摇头,“儿只知他家原本在宣阳坊,后来才搬去的昌乐坊。”

“那就是了,爷就知道他为何而来。”姜二爷喝了一口酒,“顾景明有三哥儿子,长子顾西聪今年在京畿路应武举,第九名。这小子是听说爷来了柳家庄,才过来看看爷在干什么。”

京畿路一共选十五个武举人,第九名就是中了。郭静平道,“京畿路人才济济,能考第九名的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为何还要来探二哥的底?”

这个问题,姜凌就能回答,“康安城中人人都觉得我爹能中武状元。”

郭静平愣了愣,才道,“二哥确实有状元之姿。”

姜二爷傲娇地哼了一声,“爷才不喜欢当什么武状元。武状元要跨马游街,丢人显眼!”

众人沉默,这话让人怎么接?

还是姜留打破了沉默,“哥,顾西屿怎么也没去国子监?”

虽然没见过顾西屿,但是姜留听二哥和哥哥都提过,顾西屿是青衿书院的佼佼者,文武全才还容貌英俊,这样的人也进不去国子监么?

姜凌摇头,“他也没考。”

康安城百事通姜二爷放下酒杯,“他不考入国子监,是怕被人欺负。顾西屿父亲顾景明,是顺昌侯顾汉平的庶子。顺昌侯在世时,顾景明仗着他的生母受宠,与其嫡兄顾景昭斗得鸡飞狗跳。顺昌侯也因治家无方,被御史在太上皇面前告了好几状。顺昌侯是突然暴毙,临死之前没给顾景昭请封世子,顾家的爵位就这么丢了。顺昌侯死后,侯夫人就将顾景明赶出了顾府。爷若记得不错,顾景昭的儿子,就在国子监读书。”

说罢,姜二爷总结道,“家和才能万事兴。”

郭南雄听明白了,非常严肃地跟他爹讲,“爹以后不能娶妾,败家。”

郭静平点头,“好。”

姜留低头偷笑,她爹有妾,还有俩呢,个个貌美如花。

有俩美妾的姜二爷想说郭南雄太过武断,但孩子们还小,他说什么都不合适。姜二爷塞了口鹿肉,转换话题,“顾家小子能来,其他人也能来,静平你别出庄子,免得惹来麻烦。”

郭静平见姜二哥时刻惦记着自己,颇为感动,“好,小弟哪也不去,就在庄子里跟着二哥学经练箭。”

姜二爷美滋滋地抿了口酒,“你不能出,我能。我还要带着我的百步穿杨弓,去山里猎虎呢。”

所以,他不用跟着姜二哥进山打猎了?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郭静平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挑,连忙举杯道,“不能看到二哥射虎,真乃平生一大憾事。来,小弟敬二哥!祝二哥早日猎得猛虎。”

“好!”姜二爷与郭静平碰杯,抬袖仰头,一饮而尽。

姜留就不能明白为啥爹爹对猎虎有这么大的瘾,分明他床上就铺着一张白旸送的虎皮呢!

饭后,姜二爷与郭静平去书房读书,姜凌跟着妹妹去她的房里写字。可刚读了一小会儿,姜留就发现哥哥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发现哥哥睡得很香,再抬手一试,他的小黑脸比往常热了不少。

这是,喝醉了?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一批肥羊 就算粮食酒度数不高,哥哥年纪还小,哪消化得了。姜留低声吩咐书秋让厨房准备醒酒汤,待醒酒汤端来后,姜留唤醒哥哥,让他喝下,“哥哥喝完就去睡吧。”

姜凌撑着头小声道,“字还没写完,我趴一会儿再写。”

姜留看他这样,心疼得不行,“哥哥晚上还有功课,你以后别来回跑了。”

姜凌抬起迷迷蒙蒙的眸子,委屈巴巴道,“你又不在府里,我回去做什么?”

姜留愣了愣,才低声道,“哥哥在榻上躺半个时辰,待会儿再起来写。”

姜凌点头,爬到窗边的小榻上,眼巴巴地望着妹妹。姜留让奶娘给哥哥盖上被子,然后坐在他身边,“睡吧。”

“嗯。”姜凌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小黑手握住妹妹的衣袖,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姜留坐在旁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忍不住叹了口气。从藏云寺后山的病床上醒来后,哥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后来他的眼睛似乎就没离开过自己。这孩子对自己,是产生了雏鸟情结吧?

可怜见的。

被裘叔和郭静平拉着读书一直读到深夜的姜二爷打着哈欠回到内院卧房,却发现儿子不在床上也不在桌前。

姜二爷拧紧眉头到了闺女的房内,先看了眼在床上睡得香甜的女儿,又转头看旁边榻上睡得呼呼的臭小子。

赵奶娘轻声道,“二爷,少爷虽然吃了醒酒汤,但还是睡得很沉,奴婢叫不醒他。”

一杯就倒了,酒量太浅,还得练。姜二爷上前弯腰,连人带被子一块抱了起来,转身回房。

城中昌乐坊椒浆巷顾家,顾夫人心疼得给儿子揉着被绳子勒得青肿的脚踝,“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出去!若你有个好歹,让娘可怎么活!”

顾西屿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他轻声解释道,“儿见姜凌早晚骑马出城去柳家庄,觉得这里边定有蹊跷,才过去看看的。”

“若是觉得有蹊跷,你回来说一声,让你爹派个人去看看多好,非要自己去!”顾夫人埋怨道。

顾西聪也心疼弟弟,信誓旦旦道,“姜家再怎么折腾,就凭姜二那箭术和肚子里的墨水,绝对中不了进士。你安心读书,其他事都不必管,我一定会进千牛卫的!”

顾西屿抬起明亮的目光,“我知道哥哥能!”

自侯爷去世后,他们的日子就过得极为艰难,顾夫人低头掩住泪水。待回到房中,顾夫人将此事告诉丈夫,“这么大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武状元,聪儿房里的灯晚上就没灭过,这么下去他怎撑得住。”

略显颓废的顾景明直直盯着桌上摇曳的蜡烛,一声不吭,被夫人哭得烦了,才怏怏地道,“姜二不是聪儿入千牛卫的障碍,莫再提他,爷听着烦。”

姜二爷这种好吃懒做却什么都有的人,是顾景明平生最讨厌的,“看姜二不顺眼的大有人在,他能不能活到春闱那天还说不定呢!”

“如今万岁都对他青睐有加,谁还敢动他?”顾夫人惊得睁大眼睛。

顾景明盯着蜡烛阴沉地笑了,“他不过是被圣上偶尔想起,召进宫当稀罕看了两眼罢了。那些被圣上赞誉有加的朝廷众臣都有人敢杀,何况是他?烧死姜冕的火怎么来的,要毒死姜松的毒怎么来的?真当康安城那么好混么!”

觉得康安城好混的,也只有姜二爷。他每日里早上睡到自然醒,饭后要么打猎要么练箭,后晌和晚上跟郭静平习七经练策问,困了便回房,搂着儿子一觉到天明。

时间转入腊月中旬,姜二爷虽然没猎到老虎,但已用熟了百步穿杨弓。当英俊的姜二爷拉开同样出色的百步穿杨弓,一箭射入草靶时,这场面实在是太养眼了,姜猴儿用力拍手,“好,二爷神功盖世,百步穿杨!”

穿得厚敦敦,裹得严实实,抱着手炉的姜慕燕也不得不点头,“父亲如今的弓箭,已臻大成。”

姜凌提醒道,“郭叔比父亲进步还快,次次正中红心。”

郭南雄立刻谦虚道,“我爹那架势,可没姜二伯的豪气。”

“烤好了。”姜留端过小碟子,众人不吭声也不看射箭了,围成一圈剥栗子。

赵奶娘在旁边笑着提醒,“姑娘少爷们莫吃太多,待会儿咱们该用饭了,今天晚膳吃羊肉锅子。”

羊肉锅子?这个好啊!姜凌点头,“好,吃完这几个就不烤了。”

腊月中旬不管是琴行还是书院的课都停了,得到明年二月才会继续,所以姜留没回城中,反而是姐姐和哥哥搬到了庄子里。这里虽然没有城中热闹,但是地方大拘束少,就连姜慕燕都比在府中时活泼了不少。

“少爷……”姜财走进来,吭哧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外边来了一群人,说是您的同窗……好友。”

姜凌立刻皱起眉头,“我没有同窗好友,来的都是谁?”

姜财摇头,“他们都躲在车里,前来叩门的只有孔韬。”

蹲在一旁吃烤栗子的姜猴儿立刻跳了起来,“小的去看看来的都是谁。”

姜慕燕也皱起了柳叶眉,“登门拜访都要先递帖子,待主家点头后,挑巳时或未时登门。他们未递拜帖,又在天色将晚时登门,很不懂规矩。”

姜留则道,“他们打得就是让咱们留他们过夜的打算。”如果不让他们进门,孔韬就算了,车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们在康安城关城门前赶不回去,如果出点什么事,一定会赖在姜家头上。

不一会儿,姜猴儿跑了回来,“少爷,来的里边有孟庭晚、不能让他进来!”

孟庭晚来了?姜慕燕握紧手里,转头看妹妹。姜留皱皱眉,转头看哥哥。姜凌却道,“孟庭晚既然来了,就有一定能进来的办法,开门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姜财,你去马厩,谁也不准靠近青龙、得胜和郭叔的马;鸦隐,你保护好三姑娘和妹妹;雄子,你跟你爹先回避,莫让这些人瞧见你们;猴儿,你跟我去迎客。”

终于捞到跟着少爷办差的姜猴儿,喜出望外地跳到少爷身边。

待姜凌从厢房出来后,姜二爷叮嘱道,“别管他们来干什么,咱们庄子小容不下他们,若他们想赖着不走,全赶去山脚的客栈。猴儿!”

姜猴儿心领神会,“二爷放心,小的明白!”

姜猴儿招手唤过姜宝,“你去连青客栈,就说待会儿有一批肥羊登门,让他们狠狠地宰,到时候咱们和客栈五五分。”

姜宝翻眼,“要去你去!”

“分你半成!”姜猴儿加码。

见姜宝仍然不动,呼延图跳了过来,“一成,某去!”

“成交!”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心术不正的孟庭晚 姜凌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听到孔韬的大嗓门,“本少爷凭什么不能进去?这是我姑的田庄!滚开!”

见姜凌终于露头了,孔韬抱怨道,“表弟在忙什么,怎这么久才出来?你……”

姜凌厉眉一挑,孔韬立刻闭嘴,喏喏退开。姜凌扫了一眼被侍卫和奴仆前簇后拥护着的两辆马车,问道,“哪位是我的同窗好友?”

顾西屿撩开车帘跳下来,“姜凌,是我。”

“我与你不是同窗。”姜凌提醒道。

卢三郎又钻了出来,灿烂笑道,“我与你是同窗!”

卢三郎虽然蠢,但他是大伯同僚好友之子,姜凌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你来作甚?”

卢三郎笑嘻嘻地,“我们几个想来看看你的宝马,和万岁赐给姜二叔的宝弓。姜凌,你让咱们开开眼呗?”

“是啊。我听说你的宝马能日行千里,是真的吗?”车里又钻出一个头戴锦帽的脑袋。

姜宝低声在少爷耳边道,“刘申,邑江候的孙子。”

邑江候刘继的次子刘攀也中了武举,要参加明年的春闱。前几天刘家曾派人来打探消息,被鸦隐发现扔了出去,这是贼心不死么?

姜凌摇头,“我的马每日只能跑十几里,算不得宝马。”

“我能看看吗?”刘申眨着黑亮的眼睛望着姜凌。他知道自己的长得俊秀,从小到大他摆出这样的表情,无论是想做什么,都会被允许。

看惯了姜二爷那张脸的姜凌,再看小儿科的刘申,自然无动于衷。他微微点头,又问,“后边那辆马车上是我哪位同窗?”

后边马车的车帘挑开,一张苍白瘦弱的小脸探出来,怯生生地喊道,“凌表哥。”

竟是王家二舅王问樵的庶子王图南,姜凌快走两步上前,“这大冷的天,谁带你出来的?”

“是庭晚表哥。”王图南小声道,“图南好久没见过凌表哥和两位表姐了,想来找你们玩。”

姜凌再问,“二舅和二舅母可知你出来了?”

“我……”

孟庭晚打断妄图南的话,端着得体的笑容,问道,“图南表弟到我家玩,得知我们出城,便跟着来了。凌弟,二叔近来可好?”

“姜凌,你爹在不在?”又有一个脑袋钻出来,他雪白的貂皮帽上系着一块鸽子蛋大的绿翡,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着幽光。

姜猴儿看到他吓了一跳,右相秦天野的孙子,怎么也跑了过来?这位他们可万万吃罪不起!

因知道姜凌不认得真佛,孟庭晚面含得意地介绍道,“这位是申国公府的秦成碧秦公子。”

姜凌的小黑脸依旧没什么变化,“我爹进山猎虎了,还未归来。”

“猎虎?”秦成碧等人的眼睛都亮了,顾西屿试探道,“你爹的箭法已厉害到可以猎虎了吗?”

姜凌平静陈述道,“老虎比箭靶大多了,猎虎靠的不是箭法,是胆量。”

“你说的很对!”刘申跳过来,“圣上赐的宝弓是见不到了,那我们可以看看你的宝马吗?”

姜凌点头,回头吩咐姜猴儿,“当然可以。宝儿,你去牵马,顺便告诉我姐姐,就说我陪着几位同窗去连青客栈用膳。”

孟庭晚推了推王图南,王图南小声道,“凌表哥,图南想进去看看两位表姐,可以吗?”

姜凌温和地道,“此时已晚,咱们先去连青客栈用膳,晚上表哥再带你回来。你二表姐受伤了,大表姐正在照顾她。你现在进去大表姐该忙不过来了。”

“好。”王图南乖巧点头。

孔韬跳过来问,“都到家门口了,为何不能进去,要去客栈用膳?庄子里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姜凌真诚道,“家父不在,实在不方便请诸位进去。我听说连青客栈今早刚刚收了一只鹿,露天架起火堆烤鹿肉,自己用刀削着吃,不好么?”

秦成碧眼睛立刻亮了,“这样岂不是跟江湖侠士一样?”

见秦成碧感兴趣,孔韬连忙道,“公子说的对极了,江湖侠士就是这样的,我听我爷爷说过。”

刘申也道,“咱们头顶寒星围着火堆,太带劲儿了!”

“那还等什么,走啊!”秦成碧立刻招呼众人上车。孟庭晚提醒道,“成碧,凌弟的宝马还没牵出来呢。”

“不过是一匹杂种马罢了,本公子在家看纯种的大宛马都看腻了,走走走!”秦成碧招呼众人上车。

“就是,一匹杂种马,肯定比公子的踏雪差多了。”孔韬连忙附和。孟庭晚抿抿唇,歉意地望了姜凌一眼。

顾西屿怕姜凌下不来台,走过来拉拉他的衣袖,“姜凌,你跟我坐一辆车吧?”

姜凌心里不爽秦成碧的话,但还是上了顾西屿的马车,带着他们赶往连青客栈。

庄内,姜二爷得知来的是这些人,眉头微微皱了皱。姜猴儿气愤道,“二爷,一定是孟家使唤,请了秦成碧这个小祸害过来!二爷是没看到孟家那小子,恶心得跟贴了张假脸一样,少爷跟他们在一起会吃亏的。”

姜二爷却道,“在康安城里,他早晚要与这些人碰面,早点吃亏也能早点长记性。”

虽然爹爹说得有道理,但姜留还是不想让哥哥受委屈,“爹爹,让裘叔过去看看吧?”

“若等着爷吩咐他才知道跟去,那他就不是姜裘了。”姜二爷白了傻闺女一眼,吩咐人去请郭家父子过来用膳。

待听到来的都是国公爷、侯爷家的孩子,郭静平听得心惊肉跳,郭南雄担心着姜凌吃亏,“二伯,他们怎样才肯走呢?”

姜二爷对这帮公子哥儿的行事最清楚不过,“数九寒天,最多三日,他们过过瘾就走了。这三天你们不要出门,我明日一早出门,后日再回来。”

这么冷的天,姜二爷也不想出去。可儿子说他进山打猎了,他总得出去做做样子。

“如果他们不走呢?”郭南雄又问。

“他们若不回,各府就该派人来找了。”姜二爷不禁怀念起自己小时候的好日子,拉着郭静平边吃酒边回忆,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儿子。

用膳后,姜慕燕带着妹妹回房,担忧道,“图南体弱,若是他折腾病了怎么办?”

王图南虽然是庶出,但确是二舅唯一的儿子,被抱到二舅母房中精心养大的。不过姜留不担心他,“孟庭晚带他出来,就有本事照顾好他,姐姐别担心。”

姜慕燕咬了咬唇,“孟庭晚这次,实在是……实在是过分了。”

姜留用力点头,“不错,他心术不正,姐姐以后不要理他。”

此时的孟庭晚,正坐在荒山野栈冰冷的地上,被冷风刮得瑟瑟发抖。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冷啊 为了满足秦成碧和刘申在府中时不可能实现的侠士梦,一群人大冷的天坐在院子里,头顶寒星,身吹寒风,哈着寒气吃烤鹿肉。

秦家和刘家的奴仆随着主子出门,带的东西十分齐全。两人坐着厚厚的隔潮隔冷毡毯,穿着暖暖的皮裘,身边还摆着火盆,美滋滋地吃肉。

幸亏他们来得及时,店家早上猎的鹿还未卖出去,才能像侠士一样豪气地吃肉。这件事,回城之后够他们吹一年的!

孟庭晚就不同了,在马车里很暖和的衣物早已被风飕透了,冷得牙齿直打颤。见秦成碧没有回屋的意思,孟庭晚不好说自己很冷扫了他的兴,便拿眼神看旁边被姜凌抱住的王图远,“表弟冷不冷?”

“不冷。”被姜凌表哥用厚披风裹在怀里的王图远,小脸红扑扑的,一口一口喝着凌表哥送到他嘴里的暖汤。

这个小白眼狼,也不看看是谁带他来的,只顾着自己暖和!孟庭晚抿抿青紫的唇,转头看顾西屿。顾西屿安静地坐在刘申身边,烤着刘家摆出来的火盆吃肉。

本来,他也是挨着火盆的,可他把坐位让给了年纪小怕冷的王图南。谁知姜凌突然说表弟怕冷,跑过去抱着他喂饭!虽然姜凌的皮色跟他爹天差地别,但脸皮一样厚!

姜凌住在庄子里,被妹妹裹得严严实实的,袖子里还藏着暖手炉,怀里抱着暖呼呼的王图南,一边喂他吃饭,一边听秦成碧吹牛。

当秦成碧吹得没人信时,姜凌便会很认真地插上一句,“秦公子说得很对,我随着父亲南下时见过比狗还大的鸡。”

“看吧!”秦成碧兴致更高了,“姜凌你在哪儿看见的,我让人去捉回来,给这帮没见识的小子开开眼!”

比孟庭晚还惨的孔韬,吸溜着鼻涕搭腔,“凌弟快讲,等秦公子捉回来,咱也开开眼。”

“在福建路清溪县的凤山上,那野鸡的羽毛特别漂亮。”姜凌一本正经地胡说。他父亲在凤山的道观不能白修,名声打响康安城传遍大周后,香火就会越来越旺盛,五岳神君一高兴,定会护佑妹妹一辈子。

“真的?”秦成碧的眼睛也睁圆了。顾西屿也搭话,“又大又漂亮的野鸡,莫不是……凤凰或朱雀?”

“凤山凤山,当然是凤凰了!”秦成碧的眼睛亮极了,“本公子还没见过凤凰的,秦奎!”

“属下在。”秦成碧的贴身侍卫上前一步。

“你记下这个名字,派人去凤山抓凤凰!”秦成碧吩咐道。

“是。”秦奎面无表情地应下。

姜凌接着道,“说起凤山来,那里还真的很灵性。”姜凌转头,对身边直打哆嗦的孟庭晚道,”孟大哥,你也知道我六妹妹生病后,动作有些迟缓吧?”

你家的事,谁想知道!孟庭晚裹紧身上的冬衣,勉强点头。孔韬立刻道,“我知道我知道,留儿妹妹走路慢得让人着急!”

“不错。”姜凌点头,“我们再泉州时,听说凤山下的五岳庙香火很灵,我父亲便带着我们去了,六妹妹在五岳神君面前焚香三日,身体便好了。”

孟庭晚立刻道,“你不是说她在庄子内养病么!”

姜凌点头,认真解释道,“六妹妹好了后,因已习惯原本温吞的动作,走路快些便容易磕碰,前几日她磕伤了腿,行走有些不便。”

孟庭晚不吭声了,继续打哆嗦。秦成碧终于发现他不对劲了,“庭晚,你怎么了?”

孟庭晚实在撑不住了,“似乎是吹了风,我的头有些不适。”

“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呢。”秦成碧放下刀,问道,“请郎中瞧瞧吧?”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郎中!站在他身后为他挡风的书童竹九连忙道,“吹风不用请郎中,竹九扶少爷回去歇着吧?”

孟庭晚顺坡下驴,正好借机带着王图南去柳家庄,他转头道,“图南……”

“孟大哥,图南已经睡了。”姜凌轻声道,“你抱他回客房吧,秦公子讲的事情太有趣了,我舍不得走。”

刚站起来的孔韬立刻又坐下了,孟庭晚哪还抱得动王图南,示意仆从上前接过他,低声道,“图南想看两位表姐,我先送他回去。”

姜凌睁大眼睛,诧异道,“孟大哥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孟庭晚反问。

“小孩儿睡着了,不能赶路,否则会丢魂儿的。”姜凌答道。

孟庭晚还未搭话,秦成碧就开口了,“对,就是这样!本公子也听说过!”

刘申点头,“我娘也说过,庭晚,你还是带他回客房歇息吧。”

“就是!”孔韬搭话,“如果半路丢了魂儿,就睡不醒了。”

孟庭晚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带着王图南去了小栈的客房。进屋后他也顾不得洗漱,立刻爬上传钻进被子里。谁知这破被子却有一股霉味儿,一点也不暖和。孟庭晚哆嗦着道,“快,命人烧热水,上火盆!”

店伙计问道,“无烟的银霜炭和冒烟的松炭,您要什么样的?银霜炭价高,松炭价低。”

“银霜炭!快!再取两床被褥来。”孟庭晚真是受够了这里的穷酸。

“得嘞!”店伙计立刻应了,转身跑到楼下,跟掌柜道,“天字三号房,银霜炭一盆,热水一桶,被褥再加一套。”

掌柜闻言,美滋滋记在账上。

院内,姜凌守着炭火抱着手炉,陪着秦成碧和刘申聊天一直到深夜,将他们安置好后才骑马回庄。见父亲和姐姐妹妹都在等他,姜凌将事情讲了一遍,随后道,“他们明早必定起不来。”

姜二爷揉揉下巴,“咱们作为主家,得让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去。宝儿,你和呼延图明早进山,猎点小玩意儿出来,让人明天晌午装猎户路过客栈,将小玩意儿卖给他们。”

姜留挑起大拇指,爹爹这头脑,不做生意真是亏了。

“二爷,猎什么小玩意儿?”姜宝不明白。

“猴儿。”姜二爷唤道。

“小的明白!”姜猴儿立刻跳过来,拖着姜宝出了门。

既然儿子回来了,他们也该歇息了。姜二爷让两个闺女去歇息,他和儿子一边泡脚,一边说话,“你觉得秦成碧和刘申如何?”

姜凌如实道,“秦成碧没脑子,非常好哄。刘申小心眼,话很少但眼睛一直在转,不知道琢磨什么,难对付一些。”

姜二爷点头,“秦成碧这样的,你顺着他就没事儿;刘申那小子跟他爹一样小肚鸡肠,不可交好。你别把他当回事儿,避不开就冲上去,你越横,他越不敢惹你。”

“可他是邑江候的嫡孙。”姜家惹不起。

姜二爷哼了一声个,“你知道邑江候这个封号怎么来的?邑江候刘继,本是给太上皇赶车的马夫,太上皇出城遇险时,他救驾有功被封侯。所以,刘家的底子是康安城众王侯中最薄的,他们不敢当面惹事,只会背后玩阴的。你知道刘继在哪救的太上皇?”

姜凌想也不想地答道,“邑江。”

姜二爷用自己泡得通红的大脚踩住了儿子的小黑脚,“不愧是我儿子,聪明!”

姜凌……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怕被你讹上 姜凌把脚抽出来,贴着盆边继续泡,“邑江候世子似乎很受万岁赏识,父亲还是别惹他为好。”

“万岁不是赏识他,只不过是看他顺眼罢了,他毕竟也是号称大周第二美男子的。不过,”姜二爷眉梢一扬,“你觉得万岁见了为父后,还会觉得他顺眼么?”

姜凌……

……

……

这脚没法泡了,姜凌抽出脚甩了甩,翻身躺在床上不理姜二爷了。一个大男人,因为容貌被人赏识,他竟还觉得挺好!

姜二爷美滋滋地泡完脚躺下,晃悠着二郎腿对儿子道,“你可知众人为何如此在意此次武举?”

姜凌闷闷地道,“入千牛卫。”

“不错!千牛卫是圣上的近卫,若受了万岁的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邑江候刘继就是千牛卫。”姜二爷幸灾乐祸地晃着二郎腿,“这次,怕是要争破头喽。”

“所以,刘继不是马夫。”姜凌更正道。

死心眼!姜二爷更正道,“千牛卫里的马夫。这帮人,就是觉得为父入了万岁的眼,万岁肯定会给为父留个入千牛卫的名额,才这么处心积虑地针对为父。诶!”

姜凌转头看着姜二爷,问道,“父亲不想入千牛卫?”

姜二爷摇头,“不想。千牛卫的差事太辛苦,我才不去受那个罪!”

姜凌也哼了一声,“您是进不了才这么说吧?”

姜二爷哼地声音更大,“我就是不想去!”

“口说无凭,您春闱中了进士再说不去,儿就信您!”

“我……”姜二爷瞪了儿子一会儿,忽然道,“奇怪了,你信不信干我何事,我为何要证明给你看?”

姜凌不想理他了,拉被子盖住脸,睡觉!

第二日一早,姜二爷趁着天色微亮时,从后门入山打猎。三小只凑在一处还没用完饭,姜猴儿就来了,“少爷,孟庭晚带着图南表少爷来了,说他想见两位姑娘。”

三小只同时皱起眉,姜凌看向姜慕燕,“你若不想见孟庭晚,我让人把王图南带进来。”

姜慕燕严肃地站起来,“你将他们带去正厅,我稍后便到。再告诉郭叔,让他们先别出跨院。”

姐姐考虑得很周祥,但姜留不想让她单独去见孟庭晚,站起来道,“我也去。”

姜凌也站起来,“我背你。”

“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我昨晚跟他们说,你的腿磕伤了,需要照顾。”姜凌强调。

“……好。”

柳家庄孟庭晚不是第一次来,不过领着王图南往里走时,孟庭晚的眼睛却不停地左瞧右看,像是在找什么。

待看到堂屋开着的门,他才垂眸,领着王图南走进屋中。王图南进屋后,挣开孟庭晚的手,奔向姜凌,“凌表哥!”

孟庭晚……

姜慕燕和姜留面面相觑,不是是来找她们的么,怎奔到姜凌怀里去了?

因昨晚姜凌抱着他给他喂饭,在王图南看来姜凌就是待他好的人,而燕儿表姐已经好久不去王家,他已与她生疏了。至于留表姐,王图南陌生得很。说他想见两位表姐,只是孟庭晚找的进柳家庄的借口罢了。

姜凌摸了摸王图南的小脸,“可用饭了?”

“用了,客栈里的早膳好丰盛,好好吃!”王图南笑道。

那是自然,这可是专门为你们这帮少爷准备的,姜猴儿似乎已经看到银子在向他招手,笑得极为开心。

姜慕燕担忧道,“吃得多不多?”

“多!”

姜慕燕过去摸了摸他的肚子,果然硬邦邦的,便皱起眉头,“吃这么多待会儿该难受了,照顾你的嬷嬷和丫鬟呢?”

王图南乖乖答道,“她们都在城里,图南跟着庭晚表哥出城的。”

姜慕燕的柳叶眉皱了皱,吩咐道,“嬷嬷让厨房准备一份助消化的汤送过来,清淡些的。”

赵奶娘立刻应了,快步走出去。自始至终,无人看孟庭晚一眼。

备受冷落的孟庭晚握紧袖中的拳头,含笑对姜慕燕道,“燕儿妹妹,我虽来过这庄子数次,但还从未冬日来过,不知庄里的冬景如何?”

关键时刻到了!姜留默不作声,等着姐姐搭话。姜慕燕的目光只放在王图南身上,“柳家庄只是寻常农庄,冬日无景。”

没想到会在姜慕燕这里受到冷脸,孟庭晚的笑容快要撑不住了,“那我可否四处转转?”

转你个大头鬼!姜留睁大桃花瞳,冷声道,“你请了申国公府和邑江候府两位公子出城来玩,怎不去陪你的贵客,却非要在我们的小农庄转悠?你想看什么就直说。”

姜留儿果然恢复了,还像以前一样蛮不讲理!孟庭晚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他们不是我请来的,是顾西屿把我们拉来的。留儿妹妹这么怕我在庄子里走动,莫非这里有什么怕人看得不成?”

想套本姑娘的话,你还嫩了点。姜留笑眯眯地摇头,“庄子里没什么怕人看的,不过我们可不敢让你转悠。万一你碰到哪条树枝就说折了胳膊,我家可赔不起。”

孟庭晚闻言,白嫩的脸刷就红了。

去年孟庭方与姜凌比试,他上去拉架,却被姜凌打了胳膊疼得不能动。他没说胳膊折了,都是别人说的,后来众人却说他是装的,害得他因此被众人嘲笑许久,也因此失去了今年春天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不想今日,这三个始作俑者,居然还敢拿这件事嘲笑他!

孟庭晚越想越生气,他指着姜留儿质问姜慕燕,“燕儿妹妹,留儿小小年纪便如此尖酸刻薄,你竟也容着她?长此以往……”

姜凌站起来,冷冰冰地道,“放下你的臭手。”

孟庭晚放下手,万分失望地望着姜慕燕,等她说话。姜慕燕的视线终于从表弟身上,转到孟庭晚身上,淡淡地道,“投之以李,报之以琼瑶。你无力在先,我妹妹何错之有?你我两家非亲非故,请孟少爷以后以礼相称。”

“你,你,你……”孟庭晚怎么也想不到,一直追着自己跑的姜慕燕,竟忽然成了这副尖酸模样!他甩袖怒道,“图南,走!”

王图南抬头看姜慕燕,他觉得自己该跟表哥走,却又有些害怕。

“图南跟你表哥走吧,若想我们了,改日再来玩。”姜慕燕低头,为王图南整理冬衣,将妹妹的斗篷为他披上,叮嘱道,“以后再出城,一定要告诉父母带好仆从,否则冻病了,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王图南乖乖点头,走到孟庭晚身边后,孟庭晚拉住他的手,怒冲冲地向外走,腿短的王图南被他拽得直踉跄。

待书英取来斗篷后,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乐善好施的大侠们 看他们走了后,姜慕燕缓缓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图南太可怜了,我想留下他的,可他是孟庭晚带出来的,咱们留不得。”

王图南身体弱,经过这两日的折腾说不得已经上火了。若把他留在柳家庄,他身体里的火气发出来,她们岂不是替孟庭晚背黑锅了?再说这小子跟自己又不亲,这个锅姜留更不想背了,“二舅母昨日就该知道图南跟着孟庭晚出来了,她如果不放心,会派人来的。”

姜慕燕点头,低着头不说话。待姜凌出门后,她才对妹妹说,“孟庭晚……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心变得太快了……”

姜留还想怎么才能开解姐姐时,姐姐已经自己振作起来了,掰着手指头道,“咱们与孟家不可能再和好了,咱们以后与孟家人最好不要有来往。还有,跟孟庭晚一起来的秦成碧和刘申这两个的身份虽高,但秦成碧不学无术,将来必定一事无成,刘申……不提也罢。至于顾西屿,他虽在书院颇有才名,但他父亲乃是庶出,在京中名声也不好,这仨都不是良配。剩下的孔韬,更是能有多远就避多远。”

姜留忍不住好奇了,“那姐姐觉得,什么样的才算良配呢?”

姜慕燕轻声道,“那要看明年春闱父亲能不能中举,春闱后又能得个什么样的差事。”

所以在姐姐看来,良配的第一条原则是“门当户对”,这也是大周的普遍观念。这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若要过得幸福,只门当户对还是不够的,姜留以前是因为最笨没办法多说,现在她是不想多说。她拉着姐姐站起来,“姐姐走,咱们去跑圈。”

孟庭晚走后,姜凌先去跨院跟郭家父子坐了会儿,才起身赶往客栈。他到客栈时秦成碧刚刚用完饭,正盘算要去做什么。顾西屿建议道,“咱们去姜凌家里玩好不好?”

“一个小农庄,有什么好玩的!咱们进山打猎或者去湖面冰上玩怎么样?”秦成碧兴致勃勃道。

姜凌提醒道,“山下的湖水没有冻透,禁不住人踩。”

秦成碧颇为遗憾,憧憬道,“听我祖父说,契丹人会在最冷时冬猎。他们先在冰面上搭起帐篷,然后在帐篷内的冰面上凿出冰洞捕鱼,想想就过瘾啊!”

孔韬连忙道,“是啊,好像去玩凿冰钓鱼啊。”

衣衫单薄的孟庭晚当然不想去湖边吹冷风,他还未想到对策,便听姜凌道,“连青山下的湖冰撑不住人,但凿冰钓鱼还是行的。咱们用大石头砸开冰面,坐在岸边钓鱼怎么样?”

“好!”秦成碧立刻拍手,“就这么办!”

凿冰钓鱼听着好玩,实则对这帮活泼好动的少年来说,未免无趣了些。在湖边握着钓鱼竿坐了一会儿不见有鱼上钩,秦成碧就坐不住了,“这个不好玩,咱们进山打猎吧,猎点稀罕玩意儿回城给妹妹玩,否则她又该闹了。”

秦奎低声劝道,“此时山已上冻,进山很危险。若让国公爷知道……”

秦成碧鼓起腮帮子正要发火,却听小厮喊道,“公子快看那边,有人从山里出来了!”

众人转头,果然见远处有一个身裹破羊皮的汉子颇为狼狈地从山坡上走下来。

秦奎眼睛一亮,“公子您看,那人身上背着笼子呢!”

这是他们打哪找的人,还挺像那么回事。姜凌翘起嘴角,“咱们去看看?”

“让他过来!”秦成碧吩咐道。

打猎的汉子被人拦住带过来时,一脸惶恐。孟庭晚含笑温和道,“老丈莫怕,我等不是坏人,老丈是打猎刚刚打猎归来么?”

汉子摇头,当众人正失望时,却听他小心翼翼地道,“少爷,俺今年才二十九,担不起您这称呼。”

“哈哈哈——”秦成碧拍着腿大笑,众人跟着笑起来。

孟庭晚早上在柳家庄受了气,现在又因识人不清被人嘲笑,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可不敢说秦成碧无礼,只盯着面前满脸络腮胡的邋遢猎人道,“既还不到而立之年,你怎会如此沧桑?”

“俺爹去年进山砍柴摔下山,瘫在炕上挪不了窝,俺娘前几天又病倒了,俺实在没法子,才进山打猎,想着猎只山猪或鹿出来换钱给俺娘看病,让二老过个温饱年。可俺没用,”汉子抬袖子抹抹脸,惭愧又心酸,“俺进山在山窝里趴了三天,只猎到这些小玩意。别说买粮食,就是给俺娘抓药都不够……”

这么惨?一直没开口的刘申轻声问道,“小玩意儿不一定不值钱,大叔都猎到了何物?”

“是啊,让本公子瞧瞧,若有顺眼的,本公子买了!”秦成碧也不笑了。

汉子放下身后大大的背篓,不好意思道,“只有五只鸟,三只野兔,两只松鼠,这些都不值什么,可能就这只小狐狸还值些几个钱……”

“狐狸,活的?”秦成碧来了兴致,凑过去看。秦奎连忙拦住他,“公子小心。”

汉子从大背篓掏出一个个小笼子,掀开套住笼子的黑布给他们看,“俺不会用弓箭只会下套,所以抓的都是活的。俺本来想进城去南市碰碰运气,这几只鸟长得挺好看……”

听到他说下套,顾西屿觉得脚脖子疼,莫非自己上次中的圈套,就是这厮下的?他冷下脸道,“好看的鸟儿多了,确实不值钱。”

汉子低下头,小声道,“俺知道,只要给钱俺就买,俺爹娘还在家饿着肚子,等俺买粮买药呢……少爷们看不上,那俺……”

还不等汉子说完,秦成碧一指装着黑嘴黑爪小狐狸的笼子,“这个本公子要了,你开个价吧!”

汉子眼里顿时燃起希望,“公子一看就见多识广,您比小人懂行,您说多少钱,就多少钱,小人绝不还价!”

秦奎暗道一声不好,刚要阻拦,就听他家公子道,“五百两!”

“扑通!”汉子双膝跪倒给秦成碧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仁义啊,俺今日是遇上乐善好施的大侠了!”

被人夸是大侠,秦成碧开心了,“那几只鸟,本公子也要了,一百两。”

汉子连忙摇头,“这五只鸟不用给钱,公子喜欢就拿去玩。”

秦成碧瞪眼,“本公子让你拿着你便拿着,费什么话,不想要就都别要了!”

汉子愣了愣,连忙又磕头。

刘申见此,也道,“君子有成人之美,那三只野兔便卖给我吧,两百两银子可好?”

“好,好……”汉子开始抹眼泪。

如此下来,只剩下三只野兔了,姜凌故意扫了一眼孟庭晚,“剩下的两只松鼠,我……”

孟庭晚岂肯被姜凌夺了风头,立刻道,“两只松鼠我要了,一百两!”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猎虎 打猎归来的汉子呆呆地望着这群锦衣华服的少年,然后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胳膊,满是尘土的脸上透出绝望,“不疼,原来俺是在做梦啊,俺就说没这么好的事……”

秦成碧哈哈大笑,“你当自己是老虎还是豹子,一口能穿冬衣?这点银子就乐傻了?”

“公子,真不少了。九百两银子足够治好俺爹的伤娘的病,还能买田置屋娶媳妇。你们是俺家的大恩人,大恩人……”汉子一边说一边磕头。

秦成碧却皱起眉头,“治病、买田、置屋、娶妻,九百两银哪够!庭晚再添一百两吧,凑足千两。两只松鼠只给一百两,确实少了些。”

一百只松鼠都不值一百两!孟庭晚握紧袖中拳头,面上还得带着笑,“成碧言之有理,不过我今日并未带这么多银两,不知……”

“你出门不带银子?罢了!”出门居然不带银子,给他露脸的机会都接不住!秦成碧甚是扫兴,挥手道,“本公子出,秦奎!”

孟庭晚听了这话,羞得不敢抬头。

接过秦奎和刘家仆递过来的一摞银票和一袋银子,汉子也不看这俩人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眼神,捧着银子喊道,“苍天有眼啊!俺遇到行侠仗义的真侠了!俺遇到义薄云天的大侠了!”

当了大侠的秦成碧心满意足,挥手让汉子赶快回家,他拿着棍子逗龙笼子里的小狐狸玩。

看到吃了瘪的孟庭晚凑过去想说话,湖边的姜凌开口道,“钓鱼竿动了,有鱼!”

“钓着了?”秦成碧立刻起身奔到湖边,又被晾在一旁的孟庭晚狠狠瞪了一眼提竿甩出一大大鱼的姜凌。

姜家人个个惹人厌恶,姜凌最甚!

“好,晌午咱们就吃全鱼宴!”秦成碧看着大鱼,拍手哈哈大笑。

晌午饭刚过,申国公府和邑江候府的人便寻了来,请秦成碧和刘申回城。既然要启程,住店的钱便要结了。待听到掌柜说他们住了一夜吃了三顿饭,就花去三十两银子时,孔韬先怒了,“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信不信我们回城后,立刻让京兆府的差官来把你的破店烧了!”

掌柜吓得跪倒在地,“少爷息怒,小人万万不敢啊。您这一行连主带仆共三十六人,样样都要最好的,少爷们点的好些东西,都是小人四处托人求来的……”

姜凌上前掏出钱袋,“你吓唬店家做什么?这钱我来出。”

早就憋着一口气的孟庭晚从走上前,“不必,你又没住店,钱我出!”

姜凌笑道,“你们是来找我的,庄里住不下,才委屈你们住客栈,这份钱当由我来出才对。”

“姜凌说得在理,这钱该由他出。”秦成碧也从里边走出来,拍了拍姜凌的肩膀,“够意思,你这个兄弟,本公子认下了。”

自己带秦成碧过来,是要给姜家使绊子而不是让他认兄弟的!孟庭晚觉这一趟太亏了,压怒火拉着王图南往外走。

王图南觉察不出表哥的火气,他挥着小手与姜凌道别,“凌表哥,我走了。”

姜凌含笑送他们上了马车,才骑马返回柳家庄。

他一进庄子,姜猴儿便凑了上来,“少爷,您猜怎么着?秦成碧前脚打赏了银子,秦奎后脚就去追了!得亏老呼腿脚快,要不然这银子就飞了。”

姜凌诧异,“打猎的汉子是呼延师傅假扮的?”

姜猴儿嘿嘿笑,“少爷没看出来吧?小的本来想找人的,但老呼说找人不牢靠,他亲自上。”

现在回想一下,方才那汉子眼神还是与呼延图一模一样的。只是用蓬乱的头发盖住了额头,大胡子遮住了半张脸,自己就没认出来,姜凌暗暗记下这件事,以后绝不能犯第二次。

呼延图笑得一脸得意时,却听鸦隐道,“老呼,这事儿你以前没少干吧?”

呼延图眼睛一瞪,“某是第一回讹银子,以前某是为了避难,迫不得已才乔装改扮……”

“这可不叫讹银子,这叫成全他们的侠士之名!”姜猴儿瞪眼。

侠士?肥羊还差不多!姜宝问,“猴儿,以前二爷没少这么被讹吧?”

姜猴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不叫讹!你们还想不想分银子了?”

“想!”几人立刻围成一团分赃。

姜凌看了这几个越来越没正形的家伙一眼,转身去跨院找郭家父子。郭南雄听说那些人走了,紧张问道,“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姜凌笑了,“秦成碧是当今右相的嫡孙,他亲自来了都没进得了柳家庄,谁还会来找不痛快?”

郭南雄此时对姜凌崇拜万分,“凌哥你太厉害了!一个人就把他们轰走了。”

“不是我厉害,是秦成碧玩心太重,瞧不上咱们的破庄子。”姜凌十分坦然,“虽然不会再有这样明闯的,但暗中窥探的还是少不了。不过也不必担心,咱们庄中人多,足以应对。”

郭静平非常愧疚,“我们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郭南雄也道,“如果不是我们在,今天那个白脸少爷就不会气冲冲地走了。”

姜凌笑着摇头,“他们是冲着我父亲来的,今天进来的小白脸是孟家人,不让他四处走也与你们无关。如果郭叔还觉得过意不去,那就踏下心来好好读书练箭,拿下状元进千牛卫,让他们只能眼馋。”

郭静平连连摆手,“某哪有那么大本事,能中进士就是万幸了。”

郭南雄却充满希望,“裘叔都说你悟性高,爹就加把劲试试吧。”

“好。”郭静平温和地点头,“不管能不能中状元,爹都会加足了劲儿的。”

看着郭家父子其乐融融,姜凌心里正不是滋味时,姜财忽然冲了进来,“郭爷,少爷,二爷抓到老虎了!”

真抓到了?三人同时站起身,跑了出去。

待到正院堂屋,见到姜二爷怀里抱着小老虎时,郭静平惊呆了,“白虎?”

“不错。”姜二爷慈父般地给小白虎顺毛,“怎么样,不错吧?”

何止不错,实在是太太太不错了,“小弟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回见着白虎。”

姜留提醒道,“郭叔见过的,我爹床上就铺着一张呢。”

郭静平呆呆望着小白老虎,“某一直以为,二哥那张白虎皮是染的。”

虎皮能染吗?若放到现代绝对可能,可这里是大周,大周有给皮草染色的技术吗?

“啊!”

姜二爷忽然叫了一声,把姜留吓了一跳。姜凌冲上去焦急问道,“父亲被老虎咬了?”

才没有!姜二爷摸着小老虎道,“会不会是因为我天天睡在虎皮上染了老虎的气息,所以这只小老虎才这般亲近我?”

众人……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送瑞童子 “不能吧?”姜猴儿凑过来想摸摸小白虎,却被他家爷拍开了。姜猴儿揉着手背,笑嘻嘻地道,“许是因为二爷穿着一身白,让这小老虎误以为您是它的同类了?”

对这个姜留表示更怀疑了,她记得老虎应该是色盲吧?

姜二爷白了姜猴儿一眼,“浑话!”

郭静平问道,“所以这只小白虎,不是二哥抓的?”

“不是,它自己从跑过来的。”姜二爷摇头,“爷虽是进山猎虎的,但可没想着猎这么小的。这小家伙跑出来后,爷带着它寻了几圈,也不见大老虎,这才带了回来。”

“嗷~~”小老虎抬头,奶声奶气地吼了一声。姜宝立刻道,“它许是饿了,二爷,山中抓的兔子还有两只,喂它一只怎么样?”

鸦隐瞪大眼,“还有兔子,你们怎不一百两一只买了?!”

姜宝儿也后悔得不行,“背篓找的小了,实在装不下啊!”

“嗷~~”小老虎又嗷一声,姜二爷瞪眼,“还不拿兔子去!”

姜猴儿转身跑了,一会儿便拎回来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小老虎见到兔子,从姜二爷怀里挣脱,跳下去扑兔子吃。姜猴儿把它引到院子里后,才把兔子送入虎口,姜凌立刻转身捂住妹妹的眼睛,怕她害怕。

姜慕燕也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看着小老虎撕扯兔子,裘叔问道,“二爷打算如何安置这只小老虎?”

姜二爷满脸慈爱地望着院中的小家伙,“如今是寒冬,不如先在庄子里养着,待明年开春再放归山林吧。”

裘叔直接点明,“白虎是瑞兽,二爷如今德遇白虎,应回城献瑞才是。”

姜二爷直接拒绝,“爷舍不得。”

众人听了二爷这大逆不道的话,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姜留则偷偷翘起嘴角,爹爹真的是好可爱。

裘叔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二爷得瑞兽不献,若被人知晓,便是大罪。”

姜二爷哼了一声,“别把爷当无知小儿吓唬!这天下稀罕玩意儿,有几件能到得了皇上手中?还不都是被偷偷被下边的人藏了!莫说别的,就是每年各地进贡的贡品,也不是当地最好的!”

“二哥,这是为何?”郭静平虔心请教。

“物以稀为贵。若各地将奇珍异宝或奇花异果进献,若真如了皇上的眼让他们年年足量进献,他们却拿不出来,好事也会变成坏事。他们拿着这些进献皇上,还不如私下里偷偷讨好上司。”姜二爷说得头头是道,“所以,这天下最好的东西不在皇宫,而是在手掌要权的朝臣府中。”

原来如此!郭静平连连点头。

裘叔见此路不通,便改口低声道,“当今圣上待二爷如此之好,看圣上被臣下如此欺瞒,二爷难道心里不觉得难受?”

姜二爷等着桃花瞳看着裘叔,说不出话了。

裘叔继续劝道,“这小老虎亲人,若二爷把它放归山林,被其他人捉去剥皮、取骨、抽筋,二爷难道不心疼?”

见爹爹的剑眉跳了跳,便听裘叔又道,“二爷将白虎献给万岁,让万岁将它养在皇家园圃之中。日后万岁入园狩猎,二爷跟去便能见到白虎,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二爷终于点了头,“这样也不是不行。不过爷得先养两天,看这小白虎壮实不壮实,万一敢送进去就死了岂不是好事办成坏事?”

众人看着院里那只按着兔子狂啃的老虎,壮实不壮实,还用看吗?

裘叔拱手,“还是二爷思虑周祥。”

姜留好学地问,“爹爹,这就是四圣兽中的白虎吗?”

“不是圣兽吧?”姜二爷转头看裘叔。

裘叔解释道,“圣兽白虎,其缟身如雪无杂毛,怒目短耳、四脚五爪,可腾云。这只小老虎虽然也是白色,但它有暗色条纹,并非传说中的圣兽,但也极为难得了。这几十年来,老奴从未听闻我朝发现白虎的踪迹。”

姜留点头表示明白,白老虎虽然稀少,但她在动物园里见过,纯白虎她真没亲眼见过。

得了小白虎后姜二爷也不出门了,除了读书习武,都跟小白虎在一起。甚至晚上他都想将黑乎乎的儿子踢开,抱着小白虎睡。不过这个念头被全家人一致反对,小白虎再亲人,也是猛兽,若半夜饿了咬他一口可如何了得。

终于稀罕够了后,姜二爷才派人将白虎的事告诉大哥。姜松第二日便跑来亲眼看过后,喜极而泣,“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

身为礼部郎中,姜松对发现瑞兽当如何处置,了然于胸。他回城之后立刻将此事告知礼部尚书陶思正。陶思正闻得此讯,即刻进宫面见景和帝。景和帝果然大喜,立刻命人请瑞兽入宫。

一同被“请”进来的,当然还有发现瑞兽的姜二爷。不过让姜二爷不满的是,小老虎是装在笼子里而不是被他抱在怀里。姜二爷更想抱着小白虎,骑着他的得胜进城,裘叔千劝万劝姜二爷都不肯改主意,最后还是姜松给了他两巴掌,姜二爷才老实了。

白虎是瑞兽,二弟能抱着,万岁能不能抱?万一白虎不亲近万岁,不让万岁抱,却让二弟抱,这像话吗?该打!

景和帝见到笼子里憨态可掬的小白虎,果然大喜。

姜二爷俯身下拜,“万岁广施德政,令四海升平万民乐业,也感动了天帝,才会降下瑞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陶思正和姜松等人跟着一起跪地高呼。陶思正郁闷着自己想了一路的词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姜二抢了先;姜松则是欢喜,没想到二弟在万岁面前也这么会说话。

景和帝龙颜大悦,“如此说来,卿便是天帝的送瑞童子!”

嗯,童子?姜二爷觉得这话不对劲儿,他再拜,朗声道,“回万岁,天帝降瑞兽于连青山,昭我大周万代长青之意。瑞兽降世,不管是谁遇到,都是沾了万岁您的光。再说……”

二弟这一再说,姜松吓得心头提到了嗓子眼,暗道一声不好,不好啊!

景和帝颇感兴趣地问,“卿想再说什么?”

姜松顾不得是在殿前了,扭头狠狠瞪二弟,示意他不要在御前胡说八道。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我不是童子 姜二爷只当没看到大哥的眼神,再拜道,“万岁……草民真是惭愧又惶恐,草民今年二十有七,早已不是童子了。”

听姜二爷说出这句话,群臣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低头肃立,生怕万岁的怒火烧到他们身上,姜二爷的亲大哥则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二弟平日里挺精明的,怎在这关键时候犯了糊涂呢!你知不知道上边坐的是当今天子?万岁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敢说万岁说得不对,你就是不尊君、找死啊!

景和帝瞪着跪在地上都显卓尔不群的姜枫,半晌才明白他说了什么。想明白了后,景和帝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

“哈哈——”

“哈哈哈——”

万岁笑了,众人如释重负,跟着笑,万岁大声笑,他们小声笑,但也有实在忍不住的,譬如礼部侍郎马海亭,便拍手跺脚,笑得前仰后合。姜松与众同僚不同,他是一边抽搐一边笑。

陶思正则觉得不可思议。这还是万岁登基一来,笑得最高兴的一次。姜松这个不学无术的二弟,是真的入了万岁的眼呢,陶思正万分期待他入朝为官后早朝上的情景。届时,必定是笑声满堂,若说有不高兴的,恐怕只有邑江候世子刘承了。

相比差点惊掉下巴的宣德宫掌事公公华盛,太监总管杨奉则淡定了许多,因为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景和帝大笑之后,只觉周身舒畅。他靠在龙椅上笑问姜松,“姜爱卿,姜枫在家中也是如此么?”

姜松明白万岁想听什么,恭恭敬敬地拜道,“回万岁,臣弟在家中时,也常令微臣和家母哭笑不得。”

姜二爷一声不吭跪在地上,老老实实让大哥说。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姜枫绝对不能顶着“送瑞童子”的称号出宫门。自己若是童子,家里的儿女是哪来的?他忍痛割爱献上白虎,却成了康安城的笑话?这亏本的买卖,姜二爷绝对不干。

在家里什么样,在自己面前也什么样,果然是一片赤子之心。景和帝含笑点头,“都起来吧。”

“谢万岁。”

姜家两兄弟起身后,景和帝含笑看着一身白衣,飘飘若仙的姜枫,赞道,“姜卿身姿不凡容貌出众,当得起‘送瑞谪仙’四字。”

童子升级为谪仙了?姜二爷喜出望外,跪拜谢恩,“谢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就不“再说”了?众臣无语,姜松又想打弟弟,景和帝再次哈哈大笑一阵,才说起正事,“姜卿送来的白虎,赐名天降,礼部以迎瑞兽之礼迎之。”

“臣等遵旨。”礼部众卿接旨。

“虎乃百兽之主、森林之王。嘉礼之后,天降送归其降临之山,此山改名同穴山,为天降居所。着,羽林卫派兵守护瑞兽,任何人胆敢私闯同穴山扰瑞兽天降栖息,杀无赦。”

“末将遵旨。”殿前左千牛卫大将军孔风阁朗声应下,引得姜二爷转眼以余光偷瞄之。不得不说,千牛卫的铠甲比起监门卫和羽林卫的来,确实威风多了……

景和帝的目光又落在姜枫身上,一双龙目含笑,“姜卿献瑞兽有功。赏,黄金百两;封,送瑞谪仙。”

“谢万岁,万岁,万万岁。”姜二爷再拜。

天降被留在皇宫内,姜二爷跟在大哥身后出了宫门,谢过众人的道贺后,姜二爷把大哥拉到一边,小声又欢喜地问,“大哥,我以后在万岁面前,该自称草民呢,还是微臣?”

姜松盯着二弟不说话。以前他日日盼着二弟入朝为官,好与自己守望相助;但今日带二弟进了一趟皇宫,姜松便明白了,二弟若入朝为官,他得被吓得少活好几年!

“大哥也不知道么?”姜二爷兴奋地搓着骨节分明的玉手,打算回去问问裘叔。

看他这样,姜松又有些手痒了,“万岁都封你做了谪仙,你当然不是草民!”

“那就是微臣了!大哥,这谪仙算什么官呢,有俸禄和官服吗?还有,我已经是谪仙,就不用准备春闱了吧?”姜二爷笑容灿烂地望着自己的大哥。

您都成仙了,还当什么官!姜松瞪了二弟一眼,“你,马上给我闭紧嘴巴,立刻回府!若让我知道你在路上跟旁人说一句话,回去便罚紧闭十日!”

见大哥真生气了,姜二爷立刻闭紧嘴巴,躬身行礼,带着姜猴儿和姜宝跑了。

姜松看着二弟的欢脱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

待他回到礼部衙门,众同僚过来道贺。礼部侍郎马海亭却阴阳怪气地道,“自古至今,被称为谪仙的有两位。一位是大隐金马门的汉朝名臣东方朔,第二位是前朝‘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诗中谪仙李太白。没想到自今日起,又添了一位——便是我朝的送瑞谪仙姜枫!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马海亭与孟回舟沆瀣一气,多次给姜松穿小鞋,姜松以前还避让着他,这次却毫不退缩。他向正北拱了拱手,朗声道,“万岁赐封卑职的二弟为送瑞谪仙,就如大人所言,当真是可喜可贺。”

姜松抬出景和帝,怼得马海亭说不出话,屋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正这时,礼部尚书身边的差官过来传话,“马大人、姜大人,陶大人请您二位去正衙议事。”

马海亭甩袖,率先走了出去。姜松略整理衣衫,也跟了出去。他们走后,衙内气氛为之一松,有人道,“马大人的脾气,真是越发大了。”

又有一人笑道,“后院起火,谁摊上也会脾气大。”

“包兄错了,马大人可不是后院起火。”是外院才对。

“付兄所言极是。”礼部郎中包德政拱手,与付孝文交流一下眼神,脸上皆有些讽刺之意。

马海亭在昌明坊偷养外室被其夫人发现,闹得昌明坊不得安宁,此事被御史大夫一本参到御前后,礼部众人早已不屑与马海亭同衙为官,只是碍于他的官位,当面隐忍罢了。

姜枫的确一无才名二无名篇,但人家是发现了瑞兽,才被万岁亲口封为送瑞谪仙的,这就是人家的本事。你马海亭心中不服,却在殿上赞得比谁都大声,此等表里不一之人,怎配在礼部为官!

章节目录 第178章 谁和谁同穴 姜二爷枪挑夜叉寨,万岁赐宝弓,康安城百姓还没来得及过过眼瘾,姜二爷便带着宝弓去城外寒庄闭门苦读,让众人扼腕又佩服。

姜二爷闭门苦读之暇,只不过出门散个步,便遇上了瑞兽白虎天降,又让康安城百姓羡慕得掉渣。姜二爷进宫献瑞,万岁赏黄金百两、赐封送瑞谪仙,康安城的百姓沸腾了!

谪仙是什么?是清雅脱俗、犹如自天上被谪居人世的仙人。放眼天下,也只有第一美男子姜枫,才配得上这个称号。万岁跟他们一样,也觉得姜二爷容貌一等、人品一流!若大周有热聊关键词排行榜,“姜二爷”和“姜谪仙”肯定高登榜首,令人望尘莫及。众人聚集到西市翘首以盼,等着谪仙姜二爷前来。

然而此时,姜二爷却站在自家书房内,与兄长大眼瞪小眼。

姜槐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和稀泥道,“二哥,大哥说得在理。白虎降世,城中和方圆几十里的百姓必会前去烧香祭拜,柳家庄离着同穴山太近,二哥若还住在同穴山,会被吵得无法安心读书的。”

说完二哥,姜槐又说大哥,“离着过年还有不足十日了,咱们得买年货、拜神祭祖,还要各处走动、人情往来,只大哥和小弟是不够的。不如过完年再让二哥去姜家庄读书,大哥你看行吗?”

姜松哼了一声,“我又没说让他马上去。”

姜二爷也立刻退了一步,“我也没说非得在柳家庄赖着不走。”

终于翻篇了!姜槐给两位兄长斟茶,感慨道,“咱们兄弟也该凑在一起,好好过个年了。”

可不是么,去年的现在,他在为二弟将要被乐阳公主抢去发愁,两三天后,家里人为了把他和两个孩子从牢里救出来发愁。姜松端杯,“自父亲蒙冤离世后,咱们府里多灾多难。没有三弟的苦心奔波,咱们一大家子就不能衣食无忧;没有二弟的勤学苦练,咱们就没有现在的荣光。来,愚兄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三兄弟碰杯,饮尽杯中茶后,姜二爷真诚道,“如果不是大哥的鞭策和三弟的苦劝,我一定走不到这一步。”

姜槐也道,“父亲去后,是大哥掌家中正、有度,咱们才能撑过难关,越来越好。”

说完,两兄弟敬大哥,三人碰杯,都笑了。姜二爷嚷嚷道,“今日就算了,大年三十咱们哥仨得喝个过瘾!”

姜松叹了口气,“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今年腊月小进,没有三十。”

“那就除夕夜喝个过瘾!大哥,今年我要买好多烟花爆竹,放一夜!”姜二爷又嚷嚷道。

姜松瞪眼,“花银子听响儿过瘾是不?”

姜槐连忙劝道,“大哥,今年难得欢喜,就让二哥过过瘾吧,再说也用不了多少银子。”

姜二爷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交给三弟,“这是八百两银票,是我打猎换回来的。三弟收着,府里过年的用度、青龙和得胜的草料都由这里出。”

这么多?姜槐吓坏了,“二哥莫不是还抓了只大白虎,偷偷卖了吧?”

姜二爷哈哈大笑,“非也。只是松鼠兔子之流,不过运气好,撞上了几个人傻钱多的混小子罢了。”

姜松又倒了杯茶,“就像你当年一样?”

“大哥,他们比起小弟来,可差多了。”姜二爷洋洋得意道。

一墙之隔的孟家内,孟庭晚抓了一把破碎的核桃仁,狠狠扔向装松鼠的笼子。两只躲在枯木洞里的松鼠,像是死里一边,躲在里边不肯出来。

这两只害得他被众人嘲笑了一顿的小畜生,进城后又被秦成碧塞给了他,让他好好养着。若非怕日后秦成碧忽然兴起要看松鼠,孟庭晚早就用他想的十几种方法弄死它们了!

孟庭晚又狠狠砸了几把碎核桃,才用帕子擦净手,向外走去。途径三叔的庭院时,便听他在里边怒吼,“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称谪仙!”

“啪!”一声响亮的声音后,院里没了动静。

自小到大,府里所有的吵闹和怨恨都跟姜家有关!孟庭晚握紧拳头,快步向祖父和祖母居住的后院走去。这康安城,他一天也待不住了,他要去找父亲和母亲。

孟庭晚走了后,趴在墙缝这边的几个人直起腰。书秋气得脸都红了,小声骂道,“松鼠多可爱,孟庭晚绝对不是个男人!我娘说只会欺负弱小的男子,都不算男人!”

不错。姜留点头,“咱们得想办法放它们走。”

这有何难,姜凌唤道,“姜财,你去把松鼠抓过来。”

姜财领命,翻过墙到了孟庭晚的书房院内,打开笼子的门从树洞里掏出两只小松鼠后,又关上笼门,再弄弯两根笼子上的铁丝,假装松鼠是自己逃走的。

姜财回来后问,“少爷,这两只松鼠怎么处置?”

“给我吧。”姜留伸手,却被哥哥拦住了,“松鼠的爪牙锋利,会抓人。”

姜留乖乖听话,抬小胖手摸了摸被姜财抓住的松鼠光滑的皮毛,发现小家伙浑身紧绷着,“哥哥,要放它们回同穴山吗?”

姜凌摇头,“既然是它们自己从笼子里逃出来的,就让它们自己走,它们想去哪就去哪。”

这样也好。小松鼠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看,真是机灵极了,姜留很喜欢这俩小家伙,轻声安抚道,“别怕,马上就放你们走。打你们的那家伙叫孟庭晚,你们以后闲着没事儿就回来看看,用榛子壳砸他,使劲砸,知道不?”

姜财撒手后,俩小家伙一溜烟跑到远处高大的银杏树上,没了踪影。姜留摸摸自己的小下巴,琢磨着这小东西跑得快,还是自己跑得快。姜凌提醒道,“天快黑了,咱们回去吧?”

姜留哦了一声,跟哥哥往回走了几乎,忽然想到一件事,“哥哥,万岁为什么给天降的山头起名同穴山呢?万岁想让谁跟天降同穴而居?”不会是……她爹吧?!

拉着妹妹的姜凌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名称是有典故的。《山海经》的西山经里有座鸟鼠同穴之山,山上有很多白虎、白玉。”

原来如此!姜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没读过《山海经》,不知道。”

“《山海经》很有趣,上边很多字我都不认得,晚上咱们一块读。”

“叫上姐姐吧,姐姐就喜欢学不认识的字。”姐姐是学霸,娘亲留给他们的两家店铺账册上的生僻字,她都记下来了,还能写出来,关键是还写得匀称漂亮,让姜留佩服不已。哥哥什么都知道,也让姜留佩服不已。自己有什么能让人佩服的地方呢?姜留想了想,好像,没有……

待到深夜,姜二爷回房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道,“凌儿。”

“嗯。”

“万岁给天降住的山起名同穴山,你说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不是想让爹跟天降一块住?”

姜凌颇为嫌弃地翻了个身,“父亲有功夫胡思乱想,还不如多读几本书。”

好端端的,怎又到读书上去了?姜二爷的帅脸满是疑惑。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二爷出街 去年过年时,哥哥和大伯、三郎被关进了西城兵马司大牢,姜家人心惶惶,所以姜留穿越过来后第一个年过得稀里糊涂。今年,大伯升官和爹爹中举受封,乃双喜临门,姜家上至祖母下至老管家,都铆足了劲儿,要好好过个年。

送灶神吃灶糖、移家具扫积尘、买年货做糕点等等,各家各户年底必做的事,姜留都积极参与。

灶糖又甜又粘,吃了灶糖,各家灶神上天后张不开嘴,所以无法说各家人的坏话,有趣又腹黑;房里的桌椅板凳都要擦拭得一尘不染,被褥都要晒得暖烘烘的,她和姐姐也把娘亲留给她俩的东西搬出来清点、擦拭、晾晒,每次看到这些,姜留就觉得自己是有钱人,感觉非常好。

府里各式各样的年货都要备买,姜二爷主动争取了买烟花爆竹的差事,姜留主动争取了跟爹爹同去,姜慕燕和姜留不放心妹妹,于是,姜二爷带着一串儿女出城买买买。

烟花爆竹危险,易引发火灾,所以卖烟花爆竹的地点被置在城外集市上,东西南三门外均有。因西城门离着姜家最近,姜家父女便先从西城外的烟花集市逛起。

姜二爷一出现,立刻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站在马车上的姜留,看着万紫千红以爹爹为中心迅速聚拢,场面甚是壮观。姜慕燕也钻出车厢,见到这么多人围拢过来,又缩了回去。不过看到姜凌把妹妹抱下去了,姜慕燕咬咬牙,还是跟了下去,站在父亲身后,听着他与众人寒暄。

“姜二公子,可见着您了!”

“二公子这几日去哪了?小女子在西市转了五日,都没碰到您。”

“谪仙大人,天降大人可安好?”

“……”

万花丛中一点白的姜二爷如游鱼入海般洒脱自在,耐心回应众人的问题后,姜二爷笑着问道,“诸位来的早,不知今年哪家的烟花最漂亮,哪家的爆竹声最响?”

姜二爷一句话就把众人的关注点,从自己身上引到了烟花爆竹上。人群中的商贩们立刻高声喊着,“二爷,小人家的最响!”

“俺家的最好看!”

“二爷,我家的是从浏阳运来的新品种,保证您没见过!”

“哦?新品种?爷瞧瞧。”姜二爷对这个感兴趣。

“二爷这边请!”被姜二爷点名的摊贩满脸放光,扯脖子冲着人群外高喊,“当家的,谪仙姜二爷要看咱们的地老鼠,快拿出来!”

众人让开一条路,姜二爷拉住小闺女的手,又叮嘱姜凌照顾好大闺女,跟着摊贩去看新品地老鼠。

名为地老鼠的新品烟花还没有姜留的小拳头大,摊贩拉开地老鼠的捻,用力吹掉香头上的灰,大声道,“大伙儿让一让,这烟花真跟老鼠一样到处钻,凑这么近,烧了大伙的鞋袜咱可赔不起。”

还能跑?姜留睁大眼睛看着,细捻烧尽后,地老鼠迅速化作一团会动的烟花,且速度越来越快!见地老鼠向自己冲了过来,姜留刚要跳起,却被爹爹一把拎了起来。

姜二爷抬脚,冒着火星的地老鼠从他脚下穿过,钻入身后的大姑娘小媳妇堆里,人群立刻散开,惊呼尖声和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这玩意儿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引发火灾。姜留擦了擦额头的汗,“爹爹,这个咱们别……”

“好!给爷来两箱!”姜二爷豪爽地喊道。

姜留……

摊贩大喜,又扯着脖子大喊道,“当家的,谪仙姜二爷来两箱地老鼠——”

“好嘞!”摊贩媳妇从摊子底下掏出三箱地老鼠,“二公子家有两位姑娘一位少爷,怎么也得一人一箱才够放!当家的,把这三箱地老鼠给二公子送车上去。”

姜二爷也不嫌多,“猴儿,给钱,宝儿,接货!”

将地老鼠交给姜宝后,摊贩却不肯收钱,“二爷能看上咱这小玩意,是咱的福气。”

姜二爷刚要推辞,摊贩媳妇又道,“二公子挑了夜叉寨,我们的货才能平安运到康安。若小妇人收了您的银子,回去哪还有脸进家门?二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们两口子了。”

姜二爷含笑抱拳,“那姜某就多谢了。愿大哥大嫂生意兴隆,归程一路平安。”

得了姜二爷的祝福,这两口子笑得比得了银子还开心,“借您吉言,小人也祝二爷明年金榜题名。”

跟在姜二爷身后的鸦隐摸着下巴,“老呼,从浏阳到康安,要打惠安路过?”

“差着几百里呢,人家这么一说,咱就这么一听,较真就没意思了,你就安安静静跟着,见识见识咱家二爷的真本事。”呼延图满脸笑,早就听姜猴儿说二爷买东西不用给钱,今儿一看,还真是。

他们从西城门外的烟花集市逛到南市的,再到东市的。摊贩们争抢着往姜家吗车上塞烟花,姜二爷不收就是瞧不起他们,姜二爷给钱就是砸他们的脸。到后来马车塞不下了,摊贩还扯过一辆路边等活的马车继续塞,硬是塞了足足四辆马车。

呼延图摸着自己胡子邋遢的脸,羡慕得直流口水。回去他就烧香拜佛,下辈子一定要让他也长成姜二爷这样。

姜留除了羡慕爹爹刷脸提货外,更在意爹爹带货的本事。

能被摊贩送上姜家马车、得了爹爹赞许的烟花爆竹,立刻会被众人争相购买,销售一空。或许在这些人看来,能买到姜二爷相中的烟花,就是买到了姜二爷一样的福气,来年一定会顺顺利利,这场面简直不可思议。

于是,送祝福的爹爹开心,赚了银子的摊贩开心,花了银子的百姓也开心,皆大欢喜!

大周没网,实在是太遗憾了!就爹爹这人气,只要给她根网线,然后架个手机,让她爹在屏幕前一戳,金银绝对如江水般呼啸而来,就是被元宝砸满脑袋包,姜留也乐毅……

从一大早逛到晌午,姜二爷才带着儿女到东市的茶仙居用饭。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这位店家太会说话了。他跟姜二爷说:“只有我家的店名,才能配得上您的身份。”

听了这话后,非常认同这一观点的姜二爷,开心地带着儿女们进来了。都不用他们点,店家就上了满满一桌子菜。于是,姜留明白,这顿是也免费的。

章节目录 第180章 旧案 吃着美味的红烧鱼,姜留越来越明白为啥她爹喜欢出来逛了。如果她有爹爹一半的受欢迎程度,姜留也不愿意在家里拉弓练箭写策问。

吃饱喝足后,姜二爷懒散地靠在雅间的长榻上,安排接下来的行程,“你们在这歇会儿。歇够了后,爹带你们去买过年穿的新衣。”

姜留欢快应了,“爹爹呢?”

“我出去转转。”姜二爷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出门了。

一大早出门逛到现在,她这后半程一直坐在车上的都累了,爹爹还这么精神抖擞,姜留很是佩服。

哥哥躺在她左边后,姜留打了个哈欠也打算躺会儿,却见姐姐闷闷地低着头,便问道,“姐姐怎么了?”

姜慕燕郁闷地小声道,“我不想让父亲带咱们去买新衣。”

嗯?姜留一阵后怕。幸好姐姐这话没当着爹爹的面说出来,否则爹爹肯定要闹脾气。姜留小声问,“姐姐为什么不想让爹爹带着咱们去?”

能让姜慕燕敞开心扉的,也只有妹妹了。她如实道,“没有哪个父亲会带着女儿去选新衣的,别人会说咱们家不懂规矩。”

的确会有人这么说,姜留接着问,“咱们先不管别人怎么说,姐姐你想让爹爹去吗?”

小姐姐低着头不说话,姜留也不催她,静静等着。可她身后的哥哥等得不耐烦了,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该歇息了。姜留顺势把自己已经不是很胖的小爪递过去,哥哥捏住她的小爪子后,老了。

姜慕燕思考了很久,才轻轻摇头,“不想。”

“为什么不想?”姜留追问。前两天年底除尘,她们把屋里的东西都搬出来晾晒时,姐姐还说爹爹眼光好,从福州买回来的衣裳都很好看呢。

姜慕燕咬咬唇,“咱们又不拮据,我不想被人施舍,也不想被人围观。”

“姐姐觉得集市上那些人送爹爹爆竹,是施舍?”姜留问道。

姜慕燕轻轻点头,想起集市上的一幕幕,她觉得很难堪。

姜留耐心给她解释,“姐姐在车上没往外看,所以不晓得。并不是什么人送爆竹爹爹都收的,那些欺行霸市、偷奸耍猾的,爹爹一个也没收。”

姜慕燕疑惑,“妹妹怎么知道的?”

哥哥又拉衣袖了,姜留示意姐姐跟她一起躺在榻上,盖上带来的薄被面对面说悄悄话。

姜凌虽不满妹妹背对着他,黑着一张小脸。

姜留继续道,“留儿一直留意着车外,听车边人说的。爹爹收了谁家的爆竹,好些人就去抢着买谁家的。送爆竹的卖完货,就可以开心过个好年。所以,爹爹收哪家,就是帮了哪家。”

姜慕燕认真想了一会儿,抬起浓密的睫毛,“不是的。父亲是看着中意才收的,他不是为了帮人。”

不愧是她爹的女儿,真了解爹爹!姜留忍不住凑过去,在姐姐脸上吧唧了一口,“姐姐说得对。爹爹的确是看着谁家的爆竹好,看着谁顺眼,才收谁家的。但是爹爹收了他们的东西后,他们可以卖出更多的爆竹。姐姐你想,爹爹不知道这一点吗?”

“他知道。”姜慕燕又垂下眸子,商贾之事父亲懂的不少,书却读的不多,不务正业。

“爹爹知道,但他还是收了。”这若是搁到现代,就相当于他爹免费帮人带货了,亏得的可是她爹!姜留继续道,“爹爹开心的同时,还帮了摊贩。姐姐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感激爹爹?”

不会,他们会觉得父亲傻。姜凌心里默默地回答。

姜慕燕点头,表示她明白了,“那些人不是施舍,是为了做生意。”

姜留继续道,“姐姐说买衣服时不想让人围着,那就跟爹爹讲,不要把话闷在心里。你不说,爹爹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爹爹只会以为姐姐跟娘亲一样看不起他,不想跟他待在一块。

姜留又问,“姜家懂不懂规矩不是别人说了算,而是规矩说了算。姐姐,四书五经上有说父亲带子女买衣裳,是不守规矩吗?”

有。姜凌心里回答。

姜留在屋里开解姐姐时,姜二爷正在茶仙居前厅内眉飞色舞地与众人讲皇宫如何庄重威严,景和帝如何睿智绝伦,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待姜二爷说完一茬开始喝茶时,茶仙居的掌柜过来斟茶,“二爷,外边有位姓瞿名伦学的书生,想进来当面向您道谢。”

姓瞿的?

姜二爷正疑惑时,姜猴儿提道,“二爷,敦化坊三条巷的命案,死的人就是瞿伦学的寡妇娘。”

姜二爷想起了西城兵马司大牢里,那位说他大儿媳不是东西,托自己照顾他女儿的老汉,便对掌柜道,“你跟瞿伦学说,爷没有帮过他,他不必向爷道谢。”

掌柜的走了后,姜二爷问姜猴儿,“那案子怎么判的?”

“潘氏不孝公婆、卖小姑子换钱,她恶意推倒瞿寡妇致其撞在桌角丧命后,反串通潘家人诬赖刘英娥杀人,高大人判了潘氏死罪。”姜猴儿说道。

姜二爷好奇问道,“刘曲在狱里,她要怎么做才算尽孝?”

返回来的掌柜接话道,“二爷,这个案子小人知道,小人也住在三条巷。刘曲的媳妇就是被他大儿媳潘氏气死的,刘曲犯事儿被抓后,衙门罚银三十两,囚一年。但因为潘氏霸着家里的钱匣子不肯交罚银,刘曲才被判囚三年。”

“这么说来,的确该杀。”姜二爷点头。

姜猴儿接着道,“潘氏被杀后,她的三个孩子就由刘英娥照料。谁知刘老大回来后听信了潘家人的话,把亲妹妹赶出了家门!瞿伦学带刘英娥去牢里见了刘曲,刘曲就把女儿许给了瞿伦学,现在刘英娥已经是瞿家妇了。”

掌柜笑道,“这个官司前前后后打了两个多月,如果不是陆雪明,刘英娥早死了。当时大伙都琢磨不明白陆雪明为啥帮刘英娥打官司,原来是您仗义出的手。瞿伦学是该给您磕头的,因为他现在拜在陆雪明门下,做了状师。”

姜二爷不喜欢被人正经八百地磕头道谢,“那也是他自己的有些本事,才入了陆雪明的眼。爷忙着呢,没空。”

姜二爷回到雅间,唤醒了儿女,带他们离开茶仙居去买新衣。

马车走后,站在茶仙居门边的一个白衣书生恭恭敬敬地向着姜二爷远去的方向拜了三拜,才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爹爹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若说女儿家的衣裳和饰品,当然是西市的彩衣巷最好,当然价格也数这里最贵。

一家四口坐在一辆车里,姜留向姐姐示意了好几次,小姐姐才鼓起勇气,“父亲。”

“嗯?”正低头摆弄把件的姜二爷头也不抬。

姜慕燕抿抿唇,也低下头,“父亲,待会儿咱们去买新衣,可以不要让很多人跟着么?女儿……不喜欢她们围上来品评女儿的衣饰。”

“好。”姜二爷伸手,把新得的把件递过去,“这个拿去玩吧。”

姜慕燕抬手接住这对雕刻山核桃,愣住了。

姜二爷挑挑眉,“这上边雕的是岁寒三友,茶仙居的掌柜说是名家雕的,你不是就喜欢这玩意?”

这好像是父亲第一次亲手递给她礼物,姜慕燕有些受宠若惊,“多谢父亲,很,很喜欢。”

姜二爷也不知该再说什么,便顺手抄起小闺娘的爪子捏。捏了两下后,姜二爷皱眉,低头摊开手掌仔细看,发现小闺女的手瘦了些长了些,他感到万分失落,扬声道,“猴儿,到馓饴巷南街口时停一停。”

待到了馓饴巷口,姜二爷问小闺女,“喜欢吃什么糖?”

原来是要给自己买糖啊,姜留咧开嘴,露出两颗兔兔牙,“爹爹,留儿不吃糖了,吃糖坏牙。”

“吃完糖多漱口刷牙便是。”姜二爷放开小闺女的手,“凌儿,你带你妹妹去,多买几斤。”

不要怀疑,大周已经有牙刷了,只不过还不太普及。很多人还是习惯用盐水、浓茶或酒漱口清洁口腔,也有人嚼杨柳枝揩齿。不过,走在时尚第一线的姜二爷喜欢用牙刷,所以三个孩子也跟着他用牙刷洁齿。

姜凌应了,带着妹妹下了马车。她们走后,姜慕燕单独跟父亲呆在同一辆马车内很不习惯,便道,“父亲,女儿也想去。”

姜二爷点头,待大闺女也下去后,他伸直大长腿,懒洋洋地靠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二哥!”

姜二爷刚闭上眼,车窗外便有人唤他。姜二爷翘起嘴角,挑开车帘,“你怎在这里?”

柴易安笑容满面,“跟二哥一样,带孩子出来买糖。二哥,相请不如偶遇,咱去喝两杯?”

“也好。”姜二爷从马车上跳下来,走进冯记糖果铺,就见柴四家的傻小子正围着自己的宝贝闺女转悠,怎么看,怎么碍眼。

姜二爷上前一步,拍了拍柴小八的肩膀,“小八。”

端着糖果的柴林桑转头见到姜二伯,笑得眼睛都要没有了,“谪仙二伯。”

这是什么称呼!不过姜二爷喜欢,“我和你爹去吃茶,你是跟着我们一块去,还是……”

“我跟着凌哥他们一块!”柴林桑立刻做出选择,随后朝着姜凌讨好地笑。

姜凌虽嫌他烦,不过当着柴四叔的面却表现得极为懂事,“四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八弟的。”

柴易安当然放心,笑着点了头。

姜二爷又叮嘱两个闺女,“让猴儿跟着你们一块去,相中哪件便买哪件。”

待父亲和柴四叔走后,姜留笑眯眯地问柴林桑,“八哥要买新衣吗?”

柴林桑摇头,“宫里赏了好些布匹,不用买,不过我想跟你们一起去转。”

人家姓柴,爷爷是王爷,这个她们比不了。姜留儿笑眯眯地点头,“好。”

柴四叔走了,姜凌就受不了柴小八围着妹妹转了,他拉着妹妹到旁边买糖,买完糖便把妹妹送回自家马车上。柴林桑理所当然地要跟上去,姜凌伸胳膊拦住他,“咱俩走着,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买给妹妹玩。”

“好啊!”柴林桑立刻应了,又跑到车窗边跳着脚问姜留,“留儿妹妹想要什么?”

姜留笑眯眯地说,“我和姐姐想要会扑棱翅膀的小木鸟。”

“好。”柴林桑应了,开始东张西望找小木鸟。

马车里,姜留笑着问小姐姐,“姐姐,留儿能看看爹爹给你的核桃吗?”

姜慕燕立刻递给她,“你挑一个,咱们一人一个。”

姐姐不管有什么东西,都会分她一份。但这个姜留不能要,“留儿想要雕小鹿的。”

“好,咱们看路边有没有,姐姐给你买。”姜慕燕将车窗帘挑起,与妹妹一起趴在窗边望着路边摊贩摆出的货物。

之前姐姐还觉得这样做不合规矩呢,姜留翘起嘴角,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声道,“姐姐,因为你肯向爹爹说出心中的想法,所以爹爹奖励你一对核桃,姐姐开心不开心?”

“……嗯。”当时她正等着挨骂,谁知父亲却在她手里放了一对核桃,姜慕燕的眸子有些不敢相信,“妹妹,你说爹爹是不是不那么讨厌我了?”

姜留转眼看着姐姐的丹凤眸、小鼻梁和略薄的唇,笑道,“爹爹喜欢岁寒三友吗?”

“不喜欢。”姜慕燕很肯定,父亲连绣竹叶的衣裳都不穿。

“爹爹不喜欢,还拿了对松竹梅的核桃,本来就是要送给姐姐的。”姜留非常肯定这一点,如果是送给哥哥或自己的,爹爹早就随手扔过来了。

姜慕燕的眼里有了水光,嘴角却翘了起来,“咱们买把好些的折扇吧,我给父亲画一副山水扇面。”

姜留觉得姐姐这回真的是投其所好了,爹爹恨不得一年四季都拿着扇子,她给姐姐出主意,“姐姐就画天降的同穴山,爹爹一定会喜欢的。”

“好,同穴山很好画。”姜慕燕颇为自信地点头。

好画?姜留眨巴眨巴眼睛,比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姐姐,自己似乎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

是不是该学点啥,否则以后参加宴会什么的,需要表演才艺时怎么办?

待买了衣裳回府用膳后,姜留还在想才艺的事。唱歌跳舞不行,这是歌姬干的;琴也不行,二姐姐和小姐姐都以琴艺见长,自己不能夺了她们的风头——虽然也夺不了;下棋也不行,她没这天赋;排除完这些,就只剩下两个了:书法和女红。

女红不行,她没这耐心,书法似乎还可以考虑,但是要出彩也不容易……姜留转头问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姜留这才发现,他哥没在看书,而是低着小脑袋,似乎有心事。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我不想努力了 姜凌不吭声,用动作诠释他很不开心。

姜留想了想,“柴八哥烦到哥哥了?”

姜凌摇头。

“三郎又找事了?”

姜凌还摇头。

姜留跳下椅子,转到他面前,抬着小脑袋看哥哥,认真看着他。姜凌抿了抿唇,答道,“祖母方才叫我过去了一趟,说在外院书房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让我过完年暖和了搬过去。”

原来是为了这个。姜家的男孩,满七岁开始读书后,就要搬到外院书房的小院内居住,康安城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安排。现在大郎哥、二郎哥和三郎都住在那边,不过大郎哥在国子监读书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所以书房的小院内大多数时候只有二郎哥和三郎。

哥哥来到姜家时,就已经满七岁了。不过爹爹想着他刚来还不熟悉,便让他住在西院,后来因为哥哥总做噩梦,才被爹爹拎去正房一起睡。眼看着太后殡天就要满一年,国丧也要结束了,哥哥再留在爹爹房中,确实不方便。虽说娘亲不在了,爹爹还有两房漂亮的小妾呢。

姜留很明白,哥哥不愿意去前院,不是因为舍不得爹爹,而是不想跟自己分开。她也舍不得,但也到了该让哥哥去外院的时候了,“哥哥只是搬到那边去睡觉,其他的都跟现在一样呢。”

不一样,离着妹妹远了他就心慌。姜凌委屈巴巴地看着妹妹,“以后妹妹肯定会跟姜慕燕原来越近,跟哥哥越来越远。”

姜留立刻保证,“不会的,留儿跟哥哥和姐姐永远会一样近!”

姜凌更委屈了,“妹妹天天跟她一起睡觉,今天晌午好不容易咱们一起睡,妹妹还背对着我,一直跟她说话,睡着了都没转过来。”

姜留连忙道,“转过来了,我睡醒时是面朝哥哥的。”

“那是我把你抱过来的。”

姜留……

“后晌妹妹也一直跟姜慕燕在一起,妹妹跟柴小八说的话,比跟我说的还多。”姜凌继续控诉。

哥哥用这小鹿般纯净又明亮的委屈小眼神看着自己,姜留立刻感同身受地认为自己做了了不得的错事。可以转念一想,不对啊!她跟小姐姐去买女孩儿家穿的新衣裳,当然得跟姐姐在一块啊。至于跟柴小八说得话多,那还不是因为柴小八一直巴拉巴拉嘛。

姜留张嘴刚要解释,看到哥哥伤心的模样,她又改口了,“那咱们现在多说会儿话、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姜凌点头,把妹妹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哥哥想说什么呢?”姜留打开话头。

“什么都可以。”姜凌跟妹妹挤在一起,“妹妹刚才想说什么?”

刚才?姜留盯着哥哥的小黑脸往前倒了很久,才倒出刚才想说的话,“哥哥,你说我该学点什么本事呢?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二姐姐会女红和弹琴,我什么都不会。等到以后出去玩,被人问起来我说什么都不会,感觉很丢脸。”

姜凌想了想,“妹妹想学什么?”

姜留又掰着手指头跟哥哥分析了一遍,最后道,“所以只能选书法或女红,哥哥觉得哪个好?”

“女红不好,伤眼睛、费功夫还会扎到手。”姜凌分析道,“还是书法吧,练字可以修心怡情,咱们还可以在一块。妹妹的字很有力道,练出来一定很好看。”

她学用毛笔时,筋脉还不通畅,动作很慢。也正是因为足够慢,才在孔夫人耐心的教导下,将悬腕、握笔、运笔、提笔、顿笔等每一个动作都练得极为标准。虽然她的字现在还不好看,但正是因为不好看,练一练就进步很大!

姜留决定了,“好,那就练字。”

姜凌也开心了,“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以后咱们每天练五页,很快妹妹的字就能超过三郎了。”

嗯?姜留惊了,“哥哥是说,留儿现在的字还不及三郎的好?”

姜凌摸摸鼻子,“不过妹妹放心,父亲的字跟你的一样。”

那可不行!比不过哥哥姐姐也就算了,怎么能连三郎都比不上!至于爹爹,人家是靠脸吃饭的,自己可不能比。姜留撸起袖子,说练就练。

待姜二爷美滋滋从外边回来时,先听到大闺女的琴声,再看到书房亮着的烛火,满意点头,“爷的儿女,个个上进。”

靠在院墙上的鸦隐翻眼望天,最该上进的那位,却天天东游西逛呢。

进书房见到小闺女不是在玩,而是趴在桌边写字,姜二爷问道,“留儿做错事,被你祖母罚了?”

你才被罚了呢!姜留非常严肃地道,“没有,女儿想把字练好。”

姜二爷立刻皱眉,“你现在就写得挺好,不用练。”

也就您觉得咱俩的字挺好,姜留非常坚持,“女儿要练到能出字帖、写匾额那种好。”

姜二爷眉头皱得更紧了,“写到那样又有何用?”

姜留解释道,“姐姐们都有一技之长,女儿什么都没有,写好了字也算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姜二爷叹了口气,“傻!字就是用来传言达意的,只要会写会读就好,写漂亮了有什么用?再说了,你若真写得一手好字传出才名,那才是祸事。”

怎么就祸事了?姜留不明白?

你长得模样像爹,长大了必定容貌过人。若只是徒有其表也就罢了,再添个才名,那不是祸事是什么?爹可不想把你送到宫里去吃苦受罪。不过闺女还小,姜二爷不想吓着她,便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既然是写好写坏都一样,你却耗费大好时光在这上面,不是祸事是什么?”

好像……还挺有道理……姜留非常上道地追问,“爹爹,那您觉得女儿该学点什么?”

“你什么也不必学,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姜二爷道。

……有这么教女儿的么?“那如果有人嘲笑女儿什么都不会呢?”

“让你哥揍他!”姜二爷答得理直气壮。

“是。”姜凌应得斩钉截铁。

姜二爷抽了闺女手中的笔,搁在一旁,“留儿什么都不必学,那些无人可依靠的女儿家才会自己学本事。你有跌呢,爹在一日就疼你一日,哪日爹不在了,有你哥在,也没人敢给你脸色看。凌儿做不做得到?”

姜凌用力点头,“能。”

“那你就好好读书习武,否则以后有人敢欺负你妹妹,你都没本事打回去。”

“父亲放心,儿必定青出于蓝。”

姜留看看爹爹又看看哥哥,忽然不想努力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姜留的商业计划 想归想,作为千年后穿越而来的人,姜留从来没想过要依附任何人生活。姜留不是不相信爹爹和哥哥会一直护着她,但她就是别人的累赘。他们会保护自己,当他们累了时或者在他们不熟悉的领域,姜留也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去保护他们。

姜留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府里窘迫的情况她很清楚。孟家和乐阳公主等人虎视眈眈,家里的生意也仅能维持一家人的日常花用而已。她既然有能力让家里人过得更好,当然不能只心安理得地享受家人的疼爱,却什么也不做。

从北向南走了三千里,姜留将大周的情况摸了一遍。大周的交通、货运远不及现代安全、迅速,所以她的老本行——电子商务是干不了了。搞发明创造?她一个文科生没那本事!所以,她能搞得还得是自己擅长的,电子商务搞不了,那就去掉电子,只搞商务。

还有八天就过年了,现在正是大好机会。第二天一大早,姜留便去找三叔,共商赚钱大计。

正与老管家商量过年采买年货的姜槐见到侄女来了,松开紧皱的眉头笑道,“留儿是来找你五姐么?她跟你三婶去了她舅家,后晌才能回来。”

临近年关,嫁出去的女儿会给父母送年礼,她和姐姐也给外婆准备了鱼和肉,已经送了过去。姜留摇头,“留儿是来找三叔的。”

听侄女是来找自己的,姜槐放下手中的采买清单,笑着问,“留儿又梦到什么好吃食了?”

姜家的肉酥作坊今年赚得没有去年多,但也有两百多两银子,姜槐就盼着二嫂多给六丫头托梦,再添些新鲜吃食,好多赚些银子。

姜留摇头,“没有梦到。三叔,我想到一个赚钱的主意,想问三叔行不行。”

“哦?你说说看。”姜槐让她坐下。老管家也凑过来,“六姑娘,老奴能听听么?”

“当然可以,您坐。”待老管家也坐下后,姜留才讲道,“三叔,厚叔,留儿昨日和爹爹、哥哥、姐姐去买爆竹、衣裳,转了一整天。”

老管家乐呵呵地点头,姜槐也喜上眉梢,二哥带回来那么多烟花爆竹,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姜留继续道,“留儿累了一整天,只去了爆竹集市和彩衣巷,还有好些地方没去呢。”

姜槐笑道,“康安城东西南三市大得很,三五日是转不完的,留儿想买什么告诉三叔,三叔派人去给你买回来。”

“留儿都不知都有些什么铺子,铺子里都卖什么好玩的。”姜留说起自己的点子,“于是,留儿就想到一个好主意:如果有一张纸,上边列着每家铺子里都有什么东西、卖多少钱就好了。”姜留眼巴巴地望着三叔。

康安城很大,各类店铺过千家,每家店铺的宣传手段,最多也就是派个伙计在门口吼两嗓子拉客而已。所以,这里存在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称:卖家不知道哪些人需要他们的货物,买家不知道哪些店里有他们想买的质优价廉的好东西。

双方都有需求,就有生意可做。既然这里没有电子购物平台,那么她就用纸来实现。

姜槐正眼巴巴地等三叔点头,老管家却摸着稀疏的白胡子道,“要写出每店铺卖什么,这张纸怕是得跟咱们府的花园一样大吧?”

姜留眼里闪着快活,“不要那么大,只写上好店铺的好东西,拿着这张写着他家店铺好东西的纸找过去,就可以便宜一些。这样是不是很好玩?”

姜槐点头,“好玩是好玩,不过这不就是跟牙行的人抢生意么?行有行规,咱们这么干,牙行的人会找上门的。”

牙行是在市场上为买卖双方说合、介绍交易,并抽取佣金的商行。姜留这个点子确实跟牙行的性质差不多,但是又不会与康安城的牙行直接抢生意。姜留装做可怜巴巴地看着三叔,“三叔,牙行做大生意,咱们做小生意,也不行吗?”

“行是行……不过,怕到时的进项还不够咱们买纸的钱。”姜槐有点犹豫。

怎么会,现在纸是不便宜,但也没贵到那个程度。姜留用小手指头抠着桌缝,“那,咱们跟商铺说,拿着咱们写的纸到铺子里买东西的人,可以比没拿纸的便宜一两文,铺子做成了生意,咱们抽成,行不行?”

老管家又笑道,“六姑娘这么小的年纪,就晓得抽成了?”

姜留叉起小粗腰,装着得意道,“留儿已经不小了,留儿认得很多字,还能看得懂铺子的账册呢。”

“六姑娘都能看懂账册了?”老管家真心实意地夸奖六姑娘,“二爷像姑娘这么大时,认识的大字还装不满一箩筐呢。”

姜留认真记住这句话,等着见到父亲时靠这件事扳回一城。

姜槐想了想,“留儿说的这个,或许真的能成。各市中位置偏僻客少的店铺库房里定积压了不少货物,咱们帮着他们卖货,他们给咱们提成。单子发出去,收到单子的人若想买就拿着单子去,凭单子便宜一些,店家有的赚,咱们也有的拿。”

“三爷说得对,这个法子不算费事,可以试试。不过,干这事的人手得找好了。”老管家提醒道,他家大爷已经是礼部郎中,若府里的人出去做牙行生意,知道了会被人笑话的。

“三叔,咱们可以开一家牙行啊。”姜留提醒道。

姜槐摇头,“开铺子来不及了,咱们没地方也没人手,还不如找靠谱的牙行一起干。我去跟二哥商量商量,选家合适的牙行。”

待三弟把这个主意跟二哥讲了,姜二爷琢磨了一下,“将猴儿去南市牛马巷把包雨高找来,这小子为人义气,心眼儿也活。”

姜槐应下,又问二哥,“咱们跟他,该怎么分成?”

姜二爷挑挑眉,“不必分成,这小子欠我二十两银子的赌债,让他给你跑腿,就当还债。”

姜槐嘿嘿一笑,“还是二哥有主意,咱就这么办!”

章节目录 第184章 议亲 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三叔之后,剩下的事情就不是小姜留能管的了。她相信以三叔的能力,就算落实不了十分,八分绝对没问题。

接下来的赚钱计划,要等她长大后才能一步步实施。她不急,就算急也没办法,谁让她才七岁呢。七岁,就得做七岁该做的事。

姜留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关上院门开始练习她的绝技——速度。

府里不比庄上宽敞,姜留由自由自在地奔跑,改为了围着院中的两棵绒花树绕八字跑。这样既可以练习速度,又可以练习转弯和规避的能力,也算一举两得。

跨院里都是自己人,奶娘怕六姑撞在树上弄得头破血流,用厚厚的旧被子把两棵树干捆了起来,书秋和书英看着六姑娘快成一道残影,站在旁边给她小声鼓掌。

姜慕燕答应了妹妹不能让她自己跑,所以她也跟着跑,妹妹围着两棵树跑八字小圈,她围着两棵树跑大圆圈。她跑一圈的功夫,妹妹能跑六七圈,姜慕燕不嫉妒也不气馁,她喘着气慢慢跑,心里则幻想着妹妹给她勾勒的美好未来——她们身体好不生病,有人欺负她们,妹妹可以靠着她的速度使坏收拾她。

越想,姜慕燕越觉得不该这样,可她又忍不住期待,她也说不清楚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啪嗒!”靠在门边放风的鸦隐扔进一块小石子,准确落在打在墙边的木板上,木板一晃,下边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正在奔跑的小姐妹俩都停了下来。

紧闭的院门很开被打开,五姑娘姜慕锦的小脑袋钻了进来,见三姐和六妹的脸都红扑扑的,便好奇问道,“三姐、六妹,你们在干吗?”

缺少运动的姜慕燕喘息着打开院门,请她进来,“我和五妹正在跑步,因觉得被人看到不雅,才关起了院门。”

“这样啊!”姜慕锦的目光落在被包裹取来的树干上,眼睛一亮,“这是怕六妹撞树上,才裹起来的吧?”

姜留呵呵,“五姐真聪明。”

“不是姐姐聪明,是你上次在屋里摔成那样,我想忘也忘不了。”姜慕锦说完,咯咯笑个没完。

姜留受不了,“五姐,你过来干嘛?”

姜慕锦立刻不笑了,拉着三姐和六妹头碰头道,“绍兴府李家送了年礼和书信过来,大伯母拿着书信去找祖母了!”

绍兴府李家?姜留有点蒙圈,绍兴府李家是谁?

姜慕燕记得很清楚,“绍兴府观察判官李坤明的夫人相中了大姐,想为李家二儿子李正秋求娶大姐。”

“哦——”姜留恍然,想起了这个茬。

还不等她问,五姐姐就爆豆子般地讲道,“本来,李正秋六月启程到康安考举人,到时会来咱们府里拜会。谁知今年五月底他的祖母病死了,他不能入来考举人,所以就没过来。现在送信儿,你们说是为了什么?”

边问,五姐姐还边抛媚眼儿,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姜留忍不住手痒,抬手指点了点她的嘴边的小梨涡。

姜慕燕对嫁娶之事,极为敏锐,“李家上赶着送年礼和书信,是想娶大姐?”

“不错!不过……”姜慕锦拍了一下巴掌,头头是道地分析,“李家相中大姐时,大伯还没升官,二伯也没中举。咱们今非昔比,李家想继续议亲,大伯母可不一定想。咱们仨去找大姐探探她的心思,怎么样?”

姜留还没说什么,姜慕燕便点了头,“好,五妹等我和留儿换件衣裳,咱们一块过去。”

进屋换衣裳之前,姜留悄咪咪问姜慕锦,“方才那些话,五姐听谁说的?”

姜慕锦比她还神秘,“我娘说的,六妹妹可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我娘又要骂我嘴上没把门的了。”

“不告诉。”姜留一脸严肃地点头,以五姐的大嘴巴,这话估计连前院的小三花都听过了。姜留回到屋里,小声问小姐姐,“姐姐,李正秋在绍兴,怎么要回康安来应举?”按理说,不是在绍兴应举更方便么?

姜慕燕解释道,“李家的祖籍是京畿太康,可以来康安应举。他今年才十七岁,应举不过是回康安议亲的名头罢了。若真抱着中举的心思,他是绝不会来回奔波的。”

姜留觉得姐姐说得非常有道理。文举人可比武举人难考多了,十七岁的李正秋今年下场,抱的就是开开眼的想法。

姜慕燕一边给妹妹系裙带,一边叮嘱她,“待会儿去了东院,你就听着,不要多问,伯母说什么也不要应下来,可记住了?”

“记住了。”姜留乖乖点头。

姜慕燕拉着妹妹往外走,“留儿别担心,姐姐一定会帮你挑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好。”姜留轻声应着。长姊如母,姐姐才十岁,就已经很自觉地承担了母亲该做的事,为她们俩的将来打算了。姜留也要照顾好姐姐,不只是为她挑门好亲事,还要让她学会爱惜自己,过她心里真正想要的日子。

北院里,陈氏正在请教婆婆,“您看,咱们该怎么拖一拖呢?”

姜老夫人缓缓道,“你不是说他人品相貌样样都好么,怎么又要拖了?”

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嘛,陈氏小声道,“咱们府里今非昔比,李家也不算上好的亲事了。”

“你打算拖到何时?”姜老夫人又问。

陈氏捏着书信,往婆婆身前凑了凑,“怎么也得等二弟考完春闱和殿试再说,您说是这个理儿吧?绍兴太远了……”

姜老夫人沉下脸,“你在绍兴时,跟人家怎么说的?”若不是儿媳说得就差板上钉钉了,李家也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送东西上门,这分明就是已经当亲家走动了!

陈氏心虚的就是这一点,“娘,儿媳说句掏心窝的话,咱们家里这五个姑娘,就数容儿相貌寻常,她又跟儿媳一样嘴笨不会说话。但凡有一点法子,儿媳也不想让她远嫁……”

说着说着,陈氏便抹起了眼泪。姜老夫人任她哭了一会儿,才道,“如今也不能回绝了,待李家的孩子来了,咱们先看看再说。”

若真让李正秋进了门,这亲事基本上就定了。陈氏心里有苦说不出,急得直转泪珠子。

东院内,姜留和姜慕锦捧着小脸,冲着大姐嘻嘻笑,姜慕容又娇又羞,跺着脚对姜慕燕道,“三妹,你看她俩,烦死人了!”

姜慕锦嘿嘿,“大姐,我俩又没说话,怎么就着你烦了?”

姜留跟着点头。

“大姐觉得我俩在这儿站着都烦,那谁不招大姐烦呢——”姜慕锦拉长声调,冲着六妹妹挤眼睛,示意她接话。

姜留会意,“莫非是——”

“六妹,你也跟着五妹学坏!”姜慕容的脸红的都要滴血了,羞得知用帕子捂脸。

“莫非是——二姐和三姐?”

“啪!”姜慕锦被不上道的六妹气得手一滑,下巴磕在桌子上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瞬间疼得两眼喷泪,“呜——”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李代桃僵 见五妹妹咬到了舌头,姜慕容顾不得害羞了,连忙探身问道,“张开嘴,给我看看咬破没?”

姜慕锦张嘴吐出舌头,姜慕容见没有血丝,才松了口气,哼道,“居然没破!真是可惜,你再力气大点把舌头咬掉一截,就不会被人说是长舌妇了!”

“嘿嘿……”姜留忍不住幸灾乐祸。

还不是怪你!姜慕锦瞪了六妹一眼,忍痛含糊不清地抱怨,“大姐欺负我……”

“行,我欺负你了,快歇歇吧。”让丫鬟给五妹换了杯稍凉的茶冷冷舌头,姜慕容转头问姜慕燕,“三妹,咱们明年还去学琴吗?”

从绍兴回来后,姜慕容就发现在弹琴一途上,自己被二妹和三妹落下了,怎么追都追不上,所以她学琴的心思就淡了。但学琴是名正言顺的出门机会,她既盼着有出门的机会,又不想再去琴行受虐,所以心里矛盾得很。

姜慕燕轻声道,“祖母让年后咱们去给夫人拜年,看夫人还肯不肯教咱们。”

“夫人那么喜欢你和二妹,肯定愿意接着教你们。”姜慕容语气酸溜溜的。

说到学琴,姜留和姜慕锦都装木头人,啥也不说啥也不听。姜慕燕笑了,“若大姐肯拿出跟我一样多的时辰练琴,必定比我弹得好。你看二姐弹得最多,她的琴艺最好。”

学霸姜慕燕不得不承认,现在二姐的琴艺,已经在她只上了。

“三妹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姜慕容叹了口气,接着道,“二妹现在恨不得睡在滴翠堂里,她的手指头又红又肿,我看着都替她疼。”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姜慕锦含含糊糊道,她能明白二姐为何如此用功。姜慕锦虽然是嫡出,但她爹是庶子,在府里跟姐妹们相处还好,出门后便矮人一截;二姐的处境比她还糟糕,任她再漂亮再懂事,也只是大伯的庶女,她苦练琴艺是想博个才名,以后说亲时能添些分量。

可是,人上人哪是那么好当的。

小姐妹四个沉默片刻,姜慕锦又忍着疼,开始八卦,“大姐,李正秋哥哥要来了,你开心不?”

姜慕容的脸立刻红了,“胡说什么,这话若传出去怎么了得!”

姜慕锦嘿嘿笑,“这就咱们四个,谁会传出去?大姐给我们讲讲你和正秋哥哥的事呗?”

“你再乱说,看我不扯你的嘴!”姜慕容吓唬道。

姜慕锦才不怵呢,“大姐就说说呗。”

姜慕容害羞地咬了咬唇,“我们连话都没说过,能有什么事!”

嘴里说没什么好说的,但大姐这表情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姜留看得出来她挺中意这门亲事的,也不知伯父和伯母怎么想。

终于盼到丈夫回来了,陈氏殷勤上前帮他更衣,嘴里念叨着今天的事。

换下官服后,姜松接过李家的书信看了一遍,“他们正月十六启程,最迟二月底便到了。”

“可不是么!”陈氏心里不痛快,“哪有正月里赶路的!”

他们这么着急,还不是想赶在二弟春闱之前登门,把亲事定下来!在绍兴时看着这家人挺老实忠厚的,没想到也是一肚子算计!

姜松看着正在心里碎碎念的妻子,笑道,“夫人又为容儿相中了哪家的儿郎?”

陈氏眼睛一亮,“老爷觉得嘉顺王府的柴林渠怎么样?”

柴林渠?姜松仔细想了想,“柴易宽的儿子?”

“就是他!这孩子到年就十六了,也没定亲呢。妾身前些日子去长天观,正巧碰到他和她娘。柴林渠长得虎实,一看就心善,柴二夫人为人也很和气,她还主动跟妾身说话,邀请妾身吃茶听戏呢。”

妻子巴拉巴拉地念叨完嘉顺王府的种种好处后,姜松问道,“夫人觉得柴二夫人为何与你这般客气?”

“因为二弟得了万岁赏识,他们都觉得二弟将来一定是万岁跟前的大红人。”陈氏笑得极为开心,因为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姜松点头,“夫人说得对,是因为二弟。”

“因为二弟怎么了?容儿是他亲侄女,二弟待容儿,可一点也不比亲闺女差!”陈氏立刻道。

姜松颔首,“夫人说得极是。若李家的小子不成,夫人便跟母亲商量柴家那边能不能结亲。”

陈氏小声道,“李正秋也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姜松坐下吃茶。

陈氏支支吾吾地说着自己心里的想法,“就是……妾身觉得……李正秋是不错,但他的脾气秉性,或更适合筝儿……”

“啪!”姜松把端起的茶杯放在桌上,声音虽不大,却震得陈氏一哆嗦。姜松静静看着妻子,问道,“夫人说什么?为夫没听清楚。”

晚上,姜慕燕与妹妹躺在床上说悄悄话,“伯母在绍兴时,算是与李家定了口头婚约,等李正秋登门见过伯父,只要伯父不反对,这门亲事就算真的定了。”

姜留也对这个感兴趣,“姐姐,你说伯父会同意吗?”

“伯父重信,只要李正秋不是很差,伯父就不会反对。”姜慕燕小声道,“伯母若不想结成这门亲事,必定得想法子。妹妹,你看没看到,二姐抱着琴回来时,伯母的眼睛一直在她身上转呢。”

姜留瞪大桃花瞳,“姐姐是说?”

姜慕燕轻轻点头,“伯母许是在打李代桃僵的主意。”

“大伯不会同意的!”姜留非常肯定。

姜慕燕低声道,“大伯是不会同意,可我觉得张姨娘不会反对。”

李家对大姐来说或许已不是一门好亲事,但对庶出的二姐来说,却是好的。李正秋他爹虽然官不大,但却是手握实权的肥差,李正秋还是嫡出,想必人品也不差,若非如此,伯母也不会赞同这门亲事。

话虽是这么说,但姜留越想心里越别扭。姜慕燕也道,“大姐分明是对李正秋动了心,若伯母真要把二姐许给李正秋,大姐和二姐以后,怕是没办法相见了。”

姜留连忙问,“姐姐,那咱们怎么办?”

姜慕燕抿抿唇,“我能看明白的事,二姐也能看明白,咱们什么都不做。睡吧,明早还要早起去花园呢。”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三张琴 这个年,对于沉寂了四年的姜家来说,尤为热闹。多年不走动的亲朋好友纷纷登门,欢声笑语中让人觉得前四年都是一场梦。不过是不是梦大伙都清楚,姜家每个人脸上的笑有多浓,心低的感慨就有多深。

腊月二十八这日,泉州老家的年礼送来足足三大车。这里边有族人的殷切期盼,有惠安知县王程中的心意,也有福州路安抚使李化春的示好。姜松看着这些货物,越发觉得二弟会办事,招呼老管家道,“二弟今日去了何处?等他回来后,让他去东院一趟。”

老管家笑呵呵的,“二爷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大爷若有事情吩咐,还是等早膳时为好。”

姜松点头,“二弟出去时多派几个人跟着,让厨房备好醒酒汤,厚叔盯着他喝下再让他睡。”

“老夫人已经吩咐了,您放心。”厚叔依旧乐呵呵的。

姜松点头,又叮嘱老管家注意身体,“没旁的事,您老继续晒太阳,太凉了就回屋歇着。”

“好,您快去忙吧,这有老奴盯着呢。”厚叔晒着暖烘烘的太阳,乐呵呵地应着。

厚叔是祖父身边的伺候的老人,姜家进京开府时他便是管家,为府里的事忙活了一辈子,姜松哥仨都拿他当半个长辈敬着,留他在府里养老。

本以为晚上也不一定会回来的姜二爷,天还没黑便进了家门,让厚叔极为诧异,“二爷怎这么早?”

姜二爷心里有多不痛快,脸上就有多难看,“被人扫了兴,早点回来睡觉!”

老管家乐呵呵的,“早点睡好,大爷让您回来后去东院寻他一趟。”

姜二爷点头,“厚叔派人去买两斤冯家的酱肉和刘家的滴酥水晶鲙,待三弟回来了,让他也去东院。顺道让人去陈家取爷早上定的糖糜乳糕浇,您留半斤,剩下的给母亲送进去。”

老管家乐呵呵地道,“多谢二爷。”

“就您老剩下的那几颗牙,也只能吃这个了。”姜二爷去东院找大哥,进了书房气鼓鼓地坐下,抱怨道,“我今天又被乐阳那疯婆娘堵着了!”

姜松听了,厌恶地皱起眉头,安抚弟弟道,“能躲就躲,如今有万岁撑着,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姜二爷应了一声,“厚叔说大哥找我?”

姜松点头,递过两张礼单,“惠安的王程中和福州的李化春送了年礼来,你看看这礼单,咱们该怎么回。”

兄弟俩在书房坐了没多久,姜槐便回来了,兄弟仨转到东厢吃酒,亥时才散。姜二爷哼着小曲儿回西院的路上,正碰上抱琴从滴翠堂回来的侄女姜慕筝。

侄女站在路边给自己行礼,姜二爷停住见她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便道,“走吧,二叔送你一程。”

姜慕筝道了谢,解释道,“是筝儿先让青翠回去的,府里点了这么多灯笼,筝儿不怕。”

既然侄女不让送,姜二爷便点头,继续往西院走。谁知他走了两步,姜慕筝又追了上来,“……二叔。”

姜二爷又停住,回头。

姜慕筝双手紧紧抱着琴,低声请求道,“二叔过完年就去姜家庄闭门读书么?”

提到这个,姜二爷就头疼,“嗯,破五后就去。”

因是庶女,姜慕筝在府里活得小心翼翼,二叔的不悦她自然听得出来。虽然知道二叔不是因为她而不悦,姜慕筝的心还是紧了紧,鼓起勇气小声道,“二叔……筝儿还没去过田庄,筝儿可不可以……偶尔过去给二叔弹琴解忧?”

姜二爷看着这个懂事又话少的侄女,笑道,“如此甚好,待二叔心里烦闷时,就让人接你和燕儿过去。”

“多谢二叔。”姜慕筝没想到二叔这么轻易就应了下来,连忙又屈膝行礼。

姜二爷回到西院,吩咐姜猴儿,“李化春刚送来的那两张琴,拿来给爷瞧瞧。”

李化春深谙送礼之道,他不只给姜二爷准备了礼品,连姜二爷的母亲、儿女都没落下。给姜老夫人的是燕窝,姜凌的是文房四宝,给姜留和姜慕燕准备的是两张琴。

姜猴儿和姜宝把琴摆在桌上后,姜二爷抬手拨了几下琴弦,评价道,“琴声亮而不噪、厚而不闷,木质纹路顺畅,虽比不上翰之送过来的那两张,但也算中上了。”

姜猴儿立刻道,“他们都知道二爷懂行,哪敢送次品糊弄您?那还不如不送呢!”

姜二爷得意一笑,“去把姑娘们请过来。”

待两个闺女进来后,姜二爷抬下巴示意,“桌上这两张琴,是福州新送来的,你们自己挑,喜欢哪张要哪张。”

新礼物啊,姜留围着琴转悠两圈,拨拉琴弦停了停,煞有介事地道,“好琴!”

姜二爷乐了,“喜欢哪个拿哪个。”

姜留摇头,“女儿房里那张已经够好了,再多也用不过来。”

姜慕燕也道,“女儿也是。”

姜二爷点头,“你们不要,这琴留着也无用。燕儿明日将容儿、筝儿、锦儿叫过来,连同库房里你柴四叔送过来的那张,一人送她们一张。”

姜慕燕应下,又听父亲道,“筝儿琴弹得如何?”

姜慕燕惭愧低头,“二姐姐弹得比女儿要好。”

姜留补充,“也比女儿好。”

“爹回来时,她刚从滴翠堂练琴出来,只要人不笨,练得越多自然弹得越好。”姜二爷停住,掂量了会儿怎么说大闺女才能听得进去,才道,“弹琴是为怡情,燕儿不必与任何人比,只要你弹得开心就好,切不可因为练琴伤了手指。”

“是。”姜慕燕屈膝记下,待回到房中,便与妹妹道,“父亲应是方才在园中看到了二姐的琴,才把琴都拿出来,让她们一人挑一张的。二姐姐现在用的琴还是去年给你准备的那张,算不得好。”

姜留点头,“应该是这样。”

二姐是庶出,若爹爹单独给她送一张琴,必定会惹得伯母不悦,所以父亲索性就一人送一张,这么做确实稳妥很多。

姜慕燕抿抿唇,“这琴送是送了,伯母给不给二姐用,还说不好。”

姜留笑眯眯地道,“姐姐放心,伯母会给二姐用的。如果爹爹送了琴,二姐去琴房学琴时还抱着旧琴,伯母的面子也挂不住。”

姜慕燕点头,“柴四叔送的那张最好,如果能给二姐用就好了。”

“就看明天大姐和五姐怎么选吧。”姜留托着小脸,叹了口气。大周嫡庶分明,二姐是庶女,什么事儿都得往后排。

“啪!”姜慕燕轻轻捂住妹妹的嘴,“祖母的话你又忘了?过年不准叹气,否则福气都会被叹走的。”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打架 第二日便是大年二十九,因今年腊月是小进没有,没有大年三十,所以今天便是除夕了。用完早膳,姜三郎央求着,“祖母,孙儿想放爆竹。”

这几天,姜老夫人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过年她更也不会拘着孩子们,“你们都去吧,挑着小的放,莫炸着手,大郎看好弟弟们。”

待孙儿们走后,姜老夫人又叫过孙女们,“祖母给你们买了绢花和耳坠,都在这儿,喜欢什么样的就拿什么样的。”

“谢祖母。”小姐妹五个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挑了绢花戴好,又跑去照镜子。姜留被姜老夫人拉住了,她接过姜留手里的粉红绢花和珍珠耳钉,亲手给她戴。姜留乖乖仰着头,任祖母在她脑袋上倒腾。

六丫头长得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给她戴花穿新衣,正好弥补了姜老夫人当年不能为打扮儿子的遗憾,笑得格外慈祥。

待婆婆给六丫头装扮好,闫氏跟着夸道,“留儿越长越水灵,怎么看怎么让人稀罕。”小小年纪就漂亮成这样,再过几年登门求亲的,怕是得把府里的门槛踩平了,也不知道谁家小子有这个福分,能把留儿娶回去。

陈氏瞅了一圈,五个孩子中就数自己的女儿长相寻常,陈氏觉得很对不起女儿,满眼怜爱地夸道,“容儿戴上这朵牡丹,真是比花儿还娇了。”

明明大伯和伯母容貌都不错,但大姐却长得小眼睛薄嘴唇,不够出挑。不过她脸型还好,打扮好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姜留转头,笑眯眯地跟着夸,“伯母,大姐姐长个了是不是?留儿做觉得她高了一大截。”

“是长了些。”可不只长个,女儿这是开始发育了,前凸后翘的,一看就好生养,陈氏笑得合不拢嘴。

姜老夫人掐了掐姜留的小脸蛋,“你姐姐们都长,怎就你不长呢?天天吃那老些好东西的,都吃哪去了?”

姜留抬手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祖母,好东西都用来长脑袋了,祖母没发现留儿越来越聪明了么?”

这大言不惭的话一出口,一屋子人都被她都笑了。

“祖母,昨日有人送进来两张琴,我父亲说放着可惜,让孙女今日连同柴四叔送的那张都拿出来,给大姐、二姐和五妹每人一张。”姜慕燕遵从父亲的吩咐,提到琴的事。

听到自己又有礼物,姜慕锦笑得露出小梨涡,姜慕容和姜慕筝也是欢喜不已。

陈氏也笑得合不拢嘴,“孩子们都有琴,怎能又分他二叔的好东西呢。”

二儿媳妇走了,儿子不懂为将来盘算,库房里的好东西不是给侄子们分了,就是给侄女们分了,姜老夫人既欣慰又心疼,看来自己还是得帮他管着些,“把琴取来,祖母也瞧瞧。”

三个长长的琴匣被取来,并排摆在屋内的八仙桌上,姜慕锦哇了一声,“这匣子好长啊,莫非这琴是长琴?”

姜老夫人笑道,“哪有长琴短琴,琴长都是三尺六寸五,象征着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雅正夫人没给你们讲过?”

啊……姜慕锦偷眼见二姐姐和三姐姐轻轻点头,连忙道,“讲过!”

对,讲过!姜留也跟着点头,这个她真记得,还是在外婆家的泠幽院讲的。

“你啊!”姜老夫人点了点五孙女的额头,命人将琴匣打开仔细看过,随后道,“都是好琴,你们选吧,想要哪张便要哪张。”

分东西讲究尊老爱幼,小姐妹三个是平辈,所以小的先选。姜慕容道,“五妹,你先挑。”

姜慕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娘亲,见娘亲用眼神示意最外边那张,姜慕锦便上前指着那张道,“锦儿想要这个。”

这张福州刚送来的,比不得柴易安送来的那张好,姜老夫人笑问,“锦儿为何选这张?”

当然不能说是娘亲让她选的,姜慕锦找了个自己觉得最合适的理由,“因为这张看着最亮。”

“傻丫头,这张放在最外边,可不是数它最亮么!”姜老夫人笑得歪在靠垫上,一屋子人也跟着笑得东倒西歪。闫氏笑着骂女儿,“挑琴不观木质不听声色,只看亮不亮?你等着,雅正夫人知道后,准不认你这个弟子!”

姜慕锦吐了吐舌头,跟着咯咯笑。五妹选完了,姜慕容笑道,“二妹,你挑。”

到了关键时刻了,姜慕燕和姜留都偷偷握起了小拳头,打心里来说,她俩希望二姐拿张最好的,她练琴练得最多,好琴到了她的手里才有价值。

看着庶女走到八仙桌旁,抬手去拿福州送来的第二张琴,陈氏满意了。谁知庶女还没开口,她女儿却上前说话了,“二妹可否把这张亲让于我?”

姜慕筝微愣,连忙道,“好。”

这没眼力的傻丫头!陈氏急了,“哪有跟妹妹抢东西的,容儿,别没规矩!”

姜老夫人笑问,“容儿为何要与妹妹换?”

姜慕容也找了一个她认为最合适的理由,“妹妹们谦让,给孙女剩下的是最好的一张琴。但是……孙女更喜欢那张新的,也不知为什么,孙女看到这张琴,就觉得心里特舒坦。”

闫氏却拍手道,“这就是缘分呢,容儿和这张琴有缘。”

拿到好琴才是缘分!陈氏不悦,用眼睛盯着庶女,希望她开口退让。谁知婆婆却道,“如此也好。你们都得了好琴,今年更要跟着雅正夫人好生练,莫辜负了长辈的心意。正月后去学琴时,你们便带着新琴去。”

“祖母,我们还能跟着夫人学琴么?”姜慕燕万分惊喜。

姜老夫人含笑点头,“咱们送去的年礼,夫人收了,八九不离十。”

“是!”小姐妹们欢欢喜喜地应了。

见事情已成定局,陈氏不甘心也只能认了,不过出北院回房时,她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姜慕筝自然明白嫡母为何不高兴,她真的很喜欢柴四叔送来的这张琴,今年在西院陪着三妹一起住时,她便用过这张,音色舒服极了。大姐是有意让她的,姜慕筝也明白,她跟着大姐回房,真心道谢,“多谢大姐相让。”

姜慕容瞪起眼睛,“哪个让你了,我是真心喜欢新琴,不想要旁人用过的。”

姜慕筝还没回话,便听常婆子喊道,“夫人,夫人,三少爷跟人打起来了!”

姜慕容一听弟弟跟人打起来了,提着裙子就往外跑,“嬷嬷,三弟跟人谁打起来了?”

陈氏也从屋里跑了出来,“跟谁?”

“跟孟家的二郎和三郎!”常婆子急得不行,“大爷、二爷和三爷都出门了,这可怎么办!”

一听弟弟跟孟家人打起来了,姜慕容的小眼睛立刻瞪得溜圆,“他们俩打三郎一个?”

“可不就是么!”常婆子急得跺脚,“凌少爷不让旁人插手,夫人您快点吧,孟家那俩崽子下手狠着呢!”

陈氏刚要往外跑,姜慕容却伸手拦住了她,“娘你别去,我去看看。有姜凌在,三郎吃不了亏的。”

“三郎都让人打了,还吃不了亏呢!”陈氏甩开闺女的手,大步往外跑。姜慕容只得提着裙子跟上,姜慕筝也跟着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到门口,陈氏一眼就看到被孟二郎和孟三郎按在雪里的儿子,尖叫道,“三郎!”

章节目录 第525章 疙瘩黄 前五页公文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安云昌的罪状,每条罪状后都列着相应的刑罚。这里边既有他或烧刑部、杀人的大罪,亦有他利用职务之便索取钱财的罪状,最后一列清清楚楚地写着: “数罪并罚,斩,株连父四族。” 姜家管事抄回的公文字迹略潦草,但这一列,却写得工工整整,后边孟回舟的亦是。 再后边六页是株连处斩的人名单,每个人名字后都列着其所犯之罪;后边是株连范围内不被处斩的犯人名单,这些人被分为两类,其一是六十五以上的老人和十岁以下的孩子,被直接没入贱籍;其二是自身未犯错的十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女子,被没籍充为官妓,贯其二是虽在四族之内,但因有功,免于刑罚,姜留在这份名单里找到了二舅王问樵和两位表姐。 二舅的功绩是授业明德、着书五本,两个表姐的功劳是各出了一本诗集。其他人被免于刑罚的理由也五花八门,譬如有人为家乡修桥铺路,有人捐献家财修建寺庙道观等等。 将公文看完,姜慕燕紧绷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二舅和两位表姐总算平安了。 姜慕锦小声问姜留,“王幽菡和王幽馨什么时候出了诗集?” “应该是最近吧。”姜留推测道。 “王幽馨也会作诗?”姜慕锦不信,十四岁的王幽菡也就罢了,十一岁的王幽馨做什么诗,打油诗吗? 姜慕燕轻声道,“会的。她俩的才学,皆在我之上。” 姜慕锦偷看了她娘一眼,然后暗自庆幸她在与二伯母说悄悄话,没听到三姐的话。姜留却觉得王幽馨的诗,应该是她娘写的,孟氏喜欢写诗,悲秋伤春、月缺花残,她都能吟咏几句,几十年积少成多,凑两本诗集帮女儿免于刑罚还是能的。孟氏自己,则因牵扯入寒山观妖道溶日的案子中,被判斩刑。 陈氏想了又想,还是问道,“看文书上这意思,燕儿他二舅休妻也没什么用啊?” “就是啊。”姜慕锦也抬起头,却被她娘挖了一眼,连忙闭嘴。 姜老夫人一边仔细翻看文书一边问,“文书上不是写了他‘授业明德’么?” 授业明德不是说他教书育人么?陈氏虽有疑惑,但还是装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啊,儿媳眼拙,没看出来。” “这个案子总算审结了。”闫氏感叹道,人心惶惶了两个多月,现在总算能安稳下来了。 西城兵马司大牢门前,苦侯多是的众人终于盼到牢门打开,安孟两家被株连又得特赦的犯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与家人团聚。 王问樵拉着两个女儿走出来,迎着牢外耀眼的光线,他眯着双目四处寻找来接他们的人,忽然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向前紧走几步,跪在地上,“儿不孝,让母亲为儿担忧了。” 他入狱两月,母亲的头发竟全白了,王问樵愧疚自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祖母。”王幽菡和王幽馨跪在父亲两侧,声音哽咽。 “平安出来就好。”王老夫人命人扶起儿子和孙女,她的目光则看向站在衙门口与众人寒暄的女婿。 姜二爷走过来,抱拳躬身,唤了声岳母。 王老夫人腰杆挺得笔直,微微颔首道,“他们父女在牢里这几日,劳你费心了。” 儿子孙女虽身形瘦了些,但精气神还在,说明他们在牢里没吃苦头,不用问也知道是女婿的功劳,这比王老夫人想像的要好许多。 听了满耳朵感激话的姜二爷,听到岳母这不冷不热的平淡语气,心里很不舒坦,硬邦邦地回道,“没费心,小婿只做了自己该做的。” 王老夫人本想借机与女婿提一提长子的事,见他如此生硬,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带着儿子和孙女走了。 姜二爷目送他们离去后,又与围上来的众人寒暄。待将这些人都送走后,姜二爷回到内衙就摊在了椅子上。姜猴儿与姜宝上前,一个给他打扇,一个给他递茶。姜二爷接过喝了几口,脸上依旧怏怏的。 姜宝劝道,“今日出去的这批人都欠着二爷的人情,牢里也空出了许多地方,二爷该高兴才是。” 见二爷依旧不开心,姜宝眼睛一转,笑嘻嘻道,“二爷,方才王家老夫人瞧您的眼神,比看到刚从牢里出来的亲儿子还热乎呢。王家人不是讲究什么‘大恩不言谢’,老人家这是把对二爷的感激都记在心里了。” “若不是为了燕儿,我才懒得管他家的破事儿。”正事不做,破讲究一堆。你啥也不说,谁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姜二爷心里抱怨一顿,脸色眼见着就变好了,“宝儿。” “爷?”姜宝放下茶杯,又凑过来。 “爷想吃疙瘩黄。”姜二爷吩咐道,“要又面又甜的。” 疙瘩黄是甜瓜的一种,比拳头稍大,面的甜味儿淡,甜的不够面,又甜又面的可不好找。脑袋变活泛了的姜宝立刻应下,“爷稍待,马上就来。” 姜宝儿出门去买甜瓜后,周其武快步走了进来,“大人,张大人请您去京兆府,应是商议监斩的事。” 十日后,孟回舟等百余人就要被推到菜市口砍头了,此次行刑的主监斩官是张文江,京兆府属下官员要负责刑场守备、维持秩序。 姜二爷站起来整理好官袍,大步向外走去。 他走了没多久,姜宝儿便提着几个疙瘩黄走了进来,问案后的周其武,“二爷呢?” “大人去了京兆府,放在水井里冰着吧,大人一时半刻回……”周其武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姜宝提着瓜跑了,他笑着摇摇头。 姜宝脚程快,追上姜二爷后把瓜从车窗里送了进去。 姜猴儿先给二爷递上净手的布巾,然后才把已经洗好切开去籽的甜瓜送上,“二爷尝尝。” 姜二爷接过瓜咬了一口,满意点头,快速而优雅地吃了起来,待到京兆府门前下了马车,姜二爷又吩咐姜宝,“今儿这瓜不错,待会儿买几个,爷提回府给老夫人和夫人尝尝。” “是。”姜宝应下,目送二爷走入了京兆府,才跳上马车歇息。 姜猴儿凑上来,嘿嘿道,“宝儿,瓜跟谁买的?” “告诉你也没用,你买不来。”姜宝打了个哈欠,转了转揉瓜揉得发酸的手腕。 一身清爽的姜二爷走进京兆府内衙,抬头便瞧见京兆府少尹廖纲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瞪着自己。他这表情,是被府尹大人骂了,还是自己要有什么好事发生?姜二爷展颜一笑,略过他走进了府尹大人的书房。 章节目录 第526章 白白便宜了苏卿雅 回到升平坊青芽巷老宅,见到跪在房门前的怯弱庶子,王问樵心中一阵酸软,得亏他不是孟氏所生,否则被抓入狱中关两个月,这孩子定要病倒了,“起来吧。” “是。”王图南爬起来,又怯生生地喊了姐姐。 王幽菡和王幽馨见到家和亲人,也是热泪盈眶。王老夫人扫了一眼站在门边不说话的大儿媳,低声问道,“火盆和柚叶可准备好了?” “回老夫人,已经备好。” “端过来。” 站在一旁的孔氏看着脏兮兮的三人,心里抱怨连天。刚从牢里出来的人身上带着晦气和霉运,他们不回自己的宅子跨火盆、洗柚子叶澡再过来,绝对是想把晦气和霉运留在老宅,真是会恶心人! 王问樵带着两个女儿跨过火盆,又分别去浴房用浸了柚子叶的水清洗身体。换上干净清爽的新衣后出来后,饭菜摆上桌,王老夫人与大儿媳、二儿子和三个孩子一同用饭,饭后,王老夫人才询问了牢里的情形。 过去的几个月就是一场睡不醒的噩梦,莫说两个孩子,王问樵提起来都打怵,“虽说有妹夫关照,牢头和狱卒没有打骂难为我等,但牢里共押了两百多人,每日哭声不绝于耳,日不见光夜不能寐,两月内病倒了十数人。” 提起这些,王幽菡小姐妹俩还心有余悸,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动。 “没死人?”孔氏径直问道。 王问樵顿一顿,“妹夫命人请郎中、抓药,总算都保住了性命。” 孔氏心里不舒坦,抱怨道,“我弟弟在牢里押了快三年,没人照料也没人给看病抓药,得亏命大,才能活着走出来。” 王问樵温和道,“孔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孔氏立刻笑开了花,“借二弟吉言,我爹置办了新宅子,前几天刚搬进去,二弟有空带着孩子们过去坐坐。” “好。”王问樵颔首。 王老夫人问大儿媳,“西院可派人打扫干净了?” “打扫干净了。”孔氏站起来。 “你待菡儿和馨儿过去歇着。”王老夫人打扫大儿媳出去。 孔氏站起来,含笑带着两个侄女往外走,便走边还讲,“被褥都是新的,你们先睡一觉,睡醒了再回去。” 大嫂这话的意思王问樵听得明明白白,他与母亲商量道,“母亲也累了,您先歇着,儿先回去收拾宅院。” “不急,娘还有事同你商量。”王老夫人示意婆子丫鬟出去,才将大儿子犯的事讲了一遍。 王问樵听完沉默了,方才他看孔氏言行举止如常,还以为家中一切安好呢,没想到大哥的事已经严重如斯,“儿去年底就劝过大哥,他当时听不进去,还说又不是他一人这样做,绝不会出事。” 这样做的肯定不只大哥一个,但只有他被告到了荆吉良大人面前,那他就是被杀鸡儆猴的那一个。王问樵见母亲愁容满面,便问道,“可查出是谁告到荆大人面前的,大哥想怎么办?” “打听出来说是,交了钱却没能把孩子送入国子监的一户人家。你大哥的脾气你也知道,娘问过他,他什么也不讲,只说就算是他粉身碎骨了,也不会连累到娘,让我安心在府里待着。”王老夫人说到这里,心想被刀绞一样难受。 王问樵听到不会连累家人,心里踏实了些,又问道,“为何孔家还在置办新宅,孔全武不也牵扯在其中么?” 提到孔全武,王老夫人真是怒从心头起,“他打着你大哥的名头让伢人跑腿敛财,钱都没经过他的手,就是追查到他身上,也不过是被打几板子罢了!” “母亲勿怒,小心伤身。”王问樵分析道,“孔全武连着许多歪门邪道,我大哥是孔家的女婿,他不可能不管我大哥。我大哥丢了差事,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王老夫人闻言,眼泪落了下来,“是你大哥除了孔全武拉过来的人,还收了别人的银子,事情就出在这些人身上。” 王问樵愣了半晌,才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道,“母亲可知我大哥究竟收了多少户人家的银子?” 王老夫人缓缓摇头,“他不肯说,只是拼了命地四处筹银子补窟窿。” 王问樵皱眉,“大哥又不缺银子,他为何要这么做?” 谁说不是呢,王老夫人低头擦着眼泪,心中堵得难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王问樵又问道,“母亲可找过妹夫了?” “让燕儿问过了,你妹夫他……” “他怎么说?” “他说让你大哥选,是想被囚在康安还是想被发配边卫开荒。”王老夫人的声音都颤抖了。 王问樵呆了许久,才缓缓道,“母亲可把妹夫这话告诉我大哥了?” “娘怕你大哥受不住……咳……咳……” 王访渔端过痰盂,待她顺过气来,才道,“妹夫既然这么说,就是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儿去跟大哥谈,让他将银子省下来,将来……发配边卫时,路上也好有银钱傍身。” 去边卫开荒,也比留在牢里强,那绝不是人待的地方。大哥这一垮,两个侄子不可能再留在国子监,自己也不可能再回青衿书院了,他在狱里的诸多盘算落空,王问樵身心俱疲,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才能立足。 “孟滢被判了斩刑,她是怎么牵扯进寒山观的案子里去的?”王老夫人问起被儿子休掉的孟滢。 提起孟滢,王问樵眼里尽是恨意,“图南的生母,是被她用巫蛊之术害死的。这几年她也没善待图南,好好一个孩子,快被她养废了!” 王老夫人又咳了起来,半晌才缓过这口气,按着胸口后悔道,“都怪娘啊,是娘眼瞎,给你们哥俩挑的媳妇一个不如一个,咱们这个家就是让她们给毁了……” “你妹妹的亲事,娘就说不行,可你爹非说姜枫人不错,你妹妹也相中了他……他人是不错,可你妹妹没福气啊,跟着他吃了十年的苦,没熬到他发迹就去了,白白便宜了苏卿雅!”王老夫人越说越伤心,又是一阵猛咳嗽,最后竟咳出了血,王问樵吓得变色,慌忙喊婆子去请郎中。 章节目录 第527章 求药 得到升平坊送来的消息,得知外祖母咳血,姜慕燕一下就慌了。齐嫂连忙扶住她,又问王家派来的婆子,“可请了郎中,郎中怎么说?” 婆子回道,“请了郎中,郎中说是肝火犯肺,须静养、调理。” 齐嫂心中稍安,提醒姜慕燕道,“肝火犯肺由因郁怒伤肝、以及气郁化火、或邪热内蕴等症引起,静养调理便能见好。姑娘,此症适宜引用梨子川贝菊花茶。” 姜慕燕心中稍安,连忙吩咐书英去库里取茶,又起身去北院请祖母准她出府探望外祖母。 亲家母病了,派人来请,不让燕儿去不合适,但若让她一个人去也不合适。姜老夫人问王家的婆子,“燕儿的外祖母是何时咳血的?” “回老夫人,已有两日了。”婆子回道。 已有两日,早不来晚不来,偏等留儿去白家学艺时来请,这是只想让燕儿过去呢,姜老夫人才不会如王家的意,与孙女道,“我这里还有两包凌儿的外祖父送来的塞外醋柳果,用此果泡茶也可清肺止咳,燕儿给你外祖母带一包过去。” “多谢祖母,燕儿准备再给外婆带一盒梨子川贝菊花茶,祖母觉得可好?”姜慕燕询问道。 姜老夫人点头,“也好,都带过去,问你外祖母还缺什么,回来告诉祖母。” “是。”姜慕燕应下。 王家来的婆子面上刚有些喜色,便听姜家老夫人又道,“你过去时从靖安坊走,接上留儿跟你一道去。” “是。”姜慕燕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外婆病了,妹妹也该过去探望。 姜老夫人见王家的婆子脸上一僵,便知自己猜对了,她示意身边的刘婆子跟着孙女一块去升平坊,免得王家又借病要挟燕儿做什么,想当初王清荷病着时,王家可没少使这一招。 待姜慕燕出去了,姜老夫人与雅正讲道,“三年前,留儿落水受惊,瘫在床上动不了。燕儿急匆匆派人去王家,想让她大舅请御医来为留儿诊治,人派过去,一点响动也没有。” 提起此事,雅正眼睛一转,便道,“王家这次让燕儿过去,会不会是想让咱们帮着请御医,或……让二爷帮燕儿的祖母向澄空大师求药?” 姜老夫人哼了一声,“莫说枫儿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去爬连青山,便是他肯告假去爬山讨药,讨回来的药王家敢用吗?” 婆婆话里有话呢,雅正给婆婆倒了杯茶,静静等着。 那厢,姜慕燕带着人上了马车,急急往靖安坊赶去。王家婆子张了几次嘴,但刘婆子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她,她只得闭上,跟着去接姜家六姑娘。 得知外祖母病了,姜留擦了擦汗就跟白夫人请辞,爬上了马车。快到王家时,刘婆子叮嘱自家的两位姑娘,“王家老夫人宜静养调神,两位姑娘进去后不要哭,也别讲太多话,免得老夫人劳神。” 王家婆子…… 姜慕燕点头应下,姜留听到外祖母咳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咳血这个症状挺吓人的,养不好留下病根就麻烦了。可王家当今的情况,外祖母怕是没法安心养病吧。 两姐妹到了王家,见外祖母精神还好,心里立刻踏实了不少。王老夫人喘息着道,“外婆没事,只是咳了几声,养几日就好了。” 姜慕燕拉着妹妹坐在外婆旁边,眼圈红红的,“外婆安心养着,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刘婆子也上前劝着,王老夫人点头,让她给姜老夫人带话。 见她们绕来绕去绕不到正题上,急脾气的孔氏就忍不住了,“燕儿,你爹不是认识藏云寺的澄空大师么,他可是神医,请他来给你外婆瞧瞧吧?” 姜慕燕看向妹妹,姜留便径直道,“澄空大师不在藏云寺,他进山采药了,说是过了霜降才能回来,留儿和姐姐去请康安城中善治此症的郎中来为外婆看诊。” 王老夫人合上眼睛不说话,孔氏用鼻子哼了一声,“不想请就说不想请,也不必一竿子打到霜降去!” “舅夫人,我家六姑娘从不说谎的。”刘婆子笑道,“前些日子藏云寺的当度师傅下山采买,为我家老夫人送来两株茶花,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否则的话,我家二爷一定会跟府尹大人告假,爬连青山给老夫人求药的。” “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好话赖话都叫你说了。”孔氏讥讽道。 见王老夫人还不吭声,刘婆子便不客气了,“舅夫人怎么骂奴婢都成,但奴婢说得都是实情。再说了,就算我家二爷真为老夫人求了药来,贵府也不敢用吧?当年二夫人病重,我家二爷到藏云寺求了澄空十日,才为二夫人求来两幅药,亲自送到府上来,言明是神医配的。贵府不肯给我家二夫人用药,当时舅夫人说的话,奴婢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孔氏被刘婆子说得没脸,哼哧道,“燕儿他爹当时不明说,咱们如果知道药是程济开的,能不给燕儿她娘用么。” 刘婆子是奴,她不好再说什么,姜留接过话茬,“舅母,澄空大师遁入空门,不愿让人知道他的俗家身份,我爹不能违背大师的交待,只能说是神医啊,舅母为什么不把药给我娘用呢?” “可不是我不给你娘用的!”孔氏一下就跳了起来。 姜慕燕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她握紧妹妹的手,低着头一字一顿地问,“我父亲讨来的名医药剂,为何不给我母亲用呢?” 王老夫人忽然咳嗽起来,姜慕燕立刻起身,给外祖母拍打后背顺气。王老夫人咳过这一阵,才喘息着道,“……你爹取来药交给我,我让郎中瞧过,郎中说是寻常方剂所配,只是加大了两味药的分量,当时你娘体弱,我担心加大剂量她的身体受不住,就没给她换药……若知道那药是程济所开,无论如何我也……” 姜慕燕哽咽着说不出话,眼泪若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来。 孔氏接过话茬,“就是,如果你爹说是程济开的,咱们能不给你娘用上?这天底下打着神医的幌子骗银子的人还少么?” “如果我爹说是程提举开的药,你们信么?”姜留反问。 孔氏看着姜留绷紧的小脸,一时没了话。的确,如果当时妹夫说是程济开的,她们也不会信,妹夫整日游手好闲追鸡逗狗的,怎么可能认识太医局提举。 姜慕燕给外祖母擦眼泪,劝道,“您和我爹都是为了我娘好,既然澄空大师开的药与您为我娘请的郎中开的药像仿,换不换药都是一样的,外婆别哭了,您的身体最重要。燕儿已经没了娘,您要好好的,否则燕儿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528章 全球在何方 劝住了外婆,姜留与姐姐一起出院门,遇上了二舅王问樵。 王问樵见两个外甥女的眼睛都是红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快步上前问道,“燕儿,你外婆又吐血了?” 姜慕燕摇头,“二舅,我和妹妹有件事,相跟您商量商量。” 王问樵点头,“到泠幽院说吧。” 被姐姐拉着手走入冷冷清清的泠幽院,姜留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大周那年,王家、孔家、孟家和自己家共十三个姑娘在此学琴的热闹场景,往昔与今朝,竟让她生出了桑海桑田的感慨。 在院中小亭内落座后,姜慕燕与二舅讲起大伯、母亲打算校对、寻源小篆名家书法的事,然后提到自己向父亲提议,让二舅也加入的事,“若二舅觉得可行,燕儿就回去同父亲讲。” “可行,当然可行!”正为差事发愁的王问樵站起来,急切道,“燕儿回去同你父亲讲,我愿意!遇到这等好事燕儿能想起二舅,二舅感激不尽。” 二舅这般直白,倒让姜慕燕不知如何应对了。姜留提醒道,“二舅可得想好了,这可是个苦差事,花费数年的心血最终还可能一事无成。” 王问樵眼里闪着光,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知此途必定艰难,十年也好,几十年也好,即便我王问樵此生毫无建树,但只要我踏上此途,今生便不会蝇营狗苟、碌碌无为。在我死之前,将自己所得所思着书留于后人,为他们铺路搭桥……” 姜慕燕轻声道,“此事二舅可先将此事偷偷告知外婆,让她老人家心里有个底,待……大舅之事了解,此事便能开始了。” 王问樵这才想到还在垂死挣扎的大哥,冷静了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讲着,“理当如此。燕儿先替将我的意思告知你大伯和父母,待时机成熟,我再登门道谢,青衿书院和我的几位友人都有这方面的藏书,我这几日先去借来研读……” 待从王家出来上了马车,刘婆子忍不住问,“三姑娘,奴婢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不当问。” “嬷嬷请讲。”姜慕燕坐直了身子。 “姑娘跟您二舅提的研究书法的事,真有这么好?”在刘婆子看来,做这种事没有银钱进账,根本算不得营生。 姜慕燕解释道,“着书立说,是书香世家子弟的志向,此举可辨真伪,可推广先贤之学,在读书人看来,比银钱要重要千百倍。若此事能成,则可光耀门楣,流芳后世;若此事不成,也让人敬佩。” 这是有钱人家才会做的事,刘婆子含笑点头,多少有些明白了,王家缺的不是钱是名声,做这件事可以重树声望。 母亲怀着身孕,因怕把病气过到她身上,懂事的姜慕燕先带妹妹回自己的院子梳洗更衣,才去北院见祖母和母亲,回禀外婆的情况,让她们安心。 姜老夫人已听刘婆子讲了事情经过,再听孙女简要地讲了她外婆的病情,才道,“这病还是得靠养,你俩若不放心,过两日再去升平坊探望,替你们的娘在外祖母床前多尽尽孝心。” “是。”姜慕燕应下,带着妹妹退了出去。 雅正看着大女儿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有心说几句安慰的话,但站在继母的位置上,她说什么都手合适,还是等丈夫回来再说吧。 姜慕燕回到房中,抱着妹妹便开始哭。姜留知道姐姐忍了许久,她摆小手示意奶娘和丫鬟们都出去,让姐姐尽情地哭,哭出来总比憋着好。 姜慕燕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如果娘亲吃了澄空大师的药,或许,或许就,就……怎么能一样呢……多半钱,药效也不一样的……或许就差那一点……呜呜呜……” 姜留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她能说什么呢?就凭爹爹和外祖母相处的别扭劲儿,姜留不用想也知道爹爹把药给外祖母时是个什么表情,外祖母收下药时又是个什么心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待姐姐哭得差不多了,姜留才轻声劝道,“子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咱们要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与家人相处时要把话说明白,免得再生出这样的误会,姐姐说对不对?” 姜慕燕用帕子按了按鼻子,抽泣着道,“留儿,这话不是孔子说的。” 啊?一本正经的姜留立刻绷不住了,茫然道,“我记得这是论语上的话啊,不是孔子,那就是他的弟子说的?” 姜慕燕又按了按鼻子,“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妹妹可记得这两句?”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姜留立刻接了下去,表示她会背这首诗,“莫非是李白说的?” “太白此诗是引的《论语》中的典故。”姜慕燕被迷糊的妹妹逗笑了,下床跑到桌边取出《论语》,翻到《微子》篇,将这一段指给妹妹,“你看。”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姜留念完就明白了,“这话是楚狂说的!” “不错。”姜慕燕赞许地点头。 “楚狂”和“楚狂人”是一个人吗,还是说楚狂的意思就是“楚国的狂人”?姜留正想多问几个问题让姐姐转移一下注意力时,姐姐已经转移了,“《论语》中这两句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庄子·人间世》中所载便是‘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犹可追’和‘不可追’虽只差一子,含义却大相径庭。两书记载的是同一件事,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出入?” 啊?姐姐是问自己吗?姜留瞎猜道,“或许楚狂说话有口音,记录的人没听清,又或者是后人抄书的过程中,抄错字了?” “妹妹说得都有道理!”红眼睛红鼻头的姜慕燕抱着《论语》与《庄子》,挺直腰杆继续,义正言辞道,“前人对此,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若想查明此事,须下苦功夫多方考证!娘亲教我读了这么多书,我要背负娘亲的期待,与伯父、二舅和母亲一起钻研此道,有朝一日小有所得,我要将娘亲的名字留在书中,让娘亲被后世敬仰,这是我能为娘亲做的事,这是我的孝道!” 不敢担这份孝道的姜留缩成一团,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才能配得上此情此景。她想了半天,才站在姐姐面前,挺起腰杆道,“好!姐姐放心大胆地尽孝。谁敢拦着姐姐,我拿棍子抽他;等姐姐的书写好了,我掏银子印十万本,咱们不只要发遍九州,还要翻译成番邦文字,远播全球!” 姜慕燕虚心问道,“妹妹,全球在何方?” 姜留……她忽然想大声唱一句“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529章 福田寺内的假商贾 安孟大案结案刑罚公文下发第五日,安孟两家被查抄,府内一应物品皆归衙门处置。孟家在西城,由西城兵马司衙门负责查抄。 姜二爷接到府尹大人的命令后,立刻叫来巡街副使韩宏奎,将差事交待下去,“将宅里能要的东西都弄出来,换成银子冲入咱们的账上,若你动作够快,中秋时就分银子买肉。” 韩宏奎的眼睛冒着亮光,试探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宅子里能换银子的都能拿?” 这么干也成,不过名声也得要。姜二爷想了想,吩咐道,“搜出的书籍给西城的书院和私塾分分,其他的随你处置,能换银子的一概弄走。” “是!”韩宏奎响亮应下,他现在就去,能拿的拿,拿不动的撬下来!孟家门口的石狮子门院内、影壁墙上的琉璃砖、院里的树,一棵不留! 韩宏奎走后,周其武笑道,“大人这样吩咐,韩宏奎恐怕会连孟家的大门和门口的石狮子都搬去换银子。” “这样最好。”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万岁把孟家院子赐给凌儿时,收拾起来才方便,也免得秦天野惦记。 几个巡街副使中,就数韩宏奎心眼最多,副指挥使李长存眼睛一转就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他也想分一杯羹,“大人,孟家宅内的旧家具物什可转手卖给家具铺子,院内的砖瓦咱是不是也该物尽其用?” 姜二爷点头,“怎么个用法,说来听听。” 李长存道,“西市西南几条巷子的路面上破损的青砖、房顶上被风刮掉的瓦该换了,大人您看?” “照你说的办。”姜二爷拍板。 “是。”李长存心里盘算着此举能省下多少银子,年底大伙能多分多少米面,眼睛越来越亮。 待李长存追着韩宏奎走了,周其武将这个月的衙事汇总文书写完,递到姜二爷桌前,“请大人过目。” 姜二爷翻开扫了几眼,夸奖道,“非常好!就这样交上去吧。” “是。”周其武应下,踌躇片刻,低声问道,“大人近来可去过敦义坊?” 姜二爷摇头,“敦义坊有何不妥?” 周其武回道,“下官前几日带家人去郭义坊的福田寺,瞧见福田寺年久失修,寺内有的房舍站在屋内抬头能望见天。司天监传出消息说,今年秋冬的雨雪会大过去年,下官担心福田寺内房舍被雪压塌伤到人,大人您看?” 敦义坊也是姜二爷管辖的地盘,坊内有福田寺和法觉尼寺,但福田寺香火不旺,和尚也只有两三个,周其武怎带家人跑去福田寺烧香? 姜二爷觉得他话里有话,径直问道,“福田寺除了房舍破损,还有什么不妥的?” 周其武晓得姜二爷的脾气,自己若不说实话引得他心生厌烦,自己这碗饭就吃不长了。于是,周其武直言道,“大人,福田寺内寄住着十几个做买卖的商贾,虽无证据,但下官觉得他们不似寻常商贩,所以想借着勘察房舍的机会,进去查看一番。” 姜二爷刚要应下,却见守在门外的姜宝冲自己挤眉弄眼,便道,“我会派人去看看,你先把这份文书交到京兆府去。” 大人没明白他的意思,他想亲自去查看。不过周其武还是老老实实地汇总文书去了京兆府。 周其武走后,姜宝进来在姜二爷耳边低声道,“二爷,福田寺内住的是咱们的人。” 姜二爷…… …… …… “去把裘叔给爷叫来!” 裘叔赶来后,姜二爷第一句话便是,“福田寺那批人是怎么回事?” 裘叔拱手回道,“二爷,四月份时老夫请您示下,是否再从外边调一批人手进京,已备不时之需。您应允后,老夫便调来十五人,暂时安置在福田寺内。” 姜二爷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都是些什么人,怎会让周其武觉得他们不正经?” 裘叔解释道,“是从少爷的师门和江老将军举荐的江湖好手中挑选的。” 江湖人士…… 姜二爷脑袋里立刻出现了呼延图那张胡子邋遢的丑脸,再配上福田寺那座破庙做背景,让他对这批“好手”产生了很不舒服的联想,“好手能被周其武一眼识破?” “让他们扮成商贾,确实是老夫考虑不周。”裘叔当然明白二爷在想什么,请示道,“这些人现在邋遢不成体统,其实他们长得都很周正,收拾干净后搁在周其武眼皮底下,他也认不出来。他们在家能看门护院,带出去能跑腿办事,绝不会丢了您的脸面。二爷,待新宅赐下来后,可否把他们招入府中?” 长得周正,能看家护院跑腿办事?姜二爷脑中的一群呼延图换做姜宝模样,他心中舒坦了,眉头也舒展了,“先带过来给爷瞧瞧,歪瓜裂枣的绝不要。” 裘叔应下,“您看人的眼光最准,您觉得不合适的,咱们一个不留。老夫还有一事跟您商量。如今大仇得报,逢春药铺可还继续开着?” 逢春药铺在给孟回舟和安云昌下套的过程中,起到了大作用,坐堂郎中在康安城中名声也越来越响。姜二爷扇着扇子问道,“留着它赚钱吧。” 裘叔道,“逢春药铺咱们只占一半,招牌和地方都是冯兴山的。两位姑娘的求本药材铺也不差,不如咱们将药材生意转到南城去?” 如果留着逢春药铺,一半的进项会进入冯兴山的腰包。姜二爷指尖微动,折扇转了三圈,落在他头上手心里,才道,“爷还挺喜欢‘逢春’这两个字的,你去跟他商量,若他同意少占股份,就带着他一块赚钱。如若他不愿意,再开一家药铺便是。不要动求本药材铺,那是燕儿和留儿的嫁妆。” “是。”裘叔再问道,“爷觉得您九冯兴山一,可否?” “他一成,你一成,凌儿三成,爷五成。”姜二爷吩咐完,打发裘叔出去后,又把姜猴儿叫了出来,“福田寺该修了,你去打听打听鸿胪寺的顾大人在忙些什么,另外,去鱼香苑定桌酒席,爷明天晚上请顾大人吃酒。” “是!”姜猴儿笑嘻嘻道,“大人,除了顾大人,您可还请旁人?如果不请,小的就订鱼香苑的双人荷叶圆桌如何?” “滚!荷叶圆桌爷要跟夫人一起吃!” 章节目录 第530章 沾赌 从西城衙门出来后,裘叔先去逢春药铺与冯兴山商量把生意做大的事。 冯兴山老实忠厚,做生意童叟无欺,所以攒下了良好的口碑,但药材铺并没赚多少钱。自打跟裘叔合作后,逢春药材铺改做逢春药铺,两年多赚得银子比他之前十年赚得还多。能继续合作,他自是求之不得。 “一成多了,小人只会炮制药材、称称斤两,您老给小人半成都不少。”冯兴山真心实意道。裘叔是大名鼎鼎的左武卫军师、姜谪仙的心腹,他能亲自跟自己谈合作,着实让冯兴山受宠若惊。 裘叔身份曝光后,行事风格与之前一样温和谦逊,他含笑道,“这是二爷的意思。” 在西城百姓心里,姜谪仙是康安城最值得信赖的人。冯兴山立刻应下,“行,小人听二爷的,有什么需要小人做的,您尽管吩咐。” 两人说着话,冯兴山十三岁的儿子冯立生散学回家了,跑进来欢快喊道,“裘叔,爹!” 裘叔请唐希良坐镇逢春药铺后,第一个治好的就是冯立生的脸。冯立生脸上的烧伤疤痕淡了后,性子变得活泼开朗,终于敢走出院子,去私塾读书了。 打发儿子出去后,冯兴山看了一眼裘叔脸上纵横的刀疤,小心翼翼地问,“裘叔,您看我家立生脸上那么严重的烧伤都治好了,您脸上的伤疤三个月肯定治好。” 裘叔一本正经解释道,“我家二爷觉得老夫脸上的刀伤与众不同,很别致。” 冯兴山听后立刻点头,“小人也这么觉得!有了这两道伤疤,显得您英勇睿智,让人不敢小瞧。” 裘叔笑着站起身告辞,到门外低声问卢定云,“人带来了?” “带来了。”卢定云引着裘叔进入旁边茶楼的雅间内。 等候在雅间内的安征见到裘叔来了,连忙站起身赔罪,“裘叔,属下一时疏忽,给您添麻烦了。” 今年初,安征带着同村的村民,历尽千辛万苦从肃州酒泉逃到康安,连康安城的城门都没能进去,八十余名村民就被羽林卫捉去,当做奸细埋了。安征侥幸逃脱,混入康安城想通过姜二爷告御状,为村民报仇,却被裘叔派人拦了下来。 自那之后,安征便在裘叔手下做事。这半年来,他见识了康安城的繁华富庶,也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绝望。肃州知府、驻守肃州的左武卫大将军蒋锦宗和坑杀他同村父老的郎超,都是当今万岁的亲舅舅——申国公秦天野的人。姜二爷再得万岁青睐,也不过是康安城的六品小官,拿什么跟秦天野比? 他去找姜二爷,姜二爷也不敢带他去告御状。 裘叔说要谋定而后动,然后一击必杀,否则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安征不怕死,他怕自己不能为父老乡亲报仇雪恨,不能把埋在羽林卫大营地下的,父老们的尸骨取出安葬。这半年,他努力跟着暗卫学本事,等待时机报仇。躲了半年,他本以为安全了,谁知出门办事却碰上了周其武。 裘叔让他落座,道,“你详细讲来。” 安征如实道,“青侠哥让属下去给班智送信,巧赶遇上周家的马车。属下以为他认不出来,就没躲闪,迎面走了过去,没想到周大人跟着属下进了福田寺,属下给您添麻烦了。” 安征在康安城待了半年,比原先白了胖了,还学会了康安口音,混在人群里确实不扎眼,但周其武还是认出了他。 裘叔抚须沉吟,“距你在西城听书楼内遇到周其武,已经过了半年,他还是能一眼认出你,说明他一直惦记着你。据老夫观察,周其武寻你并无恶意。你若是愿意,去见见他无不可。” 连姜二爷都帮不了他,他去找周其武又能有什么用?安征摇头,“周大人在酒泉时不肯跟知县一起坑害百姓,所以才丢了官。如今他在姜二爷门下做事,日子难得安稳下来,属下去了只会给他添堵。” “半年下来,你越发长进了。”裘叔点头,“至多十日,班智他们会从福田寺搬入少爷的新宅,你继续跟着陈青侠在府外行走。记住,遇事要三思而行,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属下明白。”安征抱拳,他想起一件事,小声道,“属下去东城办事时,偶遇六姑娘的大舅王访渔被赖六纠缠,属下听他们交谈,王访渔应是欠了赌债。” 裘叔手捏住胡须,“你想办法尽快将此事调查清楚。” “属下明白。” 安征退出去后,卢定云低声道,“如果王访渔欠了负债,他四处筹措银子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裘叔微微点头,“他自毁前程,怨不得旁人。孔全武那边调查得如何?” “属下已将他与伢人勾结的证据交到了御史台,他逃不了。”卢定云低声道。 裘叔点头,“盯死了他,决不能让他被灭口或逃脱。” “是。” 安征调查清楚王访渔赌钱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后,即刻将此事报于裘叔,裘叔又报到了江凌面前。 江凌沉下小脸,“一个人沾了赌,就算废了。” 裘叔纠正道,“少爷,事无绝对。沾赌不会成为废人,只有成了沾赌成了心瘾,才会被废。您看二爷经常出入赌局和声色场所,却从未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父亲的定性?”江凌褪下书生袍,换上妹妹新给他做的凉快透气的直裰,伸着胳膊转了一圈,炫耀道,“裘叔看,妹妹给我做的,如何?” 少爷身上这件素色直裰,护领宽窄不一,虽然两条衣袖一样长,但袍子前摆和后缀针脚不够平整,长短不齐,在屋里穿穿便好。于是,裘叔笑道委婉提醒道,“六姑娘心灵手巧,少爷穿着非常合身。不过这样浅色的袍子,穿出去很容易弄脏吧?” “弄脏了也无妨,妹妹说这件是她用来练手的,过几日还会还会给我做更好看的。”江凌美滋滋地打量自己的新衣,越看越满意。 姜财在门外道,“少爷,和至到了。” “让他稍待,我们马上来。”江凌扬声吩咐道。 裘叔忙问,“少爷今日不读书了?” “我要带着妹妹和和至出去吃鱼,回来再读。”这顿饭,江凌已经盼了好几日。 这是真要穿着出门了,裘叔抬手拍了拍额头,扬声问道,“少爷去何处?老夫让人准备马车。” “去鱼香苑,不必备车,我们溜达过去。”说完这句话,江凌已不见了踪影。 鱼香苑?裘叔若有所思,最近经常听人提起这个名字,看来这家店的生意很是不错。 章节目录 第531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姜留现在心情很复杂。 她期盼了数日,才盼到青衿书院旬休,与哥哥和和至一起到鱼香苑用饭。鱼香苑圆圆的饭桌飘在水上,她与哥哥、和至围桌而坐,闻着桌上飘香的点心、瓜果,逗着水中悠游而过的大锦鲤。哥哥选的这个地方真好,姜留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转小脑袋四处观景儿,待看清旁边桥上被众人簇拥而来的两人,忽然僵住了。 桥上的姜二爷也愣了,鸿胪寺卿顾应贤望见水中那张精致可爱的小脸,再看看身边同样精致英俊的姜二爷,笑问,“贤弟是带孩子们一同来的?” 姜二爷缓缓摇头,“小弟也不知他们在此处,凌儿——” 听到父亲的声音,江凌回头才发现父亲和顾大人,立刻站起身行礼,“顾伯父,义父。” “顾伯父,父亲。” “顾大人、姜大人。” 姜留和和至也站了起来,一时之间,水面和桥上的人都闭嘴了,盯着桥上和水上的两拨人,大饱眼福。 姜二爷问,“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江凌理直气壮地回答,“儿带着妹妹和和至出来玩。” 见小闺女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姜二爷笑了,“这里饭菜确实不错,看好和至和你妹妹,别让他俩掉到水里去。” “是。” “多谢爹爹姜大人。” 三个小家伙齐声应下,姜留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笑得格外灿烂。顾应贤见姜留如此可爱乖巧,进入雅间后就忍不住问姜枫,“贤弟,留儿可许了人家?” 要不,咱们结个儿女亲家? 这话姜二爷听过太多遍了,他立刻搬出亡妻做挡箭道,“不敢瞒大哥。留儿他娘临去前,千叮万嘱让小弟莫急着给她们姊妹,要将她们养到十六七岁,长大懂事了再论亲事,免得过早嫁出去祸害别人家。” 别人家的姑娘十四五便开始议亲了,十七岁才议亲就挑不到好人家了。不过那是别人,姜枫家这个姑娘只要不长歪,十七岁时议亲时,门前的石板定要被媒人的鞋底踩烂了,顾应贤忽然期待期待数年后,姜二面前站满媒人的情景。 水厅内,蜜炖煎鱼刚刚摆上荷叶桌,三个小家伙还没动筷子,姜猴儿又嬉皮笑脸地跑来了,“少爷,姑娘,二爷说让你们用完膳后不要走远,等他一块回府。” 江凌早就料到父亲会这样吩咐,点头应下后,先给妹妹夹了一块鱼肉,又给和至夹了一块,“咱们待会儿先去财神观玩儿,待父亲出来再一道回府,和至今晚跟我回去,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好。”姜留乖乖应下,忽然觉得面前这小道士有点可怜。 和至却闪着亮亮的眸子,与姜家兄妹商量,“财神观人多,挤着太热。咱们不如去大云经寺,大云经寺后边杨树林里有很多知了猴,咱们去看知了猴蜕皮怎么样?” 知了猴就是蝉的幼虫,它在傍晚时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树上褪去外壳,变成蝉飞上枝头,叫嚷整个夏天。这个主意不错,姜留看着哥哥。姜凌点头,与姜猴儿道,“你去告诉父亲,我们在大云经寺等着。” 美美吃完鱼后,姜留三人跑去大云经寺看知了猴蜕皮。杨树林里已经有不少提着小灯笼围着树转圈的孩子,他们也在找寻知了猴,寻到了便抓在手里,攒几只就跑去路边换钱。 街上有小贩支摊收知了猴,两只一文钱,孩子们用知了猴换钱后,转身就在旁边摊子上买几块糖或其他的小玩意儿,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姜留三人提灯围着路边的大树转悠了几圈,莫说知了猴,连蝉蜕都没见着一只。和至神秘兮兮道,“我知道哪里有,跟我来!” 姜家兄妹跟着和至转到路边一处不起眼的干柴旁,和至搬开几捆干柴,墙上赫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和至指着洞开心道,“咱们从这里钻进去!” 姜留眼睛亮亮的,江凌却拉住妹妹,不高兴地问,“狗洞?” “非也。”一身道袍的和至摇晃小脑袋,“这是路边摊贩为了去大云经寺内茅厕方便,偷着挖的方便之门。” “哥,咱们进去看看。”姜留喜欢探险,拉着哥哥经由“方便之门”进入大云经寺。 隔了一道墙,墙外是滚滚红尘,墙内是佛门清净地。知了猴从墙那边钻出便成盘中餐,从墙这边钻出来,便沾了佛性,无人敢拾去烹炸。 一只知了猴从佛土里钻出来爬上树,寻到满意的位置静止不动,开始蜕皮。这个过程很神奇很有禅意,三个小家伙怕打扰知了,只留下一盏小小的灯笼,静悄悄地看。 七月初十,半月悬空,光线温和而明亮。三个小家伙盯着知了猴的背缓缓裂开,浅黄色的知了从缝里一点点往外挤时,鸦隐悄无声息地来到姜留身侧,低声道,“姑娘,王家大爷在文殊菩萨的偏殿外与人起了争执。” …… 大舅分明住在东城,怎么跑到西城来吵架?姜留不错眼珠地盯着蜕壳的蝉,小声问,“可听明白他们在吵什么?” “钱。”鸦隐回得简单明了。 江凌补充道,“我还没来得及跟妹妹讲,裘叔得到消息说大舅欠下不少赌债。” 大舅欠了赌债?!姜留觉得这事儿比知了猴蜕皮还新奇,她想过去看,又舍不得蜕壳褪到一半的知了。江凌便道,“咱们出去时抓几只,回去再看。” 也好。姜留问和至,“你要看知了蜕皮,还是跟我们去偏殿?” 这是人家的家事,和至不方便掺和,便道,“我在这儿等你们。” 姜留与哥哥赶往偏殿,还未走近,便听到大舅愤怒至极的低声咆哮,“你无耻至极!” “大人这话就冤枉小的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大人欠债不还,无耻的是您才对。”一道痞痞的声音里带着威胁,又道,“要不,您跟小的到外边让百姓们评评理?” 这还是真是欠钱了呢。姜留和哥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躲在墙角往外瞧。 王访渔气得胸膛急剧起伏,“你休得胡言乱语,我欠你们的债早就还清了。你若敢再来,我便让姜枫将你们抓如牢中去!” “哎呦——”姜留瞧见背对自己的痞子抖着一条腿,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条在大舅面前晃了晃,“大人您可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不能说瞎话。借条还在小的这儿呢,怎么就还清了?” 王访渔忽然一把夺过借条,双手一揉便塞进了嘴里,仰脖吞了下去。其动作之快,惊呆了放贷的痞子,也看呆了姜留。 章节目录 第532章 入了魔的影子 姜留静静看着地上被侧殿灯光拉长的,伸脖子拍胸口的黑影,这个人还是她的大舅王访渔吗?还是说王访渔一直这样,只是她之前没看到他这一面? 王访渔吞下欠条后,嗓子疼胸口闷但心里却踏实了。赖六愣了一下,啧啧摇头,“爷之前还觉得,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只有下九流的贱人会用,没想到您这样的读书人也会,幸好你爷爷我有防备。” 说罢,赖六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芝麻糖大的纸,边展开边道,“爷干这一行二十多年,什么鸟没见过?这一千两银子如果你现在不还,这张条子……” 赖六展开借条,用黑漆漆的手指猛地一弹,借条发出爆竹般清脆的声音,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威胁王访渔,“今天爷就塞入荆吉良大人家的门缝里去。一千两银子爷不要了,权当买了戏票,过两天带着兄弟们搬上凳子,去王家门口看戏。爷爷我听说你老子娘吐血了?爷再开个赌局,赌她横着还是竖着出来?” 地上,那条属于王访渔的黑影开始发抖,姜留也听着上了火。 赖六收不到钱,岂肯停住,“你的俩儿子在国子监读书,还得靠着你养活吧?立政坊燕来巷张家过得还不错,听说张家二儿媳怀孕了?你说爷爷我去张家大门上泼几桶红油漆,你那小外孙能被染红了不?” “好,我给你。”王访渔的影子不抖了,语气中带着决绝。 “大人您早这么痛快,咱就不用费这个劲儿了不是?” 赖六的笑声若锉刀划过石头,听得姜留恨不得一脚把他踹飞。就在这时,姜留发现大舅拿出的不是银票,而是一把闪着月光的刀。 不好!姜留身随心动就要窜出去阻止大舅杀人。江凌按住妹妹的肩膀,迈步走出去朗声道,“大舅来寺里烧香么?” 王访渔听到江凌的声音,立刻将刀收入袖中。赖六转头瞧见江凌也是一愣,连忙规规矩矩地行礼,“任少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话该本少爷问你才对,你不在东城待着,跑西城来做什么?”江凌冷肃问道。 赖六惯会看人下菜碟,他敢挤兑逼迫王访渔,可不敢惹姜二爷,也不敢招惹江凌。他嬉皮笑脸道,“小人热得难受,来大云经寺蹭蹭凉,巧遇王大人,就过来请个安。小人这就走,不敢打扰少爷和王大人说话。” 见赖六躬身向后退,王访渔急了,“凌儿,这厮偷了我的东西,莫让他逃了!” 赖六身形一僵,还未来得及辩驳,江凌便问道,“他偷了什么?” “……我的书信。”王访渔道。 江凌又问赖六,“你可偷了?” 赖六用力摇头,“天地良心,小人如果偷了王大人的书信,叫小人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江凌绷着小脸道,“一个说偷一个说没有,既然如此……” 赖六和王访渔都屏住呼吸盯着江凌,却听他道:“我让人送你们去东城兵马司衙门,请杜茂申大人决断,来人。” 姜财和两个暗卫立刻现身,“少爷。” “别!” “别!” 赖六和王访渔异口同声阻止江凌,王访渔看明白了江凌的态度,咬牙道,“我与他自行商量,不敢深夜劳烦杜大人!” “对,对!”赖六连忙点头,他身上没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可不敢去衙门。 江凌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了,才转身回到墙角问妹妹,“咱们继续去看知了蜕壳?” “好。”姜留点头,与哥哥手拉手回去找和至,与他一起蹲在树下继续围观蝉蜕壳。 走时后背刚裂开一条缝的蝉,这会儿已经从缝里钻了出来,只有三对足还挂在原来的蜕壳上。姜留凑过去瞧,新蜕壳的蝉是灰绿色的,像两个小肉球一样团着的翅膀也是绿色的,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两个小肉球伸展开,成了一大一小两对透明的淡绿色翅膀。 “真是太神奇了。”姜留感叹道,“我也好想长翅膀啊……” 江凌立刻开始琢磨怎么给妹妹安一对翅膀,和至则小脸庄重,一本正经地口讼道号,“无量天尊。昔者,列子随老商氏和伯高子修习道术,三年达到心无杂念、口无是非,九年身心和大道融为一体,超凡入圣后列子可御风而行,任意东西。小道也要潜心修道,超凡入圣!” “和至,你说的是真的?”姜留的眼睛闪亮亮,莫非大周也有人修仙入道?如果有,她要换剧本修仙! “当然!”和至小脸红扑扑,刚要与姜留分享修道之法。却被江凌打断了,“和至,列子御风而行任意东西,是他乘着风,还是被风吹着到处跑?” 姜留……和至口中超凡入圣的大神的列子,到了哥哥嘴里,怎么就成纸片人了? 和至解释道,“列子修九年,眼睛反观于无,耳朵反听于静,心神归于虚,形体散于空,四肢百骸和自然万象融为一体,不分你我。列子御风,列子即风。凌哥可说是列子乘风,也可说是风乘列子。” 和至说得好绕啊,姜留有点晕。 江凌点头,“所以,修道不如习武,学会轻功后不只能顺风而行,上下前后左右都行。” 和至吹着凉爽的夜风,看看蝉再看看凌哥,觉得凌哥说得很有道理。 姜留则道,“哥,学会轻功后上、前后、左右都行,但下不行,下时遁地术。” 和至…… “妹妹说的很对。”江凌拉着妹妹站起来,“修道只能被风吹着走,遁地术只能钻土里去,轻功可以上、前后、左右,所以哪个最好?” “轻功。”姜留和和至异口同声道。 江凌满意点头,“和至明日就开始学轻功。” “是。”和至乖乖应下。 姜留拉着哥哥的手,“哥,我也想学。” “妹妹还小,先跟白夫人学好棍法再学轻功也不迟。”江凌哄道,学轻功需要攀上爬下,太过辛苦,妹妹没必要学。 “好。”姜留乖乖应了。 “少爷,二爷从鱼香苑出来,向这边来了。”姜财上前道。 和至听到姜二爷要来了,居然比姜家兄妹还开心,“凌哥,留儿妹妹,咱们抓几只蝉回去,晚上跟二爷一起看蝉蜕壳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533章 你办还是我办 三个小家伙又找了几只刚钻出来的蝉,爬洞出大云经寺在路边等了不大一会儿,姜家的马车就到了。 饮酒后脸上红扑扑的姜二爷把闺女拉到身边,让儿子和和至分左右坐好,吩咐车夫继续赶路,才问道,“去大云经寺玩,可吃到寺里的李子了?” 三个小家伙摇头,和至好奇地问,“二爷,大云经寺的李子好吃吗?” 姜二爷叮嘱道,“寺内正后院的李子很好吃,不过不可多食,你们明日去摘,一人吃一个,多出来的分给家里人吃。” 明日书院旬休,江凌正得空,不过,“父亲,大云经寺后院能随便出入么?” “无妨,有人拦着你们便说是为父让你们去的。” 在西市,爹爹就是通行令!姜留美滋滋地应了,“女儿摘了后,给爹爹送到衙门去。” “和至摘的李子,给师父和二爷吃。”和至说着,向二爷那边挪了挪小身板。 姜二爷含笑点头,“那就多摘三十个,少了不够分。” “好。”姜留和和至异口同声应了,然后开始商量明日几时出发去摘李子。 江凌借机与父亲耳语,说了方才大云经寺发生的事。姜二爷听完厌恶地皱了皱眉,低声道,“你做得对,要打要杀是他们之间的事,赶出去就好,别弄脏了咱的地方。” 西城是他的地盘,若赖六真死在大云经寺,姜二爷找谁说理去! 就是!江凌点头,又与父亲耳语道,“王访渔不能留在康安。” “放心。” “让孔氏跟他一块走。” 姜二爷点头,“你办还是我办?” “父亲忙正事,儿去办。” “好。”姜二爷点头,十分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大了些,“中元节后,凌儿的宅子就可以开始修了。” 姜留和和至都转过了头,姜二爷看着俩小家伙欢喜的表情,道,“凌儿先想着宅子想要什么样的,等过几日为父带你去拜访南景让,请他按照你的想法,为咱们规划宅院。” “是。”江凌平静应下。 南景让?!姜留问爹爹,“爹爹说的可是工部侍郎南景让大人?” 工部侍郎南景让可是庭院设计高手,康安几处皇家园林和公主府,都是出自他之手。此人本事高脾气也大,这样的大牛,要为哥哥设计宅子? 姜二爷点头,“对。” “他肯吗?”姜留不相信。 “他欠为父一个大人情。”姜二爷展开扇子,给女儿扇风。自从他入仕途混官场后,开始与各衙各处官员打交道不少,一来二去地便混出了不少人情。 “爹爹好厉害!”除了厉害,姜留实在不知道该说啥,干脆强过爹爹手中的扇子,替他扇风。 和至崇拜地望着姜二爷,如果自己长大能有姜二爷的一半本事,就什么也不愁了。江凌小麦色的脸上也挂着笑容。 被孩子们这般围着,姜二爷又飘了,“福田寺年久失修,方才顾大人已经应下,修缮房舍的银子由鸿胪寺出了。” “爹爹好棒!” “二爷好厉害!” “这算什么。”姜二爷嘴角翘得更高了,又对和至道,“鸿胪寺接万岁旨意,要在康安城北修建灵宝观。和至回去问问你师父,看他有没有兴趣留在康安做观主。” “多谢二爷,小道现在就去!”和至高兴坏了,他把手里的装着蝉的罐子递给姜留,挑帘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一溜烟跑了。 姜二爷挑帘看着他跑走后,才对女儿道,“你可不能跟他学,有再急的事也要等着车停了再下车。” “是。”姜留乖巧应下,然后颇感兴趣地问,“爹爹,万岁为什么要修灵宝观呢?” 姜二爷解释道,“去年宫中举行了灵宝天尊的斋醮科仪,当时万岁拜天尊,心中所盼的除了天下太平,便是再得麟儿。万岁的前程感动了上天,举行斋醮科仪后三皇子和四皇子降生,万岁欣喜之极,自然要建灵宝观还神。” 姜留……很好,这个理由十分充分! 江凌则委婉道,“灵宝观是万岁下旨修建的,想必有不少人眼红观主之位吧?” “那是自然。”姜二爷拿过闺女手里的扇子,塞进儿子的手里,让他给自己扇风,才继续道,“顾大人说目前已有十几个人选,过几日他会带着这些人带去皇宫,由万岁钦点观主。为父听他念叨了一遍,发现那些人没有一个比于渊子顺眼,所以才想把于渊子加进去。于渊子跟这些人在万岁面前一站,万岁一定会点他做观主。” 姜留明白了,万岁钦点观主看得不是道法,而是脸。若论脸,鹤发童颜仙气飘飘的于渊子,的确有当观主的潜质。如果于渊子留在康安做观主,那和至也就能长长久久地留在康安跟自己一起玩了,姜留越想越美,开心地笑了。 江凌想到的和妹妹差不多。不过,于渊子虽然看起来不错,但若只靠他的容貌打动万岁,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而且于渊子道长来京日短,声名未显,这一点与其他参选人比起来很吃亏。为求稳妥,江凌决定再给他加些斤两,“父亲,儿记得皇后娘娘很喜欢金仙观的化羽道长,玄都观的归渺观主道法高深,容貌也不差。于渊子道长与归渺观主相比,并无胜算。” “归渺不在参选之列,化羽道长比不过于渊子。”姜二爷依旧没当回事。 江凌抿抿唇,一边给父亲打扇,一边祭出杀招,“于渊子道长虽然容貌胜过其他人,但完全无法与父亲您相提并论。为求稳妥,父亲还是让顾大人替他在万岁面前美言几句吧。” 姜留暗挑大拇指,帮着哥哥扇风,“爹爹,哥哥说得有道理。如果于渊子道长最后意外落选,现在和至有多开心,到时就有多失望吧?” “这倒是。”姜二爷立刻重视起来,“万岁不喜欢故弄玄虚之人,让顾大人帮着于渊子讲话,不如让于渊子自己说。让为父想想,于渊子该怎么说才能令万岁满意……” 待马车回到府中,姜留才想起罐子里的蝉,兴冲冲地提起来道,“爹爹,咱们一起看蝉蜕壳吧,可有趣了。” 姜二爷扫了一眼粗糙丑陋的罐子,吩咐道,“取个白瓷碟来。” 姜凌跟着一起回了西院,雅正和姜慕燕也围拢过来,姜凌将陶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就傻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罐子里的蝉已经蜕完壳,趴在陶罐盖子上晾翅膀了。 章节目录 第534章 大周第一美男子 王访渔前一段时日有多逍遥快活,现在就有多痛苦。无论在何处,他都感觉身边的人在指指点点嘲笑他,连在国子监读书的两个儿子也来问他发生了何事,这让王访渔如何应答? 国子监散学后,他低着头冲出大门钻进马车,不想见到任何人。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却被二弟拦在了院门口,王访渔厌烦地道,“我还有要事。” 王问樵不由分说地将大哥拉进书房,关好门,低声质问道,“大哥昨晚去了何处?” 王访渔内心一颤,硬声硬气回道,“我去何处与你何干?” 燕儿派人来报信之后,王问樵担忧了一整日,没想到大哥竟是这等态度,他的语气也不好了,径直问道,“你去赌钱还欠了赌债,被赖六追债追去了大云经寺?” 被二弟撕开遮羞布的王访渔恼羞成怒,吼道,“我竟去赌钱?我竟去赌钱!若不是你们被抓去大牢急需银子疏通,我怎会去赌钱!!!” 王问樵怒极反笑,“有理不在声高,请大哥收声,莫惊扰了母亲养病。敢问大哥为小弟去何处疏通,花了多少银子?” 王访渔瞪大眼睛,反问道,“你不信我?” 提起信任,王问樵不免心寒,“我和两个孩子入狱两月余,大哥和大嫂未去探望,衣裳和饭菜未送一件、一口,甚至连句话都未往里送。这让小弟如何信你?” 王访渔皱眉,“你入狱之后我立刻找姜枫,是他说让我和母亲安心等候的。” 既是“安心等候”,何来花银子疏通一说?不过现在追问这些于事无补,王问樵压住火气和失望,问道,“大哥欠了多少赌债?” “我欠的早就还清了。是赖六耍赖,硬要讹我!”王访渔咬牙切齿,“不想世上就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讹你多少?” “一千多两!” “这么多?!”王问樵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王访渔脸上挂不住,喝道,“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别人听不到么!” 知道丢人你还去赌!王问樵气得肝疼,“大哥是打算吃闷亏给他,还是寻其他办法解决?” “我昨日引赖六去西城,就是想让姜枫吓唬住他。”谁知他被赖六几句话激出火,险些动手杀人,更可恨的是,“我还未寻到姜枫,就被江凌赶了出来!” 江凌的态度就是妹夫的态度,燕儿派人送信,也未提及姜家会插手此事。王问樵皱紧眉头,“赖六本就是泼皮无赖,对付这样的人,还是得让孔叔出面。” 提起岳丈,王访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休提他,他亦是过河拆桥的小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气话。王问樵转道,“大哥不愿亲自前去,让大嫂走一趟也好。尽量摆平此事,才不会令大哥颜面无光。” 说罢,不待大哥应答,王问樵便出了书房,径直奔向母亲的院子。大哥已经没救了,无论如何他都要阻止母亲用王家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为大哥补窟窿。留住家业,母亲才能有钱抓药,他才能安心与姜松一起钻研学问。 在王家的鸡飞狗跳中,终于一日日地走到了中元节。南城门外集市中央搭起半人高的刑台,刑台四周围着数不清的百姓,刑台上跪满了犯人。纵使烈日当空,纵使扛着明晃晃鬼头刀的刽子手一个个半袒着衣襟,但众人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阵地寒意。 午时三刻,监斩官京兆府尹张文江当众宣读圣旨后,抬眸威严扫过台下被押来观刑的安孟两家四族,又扫过黑压压的百姓,高声道,“孟回舟、安云昌!” “是!”官差高声应下,从待斩的犯人中拖出两人,押在刑台最前端。三司官员确认两人的身份后退后,两个刽子手端起酒碗含了一大口酒,然后“噗”地喷在沉重的鬼头刀上,提刀上前。 有差官给两人送上断头酒。按流程,此时该是将被行刑的犯人家眷上前送饭,犯人交待后事。但安孟两家是株连,近亲不在台上跪着就在台下跪着,无人能上前送饭。于是,京兆府捕头任大力高声问,“孟回舟、安云昌,你们可还有话讲?” 安云昌跪趴在台上,早已吓晕了过去。孟回舟缓缓抬头,目光搜寻一圈,落在看台东侧的姜枫身上。台上台下的众人见此,都闭嘴伸长脖子探耳朵听他要说什么。 姜二爷身穿翠绿色官服,玉面含霜,毫不示弱的瞪回去。 因来刑场之前,狱卒为将死的犯人擦过脸梳过头,所以只看脑袋不看身上的囚服,苍老的孟回舟还算有几分体面。他低头喝了一口断头酒润嗓子,嘶哑道,“你爹姜冕不管人品如何,起码是个到死都为民做主的好官。而你姜枫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杂碎!你口口声声说灭我孟家是为父报仇,真正的仇家是谁你心知肚明,真正的杀父之仇你敢报吗?敢吗!” 最后一句话,孟回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的,台上台下的人听得明明白白。张文江没想到在牢里老老实实的孟回舟,临死之前竟全无顾忌,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张文江只得低声安抚姜枫,让他不要被孟回舟激怒,把事情闹大。 台上,孟回舟盯着姜枫,癫狂般地大笑。成百上千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二爷身上,等着他开口。坐在张文江左右的萧峻平和荆吉良也看着他,不同于张文江的紧张,这二人的目光沉重又含着期待。 身着绿色六品官袍的姜二爷向京兆府尹张文江拱手,“大人,下官可否与罪犯孟回舟说几句话?” “准。”张文江只得应下。 “多谢大人。”姜二爷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押跪在砍头木墩前的孟回舟,朗声道,“孟回舟,你与安云昌所犯十数项大罪,在京兆府尹张大人、大理寺卿萧大人和御史大夫荆大人的审理下,罪证确凿。你的死刑是三司量刑、内阁合议、万岁亲批的。准你临死之前开口,是因为朝廷处罚公允,给你最后一个向天下被你所伤之人忏悔的机会。” 还不等孟回舟回话,姜二爷又厉声道,“你罪恶滔天,临死不思悔过,还血口喷人,诋毁我大周律法公正!在场的没有傻子,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颠倒黑白?爷我告诉你,你在阳间的官司了了,若有不服,到阴间之后你可带着全家去阎王爷面前告状,将你所做所为和‘冤屈’一五一十地讲给阎王爷和判官听,看两位大人判你下几重地狱。” “你这个……” 孟回舟刚吼了两个字,又被姜二爷打断了,姜二爷大声道,“孟回舟!在阎王爷和判官面前你得说实话,方才你有一句话就说错了,我姜枫好心提醒你一句,免得你被鬼差拔舌头下油锅——” “你说我姜枫是一无是处的杂碎,这句话错了!”说到这里,姜二爷倒背双手,挺身玉立,高声喊道,“我姜枫不是一无是处。台下的乡亲父老、兄弟姐们们,你们跟他讲,我姜枫的过人之处是什么?” 台下数不清的百姓异口同声喊道,“姜二爷是我大周(康安)第一美男子——” 第一遍,有喊大周的,有喊康安的。但到了第二遍,众人的喊声就整齐了:“姜二爷是我大周第一美男子——” “姜二爷是我大周第一美男子——”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中,姜二爷低头看孟回舟,叮嘱道,“可记住了?下去之后就跟阎王爷这么说,不会被拔舌头。” “噗——” 孟回舟被气得五内翻腾,张口喷出一口老血。 章节目录 第535章 谁能不湿身 见孟回舟气得喷血,台下百姓叫好不迭,张文江忍不住以袖掩面,真想装作自己不认识姜枫姜仲青。萧峻平和荆吉良则是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姜枫会用这样的方式让孟回舟闭嘴。 太…… 那个…… 两人默默对视又默默分开,委实不知该如何评说眼前这群情沸腾的场面,只能说这一招实在是……姜枫了。 京兆府少尹赵德敏没想到孟回舟在最后关头还敢生出幺蛾子,趁着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姜枫和孟回舟身上时,他瞧瞧命令京兆府的捕快将台上等着被砍头犯人的下巴都摘了,免得他们再生事端。 下巴被摘后,孟二绝望又癫狂地望着站在人前的姜枫,将他知道的最恶毒的诅咒都向他砸去。他的诅咒再恶毒,也无法将姜二的注意力拉过来。 见孟回舟吐血不止,姜二爷放下心,转身向低头不知捣鼓什么东西的张文江行礼,“大人,下官说完了。” 张文江抬头,一本正经问道,“孟回舟、安云昌,你们可有不服?” 吐血的孟回舟和晕倒的安云昌都无法应声,张文江大声喝道,“斩!” “是!”有衙差按住他们的肩膀,有衙差拉住孟回舟和安云昌的头发,两人的脖子露出来,横在木墩上。早就准备好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两颗头颅滚落,血自脖腔内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也染红了姜二爷的眸子。 台下的姜槐虽然担心二哥,却毫无办法。他转身吩咐身边的管事,“回去报信。” “是。”管事转身,骑马回府报信。 得知孟回舟已人头落地,姜老夫人焚香三拜,将香插入香炉内。姜留和姐姐们跪在伯母、母亲和三婶身后,随祖母一起跪拜,告慰曾祖母和祖父的在天之灵。孟家和姜家的恩怨,最终以孟回舟和其妻、其子女的人头落地告终。姜留望着袅袅升起后随风飘散的香烟,开始担心去刑场监斩的爹爹。 监斩完毕后,张文江命廖纲带人打扫刑场,他则与萧峻平、荆吉良一同回城,一同进入京兆府内衙书房,一同看着姜枫。 三人都很忙,按说监斩完毕后,他们该分开各自忙碌的,但是比起朝事,他们三个更想弄明白姜枫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姜二爷实话实说,“下官见孟回舟在临刑之前想引起事端,脑中所想就是尽快把话圆回来,然后让他闭嘴。” 萧峻平感叹道,“你这让他闭嘴的方法,委实出人意料。” 姜二爷再拱手,“下官认识孟回舟三十年,最清楚他在想什么,所以才出此下策,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他们见笑不见笑无妨,关键是这办法真是立竿见影,孟回舟马上闭嘴了。荆吉良问道,“对于孟回舟所言,姜大人有何见解?” 三位大人的目光有若实质地落在姜枫身上,让他觉得分外沉重。这个问题不好答,姜枫谨慎回道,“孟回舟临死仍不死心,想将下官拖入火海。下官别的不懂,只知道我父亲是他杀的,杀了他就能在我父亲报仇。” 三人沉默片刻,萧峻平率先起身,大步向外走去。他走后,荆吉良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姜枫面前,温和道,“安孟大案已了,下次早朝之上,老夫将在早朝上参奏国子监司业王访渔,姜大人想必已经听说此事了吧?” 姜枫拱身行礼,“下官的岳母得知王访渔所作所为后吐血卧床,但她老人家未向下官提一句让下官帮大舅兄求情的话。” 荆吉良拍了拍姜枫的肩膀,又与张文江打了声招呼,告辞而去。他们走后,张文江见姜枫的脸色苍白,朱唇失色,便道,“坐吧,喝口茶压压惊。” “谢大人。”姜二爷坐在下垂手,饮了一杯茶,压住不断向上翻腾的恶心感。 张文江道,“孟回舟话里的意思,你当真不明白?” “下官明白。”姜二爷心里发苦,说了实话,“有人不想让刑部彻查肃州军饷和军粮贪墨案,才让孟回舟和安云昌放少烧刑部。这个人是谁朝中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可谁都不敢提,下官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更不敢过问。下官只知道孟回舟借机烧死了烧死了下官的父亲,下官杀了他,就是为父亲报仇了。” 张文江很想问姜枫一句,当时刑部尚书杜海安丁忧不管衙事,姜冕和孟回舟接下彻查肃州案的圣旨,力主查案的姜冕被杀,并背上了火烧刑部、气死先帝的罪名。你可曾想过,杀姜冕并栽赃嫁祸他,是孟回舟的因势利导所为,还是有人授意的? 可看着姜枫苍白的脸,张文江有些于心不忍。但这个问题也早晚会摊在姜枫面前。届时,姜枫又会如何选择?张文江叹了口气,隐晦道,“朝堂风起云涌,谁都想坐在岸上观潮,可如今连万岁都在浪潮中,何人能不湿身?” 姜二爷听得心惊胆战,小心翼翼道,“大人,下官是六品衙官,不够格上朝。” 本府说朝堂就一定是上朝的那个堂那个殿那点人么?张文江气得拍桌子,“你今日上不了,明日呢,明年呢?万岁想让你升职不是一两日了!” 姜二爷吓得瞪大眼睛,“大人,下官入仕刚满一年,这么快就升职不合适吧?” 这话你跟万岁说去!别人巴不得步步高,你小子却嫌弃升得太快?在京兆府尹的位子上干了无数年的张文江越看姜枫越上火,“你以为你能在西城兵马司呆一辈子?你早晚要升的!” 见府尹大人生气了,姜二爷小心翼翼道,“下官没本事也干不了大事,只想跟着您混口平安饭吃,大人您可不能不要下官。” 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张文江吼道,“你还没本事?你本事大着呢,你不是大周第一美男子么,单靠一张脸就能气得孟回舟吐血了。滚回你的西城衙门去,这两日别让本府再见到你!” “是。” 见姜枫退出去关门时还借机偷偷看自己,张文江没绷住,被气笑了。笑了几声后,他觉得身上轻松许多,闭目养神片刻便站起身,抬手正乌纱出京兆府,进宫交旨。 章节目录 第536章 七彩祥云 南城外菜市口刑场砍上百人后,邢台下血流成河,弯弯曲曲流入提前挖好的浅坑。过半尸体无人收敛,皆有官兵用车拉到荒坡浅埋,莫说墓碑,连个坟头都没得。生前风光无限的两位刑部大员,误入歧途落得如此下场,着实令人唏嘘、警醒,这便是株连大罪杀一儆百的所要达到的效果。 不过此次观刑百姓们热议的不是血河、满地滚的人头和成堆的尸体,而是他们在刑场共通参与的大事——孟回舟临死之前犹不知悔改,痛骂姜二爷一无是处,姜二爷在台上痛斥孟回舟的十大罪状,然后高声问台下百姓,他姜枫可有长处,百姓们高声齐乎姜二爷是大周第一美男子,其声震天,白虎天降站在同穴山顶,仰头长啸,与百姓的呼声相和,孟回舟被天地正气震得七窍流血。 “是时,云开现日,浊气大清,日照云端,似有七彩祥云闪现!”呼延图说到这里,尤为激动。 姜慕燕惊讶地睁大眸子,“竟有七彩祥云?” 姜留示意丫鬟给说得口干舌燥的呼延图倒了杯茶,待他喝下后才道,“你观刑时,站在哪个楼的说书先生身边?” 呼延图这话一听就是跟说书先生学的。还七彩祥云呢,姜留觉得七彩祥云上没站个猴儿,都对不起他喷出来的口水。 呼延图极为激动,“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姑娘。此等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事,城里能去的人都去了。不只说书先生,戏班子班主也也去了。某觉得不出半月,二爷怒喝孟回舟的大戏,就能在延福坊戏楼开唱了!” 姜留……她爹这二百五的行径被搬上戏台,会是怎么个情景? 站在一旁的赵奶娘觉得这事儿不可能,“康安城戏班子的所有小生,连扮相最好的小白龙算上,他们的戏妆连二爷的一半英俊都及不上,哪个敢接这出戏,都得砸招牌。” 齐嫂也点头,“唱府尹大人或孟回舟的老生好找。” “荣联戏班的郭海龙唱孟回舟,肯定能成。”提起老生,赵奶娘立刻有了人选。 姜慕燕很认真地问,“刑台之上,父亲痛斥了孟回舟哪十大罪状?” 呼延图嘿嘿着挠了挠头,“姑娘,在下就是这么一说……” 姜慕燕坐得笔直,吩咐道,“你将当时情景,一五一十讲一遍。” “是。”呼延图去掉水分,把刑场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姜慕燕听得细长柳叶眉蹙在一处,仔细确认道,“父亲一直站在场边观刑?” 说起这个,呼延图也不得不佩服,“是。二爷一直站在刑台上,面对尸山血海,面不改色,眼都没眨一下!” 二爷不眨眼,是吓着了啊。赵奶娘一听就心疼了,“姑娘……” 姜慕燕轻轻点头,转头与妹妹商量道,“咱们今晚去姜家庄陪父亲吧?” “好。咱们去请示祖母和母亲,然后回来收拾东西。”姜留道。祖母身体欠安,母亲怀着身孕,爹爹怕他带血煞之气回府,这三天要去庄子上住,姜留本就打算去陪爹爹的。 姜老夫人心疼儿子,恨不得自己能跟过去。她将准备好的压惊汤、安魂去煞符等物都交给了三孙女,细细叮嘱道,“你先去,待凌儿散学后再让他骑马过去,今晚让凌儿跟你爹一块睡。” “是。”姜慕燕应下。 姜老夫人又对姜留道,“你身子弱,还是留在府中陪你母亲吧。” 姜留极力争取,“祖母,留儿现在比牛还壮实,身上还有于渊子道长给留儿画的符,可管用了。” 雅正也劝道,“娘,留儿的身子已经大好了,让她去吧。”丈夫是最喜欢留儿的,有留儿陪着他说话解闷儿,定能让他更开心。嫁进来这几个月,雅正已看得非常明白,若留儿不在,丈夫、燕儿和凌儿待在一处,怕是话都说不上几句。 母亲劝得祖母点头后,姜留和姐姐带好东西被乘车出西城门,赶往姜家庄。日转西山时,姜松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也是跑到母亲面前,与她商量自己今晚去庄子上住,“二弟胆小又好逞强,儿实在不放心。” 姜老夫人却道,“枫儿早上出门前特地叮嘱过我,不让你和姜槐去庄子上。他说现在早晨风凉,你明日还要早起上朝,今晚养足精神,明日才能更好应对。” 五郎还小,三弟确实不方便过去。今日处置了安孟两家,明日早朝之上必定会有大动作,譬如御史中丞武云山参奏兵部郎中徐崇、御史大夫参奏国子监司业王访渔等,这些都与姜家有牵连,姜松确实要养足精神应对。不能出城看弟弟,姜松放不下心,跑去前院书房等江凌,想多叮嘱他几句。 待他到前院书房时,见三弟已经到了。江凌被大伯和三叔灌了一脑袋要如何关心父亲的办法,才得脱身出府,骑马赶往西城衙门。 姜二爷从衙门出来时,见儿子骑着青龙站在府门前,便问道,“你要去何处?” 江凌下马应道,“三姐和妹妹去了庄子上摘枣,儿想随父亲同去。” 他早上出府时叮嘱了母亲,让她不要放孩子们过去的,怎么俩丫头都跑过去了?姜二爷盯着儿子被太阳照得十分温暖的小脸看了几眼,才道,“为父不想骑马。” 江凌将马缰绳扔给姜财,“儿有事与父亲商量,可否与您一同乘车?” 他观刑之后还未沐浴更衣,浑身煞气,姜二爷不想离儿子太近,“你骑马先去,趁着天还没黑,把你三姐和妹妹带回城。” “是。”江凌又取回马缰绳,骑青龙赶往姜家庄。姜二爷的马车刚刚出城,就被王访渔拦住了。王访渔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妹夫,愚兄可否上车与你说几句话?” 荆吉良的折子都写好揣在怀里,就等着明日上朝了,现在说话还有什么用?姜二爷皱皱眉,命姜猴儿挑开车帘,探身道,“我今日监斩了一百多人,鞋底都是红的,大哥若不忌讳,就上来吧。” 章节目录 第537章 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听了姜枫的话,本就心虚无着的王访渔吓得立刻松开了握住车辕的手,“你下来,愚兄有话与你讲。” 还不等姜二爷说话,姜猴儿笑嘻嘻道,“王大人,我家二爷从天没亮忙到现在,天黑之前还要赶到庄子里去,您不愿上车,小的给您牵马过来?” 姜猴儿扮红脸,姜宝二话不说承担了黑脸的角色,“天黑之后煞气重,我家二爷得在酉正三刻之前沐浴完毕,否则会被煞气伤身,王大人请上马。” 迫于无奈,甚少骑马的王访渔爬上马背,走在姜枫马车边,隔着车窗与姜枫说话,“你今日与荆大人监斩后,他可曾与你提起愚兄的事?” “提了。” 王访渔急切地抓住车窗,“他怎么说的?” “荆大人说他会在明日早朝上奏你一本。”姜二爷如实道,“我告诉荆大人,说岳母得知大哥所为后气得吐血,但没有提一句让我帮你求情的话。” 王访渔身子一趔趄,差点从马上掉下去,又急又怒道,“母亲怎没说?母亲三番两次叫燕儿过去,不就是为了此事么,你真真是……” “爷真是怎么了?”姜二爷眯起眼睛盯着王访渔碍眼的爪子,握紧手里的扇子。爷的闺女过去三番是探望她生病的外祖母,替她娘尽孝,不是让你们使唤着传话的。 荆吉良居然如此亟不可待,他本以为还有几日时间可周旋的。王访渔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妹夫,你可否……可否帮愚兄这一次。只要妹夫你肯帮愚兄在万岁面前求几句情,万岁一定会……” “晚了。”城外虽不比城内,但路上也人来人往的,王访渔说话却如此毫无顾忌,姜二爷直接打断他,“去年我曾提醒大哥见好就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妹夫当真不肯帮忙?”王访渔低声下气地哀求道,“若我出了事,燕儿的外婆、你的两个侄儿都会被牵连,他们何其无辜……” 姜二爷烦了,“知道他们无辜,你还干出这种事?” 被自己一直看不上的人呵斥,王访渔的火气立刻蹿了上来,“我做哪种事了?你心里最清楚不过,我犯下的事在国子监内司空见惯,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既然司空见惯,别人怎么没事,就你出事?”姜二爷反问。 “那还不是因为你!”王访渔怒吼道,“你被万岁屡次夸奖,你春风得意,别人能看得惯?他们收拾不了你,才盯上我的!” 姜二爷气笑了,“咱俩什么关系康安城谁不知道?有人看我不顺眼想找茬,也是找我姜家人,找不到你头上去。”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王访渔气得蹬腿,胯下马以为他在催促自己加速,立刻驮着王访渔往前跑。 王访渔紧拉马缰绳唤马儿停住后,人也渐渐冷静了。待姜枫的马车走近之后,他又到了窗前,耐着性子道,“既是如此,我认栽!待我入狱之后,劳烦妹夫替愚兄照顾母亲和两个孩子,愚兄感激不尽。” 说罢,王访渔在马上作揖。 “别!”姜二爷用折扇压住他的手,“岳母那边,我该怎么孝敬还是怎么孝敬,你的儿子我管不了,也管不着。” 自己都如此低声下气求他了,他竟还摆出这副嘴脸!王访渔的火气又蹿了上来,“你姜枫一无胆识二无真才实学,不过是靠着相貌和运道才有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你看不到了。”姜二爷如实道。 王访渔又气得手脚发抖,口不择言道,“我是看不到了,但你也猖狂不了几日!你当真以为杀了孟回舟,你姜家就平安了,你的大仇就得报了?简直是笑话!你早已将申国公得罪得死死的,他用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姜二爷笑问,“我怎不知自己得罪了申国公?大哥不妨直言,让我也明白明白。” 这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讲出口。王访渔见他没理搅三分,不想再浪费时间,拉缰绳小心翼翼调转马头,回城。 姜宝立刻大声吩咐道,“姜胜送送王大人,待他进城后把咱们府上的马骑回来。” 王访渔听了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他立刻下马,甩袖向城门方向走去。姜猴儿啧啧几声,“小的又没说让他立刻还马,王大人也真是客气。” 姜二爷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姜宝见二爷脸色不好,正要开口却说,却被姜猴儿扯了扯衣袖,示意他不要吭声。现在的二爷,不是他们能劝好的。 马车进入姜家庄后,姜二爷瞧见自己的儿女齐刷刷站在门前等着,便瞪了儿子一眼,“我不是让你们回去么?” 姜慕燕行礼,“是女儿做主留下来的,女儿不放心留父亲一人在庄上。” “水已经放好了,爹爹快去沐浴更衣,出来后咱们一起吃枣,可甜了。”姜留美滋滋道。 姜二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闺女身后黑不溜秋的小书秋身上。书秋立刻上前给姜二爷行礼,“二爷,枣儿是奴婢一个个挑出来的,保证又甜又没虫。” 姜二爷哦了一声,“燕儿去备饭,为父今晚想吃清淡的。” “是。”今日的菜都是祖母和母亲精挑细选的,见了那样的场面,父亲一定没胃口,见不到荤腥和红色的菜。 “留儿回房去,别在这儿招蚊子。” “是。”爱招蚊子的姜留清脆应了。 “你,”姜二爷点了点儿子,“进来给为父搓澡!” 江凌…… 姜二爷走过书秋身边时,拍了拍她的小肩膀,笑道,“几个月不见,你的小脸虽黑了,但个头却长了,也算不错。” “奴婢喂的猪长得可肥了,明日二爷想看看不?”见了姑娘后一直忍着没哭的小书秋,被二爷一拍就忍不住了,她低下头,掉着眼泪装欢快。她到了庄子里后,白天跟着她爹和大哥下田除草拿虫,回家后还要跟着嫂子做饭、刷锅、喂猪。自小就没吃过的苦,这几个月吃了一个遍。 猪?姜二爷点头,“好,明早洗干净,牵过来给爷瞧瞧。” 章节目录 第538章 大周跑得最快的姑娘 第二日,姜二爷倒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观花猪时,一夜未睡的王访渔跪正跪在母亲床前,而荆吉良参奏他的折子,已递到了万岁面前。 当姜二爷夸奖了一番猪身上的花纹生得别致、书秋喂猪喂得很好时,武云山参奏徐崇的折子也递到了万岁面前。 早朝之上,姜松全神贯注地听着诸位大人痛斥朝中乱象时,姜二爷正在抱怨儿子还不如猪,“为父好吃好喝地养了你这许久,你竟一点肉也不长。” 昨天傍晚给父亲搓澡,晚上又被父亲扰得没完成功课没睡好的江凌,绷着小麦色的脸陈述事实,“您被祖母养了二十九年也没长胖。” 姜二爷哼了一声,“为父小时候比你有良心。” 小时候胖长大了瘦,所以长大就没良心了?姜留嘿嘿笑了起来,姜慕燕也抿嘴无声笑着。姜二爷看着两个闺女,言道,“这么算起来,还是留儿最有良心。” 胖乎乎圆润润的姜留…… 瘦溜溜细高高的姜慕燕…… 姜二爷满意了,对黑不溜秋的小书秋道,“这猪好好养着,过年时杀了给你炖菜吃。” “是。”牵着猪的小书秋开心应下,“二爷,奴婢打猪草去了?” “向你爹讨一顶大草帽戴着,再这么晒下去就比三年前的凌儿还黑了。”姜二爷叮嘱书秋,还不忘挤兑儿子。 待爹爹与哥哥一起回城后,留在庄子里的姜留与姐姐商量道,“姐,咱们跟着书秋去打猪草好不好?” 打猪草若伤到手指,便不能练琴、练字了,姜慕燕拉着妹妹的手,“咱们跟去看看,顺路剪些别致的花草回来,姐姐教你插花。” 准备打猪草的姜留,被姐姐带着在山坡和田埂边寻找生活中“优雅别致”,一日下来插了几瓶不错的花、移栽了一株不知名但长得很别致的草,准备回府后送与祖母和母亲。待到后半晌,在国子监读书的姜大郎乘马车来了。 经由大郎哥,姜留和姜慕燕才知道,荆吉良在宣德殿上参奏的不只是她们的大舅王访渔一人,而是十三人。这些人犯下的事与王访渔一样,只是他们的胆子没王访渔大罢了。国子监连同司业在内的十三名官员、授经夫子被捉,近三年入国子监的两百余名学子的资格待重新审核,国子监放假五日整顿。 “祖母不放心二叔和两位妹妹,便让我来了。”本来是人心惶惶的大事,但忽然得到五日闲暇的姜大郎,心情却是十分雀跃的,只是当着两位妹妹的面,他将这份雀跃藏了起来。因为这次犯事被抓的主犯,是她们的舅舅。 听到涉事的不只大舅一人,姜慕燕反而觉得轻松了些。她想起好友马南湘,便向大郎哥打听道,“大哥,祭酒大人可被牵扯其中?” “祭酒大人不在荆大人参奏之列,不过他毕竟是国子监首座,失察之责定定是要担的。两位妹妹知我在想什么?”姜大郎含笑问道。 姜慕燕摇头,姜留配合问道,“大哥在想什么?” “就在去年,我娘曾动意花银子送三郎入国子监,还曾偷偷打听价钱,后来嫌弃价钱太高才歇了这个心思。”姜大郎压低声音道。 竟还有这么回事儿?姜留八卦地问,“价钱是多少?” 姜大郎伸出一个巴掌。 姜慕燕猜道,“五百两?” 姜大郎摇头,“五千两。我娘说,花五千两送三郎入国子监,还不如给置处宅院给他娶房媳妇。” 三郎距国子监有多远呢?有康安城一座豪宅那么远!姜慕燕和姜留逗忍不住笑出了声。 哄笑了两个妹妹,姜大郎也跟着轻松了许多。姜慕燕领了兄长的好意,“庄子里的葡萄熟了,大哥带着留儿去摘一些回来吧,回来时再摘几个茄子,咱们做茄包吃。” 茄包是秋日里才有的一道菜。立秋之后天气转凉,茄子秧上结被称为落秧茄子,落秧茄子颜色深口感老,炒着吃时,味道远不如夏天结的茄子。但若将立秋之后的茄子先上笼屉蒸熟,压去汁水再炒,别有一番风味。 姜大郎不爱吃夏天的茄子,却极喜欢吃秋天的茄包。他立刻应下,拉着六妹妹去田里摘葡萄、揪茄子。 十七岁的大郎再稳重,也是处在爱玩爱闹的年纪,让小厮将葡萄和茄子送回去后,他挽起袍襟塞入腰带,低声与姜留道,“六妹,咱们赛一程如何?” 叼着草穗的姜留见大郎哥兴致这么高,便乖乖点头,“好。咱们在哪比?” 妹妹跑得很快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姜大郎四下张望,选中了不远处的稻田,“咱们顺着这条水渠跑到那株老槐树下,如何?” 姜留望着稻田中间的水渠,又望望大郎哥。姜大郎被妹妹看得不好意思,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大哥没有说你矮的意思。” 站在无水的水渠里还没稻子高的姜留鼓起小脸,她这可爱的小模样让姜大郎忍不住笑了起来,“妹妹先跑,我在后边追你。” “好。”本来打算隐藏几分实力的姜留,决定让大郎哥见识一下即使自己只长了一双小短腿,也能跑出让他望尘莫及的速度。她深吸一口气,全速向水渠那头跑去。 方才还在笑的姜大郎,惊得张大嘴巴望着眨眼之间就从自己面前,跑到老槐树上冲自己招手的妹妹。这……也太快了吧?这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吗?姜大郎跑到树下,抬头望着树上晃悠小胖腿的妹妹,生出强烈的自豪感,“二叔是不是大周第一美男子我不敢保证,但六妹绝对是大周跑得最快的姑娘!” 那是自然,姜留咧开小嘴笑得万分得意,如果给她个快递箱,她一定是合格的康安同城快递员。 姜大郎张开胳膊,“下来吧,哥哥接着你。” “好!”姜留纵身从树上跳下,姜大郎接住妹妹,往后蹬蹬蹬地退了三步,摔进稻田里。坐在哥哥身上的姜留连忙爬起来问道,“大哥,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姜大郎干脆仰躺在稻田里,大声笑了起来,“我一定是大周最没自知之明的哥哥。” 章节目录 第539章 换色 这话姜留干脆学着大哥样子,仰躺在稻田里,“大哥是大周最好的大哥,是我太重了。” 姜大郎笑够了,拉着妹妹站起来,给她摘掉身上的草屑,“你不重,这样刚刚好,是我没二叔和凌弟有劲儿。这事儿别告诉你二哥和三哥,免得他们笑话我。” “好。” 姜大郎拉着妹妹往回走,忍不住连声感叹着,“留儿,你可能比离弦的箭还快。” “没有,我与卢叔的箭比试过。”姜留如实道,“差着一大截。” 卢定云是神射手,他的箭速自是快过旁人,姜大郎觉得这很正常,他激动地道,“白夫人的棍法加上妹妹的速度,待你学成之日舞起棍来,定是水都泼不进去的。若你是男儿披挂上阵,于万千敌军中取敌帅头颅,定如探囊取物!你是女儿家,凭着这项本事也能自保,大哥总算不用担心你被人抢走了。” “大哥,谁要抢我?”姜留惊讶地问。 姜大郎半是打趣地道,“我家留儿漂亮又懂事,好些人想把你抢去做女儿、做儿媳、做媳妇呢。二叔派那么多人跟着你,就是怕你被人抢走。” 姜留咯咯笑了起来,“大哥放心,没人能抢走我。不过你若相中了哪家姑娘,妹妹我可以去给你抢回来!” 兄妹俩说笑着往回走,大路上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向稻田里望过来,待认出姜大郎后激动着小跑上前,却被芹青和芹白拦住了。 老妇干脆扔了篮子,跪在地上边磕头边大声喊,“姜少爷救救我家姑娘吧,少爷救救我家姑娘吧……” 姜大郎上前问道,“你是何人?” 老妇抬扑满尘土的脸,急切道,“奴婢曾在安家大姑娘身边伺候,您真认不出奴婢了?” 安家大姑娘,安灵芝?她现在被其祖父安云昌犯罪株连充为官婢了,让大郎哥怎么救?姜留拉着大郎哥的手,没有插嘴。 姜大郎认出了面前的妇人确实是安家的奴婢,平静问道,“安家被抄,你是如何脱身的?” 老妇身子僵住,半晌才道,“奴婢是被家里人赎出来的。” 姜大郎又问,“还跟在安姑娘身边伺候的人是谁?” 婆子喏喏,无言以对。 姜大郎拉着姜留从婆子走过时,婆子又转身磕头,“少爷救救我家姑娘吧,我家姑娘这些年,心心念念都是……” “你既然在安灵芝身边伺候,就该清楚我家艰难那段日子,安灵芝在外边是怎么跟人议论姜家的。”姜留绷起小脸训斥道。安灵芝心心念念的不是大郎哥,是她自己。 大郎不再理会婆子,拉着妹妹往前走,见妹妹抬头看自己,大郎轻声道,“留儿,这件事不要告诉家里人。” “嗯。”姜留应下,她想劝大哥几句,可她的年纪在这儿摆着,说什么都不合适,便道,“大哥,你饿不饿?” 妹妹饿了,姜大郎立刻回神,笑道,“饿,咱们走快些,我都能闻到茄包的香味儿了。” 两兄妹还没到庄子里,散学回来的江凌已经找来了,发现他们之后,江凌快步走过来。姜大郎放开妹妹的手,笑道,“留儿跑过去,看看能不能把你凌哥撞进稻田里。” “好!”姜留放开大郎哥的手,向着哥哥冲过去。江凌将她接住,转圈便卸掉了她的冲劲,将她稳稳放在地上,笑容满满地帮她整理头发和衣裳,“跟大哥去哪玩了?这么高兴。” 姜大郎见江凌如此轻松接住妹妹,再想到自己方才被妹妹砸进稻田的一幕,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姜家庄陪着爹爹住满三日后,姜大郎带着两个妹妹回府。当天后晌,传旨的太监就到了姜家,第一道圣旨是奖赏姜二爷接待各国使节有功,官升两品,赏赐若干。第二道圣旨是为江凌赐宅,并拨银三千两为他修建庭院。 姜二爷携家人领旨谢恩,送走传旨太监后美滋滋地跟姜松道,“大哥,我要换官袍了。”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是正六品,其上是正六品上、从五品。姜二爷受赏后,虽然职位没变,但却是能穿五品朱色官袍的官员了,跟姜松一个颜色。姜松的官袍从绿色到红色用了六年,二弟只用了一年,这让姜松非常高兴,“明日我把新官袍给你领回来。” “不必劳烦大哥,小弟自己去领。”姜二爷笑得熏熏然,“张大人说让我换上新官袍后,先进宫谢恩。小弟听张大人的意思,万岁很想看我穿红色是不是好看。” 万岁若觉得不好看,还能给你换做紫色不成?!姜松抬手给了二弟一巴掌,“不要得意忘形!” “是。”姜二爷应下,又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妻子。姜老夫人笑中带泪,“我儿穿什么都好看。” 雅正也一脸喜气,“妾身这就把绿色官袍收起来,为新官袍腾出地方。” 陈氏鼓了鼓腮帮子,闫氏抱着五郎,笑得跟二嫂一样开心。二哥越飞黄腾达,姜家就会越好,她当然开心。 “恭喜爹爹二叔二伯。”小家伙们齐声道贺。 姜二爷喜滋滋地给孩子们发了喜钱,然后对江凌道,“有了这三千两,修缮宅子的钱就足够了,什么材料都用最好的,别辜负了万岁的心意。” “儿明白。”江凌应下。 江凌才十一岁就有自己的宅子了,还是御赐的。陈氏心里更酸了。姜家的兄弟姐妹们都为江凌高兴,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宅子该怎么建。 姜慕燕对江凌的新宅也非常上心,因为妹妹将来若嫁不出去,这座宅子就会成为妹妹的归宿,她一定要仔细考量,让妹妹处处住得舒坦。 姜家喜接两道圣旨时,孔家的门人急急忙忙地跑进了王家,跪在孔氏面前,“姑奶奶不好了,老爷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孔氏一下就跳了起来,脸上的肉惊得直颤悠,“哪个衙门的人,凭什么抓人?” “是南城兵马司的彭伏九,他进来什么也不说,直接拿绳子把老爷的捆走了。”门人想起彭伏九凶神恶煞的模样,还忍不住哆嗦。 父亲被抓,孔氏像被人抽了主心骨,瘫倒在椅子上,比大前天她丈夫被抓时还惊慌。 章节目录 第540章 有一点点动心 孔氏慌慌张张地回到昌乐坊孔家新宅,见弟弟孔能正在和弟妹朱氏吵架,便急吼吼地喊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吵!阿能,你去南城衙门打听过了没,他们为啥抓咱爹?” “还不是因为姐夫那档子事!”孔能没好气地道。 “你这是什么口气?全康安人都能骂你姐夫,就你不能!要不是为了凑银子把你捞出来,你姐夫能摊上这个官司吗!”孔氏骂道。 “姐夫被抓是为了啥,咱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可打住吧!”孔能摇晃着大手,一点也不给姐姐留面子,“咱爹给我姐夫牵线赚银子,是为了救我。姐夫出事儿是因为他看着这条门道好捞银子,绕开咱爹去找别人牵线!如果不是姐夫不信任咱爹,能出这事儿?” 朱氏小声道,“姐,我刚听说,姐夫咋还欠赌债了?” 自打嫁进王家,孔氏都是被娘家人哄着,现在被孔能两口子这么问,她心里当然不舒坦,沉着脸道,“你姐夫的事儿不用你们管,就是怎么救咱爹吧。如果咱爹真是因为你姐夫的案子被抓的,咋他没被抓进刑部,而是关到南城兵马司去了?” “说是刑部衙门塞不下。”孔能道,“姐,高永虎可不是善茬,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把咱爹转到西城衙门去?”孔能在西城衙门里住了快三年,他爹把西城大牢上下都打点通了,去西城衙门大牢,肯定比在南城少受罪。还有便是,姜二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他好面子,不会仗势欺人,他爹关在西城衙门,孔能才觉得心里踏实。 “姜枫连你姐夫都不管,还能管咱爹?”提起姜枫,孔氏就上火,“别想着转牢的事儿,琢磨着怎么把咱爹捞出来才是正经。” 孔能眼睛一转,道,“衙门的事儿我懂,得用银子去砸。家里置办新宅子把银子花晚了,姐手里有多少,先给我五百两应应急?” “我没银子,我哪来的银子!”一听弟弟要钱,孔氏的嗓音就高了八度,“如果我有银子,你姐夫能被抓到刑部去?没有!” 两张同款的胖脸,四目交锋许久,孔能哼了一声,“好!” 孔氏怒吼,“你这是什么嘴脸?这些年要不是我,咱们家能……” “要不是姐夫,咱爹也进不去!” “要不是你,你姐夫也进不去!要不是咱爹为了救你开了这个头,你姐夫那么老实巴交的读书人,能知道这些门道?” “你们别吵了。” “你给我闭嘴!”朱氏刚说了一句话,就被孔家姐弟俩异口同声吼住了,她脸往下一沉,拧身子进了里间,孔氏与孔能也不欢而散。 待回到王家,孔氏将屋里人都赶出去,轻手轻脚钻到床底下抠下床上的一块砖,从里边掏出个油布包。因被床板卡住肥胖的身躯,她费了半天劲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拍拍土坐在床上开始数钱。 数完之后,她将油布包塞入贴身穿的肚兜里,心里才踏实了些。 “娘,可在房中?”王图远得知母亲从外祖父家回来了,急急从书房赶了过来。 孔氏应声,待儿子推门进来后,孔氏忍不住哭了,“儿啊,你舅嚷嚷着没银子,不肯去救你外公。他不孝啊,如果不是你外公豁出脸面四处求人,他现在还在大牢里呢!” 十五岁的王图远眼皮跳了跳,小声问,“我舅向您要银子了?” “可不是么,他没良心呐……”孔氏哭哭啼啼的,“咱们如果还有银子,能让你爹被抓进去?咱们的钱都在你祖母手里呢,她攥得紧紧的,娘能有什么法子?儿啊,你祖母偏心你二叔,不肯出银子救你爹啊。” 父亲被抓,祖母病着,二叔什么都不管,如今外祖父也被抓了,母亲不想法子只会哭,让王图远十分上火。他大声道,“娘哭什么,你哭我爹和外公就能出来了?!” 孔氏忍住眼泪问,“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知道!”王图远没好气地靠在椅子上,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他都没脸去求国子监的同窗。这些年他交下的人,都让他爹给毁了!他爹真是……丢人现眼、有辱斯文! 十二岁的王图展扒着门框,看看母亲又看看大哥,小声道,“这事只能去求姑父。” 孔氏气呼呼道,“早就求了,他不管。只是让咱们选让你爹被关在康安,还是发配。你们听听他这说的是人话?” 王图展摸进来,小声道,“娘找过留儿表妹么?留儿表妹的话,在姑父面前最好使。” “她比她爹更没良心!差点没把你爹的手指头掰折了!”孔氏气呼呼道。 留儿妹妹不管的话……王图展又道,“娘,如果父亲去边卫,儿想跟着去。” 孔氏瞪着眼睛道,“你傻了?!边卫是啥地界?就是风刮起来的土都能被你呛死!” “再多土,也比留在康安被人戳脊梁骨好。”王图展小声道。 父亲入狱,儿和大哥已经不能走科举入仕,留在康安能干什么?”十几岁,正是自尊心极强的年纪,王图远与弟弟想法类似,“咱们请姑父托门子给父亲在边卫谋个写写算算的差事,这次发配的犯人是去温肃,那里有山有水,离着李太白的故里碎叶城不远,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咱们跟着父亲去那边安家落户,也不比在康安差。” “是啊娘,咱们去吧,外公被抓,咱们如果不走,我舅得天天来找咱们要银子。”王图展央求道。 “发配去温肃的事儿,你们是打哪打听来的?”孔氏擦着眼泪问。 “儿和二弟在府外听旁人议论的,那几个差官要押解犯人去温肃,正商量着把家眷也迁过去,留在那边不回来了。”王图远回道,“如果温肃不好,差官们能这么打算?” “他们说在温肃一百两就能买下一座大院子,五两能买一亩良田。”王图展道。 一百两一座院子,五两一亩良田?孔氏按了按胸口的银票,她爹被抓了她还留在康安,这些银子早晚也得给阿能填窟窿,孔氏眼睛眼睛转了又转,也有些动心,“咱们再打听打听,如果真的成,你们就找你姑父去。” 章节目录 第541章 究竟在找什么 当王访渔家的俩儿子跑到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说他们全家想随父发配温肃时,请姜二爷帮王访渔安排个轻声些的差事时,姜二爷假装为难地应下,“现在案子还没判,我只能尽力而为。” “多谢姑父。”王家俩儿子欢欢喜喜地走后,姜二爷去隔壁院找自己的儿子。 万岁的圣旨已到,现在孟府成了任府。姜二爷带着儿子拜访了工部侍郎南景让,请他帮很忙设计庭院,请了秦天野的老婆的外甥的小舅子涂九根建造庭院。南景让的设计图还没出来,涂九根就先到了,美其名曰先把院子清理干净,再动工建造新居时能省不少功夫。 姜二爷心知肚明,涂九根如此积极,是想将孟回舟可能留在府里的东西,再彻彻底底地搜刮一遍,姜二爷既请他来,自是不会拦着。 涂九根带着一帮工匠来到会嘉坊柿丰巷,进院之后一眼便由南望到北,转眼又由东望到西,莫说房屋,院里连花草树木都没了。他来了能干啥?涂九根回头看看身后扛着铁锹、镐头的工匠,疑惑地问,“任小将军已经请人清理过庭院了?” 江凌摇头,“我义父接了府尹大人的吩咐,派兵马司的差官过来抄家,将能换钱的都抄走了。” 抄家连房都扒了的,涂九根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咽了口吐沫,与江凌商量道,“那小人带人四处看看还有什么能收拾的?” “有劳。”江凌应道。 涂九根带人进去后,姜留才从姜家跑了过来,站在哥哥身边往院里看,“这么瞧着,地方还是满宽敞的。” 江凌拉着妹妹往里走,“咱们去看在哪开门合适。” 江凌想在东墙开个小门通到姜家,方便进出。南景让说让他选好地方后在图纸上标记出来,确定门的位置后,他就能开始规划宅院布局了。 姜留跟着哥哥进入新宅,踩着被扣了石板的路往里走,“哥想开在花园里、西院附近还是开在外院呢?” “西院前门处,妹妹觉得呢?”江凌自然是想离着妹妹更近一些。 姜留点头,“我也觉得这样好,不过还是得看爹爹的意思,还得请于渊子道长过来测一测。” 说曹操曹操到,姜留的话音刚落,便见爹爹从院外走了进来。姜二爷道,“宅院开侧门有许多讲究,我已请了归渺道长来参详,等他择能开门的位置有几处,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爹爹怎么不找于渊子道长?”姜留好奇地问,姜家的庭院风水就是于渊子改的,姜留很信任他的本事。 姜二爷解释道,“于渊子要忙着修建灵宝观的事,近日抽不出空暇。” 姜留惊喜地拉住爹爹的衣袍,“于渊子道长中选了?!” 姜二爷抬起下巴,傲娇地道,“为父进宫时,在万岁面前为他美言了几句。” 江凌也好奇了,“父亲跟万岁说了什么?” 姜二爷握住闺女的小胖手,言道,“万岁问为父近来忙些什么,为父提了巡视修葺福田寺的事,然后自然而然就提到了于渊子。提到他与澄空大师在陋室内对弈,老鼠出来偷喝灯油观棋的往事,万岁听后赞于渊子道长安贫乐道。” 啊?姜留满眼问号,这能扯到一块去? “爹爹,女儿不明白。”姜留不懂就问,江凌也认真听着。 “仔细脚下。”姜二爷拉着闺女往外走,耐心给他们解释道,“其一,为父给万岁提这个人,万岁就知道为父的意思;其二,万岁很重视澄空大师,想将他留在康安,澄空千里迢迢跑去找于渊子下棋,说明两人交情匪浅。只这两点就足够了,安贫乐道许是说他居于陋室还有兴致与人对弈吧。” 哦!姜留点头,又问,“为什么爹爹把其一放在其二前边呢?” 姜二爷望着门外接满柿子的枝条,美滋滋道,“因为我听万岁的意思,还想赏我点什么。我又不缺什么,就提了于渊子。” 姜留感慨道,“万岁人真好。” “那是自然!”姜二爷带着儿女回到姜府,便与儿子道,“王家的事情,你办得不错。” “儿正学着用父亲教的方法处事,果然事半功倍。”江凌如实道。 姜二爷满意了,展开扇子轻轻摇着。姜留看看哥哥又看看爹爹,也没问是什么事,转而道,“裘叔说他为新府里挑选的护院到了,想请爹爹过目。” 姜二爷心情正好,“叫他们进来吧。” 很快,裘叔领着十几个人进了屋。这些人穿着整齐划一的家丁服,脚下新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姜留瞧着便觉得十分舒坦,她转头看她爹,果然她爹也很满意。 众人行礼之后,裘叔又介绍了一番,才让这些人一一上前见礼。 为首的棕脸男子上前,抱拳行礼,“吴家堡肖呈生门下三弟子班智见过二爷、师叔、六姑娘。” 扳指?这名字好记,姜留满意点头。 白痴?儿子刚开府,怎么能用叫白痴的管事,姜二爷眉头一皱。不过这是儿子师门的人,姜二爷也不好驳了儿子的面子,便点头客气道,“你是从吴家堡过来的?凌儿的师祖、恩师和众位师兄弟可还安好?” 班智这才跪地,他一跪,身后的六个人也跟着跪下口头。班智行了大礼,才恭敬回道,“堡主让弟子替他谢过您的大恩。师门安好,堡主和师公、师父很挂念小师叔,所以派弟子等过来保护师叔。” 这是个懂事儿的,姜二爷让他们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随口道,“班智,你这名字起得非常不错。” 江凌一下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问道,“班智,我记得你这名字是入堡后才改的吧?” 班智笑道,“师叔好记性。弟子原名班大善,入门后师父赐一‘智’字。” 姜二爷恍然,“所以你字班智?大善!” 班智愣了愣,看向师叔,“应该算吧?” “确实如此。”江凌点头。 “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改名叫班智了,原来师父给他赐的是字啊,班大善面带惭愧,退到一边。 小名姜留,大名姜慕兰的姜家六姑娘看着一脸晕乎班大善,对他此时的心情,万分感同身受。 安置好了这帮人后,姜猴儿进来低声道,“二爷,涂九根带着人开始刨新宅的地基了。” “让他们刨。”姜二爷满不在乎道。 房舍打地基用的砖刨出来也没用处,涂九根带人刨地基不是为了建新宅方便,而是为了找东西。他们究竟怀疑孟回舟藏了什么东西,才会这样仔细翻找?姜留搓搓小手,她也想去挖挖…… 章节目录 第542章 天空的空 姜二爷回到内院,正在翻找书籍溯源两个少见古字的雅正站起身迎上来。四个多月,妻子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姜二爷连忙迎上来扶住她,“坐着便是,起来做什么。” 雅正含笑,“坐得久了,想起来走走。” 姜二爷扶着她,“去院里走走?” “好。”雅正与丈夫一起在院中散步闲聊,姜慕燕抱着书到正院寻母亲,见此场景正想退回去,姜二爷却唤住了她,言道,“图远和图展方才过来了,说他们想随他爹一起温肃,让为父给你大舅安排个好差事。” 发配的地界已经定下来了?姜慕燕认真问道,“父亲,此事可难办?” 闺女没上来就说让自己给王家办了,而是关心这事儿他难不难办,让姜二爷觉得心里舒坦,挺起胸脯道,“搁在别人那里或许办不好,但在为父这不算大事。在温肃戍边的是右威卫,为父与平西侯爷打声招呼便是。” 姜慕燕欢喜行礼,“过几日女儿就去升平坊,将此事告知外祖母,请她老人家放心。” 姜二爷叮嘱道,“待案子审结了再说。” “是。”姜慕燕应下,不想再打扰父母散步,便问道,“母亲可见到留儿了?” 雅正摇头,姜二爷道,“她同锦儿在园子里转悠。” 姜慕燕抱着书找到园子里,寻了一圈竟发现两个妹妹在假山石后,透过墙缝瞧江凌的宅子,姿势极为不雅。姜慕燕板起小脸训道,“你们若好奇,大大方方地过去转转便是,躲在这里做什么。” 呃…… 姜慕锦与妹妹对了对眼神儿,嘿嘿着露出嘴边的两个小梨涡道,“过去看跟在这里看,心境大有不同。三姐今日怎有空到园子里来了?” 这几日,二姐、三姐与二伯母一起泡在书堆里,姜慕锦也想掺和进去,但她发现自己进去后格格不入,便知趣地退出来,与六妹妹一起看热闹瞎乐呵。 “读书累了,过来转转。”说罢,她盯着假山后这片蓝色的墙道,琢磨道,“你们若喜欢这里,不妨跟江凌说,让他在这里开道门,也方便你们出入。” 这个……姜留和五姐姐对了对眼神儿。院子归了哥哥后,也就没什么好瞧的了,门开在这里确实不错,“我去跟哥哥说!” 姜慕燕一把拉住妹妹,“急什么,晚膳时再议也不迟,孔夫人问你的问题,你可寻到答案了?” 没……她把这事儿给忘了……姜留眼睛一亮,“姐姐,我去叫哥哥过来用饭!” 说罢,姜留撒丫子往外院跑。姜慕锦赶紧追上来,“你问了什么?” 姜留回道,“我问孔夫人填天空的空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跑去茅房的时候。” 姜慕锦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留低声道,“夫人问我为何看着窗外不读书,我脑袋一转就想到了这个。夫人没回答,让我自己找答案,然后我忘记了。五姐姐,你知道不?” “你觉得我知道吗?”姜慕锦叹了口气,“你快找凌哥去吧,他肯定知道。” 姜留就是这么想滴,她跑到外院时,哥哥刚跟师侄交过手。姜留连忙把哥哥的手巾递上去,江凌接过,擦着脸和脖子上的汗。 班大善赞道,“三年不见,小师叔的力道和速度都快了一大截,师公知道后一定会高兴坏的。” 呼延图与有荣焉,“凌少爷与康安城同等年纪的人交手,从没输过。” 江凌把手巾递给妹妹,姜留万分真诚赞道,“哥哥是最厉害的!” 江凌把擦完汗的手巾递给妹妹,问道,“不是去找五妹玩么,怎又回来了?” 姜留老老实实道,“有事情需要哥哥帮忙,不过不急,哥哥先洗澡再说。” “好。”江凌也不问什么事,沐浴更衣后回到房中,见妹妹正趴在桌边逗小猫,便道,“三郎抱过来养的。” “嗯。”姜留见哥哥的头发湿漉漉的,便站在凳子用干布巾给他擦头发,叮嘱道,“天气凉了,哥以后擦干头发再出来。” “好。”站在凳子边的江凌应下,他往日都是擦完头才出来的,今日是怕妹妹等急了,匆匆冲了水便回来了。虽然脑袋被妹妹擦得左右摇晃,但江凌还是偷偷决定以后都让妹妹给他擦头,他喜欢这样。 给哥哥擦着头发,姜留讲了上午的事,然后问,“哥哥知道天空的空是什么意思么?” “《说文解字》上讲:空,孔穴也。”江凌详细解释给妹妹听,“从字形上看,空为上穴下工。工是‘巨’的本字,意为宏大、宽大,所以含‘工’的字多有‘大’之意,譬如大河为‘江’、大棍为‘杠’、大瓮为‘缸’。所以,空即大穴之意,空即自身无物,但可容纳他物。‘天空’就是天之下地之上,可容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可让大鹏展翅高飞,可让雄鹰翱翔万里。” 姜留认真记下,然后感叹道,“哥好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 被妹妹夸奖一句,比被书院的夫子夸奖十句还让江凌开心。他把被小猫扒拉到地上的木梳捡起来,擦干净递给妹妹,小有得意地炫耀道,“我每日都有用功读书,顾西屿都及不上我了。” 守在门外的姜财也忍不住翘起嘴角,少爷只有在六姑娘面前,才会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顾西屿是青衿书院的校草,模样俊俏,文武全才。现在哥哥超过了顾西屿,就是青衿书院最厉害的学生了。姜留开心极了,“哥一定会考中状元的。” “等我考中了状元,妹妹跟我一块回乡祭祖。”江凌开心道。 “如果爹爹让我跟哥哥去,我就去。”姜留把哥哥的顺滑的头发归拢好,“哥,发带。” 姜凌将发带递给妹妹,“父亲一定会同意的。” 父亲不只会同意,还会跟着一起去,然后骑着他的马走在最前边,比自己还像状元郎,他和妹妹在后边跟着,便走边聊,只是想着,江凌便无比期待。 “哥。”姜留给哥哥扎好头发,压低声音问,“裘叔有没有去新宅翻找过,他可寻到东西了?” 江凌回神,“去过,没有找到。裘叔说秦天野如此重视,孟回舟或安云昌手里应该有很重要的东西。”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能让他这么在意的东西,会是什么呢?”姜留喃喃自语。 江凌叮嘱道,“父亲不想沾这件事,妹妹不要去翻找,且由着他去。” “好。”姜留嘴上应下,心里却还是惦记着这件事。谁知机缘巧合,秦天野翻遍孟家和安家想找的东西,最后真就落在了姜留手上。 章节目录 第543章 坑 建宅子这种事,有钱人手足,还是很快的。三个月的时间,江凌的新宅便已成型。新宅的结构与姜府几乎相同。一进院是府内管事、护院和门人居所,二进院有会客厅、书房、裘叔等人的居所。过了穿花门便是内宅。东侧靠姜家园子的地方也建了园子,园子北侧与姜二爷居住的西院相对的任家东院是江凌的书房。任家正北院是他的居所,建好的西院暂时空着。这是江凌给妹妹和三姐准备的。 原本,江凌想住在书房,将祖父母、伯父和父母的灵牌置于北院,但南景让说这样会致家宅阴盛阳衰,家中缺少生气。在姜二爷姜留的劝说下,江凌才将灵牌摆进了正院后的小道堂内。后院道堂通风良好,阳光充足,整洁安静,进门正位供奉的是于渊子为任家请来的三清道祖,道堂侧位是任家先祖牌位和江凌的祖父母、伯父和父母。 设好道堂后,姜留跟着哥哥进去祭拜三清道祖和任家先祖、长辈。规规矩矩地焚香、叩首,虔诚祭拜后,兄妹俩回到正房,姜留忍不住问道,“哥,咱们为什么不设佛堂呢?” 康安百姓家为求家宅平安、家人顺遂,会挂佛像、神像,有条件的大户人家在宅中设佛堂的比道堂要多,姜家的就是佛堂。 江凌解释道,“不管是设佛堂还是道堂,都要每日供奉,咱俩都没这功夫,设佛堂还要设人管着,设道堂交给和至就成。” 姜留眼睛亮亮的,“哥,妙啊!” 江凌笑了,拉着妹妹热乎乎的小手道,“于渊子道长算了吉时吉日,十一月初三巳正开两府的侧门,我已向书院告了假,你也不要去白家了。” “好。”姜留应下,归渺和于渊子两位道长看过后,选定在姜家花园假山后的墙上开侧门。除了开侧门的吉时外,侧门的具体位置、高度、宽度、乃至地砖的数目、颜色以及姜府假山相对的任府花园内应设的假山位置、假山大小和假山上应栽植的花草种类、数目等都有详细规定。 两家假山是由姜槐亲手布置的,为了选合适的假山石,他跑遍了康安奇石场,甚至连应天府的奇石场都去了两次。经由此事,姜留总算领略到了三叔对石头的狂热喜爱。 十一月初三侧门建好后,新宅的房屋再经过晾晒去潮,十二月初十,江凌就要搬新居了。兄妹俩趴在新书桌上盘算家具的事时,姜留鼻子发痒打了个小喷嚏,江凌立刻放下笔,拉着妹妹到院子里晒太阳。 数九寒天,站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是件非常享受的事。姜留跟着哥哥在园子里散步。园子里的弯弯曲曲的路已经铺好,因还未栽植花草树木,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这份冷清中却让人充满了期待,看到这个园子,姜留忍不住想着这里栽什么、那里种什么,满脑子都是春色。 转来转去,两人转到了靠近姜府假山的墙旁边。姜留习惯性地去看墙上的砖缝,透过这几个大大小小的砖缝,她和五姐姐获得了许多乐趣。再有几日,这些砖缝就要扩大成一道门了。姜留翘起嘴角,转头看不远处挖好的坑,“哥,假山就放这里么?” 江凌点头,“是按照假山基座的尺寸挖的,假山后日就能运进府。” 姜留走到坑边向下看,好巧不巧,她头上戴的一支梅花簪脱落,掉进了坑里。江凌要跳下去取时,被姜留拦住了,“哥,我想跳下去试试。” 这个坑深三尺,妹妹已经三尺多高了,跳下去不会有危险。江凌点头,接过妹妹解下的披风,看她轻轻松松跳下去捡簪子。 姜留捡起簪子,随手用簪子划了一下被铁锹铲得平整的土壁,想看这里的土是不是冻实了。谁知她一簪子扎进去,土壁稀里哗啦掉了一大片。姜留低头看看自己的绣花锦裙和绣花鞋,很是无语。 “砸到了?疼不疼?”江凌立刻跳了下来给妹妹披上披风。 “我以为土冻住了,没想到……”姜留的话说了一半,眼睛落在了落下一片土的那块地方,低声道,“哥!” “嗯。”江凌的目光也落在土壁内露出的一片紫红上,他抬头四下仔细确认无人后,才抽出腰间匕首,三下五除二地从土壁里挖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木盒,迅速裹入披风之中,跳上去后吩咐姜财把塌陷的土坑填实,恢复原样,他与妹妹回到正房关好门窗,盯着桌上带土的木箱。四目对视,皆有寻到宝的激动。 这莫非就是秦天野翻遍孟府想寻找的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埋在墙边?姜留搓搓小手上的土,与哥哥商量道,“哥,咱打开看看?” 江凌比妹妹谨慎,他让妹妹退后,自己用匕首反复试探箱子没有机关后,才闭住口鼻撬开铜锁,再用匕首掀起箱盖。 意料之中,箱子里的东西被防潮的油纸包裹着。掀开三层油纸,里边竟是一封奏折。姜留与哥哥四目对视片刻,目光又落在奏折上。 “看吗?”姜留问。 “看。”江凌肯定地回答,东西都在眼前了,焉有不看的道理。他用帕子擦净手,小心翼翼取出带着一股腐旧气息的奏折,展开第一页。 吾皇万岁: 臣刑部侍郎姜冕拜上。 见到开头这两列字,姜留的心砰砰直跳,握住哥哥的手激动道,“这是祖父写给先帝的奏章!” 妹妹的手很凉,江凌用披风把她裹紧抱在怀里,才又展开奏折一起往下看。 这的确是姜冕写给先帝的奏折,内容是关于先帝下旨命刑部彻查的,肃州粮饷贪墨大案。姜冕身为主审之一,根据送到刑部的证物和涉案犯人的口供,对案情进行了初步分析:肃州消失无踪的两百万贯军饷和军粮,有一百二十万贯根本未来得及运出京畿便失去踪迹。运去肃州的八十万贯被肃州官员和左武卫将士贪墨、挪用。姜冕认为,运去肃州的八十万贯粮饷只需时日便能查清,有难处的是消失无踪的一百二十万贯粮饷。所以姜冕写折子奏请先帝,希望京兆府能协助刑部调查这一大批饷银的去向。 最后一列落笔处写着“臣姜冕再”四个完整的字后边是只写了一半的“拜”字。姜留盯着这半个字,想着当时发生了什么,才令祖父搁笔,并且后来一直没时间补上这最后的几笔,完成奏折。 章节目录 第544章 鸭脖子 放下奏折,江凌又取出箱内的几本账册和犯人的口供,与妹妹一起翻看罢,江凌十分肯定地道,“祖父被杀,是因为他想追查在京畿失踪的一百二万贯粮饷。” 姜留点头,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肃州粮饷贪墨案,就要烧了刑部。众人以为被肃州贪墨的粮饷,有六成没运出京畿就不见踪影。这些粮饷被谁运去了哪里,才是此案的关键。做下这件事的人,显然不想让人追查下去,所以才在姜冕要将此案上达听天时,一把火烧了姜冕、刑部卷宗、涉案的犯人与其他知情人。 这一招,够狠够毒够干净。但孟回舟为何会留下这份奏折和关键证物,并将他埋在靠近姜家的墙根底下? 江凌推测道,“或许孟回舟是想给他自己留条后路。万一秦天野垮台了,他还可以靠着这份奏折和证物翻身。” 姜留点头,毫无疑问,他们都相信下令火烧刑部的是秦天野。从这份奏折来看,她的祖父姜冕也应是被秦天野下令灭口的,孟回舟只是执行者。孟回舟和安云昌至死都没供出秦天野,是因为他们没有证据,也不敢吧? 想到孟回舟临死之前激爹爹的那些话,姜留靠在哥哥怀里,久久不能言语,她看着哥哥把箱子和油纸放入炭火盆中,看着浓烟和火苗将它们化为灰烬,才问道,“哥,怎么办?” 江凌道,“这些东西暂时不能让父亲看到。” “嗯,裘叔也不要告诉。”姜留道。 “为何不能告诉裘叔?”江凌疑惑。 “裘叔知道后,必定会派人追查一百二十万贯粮饷的下落。一旦被秦天野察觉,他就会将矛头对准爹爹,爹爹不是他的对手。”姜留解释道,爹爹认为他已经报了父仇,想着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不想追查肃州贪墨案,他很怕秦天野。不只爹爹怕,姜留也怕,因为姜家对上秦天野,毫无胜算。 “好,也不告诉裘叔,此事只有咱俩知道。”江凌应下,真相异常沉重,但这件事成了他与妹妹共守的秘密,却让江凌很开心,他紧了紧胳膊,露出些许笑意。 “哥。”姜留转身抬头看着哥哥的下巴,严肃道,“秦天野不能只手遮天,护国公、杜阁老、肖大人和荆大人他们一旦寻到机会,就会把秦天野扳倒。届时,咱们再让这些东西“意外”出现在爹爹面前,让它们成为砸死秦天野的石头!在此之前,咱们一定要把这些东西藏好,哥你说藏在哪合适?” 江凌回道,“不能放在姜家,先藏在这院里,妹妹觉得藏哪里好?” 姜留想也不想地道,“道堂里。”祖父留下的遗物,上边凝聚着祖父最后的愿望,没有比道堂更合适的存放地点了。 江凌笑了,因为他第一个想到的地点也是道堂,“咱们现在就去?” 两人又回到道堂,四处打量哪里可以藏东西。正对门的墙前供奉着三清道祖神像,左侧墙前的供桌上是任家先祖的灵牌,两兄妹的目光最后落在右侧墙前的桌子上,又对了对眼神,就是这儿了! 叮叮咣咣藏好东西后,两兄妹心满意足地出大门,正遇到姜二爷散衙归来。旁人都裹上厚厚的冬衣戴上裘帽了,姜二爷身上却还是一身朱色官袍,端得是玉树临风,高洁傲岸,让人瞧着又羡慕又眼气。 “爹爹!”姜留奔过去,想把身上的土蹭在爹爹官袍上,我让你玉树临风!我让你高洁傲岸! 姜二爷抬手扶住小闺女的肩膀,笑道,“你穿着这样,走路都像用滚的。” 姜留怒了,抬起腿道,“女儿是用腿走过来的,腿!” 姜二爷扫了一眼女儿的小短腿和脏兮兮的绣花鞋,又看一眼儿子同样沾着土的靴子,慢悠悠问道,“你们摔泥坑里了?” 江凌把妹妹从爹爹手里捞回来,回道,“我们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父亲可带了母亲想吃的鸭脖?” “那是自然。”姜二爷指了指身后,姜猴儿立刻举起手里的荷叶包,“二爷还给六姑娘买了骨渣丸子。” 怀孕六月余,雅正能吃能睡,胃口极好。姜二爷每天早上出门时都会问妻子想吃什么,散衙时就去帮她买回来,他现在终于能体会到郭静平的乐趣了。 回到家,姜二爷提着给母亲买的吃食去北院,姜留提着吃食回西院,见姐姐趴在母亲腿上,还没缓过来。 姜留的大舅王访渔的案子审结,九月中旬时发配温肃,永不准返京。孔氏租了三辆马车,装着满满的行礼,带着两个儿子跟随丈夫一同走了,二舅王问樵带着三个孩子搬回老宅与外祖母同住。自大舅走后,外祖母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数九之后更是咳得厉害,不能起床。姜慕燕隔三差五便过去探望,每次回来时眼睛都是红肿的。 生老病死是人世间最无可奈何之事,雅正每次只能尽量宽慰她,见小闺女提着荷叶包跳进来,雅正便抚着大闺女的背道,“你父亲买了鸭脖回来,燕儿洗手尝尝今日的可还合胃口。” 姜慕燕应了一声,起身去净手洗脸。姜留净手后走到母亲身边,在炭火盆上烤着小手问,“母亲,弟弟动没有?” 雅正含笑道,“没有,等着你呢。” 说来十分神奇,母亲肚子里的小家伙,听到姜留的声音时就会变得比较活泼。姜留把小手贴在母亲肚子上,唤了两声,今日弟弟很懒,一动不动的。 姜二爷回来见到闺女的手贴在妻子肚子上,立刻凑上来问道,“孩子动了?” “尚未。”雅正握住丈夫温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留儿在呢,一会儿它就该动了。” 姜二爷盖住闺女的小手,“留儿,念首诗听听。” 哼!姜留一扭小脑袋,“母亲,爹爹说留儿腿短,滚着走路!” 姜二爷挑挑眉,雅正笑道,“留儿背守诗给弟弟听,我替你教训你爹爹。” “好!”姜留用她特有的软糯糯的嗓音念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背得真好。”雅正抬手轻轻在丈夫额头拍了一下。姜二爷刚要用头撞闺女的小脑袋,却感受到了掌下的起伏。他欢喜道,“动了,动了!” 姜留也感受到了母亲腹中的胎儿动了两下,然后道,“爹爹一说话,弟弟又不动了。比起爹爹,弟弟更喜欢我!” 说罢,不等爹爹抬手收拾她,姜留就跳开了,笑嘻嘻往外跑,“女儿去吩咐厨房摆膳!” 留儿逃走后,姜二爷不满地哼了一声,起身用额头轻轻碰着妻子的额头。雅正见丈夫一脸委屈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抬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啄了一口他那比官袍还红润的唇,脸飞速变红了。 章节目录 第545章 江凌受伤 见妻子两颊绯红美不胜收,姜二爷漂亮的喉结上下滚动,低声问道,“夫人,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丈夫所说的“饮”可不是指的酒,雅正羞得以手遮面,姜二爷低低笑了。 姜留与姐姐传膳回来,见爹爹傲娇、母亲羞涩的模样,不由得感叹先婚后爱也真是满美好的。她爹这种性子,尤其适合先婚后爱。因为在爹爹眼里,自己的就是最好的,譬如那匹长得矮矬的得胜,现在在她爹眼里,比青龙出色一百倍。 姜留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期待,她也想找一个爹爹这样的丈夫。人长得又帅又干净,嘴甜,会关心人,还有点小傲娇,很有生活情趣。可惜放眼康安城,没有一个长得像她爹爹这么帅的少年郎。 姜二爷的目光扫过傻笑的小闺女,面无表情的黑儿子,最后落在大闺女红肿的眼皮上。姜慕燕觉察到父亲的视线,又把头埋了下去。 “爹爹,母亲,用饭了。”姜留甜甜地道。 姜二爷扶着雅正到了桌前坐好,便问大闺女,“今日去升平坊了?” “是。”姜慕燕知道父亲不喜欢她站起来应答,便坐得笔直。 看来岳母的病更严重了,姜二爷没再提这茬,给大闺女夹了个鸭脖子,又给小闺女和儿子分了个骨渣丸子,然后把剩下的鸭脖放在妻子面前,“吃饭吧。” 骨渣丸子又香又有嚼劲儿,不过姜留吃了半个就不吃了,开始啃素炒豆芽。母亲怀孕后喜酸,每顿饭桌上总有一两道素淡的酸菜,姜留初时受不了,吃了几个月倒也能入口了。 当她第三次伸着小胳膊去够豆芽的时候,就连伤心的姜慕燕都觉得不对劲了,放下鸭脖子看着妹妹。雅正问,“今日的丸子不好吃?” 姜留摇头,“很好吃,女儿怕晚上吃太多肉丸子睡不好。” 什么睡不好,分明是嫌自己说她胖了。姜二爷夹了半个肉丸子放在闺女的碗里,劝道,“就你的直肠子,等不到睡觉就消化了,吃罢。” 姜留…… 江凌也道,“饭后咱们去练会儿棍再睡。” 跟着白夫人扎了几个月的马步后,姜留终于开始学棍法了。她应了一声,开开心心开始啃肉丸子,一家人才又安心用饭。 饭后,姜慕燕没有跟弟弟妹妹一起去前院,她陪着父母一起在庭院中散步。院里的桃树褪去叶子,露出或粗或细的树枝在一起纠结着,犹如姜慕燕此时的心情。待母亲回房歇息后,姜慕燕在心里鼓了好几次劲儿,才敢开口将父亲请去书房,与父亲商量道,“父亲,女儿想去藏云寺为外祖母求药。” 姜二爷眉头皱紧又松开,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起来说话,你外祖母是心病,不在药上。此时天寒地冻,连青山上不去。” 姜慕燕跪得笔直,鼓起勇气抬起头道,“女儿知道,就算求来神药,许也救不了外祖母的病,可女儿还想试试。当年曾祖母……和娘亲病重时,父亲也去求药了,当时也是冬天。” 曾祖母是景隆二年三月初病逝,娘亲是景隆三年二月下旬病逝,她们病重时,父亲去藏云寺求药,必定是冬日或早春,山上积雪未消。姜慕燕觉得父亲能上去,她也能上去。知道澄空大师就在上边,若不去试试,她余生难安。 姜二爷看着大闺女,第一次觉得她也不是处处随了她娘,性情里还是有些像自己的地方。起身将她拉起来,姜二爷耐着性子劝道,“澄空脾气执拗,你去了也未必能求下药来。如今的太医局提举关舒予医术也是出类拔萃,为父请他去升平坊为你外祖母诊治,你看如何?” 父亲的手很暖,姜慕燕忍不住哭了起来,抽泣着问,“如果还治不好怎么办?” 姜二爷安慰道,“如果还治不好,为父派人拿着你外祖母的医案去藏云寺找澄空。” 姜慕燕还是不放心,“澄空大师很不好说话,父亲派人上去,他不肯给外祖母开药怎么办?” “澄空与于渊子交情匪浅,待于渊子入主灵宝观时,他必定会下山道贺,届时咱们逮住他让他开药便是。”姜二爷耐着性子道。 “父亲,于道长何时入主灵宝观?”姜慕燕又问道。 “明年三月吧。”姜二爷不想让闺女再问下去了,站起身一本正经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当好生照顾自己,可记住了?” 姜慕燕惭愧低头,“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 他不是这个意思,姜二爷有些无力,“去吧,用热毛巾敷敷眼睛,早些睡。” “是。”姜慕燕退出去后,姜二爷回到东里间,躺在美人榻上捂着额头叹了口气,妻子坐过来,给他按压太阳穴,姜二爷转身,将头枕在妻子腿上,靠着她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燕儿这脾气,还是更像她娘。” “燕儿非常孝顺,希望亲人都平平安安的。”雅正温和道,“二爷待她耐心细致,所以她才敢跟二爷讲她心中所想,这孩子跟二爷越来越亲近了。” 的确是这样,王氏活着的时候,无论心里想什么都不跟自己说,燕儿现在已经开始跟自己讲了,姜二爷翘起嘴角,“我是她爹,她不跟我亲近跟谁亲近?可你肚子里这个,我天天守着,他却对我不理不睬的。” 雅正笑道,“等他落地见到您,一定会跟您亲近的。” “为何?” “因为您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姜二爷坐起来,认真问,“那我是不是最好的夫君?” 雅正忍着羞涩,望着丈夫令人目眩的桃花瞳道,“雅正认为是。” 嫁给他后,雅正一刻都未后悔过。 姜二爷情动,朱唇缓缓靠近妻子的红唇,正要相濡以沫时,忽听丫鬟在房外道,“二爷,凌少爷受伤了。” 姜二爷一下就站了起来,“怎么伤的,伤着哪了?” 姜二爷快步走出院门,侯在院外的姜猴儿立刻道,“少爷习武那院的廊柱倒了,廊顶落下来砸到了少爷的腿,小的已派人去请裘叔和郎中。” 姜二爷边走边问,“廊柱怎么会倒了?” “……被六姑娘用棍打倒的。” 姜二爷脚下一滑,以从未有过的狼狈姿势趴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546章 验伤 姜二爷爬起来,顾不得掸一掸身上的土,便继续往前跑。被充作习武场的外院西厢房屋檐廊倒塌大半,柱子、椽子、砖瓦凌乱堆在地上,正屋内灯火通明,姜二爷跑进屋里,见裘叔正在给凌儿治伤。留儿站在旁边,儿子坐在椅子上,几个侄子围在四周,两个孩子虽满身泥土,但瞧着还好,姜二爷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父亲。” “爹爹。” 江凌和姜留齐声唤罢,姜二爷还没应声,姜三郎就指着姜二爷满是污渍的袍子咋呼道,“二叔你摔到泥坑里了嘛?” 姜二郎拉了拉三弟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嘴,“二叔,没伤着吧?” “没有。”姜二爷应了一声,转头问裘叔,“凌儿的伤势如何?” 从任府跑过来的裘叔,额头还挂着汗珠子,“二爷放心,少爷是皮外伤,腿骨没事。” 姜二爷上前见儿子的右腿外侧一片比巴掌还大的青紫,又问道,“你俩身上还有哪处疼?” “是儿无能。” “都怪女儿。” 江凌和姜留同时开口,姜三郎立刻道,“二叔,是因为六妹妹用棍子打倒了廊柱,凌哥才被砸到的。” 姜留低下小脑袋,头顶上的土落在地上。江凌冷飕飕地扫了三郎一眼,更正道,“父亲,三弟当时不在这院里。儿没有被廊柱砸到,只是被房顶掉下的挑檐碰了一下。那根廊柱本就有些不稳,谁碰都会倒,不怪妹妹。” 四郎立刻跟上,“对,就是这样。侄儿和二哥、三哥是听到这边有响动才跑过来的,进来时房顶已经塌了,三哥啥也没看见,瞎猜的。” “不是!是呼延图说六妹妹打倒了廊柱!”三郎瞪四郎,四郎做鬼脸,满身满头泥土的呼延图缩脖子躲到了鸦隐身后。 姜二爷先对二郎道,“凌儿伤得不重,二郎带弟弟们回去安心读书,这里有二叔在。” “是。” 二郎拖着两个互相打闹的弟弟出去后,姜二爷才在抬手揉了揉一双儿女的脑袋,再问道,“幸好你们都没出大事,凌儿除了腿还伤到哪里了,留儿有没有伤到?” 江凌摇头,姜留吸了吸小鼻子,“爹爹,女儿也没。” 姜二爷这才放心,转身吩咐门外的姜明,“今日天色已晚,明早再收拾庭院,管好府里人的嘴,莫惊动老夫人和东院。” 姜明应下。 姜二爷吩咐姜财背儿子回去,“洗干净早点歇着,这两日不必去书院了,腿不疼了再去。” “是。”这点小伤根本不必歇着,但江凌还是应了,“父亲快带妹妹回去吧,莫让她着了凉。” 姜留又吸吸小鼻子,“父亲,女儿不冷。” 送儿子出了屋门,姜二爷转身回来给小闺女戴好帽子,又接过赵奶娘手里的披风给她裹紧,将她抱了起来,“莫怕,跟爹回去。” 脏兮兮的姜留趴在脏兮兮的爹爹肩膀上,乱糟糟的心才安稳下来,小声道,“爹爹,都怪女儿没掌握好分寸。” 姜二爷拍了拍女儿的背,心疼地问,“手疼不疼?” “……疼。”姜留又抽了抽小鼻子,忽然有点想哭。 “洗干净后,让你母亲用药酒给你揉揉,明早起来还疼,就让裘叔给你扎两针。” “爹爹,女儿不想扎针。”不同于爹爹不舒坦时就像让裘叔扎几针,姜留对扎针有心里阴影。姜二爷刚要劝,便见大闺女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跑了来。 姜慕燕得着消息就跑了来,看到妹妹被父亲抱着,声音都抖了,“父亲,留儿她……” 姜留连忙扒拉开披风,探头道,“姐姐我没事儿,好着呢。” 姜慕燕这才放下心,“凌弟呢?” “哥哥的腿被砸到了,不过没伤到骨头,裘叔说养几日就能好。”姜留见齐嫂拿着披风追过来,才见姐姐衣衫单薄,连忙道,“姐姐快穿好衣裳,莫着了凉。” 姜留回到西院沐浴时,姜二爷叫过赵奶娘,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奶娘心有余悸,“姑娘平日用的木棍找不见了,便随手拿了一根长棍,与少爷比试。姑娘没掌握好长棍的尺寸,不小心打到柱子上,奴婢也没听到多大声音,柱子就倒了。当时姑娘想着救少爷,少爷也只顾着姑娘,没注意到房顶砸下来的砖瓦和柱椽,幸亏西廊下的卢定云和呼延图出手挡住了好些,否则少爷会伤得更重。” 赵奶娘又道,“姑娘的手劲确实比同岁数的姑娘大不少,但她在白府里连草把子都打不倒,怎么可能一棍子扫倒三掐粗的廊柱呢?二爷,那院子才翻修没几年,按说不该这么不结实。那根柱子一倒,檐顶立时就砸了下来,左右两根廊柱紧跟着就倒了。” 赵奶娘忍不住地后怕,多亏卢定云和呼延图在檐廊下,若当时只有她们几个在,少爷会伤得更重。那么粗的廊柱,若真是好端端的,自家姑娘打上去,最多震下点灰尘来,怎么可能倒! 雅正夫人也觉得这事蹊跷,转眸看丈夫。 “爷知道了,你去照顾留儿,夜里盯紧些。”姜二爷明白赵奶娘的意思,又叮嘱夫人几句后,姜二爷拿着药酒去前院看儿子。候在房外的猴儿跟了上来,“大爷和三爷都过去了。” 姜二爷赶到前院儿子房中时,大哥和三弟已经走了,儿子正在擦头,裘叔坐在一旁给儿子揉腿上的淤伤。见儿子胳膊上也有淤青,姜二爷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布巾把他的脑袋胡乱包好,问道,“身上还有哪里砸到了?” 江凌摇头,“没有了。” 姜二爷眯了眯眼睛,“要爹扒了你的衣裳自己找么?” 江凌这才抿抿唇,“背上有一点。” 裘叔立刻褪下少爷的单衣,查看他背上的伤势,幸好伤得也不重。姜二爷吩咐道,“把裤子脱了。” 江凌这会死活不肯,抓紧腰带道,“腿没有伤到!” 他这样,姜二爷越是不信。眼看着父子俩要开战,裘叔连忙道,“大爷和三爷去看倒塌的檐廊,二爷也去看看吧,老夫怀疑檐廊被人动了手脚,已让姜明把打扫庭院的人扣下了,二爷您过去看看吧?” 姜二爷点头,“你看看他的大腿和屁||股伤到没。” “是。” 姜二爷走后,裘叔刚要张嘴,江凌立刻道,“没有伤到。” 少爷好端端地坐着呢,屁||股肯定没伤到。裘叔却忍不住想逗逗他,“若少爷不让想老夫验看,明日老夫就告诉六姑娘。” “不要!”江凌急了。 裘叔低头不吭声,往手心里倒了些药酒,缓缓搓揉着。 江凌咬了咬牙,“给你看!” 裘叔肩膀一抖,偷偷笑了。 章节目录 第547章 收拾他 当天夜里,习武场院内灯火通明,两个打扫院落的仆从被裘叔提起审问,第二日一早,姜家哥仨齐聚倾了檐廊的小院,在裘叔的指引下仔细查看房屋破损的情况。果如赵奶娘怀疑的那样,檐廊被人动了手脚。檐廊顶上的檐柱、椽子都有被人用刀具破坏的痕迹,断口齐整,倒掉四根廊柱亦是。 “打扫院落的仆从收了府外人的银子,偷偷所为,请二爷宽限几日,老夫定能查出是何人背后指使。”出了这样的事,裘叔也极为震怒。 “不用查也知道,不是蒋锦宗手下的苏文暹就是刘承。爷这两日正好闲着没事,”姜二爷向上提了提绣着寒梅的衣袖,恶狠狠道,“猴儿,将这俩丑人的行踪给爷打听清楚。十日之内,爷要他们半条命。” “是!”姜猴儿响亮应了。 “咱把刘承的丑事抖落干净,让他没脸出门。”姜槐立刻跟上,刘承从小到大一直给二哥找不痛快,二哥最近几次出手都让他不痛不痒的,这回一定要把他收拾老实了。 裘叔毛遂自荐,“蒋锦宗离京才半月,还不宜动苏文暹。二爷先收拾刘承,苏文暹交给老夫可好?” “别让爷再看见他那张丑脸。” “是,绝不会再让他出现在您面前。”苏文暹是蒋锦宗安插在康安的眼线,废了他本就在裘叔的计划内。 姜松提醒面前的三人,“还是先把事情查清要紧。” “大哥说得对。”姜槐跟上,“小弟跟裘叔一起查,会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姜二爷拍了拍三弟的肩膀,“查清后,若发现这次不是苏文暹和刘承,就连他一块收拾了。” “小弟明白。”姜槐应下。 姜松还是觉得两个弟弟莽撞了些,“此事还要三思而行。” “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府中来了,大哥还要思什么?”凌儿受伤,留儿受到惊吓,就是碰了姜二爷的逆鳞,“用此等阴损招数害人的必是小人,大人物您二弟我对付不了,收拾小人,咱手到擒来。” 憋着火会伤身,让二弟出出气也好。以二弟的本事,收拾刘承确实不在话下。姜松应下,又与裘叔商量道,“厚叔上了年纪,姜明缺乏历练。您老调教任府管事仆从时,可否连咱们府内的一并带上?” 曾指挥千军万马的裘叔,调教两府几十个下人,只是小事一桩。他早就有意整顿姜府外院了,只是姜家人不提,他也不好开口。姜松此时提起,裘叔便请令道,“大爷若信任老夫,老夫便出手一试。有一事,老夫须请您示下:若府内有人不尊令,老夫可否依令惩之?” 姜松立刻点头,“可。” “厚叔年纪大了,裘叔不要折腾他。”姜二爷提醒道。 裘叔应下,“厚叔耳聋心不聋,有他老人家从旁辅助,老夫必不负重托。” 得了姜松许可后,裘叔虽不担两府管家的头衔,却总揽了两府管家的实权。经他调教梳理后,两府防卫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令那些想暗搓搓搞事情,给姜家添堵的姜二爷仇家们气得跳脚。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谢过裘叔后,姜松又与二弟商量,“这院不能用了,待凌儿养好伤后,让他去任府习武场内操练吧?那边地方大,跑得开马。” 姜二爷点头,“小弟也是这么想的。那便宽敞,留儿耍棍子也能自在些。” 呃…… 姜槐又望了一眼廊柱底座上崭新的断口,低声问二哥,“还让留儿玩棍子?” 姜松也道,“不如让六丫头改学射箭吧,不管好赖都不会伤到自己。”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祖父当年才让二弟学箭的。 “她喜欢就接着玩,不喜欢了咱们再换旁的。”提起小闺女,姜二爷忍不住心疼,“昨晚留儿被吓坏了。” 北院里,姜老夫人正抱着小孙女心疼着,“幸好你哥机警,若被砖头瓦块划破你的小脸,你这辈子可就毁了。” 陈氏觉得不可思议,“留儿这是有多大劲儿啊,那老粗的柱子都能撂倒。” 姜留立刻为自己正名,“伯母,那根廊柱本就松动了。” “这样啊。”陈氏嘴里应着,却是一脸的不认同。就算松动了,那么粗的柱子没点力气能打倒?不信你把棍子给你姐试试,看是你姐倒还是柱子倒? “的确是柱子不结实。”闫氏嘴里也应着,目光则追着在学走路的小儿子,暗暗决定以后要让儿子多跟留儿亲近,有这么个力大无比的姐姐护着,看谁敢动小树一根汗毛! 见伯母和三婶两脸精彩纷呈,姜留颇为无力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希望她们能说几句话,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雅正笑而不语,为小闺女轻轻揉捏着虎口,二爷巴不得女儿名声再彪悍些,她自是夫唱妇随。姜慕燕则拧着小眉头发愁,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过几日此事传开,给妹妹寻好婆家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事情发展远比姜慕燕预计得快。 一日后,姜家六姑娘一棍扫倒廊柱,弄塌三间房却毫发无伤的彪悍事迹传遍大街小巷。康安百姓啧啧称奇的同时,都要赞一声姜六姑娘青出于蓝:力气比她那能扛鼎的谪仙父亲还大,棍子比她那追着丈夫跑了二十八条街的师傅耍得还好。 话题议论到最后,变成何人敢娶彪悍又漂亮的姜六姑娘做媳妇。此事成为十二国使节、大周十卫将军、安孟株连四族之后最火爆的话题。地下赌坊迎合百姓需求设下赌局,赌姜留姑娘若干年后嫁在康安还是远嫁别处,据说连巷口抱孩子的老妪都跑去下注,可谓盛况空前。 不只百姓热议,此事还惊动了朝中百官。众人遇到姜二爷,都会委婉地打听一句,“姜大人府中倒塌的院落可能在年关前修好?” 下赌注赌姜六娘能嫁在康安的官员给姜二爷出主意,“若是垮塌得厉害,不如夷为平地,栽植桃花。” 下赌注赌姜六能要远嫁的官员则为姜二爷举荐女婿人选,“大名知府家的二小子今年十岁,不只模样出众力大无比,脾气还很好,姜大人可有兴趣见一见?” 消息传入皇宫后,宣德殿内传出久违的大笑声。殿内殿外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顿时觉得在后脖颈吹了数日的凉风消失无踪,可以安心过年了。 章节目录 第548章 意外 “六妹妹,我押你能嫁在康安城中,五百文!”姜慕锦嘴里叼着芝麻糖片,将一个巴掌伸到姜留面前晃了晃。 虽说现在她们都几十两的私房钱,但姐妹们都过过苦日子,有了钱都攒着不舍得花。拿出五百文押注已是下了血本。 还没下注的姜留打听道,“哪边赔率大一些。” “两边差不多。”姜慕锦嘿嘿,“赌局开到明年三月底,然后就封盘等六妹妹出嫁时再开,六妹妹想不想赚一笔大的?” 赌局当事人姜留颇为心动,“然!” 正在把玩臂搁的姜慕筝笑道,“我也押了五百,赌六妹会留在康安,因为二叔不会舍得六妹远嫁。” “嗯。”姜留咧开小嘴,她也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与爹爹分开。没爹爹的日子,简直没法想象。 这个理由太有说服力了,姜慕锦想着要不要再下一注,转头问三姐,“三姐姐觉得呢?” 姜慕燕盯着桌上的水丞,没有开口。姜慕锦以为三姐没有听见,凑到她脸边再问,“三姐姐觉得六妹妹会嫁在康安,还是嫁去外地?” 这个么……姜慕燕不知如何回答。如果妹妹嫁给江凌,算是嫁在康安还是外地,或许算庄家通吃? 见姐姐十分为难,姜留便问道,“姐姐们觉得这几样东西怎么样?不行咱们再换。” 冬至将至,姜家四姐妹想凑钱给家中长辈送份“厚礼”。 在姜留的力主下,姜家今年先后开了两家花想容胭脂铺。按照开铺子时的约定,铺子收益五成归府里,五成归姜家五姐妹——已嫁人的姜慕容也占一成。如今是十一月初,两家铺子不仅收回了本钱,还赚了三百余两银子,据姜留估算,年底时肯定能达到五百两。 所以,不算本就很有钱的姜慕燕和姜留,现在姜慕筝和姜慕锦也算有钱的姑娘了,于是四姐妹商量着冬至时向长辈们表表孝心。 送给祖母的一扇松竹贺寿屏风。屏风是四姐妹合绣的,姜慕筝和姜慕燕是主力,姜留和五姐姐打下手,画中被鹿踩在脚下的石头便是出自姜留之手。 送大伯姜松的是写字时枕在手臂下的彩瓷臂搁,姜二爷是磨墨时舀水用的木制水丞,姜槐是青田石书镇,伯母、母亲和三婶都是今年最新款的花簪,礼品虽都价钱不高,但却精巧别致。 姜慕燕轻轻点头,“都很好。不过,咱们是否也该给姑姑和姑父备一份?” “姑父就算了,姑姑可以送。”姜慕锦道,“姑父对姑姑不够好,对咱们也一般,咱们给他买礼品,还不如买珠花戴。” 姑父对姑姑确实不够体贴,但对比孟家出事时,毫不犹豫地休了孟滢的王家二舅,姜慕筝觉得姑父当时只是让姑姑与家里断了往来,已算不错的。不过,就算他不错,姜慕筝也不想将自己的私房钱花在他身上,“该给准备什么呢,花簪?” “也好,价钱跟送给伯母和母亲、三婶的相仿便好。”姜慕燕点头。 姜慕锦立刻毛遂自荐,“我与六妹妹去买!我们俩也该去铺子看看了,对吧,六妹妹?” 除了铺子的分红,姜留和姜慕锦每个月还领着与店铺大管事一样多的月例银子。这是姜松定的,开脂粉铺子本就是她们的主意,总不能让俩孩子白忙活。姜慕锦晓得自己没六妹妹的本事,为了对得起大伯给她的月例,姜慕锦对铺子的事格外用心,跑得比姜留还勤快。 姜慕燕叮嘱道,“街上人多,让江凌跟你们一道去。” “好嘞!”能出门就成,谁跟着姜慕锦都没意见。非常不巧的是姜慕锦的舅母和表姐忽然来访,最后出去买花簪的只剩江凌和姜留。 江凌自是求之不得。 这是习武院檐廊垮塌后,姜留第一次出门。在马车里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但在彩衣巷口撩开车帘下了马车,姜留便觉出不同了。以前众人看她的眼神是慈爱而赞赏的,如今大伙都火辣辣地盯着她,有俩被抱着的小娃儿,听到她就是姜六娘,居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抱孩子的老妪不好意思,吓唬孙儿道,“莫哭,再哭六姑娘可要拿棍子把你打到财神观佛塔顶上去了!” 小娃儿立刻闭嘴,不敢嚎了。 几日不出门的姜留这才知道,自己竟有了能令小二止啼的威名…… 进入首饰楼雅间挑花簪时,端着一托盘花簪进来的伙计心有余悸地盯着姜留的小手。这可不是一般的手,是能一棍将他们的首饰楼夷平的手!伙计见她拿起花簪,忍不住提醒道,“六姑娘当心,这只簪柄是木质的,别伤着您的手。” 怕伤着她的手,还是怕她把簪子折折了?姜留恶趣味地握了握小拳头,见小伙计果然打了个激灵,她不厚道地咧嘴笑了。站在姑娘身后的赵奶娘见此,愁得嘴上都能拴驴了。夭寿哦,外边传得越来越不像话,二爷怎就不管呢,这样下去姑娘真要远嫁了。 姜留很快选好了送给姑姑的花簪,又与哥哥商量,“咱们给瀛州的外婆、舅母、姨母和表姐们也挑几支吧?” “好,妹妹选。”江凌要给瀛州外祖家送年礼,他早将此事交给了姜财,再添几样康安城内时兴样式的簪花确实是个好主意。女人不管老少,都喜欢这些。 等妹妹选好后,江凌吩咐姜财去结账,又与妹妹道,“我想要一枚印章。” 用印是大周读书人的喜好,姜留点头,“哥哥想要铜印还是玉印?” “玉印,咱们去舜禾记。”江凌站起身,带着妹妹往外走。 舜禾记是西市刻印行中的上等作坊,坊内工匠凿刻技术娴熟,刀情笔意俱全,他家的印章非常受欢迎。跟着哥哥在舜禾记选玉石时,姜留见摆在台上得玉石颜色各异、玲珑剔透,也爱不释手,“哥,我也给姐姐选一块。” “好,你看……”江凌还未说完,妹妹身后的玉石架忽然倒了下来,江凌立刻转身将妹妹拉进怀里,护在他们身侧的姜财和鸦隐抬手扶住架子,但上边数十枚刻印用玉石还是噼里啪啦落下来,有的砸在江凌的背上,有的直接落在地上,摔成几段。 “哥!”姜留抬眸,恰好与远处的刘申四目相对。见姜留发现了他,刘申立刻扯下嘴角,换做一脸无辜和惊讶。 章节目录 第549章 您跟石头有多大仇 “我的娘嘞!这架子上可都是刚送进来的上等青田石啊!谁这么不……”舜禾记的伙计急吼吼冲过来,一眼认出站在碎石中的姜家兄妹,顾不得心疼地上的碎石了,“凌少爷、六姑娘,您二位没伤着吧?快来人把地上的烂石头清走,别扎着凌少爷和六姑娘的脚。” “有劳。”江凌客气一句,低头问妹妹,“可砸到了?” “没有,哥哥看清木架是怎么倒的?”姜留小声问。 江凌低声道,“刚才黑影一闪,速度极快,应是有人故意为之,暗卫去追了。” 故意的?刘申?姜留握了握小拳头,低声叮嘱道,“哥待会儿别说话,让我来。” 姜留的话音刚落,刘申便从角落里走到近前,用变声期男子特有的公鸭嗓道,“江凌,六姑娘,撞倒木架了么,没伤着吧?” 撞倒木架?江凌抬头,目光落在装腔作势的刘申身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刘申不愧是刘承的亲儿子,装腔作势、话里藏针。 三日前,父亲安排人撞破了刘承的偷养在外边的外室,闹得满城风雨;前日,父亲又让武云山在朝上参刘承宠妾灭妻;昨日,刘承跑到西城衙门找父亲算账,却被父亲骂得颜面无从,伪君子都装不下去了。现在刘申出现在这里,挂着跟他爹一样的伪善斯文表情,绝对是来找事的。江凌不动声色地站在妹妹身后,且看妹妹如何收拾他。 姜留委屈巴巴道,“看到我和哥哥被架子和石头砸到,刘公子为什么躲在那边偷笑?” 偷笑,幸灾乐祸?店内为数不多的客人和店外围拢过来的路人,目光立刻落在刘申脸上。 刘申十三岁,道行比起他爹可浅多了,被姜留抢白,又被众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便有些挂不住了,挺直身板高声道,“请六姑娘慎言,小生何时偷笑了?” “方才,在那里,你这样笑。”姜留指着刘申方才站的地方,做出一侧嘴角上扬的假笑表情。 背着磨刀石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刘曲立刻嚷道,“这可不是偷笑,这是冷笑啊!” “刘公子方才确是这么笑的,小生可作证。”一位在店里选印石的年轻书生道。 “我也瞧见了!”舜和记的伙计叫到。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刘申用力将右袖甩到身后,摆出侯府公子的家世,哑声怒道,“本公子是笑了,那又如何?本公子选到了中意的印石,不能笑么?” “哎呦?刘公子跟那块石头有多大仇,选中了人家就笑成这样?”刘曲喊完,好些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被一粗鲁贱民如此羞辱,刘申气得脸色都变了,“你可知本公子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来人,给本公子打烂他的嘴!” 邑江侯府的侍卫立刻上前,刘曲好汉不吃眼前亏眼前亏,转身就跑,门口围观的百姓故意挤着不让侍卫出去。刘曲回头一看就乐了,扯着嗓子唱道,“磨剪子嘞——戗菜刀!” 听到这欠揍的喊叫声,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姜留也抿嘴笑了。 开胭脂铺的花娘子喊道,“彭掌柜,你这店里摆石头的架子可得换成结实稳当的,若跟今日一样动不动就倒了,谁还敢进你店里买印?” 正在与姜家仆从说话的舜和记的彭掌柜抬起头,“花娘子可别这么说,咱店里的架子放得稳稳当当的,没人使劲推可倒不了。” “掌柜的把话说清楚,架子是谁推的?”背着磨刀石的刘曲喊道。 “那人撞倒架子就跑了,在下已经告了官,等差官来了自见分晓。”彭掌柜言道。 方才店里人少,邑江侯府的侍卫功夫高腿脚程快,等西城衙差赶来,侍卫早就出西市了。刘申倒背右手,左手握印石,得意的神色一闪而过。 一直注意着他的姜留自是察觉到了,她扬声道,“彭叔可看清那人的模样了?” “没有。”彭掌柜方才不在前厅,他是听姜家下人说有人推倒货架的,真不知何人敢在舜和记撒野。 姜留见刘申要走,便上前一步道,“刘公子且慢,可否请你留下来给我和哥哥作个证,认一认推倒货架的恶人?” “方才店中不只本公子一人,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人不可能抓到,刘申可没功夫与姜家人耗下去。 姜留诧异地眨了眨桃花瞳,“刘公子方才笑着相中的那块石头,又不喜欢了么?” 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休怪本公子不留情面!刘申回身,颇为无奈地道,“木架倒下时,本公子并未看到有人推搡,如何给你们作证?此处是西市,令尊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六姑娘不想赔摔碎的印石,店家也在找借口为你开脱,你们去西城衙门走过过场便是,何必非要拉上本公子?” 瞧见芹白给她打手势,姜留便知行凶之人已被拿下,她非常认真地问刘申,“刘公子当真没瞧见有人推倒货架逃出去?” “没有!”刘申答得斩钉截铁。 “六姑娘,小生看见了,小生可为姑娘作证。”站在店内的书生道。 “本公子告辞!” 刘申迈步向外走,却被西城捕头范铁生拦住了,“刘公子请留步。方才推倒货架砸伤凌少爷和姜姑娘的人已被抓获,请刘公子随小人去衙门走一趟吧。” 刘申瞳孔一缩,沉着小脸道,“本公子没看到有人推倒货架,无法指认行凶之人!” 范铁生手握刀把,寸步不让,“不是让您指认凶手,是因为推倒货架之人是您的侍卫,刘公子请吧!” “哗——”百姓们听了捕头的话,议论纷纷,骂声指责声一片。姜留上前一步问范铁生,“竟然是刘公子的护卫么?他为何要推倒货架砸我和哥哥?” 范铁生还未说话,刘申便哑声怒喝道,“本公子不去西城衙门!西城衙门是姓姜,本公子去了定会被你们栽赃嫁祸!” 百姓的嘲讽声中,范铁生抱拳,“刘公子错了,小人领您去见的不是姜大人,而是京兆府尹张大人。” 章节目录 第550章 开玩笑 被领到西城衙门内堂,姜留和哥哥行礼后,听不到回应,抬头见府尹正盯着她看,便本能地祭出外交版笑容。 “都起来吧。”张文江看着姜留圆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委实想象不出她是如何一棍扫塌一座房的。 三人起身后,姜留和哥哥站在左侧,刘申站在右侧。 张文江的目光落在刘申身上,肃容沉声道,“已有三人共同指正,被擒获的行凶之人也供认不讳。方才在店铺内,是邑江侯府管事推倒摆满石头的货架,砸伤任凌生和姜六娘。刘申,对于此事,你可有什么想告诉本府的?” 刘申撩衣袍跪倒在地,惶恐哽咽道,“小侄在舜和记内为祖父选印石,见江凌进来,想跟他开个玩笑,谁知侍卫弄巧成拙推倒了货架,小侄因怕被祖父和父亲责罚,方才在店中才不敢讲实话,小侄惭愧,请世伯惩罚。”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申,张文江厌恶地皱起眉头。乱攀什么亲戚,哪个是他世伯?这小子是小妇教出来的吧,堂堂男子汉,净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张文江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任凌生和姜留,“刘申的话你俩可听明白了?” “回大人,听明白了。”姜家兄妹齐声应答,他们不只听明白刘申的话,还听明白了张大人的意思,张大人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呢。姜留抬起小脑袋,一本正经道,“大人可听说了么,我家外院西厢房的檐廊垮塌了。” “本府略有耳闻。”不只我听说了,康安城上至天子下至贩夫走卒都听说了。 “大人,当时留儿就站在廊下,廊柱、椽子和砖瓦砸下来,我哥拼了命地护着我,他被砸伤十余处,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方才在舜和记里,木架和石头一块砸过来,哥哥又为了护着我被砸了好多下,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呢。我哥哥一定很疼,留儿好害怕……” 江凌立刻配合妹妹,右手扶住左手臂,绷着小脸道,“妹妹莫哭,哥哥不疼,一点也不疼。” “嗯。大人,我哥说他不疼,那留儿也不害怕。”姜留握住哥哥的衣袖,眼里包了两包泪,抿紧小嘴儿不让自己哭出来,可豆大的泪珠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张文江见姜留懂事又可怜的小模样,恨不得立刻起身把刘申暴揍一顿,“好孩子到伯伯这里来,莫哭,莫哭啊。” 跪在地上的刘申闻言,握紧了拳头。 “嗯。”姜留抬袖子擦掉脸上的泪,上前一步,抬着水洗过的眸子道,“伯伯,留儿以前没跟刘公子说过话,不知道他喜欢开这样的玩笑。留儿不喜欢,也没觉得这样好笑。” 张文江给小丫头擦着眼泪,“伯伯也觉得不好笑,留儿说怎么办?”要不,你抽他一棍子? “方才在舜和记里,刘公子口口声声说没人推倒木架砸留儿和哥哥,还说我爹不是好官,会不问青红皂白护着我和哥哥。伯伯知道,我爹不是这样的人,万岁都夸过我爹是好官。留儿和哥哥受委屈没什么,但不能让我爹爹的官声受此奇耻大辱!” 姜留说完,刘申连忙道,“我是开玩笑的,方才口不择言,请姜六姑娘见谅。” 姜留吸了吸小鼻子,认真道,“伯伯,方才舜和记内外数百百姓不知道刘公子是开玩笑的,能让刘公子去街上现跟百姓们解释清楚,您说行吗?” 刘申急了,“小侄……” “可行。”京兆府尹张文江点头,“留儿所求,合情合理。刘申你现在就去舜和记,站在门前向百姓们解释清楚。” 好面子的刘申如何肯去,“世伯,方才的百姓已经散了,小侄要如何解释?” “确实是……”姜留喃喃说完,出主意道,“伯伯,要不让刘公子站在街上多说几遍,这样就能传到围观百姓们耳朵中去了。” 刘申惶恐,“我不要去!” 江凌则道,“大人,不如请衙役鸣锣,让刘公子站在西城衙门前的台子上大声喊一遍?” “我不要,世伯我不要去!”刘申爬起来,“我要见我祖父。” “也好。”张文江早就等他这句话。 刘申叫邑江侯,当他们就无人撑腰么?江凌躬身道,“大人可否派人将我义父请来?” “你父亲被万岁传进宫,尚未归来。”张文江站起身,“也罢!此事本府也不知如何评断,来人,请邑江侯到皇宫承天门外,本府与他一起进宫面圣,请万岁定夺。” “是!”衙差响亮应了。 “不要——我去,我去舜和记外解释,请世伯不要进宫,不要将此事禀告圣上。”若京兆府尹叫着祖父入宫面圣,就凭万岁对姜枫的偏爱,被罚的一定是祖父。祖父被斥,回府后岂能饶了他?刘申脸色惨败,不敢往下想了。 “你去解释清楚,是最好不过。江凌,留儿,你们跟着去。”张文江看着他们出去了,摇头失笑。 待刘申硬着头皮站在舜和记门前,向路上的百姓讲完事情经过,又赔偿舜和记破损的印石钱后,抬起头用毒蛇般的目光狠狠盯了姜家兄妹两眼,才带着人离去。路上行人的眼神让刘申如芒在背,他握紧拳头,暗暗发誓要让姜家兄妹千百倍地偿还他今日所受之辱。 姜留和江凌在舜和记选好印时出来,便见姜猴儿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少爷,姑娘,请上车。” 姜留抬头见爹爹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连忙拉着哥哥跑过去钻进马车,甜甜地道,“爹爹又进宫面圣了?” 姜二爷握住女儿热乎乎的小胖手,“干得好。” 姜留颇为遗憾地道,“女儿本以为像刘申这么好面子的人,会出几千两银子求我和哥哥放他一马呢。” 真是掉钱眼儿里了,姜二爷弹了女儿的额头一下。江凌则道,“父亲,这回能摘掉刘承的爵位了吧?” 姜二爷点头,目光在儿子身上上下扫量,“被石头砸到了?” 江凌的脸腾就红了,急急道,“都是印石,儿没有受伤!” 章节目录 第551章 母老虎要出笼 尽管江凌说他没受伤,回府之后还是分别被姜二爷、裘叔、三姐和妹妹重点“关怀”了一顿。姜二爷和裘叔的关怀让江凌脸红尴尬,三姐和妹妹的关怀让他极为温暖。 被抹了药酒的江凌趴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休息,姜慕燕拿着绣绷子在旁边绣东西,姜留搬了小凳子坐在他身边,嗑南瓜子给姐姐和哥哥吃。 “喀吧”,南瓜子用精巧的小钳子磕开,姜留剥出炒得香脆的南瓜子,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她一个,再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她一个。 姜留喂哥哥喝了一杯水,问道,“哥,背上疼得厉害吗?” 姜慕燕也看过来,根本感觉不到疼的江凌面不改色地道,“只有一点点。” 哥哥说只有一点点,那就是很疼了。姜留给他塞好被角,“下次见了刘申,咱们也用石头砸他!” 江凌又叼住一个南瓜子,“好。” 姜慕燕担心出事,叮嘱道,“莫被人查到你头上。” “放心。”他又不蠢。 “哥,刘申回府后会不会挨揍?”姜留吃下一颗南瓜子,好奇问道。 江凌分析道,“刘承连遭御史弹劾,邑江侯对大儿子极为不满,已有让其次子刘攀承袭侯位的心思。刘申今日丢尽了邑江侯府的脸面,回去之后邑江侯和刘承都不会饶了他。刘家人貌合神离,刘攀只会火上浇油,刘申的母亲又卧床不起,无人能替刘申求情,他挨揍是铁定的。” 姜留还没说什么,姜慕燕已敏锐觉察到不妥之处,“你怎知刘申的母亲卧床不起,刘澜还经常去青衿书院堵你?” 姜留磕着瓜子,八卦嘿嘿。 江凌如实道,“经刘澜之口,咱们可以得到邑江侯府的消息。” 姜慕燕对江凌的做法极不赞同,“你忘记上次仁阳公主经刘澜传假消息给你的事了?你可以经过刘澜拿到消息,其他人亦可通过这个途径算计你。刘澜倾心于你,将来必定使尽手段逼你娶她,未免麻烦,以后你不要再理会她。” 刘承的妻子柳如烟是个大美人儿,刘澜的模样随了她娘,小小年纪便已有弱柳扶风的较弱之美。但她爹是爹爹的死对头,母亲是爹爹以前的意中人,姜留也觉得哥哥离她远点没坏处,“哥,咱们可以派人盯着邑江侯府,以后刘澜再找你,你不要理她。” “好。”江凌应下,“父亲此番绝不会饶了刘承,他很快就会丢了世子之位和差事,以后咱们也不必再盯着他。” 姜慕燕诧异,“可有新消息?” “父亲今日进宫面圣了。”江凌提醒道。 对啊,她爹进宫面圣了。姜留给哥哥塞了个南瓜子,“咱们少了一个对头。” 孟家灭了,徐崇被革职,刘承再玩完了,爹爹明面上的对头就没了,但如今摆爹爹面前的是三座大山:秦天野、仁阳公主和乐阳公主。秦天野没将父亲放在眼里,暂时不会有事;乐阳公主还在关禁闭中,也不成大患;天天变着法子想拿爹爹当棍子使的仁阳公主是最麻烦的。姜留皱起眉头,该怎么才能让仁阳公主换个棍子呢? 傍晚姜二爷从衙门回到府中,有些怏怏不乐。窗前暖榻上给腹中胎儿做衣裳的雅正前外挪了挪身子,便被丈夫抬手制止了,“你莫动,地上凉。” 雅正又将脚缩回小被中,“二爷吃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在母亲院里吃过了。”姜二爷在炭火盆上烤了烤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妻子大得吓人的肚子,“孩子今天可闹腾?” “跟昨日差不多。”雅正见丈夫耳廓通红,便伸手给他轻轻揉着,数九寒天,别人外出都戴着皮帽,二爷嫌弃皮帽臃肿不肯戴,雅正总担心他的耳朵被冻肿,每日晚上都会给他揉搓。 姜二爷舒服地闭着眼睛道,“过几日我得了空,再带你乘车出府转转。” “二爷衙务繁忙,妾身在院中转转便好。”雅正如今身子笨重,出门多有不便。怀着身孕的雅正现在是家中重点保护的对象,姜老夫人免了她晨昏定省的规矩,每日里亲自来西院探望。府里的事务都由陈氏和闫氏担着,雅观琴行的生意则由夕霞和晚照做主,为的就是让雅正安心养胎。雅正自己也极为小心,怎样对胎儿有利怎样来,再辛苦也无妨。 姜二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乐阳公主年前就要被放出来了。” 乐阳公主被关了一年有余,被放出来后必定四处闲逛,丈夫是怕自己出门被她刁难,所以才想在乐阳公主被放出来前带自己出去转转。雅正明白丈夫的顾虑,便笑道,“亚岁时西市有灯会吧?妾身身子重了不想出门,二爷可否多买几盏花灯回来,咱们挂在府中赏玩?” “好。过几日我去趟同穴山,薅一把天降的毛回来,你放在荷包里随身带着,可驱邪保平安。”乐阳那母老虎要出笼了,姜二爷觉得夫人随身带着白老虎毛才能安心。 白虎的毛是说薅就能薅的?雅正委婉劝道,“白虎确实可以镇宅驱邪,但妾身如今怀着身孕,有诸多忌讳,二爷还是先问问于道长看此举是否妥当,可好?” “也好。”姜二爷应下,悠哉躺在妻子身边,讲着白虎的诸多好处,雅正含笑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二爷,裘叔求见。”丫鬟云舒进来报事。 姜二爷起身,“我出去看看。” 待丈夫走后,雅正立刻叮嘱云舒,“你派人盯着些,明日和至来了,务必将他请来见我。” 任府道堂请来三清道尊像后,和至每日会来焚香诵经。雅正想让他回去告诉他师傅,千万不能让丈夫去同穴山薅老虎毛。 姜二爷到外院会客厅,见裘叔正在啃烤芋头。手指和嘴边都染上了炭色,看得姜二爷直皱眉。 芋头有些烫手,裘叔来回倒手却舍不得放下,“这是厚叔刚烤好的,桌上这块最大的是给您留的。” 不待二爷发话,姜宝便净手将芋头剥好放在白瓷盘里,又撒上砂糖递到二爷面前,“二爷请用。” 姜二爷用筷子夹了一口放入口中,慢慢品着。 看着吃得如此优雅的姜二爷,再低头看看自己漆黑的手指,裘叔忍不住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552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 姜二爷斜了一眼傻笑的裘叔,问道,“今日有何好事,能让您老笑成这样?”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裘叔把芋头放在碟子里,学着姜宝的手法开始给芋头剥皮滚糖,“老夫得到线报,邑江侯抽了刘申三鞭子,刘承与刘攀两兄弟大打出手,邑江侯府乱成一团了。” “刘申年纪不大个不高,坏心眼却快顶到房梁了,确实该教训。多亏裘叔给留儿和凌儿配了暗卫,否则今日他俩必定吃亏。”今天在舜和记内,刘申敢明目张胆地用木架砸凌儿和留儿,仗的是邑江侯府侍卫身手好跑得快。但他绝对想不到,偷偷跟随在留儿和凌儿身边的侍卫更高一筹。 裘叔摇头,“少爷和六姑娘在您的教导下,聪慧过人,便是不能抓住推倒货架的侍卫,他们也能让刘申认罪。” 这话听着舒坦,姜二爷美滋滋道,“放眼康安城,谁家孩子能跟爷的孩子比?张大人跟爷夸了好好半晌,说留儿越来越机灵、懂事了。” “六姑娘确实无人能及。”六姑娘拖条棍子在街上一站,康安城半数孩子都会吓得不敢出门。裘叔又忍不住笑了一会儿,又吃了几口芋头,才问道,“二爷,邑江侯府出了这么大乱子,下次早朝之上,还得让御史们加把劲儿。” “放心,武云山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姜二爷自信满满道,“如果他忘了,也会有人提醒他。” 刘承欺软怕硬,善溜须拍马,却算不得大恶,但他不时在背后搞小手段给姜二爷添堵,也确实让人上火,除掉他也好。裘叔又道,“徐崇被革职后,两次去找苏文暹,希望苏文暹帮忙把他儿子在左武卫谋个好位子。看苏文暹的做派,似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徐崇手中。老夫想借兵部郎中聂林江的手,吓一吓徐崇,弄明白他苏文暹,看可否依此废掉苏文暹,二爷觉得如何?” 裘叔已查清,买通姜家奴仆破坏外院廊柱的人便是苏文暹,除掉苏文暹,势在必行。 姜二爷叮嘱道,“办法是不错。不过,聂林江的夫人小时候与康皇后交好,你慎重些,不要因小失大。” 裘叔没想到聂林江的妻子与康皇后有手帕交,立刻正色道,“多谢二爷提点,老夫再想个更稳妥的法子。还有一事,须得二爷费费心。南城兵马司大牢内的孔全武,还得再派人吓唬吓唬。” 孔全武因王访渔的案子被抓,王访渔发配温肃,孔全武因年过六旬又非主谋,被从轻发错,判囚刑两年,就关在南城兵马司大牢内。 当初孔能犯罪被抓时,孔全武为了给儿子交罚银,曾去右相府中筹银两千两。两千两不是个小数目,裘叔推断,孔全武与右相府之间必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裘叔对此关联极为感兴趣,姜二爷也不拦着他,便道,“这不是大事,我明日让人给彭伏九传个话。” “有劳二爷。”裘叔赞道,“对您老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对旁人来说,一百句一千句话也难办成的。” 姜二爷高兴了,“芋头烤着吃不错,爷也去烤几块,给母亲和夫人尝尝。” 裘叔笑道,“二爷去少爷那边看看,六姑娘让厨房送了芋头,这会儿应烤得差不多了。” 姜二爷挑挑眉,倒背双手奔着儿子院中去了。 江凌躺着在府中养了几日伤,又跟着姜家兄弟们去书院读书。傍晚书院散学,江凌与郭南雄刚走出书院大门,便被刘澜的丫鬟拦住了。丫鬟行礼低声道,“我家姑娘想请任小将军去吃杯茶……” 江凌绷着小脸,继续往前走。待走远了,郭南雄嘀咕道,“等着吧,一会儿她就追上来了,刘家姑娘真是的,怎就扒住你不撒手呢。凌哥去我家玩吧,我妹妹会翻身了呢。” 江凌点头,跟着郭南雄上了马车。他们没走多远,刘澜的马车就跟在后边,一路跟到怀德坊。郭南雄和江凌下车回府时,刘澜紧走几步上前,低声道,“任大哥可否留步,澜儿有事相求。” “我帮不到你。”江凌回了一句,便随郭南雄迈步进了郭家的院门。 刘澜抬起红肿的眼睛,哀求道,“任大哥可否求您义父帮一帮澜儿,我娘亲病重,急需良医诊治。” 江凌回眸,冷声道,“请刘姑娘慎言,我家与你家非亲非故,你母亲病重,干我义父何事?” “娘病了,如果邑江侯府请不到良医,姑娘也该去找你外祖父才对,如今天色不早了,姑娘快去吧。”郭南雄也劝完,便拖着江凌的胳膊进了院子,兴冲冲地带着江凌去看自己的妹妹,然后炫耀道,“妹妹,翻个身给你凌哥哥看。” 躺在床上的小丫头伸胳膊蹬腿,根本没有翻身的意思。江凌看着她,想象留儿小时候的模样,面容柔和了许多。他陪着郭婶说了几句话,郭叔就回来了。 郭静平见江凌在,便将他叫到一边,低声道,“你回去告诉你爹,今日右相进宫与万岁说起了邑江侯刘继,还说先帝在世时曾几次夸奖刘承。我听右相的意思,是要保邑江侯府呢。” 江凌正色,仔细问了万岁与秦天野的对话,便返回府将此事告知父亲。姜二爷先是眉头皱得紧紧的,随后又松开叹了口气,“是我大意了,没考虑到刘承与秦相的关系。” 江凌劝道,“打狗还得看主人,父亲不要再插手了。” 秦天野都插手了,他哪还敢插手,姜二爷点头,“为父明白。” 筹谋多日的事情,临门一脚却踢在了铁板上,爹爹心里别扭也是正常的,江凌劝道,“邑江侯动了废掉刘承的心思,刘攀必定会跟刘承争,父亲坐山观虎斗就好。” “他们哪算得上虎,看他们斗,还不如去东市看斗鸡。”话说起来,他已多日未去斗鸡走马,也多日没见着曹玉宝和柴易安了,姜二爷叫过姜猴儿,“去看看曹四和柴四在忙什么,就说爷叫他们出来吃酒。” 章节目录 第553章 韬光养晦 听哥哥说秦天野进宫保下了邑江侯府,姜留失望之余,又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邑江侯和刘承在康安城混了几十年,有些硬实的人脉关系很正常。她分析道,“秦天野用他们用得顺手,经过这件事,刘家父子必定会更死心塌地地为秦天野卖命。” 江凌认同妹妹的话,又道,“裘叔说秦天野此举,未必没有打压父亲气焰之意。经此一事,父亲当会更加谨慎,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哥哥呢,有没有通过这件事学到什么?”姜留好奇地问。 江凌点头,眸子里闪着与年纪不相称的冷静,“强敌环伺,要沉着冷静,伺机而动,蛇打七寸。在此之前,韬光养晦。” 姜留递给哥哥一个削好皮的冻柿子递给哥哥,“哥你说得很对,但爹爹恐怕做不到。”就她爹那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怎么可能韬光养晦。 江凌笑了,“父亲现在这样就很好。孟家、徐崇的下场和邑江侯府的动荡,让人见识到了父亲有仇必报的性子,阴暗小人想动姜家,都得掂掂他自己的斤两。另外,父亲虽得万岁青睐,却无问雄心大志,只求安逸快活,那些有宏图野心之人不会将父亲视为眼中钉,反而会与父亲交好。” “这也是裘叔说的?”姜留眸子亮亮的,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只有一小半是裘叔说的,剩下的是我想到的。父亲和妹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韬光养晦的事由我来做。”江凌望着妹妹,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对于亲近的人,姜留向来是不吝赞赏的,猛夸了哥哥一顿后,又叫上姐姐与哥哥一起去新院宽阔的习武场练了许久的棍子,才返回西院。令她诧异的是,出去吃酒的爹爹也回来了。姜留与姐姐停住给爹爹行礼。 姜二爷见两个闺女身上的衣着,便知她们去活动筋骨了,“凌儿还在新院?” “哥哥在练枪。”姜留回道,“爹爹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你柴四叔没回城,和你郭叔、曹四叔吃酒没意思。”曹玉宝新得一女,吃酒时与郭静平滔滔不绝地交流养女心得,准父亲姜二爷完全融不进去,越吃越郁闷,早早散了。见两个闺女热气腾腾活力十足的模样,姜二爷也想舒活舒活筋骨。 回房更衣后,姜二爷拿上弓箭,穿过院子假山后的侧门,转到新院。 应江凌的要求,南景让为他设计的新府习武场比姜家的大了四倍不止,箭靶、兵器架一应俱全,马厩就建在习武场西侧,若想练习马上功夫,直接拉马出来便是。虽说江凌还未搬过来住,但青龙已入住新马厩,姜二爷怕青龙孤单,连自己的得胜也牵了过来。 马厩内的得胜见主人来了,开心地用前蹄刨地,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吃草的青龙头也不抬。站在场边的卢定云、呼延图等人见到姜二爷手提弓箭,忍不住头皮发麻。呼延图问道,“这么晚了,二爷您这是?” 长得丑也就罢了,还没一点眼力!姜二爷看了一眼呼延图,懒得理他,径直吩咐卢定云,“将箭靶摆好,爷要练箭。” 卢定云应了一声,低头看到姜二爷手里提着的箭筒,忍不住一哆嗦,小声确认道,“二爷,这是契丹李曷鲁世子给您送来的雕翎凤羽箭么?” “卢师傅好眼力。”姜二爷把箭筒递给身后的姜猴儿,抽出一只雕羽箭搭在弓上,吩咐道,“箭靶摆到最远处。”御赐百步穿杨弓,射程可达百丈的雕翎凤羽箭,再加上姜二爷超凡脱俗的射箭本事,这简直是要人命的节奏。卢定云不敢劝,只得低声对身边的班大善道,“快去请裘叔。” 还未见识过姜二爷骑射本事的班大善不解其意,但还是麻溜地跑去外院请裘叔。江凌收枪来到父亲身边,不理会一直冲他眨眼睛的呼延图,行礼道,“天色已晚,儿命人在箭靶点起火把吧?” 呼延图…… “不必,为父能看清。”说罢,姜二爷毫不费力地拉开大弓,一支雕翎箭带着风声离弦而去。卢定云等人二话不说就往姜二爷身后跑,任府新来的护院们则两眼冒光地望着箭靶。虽刚到康安,但姜二爷扛鼎、神射手的名声早已传遍大周,今日有幸得见,众人无比激动。 在他们激动的目光随着雕翎凤羽箭窜入夜空,变作惊讶。看看空无一物的箭靶、动作潇洒帅气的姜二爷和他身后的众人,任家护院们全蒙了。 “好!”躲在姜二爷背后的姜猴儿拍手,“雕翎箭就是飞得远!” 众人…… 江凌面不改色地吩咐姜财,“让外院中的人避入屋中,记好箭落下的方位,今晚务必都拾回来。” “是。”姜财领命而去。若姜二爷用鹅羽箭,是射不出习武场的。但铁木杆的雕翎箭射程更远,加上姜二爷过人的臂力,脱靶的极有可能落入外院。 姜二爷射出十八只雕翎箭后,微微喘息,脸上见汗,身心却极为舒坦。任家护院们望着空无一物的箭靶发呆时,裘叔贴着墙根走到了姜二爷身后,赞道,“老夫过来时瞧见南墙上的箭入墙足有三寸,二爷的臂力无人能及。” “那是自然,放眼康安城,二爷若说自己是第二,康安城无人敢领第一!”姜猴儿适时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布巾,上前为二爷擦汗。 姜二爷抿了抿完美的唇,哼道,“您老莫卖官司,爷心里有谱,箭飞不出院子,伤不到人。” 这也值得骄傲?呼延图无语望天。 姜二爷少时练箭是为了强身健体,现在练箭则是为了发泄情绪,中不中箭靶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二爷还要分心想着不让箭飞出院子,便是没射尽兴了,裘叔笑道,“过几日冬至休沐,让少爷陪您出城练箭可好?” 这正合姜二爷的意,“去柳家庄,爷有些日子没见天降,正好顺路去同穴山转转。” 顺便,薅一把老虎毛回来。 章节目录 第554章 两位公主 三日后的早朝之上,武云山未参刘承教子无方,百官与景和帝一起听礼部尚书陶思正详述今年亚岁祭天与去年的不同之处,朝堂之上一片祥和。 散朝之后,张文江回到京兆府,命人把姜枫叫了来,吩咐道,“今年亚岁,万岁至圜丘祭昊天帝,命五品以上官员随行。到时你跟在本府身后,不可行错一步。” 姜二爷虽然没升职,但品阶却由六品升为了从五品,算是五品以上官员了,有资格跟去祭天。姜二爷早有准备,躬身应是。 一身紫袍的张文江看着姜枫身上的朱色官袍,又问道,“你筹谋多日,刘承却死里逃生,你可心有不甘?” 姜二爷坦然道,“回大人,没有。” “当真?”张文江不信。 姜二爷抬起透亮的眸子,回道,“大人,初知秦相入宫时,下官确实有那么点不舒坦。可转念一想,下官教训刘承的目的也算达到了,没什么可不甘的。” 张文江仔细端详姜枫片刻,才放了心,又吩咐了他一堆衙事,才放他离去。姜二爷回到西城衙门,将府尹大人交待下来的事一一分派下去,便趴在桌上专心致志地练小篆。年底将至,他想用小篆写一封谢恩折,表达自己对万岁的,深深的敬意和谢意。 与此同时,府中的姜留也在练字。下月初三哥哥就要开府立户了,哥哥说他要准备书院的年底测试,无暇写请帖,让姜留代劳。姜留觉得自己的字拿不出手,想让姐姐代劳。可姐姐却说她要誊抄大伯与二舅两月来的研究书稿,也无暇。 二姐跟姐姐一样忙,五姐的字还不及她的好看,母亲肚子大得吓人。新宅落成,宅主人亲手写请帖邀宾客前来,方能显诚意,这也是规矩。于是,姜留只好赶鸭子上架,一笔一划、一封一封地写请帖。 受邀宾客中有父亲的好友,有任家的故交,还有哥哥的朋友。姜留足足写了三日才写完,一封封让人送了出去,这其中的一封便由姜留亲自送到了靖安坊白家。 待白全海散衙归府后,白夫人将请帖递给丈夫,赞道,“留儿的字写得真好。” 白全海展开看过,如实道,“确实比她爹的字强上数倍。” 白夫人横了丈夫一眼,“腊月初三去任府见到姜枫,你若还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白全海委屈极了,“为夫谨遵夫人教导,每次见到姜大人都是极为恭敬的。” “那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白全海无言以对。 白夫人见丈夫老实了,接着道,“你去任府不是做客,要带着振喻帮他们父子招待……” “夫人,”白全海忍不住打断夫人的话,提醒道,“姜家和江凌结交之人,为夫认不得几个,硬往上凑恐不合时宜。” 白夫人又忍不住瞪眼了,“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夫人请讲。” “我问了留儿,他们还请了荆大人和武云山,到时你必定要与他们同桌而坐,你帮着招待好御史台的官员就好。” “这是留儿说的?”白全海问道。 “我说的!” “是,为夫记下了。前几日姜大人险些将刘承拉下马,是秦相出面相保,刘承才保住了差事和世子之位。众人都说秦相恼了姜大人,任府送出来的请帖虽多,但最后能去的还不知有多少。”说罢,白全海叹了口气。 白夫人问丈夫,“那你去不去?” “去!”白全海挺直腰杆,一脸正气。秦天野独断专行,欺上瞒下,白全海身为御史,早就想将他告到御前了,只是荆大人一直说时机不到,不让他们上奏章。 白夫人看了丈夫一眼,言道,“等着看吧,不出十年,姜枫绝对能与秦天野一较高下。” 白全海提起来的气,一下就被夫人给泄了。姜枫靠什么与秦天野一较高下,脸吗?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怕挨骂。 腊月初三这日,白全海携夫人与儿女提前到了会嘉坊任家,入府之后他就被打脸了——时辰还没到,任家院内已站满了人。 一身锦衣的姜二爷和江凌在前院招待宾客,内院负责招待宾客的是雅正和姜家四位姑娘。白夫人带着女儿白淑娟进入后院正院堂屋,见怀孕满九月的雅正竟站在堂中相迎,连忙上前扶住她,“你快坐下。” 堂内柴易安的夫人、兵部尚书李增奎的夫人、郭静平的夫人等几位女眷都笑了起来,“看吧,每个人进来都要被你吓一跳。” 今日是江凌喜迁新居的日子,她身为义母,怎能不来。雅正请白夫人落座,才笑道,“不知各位嫂夫人和弟妹怀着身孕时是否也如雅正这般,我自己觉得行走坐卧没有任何不妥,但身边人都小心翼翼的。” 屋内都是生养了孩子的已婚妇人,雅正提起的这个话题极受欢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 因常去各府做客,姜留已习惯了这种交际方式,与姐姐们陪着各府过来的姑娘说说笑笑,也极为轻松。待时近晌午,准备开宴时,前院忽然传来消息:仁阳公主和乐阳公主到了! 姜慕燕的脸立时变了色,仁阳公主之女黄丽妍诧异道,“我母亲早上还说要陪乐阳姨母入宫面圣的,怎么跑到这来了?” 乐阳公主府今日解封的消息姜留早就知道,令她吃惊的不只是乐阳公主会来会嘉坊,还有两位公主到了,消息才送进来。 这两人分明是微服私访,来者不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留站起身,一脸欢喜道,“哥哥开府,两位公主能驾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姐姐,你和丽妍姐姐带着大家先去前院迎驾,我去看看母亲还在不在正堂,母亲方才就说有些累了,要回去歇息呢。” 姜慕燕醒神,请诸府的姑娘们穿戴好外出的披风、斗篷等物,引她们去前院接驾。姜留飞快到了正院,却见奶娘和齐嫂已将母亲扶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前院接驾。 还不等姜留说话,雅正便先开口了,她的神色坦然温和,笑着与姜留道,“留儿也得着喜讯了吧?走,咱们去前院接驾。” 章节目录 第555章 原形毕露 任家前院大门口,一辆不起眼马车内,仁阳公主低声劝着乐阳公主,“大姐,咱们坐上一坐便走吧,免得他们不得自在。” “自在?”因为姜枫,被关在公主府内一年不得自在的乐阳公主,目光狠厉地盯着从院内走出来的姜枫,“本宫登门道贺,他为何不自在?” 仁阳公主含笑道,“大姐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是大周公主,是天之下除了皇后外最尊贵的女人,咱们来了,他们自当以君臣之礼待之。” 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看着内院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的大肚子的妇人,乐阳的目光像是淬了毒。姜枫避自己如蛇蝎,却向皇兄讨旨,娶了个妓子为妻。仁阳公主向从任府走出来的丈夫投去一个无辜又无奈的眼神,才将目光转到皇长姊身上,瞧见她恨恨地盯着姜枫夫妇,眼底精光一闪而过,低声劝道,“大姐,姜枫之妻怀孕已满九月,实不宜久跪。咱们下车吧?” 乐阳公主在宫闱之中长大,任性格再暴虐,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她来此不是彰显公主威仪,而是为了让皇兄看到她已真心悔过,“好。” 两位公主下车,院外围观和院内跪拜的众人都高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头戴金枝,身披紫霞的乐阳公主抬袖,“众卿平身。” “谢公主。”姜二爷与众人一起道谢,侧身小心扶着妻子站了起来。姜二爷还未开口,雅正便低声道,“二爷放心,妾身和孩子们绝不会有事。” 姜二爷怎能放心,他恨不得抱起妻子奔回西院,将她藏起来。 看到他们夫妇相互搀扶私语,乐阳目光阴沉,声音却出奇地温和,“春儿,来。” 三岁的邓长春听到长公主叫他,吓得往叔叔身后躲。邓元烈握紧了侄儿的手,带他到乐阳公主面前行礼。惊吓过后,邓长春记起了祖父的教导,颤抖着声音道,“孩儿拜见公主。” 邓元杰死后,平西侯便将这孩子养在他名下继承香火。邓长春入侯府后,平西侯曾带他进公主府给乐阳磕头,乐阳第一眼看到这孩子就不喜欢,邓家也像防狼一样防着她,所以邓春常入侯府两年,乐阳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她却非常亲和,弯腰亲手拉起邓长春,握住他的小手,笑道,“本宫进宫面圣后,迫不及待地想看春儿是否长高了。听你三姑姑说,你来任府道贺,本宫便顺路过来看看。春儿长高了,也壮实了。” “确实是壮实了。”仁阳公主摸了摸邓长春头上的狐狸皮小帽,抬眸笑着与姜枫道,“本宫与长姊不请自来,还望姜大人勿怪。” 我怪又能怎怎么样?姜二爷躬身行礼,恭敬道,“万岁赐给凌生的府邸今日开宅,两位公主能来,臣等荣幸之至。” 黄丽妍上前拉住母亲的衣袖,笑道,“刚要摆筵席,母亲和姨母来得正好。” “说得好像我们是专门来蹭吃蹭喝一样。”仁阳公主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抬眸看向乐阳公主,“这座宅子是皇兄赐给任凌生的,咱们进去转转,回去后也好讲给皇兄听,姐姐觉得如何?” 乐阳公主点头,拽着邓长春往里走。看着侄子踉跄的脚步,邓元烈心中焦急,低声吩咐侯府侍卫,“速速回府告知侯爷。” 比起富丽堂皇的公主府,任家的小小院落实在没什么可观的。姜枫引着两位公主参观前院进入后院时,给儿子使眼色。 江凌立刻会意,请贵客们到前院正厅落座。两位公主突然驾临,让众人措手不及。可当着仁阳公主驸马黄隶的面,他们也不好说什么。郭静平将江凌拉到一边,低声道,“凌儿,你速去内院,这里有我们在,你放心。” 江凌点头,示意裘叔招待好贵客。他疾步入内院,去追父亲。谁知刚过习武场,便见父亲沉着脸向外走。江凌连忙上前,“父亲?” “摆宴。”姜二爷沉声吩咐道。 江凌应下,又担心地向里忘了一眼。 “不会有事的。”姜二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内院堂屋,乐阳公主坐稳后,淡淡吩咐道,“都立着干什么,坐吧。” “谢公主。” 姜慕燕和姜留扶着母亲坐稳,心中刚安稳了些,抬头却遇上乐阳公主冷厉的目光,心一下就又揪了起来。 入了内院后,她就原形毕露,不装相了?身后是怀孕九月的母亲和瘦弱的姐姐,姜留站稳脚跟,冲着乐阳露出灿烂的笑脸。 面对这张肖似姜枫的笑脸,乐阳公主心里涌起一股邪火,脸色越发阴沉了,缓缓问道,“你是姜留?” 这火药味十足的问话,让姜慕燕脸色刷白,姜留眼含敬佩,规规矩矩行万福礼回道,“长公主您记性真好,臣女正是姜留。马上就要开席了,不知您和黄伯母可有什么忌口的东西?” 乐阳公主目光扫向姜留身后的雅正,“忌口的没有,不过本宫十分想吃烤乳猪。” 此言一出,屋内各家夫人如坐针毡。姜留不理会身后母亲拽她衣裙的手,脆生生应了,“真是好巧,臣女也爱吃这道菜。不过今日不知您来,府中厨房未提前预备,臣女这就派人出府去买。黄伯母您呢?” 见姜留澄亮的眸子落在自己身上,仁阳公主笑道,“我与长姊一样。” “臣女记下了。”姜留行礼,转身问雅正,“母亲,您知道哪家的烤乳猪好吃吗?” 雅正扶着椅子的把手起身,向乐阳公主行礼,不卑不亢地问道,“城中诸家酒,能做好这道菜的有西市百味楼、南市映水楼和东市东篱茶居,不知长公主想吃哪家?” 乐阳公主狭长的眸子落在雅正的肚子上,意有所指道,“吃最近的。” “是。”雅正转身吩咐长女,“派人去百味楼点菜,让他们尽快做好送过来。” 姜慕燕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能言善道的雅正夫人不开口,柴四夫人和白夫人等人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该说什么。各家的姑娘立在自己母亲身后,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黄丽妍觉得难受,笑了一声刚想开口,却见母亲投来警告的目光,她只得闭上嘴乖乖站着。 乐阳公主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一直落在雅正身上,半晌之后才问道,“姜枫待你如何?” 章节目录 第556章 破局 能张口问出这种话,足见乐阳公主对爹爹执念之深,姜留真恨不得一棍子把这烦人精扫出康安城。 公主问了,她不能不答。雅正缓缓扶着椅子起身,恭敬回道得体地回道,“回长公主,臣妾奉旨嫁入姜家后,夫君一直以礼相待。” 这贱人是奉皇兄的旨嫁给姜枫的!乐阳公主提醒自己莫忘了此行的目的,淡淡道,“你有孕在身,不必拘礼,坐着回话便是。” “是。”雅正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自己与二爷是奉旨成婚的,便是乐阳公主也不敢乱来。 见乐阳冷静了下来,仁阳公主便岔开话题,笑着问姜留,“留儿跟着白夫人习武才短短几月,就能一棍扫倒一座房舍了?” 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母亲那边就安全了。姜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伯母,留儿没扫倒一座房子,只是撞大运打倒了一根根基松动的廊柱。如果不是这样,留儿是决计打不倒的,不信您问留儿的恩师。” 白夫人起身,如实道,“留儿很有悟性,也肯下苦功,现在已能打折鸡子粗细的青竹了。” 关于姜留的谣言传遍康安城,众人也是将信将疑的。不过姜家不破谣,众人也就带笑听着。提到姜留打倒廊柱的事情,难免就提起她近来新添的,能令小儿止啼的本事,柴四夫人说得绘声绘色,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听到屋里传出笑声,刘婆子立刻回去给姜老夫人报信,“两位公主要吃烤乳猪,三姑娘出来传膳,六姑娘依旧在堂内,屋内欢声笑语,二夫人安好,您放心吧。” 吃烤乳猪?!手指急速拨着串珠的姜老夫人夫人立刻站了起来,急急向外走。陈氏连忙上前劝着,“母亲,二弟派人回来反复叮嘱让咱们不要过去……” “我去侧门处瞧瞧,不过去。”乐阳那母老虎就站在二儿媳面前,姜老夫人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 百味楼的烤乳猪送入府后,拖了半个时辰的酒宴总算开始了。外院里,江凌招待宾客,姜二爷不知所踪;内院里,两位公主端坐正席,雅正夫人和柴四夫人陪坐。任酒宴再丰盛,众人也吃不出味道来,总担心下一刻乐阳公主就要生事。 姜留有意让母亲先离席,但她几番在屏风后用眼神示意,母亲却稳如泰山地坐着,面上还带着笑意,恭敬地伺候两位公主用膳。 看着桌上趴着的烤乳猪和面前玉碟里切好的烤肉片,乐阳公主面色越来越差,众人吃得提心吊胆,没吃几口便饱了。酒宴撤下后,乐阳忽然道,“本宫虽未生育,但也知怀了孕的妇人饭后不宜久坐。姜夫人陪本宫到院中走走?” 仁阳公主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她带乐阳过来只是想吓唬姜枫,可没真想让雅正出事。于是,仁阳公主率先起身笑道,“姐姐说得对,姜夫人,咱们去院里走走?” 柴四夫人也站起身,似是话家常般地道,“我怀着馨儿那会儿,到了八个多月,吃点东西就顶得难受。二嫂,咱们一块去院里走走。这会儿二嫂可别嫌累,多走走生得时候才能少受点罪。” 雅正站起身,赵奶娘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待站稳后,雅正笑道,“这院里虽还未栽植花草,但路已铺就,两位公主,诸位嫂夫人、弟妹,这边请。” 乐阳起身,率先出房门,向院门外走去。躲在假山后的姜老夫人见乐阳公主气势汹汹地冲出来,自己的儿媳挺着肚子跟在后边,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孕妇身子重,哪能走这么快! 姜留上前,抬手扶住母亲的胳膊,撒娇道,“母亲慢些,留儿吃撑了,走不动。” 乐阳公主听到姜留的声音,回眸才发现雅正等人离着自己已有十步远了,眉头便皱了起来。便在这时,有一个婆子快步走过来,跪倒在乐阳公主面前,“公主,长春小公子身体不适,须提前回府歇息。” 姜留面露喜色,乐阳公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仁阳公主劝道,“今日风寒,春儿体弱,莫不是顶了风?姐姐,咱们快去瞧瞧吧?” 乐阳公主是打着来看养子的名义来的,如今养子身体不适,她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且她也不想再在这破地方待下去,甩袖便往外走。 仁阳公主抬手扶住要下拜的雅正,低声关怀道,“今日多有叨扰,姜夫人不必多礼,身子要紧。” “多谢公主。”雅正颔首行礼,示意两个女儿代自己去前院送贵客。 姜留和姐姐追着两位公主到了外院,才知邓长春已被送上了平西侯的马车。乐阳公主出府,问站在马车边上的侯府管家,“春儿怎么了?” 邓发成躬身行礼,“回公主,少爷用饭后说身上冷,老奴担心少爷起高热,想护送他立刻回府。” 身上冷,便不能见风了。乐阳公主歇了让人把他抱出来送到自己马车上的心思,吩咐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回府宣御医!” “老奴遵命。”邓发成立刻命车夫启程,带着邓长春走了。 姜枫带着众人在府门外恭送,乐阳公主回眸看了姜枫一眼,登车离去。她们的马车出了柿丰巷,姜二爷的心才放下来,急急向后院跑去。到后院得知妻子已经回了西院,姜二爷又马不停蹄地跑回自己房中,见妻子半躺在床上,姜二爷紧张地上前问道,“卿雅?” 雅正夫人含笑道,“二爷放心,妾身安好。” 姜二爷见此,心才放下,转头发现母亲也在房中,便道,“是儿无能,让娘跟着操心了。” 姜老夫人摇头,低声问道,“平西侯府的小公子无事吧?” “没事儿,是儿派人给平西侯府送信,托他们帮忙把那母……谁请走的。”姜二爷先给母亲倒了杯茶递上,自己也灌了两杯,然后问道,“母亲还未用饭吧?” 姜老夫人摇头,“这里不用你管,我让你大嫂过去了,你也快回去,那边还有一院子的宾客呢。” 姜二爷点头,见妻子脸色有些苍白,又不放心叮嘱道,“还是请李郎中过来把把脉吧。” 章节目录 第557章 断绝往来 平西侯之孙邓长春引走了乐阳公主,来任府道贺的宾客逐渐散去,就连姜二爷的好兄弟曹玉宝、郭静平都走了,仁阳公主驸马黄隶却一直赖着不肯走。等着送客后回家赶公文的白全海,等得眼睛都直了。 郎中入姜府为雅正把脉后,得知雅正和孩子都安好,白夫人才与梅氏、柴四夫人一起告辞。白全海上了马车后,忍不住跟妻女抱怨起黄隶,“瞧着是个明白人,怎就这么没眼力呢。” 白夫人冷笑一声,“没眼力的不是他。” 白全海以为夫人在说自己,顿时满脸满脸委屈,看得白夫人头上直冒火。 黄剑云、黄拓云跟着江凌到习武场撒欢,黄丽妍被姜留请去侧厅吃点心,黄隶则与姜二爷在前院会客厅内干坐着。 新建的房舍、新购置的家具,为了压住漆味儿,屋内香炉里燃着三匀香,此香有富贵气,却也清纯奇妙。黄隶一闻便知这是姜枫的喜好,他张了两次嘴,想投其所好借着谈香打破与姜枫之间的尴尬气氛,最终却只无声叹了口气。 姜二爷急着回房去看妻子,等不到他开口,便自己给他台阶下,“客气的话小弟便不说了,劳烦黄大哥回去代小弟向公主道谢。” 道什么谢,谢仁阳带乐阳在人家大喜的日子过来添堵么?黄隶面上泛红,“若我知道她们会来,定会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姜二爷一脸真诚,直言道,“小弟明白大哥的心意,也明白大哥的难处。” 因姜枫这句话,黄隶鼻子一酸,忍不住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姜枫的肩膀,“我府中还藏着两坛上好的老春酒,待侄儿洗三时,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给你送过来,而不是亲自过来。姜二爷抱拳拱手,“多谢大哥。” 姜枫心里跟明镜一样,黄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便又拍了拍姜枫的肩膀,带着儿女告辞。姜二爷命人关上府门,谢过过来帮忙的大嫂和三弟妹,便带着儿女回姜府,先去北院见过母亲,才心急火燎地返回自己的院子。 回房见妻子睡沉了,姜二爷轻手轻脚地出来,带着儿女们去了书房,将每个孩子都夸了几句,才放他们回房歇息。 江凌走在最后,惭愧地低着小脑袋道,“都是因为孩儿,才将母亲累成这样。” 姜二爷摇头,“她们是冲着为父来的,你不必多想。今晚你就要搬过去睡了,一个人怕不怕,为父过去陪着你?” “儿不怕!”江凌一脸坚决。 “让裘叔陪着你?” “儿不要。” “那就姜财。”偌大的宅子,江凌一个人睡姜二爷是真不放心,“为父、裘叔、姜财,你必须选一个。否则今晚就还在前院书房睡!” 如果必须选一个,能让妹妹搬过去住么?江凌抿了抿薄唇,不情愿地道,“姜财。” “臭小子!”没被选中的姜二爷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才放他离开。 今日这一场折腾下来,姜二爷也是身心俱疲,回到房中躺在靠窗的榻上睡了。西院跨院内,姜留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微张着小嘴儿睡得香甜,姜慕燕靠坐在床上,眼圈红红的,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自责。 黄府内,黄隶坐在花园小亭内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仁阳公主披着雪白的狐裘进入小亭,抬纤纤玉手为丈夫斟酒。黄隶头也不抬,接过来一饮而尽。仁阳公主倒了第二杯,抬袖仰头倒入自己口中,被呛得咳嗽起来。 黄隶垂眸笔挺地坐着,一动不动。仁阳公主又倒了一杯,倒入自己口中,咳得越发厉害了。待她举起第三杯时,黄隶抬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够了。” 仁阳公主却抬左手接过右手中的酒杯,爽利地倒入口中,以袖掩口轻咳。黄隶抬头见妻子脸色驼红,眸子里闪着水光,握住她的手腕的大手松开,握成拳落在冰冷的石桌上,“公主这是何苦。” 仁阳公主坐下,发现丈夫又低着头不肯看自己,便苦涩道,“妾身今日之举,让将军难堪了?” 黄隶转头看向小厅外,冷冰冰地道,“年后,末将就进宫面见万岁,自请去光禄寺当差。” 仁阳公主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压着火气道,“将军与妾身置气便置气,为何要自绝活路?” 光禄寺乃大周九寺之一,掌祭祀、朝会、宴乡酒澧膳馐之事。正四品光禄寺卿的名头听着不错,但实际上负责的事务却跟礼部精膳司郎中相同。因差事都被礼部拿了去,所以光禄寺卿只是个养闲官的闲职而已。黄隶虽未归左骁卫,但他现在仍是正三品的左骁卫大将军,脱去将袍去任光禄寺卿,在仁阳公主看来就是自绝活路。 黄隶却已下定决心,“末将自请去光禄寺,才是唯一的活路。” “将军一定要用这一招逼迫本宫么?”仁阳公主握紧拳头,“若你去光禄寺,那咱们在左骁卫吃的十几年苦算什么?” 将士以营为家,以战死沙场为荣。仁阳觉得在军营中风餐露宿是吃苦,但黄隶却甘之如饴。用尽方法劝了这么多年,黄隶已经疲了,不想再与仁阳争论,只道,“姜枫不识抬举,末将已与姜家断绝往来,公主的咏梅宴不必再给姜家下帖了。” 与任府小园内的萧瑟空荡不同,公主府内被宫人精心栽培的腊梅已竞相开放,仁阳公主筹谋多日的咏梅宴终于要撒请帖了,现在黄隶却说他已与姜家断了往来!仁阳公主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道,“将军一定要如此么?” 黄隶迈大步离去。仁阳公主气得落下眼泪,“十六年了,本宫与他同甘共苦,他眼里却还是只有黄家,本宫在他眼里还不及一杆枪、一匹马!” 窦嬷嬷连忙上前劝道,“将军吃了太多酒,说得都是醉话,公主怎能当真呢。” “他是酒后吐真言!他不肯帮本宫救母妃和皇兄,还不准本宫另寻他路么?”仁阳公主气得发抖,“六年了,母妃和皇兄有什么错?凭什么……” “公主醉了,奴婢送您回房歇息。”窦嬷嬷吓得色变,慌忙上前捂住自家公主的嘴。 章节目录 第558章 江凌的小算盘 晌午睡下的雅正醒来时,发现天已黑透,丈夫正在灯下专注练字,谪仙两字放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他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腹中孩儿的父亲,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乐阳伤他分毫。 姜二爷练完一张纸,搁笔转着手腕,转眸望向床铺,见妻子醒了,桃花瞳立时亮了,“你醒了,饿不饿?” 饿是有一点,但她更想去茅房。雅正扶着丈夫的胳膊起身,替他揉着右手手腕,“什么时辰了?” “戌时。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妻子睡了好几个时辰,若非母亲反复叮嘱不要惊扰她,姜二爷早就唤她起来用饭了。 已经这么晚了?雅正不想让丈夫担忧,便道,“吃什么都好,妾身饿得厉害。” 想吃东西就是没事!姜二爷欢喜极了,扶着妻子起来后,立刻让丫鬟摆饭。雅正有些羞涩地道,“二爷可否唤云舒进来,我想先去浴室。” 姜二爷听明白了,却自己扶着妻子向里间走,“我刚沐浴过,浴室地上有些湿滑,云舒扶不住你。” 雅正又急又羞,低声求道,“让齐嫂进来可好?” “好。”姜二爷顺应妻子的意思,换齐嫂和云舒进来,扶她进了浴室。 很快,姜家各处就得到了雅正醒来用饭的消息。坐在桌边为丈夫研磨的陈氏道,“醒来知道要吃的就说明大人孩子都没事儿,老爷这回该放心了吧。” 姜松终于露出笑意,“是夫人和三弟妹分担了府中杂事,二弟妹才能安心养胎,待孩子生下来,让她好生谢谢你们。”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陈氏笑容满面,“二弟妹若能一举得男,咱们全家都要好生谢她才对。” 二弟已经请御医为二弟妹把过脉,御医说是男婴,不过这件事只有母亲和他们哥仨知道。姜松含笑翻书,心情十分舒畅。 陈氏一边研磨一边嘟囔,“老爷你说,凌儿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会不会胆小?不如让二郎和三郎过去陪着他吧?” 姜松的注意力都在手中书上,妻子说了三遍才入了他的耳,姜松摇头,“不妥。” 陈氏又嘟囔,“这有什么不妥的,凌儿又不是外人。” “正因为凌儿不是外人,才要更有分寸。”姜松放下手中书,严肃道,“夫人仔细想想,这话你以前经常放在谁身上?” 陈氏立时想到了孟家,“老爷,凌儿跟孟家人可不一样,他有良心。” “孟回舟拜在祖父门下,少时便入咱们家读书,与父亲同吃同住。后来与咱们毗邻而居,两家人不分彼此。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能说咱们一点错没有。”姜松说完,陈氏也不吭声了。夫妻俩沉默许久,陈氏才道,“妾身明白了,除非凌儿主动请,妾身跟谁也不提让二郎和三郎过去的事。” 姜松赞许地拍了拍妻子的手。陈氏握住丈夫的衣袖,怕怕地问,“老爷,乐阳公主被放出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万岁再不喜乐阳公主,那也是他嫡亲的妹妹、大周的长公主,姜松想到她心里也犯怵。不过他是一家之主,一定要沉得住气,“二弟和二弟妹是万岁赐婚的,只要咱们走得正行得端,不被乐阳公主抓住把柄,就不会有事。明日我跟家里人都讲明白,尤其是三郎,要重点敲打一顿。” 陈氏连忙道,“老爷,三郎近来乖多了。” “不只是乖,他还得长些心眼儿。” “阿嚏!”躲在被窝里逗蝈蝈的三郎打了个喷嚏,盖好装蝈蝈的小葫芦盖子,将被子掀开一条缝问坐在桌边读书的姜二郎,“天儿越来越冷了,二哥你说江凌住的新屋能暖和么?”” 姜二郎放下手中书,“裘叔买了不少炭,只要炭足,屋里肯定不冷。” “也对,他那边肯定暖和。”三郎按了按怀里装蝈蝈的葫芦,眼睛滴溜溜转着。 雅正用完饭后,姜慕燕和姜留陪着她在屋内散步消食。姜二爷披上斗篷,去新院看儿子。江凌听到父亲来了,立刻对姜财道,“待会儿你睡在我房里。” 本来要和裘叔睡在外屋的姜财立刻应了。 姜二爷进屋,先摸儿子的被子,发现被子里竟是凉的,便对儿子道,“这院里还得添几个细心的丫鬟。” 在姜家书房住时,房间和院落的打扫、烧水等琐事都是有婆子专门负责的。江凌搬过来后还未来得及安排这些琐事,不过他不想要丫鬟。因为有了丫鬟后,妹妹就不会因为放心不下,天天跑过来关心他的衣食住行了。江凌当然不会将自己的小心思告诉父亲,他绷着小脸道,“父亲,儿身边有姜财就足够了,这些事他会安排好的。” 姜二爷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姜财,“你当所有的小厮都能跟猴儿一样细心?” 跟在姜二爷身后的姜猴儿立刻挺起胸脯,嘴角咧到了后脑勺。姜财立刻道,“二爷,小的一定尽全力照顾好少爷。” 关键是你尽了全力,也不一定能照顾好。不过姜二爷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今晚你守着凌儿,子时之前必须让凌儿上床睡觉,晚上警醒着些。” “是。”姜财立刻应下。 姜二爷又叮嘱了儿子几句,才从房中出来,命人叫来裘叔,吩咐道,“凌儿这院里太冷清了,他一个小孩子镇不住。东西两厢一定要住满人,人气越旺越好。” “还是您想得周到,老夫这就去安排。”裘叔应下,又问姜二爷,“二爷可得闲?” 两人进入东厢房内,裘叔取下炭火上烧着的开水,烫茶壶茶杯,开始泡茶。姜二爷打量了一番房内的摆设,赞道,“还是您老有眼光,这屋子布置得雅致,非常不错,有空把凌儿的房间也捯饬捯饬。” 少爷的房间是六姑娘亲手布置的,他可不敢插手。裘叔含笑给二爷上茶,问道,“二爷可看明白了今日两位公主的来意?” “是来耀武扬威的。”姜二爷厌烦地皱起眉头。 “不愧是二爷,一语中的!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裘叔一顿猛夸,待见姜二爷眉头松开后,才继续道,“二爷觉得,仁阳公主为何要冒着惹黄驸马不快的风险,与乐阳公主同来?” 姜二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爷当然知道,她想算计爷不是一日两日了。” 章节目录 第559章 抄下来 “仁阳公主算盘打得不错,但她的算盘注定成空。”裘叔认真道,“因为她低估了二爷您的本事。” 姜二爷展眉、端茶美滋滋地品了一口,才谦虚道,“您老说错了,爷知道自己本事,所以绝不掺和可能掉脑袋的大事。” 裘叔给姜二爷添茶,继续道,“您明事理,晓分寸,懂取舍,知进退,识大体,从心所欲而又不逾矩。能有此等境界且安然自在的,放眼康安,唯二爷一人尔。” 裘叔这次说得是真心话。三年前他狼狈逃出边城,带着少爷投入姜家门下,在当时看来只是权宜之计,但现在回头看,此事却是他近十年来作出的最明智的决断。 “裘叔把这话写下来,爷要加进给万岁的谢恩折里。”想到万岁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姜二爷笑得更开心了。 裘叔…… “二爷稍待。” “不急,一字不落。” 裘叔取笔墨将方才的话落于纸上,交给二爷后,才继续方才的话题,“仁阳公主几番算计您,您觉得她求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贤太妃和安王。”姜二爷看得明明白白的,“今年万岁把六卫统帅召回康安,足足用了半年的工夫,这些老狐狸才同意削减兵权,各归各营。唯独首先示好的黄隶还被万岁留在京中,不准其归左骁卫。万岁不是不放心黄家,而是不放心仁阳公主。仁阳公主想掌握兵权逼迫万岁放人的计策落空,又见爷受万岁待见,才想从爷这里下手,让爷帮她救出安王。” 裘叔又给二爷添了杯茶,压低声音道,“二爷觉得仁阳公主只是想救出安王?” “她还想把贤太妃从宫里捞出来?”姜二爷反问。 裘叔顿了顿,才道,“安王为何被囚?” 安王被囚时,姜二爷亦被困府中,能出府走动时才知此事,万岁下旨囚禁安王,名义上是他不孝先帝,实际上是因为先帝忽然驾崩,安王上蹿下跳也想当皇上,才被囚的。现在裘叔这么问……莫非…… 姜二爷的眼睛越睁越大,“不能吧……万岁登基后勤于国政,令四海升平、万民归心。她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裘叔为姜二爷分析道,“仁阳公主三次向您、少爷和两位姑娘透露秦成碧救了孟家姐弟的消息,针对的是秦相;她向您透露康光昚强抢民女的消息,针对的是护国公。秦相和护国公是万岁的左膀右臂,她妄图撼动这二人,为的可不是救出安王这么简单。” 见姜二爷一副大受惊吓的模样,裘叔又继续道,“二爷试想,若她只想救出安王。她讨好护国公和秦相,让他们帮安王说话容易;还是利用您,让您去万岁面前说话容易?” 姜二爷想也不想地回道,“护国公和秦相都是老狐狸,她利用爷更容易。” 裘叔…… “在万岁面前,您说话管用,还是护国公和秦相说话管用?” “可是那俩都是老狐狸,他们不会帮安王说话,他们的话再管用也没用啊。”姜二爷回道。 裘叔…… …… …… “二爷,容妃早产之事已过半载。皇宫内只打杀几个宫女太监,秦相府全无动静。所以设计害容妃早产的应不是皇后,宫中除了皇后,还有谁有此能?”裘叔再证。 姜二爷盯着纸上裘叔写得字,慢悠悠道,“您想说是贤太妃和仁阳公主所为?” “容妃早产之后,万岁曾去贤太妃宫中。”裘叔道,“万岁甚少去贤太妃居所,此举定不寻常。” 姜二爷叹了口气,“万岁真是太不容易了,一举一动都要被人反复掂量。” 裘叔……立刻去请姜松过来,他弟弟需要被狠狠教训一顿! 见裘叔炸毛了,姜二爷才正色道,“您在康安城待得功夫短,不懂得这里的弯弯绕绕。街上传的话不能尽信,宫里送出来的消息大半也都是假的。就算是真消息,也可能是有人摆迷魂阵,听听就算,不能当真。这就跟玩天九牌一个道理,爷就算手里拿着二四和与么二,也会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架势,为啥?就是为了让别人多下注,这样爷才会赢一把大的。” 姜二爷起身,给裘叔倒了杯热茶递上,继续道,“就拿容妃早产这件事来说,各路消息漫天飞,哪个都可能真,哪个都可能是假的。就算这事真是贤太妃做的,皇后知不知道、有没有暗中推波助澜咱也不清楚。万岁、秦相和护国公都是怎么想的,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活在康安城,不需要活得多明白,但一定要清楚哪些事不能碰。皇宫的事碰不得,后宫嫔妃、王侯将相都在局里,他们是不得不碰,咱这种小鱼小虾,进局就得死。” 裘叔沉思片刻,叹道,“老夫早知朝中局势比两军对垒还要错综复杂,在战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在康安却非如此。” 姜二爷一本正经道,“知己知彼还是要的,不过咱得首先搞明白这个‘彼’是谁。咱对上的是刘承,是西城闹事的地痞、拐子,是西市想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商贩,不是仁阳公主,更不是秦相和护国公。我知道您老想着报任家的大仇,那您对上的也只是蒋锦宗。蒋锦宗跟孟回舟一样,在秦相眼里不过是个棋子,只要你抓住能弄死这颗棋子的把柄就能让秦相弃棋。至于秦相、仁阳公主这样的人,咱们能避就避。” “如果避不开呢?”裘叔请教道。 “避不开就认怂,认怂不行就找能跟他们匹敌的人去对付他们。” “能与他们匹敌之人,为何要出手?”裘叔再问。 姜二爷得意道,“这就要靠咱混出的人情了。譬如今日,平西侯府为啥肯让邓长春装病,引走那俩疯婆娘?因为爷与平西侯、与平西侯府的大管家之间有这份交情!因为他们知道今日他们帮了爷,改日平西侯府有难,爷绝不会袖手旁观。多个朋友多条路,就是这么回事儿。” 裘叔豁然开朗,“听二爷一言,老夫茅塞顿开,胜读十年书。” 在长安城中能与上至万岁,下至街边讨饭的乞丐都混出交情的,只有二爷一人。少爷跟在二爷身边,裘叔现在是二爷的谋士,所以他不能用常理、常策来权衡局势、制定对策。 二爷,自有二爷生存之道,这条道对他极为合适。少爷是二爷的义子,在少爷长大成人之前,这条道对少爷也十分合适。 “裘叔,爷说得不是一言,是许多话。”姜二爷提醒道。 裘叔爽笑,起身深施一礼,“二爷一番长谈说得都是肺腑之言,裘净获益良多,多谢二爷赐教。” 姜二爷满意了,“你手下那些人也别闲着,该怎么打探消息就怎么打探消息,揣着明白装糊涂比真糊涂强上万倍。不过一定要小心谨慎,消息没命重要。” “是。”裘叔应下。 姜二爷起身,再次叮嘱道,“您老盯着些,若凌儿晚上睡不好,明日爷就搬过来陪他住上几日。” 章节目录 第560章 新衣 乐阳公主解封后第一日先去了皇宫和柿丰巷任家,第二日便开始满康安转悠,吓得康安城中模样出挑的少年郎们不敢出门,姜二爷也避其锋芒,每日散衙径直归家。 仁阳公主的咏梅宴如期举办,花团锦簇的宴会上,坐着百无聊赖的乐阳公主,少了姜家姑娘们的身影,之前常去姜家玩耍的黄剑云和黄丽妍也不再登姜家的大门。康安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是因为仁阳公主带着乐阳公主去任家,姜二夫人受到惊吓差点早产,致使两家交恶,断了往来。 对这一谣言,姜老夫人对外当然否认,说自己对两位公主尊敬有加,但私下里却与家里人讲,“咱们只是寻常家门,与两位公主走得越远越好。” 姜老夫人现在眼里心里都是二儿媳和她腹中的孙儿,连长孙都顾不上了。为了能让雅正安心养胎,姜老夫人甚至叮嘱儿子少买响动大的爆竹,“响动大了,震得人难受。” 姜老夫人这话虽然没有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她是为了谁。这话传到里屋的闫氏耳中,让她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因为丈夫是庶子,去年这个时节闫氏也怀着身孕,婆婆可没想到她会不会被鞭炮震着。 坐在暖榻上的姜留正好与三婶面对面,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只装作没看见,若比较起来,祖母对三叔已经比伯母对二郎哥和二姐好多了。嫡母待庶子,不可能像待亲生子那般亲近。 喜欢放爆竹的姜二爷央求道,“娘,儿带着孩子们去大门口放,咱家院子深,传到您这儿声音就小了。如果怕吵着小树和卿雅,让他们年三十晚上歇在您这院里可好?” 爹爹的话传进来后,眼见着三婶的脸色又变好了,姜留把嗑好的一小碟瓜子推到三婶面前,低声道,“三婶吃瓜子。” “辛苦六妹妹了。”姜慕锦抓了几个,美滋滋吃着。 “懒得你!想吃不知道自己剥?”闫氏瞪了女儿一眼,又把小碟推到姜留面前,亲切道,“留儿吃,让你五姐给你剥。” “好。”姜留把嗑瓜子的小钳子递给五姐姐。姜小树看着姐姐们吃瓜子,馋得直流哈喇子,口齿不清地道,“吃,吃。” “都多大年纪了,还馋这个!”外屋里,姜老夫人抬眼皮瞪着儿子,真想给他一巴掌。放爆竹重要,还是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姜二爷嘻嘻笑着,“不是儿馋,是孩子们喜欢,不信您问他们。” “祖母,孙儿想放。”姜四郎立刻道。 “祖母,孙儿也想。”姜大郎也顺着二叔。 “好祖母……”三郎摇晃祖母的衣袖,二郎和江凌默默站在旁边不说话。 孙子们跟着起哄,缠得姜老夫人只得点了头,“放!” 外屋欢呼起来,三郎和四郎嚷嚷着,“咱们这就去买吧?南城外爆竹市场开三天了,我们上次去时,好些人问二叔您怎么不去逛呢。” 跟二叔出门采买爆竹,可长面子了,三郎也跑过来,“好二叔……” “好,咱去!”爱热闹的姜二爷很是高兴,“大郎、二郎、凌儿,你们仨也一块去。” “凌哥,走吧!”小四郎上前,拽着江凌的衣袖往外走。 江凌还没说什么,里屋的姜小树就不干了,飞速爬到榻边上就要下地,“哥,哥——” 闫氏抬手把儿子捞起来,笑骂道,“你不能去,老实在家待着!” “哥,哥——”姜小树急得都要哭了。 屋里屋外的众人笑出了声。小树这声“哥”喊的不是四郎,而是江凌。自打小树懂事开始,恨不得天天黏在江凌身上。听到他要出门,哪还肯在屋里玩。 姜二爷笑道,“凌儿抱上小树,带他一块去。” 听到二哥肯带着小树出门,闫氏立刻抱着儿子从里间出来。谁知还不等她说话,小树就使劲拧着小身子张开小胳膊想让江凌抱,“哥,抱。” 江凌上前接过小树,这小家伙立刻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指着门口道,“哥,走。” 众人又被小树着急的样子逗笑了,待儿孙一块出门后,姜老夫人笑着感叹道,“真好。” “老夫人,八里庄的管事送年货来了。”刘婆子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报事。 姜老夫人坐正,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祖母有正事要办,姜慕锦与姜留手拉手告退。出了院门后,姜慕锦凑到姜留耳边道,“三哥养了蝈蝈,就藏在凌哥院子里。趁着他这会儿不在家,咱们过去找找?” 喜欢养各种动物的姜三郎最近迷上了蝈蝈,不过大伯怕他玩物丧志,不准他养,所以他将蝈蝈偷偷养在了新院里。姜留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五姐姐找,我去书房看账本。” “什么账本?”姜慕锦追问,“铺子里的账本送过来了?” “是新院账房的账本。”哥哥说他不会看账本,让姜留教他。谁知账本还没看,他就被爹爹拉去买爆竹了。姜留想先翻一遍账本,等哥哥回来再给他讲。 凌哥府上的账本她看就不合适了,到了新院后,姜慕锦在正院堂屋和书房里四处找蝈蝈,姜留则趴在桌上翻看账本。 没找到蝈蝈的姜慕锦走后不久,和至便到了。他先去道堂诵经后,跑过来向姜留打听事情,“我师父整日里忙着灵宝观的事,都没工夫准备年货。我想给师父买寒衣和新鞋,留儿妹妹觉得去哪买好?” 姜留问,“你打算花多少银子?” 和至开心地竖起三个手指头,“三两!” 这三两银子估计是和至的全部积蓄了,姜留想了想,建议道,“你可以去东市东南角成衣巷的程记看看,程记开了十几年了,他家的寒衣和冬鞋都做得很好。” “东市成衣巷里的程记,小道记下了。”和至重复了一遍,露出灿烂的笑容。 姜留追问,“你知道你师父穿多大尺寸的鞋么?” 和至从道袍袖子里掏出拓下的鞋印,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桌上,“七寸二,我选中了,就放在用这个鞋印比一比。” 真是个孝顺的好徒弟!姜留点头,“好办法!你只买你师父的就好,我哥给你准备了新衣新鞋,只是我不知他放在哪儿了,等你下次来时再拿给你。” 过年能有新衣新鞋穿,是每个孩子的愿望,小道士和至也不例外。他笑得极为灿烂,却不知这是姜留刚刚决定的,他的新衣还没影呢。 哥哥回来后,姜留把这件事讲给哥哥听,然后道,“和至过来诵经供神,保佑咱们家宅平安,咱们给他置办一身过年的新衣,再让爹爹多给他一些压岁钱,哥觉得这样行么?” 江凌未置可否,只道,“妹妹还没给我买新衣呢。” 祖母和母亲早就把他们的新衣准备好了,莫非哥哥不中意?姜留试问,“那咱们一块去转转?” “也去程记?”江凌走到桌边,扒拉了几下算珠。 “咱们去布衣巷,哥哥要穿更好更舒服的衣服。”姜留合上账本,底气十足道,“咱们有很多钱。” 建宅院的银子是皇上赐的,江凌准备的银子没用上,现在确实有很多钱。他开心道,“妹妹也买。” 章节目录 第561章 私奔 腊月,各家各户初了供奉各路神灵、洒扫庭院、祭祀先祖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事务:送年礼。 礼尚往来,亲戚、交好的人家都要送:重要或关系亲近人家的年礼要费心思准备;关系一般的随便在街上买些东西。 姜家哥仨数姜二爷收到的年礼最多,去年为了送年礼回礼之事,姜老夫人和两个儿媳忙碌许久。今年雅正虽挺着大肚子,但年礼之事她并未劳烦母亲和妯娌,自己便把这件事办了。开琴行十年,对这些琐事她早已驾轻就熟。 姜留和姜慕燕除了给外祖母送年礼,也收到了各自朋友送来的礼品,需要回礼。 这其中有一份礼,姜留和姐姐不知该怎么回:仁阳公主之女黄丽妍送给她俩每人一对漂亮的珠花,一看就是宫中赏赐的。 见两个女儿为难,雅正便引导道,“大人是大人,孩子归孩子。黄姑娘送了来,你们又收下了,就应回礼。只需注意一点:你们的回礼是给黄姑娘用的,而非黄家或公主府其他人。” 听了母亲的建议后,姜留与姐姐商量之后,决定送黄丽妍一对金镯。 姜慕燕与妹妹商量,“我今日要翻阅十几本书,妹妹与江凌去选金镯可好?” 姜松和王问樵关于小篆书法名家溯源的研究进入了瓶颈期,又通过各种途径寻来一车书籍,开始查找资料。在没有电子资源的年代,查找资料真就是一页页、一本本地找,极为耗费心血。 雅正已近临盆,姜老夫人三令五申不让她劳神,所以她被排除在翻找资料的人员之外。但读书细致认真的姜慕燕、姜慕筝、王幽菡、放年假的姜大郎、姜二郎都被分派了查阅文献的任务。 姜慕燕对此事抱有极大热情,一有空便翻书,莫说与妹妹闲聊、逛街采买,她现在连弹琴都顾不上了。 所以听姐姐这么说,姜留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笑眯眯地道,“姐姐去忙,我与哥哥一起去。” 去买镯子时,可以把哥哥和和至的新衣也买了。明日就可以送给和至了。 “莫太晚回来,出门前先打听清楚两位公主的行踪。”姜慕燕叮嘱妹妹几句,便去书房忙碌。不过她还没走几步,有小厮跑来送信,说柳家庄管事来送年货了。 柳家庄的管事乃是姐姐的奶娘王香芝的丈夫王河,姜留以为姐姐会抽空见一见,谁知姐姐却道,“留儿去看看,将东西收下,再给河叔一个二两银子的红封、一匹库房里的蓝布。布我已选好,让书英去取。” 说罢,姜慕燕头也不回地走了,快得像一道残影。 姜留暗叹,姐姐忙起来,比自己还像女强人…… 到前院会客厅,姜留让人把王河叫进来,却发现带着一担担年货进来的,竟是王河夫妇。王香芝在庄上住了几年,肤色变深,人也胖了,姜家前院报事小厮竟没认出她来。 王香芝也愣了愣,给姜留请安后忍不住操着大嗓门问道,“六姑娘,三姑娘不在府中?” “姐姐在忙,不知道嬷嬷您来了。”姜留简要回了一句。王河便将年货单交到六姑娘手上,开始向姑娘报年货,“羊两只、鹿两只,猪一头、大鲤鱼一筐、红枣一筐……” 年货验收送入库房和厨房后,姜留有模有样地寒暄几句,送上姐姐准备好的红封和布匹。本该告辞归去的王香芝恳求道,“姑娘,奴婢能进去看一看三姑娘么?就隔窗看一眼。” 姐姐在滴翠堂,王香芝过去见见倒也无妨。姜留点头,让奶娘引着她去。 媳妇走后,王河上前一步低声道,“有件事,小人琢磨着还是得跟姑娘提一提。” “河叔请讲。”姜留认真听着。 王河问道,“姑娘还记得书夏不?她以前在府中伺候三姑娘,前年春天犯事被撵出府了。” 姜留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当然记得,“河叔想说的事跟书夏有关?” “是。”不善言辞的王河吭哧几声,才简要道,“六月里时,书夏到衙门告她爹王恪,王恪被兰阳县丞打了二十棍,回家后就没给过书夏好脸色。王恪上个月又给书夏订了人家,书夏不愿意,偷着跑了。她跑之前,春儿他娘给了她三百钱。” 姜留知道书夏去衙门告她爹的事儿,但这些后续她还真不清楚,“王恪给书夏订了一户什么样的人家?” 六姑娘才九岁,王河当着她的面说这些有些不好意思,“是一个死了媳妇的鳏夫。姑娘,书夏吃不得苦,在外边熬不住了,早晚会进城求您和三姑娘接济。姑娘可千万不要让她进门,也不要给她银子。” 去往滴翠堂的路上,王香芝也在跟赵奶娘说这件事,“那鳏夫年过四十,不是个东西,王恪被银子迷了心窍,他媳妇也做不了主。书夏这孩子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她到我面前死命磕头,你说我能怎么着?” 说罢,王香芝重重叹了口气。 赵奶娘皱了皱眉,低声提醒道,“这事可不要在姑娘跟前说。” “这又不是什么体面事,我晓得。”王香芝左右看了一眼,又凑近了些,低声问,“二爷跟雅正夫人处得怎么样?” 主子的事哪能私下议论,赵奶娘瞪了王香芝一眼。王香芝撇撇嘴,跟着进了滴翠堂。 正在书房里忙活的姜慕燕得知奶娘来了,连忙起身相迎,“若知您也来了,我定会去前院的。” 如果自己不提,六姑娘都不想让自己进来呢,王香芝心里不舒坦,行礼后擦着眼泪道,“姑娘又长高了。” 奶娘十月才来过,才隔了一个月自己能长高多少?姜慕燕笑着扶她落座,命人上茶。王香芝伸脖子往里屋看,发现桌上、几上都摆满了书,好奇道,“姑娘在忙什么?” 姜慕燕隐晦道,“伯父和二舅正在钻研古书,让我和二姐帮着翻些古籍,查找蛛丝马迹。” 王香芝在王家待了多年,知道钻研学问辛苦又劳神,劝了姜慕燕几句,最后走的时候才道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夫人留给姑娘的嫁妆,姑娘可得收好了,谁也不能给。” 不能给姜家,也不能给王家。这话王香芝只敢在心里说,她眼巴巴地三姑娘,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从姑娘脸上,王香芝看不出什么。出了滴翠堂,王香芝继续与赵奶娘八卦书夏的事,“书夏说要去投奔故人,也不知她嘴里的故人是哪个,保不准她私下相中了谁家的穷小子,私奔了呢。” 章节目录 第562章 哥哥的叛逆期 前院会客厅,王河也在跟姜留讲书夏的去向,“书夏走后第三天,王恪到庄里来找她,非要留下用饭。喝了几杯酒后,王恪说书夏去找孟家长孙孟庭晚去了。因为孟庭晚是朝廷悬赏缉捕的逃犯,王恪怕受牵连,想跟书夏断绝父女关系。” 姜留立刻精神了,“书夏知道孟庭晚在哪?” 王河摇头,“王恪喝多了,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小人也问不出什么。等二爷回府后,您跟二爷说一说,万一这事儿是真的,兴许能顺着这条线抓住孟庭晚。” 姜留记下了,“这事还有谁知道?” 王河摇头,“小人连春儿他娘都没告诉。” 就王香芝那张嘴很不牢靠,姜留点头,“还是河叔想得周到。” 王河憨厚地笑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姜家发达王家败落,王河现在就想着怎么做才能向两位姑娘表忠心,为儿女铺好路。 王河两口子走后,姜留吩咐芹青,“去把鸦隐……算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站在门外的鸦隐听到六姑娘的话,立刻走进来道,“六姑娘啥事?某去办。” “没事了,还是我顺路走一趟吧。”姜留要去找哥哥,从姜家正门出去,走任家正门,先去跟裘叔说几句话也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姜留觉得顺路,鸦隐却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二爷身边没他的位子,现在连六姑娘都看不上他了,他可不想跟呼延图一块混。鸦隐坚持道,“跑腿的事让某去办,姑娘只管在这儿坐着吃茶喝点心就好。” 吃茶喝点心?姜留抽了抽嘴角,把书夏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道,“你去跟裘叔说一声,让他派人打听书夏的下落。这事该怎么做,裘叔应该心里有数。” 根据仁阳公主几次透露的消息,孟家姐弟应该是被秦成碧带走了。秦成碧天不怕地不怕,或许真把他们藏在京畿之内。顺着书夏这条线查,若真能查到孟庭晚的下落,也得先查清楚是谁救了他再动手。 “是。”鸦隐嘴里应着,却没往外走,他满脸真诚地道,“某跟在姑娘身边三年了,姑娘可信得过某?” “当然信得过。”裘叔原是左武卫军师,鸦隐乃营中副将,是铁铮铮的汉子。虽说性子大条了些,但绝对可以信任。 鸦隐又上前一步,“那以后某能不能贴身保护姑娘,有事也站在姑娘旁边听着?这样的话,某不仅可以更好地保护姑娘,还能帮着出谋划策,再帮姑娘传话时,也省得姑娘再讲一遍了。” 姜宝都混成姜二爷的心腹了,他也得霸住六姑娘身边的位置!少爷最听六姑娘的话,他跟着六姑娘绝对吃不了亏。 爹爹身边的姜猴儿和姜宝一个比一个机灵,哥哥身边的裘叔足智多谋,姜留也想身边站个脑袋好的。可一身悍匪气质的鸦隐竟摆出一副“我是你的人,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能不要我”的表情,姜留实不知如何拒绝他的“好意”,便道,“你说得有道理,以后就这么办吧。” 鸦隐咧嘴笑了,开开心心去给裘叔送信,顺便再找呼延图炫耀炫耀。任府建成之后,长得不堪入目的呼延图立刻被二爷赶去任府前院守门了。 看着半截黑塔的鸦隐一纵一纵地往外走,姜留又想书秋了。可奶娘坚持让书秋开春再回来,理由是:“书秋去庄上是要吃苦受冻的,苦她吃了,冻还没受足。” 奶娘铁了心地要磨练女儿,姜留自不会拦着。回内院收拾停当后,姜留便带着芹青和芹白去找哥哥逛街买东西。 临近年底国子监和书院都放假了,姜大郎和二郎被大伯抓壮丁翻书,三郎和四郎尽情玩耍,哥哥除了必要的应酬外,不是读书就是习武,完全没有过年就该休息、该尽情玩耍的意思。姜留真想把他塞回姜家外院书房,让三郎和四郎烦着他,拉他一起去玩。 姜留只是想想,姜二爷就这么做了。现在他只要出门,必让儿子跟去打下手。 到了新院,见哥哥孤孤单单地坐在书房内读书,姜留觉得心里很不好受,“哥,以后我过来这边读书、练字好不好?” 江凌立刻应下,指着一直摆在身边的,妹妹的专座道,“妹妹坐这里。” “好。”姜留应下,让姜财取来哥哥的披风,准备马车,两人一块去出府采买。出门之前,姜留先问两位公主的行踪,才决定去去哪里逛街。这种感觉,就好像在玩有怪兽拦路的单机通关小游戏,两位公主怪兽挥着狼牙棒在地图上来回走,这么一想,姜留忍不住地笑。 妹妹笑,江凌也跟着笑。可到了彩衣巷买衣裳时,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妹妹给和至挑的衣裳,比给他挑的好看。 “那给你和和至买同一款的?”面前这两件外袍,分明哥哥那件布料更好、做工更精致,他竟觉得和至的好。 “不想穿一样的。”和至那件跟道袍差不多,他穿着不合适。 “那哥哥自己选一件?”哥哥也到了知道美丑的年纪,有他自己的喜好很正常。 “想让妹妹选。” 这是到叛逆期了?姜留看着高自己一截的哥哥,叛逆期的孩子可不好相处,自己得包容他一些,顺着他的脾气来。于是,姜留非常好说话地建议道,“那咱们一块选?” 这下,江凌终于高兴了,“好。” 过年怎么也得挑件喜庆的,姜留指着一件牡丹红色素面锦缎交领广袖袍,问道,“哥觉得这件怎么样?” “妹妹觉得呢?” “庄重又喜气,很不错。” “那就这件吧。”江凌言道。 这就成了?姜留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好,就这件。” 伺候着姜家兄妹选好外袍、寒衣和鞋袜,送他们出门后,店内的伙计一边收拾衣裳,一边跟掌柜道,“凌少爷的眼光不如六姑娘好,六姑娘挑的这件银丝暗纹团花袍多好看啊。” “这还用说?六姑娘是二爷的亲闺女,不光模样长得像二爷,品味也跟二爷一样好。”掌柜噼里啪啦拨拉算珠。这件银丝暗纹团花袍是他店里最贵的,他本想亏本卖给六姑娘,可惜凌少爷看不上。 章节目录 第563章 想做他妹夫,没那么容易 “这件外袍真好看,鞋也很合脚。”和至换上新衣裳新鞋出来,兴奋地转圈圈,“我师父要在新春法事上跟好多人比法论道,我穿这身去,一定不会给师父丢脸。” 大周的和尚、道士穿的衣裳与寻常男子相仿,差别都在脑袋上。和尚剃发,根据等级或场合不同,选择光头、戴僧帽或五佛冠;道士不剃发,戴五岳冠、五斗冠、莲花冠或五老冠。不过,康安不少喜追寻道法的仕子也会戴五岳冠和五斗冠,所以单凭衣着,很难辨认哪些人是道士。 所以,姜留给和至买的衣袍,也是今年康安少年们流行的款式。见他如此喜欢,姜留也十分高兴,“新春法事是哪日,我们能去么?” “从初二到初七,初二在玄都观,初三在长天观、初四在金仙观……”和至介绍完,又开心道,“若你和凌哥能去,咱们可以一块听我师父和其他道长论道斗法,还可以吃观的好吃的。师父还说说等灵宝观建成,我们要连开九日法事!” 灵宝观是御敕修建的道观,开观法事一定非比寻常。姜留的眼睛也亮亮的,“到时我们一定去捧场,开开眼界。” “师父说要邀请二爷去主持祭拜灵宝天尊的醮仪。”能在康安有座属于他和师父的道观,还是御敕修建的,让和至异常激动。 “我爹不是道士,也能主持醮仪?”姜留好奇道。 提到姜二爷,和至明亮的眸子更亮了几分,小脸也更红了,“当然可以!我师父说二爷道缘深厚,由他来主持醮仪最合适不过。” 姜留与和至正聊得火热,江凌忽然道,“妹妹不是要去升平坊么?现在该回去准备了。” “啊?哦。”姜留与和至告辞,“我要和姐姐去外祖家,先走了。” “且慢。”和至从怀里取出一个桃木符,递给姜留,“我师父听说你外祖母身体欠安,亲手制了这枚祛病符。” “你回去替我谢过道长,过几日我和姐姐再亲自过去道谢。”姜留伸双手接过,琢磨着自己该给于渊子道长送些什么年礼才合适。 姜留走后,和至又开始转圈欣赏自己的新衣,开心道,“这衣裳真好,鞋也很暖和,多谢凌哥。” 江凌绷着小脸,“把衣裳换回来,随我去习武场操练。” “啊?哦。”和至虽然舍不得换下新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小声问,“凌哥,咱们今日还要操练啊?” “你的功夫学成了?”江凌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转了转拳头。 和至立刻低下头,“没有。” “业精于勤,荒于嬉。”江凌迈大步向外走,一脸冷酷。 想娶他的妹妹,只会说话哄妹妹开心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文武全才,长大后能建功立业,这样妹妹才能过的舒坦。和至还差得太远,必须好生教导、磨砺! “姑娘,咱们不是巳正才去升平坊么?”跟在姜留身后的芹白有些拿不准,怀疑自己记错时辰了,因为现在离巳正还有半个多时辰呢。 姜留倒背着小手,在不规则石板拼出的园路上蹦跳前行,“是巳正,不过咱们得先回去收拾东西。” 芹白恍然大悟。也对,三姑娘整日忙着翻阅古籍,送去王家的年礼也要姑娘准备。 她们回到西院跨院时,却发现姜慕燕正在准备送给外婆的年礼。前几日她们已送过去一批,这一次送的都是精致实用的东西:保暖又舒适的抹额、滋阴润肺的药材、从大云经寺求来的平安符。 姜留把桃木符递给姐姐,“于渊子道长听说外婆病了,亲手制了祛病符,让和至带过来。” “太好了!”于渊子道长道法高深,他亲手制的符最是灵验了。姜慕燕美丽的丹凤眼里闪着喜悦,让蜀桐把平安符收起来放好,又找锦盒将桃木符装进去,放在装药材的木盒上,认真道,“咱们一定要好生谢过道长。” “嗯,咱们过几日去五通观亲自道谢。等灵宝观建成后,咱们再捐一笔香火钱。”姜留早就想好了,“和至说大年初二开始,康安六大道观要开新春法事,我想跟他去看热闹。” 和至虽是出家人,但妹妹常与他往来也对名声有碍,姜慕燕劝阻道,“道观里做法事时肯定到处是人,被挤着踩着怎么办?倒不如在家里玩得自在。” “哥哥也去,和至可以带着我们去内院,不会被挤到的。”姜留喜欢热闹,想出去玩。 江凌也去?那便无事了。姜慕燕立刻放下心来,“出门后你要跟紧江凌,莫四处乱跑。” “好。”姜留欢欢喜喜应了。这几年被家里人当小孩子哄着、宠着,在他们面前,姜留都快忘记自己是个千年后穿越而来的成年人了。 到升平坊王家见到外祖母时,姜留一看便知道太医局提举关舒予开的药方比上一个郎中的好。外祖母虽还在床上,但已能坐起来,不再一声接一声地咳嗽,也有力气说话了。 让两个外孙女到床前,王老夫人先夸了姜留两句,便拉着姜慕燕的手,仔细询问姜松与儿子正在做的学问进展如何。姜慕燕有问必答,极为耐心细致。姜留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 每次来王家,姜留总能感受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虽然外祖母每次也会对她表示亲近,但姜留看得出来,在外祖母眼里她就是个多余的人,因为她没有书香世家女子该有的学识和气质。所以,姜留对外祖母也亲近不起来,也不喜欢王家。 爹爹每次来王家,跟她的感受应该差不多。因为她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情,都更像爹爹。说起来也是奇怪,分明自己是穿越来的,怎么会与爹爹这么像呢?姜留双目涣散,开始走神。 王老夫人察觉到小孙女神游天外,便吩咐婆子取来她爱吃的糕点,吩咐道,“留儿坐在桌边慢慢吃。” “是。”姜留跑到桌边吃糕点,远离学术圈。王幽菡和王幽馨两姊妹进来后,王幽菡加入学术圈,王幽馨到桌边与姜留组吃货团。 因为外祖一家、母亲都因姜家而死,王家两姐妹面对姜家姐妹时,虽客气有礼,却没了亲人之间的亲切感。所以学术圈三人讨论的热火朝天,吃货团这边却是名副其实:只吃,不说话。 直到饭摆上桌,婆子扶着王老夫人靠坐在软榻上,由姜慕燕伺候她用饭时,三人之间的学术讨论才转为家常。 王老夫人对姜慕燕道,“你大表姐这几日即将临盆,你们准备准备,该往立政坊送催生礼了。” 章节目录 第564章 肺管子和心窝子 催生礼,是女子怀孕后,娘家向女婿家送礼品和食物的习俗,希望孕妇顺产、多产子、有男有女等诸多美好愿望。按康安的风俗,催生礼可在孕妇怀孕满八月时送,也可在女子入临盆月后送,或早或晚都有说道。孕妇临盆之期若再上半月,则怀孕满八月时送;若再下半月,则入临盆月后送。 雅正的临盆之期在正月上旬,所以苏家的催生礼早就送到了姜府。王幽影的临盆之期在腊月下旬,所出腊月初王家就该送催生礼过去,如今都腊月中旬了还没送。就算大舅和孔氏不在家,外祖母病着顾不上,王家旁支女眷也有几十人,怎么也轮不到让姐姐来准备催生礼! 姜留放下筷子,装作无知地问道,“外婆,大表姐什么时候临盆,该送催生礼了么?” 王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表姐这个月二十五六就该生了,按说催生礼应该十月送,可张家说让腊月再送,一来二去便拖到了现在。” 十月时,大舅还在狱中未起解温肃,张家不让送催生礼,应是怕沾惹上晦气。王幽影的公公在翰林院供事,王访渔犯下的罪,是读书人眼里是最不耻、最有辱斯文的。姜留曾在宴会上听到张家的闲话,说若非王幽影怀了身孕,张家肯定会将她休了。 若是旁的事,外祖母吩咐了姜慕燕肯定照办,但这件事她不想做。姜慕燕说不出拒绝的话,只低头以沉默来应对。 王老夫人继续道,“你大舅母去温肃照顾你的舅,外婆也没精气神。思来想去,这事还得……” 在外祖母再次点名姐姐之前,姜留打断她的话,装着一脸天真、好奇,请教道,“外婆,催生礼都有什么呀?” 王老夫人含笑问,“苏家送过去的催生礼,留儿没瞧见?” 姜留答得理直气壮,“留儿出去玩了,没看见。” “咳——咳——”王老夫人忍不住咳了几声,漱口之后才详细讲道,“催生礼要用盆装一束粟杆,上面覆以生色帕,再插上花朵和通草,帖罗五男二女、及眠羊、卧鹿的花样,这是主礼,除此之外还要用送馒头六盒、鸭蛋一百二十枚、羊生、枣、栗、米、牙儿绣绷、彩衣……” 外祖母滔滔不绝地讲完,好奇宝宝姜留继续问,“那装粟杆的盆要用什么样的?” “祖母须少讲话养精气,这个我晓得。”王幽菡接过话茬,回道,“催生礼的盆可用金盆、银盆、镀金盆或贴彩画的木盆,送去张家的话,用镀金银盆最为妥当。银盆色不佳,金盆太过贵重,木盆会让张家觉得咱们王家不看重出嫁的女儿,祖母,您说呢?” 王老夫人还未说话,姜留便道,“表姐不是说让外祖母少说话养精气么?” 姑娘家当温和知礼,王幽菡不与姜留斗口舌,顺着她的话道,“留儿说得对,祖母您点头或摇头便好。” 王老夫人轻轻点头。 “镀金银盆啊。”姜留重复一遍,然后问道,“既然要准备的催生礼都已经清楚了,外祖母为何还要让我姐姐去准备。是王家没人去采买、不知道去哪采买还是不够银钱采买?” 姜留的话像耳光一样扇在王家祖孙三人的脸上,三人齐齐变了脸色,王老夫人像是被通了肺,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左右两边的王幽菡和姜慕燕立刻起身为她拍打后背,婆子丫鬟端痰盂的端痰盂,送漱口水的送漱口水,好一通忙活。王家最没存在感的庶子王图南吓得退到一旁,不知所措。 站在姜留身后的赵奶娘挺直腰杆,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待王老夫人用完药,躺在床上粗重喘息时,王幽馨沉着小脸,忍不住责备姜留,“留儿妹妹,你看你把祖母气的!” 这里属姜留最小,但她的脸比王幽馨还沉,目光比王幽菡还冷。这样的姜留王家姐妹第一次见到,竟不敢与她对视,纷纷转头。姜留的目光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外祖母身上,沉静问道,“我那句话说得不合规矩气到了外祖母,请表姐明言。” 王家姐妹自是无言以对,姜慕燕道,“留儿的话没有一句不合规矩,外祖母安心养病,催生礼让府里人照规矩采买,送去张家最为妥当。若是您这里缺少办催生礼的银钱,燕儿可派人回府取。” 若说姜留的话戳了她的肺管子,燕儿这话就是捅了她的心窝子,王老夫人缓缓抬起颤抖的手,“燕儿留下,你们都出去。” “是。”王幽菡拉着妹妹往外走,王图南也退了出去。姜留看着姐姐,姜慕燕向她微微点头,姜留才带着奶娘和丫鬟退了出去。 王老夫人苍老冰凉的手握住外孙女的手,沉痛道,“留儿不懂……也就罢了,燕儿当真,咳,不明白外婆的心思?咱们家出了……不体面的事,你大表姐在张家度,咳,艰难。如今能帮她撑起脸面的,只有……燕儿你了。” 外祖母的手很凉,跟娘亲去世之前拉着她说话时一样凉,姜慕燕又慌又怕,眼泪一滴滴地往下落,“燕儿明白您的心意。您放心,待大表姐生产之后,洗三和三腊之礼,姜家样样会照着规矩送到张家去。” “咳……咳……”她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燕儿还是不肯答应代替自己去张家送催生礼,王老夫人喘息着问道,“燕儿还是在怪你表姐弄坏了你娘的嫁衣之事?” 姜慕燕的丹凤眸低垂,沉默片刻后,她一边流泪一边道,“燕儿为表姐准备催生礼不合规矩,燕儿不想姜家因此被人指指点点。” 自己让燕儿准备催生礼,确实没考虑过姜家会怎样。王老夫人粗重喘息着,半晌才道,“是外婆疏忽了,催生礼让你幽菡表姐去准备。待张家的报喜帖送到姜家时,燕儿再去看你表姐吧。” 姜慕燕轻声回道,“外婆,我母亲的临盆之期与表姐相近。若张家洗三日时,我母亲还未生,燕儿定会前去;若我母亲生了,论理燕儿当在家伺候母亲、照顾弟妹。” 王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王幽影是你嫡亲的表姐,雅正只是你的继母。” 章节目录 第565章 看透 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后边的事便会顺理成章。 姜慕燕开口驳回了外祖母让她为王幽影准备催生礼的要求,现在听外祖母问她王幽影与母亲孰轻孰重,她答得异常坚决,“母亲肚里的孩子,是燕儿嫡亲的弟妹。若母亲一举得男,弟弟便会成为燕儿和妹妹后半生的依仗。” “咳……咳……”王老夫人咳了起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外孙女也姓姜,是姜枫的亲闺女。 外祖母的手缓缓松开时,姜慕燕心中一惊,双膝跪地将潮乎乎的小脸贴在她的手上,“燕儿不孝,外婆不要生气。万事没有您的身体重要,大伯和二舅的书稿已写好大半,最迟明年夏天就能刻印,到时王家就能扬眉吐气,表姐也能直起腰来做人,您安心养病,等开春就能好起来了。” 她为王家、为儿女们操劳大半生,最终却落得女儿早亡、长子发配、次子因婚事被株连,是她教子无方、无能。浑浊的泪滑出眼眶,王老夫人有气无力地道,“外婆撑不到那一天了……” “您能!关太医说您是郁结于胸,只要您放宽心按时用药,很快会好的。”姜慕燕抽泣道,“若关太医不能治好您的病,我父亲会请澄空大师为您诊治,外婆您不会有事的……” 姜枫只不过嘴上说说罢了,他向来如此。若他真关心自己这个岳母,早该去请澄空了。王老夫人干瘪的嘴角微微扯动,“告诉你父亲,让他不必费心了。燕儿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咳,咳……” 姜慕燕连忙起身帮外祖母顺气,“外婆不用讲了,燕儿都明白。燕儿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澄空大师虽难请,但若外婆明年春天还不见起色,父亲一定会请他为您诊治的。” 药劲儿上来,王老夫人无力说下去,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了。 姜慕燕为外祖母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到外屋。不等王家姐妹说话,姜留便迎了上去,“姐姐,外祖母睡了?” 姜慕燕红着眼睛轻轻点头。 “外祖母已经歇下了,咱们回府吧。”姜留拉着姐姐就往外走,这地方多一刻她也不想待。 王幽菡优雅起身,上前一步拦在两人面前,温和道,“燕儿,我这边的几本书看完了,你跟我去取来,带回姜家。” 她这动作这语气,跟她娘孟氏一般无二。姜留眼也不抬地驳回,“我俩还有事,让你爹明日带到我家去。” “我父亲是你舅父,留儿表妹怎能如此讲话……”王幽菡微微蹙起眉头,对姜留的不知礼数流露出无奈又痛心的模样。 姜留的桃花瞳此时尽是冰冷,“还想让你爹在我家跟我伯父一块做学问,你就把舌头捋直了再说一遍。” 刘婆子连忙上前劝和,“留儿姑娘……” 姜留转眸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本姑娘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姜留此时的气势,配上她一棍子扫倒一座房的恶名,吓得刘婆子一哆嗦,诺诺后退。姜留回眸,冷冷盯着王幽菡。 向来孤高自傲的王幽菡也被姜留震住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很好。”姜留拉着姐姐往外走,“等你爹回来告诉他,明日起,不准他再登我姜家的大门。” “没有我爹,单凭你大伯能写出什么来?”王幽馨气呼呼道,王图南想让姐姐不要这么说,却不敢开口。王幽菡再想阻止妹妹已是迟了。 “我伯父凭的是真才实学,你爹这等落魄书生,康安一抓一大把。”姜留看也不看王幽馨,拉着姐姐走出王家。 上马车后,姜慕燕小声道,“真不要二舅来了?若是这样,外婆的病情加重的。” 她还有心思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死不了。姜留从车抽屉里掏出一个桔子,剥开掰下一瓣送入姐姐口中,劝道,“外婆不只有咱们这俩外孙女,她还有俩儿子、一帮孙子孙女,姐姐已经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了。” 她家姓姜不姓郭,养了孟回舟一只白眼狼后差点被咬死,难道还要不知悔改地再养王家一窝白眼狼不成?他爹娶了王氏女,顺手提携王问樵是没问题,但那也得王家识抬举。王家受姜家恩惠,却还在自己和姐姐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提携它干什么?给姜家当大爷吗? 姜慕燕嘴里酸,心里疼,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姐姐这样,可把姜留心疼坏了。她起来抱住姐姐,用小胖手轻轻拍着,“姐姐让爹爹帮外婆请御医、让二舅跟大伯一起做学问,是因为姐姐把他们当亲人。如果他们也拿姐姐当亲人,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拿自己当亲人了吗?姜慕燕抱紧妹妹伤心哭出了声,“王幽影烧了娘的嫁衣,大舅母还把娘亲的嫁妆放进王幽影的嫁妆里,这些外婆都知道,却还要我给王幽影置办催产礼……呜呜呜……” “因为王幽影是外婆的亲孙女,在外婆眼里,亲孙子亲孙女比咱俩重要。”姜留示意赵奶娘把马车引到人少处停下,让姐姐哭个痛快。 不只如此,姜慕燕沙哑道,“外婆觉得,王幽影在张家站稳脚跟,就能反过来帮扶王家、帮扶在温肃的大舅一家。” “大舅出事后,王幽影只回过一次王家,大舅一家出京时她连脸也没露,外婆病了这么久,她也没回王家探望过。反倒是哥哥的宅子建成,咱们没给张家送请柬,王幽影挺着大肚子也想来。”姐姐的帕子已经湿透了,姜留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她擦眼泪和鼻涕,如实陈述王幽影的所作所为。 姜慕燕按了按鼻子,伤心欲绝道,“就是因为这样,外婆才想让我替王家送催生礼。外婆想让王幽影知道姜家听外婆的话,这样外婆才能震住王幽影,让她为王家、为大舅奔走。外婆不用在姜家身上费心思,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不管王家、不管大舅、二舅……” 说着说着,姜慕燕的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掉。她也不想哭,可她就是忍不住。 什么都看透了的姐姐,还是这么孝顺外婆。姜留替她心疼,也替她委屈,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怒火高涨,这回不把王家收拾老实了,她就不姓姜! 章节目录 第566章 姜枫的请求 在衙门美滋滋给手下差官们分年货的姜二爷忽然被叫去京兆府,府尹大人告诉他:万岁要见他。 “是,下官这就去。” 张文江见姜枫恨不得撩袍子就往皇宫跑,连忙道,“你知万岁召你所为何事?” 姜二爷嘿嘿,“下官前日写了封谢恩折送进宫。” 年底谢恩折哪个不写?!本府的谢恩折送入皇宫十天了!万岁怎么可能会为一封谢恩折召你入宫!张文江压着火气再问,“还有呢?” 姜二爷摇头,表示没有了。 张文江…… …… …… “在万岁面前不准乱说话,不准没事找事。见完万岁,立刻回来见本府。” “是,下官明白,请大人放心。” 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就说这厮在万岁面前把天捅个窟窿,万岁也会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装看不到!!! 张文江哼了一声,吩咐人唤衙官前来议事。 姜二爷赶到宫门前,还不等他跟监门卫将士报上来意,守门的副将便吩咐人开宫门,抬手道,“姜大人,请。” 嗯?姜二爷挑挑眉抱拳拱手,“多谢贺将军。” 两人分明没见过几次,姜枫怎知自己姓贺?贺广辽诧异又惊喜,笑容真切地目送他入宫门。 姜二爷随着热情的小太监到了宣德殿,宣德殿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也个个带笑,这让姜二爷越发肯定万岁召自己进宫是好事。 他脚步轻快地进入殿中行礼,“臣姜枫,拜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边码着高高奏折的景和帝听到这轻快喜悦的声音,烦躁消去大半,合上奏折温和道,“平身。卿今日有何喜事,为何如此欢喜?” 站在景和帝身边的杨奉含笑看着姜枫,另一边的叶清峰驴脸拉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睛翻到殿顶上去。 别的官员来了,万岁只议朝事,半句废话没有;姜枫来了,万岁上来就问他乐啥,这君恩真是偏得没边儿了! 姜二爷真诚道,“回万岁,臣有两件喜事。” “说来听听。”景和帝接过杨奉递上来的茶,慢悠悠地饮着。 “第一件:臣得幸,能在年底前当面给您拜年。”说罢,姜二爷恭恭敬敬地行大礼,朗声道,“臣姜枫,祝吾皇万岁龙体康健,万事如意,笑口常开。” 景和帝龙颜喜悦,杨奉笑意满满,叶清峰眼眶里只剩一片雪白。 “第二件喜事是什么?” “回禀万岁。在万岁的关怀、府尹大人的指导下,今年西城未出大事,百姓安居乐业,商户个个赚钱,家家有笑声,微臣出入衙门,遇到的都是笑脸。这说明臣没辜负您的期待,没愧对百姓,也是大喜事。” 叶清峰……一边拍龙屁一边夸自己,姜枫你好不要脸! 景和帝含笑问道,“卿今日在衙门忙些什么?” 姜二爷眨巴眨巴眼睛,不知万岁究竟想问什么,便如实讲了,“回万岁。眼看就年底了,臣在衙门里给差官们分腊俸。” 见自己说完了万岁还不吭声,姜二爷就知道万岁还想听,便逐一讲起西城的两位副指挥使、七位巡街副使这一年都是怎么用心办差的,最后总结道,“差官们跟着下官辛苦了一年,年底得几斤米、面和肉,提着回家交给家里人,体体面面的,他们就能安心过个好年,来年也会用心办差。” 景和帝若有所思地问道,“几斤米面肉,就能让副指挥使心满意足,用心办差?” 万岁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姜二爷不敢瞎揣测,只能如实回答:“回禀万岁,臣愚钝,只有一点拙见,若说得不对,请万岁恕罪。” “讲。”在姜枫这里,景和帝格外好说话。 “多谢万岁。这几斤米面肉,是份心意。下官觉得虽然千人千面,但总归起来都想活得舒坦,只不过每个人认为的舒坦不一样。臣的副指挥使贺道斌喜欢办案子,越难越挠头的案子他越喜欢,办完案子后,他就会开心,所以让他审案,他就舒坦;副指挥使李长存见不得烦乱,事情理顺合乎条理了,他就舒坦,所以臣让他管理西市的杂事。他们做着自己喜欢的差事,领着能养家糊口的俸禄,臣也不难为他们、给他们下绊子,所以他俩活得舒心、踏实。” 姜二爷继续道,“人一旦舒心、踏实了,就什么都好说了。年底分几斤米面肉炭是不多,但他们领了回去把东西交给家里人,就能少置办几样年货,让媳妇和老娘少费些心,让她们欢喜。所以,微臣说这是份心意,心意到了,就什么都有了。” 姜枫讲完之后,景和帝沉吟道,“顺心,舒心,踏实……卿所言甚是。” “多谢万岁夸奖。”姜二爷美滋滋应了,笑得春花灿烂。 景和帝看着他,又问道,“西城衙门可有不用心办差的差官?卿是如何处置的?” 万岁在考教姜枫的才干,杨奉看着姜枫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且看他如何应答。 姜二爷听了,非常认真地回道,“臣禀万岁,西城兵马司的差官们都用心办差,没有耍滑蹭懒的。” 杨奉…… 景和帝盯着姜枫真诚无比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万岁笑了,姜二爷见万岁开心,也开开心心地笑着。 他这一笑,本就百分的容颜变作一百二,景和帝龙心大悦,“卿的谢恩折朕看过了,写得非常用心、真心,小篆也大有进步。” “多谢万岁夸奖。不敢瞒万岁,臣愚钝,小篆刚刚入门,谢恩折陈臣是先打好草稿,逐字抄了四遍,才敢呈给您看的。”能得万岁夸奖,姜二爷觉得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 景和帝含笑,“卿今年办差用心,深得朕心。你家的年货还缺什么?朕赐你一些,好让你在家人面前也能体体面面的。” 叶清峰……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姜二爷惊喜万分地望着万岁,见他笑意真诚,便斗胆道,“谢万岁。那臣斗胆,求您一事。万岁赐臣字帖后,臣的兄长姜松若获至宝,每晚研究前朝小篆各家的笔风。臣这两天见兄长愁眉不展,一问才知道他遇到了关卡,钻研不动了。万岁能借臣一本小篆书,让臣带回去让兄长拜读后,再给您送回来吗?” 章节目录 第567章 姜留的决定 景和帝垂眸看着姜枫,久久说不出话来。 听不到万岁发话,姜二爷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景和帝轻声问道,“卿想借哪本书?” 姜二爷偷偷抬头,发现万岁不像要发怒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万岁,您觉得哪本可以借给臣的兄长拜读,臣……就借哪本?” 景和帝淡淡地问,“姜松让卿借哪本?” 姜二爷这才明白万岁误会了,连忙跪下澄清道,“回万岁,臣的兄长不知此事。若他知道臣惹您生气了,回去后定拿着竹板追着臣满院跑的。您方才问臣家里缺什么年货,臣家的年货是庶弟置办,所以臣也不知道缺什么,怕说错了犯下欺君之罪,这才想着向您借本书回去讨兄长欢心。臣的兄长高兴了,臣的日子就好过了,这年货比什么都强。臣自作聪明却做了傻事,请万岁恕罪。” 景和帝微微皱眉,“姜松经常打骂卿?” “回万岁,兄长好久没打臣了,臣做错事,他就唠叨臣,唠叨许久。臣知道兄长是为了臣好,长兄如父,臣想让他开心,就是总……做不对。这次臣不懂进退惹了您生气,回去后兄长肯定会打臣一顿。” 见姜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耷拉肩膀,垂头丧气的模样。景和帝有些于心不忍,温和道,“朕不知卿的兄长想看什么,明日让他自己选吧。” 选什么?姜枫抬头茫然地望着万岁。他被吓傻了,完全听不懂万岁在说什么。 呸,装什么装!叶清锋唾弃。 杨奉笑着提醒道,“万岁准姜大人之兄进宫中藏书阁挑选想借阅的书籍,大人还不谢恩?” 姜二爷不敢置信地看着杨奉,又傻傻地将目光转向万岁。他精致的五官被万岁的笑容重新点亮,灿若朝霞,随后以头触地谢道,“臣和臣的兄长姜松谢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和帝含笑点头,“去吧。” “谢万岁。”姜二爷晕乎乎起身,退出殿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他慌忙抓门框稳住身躯,偷偷回眸,却见万岁正看着他,便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又连忙肃容恭敬行礼,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去。 见他的背影都带着喜悦,景和帝叹道,“晓分寸、懂取舍、知进退、识大体、从心所欲而又不逾矩么?依朕看还少了一项:守孝悌。” 叶清峰再也忍不住了,“万岁,姜大人是想用您的藏书取悦姜松,好让他自己的日子过得更舒坦。” 您睁开眼看看吧,别被姜枫糊弄了,他精着呢! 景和帝却道,“姜松舍不得打骂他。” 叶清锋听了,恨不得吐血三升,以泄心中熊熊之火。 晓分寸、懂取舍、知进退……这些话是姜枫的谢恩折上写的。杨奉记得很清楚,前边还有“明事理”三字,却被万岁漏了。 万岁觉得姜枫不明事理?杨奉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笑着为姜枫解释道,“万岁,臣听说西城兵马司的副指使和巡街副使,都是姜大人一个个选出来的。姜大人不只知人善任,还为了让这些人尽力办差,从自己的俸禄和腊俸中取出一部分于他们。所以西城衙门的差官才上下一心,办差极为得力。” 景和帝听后不知想起了什么,沉默片刻后竟不再看折子,吩咐摆驾华春宫。 入华春宫后,帝后哄三皇子玩,无需杨奉和叶清峰伺候。两人便到侧殿烤火吃茶,叶清峰不满道,“杨哥为何帮姜枫说话?” 杨奉正色道,“太傅到年六十八岁,若太傅致仕,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体察圣意,为万岁分忧解劳?” 叶清峰脑袋里闪过数位大臣的身影,又被他一一消去,但是,“姜枫不能体察圣意,也没本事为万岁分忧解劳!” “现在不能,三年之后未必不能。”杨奉用长柄小铲轻轻刮去铜盆内炭条上的灰,直直盯着耀眼的炭火道,“就算三年后还不能,就凭他能令万岁开怀一笑,也值得留在朝堂之上。” 万岁登基之后,能令他开怀一笑的事越来越少了,姜枫确实难得。但叶清峰实在看不惯姜枫的行事作派,“他不过是长了张讨万岁喜欢的脸罢了。” “这也是他的本事。”杨奉扫了一眼叶清峰的驴脸。 叶清峰立刻就炸了,“你看某作甚,你也没比某强到哪去!” 杨奉叹了口气,专注烤火。 派姜猴儿去礼部请大哥散衙即刻归府后,姜二爷赶到京兆府,将面圣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府尹大人听。 张文江听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怎么不蠢死你!” 他哪里蠢了?姜二爷不解。 张文江怒道,“万岁考问你政务,你为何说西城兵马司没有不用心办差的差官?衙门两百余人,怎么可能个个用心办差?你如此应答,会令万岁认为你没有尽到对下属的监督教导之责,这不是蠢是什么?” 姜二爷恍然大悟,后怕地问,“大人,下官会因此降职么?” 张文江回道,“不会,以后你的升迁怕会受些影响。你明年要继续用心做事,尽快令万岁改观。” 姜二爷开心笑道,“以下官这点本事,也就配在您手下做个指挥使了,升官之事下官没想过。下官一定会用心办差,绝不给大人您丢脸、添麻烦。” “瞧你这点出息!”张文江忍不了了。若他能得万岁如此青睐,入阁拜相指日可待,这厮却只想着当个六品指挥使!不对,是五品指挥使,万岁亲自给他升了官! 本就没多大出息的姜二爷上前一步,虚心求教正事,“大人您说,我哥明日去了万岁的藏书阁,是拿本书就出来,还是可以在里边多看几本,然后从中挑一本出来?” 张文江瞪圆眼睛,指着门口喝道,“滚!” 姜二爷无奈,只得告辞出京兆府,提着自己分得的肉和米面回府。 刚进府,老管家厚叔便凑了上来,以他自以为的小嗓门道,“二爷,三姑娘和六姑娘今日去了升平坊王家,回来后六姑娘去书房找王家二爷,不大一会儿王家二爷就走了。之后,六姑娘吩咐老奴,年前不准王家任何人登咱们的府门。” 章节目录 第568章 行,就这么办 老管家厚叔说完便眼巴巴地望着自家二爷,等他示下。 姜二爷自不会驳了亲闺女的面子,大声道,“照留儿说得办。” “是。”厚叔笑呵呵地应了,又道,“礼部卢大人的夫人、翰林院孙大人的夫人来了,正在北院吃茶。” 母亲那边有客,姜二爷径直回了西院。进屋见两个闺女都不在,只有妻子靠坐在暖榻上做针线,见她想起身,姜二爷抬手道,“你歇着,我自己更衣,在做什么?” “孩子的小衣。”雅正展开快做好的左衽棉布里衣给丈夫看。 姜二爷煞有介事地点头,“大小正合适。” 雅正又从身旁的小笸箩里拿出一双软底老虎头鞋,笑道,“二爷看这双鞋可还合适?这是翰林院孙世杰的夫人刚送来的,她家小儿子穿过的鞋子。” 嗯…… 褪下官袍换上便服的姜二爷有些拿不准,他知道七斤的肉有多大一坨,却不知七斤的孩子脚有多大。想起留儿满月时,小脚还没自己的手心大,姜二爷换好衣服把老虎头鞋放在手心比了比,然后道,“大了些,咱们的孩儿为何要穿他家儿子的鞋?” “孩子穿百家衣、集百家福,孙夫人连生了三个儿子,个个长得壮实,咱们的孩子穿他家孩子的鞋,也能壮壮实实的。”丈夫已是三个孩子的爹了,却不知这些风俗,雅正越发真切地感受到王氏在世时,她与二爷是如何相敬如冰的。 “他家儿子傻乎乎的。”姜二爷小声道,穿他的鞋子,自己的儿子也变得傻乎乎的怎么办? 雅正抿唇笑,“二爷觉得谁家孩子活泼可爱?妾身去他家讨块布给孩子做百家衣。” 姜二爷想了一圈,发现除了自家儿女和和至,别家孩子都傻乎乎的,便道,“留儿小时候的衣裳给他用。”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雅正笑道,“奶娘已把留儿小时候的衣裳找出来了。” 姜二爷满意了,“燕儿和留儿呢?” “燕儿在滴翠堂看书,留儿去了新院,雄子来了。”雅正轻声道,“从王家回来时,燕儿的眼睛又红又肿,留儿也气呼呼的,妾身不好多问,二爷去瞧瞧吧。” 大闺女哭是常有的事,姜二爷对被气着的小闺女比较在意,顺便问明白她为何要赶走王问樵。转到新院,姜二爷还未进书房便听到屋里传出笑声,进去见他的儿女、和至、郭南雄和黄华雨正围坐在火炉边拨拉烤栗子。他闺女脸上全是笑,哪还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姜二爷到了,一帮人小家伙起身行礼,和至第一个冲过来,踮着脚把栗子往他嘴里送,“二爷吃栗子。” 和至小手虽然黑漆漆的,姜二爷还是把栗子吃了,含笑点头,“好吃。” 和至笑得极为开心,“栗子是五通观的师兄从山里捡回来的,小道用热水泡后再烤,非常好剥,二爷坐这边。” 姜二爷被和至用黑乎乎的小手拉到火炉边坐下,与小家伙们挤在一起吃了几个烤栗子,才与儿子商量道,“今日天寒,不妨让厨房杀只鹿,今晚留你的朋友们烤鹿肉吃。为父刚得了一坛上好的黄酒,待会儿让姜财去取来,你们每人吃几杯?” “是。”江凌应下。 “多谢二叔二伯。” 待姜二爷拉着姜留走后,郭南雄感叹道,“凌哥,你不知道多少人想来跟你做兄弟,给姜二伯当儿子。” 话最少的黄华雨忍不住附和,“我也想。” “小道也想。”和至跟上,虽然他很喜欢师父,但他更喜欢姜二爷,二爷好好啊。 旁人没机会,和至却很有可能。方才他抓脏了父亲的衣袖,父亲都未说什么。心情很好的江凌问道,“除了鹿肉,你们还想吃什么?” 姜二爷拉着女儿回到西院净手更衣后,才问起王家的事,“在王家受欺负了?” 姜留小嘴巴巴地将事情讲了一遍,姜二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件事爹爹别管,让女儿自己办。”姜留绷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更可靠。王家是娘亲的娘家,娘亲早逝,爹爹另娶,他们都不适合插手此事。 姜二爷不拦着闺女,只问,“你打算怎么办?” “女儿已经让二舅回家,不让他再跟着大伯一起做学问了。年前不管王家谁来,都不准他们进咱们家的大门,女儿要先晾一晾王家,看二舅怎么办,再说下一步。”姜留一本正经道。 “让我二舅跟大伯一起做学问,本是想拉他一把。王家却认为没了他,我大伯连学问都做不出来,咱们还留着他作甚,对吧爹爹?他们父女在牢里时,若不是爹爹您,他们能平安走出来?他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算计姐姐、趾高气扬地看不起大伯,真当咱们姜家好欺负么!” 小闺女的话句句说在姜二爷心坎上。可他还是顾虑着大闺女,“万一你外祖母的病情因此加重,有个好歹,你姐怕是受不了。” 姜留送出一粒定心丸,“爹爹放心,我外婆心气足着呢,就是咳嗽几声而已。女儿这回就要他们知道,他们休想再用孝道拿捏我姐,使唤咱们!” “好!不愧是我闺女!就这么办!”姜二爷连赞数声,又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入宫的事,“今日为父进宫,帮你大伯讨了个进宫中藏书阁借书的机会,明日就去。藏书阁,万岁的。” “真的?”姜留一下就跳了起来,上前搂住爹爹欢呼道,“爹爹真是及时雨、雪中炭、冬天的棉被夏天的扇!爹爹太厉害了!” 姜二爷一脸傲娇,“这算什么,不过是去藏书阁借本书罢了,看完还要还回去的。” “爹爹!” “嗯?” “这事儿能往外说么?” “那是自然!” “太好了!”姜留欢呼一声,一溜烟就不见了。 姜二爷理了理被小闺女弄乱的衣衫,起身去滴翠堂看大闺女,燕儿心思重,若不去看看,她指不定又钻到哪个牛犄角里出不来了。 章节目录 第569章 万岁赏的不是鞋 姜留一口气跑到前院,如此这般吩咐厚叔一顿,厚叔连连点头,“六姑娘放心,这事儿老奴定给您办得敞敞亮亮的。” “什么办得敞敞亮亮的?”从衙门赶回来的姜松进门只听到老管家这句话,笑着问侄女。 姜留看见大伯身后的姜猴儿使劲晃手挤眼,便倒背着小手笑眯眯道,“大伯回来了,大伯冷不冷?” 姜松含笑,“大伯不冷。外边都是放爆竹的,留儿在府里玩儿,莫到巷子里去。” “好。”姜留乖乖应了,目送大伯入府。 跟在姜松身后的姜猴儿,嬉皮笑脸地冲着六姑娘挑了挑大拇指,才蹿进去给二爷报信。 大伯得知好消息后,会惊呆、吓傻还是高兴哭?姜留眼睛亮的。厚叔一本正经道,“六姑娘去玩吧,书房里冷得很,老奴把二爷带回来的炭送一盆过去,免得两位爷冻着。” 厚叔都去看热闹了,她岂能错过!姜留吩咐芹青,“爹爹和大伯忙碌一天肯定口渴了,你去烧热水,本姑娘要去给书房送茶。” 姜家这边热闹着,王家却静得吓人。王幽菡和王幽馨跪在侧院房中,王问樵坐在母亲房中看书,王老夫人躺在床上安睡,外屋的丫鬟婆子不敢出声,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王老夫人睡醒见儿子坐在自己房中看书,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诧异道,“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留儿说您身体不舒坦,儿就回来了。”王问樵放下书,伺候母亲起身。 王老夫人无奈叹了口气,“留儿被她爹惯坏了,这么下去,哪还有好人家到姜家提亲,平白连累了燕儿。” 王问樵的语气带了些埋怨,“母亲让燕儿为幽影置办催生礼,本就不合规矩,两个孩子都懂事了,当然不高兴。” 王老夫人稀疏的眉皱起又松开,解释道,“幽影在张家过得艰难,她们是嫡亲的表姐妹,遇到难处本就该相互扶持。” “有扶才有持。”王问樵回道,幽影与姜家姐妹,本就没这份情谊。 “咳……咳……”王老夫人咳了两声,接过儿子递上的茶,饮了一口才道,“你在怨为娘?” 王问樵撩长袍跪在母亲床前,“儿不敢。母亲,留儿让儿在家照顾,不必再去姜家了。” 王老夫人一下坐直了,高声道,“她竟是如此说的?!咳——咳——她,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她竟如此……” 待母亲咳过之后,王问樵才道,“便是留儿不说,儿明日也没脸再去。” 王老夫人顾不上咳嗽了,急急道,“你不去,书稿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来?” 王问樵苦笑,“姜松亦是二甲进士出身,学识不在儿之下。没有儿,他照样能做书稿。儿能与姜松共研学问,本就是燕儿求来的。留儿说燕儿一路从王家哭到姜家,还说咱们不心疼燕儿,她心疼,她娘的在天之灵心疼。” 外甥女的话,让王问樵无言以对。回到府中得知母亲和自己的女儿是怎么对待两个外甥女的,王问樵感到更多的是无力、累。 想到早逝的女儿,王老夫人捂着胸口喘息半晌,有些心虚道,“你明日将燕儿接过来,为娘好好跟她解释。这孩子也是,心里委屈怎不跟为娘说,偏要出去哭呢。一路上让人听了去,还不知传出多少闲话。” 王问樵伺候母亲用饭后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坐在地上的王幽菡和王幽馨听到父亲回来了,连忙跪得笔直。外祖父家出事,母亲被杀,父亲如今是她们唯一的依靠,她们很怕父亲像赶走母亲一样,也把她们赶出家门。 王问樵坐下,板着脸问道,“可知道错了?” “知道。”两姐妹齐声回答。 “你们错在哪里?” 两姐妹沉默,不如如何作答。 王问樵厉声道,“若不是你们的姑父,我们父女三人早就化作枯骨!从牢里出来后,为父无处谋生,是燕儿为父亲求得到姜家做事的机会,你们不知感恩,竟还在慕燕和留儿面前大呼小叫,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姐妹俩齐声道,“父亲息怒,女儿知错。” “你们明日随为父去姜家赔罪,话该怎么说你们自己想。若想不明白,为父还是趁早把你俩远远嫁了了事!”王问樵甩袖而去。 “父亲……”王幽馨转身跪爬着追了几步,又爬回来拉住姐姐的衣袖,哭道,“姐姐,怎么办?” 王幽菡僵硬不动,硬生生将唇咬出了血。 第二日,王家父女早早起身,乘车赶到柿丰巷。王问樵这两月到姜家,都是打声招呼便进去,今日他是登门道歉,便依拜访之礼,亲自上前与守门人道,“劳烦小哥去西院通报,便说升平坊王问樵求见。” “您稍待。”守门的小厮转头大声喊道,“厚叔,升平坊青芽巷王家二爷登门,要求见二夫人。” 他不是来见雅正的,王问樵还来不及开口,姜府老管家已经拄着拐杖颤悠悠过来了,“啊?见二爷?” “不是,是二夫人。”小厮大声道。 老态龙钟的厚叔惋惜摇头,“二爷跟大爷进宫去万岁的藏书阁借书,今日是见不着了,谁要见二爷?” 听到老管家的话,王问樵的眼睛瞬间睁大,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出了问题。 “是升平坊青芽巷王家二爷——”小厮扯着嗓子大声道。 厚叔哦了一声,颤巍巍地给王问樵行礼,“您来得不巧啊,我家二爷早就出门。” 王问樵已顾不得旁事,大声问道,“厚叔,您说姜大哥与我妹夫去哪了?” “多大个?”厚叔咧嘴笑着,“瞧您这话问的,万岁爷的藏书阁有多大个,老奴现在可不知道。得等我家两位爷回来,老奴才能知道。” “厚叔,二爷真去万岁爷的藏书阁了?”路上行人停住,好奇打听着。 厚叔瞪大眼睛,“这事儿咱敢胡编?昨儿个万岁夸了我家二爷,亲口给的赏赐。” “万岁为啥赏二爷?”路人又打听道。 “啊?”厚叔侧头认真听。 “万岁为啥赏二爷——”路上大胜喊道。 “哦。”厚叔颇为嫌弃地刮了刮耳廓,“这么大声作甚,震得人耳朵疼。万岁赏的不是鞋,是我家两位爷进宫中藏书阁借书——” “哎呦,您老这耳朵呦——”路人无可奈何地摇头笑。 王问樵木桩般站在人群中,已完全傻了。 章节目录 第570章 离了心 马车中的王家姐妹也傻了。皇宫中的藏书阁是珍藏古书画之圣地,能入藏书阁的书画,无一不是精品,万金难求一观。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皇宫藏书阁的是梦寐以求之地。若能入其中畅读遨游,死而无憾。姜松和姑父竟被恩准入藏书阁借书,这…… …… …… 王家姐妹词穷,没有任何一个词能表达她们此时的震撼。 王问樵所受的震撼,比两个女儿的加起来还要多。他迈着比厚叔还沉重的步伐走到马车边,浑浑噩噩地爬上车,靠在车厢上无法言语。此时,他脑袋中只有一个念头:姜松一步登天,去万岁的藏书阁了,本来他也有机会的,是母亲和两个逆子硬生生把他拉了下来。 王幽菡见父亲如此,心中惧意更甚,小声道,“父亲,女儿去请表妹出府相见?” 王访渔万念俱灰,费劲地吩咐道,“……回府。” 来都来了,人还没见着,怎就要回去呢?王家姐妹不敢反驳,随着父亲返回升平坊。 见王问樵走了,厚叔提起拐杖,大步流星回府去见六姑娘。 王问樵回到府中便关上了书房的门,王老夫人把两个孙女叫过去问明事情经过,也惊得半晌不能回神,她深为昨日之事懊悔。为何偏要选在昨日呢,哪怕再迟一日,她的儿子或许也能入皇上的藏书阁。就算不能去,待姜松回来后,儿子与其读阁中藏书,也能受益终身。 怎么偏偏,燕儿和留儿要昨日来呢……王老夫人眸中寒光闪过,莫非这是姜家早就算计好的?!若真是如此……王老夫人直挺的腰包缓缓弯下,一声声咳嗽着。若真如此她亦无计可施,因为燕儿已与她离了心。 此时彼处。 皇宫内,姜家哥俩正站在藏书阁门内发呆。 姜松得动得瞳孔都在颤抖,心中却又无比为难,这么多架书他该从何处寻起,该借哪本,哪些是他能动,哪些又是他不能动的? 姜二爷则是满眼星星,感叹着这么多书万岁都读过吗?书架竟都是精雕黄花梨木制成的,好值钱啊。 藏书阁管事太监见两兄弟站着不动,便提醒道,“姜大人、谪仙大人,二位里边请。” 姜二爷回神看向藏书阁内面生的太监。此人着五品太监服,虽面无表情目光沉静,但语气还算温和,应能套套近乎。于是乎,姜二爷拱手笑道,“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洒家姓张名宝平。”姜枫是万岁跟前的红人,寡言少语张宝平对他还算客气。 姜二爷赞道,“此阁藏了这么多书,不只没有一丝腐败霉变之气反而清香扑面,令人闻之神清气爽,张大哥定有藏书辟蠹的妙法吧?” 自己精心照顾的藏书阁被姜枫如此称赞,张宝平的眸子暖了些,“谪仙谬赞了。洒家并无妙法,只是在书页夹了芸香草,此法前朝便有之,有诗为证:‘芸香能护字,铅椠善呈书’。” 姜二爷满面崇拜地望着张宝平,“张大哥好学问!难怪万岁让你打理藏书阁。” 看着面前这张天下无双的脸和脸上无可挑剔的真诚,张宝明白万岁为何对他另眼相看了。同样的话,别人说出来是虚伪客套,姜枫说出来便无端让人相信他真是这么想的。张宝含不善与人客套,径直问道,“不知两位大人想选哪本书?” 大哥已经被书勾去了心魂,姜二爷虚心求教,“我兄长想研读秦汉隋唐小篆名家书法,张大哥觉得我们选什么书最合适?” 姜松的目光也从最近的书架上抽回来,恭敬行礼道,“请张大人赐教。” “两位大人这边请。”张宝平将他们引到存放前朝书法的书架前,万岁赐给姜枫的小篆字帖,便是从此处抽取的。 “多谢。”姜松到了架前,立刻被架上一本本书夺去心神,姜二爷装模作样地跟着大哥一起看。大哥取下一本书翻阅时,张宝平没有制止,姜二爷便开始与张宝平闲聊,为大哥选书争取时间。当然,姜二爷聊的话题都与小篆有关,张宝平虽话少,但深入浅出言之有物,令姜二爷折服,频频赞叹。 姜松一边选书,一边侧耳听着二弟与张宝平说话。半个时辰后,他终于选定作出决定,抽出一本书托在手中。 一直注意着姜松的张宝平问道,“姜大人选好了?” “选好了。”姜松毫不犹豫。 张宝平并不多言,命人取来锦盒将书装好,便送他二人出阁。姜二爷见大哥怀抱锦盒傻笑的模样,取笑他道,“大哥现在的样子,比当年娶大嫂进门时还高兴数倍。” “那是自然!”话说出口,姜松才反应过来,瞪眼低声骂弟弟,“胡言乱语!这两件事岂能相提并论!” 谁跟谁不能相提并论?姜二爷望着大哥,笑得极为狡黠。姜松心虚地咳嗽一声,转头道,“咱们该去给万岁磕头谢恩吧?” 引路太监则道,“万岁正在处理朝务,请两位大人随洒家出宫。” 万岁日理万机,没空见他们再正常不过。姜松领着二弟在宣德殿外磕头谢恩后,抱着锦盒出宫门。太傅的轿子、秦相的马车、护国公的宝马都停在宫门外,三家管事看姜家兄弟走出宫门,目光各异。 这三尊大神同时入宫,一定发生了大事。再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会发生什么事?姜松抱紧锦盒,忧心国事。姜二爷含笑与众位管事一一打过招呼,才与大哥一起离开。姜松回府放书,姜二爷直接去了京兆府,到府尹大人跟前点卯。 张文江眼皮也不抬地问,“你兄长借了什么书?” 这个,他没注意看,也忘记问了……姜二爷心虚一笑。 喀吧,张文江额头的青筋暴起。 姜二爷赶在府尹大人开骂前道,“大人,下官从看管藏书阁的张太监口中得知,万岁这几日在读《史记》。” 万岁在读《史记》?张文江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姜二爷继续道,“大人您不知道,万岁藏书阁中《史记》竟是刻在竹简上的……” 张文江握拳,“本府知道!” “是,下官刚刚知道,万岁藏书阁中的《史记》,竟是刻在竹简上的。”姜二爷改开,上前低声道,“下官经过存放《史记》的书架时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卷八十一、八十八、九十二、一百零九和一百一十一的卷匣都是空的。下官从宫中出来时,发现万岁把左右二相和护国公招进了宫中。” 张文江自言自语沉思道,“卷八十一廉颇、卷八十八蒙恬、史记卷九十二韩信、卷一百零九李广、卷一百一十一卫青和霍去病……” 姜二爷眸子亮亮地道,“大人竟知《史记》每卷中写的是谁,好生厉害!” 这就好生厉害了?沉思中的张文江硬生生被姜枫气笑了。 章节目录 第571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该说的都说完了,姜二爷双目灼灼望着张大人。若姜留在这儿,一定会非常准确地给她爹这表情这动作配出声音: 大人,干巴得! 张文江也准确接收到了姜枫的未尽之言,笑道,“本府知道了,去吧。” “是。”姜二爷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京兆府,返回他的西城老窝。 姜枫走后,周其文将他提到的几卷《史记》送到张文江桌上,笑道,“大人得姜大人鼎力相助,如虎添翼,可喜可贺。” 姜枫以前面圣回来,只会对张文江讲万岁问了什么,他又是如何答的。此番他却主动提起万岁从藏书阁里取走了什么书,召了谁去议事。虽说这些消息张文江早晚会知道,但早知道便可占得先机。张文江翻开《淮阴侯列传》,心中跟明镜一样,“他是怕户部尚书李兆舟捷足先登。” 周其文笑道,“大人对姜大人的心思,真是了若指掌。” 张文江翻了一页书,面带得意地哼道,“他满腹心思都写在脸上,能瞒得了谁。” 太傅尹骞三两年内便会致仕,届时内阁便空中一个位子,有资格争此位的是六部尚书、九寺卿、御史大夫和他张文江。放眼当今朝堂,有实力角逐此位的除了他,还有户部尚书李兆舟、工部尚书梁秀铭、吏部尚书丁海全、大理寺卿萧峻平、御史大夫荆吉良。但荆吉良并无入阁之心,所以他对手实际上只有四人。 梁秀铭投了秦天野的门路,李兆舟走了护国公的路子,萧峻平与丁海全私交甚笃抱团一起上,所以表面看来,他是最弱的一个。 刘承在户部供职郎中,颇受李兆舟重用。一旦李兆舟入内阁,刘承的身价也会跟着涨,谋个户部侍郎的位子并非难事。户部掌天下户籍、财税,乃是肥水衙门,一旦刘承坐上户部侍郎的位子,姜枫再想对付他可就难了。 其实,走护国公或秦相的门路,看似有胜算,但却已失了圣心。万岁要选的忠心于朝廷的阁老,而非康忠、秦天野的。以他张文江的本事加上姜枫的好人缘、好运道,再利用好安云昌搜集的朝中官员罪证,张文江自认已有六成的把握。盯着书上的“太史公曰”四字,张文江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入阁后便有可能封侯拜相,他也将大展宏图,名留史册。 周其文也为府尹大人高兴,他分析当前局势,“萧大人多年来一直力主重启肃州案,若他入阁,重启此案势在必行。正因如此,秦相定会阻挠萧大人入阁,而护国公可能会因此对萧大人高看一眼。依大人您看,这肃州案何时才能重启?” 引致刑部大火的肃州案,是大周官场的第一毒瘤,是刺入康安官员、乃至大周官员心中的一根刺。刑部大火案“告破”时,众人皆以为到了拔刺之机,但却稀里糊涂地拖到了现在。周其文原本相信这根刺一定会被拔除,但现在不由得他不产生疑惑、不心急。 张文江翻过一页书,平静道,“得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一日不下决心除掉亲舅舅,就一日不会重启肃州案。除掉秦天野,对于皇上而言不只是去了枷锁,也会断掉一条膀臂,所以在皇上有三头六臂之前,不会动秦天野。秦天野也不会坐以待毙,这是万岁与秦野之间的较量。 张文江能做的,便是在不引起秦天野警觉的前提下,慢慢成长为皇上眼中可信赖的膀臂。想到这些,张文江既警醒,又忍不住心潮澎湃。 如同秦天野总领户部、杜海安总领刑部、黄通总领兵部一样,自己入内阁后也不能放开京兆府,因为这是自己的根基。届时,他该把京兆府交给谁呢,赵德敏还是……姜枫? 赵德敏只能为副,若姜枫为正,还得给他配几个得力帮手。张文江问周其文,“廖传睿今年多大了?” 周其文笑道,“他到年二十二岁,大人是想让他明年应举么?” 廖传睿乃京畿襄邑人,张文江巡视京畿时救过他的命,廖传睿便投在张文江门下。此人博闻强记,能力超群,是张文江重点栽培的人才。 张文江点头,“让他准备准备,明年参加秋闱,若是顺当,后年殿试后便可入西城衙门做事。” 西城衙门?不是京兆府?周其文愣了愣才明白府尹大人的意思,“府尹大人要将廖传睿放在姜大人身边么?” “有何不妥?”张文江问道。 “……廖传睿容貌寻常,怕是入不了姜大人的眼。” 喀吧!张文江握紧拳头,“入不了也得入!” “阿嚏!”姜二爷刚进西城兵马司大门,便打了个喷嚏。衙门口的差官连忙上前帮他家大人挡风,“这天要下雪了,大人快进屋烤烤火,吃杯热茶吧。” 姜二爷点头,迈步进入内堂。等候在房中裘叔送上一杯热茶,笑道,“二爷进宫借了什么书?” 姜二爷捧着茶摇头,“大哥借的,我没细看。” 裘叔…… “我去见过府尹大人了。”姜二爷抱着茶,望着房顶一根根的椽子出神。张文江虽然滑头胆小又怕事,但他为人还不错,对自己也不差。早在姜二爷把安云昌秘藏的信匣交给张文江时起,他就已经把宝押在了张文江身上。张文江入内阁,对姜家百利而无一害。 裘叔知二爷担心什么,温声劝道,“李兆舟妄图左右逢源,最终结果许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事情没这么简单。”姜二爷皱眉盯着椽子中长得最丑的一根,想着什么时候把它换掉,“李兆舟此举必另有玄机,你派人盯紧了他和刘承。” “是。”裘叔应下。 姜二爷伸了伸懒腰,“猴儿,再去打听打听萧大人、顾大人和陶大人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爷要亲自去给几位大人送年礼。” “是。”姜猴儿领命,快步走了。 凌儿说得对,为了赢面更大些,再帮府尹大人走动走动又何妨?背靠大树好乘凉,府尹大人入阁后,自己就能在西城兵马司衙门里踏踏实实地待着了。 就算自己这把押输了,与几位大人打好关系也没一点坏处,多几棵大树,才更好乘凉不是?想通了这一点,姜二爷便伸了个懒腰,吩咐道,“宝儿,爷肩膀不舒坦。” “小的给您揉揉。”姜宝立刻撸袖子上前,给二爷揉肩,看得裘叔忍不住发笑。 刚出去的姜猴儿又折了回来,“二爷,王家的马车已进了会嘉坊,奔着咱们府上去了。” 章节目录 第572章 愁白头 这辈子头一回,听到“王家”两个字不是让姜二爷感到烦躁,而是兴奋。他立刻跳起来喊道,“宝儿,去街上随便叫辆马车,咱回去看热闹!” “是!”姜宝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裘叔劝阻道,“二爷,昨日王问樵才登门,今日来的必不是他。您今日还有好多事要忙……” “爷去去就来。”姜二爷往外走,来的是岳母……也看! 裘叔边追边劝,“若是一二般的寻常人,换辆马车去看热闹确实不会引人注意。二爷您不同,您是康安城第一美男子,万岁亲口封的送瑞谪仙,您的一举一动都有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呢。” 也是这个道理。姜二爷停住,顾左右问道,“爷好像忘了什么事……” 裘叔连忙给周其武使眼色,周其武上前,“大人,年底该报送给京兆府的西城总文下官已草拟出来了,需您把关。” 贺道斌也道,“大人,衙门今年开堂审案数量和结案数量也汇总出来了,需您用章。” 姜二爷一本正经地点头,“都拿过来。” 贺道斌和周其文去取公文,姜二爷倒背双手回房,姜宝则充作二爷的耳目,替他跑回府看热闹。 上次王问樵被耳背的老管家姜厚拦在了姜家大门外,今日王家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姜家后门。何婆子下车扣响门环,守门的婆子打开门客气问道,“您是?” 看来这守门人是新来的,竟连她都不认得。何婆子含笑道,“劳烦通禀一声,升平坊青芽巷王家二姑娘求见贵府老夫人。” 王幽菡适时挑起车帘,向着姜家的守门婆子微微点头。躲在墙角的姜宝见来的只有王家姑娘,立刻转身回衙门,这样的热闹,二爷定没兴趣看。 姜家守门的张润媳妇早得了六姑娘的叮嘱,还礼后依礼问道,“姑娘可有请柬或拜帖?” 姜家何时多了这个规矩,王幽菡微愣,何婆子连忙道,“我家老夫人是贵府三姑娘和六姑娘的外祖母。我家老夫人卧病在床,不能亲自来,所以让我家二姑娘来给贵府给老夫人磕头、送年礼。劳烦老姐姐通禀一声。” 说罢,何婆子取出几枚铜钱往张润媳妇手里塞。 张润媳妇避开何婆子,“您客气了,咱们府里不兴这个。请姑娘稍待,奴婢这就派人去送信。” 姜家婆子无可挑剔的礼数,反衬着王幽菡和何婆子的不知规矩。王幽菡来送访,没提前送拜帖问主人家有没有空,说是送年礼,竟连礼单都没准备,只想着塞几文钱了事。素来,都是她们嘲笑姜家不懂规矩的,王幽菡面上挂不住,不再看守门婆子的脸,打量起江凌的新宅。 那处本是她外祖父家。昨日在姜家正门外,王幽菡看到任府崭新的大门和院墙;今日到后巷,她发现后墙和小角门也推倒重建了。新砖新瓦新墙,看不出一丝孟家人在此住了几十年的痕迹。 物非人亦非,往日不可追。王幽菡放下车帘,鼻子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片刻后,姜家北院管事的刘婆子赶来了。这让王幽菡面上好看了些,下了马车。 刘婆子给王幽菡行礼,“王姑娘来得实在不巧,我家老夫人正在陪着贵客吃茶。老夫人特让奴婢来给姑娘赔不是,也请姑娘回去后代我家老夫人问您祖母安。我家老夫人还说等她得空了,一定去贵府探望亲家母,也请亲家母不要客气,还需请医用药时,派人来知会一声就好。” 刘婆子的话像耳光一样打在王幽菡脸上,她强忍着屈辱,请刘婆子代她谢过姜老夫人,才道,“劳烦嬷嬷派人去贵妇西院给我的燕儿表妹传话,我给她带了祖母亲手做的梅花糕。” 刘婆子惊喜道,“贵府老夫人已能起身做糕点了?看来她老人家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才没有!祖母拖着病体亲手做的!王幽菡抿抿唇,不想再与婆子费口舌。她不开口,何婆子便回道,“我家老夫人身上轻快了些,但还得好生将养着。劳烦嫂子给三姑娘传个话吧。若嫂子忙,我与姑娘自己去西院也好,我们认得路。” 刘婆子哪能让她们进门,“我家三姑娘昨日就发了话,说她年前要闭门写书稿,不见客。姑娘还是把糕点交给奴婢,奴婢给您送过去吧。” 姜家这是铁了心不让她们见三姑娘了,何婆子又问道,“六姑娘可在?奴婢将糕点交给六姑娘也是一样的。” “六姑娘早上就出门了,不知她何时才能回来。”刘婆子说完,眼见又有马车赶了过来,忙向王幽菡告了声罪,快步过去迎客。 王幽菡见吏部尚书丁海全的夫人和丁家姑娘从马车上下来,连忙站在边上行了福礼,飞快想着该如何应对丁夫人的问话,才能跟她一起进姜府。 谁知本就话少的丁夫人只略点头,便带着女儿进了姜家。被晾在门外的王幽菡再也受不了了,上车摔帘子,躲在里边不再出声。 何婆子无法,只得将梅花糕交给姜家的守门婆子,告辞回府。至于年礼,她们不提,张润媳妇自是不会多问。 把丁夫人送到西院后,刘婆子听说王家的车已经走了,快步返回北院。她可一句谎话都没说,老夫人的确是在招待贵客。若是事情顺利,姜家大少夫人明年就能进门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怎能让王家人进府添堵。 傍晚时分,姜留才和哥哥一起回府。听齐嫂讲了王幽菡来访的经过,姜留道,“王幽菡是觉得丁夫人和丁姑娘瞧不起她,才哭着走的。” “王家与丁尚书家八竿子打不着,没有任何往来。丁夫人在门外遇着王家姑娘……”赵奶娘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毛巾就被少爷接了过去。 江凌接过奶娘手里的毛巾,十分自然地为妹妹擦净手,然后把新买的糖块放在装糖的匣子里,推到妹妹面前。姜留先挑了一块软糖塞进哥哥嘴里,又挑了一块自己喜欢的桔子味硬糖方扔进自己嘴里,美滋滋地吃着问,“奶娘怎么不说了?” 手里拎着少爷塞给她的布巾,赵奶娘哪还顾得上王家姑娘怎么样,为了自家姑娘,她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章节目录 第573章 两小无猜 姑娘到年十岁,少爷到年十二岁,都不能再算小孩子。他们不是亲生兄妹,但俩人却没有一点男女大防的意思,三年如一日地往一块凑。姑娘与三姑娘是亲姐妹,三年来还因上山治病、陪二爷南下赶考分开过数月,但少爷自打被二爷领回来,一天也没跟姑娘分开过。 眼看着俩人吃完糖,就跟过家家一样捣鼓刚买回来的家居摆设,赵奶娘更愁了,干脆回姜府去找三姑娘,先禀了今日她陪着姑娘出去做了什么,然后拐着弯道,“任家只剩少爷一个人,若没人过去新院陪他,少爷那边确实冷清。二少爷、三少爷和四少爷是男娃,去新院与少爷一起打打闹闹,也能热闹许多。姑娘觉得呢?” 姜慕燕当然明白赵奶娘的意思,不过她心里早已把江凌当做妹夫的头号人选看待,顾虑自然少了许多,“他俩曾同在藏云寺治病三月,有了共患难的情谊,凌弟把妹妹看做至亲。凌弟搬入新府后,父亲担心他一人胡思乱想,特意叮嘱留儿多过去陪陪他。便是外人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 赵奶娘…… 不对劲啊,三姑娘怎跟以前不一样了? 姜慕燕知道赵奶娘是为了妹妹好,可有些事情她不能明着和赵奶娘说,只安抚她道,“您也无需忧心他们亲近会对留儿的名声有碍。大姐十七岁订亲成亲,二姐订亲最早也是十七岁,有她俩开头,我与留儿的亲事也不会太早。待留儿过了十五岁,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妹妹十六岁时容没有更好的妹夫人选,自己就问她中意不中意江凌,若妹妹中意,就让江凌向父亲提亲;若是妹妹不中意……到时再想办法。 若是六姑娘十六七岁订亲,现在想这些确实还太早。不过赵奶娘仍旧不放心,又劝道,“这间屋子太大,烧炭火盆也不暖和,姑娘搬到新院书房读书吧?也好与六姑娘做个伴。” 姜慕燕点头,“我与二姐商量之后再说。” 被嫡母叫去做事的姜慕筝惦记着书稿,很快回来了。听三妹说起搬去江凌的院子读书,姜慕筝轻声道,“三妹也听我母亲提了想将这里改成大哥婚房之事?” 这几日,伯母几次来滴翠堂转悠,虽嘴上没说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相中了这里,想改为大儿子的婚房。但滴翠堂是她们姐妹几个读书之所,大伯母不好提,便想让二姐向祖母和伯父提吧? 姜慕燕不愿掺和大房的事,摇头道,“我还不知,只是觉得这里冷了些,凌弟那边炭火烧得足,咱们搬过去能少受些冻。” “我跟着过去,会不会打扰到凌弟?”姜慕筝问道。 姜慕燕含笑,“他早就提过让咱们搬过去读书,不会打扰的。” 江凌将东院辟做书房,他用的是正房东间,正房西间虽空着。但她们搬过去读书后,三郎和四郎必定会吵闹着要搬过去,若她们占了西里间,让三郎在厢房读书,必会让嫡母不满。于是,姜慕筝跟妹妹商量道,“那,咱们搬去他那书院的东厢房?” 姜慕燕晓得二姐的顾虑,点头笑道,“也好,东厢房里外两间,用起来更方便些。” 二姑娘也跟着过去,实在是再好不过。赵奶娘喜笑颜开,“那奴婢先去禀明少爷,将书房收拾出来?” 姜慕燕起身,“我去吧,我坐得累了,想出去走走。” 跟随姑娘一起出了滴翠堂,穿过花园向西走时,书英压低声音道,“姑娘怎不明着跟川婶子说呢?” 赵奶娘的丈夫名作姜大川,院里的小丫鬟都唤她做川婶子。 “此事若传开,只会让凌弟和留儿不再在。”姜慕燕叮嘱道,“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思罢了,不可传入第三人的耳朵。” 姜慕燕自小与孟庭晚玩在一处,自她记事起,家里、外祖父家和孟家人就总说要给他俩订亲,听得多了,姜慕燕便真觉得自己以后会嫁给孟庭晚,孟庭晚应也有相同的想法。后来两家交恶,姜慕燕万分难过,许久都缓不过来。 现在轮到了妹妹和凌弟,姜慕燕不愿再让他们经历这些。五六年之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好,不如让他们两小无猜地长大。若他们能两情相悦,那是最好不过;若是妹妹长大后不喜欢江凌,如此相处便能免去许多尴尬;若是长大后妹妹喜欢江凌,江凌却不喜欢妹妹…… 看到向这边走来的江凌,姜慕燕的眸子冷了冷,到时,再议。 江凌敏锐地察觉到三姐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不过他并不在意。三姐喜胡思乱想,鬼知道她看到自己时,脑袋里再瞎想些什么。 两人面对面站定,姜慕燕收回思绪,问道,“你这边书院的东厢可还空着?” “空着。”江凌答道。 “我和二姐想搬过来读书,可成?”姜慕燕再问。 “你和二姐在西屋,西屋里书架和书桌齐全,将书本搬过来便能用。”江凌补充道,“东厢里外两间,若大哥他们几个想过来读书,东厢能容得下。” 姜慕燕点头,“我去请示祖母,等祖母点头后我们就搬。” 丁夫人还在西院,祖母院里的客人已经走了,姜慕燕过去时,祖母和伯母脸上都带着笑,姜慕燕便明白大郎哥的亲事已经商量得八九不离十了。 听到姜慕燕说要搬到江凌院子里去读书,陈氏万分赞同,“滴翠堂的屋子大,门窗也不严实,点两个炭火盆都不暖和,前几天儿媳就怕孩子们冻着,想着该怎么办才好。” 姜老夫人也道,“既然凌儿让你们去,你们便过去吧。他一个人住在那边,未免太冷清了些。炭和笔墨等一应物什,依旧从咱们这院里领。” “瞧您这话说的,凌儿不是外人,还能在乎这点东西。”陈氏笑道。 吃一堑长一智,姜老夫人严肃道,“凌儿是不会在乎,但我在乎。我不想让人在我背后说姜家占一个孩子的便宜,不管亲疏远近,事情必须按照规矩办。燕儿,你们去了那边,也要照此行事。” “是。”姜慕燕万分认同祖母的话。 姜老夫人又对大儿媳道,“你去挑两样合适的东西,给孙翰林家送过去。” 孙世杰的夫人帮儿子做媒,确实该谢谢人家,陈氏欢欢喜喜去了。 姜老夫人拍拍身边的位子,温和道,“燕儿来祖母身边坐。” 章节目录 第574章 姜六郎 姜慕燕规规矩矩地坐下后,姜老夫人握住孙女微凉的小手,温和道,“今日你二表姐过来的事,你可知道?” “知道。”姜慕燕低下头,外祖母和表姐如此行事,让她有些抬不起头来。 孙女当着她外祖母的面,直接否了让姜家给王幽影准备催生礼的事,这让姜老夫人非常高兴。六丫头要收拾王家,让他们懂规矩,姜老夫人拍手叫好。不过留儿还小,做法太孩子气了些。若是一直僵持下去,有理的事情也要变得没礼了。 姜老夫人继续道,“你外祖母不是不将你放在心上,王家遇到了难处,她心里着急,才失了分寸,今日让你表姐送点心来,说明你外祖母已经意识到在这件事上委屈了你们。明日你让齐猛家的去一趟升平坊,给你外祖母解释一声,说你最近忙得脱不开身,年后再去探望。你们是晚辈,该有的礼数一点也不能差,大年初二时,你们不要等着外祖母派人来请,早些过去拜年。让凌儿也跟着去,他既拜了义父,你娘就是他的义母,论理他也该去。” “是。”姜慕燕起身,“祖母,孙女明日给外祖母熬一盅疏肝清肺汤,让齐嫂送过去,您觉得可还妥当?” “很好。”姜老夫人点头。 姜慕燕从书英手里接过准备好的大洞果,双手递到祖母面前,“这是大洞果,您嗓子不舒坦时,可用来泡茶喝。” 大洞果便是胖大海,姜慕燕让王继良送过来的胖大海个大饱满,外皮完整,色发亮,乃是上品。姜老夫人这几日接待了不少贵客,话说得多了嗓子发干,用大洞果泡茶喝再合适不过。姜老夫人领了孙女的好意,待她出去后,感叹道,“燕儿真是长大了。” “三姑娘心里惦记着您呢。”刘婆子笑道,“三姑娘是二爷的亲闺女,随了二爷的好心肠。” 提起儿子,姜老夫人立刻笑成了花,浑身都觉得舒坦了,“眼瞅着就要下雪了,让雅正给枫儿挑件厚斗篷送过去,免得他受了寒。” “是。” 傍晚时分,被众人期盼多日的大雪,终于被寒风送进了康安城,一个时辰后,地上便落了半寸厚的一层,点亮了暮色。孩子们放下爆竹,在雪里撒欢打闹。姜家众兄弟姐妹在江凌院子里比赛滚雪球时,立政坊燕来巷派人送来消息,张家二少夫人王幽影产下一女,母女平安。 “孩子多重?”姜留问道。 “五斤三两。”赵奶娘回道。 五斤三两啊,姜留弯腰抱起自己滚的雪球掂了掂,自己的第一个小外甥女,还没有她手里的雪球沉。 书房里的姜慕燕放下笔,“不是说腊月底正月初才生么,怎么早了半个月?” 齐嫂回道,“奴婢从张家婆子嘴里打听不出什么,她只是反复说着等孩子洗三时,请姑娘和六姑娘一定过去。” 姜慕燕摇头,“我要照顾母亲,还要跟随大伯一起读书,脱不开身。你打听清楚旁人送什么,咱们照样办一份送过去。” “是。”齐嫂应下,退了出去。 “五斤三两?”正坐在屋里喝大洞果茶的姜老夫人道,回忆了一番自己的孙儿孙女生下来时的尽量,言道,“只比燕儿重一两。王家的催生礼还没送过去吧?” “应该没有,得亏三姑娘没接这个事儿。”刘婆子回道。如果三姑娘准备的催生礼刚送到张家门上,王幽影就生了,这怕是又要引出一番口舌。 对此,姜留却有另一番见解,“咱们不给王幽影准备催生礼的事儿,张家一定也得到了消息,王幽影说不定就是因为接到了这个消息才早产的。” “姑娘说得在理儿。”姑娘的话,赵奶娘万分赞同。张家接到消息,自不会给王幽影好脸色,王幽影本就在张家过得不舒坦,再受点刺激,确实可能早产。不过,“这话,姑娘不要跟三姑娘讲。” 姜留点头,“我知道。” 姐姐遇事喜欢往坏处想,让她知道没什么好处。王家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姐姐还要读书,没空! “姑娘,王家又来了人,点名要见三姑娘。”鸦隐带着一身雪花跑进来报事。 张家前脚刚走,王家又来了,点名要见姐姐,还不是为了那点事儿。姜留吩咐道,“你去回了王家人,就说张家已经来报过信了,该准备的东西我们自会准备好给张家送去。” “某明白了。”鸦隐眼睛亮亮地走了。 姜二爷披着妻子派人送去的斗篷回来,听到张家送来的消息,便想到了皇宫里的生下来时五斤二两的四皇子,和自己生下来就五斤二两的大闺女,又忍不住担心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娘,咱们要不要让产婆和奶娘都住进府来?” 二儿媳与王幽影的日子差不多,王幽影早生了半个月,姜老夫人也悬起了心。但儿媳是头胎,待发作时再请产婆也来得及,“准备好的两个奶娘先叫进府,产婆住得不远,不必叫进来。” 不远?姜二爷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母亲找的是给郭静平他媳妇接生的产婆?” 姜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老三媳妇生五郎时,也是她接生的。产婆首要的是经验足,遇事不慌乱,美丑有什么要紧的!” 姜二爷小声问,“……没有经验很足又长得齐整的产婆么?”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呢?姜二爷不信。他派姜猴儿去找,可一直找到大年初八,雅正开始发作要生时,被请进府来为雅正接生的,依旧是给郭静平的媳妇接生的那个产婆。 不过此时姜二爷已顾不上产婆了,他站在产房外,听着妻子一阵阵的呻吟声,紧张得直冒汗,心里一阵阵地害怕。 雅正这一胎一直从早上疼到晚上,终于为姜二爷生下嫡子姜六郎。 当屋里收拾妥当,姜二爷进屋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因为这孩子真的是……太丑了。 章节目录 第575章 姜思源 雅正早上发作之后,姜家的孩子们都被赶到了新院读书。不过他们哪有心思读书,就连平日里书本不离手的姜慕燕都不住地向外张望。 从早等到晚,才终于等到大好消息,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到西院给姜二爷道喜。听到母亲真给她生了个弟弟,姜留很替母亲高兴。大周女子承担着为夫家传宗接代的重大责任,早日生下儿子,她们就能早日踏实地过日子。 姜慕燕则直接高兴哭了,不过没有人说她不该在大喜的日子落眼泪,因为姜老夫人和姜松哭得比她还凶,就连姜槐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受这样的气氛感染,姜二爷也哭了。一方面是因为他终于有了嫡子,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的儿子长得太丑了,一点也不像他的亲生儿子。 可千真万确,那就是亲生的。听到母亲说“六郎的脸盘和眉眼都随他爹,长大了准又是个俊俏的美男子”时,姜二爷红着眼圈道,“娘,您别这么说,儿明白。” 他再丑也是雅正辛苦十月、痛了一天才给自己生下的亲生儿子,再丑他也不嫌弃…… “好,好。”姜老夫人一边拍着儿子的手一边流泪,姜松和姜槐也频频点头。 姜留看着这场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屋里的姜六郎也哭了,姜老夫人连忙道,“快让奶娘把孩子抱到外间喂奶,莫吵醒了雅正,让她再睡会儿。” 听婆婆这么说,陈氏和闫氏心里阵阵泛酸水。母子连心,孩子一哭,雅正便醒了,睁开眼找孩子,要给他喂奶。陈氏和闫氏跟着婆婆进屋忙活了一达通,总算让六郎吃上了第一口奶。儿媳奶水不足,姜老夫人立刻命人将鱼汤、鸡汤、猪蹄汤一碗碗往屋里端。 月子里的汤有多难喝,儿子刚两岁的闫氏记忆尤深,心里的酸立刻被感同身受压了下去,安慰二嫂道,“二嫂不急,多吃多睡,奶水自然而然就多了。” 生了三个孩子,就没为奶水不足发愁过的陈氏,因为找到了雅正不如自己的地方,十分高兴,“不多也没事儿,还有奶娘在呢。” 孩子白日里吃亲娘的奶,晚上由奶娘喂。只有亲娘奶水不足,孩子白天才会吃奶娘的奶,这是姜家的规矩。 雅正吃了汤水有了些力气,劝着婆婆回去歇息。姜老夫人不放心,看着孙子吃饱睡下后,才回了北院。大伙都走了,三小只才有机会轻手轻脚地进屋看弟弟。 姜留一看弟弟的小脸,就知道为啥她爹总是一副喜中带愁的模样了。因为她弟弟长得跟小老头一样,干瘪干瘪的。 “弟弟脸上没什么肉,却有六斤八两重,说明他个子大。”姜慕燕很满意。 姜留觉得很有道理,“等弟弟长了肉就好好看了,对吧哥?” “嗯。”江凌点头,父亲模样一等一,母亲也不难看,按说弟弟应该不会丑吧,江凌也觉得不靠谱。 初为人母的雅正含笑问道,“五郎叫小树,六郎该取个什么小名才好?” 按照姜冕在世时给孙儿们起好的名字,姜家六郎大名姜思源。 听到母亲这么问,姜慕燕和江凌的目光都落在姜留身上,还不等姜留开口,坐在桌边的姜二爷生怕留儿给儿子整个小树一样的名字出来,立刻道,“就叫源儿吧。” 被截胡的姜留颇感遗憾,不过为了安慰父亲受伤的心,她点头道,“源儿很好听。” 江凌则道,“还是请于道长给弟弟算一算吧,起个三才五行俱佳的小名,好保佑弟弟一生安顺。” “也好。”打发儿女们去睡后,姜二爷蹲在儿子旁边看了许久,真心觉得与六郎比起来,凌儿如今的模样倒更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天色不早了,二爷也去睡吧。”雅正看不到丈夫的神色,温声安慰道。 姜二爷转头,一脸笃定地望着妻子,“我不在屋里,你能睡得安稳?” 他这样的神色,让雅正如何说得出拒绝的话,“睡不安稳,你能留在房中陪我一起睡么?” “好。”姜二爷美滋滋地应了,吩咐奶娘道,“将六郎抱到书房去睡。” 雅正跟丈夫商量,“让他睡在屏风外吧?” 姜二爷立刻否决了,“娘说你要歇息,不能被吵着。六郎有两个奶娘照顾着,你放心睡。” 看着奶娘连小床一起把儿子抬走,雅正想着要怎么跟丈夫解释,婆婆的意思不是让你在房中,而不是不让孩子在房中时,丈夫已脱去外衫躺下,小心翼翼地将头移到自己的头边,哄道,“你累了,睡吧。” “你在外屋等了一日,吓坏了吧?”雅正轻声问道。 姜二爷当然吓坏了,不过他才不肯承认,“没有,就是担心你疼得受不住。” 雅正心中一片酸软,也顾不得自己没沐浴是否会熏到丈夫,靠在他身边安心睡了,迷迷糊糊之间,雅正似是听到丈夫说,“你放心,六郎虽然现在看起来丑,兴许长开就好看了,爷的儿子,怎么可能丑呢。” 孩子丑吗?雅正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便踏踏实实地睡了,西里间书房里的儿子半夜醒了两次,吭吭唧唧地也没能吵醒她。 第二日上午,姜二爷赶到姜家祖坟前,焚香祭拜祖父母和父亲,告诉他们自己已有嫡子的大好消息。之后他在王氏坟前,盯着被白雪覆盖的坟茔,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王氏像雅正一样疼了两次,自己却没关怀过她一句,她虽没说什么,心里必定是委屈的。只是她脾气太硬,自己又拉不下面子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才会落得夫妻二人,生死异路。 若能再重来一次…… 姜二爷摇了摇头,转身迈步向回走。刚走了几步,便听姜宝道,“二爷您看那边,似乎有人祭拜过。” 姜二爷抬眸看向孟家的祖坟,见去年新起的几个坟头前果然有烧纸后留下的痕迹,便吩咐道,“去看看有几人。” 昨夜下了雪,地上的痕迹很好辨认。姜宝上前查看后回禀道,“两个人,看足迹是一男一女,不是身材矮小,便是尚未成年。祭拜之后他们由西边上了大路,应是坐马车走的。” 莫非是孟庭晚和孟雅娇?姜二爷立刻吩咐道,“查!” 章节目录 第576章 他什么时候添的毛病 姜二爷回到府中,见自己的胖闺女向自己飞奔过来,火红的斗篷,明媚的小脸,怎么看怎么舒坦。姜二爷伸手臂接住她,得意地笑道,“这才一会儿不见,就想爹爹了?” 这个……真没有。姜留扬起小脑袋笑道,“爹爹回来了?” “嗯。”姜二爷握住闺女的小胖手,拉着她往回走。姜留用眼神示意芹青先去给哥哥送信,她则陪着爹爹往里走,与他闲聊道,“爹爹冷不冷?” “不冷。”姜二爷说完,低声问道,“前些日子你让裘叔追查书夏的下落,可有消息了?” “没有,裘叔觉得书夏应该是被人藏起来了。”否则凭她一个没钱没势的小丫头,怎么可能藏得这样好。 姜二爷点头,“今天早上我去祖坟,发现孟家坟头前有一男一女的足印。” 足印?姜留停住了。见左右无人,认真问道,“爹爹觉得那是书夏和孟庭晚?” 姜二爷按了按闺女的小鼻子头,“一个小丫鬟能去祖坟祭拜?应是孟庭晚和孟雅娇。” 姜留摇头,“一定不是。” “为何?”姜二爷问道。 姜留拉着爹爹低声道,“今天不是祭拜祖先的日子,他俩是逃犯,怎么可能跑到坟前去祭拜,还是挑刚下了雪,最容易被追查足迹的时候?康安城中知道母亲昨日分娩,所以今天早上爹爹一定会去祖坟祭拜报喜,那两行脚印,说不定是有人踩出来给爹爹您看的。” 闺女说得很有道理,姜二爷一下就想到了贼心不死的仁阳公主,吩咐站在女儿身后的鸦隐,“你去给姜宝送信,让他不必再追查下去,交给裘叔去办。” 鸦隐不动,低头看着自家姑娘。姜留抽抽嘴角,点头道,“去吧。” “是。”鸦隐这才走了。 姜二爷…… “他这是什么时候添的毛病?” 姜留…… “快一个月了。” 姜二爷闻言,感叹道,“病得不轻。” 鸦隐现在算是自己的“心腹”,姜留觉得自己应该维护他的面子,“他现在做事比以前用心多了。” 姜二爷可不这么觉得,闺女十岁了,模样像自己,脑袋也像自己一样聪明,还管着多家铺子,身边没得力的人可不成,“姜白那小子留儿觉得如何?” 姜白是姜家的家生子,小家伙非常机灵,而且长得很顺眼。姜留点头道,“很不错。” 姜二爷道,“以后让他跟着你,再出门时将他带上,总比鸦隐好用。” 自己居然有专属小厮了?姜留的小脸乐开了花,“多谢爹爹!” 姜二爷应了一声,随口问道,“你弟弟今天看着怎么样?” 爹爹的意思,姜留一下就明白了。早上她去看过,弟弟小脸红红的,眼泡肿肿的,鼻子头还有点发黄,似乎是有黄疸,不过并不严重,过几天应该能落下去,但现在的模样绝对称不上好看。姜留委婉道,“弟弟是爹爹的亲儿子,是留儿的亲弟弟,留儿看着他就喜欢,怎么看怎么顺眼。” 大小两双桃花瞳对视片刻,姜二爷抬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上雪白的小帽子,也只能如此了。 将爹爹送去祖母院中,姜留飞奔到前院,吩咐二管家姜明道,“去把姜白叫来,我父亲说以后让他跟着我做事。” “能跟在姑娘长见识,是这小子的福分,六姑娘稍待。”姜明很快让人把姜白叫来,让他给姑娘磕头。 姜白人如其名,长得很是白净,模样也算周正,一双不大的眼睛黑溜溜的,非常精神。姜留越看越满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他跟着自己出门,“走吧,随本姑娘去趟五通观。” “是。”姜白爬起来,欢天喜地地跟着六姑娘出门。 第一辆马车内,江凌听妹妹说了姜白的事,也为妹妹高兴,“让他跟着跑腿也好。” 姜白是姜家三叔三婶给四郎选定的小厮,只因四郎还不满十岁,三叔才没将姜白安排到四郎身边做事。谁成想,却被父亲忽然截胡了。父亲既然已经把姜白给了妹妹,这事儿便不能改了,江凌决定等回来跟父亲说一声,也好让他心里有数,免得为了个小厮,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哥,爹爹去祖坟祭拜时,见到孟家坟头前有脚印。”姜留跟哥哥把事情讲了一遍。 “此事咱们回府再议。”江凌递给妹妹一块糖,拉着她一起往外看热闹。 昨日天降瑞雪,康安城家家户户在扫雪,街上热闹得很。站在房顶上的人见到姜留和江凌乘车路过,大声打着招呼,问着姜家小公子的情况,江凌皆朗声答了。 待车窗帘子放下来,姜留笑眯眯地道,“咱们有弟弟了,哥哥也很高兴。” 若不是高兴,哥哥才不会回答这些问题。 “嗯。”江凌是真得高兴,父亲有了弟弟,就不会再整日拉着妹妹,以后妹妹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少爷,乐阳公主出门奔着西市来了。”赶车的姜财低声道。 江凌立刻吩咐道,“在她来之前赶到五通观。” “是。”姜财立刻命车夫加速。 姜留联想到早晨爹爹在城外孟家坟茔前见到的脚印,吩咐车外的田勇,“注意仁阳公主府的动向。” 田勇领命而去,江凌也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低声道,“若她真敢利用乐阳,万岁怕不会坐视不理。” “希望如此。”姜留回道。就算万岁再不喜欢乐阳,那也是他亲妹妹,万岁岂能眼看着她被仁阳一次有一次的算计。不管是为了乐阳好,还是为了大家好,姜留真心觉得万岁真应该再把她圈关起来,一了百了。 两个小家伙快马加鞭赶到五通观时,乐阳公主还没赶到西市,但却道得到了仁阳公主带着女儿出府,奔着西市赶来的消息。与此同时,姜二爷也穿好官袍赶回了西城衙门坐镇。 见姜留皱起了小眉头,和至却丝毫不担心,“留儿妹妹放心吧,有你父亲在,万事都能转危为安。我师父待会儿就要出门了,咱们赶快去吧。” 章节目录 第577章 血光之灾 “昨日戌时,名做姜思源……”鹤发童颜的于渊子口中喃喃自语,左手拇指,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指指点点地掐算着。 跟和至混得久了,姜留也懂了些道家皮毛,知道于渊子是在掐算六弟的八字吉凶。同样的动作,和至做出来显得极为可爱,于渊子却仙气十足,难怪万岁会选他做灵宝观的观主。 片刻之后,于渊子道长睁开眼道,“甲辰龙年二月十七戌时,龙喜水,五行喜金。姜为木、思为金、源为水,此名五格大吉,上佳。” 弟弟名字好听,又合八字五行,这让姜留十分开心,道出此行的主要目的,“您看我弟弟该起什么样的乳名?” 于渊子道长又掐算一番,笑道,“依梅花易数,‘姜思源’三字为兑宫第二位的泽水困卦,变卦为泽地萃卦。此卦下坤上兑,应顺天任贤,未雨绸缪,柔顺而和悦,方可相得益彰,安居乐业。六公子的乳名,取‘顺’、‘和’、‘悦’三字皆可。” 顺,顺儿、顺子?这名像是在喊店里的小伙计,姜留摇头。 和,和儿?和二……姜留觉得这一嗓子喊出去,某位贼拉有钱的乾隆朝胖中堂一下就能蹦到自己面前,又摇头。 悦,悦子,悦儿?勉勉强强。姜留道,“那就取‘悦’字吧,多谢道长。” 于渊子取出一枚桃木符,言道,“此符挂在六公子的床上,可保六公子不受邪物侵扰。” “多谢道长。”这符一看就是于道长费心思做的,姜留起身双手接过,再此道谢。 于渊子端详姜留片刻,又道,“贫道观六姑娘面相,三十日内会有血光之灾。姑娘须仔细,不可逞口舌之勇。” 血光之灾?姜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的印堂黑了么? 见江凌浑身紧绷,和至连忙拉住他劝道,“凌哥莫慌。人生在世,三灾九难是难免的,我师父就是说留儿妹妹近日会磕磕碰碰,并无大碍。” 江凌不信,抱拳躬身请教于渊子,“道长让我妹妹不要与人逞口舌之勇,是说她此难与犯口舌有关?” 于渊子颔首,“面相上确是如此。正如小徒所言,此难并非关乎生死的大灾,并无大碍。” 隐隐约约,此难似乎还牵扯着六姑娘的红鸾星,但六姑娘的命数非比寻常,不可以面相和八字论之,于渊子不敢断言。 “我这一个月不跟人吵架,哥哥别担心。”姜留拉住哥哥的胳膊,因为哥哥太紧张,她自己反倒紧张不起来了。 江凌握紧妹妹的手,在心里将会与妹妹吵架的人过了一遍。王家人、柴小八、姜三郎、廖元冬,每一个都被他记在小本本上,回去逐一清除。 于渊子去忙碌他的新道观后,江凌带着妹妹与和至在五通观内玩了会儿雪,等到乐阳和仁阳先后经金光门出城,才乘车返回府中。 姜留把于渊子道长给六郎起的小名告诉祖母和母亲,又将桃木符递上。 姜老夫人亲手将桃木符挂在乖孙床头,嘴里念叨着,“祖母的小悦儿要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长大。” 见祖母望着弟弟的眼神都恨不得能挤出水来,姜留万分好奇她觉得弟弟是美还是丑。 雅正也对儿子的乳名极为满意,对他的大名更满意。姜思源,饮水思源,听名字便是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 趁着妹妹看弟弟时,江凌把姜慕燕请到新院书房,把妹妹有血光之灾的事情讲了,然后道,“姑母今日傍晚就能入城,六弟洗三后,想办法让她尽快带着儿女归太康,顺道把三郎带回去住几日。” 姑父廖青莫在勒县任期满三年后,被调去太康任知县。太康距康安三百里,如果三郎去太康玩,住上几日再加来回,便要出正月了。出了正月去书院读书,他与妹妹也一日见不上几回,就吵不起来了。 姜慕燕立刻想到了主意,“祖母有意为大哥娶雍丘岳家的姑娘,姑姑回太康必会途径雍丘,让大哥带着三郎去送姑母便是。” 好主意!江凌点头,“此事交给三姐了。王家若有人来,我让裘叔将他们拦在府外?” 妹妹这几年吵的架,都与王家有关,姜慕燕只得应下,“我去升平坊探望外婆时,不会带着妹妹同去。” “王幽影会在孩子满月后,回升平坊住一段时日。”江凌提醒道。 “我会在正月十五前去。”与妹妹有关的事,姜慕燕与江凌一拍即合,沟通十分顺畅。 此时,赵奶娘正与姜留讲起姜白的事情。 “姜白他爹姜町跟着三爷做事,他娘在针线房。五年前,大爷想让姜白给三少爷做书童,谁知事情刚订下姜白就病了,等他病好了后,府里人没再提这件事,所以这几年他就在外院跑腿传话,做些杂事。” 姜留好奇问道,“姜白当时是真的病了,还是不愿到三郎身边做事?” 赵奶娘回道,“是真的病了。姑娘年纪小不记得,那几年咱们府里银钱吃紧,府里好些人连饭都吃不饱。三少爷得老夫人疼爱,如果姜白能跟着三少爷,起码能混顿饱饭。姜白当时饿着肚子又受了寒,如果不是二爷给姜町银子让他给姜白抓药,这孩子早就没。” 姜白的命是爹爹出银子救下的,如今爹爹将他指到自己身边做事,姜白必定会尽心尽力。所以爹爹这一手看似随意,却是用了心的。姜留美滋滋地笑了,“奶娘去库房选块布料给姜白的娘送过去,让她给姜白做两身衣裳。” 姜白以后是自己的专属小厮了,跟着自己出去当然要穿得体体面面的。 姜白的娘欢欢喜喜接了布,连夜给儿子缝制新衣,待到小六郎洗三这日,姜留再见到姜白时,觉得他看起来更顺眼了。 站在姜留身后的鸦隐却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道,“姑娘,那小子真有十二?某怎么看他比姑娘高不了多少。” 姜留抬眼瞪鸦隐,你几个意思,说本姑娘矮是么? 呃…… 不小心说了心里话的鸦隐连忙想办法补救,“姑娘,某方才过来时,听说黄隶昨日进宫求见万岁,万岁准他所请,封他做了光禄寺卿。” “光禄寺卿?”姜留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光禄寺卿不是养老的闲职吗,黄隶正当年,怎么可能跑去光禄寺养老。 鸦隐万分肯定,“就是正四品光禄寺卿。” 姜留点头,碰着茶杯思量着。昨日,仁阳公主与乐阳公主出城游园,至今未归;昨日,仁阳公主驸马入宫,自请免去正三品左骁卫大将军之职,出任四品光禄寺卿。这两件事可有关联? 章节目录 第578章 洗三 缓缓褪下用血和汗水拼出来的,引以为傲的将军战袍,裹上四品朱色官服,站在铜镜前的黄隶第一个念头竟是这身衣裳还是姜枫穿着最好看。 见儿子笑得比哭还难看,黄老夫人劝道,“这里又没外人,笑不出来就不要笑。” 这回,黄隶真得笑了,“娘之前总抱怨儿没空陪您,自此之后儿每日晚出早归,您又该抱怨儿扰得您不得清净了。” 满头白发黄母白了儿子一眼,生在武将世家又加入黄家,年少时目送父亲出征,青年时送丈夫出征,老了还要挂念着带兵打仗的儿子,黄母巴不得儿子天天在家,安安生生地活着。儿子现在心里的憋屈她懂,可她能怎么办?能骂儿媳不懂事,还是能休了她保平安? 黄通一脸严肃道,“就算去了光禄寺,你的刀马工夫也不能撂下。哪天狼烟再起战事吃紧,万岁可不会让你在京里吃闲粮。” 黄隶抱拳行将礼,“儿明白。” 黄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了书房。黄老夫人叮嘱但对儿子道,“仁阳那边你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出去转转,千万莫同她争吵,让孩子们见了不好。” “儿明白。”黄隶低声应下。 黄老夫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随着丈夫走了。黄隶送走父母,将朱袍脱下扔在椅背上,问道,“姜家今日请了哪些人?” “只请了亲眷,不过嘉顺王府的四公子、工部侍郎家的四公子、千牛卫郭副将等与姜二爷关系要好的人都过去了。”侍卫回话。 今年春寒,孩子洗三只是略沾一沾水,不能抱出来见客,确实不宜摆宴,亲近的人家过去是替姜二高兴,凑一处坐坐。黄隶直挺挺地落在榻上,抬头捏了捏眉心,他心中郁躁,想找人吃酒,“给任府的管家裘叔下请帖,就说本将军……说爷得了两坛好酒,邀他共饮。” 此时姜家正热闹着,柴林桑、郭南雄、曹玉宝的儿子曹立沛等人也跟着跑来凑热闹,扎进江凌的府邸撒欢。这些人会来,江凌早就料到了,可跟着柴林桑来的俩人却让他措手不及。黄剑云则喝得醉醺醺的,嘴里嚷嚷着要去跟江凌比骑马射箭。康月良扶着他,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尴尬,“江凌,随便找间空房让他睡一觉吧?” 人都来了,总不能撵出去。江凌命人扶着他去厢房睡觉,然后叫过姜财吩咐道,“去告诉妹妹,让她先别过来这边。” 姜府这边,家的亲戚们也将家里的孩子们都带了来。廖元冬、廖春玲、闫氏的娘家侄儿侄女们、苏家的儿郎姑娘、姜慕容夫家太康李家的儿郎,二十余人凑在一处,极为热闹。 廖元冬围在姜留身边,央着她带自己去江凌那边玩,“留儿表妹,表哥我听说三郎把他的蝈蝈和鸟都藏在凌表弟那边,咱们一块去找啊?” “你敢!”姜三郎一听就跳脚了,“六妹妹,你若敢带他去,回头我就收拾你的猫!” 姜留翻了三郎一眼,对廖元冬道,“表哥去找我五姐,她喜欢玩这个。” 他才不要跟姜慕锦一块玩!廖元冬又转到姜留右侧,“留儿妹妹,咱们去凌表弟那边玩棍子怎么样?我也很厉害,不信咱们比比。” “我不要,表哥跟三哥去玩吧。”姜留被廖元冬烦透了,真想一棍子把他扫回太康去。她跟廖元冬好说歹说都说不通,干脆仗着年纪小耍起小性子。 被廖元冬挤到一边的苏泓祥见姜留不高兴了,绕到姜留左边,很是斯文地伸出手臂,“留儿妹妹,咱们一起去看悦儿弟弟吧?” 姜留更不想扎进大人堆里被她们品头论足,抬眸大姐夫的表弟邵承允靠在墙边看自己的热闹,姜留便道,“承允哥,你今天带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吗?” 姜二叔家漂亮的小女儿被俩臭小子缠得受不了,向自己求救呢。邵承允不厚道地笑出声,“若说好玩的……还真有。” 姜慕容出嫁时,邵承允跟着李正秋来迎亲,用箫声指引鹦鹉传花,给众人留下深刻印象,一听这话都静下来看着他。 廖元冬哼道,“别又是鸟,咱看烦了。” 三郎却道,“鸟也好,我有只鸟会背好几句诗呢,承允哥把你的鸟带来,咱们比比,输了的走人,鸟留下!” 姜慕锦吐槽道,“没一句背对,还会骂人。” 姜四郎立刻跟上,“我姐说得对!” 姜三郎瞪了他俩一眼,转头问邵承允,“承允哥到底带了什么好玩的,快拿出来看看。” 邵承允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枣儿大的小红球,对姜留道,“留儿妹妹让人取三个碗来可好?” 邵承允这声“留儿妹妹”是仿着廖元冬的语气讲的,廖元冬听不出来,姜三郎却像是被点了笑穴,拍着大腿笑瘫了。姜留假装听不到,让芹青取来三个小碗,交给邵承允。 邵承允将小球碗放入其中一个碗中,然后将三只碗扣在桌上,飞快调换碗的位置,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后才停住,问道,“你们猜红球在哪个碗中?” “这个!”闫家表妹指着中间的碗。 “是这个!”苏泓祥十分笃定地指着左边的碗。 “肯定是这个!”三郎和廖元冬指着右边的。 “大伙请上眼——”邵承允又模仿着变戏法人的腔调,拉足气氛后才逐一掀碗,三个碗却都是空的! 众人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时,邵承允一指中间的碗,“再看这个!” 中间的碗再打开,红色小球居然又出现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三郎大喊道,“你肯定偷偷把小球放在手里了!” 这戏法叫三仙归洞,须手疾眼快才能玩,身边终于安静了的姜留一脸崇拜道,“承允哥好厉害!” “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廖元冬听表妹这么说,立刻挽袖子要尝试,三郎也凑了上去。他们的手速自是跟不上邵承允,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邵承允走到姜留身边低声道,“留儿妹妹,咱们跑吧?” 这正合姜留的意,“走!” 新院里,见姜财回来了,江凌抽空把他叫过来,问道,“妹妹在忙什么?” 姜财回道,“六姑娘不在房中,跟太康邵家的三公子出去玩了。” 邵承允?江凌的小脸一沉,眉头皱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579章 影响运道的手 姜家洗三宴来的亲朋好友中,并没有王家人。 一来,雅正是姜二爷的继室,雅正产子洗三,王家人来了也会尴尬;三来,王问樵一家去了温肃,王问樵无妻,王家女眷只剩下王老夫人和两个孙女,这种场合她们谁来都不合适;三来,王家还抬着他们自认为高傲的脑袋,姜留才不会他们的臭毛病,遵循“规矩”给他们下请帖。 姐姐和二姐跟着姑姑、三婶在西院招待宾客,姜留和姜慕锦在花厅里陪着小孩子玩。 见五姐姐就能搞定,姜留便与邵承允一起出来透透气。 十四岁的邵承允比哥哥还高,姜留跟在他身边,觉得自己像个又矮又圆的冬瓜。她就纳闷了,自己每虽然吃得多,但运动量也很大啊,为啥姐姐长得那么高挑,自己就只往圆里延伸呢。 爹爹是十二岁开始长个的,如果自己十二岁还不长个怎么办?不吃糖和点心了?就算她忍得住,哥哥和姐姐能同意吗? 邵承允侧头看着姜留生动又可爱的小脸,好奇问道,“留儿妹妹在想什么?” “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长个。”邵承允突然发问,姜留一时没留神,吐露了心声。 姜留的个头确实比同岁的小姑娘矮了些,不过她同岁的小姑娘,一定愿意用身高换姜留精致的容貌。邵承允忽然想逗逗她,便压低声音道,“留儿妹妹想不想学踩高跷?” 姜留握紧小拳头,就算有血光之灾,她也想揍这臭小子一顿! “承允哥想不想学棍,我教你!” “哈哈哈——”邵承允爆笑,惊得花园寒枝上的鸟雀飞蹿。 他如此恶劣,姜留也不客气了,“承允哥笑这么开心,是因为要准备童生试了么?你今年十四,再不中秀才就成老童生了吧?” 来啊,互相伤害啊! 听姜留说起读书,邵承允果然笑不出来了。他抬手擦着笑出的眼泪道,“大喜的日子,咱不说这些扫兴的事。” 你说不说就不说?姜留乐呵呵道,“读书怎么会扫兴呢?承允哥加把劲儿考中秀才,等我姐夫中了举,你们就是双喜临门了。” 这小丫头不好惹啊……邵承允抬手摸摸鼻子,讨饶道,“愚兄错了,留儿妹妹原谅则个?” 姜留刚要饶了他,却听这厮又欠揍地道,“妹妹怕踩高跷的话,我让人你做几双三寸底的绣花鞋,到时你穿长点的裙子一遮,保证没人能看出来。” “邵承允!”姜留真得怒了,“你有完没完!” “完了,这回真完了,哈哈哈——”邵承允笑得前仰后合,没完没了。 姜留气得抬腿踢了他一脚,她虽没用多大劲儿,邵承允却顺势倒在地上,仰望着姜留笑道,“可解气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这小子是个无赖呢!姜留绷着小脸道,“你起来!” 邵承允见好就收,爬起来道兴致勃勃道,“咱们去你祖母的花房里挖几条蚯蚓,破冰钓鱼怎样?” 姜留还未应声,来寻她的和至赶到了,接过话茬道,“邵居士,这池子里养的是姜二叔精挑细选的风水鱼,钓不得。” 邵承允眸子一转,又道,“既是风水鱼,冻死便不吉利了,咱们寻石头将冰砸开个口子,让鱼上来喘喘气如何?” 这厮就是贪玩!姜留指了指着亭下未结冰的池水,“这事有专人管着,用不着咱们动手。” 说罢,她不再理会邵承允,问和至的来意,“你不是在哥哥那边么,怎么过来了?” 当然是凌哥不放心你,才让小道过来的。和至心里这般想着,口中却道,“那边吵得厉害。” 哥哥院里没有长辈,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凑在一块,能把房顶掀了。和至好静,在里边呆着肯定不好受,姜留便道,“我祖母种的山茶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和至的眸子立时亮了,“是从藏云寺移下来的那几株么?” 邵承允也凑上来,“藏云寺的山茶花?在下可否同去?” 姜留看了他一眼,不情愿道,“走吧。” 刚才逗得狠了些,这小丫头真生气了,邵承允摸摸鼻子,跟在和至与姜留身后,见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颇为熟稔,便好奇问道,“你们经常一处玩?” 姜留回眸,“邵大哥,和至忙着修行,我要读书习字,没空常玩。” 留儿妹妹生气了,谨记自己此行任务的和至决定教训一下邵承允,好回去交差,“邵公子为何总是喜欢摸自己的鼻梁?” 邵承允搁在鼻梁上的手指落下来,笑道,“不为什么,这只是在下的小习惯。” 和至继续道,“前几日在玄都观,我师父与数位观主论道时,曾提到这一动作,少公子可有兴趣听一听?” 虽然知道和至要说的定非好话,但见姜留颇感兴趣,邵承允便道,“请小道长赐教。” 和至谦虚道,“赐教不敢当,这是玄都观的归渺道长和紫竹庵的于玄子道长说的,不是小道。他们说话喜摸鼻梁的人,心中必有未尽之言;其二,常摸鼻梁或对运道有碍。” 果然不是好话,邵承允笑问,“小道长所说的其一尚有几分道理,这其二从何说起?” 和至诚实道,“道长们未深讲,小道才疏学浅,也不知晓。” “这个我知道。”姜留倒背小手,侃侃而谈,“喜欢摸鼻梁的人心中必有未尽之言,让人观之不够坦荡,难免对他心生戒备。一个人令旁人心生戒备,不喜欢跟他打交道,他的运道自然就差了。” 和至非常赞同,“对,定是这样。邵公子以为如何?” 邵承允也倒背双手,诚恳道,“留儿说得对,为了不损运道,日后我不摸了。” 莫看这厮一脸正经,心里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姜留拉着和至就走,“咱们去看茶花。” 这小丫头的脾气呦……邵承允摇头叹息一声刚要跟上,却听和至又道,“邵公子,叹气也于运道有碍。” 邵承允下意识地抬起影响运道的手又放下,笑道,“好,不叹气,不摸鼻子。” 姜留偷偷给和至挑了个大拇指,厉害! 和至露出一口白牙,顺利完成了凌哥交代的差事,很好。 章节目录 第580章 来战 小六郎的洗三宴后,前来赴宴的城内的亲眷告辞各归各家,康安城外赶来的姜平蓝母子三人和太康李家的亲眷在姜家留宿。 姜平蓝的丈夫廖青漠现任太康知县,本可在康安城中寻客栈落脚的李家人留在姜府,是为了与姜平蓝多亲近,这也是李家兴师动众赶来参加姜六郎洗三宴的原因之一。 用罢晚饭后,姜老夫人将李家女眷请到房中吃茶,打听雍丘岳家的情况。邓世杰的夫人为大郎做媒,说的便是雍丘岳家的姑娘岳锦仪。太康李家此次来的女眷为姜慕容的堂婶,她的女儿嫁入了雍丘岳家,是岳锦仪的堂嫂。 此时,邵承允被姜三郎和姜四郎拉去看鸟,黄剑云在任府后院厢房内酣睡,被廖元冬四处找寻的姜留,则在书房里跟哥哥讲今天发生的事。 江凌在心里记了邵承允一笔,叮嘱道,“邵承允会的那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妹妹若喜欢,让父亲从外边找个变戏法的进府,一样样耍给咱们看,妹妹以后不要再跟他一起玩。” “好。”姜留应下,她又不自虐,才不会跟爱捉弄人的邵承允玩。 “妹妹别担心,你就算长得再矮,也是康安城最好看的姑娘。”江凌认真道。 话虽如此,但姜留还是想长高一点,不过她领了哥哥的好意,笑了笑,问道,“黄大哥还没睡醒?” 江凌绷起小脸,“他早醒了,躺着装睡不想回公主府,随他吧。” 早些年,仁阳公主与黄隶常居左骁卫大营,夫妇俩有事归京也是住在黄家,公主府常年闲置。去年归京长住之后,仁阳公主便带着儿女搬入公主府,驸马黄隶自然要随她同住。姜留好奇问道,“黄大哥为什么不想回去?” 江凌不愿意跟妹妹多提黄家的事,不过妹妹问了,他还是如实道,“他闹着要回左骁卫,被他爹教训了一顿。” 不能回左骁卫,他爹比他难受,黄剑云还跑到他爹面前闹腾,不是上赶着找揍么。姜留摇了摇小脑袋,“哥,咱们去看母亲和六郎吧?” 虽说雅正正在坐月子,但他们身为儿女的,晨昏定省的规矩却不能免。姜留去西里间叫出埋头苦读的姐姐,三小只一同返回西院,隔着屏风和厚厚的帘子行过礼后,雅正轻声问了儿子几句话,又把两个闺女叫进去坐了坐,得知他们今晚还要去习武,便叮嘱道,“晚上风寒,仔细莫受了凉。” “是。”姜慕燕轻声道,“母亲劳累了一日,早些安歇吧。” “好。”雅正目送两个闺女出去,才低头轻轻亲了亲儿子的小脸,笑道,“等悦儿会走了,也跟着哥哥姐姐一块去跑跑跳跳可好?” 刚出生三天的六郎睁眼睛看着娘亲,看着弱小无辜又可爱,表情像极了他爹,雅正看得心都要化了,又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 六郎的奶娘立刻回道,“夫人,六少爷能吃能睡,不到周岁肯定能走得稳稳的。” 雅正点头,道,“你也累了一日,回房歇息吧。” 奶娘连忙道,“夫人,奴婢不累,奴婢壮实着呢。夫人歇着吧,奴婢把少爷抱回房喂奶,哄他睡觉。” 雅正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奶娘才惊觉自己话多了,连忙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雅正问齐嫂,“刘贵家的在做什么?” 刘贵媳妇也是照顾六郎的奶娘。为了照顾好六郎,姜家共找来两位奶娘,观清其品行后只留下一个。齐嫂回道,“刘贵家的回房睡了,说让奴婢在您歇下时再叫醒她。” 雅正点头,“两人今日的言行如何?” 齐嫂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雅正听完只吩咐道,“让厨房仔细着她们二人的饮食。” 齐嫂应下,退了出去。 姜留和姐姐回房换衣裳时,也在议论弟弟的两个奶娘。姜慕燕道,“母亲会留下刘贵媳妇,她懂规矩知进退,许诚媳妇不懂看人颜色,话也太多了。” 姜留看到许诚媳妇,就像看到了姐姐的奶娘王香芝,不过这次她跟姐姐的观点恰好相反,“母亲会留下许诚媳妇。” “为何?”姜慕燕穿戴好,上前帮妹妹带帽子。 “我发现刘贵媳妇总偷看爹爹。”对爹爹不怀好意的妇人,母亲会留在院里才怪。 姜慕燕皱起细眉,“妹妹看清楚了?” 姜留系好绑腿,点头,“这事姐姐不要跟母亲讲,她还在坐月子,不该为这样的小事生气。” 这可不是小事,姜慕燕给妹妹系好披风,严肃道,“这事我会留意的,断不可留下一个品行不端的奶娘照顾弟弟。” 姐妹俩手拉手到了新院习武场时,江凌正与班大善过招。俩人也不前打扰,只在背风的檐廊下活动筋骨、观战。 活动开筋骨后,姜慕燕学着扎马步,姜留从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棍子,入场练棍。姜慕燕不放心地叮嘱道,“仔细这些,莫伤着。” 姜留清脆应了,在院子正中将棍子舞得虎虎生风。姜慕燕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妹妹伤着自己,或棍子脱手伤到人。站在一旁的姜财却忍不住连连点头,照这么练下去,姑娘一棍撂倒一大片是迟早的事。 正与鸦隐对练的呼延图嘿嘿道,“鸦兄,你说六姑娘与二爷比试一场,谁能获胜?” “这还用问?”鸦隐颇为自豪地斜了呼延图一眼。二爷为了应付科举,只练了几招中看不中用的马上功夫,六姑娘可是实打实地学棍,六姑娘能上战场杀敌,二爷只能比划两下哄万岁开心。 鸦隐继续嘿嘿,“如果二爷能跟六姑娘比一场就好了。” 想到姜二爷被六姑娘撂倒在地上的场面,俩人同时嘿嘿。 “你去说?” “凭什么我我去,你去!” “再打一场,谁输了谁去?” “好!” 俩人向前一纵,又战在一处。 姜留一套棍法耍完,收势吸气,接过芹青递上的布巾,豪迈地擦着脸上的汗。抱肩靠在廊柱上的黄剑云见姜留脑袋上腾腾冒着热气,忽然喊道,“留儿妹妹,咱俩比试几下怎么样?” 还不等姜留回话,与班大善交战的江凌停手,言道,“妹妹不是你的对手,咱俩打。” “你也不是我的对手。”黄剑云将外袍的前襟撩起,塞入腰间的玉带里,向姜留招招手,“留儿妹妹,来!” “黄大哥,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妹妹要回去了。”姜慕燕怕妹妹受伤,上前拉着妹妹要回西院。 “比试一下又耽搁不了多少工夫。”黄剑云嘟囔道。 姜留体谅黄剑云心情不好,便道,“黄大哥要想与我交手,先得过了我哥那一关。” “好!”黄剑云从兵器架上随手取下一根木棍,“来!” 章节目录 第581章 同醉 “好!咱们点到即止。”江凌接过妹妹手中的棍,握在手中。 看他弃枪握棍,黄剑云不高兴了,“你用什么棍,换回你的铁枪。放心,就你这点本事还伤不到我。” 无论是马上还是马下,黄剑云用得最趁手的兵器便是棍。自小在营中摔打长大,对自己的功夫极为自信。再加上他还比江凌大四岁,若江凌不用趁手的兵器,那比试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被黄剑云用话一激,江凌也不客气了,放下木棍握住自己的铁枪,与他交了手。姜留瞪大桃花瞳,看得热血沸腾,姜慕燕则看得心惊肉跳,低声吩咐书英,“快去请父亲。” 论身高和力量,黄剑云在江凌之上,但他手中的木棍对上江凌的铁枪则占了下风。两人初动手时还有几分试探避让之意,十几招后便动了真章,两边侍卫叫好声不断,鸦隐和呼延图则护着姜家姐妹退入房中。 知道自己有血光之灾,姜留乖乖猫在门后探着小脑袋往外瞧。越看,她越高兴。哥哥跟黄剑云打了这么久还落占下风,这已是非常、非常厉害了。 黄剑云也没想到江凌竟如此难缠,他若不拿出点真本事,今日这台阶是下不去了。 好,那他便不客气了! “来!” 黄剑云大喝一声,双手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一招力劈华山,长棍带着风声打向江凌的天灵盖。江凌不躲不闪,双手握枪杆,向上一抬,口中喊道,“开!” 这正合黄剑云的意,他就是要与江凌较一较臂力。黄剑云手中的棍重重砸在江凌托起的枪杆上,“咔吧”一声,木棍断为两截,吓得姜慕燕惊呼出声。 “再来!” 黄剑云扔了棍,转身一个扫堂腿扫向江凌的下盘,江凌也扔了长枪,与他赤手空拳战在一处。 没了兵器,起初几招两人还像那么回事儿,后来便干脆不管不顾地抱在一处摔跤,这模样实在是…… 非礼勿视。姜慕燕抬手捂住妹妹的眼睛,肃着小脸道,“妹妹,咱们该回去歇息了。” 看黄剑云这架势,姜留觉得他跟哥哥打完后,肯定没力气再跟自己比试了,便叮嘱姜财几句,跟着姐姐向外走。 习武场上滚成一团的俩人终于分开了,各自平躺在地上大声喘息。黄剑云用脚踢了踢身边的江凌,笑骂道,“你小子这么厉害,不是要害得你妹妹嫁不出去?” 刚走到门口的姜留脚下一踉跄,差点绊倒,幸亏姐姐眼疾手快将她拉住。姜留不解地回头,哥哥厉害,她怎么就嫁不出去了? 鸦隐低声为姑娘解疑,“少爷在外边放了话:若要给他当妹夫,得先过他这一关。” “打败我哥才能娶我?”姜留眉开眼笑,很好,非常好。 姜慕燕也很满意,因为将来若有不合意的人来提亲,让江凌将他打出去便是。若来提亲的人与姜家门当户对又合妹妹心意,则可让江凌放放水。很好,非常好。 得着消息赶来的姜二爷迎面遇上两个闺女,停住问道,“凌儿和黄剑云打完了?” “打完了。”姜慕燕回道。 居然打完了……姜二爷颇有几分遗憾,“输赢如何?” 姜留如实道,“哥哥跟黄大哥不分胜负。不过哥哥用的是铁枪,黄大哥用的是木棍。” 姜二爷立刻眉飞色舞,“好,不愧是我儿子!” 姜慕燕…… 姜留…… 我哥能打,跟您有啥关系? 姜慕燕讲方才的事告诉父亲,“凌弟说无论谁想娶妹妹,都得先打败他。” 姜二爷第一反应是:“那留儿还能嫁得出去?” 姜留…… 姜慕燕十分肯定,“能。女儿觉得让凌弟把关,妹妹婚事会更稳妥。” 姜二爷也明白过来了,“有道理,你的婚事也这么办。” 姜慕燕被父亲的话惊呆了,姜留点头,“对,遇到姐姐不喜欢的人,就让哥哥把他打出去!” “回去睡觉。”姜二爷开心,一手拉住一个闺女往回走。 姜留纳闷道,“爹爹不去新院看一下?” “他们可伤着了?” “应该没有。” “那有什么好看的。” 姜留…… 任家习武场内,江凌和黄剑云并排躺在地上,望着天上不断闪烁的寒星不说话。姜财上前劝道,“地上寒,少爷,黄公子,您二位起身吧。” 江凌率先起身,把手伸到还躺着不动的黄剑云面前,“剑云哥?” 黄剑云抬胳膊捂住眼睛,低声失落道,“我好想回左骁卫大营去。” “大哥已经十六岁,你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江凌问道。 是啊!黄剑云猛地张开眼睛,抬手握住江凌的手站起身,大声道,“你说得对,我已经长大成人,想去哪就去哪!” 江凌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让人备热水,剑云哥沐浴后再回府?” 黄剑云摇头,“我要在你家住下。” 打了一架,俩人的关系反而亲近多了。江凌直言不讳道,“我们家小门小户,你母亲找上门来,我们吃罪不起。” “你们还小门小户?你爹生了儿子,连万岁都派人来送洗三礼,康安城除了申国公府和护国公府,谁家有你们家体面?”黄剑云嘟囔几句,才提高声音耍赖,“今日迟了。我住一晚,明早就走。” 回到西院的姜二爷得到黄剑云在儿子府里住下的消息,丝毫不觉得奇怪。待他梳洗罢回房,听到黄隶也醉倒在儿子府中的消息,转身就往外走,“小的也就算了,老的怎么也来了?欺人太甚!” 姜猴儿低声道,“黄隶找裘叔喝酒,喝完听说黄剑云醉倒在少爷府中,便来接儿子回府,谁知他来了后就醉得不省人事。六姑娘已经过去了,二爷,有些话您和少爷不方便说,六姑娘过去最合适。” 若他过去赶黄隶父子出府,事情便不一样了。姜二爷停住,吩咐道,“你去盯着,若留儿说不过他们,立刻来给爷送信。” 姜猴儿笑嘻嘻,“二爷您尽管歇着,这点小事儿,六姑娘手到擒来。” 章节目录 第582章 擂鼓醒酒 姜留站在哥哥正院堂屋里,看着醉卧在榻上的黄隶,真想一瓢冷水把他泼醒。 黄隶挂帅印入光禄寺,心里憋屈,她可以理解;在军营中长大的黄剑云想回左骁卫,她可以理解;可把他们折腾成这样是哥哥吗?他们凭什么一个两个地跑到哥哥府里来?黄剑云二百五不懂事,你黄隶也不懂事? 醉了?喝不进醒酒汤? 姜留阴沉着小脸问黄隶的侍卫,“腾叔,左骁卫将士出征时吹号角还是擂鼓?” 腾铭正心虚着,连忙回道,“擂鼓。” “鸦叔,你去把前院的鼓抬来,劳烦腾叔擂鼓,唤醒伯父。”姜留吩咐道。 鸦隐二话不说,招呼呼延图去前院抬鼓,腾铭知道将军父子都醉酒睡在任家不像话,但擂鼓唤醒将军这等事情,他真不敢啊。 腾铭见任少爷不吭声,裘叔不说话,便与姜留商量道,“擂鼓声音大,惊扰四邻就不好了,小人直接将我家将军扛走吧?” 姜留摇头,“伯父听说黄大哥醉倒在任家,亲自上门来接他回府,怎么能被腾叔扛出去?” 确实是这个理儿,腾铭只得转身出房门,去帮鸦隐抬鼓。站在一旁的裘叔向姜留拱手,道,“老奴去把黄公子唤醒?” 裘叔已经很久不在她面前自称“老奴”了,姜留颇有几分不习惯,摇头道,“不必,待会儿就醒了。” 江凌站在妹妹身边,任由她掌控局面。 任家府中的战鼓,是江凌的祖父上阵杀敌时用过的,江凌建府后讲此鼓从边城运过来。 这鼓的鼓面比姜留还大,若真如上阵杀敌那般擂鼓,必声震西城。为免惊扰左邻右舍,鸦隐和姜财将鼓搬进堂屋,腾铭提着鼓槌站在鼓前,心中忐忑。 “擂鼓吧。”姜留吩咐道。 “是。”腾铭只得提起鼓槌,控制力道敲击鼓面。 “咚——咚—” 两军对垒时,之所以用鼓声做冲锋号,是因为鼓声气势磅礴,生生敲击耳膜,震动心脏,令人热血澎湃。 左骁卫特有的出战击鼓节奏只响起前两声,榻上醉得人事不省的黄隶一下就站了起来,赤红双目瞪若铜铃,抬手抓自己的盔甲和兵器就要冲出去杀敌。他一把抓空才看向四周,最后目光垂下,落在面前的姜留和江凌身上,似醉似醒。 黄隶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杀气,比他矮半截的姜留被这气势压住,强撑着才没后退。江凌握紧妹妹的手,朗声道,“伯父,您醒了?” “啊?……嗯。”黄隶盯着战鼓问道,“这是?” 已经缓过来的姜留开口了,“伯父,这是我哥哥的祖父任安寒老将军任左武卫统帅时用的战鼓。” “嗯。”黄隶听了姜留的话,完全清醒了,他双目紧盯着战鼓,不知在想什么。 “伯父方才醉得人事不省,醒酒汤都喂不进去,侄女这才自作主张用战鼓唤醒您,还请伯父恕罪。”姜留低头行礼。 黄隶起身扶起姜留,面带惭色,“你们……我……我是来接剑云的,他在何处?” “爹。”被战鼓声惊醒的黄剑云衣衫不整地从门外走进来,猫儿般的眸子望望战鼓又望望父亲,有些蒙圈。 黄隶见儿子这般模样,更觉惭愧。他对江凌和姜留道,“伯父多灌了几杯马尿,一时糊涂,给你们添麻烦了。今日天色已晚,我先带剑云回府,改日再来向你们赔罪。” 江凌道,“伯父不必如此客气。” “不是客气……”想到江凌的处境,再想想自己的做派,黄隶脸上发烧,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儿子向外走。 “我先回了,改日再来找你比试。”黄剑云说罢,转身去追父亲,腾铭等人也跟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竟让人感到几分压抑。鸦隐打破沉默,“少爷,这鼓……” 江凌道,“先摆在堂内,你们退下吧。” “姑……”鸦隐想请自家姑娘回西院,却被裘叔拦住。裘叔拉着鸦瘾和姜财退到房门外,随手带上房门,屋内只剩江凌和姜留两兄妹。 江凌低头哄妹妹,“他们已经走了,妹妹别生气了。” 姜留抿唇,还是气不过,“他们欺负人!” 本没觉得委屈的江凌见妹妹如此,眼圈也红了。 过年是家人团圆的时候,别人家欢声笑语,偌大的任府只有江凌一人。同窗好友来了都羡慕他自由自在,可谁知他有多想祖父和父母,多想边城温暖的家。 幸亏,还有妹妹在。江凌抬手抱住妹妹,像是抱住了他的全部。 任府外的马车内,黄隶用拳头懊恼地锤打自己的脑袋瓜子。怎么就喝醉了呢,怎么听到剑云睡在任府,他竟也耍起酒疯,躺在人家屋里不想走呢! “爹。”黄剑云握住父亲的胳膊,“是儿不对,您打我吧。” 黄隶抬眸看着儿子,“你与江凌比试,打了个平手?” “儿输了,给您丢人了。”黄剑云低下头,他比江凌大了整整四岁,平手既是输。 “他八岁避入姜家,身边并无长辈、名师教导武艺,功夫却不在你之下。可想而知,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黄隶声音低沉,“你我父子如今的境遇与江凌比,算得了什么。” 任家遭逢大难,只留江凌一人。他祖父母、父母俱在,如何能与江凌比。黄剑云低头,“儿惭愧,请父亲责罚。” 黄隶摇头,“为父亦惭愧万分。你我父子当知耻而后勇,自明日起就要勤学苦练,有朝一日再回战场冲锋陷阵时当勇冠三军,才能辱没我黄家军的威名。” “是!”黄剑云响亮应了,又道,“儿想回左骁卫。” 黄隶闭上眼睛,他父亲乃大周左骁卫统帅,父亲年老归京后,他出任左骁卫统帅。黄隶曾以为自己也会如父亲一般征战数十载,然后将左骁卫的帅印交给儿子…… “以后莫要再提左骁卫,咱们回不去了。江凌能在府中习武,你也能,为父陪着你练。” 黄剑云沮丧垂头,“儿不想在公主府中练。” “好,咱们回府。”黄隶应下。 “母亲……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黄剑云抬头看着父亲,眼底尽是不解,在营中时的母亲和回京后的母亲,简直判若两人。 章节目录 第583章 今晚在这边睡 仁阳一贯如此,只不过之前她还有所收敛,回京后发现当今天子已坐稳江山,她又失了左骁卫这块底牌,才越发沉不住气了。在黄隶看来,如今的仁阳已然疯魔,再这么下去,她必会万劫不复,黄家亦会被她连累,不忠不孝凄惨收场。黄隶恨不得同她一刀两段,可她是公主,是君,休不得断不得动不得。 黄家如今能做的,便是让万岁明白他们的忠心,给黄家留下一条活路。这些事黄隶不知怎样跟儿子讲,因为仁阳是把儿子一手带大的生母,是儿子最亲近的人。不说是不行的,儿子不只是仁阳之子,还是黄家长孙。 让儿子在黄家与生母之间做出选择,让黄隶觉得十分惭愧、残忍。他委婉道,“你我乃大周臣子,效忠的是当今天子。勤练文武艺,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为国杀敌,旁的不必理会。” 黄剑云不傻,他明白父亲言语中的无奈和沉重,心中亦十分沉重。 “江凌一个人过得不易,咱们不要再给他添麻烦。”黄隶叮嘱道,“若你还想与他比试武艺,可多约几个人到城外去。城外宽敞,跑得开马。” “嗯。”黄剑云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明白父亲所说的“麻烦”指的是母亲,母亲再这么下去,他定会被所有人疏远,再无朋友。 任家内院,江凌再舍不得,也只得放妹妹回去歇息,“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 “好,哥也早点睡。”姜留吸了吸小鼻子,转身往外走了几步,手放在房门上时一回头,见哥哥孤零零站在堂中,望着她的眼神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姜留的心疼得厉害,脚迈不出房门了。 “二爷。” “留儿和凌儿呢?” “在房中。” 听到门外父亲与裘叔的对话,姜留推开门,仰头看着爹爹。 姜二爷抬手将自己的宝贝闺女捉起来仔细打量,“不是已经把人赶走了么,怎么还哭了?” “没有……”姜留低下脑袋,晃了晃小短腿。 姜二爷把闺女放在地上,道,“鸦隐送六姑娘回西院。” “爹爹呢?”姜留小声问。 “爹今晚在这边睡。”姜二爷道。 江凌立刻道,“父亲跟妹妹一起回吧,儿要自己睡。” 姜二爷扫了可怜巴巴的儿子一眼,接过芹青手中的小帽子,扣在闺女脑袋上,“你方才做得非常好,回去睡吧。” “好。”有爹爹陪着哥哥,姜留放心了,向哥哥摆摆小手,返回西院。 江凌的目光追着妹妹的身影,很想说让父亲回去陪弟弟,让妹妹留下陪自己。可妹妹已经长大,抱一下都不行,怎么能留下来陪自己呢。 江凌低下小脑袋,盼着妹妹再长快点,他好招和至入府,让妹妹搬到自己这边来住。 姜二爷扒拉一下儿子的脑袋,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睡觉。” 江凌鼓了鼓腮帮子,跟着父亲回房,却见父亲盯着床上乱糟糟的被褥问,“怎弄成这样?” 江凌回道,“后晌他们瞎折腾,还未来得整理。” 姜二爷皱起眉头,“换新的。” 江凌…… “姜财——”姜二爷扬声喊道,“拿全新的被褥来。” “是。”门口的姜财应了一声,然后与姜猴儿低声道,“没有全新的被褥怎么办?” 姜猴儿立刻道,“去西院取。” 铺上新被褥,姜二爷才带着儿子躺在床上,又打了个哈欠问道,“把黄剑云打了?” 提到此事,江凌忍不住翘起嘴角,“比了一场。儿有八分把握,他换了趁手的铁棍也不是儿的对手。” “那是自然。”姜二爷美滋滋地道,“也不看看他老子是谁,你老子是谁。” 江凌…… “我听裘叔说过,你祖父年轻时跟黄阁老比试,黄阁老不是你祖父的对手。”姜二爷又道。 “我祖父当年勇冠三军,枪法出神入化。”江凌往父亲身边移了移,“儿觉得黄剑云的全力一击,连您的三成力量也及不上。” 姜二爷翘起二郎腿,“莫说是他,就是他跟他老子一块上,也比不过你老子我。” 江凌…… “给为父讲讲,今天那帮臭小子都怎么折腾的。”姜二爷又问。 江凌老老实实地讲,姜二爷初时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给儿子提一两个点子,教他怎么应对。可江凌说到后边,姜二爷便没声音了。 江凌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裹紧蚕丝被,靠在父亲身边闭上了眼睛。 姜二爷歇在了新院里,雅正抱着儿子睡得无比满足,跨院内,姜留与姐姐挤在同一个被窝里,讲着黄家父子是怎么离开的。 姜慕燕道,“那边没长辈镇着,柴林桑等人来了后无所畏惧,闹得无法无天,便渐渐将任府当做他们可放肆的地方。黄剑云与家里人闹别扭便要留宿,黄隶吃醉了酒就敢在堂中酣睡。若换成旁人家,他们岂敢如此放肆。” “就是。”姜留不忿的正是这个。这些人的父亲、祖父随便扯出一个来,官职就比爹爹告上好几级,哥哥是主人不好赶客,爹爹也不好过去说什么,这事儿她去办最合适,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姜留转身抱住姐姐的胳膊,央求道,“姐,咱俩搬过去住吧?” 院中有了女眷,再来人就有所顾忌,不敢放肆了。 姜慕燕却道,“再等等。” “等什么?”姜留不解。 姜慕燕解释道,“任府建成,瀛州江家不会不派人过来,说不定他们已经在来康安的路上了。如果出了正月瀛州那边还没动静,咱们再跟母亲商量搬过去的事。睡吧,已经不早了。” 还是姐姐考虑得周到,姜留闭上眼睛,想着瀛州江家会来哪些人。哥哥的外祖父和舅舅都有官职,不能离开驻地,所以来的肯定是女眷和孩子。若是女眷的话,会是哥哥的外祖母、舅母还是姨母? 不管她们谁来,都是哥哥的亲人,这样哥哥就不会孤单一人住在偌大的院子里了。姜留打了个哈欠,用小脑袋在软枕上蹭出一个窝,安心睡了。 章节目录 第584章 划花他的脸 三日后,出城游玩的两位公主才回城。回到公主府,仁阳公主得知长子黄剑云竟搬回黄家与祖父母同住,怒火瞬间暴涨,“他自己回的还是被叫回去的?” “是……少爷自己回的。”宫女小心翼翼,生怕公主拿她撒气。 窦嬷嬷示意宫女退下,然后取益母草研磨成的粉末,加入面粉、蜂蜜和水调成膏状,为公主敷面。 在外几日,吃穿用住自比不得公主府中,仁阳公主极为在意容貌,便躺在榻上,任由嬷嬷为她卸妆、敷面。待脸上舒服了些,仁阳公主才低声道,“剑云的心也渐渐偏向黄家了。” 不同于只顾玩乐不肯为驸马生儿育女的乐阳,仁阳公主为黄家生了两儿一女。她将次子黄拓云和女儿黄丽妍都被送回康安黄家,只留长子在身边亲自教养。所以,比起次子和女儿,仁阳公主更偏心长子,黄剑云也黏母亲,十余年来母子相处其乐融融。但去年她与丈夫带着儿子归京后,仁阳公主明显感受到长子渐渐与她离心,靠向了黄家一边。 她……不甘!仁阳公主握紧拳头,刚涂在手上的益母草膏被积压,一滴滴落在雪白兽皮上的银盘中,“一个两个,心都是石头做的,怎么都捂不热!” 窦嬷嬷劝道,“大公子是黄家长孙,他回去陪他祖父、祖母住几日,很快会回来的。母子连心,无论到什么时候,儿子都是跟娘最亲,您得沉得住气,否则会让大公子为难的。” 要沉得住气,仁阳公主手却缓缓松开,深吸了一口气。 公主舍人张和进来,无声走到仁阳公主身边,压低声音道,“乐阳公主刚回府,就被秦相请了去。” 抹着满脸棕黄色益母草粉的仁阳公主猛地睁开眼,眸子里带着得意,“秦天野果然很在意孟家姐弟!这只老狐狸终于沉不住气了。” 申国公府内,仁阳公主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吹着丹寇未干的指甲。 秦天野进屋,开口便训斥道,“城内还不够你转悠,跟仁阳去城外做甚?” 乐阳公主语气也不善,“皇兄和您都紧盯着,城内能有什么可玩的?” 秦天野的火气一下就蹿了上来,“玩?你可知天下有多少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你却整日只知玩乐!” 乐阳撩起眼皮,“舅舅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是本宫害得?” 乐阳含沙射影的话令秦天野怒火再涨,他阴沉的双眸盯在乐阳身上,似是下一刻便要掐死她。 身居高位的秦天野,一身威压自不可小窥,但乐阳是在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身边长大的,对上位者的气势司空见惯,岂会被他镇住。 能两三句话惹得舅舅动怒,乐阳不只不惧,反而还有几分得意,“舅舅有这功夫训本宫,还不如管一管您那好孙儿,窝藏朝廷钦犯可是死罪。” 秦天野阴沉沉地道,“既知此事,你还要将仁阳领过去?” “我去之前可不知道,三妹邀我出城游玩,我才偶然发现的。”乐阳身体前倾,颇感兴趣地问道,“原来舅舅早就知道?莫非孟家姐弟身上有什么秘密,舅舅才会留下他们?看那傻丫头的模样,不像啊……” 乐阳正颇有兴趣地猜测时,便听舅舅又质问道,“仁阳的心思你不知道?为何要跟她搅在一处?” “舅舅不觉得,看她无望挣扎就像看耍猴儿,挺有趣的?”乐阳公主说完又叹了口气,“再说了,不跟她一起,本宫还能跟谁一处消磨时间?” “你又相中了谁!”秦天野虽厌恶外甥女的行事,但不得不承认,塞给她几个男人让她在公主待着,最是省心。 乐阳公主眸子立刻落在舅舅身上,认真道,“姜枫。” 秦天野的眉头皱紧,“在你皇兄厌了他之前,你敢动他就是自寻死路。” 乐阳公主哼了一声,“那就有劳舅舅想法子,让我皇兄尽快厌了他。” 想法子?秦天野恨不得立刻要了姜枫的命! 他本以为,姜枫除了一副好皮囊外一无是处,留着给万岁逗逗闷也省得万岁瞎折腾。谁知就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废物,竟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以至于秦天野再想除掉他已非易事。 若硬要动手,一旦被为尹骞和荆吉良那帮老匹夫抓住把柄,他们必定会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引得他那高坐龙椅的外甥动怒,如此一来便得不偿失了。幸好姜枫知趣,不敢与尹骞之流同流合污,所以秦天野便容他活着。 不过,也不能让他活得太舒坦,正好也给乐阳找点事做。秦天野道,“你与万岁乃同胞兄妹,最懂他的心思,只要你肯动脑子,让他厌了姜枫还不简单?” “若要皇兄厌了姜枫,就得划花他的脸。”划花姜枫的脸,她可舍不得。乐阳抬眸见舅舅一脸阴谋算计,警告他道,“若舅舅敢动姜枫的脸,本宫定教你悔不当初。姜枫的脸就算要毁,那也得等本宫厌了他再说。” 秦天野与外甥女对视片刻,缓缓笑了,“你这是在威胁舅舅?” 乐阳公主也露出狠厉的笑容,“不是威胁,是求舅舅给乐阳留点乐子,康安城若没了姜枫,还有何乐趣可言?” 三十多快四十的人,旁人在她这个年纪都要做祖母了,她却几十年如一日地玩!因为她是大周的长公主、皇帝的亲妹妹,不用养儿防老,不用相夫教子。乐阳走后,秦天野嘲讽道,“帝王家?呵……陶徐。” 秦府谋士陶徐进入房中,“相爷。” 秦天野问道,“孟家那俩还不吐口?” 陶徐回道,“相爷,这对姐弟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杀一个留一个,看他知不知道。”秦天野缓缓抬眸看向院中被风吹得将要折断的树枝,又道,“乐阳闲得四处惹事,给她找点事做,康安西城这两年太无趣了。” “是。”陶徐嘴角微微翘起,躬身退下。 章节目录 第585章 美人做花肥 康安城外,秦家庄。 这座庄子是先帝赐给秦家的,庄内不只有良田数百亩,还有一座修得美轮美奂的庭院。院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应有尽有,只因时节不对,此刻只有寒风呼啸。正在读书的孟庭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少爷,少爷!”书夏慌慌张张从外边跑进来,被门槛绊倒,爬到床边哆哆嗦嗦道,“姑娘她,她……” 孟庭晚蹙起眉头,“慌什么,她又闹着要出门?让她去!” 孟庭晚跟姐姐说了许多遍,秦家人不会放他们走,若不仔细筹谋,他们纵使侥幸逃出秦家庄,在朝廷缉捕之下,也是必死无疑!她却不信,三番五次触怒秦家侍卫。真当他们还跟以前一样,是秦城碧的好友么! 吓破胆的书夏顾不得规矩,上前拉住孟庭晚垂下的被角,哆嗦道,“姑娘被,被杀……杀了。” 姐姐被杀了……孟庭薄唇抖动,上下牙不断相碰,当当当的碰撞声在他脑内不断回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亲眼看着孟雅娇被刀抹了脖子,在地上不断抽搐喷血的书夏已在崩溃边缘,“少,少爷……奴婢……奴婢……” 孟庭晚强撑着喝道,“你将事情经过讲一遍。” 书夏抖着道,“……姑娘说她冷,让婆子去……给她置办几件御寒的衣裳,婆子出去后不大一会儿,侍卫便提着刀来了。姑娘问他要做什么,侍卫二话不说,抬手一刀就……就把姑娘的脖子砍了,好多血,姑娘流了好多血……” 孟庭晚的牙齿颤抖得更厉害了,“那侍卫是庄子里的还是外边来的?” “奴婢不知道,不过庄里的婆子们见了他都很恭敬。”书夏后悔了,早知道跟着孟庭晚会是这样,她还不如嫁给又老又丑的鳏夫。 那便是秦家来的人,秦家究竟想知道什么?自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讲了,他们为何还要杀姐姐?那侍卫会来杀自己吗? 这世间犹如地狱般可怕,没有一丝温暖,他现在只想要温暖。孟庭晚低头看着地上的书夏,低声道,“上来。”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书夏立刻爬起来,钻进孟庭晚敞开的被子里。 窗下偷听的侍卫听到屋里没了声音,呸了一声,起身到小院外吩咐道,“盯紧了,若有情况,即刻上报。” “是。”管事问道,“那尸体?” “处理干净。”他本以为杀了孟雅娇,孟庭晚再怎么着也得过去收尸,也好借机吓唬他一番,谁知这小子门都不敢出,居然搂着丫鬟睡了! 孟回舟大小也算个人物,临死还敢在刑场上大吼小叫,他孙子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将孟雅娇的尸体埋在茶花树下,秦家庄的婆子踩平地面,搓着冻僵的手骂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害得咱们费这个工夫!” 另一个婆子却笑得极为开心,“这可不算白费工夫。埋个美人下去,今年的茶花肯定开得好,等主子们来赏花,咱们肯定能得不少赏钱。” “今年春寒,过一段日子花开得越好,咱们得的赏赐越多。”搓手的婆子眉开眼笑,拖着铁锨回房烤火。 今年春寒尤其厉害,往年此时已绽放的迎春花,至今还没动静,但西城的百姓却已沐浴在春光里,整日暖洋洋的。 因为他家指挥使大人比百花还俊美的脸上,挂着比骄阳还温暖的笑容。百姓们都说是大人笑成这样是有了嫡子,就连姜家人也多是这么认为的。 但姜留心里跟明镜一样:她爹笑成这样,是因为她弟六郎姜思源终于不那么丑了。 她敢用三家铺子做赌注,赌她爹现在已盘算着满月酒时要怎么炫耀儿子。她更敢用全部的家当做赌注,赌她爹当年会抱着她不撒手,是因为她生下来就胖胖乎乎,漂漂亮亮! “六姑娘,您的蒜黄锅贴做好了。”路边摊卖吃食的少年郎用干净的碗装了热气腾腾的锅贴,送到姜留面前。 “多谢知茂哥,回头我让姜白把碗给你送回来。”芹青接过碗,姜留闻着香喷喷的锅贴,笑得格外开心。 贾知茂笑起来很是阳光,“不敢劳烦白小哥,小的自己去门房取就好。” 贾知茂的奶奶又送过来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笑道,“姑娘给二爷带一碗回去吧?” 贾家老夫妻在柿丰巷口推车卖了几十年的吃食,因姜二爷喜欢吃他家的豆腐脑,所以他家生意极好,老夫妻俩靠着一碗碗豆腐脑发了家,还在西市租了门面卖吃食。老夫妻俩把门面交给儿子媳妇照看,他俩仍旧推车到柿丰巷口卖豆腐脑,不管来多少食客,总会给姜二爷留一碗。 这夫妻俩太会做生意了,姜留笑道,“奶奶,等我爹散衙回来您再端给他,我现在拿回去就凉了。” “好,好。”贾老太将碗放下,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带着满足。 姜留带着锅贴跑到书房,跟三个姐姐一边吃一边闲聊,“巷口贾奶奶的孙子越长越俊了,我去买锅贴时,发现好几个小姑娘在偷看他。” “俊吗?”姜慕锦抬头,“我不觉得。” “咱们天天看着我爹,当然不觉得外边的人俊了。”天天对着大周第一美男子,姜留觉得姐姐们的眼光已经高出天际了。 姜慕筝笑出了声,“六妹这话讲得太对了,大周没有谁能比二叔更俊美。” “二姐姐,话可不能说绝了。” 姜慕筝笃定道,“五妹说谁能胜过二叔?” 姜慕锦嘴边露出两个小梨涡,“情人眼里出西施啊。等你遇到二姐夫,就不会觉得二伯是天底下最俊美的了。” “讨打!”姜慕筝放下筷子追打嘴贫的妹妹,姜留笑得前仰后合。 姜慕燕给妹妹擦了擦嘴,笑道,“贾家日子越过越好,贾知茂勤快又会做生意,给他说亲的定少不了。” 姜慕筝回到桌边,感叹道,“他竟也到了订亲的年纪,我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娃儿呢。” “贾知茂十六,只比二姐姐小一岁,姐姐都要找姐夫了,人家怎么可能还是小娃儿。”姜慕锦又凑过来讨打。 姜慕筝这回不追了,笑眯眯问道,“五妹怎将人家的岁数记得这么清楚?” 姜留立刻跟着凑热闹,“对呀五姐姐,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姜慕锦瞪起眼睛,“好啊小留儿,你敢跟着姐姐挤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来呀!”姜留笑嘻嘻,转身就跑。在大周三年,天天跟小姐妹和哥哥一块混,姜留竟觉得她本就在这里,前世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网络?电?万物联网?那玩意是啥? 章节目录 第586章 沾不得 散衙归来的姜二爷提着三份豆腐脑回府,一份提到北院给母亲,一份带回西院给正在坐月子的妻子,最后一份提去新院给儿子。 姜二爷到儿子房中,发现裘叔也在,便吩咐姜财取碗,把豆腐脑分做两份。 裘叔谢过,笑问,“二爷已经吃过了?” 姜二爷摇头,“我要回房跟夫人一起吃。” 裘叔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送二爷出去后对少爷道,“有二爷陪着,少爷这几日脸色好看多了。” “我自己睡会更好。”父亲睡觉爱踢被子,江凌半夜总想着要给父亲盖被子,连做噩梦都顾不上了。 裘叔乐呵呵地没接这个话茬,把勺子塞进少爷手中,“少爷快吃吧,豆腐脑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凌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您老方才说有什么事?” 那事委实不适合就着豆腐脑说,裘叔笑道,“少爷先吃,待二爷过来后咱们再说不迟。” 姜二爷回到西院跟夫人一块吃完豆腐脑,又抱了会儿越来越顺眼的儿子,便被姜猴儿请到了新院。 裘叔这才说起正事,“老夫得到消息,逃走的书夏曾出现在城外秦家庄附近,老夫派人夜探秦家庄,果然发现了孟家兄妹。” 姜二爷想起一事,“正月初四乐阳和仁阳出城,曾去秦家庄游玩。所以仁阳的目的是想让乐阳发现孟家兄妹?” “老夫也是这样猜测。”裘叔赞同。 江凌不解,“就算乐阳公主知道了,也不会揭发秦相的。” 乐阳公主是秦天野的外甥女,她能在康安城中横行霸道,与秦天野的袒护有很大关系。仁阳公主这么做,着实说不通。 姜二爷分析道,“仁阳做事喜欢绕几个弯,或许她去年想让咱们知道是秦成碧救了孟家兄妹,就另有深意。” “二爷一句中的。”裘叔先赞了姜二爷一句,才继续道,“老夫推测,孟家兄妹被关在秦家庄内,应不只是秦成碧的意思,秦家想从他们口中探知什么消息。” 江凌想到自己和妹妹从角门边发现的小箱子,言道,“秦相抓他们,或许与去年秦家派人来此院翻寻的目的一样。” 姜二爷和裘叔同时点头。裘叔又道,“老夫也有此推测,探查之下发现,安府的管家也落入了秦天野之手,生死不知。还有一事:探子刚刚得到消息,孟雅娇被秦府的侍卫杀了,原因未知。” 姜二爷皱了皱眉,江凌推测道,“他们抓了孟家姐弟,许是没有得到想要的消息,所以才杀了孟雅娇,吓唬孟庭晚。” 姜二爷笃定道,“秦天野再怎么逼问也没用,孟庭晚什么都不知道。孟回舟若真有连秦天野都忌惮的东西,那东西不是被他带进了棺材,就是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是挺意想不到的,江凌嘴角微微挑起。 他这动作没逃过姜二爷的火眼金睛,“凌儿,你笑什么?” 江凌正色,认真道,“儿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秦天野必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是自然!姜二爷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是什么茶?” 江凌道,“山楂茶,妹妹说过年吃太多大鱼大肉,喝山楂茶有助消化。” “就她鬼点子多。”姜二爷把茶杯推开,满脸嫌弃。 裘叔继续道,“二爷,您觉得秦相想从安孟两家找到什么?” 姜二爷想也不想地答道,“刑部大火案已告破,他想找的自然是肃州贪墨案的罪证。” 裘叔缓缓摇头,“肃州贪墨案尽人皆知,能否翻案不在罪证。” 江凌问道,“裘叔觉得秦天野要找什么?” 裘叔摇头,“老夫猜不到,但肯定是比刑部大火案、肃州粮饷贪墨案更重要的东西。仁阳公主应有所猜测,才会百般刺探。” 姜二爷立刻道,“如果是这样,这件事儿咱们沾不得。” 裘叔点头,“二爷放心,老夫明白。” 姜二爷点头,“可还有事?” 裘叔摇头。 姜二爷立刻道,“没事了就帮爷写悦儿满月宴的请帖。” 裘叔建议道,“二爷的小篆已有小成,您亲笔写请帖更显诚意。” 姜二爷斜了裘叔一眼,哼道,“爷当然会写几份。大郎、二郎、燕儿和筝儿都被大哥抓了壮丁,三郎、四郎和留儿的字拿不出手,凌儿还要练武,爷思来想去,也就您的字还能勉强用用。” 二夫人的字写得极好,但她在坐月子,劳不得神。裘叔接下任务,“二爷将名单给老夫,老夫今明两日便照单写好。” “单子在三弟手里,你同他商量此事。除了单子上的人,你们还有想请的,一并写了送出去。”姜二爷说完,又对儿子道,“你这院子也要用来宴客。” 江凌应下,“儿早命姜财准备着了,两院都由三叔统筹安排。” 姜二爷教导儿子道,“不要觉得操办酒席麻烦,家里有喜事就要摆酒,应该请的人和以前请过咱们的人都请来,不在乎他们随多少礼钱、带多少礼品,为的就是这份交情。交情,交情,没有交往哪来的情分?” “是。儿子记下了。”在人情往来上,康安城再没人比父亲做得周到了,江凌很认真地跟着父亲学。 待三爷姜槐派人把名单送来,裘叔拉着比自己还长许多的名单,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卢定云凑上前细看,问道,“永和坊转角巷贾存蓄,这是何人?” 裘叔的胡子颤了又颤,“柿丰巷口卖豆腐脑的老翁。” 呼延图的嘴巴张得能飞出数只乌鸦,“连他都请帖?” 裘叔提起笔,“二爷曾说贾家请他吃过孙儿的满月酒,二爷还随了份子。” 呼延图合上嘴,“那是应该请。”别的不说,份子钱总得拿回来。 卢定云沉默片刻,“二爷这般撒请帖,他大哥知道吗?” 裘叔沾墨,笔走龙蛇,“大爷在忙着写书稿,现在府中的事全由二爷说了算。” 呼延图嘿嘿,“等到了那日,二爷铁定会被大爷追着打!” 卢定云翻了呼延图一眼,“老呼你在姜家待了多久了?可见大爷动过二爷一根汗毛?” 呼延图…… 没有!二爷上蹿下跳地折腾这么多年,他大哥也没动过他一下…… 章节目录 第587章 孔全武的秘密 姜家六郎小悦儿快满月时,鼻子头的黄疸消了,红肿的眼皮消了,稀疏的头发长起来,瘦瘦的小脸有肉了。每看一眼儿子,姜二爷的请客单就添上几个名字,苦逼的裘叔就要提笔写不知第多少封请帖。 姜家没被姜松抓壮丁的姜槐和孩子们的任务是发请帖。最远的一封请帖被送去衢州白晅手中,最高的一封请帖被姜三郎背上了藏云寺。 这日,姜留接了给生母和继母娘家的请帖,乘马车赶往升平坊和昌明坊。 王家老夫人听到外孙女来了,竟觉得胆颤心惊,她想问一句姜家有没有给立政坊燕来巷张家送请帖,开可话道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因为她怕问得多了惹姜留生气。 这小丫头一翻脸,真真是六亲不认,王老夫人对此感受十分深刻。她带着笑道,“留儿难得过来外婆这边,晌午留下来用饭吧?” 姜留摇头,“我还有请帖要送,就不打扰外婆歇息了。” 王老夫人也不敢问她还要去哪送请帖,便让人送她出了门。待送客的婆子回来跟她说姜留去了昌明坊时,王老夫人气得一声又一声地咳嗽,“不过是个继室罢了,竟敢让原配嫡女亲自去给她娘家送请帖,真是好大的脸面!姜枫有了嫡子,两个嫡女在他眼里就成了草!” 王老夫人这些话姜留可听不到,她乘车到了明昌坊,让芹青下车去送请帖后,她则去南市巡视胭脂铺。 一年之计在于春,去年转了上千两银子的姜留,今年还想赚更多钱。但爹爹不让她再多开铺子,她只得将现有的几家花想容、雪霞晚和药材铺做精做强。若是一切能照着她的计划发展,今年她肯定能赚到三千两银子。 姜留美滋滋巡视完第一家铺子走出来,却见孔能守在门外,冲她哈腰作揖。孔能胖硕的身躯真快赶上猪八戒了,与他坐牢时他爹为了救他,瘦成扁片的模样相比实在太过讽刺。姜留沉下脸,不想搭理他。 等候多时的孔能给姜留行礼,上前亲热地道,“六姑娘来南城看铺子?都到家门口了,进去吃杯茶歇歇脚再走吧?” 姜留直接摇头拒绝,“我还有事要办。” 孔能圆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六姑娘还去哪?这地界我熟,我送你引个路。” 姜留摇头,“我也熟。” 孔能见套近乎这条道行不通,立刻将笑脸换做哭脸,可怜巴巴道,“留儿啊,叔知道你心善,你帮帮叔吧,叔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我爹在南城大牢里关了快半年了,他老人家岁数大了,在被人这么折腾下去,命就要折腾没了。我爹若真出了事儿,这可让我咋有脸活下去啊……” 姜留面无表情地听着,但凡孔能瘦一点显出他的脖子,姜留也能信他一分。站在旁边的姜白见姑娘不想搭理孔能,便扬起胳膊喊道,“彭大人——” 彭大人?彭伏九?孔能吓得一哆嗦,回头瞧见一脸横肉的彭伏九跳下马,跨着腰刀向这边大步流星地走来。 见到彭伏九,孔能有多害怕?姜留眼见着他脸上的开始哆嗦了。姜留跨越千年两世为人,彭伏九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长得最凶悍的。但她不怕彭伏九,因为这厮是个妻管严,他如果敢凶自己,回去后他老婆肯定会让他跪一夜搓衣板。 彭伏九的妻子,是姜留爹爹身边的大丫鬟海棠。姜留觉得她实在爹爹身边待得久了,出现了审美疲劳,才会选择外表强悍的彭伏九。 彭伏九上前先跟姜留打了招呼,又十分凶悍地扫了一眼孔能,“你在这儿干什么?” 孔能怂成一团,陪着笑道,“九哥,小弟啥也没干,真的。” 没干啥?姜白脆生生道,“彭大人,方才孔大爷说他爹在南城大牢里,命快被折腾没了,让我家姑娘帮帮他。” 姜白的话音还没落,彭伏九的眼睛就瞪圆了,孔能的腿直哆嗦,“我胡说八道的,九哥千万别放在心上……” 彭伏九手握刀把,喝问孔能,“你在六姑娘面前话说八道,破坏我南城兵马司的名声?” 周围的百姓吓得后退三丈,孔能腿一软跪在地上,自己扇自己耳光,“九哥饶我这一回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彭伏九喝道,“瞎了眼的东西,这话你该跟谁讲?” 孔能立刻转身,跪在姜留面前磕头求饶,“请六姑娘饶命,请六姑娘饶命。” 为了配合彭伏九的气势,姜留绷紧小脸道,“念在你还有点孝心,且饶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多谢六姑娘。”孔能磕了个头又转头看彭伏九。彭伏九拽出一半的腰刀猛地归鞘,喝道,“滚!” “是!” 孔能以与他胖大的身躯不相符的速度爬起来,一溜烟就没了踪影。赶走了孔能,彭伏九转身低头,挂起他自认为十分和善地微笑跟姜留道,“孔能这种人就是吃软怕硬,六姑娘下次见了不必跟他客气。” 彭伏九一笑,刚冒头的百姓又缩了回去。姜留忽然生出一种长成彭伏九这样也挺好,不对,是有个像彭伏九这样的手下也挺好的感觉,道谢后问道,“海棠姐和成儿可还好?” 提到媳妇和儿子,彭伏九的嘴立刻咧开了,“好着呢。海棠正在家给孩子做新衣裳,过几日好去府上吃满月酒,我听说姑娘的六弟长得跟二爷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呃……这话是谁传的? 姜留笑着不知如何接话时,彭伏九又大声道,“姑娘别听孔能胡说,咱们南城兵马司是正经衙门,才不会闲着没事儿折腾囚犯。他爹下大狱半年,他进去探望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孔全武昨个就想见儿子,狱卒帮他送了两回话,孔能就是不去。这要是我儿子,我直接一巴掌削死他!” 彭伏九这话是说给过往的百姓说的,姜留却抓住了要点:孔全武要见孔能。 关了孔全武大半年,裘叔想要知道的秘密,可能要解开了。 章节目录 第588章 净域寺 孔能是万般不愿去牢里见他老子的,因为每次去,都让他觉得自己不孝、没本事。但彭伏九派人到他家说他老子要见他,孔能不能敢不去。 国子监买卖生员名额的案子已经审结,涉案罪犯年纪在五十岁以下的都被发配温肃,五十岁以上的关在牢中,判刑一到四年不等。 孔全武觉得自己的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但衙门真要查,却也是纸里包不住火。他被判一半年囚刑,罚银两千两,但因他不肯让儿子给他交罚银,最终被判的囚刑与他儿子一样——三年。 牢里潮湿阴冷,伙食不济,孔全武又不肯让儿子把银子用在他身上,被关了半年后,他便觉察到自己大限将至了。 儿子来了后,孔全武裹着没有一点热乎气儿的破被子,为儿子和孙子的生计发愁,“你得找个正经事儿干,不能这么混下去。韬儿再过两年该说亲了,家里没进项,说不上好媳妇。” 孔能闷声道,“儿也想找啊。” 大女婿被发配,女儿去了温肃,王家是靠不上了,儿子日子过得艰难。孔全武又哆嗦一阵儿,才为儿子出主意,“等进了六月,参加秋闱的书生们会陆续进京,你踅摸个好的,把梅儿嫁过去。” 孔能眼睛一亮,“就跟爹当年把大姐嫁进王家那样?好主意!” 孔全武有气无力地瞪了儿子一眼,叮嘱道,“读书人要名声,你只要抓住这一点,就不愁没好人家。梅儿假得好了,家里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儿明白!”孔能摸着地上潮乎乎的稻草道,挣扎道,“这也太潮了,我给牢头几个钱,让他把您挪个人待的地界吧?” 孔全武摇头,开始交待后事,“别费这个银子,这身子骨爹自己知道,撑不到春分了。你去找木匠,用倒坐房里的柏木打口好棺材,爹睡觉那屋炕柜里有早就准备好的装裹衣裳,到时你给我穿上,让我体体面面地去见你爷爷跟你娘。” “爹……”孔全武挪着胖硕的身躯跪在地上,“儿不孝啊。” “是爹时运不济,赖不着你,爹这辈子享过福,够本了。”瘦如骷髅、面无人色的孔全武靠在墙上歇了许久,又道,“把梅儿和兰儿嫁出去后,咱们家的生计和韬儿的婚事都该有着落了。如果过了十八岁,韬儿还没找到差事,你就带他去找姜枫。韬儿有把子力气,模样也不差,你好好跟姜枫说,他兴许能给韬儿安排个差事。” “是。”虽不觉得姜二肯帮忙,但孔能还是应了下来,好让他爹走得安心些。他越想越难受,忍不住抹起了眼泪,“爹,您不能走,您走了儿可咋办啊……” 孔全武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浑浊的两道眼泪,继续不放心地叮嘱儿子,“家里再有事儿,不要去找王问樵,找他没用,他不会管你们。小事能扛就扛过去,实在扛不过去……” 孔全武内心挣扎许久,才示意儿子上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就去找秦相。” 孔能睁大眼睛,“爹……” “嘘——”孔全武示意儿子不要说话,“走投无路了你就去试试……万一能见到秦相,就说是爹临死前跟你讲的……” “爹,咱凭啥啊?”孔能心砰砰直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爹居然能跟秦相有交情,“咱们跟秦相府是啥关系,爹您告诉儿吧,儿也好知道怎么办。” 孔全武摇头,“知道,你就得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 孔能吓得一哆嗦,“爹……” 一直到狱卒来催,孔全武都没松口,等儿子离开时,他恋恋不舍地望着儿子的背影,直到望不见了,才缓缓闭上眼睛等死。 不大一会儿工夫,狱卒又回来了,打开牢门喊道,“这间牢房要打扫,你们几个到旁边牢房里去。” 蜷缩在角落里的几个犯人抱着被褥、拿着吃饭的破碗起身往外走,已经起不来的孔全武被狱卒拖出牢房,送入单间,送上一碗热水,道,“你那铁公鸡儿子总算拔了根毛,舍得给你换个好地方,待会儿有郎中来给你看病,等着吧。” 人哪有不畏死的,孔全武嘴里说不让儿子为他花银子,但儿子真这么办了,他心里也涌起了求生的欲望,挣扎着爬到碗边,一点点把热水送入冷透的肠胃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牢门又被打开,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走进来。孔全武抬起昏花的眼睛看着郎中,吃惊地张开了嘴,“你是……” 裘叔在孔全武面前坐下,打开药箱,摊开布满银针的布袋,缓缓道,“可知老夫为何而来?” 孔全武挣扎着起身靠在墙上盯着裘叔不说话。 裘叔先给他诊脉,随后取出银针,迅速扎入孔全武的列缺、合谷、外关和风池四穴,然后道,“老夫给你两条路:一,什么都不说;二,将你知道的事告诉老夫,将来孔能有难时,老夫出手帮他三次。” 被裘叔扎了这几针,孔全武觉得身上舒坦了许多,脑袋也清醒了些。他死死盯着裘叔问道,“你说话算数?” 裘叔静静看着他,“那要看你说得是不是真话。” 孔全武挣扎片刻,“俺还能活多久?” “若不用药,最长两日。” 自己现在是回光返照?孔全武忍不住地害怕,“说完后,让俺痛痛快快地死。” “好。”裘叔应下。 孔全武知道自己要死了,有些话憋在心里数年,讲出来也能舒坦点,“先帝驾崩那晚,俺在东城巡街,撞上有人拿刀砍人。俺带人冲过去,砍人的跑了,被砍的只剩一口气儿……那人塞给俺一块玉牌,求俺去给秦相送信,请秦相立刻入宫。” 裘叔追问道,“秦相府在布政坊,那夜他怎会在东城?” “秦相在净域寺,当夜俺九死一生,总算把玉牌交给了秦相。秦相拿了玉牌就骑马走了。”孔全武歇了会儿,继续道,“先帝驾崩时,传出来的消息是他身边只有秦皇后和乐阳公主,可没说秦相也在。” 章节目录 第589章 豆腐脑 说完,孔全武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 裘叔沉思片刻,追问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何事?” 他怎么知道自己藏了话?孔全武已无力再琢磨这些,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为了儿子,他只能和盘托出,“景隆三年四月,乐阳公主驸马被气死了,万岁震怒,乐阳公主遣散了府中几个面首。其中有个叫梁志春的,他有次跟俺喝酒,喝多说醉话。他说乐阳公主手里握着秦相的把柄,能要了秦相的命,所以秦相不敢得罪乐阳公主。再多的,俺就真不知道了。” “梁志春现在何处?”裘叔追问道,孔全武的消息对他来说非常有用。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平西侯府的人杀了,据说……邓元杰的死多少跟他……有点关系。” 孔全武说完,颓败地靠在墙上,缓缓低下了头。 景隆七年正月二十八夜,孔全武病死在南城兵马司地牢中。康安城虎踞龙盘,孔全武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是他病死的消息却被送入了秦相府,正在读密信的秦天野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六郎满月在即,姜任两府的仆从在裘叔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操办着满月宴的各项事宜,处处透着整洁、喜气。任府后院的小道堂内,姜留与江凌正坐在蒲团上说悄悄话。 “秦天野的把柄落在乐阳公主手里……”姜留在火盆边烤着小手,专注地考虑这件事,“秦天野是万岁的舅舅、当今右相,能威胁他的把柄会是什么?” 江凌推测道,“或许与先帝有关。” “莫非……先帝是被秦天野……”姜留的桃花瞳望着哥哥,抬小手咔嚓往下一砍。 兄妹俩对视许久,江凌才讲出自己的观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真是这样,万岁不会让秦天野活到现在。” 万一秦天野是为了能让当今万岁顺利登基,才咔嚓了先帝呢?这种事儿历史上可不是没有过。姜留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哥说得有道理。” 江凌严肃道,“这件事不能告诉三姐。” “我明白。”姜留也叮嘱哥哥,“哥,查这件事一定要万分小心。” 江凌低声道,“我跟裘叔说了,宁可不查,也不能让姜家置于险地。” “哥也不能出事,咱们都要好好的。”姜留脑袋里乱糟糟的,她试图理出一个头绪,抓住关键点。 抛开皇宫那些事,目前跟姜家有关的最重要的一个消息就是:乐阳公主手里可能握着让秦天野都忌惮的把柄,所以,这个疯女人更可怕了。 姜留无比期盼康安城能突然出现一个比爹爹还吸引乐阳的男子,最好他还能跟乐阳臭味相投,然后他俩关起门来相亲相爱,不要再出来祸害人…… “少爷,裘叔请您去一趟前院。”姜财在门外道。 江凌起身,“妹妹,咱们走吧?” 裘叔找的是哥哥,姜留不打算去凑热闹,“哥哥去吧,我回去找五姐姐。” 府里要办筵席,爱热闹的姜慕锦前跑后颠跟着忙活,姜留转了一圈没找到她,抬手摸了摸塌自己进去的小肚子,决定去巷子口买锅贴吃。 芹青立刻道,“姑娘稍待,奴婢去买回来。” 姜留摇头,“我想出去走走。” 姜留一到外院,鸦隐和姜白便跟上,陪着姑娘出门买吃食。 正月底,虽然树梢还未见绿,但远远望去却觉得已有春色在枝头萌动,漫长寒冬之后若有若无的春色,让人无比喜悦。 巷子外的街上游人穿梭,贾家食摊的生意依旧火爆。芹青刚上前点了份锅贴,姜留便听旁边一个俏生生的姑娘问贾老太,“奶奶,知茂哥今天怎么没来啊?” 做锅贴的贾老太笑道,“他本来在这儿,只是发面快卖完了,他回铺子里取,一会儿就来。” 小姑娘高兴了,“我去迎一迎他。” 姜留看着小姑娘欢快地身影,忍不住感叹:春天真是美好啊—— 谁知还不等她感叹完,便见街上一阵骚动,有人快速向自己奔过来,焦急道,“乐阳公主府的侍卫往这边来了,六姑娘快避一避吧。” “好,多谢。”姜留虽不觉得自己应该避,但还是领了对方的好意,转身向回走,只姜白在巷口等锅贴。 姜留还没进家门,便听巷口有乐阳公主的侍卫喊道,“你是常年在这儿支摊子卖豆腐脑的?” 姜留回头,便见银盔银甲的副将骑在马上,贾老丈在马前点头哈腰地回话。 副将又趾高气扬地道,“收拾东西跟本将军走一趟,我家公主想喝豆腐脑。伺候得好了,重重有赏。” 姜留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儿。康安城内美食无数,锦衣玉食的乐阳公主怎会突然想喝自己家巷口的豆腐脑,她这是几个意思? 老夫妻俩听后吓坏了,跪在地上道,“军爷,咱们做的是粗食,哪敢端到公主面前……” “废什么话,还不快收拾东西跟本将军走!”骑马的副将不耐烦地喝道。 贾家老夫妻不敢不从,从地上起身收摊推车。便在这时,贾知茂背着箩筐急匆匆地打姜留身边走过,姜留一把将他拉到柿子树后,压低声音道,“别过去,那是乐阳公主府的人。” 乐阳公主在康安城男儿郎心里,那就是一头惹不起的母老虎。贾知茂又怕又急,“六姑娘,我爷爷他们……” “你在这儿待着!”姜留转头吩咐姜白,“跟去看看。” “是。”姜白向巷口跑去。 贾家老夫妻推车跟在公主府侍卫身后,百姓们远远随着。一行人途径西市时,“正巧”遇上了姜二爷。 贾老太见着姜二爷,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姜二爷向马上的副将抱了抱拳,问明情况后,笑着与紧张得脸都变了色的贾老丈道,“能为公主准备膳食,是你们的福气。快去吧,莫让公主等急了。等过几日,万岁或许还要吃你们的豆腐脑呢,可别把锅碗打破了。” 姜二爷这话一出口,百姓哗然,公主府副将赖鑫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章节目录 第590章 瀛州来客 万岁想吃他家的豆腐脑?推车卖了几十年豆腐脑的老翁贾存蓄傻呆呆站在原地,老妇上前颤巍巍地问,“二爷……” 姜二爷煞有介事地道,“六郎洗三时,万岁赐下布匹和文房四宝,本使入宫谢恩时,万岁问起西城百姓生计如何,本使说起老伯家的豆腐脑做得极好,万岁便说他老人家也要尝尝。” 万岁问起西城百姓,他就是西城百姓啊! 西城百姓们激动围拢到他家大人身边,纷纷寻问姜二爷在没在万岁面前提到他或他家的生意。贾家老夫妻泪流满面,马上的赖鑫和公主府的侍卫被晾在一边无人理会。 见场面要失控了,姜猴儿拦住面前络腮胡的汉子,吆喝道,“六叔,旁人激动也就罢了,您老跟着往前挤啥呢?” “就是啊六叔,你一个卖夜壶和尿桶的,凑啥热闹啊!”卖猪肉的王胖子挤开张六顺,“大人,我家的肉……” 张六顺不服气,“夜壶和尿桶咋了,谁家不用?俺就不信……” 再说下去可就麻烦了!姜宝抬手,大声喊道,“大伙别挤,这样闹哄哄的让咱们大人怎么说话?” 众人消停了些,姜二爷才道,“贾伯,伯母,你们快跟着赖将军去吧,别让公主等急了。” “好,好。”回过神的贾老夫妻俩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他们是得快去快回,给公主送了豆腐脑,还得给万岁送呢。 赖鑫铁青着脸带贾老夫妻俩走后,姜二爷则被西城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姜白挤出人群,跑回府中,把消息送回府,笑得格外开心,“姑娘没瞧见,听二爷说万岁要吃贾家的豆腐脑,公主府那个将军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 姜留也笑了。乐阳公主是可以在康安横着走,但在万岁面前,她就算有八条腿也得缩成一团,更何况是她养的狗。一物降一物,要压住乐阳就得用万岁,爹爹这招棋用得妙。姜留叮嘱姜白,“给贾家透个信儿,让贾知茂尽快成亲,免得夜长梦多。” 赵奶娘补充道,“别说是咱们姑娘说的。”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姜白虽刚十二岁,但他经常跟着府里的管事们出门办事见世面,很是机灵。 姜白刚跑出去,芹白又跑了进来,“姑娘,少爷的姨母郑夫人今天后晌就能进城,少爷已经出城去迎了。” 江凌的姨夫姓郑,也在左威卫中供职,所以府中人尊称江凌的姨母为郑夫人。 前几日刚送信来,今日就到了?武将之家果然行动迅速。姜留站起身,“奶娘,你带人去把任府西院再收拾一遍,被褥拿出来晾晒。” 赵奶娘应了,又道,“任府有女客到,少爷府中都是男仆,总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等少爷回来,姑娘跟少爷说一说?” 姜留也觉得哥哥府中后院该添几个婆子和丫鬟,点头应下,回西院将郑夫人到了的事情告知母亲。 正在坐月子的雅正叮嘱小女儿道,“她们进府必会过来给你祖母问安,今晚应会留在北院用膳。瀛州人喜吃驴肉,我已让厨房采买了,今晚添一道驴肉做的菜,其他的让厨房按照招待上宾的菜色准备。我过不去,她们来了你和你姐姐要辛苦些……” 瀛州盛产驴肉,赵夫人带着孩子来了,不管姜家府里的厨子不管做得好不好,都会让她们感觉到姜家人的心意。姜留一一应下,“母亲放心,有我和姐姐在,保管妥当。” 雅正笑了,“好。” 姜留看着母亲圆润了些的下巴,凑上前问,“母亲在屋里待得闷不闷?” 大周女子坐月子,少则一月多则一个半月,真真是门都不能出一下。不只不能出门,连窗户都不能开一下,更别提沐浴了,姜留看母亲包着的头,都替她难受。 小闺女此时的表情与丈夫简直是一模一样,雅正忍着笑道,向她诉苦,“闷,所以我每天都数着日子过。” 姜留安稳母亲道,“爹爹说等您出了月子,就带咱们一起出去玩,您再忍忍吧,只剩下半个多月了。” 姜留到北院,将郑夫人要来的事告知祖母。姜老夫人问孙女,“凌儿的姨母带几个孩子来,住在何处,怎么安置?” 姜留回道,“带着她的一儿一女,还有哥哥大舅家的小儿子。哥哥那边的西院已经收拾出来了,有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六间厢房。随行的丫鬟婆子也住在西院,仆从住到外院。” 姜老夫人颔首,“饮食如何安置?” “西院内有小厨房,她们若吃不惯府上的饭,可以在西院内开火做饭。孙女想的是,若他们带的人够用,就不再添人手伺候,好让她们住得自在些。祖母觉得这样成吗?” “这是谁的主意?”姜老夫人问道。 哥哥哪管这些,不过姜留回道,“母亲出不来,姐姐在忙着校对书稿,这是我和哥哥商量的。” 两个孩子能安排成这样也不错,姜老夫人提点道,“就算她们带的人够用,任府也应派洒扫粗使的婆子过去伺候,这些粗活要由主家做。” 姜留挠了挠小脸,“哥哥府里没有婆子,孙女让裘叔去买两个?” 一个都没有?姜老夫人沉默片刻,道,“新买来的哪能放心,姑且先这样吧。” “哦。”姜留应下。 姜老夫人又叮嘱道,“咱们两府虽然相连,又开了角门互通。但那边毕竟是你哥哥的府邸,她们是凌儿的血亲,待她们来了,那边府里的事情便交给她们,你和燕儿莫要插手。”姜老夫人听说任府的账册都是孙女管着,如今江凌的亲人来了,孙女再这样做就不合适了。 “孙女明白。”哥哥的姨母是实打实的血亲,她们和哥哥是义亲。郑夫人来了,自己再跑过去管东管西便是越俎代庖了。 姜老夫人又道,“凌儿的表妹是女儿家,你回去在你的院子里收拾一间屋子,邀她过来同住。” 人家来不来是一回事,自己邀不要又是另外一回事。姜留眼睛一亮,笑道,“还是祖母想得周到。” 章节目录 第591章 被堵城门口 自瀛州至康安,行程千余里,风雪阻程。江凌的姨母江佩瑜带着三个孩子正月十三便启程了,一直到正月三十后半晌才到了康安城外。 遥遥望着康安城门,九岁的郑呈新激动地大喊大叫,“终于到了,咱们再也不用在山里转悠了!” 十二岁的郑采薇喝止弟弟,“坐好了,瞎折腾掉下去弄脏了衣裳,我看你怎么进城!” “脏了就不能进城了?你看路上的人哪个不是两腿泥?”郑呈新跟姐姐拌嘴。 胖乎乎的郑采薇瞪圆了眼睛,“马还四腿泥呢,我要不要连你的胳膊也按到泥里去?” 郑呈新吐了吐舌头,“你来啊,我怕你不成!” “来!”十岁的江熹辰听了这这话,抬脚就想将表弟踢下去让他滚个四爪泥。不过他的脚还没碰到郑呈新,就被姑姑吼住了。 “你们再乱一个试试?”被孩子们吵得脑袋嗡嗡直响的郑夫人恨不得一脚一个,被他们全踢下去。 刷!三个小家伙立刻规规矩矩地坐好,谁也不敢再闹腾。因为他们敢再闹腾一下,一定会被踹下马车滚成泥猴儿。 郑夫人挨个给了眼刀子,才道,“当这是咱家的炕头吗?这里是康安!哪个再闹,就给我麻溜滚回去读书!” 刷刷刷!郑家姐弟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地坐好,假装被骂的不是自己。滚回去读书?那是不可能滴! 郑夫人满意了,继续道,“等进了城,你们都给我规规矩矩的。康安人讲究,你们别给姜家、给凌儿丢了人。” “是。”仨孩子齐刷刷地应了,江熹辰提醒姑姑道,“姑姑,坐姿。” 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的郑夫人闻言,立刻并拢双腿挺直腰杆。 “夫人,凌生少爷来接您了。”马车外的侍卫激动到。 闻听此言,车上仨孩子齐刷刷奔到车帘边往外瞧。郑夫人也顾不得规矩了,撩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骑马向这边奔来的外甥,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江凌到近前翻身下马,还不等他行礼,郑夫人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奔到江凌面前,搂住他哭了起来,“我的儿啊!” 只这一声,便让江凌红了眼圈,郑家姐弟和江熹辰也争先恐后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围住江凌“表哥、”“表哥”地叫着。 他们这般举动,立刻引得路人住脚观望。郑夫人哭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拉着江凌上了马车,拉着他的手上看下看。上次见外甥时,他才四岁的奶娃子,如今却已经长成半大的小伙子了,郑夫人含着泪激动道,“都说外甥肖舅,你小时候还看不出来,现在你这模样跟你舅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望向车顶,表示他们啥也没听见。 虽然不记得姨母,但江凌见到她,就想到了自己的娘亲。母亲的音容笑貌在江凌面前清晰起来,他掉着眼泪道,“外祖父也说我长得像舅舅。” 江凌一哭,郑夫人又忍不住了,抱着外甥又是一顿掉眼泪。这孩子才几岁,就吃了别人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苦,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开眼呢…… 郑采薇也跟着掉眼泪,郑呈新凑过来问道,“表哥,你刚才骑的那匹马就是青龙吧?” 郑夫人这才想起来还没让孩子们相互认识,她拿帕子给江凌擦干净眼泪,笑道,“这是熹辰,你舅家的小儿子。这是你表妹采薇,这是你表弟呈新。” 江凌一一认过,对表弟道,“那就是青龙,我的坐骑。” “果然跟祖父说得一样,真是匹好俊的马。”江熹辰也忍不住两眼放光,“表哥,等回城了能让我跟你一起刷马么?” “当然可以。”江凌应下,“咱们几个一起刷,等熟了,你们也能骑。等过几日,表哥带你们去太仆寺看马。” 听了表哥的话,连郑采薇都两眼放光。将门长大的孩子,不管男女都爱名驹。 郑夫人看孩子们相处得好,又忍不住想哭。 姨母和表弟、表妹头一回来康安,江凌便带着他们自正南门明德门入城,好让他们看一看康安城的繁华。 守在南城门外的姜府二管家姜明上前给郑夫人见了礼,相互客气几句,便随着人流走向明德门。 郑呈新将脑袋探出车窗四处望,惊呼道,“康安的城墙好高,城门好宽,守城的官兵也好多啊。” 江熹辰一把将他拖回来按在身边,“别闹!” 江凌给他们解释道,“这是康安九个城门中最宽敞的一个,能容四驾马车同时出入。待会儿咱们进城时会有官兵过来查验,须得费些工夫。” “应该的,莫说康安,就是进瀛州城也是这个规矩。”郑夫人靠近外甥,低声问道,“这边进城什么规矩?咱们后面几两马车上都是值钱的东西,要不要先给守城的官兵塞点银子?” 车上都是值钱的东西,要防着官兵验看时“不小心”弄坏了或顺走了。江凌道,“姨母放心,我义父已经安排好了,我下去看看。” 谪仙姜枫?他不是西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吗,连皇城的城门都能管?郑夫人应了一声,狐疑地向外瞅着。 江凌跳下马车后,江熹辰也跟着跳了下去,跟在他身边,“表哥,咱们一块。” 江凌看了表弟一眼,嘴角露出笑意,“好。” 姜明低声道,“少爷,万将军已经来了。” 这几日是右羽林卫守南城门,万胜是右羽林卫的副将,他的妻子乃是姜二爷府中的丫鬟秋雨,所以万胜算是自己人。江凌点头,带着江熹辰向前走去。 万胜早就注意到了风尘仆仆的车队,待江凌上前,万胜便知道是姜二爷跟他提过的瀛州的亲戚到了。马车入城一定是要逐一验看的,但验看也分好几种,万胜吩咐手下人“好生”验看。 郑夫人见外甥与守城的官兵有说有笑的,便放下心来。 刚轮到郑家的马车被验看时,一银盔银甲的将军骑马带着一对人过来了。此人扫了一眼车队,大声问道,“何人在此值守?” 万胜低声对江凌道,“稍停一停,我去回话。” 来人正是羽林卫定远将军郎超,一见他这架势,江凌就知他来者不善,小脸沉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590章 你就是小留儿 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见站在郎超马前的万胜面露难色,江凌就知道事情恐生变故。 郎超与父亲同年应考,殿试名列一甲第三名,曾与郭叔一起跨马游街,风光无限。之后他便入右羽林卫,在冯现安将军麾下效力。因去年“识破”妄图进入康安城刺探消息的契丹行商,被封为定远将军。 但江凌知道,被他认为契丹行商的,实则是肃州逃出来的几十名难民。江凌也清楚,右羽林卫大将军冯现安,实则是秦天野的爪牙,在他姨母入京这日,郎超出现在此处,或有刁难之意。 姨母进康安,乃是正常的探亲访友,并无见不得人之处。不想让官兵当着众人的面开箱验看,一则是因为车内多为贵重物品,怕有损坏缺失;二则是财不露白,免得多生事端。 既然郎超刁难,那便让他看。江凌先叮嘱姜财和姜明几句,才上前行礼,朗声道,“小侄江凌,拜见郎将军。” 马上的郎超面带微笑,“万胜说是凌儿你的姨母自瀛州进京来探亲?” “正是……”江凌吐出两个字后,想像父亲那样多说几句,但话在嘴边转悠几圈,却又咽了回去,决定见招拆招。 郎超看向几丈外风尘仆仆的八辆马车,为难道,“军中有令,为保都城平安,外地入京的车队要严查。此事莫说万胜,便是本将军也不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车队进城,凌儿你看……” 万胜听郎超这么说,眉头便皱了皱。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不能不听郎超的命令。 江凌面不改色,抱拳行礼道,“郎将军误会了。无论何人入京,所带行李都应遵规矩查验。只因姨母和表妹是女子,所带箱笼多为女子之物,小侄这才请求万将军避开百姓耳目。” 郎超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是如此?那自是应当。你们验看瀛州车马时,须得谨慎,莫惊扰了女眷。” “是!”郎超身后的一队人官兵响亮应了,呼啦啦就奔向车队。 万胜急了,“将军……” 江凌拦住万胜,不让他因此跟郎超起冲突。江凌带来的人见此,主动打开车门或车上的篷布,等待官兵查验。 “请夫人和姑娘、少爷下车,我等要验看马车。”官兵在车下,大声对车上的郑夫人道。 方才进城的那些马车,可没有一个人下车被查。江凌上前一步拦在车前,沉着小脸道,“郎将军,车上是女眷,康安城可没有让女眷下车接受检查的规矩。” 郎超没想到江凌敢拦着,正要说话,却听见有人骑马奔来。他回头一看,眉头就皱了皱,再回头看江凌时笑容便和煦了许多,“凌儿说得对,女眷不必下马。你们……” “郎超,你小子在此作甚?”还不等郎超说完,柴易安已经拉缰绳勒住马,皱眉喝道。 论官职,郎超是正五上的定远将军,比柴易安乃正五品的宁远将军还高一级。论年纪,郎超比柴易安大了七岁。但被柴易安以“小子”称之,郎超有火也只得憋在心里,抱拳道,“柴将军,郎某途径此处,见京城的车马众多,便留下来帮着验看。” 柴易安可不吃他这一套,一甩马鞭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威吓十足地道,“今日南城三门归爷管,用不着你帮忙。” 郎超不敢不从,抱拳拱手带着人撤了。柴易安这才用鞭子翘了翘江凌的脑袋,笑骂道,“你这孩子,家里人都到城门口了,怎不派人跟四叔招呼一声?” 见来人喝走找茬的将军,又与外甥和颜悦色地交谈,郑夫人便带着三个孩子下了车,向这边走来。 柴易安见此,也从马上跳了下来。 江凌为双方引荐,“四叔,这是我姨母;姨母,这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柴四叔。” 姓柴?那岂不是皇亲国戚?郑夫人带着孩子行礼。还不等她说什么,柴易安已笑着拱手道,“嫂夫人一路舟车劳顿,快回马车上歇息,易安这就让人验看车马,再送嫂夫人入城。” 这位柴将军真是给足了她脸面,郑夫人还礼,“有劳四弟。” 四弟?柴易安笑容更真切了些,抬手道,“请嫂夫人上车。” 待郑夫人带着孩子们上车后,柴易安才吩咐万胜安排人验看车马,然后送他们进入城门。 入城门后,三个小家伙从车窗处向外望张望康安城宽阔的街道,惊呼声不断。江凌小声跟姨母道,“方才让您受惊了。” 郑夫人摆摆手,“人多是非多,这点事儿算什么,咱们不是平安进来了么?方才那位柴将军是?” “柴四叔是嘉顺王第四子,我义父的至交好友,他如今在羽林卫当差,今日守明德门的万胜将军的妻子原本是伺候我父亲的大丫鬟。”江凌介绍道。 一个将军,会娶姜府的丫鬟为妻,想必也是穷苦出身。郑夫人点头,想问问方才那个姓郎的小子是怎么回事儿,但此时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与外甥话起家常。 郑家马车一入会嘉坊,郑夫人就听侄子喃喃道,“姑姑,路边有个好漂亮的小姑娘在冲着我笑。” 郑采薇也道,“娘,她真的好漂亮,原来康安城的姑娘这么漂亮啊……” 漂亮?妹妹来了?还不等江凌挑起车帘向外看,便听姜财道,“夫人,少爷,六姑娘和裘叔来了。” 姜六姑娘?郑夫人挑开车帘,先是被裘叔脸上的伤疤惊了一下,随后又被姜留的美貌震住了。 这就是谪仙姜枫家的姑娘?这也太漂亮了吧! 江凌向妹妹招招手,向郑夫人是介绍道,“姨母,那是我的妹妹姜慕兰,乳名留儿。” 江凌的话音未落,郑夫人已经跳下马车,三步并做两步到了裘叔面前,抱拳躬身行礼,“末将江佩瑜,拜见裘军师!” 三个孩子也跟着跳下马车,行礼,“拜见军师爷爷。” 见他们对裘叔行如此大礼,姜留微愣,随后心生感动。 裘叔连忙抬手,“夫人快快请起,您这样折煞老夫了。” “您老客气了,这一拜您老受之无愧。”郑夫人与裘叔说完话,又弯腰掐了掐姜留的小脸儿,笑道,“你就是小留儿?你哥哥总在信中提到你,姨母想着你定是个乖巧又可爱的好孩子,不想你竟还长得这么漂亮!” 章节目录 第593章 名不虚传 哥哥这个姨母性子真不错,姜留甜甜笑道,“姨母好,祖母得知您和姐姐、哥哥们到了,特让留儿来此相迎。” 姜家小妹妹不只模样长得好,说话的声音也好好听,江熹辰凑上来道,“留儿妹妹,我叫江熹辰,是凌生哥的表弟。” 江凌抬手把表弟往旁边推了推,姜留笑道,“熹辰哥哥,多谢你上次送给我的小海马,很有趣。” 江熹辰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又凑上来道,“你怎知是我送的?” “我哥哥猜到的。”姜留又转头道,“采薇姐姐,呈新弟弟好。姨母,此处离着家门还有一段路,咱们回车上说话吧?” 裘叔笑道,“六姑娘与夫人回车上去,我与少爷在前引路。” 江凌拉住往妹妹身边凑的江熹辰,“前边有大戏楼,我领你过去看。” 郑呈新立刻道,“表哥,我也要看!” “好。”江凌拉着两个表弟往前走。 郑夫人则拉着姜留到了马车边,一把便把她提了上去。 胖胖的姜留瞬间觉得,哥哥这位姨母的力气可能跟爹爹有一拼。 在马车上,郑夫人母女看着姜留的小脸儿,对姜二爷产生了无比期待:闺女能漂亮成这样,她爹得有多俊俏,才能担得起大周第一美男子的盛誉? 被她们这么盯着,姜留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打开话匣子,“姨母从瀛州过来,路上可还好走?” 还不等郑夫人开口,跟在马车边走的江熹辰便隔着车窗答道,“路上虽然有点冷,但我一点也不怕,还猎到了几只兔子。” “我也不怕!”郑呈新跟着道,“我娘射中兔子时,是我捡回来的。” “兔子是我烤的。”郑采薇道。 一个个都这么厉害?姜留立刻配合地祭出一脸惊讶又羡慕的表情,“真的吗?姨母和熹辰哥哥都能射中兔子?姐姐还会烤兔肉?你们都好厉害!” 至于捡兔子的郑呈新,姜留也没拉下,“呈新弟弟,姐姐烤的兔子好吃吗?” 郑呈新非常实诚,“一点也不好吃。” 郑采薇探头瞪眼,“你再说一句?” “再说十句也是不好吃!”被表哥拉着的郑呈新跟姐姐比谁眼睛大。 “吵、吵!”郑夫人拖回女儿,又瞪了一眼车下的儿子,才对姜留道,“他们闹腾得厉害,让留儿见笑了。” 姜留笑嘻嘻道,“我和哥哥姐姐们凑在一起也这样,祖母说我们都快要把房顶吵翻了。” 郑夫人放心了些,“留儿的哥哥姐姐都在府中?” 姜留简要介绍道,“今日是正月三十,明日书院才开门,二郎哥、三郎哥、四郎、五郎都在府中,大郎哥出门访友去了。二姐姐、三姐姐和五姐姐都在,大伯和父亲去了衙门,三叔出门办事,还没回来。” 郑夫人暗暗记下,待会儿好按数给孩子们准备见面礼,“你母亲和六弟可还好?” 姜留笑着点头,“六弟下个月初三才能满月,现在整日除了吃就是睡。我母亲不能出门,姐姐在府中张罗饭食、收拾屋子,她们都出不来,才派我来接姨母。” 听姜留这么说,郑夫人笑容越发真切了。回到任府,把行李放下后,郑夫人便带着孩子们穿过角门到姜府拜见姜老夫人,姜慕燕已在角门这边等着了。 瀛州有客到,姜老夫人已将在府中的孙儿和孙女们都叫过来见客。众人一番相认后,姜老夫人说起江凌刚到姜府时的瘦黑模样,郑夫人听得掉下眼泪,陈氏和闫氏也陪着抹眼泪。 姜留回想起与哥哥在藏云寺初见时的场景,转头看哥哥,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俩人相视而笑。 闫氏劝着婆婆和郑夫人止住悲声,“嫂子一路劳累,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去歇一歇,待会儿用饭时咱们再好好地唠。” 郑夫人带着孩子们走后,姜老夫人道,“凌儿的姨母一个人带着孩子走上千路里路,孩子们都还这么壮实,可见她是个有本事的。” “儿媳听说凌儿的姨母带兵杀过水寇,这才是真正的将门虎女,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陈氏也跟着夸,大儿子的婚事有了着落,陈氏现在看谁都觉得顺眼。 郑夫人带着孩子们回到任府西院,见屋内收拾得处处妥帖,心中十分高兴,待沐浴更衣后,更觉身上轻快了许多,便与江凌道,“你派人过去问问,看你义母可醒着。” 江凌道,“方才母亲已派人过来了,说等您歇好了,就请您过去吃茶。” 郑夫人闻言,立刻带着女儿奔向姜家西院去见雅正。 姜二爷回府之后,听儿子讲了一遍明德门外发生的事,立时怒了,“郎超这是故意找茬!” 江凌劝道,“柴四叔及时赶到,方才只是虚惊一场,父亲不要与郎超一般见识,他不过是个小人罢了。” 姜二爷重重哼了一声,“你姨母刚到康安,他就堵门来这一出,这就是当众扇为父的脸。若不原样扇回去,让为父今后如何在康安立足!” 江凌再劝,“郎超是冯现安的爪牙,冯现安听命于秦相。秦相的人几次三番找事,摆明了是对您有所不满,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这就不是能从长计议的事儿!”姜二爷气难消。 “爹爹打算怎么扇回去?”在这件事上,姜留与哥哥持不同意见。被人欺负到面前了,就得打回去。她爹不打算投入秦天野门下,一味忍让只能让秦天野的人以为她爹好欺负。 但明面上跟秦天野对着干也不好,姜留眼睛一转,道,“爹想法子让郎超出丑,让他被冯现安嫌弃,被秦相厌弃怎么样?” “不愧是我闺女,跟爹想到一块去了。”姜二爷勾起嘴角,他收拾不了疯婆子乐阳,惹不起老东西秦天野,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郎超? “爹爹打算怎么做?”姜留凑到爹爹面前,好奇追问。 他的手段不好在女儿面前讲,姜二爷揉了揉闺女的小脸儿,笑道,“去问问你大伯和三叔回来没,咱们一块去后院。” 待姜家哥仨一起进屋,郑夫人和郑采薇见到牵着姜留走进来的姜二爷,眼神都直了。 大周第一美男子姜枫,果然名不虚传。 章节目录 第594章 血光之灾 一场宾主尽欢的晚膳后,江凌带着亲戚们回任府歇息。郑采薇和母亲歇在一处,姜老夫人让姜留为郑采薇准备的卧房没用上,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回到任家西院卧房中,装了一晚上淑女的郑采薇忍不住了,抱着母亲大呼小叫,“娘,姜二叔好帅啊,啊啊啊啊——” 郑夫人也大受震撼,“姜二爷不只容貌好,还会来事儿,你表哥受伤入京能遇到姜二爷,是他的福气。” 郑夫人看得出来,姜二爷与姜留待凌儿的亲近不是装出来的,尤其是听说外甥搬到新院后,姜二爷还时常过来与他同睡,更令郑夫人感动。她临来时父亲交待,凌儿的事情不让她插手,由着他义父安排。当时郑夫人还觉得不妥,如今一看,姜二爷是真将凌儿当亲生儿子养着呢。 “雅正夫人好有福气啊,能嫁给这么好的夫君,啊啊啊——” “你消停点!”郑夫人被吵得受不了,一巴掌把女儿揍老实了,“你只看到雅正夫人有福气,怎不想想人家为啥有这个福气?” 郑采薇爬过来给母亲揉肩,笑嘻嘻问道,“娘说为啥?” 郑夫人借机教导女儿,“雅正夫人能让婆婆那么稀罕,还能让姜二爷父女敬重,能令姜二爷不纳妾,说明人家有本事。” “啊——”郑采薇又忍不住了,“姜二叔不纳妾,真是好男人——” 郑夫人瞪女儿,“你爹也没纳妾!” 郑采薇滚到床的另一边,说了实话,“我爹不纳妾是怕挨揍,姜二叔肯定不是。” 郑夫人正要撸袖子教训女儿,却听到侄子在帘外道,“姑姑歇下了么?” “没有!”郑采薇高声回道。 郑夫人起身到外屋,见侄儿满脸通红,吓了一跳,“你这是发热了?” “没有。”江熹辰见表姐探头往外瞧,便拉着姑姑央求道,“姑姑到侄儿那屋,侄儿有事想跟您商量。” 西院三间正房,郑夫人和女儿住东屋,郑呈新和江熹辰住西屋,郑呈新跟着江凌去了习武场还没回来,所以西屋没人。江熹辰把姑姑拉进来,红着脸吭哧道,“姑姑……侄儿想娶六妹妹,您能帮侄儿去姜家提亲么?” 郑夫人立刻摇头,“不能。姜留是姜二爷的掌中宝,姜家定舍不得她远嫁,一两年见不着一面。” 江熹辰急急道,“侄儿可以到羽林卫和千牛卫当差,这样六妹妹就不用嫁去瀛州了。” 郑夫人气笑了,“你个小白眼狼,为了媳妇连家都要了?” “侄儿不是……不是……不是男儿志在四方嘛……”江熹辰拉着姑姑的衣袖晃着。 侄儿这般撒娇的模样,郑夫人已有几年没见过了,“这才见了几面,就这么喜欢人家?” “喜欢。”江熹辰答得十分肯定。从他看到姜留第一眼,就立刻产生了“这辈子一定要把她娶回家”的念头。 郑夫人给侄子分析当前的局势,“留儿妹妹漂不漂亮?” “漂亮!”江熹辰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再没见过比留儿妹妹更漂亮的姑娘了。 郑夫人又问,“那你觉得,喜欢留儿的人多不多?” 江熹辰抬起小脑袋,眸子都透着急切,“一定非常多,所以侄儿才想尽快提亲,这样她就不会被别人抢走了。” 郑夫人严肃道,“姜留的三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成亲,在他们的婚事订下之前,姜家不会给姜留订亲的。好男不愁娶,好女不愁嫁。就你现在这样,凭什么娶人家那么好的姑娘?你得先有了真本事,才能谈提亲的事儿。” 江熹辰认真问,“姑姑,什么样算有本事?” 这是劝导侄子上进的大好机会,郑夫人立刻道,“文武你起码得精通一样。若是读书,你得中进士;若是习武,你得能上阵杀敌,起码当上能领几百人的游击将军。” 靠着读书,他这辈子他肯定娶不到六妹妹。江熹辰斗志满满地道,“祖父十三岁上阵杀敌,父亲十五岁上阵杀敌,我回去后就要上阵杀敌立军功,娶六妹妹!” 郑夫人…… “以你现在的功夫,上阵也是被揍。” 江熹辰抱着九头牛拉不回地决心道,“等上阵了,只有侄儿揍别人份,侄儿这就去跟表哥一起操练!” 郑夫人拉住侄子,严肃道,“你想娶留儿的事,不能告诉你表哥,姜家对你表哥有大恩,你跟他说了只会让他为难。姜家那边更不能提,你一提,人家没准现在就不让你见留儿了。” 江熹辰应下,提着自己的兵器到外院,见凌表哥正在练枪,郑呈新在旁边上蹿下跳地耍棍子。 江凌见表弟来了,便停住问道,“你不是说今日累了,要早些歇息?” 江熹辰嘻嘻笑道,“回到房中又觉得不累了,想来跟表哥一起练枪。” 江熹辰用铁鞭,因硬鞭与锏相似,江凌便让呼延图陪着他练。江熹辰将一腔的热血和激动都化作汗水抛洒在习武场上,第二日早上睡得跟死猪一般,错过了早膳。 待他醒来时,姑姑正与表姐在堂屋整理行李。江熹辰问道,“呈新呢?” “他跑去姜家玩,还没回来。”郑夫人道。 江熹辰眼睛一亮,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回房取了东西,借着去找表弟的借口,跑去姜家找姜留。 待他到了西院时,郑呈新、姜留和姜慕锦正带着姜小树在花园里玩。江熹辰颠颠过去,将手里的小箱子往前一送,“五妹妹,六妹妹,这是我从瀛州带来的,你们看喜欢什么,随便拿吧。” 一听有好玩的,拉着姜小树的姜慕锦立刻凑过去看,姜留也往里瞧,发现里边有大小形状各异的贝壳,还有晒干的海马、海星等物,放在一起很是漂亮。这种东西郑呈新见得多了,只看了一眼便又低头玩手里的鲁班锁。 怕姜慕锦把自己最爱的玩具挑走,江熹辰献宝般把一个刨过光的漂亮黄碟贝送到姜留眼前,“六妹妹,这个给你玩。” 这个贝壳颜值很高,姜留看着喜欢,便问道,“这个怎么玩?” “我知道!”郑呈新放下鲁班锁一把抢过备课。江熹辰急了,“你给我!” “不给!”郑呈新撒丫子就跑,江熹辰拔腿就追,姜慕锦继续乐呵呵地抱着箱子看稀罕。 姜留怕郑呈新摔着或掉进水塘里,吩咐芹白,“跟去看看。” 芹白跟过去,不大一会儿,江熹辰便握着贝壳跑了回来,双手递给姜留,“留儿妹妹玩这个。” “好。”姜留接过来刚要问这个怎么玩,扶着栏杆的姜小树忽然抬手扒拉姐姐抱着的箱子,姜慕锦没留神,被弟弟扒了个正着,箱里的东西掉落,砸向姜小树的脑袋。千钧一发之际,江熹辰推开木箱护着姜小树,谁知江熹辰这一推没掌握好方向和力道,几个海螺从箱子里飞出,直奔姜留和姜慕锦。 姜留抬手向外一挥,只觉得手背一疼,便知大事不妙了。 章节目录 第595章 扎针驱毒 在姜小树的哭声中,姜慕锦惊慌道,“六妹妹,你的手流血了。” “六妹妹!”江熹辰把姜小树塞给奶娘,慌忙上前查看姜留的伤势。 姜留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背,竟有种想骂娘的冲动。 弟弟出生的第二日,姜留与哥哥去五通观寻于渊子道长为弟弟算八字起乳名,当时于渊子曾说让她小心这个月有血光之灾。为了这件事,哥哥还把廖元冬和三郎弄去了太康。姜留自己也小心翼翼地避着,平平安安度过了正月,她本以为已经过了这个坎,谁知二月初一时还是见血了。 尼玛,早知道就这么点小伤,她提防个鬼啊!姜留用帕子按住不断往外蹿血珠子的手背,抬头见亭里亭外的人都变了脸色,便道,“一点儿小伤罢了,不要惊动祖母和母亲。这里风凉,五姐姐抱着小树回去,莫让他被风吹伤了脸。” 姜慕锦揪心着妹妹的伤势,“你的手得赶快上药。” 姜留转头见江熹辰都要急哭了,跑过来的郑呈新也吓坏了,便道,“熹辰哥哥,你们过来时有带刀伤药吗?我听哥哥说瀛州的刀伤药很好用。” “有,有的!”江熹辰立刻点头,转身撒丫子就跑。 姜留示意奶娘留下来善后,与五姐姐说了一声,便捂着手穿过角门,带着丫鬟快步经假山后的角门,去了新院,见江熹辰拿着药膏奔了过来,姜留便带着他去了书房。 郑家人来了后,姜慕燕和姜慕筝便搬回滴翠堂读书了,此时书房空荡荡的。芹青取来温水帮姑娘净手上药,姜留见站在旁边的江熹辰眼圈都是红的,想着这孩子真不禁吓,便笑道,“熹辰哥哥,你刚才拿的那个贝壳好漂亮,能给我看看吗?” 江熹辰红着眼圈道,“六妹妹别笑了,疼你就哭吧,也可以打我。” “真不算疼。”被贝壳划了划了两道口子,若说一定也不疼是骗人的。但只要对比她刚穿过来不能动时扎针疏通筋脉的疼,姜留就觉得这点疼简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贝壳被他扔在姜家园子里了,江熹辰抽抽鼻子,“我去找回来。” “江少爷,奴婢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捡回来了,您看是不是这个?”赵奶娘托着小箱子走进来,递给江熹辰,然后疾步到姑娘身边查看她的伤势。见到姑娘手背上两条横贯手背的划伤,赵奶娘心疼得直跺脚,“都怪奴婢没照看好姑娘……” “奶娘,我没事儿,很快就好了。”姜留说着便要让芹青把她的手包扎上,赵奶娘却不肯,“就算不请郎中,也要请裘叔给姑娘看一看,芹白,你快去请裘叔过来。” 裘叔还没到,郑夫人便到了。进屋看到姜留白嫩小手上被开了两道口子,郑夫人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怎么伤得这么重?快让姨母看看!” 姜留把手伸过去,“姨母,就是划了两下,已经不疼了,过几天就能好。” 没想到姜家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比自家女儿还皮实,伤成这样都不哭。郑夫人托着她的小手吹了吹,转头厉声问站在一旁的儿子和侄子,“怎么伤到留儿的,说!” 赵奶娘忙将亭子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然后道,“多亏熹辰少爷机警,才能护住五少爷,没让他被砸着。” 郑夫人点头,问道,“留儿的手是被什么划伤的?” 江熹辰跪在地上,“是莴苣骨螺,都怪侄儿,侄儿不该把这样的螺带过去,请姑母责罚。” 郑夫人的脸往下一沉,“确实该罚!先给你六妹妹道歉,再去习武场领罚!” 姜留站起身,“姨母,是留儿自己疏忽,才被划伤,请您别惩罚熹辰哥哥,否则留儿便跟熹辰哥哥一起领罚。” 郑夫人不为所动,颇有将领风范地道,“留儿坐下,熹辰是男儿,是兄长,必须罚。” “是。”江熹辰起身先给姜留道歉,然后转身去习武场领罚。 还不待姜留开口,郑夫人又道,“呈新!” “儿不该抢哥哥的贝壳,儿也去领罚。”不待母亲开口,郑呈新便乖乖转身,跟着表哥去领罚了。 得了消息的闫氏匆匆赶来时,见裘叔已经把侄女胖乎乎的小手包成了粽子。她与郑夫人打过招呼,心疼得捧着姜留的小手吹了吹,“三婶都听说了,都怪三婶没教好小树,他没轻没重地乱抓东西,害得留儿你伤成这样。” 姜慕锦看到六妹妹的小手,也心疼得不行,“当时我站在六妹妹身后,六妹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这下,闫氏更自责了。姜留连忙安慰三婶,谁知三婶还没安慰好,姐姐又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见到妹妹的小手被包成这样,姜慕燕忍着心疼,劝着郑夫人和三婶道,“兄弟姐妹间打打闹闹是难免的,妹妹的伤几日就能好,姨母、三婶,不要因此责备小树和熹辰表弟。上个月,于道长便算出留儿有血光之灾,今日多亏熹辰表弟和小树帮她破了这个灾,若他们因此受责备,燕儿和妹妹都会因此愧疚难安的。” 姜留立刻点头,“就是,我这点儿小伤两天就能好。多亏熹辰表哥护着,才没伤着小树,否则我就要心疼死了。” 郑夫人一手握着闫氏,一手握着姜慕燕,感动道,“好,好,谁也不说了,再说就真见外了。” 闫氏问道,“燕儿说的可是灵宝观的于渊子道长?” “正是。”姜慕燕便与三婶和郑夫人讲起于渊子道长所言之事,两人听后相约待灵宝观开观之日去上香,留儿受伤的事才算被揭了过去。 安抚好众人,姜慕燕拉着妹妹回到自己房中,忍不住掉下眼泪,抱着妹妹道,“妹妹疼吧?再过几日书稿校对完,姐姐也带你去烧香祈福。” 雅正听闻小闺女受伤了,也叫进去一顿安抚。姜二爷回来看着闺女包得比馒头还高的手背,心疼得只抽凉气,转身喝道,“芹青、芹白身为武婢,不能护姑娘周全,每人责十杖,罚一月月钱!” 芹青芹白去领罚,姜二爷才把闺女揽在怀里,忧心忡忡道,“怎么肿这么高,莫不是那螺有毒吧?让裘叔给你扎几针,疏血驱驱毒。” 扎针?她不要!姜留立刻摇头,“爹爹,裘叔已经给女儿看过了,没中毒!” 回到任府的江凌听姑姑说妹妹受伤了,扔下书本就往姜府跑,裘叔怕他莽撞,也急急跟了出去。郑夫人转头见侄儿失火落魄的模样,安抚道,“没事儿了,等你表哥回来,就知道留儿是不是好些了。” 谁知江凌过去没多大一会儿,姜二爷便派人来请郑夫人和三个孩子过去用饭。 章节目录 第596章 私塾 郑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到了西院,姜二爷带着儿子与江熹辰、郑呈新在外屋用饭,姜慕燕将郑家母女请去里屋,与母亲一起用饭。一顿饭吃完,每个人都带着笑模样,江熹辰更是恨不得扒在姜二爷身上不下来,这件由孩子们打闹引起的小小风波算是圆满解决了。 待儿子将亲戚送回郑家新院后,姜二爷又把他提溜回来单训,“留儿这次受伤是意外,怪不得谁,你不许找后账,给你表弟脸色看。” “是。”江凌应下。 姜二爷又道,“也不许在习武场上揍人。” 江凌抿抿唇,不说话。 “听到没有?”姜二爷再问。 江凌不答应,“他这样莽撞,早晚会惹出事来,儿身为兄长,理应教导他上进。” “那就等他下次出事再教导,这次不能揍。”姜二爷道,“下次两罪并罚,可以教导得狠一些。” “是。”江凌响亮地应了。 姜二爷揉了揉他的脑袋,教导道,“你姨母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要好好孝敬,遇事多考虑考虑,务必周详。还有便是……她们出门一定要派人保护着,切不可让乐阳公主或邑江侯府的人接近她们。” “儿已让裘叔时刻注意着。”江凌应道,“郎超那边父亲办得怎么样?” 姜二爷得意道,“右羽林卫的大将军冯现安是个小肚鸡肠之人,我让你柴四叔给郎超穿几双小鞋,管保郎超在羽林卫中有苦说不出!” “什么小鞋?”江凌好奇问道。 姜二爷举例道,“冯现安靠军功上位,肚子里没墨水,讨厌墨水比他多的人。郎超中进士一甲靠的就是文章写得好,让人多在冯现安面前夸夸他,冯现安就会看他不顺眼,多派苦差事给他。” 江凌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冯现安跟千牛卫的叶清峰将军合不来,郎超表面疏远叶清峰,暗地里却让他儿子跟叶清峰的儿子一块混交情。父亲,这件事有没有用?” “当然有,这也够郎超喝一壶的!”姜二爷记下。 “这件事儿去办吧?”江凌请示道。 由儿子去办确实合适,不过,姜二爷还是问道,“不耽误你读书?” 江凌挺起胸膛,“不耽误,书院夫子教的文章,儿早就会了。” 姜二爷纳闷,“你怎么会的?” “儿自己看的。” 姜二爷郁闷了,回到自己屋子里抠核桃吃。雅正上前用牙签帮丈夫把核桃仁挑出来,递到他面前。 姜二爷将核桃仁送入口中,然后问道,“等出月子后,你可想出门教琴?” 这里没外人,敬语便省了,雅正眸子发亮地盯着丈夫问道,“有件事,我正想同你商量。比起教琴,我更想开一家私塾,夫君觉得如何?” “开私塾?”作为不喜欢读书的人士,姜二爷实在想不通开私塾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雅正解释道,“我想开一家专教女子读书的私塾。前朝都城就有这样的私塾,还有女官。咱们大周虽不准女子以科举入仕,但女子能读书识字也有数不尽的好处。私塾束修也不必太高,学生的年纪也不必限得太死,想读书识字的尽可以来读。二爷觉得如何?” 读书识字当然没坏处,姜二爷点头,“你想将私塾开在何处,需要几间房,多大的院子,几个女夫子?我帮你找?” “夫君这是准了?”前十年,她一直为了生计和给父母报仇在外奔波,嫁入姜家清闲下来后,她虽喜欢现在的安宁,却也有些无聊,便想找些事情做。没想到她刚提起来,丈夫便同意了,还问她是否需要帮忙,这让雅正十分欣喜。 姜二爷笑道,“为何不准?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再关了就是。” 被丈夫如此宠着,雅正怦然心动,忍不住起身在他脸上啄了一口。还不等她退开,就被姜二爷抱在了怀里。 雅正忍着羞涩,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我想将私塾开在西城,最好能离家近一些。一来,这里是夫君的地盘,会省去不少麻烦;二来,离家近些,也方便孝敬母亲、照顾悦儿。房屋有三五间足矣,夫君觉得如何?” 姜二爷搂着媳妇,美滋滋点头,“我先吩咐猴儿找寻着,等你出了月子再定。” “是。”雅正忍不住往丈夫肩上蹭了蹭脸。 姜二爷被她蹭得火起,紧了紧胳膊才将她放下,哑声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睡,我去大哥那里看看。” 从万岁的御书房借书出来后,姜松废寝忘食地搞研究,姜二爷怕大哥把身体折腾坏了,每天晚上都要去书房看看,催他早些睡。 跟三弟一起把大哥赶出书房送回东院,姜二爷回到自己的院子,见东跨院闺女房中的灯还亮着,便让守门的婆子把赵奶娘叫了过来,“两位姑娘还没歇下?” 赵奶娘回道,“六姑娘已经睡了,三姑娘还在校对书稿。” 大哥、妻子、儿子、大闺女都爱读书,姜二爷越发觉得小闺女贴心了,“让燕儿立刻放下书歇息,就说是我说的。留儿受伤了,待悦儿满月时,你不必做别的,照顾好她便是。” “奴婢明白。”赵奶娘应下。 姜二爷又道,“快春分了,让书秋回来吧,留儿身边需要人伺候。” 六少爷满月宴在即,芹青和芹白刚被罚了,府里正是用人之际,是时候让女儿回来了。赵奶娘第二日便让人给庄子里送信,当日后晌,躺在床上“养伤”的姜留午睡醒来,便见黑不溜秋的书秋,正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凳子上抹眼泪。 姜留起身笑道,“你可算回来了。” “二爷说府里需要用人,派人把奴婢叫回来了。”书秋擦着眼泪,心疼道,“姑娘,你的手还疼不疼?” “不疼。”姜留道,“快跟我讲讲,你在庄子里都忙些什么?” “奴婢也做不了什么,就是喂猪、做饭、洗碗这些琐事。”书秋说着,不住地在衣服上蹭手指。 姜留看着她红肿的手,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书秋不好意思道,“奴婢的手去年冬天冻肿了,姑娘这屋里暖和,手指头痒得难受。” 章节目录 第597章 劫人 六郎姜思源的满月酒办得十分热闹,姜府和任府两府房内、院内都摆了席面,就连府外靠墙一边也摆起了流水席,姜家宾客盈门,欢声笑语不断。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酸道,“知道的是他姜二有了儿子,不知道的还当他儿子中了状元呢!” 旁边人立刻顶回去,“怎么,有喜事还不兴人家高兴了?姜二爷是奉旨完婚,二爷有了嫡子,万岁都赏赐一车车地东西,你看不过眼别在这儿嘟囔,跟万岁说去!别在这儿挡路,碍着大伙吃月子酒!” 府里跟府外一样热闹,各路宾客将姜任两府坐了个满满当当,笑脸迎着春色,分为喜人。 二舅家的王幽馨和王幽菡与嫁去张家的王幽影坐在一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王幽影是去年腊月中旬生的女儿,但姜留却发现她竟比嫁人时还瘦了一圈,她身后只站着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却不见她的陪嫁大丫鬟喜竹。 书秋贴到姑娘耳边,低声道,“奴婢刚在桌边听王家二姑娘问喜竹,姑娘猜怎么着?” 书秋这问话的腔调让姜留颇为怀念,顺嘴问道,“怎么着?” “喜竹竖起头发,做妾了。” 啊?姜留瞪大桃花瞳,半晌才叹了口气。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大姐姜慕容,前些日子绍兴送信回来,说大姐有了身孕,不知她会不会跟王幽影一样,把自己的陪嫁丫鬟送给丈夫做妾。 “六姑娘。”姜白进入后院,站在姜留身后低唤了一声。 姜留一看便知他有事,带他到了人少处,姜白立刻道,“方才贾知茂推车来给咱们府上送豆腐脑,小的看他出巷子被几个人拉扯上了一辆马车,小人派人跟了上去,回来报信却见主子们和裘叔都忙着,姑娘您看?” 弟弟满月酒,贾知茂来给姜府送吃食,出门就被人架走了,这还了得!姜留当机立断,“立刻让鸦隐、呼延图和田勇想办法救人,尽量不要声张。” “是!”姜白得令,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六妹妹,怎么了?”姜慕锦见到姜白跑出去,妹妹脸色不好看,立刻过来低声问道。 姜留摇头,“回头再说,姐姐先去招呼宾客,我去去就来。” “好,这里交给我。”姜慕锦又提醒妹妹道,“仔细着你手背上的伤。” 正在前院做事的鸦隐三人得令,立刻跟着姜白出府救人。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拉着贾知茂的马车已经出了会嘉坊,向延平门的方向驶去。 呼延图呸了一声,低声道,“你们看那车夫皂角靴上的绣文,是公主府的人!咱怎么干?” 田勇低声道,“穿着公主府的侍卫衣裳,却不一定是公主府的人,咱们要小心行事。” 鸦隐道,“再小心,贾知茂就要被带出城了。老呼,用你的锏直接干掉一个车轮,让马车散架。” 姜白立刻道,“鸦叔,姑娘说不要声张。” 鸦隐简要解释,“不声张是不要与他们交手,干掉一个车轮让车散架,贾知茂掉下来后咱们假装路过,把人带走就成。” “你们去砍车轮,我去拉人过来围观,把贾知茂弄走。”姜白说罢,一头钻入了箱子里。 “咱都把人家的车轮卸了。还不算交手?”呼延图嘴里说着,却将金锏抽了出来。 “我来。”田勇拦住呼延图,从怀里抽出链子镖。相对于长长的金锏,链子镖更有隐蔽性,他低声道,“我跟着马车,你们先去想办法,把马车拦在待贤坊长天观外的大道上。那里人多,公主府的人不敢太过放肆。打断车轮后我立刻撤走,你们见机行事。” 田勇扣着链子镖去追赶马车,鸦隐和呼延图抄小道,赶往马车走延平门必经之地——长天观。 今日姜家摆满月酒,爷爷和奶奶是座上宾,父母在店里制作吃食,贾知茂负责推车往姜家送。谁知刚送了一车吃食出来,他便被人拉上马车。这两人说他二妹被拐子抓跑了,让他跟着出城去救。 贾知茂被拉上马车后就觉得不对劲儿,连忙道,“官爷,既然是有拐子,咱们应该先向西城衙门通报,请他们帮着一块拿人吧?” 坐在贾知茂旁边的黑脸汉子道,“已经派人去知会了,咱们先去,再晚他们就要跑了。” “官爷怎么知道他们已经出了城?”贾知茂说着,抬手就要撩开车门帘。 黑脸汉子压住贾知茂的胳膊,低声威吓道,“莫乱动!” 贾知茂心里越发慌了,他猛地起身向车门处蹿过去,却被左右两个抬手压住。黑脸汉子低声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是什么人,抓我干什么,我家就是卖豆腐脑的,没宅子没银子……”贾知茂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黑脸汉子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黑脸汉子低声威吓道,“再敢废话,爷立刻拔了你的舌头!” 贾知茂不敢吭声了,瞪大眼睛紧靠在车壁上,心里求佛祖保佑,盼着待会儿守城门的官兵能察觉到不对劲儿,出手就他一命。他家是三代单传,若他出了事儿,爷爷奶奶和爹娘可怎么活…… 街上熙熙攘攘的声音渐大,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在这一片长大的贾知茂立刻反应过来马车已到了长天观。他放掉佛祖,改为向三清祖师祷告,刚祷告了几句,马车便停了,然后紧接着传来“喀吧”一声,马车外便是一阵惊呼,“哎呦,这马车的车牙怎么断了?” “快下来吧,你这车的车牙断了,再往前走就要翻车了。”有好心人呼唤车夫,让他下车查看。 马车内的贾知茂心脏紧张地砰砰跳,马车内的黑脸汉子皱眉,狠狠瞪了贾知茂一眼,对车上的另外一人低声道,“你盯着他,我下去看……” “咔——吧!”还不等他的话说完,马车又发出一声闷响,车身倾斜,拉车的马儿嘶鸣,车内的三人连同车夫都坐不住了,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贾知茂一落地,便被人一把拉住拖进了人群,黑脸汉子再想伸手捞住他,已是迟了。 章节目录 第598章 一石二鸟 要抓的人跑了,车上三人顾不上倾斜的马车和挣扎的马匹,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长天观门前看热闹的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欸?这马车是偷来的不成?这就不要了?” “那仨人准干了坏事,要不他们跑啥?” “我怎么瞅着他们穿的是乐阳公主府侍卫的靴子,刚从车上滚下来的那个小伙子模样长得挺俊的……” 众人用眸子传着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消息时,混在人群中的芹白道,“这马车往延平门的方向走,是要出城吧?。” 混子人群另一侧的姜白道,“乐阳公主府在北城,没听说乐阳公主出城啊。” 乐阳公主的确没出城,这马车抓了个俊俏的儿郎,送出城肯定不是给乐阳公主,那是给谁的?众人正猜疑时,芹青又提醒道,“莫不是……有人打着乐阳公主的名头干坏事吧?” 有可能!众人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方才那仨人长那么丑,肯定不是乐阳公主府的人。” “对!乐阳公主喜欢用俊俏的,这点倒跟姜二爷有点像……”又有人道。 眼看这话题要歪,站在人群里的姜白立刻喊道,“瞎说啥呢?你们就不怕招祸?散了,散了,该干嘛去干嘛去!” 众人缩了缩脖子,散开口又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小声嘀咕着。在人群里散播消息的芹白凑到姜白面前,低声道,“姑娘让你们查清那些人是哪来的。” 姜白应道,“已经派人跟着了,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芹白回府,将情况报与姑娘知晓,然后好奇追问道,“姑娘真觉得不是乐阳公主要抓贾知茂?” 姜留点头。 乐阳公主好男色,但据姜留所知,她看上谁后,或许以恩惠或是施压逼其入公主府伺候。这些年来让她出手明抢的,也只有爹爹一人。再说贾知茂虽长得不错,但还入不了乐阳公主的眼,所以姜留才推断是有人打着乐阳公主的名号,在大喜的日子里给姜家添堵。 若贾知茂在姜家巷口被人劫走,她爹于公于私都要追查贾知茂的下落。爹爹对上乐阳公主会是什么下场?若爹爹因惧怕乐阳公主,不敢追查贾知茂的下落,西城百姓会怎么看他?巷口掳人的招数看似可笑,用意却极为恶毒。所以姜留才当机立断,让鸦隐去救人,又让芹白去散布消息混淆视听。 在任府招待来宾的裘叔终于脱身赶了过来,庆幸道,“幸亏姑娘反应迅速指挥得当,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姜留还是不放心,“裘叔,西城须得加强戒备。” 裘叔应道,“姑娘所言极是,二爷已命西城巡城兵归位,姜府外也派出了前哨探马。” 归位?姜留追问道,“今日西城七位巡街副使,有几位在位?” 裘叔…… “他们都在咱们府中吃酒。” 姜留…… …… …… 裘叔再拱手,“此时两府客满,还得劳烦姑娘您去前院坐镇。” 府中客满,长辈们、哥哥姐姐们和裘叔、姜明等人都要忙着招待客人,最清闲的就是她这个“伤员”了。姜留当仁不让,“好,我去前院跟厚叔一块待着。” 若有情况,在前院才能及时应对。 裘叔回道,“厚叔房中摆了席面招待各府管家,有劳姑娘移步,去老夫的书房坐镇。” 连老管家那里都客满了……今天府中究竟来了多少宾客?姜留起身,赶往任府外院裘叔的书房。 任府建成后,裘叔也有了自己的小院,小院不大,却布置得很好。姜留坐在书房内的茶桌前,端起茶老神在在地喝着,左转头看看墙上挂的姜太公垂钓渭水图,右转头瞧瞧满架的兵书,觉得自己现在还真有几分稳坐中军帐的架势。 在裘叔的指挥下,两府大小管事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报到书房须姜留亲自处置的事情并不多。一个时辰后,鸦隐来报,“绑走贾知茂的三人是今天早上自从安化门进城,在南市租马车后一直停在延福坊大戏楼外,直到贾知茂入会嘉坊,他们才驱车过来,在柿丰巷外将其拉上车。用的借口是贾知茂的二妹被人拐跑了,需要他出城去追。” 看来这些人一开始就奔着出城去的,姜留问道,“翻车后,他们去了何处?” “他们钻入巷子改头换面后混出城,转了两圈便进左羽林卫大营,某派人守着,这才回来给姑娘送信。” “左羽林卫?”姜留端起茶又吃了一口。左羽林卫大将军是相翼侯世子白旸,他跟秦相、乐阳公主和冯现安不是一路人,按理说白旸不该会搅和进这件事里,姜留再确认道,“鸦叔,那仨人是不是官兵?” “是!”鸦隐十分肯定,“他们应在军营混了十几二十年。” “可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姜留再问。 “记得。”鸦隐搓搓手,激动道,“姑娘,某去左羽林卫拿人?” “你先去做事,下一步怎么办等爹爹示下。”这件事要怎么追查,姜留做不得主。 这一等,姜留便等到了子夜,累瘫的姐姐已经罕见地打起了小呼噜。姜留打着哈欠问书秋,“我爹还在前院忙?” 书秋小声道,“奴婢刚去前院看过,三位爷将宾客送走后,就被大爷叫去了书房。奴婢看着大爷的脸色不太好看,姑娘还是别等了,早些睡吧。” 不只大伯脸色不太好,从早上忙到现在,姜家人没一个脸色好的——都累惨了。累惨了的大伯叫爹爹去书房,准没好事儿,姜留又打了个哈欠,爬上床盖好被子挨着姐姐睡了。 前院书房内,好脾气的姜松忍不住将两个弟弟一顿臭骂。 “你们自己说,今天请了多少客人!这么多人赴宴,莫说府中的厨房,就是乐天食府和百味楼的厨房都被你们搬空了!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姜家哥俩不敢吭声,老老实实低着头挨骂。 等大哥骂过瘾后,姜二爷才小心翼递上一杯茶,讨好地笑,“大哥喝茶。” 姜松气得头发都要冒烟了,接过茶一口灌下去,转头骂三弟,“他不懂事,你也不懂?咱们府里才多大地方、账上有多少银子你不知道?你也敢由着他闹腾?你管不了他不知道跟我讲,啊?” 姜槐也讨好地递上一杯茶,“是小弟考虑不周,请大哥息怒。” 大哥的火气终于转向了三弟,姜二爷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大哥又恶狠狠瞪了过来,继续骂道,“府里人都让你折腾躺下了,你还有脸笑?” 已经笑了,收回去是来不及了。姜二爷便弯起极其好看的桃花瞳,对火冒三丈的大哥道,“大哥,小弟也有儿子了。” 姜槐抖抖肩膀,连忙低下头。 二弟这一句话,便让姜松破功了,“你啊……” 章节目录 第599章 欠揍的二愣子 姜家六郎的满月酒请了多少客人?谁也算不清。因为吃到后来,没请帖的也来沾喜气。姜家主子们笑僵了脸,管事们跑断了腿,厨子们累断了胳膊。第二日一早,只有一向勤勉的姜松撑着疲惫爬起来去了衙门,其他人都在沉睡中。 坐月子的雅正早早起了身,指挥着婆子管事们为留宿府中的亲眷们备早膳。早膳用的食材得现买,昨日姜家的厨房已被掏空了。姜留也难得比姐姐起得早了一回,她先去北院问祖母是否起了,又去西院看望昨日跟着忙了一天的郑夫人。 郑夫人已在习武场活动开了筋骨,见姜留来了便拉过她的小手,查看她的伤势,“可还疼?” “昨晚上药时已经结痂,一点也不疼了。”姜留回道,“姨母昨日累坏了吧?” “家中有喜,宾客盈门,这是旺相,累点算什么。”郑夫人笑道。 说心里话,她昨日真被吓着了,没想到姜家在康安的人缘有这么好,京中文官也就罢了,就连保护万岁的千牛卫、监门卫和羽林卫三卫的将军、副将都来了二十多位,三个孩子跟她入京,也算是开了眼界。 姜留陪着姨母坐了一会儿,便去前院习武场看哥哥。江凌见妹妹了来,擦了擦头上的汗,便净手为她换药。 姜留乖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哥哥小心翼翼地解开她手上的白布,为她抹上爹爹从太医局要来的祛疤生肌药膏。 江凌又小心翼翼地为妹妹裹好伤口,“晚上我回来再给你换药。”不要让旁人给你换。 “好。”姜留轻轻转了转手腕,问哥哥,“昨日黄剑云来了?” 江凌点头,“跟着康月良他们一块来的,他话少了许多。” 姜留跟着哥哥回他住的北院,边走边道,“我听说他还在黄家住着,没回公主府。” “他……” “六妹妹!”还不等江凌说完,江熹辰便一阵风地冲到了姜留面前,笑容大大地道,“你来了!” “嗯,熹辰哥哥昨日辛苦了。”这孩子虽然活泼了些,却比廖元冬懂事,也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关键是他还比廖元冬长得好,让姜留看着就觉得舒坦,面对他时,姜留的脸色自然不错。 江熹辰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不辛苦,昨日我跟着表哥见了很多人,学会了很多事。六妹妹,待会儿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不等妹妹开口,江凌便道,“你先去前院练箭,饭后跟着姜三叔和裘叔归置府里的桌椅碗碟。” “好,哥等我回来一起吃饭。”江熹辰爽快应了,转身跑去前院练武。 待表弟走了后,江凌有些闷闷不乐。姨母和表弟、表妹来了他开心,可他也不能回西院同妹妹一起用晚膳,妹妹不能过来跟他一同起读书、习武,让江凌很慌,他总觉得妹妹离他越来越远了。 姜留跟哥哥朝夕相处了三年,不用想也知道他为何不高兴,便笑眯眯地道,“哥,等你旬休时,咱们一块出去玩吧?你问问姨母和表姐想去哪里,咱们提前准备着。” 江凌的小脸立时亮了,“好。” 看过哥哥,姜留回到西院时,见姐姐已经起身,便同她一起去北院给祖母请安、用饭。至于爹爹,他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身的。 待用完饭回到西院,姜留和姐姐陪着母亲一起查看各府送来的满月礼,并分门别类归置。这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三个女人兴致勃勃地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礼品放好,把清单给刚刚起床的姜二爷看。 姜二爷扫了一遍交给妻子,便带着小闺女去了前院书房,仔细询问昨日的贾知茂被掳的事。听完她的分析,姜二爷很是赞同,“这件事必不是乐阳公主所为,应另有其人。” “爹爹,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姜留问道。 “既然人进了左羽林卫一直没出来,那自然是去找白旸,把人揪出来再顺藤摸瓜。”姜二爷站起身,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爹去了,你在家好好玩。” 爹爹对她的要求永远是吃好玩好,姜留送了爹爹出门,便倒背着小手想自己今日要玩些什么。她有两天没见着和至了,不如去找和至玩,顺便看看灵宝观修得怎么样了?姜留晃了晃小脑袋,还是先去转铺子吧,昨日府中摆宴,估计把府中公账上的银子用空了,赚钱要紧。 转铺子自然是要带上五姐姐,姜留想了想,又去新院邀请郑采薇同行,江熹辰和郑呈新也要跟着,却被郑夫人拦住了,三个小姑娘出门玩,他俩臭小子跟着算怎么回事。 姜留在东西南三市都有铺子,三个小丫头转铺子加逛街采买,傍晚才带着采买的各种稀罕小玩意儿回府。郑采薇欢快地给母亲看自己新买的头饰、耳坠和帕子等,还有姜留给她的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然后感叹道,“铺子的管事在六妹妹面前都毕恭毕敬的,六妹妹才十岁就这么有本事了。” 郑夫人打开香粉轻轻嗅着,“姜家这四个姑娘,数留儿最漂亮,最有本事。也不晓得将来得什么样的人家有福气,能把这么好的闺女娶回去。” 郑采薇凑到母亲身边,笑嘻嘻道,“依您看,凌表哥有这个福气么?” 郑夫人叹息一声,“若你姨母和姨夫还在,或许有。如今任家只剩你表哥一个人,姜家可舍不得把闺女嫁过来吃苦。” “表哥哪舍得让六妹妹吃苦,他恨不得把六妹妹捧在手心里。”郑采薇把珠簪插在头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郑夫人正色道,“你姜二叔把你表哥当亲儿子养着,没人动过这个心思,出了这么门你若敢胡说,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郑采薇吐吐舌头,摆了个千娇百媚地姿态问道,“娘,好看不?” “好看。”郑夫人看着闺女,若有所思地问,“你觉得姜三郎如何?” “挺好的。”郑采薇又把花黄贴在脸上臭美。 郑夫人继续问,“说心里话。” 郑采薇实话实说,“他就是个二愣子,嘴里没一句好话,欠揍。娘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郑夫人翻腾着女儿买回来的一堆小零碎儿,泛起了琢磨。今天陈氏过来吃茶,听她话里的意思,是相中自己的闺女了。 章节目录 第600章 风浪起 “三郎与采薇表姐?你听谁说的?”坐在床边泡脚的姜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书秋蹲在旁边用煮好的柏树籽泡着冻伤的双手,脆生生地回道,“是东院的青翠亲耳听见大夫人跟常嬷嬷说的,大夫人觉得郑姑娘与三少爷很登对。” “哪里登对?”姜留纳闷。 “奴婢也看不出来。”说心里话,书秋觉得三少爷配不上郑姑娘。 郑采薇才十二岁,三郎还在读书,根本就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伯母这是见大哥的亲事差不多了,就开始琢磨三郎了?在这之前,得先把二姐和二哥的婚事订下来才对吧。话说回来,郑夫人应该相不中三郎,她会怎么回绝伯母的试探呢? 姜留好奇心,第二天就得到了满足。 第二日,郑夫人来看姜家西院与雅正聊天吃茶,姜留屋内逗弟弟。缘分真的是妙不可言,如同五郎见到江凌就笑一样,六郎很喜欢自己的姐姐姜留。虽然他刚满月不太会笑,但他会盯着姜留看许久,姜留从他眼里看到了喜欢,姜留也极为喜欢这个弟弟,她想当年爹爹第一次看到小姜留时,或许就是这样的心情。 郑夫人与雅正闲聊,说起她的姐姐,“我爹奉命给驻守西北的左武卫和右威卫送粮,我们兄妹仨随行,我爹相中了我姐夫,我哥当时说嫁得太远,以后想见一面都难。后来我姐还是嫁了过去,我娘病重给我姐送信,等我姐赶回瀛州时,我娘坟头都长草了……” 说到这里,爽朗的郑夫人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姜留抬头看过去。雅正夫人安慰了郑夫人几句,然后道,“有了孩子才更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思,老将军将凌儿的母亲嫁过去,应是相中了凌儿生父的品行。” 郑夫人继续道,“就像嫂子说的一样,我姐夫的品行绝对没得挑,对我姐和孩子也好,若不是遭了横祸,一家子必定和和美美的。不过我怎么也忘不了我娘临去之前,硬撑着一口气等我姐的样子,她老人家最后走的时候都没合上眼。打那时候我就拿定了主意,将来我闺女一定不给你远嫁,我想她了,送个信儿过去,她一两日就得能赶回来。” 姜留点头,非常有道理。在这个交通和通信都不发达的年代,她如果有女儿,也不会把她远嫁。所以,郑夫人一定不会把女儿嫁到康安来,伯母的打算落空了。 雅正继续道,“是这个理儿,女儿嫁得近,父母就能少许多牵挂。采薇样样出挑,再过两年,想瀛州想娶她的人家,估计能把弟妹家的门槛踏平了。” 郑夫人却不这么觉得,“嫂子你不晓得,我那闺女除了疯癫,没一样能拿得出手的,如果我有儿子,可不会给他娶这样的媳妇,娶回来儿子兴许没事儿,婆婆准得气死!” 姜留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于是,郑夫人将话题转到了姜留身上,“若采薇能有留儿一半的本事,我就谢天谢地了。等留儿长大了,姜家莫说门槛,大门都得让媒人挤坏了。” 姜留知道自己该害羞的低下小脑袋,然后小脸红彤彤的,表示自己很羞涩。她装不出红脸,只得低下头看弟弟。婚事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就凭她一棍子打倒一座房的恶名,到了订亲的年纪,境况绝对没郑夫人说得这么乐观。 不过,凭她这张脸,想嫁出去应该不难,姜留咧开小嘴,继续逗弟弟。 留儿不是雅正亲生的,她自不好像郑夫人那般自谦,便笑道,“留儿这孩子确实样样好,待她长大了说亲时,我和二爷的想法跟弟妹差不多,盼着她嫁得好,也舍不得她远嫁。” 郑夫人心思一动,莫非姜家看出熹辰相中留儿的事了?也对,就侄子那做派,人家看不出来才怪呢。郑夫人爽朗笑道,“康安城内好人家多的是,嫂子不用发愁,我们瀛州就不一样了,扒拉来扒拉去,也就那么几户登对的……” 姜留正津津有味地听着,便见书秋在门口给她打手势,便起身到了屋外。书秋低声道,“巷子口卖豆腐脑的贾家人来道谢了,三爷推了贵重的谢礼,收了他们送过来的一头猪,三爷让厨房将猪分了,把半架排骨和耳朵让人送了过来。” 贾家老夫妻知道孙子是被姜家救的,却不知是姜留下的令,姜家也不会将此事对外宣扬。姜槐知道姜留喜欢吃猪耳朵和烧排骨,便将这些送了过来,让西院小厨房做给她吃。 姜留点头,“排骨炖汤,耳朵卤了切丝吃。” “是。”书秋应下,又低声道,“姜白送来消息,说乐阳公主派人去了右羽林卫大营,咱们西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贺大人也去了,要彻查有人冒充公主府的人,当街掳人一案。” 爹爹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西城发生这样的事正归他管,立案之后光明正大地追查。既然立了案,这件事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背后主使之人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姜留决定去找裘叔,问一问秦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姜留觉得这个案子会掀起些风浪,所以需要格外关注。 浪起于微澜之间,风起于青萍之末。姜留没想到的是,这个案子掀起的不是小风小浪,而是滔天巨浪。其威力和余震不只震惊朝野,连姜家也被席卷在内,数年不得安宁。 此时,处于旋涡中心的姜二爷也没料到这一点,他只一门心思地要揪出那个在自己儿子满月这天给他添堵的人,将他踩在地上,出一出这口恶气。 因姜二爷早就跟白旸打了招呼,所以当乐阳公主府和西城兵马司的人同时来到右羽林卫大营,统帅白旸当即下令,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翻出营中的老鼠屎。 第二日,此案便惊动了宣德殿上的景和帝。景和帝大怒,令兵部、右羽林卫和京兆府三部共审此案,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康安百姓一个交待。 回到京兆府,张文江强忍着把圣旨糊在姜枫脑袋上的冲动,狂吼道,“你怎么答应本府的,啊?” 他的确是想低调查案啊,还特意找了白旸打招呼,是乐阳公主闹大的,不是他啊!万分委屈的姜二爷没有解释一句,只躬身赔罪,“是下官无能,料事不周,请大人责罚。” 章节目录 第601章 什么都不必做 责罚?怎么罚?罚轻了这厮不长记性,罚重了万岁不高兴,所以只能骂一顿出气了!张文江把圣旨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臭骂。 “你当然料事不周!你当差是一日还是两日?禁军大营是何等重地,你竟派贺道斌堂而皇之地跑去拿人!谁给你的胆子,啊?乐阳公主本就个没事都有找点事的主儿,你将有人冒充公主府的人行凶的事嚷得尽人皆知,她能不派人过问?……” 姜二爷几不可见地向后挪了挪,避开府尹大人四处喷溅的口水,老老实实地领骂。 张文江骂完后长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道,“本府一句话忘了叮嘱,你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姜二爷一脸惭愧,“下官愧对大人的信任和栽培,又让您费心了。大人您看,下官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张文江按着砰砰直跳的太阳穴,“这不过是个小案,能被搬上早朝,定是有人要收拾郎超和冯现安。” 姜二爷眼睛一转,“您说的是……护国公?” 只能看到这一层?张文江白了姜枫一眼,“羽林卫乃守卫皇城的主力,白旸乃万岁的心腹,冯现安却是秦相的人。” 所以是万岁要除掉冯现安?那冯现安肯定要玩完了,郎超更是要灰飞烟灭。姜二爷的桃花瞳亮晶晶地望着府尹大人,等他示下。 半晌,张文江又沉思道,“或许此事并非万岁之意,而是护国公或太傅所为。” 姜二爷眨巴眨巴眼睛,“大人,不管是万岁还是护国公、太傅,总之这件案子一定会揪出郎超,对吧?” 张文江点头,“白旸如此配合,说明行凶之人绝非来自右羽林卫。” 所以在右羽林卫大营是搜不到的,得去左羽林卫大营或什么犄角旮旯里找。姜二爷受教,“既然是上边要查的案子,这三人就不用下官派人去找,自会有人把他们送过来吧?” 张文江的怒火又腾地蹿了起来,“你当万岁为何下旨让兵部、右羽林卫和京兆府共查此案?除了京兆府,他们谁会查案?!你不去找,难道让本府亲自带人去找吗?” 那不行!姜二爷立刻道,“下官带人去找。” 张文江又呼呼一阵,才道,“此案交给德敏去办,你听他差遣便是。” “是。”姜二爷应下,退出京兆府后倒背双手美滋滋地返回西城兵马司,将贺道斌找了来,如此这般讲了一番,然后道,“你跟着少尹赵大人办理此案,要事事听从赵大人的指派。” “是。”贺道斌应下,又急匆匆走了,衙门事忙,他快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了。 周其武给自家大人上茶,激动道,“郎超去年坑杀数十无辜百姓,他死都难消其罪,大人办得漂亮。” 姜二爷极为舒适地靠在椅子上吃茶,上边的事他管不了也打听不清楚,但他明白不管是谁要办冯现安,郎超都完了。 周其武又请示道,“大人您看,下官能做些什么?” “你?”姜二爷不解。 周其武解释道,“下官曾任肃州酒泉县丞,被郎超坑杀的百姓可能来自肃州酒泉。案发后,下官曾在康安城中见过肃州酒泉的村民,下官觉得他应是此案的知情人。” 姜二爷摇头,“你什么都不能做,这件案子也能现天。要弄倒冯现安必须有铁证,埋在羽林卫地下的百姓尸首就是铁证。至于你说的那个知情人,若他有心,在郎超坑杀百姓的罪行公之于众后,他自会跳出来,不必咱们去找。若现在去找,反而可能引起郎超的猜疑,杀人灭口。” 周其武豁然开朗,“下官明白了,多谢大人解惑。” 待周其武也出去忙活后,姜二爷才长叹了一口气,“能跟着本大人这样的上司,是他们的福气。” 姜猴儿立刻道,“二爷您通情达理,不会拿下属撒气,也不会贪了他们的功劳,克扣他们的银子,康安想进您衙内做事的人,从衙门口能排到东城兵马司衙门口。” 姜二爷翘起嘴角,谦虚道,“排到东城兵马司做什么,平白无故惹人嫌。” 春光大好,姜宝不愿在屋里闷着,“二爷,您该去巡街了吧?” 姜猴儿也道,“小的相中了几处能开私塾的房舍,您巡完街可以去看看。” 看完还可以顺道回府用饭睡午觉,姜二爷伸了个懒腰,“走。” 姜二爷出西城衙门走到街上时,姜慕燕和姜慕筝也从书房走了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成了。”姜慕筝揉揉酸痛的肩膀道。 姜慕燕笑道,“二姐,咱们拿去给我母亲看看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的。”父亲不在家,最能评判书稿质量的便是二婶了。姜慕筝与姜慕燕拿着书稿到西院,去找雅正夫人。 还在屋中坐月子的雅正夫人接过沉甸甸的书稿,亦是无比激动,夸奖女儿和侄女后,让她们到园子里歇息,她则从头开始认真翻看书稿。 待姜二爷回府时,便见自己的两个女儿和两个侄女在小园中赏花嬉戏。时近春分,杏花绽放,桃花萌发,加上小姑娘们如铜铃般的欢笑声,令小园生机勃勃,姜二爷的脸上也绽放出令春光更明媚的笑容。 “二伯回来了。”最先看到姜二爷的姜慕锦欢快喊道。 姜留奔到姜二爷面前道,“爹爹,书稿写好了!” 姜二爷揉了揉小闺女头上的小揪揪,兴致勃勃道,“如此正好,咱们收拾收拾去城外踏青,让你们玩个尽兴。” “耶——”姜慕锦欢快地跳了起来,“二伯,我要放彩鸢!” 姜二爷明白了,“西市里摆些卖纸鸢的摊子,你们自己去挑吧,晌午饭也在外边吃,天黑之前回来便好。” “是!”四个小姑娘齐声应了,每个脸上都带着真心的欢笑。 姜留欢快道,“姐姐们先去收拾着,我去问问采薇姐姐去不去。” 好热闹的郑采薇自是欣然同行,江熹辰和郑呈新也要跟着,姜留还将前来道堂供奉香火的和至也捎带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向西市奔去。 章节目录 第602章 去姜家提亲 褪去寒冬的萧瑟冰冷,换上鹅黄嫩绿的春色,康安城中欣欣向荣,西市行人如织。 姜慕燕与姜留手拉手在前,姜慕筝带着姜慕锦、郑采薇拽着郑呈新在中,和至和江熹辰断后,随着人流在西市卖纸鸢的街巷中走动着。从这条街转到那条街,从这条巷走到那条巷,每个人都选到中意的纸鸢,姜二爷要的长蜈蚣也选到后,一群人奔向西市西北角的放生池边游玩、用饭。 饭刚吃了一半,鸦隐走到姜留身后,压低声音道,“姑娘,秦相府的女眷奔这边来了。” 申国公夫人和她的三个儿媳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西市离着秦相府不远,在这里碰到不算意外。姜留叮嘱道,“盯着些,等她们过去后咱们再出去。” 鸦隐退出去后,一群人边吃边商量后晌去哪儿玩时,鸦隐又进来了,“姑娘,秦相府的马车停在楼外了。” 姜慕燕立刻紧绷起来,吩咐屋内的弟弟妹妹们放低声音,随后对鸦隐道,“你们依规矩守在门外,慎言,不要主动惹事。” “明白。”鸦隐退了出去后。江熹辰问道,“三姐,秦相就是万岁的亲舅舅么?” 姜慕燕点头,“不错,他被封为申国公,府邸就在离此不远的布政坊。” 郑采薇道,“我祖父说申国公年轻时也曾征战沙场,是有勇有谋的统帅。” 秦天野在大周禁军中声望很高,郑采薇这么说姜留并不意外。掌控兵权,是秦天野把持朝政的重要手段。大周十卫禁军,左武卫和左羽林卫在他的掌控之下,其次子在监门卫任副将,毫不夸张地说,秦天野跺跺脚,万岁都睡不安稳。 有些事,想避是避不开的。姜家人躲在雅间不露头,却架不住秦家人主动来招惹——秦天野的夫人得知姜家姑娘也在此处用膳,便让婆子给她们送来了点心。 她们身为晚辈,收了长辈赐的吃食,礼应过去道谢。谁去呢?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慕燕身上。姜慕燕毫不推辞地站了起来,姜留也跟着起身,“二姐姐,你在此照看着,我与三姐去去便回。” 虽然这里姜慕筝最大,但她是庶女,秦家嫡庶差别极大,庶子庶女身份低微,若姜慕筝前去道谢,必会让申国公夫人不悦。姜慕筝也明白这一点,低声叮嘱道,“你们要当心。” 姜留点头,拉住姐姐的手,“姐,咱们走。” 姜慕燕点头,低声交待妹妹,“申国公夫人年过五旬,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的年纪,她不喜被人说老,所以待会儿不可以‘祖母’、‘老夫人’称之;申国公府有两嫡子一庶子,长孙为秦成碧,是国公夫人的掌中宝,国公夫人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是。宫中四皇子是忌讳,也提不得,当着咱们见机行事,站一站便退出来。” 姜留沉着点头,“我记下了。” 待进入秦家女眷所在的雅间见礼后,申国公夫人含笑道,“你们来此放生祈福?” 姜慕燕行万福礼,恭敬回道,“回夫人,我们是到西市选买纸鸢,选完后怕年幼的弟弟们们累着,便带他们在此处歇脚、用膳。” 坐在祖母身边的秦金月问,“你们要出门放纸鸢?” 姜留赶在姐姐开口之前回道,“我母亲快要出月子了,祖母说等母亲出了月子,让她带我们出府转一转。” “真好。”秦金月羡慕道。 “出月子确实该四处走走。”申国公夫人以恩赐的口气道,“月儿既然也想放纸鸢,不如与姜家姑娘们同去。” “多谢祖母!”秦金月欢喜应了。 姜留……你想跟着就跟着?不考虑一下咱想不想带你吗? 姜慕燕客气道,“秦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纸鸢,我一并带过去。” 秦金月摇头,“前几日宫中刚赏赐了几个,我带过去。咱们去哪玩?” 还不待姜慕燕回话,申国公夫人便道,“不妨去秦家庄吧,那园子还有几分春色可赏。” 秦家庄关着孟庭晚,藏着孟雅娇的尸首,可去不得。姜留又抢在姐姐之前,装作诚惶诚恐地道,“小女子早就听说秦家庄风景独绝,姜留本不该回绝了夫人您的美意,只不过于渊子道长给我们卜了一卦,说我们这两月只宜北行,否则会有血光之灾。我祖母听闻此言,便决定带我们去灵宝观上香,并在灵宝观旁边游玩。夫人,可以让秦姑娘随我们一起去灵宝观吗?” 秦金月小声嘟哝道,“我们前几日才去过灵宝观,那四周凌乱,没什么好玩的。” 她声音虽小,但姜家姐妹听得清清楚楚。姜慕燕硬撑着,姜留则假装啥也没听到。申国公夫人神色淡淡地看了姜留片刻,才道,“也好。” “多谢夫人。”姜留欢欢喜喜应了,与姐姐告辞退了出去。 支开孙女后,申国公夫人问大儿媳,“你看如何?” 秦克胤的妻子吕氏侧了侧身,回道,“依儿媳看,姜枫的长女很是寻常,次女更为聪慧,容貌也上佳。” 能几句话就堵得自己无法再开口让她们去秦家庄,不只聪慧,胆子也不小。申国公夫人问道,“你看,姜枫的长女与郑儿可还般配?” 秦郑虽是秦克胤的庶子,但秦克胤这些年在外为官,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一点让吕氏极为不满,如今自己的儿子秦成碧还未订亲,婆婆却先提起秦郑的婚事,让吕氏极为不满。她低下头道,“母亲,郑儿的婚事,是否要先跟成碧的父亲去信商量之后再订下来?” 申国公夫人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略皱的皮肤,不悦道,“男主外女主内,一个庶子的婚事罢了,由你做主便是。” 吕氏眼底露出笑意,“您说的是。那儿媳这就派人去姜家提亲?” “尽快订下来。” “是。” 带着妹妹回到雅间的姜慕燕,虽只与秦家女眷见了一面,却觉得比逛了一上午还累,她带着众人出食肆上了马车,才算放松下来。 姜慕锦好奇问道,“三姐,申国公夫人很不好说话吗?” 姜慕燕摇头,“却也不是,国公夫人很和蔼,不过她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不由人不敬重。” 第二辆马车里,郑采薇也在问姜留同样的问题。 姜留答得和姐姐差不多,但在心里,她却觉得申国公夫人像个刷了绿漆的老黄瓜,让她觉得十分别扭。 章节目录 第603章 犯七煞,克夫主 康安城遍地贵人,出门遇到几个侯爵将相家的女眷也不算什么。姜家姑娘们没把这当回事儿,痛痛快快地玩到傍晚才返回府中。姜留把郑采薇三人送回任府,又陪哥哥说了会儿话,才返回西院。 见姐姐用饭回房后有些闷闷不乐,姜留便问她怎么了。 姜慕燕犹豫道,“今天申国公夫人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心里特别不踏实。” “她那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谁面对她也不会舒服的。如果她态度好一些,我兴许还能把咱们铺子里最新的粉底送她一盒,抹出来的效果绝对比她现在脸上的好上数倍。”姜留抱怨几句,才向姐姐解释道,“贾知茂被抓一案,八九不离十是郎超派人做的,朝中有人想借此机会除掉冯现安和郎超。冯现安是秦相的左膀右臂,这件案子又是因爹爹而起,秦府的人看咱们不顺眼很正常,姐姐别放在心上。” “我还是有些不安。”姜慕燕拉住妹妹的手道,“今晚不必翻阅古籍,留儿陪我去滴翠堂抚琴可好?” 姜留…… “好。” 正房里,雅正夫人听丈夫说完私塾选址之事,便与他道出自己心中的不安,“咱们与秦府并无往来,秦夫人忽然见燕儿和留儿,还想让她们去秦家庄游玩,此事有些反常,幸亏留儿机警推掉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姜二爷首先想到的是关在秦家庄中的孟庭晚。秦家想利用姜家人刺激孟庭晚?姜二爷摇摇头,应不至于此。一个小小的孟庭晚,还不值得申国公夫人亲自出面。他问妻子道,“夫人觉得秦家此举为何?” 雅正在康安城中开了十年琴行,曾入秦府授琴,对申国公夫人的做派有些了解,她推测道,“依我看,申国公夫人或许是在相看燕儿。若是她相看满意了,或许会很快让人上门提亲。” 姜二爷想了想,摇头,“秦家和秦夫人的娘家卢家两家,与燕儿年纪相近又未订亲的只有秦成碧。” 秦成碧是秦家嫡长孙,将来要承袭国公之位,他的亲事秦家一定会慎之再慎,他们看不上姜家,也不会相得中燕儿。 雅正拉住丈夫的手,轻声道,“妾身只是猜测,二爷听了可不许发脾气。” 姜二爷笑道,“我是爱乱发脾气的人?” “当然不是。夫君不管遇到什么事,回府之后都不会因此迁怒家人。”这一点,是很多男人做不到的。雅正道出自己的猜测,“夫君,姜家长房有一庶子名秦郑,今年十二岁,一直跟在秦克胤身边。他八岁时曾随父亲归京,我正巧在秦府遇见过一次,那孩子容貌和言谈举止都不差……” “再不差他也是个庶子!”姜二爷一下就跳了起来,“他们休想!” 雅正拉住丈夫的手,“夫君声音小些,莫吵醒了悦耳。” 姜二爷气鼓鼓地坐在夫人身边,便听她继续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除了秦郑,卢家长房也有一个年纪合适的庶子。若秦夫人打得真是与咱们结亲的主意,妾身觉得可能是秦家长房庶子秦郑。在秦夫人看来,咱们家的女儿嫁给秦家庶子都是高攀了。” 姜二爷狂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尽量语气平和地道,“你猜测的或许有理,秦府的谋士今日到了西城,也有拉拢我之意。秦家这是怕案子查下去牵扯出冯现安,想从我这里下手。夫人,燕儿决不能嫁入秦家,莫说庶子,就是秦成碧想娶燕儿我都不同意!” 雅正夫人安抚丈夫一番,才道,“待秦家人登门提亲,咱们就落了下风。若是同意这门亲事,就是害了燕儿;若是不同意便是真正得罪了秦家,日后燕儿再在康安城说亲就难了。所以,咱们须提早想出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他有! “也早就发出话去,说燕儿的娘去世前说过,让我将两个孩子养到十七岁再议亲。” 雅正回道,“夫君未雨绸缪,是极好的。不过此言只能令君子止步,挡不住小人,咱们不能让秦家人有开口的机会。” 雅正在康安城中开了十年琴行,游走于权贵之间,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自有她的过人之处。姜二爷讨教道,“依夫人之言,咱们当如何应对?” 雅正道,“夫君明日去向于渊子讨教一个燕儿近两年议亲,会对夫家不利的说辞,然后将这话放出去。秦家人听到风声,必不会来提亲。” 姜二爷一下就站了起来,“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夫君。”雅正拉住丈夫的衣袍,“夫君去之前,还是先跟燕儿说一说吧。” 姜二爷点头,“也好。” 待姜二爷到了滴翠堂,将此事跟两个闺女讲了后,姜留气红了小脸,“他们休想!” 姜慕燕掉下了眼泪,跪地求道,“请父亲为女儿做主。” 自己都急匆匆跑过来了,她还不知自己的态度?怎还跪下了?姜二爷心中有些烦躁,拉起女儿道,“这只是为父的猜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得做些应对。为父这就去灵宝观找于渊子道长,让他想个办法,让你这两年内不能议亲。” 姜慕燕急急道,“父亲,还是三年更为合适。” 姜留凑上前,“爹爹,连女儿的份也算上,女儿这几年也不能订亲。最好是那种在这几年跟女儿和姐姐订亲的人,会突遭横祸那种说法。” 姜慕燕……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姜二爷弹了一下女儿的脑袋,“老实回去睡觉,此事爹自会跟于道长掂量着办。” 父亲走后,姜慕燕垂泪道,“见着申国公夫人时,我便想到了这个可能,但又觉得应不至如此,因为秦家和卢家没有合适的二郎,我却忽略了秦家还有庶子……” 若真如爹爹和姐姐所猜测的,秦家想用庶子与姜家结亲拉拢姜家,那他们的脑袋不是被驴踢了,就是脑袋被申国公的帽子勒没了。姜留给姐姐擦眼泪,劝道,“姐放心,于道长很厉害的,他一定能想到法子。” 第二日,康安城便传出姜二爷为长女相看了一门亲事,谁知姜家人去灵宝观寻于观主合草书时,于观主却卜算出姜二爷的亡妻因不放心两个女儿,不肯转世投胎,若在王氏转世投胎之前,姜家为姜慕燕和姜留议亲,两个女儿必犯七煞,克夫主。 姜二爷愁坏了,重金请于观主和玄都观的归渺观主去姜家祖坟做道场,想尽快送亡妻投胎转世。 这消息很快就传入了秦家,秦夫人冷笑一声,缓缓地道,“好一个……雅正!” 章节目录 第604章 女人的事女人办 秦克胤的妻子吕氏诧异道,“母亲,雅正怎么了?” 申国公夫人阴沉着脸道,“你忘了丁思梅之事?” 丁思梅是吏部尚书丁海全的女儿,申国公夫人的外甥卢其君对其倾慕有佳,其母便请吕氏为儿子保媒。谁知,吕氏到丁家还没提起此事,便听说丁家已在给女儿说亲了。吕氏回府将此事告诉婆婆,申国公夫人也没当回事,派人回娘家知会弟妹。谁知卢其君不甘心,沉着丁思梅外出时按照做手脚,想将其掳走再英雄救美,打动美人心。当时与丁家母女同行的雅正识破卢其君的阴谋,机智化解危机。 吕氏问道,“您是说,这次破坏郑儿婚事的,又是雅正?” 申国公夫人道,“除了她,姜家女眷中还有谁能如此机警?” 她们只是在食肆见了姜家女儿一面,雅正便料定她们相中了姜慕燕?吕氏还是有些不信,“若真如您所料,雅正此招也过于阴损了。” 说自己的继女“犯七煞、克夫主”,顶着这样的名头,谁敢去姜家提亲,这是想让她一辈子嫁不出去么? 申国公夫人冷笑一声,“姜家二房两女又非她亲生,她不过是想讨好姜枫罢了。” 吕氏觉得有道理,“那咱们不管这些,继续派人提亲?” 蠢!申国公夫人捻了些珍珠粉在手背上轻轻揉着,“罢了,姜家如此不识抬举,我倒要看看他家女儿谁还敢娶。” 升平坊王家,王老夫人听说此事后,气得胸口翻腾,险些吐血,咳了许久才道,“姜家这是要逼死燕儿啊……不行,咱们不能不管!” “母亲,燕儿是姜枫的亲生女儿,姜枫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王问樵劝道,“再说姜家不是已经请了归渺和于渊子两位道长去做法事么?想必很快就能化解的。” “若姜枫真拿燕儿当亲生女儿,他就不会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王老夫人愤怒已顶点,“当娘的放心不下孩子,又怎么可能会妨碍女儿的终身大事?姜枫如此讲清荷,其心何其毒也!身为清荷的嫡亲兄长,你不能坐视不理,你去姜家祖坟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王问樵正犹豫时,便听母亲又道,“因影儿的事,留儿恼了咱们,不肯让你再去姜家编书。现在有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你去了与姜枫当面将话说开,也好为日后铺路。” 王问樵这才站起身,“好,儿去看看。” 待他到了南城外姜家祖坟上,才发现坟边只剩下几个小道士在诵经,妹夫与两位道长早已回城了,王问樵返回城中径直去了姜家,点名要见姜慕燕。 消息传到西院,姜留率先站起身,“祖母,孙女去看看。” 还不待姜老夫人说话,眼皮略肿的姜慕燕也站了起来,平静道,“祖母,二舅要见的是燕儿,我去,让妹妹留在这里照顾弟弟。您看这样可好?” “燕儿去吧。”姜老夫人点头。 姜慕燕行礼,挺直腰杆向外走去。雅正不放心,示意齐嫂跟着,姜留也用眼神示意书秋跟去。 等在会客厅内的王问樵见外甥女双目红肿,真的有些心疼,“燕儿,你……” 姜慕燕不好道出实情,便道,“您莫担心,燕儿只是昨晚哭得狠了些,眼睛才肿的。” 若不是真难受,外甥女怎么会哭狠了。王问樵无声叹息,道,“这件事,你父亲如何打算?” 姜慕燕道,“娘亲去世之前,曾叮嘱父亲,燕儿的亲事要等到十七岁时再议。父亲怕燕儿错过好姻缘,近来相看了一户不错的人家,去请于道长卜算时才知娘亲动怒了,便请道长去娘亲坟前做法事告慰娘亲的在天之灵。” 大周女子一般十三四岁订亲,十六七岁出嫁,燕儿若十七才订亲,哪还有合适的人家?妹妹怎么会留下这样的话?她何时说的?王问樵心中疑惑,不过厅中人多,他不好多问,便安慰道,“你爹娘都是为了你好,燕儿且宽心,姻缘由天定,既然你母亲会动怒,说明你父亲这次为你寻的人家,并非你命定的姻缘。” 姜慕燕轻轻点头,“燕儿明白。” 虽然好奇妹夫给燕儿相看的是谁家的儿郎,不过事情既已不成,他也不好再多问,转而问起编书的事,“小篆溯源的书稿,你伯父可写完了?” 姜慕燕答道,“写完了,伯父已将书稿上呈万岁。” 经由父亲之口,万岁已知伯父编书之事。新春万岁大宴群臣时,还曾问起伯父的小篆溯源研究进行得如何,现在编完了,自然要先呈御览。 王问樵心中苦涩,“你伯父才学渊博,不日必被召入宫中,得万岁嘉奖。” 姜慕燕见二舅如此,便道,“书稿中保留了您的部分心血,伯父在一通呈入宫中的奏章中也提到了您,书稿能成,也有您的功劳。” “当真?”王问樵惊得起身,见外甥女点头后,喜得在屋中团团转。 眼圈红肿的姜慕燕脸上带笑,她很能明白二舅此时的激动。伯父说他呈给万岁的奏章中,不只提到了二舅,还提到了大哥、二姐和她,姜慕燕也是忐忑又激动地期待着。 西院,祖母走后,姜留凑到母亲床边,抬着小脸望着她。 雅正拍了拍床让她上来,笑问道,“想问什么?” 姜留径直问道,“母亲开私塾的理由,应不只是您跟祖母、父亲说的那些吧?” 早就知道小闺女聪慧,她会这么问,雅正并不奇怪,“那留儿觉得我还有什么原因?” “母亲想将乐阳公主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你身上。”姜留笃定道。 雅正点头,低声道,“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此事不要告诉你父亲。你父亲是要做大事的,女人间的事,不值得他劳心费力。” “女儿明白。”姜留也小声道,“母亲为何连祖母也不告诉呢?” 闺女是聪明,但毕竟还是小了些。雅正点了点她肉乎乎的小脸道,“连你都能想到的事,你祖母能想不到么?” 祖母心里明白,才会过来表示她赞同此事。姜留明白了,“母亲为何选择开私塾而不是琴行?” 雅正解释道,“开私塾是做善事,那些人便是要动手,也会有些顾忌。” 聪明!姜留认真道,“母亲有用得到留儿的地方,尽管吩咐。” 章节目录 第605章 姜松入翰林院 嫁入姜家后,雅正已知丈夫数次面临困境时,都是留儿帮着想办法。留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她头脑灵活、遇事不慌,堪当重任。留儿没把雅正当外人,雅正便也不跟她客气,径直道,“虽说私塾开在丰邑坊,由咱们府中过去只有两盏茶的工夫,但若府中有事,我恐无法及时赶回。我不在时,六郎会由你祖母照看,但她老人家毕竟年岁大了,精力或有不济,所以六郎还需你看顾一二。” 这个好办,姜留当仁不让地承担下照顾弟弟的责任,“好。” 雅正解释道,“私塾刚开起来时会忙一些,等孩子们开始上课,我便无需日日去了。” 姜留明白,“母亲打算收什么样的学生?” 雅正已考量过,“私塾以教识字知理为主,中午不管饭,每月一百文的束修。你觉得如何?” 一月一百文对于康安大多数人家来说是完全可以承受的,也就是说母亲将学生定位为中低端市场,即寻常百姓人家。姜留回道,“一百文不错,不过女儿觉得除了识字知理,母亲还可以让夫子教她们算账、记账、刺绣、裁衣这些本事,好让她们学成之后有一技之长。” 能拿出一百文钱送女儿入私塾的人家,除了让孩子识字将来说个好婆家,还会想让她们学些真本事,帮着家里做事。若是她的私塾教这些,确实能让更多人动心。雅正点头,“若教这些,束修一百文便不够用了。” 刺绣和裁衣需要用布、绣线、绷子等,虽说雅正开私塾不是为了赚多少银子,但总不能贴着银子去做。 这个好办,姜留笑嘻嘻道,“母亲,咱们可以列出几项让她们自己选。只学识字知理是一百文一月,若想学其他的则另加钱,学得样式越多就加得越多,这样成吗?” 大周私塾和书院还真没有哪个是这样做的,但雅正也算是生意人,一下就听出了这法子的好处,不过还有些难处,“你这点子不错。不过若这么做,读书与学手艺的时间便不不好安置了。” 这在上过大学的姜留看来,就是正课与选修课的关系。她继续建议道,“咱们可以只头半晌教认字,后半晌教手艺。每个半天两样手艺,你若想学就用饭后再来,若不想学只头晌来就可以。具体怎么安排,留儿还没想明白,母亲觉得呢?” 雅正豁然开朗,用手捧住留儿的小脸道,赞道,“留儿,以你的本事,可任司业。” 姜留眨巴眨巴眼睛,司业不就是她大舅在国子监时的差事么?她弯起桃花瞳,笑得极为开心。 二月十八,生子后被关了一个半月的雅正终于走出屋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此时正值春暖花开,姜家全家出行,去城北新建的灵宝观游玩、放纸鸢,一家人早早过去,天黑时才尽兴而归。接下来几日,雅正开始为了开私塾的事四处走动,一个月后,丰邑坊千金私塾门前挂起两串长长的爆竹,一阵噼里啪啦之后,私塾正式开门收徒,两日便收满了一百五十人,雅正聘来的女夫人开始授课、授艺,步入正轨。 雅正开私塾后,果然引起了乐阳、仁阳、申国公夫人等人的关注,无形之中帮姜二爷分散了来自两位公主的压力,也在姜二爷的政绩上,添了漂亮的一笔。 当张文江问起开女子私塾是谁的主意时,姜二爷洋洋得意地道,“私塾的地方是下官寻的。” 只干了这一样?张文江问道,“私塾的名字不是你起的?” 提起这个,姜二爷还有点火气,“是下官的小闺女起的,大人也觉得不怎么样吧?可内子偏说好。” 竟不是姜枫起的?张文江来了兴致,“依你之意,私塾该叫什么?” “如玉私塾,大人觉得如何?”姜二爷双目灼灼地望着自家府尹大人。 张文江看着他颜如玉的脸,正不知说什么时,京兆府少尹赵德敏走了进来。张文江不再搭理姜枫,转向赵德敏问起案情。 赵敏德回道,“三名案犯不肯招供,下官想对他们用重刑,请大人示下。” 二月初在柿丰巷外劫走贾知茂的三人,几日前已从右羽林卫的马厩中擒获,这三人都是左羽林卫郎超的部下,但他们咬紧牙关,只说他们缺银子,所以才绑走贾知茂,意图讹财。 如此漏洞百出的理由,也亏他们说得出口!张文江转头问姜枫,“你觉得该怎么办?” 姜枫拱手,“大人,下官也觉得赵大人说得对,不用重刑,他们必不肯招供。不过这毕竟是万岁下旨查的案子,若咱们用刑,恐被人拿住把柄,说咱们是屈打成招。” 这也正是赵德敏左右为难的地方,“下官担心的也是这一点。” 张文江点头,吩咐道,“请右羽林卫大将军和兵部尚书前来商议。” “大人高见!”姜二爷拱手赞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张文江白了姜枫一眼,“告诉你兄长准备准备,不出两日,万岁该宣他入宫了。” 张大人这么说,必是万岁已经看完大哥递上去的稿子了。姜二爷眸子亮亮的,等不及散衙便跑去了礼部,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大哥。 姜松得了消息,紧张得觉都睡不着。姜槐笑道,“大哥如今这模样,倒让小弟觉得像是回到了大哥应举时一般。” 姜松苦笑,“我只觉比当时更甚。” 他这两日一闭上眼,满脑袋都是书稿中不完善之处,终于睡着后,又会因为梦到书稿中的遗漏或错误而惊醒。 姜二爷给大哥出主意,“大哥睡不好,面圣时就会精力不济,万岁看着自然不喜欢。不如让裘叔给你扎几针吧?扎完保证大哥一觉到天明。” 姜槐立刻道,“是啊大哥,扎几针吧?” 也只能如此了,姜松点头。 第三日,万岁终于宣姜松入宫。这两日睡么充足的姜松进去时仍觉得呼吸困难头晕眼花,出来时却满面喜色,走路带风。 得了消息的姜二爷上前一步问道,“大哥,万岁怎么说?” 姜松眼含热泪,握住二弟的胳膊道,“万岁恩旨,准愚兄入翰林院,专司史书纂修!” 不是入国子监么,怎么跑翰林院去了?此处人多眼杂,姜二爷不好多问,只护送大哥返回礼部。 章节目录 第606章 姜枫坠马 喜讯传回府中,姜老夫人喜极而泣,立刻命府中二管家姜明给府里下人每人加发一个月的月例。姜明欢欢喜喜应了,然后跑到前院愁眉苦脸地与裘叔道,“六少爷满月宴已经花空了账上的银子,庄子里的庄稼还没收,铺子里也没大笔进项。” 除了发喜钱,大爷入翰林院必定庆祝一番,处处都需要用银子……姜明愁得直叹气,与裘叔商量道,“要不,小人把这事儿跟二爷说一说?” 姜二爷忙着贾知茂的案子,此事关乎全局,怎能因府里缺钱用这等小事让他劳神。裘叔笑道,“不急,老夫先派人去逢春药铺先支两百两回来应急,若是不够,再请示二爷。” 逢春药铺有二爷五成的股份,这门生意一直是裘叔照看着,不走府里的帐,所以姜明也不知道逢春药铺每月的收益有多少。听裘叔这么一说,姜明立刻觉得神清气爽,“两百两足够了,有劳您老费心。” 府里的下人们每人多领了一个月工钱,身为有功之臣的雅正、姜慕筝和姜慕燕每人得了一匹细纱、两件首饰;腊月和正月跟着忙活的姜大郎和姜二郎也得了文房四宝。这些东西都是从姜老夫人的私库里取的,姜老夫人私库里的东西多是姜二爷塞进去的,一家上下,皆大欢喜。 小姐妹四人和郑采薇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姜松调职的事。姜慕锦言道,“我一直以为大伯要入国子监呢。” 去年十月国子监一案,包括国子监司业在内十数人被革职发配,至今国子监的空缺还没补齐,姜二爷为大哥运作差事,也一直是奔着国子监去的。但姜松面圣后却入了翰林院,这出乎姜家人的意料,让她们惊喜万分。 姜慕燕含笑道,“入翰林院比入国子监要好。” 郑采薇常居瀛州,对康安各处并不了解,转头问小姜留,“六妹妹,为什么入翰林院更好呢?” 因为国子监是大周最高学府,但翰林院却是相当于是大周的高级人才储备库、国务院秘书处。大伯入国子监混得再好,最高也就是国子监祭酒;但入翰林院则可能入阁拜相。左相尹骞、天章阁学士杜海安、吏部尚书丁海全等人,皆在翰林院呆过。有这个可能,大伯就会被人高看一眼,姜家在康安就安稳了几分。 不过这些不好直接对郑采薇讲,姜留浅显易懂地答道,“国子监是教学生读书的地方,翰林院是学东西、涨本事的地方。咱大伯入了翰林院,会变得更有本事。” 郑采薇明白了,兴高采烈地问,“那大伯入翰林院后是几品官呢?” 姜留“这得看朝廷的安排,不过翰林院的官职品阶并不高。” 大伯在礼部供职精膳司郎中,为正五品。就姜留的了解,翰林院中最高的职位是翰林院学士也才是正五品,大伯入翰林院既然是专司史书纂修,品阶一定会往下降。 “往下降也没什么,这只是一时的,等大伯涨了本事,自然而然就升上去了。”郑采薇不懂朝中事,但她通军中事,“这就好像当先锋营副将一样。先锋营副将虽然带兵不多,但只要有本事就能立大功,很快就会升为将军。” 姜留点头,“对,一样地道理。” 姜慕筝的手落在柔软的细纱上,也是满脸地笑。姜慕锦看看二姐又看看三姐,忽然眸子亮晶晶地道,“如果编的书能印刻,那二姐和三姐也就跟着扬名天下了!” 姜留用力点头,“对,扬名天下!” 这跟王幽影和王幽馨去年紧急出诗集求活命不同,她们出的诗集只是寻书商刻印几十册而已,大伯主编的这本小篆溯源是呈给万岁过目的,大伯还因此入了翰林院,书还没出名声就已经打出去了。一旦刻印,便不是几十几百,而是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想到几十万人拿着两个姐姐的参与编写的书读,姜留忍不住跟着飘飘然。 郑采薇感慨道,“我郑采薇有两个十几岁就名扬天下的姐姐了!” 感性的姜慕燕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她想立刻将这件事告诉娘亲。姜慕筝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坚定而平静。 姜慕锦灵动的眸子盯着二姐姐的脸看了一会儿,嘴角便露出小梨涡,“等过几日,来给二姐说亲的人,怕是要把咱们家的门槛踩平了。二姐可不要挑花了眼才好。” 姜慕筝的脸更红了,“五妹莫乱讲,哪有那么多。” “对,踩平门槛是不可能的。”郑采薇跟着闹,“但来百八十个媒婆,将门槛踩下一半去绝对没问题,我押二两银子!” 姜慕锦立刻接过话茬,“我押五两!今日就开始数,够了八十个二姐姐就给妹妹们发银子。” 姜留跟上,“我跟五姐姐。” 姜慕燕也难得地跟着起哄,“你们押这么多,不怕把二姐准备的嫁妆钱掏空么?我少押一些,便……一两九百文吧。” 姜慕筝又羞又气,抱起桌上的细纱道,“不理你们了,我去弹琴。” 姜慕锦一拍脑袋,“二姐姐琴还弹得那么好,押八十个少了,怎么也得一百个。” 姜慕筝气得跺脚,“小五,你皮痒了是不是?” “不痒,不痒。”姜慕锦装着怕怕的,嘴里却道,“二姐姐生起气来堪比母夜叉,罢了罢了,再减十个吧。” 这下姜慕筝真急了,将细纱塞进丫鬟怀里,过来挠姜慕锦,“让你闹,让你闹!” 姜慕锦被挠得边笑边求饶,姜留靠在椅背上笑得腮帮子都疼了。书秋上前低声道,“姑娘,姜白有事报。” 姜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起身到外边去见姜白。正搓着手在穿花门外转圈圈的姜白见六姑娘终于出来,急急上前低声道,“六姑娘,二爷跟着赵德敏的大人出城去左羽林卫查案,出营时马儿受惊,二爷坠马伤了腿,二夫人已经从丰邑坊赶过去了,裘叔也已出府,让小的来给您送信,让您务必稳住老夫人。” 姜留一把抓住姜白,“我爹伤情如何?” 姜白不敢乱说,小脸苍白地道,“来人没细说。” 章节目录 第607章 闯营 姜留放开姜白,命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问道,“谁给母亲送的信?” 姜白摇头,“小人不知。” “你跟鸦隐立刻赶过去,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姜白转身就跑。 爹爹坠马,派人回府请裘叔过去为了治伤,给母亲送信则可能是为了安抚父亲的情绪。也就是说,父亲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姜留恨不得立刻赶过去,但三叔和三婶都在铺子里,母亲去了丰邑坊的私塾,府中只有伯母和祖母。若真有什么事,伯母肯定麻爪,只能由她撑着。姜留深吸一气,派人叫过姜明和祖母身边的婆子细细叮嘱了一番,然后问道,“可明白了?可有难处?” “没有,小人这就去办。”姜明立刻道。 刘婆子忍着眼泪行礼,“姑娘放心,二爷回府之前,奴婢绝不让人将消息送进北院,惊扰老夫人。” 姜留点头,让他们各自行事,她自己则直接坐在外院会客厅中,假装沉稳地泡茶,实则焦急地等待消息。 茶还没吃完两杯,跟在裘叔身边的任府管事任建便飞马赶回,疾步进入会客厅,“六姑娘,裘叔请您速去南城外左羽林卫大营!” 姜留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儿,立刻吩咐赵奶娘,“速去请三婶回府,在三婶回来之前,府里诸事由二姐、三姐和您撑着。” “奴婢跟您一块去吧?”在赵奶娘看来,就算让老夫人知道二爷受伤了,也不过是跟着着急罢了,二爷那边才是最紧要的。 “我骑马去,奶娘在府中等着。芹青,芹白,走!”姜留边向外走边唤呼延图和齐猛,“我走之后,无论何人入府、所为何事,绝不准他们入北院打扰母亲和六郎,敢违令者,一律堵嘴捆了,万事由本姑娘担着!” “是!”呼延图和齐猛齐声应下,目送姑娘出府。 不会骑马的赵奶娘转身瞪女儿,“你要给老娘学骑马,听到没有!” “听到了娘。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女儿骑马,是姑娘交待的事。”书秋现在沉稳多了,提醒她娘沉住气办正事。 赵奶娘拍了一下脑袋,“你快带人去请三夫人回府,我去内院将事情告知二姑娘和三姑娘。” 马,是大周重要的交通工具,姜留身体好后边开始练习骑术,但她从来没骑得这么快过,还是在城中狂奔,也是第一次骑马在朱雀大街正中央的通道上狂奔。 朱雀大街由南城门直通皇城,每日送加急文书的驿使都会打此狂奔而过,康安城百姓也习以为常。但今日见姜二爷家的六姑娘骑着小矮马,一脸煞气地奔出城,却引起了百姓们的注意,有不少好事之徒跟着拔足狂奔,赶着吃第一手的瓜。 心急如焚的姜留出城赶到左羽林卫大营外,却被把守营门口的官兵拦住了! 官兵横戈拦住姜留一行,高声喝道,“来者何人,胆敢私闯羽林卫大营!” 任建抱拳道,“我们是西城兵马司姜大人府上的,来接我家大人回城。” “不管是何人,入军营必须有令牌!”官兵不为所动。 姜留心急如焚,任建拉马到了姜留身边,矮身低声道,“六姑娘,裘叔说若有官兵阻拦,让姑娘您径直冲进去,二爷危在旦夕。” 径直冲进去?私闯军营可是死罪。田勇抬手拦住姜留,低声道,“姑娘,不可!” 任建沉下脸,“田勇,这是裘叔的命令,若二爷出了事,你担待得起么?” “住口!”姜留绷着小脸喝住两人,跳下马走到左羽林卫营门前,向着为首的副将抱拳,问道,“敢问这位大哥尊姓大名?” “左羽林卫先锋营副将,曹瑞立。”面对姜留这张小脸,曹瑞立的语气也不由得缓和了些,不过手里的兵刃却握得更紧了。 他面前这个小姑娘虽然比花还娇美,但她天生神力,一棍能扫倒一座房。曹瑞立自认有些本事,但他的下盘绝对没一座房牢靠。若让姜留闯进去,他和众兄弟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姜留压住满心的焦急,再行礼,恭敬道,“小女子姜留,拜见曹将军。” “不敢当。”面前的小丫头太矮了,曹瑞立扎马步握紧手中戈,他身边官兵的箭头也对准的姜留,“姑娘既无令牌,曹某就不能让你入营,请姑娘莫为难我等,请回吧。” 任建也下了马,上前急急道,“六姑娘,再拖下去……” 姜留回眸冷冷看了任建一眼,任建只得闭嘴。姜留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又后退几步,才道,“小女子知道军营的有军营的规矩,不会让将军为难的。小女子斗胆问您一句,我们府中的裘净可入营了?” 曹瑞立点头,“裘军师已随柴易安将军入营,请姑娘稍安勿躁。” 听到裘叔跟着柴四叔进了军营,姜留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可否劳烦将军入营通报一声,就说姜留前来迎父亲回府,请冯将军放行。” 曹瑞立摇头,“姑娘还是回吧。”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车马声,姜留回身见赶车人是跟随母亲办事的姜府管事,便知母亲到了。 雅正在丰邑坊的女子私塾中得了消息,急急乘马车出西城赶过来,但还是比骑马的姜留晚到片刻。姜留将情况告知母亲,雅正立刻道,“裘叔不会让你私闯军营。” 姜留点头,“女儿知道,我已暗暗吩咐田勇盯住任建。” 雅正虽心急如焚,但还是沉稳道,“任建既然靠不住,府中恐怕还会出变故,我在这儿守着,留儿你快带人赶回去。” 姜留还未开口,便见又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两人皆身着紫袍,待他们奔到眼前,姜留心又放下了些,因为来人正是京兆府尹张文江和兵部尚书李增奎。 因来得太急,张文江头上的乌纱都跑歪了,他拉住马正乌纱,目光先落在姜留和雅正身上,来不及多问,便道,“你们随本府入营。” “多谢大人。”雅正与姜留行礼,立刻上马车跟在张文江身后。 李增奎拉马到了曹瑞立面前,沉脸举着圣旨高声道,“本官与京兆府尹张大人奉旨查案,尔等让开!” 曹瑞立跪地行礼后起身,命人打开营门。李增奎持圣旨在前,张文江在后,雅正和姜留紧随其后,进入左羽林卫大营。 章节目录 第608章 把小鬼揪出来鞭尸 姜枫在营中坠马受伤,李增奎和张文江举着圣旨前来,无人敢挡,一行人自左羽林卫大营的北营门一直奔到南营门附近,才见到京兆府的差官聚集在一处空地上,个个惊慌失措,见自家大人来了,连忙躬身见礼。 一身狼狈的京兆府少尹赵德敏和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姜枫从人群中走出来,“拜见李大人、张大人。” 见到姜枫半边脸上都是血污,莫说雅正和姜留,便是张文江都慌了,怒喝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伤得这么厉害,左羽林卫连治伤的郎中都没有吗!” 姜枫脸上这点伤,放在营中将士身上根本不算什么,李增奎注意到他方才是用单手行礼的,便问道,“姜大人,你的左臂也受伤了?” “下官身上都是小伤,不急于一时。尚书大人,府尹大人,下官的马腿折了。”说到这里,姜二爷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营中马官不肯为下官治马,下官恳请府尹大人派人去请太仆寺少卿黄大人前来,为下官的马治伤。”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闲工夫管马?不过看姜枫这心疼极了的模样,张文江也不好多问,拱手与李增奎道,“李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李增奎乃是行伍出身,听闻营中马官不肯为姜枫的马医治,便问道,“姜大人的坐骑,莫非是折了腿?” 姜二爷焦急问道,“正是,大人您可认识个中良医?” 李增奎缓缓摇头,马腿折了就等于战马废了,姜枫爱马如此,一时必难以接受,便道,“贺鬃,持我令牌,去请太仆寺少卿黄锦前来。” “多谢大人。”姜枫行礼罢,才问站在两位大人身后的夫人和闺女,“你们怎么来了?” 姜宝低声道,“二爷,是小人派人去请的夫人。” 雅正带着姜留上前,轻声问道,“二爷,趁着等人这会儿工夫,先让裘叔给您治伤吧?” 姜二爷摇头,“我伤得不重,得胜的腿折了……” 看爹爹眼里都转泪花了,姜留上前拉住爹爹没受伤的右手,发现他一向温暖的大手此时竟是冰凉的,便劝道,“爹爹别担心,马腿折了可以长好的。如果黄大人来了还说不能治,咱们再请郎中给得胜治。” 姜二爷抽了抽鼻子,轻轻点头。 那边,李增奎问左羽林卫的副将冯现安在何处。这边,京兆府尹张文江正在向赵德敏询问事情经过。 赵德敏如实讲了一遍,张文江听后竟不知该说什么。 左羽林卫乃巩卫康安的禁军,共有一万精兵强将,分为两部,分别驻扎于康安城东和城南,冯现安的帅营位于城南,郎超亦在城南,掳走贾知茂的三人乃郎超部下,亦归属于城南大营。为了调查掳走贾知茂的三人的实际情况,今日赵德敏请了姜枫与他一起过来查看三人的住所。 为何叫上姜枫?是因为上次他带人来查访时碰了一鼻子灰,所以这才请能言善道的姜枫同行。姜枫此人,无论处于何等境地,都能与人谈笑风生且不惹人厌烦,这项本事让赵德敏自愧不如,让京兆府少尹廖纲嫉妒得发狂。 今日带了姜枫,查访果然有了进展,赵德敏甚是高兴。所以做完正事之后,姜枫说“既然到了南城,不妨去同穴山看看天降,弄些白虎毛回去”时,赵德敏慨然应允。 自羽林卫大营去同穴山须走南营门。南营门应少人行,营门内外的开阔地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草,有野花点缀其中,凤蝶盘旋其上,让人观之心旷神怡。姜枫忽来了赛马的兴致,谁知他催马前行奔出还不足百丈远,胯下坐骑忽然栽倒,将姜枫甩了出去,险些被赵德敏的坐骑踩到。 赵德敏是文官,骑术本就不精,他死命拉马缰绳,马扬起前蹄将他甩了下来,正巧砸在姜枫身上。 说到最后,赵德敏惭愧道,“姜枫避开马蹄,又怕下官摔伤,这才伸胳膊接住下官,是下官骑术不精,才连累他伤了胳膊。” 张文江半晌才道,“人无大碍就好。” 赵德敏又低声道,“大人,姜枫十分爱惜他的坐骑,发怒要衙官挖地三尺,也要讲将害他坐骑摔折马腿的鼹鼠揪出来千刀万剐,羽林卫的将士拦着不让,下官劝不动,这才请派人回去请您前来。” 张文江…… …… …… 姜留听姜猴儿将了事情经过,绷着小脸道,“挖个耗子洞罢了,他们为何拦着?不让挖就用水灌!” 正在安抚得胜的姜二爷红着眼道,“对,用水把这狗东西灌出来。” 柴易安劝说道,“挖洞也好,灌水也罢,咱们不急于此一时,还是二哥和得胜的伤要紧,小弟已派人去取押运粮草的大车,待黄大人来了后,咱们先把得胜运回府吧?” 按着柴四叔的性子,他不该劝爹爹收手才对,现在他劝着爹爹尽快离开,应是有什么隐情。姜留也改口劝道,“爹爹,四叔说得在理,现在您和得胜的伤要紧,挖洞灌水一折腾,再让得胜受惊了怎么办?” 马折了腿,便是治好也不能再奔驰了。善听人劝的姜二爷今日说什么也要帮得胜报仇,“挖洞得胜可能受惊,灌水没事儿!死猴儿、宝儿,他们不去你们去,给爷汲水,爷要灌死这土里的畜生!” “是!”姜宝和姜猴儿齐声应了。 营中副将脸色十分难看地拦住姜家下人,“请姜大人……” “爷灌鼹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营中数百匹战马!土里的祸害不除,将军怎知不会陷了营中战马的腿?”满脸血污的姜二爷不肯收手。 除了你,谁会在这里跑马!副将继续劝道,“姜大人,鼹鼠用水灌也是灌不死的。兴许这洞不是鼹鼠盗的……” 姜二爷吼道,“就算它是鬼刨出来的,我也要把这小鬼揪出来鞭尸,给得胜报仇!” 听姜枫这么一说,副将吓得脸都白了。 为得胜固定马腿的裘叔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面色凝重、交头接耳的李增奎和张文江,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借此机会,揭开郎超的罪行。 章节目录 第609章 挖坑 姜留劝不住父亲,便转到了裘叔身边,低声问道,“裘叔,我爹的胳膊可伤着筋骨了?” 裘叔回神,回道,“伤筋未动骨,但也应尽快用药热敷、针灸。” 姜留点头,又压低声音问,“裘叔,这里为何不能挖,地下有什么?” 六姑娘敏锐如斯,注意到了这一层。裘叔也不再瞒她,低声道,“老夫推测,此处地下或埋有数十具尸骨。姑娘,此事万不可告诉二爷,此处实不宜久留。” 嘶——姜留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心肺都跟着变得阴冷。此处是左羽林卫大营,地下怎么会有几十具骸骨?爹爹如今在气头上,若让他得知此处是几十人的埋骨之地,他会做什么还真不可预料。 姜留立刻拿定主意,回到父亲身边,“爹爹……” “黄大人到了!” 还不等姜留说完,太仆寺少卿黄锦骑马赶了来。姜二爷立刻骑马迎上去问道,“有劳黄大人跑这一趟,您快来看看我的马。” 黄锦点头,先给两位大人见礼,才到躺在地上的马匹身边查看,然后惋惜摇头道,“这马没救了。” “它只是伤了腿,怎么就没救了?!”听到黄锦跟营中马官同时断定自己的得胜没救了,姜二爷不肯接受,“得胜才七岁,正当年,马腿折了怎么就没救了?请大人高抬贵手救一救它,只要能把它治好就成,以后我不骑了,我养着它……” 黄锦见姜二爷如此珍爱马匹,心中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他拍了拍姜二爷的肩膀,劝道,“此为契丹马,重达六百余斤。马不能长时间躺卧,否则必损及内脏,所以马不能站起来,熬不过两月,必死无疑。而这两月之中,马将受尽苦痛,你还不如此时给它来个痛快。” 姜二爷握紧拳头,瞪大通红的桃花瞳,颤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见丈夫身体微晃,雅正抬手扶住他,竟发现他正在轻轻颤抖,雅正心疼得都要碎了,按理说她该劝丈夫长痛不如短痛,放弃得胜,但这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就在所有人等着姜二爷拿主意时,姜留开口问道,“黄大人,折了腿的马只要能站立就还有救,对吗?” 黄锦微微点头,“按理说是如此,但马的伤腿不能吃力,靠着剩下的三条腿是无法站立的。” 姜留讨教道,“如果用布兜住它的身体,助它站立呢?” 黄锦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留见爹爹看过来,便解释道,“爹爹,咱们可以再马厩顶上吊一根跟得胜一样长的横木,然后用结实的布兜住得胜的身体,四条腿的地方掏个洞,让得胜站着养伤。” 雅正觉得此法可以一试,“一般的布料承不住得胜的分量,油布不够舒服,不妨用整张的皮子,二爷觉得如何?” 姜二爷的眼睛亮了,“得胜受伤的左后腿处的地上刨个坑,这样它就能三条腿站着了!黄大人觉得此法如何?” 此法必定要耗费不少银钱,还要日夜有人照看着,就算治好了,也是匹跛马。一般人是必定坚持不了两月,但姜枫本就不是寻常人,黄锦莫名觉得他能坚持,便点头道,“或可一试。” 柴易安连忙道,“黄大人是养马的行家,他说可行就一定可行,二哥,马车已经到了,咱们把得胜抬上车拉回府?” “好。”姜二爷的精神头马上不一样了,抬手招呼道,“有劳哥哥兄弟们搭把手,帮咱把马抬到车上去。” 营中将士和京兆府的差官齐上前,叫着一二三把得胜抬了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在铺着厚厚稻草的马车上。姜留连忙道,“爹爹,咱们准备吧?” 姜二爷转头看向黄锦,想邀请他同行。还不等他开口,黄锦便道,“我随你们一块回府。” “多谢大人。”姜二爷道谢,又颠颠跑到京兆府尹和兵部尚书面前,言道,“因下官疏忽,险些酿成大祸,还劳烦两位大人跑这一趟,下官实在惭愧……” 见这厮冷静后,顶着一脸血巴巴个没完,张文江摆手道,“你先回城。” 李增奎的皱了皱眉,此等天时地利的大好时机,怎能让姜枫走?不过张文江已发了话,他也不好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枫耷拉着一条胳膊转身,奔向马车。 终于能回城了,姜留、柴易安和裘叔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姜猴儿和姜宝带人提着水桶回来了,姜留连忙给这二人使眼色,示意他们将水洒了。 谁知两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姜二爷便招手唤道,“既然提来了,就灌下去!” 方才还帮着抬马的左羽林卫副将,连忙给姜猴儿和姜宝身边的官兵使眼色,示意他们拦住二人。士兵稍一犹豫,抬起了胳膊。 已经转身的姜二爷没有看到这一幕,他走到绊折得胜马腿的地鼠洞前,用力一踩地面,“就这儿,给爷……啊……” “爹爹!” “二爷!” “二哥!” “大人!” 眼见着姜二爷忽然失去平衡栽倒,众人呼喊着向前冲去,将半截身子都陷入土中的姜二爷扶了出来。 张文江抬袖遮面,李增奎咳嗽一声,言道,“这是天意!张大人,该你我出场了。” 那边厢,疼得直哆嗦的姜二爷已经出离愤怒了,“这什么鬼地方!!!” 李增奎上前厉声质问羽林卫将士,“此处是禁军校场,不是两军对战的沙场,怎会有陷马坑?” 羽林卫将士还没来得及应答,姜二爷便道,“大人,这是个梅花坑!挖坑之人太狠毒了!” 挖陷阱是对敌常用的手段之一,梅花坑是指坑底埋了尖朝上的尖刀或削尖的木棍,落入此坑,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瞪了姜枫一眼,张文江也只得开口道,“李大人,此事十分蹊跷,我看咱们还是将此事上报万岁,请万岁派人前来查看吧?” 等万岁派人过来,坑底的东西早就被人取走了!不过姜二爷是京兆府的人,府尹大人这么说了,他当然要跟着府尹大人走,“大人所言极是。” 李增奎却道,“张大人,我怀疑设梅花坑之人想要害的便是姜枫。姜枫来此,本就是为了办万岁交给咱们办的案子,本官认为,咱们该先将坑底的东西取出,查明此事再上书万岁。” 说罢,李增奎单手举起圣旨,刚要吩咐将坑挖开,营外却传来一阵马蹄声。李增奎抬眸,见左羽林卫大将军冯现安带一队骑兵狂奔而来,他眸光一冷,高声吩咐道,“挖!” “是!”李增奎带来的人不知从何处找来了铁锹,一拥而上。 姜留见情况不妙,立刻上前与父亲道,“爹爹,咱们快带得胜回城吧?” 姜二爷看看奔来的冯现安和郎超,又转头看看一脸沉重的府尹大人和大义凛然的李增奎,也感觉这事儿有点不对。 章节目录 第611章 回肃州 天快黑时,姜二爷才被人抬了回来。姜留看到爹爹的模样,眼睛一下就红了,这是三年多来爹爹最狼狈的一次,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姜老夫人和姜慕燕则直接掉了眼泪。 姜二爷见一家子围着自己,便忍着疼笑道,“只是看着严重,这些都是皮外伤,几日便能养好。娘,儿饿了。” 姜老夫人擦着眼泪道,“娘去做你爱吃的饺子。” 姜松上前道,“有劳母亲与弟妹备饭,三弟,你和我帮着二弟沐浴更衣,筝儿和燕儿去抄两遍《心经》供在佛像前;凌儿、三郎和留儿去看看得胜能不能吃下草料……” 姜送分派完,全家人立刻动了起来。姜二爷被抬进浴房后,哎呦哎呦地喊疼,“大哥,趁着你还在礼部,再帮小弟领件新官袍吧,这件决不能再穿了。” 都这会儿了,还惦记着衣裳!姜松又气又心疼,“身上不急,你先躺着别动,三弟舀水,我先给你洗净头发。” 大哥可好些年没亲自给他洗头发了,姜二爷可怜巴巴道,“哥先用皂角,再用茶枯、木槿叶,最后一遍用柚子叶去煞气。” 随着二爷的话音,姜猴儿按顺序将几样东西摆在姜松手边。姜松也不嫌麻烦,一样样给弟弟往头发上抹,姜槐则一瓢瓢给二哥冲头发,一个比一个有耐心。 任家马厩里,江凌、姜留和姜三郎站在食槽边,看着得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草料。姜三郎满眼都是心疼,“得胜肯吃东西就没事儿,对吧?” 姜留回道,“黄大人说能吃就比不吃强。” 这不是废话吗?三郎翻了个白眼,指着苜蓿里的小兰花问,“这也能吃?” 姜留白了他一眼,“没见识了吧?这叫犁头草,是活血化淤止疼的。” “切!你还不是现学现卖!”姜三郎哼了一句,挑了几犁头草往得胜嘴边送,“得胜啊,这个好,多吃几口。” 见得胜不张嘴,江凌便抓了几棵犁头草送到它嘴边,摸了摸它的脖子,“吃。” 见得胜果然张嘴把江凌手里的草药吃了下去,姜三郎立刻有样学样,摸着得胜的脖子往它嘴里送草药。 姜留指着跟苜蓿混在一起的另一种草道,“这是荷包草,也让得胜多吃些。”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姜三郎抓起荷包草,送到得胜嘴边继续哄。 三郎对待动物比对人有耐心,这里交给他就成。姜留与哥哥去见郑夫人。郑夫人听说二爷是被抬回来的,正担心着,听姜留讲了他的伤势,便将从瀛州带来的上好金疮药交给姜留,“这药抹上是不好看,但它止疼,你爹若疼得受不了,就给他抹上些。” “多谢姨母。”姜留接过。 郑夫人又道,“我听说太医局有祛疤的药膏,不知道能不能讨些来,给你爹用上。” 姜留点头,“留儿回去就跟大伯说,请大伯想办法讨药膏。”以爹爹跟太医局提举关舒予的关系,讨点药膏并非难事。 姜留与哥哥经角门返回姜家时,见哥哥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他还在想任建的事,便劝道,“哥,人心隔肚皮,任建这次暴露了,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知道。”江凌认真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姜留笑嘻嘻应下,“哥放心吧,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在我面前翻腾不出水花来。” 不是她多聪明,而是她十岁的小身子里住着二十岁的灵魂,所以那些妄图从她这里下手的人,注定折戟沉沙。 两兄妹刚穿过花园,便见姜明在前提着灯笼,引着两个太监和太医院提举关舒予进了西院院门。 得,这回不用伯父去讨药,关舒予给送上门了,姜留低声道,“看来万岁得着消息了。” “咱们等他们走了再过去。”江凌带着妹妹坐在小园内的竹椅上,低声道,“万岁派人来,一是给父亲治伤,二是要让人看明白他的态度。” 爹爹是入左羽林卫查案才受伤的,万岁此举除了给爹爹撑腰,也是向朝官表明他办冯现安和郎超的决心。姜留拉过身旁的一朵牡丹花轻嗅,花香也冲不走她的担忧,“哥,我觉得朝中要不安生了。” 江凌应道,“你别担心,这回是万岁要肃整禁军,秦天野再挣扎,最后也得听万岁的。” 姜留可不这么觉得,在她看来,景和帝和秦天野哪个是大腿哪个是胳膊还不好说呢。就算万岁是大腿,秦天野认怂交出左羽林卫的兵权,他必定憋着火,这股邪火可能就会烧在爹爹或姜家其他人身上。 江凌转头看着妹妹,低声问道,“妹妹,如果我回肃州,你……” 姜留放开牡丹蹿起来,“哥为什么忽然想回去,裘叔跟你说了什么?” “裘叔什么也没说,我是见万岁开始肃整禁军,想着冯现安之后就该轮到蒋锦宗了。”蒋锦宗远在千里之外,万岁办他,绝对比办冯现安困难数倍,江凌觉得他该回去帮忙,因为这是他报仇的大好时机。他回肃州是早晚的事,他最舍不得就是妹妹。江凌站起身,笑道,“关提举应该走了,咱们回吧。” 姜留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有些慌。 看着关舒予给姜二爷治伤后,两个小太监回宫复命,如实将姜枫的伤势报给了万岁。景和帝听完后,半晌不语。 听到姜枫伤了脸,右千牛卫大将军叶清峰幸灾乐祸,左千牛卫大将军孔风阁则小心打量万岁的神色,琢磨着自己该说点什么,才能让万岁高兴。 杨奉快了孔风阁一步,“马有四蹄,但大半的分量都在两只前蹄上,姜枫的马折了后蹄,或许能救活。” 叶清峰则道,“救活了也是匹无用的跛脚马,不能载人拉车,留着何用?” 孔风阁不赞同叶清峰的观点,他正想着该怎么说合适时,万岁便开口了,“姜枫岂能不知马救活后不能再骑乘?明知如此,他还是要救治。此子,纯善。” “万岁所言极是。”叶清峰嘴里跟着杨奉和孔风阁称赞姜枫,心里则不住地骂:无论姜枫干啥,万岁都觉得他纯善、纯善!娘的! 邑江侯府内,世子刘承眉开眼笑,“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卖弄皮相、魅君!” “脸毁了?”乐阳公主语带惋惜,“可还能治好?” “只是擦伤,应无大碍。”守卫公主府的副将杨冲回道,“左羽林卫内挖出成堆的尸骸,这回冯现安怕是难全身而退。” 乐阳公主哼了一声,“杀人后不将尸首处理干净,却埋在营中,这等蠢货留着何用?” 另一公主府内,面对满园春色自斟自饮的仁阳公主轻声道,“姜枫果然身具大气运,入营一趟,就能踏出旁人寻也寻不到的近百尸首。” 若能将此子握在手中,何愁大事不成。 章节目录 第612章 路遇秦成碧 姜二爷一晚好睡,第二天便带着半边脸的药膏、吊着胳膊去了西城衙门,任姜老夫人怎么劝也劝不住。 送了爹爹出府后,姜留也与郑夫人和郑采薇乘马车赶往白家。今日是姜留跟随白夫人习武的日子,郑夫人与白夫人交好,便带着女儿过去小坐。 白夫人询问姜二爷的伤势,又指点了姜留的棍法,便留姜留和郑采薇在院中练习,她则与郑夫人在房中吃茶闲聊。 闲聊的话题,自然是昨日羽林卫大营中发生的离谱事件。白夫人笑道,“你在这里待久了便晓得,康安不靠谱的事,大多与姜枫有关。” 郑夫人道出自己心中的疑惑,“若被郎超杀的真是平头百姓,他为何不毁尸灭迹,反要将尸首埋在大营之中?” 白夫人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他这么做,必是受人指使。” 白夫人说的“人”是谁,郑夫人不用问也知道,因为左羽林卫和左武卫是被秦天野握在手里的。郑夫人接着问道,“那姐姐觉得他为何这么做?” 白夫人十分大气地吹了吹茶,才道,“自是为了震慑。” 肃州数十百姓来到康安城下,他说杀便杀了,尸首埋在羽林卫大营之中,还让郎超领了军功,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郑夫人皱起眉头,“他也算位极人臣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咱们不居高位,不知道他这样的人在想什么,又图什么。”白夫人问郑夫人,“妹妹可有肃州的消息,那边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吧?” 郑夫人叹了口气,“这话也就敢在姐姐面前念叨了,肃州山高皇帝远,上下官员没一个干净的,再这么下去,不等契丹和匈奴攻进来,百姓们就先被逼反了。平平安安的不好吗?非得闹得生灵涂炭他们才高兴!” 白夫人探身,压低声音在郑夫人耳边道,“或许,他要的就是乱。” 郑夫人半晌才喃喃道,“不行了,我得尽快回瀛州去,这里的人和事儿,我一件也看不懂……” 白夫人笑了起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过来就是跟姐姐辞行的,我打算过了四月十五就动身。”郑夫人回道,“我过来就是看看凌儿,看他过得挺好,我们就放心了。” “凌儿这孩子,将来准有大出息。”白夫人赞道。 郑夫人苦笑,“我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 “这你放心,凌儿不是爱闹事儿的性子,又有他义父罩着,准能平平安安的。”白夫人问道,“你不打算在京里给采薇找户人家?” 郑夫人摇头,“就我闺女那点心眼儿,留在康安也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白夫人试探道,“妹妹将她放在我身边如何?” 郑夫人愣住了,半晌才问,“姐姐的意思是?” 白夫人径直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妹妹可还相得中振喻?” “当然相得中,这事儿我还得回去跟采薇她爹商量商量。”打心里头,郑夫人也觉得白振喻是个十分出色的少年郎,可她和丈夫都没有让女儿远嫁的心思。 白夫人也是为人父母的,自然明白郑夫人在想什么,便半开玩笑道,“你也知道我在康安名声不好,想在这儿踅摸门好亲事不容易,妹妹可得好好跟妹夫说。” 郑夫人笑出了声,“若说名声,留儿已经青出于蓝了。” 白夫人哼了一声,“那是她爹故意撒的消息,就凭留儿的小脸儿,她的名声就是捅破天也不用愁嫁。” 郑夫人感叹道,“还是留儿她爹脑袋好使。” “他不光脑袋好使,运气还好,去一趟羽林卫大营就整出这么大一摊子事,我看他这回要怎么收场。”白夫人倒了一杯茶,端起慢慢吃着。 郑夫人倾身,低声道,“姐姐还没听说吧?昨晚宫里的太监引着太医局提举关大人入姜府,给留儿她爹治伤了。” “噗——”白夫人喷茶,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郑夫人见她这样,忍不住大笑出声。 姜留练完棍与郑采薇一起跑进屋子吃茶,白夫人看着她粉扑扑的绝美小脸,感叹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姜留笑眯眯地问,“谁气着姑姑了?留儿替您教训他。” “哈哈哈——”郑夫人趴在桌上,笑不可抑。 姜留挠了挠头还没琢磨明白姨母笑什么,书秋便快步走了进来,在她身边低声道,“姑娘,鸦隐来了。” 姜留起身告辞出府,鸦隐上前低声道,“姑娘,秦成碧、冯良晨、郎争、叶章文和刘申五人出了国子监,看方向是奔着状元街去的。” 冯良辰是冯现安的小儿子,今年十六,好争强斗狠;郎争是郎超的儿子,今年十三岁,诡计多端;叶章文是千牛卫大将军叶清峰之子,虽然没什么本事却自视甚高;秦成碧自不必多说,那是秦天野的嫡亲长孙,是这帮人的头头。他们这会儿凑在一处赶往状元街,可能是奔着哥哥去的。 姜留吩咐道,“派人给姜财送信,让哥哥晌午不要出来用膳。” “是。”鸦隐领命而去。 姜白问道,“姑娘,咱们去哪?” “去西市。”这帮人不好惹,但哥哥也不是吃素的。现在要紧的事情是赚钱给得胜治伤,给爹爹买马。姜留知道,府里账上已经没银子了。 无巧不成书,姜留的马车向北走了一段,竟遇上了这四人组。姜留假装没看见,命田勇继续前行,但秦成碧等人却不准她走。 骑在马上的秦成碧拦住姜留的马车,满脸趣味地问,“姜六,我听说你爹的半张脸都毁了?” 姜二爷的伤是今日康安城热议的话题,听到秦成碧这么说,路人立刻停住,伸长脖子听着。 人家都找到她跟前了,姜留自是不能不理。她挑开车帘,露出精致的小脸,装作气呼呼地问,“你听谁说的?” 看姜留气成这样,是让秦成碧说中了么?刘申幸灾乐祸地笑,暗道一声:活该! 秦成碧在马上俯身,靠近姜留,“是也不是?”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姜留绷着小脸反问道。 章节目录 第613章 来! 怎样?呵呵…… 秦成碧抬手,用手中的马鞭往上顶了顶头上缀着比鸽子蛋还大的红宝石软翅帽,懒洋洋地道,“如果你爹的脸毁了,那他就当不起康安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该让贤了。” “如果我爹让贤……”姜留的目光扫过秦成碧身后幸灾乐祸的刘申和冯良晨、装着一脸关心的郎争和貌似神游天外的叶章文,落回秦成碧脸上,淡淡地问,“那谁能担此称号?” 姜留的话音刚落,刘申立刻道,“不管谁担得起,反正你爹担不起。” 去年冬天,爹爹直接跟刘承对上,姜家与邑江侯府已经撕破了脸;后来刘申在西市派人推倒木架砸自己和哥哥,更是为两家的关系雪上加霜。现在爹爹受伤了,看着刘申小人得志的嘴脸,姜留岂会给他留面子,径直问道,“你爹是康安城第二美男子吧?” 千年老二刘承之子刘申怒了,“我爹靠的是本事,不是容貌!” 姜留嗯了一声,“你爹入仕之前,科举殿试考了几甲第几名?” 叶章文白了空有一张小脸的姜留一眼,“刘世子入仕根本不必走科举一关。” 刘申得意地挺起胸膛,便听姜留道,“所以,你爹是靠着你爷爷的关系入仕的,那他入仕几年,现在几品官?” 刘申道,“我父亲入仕七年,现任‘户部’郎中。” 刘申着重强调了户部二字,好让姜留明白自己父亲的厉害,户部是肥水衙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姜留张开小嘴儿哦了一声,然后道,“我父亲以科举二甲第一名入仕还不满一年,已是从五品指挥使了。” 刘申被姜留堵得说不出话来,小脸都憋红了。姜留冷哼一声,又道,“我爹走到这一步,靠得是真本事。刘公子,你爹靠邑江侯世子的身份入仕,你就不能了吧?” 邑江侯府的爵位是靠着刘承的祖父救过先帝得的恩封,只能传三代。所以就算刘承承爵之后,刘申也成不了邑江侯世子。这是刘申的痛点,被姜留当面揭开,刘申暴怒,“我靠自己的本事!别以为你爹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他运气好又使见不得人的阴损手段,根本中不了二甲第一名!” 姜留绷着小脸,分毫不让,“我爹的二甲第一名是万岁钦点的,来得堂堂正正!你靠自己的什么本事?推倒架子把比你有本事的人都砸死吗?” “哈哈哈——” 围观的人都知道刘申在西市舜和记派人推倒木架,用石头砸姜留和江凌之事,姜留这么一提,大伙都笑了。 不只围观的人笑,秦成碧也乐不可支,丝毫不给刘申留面子。 气得满脸通红的刘申怒吼道,“姜六!” “怎么?”姜留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想跟我比本事?” “比!”秦成碧立刻起哄。 冯良晨也怂恿道,“刘申,跟她比!” 见刘申眼睛转动在想坏主意,姜留哼了一声钻出车厢站直,手中的铁木棍往身边一戳。 “哗——” 见姜留亮出了比她还高一大截的木棍,围观百姓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丈,亮出了场子,摩拳擦掌准备观战。 站在马车上的姜留平视坐在马背上的刘申,杀气腾腾地喝道,“来!” 姜留年纪不大个不高,但她一棍扫倒一座房的战绩令刘申胆怯,他握紧马缰绳,冷声道,“好男不跟女斗!” 他这话一出,四周便响起嘘声一片,秦成碧等人觉得刘申坠了他们的面子,但却无人敢与姜留对视。因为他们跟姜留打,无论输赢都丢人。 “不打?那本姑娘还有要事,各位就此别过。”姜留一抱拳,示意他们让路。 待姜家的马车过去后,秦成碧气得用马鞭子指着刘申,骂道,“还说去打江凌,连比你矮半截的姜六你都不敢动!滚,别跟着小爷,小爷嫌你丢人现眼!” 刘申不敢反驳,握紧缰绳不动。 秦成碧冷哼一声,扬鞭催马向前奔去,路上的百姓慌忙闪躲,鸡飞狗跳。 秦成碧在气头上,若将他引到江凌面前,绝对够江凌受的。郎争骑马赶上,笑道,“刘申说得也对,好男不跟女斗,咱们要打也得跟江凌打,公子爷,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状元街?” 郎超未参加科举之前,只是不起眼的小人物,蒋锦宗带他们父子去秦相府拜见时,郎超以奴自称,郎争跟随父亲,在秦家人面前称奴。 秦成碧却骂道,“你们连姜六都打不过,还想打江凌?滚!小爷要出城!” 听闻秦成碧四人抛下刘申出了城,姜留点头,“先去雪霞晚,再去牛马市。” 姜留在雪霞晚选了两样铺子里的上等香粉,命人包好,派人送去太仆寺少卿黄锦家,送给他的夫人,算是谢过黄锦出手救治得胜的谢礼。随后便打算去牛马市转悠,为得胜选马能吃的药草等物。 谁知她还没到牛马市,便听街上的百姓纷纷议论:她爹奉召入宫面圣了。 姜留…… 昨晚万岁才派人入府给父亲治伤,今日又召他入宫,这圣宠有点过了,这样会招人恨吧? 姜二爷也抱着同样的忐忑心思,进入了宣德殿,“臣姜枫,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和帝温和道,“爱卿有伤在身,不必拘礼,起来说话。” “多谢万岁。”姜二爷站起身。 景和帝又问道,“卿的伤可好些了?” “多亏万岁让关大人给臣治伤,臣已无大碍,不会耽误查案、做事,请您放心。”吊着一只胳膊的姜二爷抬起受伤的脸,见他左额头、颧骨被擦伤了铜钱大小的两块,左脸被划了两寸长的一道血痕,景和帝、杨奉、孔风阁的心思却大不相同。 孔风阁:不是说姜二毁容了么,怎就这点伤? 杨奉:万岁的私库里有一个于阗进贡的半边脸金面具,他要不要提醒万岁一声,赐给姜枫? 景和帝:姜卿伤成这样还去衙门做事,若我大周官员都能有他一半勤勉,天下何愁不治! 章节目录 第614章 马,还是马夫? 景和帝听姜枫讲罢事情经过,凝眸沉思片刻,才问道,“关于那些被埋的人,卿可知道些什么?” 这个……背负府尹大人派下的艰巨任务进宫的姜二爷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便听万岁又道,“朕想听你说,不是张文江。” “咳,咳……”姜二爷被万岁这句话吓得咳嗽两声,头皮阵阵发麻,请罪道,“请万岁息怒,张大人是怕臣不识大体,才叮嘱了臣几句,臣……臣……” 他们个个识大体,每句话都滴水不露,一举一动都中规中矩,景和帝看得得乏了,听得倦了,所以听到冯现安和李增奎各执一词后,他才叫姜枫进宫,想听听他怎么说。 姜二爷吭哧两声,便如实道,“万岁,被埋在右羽林卫大营南营门内中的那些人,是去年正月十六一大早到的康安西城外。有一西城衙门差官瞧见了,恐他们入西城添乱,便将此事报知了微臣。不过,还没等臣派人出城查看,便听说他们被守城的朗超将军带走了。臣便托人去右羽林卫中打听,想讨他们去臣的庄子开荒种粮。谁知第二日,臣就听说那些人都被朗将军活埋了……” 景和帝龙目圆睁,“活埋?!” 姜二爷被吓了一跳,跪败道,“万岁息怒,臣得到的消息确实是这样。” 若非宫女、太监和侍卫都被赶了出去,此时定会跪倒一片,跟着姜二爷一起恳请万岁息怒,而此时安静的大殿内,只有景和帝粗重的呼吸声。 宫中派出的密探得到的消息是那些人被埋了,但却没有被活埋这一说。杨奉知道自己该信密探,但此时他却无端相信姜枫的话。杨奉的目光落在姜枫头顶不断颤动的乌纱帽翅上,想知道他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不过,景和帝没有追问姜枫消息的来源,而是压着怒火道,“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说周其武觉得那些人来自肃州,说康安城中还有一个侥幸逃脱的难民?这些说不得啊。姜二爷只得继续道,“再然后,臣就听说那些人是契丹探子,郎超立了军功,被封为明威将军。” 半晌,景和帝又问道,“那是些什么人,你为何想让他们去开荒?” “因臣听差官说他们不是京畿口音,有老有少,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就以为他们是从外地逃荒来的难民……臣知罪,请万岁责罚。”姜二爷越说声音越小。 按大周律令,百姓擅离户籍所在地是有罪的,当被押送回原籍再行发落。但实际上,地方官员抓到没有官凭路引的难民很少会大费周章将其送回,而是直接留在当地充作苦役。姜二爷知道郎超不是好东西,觉得那些人被他抓取充作苦役,也不知能活下几个,还不如都拉去姜家庄给自己开荒种田,这样自己能省去工钱,他们也能吃口饱饭。 景和帝垂眸,半晌才道,“姜卿。” “臣在。”姜二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谁知,景和帝却问道,“你可去过御马坊,觉得里边养的马匹如何?” 太仆寺除了每年轮流检查外地养马坊与养马监,还直接管着京畿的三处养马坊。皇宫北面山中的御马坊里养的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孔风阁不由自主地转头,万岁莫不是要赐姜枫御马吧? 这…… 杨奉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去年外场殿试时,万岁就曾说过姜枫吃了马匹的亏。 姜二爷眸子亮了,立刻回道,“回万岁,臣去过御马坊,里边的马每一匹都养得膘肥体壮。臣……臣……” “卿如何?”景和帝问道。 “不敢瞒万岁,臣今天早上就想去求太仆寺的黄大人,看他能不能将御马坊经验老道的马官借臣一段时日,帮臣照看臣府中受伤的马匹。臣早上出府前马厩看了一眼,看到臣的马正在掉眼泪,臣……臣……心里难受得紧。”见得胜那样,姜二爷是真难受,声音里都带着不忍,杨奉和孔风阁却听得十分无语。 这厮是真傻,还是装傻? “姜爱卿。” “臣在。”姜二爷抬起受伤的脸,眼巴巴地望着景和帝。 景和帝顿了顿,才道,“爱卿不必去求黄卿,派人去御马坊领一马官回府便可。” 眼见着,姜二爷的脸就亮了起来,“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借你个马夫就是隆恩了?孔风阁暗暗摇头。 杨奉发现,万岁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嘴角亦有了笑纹,便也跟着笑了,姜枫……了不得啊。 景和帝又道,“卿本月不必再回衙门做事,先在府中将伤养好再说。” 姜二爷其实觉得自己伤得不重,但他立刻欢欢喜喜地领了万岁的好意,开开心心地走了。 孔风阁见他虽吊着一个胳膊,背影却透着轻快,便感叹道,“万岁,姜大人对马有情有义,实在难能可贵。” 不会说话就别说!杨奉扫了孔风阁一眼,你这话是想赞扬姜枫,还是想暗讽想赐御马给姜枫的万岁喜新厌旧、无情无义? 景和帝没理会孔风阁,他站起身在殿内慢慢踱了几圈,才停住吩咐道,“宣杜海安、荆吉良、李增奎。” “是。”杨奉领命。 还不待杨奉走出大殿,景和帝又添了一句:“将张文江也叫来吧。” “是。” 姜二爷吊着胳膊,满面春风地走出宫门,吩咐姜宝去御马坊挑马官。监门卫副将忍不住问,“大人挑马官作甚?” “我向万岁借了御马坊的马官回府,替我照看受伤的马匹。” 待姜二爷走后,关于他虽然容颜受损却圣宠更浓的消息,从宫门口飞向康安城的角角落落,令人啧啧称奇。 姜二爷照例先回了京兆府,一五一十地将万岁问了什么、自己答了什么讲了一遍。 张文江听完,额头冒出了冷汗,还不等他再问什么,宫中的传旨太监就到了。 这下,张文江的脸都吓白了。 姜枫低声道,“大人?” 张文江抬眸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脸,定了定神,道,“万岁既准你回府养伤,你便回吧,本月不可再迈出大门一步。” “是。大人您?”姜枫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我没你的好命!我得进宫挨骂!张文江甩袖,向衙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615章 榜下捉婿 姜二爷溜溜达达地回了自己的衙门,叫过众人将事情一一安排下去,便又溜溜达达地往外走,一路在西城百姓的问候和祝福声中返回姜府。 姜老夫人听说万岁让儿子回府养伤,感动万分,“有此明君,大周万幸,臣民万幸。” 您说错了,是我爹万幸,已经回府的姜留默默道。 “这段日子你哪也不准去,就在家里好好养伤。”姜老夫人又道。 姜二爷凑近了些,挨着母亲坐下,轻声笑道,“难得空闲,儿哪也不去,天天陪着您,娘可不准嫌儿子烦。” 姜老夫人立刻乐开了花,“娘嫌烦!去,回西院看你自己的儿子去!” 姜二爷笑嘻嘻地起身,“儿先回去换身衣裳,再带六郎过来陪您。” 与爹爹一起出了北院,姜留忍不住问道,“爹爹不怕脸上的伤留疤吗?” 姜二爷摇头,“关舒予给我用的是好药,便是留疤,也只浅浅的一道,无妨。” 就是只有浅浅的一道,那也是白玉微瑕啊!姜留不准,“爹爹,咱们派人去藏云寺向澄空大人讨些药来吧?” 不愧是他闺女,姜二爷得意道,“爹昨晚就派人去了。” 很好!姜留笑嘻嘻,“爹爹,万岁让您在府里养伤,是想让您避开这场是非。接下来这二十天,外边发生什么事儿您都不要出府,就安心在家里养伤吧?” 闺女都能看明白的事,姜二爷岂会不明白。他美滋滋地道,“爹已给你柴四叔他们送了信儿,让他们有空便进府来陪爹解闷儿。” 姜留…… 很好! “你今天在路上教训了刘申?”姜二爷问道。 “嗯。”姜留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姜二爷点头,“干得好,以后再有人找事,你就这么办,如果他们敢跟你动手,你就用力揍。” 姜留抬起小脑袋,“爹爹不怕女儿打不过他们?” 姜二爷还真不担心,“打不过,你还跑不过?” “跑得过。”姜留对此十分自新。 姜二爷又想起了任建的事,夸奖女儿几句,便去外院找裘叔。姜留则跑去找姐姐们,说了爹爹要在府中养伤的事。姜慕筝开心道,“这真是太好了,这下咱们不会觉得无聊了。” 姜慕锦笑嘻嘻道,“咱们有大事要做,当然不会无聊。” “什么大事?”姜留立刻问道。 “那自然是……陪着二姐姐出门,榜下捉婿啊,下个月就该有仕子进京了呢。”姜慕锦露出两个小梨涡,笑得格外开心。 京畿要参加秋闱的仕子将在六七月齐聚康安,如今才是四月,说下月其实是早了些。不过也有富家子弟早早过来,在此备考。 父亲有意为她从本科仕子中则婿的事,姐妹们都知道。羞红脸的姜慕筝瞪了五妹一眼,恼她总是没个正行,“儿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我出去做什么!” 姜留却不这样认为,“我再去转铺子时,二姐姐跟着我一道去,咱们走状元街,那边是仕子扎堆的地方。二姐姐相中哪个咱们就派人上去打听,若是合适便跟大伯提一提。” “我也去!”姜慕锦岂能错过这样的好事。 姜慕燕也劝道,“这是二姐的终身大事,能提前见一见,相看仕子的人品样貌,总没有坏处。” 这一年多来,二姐也攒了些银子,再加上府里出的银子,姜慕燕算着二姐也能置办出不差于大姐的嫁妆了。以她庶女的身份,能带着如此丰厚的嫁妆出嫁,是极为体面的事。凭着这份嫁妆,姜慕燕也觉得二姐该挺起腰杆,出门去转一转。 三个妹妹都这么说,姜慕筝便小脸通红地低声道,“那……出去之后,你们可不准笑我。” “不会!”三姐妹齐声保证,二姐已经十七岁了,婚事迫在眉睫,她们也替她着急。 姜慕锦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你们知道吗?卢家二哥今年要入场秋闱,你们说他能中举吗?” 卢二郎是姜松的同僚好友卢正昌的庶子,今年十六岁,也在青衿书院读书。他倾慕姜慕筝的事,姜家姐妹都心知肚明。同时,她们也清楚卢二郎不是二姐的良配,不是说他不好,而是因为他的嫡母卢夫人不好惹,二姐若嫁去卢家,定会被卢夫人明里暗里地整治。 姜慕筝没有说话,姜慕燕道,“他既敢去试,应有几分把握,再说便是考不过,下一科时,他也比旁人多了些准备。” 青衿书院的学生,多会在十三四时参加童生试,取得秀才资格,然后在二十岁左右参加秋闱,很多人要考两三次才能中举,所以一次考不过并不丢人。 今年,同样要参加秋闱的还有姜大郎和姜慕容的丈夫李正秋,大郎今年十八,李正秋二十,也是第一次入秋闱场。姜家人当然盼着他们都能中举,但文举比武举难上数倍,结果如何谁都不敢保证。 姜留看看二姐,忽然想到一个人,“通轨坊做丝绸生意的赵家,你们可知道?” 三个姐姐点头,姜慕锦道,“他家咋了?” 姜留道,“赵家的二姑娘赵如梅,常说她的表哥刘君堂英俊非凡,是个读书奇才,前几天我碰上她,她还跟我说本科状元郎非她君堂哥莫属。” 那小丫头口口声声说她表哥比姜谪仙还帅,所以才引起了姜留的注意。姜留派人查了查,才知刘君堂在他的家乡也算个人物。 姜慕燕立刻问道,“赵如梅的刘姓表哥,莫非是……江南信州那位刘君堂?” 姜留……“姐,你怎么谁都知道?” 姜慕燕抿嘴笑道,“我也是听来探望母亲的一位夫人提起的,她是信州人,对刘君堂也赞不绝口。” 姜慕锦立刻道,“他可订了亲?” 姜慕燕摇头,看向妹妹。姜留道,“他今年二十岁,曾夸下海口说要先登天子堂,再娶美娇娘。” 呃…… 姜慕锦嘀咕道,“听着怎不像个靠谱的。” 姜慕筝点头,姜慕燕道,“若他今科能中举,年底就该入康安城了。靠谱不靠谱,等咱们见了再说。” 姜慕筝心中却波澜不惊,她只是个庶女罢了,配不上此等声名赫赫又雄心勃勃的男子。 章节目录 第616章 春宴 御马坊养马经验丰富的马官黄万平和太仆寺少卿黄锦一起,被姜宝请入了姜府。姜二爷将他们请到任府的马厩,查看得胜的伤势。安顿黄万平住下,又送走黄锦后,周其武便到了。 得知万岁要府尹大人追查右羽林卫内尸骨的来历时,姜二爷便知万岁也认为这些人不是契丹探子。 周其武问道,“万岁下了旨,让府尹大人同另外三位大人一起,二十日内查清此事。大人您看,下官是否把安征的事情跟张大人提一提?” 姜二爷思虑片刻,才道,“这事儿你可跟你兄长提过?” “提过,家兄说让下官听您安排。”周其武回道。 周其武的兄长周其文在京兆府做事,是张文江的心腹幕僚。他既然这样说了,姜二爷便道,“若明日安征还不主动跳出来,你再去京兆府面见张大人,将此事言明。” “是。”周其武领命,“大人,在此之前,下官是否有先带人查访安征的下落?” 周其武在泉州做过县丞,所以对这帮难民的事极为上心,姜二爷不再拦着他,“可以,但只可暗访。” “下官明白。”周其武走后。 姜二爷与裘叔感叹道,“万岁让府尹大人用二十日查案,却让爷在府中养伤二十日,等下月爷见着府尹大人,一顿骂是免不了了。” 裘叔笑道,“府尹大人不会骂您,还会夸奖您。” “为何?”姜二爷转头看着向裘叔,见他脸上纵横的两道伤疤,又道,“趁着关舒予给我治伤,让他连您脸上的伤一并治了吧?” “多谢二爷,不过老夫已经习惯了,不想去掉。”裘叔说罢,继续道,“周其武大人一直想找的安征,老夫知道他的下落。” 姜二爷一下就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裘叔便道,“被郎超坑杀的百姓,来自肃州酒泉县外盘山村,安征便是那村里正。因酒泉遭受旱灾,当地官员不发放赈灾粮款,反催缴租粮、征劳役,安征迫于无奈带着全村的村民入山躲避,后经全村商议,决定举村迁到都城康安附近谋生。” 因为康安是大周都城,天子脚下。村民们一致认为这里的官员不敢胡作非为,他们来了这里后便能得温饱,享太平。就是靠着这样一股信念,众人翻山越岭,数月后才到了康安城外。里正安征换了身体面衣裳进城打探谋生的路子,村民们在城外歇脚等消息时,落入了郎超手中。 裘叔继续道,“郎超将他们杀害并报了军功后,安征藏在城中打听了几日,觉得二爷您能为盘山村的村民报仇,然后便到了西城,老夫将他拦下了。” 姜二爷失神地望着门外明媚地春色,半晌才道,“裘叔。” “二爷,您说。” 姜二爷吩咐道,“让他明日去京兆府找张大人,就说他觉得张大人才能帮村民伸冤,其他的事不必提起。” 裘叔出去安排后,姜二爷无神地趴在桌上,无语失神。姜猴儿上前劝道,“爷您是西城指挥使不是酒泉父母官,泉州和右羽林卫的事都不归您管。” 姜二爷应了一声,依旧打不起精神。姜猴儿想了想,便退了出去,把姜留请了来。姜二爷问闺女,“你可知道安征的事?” 姜留摇头,“裘叔没跟女儿提过。” 这天下,恐比他能想到的还要乱上几倍。姜二爷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走,咱们带上六郎,看得胜去。” 姜留跟在爹爹身边,抬头看着他,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爹爹……” 姜二爷见闺女漂亮的小脸上尽是担忧,便笑道,“爹没事儿,好着呢。” 您这可不是好着的模样,姜留眸子一转,有了主意,“爹爹,咱们园子里长了野菜,早上祖母还说要挖了做野菜馅的饺子给您吃,咱们看完得胜,就跟祖母一起去挖野菜吧?” 姜二爷果然提起了些兴致,“也好,咱们今晚吃春宴,庆贺你伯父入翰林院。除了野菜馅的饺子,再添几样时兴菜色。” “香椿炒鸡蛋!”姜留立刻道。 “香椿、春笋、春韭自是不能少的。除了挖野菜,园子里的榆钱也掠一些做饭;春日最肥美的鳜鱼自是要买上几条,玄都观的梨花要采些回来做梨花烧豆腐,茶耳不好寻,却也是不可错过的美味,我记得紫竹庵内有油茶园,兴能寻到……” 姜二爷滔滔不绝地讲着春日里该吃什么,听得姜留直流口水。随后,姜家人便在姜二爷的发动下,奔出府门,四处寻找春日宴的食材,晚上一样样时兴的春季美食端上桌,直接将郑夫人看傻了眼,康安城的繁华富庶,不只在坊市,也在康安人家的饭桌上。这种珍贵不是在价钱,而是肯花心思去钻研吃食上。 看着吃得满足的女儿,郑夫人觉得将她嫁到康安,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就在姜家众人开心吃春宴时,安征给裘叔磕了三个响头,转身毅然决然地踏入夜色之中。 秦府内,秦天野正听幕僚们献策。 陶徐道,“张文江和荆吉良不足为患,杜海安和李增奎才是此案的关键人物。” 赖方平则道,“杜海安是条老泥鳅,他定不会出头,现在紧要的先遏制住李增奎。相爷,李增奎是黄通养的狗。目前最紧要的是让郎超闭紧嘴,和利用黄通压制李增奎。” 秦天野垂眸听了许久,才缓缓道,“让郎超闭紧嘴,必要时,让他自杀谢罪,一了百了。” “是。”幕僚们齐声应下。 “李增奎早已不是黄通的鹰犬,”有人翅膀硬了,想甩开他自己飞,真当外边是风平浪静,他冲出去便能一飞冲天么。若没了自己,他当真以为靠他的本事,那压制九州边境?秦天野冷笑一声,吩咐道,“给付开文送信,若他打扫不干净肃州,本相派人去扫。” 没被秦天野等人放在眼里的张文江,此时正在京兆府内,听完仵作查验尸骨后的结论,得知八十九个死者中老弱妇孺皆有,最小的不过两三岁,皆因活埋至死,忍不住骂道,“郎超这个畜生,不将他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民愤!” 赵敏的急匆匆走进来,拱手道,“大人,府外有人来击鼓,说他知道被郎超所杀众人的来历。” 章节目录 第617章 皇权 安征的突然出现,让张文江觉得自己时来运转,离着内阁更近了一大步。 因为当他问万岁派四位朝中大员共审此案,安征为何来寻自己为村民伸冤时。安征说,“草民藏在康安城中一年,知道大人您能为民做主、伸冤,京兆府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冤案。草民相信,您定会为草民全村八十九口老少伸冤。” “方才安征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本府要写进奏章里呈给万岁过目。”张文江说完,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京兆府内衙的灯一夜未熄,天刚蒙蒙亮时,张文江精神抖擞地怀揣奏章,赶到了宫门前,寻到杜海安、李增奎和荆吉良,与他们交头接耳一番。 案情有此重大进展,张文江昨晚一声不吭闷头把事情办了,为的是什么杜海安心知肚明,他也乐得帮他搭这个台子,“张大人为官清正,办案一丝不苟,才能积下此等官风,令幸存者主动投案。” 荆吉良也道,“这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增奎要的是扳倒冯现安,尸骨一案的功劳落在谁身上,他不在乎,“幸亏有张大人这位神探在,我等才能不负万岁信任,如期破案。此案告破后,李某摆酒,三位大人一定要赏光,咱们一块好好喝几杯。” 姗姗来迟的秦天野见办案四人凑在一块谈笑风生,转头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卫几句,才含笑上前。 张文江呈上的奏章,让景和帝龙然大怒,命人锁郎超入宫,他要在金殿之上亲自审问这畜生不如的东西。冯现安当场吓得白了脸,低头眼珠子乱转,想着该如何脱罪。 不想,半个时辰后,千牛卫却抬回了郎超的尸体。他们赶到羽林卫时,郎超刚刚留书自刎,身体还没凉透。就在百官以为万岁会咆哮朝堂时,他却稳坐在龙椅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这种冷静远比愤怒更可怕,朝臣们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打量站在前边的诸位阁老。秦天野的中指无声地,一下下敲着手中的象牙笏,嘴角露出似有似无的笑纹。护国公时不时抬头,担忧地看万岁一眼,杜海安和黄通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大家最后将目光落在太傅尹骞身上,谁知往常总会站出来打破僵局的太傅,今日却稳如磐石地站着,一言不发。 站在景和帝右侧的叶清峰手握刀把,杀气腾腾;站在万岁身侧的杨奉则想着,要尽快把姜枫弄到早朝之上。 似是过了一年之久,高高在上的景和帝才平静道,“逆臣郎超,活埋无辜百姓,冒领军功,鞭尸三日。” “是!”叶清峰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张文江。” “臣在。”张文江出班。 “卿尽快将涉案之人擒拿归案,一律从重惩处。” “臣遵旨。”张文江领旨。 景和帝的目光落在冯现安身上,冷声道,“冯现安。” “臣在。”冯现安出班。 “右羽林卫拱卫京师,理应保一方百姓平安,营中将领却胆大包天,猖狂至斯,卿治军不利,御下不严,可知罪?” 万岁的声音平静地让冯现安害怕,他跪倒,以头触地,“臣,有负圣望,罪该万死。” 很好。景和帝点头,“除去冯现安右羽林卫大将军之职,暂压大理寺,听候发落。暂由左羽林卫大将军白旸,领右羽林卫事。” 白旸出班,“臣领旨。” 秦天野手指猛地一按,象牙笏应声而断,不过这声音被群臣的吃惊骚动声盖住,无人能闻。尹骞盯着秦天野手中断裂的象牙笏,脸也沉了几分。万岁此举,确实有些急躁了。不过万岁金口玉言已出,再无回旋的余地,看着被千牛卫拖出去的冯现安,尹骞的脑子也飞速转动着。 走出宣德殿的朝官,莫不背着一身的冷汗。很快,郎超坑杀平民自刎谢罪,冯现安被夺帅印押入大理寺的消息传遍康安,令正浓的春色蒙上了几丝寒意,似花非花的柳絮如雪漫天,街上的百姓都比昨日少了大半。 姜府北院内,郑夫人正怒冲冲地道,“郎超这等畜生不如的东西,我大周将士的脸都让抹成锅底了!鞭尸三日怎能够,该将他扒皮点灯,然后再挫骨扬灰!” 陈氏附和道,“弟妹说得对,八十九口啊,听说最小的孩子牙还没长齐呢,他怎么就下得去手。” 雅正抬双手为婆婆送上一杯茶,轻声道,“母亲。” 姜老夫人接过,然后道,“你去佛堂上三柱香,酒泉百姓血仇得报,也有枫儿的一份功劳,求佛祖看在枫儿这份恩德的份上,不要追究他踩踏尸骨之过。” “是。”雅正站起身,向佛堂走去。 滴翠堂内,姜家四姐妹郑采薇、郑呈新和江熹辰也在声讨郎超的罪行。骂得口干舌燥的江熹辰转头问姜留,“六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饿了,去吃点东西吃。”姜留笑了笑,站起身向外走。 江熹辰立刻站起来,“我也饿了,我跟妹妹一道去。” 姜慕燕立刻道,“怎该劳烦熹辰表弟亲自跑一趟,书英去取茶点。父亲也该饿了,留儿去给父亲送些吃食。” 六妹妹去给她爹送点心,江熹辰不好再跟着,只好又坐下,眼睁睁地看着姜留走了出去。姜慕锦用胳膊撞了撞郑采薇,两人对视,偷偷笑了。江熹辰那点心思,可瞒不了她们。 姜留端着点心去前院书房找爹爹时,满腹心事。郎超畏罪自刎,与当孟回舟火烧刑部,祖父留书自尽的死法何其相似。不用猜也知道这是秦天野做的,秦天野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灭口,难怪天子会动怒,直接以皇权压制,夺了冯现安的兵权,将右羽林卫的帅印交给自己的心腹白旸。 这样做确实解气,但手握重权的秦天野岂能善罢甘休,接下来康安城怕是真要不太平了。 姜留皱紧小眉头,她祈求满天神佛,只希望景和帝敢做敢当,直接用皇权压制住秦天野,让他不要再兴风作浪。 “废物!”回到府中的秦天野,一脚将派去灭口的贴身侍卫踹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618章 放虎归山 得知冯现安被押进了大理寺,仁阳公主拍手称快,“秦天野那老匹夫与宫中那位斗起来,本宫才能渔翁得利。” 若不是怕被柴岱的爪牙察觉,仁阳真想给兄长送信,让他也跟着高兴一番。仁阳公主站了起来,吩咐道,“趁着秦天野分身乏术,把他关在秦家庄的孟家那小子弄过来。” “公主,孟家那小子是钦犯,若是不小心走露消息……” 还不待太监张和说完,仁阳公主的脸便沉下了,“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养你们这些蠢物何用?” 张和立刻躬身,不敢吭声。 仁阳公主冷哼一声,吩咐道,“今日春光大好,摆驾乐阳公主府,本宫要与大皇姐一起进宫,探望皇嫂。” 得知仁阳到访,乐阳推开喂自己吃点心的面首,懒洋洋地起身,“她来得正好,本公主正觉没趣呢。” 仁阳公主进入殿中,见乐阳身边站着两个面生的白面小子,便笑道,“皇姐的日子着实令人艳羡。” 乐阳公主漫不经心道,“艳羡什么,不过两个男人罢了,待会儿让他们跟你回去便是。” 仁阳公主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小妹有家有口,比不得皇姐潇洒自在。” 虚伪!乐阳公主冷声道,“堂堂大周公主,却跟寻常妇道人家一样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你把自己委屈成这样,那死男人还防贼一样地防着你,值得吗?” 仁阳公主闻言,脸上的假笑都撑不住了,“小妹好心好意来探望皇姐,皇姐这是何意?” 乐阳公主又横回榻上,示意脚边的男人给自己捶腿,才漫不经心地道,“是你说艳羡我才割爱,怎得你还生气了?莫非你是心口不一,跟外边贱民一样瞧不起本宫?” 仁阳公主忍了又忍,“皇姐莫顾左右而言他,你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乐阳狭长的眸子冷冷看向仁阳,“那是哪个?有话直说,本宫最讨厌拐弯抹角的人!” 在宫中时,仁阳仗着其母妃贤妃得宠,她又会装腔作势哄父皇开心,不将正宫所出的乐阳放在眼里,甚至时常给乐阳设绊子,乐阳没她有心机,吃了不少闷亏。但那是她们父皇在位时候的事,现在乐阳连舅舅秦天野都不惧,岂会将小小的仁阳放在眼里。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能屈能伸的仁阳轻咬朱唇,低声道,“是小妹不会说话,惹皇姐生气了,皇姐息怒。” 乐阳噗嗤一声笑了,“你我姐妹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今日怎有功夫到我这来?” 一个时辰后,两位公主入宫面圣的消息传遍四方,散入姜府。西院桃林之中的竹榻上,跟爹爹一起晒弟弟的姜留问道,“爹爹,你说他们进宫做什么?” 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姜二爷回道,“不管她们干什么都不关咱们的事,与其费脑子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也对,姜留打了个哈欠,侧身问躺在中间的弟弟,“小悦儿,你想吃什么?” 小六郎听到姐姐说话,小腿踢腾得更勤快了。 姜二爷也侧身看着儿子,笑道,“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除了吃就是睡,可没这么欢实。这小子长大了,准没你胖乎可爱。” 可爱就可爱,加什么胖乎?姜留鼓起腮帮子,瞪大眼睛。 姜二爷见此,笑得更欢了。 旁边伺候着的书秋提醒道,“二爷,裘叔来了。” 裘叔上前行礼,道,“可否请二爷、六姑娘到书房议事?” 姜二爷起身,让许奶娘把儿子抱走,指了指竹榻上的空位道,让裘叔坐下说话,“去书房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的春光?” 经过两个月的考量,雅正选择留下许诚媳妇做儿子的奶娘,给了刘贵媳妇一些银子,将她打发了出去。许诚媳妇没什么心眼,也不会来事,但她不会看到姜二爷就迈不开腿,单凭这一点,她在雅正眼里就比刘贵媳妇强万倍。 姜留也与爹爹一样盘腿坐在榻上,请裘叔落座。 裘叔便也不客气,在榻角落座后,示意姜猴儿与书秋守好院门,才压低声音道,“两月前,蒋锦宗捉了任建的父母和妻儿,逼迫他帮蒋家做事。蒋锦宗给他的任务是借机除掉六姑娘,让二爷与少爷反目。前日二爷受伤,老夫赶去羽林卫,他跟出城后折回府,骗六姑娘出城。” 姜二爷的眉头皱起,姜留则问道,“任建的家人现在还在蒋锦宗手中?” 裘叔点头。几日前,蒋锦宗派人送来了任建女儿的两根手指,这事太过血腥残暴,裘叔怕吓着六姑娘,不敢跟她提起。 任建在城外被田勇等人捉住的消息,想必已经被人送往蒋锦宗那边。知道任建计划失败,他的家人就没了利用价值,姜留转头看爹爹。 裘叔问道,“二爷,任建如何发落?” 姜二爷道,“您老看着办吧,不只要处理任建,还要亡羊补牢,别再出这样的事。” “是。”裘叔应下,起身离去。 姜二爷躺下,两眼直直地望着苍天。 姜留用小拳头给爹爹捶腿,言道,“爹爹,因为哥哥有死对头,所以咱们才会重金招募护院,这些人入府时也知道这一点。任建敢赚这份钱,就得担着赚这份钱的风险。不管有任何苦衷,他都是背主,绝不能再留他在府中。” 姜二爷望着被太阳晒得反光的碧绿桃叶,言道,“爹是在想怎么才能给蒋锦宗穿双小鞋,让万岁尽快夺了他的兵权。” 姜留劝道,“爹爹,万岁已经夺了冯现安的兵权,是不会放过蒋锦宗的,爹爹不给他穿小鞋,他也逍遥不了几年了。” 此刻万岁与秦天野正剑拔弩张,爹爹凑上去,准会被秦天野当成箭靶子。 姜二爷漂亮的桃红瞳落在女儿的小脸上,叹道,“你都能看明白的事儿,蒋锦宗会不明白,秦相会不明白?” 万岁刚撤了冯现安,不会贸贸然撤掉蒋锦宗。姜二爷的剑眉拢起,去年万岁好不容易把蒋锦宗弄到康安来,就该把他牢牢锁在笼子里。万岁放虎归山,万一秦天野败了后逃到肃州占山为王,可就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619章 孟庭晚被劫 任建杖责被逐出任府之后,裘叔又对两府内的人事进行了一番调整,明确规定了每个人的权限,特别指出在姜二爷、江凌和他自己不在府中时,府中所有护院、暗卫皆听姜留调遣,若有人胆敢不遵姜留的命令行事或擅自行动,一律从严惩处。 对于裘叔的命令,府中无人不服。姜留倒觉得没什么,但跟在她身边做事的鸦隐、姜白和田勇等却兴高采烈,腰杆挺得更直了。呼延图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跑到姜留面前毛遂自荐,想在她身边讨个差事。 姜留看着他胖了一圈、显得越发油腻的脸,沉吟道,“呼延师傅不只武功了得,还极有耐心、懂马匹。” 呼延图咧开嘴,“多谢姑娘夸奖,日后有事,姑娘尽管吩咐。” “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呼延师傅去做。”姜留言道,“御马坊的黄大人在咱们府中日夜照顾得胜,十分辛苦,您去跟他一起照顾得胜吧。” 鸦隐立刻道,“就是,老呼去照顾得胜,等得胜好了,算你大功一件。” 呼延图回到前院,跟卢定云道,“老卢,某怎觉得姑娘也是看脸的呢?” 正在为姜二爷擦箭的卢定云白了这厮一眼,“六姑娘长得漂亮不漂亮?” 呼延图立刻点头,“漂亮,比二爷还漂亮。” “你站在二爷身边都不合适,站在姑娘身边更不合适了,还是老实养马去吧。”卢定云哈了一口气,继续擦箭。 呼延图不甘地瞪大眼睛,“某后悔啊,鸦隐那厮还不如某呢,如果当初某跟他争一争,现在站在六姑娘身边的就是某了。” “你听我的,去照顾得胜。”卢定云又哈了一口气,“你很快就会有用武之地了。” 呼延图凑上前蹲在卢定云身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要起战事了?” 卢定云举起雕翎箭,箭头闪着寒光,杀气腾腾,“边境太平十几年,契丹和匈奴马肥胆也肥,还能安生几日?战事一起,少爷必会赶赴沙场,咱们几个谁也跑不了。” “某不愿去打仗……”呼延图是匈奴人,若匈奴和大周开战,他该帮谁? 四月十五日,姜留与哥哥一起,将郑夫人一家四口送出了康安城,在长亭话别。被表哥“教导”得老老实实的江熹辰,被一肚子话憋出了眼泪,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郑采薇则拉着姜留的手再三邀请她和江凌一起去瀛州玩。 目送她们乘车远去后,姜留感叹道,“这一别,怕是几年见不着了。” 在这个通信和交通都不发达的年代,才能明白离别有多销魂,长亭内外一首首的离别诗和被折秃了的柳树,都是这份销魂的见证者。 江凌应了一声,“总会有见面的一日,走吧,咱们回城。” “好。”姜留随着哥哥往回走,见京兆府的差官押着几个身穿兵服的人进了明德门。好事的百姓们站在城门内外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姜留低声道,“这些定是郎超的部下。” 京兆府尹张文江负责追查酒泉百姓被羽林卫坑杀一案,被京兆府抓的这些人,定是当时挖坑、埋土的。 “嗯。” 马背上的哥哥望着被捆绑的将士,脸上有这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冷静,让姜留感到不安,“哥?” 江凌回眸,温和地道,“待他们走远了,咱们再进城?” “好。”姜留应下,催马到了哥哥身边,与他商量道,“姨母她们一走,西院就空了出来。我想把西院当做我的议事厅,成不?” 爹爹在家,府中总有客至,前院会客厅一直不得闲。西院又有母亲和六弟在,不方便让人进来报事。铺子和田庄的管事们有事来报,姜留每次都是现找空房,很是不便。 妹妹愿意在这边,江凌自是求之不得,“当然可以,府里的事情不必问我,你想怎样就怎样。” 姜留也不跟哥哥客气,开始跟他巴巴西院的堂屋正厅的布置怎么改。两兄妹说着话正要进城时,却听城内一阵骚乱,一群人骑马奔来,亮牌子直接冲出城门。姜留看清马背上都是秦府的人,便给鸦隐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跟上去看看。 江凌望着这帮人的去向,推测道,“应是去了秦家庄。” 提到秦家庄,姜留立刻想到了关在庄子里的孟庭晚,莫非是孟庭晚跑了? 江凌摇了摇马鞭,唤妹妹回神,道,“咱们去南市的家具行转转,挑几扇屏风?” 方才两正说到将任府西院正堂屋的屏风换掉之事,难得哥哥今日不必去书院,姜留点头,“咱们要净面屏风,回头让姐姐画几幅应景的画贴上。” 江凌却道,“我来画,你想要什么图案,春江月色、花开富贵还是梅兰竹菊?” 姜留笑眯眯地道,“哥哥喜欢什么就画什么。” 江凌闻言,开心地笑了。 两人选完屏风回到任府不久,鸦隐便回来了,“秦家庄不知是丢了东西还是少了人,正散开人四处寻找。 不大一会儿,裘叔来了,言道,“孟庭晚被人劫走了,据探马消息,劫走孟庭晚的功夫极好,他们不敢跟太近,只知他们奔着西北方去了。” 郑夫人的车马也去了西北,姜留立刻道,“哥,再加派人手,护送姨母她们一程吧?” 江凌点头,示意姜财去办,才问裘叔,“您老觉得是何人劫走了孟庭晚?” 裘叔推测道,“绝不是孟家余孽,他们找不到此等高手,应是秦家的对头趁虚而入。” 康安城中,秦家的对头就是景和帝、护国公和……,姜留立刻道,“仁阳公主!” 江凌点头,“八成是。” “他们想从孟庭晚身上得到?”裘叔沉吟。 姜留和哥哥对了对眼神。寻找什么?那自然是被孟回舟埋在墙根下的箱子!不过那个箱子已经化成了灰,箱子里的东西也被藏得好好的,他们再逼问孟庭晚也拿不到。 虽然少爷和六姑娘的目光一触即离,但还是被敏锐的裘叔看了个明明白白。 看来,少爷和六姑娘有事瞒着他呢,而且这事还与孟家有关。 孟家有关的事,姑娘知道,少爷知道,瞒着他,想必也瞒着二爷……不让二爷知道,定是怕他胡来;不让自己知道,定是怕自己会做什么对姜家不利的事。 如此说来……姑娘和少爷手中有与刑部大火案有关的罪证?这东西是怎么落到他二人手中的? 裘叔抚须,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620章 寥传睿 待六姑娘回了西院,裘叔试探着问道,“少爷与六姑娘有事瞒着老夫?” 江凌并未不认,“孟庭晚不足为虑,他这条线不必追下去。至于我和妹妹得到的消息,待时机成熟,自会跟您老讲明白。” “好。” 裘叔也不问时机何时才能成熟,转而说起江熹辰,“少爷应瞧出来了吧,熹辰表少爷的心全系在六姑娘身上了,少爷不觉得这是桩好姻缘?” 江凌绷紧浅棕色的小脸,“不觉得!” 裘叔盯着少爷的脸,兴致勃勃地问,“为何?” 江凌认真道,“妹妹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 裘叔笑得更深了,“少爷,姨夫人已离京,老奴派人知会和至小道长,让他继续来府里供奉三清道祖?” 江凌岂会不知裘叔为何提起和至,他绷着小脸道,“我已派人去了。待会儿有人送屏风入府,裘叔让他们搬到西院正堂屋,以后西院归妹妹,她会在这边见铺子的管事们。” “是。”裘叔应下,走出房门又回头,果然发现少爷在偷偷傻笑。 裘叔笑着摇摇头,迈步向外走去。少爷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等他开窍了,回想起自己曾费尽心机做下把和至送到六姑娘身边的傻事,会是怎样的一番心境? 想到这里,裘叔忽然笑出声来,万分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且不说江凌将来心境会如何,蹲在马厩里的呼延图此时却十分担心。正在给得胜按压马腿舒筋活血的黄万平问道,“呼延兄,你这是怎么了?” 嗯…… 呼延图小声问,“老黄,你说二爷脸上的伤疤能治好不?” “自是能的。关提举的医术加宫中最好的药材,岂能治不好这点小伤?黄万平敢把全部家当都押上,赌二爷脸上留疤,万岁会把太医院提举关舒予送去马厩,跟他一起养马! “那就好。”呼延图松了一口气,他真怕二爷脸上的伤治不好,笑起来跟裘叔一样吓人。 四月转瞬即过,进入五月后,姜松以五品编修的身份从礼部搬去了翰林院,右羽林卫在白旸的统御下重归正轨,脸颊上只剩左侧耳前一道浅浅疤痕的姜二爷迈出府门,又惊艳了整个康安城。 虽然郎超坑杀酒泉难民一案还没审结,但张文江遵从万岁的心意,不让姜枫插手此案,而是吩咐他办其他的事。 “今科秋闱贡院设在延寿坊太公庙内,这两月,你的主要差事就是配合太傅尹大人,做好太公庙贡院的改建、布置,将棘围建起来。” “是。”延寿坊在西市之东,京兆府之北,归属西城衙门管辖。姜二爷心里嘀咕此番为何要将贡院设在太公庙里,嘴上却请教道,“大人,棘围是什么?” 张文江的火气腾地蹿了起来,骂道,“你身为二甲传胪,却不知何为棘围?!” “大人,下官是武科举出身,能中二甲传胪是因为力气大、箭得好。”姜二爷解释完,见大人还瞪着他,便讨好地笑了。 面对这张久违的灿烂笑脸,张文江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指着门道,“去问师爷,莫来烦本府!” “是,下官这就去,一定问明白、建好,请大人放心。”姜二爷应了。 姜枫一转身,露出左侧脸颊上尚未痊愈的伤痕,张文江叮嘱道,“建棘围时,你远远看着便好,不必亲自动手。” “是,下官记下了。”姜二爷再拱手,退下去找周其文。 周其文耐心解释道,“大人,前朝为了防止考生翻越贡院围墙,在贡院周围插满了荆棘,故贡院又有‘棘闱’之称。” 姜二爷恍然大悟,“这个法子好!那棘围是直接插荆条,还是整株栽植?” 周其文笑道,“这要看太傅的意思。” 姜二爷谢过周其文,就要回西城衙门,却被他拦住了,“二爷,小人要为您引荐一人。此人名廖传睿,是本科仕子,京畿襄邑人。若是顺利,今年秋闱、明年春闱之后他将入京兆府衙做事。” 还没入秋闱的仕子,就已经铺好入京兆府的路了?姜二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师爷,这小子是谁的人,要我如何照顾?” 周其文连忙道,“二爷误会了,廖传睿聪慧过人,定能中进士,无需二爷在此方面特殊照顾。” 姜二爷一本正经地点头,继续追问,“他是谁的什么人?” 这些事,姜二爷早晚会知道,周其文便直言道,“他少时困苦,受过府尹大人恩惠,算是府尹大人的门生。” 这是府尹大人要着重栽培的人才,周其文特意为自己引荐,看来是府尹大人想让自己带一带他。 姜二爷站直身体,满面春风道,“好。等他来了,师爷派人知会姜某一声,姜某请他吃酒。” 周其文笑道,“他今日就在此处,大人稍待,我去把他叫来。” 待周其文带着一个身材中等、容貌寻常的男子走进来时,两厢见礼后客气几句,姜二爷却不提吃酒的事,只道,“师爷,廖兄,姜某衙门还有事,先行一步。” 廖传睿温和有礼,大大方方地拱手相送,“姜大人请。” 周其文亲自送姜二爷出京兆府还不等他问话,姜二爷便道,“师爷,这位廖兄看着挺踏实,应与赵少尹很合得来,让他跟着少尹比跟着姜某合适。” 周其文…… 他知道姜二看不上寥传睿…… 但是府尹大人已经发话了,周其文只能继续劝,“大人,廖传睿今年刚刚二十二岁。” 实在当不起您称他一声“廖兄”…… 二十二?姜二爷煞有介事地点头,“廖兄弟果然各方面都很踏实。” 长得也很踏实,他肯定入不了万岁的眼,当不成新科状元郎。 周其文直接搬出府尹大人,“大人,府尹大人的意思是,等他入京兆府后,跟在您身边做事。” 这样啊……姜二爷只得道,“好,劳烦师爷告诉廖……贤弟,端午之后姜某在府中摆宴,请他务必赏光。” 说完,姜二爷特意解释道,“他是本科仕子,我领命督建贡院,实不宜一同出入酒楼歌肆,您说对吧?” “您所虑极是。”周其文点头,无奈笑了。 章节目录 第621章 听书楼内论经会 五月入夏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不管朝堂之上如何风起云涌,康安城的百姓又渐渐恢复了往日步调,正常出门做事。姜家的姑娘们也换上了夏衫,出府到读书人聚集的地方隔着车窗或车帘为姜慕筝寻婿。 姜松主编的《小篆名家溯源》印刻出版,因书中对小篆溯源清晰,有理有据,校正了市面书籍上常见的十几处谬误,仅在康安就售出十几万本,在读书人中广获赞誉。王问樵也凭借参编此书,在状元街上翰西书院谋到了一份差事,生活重归正轨。姜慕筝和姜慕燕两姐妹也因此书成为康安有名的才女,每日里各种诗会、赏书社的请帖接到手软。 身材高挑、样貌清秀、声音清透、性情温婉、饱读诗书且精通琴艺的姜家庶女姜慕筝,终于在十七岁时正式进入各府女眷的视野,给姜慕筝提亲、说亲的媒人两月来已有十几个。提的男方有官宦人家的庶子,也有富商家的嫡子,姜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陈氏也强撑着笑应对。 跟姜大郎订亲时一样,姜老夫人很在意二儿媳的意见。雅正对侄女兼得意弟子姜慕筝的亲事也很上心,看来看去却觉得这些提亲的人家都不合适。 姜慕筝的嫡母陈氏觉得亲事不好,是因为她觉得庶女配不上这些人家,而雅正与她相反,雅正觉得这些人都配不上姜慕筝。 姜老夫人问起长子的意见,姜松还是道,“不急,八月之后再说。” 八月秋闱,将会有一批青年才俊亮相康安城,以姜慕筝现在的声名,确实可能从读书人中挑一个比那些提亲的人家好的。 姜老夫人叮嘱道,“不只男方要好,家门也要好,再不能让筝儿受她姑姑那样的委屈。” 姜平蓝的夫婿廖青漠才华甚佳,但他的母亲极为难缠,姜平蓝嫁过去后没少受她磋磨。 姜松点头,“儿明白。” 寻一个人品才华上佳、年纪合适、家风端正还没定亲的读书人为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姜家哥仨四处打听着,姜家四姐妹也四处找寻,但从初夏寻到入秋,京畿各县的仕子已齐聚康安,她们排除一个又一个备选对象,二姐姐的婚事还是没有着落,远在绍兴养胎的姜慕容都跟着着急,说在绍兴相看了一户不错的人家,让二妹妹嫁到绍兴去。 姜留现在出门,看到模样还过得去的年轻书生打自己面前走过,脑中立刻会飘出三个问题:他哪来的、人品如何、成亲没有。 八月初六,姜留在任府西院处理店铺生意的事。姜白跑了进来,“姑娘,今日西市听书楼申时到酉时有一场青衿书院办的论经会,有几十名仕子会去,听说都是参加秋闱的京畿各处有些名望的仕子。二爷送消息回来,让二姑娘乔装去转转。” 这样的场面当然不能错过,姜留立刻吩咐姜白准备车马,她则合上账本,去任府东院书房内找二姐。 大郎哥的婚期定在了明年秋天,姜家滴翠堂要改建成大郎哥夫妇的居所,姜家姐们的书房彻底搬到了任府东院。姜留过去找二姐,也不过是几步路的事。 从最初的激动期盼,到现在的麻木失望,姜慕筝已不想出门了,“今日后晌你三姐约了马家姑娘,你五姐要跟三婶去闫家,你还要忙着生意,这一场我就不去了吧?” 姜留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拉着二姐姐的衣袖晃呀晃,“二姐姐,咱们去吧,听书楼内有我爹的专用雅间,就当是姐姐陪我去解闷,我看了一上午的账册,头都晕了……” 姜慕筝岂能不知妹妹的好意,点头应了。 “二姐姐穿那身宝蓝色的夏衫,那件宽松又潇洒,姐姐穿着很是俊俏。”姜留兴致勃勃地将二姐姐打扮成样貌俊秀的白面书生,拉着她上了马车,赶往听书楼。 听书楼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书生,旁人入楼凭请柬,姜留刷脸。她一下马车,听书楼的管事立刻跑了过来见礼。 姜留直接道明来意,“听说贵楼今日有论经会,我带我表哥来开开眼。” 这位是六姑娘的表哥?楼前众书生和楼中的管事、活计的目光都集中在姜慕筝身上。 身穿宝蓝色书生衫,头戴唐巾的姜慕筝学着二叔的动作,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含笑微微颔首,“有劳钱叔。” 这动作这气质,绝对是姜二爷家的亲戚,他怎没听说姜家何事来了这么一位表少爷?管事连忙抬手,“两位能来,小阁蓬荜生辉。六姑娘,表少爷,请随小人入楼。” 听书楼今日的摆设与往日大不相同。一层正前方高台上的桌椅、折扇和惊堂木等物已被撤走,换上了满满两架书籍,供书生们翻阅,书生们正边吃茶边高谈阔论。 见管事忽然请进来一个带着小姑娘的面生书生,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姜留的小脸上。只一眼,大多数人便认出了姜留的身份。 “这定是姜谪仙的小女儿,姜家六姑娘。” “一棍扫倒一座房、当街喝退邑江侯之孙的六姑娘?”有新入城的书生站起身,待看清姜留漂亮可爱的小模样后,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一定是姜家的房子不够结实,邑江侯之孙是个病秧子……” “雨亭兄若是不信,改日可亲自向六姑娘讨教。”旁边的书生笑嘻嘻。 字雨亭,名嘉林的彭姓书生立刻摇头,“在下堂堂七尺男儿,岂能欺负一个小姑娘!” 欺负?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隔桌的廖传睿也跟着笑了。以姜二爷护短的性子,谁敢在康安西城欺负姜六姑娘? “九如兄!”彭嘉林发现廖传睿,惊喜地换到他这一桌挨着他坐下,亲热问道,“你今日怎有兴致出门?” “近日读书读得头晕脑胀,所以过来散散心。”廖传睿抬手给他斟了一杯茶。 彭嘉林惊讶,“你竟也会读恶心了?” 他是不会,但姜二爷觉得他会,专程派人给他送来一封请柬,让他不要关在屋里死读书,廖传睿领了姜二爷的好意,专程来吃茶看热闹。他目光投向拉着姜家六姑娘登楼的书生,猜测他是否也是被姜二爷送进来散心的。 姜慕筝若有所感地回眸,正与廖传睿的目光相对。 看到姜慕筝的模样,廖传睿微微一愣。姜二爷俊美无匹,姜六姑娘明艳动人,没想到连他家表亲都这般面若好女、雌雄莫辨,难怪姜二爷总觉得他长得丑陋。廖传睿失笑,大大方方地端茶,隔空相敬。 章节目录 第622章 后会有期 姜慕筝大大方方地颔首致意,牵着妹妹的手进了二叔的雅间。待关上房门,姜留问道,“二姐姐方才跟谁打招呼?” 姜慕筝低声道,“坐在堂中的一位书生,之前没遇见过。” 嗯?姜留立刻触角全开,“坐在哪,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帽子,长得如何?” 姜慕筝抿唇笑,“莫闹,人家看着已有二十六七,定已成亲了。” 二十六七啊……姜留立刻不感兴趣了,这个年纪不可能没成亲。活计送进茶点后不久,青衿书院的山长登台为论经会热场子,姜留也推开窗户往下瞧。 青衿书院的兴起,与升平坊王家有莫大关联。王家败落,青衿书院声名受累,为挽回书院声誉,重归康安第一私塾的宝座,书院几位东家出重金请出康安大儒樊元君任山长。 这位樊山长年约五旬,一身半旧的道袍,头戴三梁冠,须髯飘飘,声音洪亮,颇有大家风范,姜留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位樊山长比她二舅镇场子、有派头,至于他说什么,姜留全无半点兴趣,她的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一楼大厅中的众位书生,颇有几分失望,便拉过二姐姐问,“方才姐姐瞧见的哪个?” 姜慕筝正听得津津有味,反应片刻才道,“就是靠左边厅柱桌上那位身着土黄衫的书生。” 姜留的桃花瞳锁定廖传睿,不过看清他的模样后便收回了目光,“这位书生看着很踏实。” 各方面,都很踏实。 姜慕筝抿唇笑了笑,将茶点推到妹妹手边让她吃东西打发无聊,自己的注意力又回到樊元君身上,听他谈古论今。 樊山长说完,仕子们掌声雷动,姜留和姜慕筝跟着鼓掌。姜留很应付,姜慕筝很热情。 受到樊山长的鼓舞,不断有仕子登台谈论他们对四书五经中某段内容的见解,这些见解有些被台下仕子和大儒们赞扬,有些被指正、热议,场面十分热闹。姜留吃完点心,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就歇息。书秋立刻给姑娘盖上薄被,免得她着了凉。 姜慕筝轻轻关上窗,到雅间外临栏的空位上坐下,继续听楼下众学子辩经。廖传睿抬眸看了她几回,见她听得专注,几番想上楼提醒她莫被仕子们的妄论带入诡辩之中,却觉得有些唐突。 因吃多了茶,廖传睿起身到后院茅房如厕后,不想再回厅中,干脆坐在听书阁园内的小亭中默诵《春秋》。事有凑巧,他将春秋十二公诵至闵公时,姜家的表少爷从侧门走了下来。廖传睿便起身,主动上前为他引路,“公子可是去如厕?在那边。” 姜慕筝确实是出来如厕的,但女厕与男厕却不在同一边。不过她从容领了廖传睿的好意,按他指的路,带着姜白和另一护院走了一段,待走到假山后才转向远处的女厕。 待她回来路过小亭时,廖传睿又主动上前拱手道,“小生京畿襄邑廖传睿。” 自家姑娘是女扮男装,压着嗓子说两三个字还成,多说几句肯定会露馅,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机灵的姜白上前行礼,“廖公子安,我家表少爷近日患了嗓疾,不能讲话,请公子见谅。” 姜白话落,姜慕筝面带歉意地拱手。 十五六的年纪,正是男子的变声期,患嗓疾不能讲话也是常有的事。廖传睿还礼,言道,“苏公子安。方才小生见苏公子在楼内听的专注,脸上多有疑惑之色。请公子恕小生狂妄,斗胆提醒公子一句:做学问确当多闻阙疑,但此时距秋闱已不足十日,公子多听这些并无多大裨益。” 姜慕筝看得出廖传睿是好意提醒,便拱手道谢。姜白跟着深深一躬,再问道,“多谢廖公子直言相告,小的冒昧,敢问您觉得此时该读什么书、做什么事才好?” 廖传睿憨厚的笑容中透着几分睿智,毫无保留地道,“这自是见仁见智的,小生这几日正在重温《春秋》,因本科主考尹太傅喜《春秋》,太傅所做文章中旁征博引,但引《春秋》中的言语和典故最多。” 姜慕锦的眸子一亮,面带诚恳地深施一礼。姜白立刻道,“多谢廖公子金玉良言。” “苏公子客气了,这不过是小生的一家之言,让苏公子见笑了。”廖传睿说罢,抬手道,“公子请。” 姜慕筝颔首,转身回了听书楼。迈上二楼的楼梯后,她透过开着窗俯视小园,见廖传睿靠在亭柱上,面容平静,双目微垂,略厚的双唇微动,应是在默诵《春秋》,只不知他默的是春秋十二公中的哪一位。姜慕筝收回视线,不再去听楼下书生的高谈阔论,返回雅间见妹妹睡得正香,姜慕筝忍不住笑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姜留才伸了个懒腰,睡醒了。见二姐姐正坐在自己身边看书,姜留便翻身问道,“姐姐不听了?” “不听了,咱们回府吧?”因为大哥今年要下场试秋闱,二弟三年后也会经此一关,姜慕筝认真听大儒和书生们的谈论,是想回去讲给大哥和二弟听。但廖传睿说得很有道理,现在离着秋闱只剩几日,听这些还不如让大哥静心多诵几遍《春秋》。 姜留跳下软塌,“好,咱们去买些桂花糕和栗子酥带回去。” “咱们走后门吧?”姜慕筝提议,脸上微微一红。 楼下的论经会还没结束,走正门确实不合适。姜留点头,跟着姐姐下楼,穿过听书楼的小园经后门出去。中秋将至,小院内的紫薇花盛开,居然瞧着还满热闹的。姜留随口道,“也不知道紫薇花能不能做成吃食,咱们要不要试试?” 姜慕筝抬眸见廖传睿还在小亭中,紧了紧妹妹的小手,便牵着她走了过去。 廖传睿听到了姜家六姑娘活泼可爱的问话,忍不住露出笑意,站起身拱手道,“苏公子,姜六姑娘,你们要走了?” 苏公子?!姜留眼睛一眨,见姐姐只行礼不说话,姜白上前道,“廖公子安,我家姑娘和表少爷还有事,先行一步。” 自己睡了一觉,二姐就跟人家认识了?姜留压住整颗心的好奇,一本正经地还礼告辞,“廖公子,后会有期。” 章节目录 第623章 你俩哪个惹祸了? 爬上马车后,姜留扑在二姐姐身上,“二姐姐!” 姜慕筝秀气的眉眼染了薄红,装着无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府再说。” 二姐姐脸色这样,声音都能掐得出水了,还不是我想的那样?姜留心里直咯噔,论年纪、论样貌、论身高,二姐你跟那大叔一点都不配啊! 买了桂花糕和栗子酥回府后,姜留先让二姐回内院,她则叫过姜白,听他仔细讲了事情经过。听完之后,姜留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你觉得廖传睿怎么样?” 姜白可不敢乱讲,笑嘻嘻道,“小人眼拙,可看不出来。姑娘不妨问问二爷。廖公子几个月前曾到咱们府中拜访,二爷还留他用了饭。” 竟然这么巧?按说以廖传睿的样貌,根本入不了爹爹的眼啊…… 莫非他有后台?姜留满腹狐疑,返回内院找二姐,径直问道,“二姐姐相中方才的廖公子了?” “以廖公子的年纪,应早已成亲生子了。我只是觉得他为人热心,也颇有学识罢了。六妹别跟你三姐和五姐说,以免坏了人家的名声。”姜慕筝面带薄红起身,“我去给大哥送糕点,你要不要一起去?” “二姐姐去吧,我还有事要忙。”秋闱在即,大哥正闭门苦读,二姐是要去跟他说廖传睿默诵《春秋》的事,姜留不想去凑热闹,她跑到前院心急火燎地等着爹爹回府。 秋闱在即,太公庙贡院的准备情况乃重中之重,姜二爷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府。他还没进内院,便被小闺女拖进了前院会客厅。 见小闺女这着急劲儿,姜二爷兴致勃勃地问,“怎么,闯祸了?” 姜留绷着小脸仰着头问,“爹爹可认得廖传睿?他是本科仕子,今日也去了听书楼。” 姜二爷眼睛一亮,“你把他揍了?” 自己哪有那么暴力!姜留无语了一下,才问道,“爹爹,他成亲了没有?” “不知道。”姜二爷剑眉一蹙,“你问他做什么?” 姜留的小心脏提了起来,心惊胆战地问,“他今年多少岁?” “二十二……”姜二爷说完,眼睛也睁大了。 “才二十二?爹爹没记错?”今天在听书楼临别时,姜留差点没喊他一声叔。 见爹爹不语,姜留无声感叹:这廖传睿长得真踏实,二十二看起来跟三十二一样。 不过听说年轻时显得老成的人,上岁数了反而显得年轻,这也算是个……优点? 姜二爷见闺女的小脸变来变去,也悬着心问道,“你们去听书楼了?” “不是爹爹让我们去的么?” “你二姐……” “二姐姐说他挺有学问,心眼也挺好……” 父女俩大眼瞪小眼,神情如出一辙。 姜松回府,听说二弟在这里,进来便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姜二爷和姜留同时转头看向姜松,莫名心虚,同时低头。 姜松见此叹了口气,问道,“说罢,你俩哪个惹祸了,惹了什么祸?” 这祸应该算是爹爹惹出来的吧?姜留用小胳膊碰了碰爹爹的腿,示意他顶上去。 姜松把侄女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接过姜猴儿递上的茶,垂眸慢慢饮着。 姜二爷牙一咬心一横,转头道,“留儿回去告诉你祖母和母亲,就说为父今晚要和你大伯在前院用饭。” “是,大伯我走了。”姜留转身,一溜烟跑了。 姜二爷又吩咐姜猴儿去备饭,才挪到大哥身边嘿嘿,“大哥……” 姜松脸一沉,把茶杯放在桌上,“莫绕弯子,直接讲。” 姜二爷定住,吞吞吐吐道,“筝儿今日去听书楼后来,说一个书生热心又有学问,不过她可没说相中人家……” 女儿那般腼腆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还不是相中了?姜松心中欢喜,连忙问道,“是什么样的书生?” 姜二爷用脚踢着地上的砖缝,小声道,“叫廖传睿,他五月初曾来咱们府中拜会过一次,大哥当时忙着翰林院的事,没遇着。” 姜松回忆一番,便知二弟为何这般模样了,“就是你提过的,那位样样不妥的张大人的门生?” 姜二爷用力点头,“就是他。” 姜松叹了口气,“除了长得不入你的眼,他还有何不妥?” 姜二爷立刻道,“他二十二岁,论年纪早应该成亲了。若没有成亲,那一定是张大人对他的婚事另有安排,他跟筝儿一点也不般配!” 姜松却道,“话虽如此,但难得筝儿相中一个,你先寻人问明白他是否已经成亲或订亲。若是没有,待他中举后便请过来,愚兄也见一见。若是合适,再问一问张大人的意思。就算张大人对他的婚事已有打算,应也不会反对这门亲事。” 张文江只有一女,已与应天府尹何赞道之子订亲。所以张文江若对廖传睿的婚事有所打算,也应是为了笼络住他。那么,让廖传睿娶二弟的侄女,在张文江看来应是一举两得。因为二弟在京兆府做事,可算是张文江的心腹。 见二弟一脸不情愿,姜松便道,“二弟,筝儿年纪不小了,又是庶出,想寻一门合适的婚事并不容易。张大人既然器重廖传睿,说明此人定有过人之处,你不可以貌取人,小看了他。” 姜二爷打心眼里觉得廖传睿配不上自己的侄女,但他还是听大哥的话,乖乖跑去找周其文打听。 得知廖传睿没成亲也没订亲,姜二爷只觉五雷轰顶,被炸得不轻。 姜松却上了心,等不到秋闱之后便跑去廖传睿落脚的长荣客栈,远远相看了他一番后,便与二弟道,“这不长得还成么?” 姜二爷…… 姜松越看越满意,立刻派人去襄邑悄悄打听廖传睿家的情况,若是家门也合适,待他秋闱出来,姜松就让人探一探的口风,尽快将这门亲事定下来,免得被他人捷足先登。 看着大哥疾风速雨般的一连串举动,姜二爷心中憋闷,这份憋闷只能与闺女说,因为他的憋闷,只有留儿能懂。 姜留听后无语一阵儿,才道,“因为爹爹那样说,让大伯以为廖传睿长得跟伏九叔差不多。待大伯见了后,竟发现他比伏九叔长得好,可不就觉得还成么?” 姜二爷听完,更觉得郁闷了。 姜留见爹爹这样有些不忍,便劝道,“爹爹,其实除了样貌,廖传睿样样都不错。” “爹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姜二爷才更觉得郁闷。 章节目录 第624章 半个月老 郁闷又能怎样? 廖传睿的请柬是他给的,侄女是他叫去的,严格论起来,这门亲事若真成了,他还算半个月老?这般想着,姜二爷真真是郁闷他娘给郁闷开门——郁闷到家了。 想到以后有个小娃儿会顶着廖传睿的脸喊他二叔祖,姜二爷就郁闷得无以复加。 于是乎,秋闱开场这日,在贡院外见到廖传睿时,姜二爷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不过,姜二爷是本次秋闱的场外巡视官,廖传睿是将要入场的仕子,是张大人的门生,还是大哥相中的女婿,于公于私,姜二爷都该照顾他。所以就算脸色不好看,经过廖传睿面前时,姜二爷还是停下,主动问道,“东西都带齐了?” 廖传睿恭敬而有礼,“回大人,都带齐了。” 姜二爷叮嘱道,“贡院内的每间房都收拾得妥帖干净,你只管安心答卷,若有事情,便问巡视官们,只要要求正当,他们定会掂量着办了。” 廖传睿再行礼,“小生自从知道此科贡院考场是大人您督建,饭菜也是您亲选的,就觉得安心无比,相信入场后一定能样样妥帖。” 旁边的仕子们也跟廖传睿想得差不多,均露出一脸感激的表情。 这数张脸里,最难看的就是他面前这张。姜二爷无声叹气,抬了抬下巴,“要开门了,准备入场吧。” 廖传睿站着没动,解释道,“小生在等人。” 你不走,我走!姜二爷挪到另一侧巡视,眼不见心不烦。 待贡院大门一开,内场考官和巡视官出来宣读考场规矩和惩戒律条后,仕子们便在家里人的祝福声中,排队进场。 过来半个时辰还不见大郎来,姜二爷有些着急,吩咐姜猴儿道,“你回府去看看,若大郎拉肚子出不来,就让裘叔给他扎两针……” “二爷,大少爷来了!”姜宝瞧见姜家的马车,连忙道。 姜二爷回身,见来了三辆马车,便知母亲也来了。他脚步匆匆走过去,抬手扶母亲和妻子下车,才问侄儿,“东西都带齐了?” 姜二爷问这话时,姜老夫人脸色有些难看,陈氏不敢抬头,雅正、闫氏和第二辆车下来的姜家四姐妹都很知趣地沉默着。 “带齐了。”大郎温和回应。 秋闱要连考三日,母亲和大嫂不放心,定给大郎准备了不少东西,才会耽搁这许久吧?姜二爷没再问,他抬手给侄子整了整衣袍,又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你年纪还小,家里都没想着你能一次就中,进去后要吃饱喝足,会多少写多少,尽人事听天命。考完了出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痛痛快快玩一个月。” “多谢二叔。”姜大郎露出这个这个月里最灿烂的笑容。 听了姜二爷的话,陈氏的脸色不太好看,姜留几个小的却都忍不住笑了。姜慕筝因嫡母在场,侧开避开她的目光,笑得比较含蓄。 谁知她这一转头,却正对上了不远处廖传睿惊讶的脸,也微微一愣。 在场外等着与苏公子一同入场的廖传睿,发现自己真是蠢透了。难怪苏公子面若好女,人家本就是个俏佳人。难怪苏公子在论经会上满脸疑惑却还听得十分认真,人家是替兄长去听的。自己是个睁眼瞎,还傻呵呵凑上去告诉人家男厕在何处,还指点人家读书…… 姜慕筝看廖传睿的神色,便知她认出了自己,便大大方方点了点头。 廖传睿也跟着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自己该行拱手礼,连忙又拱了拱手。 拱完手他又觉得这样实在太傻了,难怪姜二爷会嫌弃他,现在连廖传睿都嫌弃自己。姜家姑娘也会觉得他是个傻子吧? 廖传睿耷拉下脑袋,都没勇气抬起来了。 见到二姐姐跟廖传睿“眉目传情”,姜留笑了笑,又见廖传睿腰间未佩驱蚊虫的香囊,便趁着祖母和伯母拉着大郎哥叮嘱个没完,到一边问书秋,“提神醒脑驱蚊的香包可还有剩余,带过来没有?” 此时虽已入秋,但蚊虫极为厉害。这提神醒脑驱蚊的香包,是姐姐让求本药材铺做的,让大郎哥带进贡院防蚊虫用。姜留记得药材铺管事送进来五个,姐姐给大哥送过去两个,不知剩余的几个今日是否带了过来。 书秋立刻点头,“都带着呢,在车上。” 姜留低声道,“让姜白给廖公子送一个去,别引起旁人的注意。就说是我爹见他没带,让送的。” 廖传睿入了大伯的眼,很可能成为姜留的二姐夫。姜留觉得父亲可能没给过人家好脸色,可能让廖传睿误会姜家人相不中他。姜留以父亲的名义送他一个香包,也算是为以后铺路。若廖传睿真对二姐有心,可在中举或中进士后以道谢为名,主动登门提亲。 所以,如果二姐姐的婚事能成,自己也算是半个月老了吧?姜留看着廖传睿寻寻常常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儿。 书秋回车上翻出香包交给姜白,姜白绕到廖传睿身边,偷偷给了他。 廖传睿拿到香包,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相信这一定不是姜二爷让送过来的,因为就凭姜二爷看他那眼神,不送他一包蚊子已经是不错了。若不是姜二爷,姜府还有谁会送他香包? 廖传睿向来沉稳的心砰砰砰地跳,恨不得从嗓子眼里蹿出来,在地上打几个滚再蹦回他肚子里去。他鼓起勇气往姜家那边看,却发现“苏公子”正送姜大郎往贡院门口走去。 廖传睿灵机一动,快步赶在了姜大郎前边。 姜大郎走过拉起的木栏后,家人就不能再往前送了。姜家人跟其他来送仕子入贡院的人一样,站在木栏处不住嘴地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安心应考。廖传睿听得耳朵痒痒的,他很想回头辨一辨,哪个声音属于苏公子。 外场巡视官姜二爷走到近前,见廖传睿傻呵呵的模样,便停住问道,“怎么?没等到人?” 廖传睿啊了一声,不知如何应答。 他这傻样让姜二爷看得烦闷,便道,“没等到便没等到,出来总能见到的。进去后好好考,考不中也没事儿,三年后再来便是。” 他怎么听着姜二爷的意思,像是希望他考不中一样?廖传睿立刻挺直腰杆,坚定道,“小生一定会考中的。” 章节目录 第625章 审问小留儿 姜二爷不想再搭理他,拍了拍侄儿的肩膀,继续巡视。 姜二爷走后,廖传睿定了定神,回身抱拳自我介绍道,“襄邑廖传睿。” 提着两大包东西的姜大郎无法抱拳,只得点头还礼,“康安姜思尧,幸会。” 廖传睿抬手去接姜大郎手里的包袱,“姜兄,我帮你提一包。” 姜大郎连忙道,“不敢劳烦廖兄。” “本就是举手之劳,姜兄腾出右手歇一歇。”廖传睿接过姜大郎右手里沉甸甸的包袱,用左手提着。 接下来三日,他们要奋笔疾书,右手不能有一点损伤。姜大郎领了廖传睿的好意,“多谢廖兄。” 廖传睿提着包裹,心中颇为感慨。他在这儿等着苏公子一起入场,就是担心苏公子嗓子没好,入场临检多有不便。现在苏公子不入场了,他帮助苏公子的兄长也……挺好。 站在栏杆外的陈氏见有人帮她儿子提包裹,便欢喜道,“大郎运气好,走到哪都能碰上热心人。不过这人怎什么都不带?” 转念又一想,陈氏忍不住担心起来。这人不会把自己精心给儿子准备的吃食讨走吧?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只死死盯着寥传睿提着的包裹。 雅正解释道,“大嫂,今年贡院内备有被褥、饭食。” “话虽这么说……”陈氏嘀咕了一声,便见轮到廖传睿和儿子入院门了,她握紧帕子紧张地盯着,生怕出什么茬头。 廖传睿放下包裹,从怀里掏出几张凭证、两根毛笔递上去,官兵上来搜身验看后,便放他入内。廖传睿没走,站在一旁等着。 陈氏忍不住了,小生嘀咕道,“你看你看,他还听着大郎的包裹呢,要不要让他二叔过去看看……” 姜留抽了抽嘴角,挪到姐姐身边,远离大伯母。 姜大郎终于顺利过关,廖传睿又接过他的一个包裹。姜大郎道谢后,回身与家里人招手,示意让她们回去。 姜家四姐妹齐齐抬起胳膊挥手,祝大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廖传睿见到“苏公子”向自己招手,心脏又忍不住蹦了出来。 姜二爷的兄长会跟姜二爷一样嫌弃他的长相吗?如果他中了进士后去姜家提亲,会被赶出来吗? 贡院的大门关闭,三日后才会再打开。门外送考的人群渐渐散去,姜二爷把母亲和妻子送上马车,让她们回府歇息。 回到府中后,姜留被姜慕锦拖去了书房,连声追问道,“那个姓廖的是什么人?你怎么认识的?为何送他香包?” 姜慕燕也肃着脸看着妹妹,想要知道缘由。 姜慕筝诧异,“什么香包?” 姜慕锦立刻道,“六妹妹让小厮给站在大郎哥面前的书生送了一个香包,我亲眼瞧见的。” 五姐姐眼睛好尖啊……姜留正琢磨着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姐姐们时,姜慕筝抢先开口解释了,“八月初六那日,我与六妹去西市听书楼里的论经会,遇见了廖公子,因我当时女扮男装,他以为我是本科仕子,便提点了我的课业。” 姜慕燕板着小脸问妹妹,“只是这样?” “就是,肯定还有事儿!”姜慕锦探出爪子威胁道,“六妹妹快点招,否则我要用刑了!” 姜留躲到二姐姐身后,探出小脑袋补充道,“廖公子五月份时曾到咱们府中拜访,我爹还留了他用膳。” 这次莫说姜慕燕和姜慕锦,就连姜慕筝都惊讶了,异口同声问道,“竟有此事?” 姜留点了点小脑袋。 姜慕燕依旧板着瓜子脸追问,“你为何送他香包?” 姜留摇摇小脑袋,“我是觉得这几日蚊虫多,他又没佩戴香囊,便想送他一个香包,让他能安心应考。” “留儿!”姜慕燕生气了,“香包是能随便送人的?你送香包是好意,可人家接到你的香包会怎么想?万一他以为你对他……” 姜慕锦看三姐真生气了,连忙劝道,“三姐,不至于不至于啊。那书生看着比二伯还老,六妹妹才多大,他不可能瞎想的。” 姜慕筝也劝,“三妹,六妹妹做事向来周全,她既然送过去,定是想好了说辞,不会让人家误会的。对吧六妹妹?” “我是打着爹爹的名号送的,不过……” 这一声不过,让三个姐姐神色各异地盯着她,姜留卖起了官司,“廖公子名叫廖传睿,今年才二十二,京畿襄邑人,还没成亲呢,二姐姐猜我怎么知道的?” 姜慕筝愣着无法回神,姜慕燕的目光在妹妹和二姐身上打转,姜慕锦扑到姜留身边开始用刑,“好你个小留儿,这么大事儿你居然敢瞒着咱们,看姐姐怎么收拾你!” 姜留被五姐姐挠得咯咯直笑,姜慕燕低声问姜慕筝,“二姐,这是怎么回事?” 姜慕筝小脸驼红,“三妹妹信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姜慕燕笑了,凑到她耳边问,“二姐,廖公子的学问很好吧?” 姜慕筝脸更红了,轻声辩解道,“他……学问应是很好,不过我当真以为他已成亲生子,什么都没有想。” 姜慕燕打趣道,“当时没有,现在知道人家没成亲生子,二姐姐在想什么?” 姜慕筝害羞地捂住脸,转身进了里屋。 姜慕燕笑了笑,开始回忆廖传睿的模样。他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应是能做大事的。不过他来康安应举,身边连个仆从都没有,想必家境不够殷实。若他中进士后二姐姐嫁过去,他们怕是要靠着二姐姐的嫁妆过日子。二姐姐的嫁妆够用么? 但转念一想,姜慕燕又觉得留儿还瞒着事情。廖传睿能入姜府拜会父亲,应是有些背景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姜慕燕过去把妹妹从五妹妹的爪子下解救出来,问道,“留儿,廖公子当时以什么名义到咱们府中拜会父亲?” 爹爹特意叮嘱过,廖传睿是张府尹门生的事谁也不能说。要告诉姐姐,也得等五姐姐不在的时候,于是,被五姐姐挠得小脸红扑扑的姜留眨着无辜地桃花瞳道,“我也不知道。” “她肯定知道!三姐,咱们一起收拾她,看她说不说!”姜慕锦的小爪子又伸了过来,姜留被挠怕了,转身一溜烟逃了。 章节目录 第626章 劫货 姜家北院,姜老夫人低声问二儿媳,“入贡院时,大郎前边那书生就是廖传睿?” 雅正点头,“就是他,您看如何?” 如何?姜老夫人思量道,“看面相,倒是个忠厚老实的。”是算不上英俊,难怪枫儿觉得这不是门好亲事。 雅正笑道,“他虽看着老实,心眼儿可不少,娘没瞧见他主动帮大郎提包裹?看这意思,这门亲事有门儿。” 确实很有眼力,姜老夫人也笑了,“张大人能收他做门生,说明他还是有些本事的。若他家中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就不必拖到殿试之后,等他中举后就把这门亲事订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若廖传睿是张文江门生的事传出去,这么亲事怕就轮不到姜家了。筝儿再好,也只是个庶女。 “还是您想得周到,等他中举后订亲,比中进士后更合适。”这样会让人觉得姜家相中的是廖传睿这个人,而不是他的进士出身。定亲后便要给筝儿办嫁妆了,雅正提醒婆婆道,“筝儿到了年纪,今年订亲,婚事就要定在明年。大嫂既要准备大郎的婚事,又要准备筝儿的,有的忙了。” 提到大儿媳,姜老夫人颇有些有气无力。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雅正入门后,越发让姜老夫人觉得老大媳妇不中用了。 雅正想着婆婆可能还在为大嫂早上拖拖拉拉,害得一家人不能踩着吉时出门的事生气,便笑着岔开话题,“儿媳听说岳夫人和锦仪这个月底来康安,咱们也给她们下封请帖,让锦仪过来陪您过寿吧。” 姜大郎与岳锦仪两人的亲事,已下定礼和送聘,只待明年迎娶岳锦仪进门,所以现在姜岳两家已可以按正正经经的亲家往来了,姜老夫人下月过寿,给岳家送请帖也合乎情理。 提到待进门的长孙媳妇,姜老夫人的脸上又有了笑纹,“锦仪那孩子看着就利索,让人放心。也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进京,若时间合适,就让大郎去把她们接过来。” 岳家常居京畿雍丘县,因岳锦仪的父亲岳正堂在国子监供职,所以岳锦仪与母亲每隔几月便来康安小住。 婆媳俩谈论了一会儿岳家的事,姜老夫人忽然道,“大郎他娘要操办大郎的婚事,筝儿的嫁妆就由你和老三媳妇看着筹备吧。大主意你来拿,跑腿的事让老三媳妇去,也可让燕儿和筝儿跟着,她们大了,该学着这些,免得到了婆家让人家说咱们不会教女儿。” 雅正正有此意,直接应了下来,“到时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母亲可不许嫌我们烦。” 姜老夫人哼了一声,“到时再论。” 雅正早就摸准了婆婆的性子,知她这样说就是应了,便又笑道,“大郎入了贡院,母亲也该松快松快了。六郎他爹命人在姜家庄种了半坡的菊花,儿媳陪您过去挑一些带回来,养在咱们园子里?” 喜好花草的姜老夫人立刻来了兴致,“咱们明日就带着六郎去转转,多移些回来栽在园子里,等菊花开时办赏菊宴,把交好的人家都请来热闹热闹……” 当天晚上,姜留拉着哥哥商量道,“我也跟祖母去,移些菊花回来种在园子里,等重阳前后花开了,咱们也办赏菊宴,把和至、雄子哥、柴八哥和柴九妹他们都叫过来玩,哥觉得怎么样?” 赏菊宴不错,不过江凌想同妹妹一起去,“在过几日,等我旬休时咱们再去,在庄子里好生玩上一日,我陪你一起跑跑。” “嗯!”姜留跑得快也喜欢跑,府中人多地方有限,她跑腾不开,去了庄子里就能尽兴了。姜留兴致勃勃地算着需要移栽多少盆回来,哪几种颜色搭配在一起最好看。却见哥哥一直在挠他的脖子,便凑上前看,“哥被蚊子咬了,没戴香包么?” 江凌摇头,“那些香包我不喜欢。” “哥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做。”哥哥想要的不是香包,是她的关心。在大周待了几年,姜留的针线虽算不上好,但做个香包的手艺还是有的。 江凌果然开心了,伸手比划着“想要这么大的宝石蓝色的素面福袋。” 素面福袋就是长方形的小布袋,素面就是不用绣花纹,这样不好看,姜留建议道,“绣上两片叶子或一两个果子吧?” “绣一小株兰花吧。”江凌来了兴致,拿起毛笔画了两三下,一株石兰跃然纸上。 姜留应下,“咱我看姐姐忙完没,咱们过去用膳。” 江凌拉住妹妹,“我要出去一趟,明早回来。” 出去?姜留一下就紧张了,“康安城内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乱得很。昨晚相翼侯府上才死了两个人,听说是秦府的人动的手,裘叔下令姜任两府的护院加强戒备,以防有人趁乱而入,哥出去做什么,不能白天去么?” 江凌摇头,“蒋锦宗的人已到连青山中,明天白天去就来不及了。” 蒋锦宗的人?姜留的心便是一跳,“哥要怎么做?” 江凌平静道,“他们来给秦天野送金银,我要劫下这批东西。” “哥……” 江凌把墨汁已干的兰花图折好,放入妹妹手中,“妹妹别担心,裘叔已设计周全,我带人趁着夜色出城,天亮前回来,明早照常去书院读书,没人会怀疑到我身上。” 姜留担心的不是这个,“他们运送的是金银财务,人肯定不少,哥哥一定要亲自去吗?” 妹妹是这世上他最在乎的人,蒋锦宗敢让任建对妹妹下手,江凌就绝不会让他好过。江凌握了握拳头,满脸杀气。 姜留见他这样,更不放心了,拉住他的衣袖劝道,“哥哥还小,不如让班大善和鸦叔他们去吧?” 江凌什么都依着妹妹,但这次不行,他认真道,“留儿,我十二岁了。” 十二岁很大吗?!她还十岁了呢,那她是不是也能去?姜留咬了咬唇,才放开手,“哥快去快回,明天早上我给你包馄饨吃。” 章节目录 第627章 首杀 因姜二爷要驻守贡院,晚上不能归府,西院只有雅正母子和姜留两姐妹,江凌不到姜家西院用晚膳也没引起众人的注意。 晚上,姜留和姐姐照例去任府习武场练棍、跑跑跳跳。夜色之下,一个与江凌身量相仿的孩子也在习武场黑暗处练枪,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异常。 姐妹俩练完回到闺房中,姜慕燕便沉不住气了,躲在被子里问妹妹,“江凌什么时候能回来?” 姜留低声安慰姐姐,“用早膳前肯定回来,哥哥就是跟人打赌,去大云经寺后山过一夜,不会出事儿的。” 姜慕燕抿了抿小嘴儿,眉头皱得紧紧的,“十二岁就敢夜不归宿跟人逞强斗狠!等父亲回来,我一定要跟父亲说!” 姐你觉得爹爹知道后,会夸奖哥哥还是批评他?姜留往姐姐身边蹭了蹭,挨着她道,“好。等爹爹过几天回来后,姐姐就跟爹爹说。” 姜慕燕搂住妹妹,“睡吧。” 姜留闭上眼睛却睡不着,担心哥哥那边怎么样了。 八月十六,满月,明亮的月光下,江凌带人埋伏在山坡之上,冷眼看着下边打成一片的两帮人。陈青侠瞧瞧过来,压低声音道,“少爷,截住车队的来人看功夫路数,不是宫中暗卫,也不是千牛卫。” 姜财低声道,“看样子他们是奔着这批货来的,少爷,怎么办?” 不是万岁的人,那就是朝臣家养的私兵。江凌当机立断,“将人分成三路,一路去探查方圆三里内的暗哨所在,摸清之后来报;第二路打扮成劫车之人的模样,随时准备伏击;第三路埋伏在原地,不到万不得已,不准露头。” “是。”陈青侠前去下令,姜财低声道,“少爷带第三路,某待会儿带人冲下去。” “你守在此处,我去。”江凌握住短刀的刀柄,目光紧紧盯着山下护住马车的挥舞明晃晃鬼头刀的半截黑塔。 此人乃蒋锦宗的亲信,名为顾一朝。江凌的祖父去世后,顾一朝带兵到边城,打着吊孝的名义刁难任家。前些日子任建的家人被抓,也是他所为,想到任建的女儿被剁下送入康安的一根根手指头,想到被大火葬送的任家,江凌握紧手中刀,他要手刃这个畜生! 强盗又有增援到,自己的人已躺下三分之二还没等到援军,顾一朝咬牙,“撤!” 顾一朝带着人从江凌埋伏的山坡下经过,撤入山中。劫货的黑衣人也不追赶,只上前搬卸车上的木箱,江凌示意姜财带人继续埋伏,他则压低身形,带着十余人避开山下这帮人的暗哨,追赶顾一朝这帮穷寇。 顾一朝带人跑了一阵不见追兵,便靠在大树下粗生喘息。有手下低声道,“将军,咱们的货丢了,回去后要如何交待?” 顾一朝呸了一口,“再不跑命都没了!先去中牟再做打算。” 又有人低声道,“将军,这帮畜生是哪蹦出来的?功夫好生了得。” “爷不知道他们是哪蹦出来的,但爷爷知道秦家一定出事儿了,否则不可能没人来接应,此地不宜久……” 顾一朝的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危险,他就地一滚翻到树后,避开数支弩箭。还不等他喊话让手下人躲避,便又察觉到背后恶风不善,又是一阵狼狈翻滚。 “噗噗噗”的三声,三支弩箭深深射入顾一朝刚才停留之处,让他惊出了一声冷汗。顾一朝带来的人四面受伏,惨叫声中折损了近十人。慌不择路之下,顾一朝指着一个方向道,“这边没有埋伏,走!” 有手下人顺着他所指的放下冲过去,却又中了埋伏趴到在地。顾一朝感到大事不妙,转头向右边的密林里冲去,谁知他刚入林,一道身影带着寒光,快似狸猫般冲上来,顾一朝侧身避开,但寒光却如影随形而来,直奔他的腹部。 顾一朝咬牙用手中鬼头刀拦住冒着寒光的兵器,“当”地一声,顾一朝拦住了奔向腹部的短刀,却见寒光一转奔着他的面门而来,顾一朝的鬼头刀慌忙往上一抬。就在此时,在另一道寒光忽现,顾一朝再想躲已是迟了,他握刀的右臂一阵剧痛,鬼头刀已经脱手。 躺倒在地的顾一朝又惊又痛,冒着冷汗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手握双刀,比顾一朝矮了一头半的江凌用刀尖指着他的咽喉,冷声问道,“货在何处?” 听声音、看身量,这人竟是个半大小子?顾一朝的求生欲望升起,连忙道,“好汉来迟了一步,货已刚被山下一帮黑衣人劫走,现在应还没出去三里。” 江凌的刀尖向下一探,刺破了顾一朝的脖子,“最后一遍,货在何处?” 顾一朝疼得一哆嗦,“在中牟!必须得小的亲自去才能取出来,好汉若杀了我,什么都……” 还不等他说完,江凌的刀便已落下,了结了他的狗命,然后冷声吩咐道,“搜身,尽快打扫战场,撤。” “是。”呼延图立刻上前将顾一朝的衣服尽数扒下,卷了卷塞入包袱中备好,地上只剩白茫茫一条人。 他这猥琐举动看得卢定云只皱眉,“你这真是……” “行走江湖,贵重东西都贴身带着,放心,这里边准有宝贝!”呼延图理直气壮,“快,此地不宜久留。” 江凌带着人向外撤时,陈青侠带人迎了上来,“少爷,秦家人赶到,与山坡下劫货的那帮人打起来了。” 江凌立刻道,“咱们回城。” “是。” 一夜没睡踏实的姜留,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奔向任府正院,问守门人,“我哥哥起来没?” 守门人的下人拱手,“已经起了。” 姜留点头,一溜烟跑进院中,敲了一下门,门便开了。姜留抬头看到头发还湿漉漉的哥哥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心这才放了下来,“哥!” 江凌把妹妹拉进屋,她的小手暖暖的,脸上的笑容也暖暖的,江凌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伸胳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有些想哭。 章节目录 第628章 回肃州 书秋见少爷把姑娘抱住了,头发立刻竖了起来,她走进屋关上房门,仗着胆子上前劝道,“少爷,奴婢帮您把头发绞干吧?” 八月中旬,晨起的空气很凉,江凌刚沐浴完,身上的衣裳都被湿漉漉的头发浸湿了。姜留抬手拍了拍他瘦得全是骨头的背,哄道,“哥坐下,我给你绞头发。” 江凌应了一声,把妹妹提到椅子上,他则站在椅子边,取过书秋手中的布巾递给妹妹。 姜留接过,一边给哥哥绞头发一边吩咐书秋,“我让厨房剁了瘦肉,泡了香菇,你去吩咐她们开始准备着,今早吃香菇猪肉馅的馄饨。” 还不等书秋应声,江凌便道,“我今早不想吃馄饨。” “那哥哥想吃什么?” 江凌闷声道,“什么都不想吃。” 哥哥这个状态不对,姜留示意书秋去门外守着,问道,“哥,昨晚不顺利?” 没有不顺利,只是……江凌又抬手抱住妹妹不吭声。 站在椅子上的姜留比哥哥高了一头,她一边给哥哥擦头一边劝道,“没事儿,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货被人劫走了。”江凌道,“那批货是假的,我已查出蒋锦宗运来的真正的货就在中牟。” “这就对了,蒋锦宗千里迢迢派人来送东西,不可能没有后手。”姜留把哥哥乌黑的头发用布巾包好,小胖友用力拧着布巾,“哥能打探到真货的下落,昨晚已经做得很好了。” 昨晚顾一朝轻易撤走,江凌就猜到货有问题了,“我杀了顾一朝,他是蒋锦宗的爪牙。” 姜留小身子一颤,感到哥哥胳膊搂她搂得更紧了。姜留尽量稳住自己,温和道,“哥哥杀他,肯定是因为他该死。” “嗯。”江凌应了一声,湿乎乎的脑袋靠在妹妹身上,听着她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认真道,“他做了许多坏事,该死。” 哥哥这几年拼了命地读书、习武,为的就是有一朝一日能手刃仇家,为父母、为任家满门报仇。虽然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杀死一个人时,他的心情肯定很复杂。 哥哥要强得很,想必这种近乎于懦弱的情绪,他只会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来吧。不爱哭的姜留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小手在哥哥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莫说是人,她连只鸡也没杀过,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哥哥。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但是姜留可以陪着他。 窗外越来越亮,树上的鸟儿也叽叽喳喳地叫着,院里传来清扫落叶的沙沙声。姜留不急不缓地把哥哥的头发绞干、梳起,用发绳固定,再取过桌上的书生巾绑好,江凌由昨晚的杀神,变成了一个温和无害的小小读书郎。 姜留看着非常满意,“哥不想吃饭咱们就不吃,我陪着你,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咱们再一块吃好的。” “咕噜噜——” 姜留的话音刚落,她的小肚子就叫了起来,脑袋挨着她的江凌听得尤为真切。江凌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妹妹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小红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也饿了,便道,“我想吃白面炊饼。” “好,哥去换衣服。”待哥哥进了里屋,姜留才摸了摸自己有些瘪的,很争气的小肚子。因为担心哥哥,昨晚她就没怎么吃饭,现在确实有点饿了。白面炊饼的话,她应该能吃一个半! 待哥哥穿戴整齐从里屋走出来,姜留笑眯眯地问,“哥,白面炊饼想吃带芝麻的还是不带芝麻的?” 江凌把妹妹从凳子上抱下来,“妹妹想吃什么样的?” “我想吃带芝麻盐的。”杀人应该会见血,哥哥定不想吃汤汤水水的东西,撒点芝麻盐的炊饼有滋有味,应该还能吃得下去。 江凌应了,“好。” “书秋。”姜留出门,吩咐道,“去吩咐北院厨房做撒芝麻盐的炊饼,我和哥哥想吃。” 与哥哥一起去北院给祖母问安、用膳,送他出门读书后,姜留径直去了任家外院,找裘叔。 不必姜留开口,裘叔便知她为何而来,“是少爷坚持要去,老夫也无法阻拦。” 本来,裘叔想着让江凌跟去见识见识也好,只没想到他竟冲上去手刃了顾一朝!虽然顾一朝已恶战一场,但第一次出战的少爷在三招之内将他打倒了。如此战绩,怎不令裘叔激动。 见裘叔脸上难掩的骄傲,姜留垂下桃花瞳,看着桌上摆的舆图,低声问,“裘叔打算什么时候带哥哥回肃州征战,今年、明年还是后年?” “六姑娘,只待时机一到,我们便要返回肃州。”裘叔也不瞒着姜留,因为就算他瞒着,少爷也会对六姑娘和盘托出,“冯现安已不能翻身,蒋锦宗就是秦天野的杀手锏。若老夫所料不错,契丹和匈奴兵马最迟明年就会攻打漠北和肃北,在我大周西北烧杀抢掠。” 姜留继续道,“一旦打起来,万岁就会以大局为重,重用在漠北和肃州的禁军,蒋锦宗的军权就能握得牢牢的。” “六姑娘果然跟二爷一样料事如神。大战一起,生灵涂炭,粮草、兵马和军饷必定要源源不断地运往漠北和西北。届时,蒋锦宗就回趁机囤积粮饷,万一他起了反叛之心,两北危矣。”说到这里,裘叔的语气变得凝重,“少爷必须在此之前返回肃州,在军中树立重树任家军威信,平息这场战乱,从蒋锦宗手中里夺回左武卫。” 姜留盯着舆图,忽然觉得这上边的弯弯道道尽是枯骨,凄凉,渗人。 许久之后,裘叔又缓缓道,“只盼着万岁不要操之过急,再容少爷准备三年。” 三年后,哥哥也不过十五岁,跟现在的二郎哥一样大,他就要去征战沙场了。 姜留握紧了拳头,却觉得什么也握不住。她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姜留抬起头问,“裘叔,哥哥要以什么名头回去?” “现在还不好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裘叔说罢,忽然问道,“姑娘可听说过中牟?” 姜留点头,“当年肃州贪墨案那批粮饷,有大半没运出京畿就不见了,那处地方就在中牟。” 裘叔含笑问,“姑娘从何处得知的?” 当然是从孟家墙根挖出来的,祖父写给先帝的奏折上的推测。姜留心中一惊,挑起桃花瞳,发现裘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629章 废掉他一条腿 姜留也笑了,歪着小脑袋笑得甜甜的,“您老猜我是从哪知道的?” 六姑娘这副模样,比二爷的杀伤力还大。裘叔摇头,“老夫猜不到,待姑娘想说时再告诉老夫便是。” 真是个老狐狸!姜留笑眯眯地点头,“裘叔,昨晚去连青山打劫的人是哪边的?” 裘叔将茶点和糖块推到姜留面前让她吃,然后分析道,“以康安当今的局势来分析,应是仁阳公主的人。” 万岁刚撤掉冯现安拿下右羽林卫,现阶段他的首要目标是收服右羽林卫将士;皇后已有两子,护国公府地位稳固,在此阶段定会站在万岁一边,不会轻举妄动。再将其余人等一一排除之后,只剩仁阳公主。希望万岁和秦天野斗得水火不容、鱼死网破的,也只有她。 姜留与裘叔不谋而合,皱起小眉头道,“若我是万岁,会立刻派人把安王杀了,直接断了她的念想。” 仁阳公主这么跳腾,不就是想把她哥哥安王柴岳救出来,扶上龙椅么。直接杀了安王,看她还怎么折腾。 裘叔低声道,“凉州刺史武威王董毡是安王的亲舅舅,若万岁没有确凿的罪证,不能杀安王。” 若杀安王,本就乱成一锅粥的凉州,必定会直接沸了。天子当坐拥九州、君临天下,但景和帝登基七载,大周真正被他掌控的地方还不足一半,也确实够憋屈的。姜留捏起一块点心放在嘴里,又问裘叔,“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裘叔言道,“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姜留提醒道,“不管做什么,您都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切不可让我爹爹和哥哥身处险境。” 裘叔点头,“老夫当尽力而为。昨晚之事只是看似凶险,但咱们不是打头阵,不会有人怀疑到咱们头上。” 昨晚爹爹在贡院外值守,“哥哥”在内院练武,裘叔与人吃茶闲聊,半夜方归,确实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们头上。姜留又问,“蒋锦宗运道中牟的东西,裘叔如何打算?” “昨晚马车内并无值钱的东西,仁阳公主必定会派人找寻,老夫打算派人给她透个消息,让她追到中牟,然后……” “坐收渔翁之利?”姜留反问。 “能收便收,不能收也要毁了秦天野在中牟的巢穴,若能借此机会翻查到当年肃州旧案失踪粮饷的蛛丝马迹,自是再好不过。” 裘叔说得云淡风轻,姜留却听得激动。她盯着裘叔脸上纵横的伤疤,压低声音问,“您老看我能做点什么?” 裘叔笑了,“姑娘一如往常便好。” 六姑娘是二爷和少爷的逆鳞,触之必怒。所以只有六姑娘安好,二爷和少爷才能安好。 爹爹一本正经地忙碌,哥哥半夜出府提刀报仇,她还安安稳稳地在府中当孩子,让姜留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自己也该快速成长,尽快能独当一面才行。姜留站起来,“好,我去转铺子。” 别的做不了,她还是管好自己的铺子,尽量多赚些钱吧。府中处处需要用钱,只靠着三叔是不成的。 姜留出了裘叔的小院回内院,途径习武场时,见姜宝正在遛得胜。得胜的命虽保住了,但却成了一匹提前退休的跛脚马,不能再供人骑乘。爹爹舍不得让它去拉车,依旧好草好料地养着。 姜留倒背着小手看着胖了一圈的得胜,这个需要用银子养着,爹爹重新置办马匹也得要用银子,她得赚钱! “有了!”习武场北面的房间里,呼延图大呼小叫着。 什么有了,这帮人躲在屋里赌钱?姜留皱起眉头,还不等她说什么,遛马的姜宝就不干了,冲着屋里大声喊道,“老呼,你别一惊一乍的,得胜都被你吓着了!” 呼延图在屋里嘿嘿,“宝儿快来,有东西!” 姜留倒背小手摇了摇头,向内院走去。姜宝把马交给马夫,进入房中又关好房门,才问道,“什么好东西?” “你看!”呼延图指着桌上从顾一朝身上的扒下的,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衣裳。 姜宝捏着鼻子上前,发现衣裳里有一封信,“哪翻出来的?” “裤头里。” 姜宝退开一步,“除了信还有什么?” “还有一千五百两银票和一百多粒小金珠。”呼延图美滋滋道,“这是一群羊里最肥的一只。” 顾一朝是带队的,当然最肥。姜宝很想夸奖呼延图能看,但看他一脸猥琐的模样,委实是夸不出口。 “蒋锦宗派来的人都死了?”秦天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是。”秦府暗卫回道,“肃州来人,一半多死在连青山下,生下的死在连青山密林之中。他们多是被箭射杀,顾一朝是被人一刀割喉。他们……” 听暗卫言语吞吐,秦天野不悦地问道,“怎么?” 暗卫立刻道,“属下在山中发现他们的尸体时,他们身上一丝不挂,除了箭伤,寻不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衣服都被扒了?莫非是姜枫派人做的?秦天野眸子里尽是阴沉,“可查清了是谁动的手?昨晚姜枫的人在做什么?” 暗卫回道,“回相爷,姜枫昨晚在贡院外待了一夜,姜府伸手好的护院都跟在他身边,裘净一直在城中,并未出城。据属下所知,姜任两府余下的护院虽会三招两式,但就凭他们,还杀不了顾一朝。” 秦府的谋士赖方平道,“相爷,裘净在康安城中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守护好任凌生。任凌生未长大成人之前,裘净不敢轻举妄动。” 秦天野的手缓缓转着,拇指上的扳指,“不是姜枫和裘净,也不是康忠那老匹夫,那就只有仁阳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相爷的意思是?”谋士陶徐追问。 赖方平道,“小人派人去毁了仁阳的几处店铺?” 只折损几个店铺,仁阳公主哪会记得疼。秦天野冷笑一声,“派人去安王府,废掉柴岳一条腿。” 陶徐吓得一激灵,放下手不敢再吭声。赖方平则低低笑了,“相爷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实在是妙。” 章节目录 第630章 救人 “相爷,不可。”陶徐连忙劝道,“若是这么做,一会暴露咱们在安王府的眼线,二则让万岁没了后顾之忧,可谓得不偿失。” 没了安王这个大患,自己的好外甥定会将所有矛头对准自己。秦天野手指握紧扳指,冷冷地道,“那就废了黄剑云,好让仁阳长长记性。” 今秋尚未过半,却已让人觉得寒意萧瑟。右羽林卫冯家、郎家以及几个将军、副将家倾覆,奴仆四散奔逃,家宅零落。 冯现安之孙冯良晨龟缩府中不敢露头,郎超之子郎争被押入大理寺地牢,国子监中跟他一同入牢的还有还五人,再加上这几日国子监中不少学生入贡院考试,使得国子监中也变得冷冷清清。本就不爱读书的黄剑云看着空了大半的书舍,意兴阑珊,踢了踢康月良的凳子,待他回头,便低声问道,“饿不饿?” 康月良压低声音,“我祖父说,这几日不让我出去遛逛……” 黄剑云不耐烦道,“你都多大了,还张嘴闭嘴你祖父、你祖母?去就去,不去就不去,给句痛快话!” 康月良犹豫了片刻,“等我把这本书读完?” 黄剑云的脑袋砸在了桌子上,康月良转回头继续读书。谁知黄剑云睡醒一觉,见那书呆子还没读完,他百无聊赖地站起来,转身自后门出了书舍,直奔院墙而去。他的书童连忙劝道,“少爷,夫人吩咐……” 还不待书童说完,黄剑云便已扒住古松蹿了上去,三两下便翻出了丈余高的院墙,书童记得跳脚,连忙绕到国子监门前,去找公主府的侍卫。 今日是科举第三日,傍晚时分大郎哥就要出来了。姜留和姐姐领了给大郎哥买他爱吃的猪蹄膀的差事,晌午过后便出了门。玩了一圈踩着时辰买了猪蹄膀后,姜留跟姐姐商量,“哥哥这两日睡不踏实,我想去给他求枚驱邪符。” 江凌这两日确实有些不对劲儿,姜慕燕道,“咱们一块去吧?” 姜留摇晃小脑袋,“姐姐先带着猪蹄膀去贡院门口与伯母汇合,待会儿路上人多,咱们的马车就赶不过去了。我就去趟西明寺,一会儿就到。” 西明寺在西市东南的延康坊里,贡院在西市东北的延寿坊内,乘车过去确实不如走着方便。姜慕燕不放心妹妹,命车夫先将车赶去贡院外,她和妹妹一起去西明寺,边走边问道,“为何不让和至带一枚过来?” 姜留笑嘻嘻,“哥哥已经有道家的符了,晚上还是睡不好,我想不如给他求一枚佛家的,万一有用呢。” 以前,姜留也不信这些的,但跨越前年到了大周后,她现在对神灵抱有敬畏之心,佛道菩萨真君她都敬着,这个不管用就换那个,左右都是神。 西明寺是前朝的皇家寺院,现在虽已失了前朝时的风光,但至今仍是大周重要的译经场,寺中有不少高僧,香火也算旺盛。姜留与姐姐进寺捐了香火钱领了开过光的驱邪符后,便准备赶往贡院接姜大郎回家。 姜慕燕看时辰尚有富余,便道,“我听说西名寺后花园栽了不少菊花,咱们去瞧瞧,若是还能入眼,便告诉大哥,让他陪祖母过来转转。” 西明寺本是前朝皇子的宅院,皇子去世后才改建为寺庙。寺中的花园保持了原有的模样,亭台楼阁样样精致,若到花开时,来此处赏菊的人定少不了。不过此时还不到花期,园中香客稀疏,很是冷清。 姜留与姐姐找了一圈,像寺中僧人打听才知菊花种在后园中。姜留诧异,“西明寺还有后园?” 书秋立刻道,“姑娘,西明寺的后园在西偏殿后,园子不及这里的一半大,被寺里的僧人当做苗圃用着。” 姜留更纳闷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书秋嘿嘿,揭了姜二爷的底,“西明寺后院不知是苗圃,还有假山、古树,环境清幽,夏日特别凉爽,二爷前几年,经常去后园午睡。这是姜猴儿说的,二爷为此还专门命人制了张软榻。” 姜留…… 若论会享受,康安城内她爹若自认第二,没人敢领第一!在松树下睡觉?他也不怕一阵风吹过,落下一层松针把他扎成刺猬!姜留转头问姐姐,“咱们去看看?” 姜慕燕对此全无兴趣,“既是苗圃,便没什么好看的,待他们将花移栽出来再看,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很有兴趣的姜留只得跟着姐姐出了西明四,沿路向北走。谁知还没走出小巷,便听得墙内传出打斗的声音,田勇和鸦隐、四个武婢刚护住两位姑娘,便有一人从墙内跳了出来,摔倒在地。紧接着,又有黑衣人提刀露出半个身子。待看到墙外姜家一群人,黑衣人先是一愣,随后怒喝道,“不想死就快滚!” 这一愣神的工夫,就有两个黑衣人持刀跳了下来。姜留连忙道,“我们这就走,您请便!” 好汉不吃眼前亏,姜留还带着姐姐呢,便是要路见不平一声吼,也得等把姐姐送出巷子再说。谁知还不等姜留迈开步子走,便见黑衣人抡刀砍向趴在地上的人,地上之人强撑着抬起头,姜留眼睛瞬间瞪圆,立刻冲了过去,用力把挥刀的黑衣人推开,怒喝道,“鸦叔过来救人,其余人保护我姐姐!” 姜慕燕也认出了倒了血泊里的黄剑云,她急中生智,吩咐道,“书秋,你们几个大声喊救命,快!” “来人呐——救命啊——杀人啦——” 书秋反应最快,扯着嗓子喊着,芹白、芹青等人也跟着大声呼喊。 姜留被书秋的嗓门吓得一激灵,她飞身绕到冲过来的黑衣人身后,一脚踹在他的腿窝上将他踹倒。田勇见黑衣人向自己摔过来,用手中刀挡住黑衣人的刀,抬脚就踢。 院内又有黑衣人冒头,见墙外三个黑衣人已经倒了两个,立刻道,“走!” “想走?没门儿!”鸦隐大喝一声用剑指向北田勇踢到自己面前的家伙,就要探手擒了他,却听自家姑娘喝道,“让他们走,救人要紧。” 章节目录 第631章 鸡?猴? 黄隶飞奔到逢春药铺,见到榻上一动不动的儿子,瞳孔都在微微颤抖。 姜留连忙道,“黄伯父,剑云哥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郎中说他身上都是皮外伤,很快就能养好。” 黄隶眨回眼泪,稳住声音问姜家姐妹,“你俩可伤到了?” 姜慕燕行礼,规规矩矩地道,“伯父,我和妹妹都没有受伤。当时我们打算去延寿坊,途径西明寺,剑云哥从墙内跳出来,然后有三个蒙面黑衣人跟着跳出来追杀他。我们带的人少,虽救下了剑云哥,但未能捉住行凶之人,请伯父见谅。” 能遇上姜家姐妹,是儿子福大命大。黄隶抱拳还礼,“你们能出手救下剑云,我黄家已是感激不尽。” 姜留将当前的情况告知黄隶,“伯父客气了,我们已派人通知了父亲和西城衙门的差官,不过今日贡院开放,我爹和衙门大半人手都在延寿坊,恐怕不能及时赶到西明寺。” 保护黄剑云的四个侍卫和一个小厮都死了,西明寺案发现场,姜二爷是西城指挥使,他理应带人前去验看、追凶。 黄隶点头,“你爹奉命巡守贡院,理应在那边。我已派人赶了过去,今日秋闱结束,思尧快该出来了,我派人护送你们过去。” “我们有护院和武婢保护,不敢劳烦伯父派人相送。您在这儿好生照看好剑云哥,燕儿和妹妹先走了。”姜慕燕行礼,带着妹妹出药铺,赶往延寿坊。 两人走了没多远,便见爹爹急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官和无数看热闹的百姓。 姜二爷见到两个闺女果真安然无恙,脚步便从容了许多,上前问道,“黄剑云伤情如何?” 姜慕燕行礼,回道,“他腹背皆有刀伤,此时还在逢春药铺,不过黄伯父应会很快带他回府。” 姜留补充道,“爹爹,公主府的侍卫全死了,黑衣人逃了。” 黄剑云活着就是万幸,姜二爷赞扬两个闺女后,派人护送她们去贡院,他则带人快步赶往逢春药铺。 入药铺后,姜二爷上前安慰黄隶,“剑云这个年纪血气正旺,只要好医好药照料着,外伤很快就能痊愈。孩子没伤到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伤到脸就是万幸了?不论何时,姜枫在意的点总跟别人不一样,黄隶看着他真诚的脸,忽觉轻松了许多,“大恩不言谢。二弟以后有用得到我黄隶之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黄大哥言重了。”姜二爷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你照看好剑云,我先带人去西明寺看看。” 黄隶抱拳,“好。追凶之事二弟不必太过为难。” 姜二爷一出药铺,守在外边的百姓们立刻围拢上来,“二爷,黄大公子怎么样?” “受了点伤,并无大碍。”姜二爷边走边应,众人紧紧跟随。 又有人怒冲冲道,“青天白日就敢在咱们西城杀人的家伙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二爷可不能饶了他!” 姜二爷玉面含怒,“张伯把话放出去,不管是谁,只要见到了行凶之人的来路、去向,或察觉西明寺有什么不对劲儿之处的,都到咱衙门里讲一讲,帮着兄弟们尽快抓住凶手。” 姓张的老伯立刻拍胸脯应下,“二爷放心,老头子这就传话去。” 旁边的小姑娘挤到姜二爷身边,红着脸送上护身符,“被凶案现场有血煞之气,谪仙大人戴上这个吧。” 姜二爷自是不肯接姑娘家送的东西,“本使有官服护体,无妨。凶杀命案没什么好看的,姑娘快回吧。” 进入西明寺,见到并排停在后园中的五具血淋淋的尸体,姜二爷觉得心头阵阵发凉。 他只有一个感觉:秦天野这是在杀鸡给猴看。鸡是黄剑云,猴是仁阳还是朝中百官或万岁?因为他的两个闺女搅局,鸡没杀成,秦天野会不会火气更大,把他当鸡杀了给大伙助助兴…… 姜二爷用力摇了摇脑袋,他这段日子老老实实地守在贡院外边,其他的啥也没干,秦天野就算是疯了,也咬不到他身上……吧? 得了消息的仁阳公主赶到黄府,顾不上看公婆和丈夫的脸色,径直问道,“云儿在哪?” 见祖父母和父亲都不说话,黄丽妍小声道,“我哥在里屋。” 仁阳公主冲进里奔到床边,抬颤抖的手指在儿子鼻下试了试,察觉到他呼吸尚算平稳,才抬手轻轻撩起他身上的锦被,见到他的胳膊和胸前包裹着的层层白布,眼泪便在眼中打转,轻声唤道,“娘的云儿……” 跟进来的黄隶握住她的胳膊,“剑云刚喝了药睡下,你跟我来。” 夫妻俩一前一后回到房中,还不等黄隶开口,仁阳便率先道,“我得到消息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将军可查到是何人下如此狠手?” 谁下的手?黄隶径直道,“三个月前,公主派人去秦家庄劫走孟庭晚,三日前又派人劫杀肃州来人,还将人家身上的衣裳尽数收走……” “夫君误会妾身了。”仁阳公主万分真诚道,“那不是妾身让人做的。” 杀人还要将人扒得赤条条的,这等下作手段,绝非她的人所为。 儿子被人伤成这样,她嘴里还是一句实话没有。黄隶心中愤怒,冷声道,“日后剑云的安危由我黄家负责,公主无需再派人手。” 仁阳公主拉下脸,沉声道,“黄隶,你这是何意?” 何意?黄剑云转身直视仁阳的双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冯现安被擒,右羽林卫落入白旸手中,朝堂之上不断有人向万岁谏言,请万岁收回十万禁军的兵权。公主不听我的劝告,在此关头百般挑衅他。你觉得此举能挑起他与万岁的对立,却不知憋了一肚子火的秦天野正愁无处立威耍狠!我向公主提了三次,要派人保护剑云,你说剑云身边有高手保护,绝不会出事。结果呢?剑云身中十一刀,刀刀见骨,命都差点没了!” 儿子躺在榻上昏迷不醒,黄家人对她视若无睹,丈夫也横眉立目,狂奔而归的仁阳公主也不再压抑怒火,厉声道,“在此紧要关头,本宫曾反复告诫剑云要小心行事,是他不听我的话私出国子监才会遇险!你以为我不心疼?若不是你交出左骁卫的帅印,何人敢动你黄大将军的儿子?事已至此,你不思如何挽回颓势为剑云报仇,却在本宫面前摆脸色!你此等行径,可称得上男子汉大丈夫?” 帅印、报仇、男子汉大丈夫?黄隶怒火烹心,却又生出万分凄凉,沉声道,“我儿的仇,臣自会报,公主累了,请回府歇息。” 章节目录 第632章 骂一顿 “大少爷出来了!” 小厮一声欢呼,在贡院外翘首以盼的姜家人终于望见,提着包袱的姜大郎出现在贡院大门内。 “大哥正在笑说,说明他一定考得很好!”姜慕锦欢呼道。 “大哥聪明,读书又肯下功夫,考得自然差不了。”姜留嘴里说着,却拿小身子撞了撞身边的三姐,又撞撞另一边的五姐,示意她们往里看。 跟大哥一块进去的廖传睿,又跟大哥一块出来了,手里还帮大哥提着一个包袱,两人有说有笑的。贡院门外的姜家三姐妹齐齐冲着姜慕筝挤眉弄眼,姜慕筝讨饶地合起了手。 庶女和侄女的小动作陈氏都没瞧见,她的眼里只有跟众人挤在一起的儿子。不管有多少人,她总是能第一眼就找到儿子,而且无论怎么比,她儿子都是最英俊出挑的。陈氏满心欢喜翘起的嘴角,待看清儿子手中跟提进去时相差无几的包袱,又拉了下来。 带进去的东西都没用上?那儿子这几天怎么过的? “大少爷,这里,这里!”姜大郎的书童姜真不断地挥舞着胳膊。 正在与廖传睿谈论最后一场策问题目的姜大郎抬眸,见母亲和妹妹们都来了,便笑着与廖传睿道,“九如兄,我的家人到了,小弟先行一步。” “……好,思尧贤弟后会有期。”廖传睿把手里的包袱还给姜大郎,他早就瞧见了姜家姑娘们,满脑袋都在想着跟姜大郎过去后,该怎么行礼、答话时,姜大郎却连让他上前说句话的机会都没给…… 姜思尧接过包袱,道谢后又道,“九如兄考完之后可有空暇?咱们后日去西市放生池边品茗,如何?” 廖传睿当然不会拒绝,两人约定好时辰才分开,姜大郎快步走向母亲和妹妹们,“有劳母亲和妹妹们在此久候。” 姜慕锦欢快道,“大哥,你终于出来了。祖母和大伯母给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我和二姐给你买了桂花鱼,三姐和六妹给你蹄髈!咱们快回去吧!” “好。”姜大郎将东西递给姜真和姜白,又与几个同窗打了声招呼,才请母亲和妹妹们上车,他则骑马跟在车旁,一路上给她们讲着贡院里的趣事。 “今年贡院准备的饭菜十分精致,大伙都没单独生炉做饭,如此一来,休息的时间便多了。”姜大郎笑道,“出来时身边的仕子们都说此科考罢不只没瘦,还胖了几斤,这都是尹太傅的功劳。” 尹太傅是本科主考,仕子们自当首先感谢他。但大郎一看饭菜的样式便知这是二叔准备的,送到他这一排考间的饭菜,每餐都有他爱吃的饭食。姜大郎这一科考得,十分安心。 回到府中,自又是一番热闹。虽然家里人都怕他有压力,没问他考得如何,但姜大郎还是主动道,“本科的经义、策问我都答得不错,中举应有七成的可能性。” “真的?!”陈氏欢喜得跳了起来。 散学归家的姜三郎扑上前道,“大哥中了后,要请小弟去百味楼吃螃蟹!” “大哥,我也要去。”姜四郎扑上来,小五郎听到哥哥们喊,也跟着喊哥哥。 “大哥,还有我们呢!”姜慕锦和姜留也叫着。 “请。”姜大郎笑道,“二弟和凌弟每日帮我温书,三弟和四弟每日帮我捉壁虎,妹妹们帮我准备衣物、香包,都请。” 欢呼声中,被雅正抱着的小六郎也咿咿呀呀地跳腾着,姜老夫人和陈氏笑得见牙不见眼。 待姜家哥仨回来后,把姜大郎叫去书房询问了一番,姜松负责问,姜二爷和姜槐负责点头。 听到今年策问的重头戏果然是出自《春秋》,儿子答得又对路后,姜松终于露出笑容,“应有七成把握。” 姜大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露出欢喜的笑容。 姜二爷笑道,“不管有几成把握,考过就是考过了,这几日大郎不用想这些,只管放松去玩。” “对。”姜槐拿出一个红封,“这是我和你二叔给你准备的,约上你的同窗们玩个尽兴。” “多谢二叔、三叔。”姜大郎弯腰抬手接过。 姜松又道,“近来读书辛苦,放松几日也好。不过君子慎独,不可过量饮酒、放纵……” 大哥又开始唠叨了,姜二爷与姜槐低头吃茶,姜大郎躬身静听,待父亲叮嘱完,才恭恭敬敬道,“是,儿谨记父亲教诲。” “去吧。” “是。”姜大郎退出书房,一关上房门,守在外边的几个弟弟就拥了上来,欢声笑语透进书房中,姜家哥仨脸上也尽是笑容。 待孩子们闹哄哄地走远后,姜松才问二弟,“剑云遇刺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姜二爷敛了笑,“公主府的侍卫都死了,刺客都跑了,剑云还在昏迷中,只询问了寺中僧人和香客,只知刺客是翻墙跑的,去向不明。从公主府侍卫身上的伤口来看,这帮凶手下手极为狠厉,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姜松点头,“幸好被留儿撞上,救下黄剑云。府尹大人怎么说?” “府尹大人说让我好好查案。”姜二爷叹了口气。 姜槐问道,“二哥,如果抓不到凶手会怎么样?” 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行刺仁阳公主之子、黄阁老之孙的人一定大有来头,可不是那么好捉的。 怎么样? “被万岁叫进宫骂一顿,被府尹大人骂一顿,被御史们在朝堂之上骂几顿。”姜二爷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顶,他辛辛苦苦地干了几个月,想着把贡院的差事办好后怎么也能得点赏赐,这下全泡汤了。 姜槐替二哥鸣不平,“这些人干嘛跑来西城闹事,这不是害人么!” 可不是么。姜二爷又叹了口气,“幸亏留儿机警,把行刺黄剑云的人都放走了,否则麻烦更大。” 若是把秦府的杀手押入西城大牢中,姜二爷真怕秦天野派人劫牢、灭口。 哥仨沉默片刻,姜松道,“此案非你失职引致,万岁应不会把你叫进宫训斥,不过,愚兄觉得万岁把你叫进宫骂一顿,也并非坏事。” 章节目录 第633章 移菊 为何万岁骂二哥一顿还不是坏事?姜槐一脸懵。 姜二爷见大哥一脸深沉地模样,忍不住笑道,“大哥入了翰林院,见地果然不一样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嬉皮笑脸的。姜松瞪了二弟一眼,“刺杀黄剑云的人应是秦相派去的,留儿救下黄剑云定会让秦相不满。此事万岁把你叫进宫骂一顿,或许能消一消秦相的怒火,让他对你少些针对。” 姜二爷点头,“若是万岁再能罚我一月俸禄,闭门思过一月就更好了。” “对,这样二哥就能在府中歇一阵,陪母亲过寿了。”终于弄明白关键所在的姜槐说罢,又低声道,“我不明秦相这么折腾究竟图什么,他就不怕万岁治他的罪么?” “就算咱们都知道这事是他做的,可无凭无据,他又是先帝的托孤重臣,万岁真治不了他的罪。”姜二爷不无羡慕地道,“图什么?到了他那个位置上,没准就是图个乐呵吧。” “现在是万岁在与秦天野斗法,仁阳公主从中挑事,秦天野才会拿黄剑云开刀,意图杀一儆百,震慑群臣。”裘叔言道。 姜留不解,“秦家若杀了黄剑云,就跟黄家结了死仇,在这紧要关头,他这不是给自己树敌,把黄家往万岁身边推吗?” 江凌解释道,“以郎超为突破口夺下冯现安的帅印之计,是由兵部尚书李增奎为先锋。李增奎原是黄阁老的旧部,对他惟命是从;再加上黄伯父将帅印交给万岁入光禄寺,此两件事,已说明黄家站在了万岁一边。秦天野杀不杀黄剑云,结果都一样。” “国库税银,大半填了军需,民政难行,万岁早就有心整饬十卫禁军,收回兵权。朝中五位阁老,尹太傅虽忠心不二,但他乃文臣之首,在此事上无法成为万岁的助力;杜海安从不碰兵事,也指望不上;秦天野和康忠不肯放手,黄通的支持,对万岁而言尤为重要。但……” 裘叔话锋一转,继续道,“黄家父子的忠心虽不假,可仁阳的野心也昭然若揭。万岁对黄家父子亦不能全然信任。” 黄通娶这么个媳妇,也是够愁人的。姜留叹了口气,继续问道,“裘叔,为何护国公也不想交兵权?” 裘叔含笑问江凌,“少爷意为如何?” 江凌肯定道,“因为秦天野不肯放手,所以护国公不能放手。” “所以只要万岁啃下秦天野这块硬骨头,削减禁军兵权的事情就算完成了。”姜留总结道。 “也不尽然。”裘叔继续道,“护国公带兵在外征战十余载,深谙带兵之道。他应知将兵权尽归皇城,会令边关六卫禁军战力削弱。只不过秦天野已跳出来公然反对,他不好与秦天野站在同一侧,才沉默以对。老夫推测,待万岁收回秦天野手中的兵权后,康忠会向万岁谏言,但万岁之心已决,此事非常棘手。” 这事情还真是复杂……姜留挠了挠头,好乱啊…… 见妹妹听烦了,江凌便道,“此乃朝中大事,各方权衡博弈之后自有论断,无需咱们忧心。妹妹明日准备好行装,后日咱们去姜家庄移菊。” “好!”姜留立刻开心应了,“不过大郎哥后日约了同窗吃茶,怕是不能与咱们一通去了。” “那咱们一起去。”他们不去,江凌乐得清净,“如今秋草繁盛,咱们顺道把得胜送去庄上休养几月。” “这么远的路,得胜能走过去吗?”姜留担忧道。得胜的腿伤虽然好了,但黄万平说它的腿骨异常脆弱,劳累、奔跑都可能会令腿骨再次折断。 江凌道,“咱们早些走,路上歇两歇,晌午之前也能赶到。” 见少爷与姑娘头碰头地商量出门游玩之事,裘叔也不好扫了他们的兴致,只提醒道,“近来康安内外都不太平,少爷后日出行须多带些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江凌点头,“既如此,就把和至带上吧。” 和至习武一年有余,还从未真正与人动过手,前几日夜袭之后,江凌感到了习武场与实战的差距,实战更能练兵,他得尽快把和至练出来。这样他去肃州征战时,才能放心吧妹妹交给和至保护。 “少爷说的是和至小道长?”裘叔掏了掏耳朵,见少爷点头,他神色莫名地笑着点头,“也好。” 姜留提醒道,“哥,和至的工夫还不如我呢,如果真有事,咱们还得保护他。” 江凌…… 裘叔忍不住笑出了声,“少爷,姑娘所言极是。这次别带小道长了,还是您和姑娘两人前去为好。” 他跟妹妹两个人?也不错!江凌点头。 谁知到了八月二十这日,出去移菊的人数远远比“二”多了数倍。上次与祖母一块去移菊没玩过瘾的姜家四姐妹一同出门,江凌和姜二郎、三郎、四郎打着护送姜家姐妹的名义同行。谁知还没出城就遇上了柴林桑、郭南雄和康月良,这仨人也拉马跟上。 去西市放生池边会友的姜大郎提起家人去城外田庄移菊,这等雅致好玩的事情立刻引起一帮书生的兴趣,一行人转向姜家庄。 用廖传睿的话说便是:“既是饮茶,面对放生池粼粼水波是饮,放眼满目青山苍翠亦是饮,不如移步城外,一览青山。” 姜大郎觉得廖传睿的话对极了,但等他明白这厮的真正目的后,觉得他简直无耻至极。 姜家庄半坡十余种菊花,是姜二爷命人种下的,用来哄母亲开心的。上次姜老夫人移走的还不及山坡上的四分之一,此时的山坡依旧郁郁葱葱,令人观之欣喜。姜家四姐妹带着丫鬟穿梭其中,按照提前商定好的品种、数量挑选菊花。 柴林桑被姜三郎等人拉去抓蛐蛐,郭南雄与江凌守着马厩观察得胜的情况,康月良则跟在姜留身边,东一句西一句地问她黄剑云出事那日的事,满庄尽是欢笑声,便在这时,姜大郎带着五位同窗和廖传睿赶到了。 姜家四姐妹听说大哥到了,一起转身,看向庄外。 章节目录 第634章 后园无菊 姜大郎在国子监读书多年,他的同窗姜家姐妹们都见过,没什么稀奇的,所以混在其中的廖传睿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在户外,四姐妹言谈举止都规矩了很多,待他们一下下马走到近前后,姜慕筝领着妹妹们齐齐站成一排,给大哥行礼。 男女有别,姜大郎自不会带着一帮朋友留在此处,让妹妹们玩得不痛快,相互见礼后便笑道,“你们拟的单子可选好了?” 哥哥的同窗、廖传睿都看过来。姜慕燕袖中的手轻轻碰了碰二姐的胳膊,示意她回话。姜慕筝忍着脸红,低声回道,“只选了五种,哥哥们可得空闲帮忙?” 不待姜大郎回答,被姜慕筝清泠泠的声音激得心情澎湃的廖传睿便回道,“若是姑娘们不嫌弃我等笨手笨脚,我等自是有空的。” “九如兄笨手笨脚,我等可不是。”姜大郎的同窗好友萧沐云边挽衣袖边道,“二妹妹须选什么样的菊花,尽管吩咐。” 萧沐云的话里透着亲切,廖传睿立刻辨认出这是自己的对手,便不动声色地道,“在下看此处菊花众多,不知还有哪几种尚未挑选?” 姜慕筝回道,“还有瑶台玉凤、绿水秋波、金背大红和点绛唇四种未选,都在那边。” 廖传睿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略过姜慕筝沾着泥土的手,看向另一侧山坡,虽然那处离着姜家姑娘们远了些,先将萧沐云带过去也不错,“好。这四个品种交给我等,请姑娘放心。” 姜大郎点了名庄子里养花的花匠,让他带路去选菊。萧沐云感叹道,“没来之前,我怎么也想不到思尧说的‘一片菊花’竟有如此大的一片。” 旁边的王凌超笑道,“菊圃是姜二叔让人种下的,一小片岂能配得上姜二叔的性情?” “那自是配不上!”众人齐声笑道,声音里尽透着欢愉,他们康安的第一美男子最好场面。 望着郁郁葱葱的一畦畦菊苗,廖传睿也心生感叹。瑶台玉凤和金背大红都是去年才名躁康安的名品,姜二爷能弄到菊种不奇怪,但他能弄到这么多种子,让廖传睿明白自己还是低估了姜二爷的好人缘。 能为喜好花草的姜老夫人种出这一大片菊花,可见姜二爷的孝心。姜家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妇和顺,此乃兴家之景象。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那样四个灵动鲜活、如花似玉的姑娘。 听说二姑娘的父亲有意从本科仕子中为她择婿,廖传睿看向人来疯耍猴般折腾的萧沐云,自认还是比他强上不少,自己这样的,能入她父亲的眼么? “廖兄,你看这几株花苗如何?” 廖传睿正摸着菊花叶出神,忽听到姜大郎唤他,连忙回神,迈步过去帮他选苗。 这边厢,姜慕筝也在悄声跟二姐姐说话,“看来大伯还未跟大哥提起,大哥会带他们来,应是廖公子或萧大哥撺掇的。” “六妹说,去襄邑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父亲许是想打探清楚后再跟大哥说。三妹,你说我是不是该进庄子里避一避?”姜慕筝觉得今日的日头尤其地烈,晒得她一阵阵发热,头脑也已晕了,拿不准分寸,只得指望着府中最懂规矩的三妹帮她出出主意。 姜慕燕摇头,“大哥带来的是同窗不是长辈,咱们派人去问问大哥是否要留他们在庄中用膳,若是留,便吩咐厨里准备饭菜即可。待用膳时,再让二哥和凌弟陪同即可。” 姜慕筝点头,唤来蜀桐吩咐几句。蜀桐跑去另一侧山坡,与大少爷道,“少爷,二姑娘让奴婢问您和各位公子是否留在庄中用膳。” 他们若留下用膳,还得劳烦妹妹们准备,姜大郎摇头,“不必备膳,我带他们出去吃。用饭后我们会在申正返回,护送姑娘们回城。” 廖传睿暗暗点头,姜大郎年纪虽不大,做事却不毛躁,考虑尚算周详。 听到大哥他们不在这里用膳,姜慕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隐隐失落,转身时忍不住那边望去。 一直用余光关注她的廖传睿立刻起身,两人隔着山坡遥遥对视,廖传睿心中激动莫名,谁知还不等他有所表示,姜二姑娘却转身,与身边的姊妹们说起了话。 同样关注姜二姑娘的萧沐云见廖传睿傻呆呆的样子,碰了碰姜大郎的胳膊,小声道,“思尧,姓廖的可不太对劲儿,他莫不是想打你二妹的主意吧?” 姜大郎沉下脸,“别胡说,以廖兄的年纪当早已成亲生子了。” “我看着可不像。”萧沐云嘟囔。 不管是是不是,都不能再留下去了。姜大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与众位好友商量道,“再向西行一里有一鱼塘,咱们去钓鱼,随后让那主家为咱们烹成美食,如何?” 众人过了选菊的瘾,自是齐声赞同,于是他们一帮人又骑马启程,赶往姜家庄以西,驿道旁食肆的鱼塘。 姜三郎和四郎听说大哥去钓鱼,嚷嚷着跟去凑热闹,其余几个少年则跑去抓野兔,康月良却与众人的方向相反,他溜达到姜留身边,帮着她用尖铲剜菊苗,闲聊道,“六妹妹怎会跑去西明寺?” 姜留回道,“我和姐姐给大哥买了蹄髈,见时辰尚有空余,便决定去西明寺烧香求符。” 康月良学着姜留的做法,把剜出的菊苗根上的湿土用稻草固定住放在一旁,又问道,“妹妹与和至小道长交好,府中最不缺的便是符箓吧?” “道家的不缺,佛家的缺。”姜留拍了拍小手的土,爽快地道,“西明寺的事,我已跟父亲和黄伯父讲过了,详情他们都知晓。康大哥想问什么就径直问吧,小妹定知无不言。” 康月良含笑点头,“我听说,当时你与令姊在西明四园子中,曾有僧人指路,让你们去寺中后园看菊花?” 姜留点头,“确有此事。” 康月良看着姜留明艳的小脸,认真道,“我已派人查过,你们去的那日,西明寺后园苗圃之内已无菊花。” 章节目录 第635章 灭口 后园无菊?姜留微愣,问道,“康大哥说已无菊的意思是,后园里本有菊花?” 黄剑云出事之后,康月良很是自责。若是他当时能劝住他,或跟他一块出行,或许就黄剑云就不会出事。康月良这两天都在追查凶手的行踪,他今日来姜家庄也是为了查案,“西明寺花圃内的菊苗已开始结花苞,在你们去之前两日,菊苗已被寺中僧人移入盆中,置于暗室之内。” 此时距重阳尚有十几日,将菊花苗置于暗室之中减少光照,是为了延缓花苗的生长,好让菊花在重阳赏菊之时再盛放。姜留将手中的小铲插在松软的泥土上,拧眉细思。 康月良又问道,“六妹妹可还记得那个让你们去后园的和尚的长相?” 姜留微微摇头,“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再见到我应该能认出的。就算我认不出,我们一帮子人,总有人会记得,回去后我就将此事告知父亲,让父亲带我们去。” 康月良又道,“六妹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令尊负责调查此案,我都能知道的事情,他岂会不知?” 康月良平日都是一副含笑温和的模样,当他敛了笑,便显出了康家人特有一种居于上位者的冷肃凛然。姜留坦坦荡荡地看着他,问道,“康大哥想说什么?” 康月良低声道,“妹妹莫误会,我并无他意,只是在想那个和尚引你们去后园的用意。” 姜留哦了一声,“依小妹推测,他此举只两种可能。” “哪两种?”康月良追问。 姜留道,“其一,他不知道后院的菊花已经被移走;其二,他知道花苗已被移走,引我们去后园,是另有用意。” 确实是只有这两个可能,但康月良觉得姜留还有未尽之言,便继续问道,“若是第二种可能,六妹妹觉得那个和尚会有何用意?” 姜留答道,“黄大哥在后园中,定不会躲躲藏藏,所以寺中僧人应该知晓。那和尚引我们去,应与黄大哥有关。这也分两种可能:一是他知后园有埋伏,二是他不知。他不知这种可能性,咱们暂且不论,只说他知有埋伏还引我们去。他的意图也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希望我们冲散可能发生的祸事;另一种是希望我们也遇险。” 康月良挑起大拇指,毫不掩饰对姜留的赞赏,“六妹妹果然深得姜二叔的真传,聪慧过人。那你觉得哪个可能性更大?” 姜留摇晃小脑袋,“在没有寻到那个和尚之前,每种都有可能。” 康月良反问,“六妹妹怎知那人一定寺中的和尚?” “因为他是光头……”姜留与康月良四目相对,桃花瞳越来越亮,“是小妹疏忽了,若他不是寺里的和尚,那便……” “康大哥,妹妹,你们在说什么?”江凌提着兔子回来,见康月良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妹妹,很想上去一脚把他踢开。 姜留转头见哥哥提着兔子走过来,欢喜道,“哥这么快抓到兔子了?” 方才在姜留漂亮的桃花瞳里失神的康月良眨了眨眼,起身站在姜留身边,看向江凌提着的,活蹦乱跳的兔子。 江凌走过来,把小兔子举到妹妹面前,“抓了几只,大的送去了厨房,这个长得漂亮,你喜欢么?” 姜留摸了摸小野兔灰扑扑的毛,小兔子用力踢蹬小短腿,很是精神,“喜欢。” 江凌怕兔子伤着妹妹,将它递给芹白,“找个箩筐装好,带回府去。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姜留自是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哥哥,噼里啪啦便将康月良说的事讲了一遍。江凌听完后,只问道,“妹妹觉得他是不是和尚?” “他是。”姜留肯定点头。 妹妹在看人方面非常敏锐,她说是就一定是。江凌道,“那他一定是和尚。至于他为何说谎,待将人捉住一审便知。” 康月良有些无语,“就算他是和尚,若他是有意为之,现在想抓怕也难了。” 江凌却道,“黄大哥出国子监入西明寺是突然起意,刺杀他的人应已暗中跟踪他多日,才能立刻组织一场伏击。” 康月良点头,“不错。” 江凌继续道,“那传信的和尚,一定不是刺客,否则他不会给我三姐和妹妹送信搅局。他不是刺客便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人一定就在西明寺中。” “你说的非常在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康月良转身便走,“我先回城,咱们后会有期。” 姜留唤住康月良,“康大哥用完膳再走吧。” “我回城再用,今日就此别过,近来康安不太平,你们出入也要当心,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城。”康月良拱手,快步离去。 姜留目送他带着十余人骑马走远,才问道,“哥,要不要派人去跟爹爹说一声?” 江凌摇头,“不急于这一时,晚上回去再说。” 当天晚上,姜家三小只将此事告知了父亲。姜二爷言道,“今日西明寺死了一个和尚,明日让鸦隐和田勇去衙门认尸,便知是不是他了。” “父亲,他是怎么死的?”姜慕筝追问。 “失足落水。” 姜留摇晃小脑袋,“女儿不信。” “为父也不信。” “那爹爹就让人查清楚。”姜留又道。 姜二爷端起茶饮了一口,平静地道,“为父今日被万岁叫进宫训斥一顿,万岁说我办差不用心,罚了我三月俸禄,还让我府中反省半月,并将此案交给府尹大人亲自审理。” 姜留很想问:府尹大人骂你了没? 姜慕燕握了握小拳头,努力安慰父亲道,“百密尚有一疏,父亲无需太过自责,不妨趁此机会可在府中休养几日。” 大闺女能安慰他,让姜二爷颇为开心,“明日我与你们一起种菊花。” 种菊这种事,有府里下人便够了。父亲当亡羊补牢,利用这几日好生考虑以后该如何避免发生此等祸事,这才是为官者应该做的。她作为女儿,当提醒父亲,可她若说了,爹爹应该会很不高兴吧?姜慕燕抿抿唇,很是犹豫。 江凌则问道,“父亲,黄剑云出事时,西明寺中除了庙中僧人,还有何人在?” 儿子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姜二爷敛了笑,冷声道,“刘承。” 章节目录 第636章 收拾他 听到“刘承”两个字,姜家三小只毫不意外又气愤不已,虽然还没有证据,但他们立刻认定派和尚引姜留和姜慕燕去后园的,定是刘承! 他们这是倒了什么霉,黏上这么一坨屎? 两家真论起来并无仇怨,一切都是因为姜二爷被众人称为康安城第一美男子,而刘承被称为康安城第二美男子,让心高气傲的刘承不服,所以从小到大就各种针对姜二爷。小时候小打小闹,长大了就是阴谋诡计要人性命。不除掉他,姜家不得安生,但若要除掉他也不容易。因为他滑头得很,靠着给秦天野和户部尚书李兆舟,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这叫姜家人怎能不憋火! 江凌冷飕飕道,“父亲在府中歇息,三日内,儿去断刘申一条胳膊。” 姜留也道,“女儿去会会刘承!” 姜慕燕犹豫着,“不管是凌弟断刘申一条胳膊还是妹妹惹怒刘承,都只能火上浇油。值此多事之秋,咱们当韬光养晦,待抓住刘家的把柄,再一击致命为上。” 刘承爷孙三个都是那种大事不犯坏心眼不断的人,他们能有什么能一击致命的把柄!姜留这回没顺着姐姐,言道,“咱们针对刘家,不再掺和仁阳公主和秦相之间的事,就是韬光养晦。” “咱们两家的仇早已结下,不打白不打。”江凌也道,“刘承敢如此嚣张,是因为他有靠山又躲在背后使坏,所以才有恃无恐。咱们弄不死他,但可以让他过不痛快。” “对!他靠山,咱们也有!”姜留握紧小拳头。 姜慕筝十分着急,看向父亲。姜二爷的火气比儿女还大,“对,他刘承背靠秦天野和李兆舟就觉得了不起了?爷背后是万岁,他能折腾,爷比他还能折腾!他暗地里搞鬼,爷明里暗里一块来。收拾不了秦天野,奈何不了乐阳和仁阳两个疯妇,爷还收拾不了他了!” 姜留点头,“就是!” “父亲言之有理!”江凌握紧拳头。 姜慕燕急得跺脚,转身去找母亲。 江凌又道,“儿灭了刘申,直接断了刘承承爵的念想,让刘承陷入内斗,父亲觉得如何?” 呃…… 方才还气焰八丈二的姜家父女俩立刻理智回笼,姜留劝道,“哥,不能因为狗咬了咱们一口咱们就杀狗,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哥的一辈子就毁在他身上了,不值得。” 姜二爷也道,“刘申虽可恶,但罪不至死,就算哪日他罪已至死,也不该由咱们动手杀他,而是要握着他的罪证,把他交到衙门,由刽子手动手。凌儿你切不可逞凶斗狠,以后你会遇到很多比刘申更可恶的人,不能一杀了事。这样毁的只能是你自己,可记下了?” 江凌见父亲和妹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我说的灭了他,不是直接要他的命,是让他声誉扫地,再无脸出门。” 那就好,姜留松了一口气,踮着小脚倒茶,“爹爹,哥,吃茶。” 姜二爷又靠回椅子上,“吃茶,吃茶。” 待姜慕燕拉着母亲来到书房,却见她出去时火冒三丈要提刀冲出去的三人,已经围坐在桌边吃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让姜慕燕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姜留见姐姐和母亲来了,便又添了两杯茶,招呼道,“母亲,姐姐,吃茶。” “好。”雅正含笑,拉着姜慕燕坐在桌边,一同吃茶。 姜二爷问妻子,“六郎睡了?” “睡了。燕儿是担心你们盛怒之下武断行事,才将妾身叫了来。见您与凌儿、留儿怒火已消,我们也能安心了。”雅正揽袖抬手给丈夫添茶,“此事是不是刘承所为还待查证,等证据确凿之后,再收拾他不迟。” 姜慕燕连连点头,就该这样。 姜二爷哼了一声,“此案已交由张大人审理,他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等细枝末节的事,他才不会过问。” 雅正点头,“若府尹大人不过问,咱们将此事透给黄家,让黄家从他这里下手,追查黄剑云被伏击的事,二爷觉得如何?” 若此事真是刘承所为,那他定已知有人会在后园伏击黄剑云。他是如何知道的,有无参与其中,这两个问题黄家都会很感兴趣。 见丈夫点头,雅正便道,“二爷还要为母亲的寿辰做准备,此事交于妾身便好。妾身明日与几位夫人约了在集雅院吃茶,其中便有黄三夫人。燕儿明日与我一同去可好?” 姜慕燕立刻点头,“是。” 雅正又将目光看向从小闺女,姜留立刻道,“母亲,女儿明日要栽菊花,不能陪您和姐姐去。” 雅正点头,“明日若天气好,留儿带着悦儿一块栽菊可好?” 弟弟才七个多月,说是带着他栽菊,也就是让他在旁边看着晒晒太阳。喜爱弟弟的姜留立刻点头,“好。” 一家人吃完茶,各回各屋准备歇息。姜慕燕警告妹妹,“明日好好在家待着,不准出去惹事,可记下了?” 姜留乖乖点头,“我明日要与爹爹一起种菊花,没空去搭理刘家人。” 姜慕燕继续道,“后日也不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公道自在人心。不能因为刘家不耻,咱们就要与他们同流合污。” “……好。”姜留默默应下,觉得自己得跟爹爹商量商量,给姐姐挑个心眼多的丈夫,否则两个老实人凑在一起,日后肯定吃亏。 江凌回到自己院中,吩咐姜财道,“打听清楚刘申接下来三日的行踪,寻机会下手,打折他的左臂,做干净些,莫让人寻到咱们头上。” “是。”姜财应下,“少爷今日可还练枪?” “去。” 今日去姜家庄玩了一整日,妹妹和三姐累了,不再过来跑步、操练,但他不能不练,他练武不是为了强身健体,是为了报仇雪恨,仇人就在眼前,他须朝夕不辍。除了报仇,他还要保护好父亲和妹妹。 从对待刘家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出,父亲的手段还是太软了。刘承敢骑在脖子上欺负姜家,就是笃定了父亲不会下狠手,父亲不会,他会,父亲不够狠心,他够。 江凌杀气凛然,提起挂在门边的银枪,向习武场走去。 章节目录 第637章 多灾多难 事有凑巧,姜留老老实实地跟爹爹在家种了一日菊花,第二日出门去东市雪霞晚查验工匠们新制的指套时,途径永宁坊时,恰好遇上了刘承。 平心而论,这厮单论模样长得并不差,但他的神色和气质,怎么看怎么让姜留觉得他欠揍。要不,招个借口抽他几棍子? 刘承看到姜枫女儿恶狠狠的目光,也觉得她横看竖看都跟她爹一样不顺眼,他拉住马,面上挂起长辈慈爱的表情,温和问道,“姜六姑娘,令尊在府中可安好?” “我爹十分自责,正在府中闭门思过。”姜留说完,果然看到刘承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刘承继续道,“姑娘回去让令尊稍安勿躁,府尹大人定会查明惜命寺一案,将凶手绳之以法的。” “我有一惑,请刘世子当面赐教。”姜留用桃花套冷冷盯着刘承,不待他开腔,便响亮问道,“西明寺案发之前,曾有僧人引我和姐姐去寺中有刺客埋伏的后园,事后那僧人被人灭口。我父亲查过,案发时西明寺中香客不多,但刘世子就在这为数不多的人之中,是也不是?” 刘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敛了笑阴沉问道,“姑娘这是何意?” 姜留站在马车上,声音清脆道,“刘世子自幼便嫉妒我爹的容貌才学,数十次落井下石。八月十八日引我和姐姐去西明寺后园的僧人,就是受了刘世子您的指使,事后又被您灭口的吧?” 围观的百姓闻言,顿时一片哗然。刘承怒不可遏,“姜姑娘无凭无证,如此猜忌、折损朝廷命官的声名,可知该当何罪?” 姜留诧异,“小女子只是心中有疑当面请教,怎就成了折损您的名声了呢?我爹常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若您没做,直接告诉小女子就是。为何要动怒呢?” “世子爷,是这个理儿。”围观的百姓开始帮腔。 有凑巧经过的百姓追问,“姜六姑娘也只是问问,您既然没指使僧人传话、灭口,为啥要发火呢?” …… 众人七嘴八舌地一顿说道之后,刘承发怒便成了罪行被揭穿的恼羞成怒。这让刘承如何受得了,他“啪”地一甩马鞭子,威严扫视众人,厉声道,“尔等不知乃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围观百姓真诚发问,“不知道,世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留好悬没笑出声来,生生憋了回去。 刘承阴冷的目光盯着挑事的莽夫,只道他不敢与自己对视,才转头问凝视姜留,问道,“他们不知,姜六姑娘也不知么?” 姜留点头,“知道。既然世子爷您没做,就直接说没做不就好了?您是言而有信的邑江侯世子,您说了我就信。” 刘承拿鞭子指着围观百姓,不悦道,“你信,他们信么?” 还不待百姓说话,姜留便抢先道,“如果您怕这里各位叔伯婶子不信,那就不如发个誓,譬如您可以说:举头三尺有神灵,若是您指使人给我和姐姐传信诱骗我们去西明四后园,便叫您断子绝孙或儿孙多灾多难。您这么说,大伙肯定会信的。” 众人一起点头,等着刘承发誓。 刘承这才明白姜留的目的,冷声道,“本世子不愿与尔纠缠,但若本世子不发誓,你便要将无端的罪责强压在本世子身上,也罢!本世子发誓:若是本世子叫你们去西明寺后园的,便叫本世子儿孙多灾多难!可以了么?” 见刘承要走说完便要撤,姜留明艳的小脸上尽是疑惑,“世子这誓言发的好生奇怪,是和尚骗我和姐姐去后园,当然不是您。我是说是您指使……” 还不待姜留说完,邑江侯府的侍卫持枪而上,高声喝道,“我家大人还有要事,耽误了朝堂的大事,你们吃罪的起吗?还不让开!” 侍卫冲散人群后,刘承催马前行,途径姜留身侧时冷哼一声才离去。百姓们议论纷纷,书秋气呼呼道,“姑娘,他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跟咱们耍诈。” 不管他耍不耍诈,姜留已经明白西明寺中那和尚就是被刘承指使的。真当自己无证据就那他没办法?姜留唤过鸦隐,低声道,“给姜财送信,就是那事是刘承做的,让哥哥可以动手了。” 儿孙多灾多难?江凌收到消息点头,这誓言非常好。他这就让刘申多灾多难,让刘承的毒誓应验。谁知还不等江凌设局,刘申便自己撞了上来——他竟跑到青衿书院来了。 江凌得到消息后眼睛一转便有了主意,低声问黄华雨,“李洪溪他们几个在何处?” 刚在外边遛逛一圈回来的黄华雨回道,“刚听说他们在南巷里玩骰子。” 李洪溪是青衿书院有名的混混,仗着家里有钱有势不学无术,平素最爱逞强斗狠,是书院夫子们最头疼的学生。黄华雨见江凌站起身往外走,连忙问道,“你找他比试拳脚么?夫子马上就要来了,散学再说吧。” 江凌摇头,“我去找雄子说点事。” 在隔壁屋中寻到郭南雄后,江凌在他耳边叮嘱几句,便手握书卷在书院中溜达。待刘申出现在远处后,江凌假装没发现他,躲在树后观察另一边的动静,见无人经过,便将手中书放入怀中紧紧护着,快步向南巷走去。 刘申眼睛一亮,“江凌或许要逃学,走,咱们跟去看看!” “等他翻出墙去,咱们就去告诉山长,让山长狠狠罚他。”旁边人跟着出主意。 刘申带着三个人跑进南巷,没有发现江凌,却见李洪溪和几个不入流的家伙躲在角落里赌钱。刘申在青衿书院读书时,与李洪喜之间便有些恩怨,两帮人相遇自是没有好话,三言两语便动了手。 李宏溪出手狠厉,两三下便将刘申打翻在地,按住一顿胖揍。正待这时,有人在巷外喊着,“什么人在里边打架,住手,出来!” “撤!”李宏溪带着一帮人翻墙而走,追进来的人高呼着追赶,却不小心踩在了刚要爬起来的刘申的胳膊上,刘申尖叫一声捂着胳膊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章节目录 第665章 廖母 听到是廖传睿送来的,姜慕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姜留便道,“廖公子可说了什么?” 姜白笑嘻嘻道,“廖公子说他方才和咱们府上大少爷在首饰楼中挑选玉簪和玉佩,大少爷觉得这几只珠花和玉钗很漂亮便买下了,因大少爷有急事,便托他给姑娘们送过来。” 我信你个鬼! 大哥买的首饰,直接让小厮带回去就是了,会托你一个“外人”送过来?! 姜留心里默默念,转头与五姐一碰眼神儿,便知道俩人的想法差不多。二姐夫很无耻、太无耻了! 见二姐的脸红得快滴血了,一本正经地姜慕燕便道,“既是大哥买的,咱们便带回去吧。” 说完,姜慕燕把锦盒交给二姐,姜慕筝接过后把盒子放在膝盖上,被这沉甸甸的分量压着,觉得心跳也沉稳了些。 待回到闺房打开锦盒,见里边有四支几可乱真的绢花,一支白玉红梅簪和一只桃花簪,满满一盒都是给她的。第一次,她不必顾忌着自己庶女的身份,不必等姐妹们挑完了再选,姜慕筝红唇颤抖,水汽在漂亮的眸子里汇聚成雨。待眸子恢复清明,她拿起盒子里的首饰逐一细看,试戴。 最后拿起桃花簪时,她才发现这不是簪而是钗,因为簪子的簪身不会这么细,若是钗,应该是两股才对。姜慕筝将桃花簪翻来覆去仔细端详,才发现这只是半支钗。首饰楼不会卖半支,也就是说另一半在廖传睿手上。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姜慕筝一下便想到了前朝名作中的诗句,手握紧桃花簪,满眼羞涩和小女儿的欢喜。 以为他是个忠厚老实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小心思。待祖母寿辰时,他会跟母亲一起来,他母亲会喜欢自己、嫌弃自己的庶女身份么? 儿子这门亲事,是救命恩人——京兆府尹大人保的媒,廖母自是万分重视。再听说女方是康安姜谪仙的侄女,廖母第一反应竟是,姜家二姑娘容貌如何?人家能看得上自己的儿子么? 待到了九月十六日,打扮得体的廖母到姜家内宅,见到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姜慕筝时。拉着姜慕筝柔嫩的小手,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怨不得府尹大人给儿子保媒,这样好的姑娘,她见了都喜欢;第二个念头是:这姑娘嫁给自己的儿子,给她生的孙儿应该能有姜谪仙一半好看吧? 这一罩面,姜家人都看得出廖母对姜慕筝很是满意。而姜家人对廖母也很满意,因为她言行举止都算得体,一看便是见过些世面的妇人,应是个讲道理的。 姜老夫人寿辰,家中宾客盈门。姜老夫人跟廖母说了一会儿话便让大儿媳招待她,陈氏见廖母无论是容貌、身高还是衣着都不如自己,笑得十分真诚,两人也算相谈甚欢。 姜留见此便放下心来,跑去花厅招呼着各府的姑娘们。待得了空闲,姜慕燕拉住妹妹问道,“廖家人看着如何?” 姜留低声道,“廖伯母看着就是个明白事理的生意人。” 生意人不比读书人,举止多粗鲁,唯利是图。但二姐嫁入廖家算是低嫁,廖母既然是生意人,应能算明白娶二姐对廖家的诸多好处,想必她也不会太过难为二姐,更不会惦记她的嫁妆,姜慕燕点头,“明白事理便好,妹妹为何这般神色?” 姜留凑到姐姐耳边,“姐,廖伯母模样还挺端正的。” 姜慕燕不解,模样挺端正不好么? 是挺好,姜留叹了口气,廖母模样不差,廖传睿却长成那样,说明他的样貌像他父亲。如此看来,廖家的基因十分强大,二姐嫁过去生了儿子,也会长得向廖传睿。 也不知道爹爹见到廖母了没,姜留觉得她这种郁闷感,全家人中只有爹爹最能体会。 东院里,正与廖母聊得愉快的陈氏,听闻雍丘岳家女眷到了,便留下庶女招待廖母,她则急匆匆赶去迎自己真正的亲家。 姜慕筝给廖母斟茶后,闲聊道,“大哥同窗好友萧沐云的母亲也来了,此时便在园中。萧家做茶叶生意,我听说康安和京畿十三县中都有他家的茶店,伯母在襄邑可听说过萧家的茶店?” 他儿子与姜家大郎是好友,她与姜大郎好友家的女眷、还是做生意的女眷坐在一处,身份合适也有话聊,廖母见姜慕筝紧张之中仍不失分寸,满意笑道,“有的。” 太好了!姜慕筝与她商量道,“那我陪您到园中,与萧婶母一通赏菊?” “好。”廖母站起身,与姜慕筝往外走时,姜慕筝又道,“萧沐云今年也参加了秋闱,不过并未入前五十名。我听大哥的意思,萧家人让萧沐云去参加此次秋闱,本就没报太高的期望,不过萧沐云很要强,考完时还说他应能中举。” 廖母点头,明白了与萧家人在一块什么能聊什么不能聊,廖母将自己手上戴的翡翠镯子套在姜慕筝手上,轻声道,“好孩子,我与你妹妹从未来过康安,过两日你若得空,带我们四处转转?” 这镯子晶莹剔透玉质极佳,一定很贵重,姜慕筝便知廖母这般举动是中意自己的,但她出手便是这么贵重的镯子,还是让姜慕筝有些不安,低声道,“伯母,这使不得。” 廖母握住她要褪下镯子的手,“听传睿说,府中园子里的菊花都是你们从庄子里移过来的?” “是。”姜慕筝扶着廖母的胳膊,给她逐一介绍身边的菊花品种。园中的姜二郎见姐姐与廖母相处融洽,便放下心来,快步赶往外院,去会一会他的姐夫。 外院,姜大郎正瞪着廖传睿,恨不得把他扔出去。以前他觉得廖传睿多好心,现在就觉得他多险恶!这厮是相中了二妹,才在自己面前百般献殷勤,亏自己还觉得他人不错! 坐在一旁的姜槐,已经为廖传睿选好了眉形,跃跃欲试。 章节目录 第666章 寿宴 得知母亲和姜慕筝相处融洽,廖传睿脸上忍不住露出傻傻憨憨的笑容。 他这一笑,姜大郎更生气了。就在廖传睿想着要怎么跟姜大郎解释时,得了三叔的吩咐姜二郎走了过来,他先跟廖传睿打了招呼,又对姜大郎道,“大哥,岳伯父到了,父亲让你过去。” 岳正堂是姜大郎的岳父,岳父来了,他的未婚妻和岳母自然也到了。姜大郎顾不得和廖传睿算账,急急跟着二弟走了。他俩一走,姜槐便溜达到了廖传睿面前。 “三叔。”廖传睿连忙见礼。 除了姜二爷,廖传睿觉得姜家男子中容貌最好的便是姜槐,甚至单论容貌,姜槐比号称康安城第二美男子的刘承还要出色。不过,姜槐是庶子,又无才名未入仕,所以名声不显。 姜槐笑吟吟地道,“你可喜欢玩石?” 石头?廖传睿笑道,“家父在世时酷爱此道,小侄耳濡目染,最爱玛瑙石。近年来读书每有倦乏时,便去河边转转,虽说小侄读书之处并无玛瑙石,但河中的河卵石也很不错,常捡一两块回去把玩。” 姜槐只是想找个借口拉廖传睿回自己的院子,给他修个眉毛,没想到他竟也是同道中人,立刻拉着他回了西外院观自己收藏的玛瑙石,顺便给他剔个眉毛。半个时辰后府中开宴,姜三爷才意犹未尽地带着改头换面的廖传睿回到前厅,让他跟大郎的同窗同桌吃酒。 姜槐则跑到二哥身边,挤眉弄眼地问,“二哥,你看如何?” 姜二爷顺着三弟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修了眉毛、额角,刮了胡子的廖传智,心里总算舒坦了些,“还凑合。” “小弟已经尽力了。”姜槐小声道。 “二哥晓得。”姜二爷拍了拍三弟的肩膀,“走,咱吃酒去。” 内院也开了席,这是与姜大郎订亲之后,岳锦仪第一次到姜家来,她在观察姜家姐妹,姜家姐妹也在观察她。 岳锦仪今年十六岁,容貌上中等,身上有着与姜慕燕和姜慕筝一样的书卷气,一看便是才女。姜留发现她用饭时虽然眼睛没有四处乱看,却也用耳朵和眼角的余光关注着同桌人的情况,纵是能适时地露出微笑的模样,或给说话的人以反馈,让正在说话的人觉得自己被尊重。 单凭这样察言观色的本事,她就比伯母陈氏强上数倍。至于人品如何,还要日后再看。 “锦仪这次来了,会在康安多住些日子吧?”硬是挤在这一桌用膳的王幽影用完饭,便拉着岳锦仪说话。 岳锦仪的父亲在国子监教书,王幽影的父亲曾任国子监司业多年,所以两人也算熟识。不过王家出事后,两家人便断了往来,因为王访渔犯下的事,着实令读书人不耻。如今却不同了,岳锦仪要嫁入姜家,王幽影是姜慕燕的表姐,以后两人总有碰面的机会,岳锦仪便笑道,“打算亚岁再回。” 王幽影欢喜道,“那是要待三个月了,我在家中憋闷无事,有空我与燕儿、留儿找你去玩可好?” 岳锦仪虽常在雍丘,但姜家和王家的关系如何,她还是清楚的,“好,到时咱们去留儿和燕儿的雪霞晚中转转。” 姑姑的陪嫁铺子雪霞晚,是姜家与王家闹僵的源头,岳锦仪此时偏提雪霞晚,王幽影岂能不明白的她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一直用耳朵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姜留见表姐吃瘪,立刻凑了过来,“表姐,锦仪姐姐,你们在聊什么?” 岳锦仪亲热拉住姜留的小胖手,将她环在自己怀中,“我们正说想去你和你姐姐的雪霞晚转转,留儿让你大哥捎去的雪花膏绵而不腻,抹在脸上极为舒服,我祖母和母亲都喜欢极了。我听你大哥说,这款雪花膏是雪霞晚独有的?” “嗯!”那是铺子里现在卖得最好的雪花膏,姜留笑得十分开心,“那是咱们铺子的独家秘方,明日我让大哥再给姐姐送一匣过去。” 还不待岳锦仪说话,王幽影便半嗔半怒地点了一下姜留的小脑袋,“你这小机灵鬼,有这样的好东西还瞒着我!” 瞒着你?姜留咯咯笑了,“大表姐真是冤枉我了,你隔三差五便派人去铺子里转转么,铺子里有什么东西,你比我还清楚,我怎么瞒得了你?” 姜留这话一出口,王幽影脸上立刻火辣辣,心里恨翻天。她的父母去了温肃后,不只没给过她一两银子,王幽影回升平坊找祖母哭穷,祖母给她的东西还比不上她掉的眼泪多。嫁妆不算丰厚的王幽影为了让自己和女儿过得体面,只得自己想办法,雪霞晚的脂粉,她自是不会放过。可姜留儿这个死丫头一点亲戚情面也不讲,王幽影手段用尽,也只能花钱买! 现在当着岳锦仪的面,她不过是说句玩笑话,姜留却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王幽影便不客气了,带着假笑道,“你这小丫头,嘴巴越发厉害了。表姐派人去买胭脂还不是为了照顾你的生意?” 我是你表姐,去拿你两盒胭脂你还收钱,你好意思! 姜留却不跟她争,反而笑得一脸小财迷样,“嗯,多谢表姐照顾。” 王幽影…… “留儿小小年纪便如此能干,真让我们这些做姐姐的汗颜,别的忙帮不上,我只能跟大表姐一样,多去照顾你的生意了。”岳锦仪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姜留的小脸蛋,她这小样子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若王幽影识趣,岳锦仪把话拉回来后,她便不该再继续说下去了,但她若有这份识趣,也不会落得娘家不疼,夫家不管。待姜留走开后,王幽影便与岳锦仪唠闲话,“无意”间说当时她们一块玩,现在嫁人分散各方的手帕交们,“妹妹可还记得安灵芝?” 在姜家做客,王幽影提安家人做什么?岳锦仪敛了笑,淡淡道,“自是记得,我坐得乏了出去走走,姐姐先歇着。” “坐得乏了出去走走”便是要去茅厕的意思,王幽影假装听不懂岳锦仪的意思,站起来挽着她的手道,“我也去,咱们一块。” 然后,还不等岳锦仪说话,王幽影便边走边低声道,“安家被抄之后,安家女眷被充入贱籍,送去应天府充了官妓。我听说,姜家大郎过几日要去应天府?” 章节目录 第667章 收拾王幽影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姜大郎中了举人又不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便与几个同窗好友商量着去四处游历。他去接岳锦仪来康安的路上,确实跟岳锦仪提起有南下的打算,若要南下,繁华不输康安的应天府必是要去的。 方才在花园里,姜慕锦也曾提起大哥要去游历增长见闻,明确提到了汝宁、信阳和应天,王幽影当时也在园中,自是听到了。她挽着岳锦仪的手,继续道,“妹妹许是不晓得,安家未出事时,安家与姜家也算世交,安灵芝与……” 岳锦仪停住,甩开她的手臂,沉着脸问道,“姐姐想说什么?” 王幽影左右看看,跺了一下脚,低声道,“哎呀,我是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才好言提醒你,你这般急赤白脸的做什么?” 岳锦仪冷笑,“看在我与你相识一场的份上,你现在把你的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否则,咱们现在便去姜家祖母和伯母面前,请姐姐好好给她们讲一讲,大郎去应天府有什么不妥的。” 王幽影不过是想给岳锦仪添点堵罢了,她哪敢去姜家人面前嚼这个舌头,便上前又拉住岳锦仪的胳膊解释道,“这只是咱们姐妹间的悄悄话罢了,我也是替妹妹担心,没旁的意思。不是去茅厕么,咱们快走吧。” 这里是姜家,王幽影是姜家的客人,岳锦仪不能让她太下不来台,只得跟着她走了。 他们的谈话,很快便传到了姜留的耳中。姜留沉下小脸吩咐书秋,“去把王幽影叫过来见我。” “是!”书秋立刻应了。 赵奶娘见姑娘生气了,便挽衣袖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姑娘犯不着跟她动气,还是让奴婢把她送出去吧?” 姜留摇头,“奶娘去帮着姐姐招待宾客,我想收拾她不是一日两日了。” 赵奶娘只得点头,“那姑娘收着些,莫让她哭哭啼啼地走,以免惹出闲话来。” 王幽影被请到姜家西院书房,见书房中只有一个绷着脸的姜留,她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小心翼翼道,“留儿找我,我还以为是你姐找我呢,方才你姐还跟我说,想要元雪衣服上的花样子。” 坐在书桌后的姜留晃着小短腿,桃花瞳清泠泠地抬起来,毫不留情面地揭穿她,“我家里没有小姑娘,要你闺女身上的花样子做什么?是你主动要送我姐,我姐没开口拒绝罢了。” 王幽影瞳孔一缩,陪着小心道,“那花样子挺好的……” 姜留小脸继续绷着,“我祖母过寿,我根本就没想过给你家送请帖,是我姐看在亲戚情面上,才添了张请帖。王幽影,你爹和你娘去了温肃后,你在张家过得不容易吧?” 王幽影这一年来的心酸都被姜留这句话勾了出来,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张家没一个好东西……” “张家没一个好东西?”姜留反问。 王幽影刚要打开话匣子,便听姜留又道,“你说,若是我现在让人把你撵出去,前院坐着吃酒的张绪璞会怎么办?张家会怎么办?” 王幽影的心里咯噔一声,“留儿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把我们母女枉死路上逼啊!” “我不能?”姜留的脸绷着,厉声道,“你觉得我不能,所以就浪费我姐的好意,趁着到姜家做客,就四处搬弄口舌?来人,将她跟本姑娘拖出去!自此之后,绝不允许王家和张家人登我姜家大门!” “是!”站在姜留身后的芹青芹白上前。 王幽影退开两步,急急道,“留儿,今日是你祖母寿辰,我是你们下帖请来的客人,我做了什么你就要把我赶出去?再说你这样把我赶出去,让人怎么看姜家怎么看你?你的名声本就不好……” 姜留冷喝一声,“愣着做什么,本姑娘的话没听到么?” 芹青芹白不再犹豫,上前一人抓住王幽影一个胳膊就把她往外屋拖。 出书房的那一刻,王幽影终于相信姜留不是吓唬她,声泪俱下哀求道,“留儿,留儿我知道错了,你看在你外祖父的份上,看在你还不到一周岁的外甥女份上,再饶我这一回吧……” 眼看着就要被拖出房门了,王幽影的胆都吓破了,挣扎着甩开两个武婢的手,跪爬回姜留面前磕头,“留儿,你饶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听着她用额头当当地叩着地上的石砖,姜留厉声道,“你这是想把脑袋磕破,出去博人同情,让人骂我冷血?” “没有,我不敢。”王幽影连忙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给姜留看,“没磕破,留儿,我真没有坏心思,不过是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就想痛快痛快嘴皮子,真的……” 这还不算坏心思?姜留冷笑,“王幽影,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但凡让我知道你拿姜家或与姜家有关的人痛快嘴皮子,那我也会动动嘴皮子,送你上路。” 动嘴皮子送她上路是什么意思?吓蒙了的王幽影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已姜家现在的身份,若姜家跟张家说点什么,张家会毫不犹豫地弄死她和她闺女……王幽影哆嗦着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姜留这才站起身,冷声道,“张二夫人累了,芹青带她去书房歇息,待会儿送她出府。” “是。”芹青立刻应了,抬手冷飕飕道,“张二夫人,请吧。” 王幽影不敢不听话,立刻爬起来跟着芹青去了厢房,整理衣裳和发髻。 她走之后,书秋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姑娘道,“姑娘您方才的模样,比二爷还帅!” 姜留白了她一眼,站起身道,“走吧,咱们去花园找锦仪姐姐。” 安灵芝曾百般讨好姜家,想嫁给大郎哥的事,岳家肯定知道。王幽影是姜留的表姐,她在岳锦仪面前嚼舌头,只能由姜留或姐姐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谁知姜留刚刚走出西院,就见失魂落魄的卢二郎向这边走来,东张西望地似是在找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648章 他醉了 大伯入了翰林院、二姐姐的才名彰显后,大伯在礼部的同僚好友卢正昌和他的夫人便两次三番地向姜家提亲,想为其庶出的次子卢二郎求娶二姐姐。但祖母和大伯均已明确拒绝,他们仍不死心。 今年八月,卢家十八岁的卢大郎和十六岁的卢二郎都入场试秋闱。一直在国子监读书的卢大郎的情况跟姜大郎差不多,他去试试倒也说得过去,但卢二郎参加就有些勉强了。不用专业人士,就是姜留这个半吊子都知道他中不了,因为卢二郎书读得还没哥哥好。 对于他为何去参加秋闱,姜留觉得可能是卢家认为若卢二郎万一中了举人,再来姜家提亲,或许姜家就应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卢正昌人虽不错,但卢夫人极为难缠,二姐姐嫁去卢家铁定要受婆婆揉捏,另外便是眼前这个卢二郎。他除了模样比廖传睿好,其他样样不如廖传睿,更重要的是二姐姐相中了廖传睿没相中他。 酒席刚撤,他这般醉醺醺地进姜家后院是要干什么?他怎么进来的?姜留立刻吩咐身边的丫鬟,“书秋去拦住卢家二哥,芹白立刻去前院把二郎哥找来,让他把卢家二哥带出去。” 两个丫鬟应声而动,不大一会,姜二郎便急急进来,到了卢二郎跟前,笑嘻嘻道,“卢二哥酒吃多了吧,寻茅厕怎寻到这里来了,我带你去。” 卢二郎虽面带酒色,但脑袋还是清楚的,“思顺,我不是走错地方,我是跟着母亲进来的,我听说你家园子里有不少今年的新品菊花,所以想进来看看。” 姜二郎顺着他的话道,“今日内院女眷多,咱们去任府赏菊可好?任府花园中的菊花品种与这边是一样的,也开得正好。卢二哥这边请。” 说罢,姜二郎不待卢二郎说话,便拉着他穿过跨门,去了任府。待卢二郎被姜二郎拉的背对姜留时,姜留抬起小爪子,冲着二郎哥伸出大拇指。 姜二郎挤了一下右眼,灿烂一笑,带走了卢二郎。 书秋回到姑娘身边,小声道,“姑娘,奴婢觉得二少爷今日心情格外好。” 二郎哥和二姐姐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二姐姐嫁得好,府中最开心的就是他。姜留倒背小手,转身道,“你去吩咐姜明,让他守好穿花门,不许再放男宾进来,本姑娘要去找锦仪姐姐聊一聊哪款胭脂好用。” 任府花园内,各色菊花也开得正好,但卢二郎连看一眼的兴致也没有,因为他入姜家后园本就不是为了赏花。 任府花园内招待的是男宾,各家公子、少爷在此欢聚一堂,比姜家内院的莺莺燕燕热闹数倍。卢二郎知道卢二郎没心思赏花,便与江凌打了声招呼,带着卢二郎去了任府东院的东厢房内。 卢二郎在桌边坐下,见纸上是姜二郎的笔迹,便诧异道,“思顺,这间屋子是你的书房?” 姜二郎吩咐小厮去泡茶,才转身与卢二郎解释道,“这是凌弟给我们准备的书房,我平日还是在姜府前院,旬休时会来这边读书、习字。” 任府东院是书房,白日里姜家姐妹在正房西屋读书、做女红,晚上江凌在东屋读书。两间东厢房是江凌给姜家哥几个留的,初时,他们还是在姜府前院读书。自姜三郎把他的各种动物搬过来后,姜四郎也跟着搬了过来,姜二郎便也凑热闹跟了过来。 卢二郎打量屋内的摆置和桌上的文房四宝,心中酸涩,同为庶子,姜二郎过得比自己过得好上数倍。 待小厮送来热茶,姜二郎给卢二郎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卢二郎握着烫手的茶杯,低落道,“廖传睿要与你二姐定亲了?” 姜二郎谨慎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卢二哥别听他们瞎嚷嚷。” 廖传睿都把母亲从襄邑接过来送入姜府内宅议亲,八字第二撇都已落笔了,卢二郎望着水汽氤氲灼疼了卢二郎的眼,“你们相中了他什么?就因为他中了举么?他明年若中不了进士,难道你们要将慕筝姐送去襄邑那等穷乡僻壤么?” 姜二郎拉下脸,不悦道,“卢二哥,你喝多了。” 卢二郎抬头看着姜二郎,苦涩道,“思顺,你嫡母待你可好?你的前途和亲事她是如何打算的?” 姜二郎沉默已对,不愿与一个醉鬼讨论这些。 卢二郎继续道,“我大哥书读得并不比我好,但因为他是嫡子,所以被父亲送入了国子监,我只能在青衿书院读书。我晓得父母殷切盼着大哥成材,所以我也尽量帮助大哥,以讨他们欢心。我还有一个一奶同胞的妹妹,我姨娘和妹妹以后要靠着我,若我能娶到慕筝姐,与她齐心协力……” 姜二郎听不下去了,站起来道,“卢二哥在此歇息片刻醒醒酒,我还……” 卢二郎忽然爆发,推倒茶杯站起来吼道,“姜思尧,庶子不是子么?庶子的脸不是脸么?我已如此低声下气了,你还想我怎样?” 姜二郎也上了脾气,“你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别仗着喝醉了就在这儿胡搅蛮缠,想撒酒疯回你家撒去,我家容不下你!” “呵,你家……” “无量天尊——”还不待卢二郎说完,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带着道冠的清秀小道士口诵道号走了进来,竖单掌行礼道,“小道打门外经过,听闻此处有人醉酒难醒,不知是哪位居士,可需小道帮忙?” 和至是凌弟的小跟班,他来这里,定是受了凌弟的指派。姜二郎还礼,道,“和至,卢二哥喝多了,你可有办法让他安静下来?” “当然有。” 见小道士奔着自己来了,卢二郎以手拍桌,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我没喝多,我好得很!” “居士看面相似是喝了不少,若想证明你没喝多,可否把手伸出来,让小道把一把脉?”和至与卢二郎有商有量。 “你把!”卢二郎坐下,气呼呼地伸出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喝多,不过因为仗着酒气,才敢把平日里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不敢发的脾气发出来罢了。 “多谢居士。”和至上前,右手伸向卢二郎的胳膊,左手却飞快地讲一根银针扎入他头上的百会穴,然后,和至像模像样地用三指切着卢二郎的脉搏,不过片刻,卢二郎的头便低了下来。 和至抬手接住他的脑袋,然后对姜二郎道,“姜二哥,这位居士醉倒了。” 姜二郎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和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649章 哪一环扣错了 和至圆满完成任务,返回花园向江凌交差,然后又被派到姜家花园内清理可能存在的隐患。他是道士,又经常到姜府玩,所以当他打着江凌的旗要穿过假山后的月亮门到姜家花园时,守门的婆子二话不说便放行了。 和至在花园内转了一圈发现平安无事,便停在姜留身边,与她一起晒太阳。姜留刚与岳锦仪聊完大哥要出门游学的事,这会儿正在畅想出门游学有多美好。她问和至,“你跟你师父去过很多地方吧?” 和至摇头,“也没很多地方,我从泉州到康安。在泉州时就在凤山附近打转,到了康安便在康安附近打转。” “那你觉得现在的日子过的可还好?”姜留又问。 和至清亮的眸子里尽是幸福,“非常好。师父说等我长大就能做灵宝观的观主,他当老观主,我们可以住在结实又暖和的房子里,每天吃得饱饱的,安心钻研经书、道法,还能与九州入京的高人论道……” 遥想当年她与爹爹去泉州,在破败零落的五岳观中初见于渊子师徒的场景,姜留非常认同地点头,不过,“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还打算还俗?” 啊?和至转过脑袋,眸子里尽是疑惑,“我没有啊,我过得好好的,还俗做什么?” 是啊,他过的这么好,为什么要还俗呢?送走各路宾客,也将王幽影母女赶出门后,姜留跑到任府,与哥哥说起此事,“哥,你为什么想让和至还俗呢?” 江凌不答反问,“妹妹怎会觉得我想让和至还俗?” 姜留掰着胖乎乎的小手指头数道,“哥带着他读书习武,还带着他出入各种场合学说话做事,这些都不是道士需要学的。” 妹妹这般聪慧,江凌开心又骄傲,不过实话是不能说的。他含糊道,“他还不还俗,还是要由他自己决定。我是觉得和至是可造之才,想让他多学些东西。若他长大后还想当道士,这些也用得上,你看于渊子道长和归渺道长等人,哪个没一颗七窍玲珑心?” 无论哪个行当,没真本事没情商都混不好。姜留觉得哥哥考虑得很对,不过既然聊起来了,她索性就打破砂锅问到底,“可造之才很多,哥哥为什么这么喜欢和至呢?” 江凌反问妹妹,“妹妹不喜欢他?” 看哥哥一本正经的模样,姜留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使。自己喜不喜欢和至跟哥哥为什么喜欢和至有关吗,这逻辑是哪一环扣错了? 见妹妹这般表情,江凌更慎重了,认真问道,“妹妹不喜欢和至哪一点?” 啊哈?姜留更不明白了,她先澄清第一点:“哥,我觉得和至挺好的,我没有不喜欢他哪一点。” 那就好。江凌点头,“我也觉得他挺好。今日累不累,内院没出什么事吧?” 和至的话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了?姜留挠挠耳朵,回道,“累,不过已经习惯了。” 这几年出门参加宴会和在府中举办宴会的次数已经多到姜留快都不清了,从当初的一级戒备生怕有什么差多,到现在糊弄了事,姜留已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 “六妹妹!”两兄妹正说着话,姜慕锦快步冲了进来,拉着姜留就往外走,“快,大事!” “什么大事?”姜留被五姐姐拉着走,江凌自然在后边跟着 姜慕锦神秘兮兮道,“大哥与锦仪姐姐在花园里赏菊呢!” 今日宾客散去后,岳家却留了下来,姜留明白两家要商量姜大郎和岳锦仪的亲事细节。商议这种事,无需准新郎官和新娘在场,五姐姐急吼吼地拉她去,是为了看热闹。 姜留转头问江凌,“哥去么?” 江凌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但他还是跟了出来,因为他怕妹妹摔着,“在假山上看吧,我扶着你。” 三人穿过月亮门爬上姜府花园内的假山,露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姜慕锦碰了碰姜留的肩膀,小声道,“在池塘上的亭子里。” “看到了。”两人隔着亭子内的石桌面对面坐着,因着角度的关系,他们只能看到大郎哥的正面,岳锦仪的背影。 此处太远了,姜慕锦侧着脑袋用力听也听不到什么,便问姜留,“六妹妹能听到吗?” 姜留摇头,也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江凌,“哥能听到吗?” “听不到。”江凌当然听不到,不过他正在跟陈青侠学唇语,大体能看明白大郎哥在跟未婚妻讲他游学的事。 虽然听不到,但姜慕锦还是能找到乐趣,“大郎哥一直盯着锦仪姐姐,他一定很喜欢锦仪姐姐吧?” “那是自然,不喜欢能订亲?”姜大郎与岳锦仪订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个人当事人的意见也是被考虑在内的。姜留见大郎哥温润的目光望向对面的未婚妻,忽然像被烫到一样跳开,不一会儿又落了回去,所有动作和神情都透露出他对这桩婚事的满意。 “我们会去宣城,纸笔名家诸葛氏和陈氏都在那里,你喜欢作画,我给你带几只软狼毫笔回来可好?笔杆你喜欢什么材质,象牙、紫檀还是斑竹?”姜大郎问道。 江凌看不到岳锦仪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大郎哥的眼睛更亮了,脸上露出欢愉,“我也是,那我给你带回来。秋闱之前我在国子监去拜见岳父,岳父正在尝试用无心散卓笔练字,散卓笔软熟、虚锋,用惯了并不比三副缠纸笔差,我也给你带两支陈氏的无心散卓笔回来,可好?” 岳锦仪又说了什么,然后江凌看到大郎哥面带狡黠地笑着,“咱们已经订亲,你的父亲当然就是我的岳父,为何不可这么叫?” 姜留和姜慕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决定去玩别的。从假山上下来回到任府后,姜留忽然发现哥哥不高兴了,便问道,“哥怎么了?” 怎么了?黑着小脸的江凌握紧拳头。 他能说看到大郎哥和岳锦仪相处的场景,便想到了妹妹和和至长大后相处的模样,然后他就特别想把和至抓过来狠狠揍一顿么? 章节目录 第650章 相中了燕儿 和至已经回了灵宝观,江凌揍不到他,便去习武场上练枪,发泄自己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呼延图拍拍身上的土,提着双锏走到裘叔身边,“少爷这是吃炮仗了吧,火气这么大!裘叔,这是哪个王八犊子把少爷惹毛了?” 裘叔乐呵呵道,“老夫不知。” 你个老狐狸睁着眼说瞎话!呼延图腹诽一句,又提着兵器冲向江凌。 此时,姜留已被五姐姐拉着,跟姜家众兄弟一起围观姜大郎了。姜大郎金榜题名又娶得如花美眷,正志得意满心情大好,弟弟妹妹们怎么闹他都带笑听着,应下他们一个又一个过分的要求。 北院内,姜家三个儿媳与婆婆热议的话题,却已由岳家转到廖母身上。 姜老夫人首先点评道,“看着倒是个知趣的,样貌也不差。”可怎么就生出寥传睿那模样的儿子了呢?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大儿媳陈氏跟随发言,“廖家嫂子会说话也会来事儿,儿媳觉得跟她在一块待着挺舒坦的。” 就算再舒坦,她也只是个商人妇,抵不上自己亲家半个指头。陈氏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笑得十分舒心。 二儿媳雅正则道,“廖家遭逢巨变,廖家嫂子还能如此平和,笑容也是由心里透出的,说明她心里没有积怨愤恨,也未因儿子中举而目中无人,这已是非常难得了。” 三儿媳闫氏连忙跟上,“二嫂说得对。” 跟屁虫!陈氏偷翻了闫氏一眼。 闫氏假装没看到大嫂作妖,又补充道,“廖家毕竟发达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娘看廖家嫂子发簪上镶的南珠和腕上戴的玉镯,都是顶好的。” 陈氏却不觉得这能说明什么,“她一个乡下妇人能来咱们家做客,可不得把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撑门面?” 闫氏不服,皮笑肉不笑地道,“她那支玉珠簪花,可是康安去年才时兴起来的样式。” 陈氏含笑顶回去,“弟妹看得好生仔细,我都没发现这是去年时兴的样式呢,或许是她用压箱底的旧簪改的?” 簪子是不是时兴的样式、是不是旧簪改成,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廖母这样穿戴让人观之不觉得突兀,也不显得张扬炫耀。雅正将被大嫂和三弟妹拐走的话题拉回来,“廖家能有这样的首饰,说明家底比咱们原以为的厚实,筝儿嫁过去不必为生计发愁。娘您觉得呢?” 姜老夫人点头,“咱们给筝儿的置办的嫁妆得更像样,不能让人家挑了理。” “是。”雅正和闫氏起身应下,她俩负责置办姜慕筝的嫁妆。 陈氏鼓了鼓腮帮子,“娘,大郎的婚事定在了明年八月二十四,您看筝儿的亲事定在后年什么时候合适?” 能为二孙女订下一门好亲事,姜老夫人心情非常不错,“待媒人登门,草帖问卜后,咱们再与廖家商议俩孩子的婚期。” 闫氏道,“廖传睿到年二十三,廖家肯定想早些把筝儿娶过去,婚事应会定在明年。” 雅正也道,“明年筝儿十八,也该成亲了。” 陈氏小声嘀咕,“明年咱们要准备大郎的亲事,哪腾得出空来嫁女……” 小家子气!姜母面带不悦,沉声道,“你只管准备大郎的亲事,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陈氏见婆婆不高兴了,连忙往回找补,“娘,儿媳不是这个意思。筝儿是我一手带大的闺女,我也想让她体体面面地出嫁。我就是想等忙完大郎的婚事,再忙她的。” 姜母垂眸,“大郎是长兄,他的亲事当然要排在筝儿前面。” “就是这个理儿呢。”陈氏要的就是这句话,“筝儿的婚事定在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好。” 姜松到了北院后,雅正与闫氏返回西院,听到书房里传出姜家四姐妹的说笑声。妯娌俩相视一笑,走入书房,“什么事这么高兴?” 姜慕锦立刻喊道,“二伯母,娘,你们快来看廖伯母给二姐姐的镯子!” “什么镯子,筝儿给三婶瞧瞧?”闫氏乐呵呵地走上前。 姜慕筝小脸通红,把手伸到二婶和三婶面前。 看到她们方才议论的,上好翡翠玉镯已套在姜慕筝的手腕上,雅正与闫氏便知廖母对姜慕筝也是极为满意的,她们也替姜慕筝高兴。 闫氏道,“嫁过去后婆媳关系好不好,俩人一照面就能看出来。廖家嫂子一看就与咱们筝儿投缘,筝儿嫁嫁过去后准受不了罪。” 听三婶这话,祖母是应下这门亲事了,姜慕燕含笑看向二姐。 姜慕锦拍着手道,“三姐姐刚才也这么说呢。” 闫氏抬手拍了闺女的脑门一巴掌,佯怒道,“多大了还这么炸炸呼呼的!得多眼瞎的婆家,才能相中你这样的儿媳妇!” 这回轮到姜留拍手笑了,雅正搂住跳脚的姜慕锦,笑道,“咱们锦儿生性活泼,谁见了她都会跟着开心,这样讨人喜欢的好姑娘怎么会愁嫁?等媒人纷纷登门,弟妹别挑花眼才好。” “二伯母最好了!”姜慕锦躲在雅正怀里,冲着娘亲做鬼脸。 “反了你了!”闫氏作势要打闺女,姜家三姐妹笑做一团。 姜留发现二姐姐的笑声比以前大了些,人也显得比之前开朗了。 这是因为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二姐姐心里踏实了吧,姜留又把目光转到就算笑也拿捏着尺度的姐姐。下一个要议亲的就是姐姐了,自己得擦亮眼,帮她挑一门好亲事。 入夜后,姜二爷带着一身酒气回房,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盯着帐幔上的水鸭子发呆。 雅正把儿子哄睡后交给奶娘,拢衣到丈夫身边,轻声道,“二爷吃了醒酒汤再睡吧?” “我没吃多少酒。”姜二爷拉着妻子的手,让她躺在自己身边,才继续道,“黄隶相中咱们燕儿了。” 姜慕燕和姜留救下了黄剑云的命,黄家人对姜家感激不已。今日黄隶和他三弟黄雍带着厚礼登门为姜老夫人贺寿,姜二爷跟他们哥俩从中午喝到晚上,听他们夸了燕儿不下五回。越听他心里越觉得不对劲儿。 雅正明白丈夫的顾虑,“若黄家没有尚公主,这倒是一门好亲事。” 姜二爷应了一声,“黄家没明着提,我就当没听明白,黄隶是个通透的人,他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雅正的脸贴在丈夫的肩膀上,望着他俊美的侧颜,宽他的心,“上次是秦家子,这次是黄家嫡长子,惦记夫君女儿的都是康安一等一的人家呢。” 姜二爷紧抿的唇角微微翘起,“想娶爷的女儿,可没那么容易。” 章节目录 第651章 教姐 姜家小姐妹的闺房内,姜留正在跟姐姐说王幽影的事,然后道,“姐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姐姐依礼待她,她却趁机破坏大哥和锦仪姐姐的婚事,其心可诛。这样的表亲,咱们实在没必要再跟她来往。” “是外婆跟我提了多次,让我莫忘记给张家下请帖,王幽影这样做,真真是寒了外婆的心。”姜慕燕尖尖的下巴压在膝盖上,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在她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她寒不寒外祖母的心,姜留管不着,但外祖母这么做却寒了姐姐的心!姜留把小脚丫往前伸,挨着姐姐细弱的脚趾头,话说得很重,“王幽影是什么性子,外婆能不知道?她既为王幽影求情,让姐姐给她下请帖,就该提前敲打王幽影不要在咱们家闹事。王幽影来了后还是这副做派,明显是外婆敲打得不够或者根本没敲打。归根结底,就是外婆没有重视姐姐,王幽影又仗着姐姐孝顺外婆,才会有恃无恐。姐姐自己算,这样的亏你吃过多少回了?如果锦仪姐姐心眼小,被王幽影说得哭哭啼啼闹着要退亲,咱们家会乱成什么样子?” “幸亏留儿机警,让人盯着王幽影,才没闹出大乱子。”姜慕燕万分庆幸,又觉得心如刀割,“留儿,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我其实心里都明白,但看到外婆的一头白发,听着她低声下气求我,我就……我就……受不了……我怕,怕我不同意外婆就……就……我好没用……” 姜慕燕说不下去了,眼泪一滴滴从阴影里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看姐姐这样,姜留心疼了,她忍着没去给姐姐擦眼泪,继续道,“姐姐不是没用,姐姐是孝顺,是敬老,可外婆却浪费了姐姐这份孝心。但姐姐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姜家一大家子人呢。让一家人为王家、为外婆、为王幽影的过错受牵连,姐姐心里就过意得去?” 姜慕燕立刻摇头,“留儿,在我心里,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你更重要!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姐姐对自己,确实没得说。姜留将热乎乎的小脚丫暖着姐姐冰凉瘦瘦的脚丫,认真道,“外婆那边,姐姐以后想怎么孝就怎么孝,顺就不必了。还有,王幽影这个亲戚,以后我不认,姐姐也不许认。” “其实我早就不认这门亲戚了,她弄坏了娘的嫁衣。”姜慕燕拿被子盖住自己和妹妹,抱住她暖暖的小身子,小声道,“我就是看着元雪很可怜……” 张元雪是王幽影的女儿,张绪璞的长女,现在九个月,可比八个月的六郎小一号,瘦弱胆小,看着确实挺可怜的。姜留还没说什么,便听姐姐又继续道,“我都知道,元雪有父母、祖父母,她怎样轮不到我来管。就是……我也知道,我这样的性子不成,天下可怜人多了,我能管得了多少?这样优柔寡断当不了当家主母,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大周女子读书识字学的是《孝经》,自小被灌输的观念是要三从四德,是孝顺。姐姐读了那么多书,学的是逆来顺受,拼了命也要问心无愧、清清白白,被伤了也只会顾影自怜,不会解释更逞论打回去。娘亲没来得及教她这些就去世了,外婆和两位舅母为了自身的利益更不会教她,自己教了这些年,却板不过她心里根深蒂固的观念。 板不过来怎么办呢?那就继续板!一辈子板不过来怎么办呢?我照顾她一辈子!姜留雄心万丈,拍着姐姐的背继续板,“姐姐没有错,当家主母也不是要心狠手辣,但要明辨是非,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咱们一步步来,把顺字去掉,只孝敬外婆,能不能做到?” “能。” 很好。姜留在姐姐湿乎乎的小脸上吧唧一口,“断了王幽影这门亲戚,不再理会她们母女,能不能做到?” “能。” 很好!再吧唧一口,再加一道保险,“姐姐答应我了,就不能反悔,否则我一生气,就不跟姐姐好了。” 姜慕燕慌了,立刻抱紧妹妹,“我绝不反悔!” 自己在姐姐心中的分量,姜留是非常清楚的,她靠着姐姐瘦弱的小肩膀,继续道,“姐姐以后遇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想如果换做是我,我会怎么办。” “好。”姜慕燕应下,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留儿,就算以后长大嫁人了,我也不想跟你分开。” 姜留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这个好办,咱们现在住同屋,嫁人后不能住同屋,却能住同巷,天天在一块。” 同巷?躲在被子里的姜慕燕睁开红红的眼睛,在头脑中筛了一遍柿丰巷中尚未婚配的少年郎们,结果没一个能过筛的,她抿了抿唇,“就算不能住同巷,住同坊、同城也是好的。” 姜留答得十分豪气,“能住同巷,姐姐成亲后搬到哪儿去,我就在那边置产,咱有钱。” “嗯。”想到她和妹妹丰厚的嫁妆,姜慕燕的底气也来了。解决了自己的事,姜慕燕又开始关心二姐姐的嫁妆,“留儿打算把哪家胭脂铺给二姐做嫁妆?” 姜家一共有四家花想容胭脂铺,开铺子时就说好了,她们姐妹出嫁时一个一个,但还真没订下哪个归谁。姜留问姐姐,“姐觉得该给二姐哪个?” 姜慕燕低声道,“哪个都好,我是怕伯母哪个都不肯给二姐。” 姜留回道,“这事儿她说了不算,铺子是我做主开的,也是咱们几个在打理,如果她敢拦着,咱们就闹到祖母面前去,看谁有理。” 姜慕燕还是不放心,“若伯母想把铺子补给大姐呢?” 如果伯母要补给大姐,祖母确实可能会动心,但是,“还有伯父呢,伯父不会让她这么做的。” 姜慕燕应了一声,继续道,“大姐出嫁时,咱们家境况不算好,伯母也没什么嫁妆贴给大姐,办嫁妆的一千两都是从府里帐上拿的。现在府里日子好了,但二姐姐的嫁妆,最多不会超过一千两。就是不知道花想容算不算在一千两里,留儿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这个姜留真没考虑过…… “睡吧。”姜慕燕轻轻拍着妹妹,认真考虑一千两再刨除花想容折价的几百两,还能办出什么样的嫁妆。越想,她越替二姐发愁,随又想到她和妹妹库房里的嫁妆。 如果二姐姐出嫁时嫁妆太难看,她可以把自己和妹妹嫁妆里那对钧窑天晴色梅瓶先借给她充门面,等自己成亲时再要回来带到夫家去,然后等妹妹成亲时再给妹妹送过去。 那对梅花瓶现在值三百多两呢,充门面足够用了。姜慕燕轻轻打了个哈欠,踏实地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652章 陪嫁 廖家动作很快,媒人第二天便敲开了姜家的大门,替廖家向姜慕筝提亲。双方互换庚帖,请媒人到寺中合八字。 合八字,是依据男女出生的年月日时和属相占卜两人是否相克。在大姐姐成亲之前,姜留还担心若大姐姐和准姐夫的八字相克该怎么办,费了半天劲说好的亲事就算完了? 当时,她被姐姐们笑了一顿。经过姐姐解释,姜留才明白两家开始议亲前,就已经找人提前合过八字,若八字不合,便不可能走到议亲这一步。 所以,姜慕筝和廖传睿的八字问卜结果,自然是男女不相克的吉卦,接下来男女双方便要起定帖,择吉日过帖了。 男方起定帖,只要说明白祖上三代是否青白、是否有做官的,议亲的人是这家哪个,父母是否在堂等就成,女方的定帖除了上述内容,还要添上嫁妆有多少。 嫁妆中必须具备的房奁、首饰、金银、珠翠,宝器,帐幔等这些按照出嫁规制列出数目便可,随嫁的田土、屋业、山园才是重头戏。 姜慕筝是庶女,嫡母陈氏自不会费心割肉为她添妆,雅正和闫氏便提着拟了一半的定帖去北院,请婆婆做主。 “娘,廖家已经应下要在康安城中置办一处两进的宅院,其他屋子咱们不必管,但新房里的家具摆设咱们得置办齐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闫氏率先开口。 姜慕筝是姜家庶女,闫氏的丈夫是庶子,将来姜慕锦出嫁,嫁妆自是不能跟家中三位正经八百的嫡女相比。闫氏为了女儿打算,自是希望姜慕筝的嫁妆能多些,因为姜慕筝的嫁妆多,将来她闺女的嫁妆才能更多。 姜老夫人点头,“床、柜、桌、椅、屏风等这些必不可少。” “是。”闫氏提笔写下来,又抬眼看二嫂。接下来便是重头戏,她分量不够,得二嫂说才合适。 雅正便道,“娘,除了家中摆置,您看还要给筝儿添些什么做随嫁?” 大孙女出嫁时,随嫁了一房下人,五个丫鬟、三个武婢。二孙女是庶女,不能越过大孙女,但姜老夫人考虑着廖传睿的师承和张文江的面子,太少也说不过去,便道,“陪嫁一房下人、四个丫鬟吧。” “是。”大侄女八个丫鬟,二侄女四个,那自己的闺女就能陪嫁六个。还不错,闫氏翘起嘴角开心记下。 雅正继续提起重头戏,“您看田土和屋业?” 姜老夫人道,“这个你大哥已经定了,在康安城外给筝儿买二十亩良田,再添一家胭脂铺。良田慢慢踅摸,胭脂铺是现成的,无需再置办。买田的钱,自六百两嫁妆银子里出。” 不是一千两么?闫氏顿笔,不敢抬头。雅正含笑道,“既是大哥订下的,那我和弟妹就照着大哥的意思办。” 平白少了四百两银子!闫氏心头滴血,默默记下。 姜老夫人扫了三儿媳一眼,缓缓道,“嫡庶有别,若依着我,五百两也是不少的。” 婆婆这话是说给她听的,闫氏伸手偷偷掐了掐大腿,抬头笑着应道,“母亲说得是。五百两再加上一家胭脂铺,确实不算少了。” 姜老夫人满意点头,“一家花想容怎么也值三四百两,至于陪嫁哪家胭脂铺,便由留儿定吧。” 让留儿定?闫氏愣了。 身为姜留的母亲,雅正不免要说句场面话,“娘,留儿才多大,还是您来定吧。” 姜老夫人却已拿定了主意,“不管她几岁,这几家铺子也是她开起来的。” “就算开铺子是留儿的主意,用的也是府里的银子,铺子的管事也是咱们府里出去的。”陈氏得到消息,小声跟丈夫抱怨,“铺子生意好,功劳怎能全归在留儿身上呢?” 坐在桌边翻书考据上古钟鼎上文字的姜松回道,“是呢,容儿在绍兴也开了一家胭脂铺,夫人可知生意如何?” 陈氏又小声嘟囔,“绍兴是什么地方,怎么能跟康安比。” 姜松的眼睛依旧在书本上,“康安城中脂粉铺有数百家,每日都有店铺赔银子关门。咱们的胭脂铺能赚银子,留儿和锦儿功不可没,夫人不可嫉贤妒能。” 她怎么就嫉贤妒能了?陈氏挪到丈夫身边,拉着他的衣袖道,“老爷冤枉妾身,你明知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姜松抬眸看到妻子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夫人是怕四家铺子都陪送出去,你没脂粉用?这个好说,咱们再出些银子再开一家脂粉铺便是。” 啊?陈氏有些发傻,不是,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姜松又道,“若夫人得空,这家新铺子便由夫人管着吧。” 她哪有这个工夫和这个本事,陈氏连忙道,“老爷,还是让留儿管着吧,留儿这丫头心眼多,会来事儿,肯定能管好。” 姜松赞道,“既然夫人觉得留儿合适,那便交给留儿吧。方才是为夫误会夫人了,夫人知人善任,是为夫的贤内助。” 被丈夫一夸,陈氏晕乎乎的脑袋轻轻挨在丈夫胳膊上,笑得开心极了。姜松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继续专心钻研学问。 任府东院书房内,姜留和姐姐面面相觑。 妹妹陆陆续续开起来四家花想容:西市两家,东市一家,南市一家。若论生意,南市那家开得最晚,店铺也最小。姜慕燕权衡再三,发现无论哪出哪一处,都不合适,便道,“不如让二姐自己挑?” 姜留回道,“这样做,二姐姐肯定会挑南市那家。” 以二姐的性子确实会这样选,二姐的嫁妆本就是她们四姐妹中最薄的……但若把生意最好的给了二姐,不只姜慕燕不同意,三婶怕是也会不满。 姜留先不说自己的打算,想听姐姐会怎么做,谁知这时却来了搅局的。 姜二爷溜达进来,问道,“留儿想给哪间?” 姜留回道,“哪间都可以,爹爹觉得呢?” 姜二爷随口道,“既然如此,你们四个抓阄不就好了?” 姜留…… 姜慕燕…… 章节目录 第653章 拼红了眼 抓阄…… 姜慕燕微微蹙起柳叶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姜留却点了点用手托着的小下巴,软糯糯地回道,“也不是不行。” 看她这小模样,在外忙碌一天的姜二爷疲累一扫而光,顿觉浑身舒畅,他用扇子敲了敲小闺女的脑袋,问道,“你哥呢?” 菊花都谢了,您老还玩扇子!姜留心里嘟囔,嘴里回道,“哥哥在练枪。” “他这一阵练枪倒是上瘾了。”扇子在手心转了个圈,姜二爷转身去前院找儿子。 姜慕燕认真问妹妹,“真要抓阄?” “姐姐觉得呢?”姜留反问姐姐,依旧是想听她的意见。 姜慕燕回道,“这四家花想容是妹妹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最赚钱的铺子当然要留给你。我和二姐、五妹可以抓阄。” 姜留听得心里暖呼呼的,“姐姐你也跟着出谋划策、管着铺子里的伙计、核对账册,五姐姐也有跟着前后跑。” “那不一样,主事的人是你,我们两个做的事谁都能做。你若觉得不好张嘴,我跟二姐和五妹说。”在嫁妆这件事上,姜慕燕绝不肯让妹妹吃一点亏。 姜留抱了抱自己的姐姐,然后道,“咱们把二姐姐和五姐姐叫过来,商量一下吧,我已有了主意,且看她们怎么选。” 待姜慕筝和姜慕锦来了后,四姐妹围坐在桌边,姜慕筝一听六妹提起铺子的事,便抢先道,“留儿,我想选南市那家铺子。我不懂怎么打理铺子,一直是你和三妹、五妹忙里忙外,我拿着你们辛苦开起来的铺子当嫁妆已是万分心虚了。若是没有这家花想容铺子,我的陪嫁许就是一家百余两的小铺,是姐姐沾了你们的光,才能体体面面地得一家这么好的铺子随嫁。” 除了这些原因,便是因为她是家里的庶女,本就该拿最差的。不说,是怕说出来让妹妹们心里不舒服。 快嘴快舌的姜慕锦道,“二姐姐说得对,我们俩都是沾你的光,六妹妹拿主意吧,你怎么说怎么算。我娘说,我这一年多跟你这你学来的本事,多少银子都买不来。” 听她们这么说,姜慕燕心里踏实多了。 “那,南市的铺子便给二姐姐吧。”姜留笑容里带着得意,“南市那家铺子小,东西也比东西两市的少,但每月的流水却不少,咱们南市的铺子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数,所以店面不用太大,店内摆设也不用太精致。如果能做好,回头客会越来越多,待二姐姐出嫁时,多了妹妹不敢保证,但一个月赚五六十两总是能的。” “这么多?”三个姐姐都不敢置信地望着姜留,姜慕燕每个月都会查账,西市现在最好的铺子,也不过这个数。 姜留强调道,“我是说‘做得好’了,管不好许就只有一二十两。” 一二十两已足够她吃穿花用了,姜慕筝与姜留商量道,“六妹妹,我可否跟着你学打理铺子?” “当然可以。”姜留应得十分痛快。廖家是商贾出身,二姐姐学会了这些,以后到了廖家与婆婆相处会更有共同语言,也能帮着打理家里的田产和生意。 订下了大事,姜慕锦的小嘴儿又开始不饶人了,嬉皮笑脸道,“二姐姐肯定想着学会了管铺子,去了夫家就能做姐夫的贤内助了。” 姜慕筝确实有这个心思,她羞得满脸通红,咳嗽一声说起旁的,“算着日子,绍兴的信应该到了,也不知道大姐生的是男是女。” 大姐是投胎,是男是女都好,绍兴的信迟迟不到,许是她们的大姐夫秋闱未中。姐妹几个对对眼神儿,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姜慕燕轻声道,“此事长辈们不说,咱们不要去问。” 姜慕锦小声道,“大姐夫三年后也才二十三,不算大。” 这不是年纪大不大的问题,是伯母陈氏天天夸海口,说她女婿如何用功如何聪明,一定能考中。现在大郎哥中举了,二姐夫也中举了,若大姐夫不中,等他再来岳父家时,就有些尴尬了。 得知小闺女把南市的胭脂铺给二姐做嫁妆,雅正觉得很是妥当,闫氏也极为开心,细帖拟好后交媒人送到男方家,紧接着便是下定礼、送聘,一直忙活到九月底,廖传睿和姜慕筝的亲事算是真正订了下来,只待明年十月二十六迎娶了。 而此时,绍兴李家的喜讯:姜慕容产下一女,母女平安。喜讯中并未提及李正秋中举之事,那便是没中。陈氏失落之余,带着给女儿准备的三大车东西,与长子一起南下,回娘家、看女儿。 嫡母走后,姜慕筝便借机请求父亲,让她去八里庄向姨娘报喜。姜慕筝的姨娘去年春被姜老夫人打发去田庄,至今已有一年半了。因八里庄离康安百余里,所以自去年一别,姜慕筝还从未见过生母。姜松也没拦着,派管事和护院护送庶子庶女去八里庄,好热闹的姜慕锦也央着同去。 姜留也想去的,但最近康安局势动荡,她忙得脱不开身。 京兆府派去肃州酒泉的差官回京后,证实了郎超和被郎超坑杀的几十条性命均是来自酒泉县外盘山村,并非郎超声称的契丹探子后,郎超的罪证被坐实,判斩刑,株连三族。 郎超被判后,右羽林卫大将军冯现安犯失察、御下不严等十多项罪责,至于冯现安该如何治罪,朝中争论不休。御史大夫荆吉良帅众御史与秦天野一党在朝堂之上舌战几十回合,终于在景和帝和太傅尹骞的支持下站了上风,景和帝断定冯现安曾立下的战功不可抵过,剥去官职,家产充公,贬为庶民。 与冯现安一同被治罪的,还有右羽林卫中属于冯现安嫡系的十余名副将。这些人或被贬或被杀,其家产充公,奴仆被发卖。牙行内多了许多待卖的奴仆,坊市内增了几十上百家待转手的商铺。 姜留忙的便是置产、买铺子。她不只给自己买,还要给哥哥买。买铺子容易,但想买地段好的旺铺,就要与人明争暗斗,姜留每日早出晚归,拼红了眼。 章节目录 第654章 好事近 康安城的店铺集中在东西南三市,三市规模是已经圈定,铺子的数量也是既定的,而且三市的铺子中有将近半数属于朝堂,只租不卖。剩下的半数铺子便归私人所有,可以买卖,而这部分可以买卖的铺子是极为抢手的资源,特别是旺铺,可谓有钱都没地方买。现在因有人获罪、朝堂动荡不安而有人出手店铺,怎能不让姜留动心。 这样的铺子,买到就是赚! 十岁的小姜留,还无法单独外出谈生意,她拉了三叔和姜明一起出门,四处打探消息后,抢在竞争对手出手之前拿下店铺。 最终姜槐和姜留拉上能刷脸的姜二爷,才为姜家抢下了一间位置不错的杂货铺,为姜留和姜慕燕买下了一家米粮铺、一家香料铺。这几家铺子中,地段最好的便是杂货铺,用去了姜家一千八百两银子。姜槐还在城外以不算高的价钱买了二十亩良田,待明年姜慕筝出嫁时,这便是她的陪嫁。 至于为何买米粮铺和香料铺,姜留自有见解。她天真地对哥哥、姐姐解释道,“因为咱们手里有好几个田庄,有了米粮铺就可以把田庄里的粮食以更高的价钱卖出去。” 她打的是这个名头,实则是想探一探粮行的深浅,看能否切入这个行当赚大钱。若能成自是最好的,若是不成那便把铺子倒手卖出去,总不至于赔银子。 姜慕燕笑道,“有了田庄和米粮铺,咱们是不是要买个磨房?” “姐姐猜对了!”姜留一拍小胖手,“不过磨房不是买,而是扩建。咱们庄子上的小磨房扩建之后就够用。我已派鸦叔去寻工匠了,今年咱们田庄未卖出去的粮食尽可在磨房里加工,然后摆在咱们的米粮铺卖。” 姜慕燕也觉得这样很是不错,点头还是算自己和妹妹现在有多少铺子,值多少钱。越算,她的嘴角翘得越高。 姜留又跟江凌商量道,“哥,咱库房里成箱的金银珠宝,放着也不能声小珠子,不如拿去置产,你觉得怎么样?” 姜慕燕一听,立刻抬起单凤眸望着江凌。 江凌库房里的金银大多是年初姨母从瀛州给他带过来的,放在库房内已有数月。若是妹妹不提,江凌都想不起这事,现在妹妹提了,自是由妹妹做主,“府里的账册和库房的钥匙都在你手上,你喜欢买什么便买什么。” 姜慕燕对江凌的回答非常满意,又低下头开始算自己和妹妹的嫁妆。姜留则开始给哥哥分析他该买什么样的铺子合适,“哥哥现在有一个逢春药铺,接下来你想置办什么类型的铺子?” 江凌对此并无意见,“妹妹觉得呢?” 姜留引导哥哥思考置业的问题,“我和姐姐的铺子,除了药材铺外,最多的就是脂粉铺。这次买下香料铺,也是因为它是生产脂粉的原料,买进香料铺后可以制出质量更好的脂粉。哥哥要不要也照着一个行当置办?你喜欢哪个行当?” 江凌想了想,便道,“买一个马场吧,冯现安的马场可脱手了?” 正在算数的姜慕燕抬起头,姜留也有些惊讶,不过她很快道,“冯现安的马场占地不小,价钱也不便宜,我还没听说谁买下,明日我就去问问。” “让裘叔去吧,城外风凉,别吹着妹妹。”江凌说罢,又继续道,“除了马场,再在城外驿道旁开一家客栈,妹妹觉得怎么样?” “哥为何想要马场和客栈?”姜留好奇问道。 江凌解释道,“父亲想要马场用来照料得胜,我想用客栈收集消息,若置办完了后银两还有剩余,便买田庄吧,种出的麦稻可用咱们的磨房磨成面,然后放在米粮铺里卖掉。” 马场赚不赚钱姜留不知道,但田庄和客栈应该不会赔钱,姜留点头,“好,就这么办。” 第二日,姜留便与裘叔一起出门,一查之下便知冯现安的马场还未脱手。古语有云: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因为一场疫病或一次巨大的价格波动,再多的牲畜也会成空。况且,经营马场比养牛羊更困难,因为马场需要养马的能手、需要良种马匹、大量牧草,所以这是个砸钱的行当。 姜留犹豫再三,还是帮哥哥把冯现安的马场买了下来,然后又用剩余的钱置办了三个田庄。 未考虑客栈的原因是,原来裘叔手里已经有打探消息的客栈了! 姜二爷得知儿子买下了冯现安的马场后,立刻将自己心爱的得胜送了进去,吩咐马场的人小心照看着;姜慕燕按着妹妹告诉她的钱数算出江凌已有数千贯家业,嘴也合不上了。 姜留见姐姐这样,便顺着她的心思猜测道,“姐姐莫不是想着哥哥有了这些家业,以后说亲就更容易了吧?” 姜慕燕可不是替江凌高兴,而是为妹妹高兴,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抱着妹妹问道,“留儿累不累?” “不累。”比起作诗、做女红、弹琴、读书,姜留更喜欢出去跑,这让她觉得充实,更有成就感。说起出去跑,姜留忽然想起一件事,“姐,我今日发现二舅陪着一位妇人去升道坊的观音庙了,两人有说有笑的。” 妇人?姜慕燕收了笑,“多大年纪?” 姜留描述道,“看模样在三十上下,长得挺好看,瞧这一身书卷气……” 还不待妹妹说完,姜慕燕便问,“她左眉梢是否有一颗荞麦粒大的黑痣?” 姜留立刻点头,“有!” 姜慕燕叹息道,“那是春风巷柳家的二姑娘,看来二舅的好事近了。” “柳二姑娘又是谁?”姜留纳闷,啥时候钻出这么一个人物,她怎一定风声都没听到。 这件事着实有些难以启齿,姜慕燕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来,最后干脆用被子把自己和妹妹蒙住,才在妹妹耳边低声道,“她……算是二舅的红粉知己。我听外婆跟大舅母念叨过,在二舅娶孟氏之前,曾相中春风巷柳家的二姑娘。二舅娶了孟氏后,柳二姑娘也嫁了人,四年前柳二姑娘丈夫死了,她被赶出夫家,又搬回春风巷。大舅母说,她曾看到……二舅与柳二姑娘……私会。” 章节目录 第655章 孟庭晚现身 竟还有这样的事儿,姜留小声问,“外婆会同意吗?” 姜慕燕推测道,“外婆原本是不赞同的,今年外婆一直在托人为舅舅说媒,提的都是读书人家未曾婚配的姑娘,但都没说成。不过现在二舅既然带着柳二姑娘出门,那外婆应是点头了。” 王家因为大舅败坏了名声,孟家出事后二舅休妻自保,还丢了青衿书院的差事,如今他有两嫡女一庶子,且已三十有六。读书人家未曾婚配的好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姜留又问,“这柳二姑娘在夫家没有孩子么,为何她丈夫死了就被夫家赶出来了?” “她嫁的是外地,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知晓,被赶出来也是我听大舅母提起的。”姜慕燕回道,“她……” 姐姐吞吞吐吐的,立刻便把姜留的好奇心勾了出来,“她怎么了?” “她……是邑江侯世子夫人的同族堂姐。” …… …… …… 她当时见着被二舅从马车上扶下来的夫人,就觉得看着有点眼熟。现在听姐姐这么一说,姜留才反映过了,那妇人的神情、气质可不是跟柳如烟如出一辙——透着一股纯正的白莲花气息么! 姜留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道,“咱们离她远点,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我知道。”姜慕燕又低声道,“王幽影曾说过,孟氏也知道柳二姑娘与二舅的事,还曾暗地派人破坏过柳二姑娘的名声。” 一个死了丈夫回娘家住的女人,与自己的丈夫藕断丝连,是个女人就受不了,姜留叹了口气,怎么跟王家沾了边儿,就没一件事儿让她觉得顺心呢。 过了没几日,王二舅续弦的请帖就送到了姜府。姜慕燕拿着帖子半晌才悠悠叹了一口气,吩咐齐嫂道,“派人送四样贺礼过去,就说我与六姑娘实在脱不开身,便不去道贺了,请二舅恕罪。” 姜老夫人听说之后冷嗤一声,“王家是陷在泥堆里不想往外拔了。” 闫氏的娘家在修行坊,与柳家离得不远,对这位要给王问樵填房的柳家妇人还算了解,她看了一眼在窗边软塌上与六郎玩的正欢的儿子,低声与婆婆道,“这妇人名叫柳青雨,模样不差,当年登门求亲的人很多,最后她嫁了应天府的一个富商,对方给的聘礼之丰厚,被修行坊的街坊们念叨了好几年。她出嫁后每次回娘家都穿金戴银,排场极大。她丈夫死后一年便被赶了回来,回来时只有四辆拉嫁妆的马车。” 姜老夫人问道,“她无儿无女?” 闫氏答道,“有一个女儿,但没跟着回来。” 姜老夫人点头,“能生养就好。” 王问樵尚无嫡子,续弦再娶当以传宗接代为首要大事。 闫氏又压低声音道,“娘,柳青雨到年就三十五了。” 三十五?姜老夫人诧异地挑挑眉,忽然很想去看看亲家母此时的脸色。 儿子要娶一个三十四岁名声还不好的寡妇入门,王老夫人不只脸色难看,她浑身都不舒坦,又病倒了。 姜留在外跑了一天回到府中,见姐姐正在挑选送给外婆的药材,便道,“让齐嫂去一趟吧,姐姐明日随我去哥哥新买的田庄转转。那庄子离着姜家庄不远,原是右羽林卫营中一个副将家的,庄中有一处水碓房,咱们带着米粮铺的管事去看看水碓房捣出来的米直梁怎么样。” 姜慕燕还未见过水碓房长什么样子,立刻应了。 江凌听说妹妹要去田庄,立刻决定第二日逃学跟着妹妹一起去。听到凌哥要逃学出去玩,姜三郎立刻跑到二叔面前告状。 姜二爷听了后却不觉得有什么,“你也想去?” 姜三郎立刻点头,笑嘻嘻地道,“二叔,现在正是猎兔子的好时候。” 田里的庄稼收完了,天还不算太冷,确实是兔子的好时候。姜二爷也想去,可现在张大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天天拉着他东奔西跑,就连去京畿诸县体察民情都要带上他,这让姜二爷很是郁闷。他一郁闷,就看着面前挤眉弄眼的侄儿不顺眼了,“你去找你爹,你爹让你去,你就去。” 姜三郎的脸立刻垮了,不过他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找上了父亲。 姜松沉着脸道,“安生在书院读书,哪都不准去。” 姜三郎鼓起腮帮子,“凌哥能去,为何孩儿就不能去?” “你书读得有凌儿好?”姜松反问。 那自是没有。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青衿书院内没有人比江凌更厉害,姜三郎还是想挣扎一下,“爹,现在世道这么乱,凌哥一个人保护三妹和六妹,怕是护不周全,儿跟着去还能稳妥一些,您说对吧?” 姜松抬眸看着个头又蹿了一截的儿子,问道,“你的工夫比留儿好?若真有事,是你保护妹妹,还是让妹妹保护你?” 父亲这话一出口,姜三郎彻底垮了,他现在已经打不过胖六了…… 姜松见儿子垂头丧气,便又鼓励他道,“你这一阵安心读书,若年底帖经和墨义全对,为父便跟你凌哥商量,让你上前马场帮忙。” 姜三郎小心翼翼地伸出三个手指头,“爹,全对儿真做不到,错三道以内可行?” 姜松点头,“然。” “多谢爹!”姜三郎一跳多高,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江凌与姜慕燕、姜留一同出发,赶往城西新买的田庄——西小庄。 路上,姜留兴致勃勃地跟姐姐闲聊,“西小庄东面有个村子,叫野猪河村。姐姐知道这个村名字是怎么来的么?” 竟还有村庄叫这个名字?姜慕燕猜测道,“村内有野猪河?” 姜留拍手,“不错!据说这条河是被野猪拱出来的。这条河在西小庄内穿过,庄中的水碓房就建在河道边上。” 姜慕燕担心道,“若野猪很多,会不会下来糟蹋庄稼?” 姜留不担心这个,“不怕,野猪多就插木桩、挖壕沟拦着,或者让哥哥把大野猪都打死。” 骑马跟在车边的江凌道,“野猪皮厚,用箭射不死它,可以直接用刀,今日我猎一头回来,晚上咱们吃野猪肉。” 姜慕燕摇头,“还是罢了,野猪皮厚还有獠牙,万一被它伤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不会被伤到。”江凌认真道。 见姐姐和哥哥把天聊死了,姜留转移话题道,“你们看,这个是不是原先安家的田庄?” 江凌和姜慕燕同时转头,向路边的田庄望去。田庄内的庄稼已收完,一眼望去尽是平坦的田地,让人观之心情愉悦。 姜慕燕的嘴角刚刚翘起,却忽然见远处有一人影在田庄中的院落敞开的大门内一闪而过,那是……孟庭晚! 章节目录 第656章 最后一根稻草 孟庭晚不是被仁阳公主派人从秦家庄里劫走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姜慕燕紧张地握紧握紧小拳头,小声唤道,“凌弟。” 江凌见三姐神情紧张,将身体倾向车窗低声问,“怎么了?” 姜留也转头看着姐姐,便见姐姐示意他俩再靠近些,“我方才在那处院门敞开的院子里,瞧见孟庭晚了。” 说罢,姜慕燕并未用手指,而是抬了抬尖尖的下巴,指向北方田庄远处的院落。 虽然江凌并未发现,但三姐说是孟庭晚,那便一定是。他没有转头,而是低声道,“你们不要往那边看,我派人去打听,不管他们在这儿干什么,都与咱们无关。” 姜慕燕应了一声,待马车过来安家庄才低声问,“安家庄后来转给谁了?” 安云昌一家被查抄后,家产尽数罚没,这处田庄自也是被卖了。姜留当时并未在意这个庄子,也不知是谁买下的,不过,“孟庭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这处庄子已在仁阳公主的掌控之中。” 江凌点头,派人劫走孟庭晚的是仁阳公主,黄剑云出事那日,仁阳公主出城,不是奔着肃州运来的钱财去的,就是去审问孟庭晚,谁知她在城外筹谋,秦家却在城内差点就要了她儿子的命。 黄剑云受伤这几个月,仁阳公主一直蜷缩在黄家照顾儿子。黄剑云刚能下地行走,仁阳公主便按捺不住,又开始行动了?江凌的寒眸随着隐在云雾中连绵起伏的群山起伏,看来仁阳公主极为重视孟家或安家藏起来的东西。 把三姐和妹妹送入野猪河边的西小庄,派人严加保护后,江凌对姜留道,“你和三姐先在此处转转,我去山中猎头野猪,去去便回。” 姜留拉住哥哥的衣袖,“哥,此处离安家庄太近了,孟庭晚出现在这里,四周定有不少高手,咱还是小心为妙,野猪下次再猎吧?” 江凌含笑,“妹妹莫怕,他们伤了也不敢伤咱们。” 若仁阳公主现在敢对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下手,黄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与仁阳公主撇清关系。 江凌提弓箭,带着姜财和班大善进入山林,姜留也只得带着管事,与姐姐一起去看野猪河边的水碓房。 水碓房是利用水的动力加杠杆原理,催动装着圆石的臼柱,敲打臼里的稻米脱壳。现在虽已入冬,但野猪河的水流充沛,姜留看着被流水催动的三根臼柱有节奏地依次敲打着三个臼里的稻米,心情变得非常不错。 “这个好,省人省驴。”姜留评价道,“有没有能用水催动的碾子?” 万舂恭敬回道,“回姑娘,有水磨房,此处建造水磨房比在柳家庄建磨房要合适。” 万舂是姜留买来的米粮铺管事,此人以前是右羽林卫营中副将万贺年家中的仆从,万贺年家被抄后,万舂一家五口被绑到牙行发卖。姜留买下万家米粮铺后,便去牙行把万舂一家都买下了,依旧把万家米粮铺交给万舂打理。 姜留点头,“你两日内算出建造一个能供咱们米粮铺磨面碾米用的水磨坊和水碓房,大概须用多少银子、多少时日,写清楚报给我。” 万舂应下,回道,“姑娘,有一事小人得提前跟您讲一下:水磨坊和水碓房虽好,但水流变小和灌溉农田时,都不能磨面碾米。还有就是咱们在这儿建水磨房,野猪河村的村民怕会来闹事,咱们得提前预备着。” 西小庄在野猪河村的上游,他们喝的就是野猪河水。这里有个小小的水碓房分不了河里多少水,一旦建成水磨房,可能就会截断野猪河的水流,使得整条河先流经水磨房再到野猪河村,村民们肯定会来闹事。 姜留沉吟片刻,吩咐道,“建造水磨房的肯定不只咱们一家,你去打听清楚其他磨房是怎么跟周边村民商量的,一块报给我。” “是。”万舂立刻应下,他的主子虽然是个十岁的小姑娘,但却头脑清楚做事有条不紊,还不会责骂下属。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她是万岁跟前的红人姜二爷的女儿,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万舂心里极为踏实。 看完水碓房,姜慕燕跟妹妹在田庄里转悠着看农田、房舍。深入山林的江凌并未猎野猪,而是飞速翻山越岭到了安家庄旁边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地观察安家庄中的动静。 江凌虽未发现孟庭晚,却瞧见有几个人在安家庄内主宅庭院内挖坑。庭院内已被挖的乱七八糟,一看便知这些人在找可能埋藏在地下的东西。看明白了这一点,江凌先是翘起嘴角,随后又慢慢皱起眉头。 先是秦天野再是仁阳公主,他们想通过孟庭晚得到的,真是姜家祖父写给先帝的奏章和几本肃州的账册么?那点东西,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看明白之后,江凌又将目光转向安家庄内外,看清楚仁阳公主府明卫、暗卫的排布情况后,想明白自己若攻进去该排几个人、从何处下手后,才撤回山谷中猎了一头百余斤的野猪,让班大善扛着返回田庄。 待回到府中,野猪交到厨房后,江凌便拉着妹妹到了府中的道堂内,翻出他们藏着的奏章和账册仔细看了一遍,并无新的发现,便向妹妹提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仁阳公主让孟庭晚翻找东西,是因为孟庭晚是她从秦天野手里抢过来的。她觉得秦天野扣住孟庭晚,肯定是因为孟庭晚或孟家掌握着什么对秦天野极为不利的证物。就像哥哥说的,祖父这份奏章里并没有什么秘密,这些事情朝中大员和万岁可能都已经心知肚明了。但是……” 姜留话锋一转,继续道,“大家心知肚明却没有证据,待到了关键时机,祖父被害前写下的这份奏章,可能就能成为压倒秦天野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可能,但我总觉得遗漏了什么。”江凌仔细地,一点点地回忆往事。 章节目录 第657章 反正不在咱们手里 遗漏了些什么?姜留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纹理上,一条条认真地想。话说,这张桌子的纹理真好看…… “你们在赌不动不说话?”姜二爷进来,见儿女挨着坐在桌边一动不动,便坐在他们对面问,“赌注是什么?算爹一份。” 他们这样子像在打赌?俩小家伙起身给姜二爷行礼,姜留非常认真地回道,“爹爹,女儿和哥哥在认真考虑事情。” “考虑事情能盯着桌面两眼发直?”儿子像是在思考,闺女绝对是在走神儿,姜二爷径直问儿子,“遇到什么难事了?” 江凌便把他们去田庄偶遇孟庭晚的事说了一遍,“我们在猜测孟安两家藏着什么东西。” 姜二爷哦了一声,懒洋洋道,“这还想不明白?孟回舟脑袋落地之前终于硬气一回,当着成百上千人喊话,让为父向秦天野报杀父之仇。秦天野一定以为孟回舟留下能证明他是真凶的证据,才抓住孟庭晚严加审问、四处翻腾。乐阳从他手里夺过孟庭晚,继续翻腾。” 父亲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到点子上。江凌径直问道,“父亲觉得孟回舟留下了什么证据,可能放在何处?” 姜二爷打了个哈欠,“不管是什么证据,反正不在咱们手里。秦天野和仁阳公主爱怎么翻腾就怎么翻腾,都跟咱无关,走,咱吃肉去。” 姜留见爹爹又打了个哈欠,心疼道,“爹爹,这几日衙门很忙吗?” “嗯,忙得为父连打个盹的工夫都没有。”姜二爷抱怨道,“我这几个月俸禄都没了,府尹大人还拉着我到处转悠,这般辛劳有什么用?” 江凌劝道,“府尹大人让您多做事,这样才能在年底时多给您发腊俸,补上这三个月的亏空。” “为父宁愿把银子补给府尹大人,求他让我清闲些。” 江凌无语了,姜留回道,“为了一点银子就这么辛苦,值不当的。爹爹辛苦了,今晚多吃点肉补一补。” “就是!”姜二爷拉住小闺女,美滋滋地道,“野猪比家猪肉紧实,红烧、酱烧都好吃,我已让厨房把猪蹄红烧了,明日让宝儿去打头鹿回来,明天晚上把你郭叔、柴四叔他们都叫过来,咱们烤肉吃。” 姜留拍着小手叫好,“蔬菜也准备些,抹上调料一块烤着吃。” “还有蘑菇和炊饼也备一些。”姜二爷补充道。 姜留应下,“好,女儿明日在家准备,只吃烤肉不过瘾,咱们再添俩锅子吧?” 江凌也来了兴致,“妹妹多备些,明日我把雄子和黄华雨他们也叫过来。” 他们这边商量烤肉、火锅,黄府东院内,仁阳公主却阴沉着脸,“什么没找到?” 窦嬷嬷劝道,“公主莫急,若是这么容易寻着,秦家早就找到了。” 仁阳冷哼了一声,沉吟道,“孟回舟若没把东西告诉孟庭晚,还可能告诉谁?” 窦嬷嬷摇头,“孟回舟父子都被杀了,孙辈中只有孟庭晚还算成气,除了他,孟家没有旁人了。” 公主舍人张和低声道,“公主,孟回舟秘密养在扶沟县通许镇的庶子虽被京兆府抓了,但据小人探听到的消息,那个庶子应还有两个儿子未被擒,只是不知秦家那边有没有派人去过扶沟县。” 仁阳公主抬起眼皮,“派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是。”张和立刻应下,然后又小声道,“今日没在安家庄找到东西,小人审问孟庭晚,他招供说……东西肯定在姜家。” 仁阳公主用拇指将手背上的珍珠粉揉开,“他怎么说的?” 张和如实道,“他说他祖父没给他留下任何话,还说若是他祖父留下了什么东西,一定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他认为再没有直接把东西放在姜家,更让人意想不到了。” 窦嬷嬷赶紧劝道,“孟庭晚恨死了姜家,他是想借刀杀人,公主莫上他的当。” 张和附和道,“小人也觉得不可能,姜枫胆小怕事,若他手里真有能指正秦相的物证,那不是被他毁了,就是已经交给了张文江。” “他倒是真心实意地给张文江当狗,张文江胆小怕事唯利是图,空有一张皮囊的蠢物。”仁阳公主骂完,又吩咐道,“这两日寻机会,探一探姜枫、裘净还有……江凌。十日内,孟庭晚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杀了吧。” 第二天,姜留除了忙活整合、理顺新买的店铺、田庄,便是忙着准备晚上的烤肉、火锅。除了父亲和哥哥的,祖母院里的也要一并准备,晚上大伙一块热闹热闹。 冬日天短,待日落十分,爹爹的好朋友们到了前院时,哥哥的好友们也到了任府。姜白快步跑进来报事,“姑娘,黄大公子和康大公子跟凌少爷一起回来了。黄大公子想过来向您和三姑娘当面道谢,二爷让小人请您和三姑娘去前院一趟。” 姜留和姐姐到了前院,站在堂中的黄剑云抱拳深施一礼,郑重道,“三妹妹,六妹妹,西明寺外你们救了剑云一命,大恩不言谢。日后你们有用得到剑云的地方,刀山火海,剑云皱一皱眉头,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姜留跟着姐姐还礼,抬头冲着黄剑云扬起笑脸,“以后留儿比试拳脚输了,若找黄大哥给留儿报仇时,黄大哥可不许推辞。” “好!”脸颊瘦削的黄剑云开心笑了,一屋子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正儿八经的气氛被冲散了。康月良打趣道,“留儿打不过谁?” 姜留笑眯眯地道,“我没跟几个人比试过,现在还不知道。” 柴易安也笑道,“到时剑云先上,剑云若打不过,我再上。” “剑云一定努力,不劳烦四舅您老人家。”黄剑云回道。 柴易安瞪眼,“你个臭小子说谁老了?” “臭小子说的是他四舅。”曹玉宝跟着起哄,屋里越发热闹了。 姜留的目光落在站在旁边伺候的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身上,若是她没记错,这个丫鬟应该是伺候仁阳公主的宫女紫苏,她跟着黄剑云来的? 章节目录 第658章 紫苏对姜白 姜白跟着凌少爷回任府后,不大一会儿便跑了回来,向姑娘报事:“凌少爷说,跟在黄大公子身边的哪个丫鬟乃是医女。” 他的话,屋里的众人都听到了,姜老夫人吩咐姜白道,“受伤体虚的人不能多吃肉,蘑菇、鸭血和各色蔬菜再送些过去。” 姜白走后,姜慕锦推测道,“让医女跟着出门,应该是黄大哥还没完全康复。” 正在给儿子喂饭的闫氏感叹道,“一滴血三碗饭,黄剑云被砍十几多刀流了一地的血,再好医好药也得养半年一年的,才能缓过来。” 雅正给两个闺女夹了些煮好的肉片,问道,“宫里给黄家赐了不少补血的灵药,黄剑云的身体应能恢复得快一些,你们方才看他如何?” 姜慕燕回道,“黄大哥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说话、举止看不出异常。” 姜留也表明自己的观点,“经了这次事情,黄大哥好像长大了。” 以前黄剑云就是只猫,眼睛明亮,动作欢脱;现在看上去像只蛰伏的豹子,眼神沉稳,动作也不多,冷静而有力量。 任府后院内的饭桌上虽然坐的都是半大的孩子,还没有姜家前院热闹。爱说爱闹的黄剑云变得深沉了,本就不爱说话的黄华雨依旧沉默,江凌除了说让大家吃好喝好外也没什么话。康月良一个人唱了会儿独角戏后,郭南雄便挑了个大家都能说几句的话题,“凌哥,你的马场里现在有多少匹马了?” 江凌答道,“有十三匹。” 康月良立刻问道,“连你义父的得胜也算在内吗?” 江凌点头,“得胜的腿已经长好了。” 黄华雨问道,“得胜完全长好了?明日散学了,我能否去你的马场看看?” “我也去!”康月良立刻道,折了马腿还能活下来的马可不多见。 “得胜通人性,值得救,我也去看看。”黄剑云的话音刚落,侍立在旁边的紫苏走到他身边,还不等紫苏说话,黄剑云脸一沉低声道,“少废话,出去站着。” “是。”紫苏退到屋外,与守在门边的姜白道,“劳烦这位小哥,府中可有能熬药的去处?我家少爷该用药了。” 熬药?姜白眼睛都不带眨的,笑着问道,“姐姐需要用些什么?” 紫苏声音温和有礼,“府外的马车上有包好的药,还有煮药的砂锅和木柴,劳烦你准备一个煮药的陶炉或泥炉便好。” 药、药罐和木柴都带着,咋就不带火炉?姜白心里嘀咕,给班大善使了个眼色,“班大哥,劳烦你去东外院取陶炉,我跟这位姐姐去前院取砂锅和木柴。” 东外院里住的是裘叔,姜白这是让他去跟裘叔说一声,班大善的点头,又问道,“火炉放在何处?” 姜白问道,“姐姐想在哪煮药?” 紫苏道,“无油烟之处便可。” “那就在这院里的烧水的小厨房煮吧,姑娘这边请。”姜白请了紫苏出院,陪着她去取药。 姜白在前提着灯笼,跟在后边的紫苏看似规矩,却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四处打量,待从府外的马车上取了东西又返回任府时,她自己抱着药罐和药包,木柴由姜白抱着。待返回内院的小厨房后,班大善已经将火炉搬了过来,屋内也点起了灯。 就在姜白和班大善以为紫苏要开始熬药了时,她又有事儿了:“请问水井在何处?熬此药需要用刚打上来的井水。” 班大善不待姜白吩咐,便道,“姑娘稍待,我这就去取。” 待班大善出去后,紫苏与姜白闲聊道,“敢问这位小哥尊姓大名。” 姜白依旧笑嘻嘻的,“小弟姜白,姐姐是?” “我叫紫苏。”紫苏温和道,“姜白弟弟,其实咱们昨日便见过了。我昨日出城采药时,瞧见你随着江凌小将军出城奔西去了,你们是出城游玩么?” 姜白惊讶道,“我怎没瞧见姐姐呢。” 紫苏嘴唇笑,“我站在人堆里,你自是瞧不见了。” 姜白认真道,“姐姐长得这般漂亮又气质出众,就是站在几百人里我也能一眼瞧见的。” 紫苏昨日根本没有出城,这么说不过是想引出江凌昨日出城的事罢了,没想到这小子如此不知趣,咬住这件事不放,她抬袖捂嘴,轻笑道,“弟弟这般会说话,难怪能讨小将军和六姑娘喜欢。” 姜白却盯着紫苏,万分认真地讲道,“姐姐,我说的是真话。” 有完没完了?!紫苏干脆直接扯入正题,“弟弟昨日随着小将军出城做什么?” “就是出去转转,也没做什么。”姜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紫苏,“姐姐不只会熬药,还会采药?这些药都是姐姐采的吗?” 哪来得这么多废话!紫苏心里烦躁,耐着性子道,“这些药不是我采的,我出城是想去看看能不能挖到新鲜的天冬和狗脊,姜白弟弟,你们去哪里转了?” 姜白随口回道,“就是西城那边啊。姐姐,天冬我知道,狗脊是什么,长什么样,怎会起这么个名字?” “喀吧” 眼见紫苏手里的木柴被握断了,姜白睁大眼睛惊叹道,“紫苏姐姐好有劲儿,是经常挖药材练出来的吗?” “这木柴质软,很容易断的。”紫苏面上含笑,心里则已经骂翻了,见班大善踢着水走了进来,她立刻决定把眼前这个蠢货赶出去,“这些柴许是不够,有劳你再去马车上帮我取些柴来。” “好,马上就来。”姜白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与班大善招呼一声,才走了出去。 紫苏看着老实巴交的班大善,温和笑了。班大善回以憨厚地一笑,“姑娘,水放哪?” 姜白出了院门去前院找裘叔,报道,“跟着黄大公子来的紫苏,几次想套我的话,想知道少爷昨日出城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裘叔点头,“你怎么说的?” 姜白笑嘻嘻,“小的啥也没说,她气得把木柴都折断了。裘叔,这个紫苏不光会采药,还是个练家子。” 章节目录 第659章 外室的美人儿 “干得好。”裘叔夸了姜白一句,才道,“紫苏是仁阳公主在左骁卫时收养的孤女,通晓医术还会些拳脚,乃是仁阳公主的心腹,她此次入府应是为了刺探消息而来,你们要小心应对。” 姜白眼睛一转,“裘叔,小人觉得她不会把药呈到黄大公子面前。” 裘叔捋须,“何以见得?” 姜白答道,“黄大公子的药里肯定有不少金贵药材,紫苏提药包时没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样子。哪有到别人家做客用饭,还带着药罐子在主家府里熬药的,这不是给人添腻歪吗?黄大公子是道谢的,干不出这种事儿,所以小人觉得紫苏不敢把药送到黄大公子面前去。” 姜白才十二岁,却已经是个人精了,再大几岁绝不会比姜猴儿差,难怪二爷会把他派到六姑娘身边做事。裘叔考教他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姜白挠了挠脖子,认真答道,“小人觉得,如果把这事儿闹到黄大公子面前,他万一发脾气伤了身体,反倒是咱们的不是,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能看到细微处也能顾全大局,非常好。”裘叔夸奖了姜白后,又引导他往深里想,“方才班大善过来说,紫苏是被黄大公子从房里撵出来的,而不是派出来熬药的。若黄大公子的药非吃不可,就算黄大公子不跟咱们讲,他身边的侍卫也会提前跟老夫打声招呼,紫苏出来熬药时也会有人保护,而不是把她撵出来。” 有道理啊!姜白眼睛亮亮的,“下一步该怎么办,请您老吩咐。” 裘叔抚须笑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紫苏是仁阳公主的人,但她今日是跟着黄大公子来的。她在咱们府中这般行事,回去之后黄家不会轻饶了她,咱们没必要插手。” 待姜白走后,裘叔的脸沉了下来,冷声吩咐身边的小厮延平,“紫苏如此明目张胆地进府打探少爷出城的事,应是为了打草惊蛇。仁阳公主如此大费周章,咱们不能不配合。速通知陈青侠,让他尽快探清户部尚书李兆舟、工部尚书梁秀铭和邑江侯世子刘承今晚在何处,一定要小心行事,莫被人察觉。” 这几个人都是裘叔吩咐过要重点跟踪的,延平出去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赶了回来,“李兆舟和梁秀铭都在各自府中,刘承去了大业坊新昌观后的私宅,他在那里偷养了一房外室。” 裘叔立刻有了计策,叫进卢定云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先去刘承的新昌观后的私宅内埋伏着,待黄剑云走后,老夫让人‘偷偷’仁阳公主的眼线过去。待他们入宅后,你立刻下手引仁阳公主的人与邑江侯府的侍卫交手,然后借机杀掉刘承的贴身侍卫郑兴。至于其他人,能杀几个算几个。” 神射手卢定云双目冒光,“裘叔,属下要不要借机给刘承一箭?” 裘叔摇头,“先不要动他,若此计成,他就是秦天野的弃子,以后收拾他的机会多的是。” 卢定云走后,延平低声道,“计成后,仁阳公主必定会大怒,若她因此记恨咱们,与咱们为敌怎么办?” “是她先派紫苏入任府刺探消息,老夫此举就是要让她明白,不管是姜家还是任家,都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 裘叔脸上的伤疤在灯下显得杀气十足,一下把延平拉回了左武卫中军帐,令他热血沸腾,“军师,少爷要带咱们杀回肃州了么?” 裘叔拿剪刀剪去烧卷的灯芯,屋内先暗后明,满室亮堂堂的,“咱们明年秋不走,后年春天也该回去了。在离京前废掉邑江侯府,姜家能少去许多麻烦。” “裘叔。”姜白在外边敲门。 延平开门,姜白进来道,“紫苏又向班大哥打探了半晌少爷和六姑娘出城的事,还问咱们为何要买西小庄那么小的田庄。她后来以药熬坏了为借口,果然没往黄大公子面前送。厅里送出消息,酒席要散了。” 裘叔点头,起身出院门准备送客。 黄剑云等人各自回府,郭南雄因父亲还在姜府前院吃酒,便留了下来,等着与他一块会回去。 待郭南雄也走后,裘叔才向少爷禀明今晚的计划。江凌立刻问道,“卢师傅已经出发了?” 裘叔劝道,“已去多时,今晚的行动凶险,少爷不宜亲自出行,因少爷的身形很容易被人辨认出来。” 江凌只得作罢。 今日是十一月初三,阴,无月。在大业坊的私宅内抱着美人儿睡得正香的刘承忽听院中一声惨叫,立刻坐了起来,高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新收的外室也被惊醒,抱着他瑟瑟发抖,娇滴滴道,“世子爷,奴家害怕……” 守在门外的郑兴扬声回道,“有刺客,保护世子爷。” 仁阳公主府的听到这响动便知是中计了,转身欲走时却听身后恶风不善,就地翻滚避开。 郑兴不知自己安插在房顶上的弓箭手已换成了卢定云等人,抽刀便追了上去。待他们打做一团时,卢定云三箭齐发,直取郑兴的后心和左右两侧的退路,正在打斗中的郑兴避开了后心的冷箭,却被右侧的箭射中,向前一扑正落在仁阳公主府暗卫的刀上,腹背受击,当场毙命。 郑兴一死,卢定云又连射了几箭,才带人撤退。仁阳公主府的人寡不敌众,留下几俱尸体仓皇逃走。 郑兴被杀,院内一片狼藉,穿好衣裳的刘承跑出来,立刻吩咐道,“快,回府。” “世子爷……”刘承的外室花容失色,拉住他的衣袖不肯让他离去。刘承一脚将美人踹开,急急向外走去。 但他终究迟了一步,刚走到院门前便见门外脚步声嘈杂,有差官大声敲门,“怎么回事?何人在此打斗!开门,开门!” 刘承哪敢露面,转身直奔后院而去。刚被他踹到在地的美人儿又扑了上来,拉住他的衣袍苦苦哀求,“世子爷带奴家一起走吧……” 章节目录 第660章 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她若不声不响不动,刘承还想不起她。她这一拉扯刘承的衣袍,刘承才想起不能留下后患,转头低声吩咐侍卫,“杀了,走!” “是。”侍卫立刻弯腰捂住女子的嘴,锋利的匕首在她脖子上一抹割喉,这美人的手便松开了。 刘承刚翻墙出院,院门便被撞开了,一帮巡城官兵举着火把冲进来见到一地尸体,都吓傻了。 巡城副使立刻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鸣锣、缉凶!” “是!” 听到锣声传来,刘承心如油烹,“快走!” “世子爷,得罪了。”侍卫直接将刘承扛起,向前全力奔跑。谁知他跑了没几步忽然踩到了几粒圆滚滚的东西上,脚下一滑栽倒,将刘承摔出去丈余远。 另一个侍卫跑上前扶起刘承,“世子爷!” 刘承咬牙忍疼吩咐道,“走!” 他们走后,两个黑影从阴影中现身,向反向跑去。 案发后不到一个时辰,张府的大门便被人叩开了。听闻大业坊发生命案死了七个人,京兆府尹张文江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娘的,竟比西明寺还多死了俩!哪个混账干的,还让不让本府过年了?” 前来报事的京兆府衙差低着头,心里也在骂晦气。年还是得过,但这个年怕是要没米没柴也没肉了。 天微微亮时,黄隶和两个儿子晨起操练,仁阳公主本还想再睡一会儿,窦嬷嬷却快步进入房中,在床幔外低声道,“公主,出事了。” 仁阳公主“哗”地一声扯开帐幔,引得挂在床幔外的珠帘相互碰撞,在微曦的晨光中荡出一片迷人的光晕和清脆的碰撞声,“讲!” “昨晚派去监视姜府的人被引去刘承的私宅,与邑江侯府的侍卫发出冲突,两死一伤。” 还以为是哥哥出事的仁阳公主紧绷的心弦一松,揽锦被慵懒道,“死就死了,再派人……” “滚出去!”不知何时,黄隶已回到房中,低沉怒喝。 窦嬷嬷吓了一跳,回神后才不慌不忙地行礼,“将军。” “嬷嬷去备膳吧。”仁阳公主穿衣起身后,坐在梳妆台前才问黄隶,“何事惹将军如此动怒?” 何事?黄隶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你做的好事!” 仁阳公主不慌不忙道,“云儿出事时刘承就在西明寺中,他脱不了干系。” “你是派人去杀刘承我不管,你为何要派人监视姜府?”黄隶质问。姜家姑娘救过儿子的命,他还不知该如何报答人家,仁阳却派人暗中窥视人家,这让他以后如何面对姜家人! 原来丈夫已经知道了,仁阳公主的怒火也烧了起来,“本宫只是派人监视姜家,又未作什么对姜家不利的事。但姜枫却引本宫的人去大业坊借刀杀人,分明是他阴险狡诈,你却来责备本宫?!姜枫是你什么人,本宫是你什么人?” 黄隶怒极反笑,“我这就进宫面圣,自请除驸马位,自此之后我与你再无瓜葛。” 黄隶和仁阳剑拔弩张时,黄剑云走了进来,站在父母中间劝道,“爹,娘,你们别吵了。” “云儿,你爹他……”仁阳公主见儿子来了,心中泛起委屈,声音哽咽。黄剑云先转身面对父亲,哀求道,“您息怒,容儿跟母亲讲几句可好?” 见儿子为难成这样,黄隶松开握得嘎巴巴直响的拳头,转身走出房门。 父亲出去后,黄剑云转身面对垂泣的母亲,面容却十分平静。 本还因儿子站在自己这一边而心喜的仁阳看他这样,心里又没底了,上前一步解释道,“云儿,你听娘说……” 不待母亲说完,黄剑云便垂眸问道,“母亲昨晚让紫苏陪儿入任府,是为了打探什么消息?” “娘没有……” “娘,儿已经十六,不是孩子了。”黄剑云轻声道。 仁阳公主心中没来由地一慌,便跟儿子讲了实话,这本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娘怀疑姜家手里握有孟回舟藏起来的,能指正秦天野是佞臣的罪证,所以才派紫苏跟你进去打探消息。” 黄剑云心中一痛,口中也泛起苦涩,“母亲拿到罪证后指正秦天野是佞臣,然后呢?” “云儿,娘这么做是为了替你报仇。”仁阳公主心痛道,“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被秦家人重伤,比他们拿刀割娘身上的肉,还让娘觉得疼。” 母亲两个月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的事还历历在目,黄剑云握紧拳头睁大眼睛,逼回眼泪,“母亲是想给儿报仇,还是想大周天下大乱,好让您能借机救出安王,推他上位?” 仁阳公主厉声道,“云儿!他是你亲舅舅!” “母亲以前不是这么教儿子的,您说天下大乱最受苦的是百姓,您说让儿保家卫国,守护太平盛世。”黄剑云低声道出心底地不解,“就算舅舅当了皇帝又如何?娘还是公主,与现在有什么区别?您何苦……” 仁阳公主怒道,“你外祖父本就把天下传给了你舅舅,是柴岱逼死你外祖父篡位,还囚禁了你舅舅!只有你舅舅拿回皇位,我才是真正的公主,才不用看人眼色过日子。” 黄剑云看着母亲扭曲的脸,忽觉十分陌生,“娘有想过一旦事败,黄家几百口就要跟着陪葬,儿子和弟弟、妹妹也会被砍头么?” 仁阳公主认真保证着,“若真有那一日,娘会留书自刎谢罪,绝不牵连你们。” 不牵连?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黄剑云无力地垂下双手,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平静道,“姜家对儿有救命之恩,若您再与姜家为敌,儿立刻自刎,把这条命还给姜家。” 仁阳公主看得出儿子真是这样打算的,她瘫软在地抱住儿子哽咽道,“你要剜了娘的心么?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娘怎么活?” 黄剑云直挺挺地跪着,继续道,“若再有下次,儿便与父亲一起入宫,请万岁也将您囚禁在公主府中,儿会在府中伺候您一辈子,报答您的生养之恩。” “啪!”仁阳公主抬手狠狠给了儿子一个耳光,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一定要逼死娘是不是?” 黄剑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眼泪却忍不住地往下流,“一边是黄家数百条人命,一边是您,您让儿子如何选?” 章节目录 第661章 冤枉啊 黄通从外边走进来,抬手扶起孙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温和道,“哭什么,万事有祖父在呢。” “祖父……”黄剑云拼命忍着不想哭,却鼻涕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黄通给他擦了擦脸,“去吧,去找你祖母,该用早膳了。” 黄剑云出去后,黄通整理衣衫,向瘫软在地上的仁阳公主躬身行礼,“公主请起。” 仁阳公主平复激动的心情,起身解释道,“我方才在气头上,才失手打了剑云……” “公主不必如此,您是君黄家是臣,剑云惹怒您,您打他是应该的。”黄通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仁阳公主听出森森寒意。还不待她说什么,黄通又躬身行礼,“是老臣不自量力,以为臣的儿子能伺候好公主,才接了先帝赐婚的恩旨。谁知老臣的儿孙伺候不好公主,总惹您动怒伤凤体。老臣惶恐不安,这就进宫向万岁请罪,请万岁除去我儿驸马之位,治他的罪。” 说罢,黄通看也不看仁阳一眼,转身便向外走。仁阳公主这下真慌了,上前抓住黄通的衣袖道,“您不可如此!” 黄通虽上了年纪,但也是武将出身,力气还是有的,他抖袍袖甩开仁阳公主,迈步向外走去。披头散发的仁阳公主跌倒在地,彻底慌了。 “公主!”窦嬷嬷快步走进来,也没了往日的镇定,“公主这该如何是好?” 仁阳公主扶着窦嬷嬷的手站起来,跌坐在梳妆台前,颤抖道,“快,快为本宫梳妆,将军呢?” “将军出府了,去向不知。”窦嬷嬷利索地帮公主梳理长发,“公主,咱们是否先给长公主下帖,请她帮忙说和?” “嗯!她看本宫的笑话还来不及!”若是黄通去皇宫退赐婚圣旨,她将是大周第一个被退婚的公主,届时不只乐阳那疯婆子笑她,全天下的都会看她的笑话,她该如何是好?该请谁为她进宫说情,仁阳的脑袋转了一圈,想到了已久不理朝事的嘉顺王柴立泓。 若她去请,嘉顺王肯定不会进宫替她说情,谁才能请得动嘉顺王?不知怎的,仁阳公主想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姜枫! 若让云儿去找姜枫,他应该会帮忙吧?姜枫那人,好说话得很…… “阿嚏!”走到京兆府门前的姜二爷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姜猴儿连忙问,“二爷受凉了?” 姜宝立刻道,“小人回去给您取斗篷。” “不必,爷不冷。”姜二爷迈步走近京兆府时,守门的衙差也道,“小人刚买了碗胡辣汤,您喝了暖和暖和身子再进去?” 姜二爷笑着摇头,“现在确实是喝胡辣汤的好时候,不过府尹大人召见,我得先去见府尹大人,再出来喝汤。宝儿去给爷弄两碗,送回西城衙门。” “应该的,应该的。”守门的衙差脸上笑出了花,“门口风大,大人您快进去吧。” 姜二爷踏入京兆府时,黄通也迈进了皇宫的大门。踩着地上整齐的石板,一步步走向宣德殿。 今日不必早朝,景和帝本可以睡个安稳觉的,但他的四皇儿昨晚发烧,今早又吃不下东西,景和帝去丽景宫看过儿子后,忧心忡忡。与四皇儿同日出生的三皇儿已走得稳稳当当、口齿清晰,四皇儿却虚弱得站都站不稳,话也说不出利索。 姜枫小时候体弱多病,姜家是怎么把他养大,还养得这么好的?景和帝吩咐道,“待黄卿走后,宣姜松进来见朕。” “是。”杨奉应下,示意小太监去传旨让姜松到宫门前候召。 孔风阁迈步进来,抱拳道,“万岁,昨晚大业坊明昌观后的民宅发生一起命案,七人死亡,其中有一女子,本是清平江畔有名的歌伎,除此之外还有四人是邑江侯府的侍卫,还有两名死者身着夜行衣,京兆府正在查验这两俱尸首的身份、缉拿凶手。” “啪!”京兆府内,张文江用手狠拍桌面,茶杯中的茶杯震洒了半杯,洒在桌上的公文上,“你干得好事!” “都是下官的错,大人息怒。”姜二爷一边认罪,一边上前抢救桌上公文,这些东西若被水浸透还得补一遍,麻烦得很。 张文江甩了甩拍麻了的手,喝问姜枫,“你昨晚干了什么?” 姜二爷斟满茶双手递给张文江,“大人,下官若知道会搞成这样,您就是打死下官,下官昨夜也不会派人出府……” 张文江恨不得把一杯茶全泼在他的俊脸上,“若有用的话,本府恨不得立刻马上打死你!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篓子,啊?” 真不是我,是裘叔干的,我只是个背锅的,冤枉啊…… 姜二爷心里苦,脸上却一脸惭愧,“大人容禀,下官听说刘承在大业坊养了房外室,便派呼延图去探探底,看能不能抓住他的把柄。谁知呼延图去了后院里就打起来了,下官这回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文江皱眉,“你说得是真的?” 姜二爷真诚道,“这都要火烧房了,下官哪还敢在您面前说谎,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他确实没必要跟自己说谎,张文江连声问道,“闯入刘家私宅的黑衣人是何来历,共有几人,他们逃往何方?” 姜二爷连忙道,“呼延图跳进去还没摸到窗前,刘府的侍卫就跟黑衣人打起来了。人数天黑难辨,又因弓箭手埋伏在房顶上,呼延图差点被箭射中,不敢多停留翻墙逃出。他说他还没跑出明昌坊后巷,巡城副使便带着官兵赶到了。中城巡防反应如此迅速,都是大人您引导有方,左大人治下有术,下官该多向左大人讨教。” 张文江追问,“刘承当时可在院中?” 姜二爷摇头,“呼延图说当时房门未开,但院中人含了一句‘保护世子’。” 那就是在了。张文江捋须,“看来昨晚那些黑衣人是冲着刘承去的。” 康安城中除了姜枫,还有谁这么恨刘承? 仁阳公主!张文江眼前一亮。 师爷周其文急匆匆走进来,“大人,黄阁老一早入宫,求见万岁。” 黄通此事入宫,是否与昨晚的凶杀案有关?张文江目光一转,落在姜枫身上,“你随本府入宫面圣。” 章节目录 第662章 给黄家留条活路 前半生为国征战沙场,后半生为君在朝中呕心沥血的三朝老臣黄通,跪在景和帝面前痛哭失声,“老臣的儿子伺候不好公主被赶出公主府,老臣的孙儿被公主扇肿了脸。万岁,是老臣无能,教子教孙无方。” 景和帝面沉似水,“仁阳打了剑云?” “不怪公主,是老臣的孙儿不会说话,惹公主动怒。”黄通哽咽,“剑云他身上的刀上刚刚愈合,老臣,老臣……请万岁看在老臣为国操劳五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黄家留条活路吧……” 堂堂阁老,却哭成这副模样,孔风阁看了都忍不住摇头。大周留在康安的两个公主,一个弄死了驸马,一个自己作死还要带上驸马全家。尚公主看似荣光,实则凶险无比啊。 杨奉的心里却跟明镜一样,黄通这是在向万岁表忠心,表明仁阳公主所作所为,与黄家并无一丝瓜葛。 景和帝起身,亲自扶起黄通,“老将军请起。” “多谢万岁。”黄通站起身,抬衣袖擦着眼泪,模样甚是可怜。 景和帝赐坐,然后道,“仁阳自小便是个倔脾气,犯起浑来十头牛都拉不回,让黄驸马和剑云受苦了。她既已嫁入黄家便是黄家妇,当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朕这就派人去公主府教她规矩,教不好她是朕教妹无方,怪不得老将军。” “老臣惶恐。”黄通跪地行礼,一颗心总算踏实了。 待黄通走后,景和帝吩咐道,“宣仁阳进宫,请贤太妃亲自管教。” 传旨太监走了后,杨奉问道,“万岁,姜松姜大人已侯在宫门外,您看?” 景和帝已没了召见姜松的心思,便道,“姜松近来在做什么?” 杨奉回道,“他正随魏大人编纂《唐书》。” 景和帝闻言,便道,“编纂《唐书》是大事,让姜松带人去藏书阁,挑选前朝史册、奏章和公文,可尽数搬去翰林院,三月后再如数送回。” “是。”杨奉笑道,“姜大人接旨时,怕是嘴都合不拢了。” 景和帝想到姜松,便忍不住想到了姜枫,想到姜枫便想到了自己体弱多病的四皇儿,又吩咐道,“将朕抄的经文送去灵宝观,为卓儿祈福。” “灵宝天尊感念万岁诚挚爱子之心,定会护佑四皇子平安的。”杨奉很想跟万岁说,四皇子体弱,有一半都是被其生母容妃折腾的,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报事太监进来,禀告道,“启禀万岁,京兆府尹张文江、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姜枫在宫门外求见。” 姜枫来了?杨奉和孔风阁的目光都落在万岁脸上,肉眼可见的,万岁脸上便有了笑意。 “宣。” 见二弟跟着京兆府尹来到宫门前,姜松先给张文江行礼,然后看向二弟:你咋来了? 姜二爷冲着大哥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府尹大人叫我来的,我也不知,我啥也没干。 姜松看得揪心,转头与张文江寒暄,“张大人,下官听闻大业坊出了命案,案情可有进展?” 姜松这么问,便是什么都不知道。张文江四平八稳道,“案情已有些眉目,我这次入宫便是来请旨查案的。姜大人来此是?” 这么快就眉目了?请旨查案是此案牵扯了哪个衙门,怕万岁动怒,所以带着二弟过来压一压万岁的火气?姜松心思百转,含笑道,“下官奉召前来,还不知万岁有何吩咐。” 三人正说着话,宫门打开,黄通从里边走了出来。 见到黄通两眼通红一脸憔悴,宫门口的三人心里俱是一个咯噔,连忙躬身行礼,“阁老。” 黄通停住,“张大人,姜大人,枫贤侄,你们也来了。” 众人……这是怎么个称呼法? 被称为“贤侄”的姜枫连忙上前一步,“黄伯父,您这是?” 黄通摇首,一副天凉好个秋的表情,“昨日剑云过去贤侄那边吃肉,回来后甚是高兴,老夫过几日进山狩猎,弄些野味回来摆酒,贤侄到时带着孩子们过来,咱们一块热闹热闹。” 众人……这是唱得哪出? 姜二爷如沐春风,“那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家的孩子都能闹腾,伯父到时可别嫌烦。” “人老了就喜欢热闹。”黄通与姜枫说完,又与张文江和姜松客气几句,才转身离去。他走后,宣德殿的太监上前行礼,先与姜松道,“万岁听闻翰林院正在编纂《唐书》,问您是否需要宫中藏书阁内的朝史册、奏章和公文,若是需要,可尽数搬去翰林院。” 姜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请公公代为传话,微臣多谢万岁隆恩,微臣这就回翰林院叫人过来搬书。” 回去叫人之前,最好先跟管藏书阁的张宝平见一面,商定好怎么搬书。姜二爷有心提醒大哥一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开口,只得眼睁睁看着大哥一路小跑着走了。 小太监又给张文江和姜枫行礼,“万岁宣两位大人去宣德殿。” 两人来到宣德殿内行礼参拜后,张文江诚惶诚恐、万分惭愧地表明昨晚大业坊发生血案是他失职,请万岁责罚。 这种套话景和帝早就听厌烦了,是以在张文江说话时,景和帝的目光一直落在殿中身姿如松如玉,力能扛鼎的姜枫身上,他幼时有多孱弱、又是如何康复的?待张文江滔滔不绝地说完,景和帝未置可否,只不动声色地问道,“此案详情如何?” “回万岁,臣已查明,此案所在的大业坊明昌观后巷的宅院归一个名叫郑学的人所有,郑学是邑江侯世子刘承的贴身侍卫郑兴的族弟。此案中的七名死者,有一女子名为春露,被人割喉而亡,其本是清平江旁的歌伎,两月前郑兴为她赎身,安置在案发院中。其余六名死者中有四人是邑江侯府的侍卫,包括郑兴在内,余下两名死者身穿夜行衣,身份尚未查明。案发之后,微臣派人去邑江侯府问询,邑江侯世子刘承声称其昨晚在府中未出,不知发生何事;郑学案发时亦不在院中,有证人可证。” 院子归刘承侍卫族兄所有,死在里边的人却是刘承的贴身侍卫和歌伎,刘承还声称他昨夜未外出……站在万岁右边的孔风阁咧开嘴角,笑得颇为猥琐。 站在万岁右边的杨奉抬眸看向张文江身侧的姜枫,姜枫既不是此案的目击证人,案发地又不在西城之内,张文江带他来,意欲何为? 章节目录 第663章 请旨查案 死的是黑衣人和刘承的侍卫,仁阳一大早打了黄剑云,惹怒了黄通……也就是说,昨晚的黑衣人许是仁阳派去的,目标是刺杀刘承。黄剑云在西明寺遇袭时刘承在寺中,仁阳此举是想为儿子报仇,因行刺未成才一大早发怒,打了黄剑云,引得黄通发怒,进宫找他哭诉。 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后,景和帝正欲问姜枫跟随进宫的目的。还不等他问,张文江便主动讲了,“左邻右舍听到动静未敢外出查看,就在微臣以为此案并无目击证人时,姜枫今早到京兆府禀告,说他府上的一个护院曾目睹此案。微臣听后,觉得应请邑江侯世子配合查案,所以才带姜枫进宫,向万岁请旨。” 哦?景和帝、杨奉、孔风阁及殿内的太监宫女们都将目光落在姜枫身上。景和帝问道,“姜卿,怎么回事?” 姜二爷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万岁,微臣听说邑江侯世子刘承在府外……收了个嗓子极好的歌伎,昨夜便派人去打探消息。万岁,臣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儿。谁知臣派去的人刚跳进那处院子,里边就打了起来。他今早将事情报知微臣,微臣觉得此事干系重大,便将事情禀明了张大人。” 景和帝问道,“卿为何对刘承的事如此在意?” 殿中众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还用问? 姜二爷如实道,“回万岁,臣与刘承关系不睦。臣想着若这事是真的,便偷偷写小纸条送去御史台,请御史们参刘承一本。” 张文江……你真是实在!!! 景和帝听罢,眼角也有了笑纹,“卿因何与刘承不睦?” 说起这个,姜二爷真的是一肚子气,“回万岁,臣与刘承在同一家书院读书,因臣少时身体不好,十岁才得入学读书,臣入学第一天,刘承便带人嘲笑臣。臣少时体弱很少出门,此前都没见过他,更不可能与他结仇。但自此之后二十年,他处处与臣作对,臣只能见招拆招。” 景和帝点头,“卿府上的护院在案发地可有何发现?” 姜二爷回道,“回万岁,那护院刚跳进去,便听里边有人喊‘保护世子’,然后两边就打了起来。因房顶上有弓箭手向下射冷箭,臣府里的护院怕被伤到,便跳出院子跑了。” 孔风阁忍不住插嘴,“姜大人,这人如此胆小怕事,如何能当护院?” 谁说不是呢!姜二爷叹了口气,“将军说得不错。这人说起来,还有些来头,万岁可还记得景隆三年,微臣的兄长姜松因人诟陷,连同臣的义子江凌、侄儿姜思宇一同被押入西城兵马司大牢之事?” 景和帝点头。 姜二爷继续道,“臣府上这个护院名叫呼延图,当时就被关押在西城兵马司大牢之中,恰好与我兄长所在的牢房毗邻。臣的义子江凌在牢中时早晚练拳脚,被呼延图认出江凌的武功套路,呼延图还说他与江凌的师门有些交情。第二年春,江凌随着臣的兄长出狱之后,求臣花银子替呼延图交罚银,救他出狱。呼延图出狱后无处可去,便留在臣府里做事。若论起来他的拳脚也不差,但他说昨晚案发地房顶上的弓箭手箭法极好,黑衣人的工夫也在他之上,他摸不清情况,只好逃命。” 杨奉见姜枫态度自然目光平静,便知他说并未说谎。姜枫与刘承有恩怨,有人去刺杀刘承,呼延图不声不响撤走才合乎常理。 张文江接话道,“臣叫了呼延图仔细盘问,他确认当时邑江侯府的侍卫不少于六人。但案发现场只有四俱邑江侯福侍卫的尸体,臣这才进宫请旨,请万岁准臣请刘承到京兆府配合查案。” 景和帝点头,“准。” “臣领旨,谢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文江领旨谢恩,带着姜枫告退。 待他们走后,不等景和帝说什么,孔风阁便道,“姜大人竟用牢里出来的人当护院,真是……” “真是慧眼识珠。”杨奉接过话茬,专挑景和帝爱听地讲,“万岁,去年入京朝贺的匈奴使者呼延固,与姜大人从牢里赎出来的呼延图乃同族,若论马上工夫,当属一员猛将。姜枫去西城牢里探望其兄时,牢内还有一个叫刘曲的老翁犯事被囚,跪求姜枫帮他回家看看,怕他闺女被儿媳卖了。姜枫后来派人一打听,得知刘曲家中发生了命案,刘曲的儿媳杀人后嫁祸刘曲的女儿,姜凤便请了康安状师陆雪明为刘曲的女儿打官司,救了刘曲的女儿。” 孔风阁诧异,“陆雪明那人极难说话的,姜枫花多少银子请的他?” “或许一文未取。”景和帝端起茶饮了一口,“姜卿行走康安三十载,与陆雪明有交情并不奇怪。” 杨奉笑道,“万岁英明,一语中的,陆雪明欠过姜枫一个人情,姜枫便用这份人情,托他为刘曲的女儿打官司。” 孔风阁眼睛一亮,“莫非这个叫刘曲的老翁也大有来头?” 杨奉含笑看了他一眼,道,“刘曲只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刑满出狱后他背着磨刀石走街串巷磨刀为生,这几年姜家的菜刀都是他磨的。” 孔风阁……“陆雪明的人情,姜枫就用来救了个磨刀人的女儿。” “哈哈哈——”景和帝端着茶杯,仰面大笑。 博得万岁一笑后,杨奉又继续道,“后来曾有人问过姜枫为何救刘曲的女儿,姜枫说他应了刘曲。又有人问他为何应刘曲,姜枫说因为刘曲跪下求他,又不是什么大事,他便应了。至于为何让陆雪明帮着打官司,姜枫说是他既然应了,又知其有冤情,自是不能不管。陆雪明接了,后来还收了刘曲的女婿为徒。姜枫出仕后,刘曲的女婿入西城兵马司做事报恩,现任西城兵马司典史。” 杨奉说完,景和帝感慨良久,才道,“积善因得善果,姜枫被百姓奉为康安城第一美男子,绝非只因容貌尔,此子,纯善。” 若说姜枫的康安城第一美男子是名不虚传,那刘承的康安城第二美男子便是浪得虚名,这个名头,他不配! 章节目录 第664章 提审刘承 贤太妃既被封为“贤”字,说明其在先帝看来,是德、才兼具的。不只如此,贤太妃还容貌甚姝,先帝在位时,后宫佳丽三十余人,贤太妃一人独得近半宠爱,远胜正宫的秦太后。先帝死后,景和帝继位,其子安王柴岳被囚,贤太妃被景和帝“荣养”宫中,已有七载。 黄通进宫告御状,万岁下旨让仁阳进宫,仁阳本以为她要被康皇后训斥时,却被太监领到了母妃的寝宫之内。一迈入宫门口,瞧见院中熟悉的一草一木皆已摧败零落,她的呼吸便变得急促,快步进入宫门,见到端坐在阴暗正殿中的母妃竟满头白发,仁阳公主忍不住泪如雨下,“母妃!” 送仁阳公主进来的太监跟随进殿行礼后,推到宫门外,并体贴地关上了殿门。贤太妃这才平静道,“哭什么,起来。” 殿内的老宫女上前扶起仁阳公主,仁阳公主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去年六月初,宫中同日诞下两位皇子后,景和帝便已母妃身体不适为由,不准任何人入她的寝宫探望,仁阳一年半未见母妃,她竟苍老如斯……可想而知着一年多来,母妃的日子是如何过的。仁阳跪在母妃面前,头扶在她消瘦双膝上,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贤太妃抬起苍老的手摸着女儿乌黑光亮的鬓发,面上却依旧平静,“杨奉说黄通进宫面圣,说你打了剑云,可有此事?” “女儿是一时情急……” “啪!”贤太妃的巴掌,狠狠落在女儿脸上,打得她跌坐到一旁,鬓发偏垂,金钗落地。 仁阳被打傻了,她缓缓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母妃。 贤太妃淡淡地问,“我养了你十七年,从未动过你一巴掌,挨打的滋味如何?” 仁阳失了言语,她的耳中轰鸣,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早上打云儿时,云儿也是这样的么?她心中懊悔不已。 许久之后,仁阳公主跪爬回母妃面前,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袍,“母妃,您这一年多来……受苦了……” 贤太妃依旧平静,“哀家少时家中富贵,入宫之后得万岁恩宠,万岁殡天之后得当今万岁荣养,天下女人能享的福哀家都享了,能受什么苦?” 仁阳公主很想问四皇子早产是否跟母亲有关,否则为何两个皇子落地后,柴岱就将母亲也圈禁起来了。莫说宫门外站着的柴岱的走犬,便是母妃身边的宫人,仁阳也信不过。母女二人又沉默许久,贤太妃才吩咐宫人取来珍珠粉,给女儿轻轻抹在脸上,盖住她脸上的巴掌印。 母妃现在的动作有多温柔,仁阳公主的心就有多痛。不过她把疼痛都压在心底,神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贤太妃为女儿抹匀珍珠粉,又抹好胭脂、梳好长发、插入金簪和金步摇,才道,“你既然入宫,礼应去拜见皇后,去吧。” “是。”仁阳起身,行礼告退,请太监带她去华春宫。 孩童咯咯地笑声传出宫门,仁阳公主脸上挂起笑容,装作轻快地迈入富丽堂皇的华春宫,只见三皇子正追着一直小白狗四处跑,身着白狐裘,手握铜制暖手炉的康皇后站在殿门前,笑得十分满足。 她乃正宫皇后,又有两个皇子,高枕无忧,确实该满足。仁阳公主心中翻腾,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还是要带着笑紧走几步,到了康皇后面前行礼,“皇嫂。” 康皇后抬手扶住她的胳膊,笑道,“宣儿过来,看谁来了?” 粉雕玉琢般的三皇子柴文宣跑过来,抬起红扑扑的小脸,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仁阳公主,然后咧开小嘴甜甜道,“三姑姑。” 仁阳公主弯腰含笑道,“宣儿好棒,这只小狗狗叫什么名字?” 柴文宣甜甜道,“狗儿,父皇给宣儿的。” 康皇后笑道,“宣儿去跟狗儿玩,母后与你姑姑去屋里吃茶。” “好——”柴文宣转身又去追小狗,仁阳公主随着康皇后进了殿中吃茶。 不同于母妃冷冰冰黑洞洞的寝殿,华春宫窗明几净,灼得仁阳眼睛生疼,吸入鼻中的御香气息令她作呕,她恨不得跳起来踢翻香炉、摔烂珊瑚树、打碎琉璃盏!终于出了华春宫,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腔,她才清醒了些,迈步向外走。 路过容妃秦雪娟和四皇子所在的丽景宫时,仁阳公主倾耳细听,却听不到院里有一点孩子的响动。若秦雪娟这个儿子活不下来,秦家会落得什么下场?仁阳公主垂眸望着地上反光的石板,眼底也是一片冰凉。 出宫回到公主府,仁阳公主关上房门,便迫不及待地从头上摘下金簪,扭开簪身从中取出卷着的小纸条展开细看。纸条不大,母亲只写几个字:万岁为何不借机将你圈禁? 黄通进宫时,仁阳公主也以为柴岱会借机将她圈禁在公主府。但是他为何没这么做呢? 仁阳公主将纸条放入香炉中,看着它一点点化为浓烟、灰烬。是啊,柴岱为何不这么做呢? 这个问题不只仁阳公主在想,很多人也在想。周其文分析道,“黄阁老一大早入皇宫面圣,出来时神情憔悴但精神不错,随后万岁便召了仁阳公主入宫,这两件事必有关联。大人您说会不会是黄阁老在万岁面前告了任阳公主一状?” 张文江转着茶杯没说话,姜二爷则道,“高一状算什么,黄阁入宫定是想撇清黄家与仁阳公主的关系,免得黄家被仁阳公主连累。” 周其文又道,“仁阳公主进宫后平平安安出来了,公主府也没被监门卫围住,看来黄阁老的计划落空了。” 张文江道,“黄家尚了公主,仁阳公主为黄隶生下两儿一女,这岂是说明撇清就能撇清的?黄阁老也明白这一点,他入宫是为了给儿孙求条活路。” 活路?姜二爷眼睛一亮,“如今右羽林卫主帅之位还空着,京中有帅才的非黄隶莫属!” 右羽林卫确实空着,黄隶也确实有帅才,但万岁绝不可能让黄隶任右羽林卫大将军。个中原因复杂,张文江不欲多言,与姜枫道,“这里没事了,你回吧。” 姜二爷嘿嘿,“大人,下官想与您一块提审刘承。” 章节目录 第665章 审案 见张大人看着他不语,姜二爷便改口道,“大人您提审刘承,下官躲在墙后看着。” 罢了,能这么顺利提审刘承,姜枫也算立了头功。张文江沉着脸道,“什么提审,分明是请邑江侯世子过来配合查案。” “是。”姜二爷心领神会地应下,急吼吼地道,“大人先忙着,下官出去准备准备。” 姜二爷说罢,转身便往外跑。 刘承被京兆府的差官从户部“请”到京兆府时,早就埋伏在京兆府外的姜二爷立刻装着一本正经地走了过来。 京兆府的差官拱手,“姜大人。” 姜二爷停住,用看罪犯地蔑视眼神扫了刘承一眼,才道,“这是怎么回事?” 京兆府的差官响亮回应,“回大人,我等奉府尹大人之名,请邑江侯世子前来配合查案。” 刘承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甩袖进了京兆府。 西城百姓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姜二爷是怎么回事儿。姜二爷一脸沉重地摇头,表示此事说不得,也进了京兆府。 刘承进了京兆府后,先被捕快任大力带着去停尸房验看过尸首,见到郑兴等人的尸首时,刘承尚算平静,待仵作掀开白布露出春露死不瞑目的脸时,刘承吓得后退一步,险些装在身后另一张停尸床上。 “世子当心。”任大力抬手扶住刘承。 任大力的手恰好碰到了刘承被摔伤的胳膊,刘承疼得身体一颤,立刻避开了,“多谢捕头。此女我也认得,她乃是清平江的歌姬,春露。” 任大力点头,抬手道,“世子这边请。” 跟在刘承身后的任大力仔细观察刘承的动作,回到内衙后报与张文江,“大人,刘承的胳膊、腿上都有伤,行走有些不便。” 姜二爷的眼睛立刻亮了,“想必是他昨晚逃走时摔的!” 张文江捋须,目光深沉。 江凌与姜家三兄弟散学归来时,恰好遇上姜二爷散衙归府,赶巧的是,他们站在门前说了几句话,姜家四姐妹也回来了。 姜留跳到爹爹面前问道,“爹爹,女儿听说刘承杀人被抓进京兆府了,这是真的吗?” 姜二爷乐了,“案子还未查清,人是不是他杀的还不知道。你们今日去哪了?” 姜慕锦欢快道,“去帮二姐姐买嫁妆。” 姜慕筝红着小脸给二叔行礼,姜二爷笑道,“可选到合适的?” “选到了。”姜慕筝回道。 姜二爷点头,又与大女儿道,“燕儿好好帮你二姐选,实在选不到合适的就告诉你母亲和三婶。” “是。”姜慕燕欢快应下,她喜欢跟着二姐出门挑选嫁妆饰品,逛了一天也不觉得累。 与孩子们叙话之后,姜二爷去找裘叔,江凌和姜留也跟着去。 姜二爷懊恼道,“刘承自是不肯承认他昨晚在大业坊内,可惜呼延图跑得太快,没亲眼瞧见刘承逃走!” 姜留惊讶道,“呼延师傅去堂上作证了?” 姜二爷哼了一声,“他什么都没瞧见,去了有什么用?邑江侯府的侍卫大喊‘保护世子’,不只他听到了,左邻右舍都听到了!” 裘叔跟着装出遗憾的表情,又问道,“二爷,府尹大人打算如何断案?” “若是找不到人证明刘承去了大业坊入夜未出,谁也拿刘承没办法。不过,任捕头说刘承身上有伤,应是昨晚逃走时摔的,他们正在查找证据。”姜二爷愤愤不平,“爷就不信他一路从大业坊逃回邑江侯府,没一个人瞧见!” 待父亲回西院找母亲时,姜留拉着哥哥回了他的房间,认真问道,“哥,昨晚怎么回事儿?” 江凌自不会瞒着妹妹,将裘叔派人引仁阳公主府的人去刘承的外宅之事一五一十讲了。姜留听了后半晌才问,“那裘叔怎么跟爹爹说的?” 看爹爹刚才的神情,可不像是知道这些事情的样子。 江凌道,“裘叔只跟父亲说,他昨晚派了呼延图去刘承的外宅查看情况,然后正好撞上有黑衣人入院刺杀刘承,然后呼延图受惊吓翻墙逃出来了。这么说是怕父亲藏不住事,在张大人面前说漏了嘴。” 然后爹爹还入宫,把这件事跟万岁说了说。姜留继续道,“那刘承昨夜在不在房里?” “他在房中,春露就是他让人灭口的。刘府的侍卫带着他翻墙逃走时,咱们的人在箱子里撒了几粒黄豆,刘承栽倒摔碎了随身带的玉佩,玉佩的碎块被咱们的人捡了。” 姜留眼睛一亮,“哥,咱们用碎玉佩讹刘承一大笔银子怎么样?” 江凌笑了,“好,我去跟裘叔说。” 姜留拉住哥哥地衣袖,“哥不用去了,裘叔留下玉佩肯定大有用途,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哥,刘承过不了这一劫了,对吧?” 江凌点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承昨晚在大业坊的事一定会被京兆府的差官查出来,他行为不端还刻意隐瞒实情阻碍查案,这两样便够他丢世子位、丢差事了。” 姜留解气道,“他活该!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长脸的东西!”脾气暴躁的邑江侯刘继一脚踹在刘承身上,将刘承踹得后退数步,狼狈跌坐在地上,“府里的女人还不够你玩的,你还要跑到府外养外室!这回闹出人命了,老子看你怎么收场!邑江侯府的脸,都让你这畜生丢尽了!” 邑江侯夫人不敢去扶儿子,只劝道,“侯爷,现在打骂他也没用了,咱们得尽快想办法过了这一关才是。” “案子已经惊动了万岁,老子能有什么法子!”邑江侯又一脚踢飞了一把椅子,暴跳如雷,“刘家算是毁在你这个畜生手上了!” 全因刘承的爷爷救驾有功,才被封了个可传三代的爵位。刘承的爷爷本是马夫,刘承的父亲刘继也是个粗人,终于到了刘承这一代才算像点样子。刘继本指望着儿子争气做大官,光耀刘家门楣,可这畜生却毁在女人手里!刘继气得又摔了两个茶杯。 邑江侯夫人见指望不上丈夫,便与儿子商量道,“承儿,你去李尚书府上走动走动,请李尚书帮帮忙?” 刘承忍痛,“李大人已恼了儿,不肯帮忙。” 章节目录 第666章 瞎了眼 邑江侯夫人听罢,连忙道,“你为李尚书办差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恼了你也不该不管你的死活,若你张不开嘴,为娘去……”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邑江侯吼道。 邑江侯夫人也急了,皱起眉头看着只会发脾气打人的丈夫道,“妾身不懂,那请侯爷您指条明路出来!” 邑江侯指着儿子骂道,“路都被这畜生堵死了,老子能怎么办?!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从小被夸着长大的刘承再也听不下去了,站起身道,“父亲不必为难母亲,儿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他人。” 刘承在父母的咆哮声中走出房间返回自己的院中,进门见妻妾和儿女们齐聚一堂,个个表情都如丧考妣,脸便沉了下来,“都在这站着做什么,给爷滚出去!” 众人立刻若鸟兽散,走在最后的侍妾宁可儿上前,娇滴滴地道,“世子……” “滚!” 宁可儿委屈地咬了咬唇,甩帕子拧身子走了。柳如烟淡淡道,“宁氏是想问夫君是否用她回娘家打点。” 宁可儿的父亲任卫尉寺少卿之职,虽算不得告官,但宁家世居康安,也有些关系。刘承觉得让宁可儿回去打听打听消息也好,可让他低头认错是万万不能的。刘承骂道,“宁氏一个侍妾,还晓得为本世子打算,你身为本世子的夫人,又为本世子做了什么?本世子当初娶你,真是瞎了眼!若不是因为本世子娶了你,姜枫就不会像疯狗一样咬着本世子不放!” 柳如烟早就习惯了他发疯,只装着什么都没听到,“夫君若想扳回此局,非得去求秦相不可。若您找不到其他办法,妾身愿去秦府走一遭。” “你?”刘承皱眉。 柳如烟淡淡道,“妾身与秦家二夫人还算有些交情。” 她跟秦克玓的夫人攀上交情了?刘承眉头渐渐松开,温和道,“明日夫人去问一问,先弄清秦家的态度,毕竟这次本世子出事也与秦家有关。” 柳如烟抬眸,“夫君怀疑刺杀你的是秦家的对头?” 刘承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仁阳公主的人!这个疯妇定是把黄剑云的伤算在了本世子头上!” 柳如烟明白了,“好,妾身明早便去。” “时候不早了,夫人早些歇着。”说罢,刘承转身走了。 刘承走后不久,柳如烟的管事媳妇菊芳走了进来,低声道,“世子去了宁氏房中,夫人早些歇着吧。” 听到刘承去找宁可儿,柳如烟竟松了一口气,“申儿可睡了?” “少爷书房中的灯还亮着。” 柳如烟听到儿子如此用功,心中甚是欣慰。丈夫指望不上了,她只盼着儿子能为她争一口气,好好用功,一定要将江凌比下去! 此事,江凌正在府中习武场内练枪,姜家哥仨则在前院书房议事。 “死在大业坊的歌姬春露,正经算起来应该是李兆舟的姘头。李兆舟惧内,不敢把春露领回府,刘承为了讨好李兆舟,才安排人为春露赎身,将她安置在大业坊私宅内。”说到这里,姜二爷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大哥三弟,你们猜李兆舟现在什么心情?” 事发那晚刘承宿在大业坊私宅内,自不会是大半夜在房中听曲儿。姜槐的目光同样变得意味深长,“他肯定恨不得杀了刘承。” 姜松也不问二弟是如何知道春露与李兆舟的关系,只提醒道,“现在还没有人证物证,可证明刘承那晚宿在大业坊中。” 姜二爷笑得狡黠,“只要肯查,一定会查出来。不只刘承夜宿大业坊会被查出来,连李兆舟都跑不了。” 若能用此案搬倒李兆舟,张文江进内阁的路上便少了一大劲敌。他自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姜槐听明白了后,嘿嘿道,“等张大人入了内阁,肯定要记二哥一个大功。” 今晚,张文江的心情跟昨晚大不相同。他迈着轻松地步子回到房中,问夫人,“夫人,情况如何?” 黄通两眼通红地从宫中出来后,张文江便派人给夫人送信,让她回娘家去看看。张文江的夫人乃是黄通的亲侄女,她回娘家自然要去黄府坐坐,探听今日伯父入宫的目的。 张夫人亲手服侍丈夫更衣后,低声道,“今日早间,仁阳公主掌掴剑云,惹怒了伯父。” 张文江诧异,“仁阳公主为何打剑云?” “这妾身便不知了。”张夫人又道,“妾身过去时没见到剑云,伯母有说有笑,与平日无异。仁阳公主出宫后先回了公主府,快到晌午时才到了黄府,伯母待仁阳公主没往日那般亲近。” 张文江又问,“那仁阳公主呢,她待伯母如何?” “很是恭敬,没摆公主的架子。”张夫人好奇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儿?” 张文江推测道,“想必是因为仁阳公主打了剑云,所以伯父进宫告了御状,许是万岁宣仁阳公主进宫后训诫一番,所以仁阳公主才会如此吧。” “但愿她这回能消停下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张夫人说罢,又低声问道,“老爷,伯父进宫告御状,是想让黄隶休妻么?” 张文江坐下饮了口茶,才道,“仁阳是公主,是主,若真是被休,那也是公主将驸马赶出公主府。伯父进宫,一是警告仁阳公主,二是向万岁表忠心。” 人老成精,黄通在朝中几历沉浮,岂会猜不透万岁的心思。他进宫告御状,万岁也不会像圈禁安王或去年圈禁乐阳公主那般,把仁阳公主给圈禁起来,因为万岁要留着仁阳公主对付秦天野。 至于仁阳公主为何对付秦天野,万岁心知肚明,不过安王已经被圈成了废人,仁阳公主再怎么折腾,也是枉然。若仁阳公主聪明,就该抓住这次机会立功,或许万岁一高兴,还能赏她些实惠。 此时,仁阳公主正躺在床上,小鸟依人地靠在丈夫肩头,轻声道,“妾身错了,夫君不要再生气了可好?” 章节目录 第667章 谁的裤子 得不到丈夫的回应,仁阳公主咬唇,干脆翻身趴在丈夫身上,一头秀发铺散开,侧脸则贴在丈夫的心口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低声道,“我今日入宫见到了母妃。” 噗通、噗通,仁阳听到丈夫的心跳快了些,继续道,“母亲问我,是否打了云儿,我解释说是一时情急才打的。可不等我说完,母亲便重重打了我的脸,问我挨生母打的滋味如何。” 噗通、噗通、噗通,丈夫的心跳又快了些。 “自我记事起,母亲从未打过我一下。今日她打得好重,夫君你摸摸看,我的脸还肿着。”仁阳公主停了停,见丈夫还是不动,便拉过他粗粝的大手,轻轻放在自己的侧脸上,撒娇道,“这里,好疼……” 噗通、噗通,丈夫的心跳居然平稳了些,他竟一点也不心疼自己!仁阳公主咬了咬唇,向上挪了挪身子,用脸贴着他的脸,低声道,“母妃打了我,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寒了剑云的心,也伤了你的心,我愧为人母、人妻。夫君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 “夫君不是说不知该如何偿还姜家的人情么?姜枫不是最恨刘承么,我让昨晚入刘承私宅的暗卫去京兆府投案认罪,让他证明刘承当时就在房中,让刘承身败名裂,夫君觉得这样可好?” “夫君不做声,便是默认了?那妾身这就去下令。”说罢,仁阳公主假意起身。 黄隶这才开口,“不必,京兆府尹办案多年,很快就回查明刘承的昨晚在何处。” 他肯开口就好办了,仁阳公主又趴在丈夫身上,嘴角露出笑意。 张文江一扫往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案作风,给中城兵马司指挥使左元亮下了严令,令他三日内必须查明刘承昨晚所在。 左元亮觉得案子棘手,便派人把姜二爷请到中城,请他给自己出主意,“若说康安城中最了解刘承的人,定非姜贤弟你莫属,贤弟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姜二爷乐呵呵道,“左大哥派人搜查案发现场,可有发现?” 左元亮气呼呼地道,“有,弟兄们在房中发现了一条男子的红色细绸斜纹里裤,某敢打赌这裤子一定是刘承的,不过单凭一条裤子他也不会承认。” 姜二爷点头,“他确实不会认。左大哥,刘承走时连裤子都没穿好,他的外裳肯定没收拾利落。你说他翻墙逃走时会不会掉了什么证物?” 左元亮道,“这一点某也想到了,不过我派人搜查,只在墙边找到了几粒黄豆,其他什么都没有。” 黄豆?姜二爷的桃花瞳一转,立刻道,“任捕头说刘承今日去京兆府回话时,胳膊腿上都有伤。大哥你说,他这伤会不会是昨晚翻墙出院时踩在黄豆上脚滑摔的?” 左元亮的眼睛也亮了,“很有可能!” 姜二爷又道,“大哥可派人问过大业坊附近的地痞混子或早晨清扫街道的差官,他们是否捡到了什么摔碎的玉饰?” “很有道理,贤弟稍待,我这就吩咐下去!” 过了两日,李兆舟、春露与刘承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已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时,左元亮兴冲冲地来找姜二爷,“真让贤弟猜对了!某果然从一个花子手里找到了刘承的物件!” 姜二爷立刻问道,“什么物件?” “一块刻有瑾渊的玉佩碎片。”左元亮咧嘴笑得开心,“事发那晚,那花子就宿在明昌观内,出事后他出去看热闹踩到地上的黄豆滑到,手正好按到了玉佩碎片。他自知捡了大便宜,揣着玉佩碎片就跑了。” 刘承字瑾渊,又是事发当晚在刘承的私宅后墙外发现的,这是刘承的玉佩无疑了。姜二爷抱拳表示佩服,“左大哥是用什么法子揪出逃走的花子的,教教小弟可好?” 左元亮刚得了府尹大人的夸奖,正心情大好,便滔滔不绝地给姜二爷讲起他办案的经过,姜二爷闪着桃花瞳听得十分认真,最后他又恭维了左元亮一番,才问道,“大哥,春露房中那条里裤,你打算怎么处理?” 左元亮立刻问道,“姜贤弟可有什么好主意?” “咱不妨……”姜二爷凑到左元亮耳边,如此这般讲了一番。左元亮听完,一脸猥琐地笑了,“好主意,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中城衙门便贴出告示,寻鼻子灵敏的狗协助破案,若狗立功,狗主人可得五两银子的赏钱。此告示轰动康安城,中丞兵马司很快被狗围住,嗷嗷声不断。经过一日的挑选后,左元亮留下两条狗。 刘承的玉佩被找到,京兆府又验明了他身上的摔伤,再加上有人证证明刘承天黑之后进了大业坊,刘承辩无可辨,只得认下那晚他确实去过大业坊听曲,但戌时得到急讯,他便离开了。 眼见事情陷入僵局之时,左元亮到张文江耳边,低声道,“府尹大人,下官在死者春露的被子里发现了一条男子的里裤。下官想到一法,证明这裤子的主人是谁。” 张文江点头,“讲。” 左元亮又道,“下官已试验过多次,狗能嗅味辨人。下官已命人牵来两条好狗,大人您看?” 张文江的目光在堂下的刘承身上转了转,虽说大周并无让狗帮助破案的先例,不过若此法可行,也不妨一试,“牵进来。” “是!”左元亮直起身一招手,中场衙门的差官立刻跑出去牵狗。 刘承感到张文江眼神不善,他前思后想,考虑了每一个环节,发现并无明显破绽,心才安稳了一些。谁知他的心刚安稳下来,便听堂外响起喧闹声。 刘承回头,见差官牵着两条狗、领着一群平头百姓走了进来,他皱起眉头,隐隐有些不安。 左元亮高声道,“大人,这十人是下官在街上找来的百姓,这两条狗是下官精挑细选出来的嗅觉灵敏的狗。这两条狗可根据气味,分辨衣物归属何人,请大人准下官当堂一试。” 张文江点头,“准。” 刘承看到有百姓脱衣,由差官拿过去让狗辨认气味时,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躲在内堂侧门口的姜二爷看到这一幕,捂嘴笑弯了腰。 章节目录 第668章 冷不冷 姜留带着姐姐去转悠新买的铺子时,听到了一个十分劲爆的消息:大业坊命案发生那晚,邑江侯世子刘承本在死者春露房中,后来落下里裤仓皇逃走。 姜留诧异,“他亲口承认了?” 姜白忍不住地乐,“他不承认也不行,因为左大人找了两条好狗上堂辨认。” …… …… …… 想到京兆府大堂上的场景,姜留不厚道地笑了。不过还不待她再问下去,便被姐姐的小眼神儿制止住了,姜留收住笑,“再探再报。” 姜白出去后,姜慕燕开始教训妹妹,“非礼勿听,妹妹又忘了。” “没有!”姜留立刻板起小脸,摇头表示自己是个大家闺秀,心里则想着命案发生那夜,刘承逃跑时会不会觉得冷飕飕的。 姜慕燕点头,继续方才的话题,“香料铺名做满栈香颇不雅致,该换个的名字,妹妹觉得叫什么好?” 姜留道,“姐姐,满栈香哪里不好?” 姜慕燕侃侃而谈,“‘栈’从木,戋声,本意为棚,旅居之所、置物和牛马之处。咱们售卖的是取自草木、兽骨之香,用之于堂于室而非栈。” 姜留明白了,“那咱们改为满堂香?” 姜慕燕又摇头,“香不是越浓越好。满有盈之意,满则溢盈则亏,有盛极必衰的意思,不如叫半堂香,妹妹觉得如何?” 一个女子进屋满屋子都能闻到她的香味好,还是半屋若有若无的香味好?一个香炉内燃气香,盈满室好还是半室好?“满”充实却也拥挤,“半”虽不足却因留有余地而让人觉得更舒坦。姜留立刻点头,“姐姐说得对,咱就叫半室香!” 读书终有可用时,姜慕燕欢喜极了,又道,“妹妹让管事取些蜘蛛香、白芷和零陵香来,咱们再去采些梅花,带回府制作梅花熏衣香可好?” “好。”姜留让书秋出去吩咐管事取香料,待香料取来,姐姐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去寻梅花。制香的梅花当然要选道观和寺庙梅树上的才够档次,姐妹俩一合计决定去东市西边宣阳坊内的净域寺,净域寺内广植梅树,她们去捐些香火钱换梅花应不是难事。 事有凑巧,姐妹俩进宣阳坊快到净域寺门前时,便听鸦隐幸灾乐祸低声道,“邑江侯府的马车过来了,车边上跟着邑江侯世子的侍卫。” 哦?姜留将车帘挑起一条缝往外看,果然看到邑江侯府的马车迎面赶了过来,车速还挺快,便吩咐道,“咱们在边上停一停,待他们过去了再进寺。” “是。”鸦隐命车夫将马车向路右边靠了靠,停住先等邑江侯府的马车过去。姜慕燕低声道,“这个时辰,刘承从京兆府出来不回户部,怎跑到宣阳坊来了?” 姜留推测道,“邑江侯福在永宁坊,马车走这边应该是想饶过宣阳坊再回府,这条路人少一些。” 刘承好面子,这是怕被人围观呢,姜留托着小下巴津津有味地往外瞧,十分期待刘承能撩开车帘,让自己看看他此时的模样。然后……姜留眼睛猛地睁大,“姐快看,刘家的马车停下了!” 姜慕燕立刻凑到妹妹身边往外瞧,正好瞧见侍卫打开车帘,刘承撩着衣袍前摆出来,下意识地,姜慕燕抬手捂住了妹妹的眼睛。 姜留…… “姐姐……” 姜慕燕眨眨丹凤眼,放下手小声解释道,“我以为刘承没穿……” 姐姐真是太可爱了!姜留捂着小嘴儿笑得浑身颤抖,刘承的里裤是丢在了大业坊,但他不只一条裤子啊! “刘承进净域寺了!” 听到书秋的低呼声,姜留和姜慕燕同时往外看,就见刘承快步迈上净域寺大门口的台阶,向寺内走去。他抬衣袍要跨门槛时,姐妹俩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的腿,发现他穿裤子了。 放下车帘,姐妹俩四目相对都忍不住笑了。姜慕燕觉得姑娘家不该这样,正要忍住笑,姜留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问,“姐你说,以后大家见到刘承会不会都盯着他的腿看?” “噗——”姜慕燕忍不住笑了声,姜留则抱着肚子“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姑娘,刘承进了净域寺,咱们还进去吗?”书秋问道。 姜慕燕立刻道,“改去招福寺吧,招福寺的梅花也不少。” 招福寺在她们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去净域寺和去招福寺对她们来说并无差别。马车前行一段,姐妹俩隔着车帘,听到路人在议论刘承从大业坊逃走时不穿里裤冷不冷的问题。姜慕燕强忍着笑,姜留笑得东倒西歪,书秋小声嘀咕,“也不晓得方才二爷在不在京兆府,如果在就好了。” “应该在吧。”不爱说话的书英也忍不住开口了,她盼着二爷当时在场,这样二爷回府她们就能听到当时堂审的情形了。 姜留不用派人去打听也知道爹爹肯定在,张大人审问刘承这么好的热闹,天上就是下刀子,她爹也得顶着口锅赶过去看热闹。这会儿她爹一定躺在什么地方,笑得起不来。 “鸦隐,留儿妹妹可在马车上?” 马车外传来柴小八的声音,姜留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挑开车帘往外看,果然见柴林桑站在车外,便唤道,“柴八哥。” 柴林桑立刻奔了过来,惊喜万分地喊道,“留儿妹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姜留笑道,“我要跟姐姐去招福寺,柴八哥今天没去国子监读书么?” “嘿嘿……”柴林桑抬手挠了挠头上的帽子,“去过了。留儿妹妹,招福寺里的斋饭不错,咱们晌午在寺里用饭如何?” 姜慕燕在车内拽了拽妹妹的衣袖,姜留明白姐姐的意思,便道,“柴八哥自己去吃吧,我和姐姐得回府用饭。” 原来留儿妹妹是跟着她姐姐一块出来的,那自是不会跟他一块去用饭了,柴小八压下失望,扬着笑脸道,“过几天我们府上办赏梅宴,留儿妹妹和三姐一定要过来玩啊。” “好。” 姜留痛快应下,姜府已经接到了嘉顺王府的请帖,母亲肯定会带她们过去。 与柴林桑道别后,姐妹俩到招福寺烧香捐香火钱,然后跟寺僧说了想要一支梅花的事,寺僧请她们去花园,给了她们剪刀让她们自己剪取。 姜家姐妹兴致勃勃地提着剪刀在招福寺花园中挑选梅花,可梅花还没选到,便遇着了黄剑云、康月良和柴林桑的堂兄柴林棐。 三人齐刷刷看过来时,提着剪刀的姜留只想问一句:大哥们,你们都逃学出来玩,国子监的夫子不管么? 章节目录 第669章 打留儿妹妹的主意 “三妹妹、六妹妹。”黄剑云快步走过来,热情道,“你们来这里剪梅花?” 跟过来的康月良嘲笑好友,“俩个妹妹一人一把剪刀,当然是剪梅花了,这还用问?” 黄剑云眨着一双猫儿般明亮的眼睛,继续问道,“妹妹们剪梅花是要插瓶还是要制胭脂?” 姜慕燕笑道,“是制熏衣香。” 号称十万个为什么的康月良立刻问道,“你们制哪一款香?姜二叔的熏衣也是你们制的么?” “父亲用的香是母亲置办的,我和妹妹初学制香,只准备了白芷等几种简单的香料。几位兄长来此是?”姜慕燕的目光看向一直没开口的柴林棐。 柴林棐回道,“我们来此用午膳。” 真不愧是哥俩。姜留笑道,“方才我们在寺门外遇到了柴八哥,他也说这里的招福寺的斋饭不错。” 黄剑云立刻道,“寺里的白菜豆腐汤和红烧豆腐做得一点不比御膳房差,两位妹妹今日一定要尝尝。” 若是她们在这里用膳,柴小八能不跟进来?康月良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好兄弟这是怎么了,没带脑子出门? 姜留没有拂了黄剑云的面子,笑眯眯地应下,“好。待会儿我们让厨房准备两份,带回府去跟祖母和母亲一起尝尝。” 黄剑云笑道,“何须妹妹派人跑一遭,秦达。” “是。”站在一旁的小厮转身去招福寺厨房传话。 以前跟在黄剑云身边的小厮秦川死在了西明寺,这个叫秦达的看着比秦川大几岁,还是同姓,莫非是秦川的同族?姜留正琢磨着,便听康月良问她,“六妹妹,你看这枝怎么样?” 姜留望了一眼他拉着的,比自己高的一大杈梅花,抽了抽嘴角,“康大哥,我们用不了这么多。” “几朵?”康月良的手往上移了移,拉住一小枝,“这个够不够?” 够不够姜留也不知道,她转头看姐姐,却见她正与柴林棐站在一处,柴林棐拉着一根梅枝,姐姐正踮起脚抬手剪梅花。姐姐仰头看着梅花,柴林棐低头看着姐姐,场面异常和谐。 姜留连忙收回目光,对康月良道,“我想要那枝。” “这个?”黄剑云率先一步拉住姜留指着的梅花枝条,“剪刀给我,我帮你剪。” 人小个矮的姜留乖乖把剪刀递给黄剑云,让他帮自己把梅花剪下来。黄剑云剪下梅枝递给书秋,又道,“妹妹看那株梅花开得不错,咱们过去选选?” 姜留用眼角的余光,见姐姐还在与柴三哥一起挑选梅枝,便跟着黄剑云和康月良去花园另一侧选梅花。 黄剑云低声问姜留,“留儿妹妹,过几日我与祖父去山里狩猎,你喜欢吃羊肉、兔肉还是鹿肉?” 自己喜欢吃什么他就猎什么?姜留正不知如何回答时,黄剑云又解释道,“你爹还没跟你们说么?我祖父邀了你们去我家用饭,吃烤肉,你爹已经应下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姜留立刻道,“我不挑,吃什么都成。黄大哥的身体已经大好,能入山狩猎了?” 黄剑云笑道,“已无大碍。” 已无大碍也就是还没全好,姜留笑眯眯地道,“黄大哥能能捡些松子和栗子回来么?我想吃糖炒栗子和烤松子。” “好。”黄剑云应下。 康月良凑上来,笑嘻嘻地问,“妹妹可知道今日京兆府升堂审理大业坊凶杀案之事?” 姜留点头,“我们方才遇着了邑江侯府的马车,听到百姓们议论了。你们去看堂审了?” 康月良遗憾道,“府尹大人升的二堂。” 衙门办案分为一堂和二堂,一堂准百姓在门外围观,二堂关门审理。姜留漂亮的桃花瞳一转,“所以你们三个翻国子监的围墙出来,是跑去京兆府看堂审的?” “非也,非也。”康月良笑得狡猾,“我们是光明正大走出来的,因为剑云身体不适,我和柴三哥送他回府。” 原来请的病假啊——姜留点点头。 康月良抢过黄剑云手里的剪刀,剪了一枝形状很是漂亮的梅花,笑问道,“留儿妹妹觉得这枝梅花如何?” “还成。”姜留随口道。 “西城衙门内似乎没有梅花,我替妹妹把这枝梅花和寺里的红烧豆腐一并给姜二叔送去,妹妹觉得如何?” 见康月良满眼期盼地望着自己,姜留径直问道,“康大哥找我爹有事?” 康月良摸了摸鼻子,笑道,“你爹方才在京兆府内,我们想过去陪他用膳,顺便听他说说堂审的事。” 大业坊命案中的死者,有邑江侯福的人,也有仁阳公主的人,黄剑云想了解堂审情况也很正常。姜留笑道,“康大哥不必去了,我爹晌午不会再衙中用膳的。” 康月良还不死心,“那妹妹觉得令尊会在何处用膳?听书楼、百味楼?” 刘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以她爹的性子,肯定会找一帮人,一边吃饭一边嘲笑刘承。听书楼和百味楼都有可能,姜留笑道,“我也不知道,康大哥不妨派人上去西城衙门打听打听。” 黄剑云拉住康月良,“罢了,咱们别去打扰姜二叔的雅兴了,妹妹明日可有空闲?咱们一块去放生池边看雪景如何?” 嗯?康月良目光在好友脸上一转,落在姜留的小脸上,“咱们还可以去冰上玩。” 姜留无语道,“明日又不是旬休的日子,你们不用去读书么?” 黄剑云抬手假装咳嗽了一声,“我身体不适,须静养。” 康月良立刻托住好友的胳膊,“我得照看他。” 姜留…… 你们这帮混日子的家伙!姜留摇头,“位大哥好好养着,我明日要去白府习武,不能出去玩。” 习武?黄剑云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被康月良抢了话,“也好,那咱们改日再约。” 待送了姜家姐妹出寺,康月良托着好友到了寮房内,低声问道,“你怎么回事?你可别告诉我,你要打留儿妹妹的主意?!” 黄剑云不自在地甩开康月良的胳膊,“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没胡说你心里明白!”康月良急得跺脚,“你可千万别打留儿的主意,否则就算姜二叔揍不死你,江凌也会用枪捅了你。” 黄剑云英气的长眉一挑,“江凌不是我的对手。” 这是谁厉害的事儿么?柴林棐提醒道,“你比留儿大六岁。” 章节目录 第670章 儿女亲事 黄剑云垂下眸子,态度坚决,“我等她长大了再去提亲。” 这家伙怎么忽然钻进牛角尖了!康月良气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你动了这个念头?” 在无话不谈的好友面前,黄剑云吐露了实情。 “那日在西明寺,我当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秦川拼命把我举上墙时,我的后背和大腿又中了两刀,我拼着最后一口气翻出去,看到她们时连喊话让她们跑的力气都没有。可姜留毫不犹豫就冲了过来,用身子撞开了高她一倍的刺客,你可知我当时的感受?” 事情已过去三个多月,但黄剑云依然清楚地记得,姜留冲过来时他心底的震撼。撑不住昏过去之前那一刻,黄剑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能活下来,一定要像她这般拼命地好好保护她、照顾她。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要以身相许?康月良沉默了一阵儿,才道,“如果等你去提亲,她却不肯嫁,你该怎么办?” 黄剑云笑道,“我祖父已经答应,等十八岁我就能出京入营。我想去漠北打拼几年,到二十岁时就算混不出名堂,混个五品将军还是十拿九稳的。然后我就回来去姜家提亲,姜二叔喜欢模样俊俏、心眼活的,我长得不丑又不笨,再有官衔在身,哪个去姜家提亲的儿郎能及得上我?姜二叔会同意的。” 好兄弟这真是当局者迷啊。姜二叔拼死不肯尚公主,又怎会将他心爱的女儿送去公主府当儿媳妇?如今姜二叔防着你娘,可比防乐阳公主还甚。到时只要你娘还活着,就算你当上大将军,姜二叔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你。 康月良不好明说,只认真问道,“若到时姜二叔不同意呢?” 黄剑云信心十足道,“姜二叔会听留儿妹妹的,留儿妹妹会同意的,我看得出她不讨厌我,否则她不会拼死救我。。” “留儿妹妹不讨厌的人多了,她也不讨厌我!”康月良见好友忽然杀气腾腾地瞪着自己,便也瞪了回去,“郭南雄、柴林桑、黄华雨、白振喻……她都不讨厌。若是我们遇袭,留儿妹妹也会冲上去!照你这么说,再过几年我们都去提亲,留儿妹妹都会答应了?” 黄剑云皱起眉头,“若你们都去,那就比武论决定。” 康月良皱眉,“胡话!留儿妹妹又不是比武招亲。就算到时她真比武招亲,若她看不上谁,都不用自己动手,江凌就能把擂台扫平了。你现在是厉害,可五年之后你还真不一定是江凌的对手。” 见好兄弟一副不听劝的模样,康月良叹了口气,只得拐着弯地劝道,“我劝你先把这份心思收起来,等她长大了再说。到时她若愿意嫁你自是皆大欢喜,若她不愿嫁,你也不要为难人家。” 黄剑云哼了一声,“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是你问我,我才不会讲。” 你不讲别人就看不出来了?康月良气得拍了一下好友伤愈之后变得硌手的肩膀,“不只我看得出来,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真看得出来?”黄剑云不信。 康月良扶额,“你方才那表情那声调跟发情的猫一模一样,就差在脑门上刻字了。” 黄剑云忽觉有点丢人,脸皮也开始发热,不自在地转开话题问道,“你呢?你今年也十五了,你的亲事你们家怎么打算?” 康月良无所谓地摊在椅子上,“我祖父母和父母会选个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轮不到我自己操心。” 这时,柴林棐带着两个小和尚进来,待小和尚把食物摆好退下去后,黄剑云又问他道,“柴三,你二哥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你的亲事也快了吧?” 柴林棐平静道,“家里还没提过。” “没提过就是还没选好,等选好了咱就不能这么舒舒服服地日子过了。不说这些,吃饭,吃饭!”康月良给两个好友分筷,开始用饭。 姜留和姐姐回到府中用膳后回房午睡时,姜留半开玩笑地问,“姐姐觉得柴三哥如何?” 正在打哈欠的姜慕燕一下就精神了,“妹妹问他做什么?” 姜留笑眯眯地道,“在招福寺里,我看姐姐和柴三哥站在一处还蛮登对的。” 姜慕燕板起小脸,“柴三哥的父亲是嘉顺王世子,他们的门槛咱们高攀不起,妹妹可别出去乱说,免得让人说咱们不自量力。” 姜留凑到姐姐面前,“姐,抛开门户,你觉得柴三哥这个人怎么样?” 姜慕燕诧异,“门不当户不对,人怎么样与我何干?” 呃…… 不愧是她姐,在婚事和嫁妆这两件事或者说终身大事上,理智得可怕。姜留用脑门碰了碰姐姐的额头,笑道,“咱睡吧。” 傍晚散衙,姜二爷眉飞色舞地回府,拉着大哥和三弟讲了一大通刘承如何丢脸。讲完还不过瘾,又跑到任府书房,拉着儿子一顿讲。 听暗卫报过、听妹妹讲过的江凌,耐心听父亲讲完,道,“刘承已不足为虑,父亲答应带妹妹上前黄家赴宴了?” “嗯。”姜二爷喝了口茶,“黄阁老在宫门外开口相邀,为父没办法推脱。不只留儿,咱们一家都去。” 听到自己也能跟着去,江凌才放了些心,提醒道,“父亲若不想让妹妹和三姐嫁入黄家,就一定要跟母亲讲明白,若黄家人有这个苗头,一定要立刻抽刀断了她们的念想。” “这你放心,为父心里有数。”姜二爷转问道,“你整日在外行走,觉得哪家儿郎不错?” 以前他觉得和至不错,但现在怎么看怎么欠揍!可除了和至,康安城再没一个合适的,江凌为此十分挠头。现在父亲问起,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试探道,“父亲想为三姐寻婆家?” “是啊。”姜二爷伸了个懒腰,“虽然咱们对外说你三姐不到十七不能议亲,但也得开始找,否则过几年只剩下歪瓜裂枣就麻烦了。你、我和你母亲,咱们都留意着,若有合适的提出来一块合计合计。得找个脾气好、心肠宽还有学问、家中长辈事儿少的,否则跟你三姐过不到一块去。” 若照这四个条件找的话,江凌沉吟道,“廖传睿大哥那样的?” 姜二爷一下就跳了起来,“首先要长得好!长得不好,一切免谈!” “是。”江凌应下,又试探道,“留儿呢,父亲想为她找什么样的?” “留儿不急,还早着呢。”比起小闺女,姜二爷更担心面前的臭小子,“你明年十三,也该……” 江凌立刻道,“儿想先报了家仇再议亲。” “若你七老八十还没报仇,难道就不成亲了?再等一年,等你十四时也开始找!” 明年他差不多该回了,十四岁时父亲想为他定亲也不可能。于是,江凌心平气应下,“是。” 不对劲!姜二爷看了儿子的小棕脸一会儿,才一脸别扭地问,“你莫不是真看上刘承家的闺女了吧?” 章节目录 第671章 那就不是个事儿 不管姜家和刘家如何水火不容,不管姜二爷与刘承都得如何死去活来,不管刘申被江凌和姜留收拾了多少回,刘承的女儿刘澜还是一如既往地追着江凌跑。 凭良心说,刘澜那小丫头长得不算丑,但她是刘承和柳如烟的亲闺女……姜二爷越想越别扭,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朱唇简直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有点能体会当年自己跑去跟母亲说他想娶柳如烟时,母亲的心情了。 看父亲的脸快皱成厚叔了,江凌连忙道,“儿不想!” 姜二爷呼吸瞬间就顺畅了。 江凌有些别扭地请教道,“父亲年少时有没有像刘家姑娘这样追着你跑的?” 姜二爷点头,“不知年少时,现在还有很多!” 江凌继续请教,“那父亲是如何处置的?” “不必处置,习惯就好。你现在的难处其实是只有一个姑娘追着你跑,若是几十上百个,就不是个事儿了。”说罢,姜二爷颇为同情地看着儿子道,“你十二才有一个姑娘追,爹当年……” “啪!”江凌听不下去了,合上书站起身道,“儿还有事想向父亲请教。” “讲。”姜二爷找到了当父亲的感觉,美滋滋地端起茶杯饮着。 江凌惭愧道,“儿近来连枪法遇到关卡,怎么也提不上去。裘叔和卢师傅都说爹爹当年连这一招三日便成了,儿想请父亲拨冗指教。” 已经半年多没摸过枪的姜二爷站起来,“走,你耍给爹看看卡在哪儿了。” 天黑透了时,姜二爷还没带着江凌回西院用膳,雅正对小女儿道,“留儿去你哥那边瞧瞧他们在做什么,若无要事就让他们先过来用膳。” “好。”正在逗弟弟的姜留站起身去找爹爹和哥哥。待寻到习武场,姜留万分惊讶地看到爹爹正骑马练挑板,哥哥却站在一旁看着。 这是不是反了?姜留走到哥哥身边问道,“哥,爹爹怎么练起挑板了?” 今日西风紧,把姜留耳边的碎发都吹起来了。江凌站到上风口帮妹妹挡住风,才解释道,“我练挑刺准头不够,父亲说要演示给我看其中的关键,却因三年不练,父亲技艺已生疏,准头还不及我了。” 姜留看着习武场上跟举板子的呼延图较劲儿的父亲,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爹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想指导哥哥的枪法?不是姜留不孝,就是现在三个爹爹一起上,也打不过一个哥哥了。 姜留将两只小胖手合成小喇叭,大声喊道,“爹爹——该吃饭了——女儿好饿——” 姜二爷立刻收枪下马走了过来,“留儿饿了?” “嗯。”姜留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晌午的菜没油水,女儿早就饿了。” 姜二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江凌道,“咱们先带留儿吃饭,饭后再练。” “是。”江凌应下,“父亲辛苦了。” 看看爹爹又看看哥哥,姜留觉得哪不大对劲儿,待父亲去梳洗时,她小声问哥哥,“哥,你为啥撺掇爹爹教你练枪?” 江凌抿了抿唇,委屈道,“父亲说我想娶刘澜!” 啊——哈?姜留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那你想吗?” 江凌的无名火忽然就蹿了起来,“妹妹觉得呢?” 求生欲极强的姜留立刻道,“哥哥肯定不想!” 江凌的火“啪”地灭了,“嗯。” 哥哥很不对劲儿,姜留见好就收啥也不问了,待晚上爹爹又跟哥哥练了会儿枪,耷拉着两条胳膊回来摔在躺椅上后,姜留颠过去问,“爹爹为啥觉得哥哥要娶刘澜呢?” 这一句话,成功把雅正和姜慕燕的目光吸引住了。雅正面上含笑,姜慕燕却皱起了小眉头。 姜二爷哼道,“谁让他没本事甩开刘家女儿,天天被人家追着跑,留儿给爹按按胳膊。” “好。”姜留用小胖手给爹捏胳膊,又问道,“爹教会哥哥了么?” “他的脑袋跟榆木疙瘩一样,怎么说都听不懂!”姜二爷哼了两声,不想再提那臭小子,问小闺女,“留儿长大了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找个什么样的?姜留理所当然道,“找个比女儿聪明、比女儿有本事的。” 姜二爷白了闺女一眼,“这样的人康安城一抓一大把。” 姜留怒了,“女儿要找个比爹爹高,比爹爹好看的!” 姜二爷叹了口气,“夫人,咱们这个闺女定是只能留在府里当老姑娘了。” 老姑娘?!姜留气得小爪子用力一抓。姜二爷嗷了一声,雅正笑道,“留儿,你爹逗你玩呢,等你再长大几岁,定能找到如意郎君。” 姜慕燕的小眉头却松不开了。“比妹妹有本事、比妹妹聪明、比父亲个高、比父亲好看”这四个条件,江凌只符合前三个,第四个是无论如何达不到的。她得劝一劝妹妹,不能太看重容貌才好。 虽然大业坊一案还未侦破,但今日的堂审已坐实了刘承说谎干扰破案、养外室。第二日,参刘承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到了景和帝的玉案上,御史们痛斥刘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配为官、为世子、为人夫、为人父。 景和帝看后脸色黑沉,宣户部尚书李兆舟和吏部尚书丁海全、邑江侯刘继入宫,令他们查明实情,依律严惩。 三日后,刘承被革职、免去世子封号,仕途和前途正式宣告终结。 姜二爷与他的狐朋狗友们得到消息后,大肆庆祝了三天三夜,若不是被姜松压着,他定要放鞭炮、骑着马围着邑江侯府打转。 姜二爷没去,康安城的百姓却没人拦着,纷纷跑到邑江侯府前后门,挤在墙根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等着刘承出门。可惜邑江侯府大门紧闭,连只耗子都没瞧见,众人正扫兴时,又闻得一个惊天大消息:户部尚书李兆舟,曾数次到大业坊被杀的歌姬春露房中,“听琴”! 瞬间,百姓们热议的对象由刘承的下场,改为刘承、春露和李兆舟直接到底是有何关联,十数个版本的传闻在坊间流传,成为今年亚岁时节走亲访友时最有热度的话题。 章节目录 第672章 粉珍珠 被热议的三个当事人中,春露已死,阳间口舌传不入地府;刘承闭门不出,也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以所有的热度都集中到了户部尚书李兆舟身上,将他烤得犹如热锅中的蚂蚁。 康安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朝中官员也分为三派:看热闹的、泼水降温的和添柴的。 姜二爷是看热闹的,秦天野是泼水降温的,张文江则是暗搓搓添柴的。火越烧越旺,张文江越来越高兴,因为李兆舟背了这个污点便绝了入内阁的可能性,而他张文江的对手就又少了一个。如此算来,大业坊一案是他年底行大运,因祸得福。所以张文江这些日子心情非常好,待黄家摆宴这日,姜留随家人一起入黄府见到张文江时,发现他的眼角居然多了两条笑纹,看起来和蔼又可亲。 张文江是黄家的女婿,又是姜二爷的上司,所以黄通宴请姜家时,便让他携家眷回来一块热闹热闹。姜二爷与江凌留在前院,雅正则带着两女和小儿子进入黄家内宅。 雅正和孩子们入内宅第一件事,便是拜见仁阳公主。自被万岁叫进宫训斥后,仁阳公主这些日子消停不少,见了害她情绪时控掌掴儿子又被母妃扇耳光的姜家人,也是和颜悦色的。 礼罢坐定,便是话家常。黄老夫人和仁阳公主、黄三夫人与张文江的夫人、儿媳、雅正坐在堂中闲话,姑娘们则到别的房间玩。 张文江的女儿张容清与姜慕燕坐在一处说悄悄话,姜留与黄剑云的妹妹黄丽妍、黄剑云三叔家八岁的黄丽梅凑在一起玩。前者聊的是谁家的姑娘定亲了,后者聊的是吃喝玩乐。 姜留面前摆着炭火盆,盆内燃着无烟的银霜炭,炭火边放着一圈栗子。她一边用长筷拨拉栗子烤着,一边听黄丽妍叽叽喳喳地说闲话。 因为母亲的缘故,黄丽妍已经很久没出府玩了,所以今日她格外高兴,“这些栗子是我大哥随祖父进山狩猎时捡回来的。留儿你知道么,栗子这东西竟是像蒜一样,好几个挤在一起,外边包着一层壳,壳上长着像刺猬一样的刺,扎一下可疼了。” 姜留常去田庄,自是见过里的,她抬眸看向黄丽妍的手,“姐姐被扎到了?” 黄丽妍立刻伸出白嫩的小手给姜留看,“只扎了一下,不过没破,在这里。” 没伤口自是看不出什么来,姜留叮嘱道,“姐姐小心些,这几个栗子考好了。” 黄府的丫鬟和书秋立刻上前把栗子捡进碟子里,待剥开后再送到姑娘们面前。坐在她身边的黄丽梅忽然道,“留儿姐姐的眼睛好漂亮,睫毛好长啊。” 姜留与黄丽梅只见过两面,没什么交情,她突然如此直白地夸奖让姜留有些诧异。尽管黄丽妍说的是实话,姜留还是客气道,“梅儿妹妹的睫毛也很长,眼睛也很漂亮。” 黄丽梅对自己的容貌也是非常自信的,但在姜留面前她的自新便被碾成了渣,这让她极为不舒服。黄丽梅记起公主伯母以前说过的话,心里开始不安,脸上的嫉妒便藏不住了,她试探道,“留儿姐姐长大了一定会成为康安城第一美女吧?姐姐长大后会嫁给大皇子吗?” 黄丽梅的声音不小,在一旁说话的姜慕燕和张容清自然也听到了。张容清皱皱眉,她没听说黄家有意让黄丽梅入皇子府中,她怎么忽然跟姜留提起大皇子? 还不等姜留和姜慕燕开口反驳,黄丽妍便道,“大皇子的婚事自要由万岁做主,四妹不可私下议论,你去把我房中梳妆台上的红檀木盒取来。” 屋里这么多丫鬟婆子,二姐偏要使唤她!黄丽梅刚鼓起腮帮子,黄丽妍的脸就沉下脸了,训斥道,“还不快去?” 黄丽梅咬唇垂眸,转身去取木盒。待她出屋后,黄丽妍才解释道,“四妹还小,什么都不懂,留儿妹妹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姜留笑眯眯地点头,“我无才无德,除了吃什么都不擅长,我爹说我可能要留在府里当老姑娘,让他养一辈子了。” 这自是玩笑话,但也表明了姜家并无让女儿入宫的意图,黄丽妍听得明白,也暗恼四妹多嘴。黄丽妍知道四妹喜欢大皇子,但是她怎么会忽然当着姜留的面提起这个?谁跟她说了什么?黄丽妍将此事记下,决定等客人走后再禀告祖母查问清楚。 黄丽梅取来檀木盒后,黄丽妍接过打开盒子,刹那间珠光宝气铺面而来,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黄丽妍笑道,“这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粉珍珠,共有三十颗。我得了后本想前几日就给你们送过去,可又觉得等你们来了自己挑更合适。你们一人挑六颗,喜欢哪个拿哪个。” “四姐,也有我的么?”黄丽梅的眼睛都挪不开了。粉珍珠很是罕见,制成的首饰最适合小姑娘佩戴。这盒粉珍珠无论从个头、光泽还是质地上看都是上等的,怎不让黄丽梅动心。 黄丽妍自是不会在意这几颗珠子,“见者有份。” “多谢二姐。”黄丽梅跟着表姐和姜家姑娘一起道谢后,又催促姜留,“留儿姐姐先挑吧。” 自己既不是这里年纪最小的也不是年纪最大的,为何要让自己先挑?姜留挑挑眉,笑道,“我不懂这些,妍姐姐帮我选吧。” 黄丽妍笑嘻嘻道,“珠子都差不多,你们看哪颗合眼缘便挑哪颗就好。清表姐订亲了,你先选几颗中意的,出嫁时镶在头面上如何?” 张容清笑着点头,“那我便不客气了。” 见张容清抬手挑珍珠,黄丽梅抿了抿小嘴儿,心里很不高兴,她本以为二姐会让她先选的。 张容清选完之后,姜留跟着姐姐各选了六颗装入荷包,装进袖袋里。姜留隔着衣料摸着圆滚滚的珠子,心情简直不要太好。 等黄丽梅也选完珠子,黄丽妍便道,“府里的寒兰昨日开花了,咱们去暖房看兰花怎么样?” 姜家姐妹和张容清自是客随主便,跟着黄丽妍移步养花的暖房。她们刚进暖房,六岁的张安学便挣脱黄拓云的手向她飞奔过来,“姑姑,有花!” “你慢点,别摔着!”张容清连忙张开手接侄子,谁知她话音刚落,张安学便趴在了地上。张容清提裙子欲上前查看,胳膊却不小心撞到了黄丽梅。 一声惊呼中,黄丽梅手中的珍珠脱手滚落,其中一颗滚到张容清脚下,张容清站立不稳,惊呼着向前扑去。 张容清向前扑就会压在小安学身上,江凌和黄剑云等人离得远来不及扑过来相救,姜留手疾眼快地拉住张容清的胳膊往旁边一拽。 “清姐姐小心!” 章节目录 第673章 滴粉镂金花 姜留人小力气大底盘稳,将十六岁的张容清扯到自己身上,两人滚成一团,不过总算没压到小安学。 “哇——”没被摔疼的小安学哭了起来,追过来的婆子连忙扶起小少爷哄着。 “清姐姐,留儿!” 惊吓过后,姜慕燕和黄丽妍连忙上前想搀扶张容清和姜留,但有人比她们更快。已到近前的江凌扶起张容清,交给旁边的黄剑云,然后他单膝跪在地上看妹妹,急切问道,“压到哪里了?疼不疼?能不能动?” 压在身上的张容清被扶起,姜留眼前都是脑袋,耳朵里哥哥的声音和小安学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乱得黄。她晃了晃头才将目光落在哥哥的脸上,见他都要急哭了,连忙伸出小胖手,“哥,我没事儿。” 江凌握紧妹妹的手,扶她坐起来。姜慕燕、张容清和黄丽妍围在她身边,俱是一脸关切。黄丽妍紧张问道,“妹妹哪里疼?” 姜留摇摇头,从小屁屁下边掏出一粒花生米大小的珍珠。众人的目光先转到姜留手中的珍珠上,又转到正急切在花盆间找寻的黄丽梅身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黄丽梅察觉到大家的视线转头,泪汪汪的眸子立刻锁定姜留手中的珍珠,起身快步走过来急急道,“这是我的!” 自然是你的。姜留把珍珠递给她。 黄丽梅用手指轻轻擦了擦,发现珠子上有两道肉眼可见的划痕,心疼地道,“这颗珠子没法用了。” 黄丽妍怒火狂飙,抬手就要把她手里的珠子打掉,姜留一把握住黄丽妍的手,“谢谢姐姐。” 黄丽妍压住火气,与江凌和姜慕燕一起把姜留扶了起来。张容清问道,“留儿妹妹动动脚,看是否崴到了。” 姜留转了转两支小脚,笑道,“我好着呢,清姐姐快去看看小安学吧,咱们把他吓着了。” 张容清感激地握了握姜留的手,又对旁边的黄丽梅道,“是我不小心碰到表妹的手,又踩坏了你的珠子,这颗我赔给你。” “是我没握紧珠子,才害得表姐摔倒了。表姐,咱们先去哄安学吧?”黄丽梅拉住张容清的手去看已经被哄住的小安学。 黄丽梅没说不让张容清赔,这意思就是想收她的珠子了。黄家虽未被封侯,但黄通官居三品,又官居庆文殿阁老,家中虽无金山隐身,但也绝不缺花用,黄丽梅身为黄家嫡女,怎会如此小气? 姜慕燕垂眸给妹妹整理衣衫,头脑中在黄丽梅这个名字后边加了个备注:贪金银,小气,不可交。 “好了。”姜慕燕抬眸却发现黄剑云也一脸关心地盯着妹妹,心里便是一咯噔,拿眼神儿示意江凌把黄剑云拉走。 江凌比姜慕燕还先察觉到黄剑云的不对劲儿,侧身半挡住妹妹,问道,“黄大哥方才说的寒兰在何处?” “在这边,随我来。”黄剑云的目光从姜留歪斜的发髻上转开,带着江凌去看寒兰。 姜慕燕和齐嫂给姜留整理发髻时,得这消息的黄老夫人、张夫人、仁阳公主和雅正等人赶了来。 见孩子们都没有受伤,便松了一口气,齐声夸赞姜留反应迅速。雅正唤道,“留儿来,我给你整理一下珠花。” “好。”姜留乖乖走到母亲身边,被奶娘抱着的小悦儿扎着小胳膊,“六姐,抱。” 姜慕燕接过弟弟,轻声哄道,“你六姐姐的头发乱了,让母亲给她梳好再抱你。” 姜留今日梳的双螺髻,双螺髻是将头发分成左右两股,固定后拧成两个海螺状的揪揪,再以丝带和珠花固定,这个发髻看似简单,但若要梳得整齐漂亮也不容易,早晨赵奶娘给她捯饬了很久才梳成的。今日赵奶娘没跟来,雅正便将她的头发散开、梳通,挽做两个圈圈的双平髻。 雅正拿丝带固定住发髻,正要把粉色小朵珠花给她绑上时,仁阳公主压住了雅正的手,笑道,“这个发髻用大朵的珠花才好看,留儿挑挑,看喜欢哪一对?” 姜留看着丫鬟摆在桌上的首饰盒,里边放着六对珠花,这些珠花的花瓣是用宝石制成的,一看便是值钱货。还不待雅正和姜留拒绝,黄老夫人便笑道,“留儿活泼好动,将玉石戴在脑袋上,她怕是连棍子都不敢耍了。” 姜留连忙点了点小脑袋,谁知黄老夫人抬手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打开的匣子,从里边取出一枝两朵金丝镶嵌制成金牡丹,笑道,“戴这个,这个不怕磕碰。” 姜留…… 周人喜簪花,假花之中第一等的便是以金丝镶嵌制成的滴粉镂金花,然后依次是玉石花、罗帛花和绢花。黄老夫人推了儿媳妇要送给姜留的玉石花,却要给她戴滴粉镂金花。晏氏一见这对花儿,脸色都变了变,因为婆婆以前曾说过,这对滴粉镂金花她要留给长孙媳妇! 雅正和姜留正欲推辞,黄老夫人却已亲自动手,将滴粉镂金花给姜留戴上了,“我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孩子们穿戴得漂漂亮亮的。我本还怕这对花儿配不上留儿这张小脸呢,戴上却还能看,你们觉得如何?” 张夫人立刻道,“还是伯母眼光好,这花戴在留儿头上,正合前朝诗人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是谁写的来着,燕儿可记得?” 姜慕燕回道,“是前朝御史大夫崔护的《题都城南庄》。” 张夫人拍手赞道,“正是崔护!还是燕儿记性真好。” 雅正让姜留给黄老夫人道谢,姜留谢过之后,发现仁阳公主的笑意不达眼底,正要与姐姐一起撤走时,仁阳公主开口了,“这些珠花都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戴的,我留着也无用处,妍儿拿去给姐姐妹妹们分一分,戴着玩吧。” 雅正早在正堂时,便觉察出黄老夫人和仁阳公主这对婆媳之间不睦,不愿让闺女们在此多留,见黄丽妍接了首饰匣,便笑着吩咐两个女儿道谢,让她们跟着黄丽妍去了后,才笑道,“今日带她们姐妹俩来这一趟,过年的首饰都不必替她们置办了。” 晏氏和张夫人笑了起来,聊起过年需准备的一应物什。仁阳公主也跟着讲起宫里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表面看起来,气氛十分融洽。 黄丽妍带着几个小姐妹去看寒兰时,黄剑云一看她头上戴的滴粉镂金花,脸一下就红了。 章节目录 第674章 退 看到哥哥脸红,黄丽妍便冲他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问,“大哥,留儿妹妹戴这对金镂花漂亮吧?这是祖母亲手给留儿妹妹戴上的。” 黄剑云红着脸认真道,“留儿妹妹长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说罢,黄剑云连耳朵都红了,姜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她觉得黄剑云有点不对劲儿。 江凌将黄家兄妹的互动看在眼里,又看了看妹妹头上亮闪闪的花儿,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低头摆弄手指的黄丽梅身上,立刻有了主意。 趁着赏花的工夫,江凌把三姐叫到一边,问妹妹头上的花是怎么来的。姜慕燕一五一十讲了,然后小声道,“你也觉得黄丽妍话里有话?” 江凌点头,低声道,“三姐寻机会探一探黄三叔家的女儿,看妹妹头上那对金镂花是不是有什么来历。若有一点不对,就让母亲退给黄家,绝不能让妹妹戴出黄府。”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想必母亲那里也在探黄三婶的话。”姜慕燕又叮嘱江凌,“先不要告诉父亲,免得他发脾气。” 江凌点头,“用完饭咱们就回府。” “好。”待得功夫越长事儿越多。 观赏罢绽放的寒兰,黄老夫人与张夫人、雅正和仁阳公主在暖房内打起了叶子牌,小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围着看。 见晏氏借机把女儿叫走了,姜慕燕便转悠到进出暖必经之路房欣赏花草,等待黄丽梅回来。 黄丽梅回来时小脸很不好看,姜慕燕假装没看到,指着身边的一丛蕙兰问,“梅儿妹妹,这是什么花?” 黄丽梅扫了一眼姜慕燕指着的绿乎乎的乱草,回道,“我也不知道,珍巧去问问花匠。” “是。” 黄丽梅身边的小丫鬟跑去寻花匠后,姜慕燕将一粒粉珍珠塞入她手中,满脸歉意道,“方才留儿不小心弄损了妹妹的珍珠,让我把这颗补给妹妹。” 在黄丽梅看来,是张容清碰了她的胳膊,所以她手里的珍珠才落会落在地上,张容清踩到珍珠摔倒不怨她,再说她还因此磨损了一颗刚得的珍珠,她才是损失最大的那一个。可母亲却不分青红皂白的训了她一顿,这让黄丽梅觉得十分委屈。 现在握着温润的珠子,黄丽梅心里才舒坦了些。张容清说会补给她一颗,现在姜留又补给她一颗,如此算来,是她赚了。 姜慕燕见黄丽梅脸色转晴,便与她闲聊道,“你祖母随手便给了留儿一对滴粉镂金花,想必妹妹手里好东西更多,我也晓得你不差这颗珠子,但这是你留儿姐姐的一番心意,请妹妹务必收下。” 黄丽梅嘀咕道,“那对滴粉镂金花可不是随手给的,那是我祖母留给长孙媳妇的,我想摸摸都不行。” 姜慕燕听得心头一跳,“妹妹看错了吧,若真是留给长孙媳妇的,你祖母怎么会随手给了留儿?” “我才不会看错呢。”黄丽梅最不喜欢别人说她错,立刻吐出实情,“这对粉蕊金镂花,我向祖母讨要她不给我,说是要留给大嫂。现在祖母把花送给留儿姐姐,就是相中了她,要让她做我大嫂呢!你不信去问我二姐,她也知道。” “是吧,我去问问。”姜慕燕听得心突突直跳,转身去找妹妹,低声将黄丽梅的话讲了一遍,然后急切道,“这金镂花你不能再戴了,咱们赶紧还给她们。” 姜留顿时觉得脑袋上这俩沉甸甸的金丝桃花有千斤重,不过她的脖子够硬,还撑得住,便小声跟姐姐道,“黄老夫人又没明着讲是给长孙媳妇的,咱们也不能当着张家人的面去还。待会儿姐姐引开张家人,我让母亲帮我把花摘下来,还给黄老夫人。” 也只能这样了,姜慕燕把妹妹按在椅子上,“你不要走动,就稳稳坐着,免得把金镂花弄坏了。” “好。”姜留点了一下小脑袋。 “也别抱弟弟了,免得他抓你的头发。” “好。”姜留再点一下脑袋。 “头也别点了,小心金镂花掉下来。” 姜留……直着脖子道,“好。” 几位夫人打了会儿叶子牌,便到了饮宴之时,仁阳公主和晏氏带人去准备,姜慕燕抱着小悦儿与张夫人聊着张安学的事,将她引走。 雅正这才将金镂花推到黄老夫人面前,“方才人多,侄媳不好明言。您给留儿的这对金镂花实在太贵重了,留儿实在担不起,请您收回吧。” 黄老夫人看着桌上的金镂花,抬眸问道,“老身既已送出,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枫儿媳妇可是听了什么闲话?不过是一对孩子们戴着玩的小玩意罢了,让留儿戴着玩便是。” 您也知道有闲话,还将这东西送给留儿?!雅正心中不悦,正色起身行礼,“伯母请放心,今日来的没外人,什么闲话也传不出去的。” 黄老夫人见此,便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解释道,“也是老身考虑不周。这对金镂花是太后赐下的,去年孩子们在我房中翻箱倒柜地折腾,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了,都吵着要。因只有一对,给哪个也不合适,我便随口说要留着给长孙媳妇。今日留儿的发髻散了,我当时只想着要把府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她,却忘了还有这个事儿。” 雅正翻手握住黄老夫人的手,面容温和,言语真切,“今日为了让我们吃得好,伯父亲自入山狩猎,伯母您亲手操办宴席。见留儿头发散了,您又将最好的金镂花拿出来给她戴。您二老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侄媳明白——因为燕儿和留儿前些日子帮了剑云,您二老便想把最好的都摆到我们面前。” 说到这里,雅正哽咽道,“两年前,黄大哥和公主回城时,救下了留儿的命,留儿他爹也跟您二老有一样的心思。他跟侄媳说,当时他都想把心掏给黄大哥。他还跟侄媳说,留儿就是他的命。剑云这么好的孩子,您二老必定也是把他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疼着吧?” 章节目录 第675章 疼 雅正的话音还没落,黄老夫人的眼泪便落下来了,“孩子可不就是咱们的命,若剑云有个好歹,可不是真要了我这条老命么。” 老人家的哭声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盆栽,传入姜留耳中,因听不到她们谈得怎么样,姜留的心随着这哭声紧张了起来,呼吸着不同于室外的,含着花香又湿润的空气,让她感到格外憋闷,小拳头也握紧了。 考虑着若是母亲和黄老夫人谈不成,她该怎么表明自己的态度。黄剑云是不错,可自己不想嫁给他,一点也不想。 盆栽那边,雅正取帕子给黄老夫人擦眼泪,温和劝着,“剑云这次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老就安心等着享孙儿福吧。” “说什么孙儿福,只要他能平安长大成人,我就心满意足了。剑云在我身边待得少,可我打心眼里最疼的就是他,我这些孙儿里属他最有出息。”黄老夫人擦着眼泪道,干脆敞开了问道,“留儿这丫头我也是打心底里稀罕,枫儿媳妇可是相不中剑云,觉得他配不上留儿?虽说他比留儿大了几岁,可咱们是过来人,都晓得大几岁才晓得心疼人不是?” 雅正坦诚道,“剑云是康安城中一等一的好孩子,样样都没得挑。只是您也知道,侄媳不是留儿的生母,姐姐临死之前给留儿她爹留了话,留儿的婚事侄媳做不得主,还请伯母恕罪。” 黄老夫人拍了拍雅正的手,“是我老糊涂了,这事儿我该跟留儿她祖母谈才对,你可不兴挑我的理儿。” 她是晚辈,就是挑理也轮不到她。雅正婉转道,“伯母是没拿侄媳当外人,才心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侄媳高兴还来不及呢。” 雅正这话一下便把黄老夫人逗笑了,雅正便趁着机会,与她商量道,“伯母给留儿换一对绢花戴可好?” 黄老夫人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吩咐人去取绢花,雅正也让齐嫂将姜留叫了进来,黄老夫人又亲手给姜留戴上绢花,笑眯眯地问,“留儿喜欢这对,还是方才那对?” 那对我可喜欢不起,姜留甜甜地道,“留儿喜欢这对,这对轻巧。” 黄老夫人端详着姜留漂亮又充满活力的小脸儿,与雅正感慨道,“她这个年纪,可不是喜欢轻巧又好看的东西么。待长大了才会想着要把金的、银的、玉的都往脑袋上插,等到了我这个岁数,一个个都被这些身外物把脖子压坏了,转头、低头都觉得费劲。” 就算脖子不好,但正经场合她们还是会顶一脑袋东西,因为这是身份的象征,是家族的脸面。 雅正含笑道,“难怪前一段丽妍打听哪个医女按摩的手艺好,原来是想好好孝敬您呢。” 黄老夫人立刻眉开眼笑,“妍儿这孩子是真贴心,时刻惦记着我和她祖父这把老骨头……” 雅正跟随黄老夫人边说边往外走,姜留在后边跟着,听她们念叨黄丽妍有多孝顺。待他们回到正院入席时,姜慕燕看到妹妹头上的金镂花换作了颜色和大小差不多的绢花,一直扭紧的手指才松开。其他人自然也瞧见了,不过谁都没多嘴,只各自在心里揣测着。 待姜家人告辞出来时,黄剑云看到姜留头上没戴金镂花,一下就愣了。姜留觉察到了他的变化,暗暗决定以后要离黄剑云远一些,免得惹他误会、招人说闲话。 姜二爷吃了不少酒,面带桃花地与黄隶和黄雍哥俩拍肩膀、捶胸口道别后,翻身上马,带着家人们回府。 回府的路上小悦儿便睡着了,回到府中也没醒过来。雅正便让两个女儿带着弟弟回西院歇息,她和丈夫赶往北院去见婆婆,并将在黄府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姜二爷一下就跳了起来,“黄家这事儿办得实在不地道!” 姜老夫人白了儿子一眼,“坐下。” 姜二爷鼓着腮帮子坐在母亲身边,气呼呼地道,“黄家想娶留儿,门都没有!我还以为他们是想道谢、缓和两家的关系呢,以后再也不准留儿和燕儿去黄家了!” “老实坐着!”姜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才分析道,“他们没准儿真是为了道谢,才提的这事儿。若论身家,留儿能嫁黄家嫡长孙是高嫁,他们一定以为咱们不会拒绝这门婚事,才想着以这样的法子把两个孩子的婚事订下来。” 黄剑云的祖父是当今阁老,父亲曾是三品将军,现虽在光禄寺任闲职,但只要有战事,他必定会披挂上阵,成为一军统帅。黄剑云亦是一表人才,将来不可限量。而留儿的生母已故,自己只是当朝五品小官,单论门第来说,留儿若能嫁给黄剑云,确实是高嫁。但姜二爷绝不同意,“留儿决不能给仁阳公主当儿媳妇!” 西院内,姜慕燕安顿好睡着的弟弟后,将齐嫂叫进来,听她讲了母亲与黄老夫人谈话的经过,沉吟片刻道,“黄老夫人这么做,是不是说明仁阳公主无论做什么,都不会牵连黄家满门了?” 江凌推测道,“黄家忍让仁阳公主已久,十一月初五清晨,仁阳公主发怒打了重伤初愈的黄剑云,黄阁老借机进宫面圣,仁阳公主被叫进皇宫遭训斥。在此之前,黄阁老将兵部和左骁卫兵权尽献万岁,黄伯父也因避嫌卸去左骁卫大将军之职,万岁应不会再疑心黄家的忠心。万岁没有将仁阳公主圈禁,主要是想让她搅浑康安城的水,水浑了才能跳出大鱼。” 姜留点头,“哥哥分析得对,我去黄家也发现黄老夫人和三夫人没有像以前那样敬着仁阳公主了。而且,黄阁老和黄老夫人心情非常好。” 江凌心情烦躁,从桌下偷偷拉过妹妹的小手握着,才继续道,“仁阳公主进宫之后这半月,一直待在黄府内未见动作,江凌也不知她下一步棋如何走。但是不管她怎么走,都已在黄家的监控之中。只要她的行为危机到黄家,定会被黄家绑了送到景和帝面前去。” 姜慕燕柳叶细眉微蹙,“凌弟的意思是黄家危机已除,咱们可以把妹妹嫁给黄剑云?” “啊——” 哥哥的手猛地一握,姜留的小胖爪遭了殃,疼得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章节目录 第676章 挨骂 黄府内,黄通正在房中埋怨老妻,“这么大的事,你怎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姜老夫人也有些后悔,“我见仁阳派人去取珠花,我当时只想压住仁阳,便把金镂花取出来给了姜六丫头,谁想孩子们记性这么好,一个两个都记得。不过话说回来,姜六丫头长得漂亮,心眼活,性子也泼辣,我是越看越喜欢,也是真想给剑云讨这个媳妇。” 老妻这话不是自相矛盾么! “姜六丫头是姜枫的心头肉,姜枫早就扬言要她留到十七岁再嫁,哪会这么容易给她许人家。咱们今日摆宴,是为了谢人家救剑云之恩,你这么做……欸……”黄通叹了口气,埋怨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黄老夫人还是不高兴了,“我今日是不该跟雅正说这些,改日我见了姜枫他娘再跟她商量。姜留丫头是不错,可咱家剑云配她也是绰绰有余!” “定亲的事姜家若不主动提,你也不准提。”黄通罕见地在妻子面前拉下了脸,“如今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文江若是咱们的锚,那姜枫就是咱们手中的桨,锚与桨缺一不可。你若真喜欢姜六丫头,过几年姜家给她说亲时,再派人去提亲。” 黄老夫人诧异,“姜枫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黄通低声道,“他入了万岁的眼,万岁对他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这……黄老夫人半晌才感叹道,“真是各人有各命,求也求不来。” 万岁和乐阳这两兄妹,怎么就都相中姜枫了呢?他是长得好,可长得再好看多了不也就那么回事儿么?说到这里,黄老夫人忽然想起一个人,“老爷,妾身听说信州有个容貌不输姜枫的举子要入京了。” 黄通抬手捋花白胡须,脸上有了笑纹,“确有此事,康安城终于又要热闹起来了。” “祖父,祖母,孙儿能进来么?” 门外传来孙儿的声音,黄通转身道,“进来吧。” 黄剑云进来后先行礼,然后便被黄老夫人拉着坐在了身边一通嘘寒问暖。黄剑云一一答了,便红着脸问道,“祖母把那对滴粉镂金花给留儿妹妹了?” 看你做得好事!黄通看了老妻一眼,坐在一旁闷不吭声地吃茶。 黄老夫人握着孙儿热乎乎的手,面容慈祥道,“都怪祖母记性不好,给了留儿后才想起以前说过要把那对镂金花要给你媳妇留着,所以又给留儿换了一对。” 黄剑云一下就急了,“祖母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能再要回来呢,咱们再给留儿妹妹送去吧。” 见孙子急成这样,黄通又挖了老妻一眼,继续吃茶。 人老成精,一看大孙子这急赤白脸的样子,黄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乖孙喜欢留儿?” 黄剑云红着脸点头,“孙儿喜欢,孙儿想娶留儿妹妹。祖母,咱们不如就借着金镂花这个事儿,去姜家提亲吧?” 这个…… 黄老夫人转头看丈夫,发现他还在装模作样地喝茶,只得自己把话圆下去,“咱们去提亲,人家也不会应的。姜留才十岁,姜家怎么也得先给她姐姐订了亲,才会考虑她的亲事。” “那等姜家三妹妹订了亲,祖母就去给孙儿提亲好不好?”黄剑云握住祖母的衣袖央求着。 “云儿莫胡闹。”黄老夫人还没说话,黄隶便从外边走进来,虎着脸道,“你与留儿差了六岁,待留儿说亲时,你已到及冠之年,早就成家了!” 黄剑云站起身回话,“父亲,祖父已经答应孩儿。等孩儿十八岁就能入营,儿想先去漠北闯出一番名堂,再考虑终身大事。” 黄老夫人和黄隶同时转头,看向坐在桌前吃茶的黄通。黄通点头,“不错,我是应了。” 黄老夫人急急道,“老爷!漠北是什么地方您又不是不清楚,剑云的身体还没养好,他去了哪受得了。” “是十八岁。”黄通提醒夫人。 “十八岁也……” “娘。”不待母亲说完,黄隶便劝道,“若边关战事起,儿定向万岁请战,届时儿带剑云一同出征。您放心,儿怎么把孙子给您带出去,就怎么给您带回来。” “孙儿不用父亲保护,孙儿长大了,可以保护父亲!”黄剑云挺起胸膛,声音洪亮,面容坚决。 武将世家子弟,若要建功立业必操戈征战沙场。 黄老夫人盯着个头快要追上儿子的大孙子,心中的不安、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句话:“先把身体养好,养不好身体,哪都不准去。” “是。”黄剑云咧开嘴,笑得格外灿烂,“等孙儿得胜归来,祖母就去姜家提亲好不好?” 这臭小子小,还没完了!黄通瞪了他一眼,“到时再说!” 姜家。 被三姐狠狠骂了一顿的江凌绷着小棕脸走出西院,返回自己房中后提起亮银枪,直奔习武场,对着草把子便是一顿扎、刺、挞、抨,撑住草把子的木棍不堪捶打应声而断,稻草散乱一地。 “好!”呼延图鼓掌,“少爷这招横扫千军用得好!” 打倒草把后,江凌心中的烦躁却一点未消,他干脆点手唤道,“呼延师傅指点我几招如何?” 呼延图立刻收手往后退了一步,嘿嘿道,“某还有事,少爷不如……” 呼延图左右转头,顿时傻眼了,方才站在这儿的鸦隐、卢定云和班大善呢,怎么都不见了? 姜财呢?这家伙不是少爷的贴身侍卫么,怎么也跑了?! 娘的!这帮孙子跑也不叫上他,真不够义气!!! 晚上用饭时,哥哥没过来,让姜留有点担心。用完饭姜留打算去哥哥那边耍棍子时,又被姐姐拦住了,“江凌没过来应是有事要忙,咱们莫过去烦他,今日在院子里跑跑就睡吧。” 姐姐方才凶哥哥的样子真把姜留吓着了,她不敢顶嘴,乖乖跟着姐姐跑了几圈后,奶娘和书秋已备好热水,要伺候两位姑娘沐浴歇息了。 往常都是姐妹俩一起洗,姜留这会儿却抬手抱住了小肚肚,一脸便秘地道,“姐姐先洗,我去趟茅房,马上回来。” 姜慕燕应了,“戴好帽子,快去快回。” “好。”姜留接过书秋递过来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奔向院子西南角的茅房。待姐姐进入浴房准备后,她从茅房跳出来就要往外跑。 “这么晚姑娘要去哪儿?”赵奶娘伸手阻拦。 但她伸出来的手,连姜留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姑娘跑向院门。 谁知姜留还没跑到门口,便听姐姐脆生生地喊道,“留儿,回来!” 章节目录 第677章 教妹 被姐姐吓得一激灵,姜留立刻停住,转身回到姐姐身边。 姜慕燕把妹妹带进房中,沐浴时沉着小脸一声不吭,姜留心里没底,赵奶娘却十分高兴。赵奶娘早就觉得姑娘和凌少爷走得太亲近,可主子们都不管,她一个做下人的自然不敢吭声,现在三姑娘终于看不过眼开始管了! 姐妹俩梳洗罢回到房中,姜慕燕才沉着小脸问,“你刚才想去找江凌?” “姐,哥哥不是故意的。”姜留为哥哥解释道,哥哥那一下是手劲儿不小,但姜留只是疼了一下子,又没受伤,不是什么大事。 “他拉你的手不是故意的?”姜慕燕反问。 姜留…… “男女七岁食不连器、坐不连席,授受不亲,父亲现在都能忍着不拉你的手了,江凌更不可以。”姜慕燕握着妹妹的小胖爪,生气道,“以后没人跟着,不准你和江凌同处一室。” 一个屋子里待着也不行了?这有点过了吧,姜留小声道,“哥哥不是外男。” 姜慕燕的瓜子脸绷得更紧了,“他姓任你姓姜,他怎么不是外男?” 姜留咬着殷红的小嘴唇,无言以对。她病得不能动时便跟哥哥在一起了,自此之后再没分开过,在她心里哥哥跟姐姐、父亲同是最亲的人,现在姐姐告诉她哥哥是外人,让姜留难以接受。 “江凌已经十二岁了,父亲不在西院时他从不进院,我和二姐、五妹在任府东院书房读书时,他也不进院,都是为了避嫌。为何跟旁人他知道避嫌,到你这儿他就不知道了?”姜慕燕沉着脸训教妹妹,“你莫跟我说他跟你亲近,拿你当亲妹妹,再怎么亲近你们也不是亲兄妹。若不谨守礼教,早晚会传出有损你们名声的闲话。人家不会只说你没教养没规矩,还会说姜家、姜家女。姜家的女儿不只你一个,若坏了名声,以后咱们怎么嫁人?” 若是真连累姐姐和五姐的名声受损,那真是大罪过。姜留立刻坐得笔直,“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姜慕燕拿出长姊的架势训道,“不是注意,是以后不准有一丝越矩之处!娘亲不在了,父亲不在意这些,母亲碍着继母的身份不好严厉管教你,以后我来管。我会告诉赵嬷嬷、书秋、芹青、芹白,你行为有错时让她们提醒你。若是你再犯,我便让祖母把两院之间的角门堵上。可记下了?” “记下了。”姜留第一次领教姐姐这么厉害,欣慰又有些无奈,“姐,那我有大事要和哥哥商量,不能让其他人听到怎么办?” “那就把人撵到屋外,开着门说。或者把我叫过去,咱们三个一起说。” “那……如果裘叔也在,可以关门吗?”姜留又问。 “可以。”姜慕燕点头。 还好还好。姜留露出笑容,“姐,我都记下了。” 教妹妹规矩非一日之功,姜慕燕见好就收,拉着妹妹躺下,盖好被子拍着她的背哄着,“姐姐知道留儿聪明,说了记住就不会再犯。睡吧,明天姐带你去冯记,给你买糖块吃。” 虽然很不争气,但是想到冯记好吃的糖果,姜留还是忍不住口水泛滥,靠在姐姐单薄的肩膀上露出笑容。虽说有些小题大做,但姜留明白姐姐这么做是为了维护她,看到姐姐果断地处事手法,姜留对姐姐出嫁到夫家生活的担忧少了些许。 第二日清晨,江凌过来给父母请安后,站在妹妹身边小声问,“手还疼不疼?” 姜留小声回道,“早就不疼了,哥昨晚吃的什么?” 江凌抿了抿唇没吭声。 “哥哥没吃?” “不饿。”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怎么可能不饿呢?姜留没再提昨晚,只说现在,“那今天早上多吃点,把昨天晚上那顿补回来。”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姜二爷出门问道。 “没说什么,爹爹你知道吗,信州举子刘君堂这两日就要入京了。”姜留跟在爹爹身边与他闲聊。刘君堂及冠之年便夺得江南东路解元,还长得一表人才,听说康安城中各地下赌坊已经开了赌局,押他能入一甲的大有人在。 姜二爷打了个哈欠,“江南东路的书信一到,明日举子进京,在丰邑坊风华阁落脚。” 风华阁在清虚观旁边,店钱可不便宜。姜慕燕问道,“父亲,江南东路的举子都住进风华阁么?” “书信上是这样说的。”丰邑坊归西城兵马司管辖,这些人远路进京入住西城。护送举子的官差想在西城奏事院落脚,顺便提了一下举子的安置,姜二爷虽不管这些小事,但周其武还跟他报了一遍。 雅正笑道,“江南两路富庶,进京赶考的举子便是自己家中贫寒,也会有乡邻赠送路资盘缠。风华阁环境清幽雅致,住在里边读书无人打扰,便是多花些店钱也是值得的。” 风华阁挨着清虚观呢……姜留桃花瞳转了转,凑在姐姐耳边低声问,“姐,咱们能约上和至一起去清虚观么?” 去清虚观烧香加看热闹,比去街边等着看热闹要好,姜慕燕点头,姜留开心地笑了。 今日姜留要出府去白家练武,用饭之后,江凌便等着她一块出门。姜留回房取她的棍子时,姜慕燕对江凌道,“以后凌弟跟二郎哥他们坐一辆马车,留儿单独坐一辆马车。” 江凌的脸一下就冷了,姜慕燕却分毫不让瞪回去。两人用目光厮杀片刻,江凌才道,“我骑马。” 骑马可以。姜慕燕叮嘱道,“今日风寒,穿上披风。” 江凌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青龙。 姜留提着棍子威风凛凛地出来,左右转了转小脑袋问道,“哥哥呢?” 姜慕燕给妹妹紧了紧领口,平静道,“他去牵马了,以后你自己坐车去白府。” 姜留…… 姜留出府后,江凌骑马跟在车边,扫了一眼赶车的鸦隐和跟着妹妹的赵奶娘、书秋等人,才问道,“三姐跟你说了什么?” 姜留趴在车窗边,小声跟哥哥说,“姐姐说咱们都长大了,要遵守礼教、避嫌。我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哥你觉得呢?” 他觉得?他觉得心被挖走了一块,他觉得姜慕燕要把妹妹从他身边夺走!江凌的手握紧缰绳,垂下眸子问道,“妹妹以后不跟我一起读书了?” 章节目录 第668章 揍人 与哥哥朝夕相处多年,姜留一看他这样,便知他伤心了,心中很是不忍。可转念一想,哥哥过几年也该说亲了,自己总跟他同屋读书也确实不太好,便狠了狠心,低着小脑袋道,“嗯。” 妹妹真被姜慕燕抢走了。江凌握紧缰绳,默默随车前行。 赵奶娘放下车窗的帘子,两眼带笑地把暖手炉塞进姑娘手里。赶车的鸦隐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青龙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对劲儿,甩头打了个响鼻。 到了白家门前,江凌下马抬手扶妹妹下车。 姜留扶着哥哥的胳膊跳下马车,江凌低头给她戴好帽子,平静道,“进去吧。” “好。”姜留扬起笑脸,“哥小心路上的冰,去了书院要好好读书,晚上早点回家。” 江凌点头应下,骑马扬鞭离去。姜留迈入白家二进院,早就等着的白振喻伸脖子往她身后望了一眼,诧异道,“留儿妹妹,你哥呢?” 每逢姜留学艺的日子,江凌必把她送入白家,再与白振喻一起去青衿书院,所以白振喻习惯了等着他一块走。 今日白振喻是等不到哥哥了,姜留回低着小脑袋道,“我哥今天骑马来的,已经走了。” 白振喻大喜过望,转身跑进屋找母亲,“娘!江凌今天骑马去书院,我也要骑马!” “姜家到书院多远,咱们家到书院多远?就这点路,你的马脑袋进了书院大门,马尾巴还没出咱家巷子呢!骑什么马?跑着去!” 白夫人响亮的声音传出来后,姜留便见白振喻提着书袋,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没精打采道,“留儿妹妹,我走了。” “白大哥慢走。”姜留目送他走后,才迈步走入房中。 哥哥离去的背影让姜留心中不安,练棍时总是走神,被白夫人训了几句,罚蹲马步。离开白家后,姜留的心情也不太好,靠在马车内吩咐了声去东市,便不吭声了。 赵奶娘哄道,“咱们去了东市买几样好吃的点心,三姑娘说后晌带您去买糖吃呢。” 姜留懒懒应了一声。 赵奶娘心疼了,继续劝道,“姑娘,您和凌少爷都长大了,该守的规矩得守。旁得且不说,等过两年凌少爷订亲时,人家派人来打听……” “你们放手!放手!再敢拉拉扯扯我就告官了!” 赵奶娘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车外传来姑娘的怒喝声,她立时瞪大眼睛,转身将车窗帘挑开一条缝看热闹。 “姑娘把银子还了,咱马上放人。姑娘不还银子,放走了你们,兄弟们今年过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一听这熟悉的欠揍声,姜留不用看也知道是东市的混混头子赖六。去年他在大云经寺内逼迫大舅王访渔还钱时,便是这个腔调。 姜留不痛快,姜留想揍人! “你们胡说八道,我家少爷不可能跟你们借银子!”小丫鬟喊着,都带了哭腔,“你们放开我!” “姑娘真不还钱?那这小丫头就押在咱手里抵债了。” 赖六的声音又传进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嘈杂声。赵奶娘低声喊道,“打得好!” 开打了?姜留凑到车窗前,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握着棍子追打赖六,嘴里还骂着,“滚,你们滚!” 身高体壮的赖六一把抓住劈过来的木棍,恶狠狠呸道,“你这小娘们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爷不客气了。兄弟们,给爷砸!” “是”赖六一声令下,一帮混混抄起家伙,被押在地上胡子花白的老掌柜死命挣扎也起不了身,边上围着的百姓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眼睁睁看着这帮混混气势汹汹地走向程记成衣铺。 这铺子,还真不能让他们砸了,姜留唤道,“鸦叔!” “是。”早就看不下去的鸦隐跳下马车,冲着赖六等人大吼一声,“住手!” 听到有人路见不平一声吼,百姓们立刻来了精神,往左右两边一分,给英雄让出通路。 鸦隐挑开车帘,姜留刚从车里钻出来,人群中便传出阵阵叫喊声。 “是姜六姑娘!” “太好了!六姑娘来了!” “六姑娘,这帮畜生欺人太甚了,您快用棍子把他们撵出康安!” 众人七嘴八舌地喊着,姜留眼皮跳了跳跳,书秋却双手将棍子递上,“姑娘。” 姜留白了自己的傻丫头一眼,抓住棍子跳下马车。赖六和东市众混混一看姜留,都有些胆怯。 这个比萝卜高不了多少的丫头,可是母老虎白夫人的亲传弟子,去年就能扫倒一座房,据说现在已能一棍横扫半个康安城了。 这些闲话虽不可信,但这小胖丫头是姜二的心头肉,如果他敢动这小丫头一根汗毛,孟家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好汉不吃眼前亏,赖六立刻放开木棍,摆笑脸抱拳行礼,“六姑娘,您这是学完功夫,过来转铺子了?” 姜留知道赖六这话是提醒自己县官不如现管,她在东市有几家铺子,若惹了赖六这条东市地头蛇,以后就别想顺顺当当地做生意。不过她既然跳下来,就不怕赖六找事儿。 “我是来转铺子,发现碰到熟人,所以下来打个招呼。”姜留扬起笑脸与赖六旁边握着棍子的冯娟道,“冯姐姐,好久不见。伯母的身体可好些了?” 冯娟被问得一愣,连忙道,“我娘好多了,多谢留儿妹妹挂记。” 姜留继续道,“冯姐姐,店里的棉靴和棉衣可还多着?” 冯娟心领神会,转头问被地痞按在地上的老掌柜程效,“这我也不清楚,效叔。” 见小地痞还不松开手,姜留小脸一绷,手中的铁木棍重重往地上一戳。 小地痞吓得一哆嗦,程效借机挣脱爬了起来,行礼道,“六姑娘可是要给府里的仆从管事们采买过年的衣物,多着呢。您进店选选,看能相中哪一款?” 姜留走到门口,转头对一脸阴沉的赖六道,“赖六哥也是来选衣裳的吧?不进店看看?” 赖六立刻堆起满脸笑,“对,对!小人是来选衣裳的,进去瞧瞧,瞧瞧!” 赖六说罢,示意手下人放开冯家的丫鬟、伙计,跟着姜留进了铺子。 姜留没用棍子横扫一大片,让围观的百姓们大为扫兴,转而开始讨论姜家和落难的户部员外郎冯遒贞家有什么渊源。 章节目录 第669章 也就是一棍子的事儿 姜家与冯家之间并无关联,但姜留与冯家之间有些瓜葛。 两年前,西平三州大旱,万顷良田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秦天野却觉得才旱了半年死不了人,没必要小题大做,将事情压了下去,但此事还是景和帝知晓了。 景和帝过问此事后,户部才拨银子赈灾。秦天野将罪责推到曾去西平巡视的户部员外郎冯逎贞身上,言道是他欺上瞒下,才延误了开仓放粮时机,险些酿成大祸。 冯遒贞不过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哪敢跟秦天野争辩,只得屈辱认罪。被革职问罪后,冯遒贞郁垒难消一病不起,不到年底便命丧黄泉。 冯遒贞死后,冯遒贞夫人也病倒了,养家的重担落在一双儿女身上。冯遒贞十六岁的儿子冯子进弃文从商,十三岁的女儿冯娟在病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母亲。 姜留与冯娟的一面之缘,便是因她带着母亲去逢春药铺请郎中诊脉。但姜留今日出手相救,却是看在冯子进的面子上。 今年十月,姜留跟人抢铺子时,结识了竞争对手冯子进——两人都买进了香料铺子。冯子进买进铺子后决定乘祝家的海船出海,买进上等香料。 祝家出海经验丰富,别家的商船出海顺利返航的可能性若是六成,那祝家就是八成,所以想挤上祝家海船出海的货商数不胜数。 但这次要出海的祝家海船,自己要进货,只肯出十个货位给搭船的客商,刚经商两年的冯子要与数百个人争抢货位,难度可想而知。 为了能上船,冯子进找上了姜留。因为祝家乃是相翼侯府三公子白晅的外祖家,姜二爷与白晅是肝胆相照的好友,姜留又是姜二爷的爱女。冯子进认为只要姜留想,她就能为自己要下一个货位。在商言商,冯子进请姜留帮忙,给的报酬是帮姜留带回个货位的上等香料,姜留到时只需付进货钱即可。 事有凑巧,姜留与父亲乘祝家船南下赶考时,结识了祝家的大管事祝成,冯子进来找姜留之前,祝成刚刚问过姜留要不要派人跟他出海走一遭。 出海带去本地的丝绸瓷器,买进国内没有的货物,报酬极为丰厚,但风险也极高。姜留手下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也冒不起这个风险,正在她犹豫之时,冯子进便冒了出来,两人一拍即合。 上月底,冯子进带着姜家和他自己买进的货物,如愿以偿登上了祝家出海的大船。如果不遇天灾人祸,明年三月他会带着货物归京。如果发生意外或病倒,他将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海商,是用命、运气和眼光赚钱的。 冯子进走了还没一个月,赖六就带人来搅和冯家的生意,定是受了谁人的指使。姜留既然在冯子进身上下了注,遇着此情况,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在程记内四平八稳地一坐,沉着小脸问站在面前的赖六,“这是怎么回事?” 赖六立刻道,“冯子进出海进货的银子不够,以程记成衣铺折价一千五百两,从某这里借了银子。小人来收铺子,冯家不肯给铺子也不肯给银子。六姑娘您评评,冯家这事儿事办得是不是不地道?” 冯娟立刻道,“留儿妹妹,我哥是卖了我娘的嫁妆凑的货钱,没有跟赖六借银子。我哥走之前还让效叔照顾好铺子,怎么可能把铺子折价卖给他!” 赖六抱肩颠脚,赖声赖气地道,“你哥白纸黑字写的卖铺换银契书就在某手里呢,怎么到冯姑娘手里就成没影的事儿了?冯姑娘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某仗势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你……你……”冯娟气得发抖。 姜留听明白了,直视赖六的眸子问道,“说实话,怎么回事儿。” 赖六理直气壮道,“六姑娘,某说得都是实话。若有一句假话,叫某天打雷劈不得……” “啪!” 气不顺的姜留将茶杯狠狠摔在赖六脚边,赖六吓得一蹦多高,冯娟和老掌柜、伙计们也都被吓得一哆嗦。 姜留阴沉着小脸,冷冷地道,“本姑娘看在跟你还算有点交情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若是再敢胡说八道,本姑娘可能动不了你背后的人,但是给他换条好狗,也就是一棍子的事儿。” 以前若有人问赖六:姜二十岁的闺女吓人不?赖六一定嗤之以鼻。但现在他是真怕,这小丫头比她爹狠多了。他可不就是贵人眼里的一条狗么,就算姜留拿棍子把他拍成肉泥,对贵人来说也只是换条狗的小事儿。 但他,不能不要自己的狗命。 赖六谨慎答道,“回六姑娘,是有人给了小人这张契书和五十两银子,让小人来收铺子。至于这个人是谁,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您就是打死小人,小人也不能说。” 这还像句人话,姜留回道,“你既是收钱办事,我也不难为你。有件事本姑娘讲在明处:冯子进是出海帮本姑娘买货,如果他回来发现冯家没了,本姑娘也不好交代。你手里这张契书呢,你是要带回去,还是交给本姑娘?” 赖六小心翼翼地问,“小人把契书给您的话,您……” 姜留用小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考量道,“前日,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杜大人去我家吃茶,说起要整顿东市秩序。昨日本姑娘遇见了大状师陆雪明,他说这几日正闲得发慌。这案子,他一定感兴趣,赖六哥觉得是不是?” 别、别、别啊!这么点小事哪用得着劳烦杜指挥使和陆大状师啊!赖六头晃得像拨浪鼓,“不敢劳烦姑娘,小人把契书送回去,这份银子小人不赚了。” 姜留颇为遗憾地问,“真不用?” “真不用!”赖六拱手,“小人这就把契书送回去,姑娘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姜留笑眯眯道,“交情归交情,事情归事情。咱遇着事儿就说事儿,事儿咱们怎么处理都不影响交情,和气才能生财,赖六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着这意思,姜六姑娘不会翻后账找他不痛快,赖六立刻喜笑颜开,“姑娘说得太对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小人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真不是针对冯家。冯姑娘,程掌柜,方才是我不会说话,请二位海涵。” 章节目录 第680章 背后之人2 赖六走后,冯娟立刻给姜留行礼,“姜姑娘,多谢你出手相助,若是今日没有你,我们这铺子定是保不住了。” “冯姐姐客气了。”姜留说着话就要站起来,赵奶娘和冯娟同时出手按住了她,“地上有碎瓷片,小心扎伤脚。” 说罢,冯娟立刻命丫鬟将地面打扫干净,重新上茶。姜留笑道,“方才是我无礼,没吓着姐姐吧?” “妹妹方才真是太霸气了!若我有你一半的气魄,赖六也不敢乱来。”说罢,冯娟又苦笑一声,“不对,便是我有妹妹的气魄,赖六也不怕会我。今日冯家得妹妹出手相助,改日妹妹有用得着我冯家的地方,尽管吩咐。” 姜留能镇住赖六,靠得是她父亲爹的名号和她自己的威名。冯家已经失势,冯娟再有气魄,也镇不住赖六。 姜留见冯娟面上并无愁苦之色,一个十四岁的落魄官宦人家之女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不容易了。姜留问道,“冯姐姐可知是谁指使赖六来的?” 冯娟也有些疑惑,想了半天才想起一个人来:“我家没的罪过什么人,不过我哥上祝家的大船之前,李家曾派人出一百两银子买我哥在船上的位子,我哥没应。” 一百两?他们也真说得出口。祝家大船上一个货位,少说得值上千两银子。安德坊李家是开镖局的,怎会对出海有兴趣?姜留将疑惑压在心底,继续道,“若真是李家,赖六回去传信后他们买不买我爹的面子还真不好说,如果他们再来闹,姐姐打算怎么办?” 安德坊李家家主李以康的亲妹妹是秦天野的小妾、秦天野三儿子秦克治的生母,李家有秦家做靠山,秦家与姜家的关系也不好,所以李家还真不一定会给姜家这个面子。 冯娟问道,“妹妹,若我请陆雪明打官司,得用多少银子?” 这个姜留也不清楚,转头看冯娟身后的老掌管。程效行礼回道,“陆雪明替人打官司,少则百两,多则上千。” 冯娟听后,继续道,“这铺子怎么也值上千两,那我就跟他们打官司,用这家铺子拖着他们,输赢都没关系,只要能撑到我哥回来就好。” 姜留见冯娟没有退缩,对她又多了几分赞赏,“康安是皇城,他们不敢去东城兵马司跟姐姐打官司,不过姐姐还是要小心提防他们的阴损手段。” 冯娟刚刚点头,鸦隐便走了进来,“姑娘,赖三来了。” 姜留点头,“请他进来。” 赖三原是西市的地痞头子,姜二爷出任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后将他“招安”,封他做了西城巡街副使。脱离泥潭成了官身的赖三办差尽心尽力,姜二爷曾说过西市太平的功劳,有三成得算在赖三身上。除了西市,姜二爷还托他照看姜家、姜留和雅正在东市、南市的生意。只要有混混到这些店铺找事,不必姜二爷费心,赖三就能将事情办得明明白白的。 姜二爷出手大方,赖三办多大事,他就给赖三多少报酬。年过不惑的赖三靠着这份丰厚的报酬,过上了踏实又体面的日子。去年在西城赁房娶妻,如今已抱上了儿子。 姜留在东市跟赖六刚对上,立刻便有人把消息送到了赖三跟前,赖三立刻便带着人赶了来。不过他还是来迟了一步,姜留已经把赖六打发走了。赖三拱手问道,“六姑娘,可要赖某再去吓唬吓唬赖六?” 赖六和赖三并非兄弟,但都是无父无母的乞儿,靠着在康安街头讨饭、透抢吃食长大,能当上地痞头子称霸一市,靠得是够狠、够黑。打了几十年交道,两人对彼此都极为熟悉,也知道对方的软肋。 姜留将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道,“这次就这样,赖三叔日后也派人盯着这家成衣铺和冯家的香料铺子,若有人闹事,照规矩处理。” 赖三应下退出去后,还不待冯娟说感激的话,姜留便笑道,“等冯大哥回来后,姐姐要记得帮我向他讨雇人替他照看铺子的银子。” “好,我一定记着!”冯娟面上带笑,眼里却带着泪花。 姜留走后,程效便道,“康安城百姓都知道姜二爷不会欺软怕硬,看着顺眼的还会出手相帮,却不知姜二爷家的姑娘如此仗义!姑娘,咱们真是遇着贵人了。” 冯娟擦掉了眼泪,“等我哥回来,咱们一定好好谢谢人家。有姜家帮忙,李家应不会明目张胆地派人来捣乱,接下来还要辛苦您老照应店铺的生意了。” 姜留出了程记之后,去自己的半堂香和雪霞晚转了一圈,才又上了马车返回府中。傍晚散学归来的江凌听说了此事,分析道,“冯子进主动提出帮姜家带货,就是打着让咱们在他家有难时帮一把的主意。所以就算今日妹妹没遇到这档子事,冯家人也会求到妹妹面前。” 姜留点头,“冯子进走之前应是做了安排,但是他还是嫩了些,没想到会有人明抢他家的店铺。” 十岁的妹妹居然说十八岁的冯子进嫩,这让江凌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单论打理生意,妹妹确实比冯子进更有资历,也确实有资格说冯子进“嫩”。江凌骄傲又自豪,忽有些手痒,想伸手掐一掐妹妹的小脸,捏一捏她的小手。 不过…… 扫了一眼大开的房门和站在门外的赵奶娘、鸦隐,江凌握了握拳头,想揍人!他压下烦躁,继续问道,“妹妹在想什么?” 姜留抬起桃花瞳望着哥哥,低声道,“假造冯子进卖铺子契书的人,应是觉得冯子进不会再回京了。哥你觉得,他们的信心是打哪来的?” 一阵寒风钻进屋中,将盆着的燃尽的炭灰吹起,扑向妹妹。江凌起身抬袖,帮挡住炭灰。听到屋里有动静,赵奶娘立刻转身往屋里看,却正对上少爷冰冷的眸子。 江凌冷冰冰吩咐道,“嬷嬷立刻去前院把裘叔请来。” “是。”赵奶娘不敢不从,赶奔前院请裘叔。 裘叔赶来进入房中后,江凌便道,“我与裘叔、妹妹要商议要事,你们守紧门户。” “是。”鸦隐立刻把门合上,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房内,江凌把裘叔撵到一旁吃茶,他自己则和妹妹守着炭火盆,继续方才的话题,“万岁夺了冯现安的兵权,将右羽林卫交给了白旸,秦天野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祝家在康安城的靠山是相翼侯府,李家想对祝家的海船出手,也在意料之中。” 章节目录 第681章 可以嫁人了 姜留皱起小眉头思量道,“李家想派人上祝家海船的事,咱们要不要给祝家送个信儿?” “祝家应有提防,不过说一声也无不可。”江凌把新买的一包糖拿出来,取出一块递给妹妹,“你尝尝这个。” “好。”姜留捡了一个糖块放在嘴里,眼睛便是一亮,“哥!” “喜欢吗?”江凌盯着妹妹问。 “嗯!”姜留用力点头,小脸露出幸福的表情,“好吃,喜欢。哥哥在哪儿买的?” 妹妹喜欢吃,江凌笑得非常开心,“这是我找人做的,妹妹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所以我让制糖的工匠在糖里加了桔子汁。添加桔子汁的分量添添减减,才做出这个味道的糖。” 姜留十分感动,不过还没等她说谢谢,便听哥哥继续讲道,“这样的糖妹妹每天可以吃一颗,如果妹妹每天跟我一起读书,就可以吃两颗。妹妹想吃一颗还是两颗?” 啪嗒!坐在旁边书桌上看书的裘叔手里的书掉了,他若无其事地捡起来继续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姜留停了停,小心翼翼地问,“哥从哪找的制糖工匠?” 江凌回道,“我买了几个制糖的匠人,在连家坡开了处制糖的作坊。” 连家坡是前一段日子姜留和裘叔给哥哥买进的小田庄,在康安城东南二十里左右,庄中多为坡田,栽种了不少果树。姜留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的工夫,哥哥竟让人在连家坡开了一家制糖作坊,还给她制出了这么好吃的糖。感动之余,顶着哥哥期盼的目光,姜留压力山大,她可以不选一块也不选两块,而选三块吗? 江凌见妹妹不吭声,转开眼睛伤心道,“妹妹不必为难,你不来跟我一起读书,也可以每天吃两块糖。我一个人读书也很好,真的。” 裘叔默默翻了一页书,暗道少爷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实在是妙。 姜留觉得嘴里的糖都不甜了,她与哥哥商量道,“其实……咱们可以跟姐姐一块读书,姐姐读书很厉害,哥哥读书有疑惑了还可以跟姐姐商量。” 他不要跟三姐一起读书,他只想跟妹妹在一起。可抬头看到妹妹为难的样子,江凌的心立时就软了,不过,“三姐未必肯过来一起读书。” “我去跟姐姐商量,姐姐会同意的。”若姐姐实在不同意,姜留就让四郎过来陪哥哥一起读书。 姜留走后,裘叔对盯着火盆出神的少爷,有心劝他几句,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有些事有些话,说不得,因为他们明年就要回肃州了。裘叔咳嗽一声,道,“少爷在想什么?” 盯着炭火盆的江凌淡淡地问,“十四岁,可以嫁人了。” 裘叔…… …… …… !!! 十一个月的小悦儿,对大人吃的东西开始感兴趣,家人用饭时他也要凑过来一起吃。于是姜留便仿照现代的儿童餐桌椅的款式,让木匠给弟弟制作了一张专属于他的座椅。一家人开始用晚膳时,小悦儿也有模有样地坐在桌边,手里抓着一把木勺,面前固定在桌上的碗里放着半盏糖水。大人吃饭,他便用勺子舀糖水喝。 小家伙的手还不稳,舀出来的糖水大半洒在了桌上,雅正不让奶娘上前伺候,只让儿子自己尝试。姜留觉得弟弟不哭不闹地坐在椅子上吃饭的小样子实在太乖太可爱了,恨不得把弟弟抱过来亲几口。雅正和姜慕燕关注着小悦儿的情况,露出如出一辙的欣慰笑容。姜二爷看儿子几眼便吃一口饭,看样子他也觉得儿子非常下饭。 江凌吃完饭放下碗筷,等父亲也吃饱了,开始抱起小悦儿逗弄时,才道,“父亲,明日江南东路的举子们何时进康安城?” 姜二爷给小儿子擦着嘴边黏糊糊的糖水,“应是明日巳时。” “父亲明日衙事可忙?”江凌又问。 姜二爷摇头,“不算忙,怎么,想让为父带你去丰邑坊看热闹?” “嗯。”江凌点头,“儿对刘君堂有些好奇。” 这下不只姜二爷,一家人都抬头看着江凌,因为这是话由他说出来,实在让人太意外了。 姜二爷趣味十足地问道,“你好奇他什么?” 江凌如实道,“好奇他的长相,更好奇他的人品、学问,想看看他是否有状元才。” “为了这个,你明天就不去读书了?”姜二爷追问。 “一日不去也无妨。”江凌见小悦儿咿咿呀呀地伸手,便取了温湿的布巾给他擦净小手,才把母亲用布缝的小老虎放在他手里。 雅正笑道,“我也对此人有几分好奇。” 想看看他与二爷孰美。 姜二爷拍板,“明日晌午咱们去风华阁用膳,顺便见见这个刘君堂。” “好!”姜留立刻拍手,小悦儿见姐姐拍手,也跟她学着呱唧小爪子。姜留再派,他再呱唧,姜二爷夫妇被俩孩子逗笑了,姜慕燕的目光则落在江凌身上,觉得他今日举止有些反常。 江凌却装作没有察觉,只跟家人一起逗弟弟。 第二日一早,得知姜凌不去学堂读书的姜三郎立刻道,“我也不去了!” 姜四郎摇了摇筷子,持观望态度。 姜松扫了儿子一眼,问江凌,“凌儿这个月贴经和墨义答得如何?” 江凌回道,“侄儿全答对了。” 大伯问这话他们就没戏了,姜四郎低头继续吃饭。果然,姜松又继续问道,“三郎呢?” “儿……”姜三郎吭哧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回道,“儿错得比上个月少了!” 姜松点头,“待你一题不错时,为父也带你出去吃好的,二郎也是。” “是。”姜二郎恭顺应下。 姜槐也对长子道,“四郎也是,你全做对了,爹待你出去玩。” 姜四郎眼睛一亮,“爹,儿可不可以换成错三道题以内,就可以不去书院,在家里玩?” “你觉得呢?”姜槐笑眯眯地问儿子。 不行……姜四郎低下脑袋,继续扒拉饭。 江凌道,“二哥这个月的贴经一题未错,四弟只错了两道,在书院中的是出类拔萃了。” 姜三郎立刻知道要大事不妙了,扒拉几口饭站起身道,“儿吃饱了,儿去准备今日用的书籍。” 这孩子!姜松无奈摇头,温和对二儿子道,“今日翰林院中脱不开身,待过两日,为父待你去骑马。” “是。”姜二郎声音里多了几分雀跃。 姜四郎见爹爹也目光慈祥地看向自己,立刻道,“爹爹,儿知道您忙,不用您陪着,您不如奖励儿今日跟着二伯一起去风华阁吃好的吧?” 这熊孩子!姜槐瞪眼,姜二爷笑道,“四郎近来读书辛苦了,让他跟着去吧,二郎也去。” “多谢二叔!”二郎和四郎欢欢喜喜地应了。 既然他们俩都带着,也就不差一个三郎了。姜二爷道,“大哥,让三郎也去吧?” 读书的正日子,二弟居然要带着孩子们逃学去玩!不过当着孩子们的面,姜松也不好责备二弟,只得道,“你们早些去,用完午膳后再送他们去书院读书。” 大伯居然答应了,姜四郎乐开了花,正想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三哥时,却听凌哥问道,“四弟,你可见青龙的马镫子了?我今早寻遍了马厩也没瞧见。” 昨晚和江凌一起刷的马的姜四郎立刻道,“就在马槽旁边的木楔子上挂着,我去找。” 说罢,姜四郎跑了出去,一家人继续用膳。待用完膳后,姜二郎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三弟,才发现他因考得不好怕挨揍,已经提前出门,独自赶去书院了。 章节目录 第682章 君子世有双 “都说江南多才子,也不知道要来的江南才子们都长得什么样。”姜慕锦美滋滋地吃着桔子味儿的饴糖,兴致勃勃道。 姐姐这么一说,京畿路的“小才子”姜四郎不干了,辩驳道,“江南读书人爱显摆,好跟人比文斗诗,文章写得多,所以才名声大。江北读书人内敛,才不外露,文章写得少而精,可论起才子一点也不比江南少!” 姜慕锦瞪了一眼弟弟,“江南水土养人,才子多眉清目秀……” 姜四郎立刻杠回去,“江南再好山好水,才子再眉清目秀,大周第一美男子也在江北咱们家里!” 姜慕锦被弟弟怼得哑口无言,姜四郎获胜,转头看着和至得意地笑。和至乐呵呵地吃糖不说话,因为他也是江南来的,虽然谪仙很好,但他也不能自贬家乡父老不是? 江凌却道,“父亲姿容天下独绝,无人能出其右。若以父亲为标准看待旁人,未免有失公允。” “就是!”姜慕锦得江凌撑腰,气势一下就涨了起来,“二伯是谪仙,不能拿江南才子们跟万岁亲口封的谪仙比!” 姜四郎冲着姐姐吐了吐舌头,转头与江凌商量道,“凌哥,我能去清虚观玩吗?” 江凌点头,“去吧。” 姐姐已经订了亲,姜二郎对江南才子也没兴趣,“我跟你一块去。” 见二郎哥和四弟要走了,姜留问和至,“你不去玩?” 和至摇头,“我师父说让我仔细观一观江南才子们的面相。” 姜留一下就来了精神,“你能看出他们哪个有状元才吗?” 和至摇头,“小道还没这个本事,只能看出他们是否有病。” 姜留对谁有病一点兴趣也没有,叹了口气无聊地趴在桌上用手指头画圈圈,“爹爹什么时候来……” 姜留的话刚说完,书秋便跑了进来,“姑娘,来了,来了!” 姜留跳起来跑到雅间外,扶着栏杆往下张望。姜慕燕和江凌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姜留左右两边,姜慕燕低声道,“妹妹你是大姑娘了,不可如此莽撞,走路要稳要端庄。” “好。”姜留嘴里应着,亮晶晶的桃花瞳在楼下大堂中找寻。 刘君堂入京的消息已吵得沸沸扬扬,虽还没到饭点,但风华阁内已座无虚席。外边跑进来送信的小厮一个接一个,众人的目光都望向风华阁门口。 见刘君堂还没进大堂,姜留稳重走回雅间,推开窗户踮脚向路上张望,随后兴高采烈道,“在那边!” 迟了一步的江凌被姜慕锦挤到了一边,不过他个子高,可以站在姜留身后向外看。 丰邑坊宽敞的十字正街上,一群人追着一长串马车涌了过来。姜慕锦咯咯笑,“三姐、六妹你们看,若这马车挂上红绸,真跟送亲的队伍一模一样了,不知新娘子刘君堂在哪辆马车上。” 可不是么,姜留也跟着笑了起来。江凌看了三姐一眼,认真道,“便是成亲的队伍,刘君堂也该是新郎官,而非新娘子。” 姜留仰头向后望,“哥很欣赏刘君堂?” 明媚的阳光照在妹妹仰起的小脸上,照得她脸上细细小小的绒毛和发亮的眸子泛着温暖,江凌的心都跟着热了起来,他扶住妹妹的后背,回道,“刘君堂是江南东路的解元,与大哥同岁,才学却在廖大哥之上,不论他模样如何,我对他都很钦佩。” 是啊!刘君堂不光长得好,还年纪轻轻就中举了,还是江南东路秋闱第一名,她们的准二姐夫廖传睿才是京畿路的第二名呢。姜留望着哥哥,信心十足地道,“哥,你一定会比刘君堂更早中举!” “表哥——” 姜留低头向下看,发现马车已经到了风华阁门口,一个头戴粉色绢花的小姑娘在车边欢呼着。车帘挑开,一身披红色披风的男子从车内钻了出来,那小姑娘欢喜地跳着,“表哥,表哥!” 男子爽朗的声音传上来:“两年不见,梅表妹长这么高了。” “表哥!”万众瞩目之下再见到表哥,赵如梅激动得只会喊表哥了。 看街上百姓盯着男子有些发愣,姜留也急切起来。此人必是刘君堂吧,你倒是抬个头让本姑娘瞧瞧啊! “刘君堂刘公子——”跟姜留一样着急的人不少,旁边雅间里一个小姑娘就忍不住喊了起来。 刘君堂听到声音抬头向上望,姜留正开心终于能瞧见人了时,姜慕燕却低声道,“退!” 退啥? 姜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姐姐向后推了一把,砸进了哥哥怀里。江凌一手抱住妹妹,一手拉住了向后倒的姜慕锦,向后退一步躲开楼下众人的目光。 姜慕燕低声解释道,“若咱们不避开,楼下的人会以为是咱们喊的。” 姜慕锦回神,立刻问道,“三姐说得对,和至你看到了没?” 趴在窗边的和至转过小脑袋,认真道,“看到了,这位刘居士面色红润,没病。” 姜慕锦跺脚,拉住姜留的小胖手道,“六妹妹咱们快去外边!” “好!”姜留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要跟五姐姐到雅间外去看。谁知她却被哥哥拉着动不了,姜留拧了拧小身子,不满道,“哥!” 江凌哄着妹妹,“一会儿父亲来了后,刘君堂定会过来拜见。现在妹妹出去看,到时就会被他认出来了。” 姜慕燕立刻点头,“不要出去了,咱们在这儿等着父亲来。” 姜慕锦见出不去了,只得问和至,“刘君堂长得怎么样?” “刘居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眉亮目,非短寿之相。”和至评价道。 姜留直接问,“他长得有我爹帅吗?” 和至立刻摇头,“没有。” 意料之中又有些失望的姜留刚耷拉下小脑袋,姜慕锦的小丫鬟喜鹊便冲了进来,兴奋道,“刘公子真得好生俊俏!” “留儿妹妹,你爹来了!”站在窗边的和至欢呼道。 爹爹来得真是时候,姜留用力推开哥哥,跟着五姐姐向门外跑去。凭栏向下望时,瞧见爹爹与江南东路众举子站在风华阁大堂中说话。 不知说到什么,姜二爷和刘君堂等人都转头看向姜留这边。姜留看清了刘君堂的模样后,脑中立刻冒出一句诗: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有双。 章节目录 第683章 姐姐的眼光 传言往往是不可信的。 姜留当初见到康安城第二美男子刘承时有多失望,现在见到刘君堂就有多惊喜。 刘君堂与爹爹一样,拥有着优越的眉骨和鼻骨、流畅的下颚线,用和至的话说便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但两人也美得大不相同。不同于爹爹灼灼生辉的桃花瞳,十八岁的刘君堂生了一双潋滟狭长的凤眸,闪耀着少年成名的意气风发,但也因年纪小又比爹爹矮了些,刘君堂身姿略显单薄,与姿态潇洒、丰神俊朗的爹爹相比,气场便有些不足。但这样一个容貌出众的少年郎,也足以吸引大家的眼球了。 正给江南才子们指路的姜二爷,眸子向上一抬,便瞧见了自己的胖丫头正站在二楼,两眼放光地望着自己,便笑着继续道,“后院环境清幽适合读书,你们安心在此住下,若有为难之事,可到西城衙门来寻本使。” “多谢大人。”江南举子整齐提手行书生礼。送举子入京的江南东路学政周由拱手笑道,“时近晌午,下官带来两壶江宁美酒,不知大人您是否得闲?” “晌午不成,周兄请抬眼。”姜二爷笑指二楼的宝贝闺女,“栏杆边那个饿得快要哭出来的小丫头,便是小女。因早上答应了要带孩子们在此用膳,所以姜某只能忍到晚上再品周兄带来的美酒了。” 姜留…… 你才饿得快要哭出来了!不过爹爹点了她,姜留自不能再抓着栏杆站着看热闹了,她规规矩矩地讲双手手指交扣放在左腰侧,行了一礼。 周由抬眸瞧见姜留,眼前又是一亮,暗道一声姜谪仙家的女儿也生得好生俊俏。周由还礼,请姜二爷上楼,他则带着江南东路的举子们进入风华楼后院。 出了前厅,刘君堂身边的赵祥鹤便低声感叹道,“难怪万岁会封姜大人为送瑞谪仙,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刘君堂提醒好友,“万岁封姜大人为谪仙,是因为姜大人献瑞之功。” 赵祥鹤斜了好友一眼,献瑞有功,也得长得够好,才能被封谪仙吧,“君堂方才可瞧见姜大人之女了?” 刘君堂点头,便听好友感慨道,“若是让你妹妹瞧见姜姑娘的长相,肯定得哭了。”可惜姜家姑娘年纪小,否则与自己的好友还真是绝配呢。 大堂之中,姜二爷与西城百姓们闲聊几句才上楼,来到小闺女面前。父女俩对视,姜留率先发言,“爹爹,好可惜啊!” 姜二爷点头,“说什么都迟了。” 二姐姐已经跟廖传睿订亲,可不是说什么都迟了么。姜留与父亲同时叹了口气,进入房中。姜二爷先跟小和至打了招呼,才问长女,“你母亲和弟弟怎没来?” 姜慕燕回道,“今日天寒,祖母怕六弟受凉,不让他出门,母亲留在府中,带着他陪祖母在暖房除草。二哥和四弟去了清虚观,一会儿就回来。” 小悦儿出生后就成了母亲的眼珠子,恨不得天天搂在怀里稀罕着,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姜二爷每次回府逗儿子玩,逗得狠了都会挨母亲两巴掌,有了六郎后,母亲身体好了,手劲都大了,姜二爷对此感到十分欢喜。 挨打,他也是高兴的。姜二爷抬手给儿子给儿子要了块糖扔进嘴里,惋惜道,“早知如此,应叫上你们祖母一块出来。” 江凌道,“待到腊八时,父亲可陪着祖母到寺中游览、吃粥。” 腊八节康安各寺庙会熬制八宝粥答谢布施的香客。姜二爷点头,“也好,到时咱们去大云经寺转转。” 姜慕锦凑到姜二爷身边,笑嘻嘻地问,“二伯觉得刘君堂如何?” 姜二爷点头,“非常不错。” “锦儿也觉得他看着很好,三姐、留儿妹妹,你们觉得呢?”姜慕锦问道。 姜留立刻道,“我也觉得很好,他的容貌、气质可以挤掉刘承,成为康安城第二美男子!” 江凌的目光立刻由三姐身上转到妹妹身上,心中有些紧张,妹妹莫不是看上刘君堂了吧?!这可不成,刘家远在千里外,妹妹决不能嫁给刘君堂! 姜慕燕本不想说什么,不过看屋内众人都看着她,便敷衍道,“刘公子姿容不凡。” 听三姐的口气,似乎没相中刘君堂!江凌略一思量,试探道,“刘君堂仪表堂堂,确实姿容不凡,不过他曾口出狂言说要‘先登天子堂、再娶美娇娘’,由此可见其性情有些狂傲,不过方才一看,我却瞧着这话不像他说的。” 姜二爷言道,“是他说的又何妨,能说出此话说明他是性情中人。以他之才,明年春必登天子堂。” 姜慕锦追问,“二伯,他能中状元吗?” “一甲之中,必有他的位子。”姜二爷十分希望刘君堂留在康安城为官,若他留在康安,万岁应会很开心,乐阳那疯婆子也不会死盯着自己了。 姜留凑到姐姐身边,低声问,“姐姐,你觉得刘君堂不好?” 姜慕燕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外人罢了,除了酸菜鱼,你还想吃什么?红烧豆腐可好?” “好。”姜留点头,心里却泛起嘀咕:刘君堂这样的都不能吸引姐姐的目光,那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她的眼呢。虽说刘君堂比姐姐大几岁,但姜留却觉得他很适合给自己当姐夫呢。 因后晌还要送江凌和姜二郎、姜四郎去书院,用完午膳后,姜二爷便带着孩子们下了楼。他们到楼下时,来围观刘君堂的百姓已经散了,江南东路的举子们正在堂中用膳。 见到姜二爷下来,众举子立刻站起身行礼,“姜大人。” “诸位免礼。”姜二爷目光寻了一圈,发现江南东路的官差已经走了,堂中只有一群书生,便道,“你们远路而来,本使当尽一尽地主之仪,乔叔,这一餐都记在本使账上。” “是。”风华楼的乔掌柜立刻应了。 “多谢大人。”阁中举子们齐声道谢,声音里无不含着欢喜。送姜大人一家出门时,刘君堂的潋滟凤眸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姜慕燕身影。 她,也是姜谪仙的女儿么? 她的眼睛,好生漂亮。 章节目录 第684章 非良配 目送姜家姐妹上车后,刘君堂见跟在姜二爷身边的瘦高少年郎走到自己面前,抱拳道,“刘大哥,小弟任凌生。” 跟在姜谪仙身边,姓任,十二三岁的年纪……这位定是左武卫老将军任安寒之孙、姜谪仙之义子。刘君堂立刻抱拳还礼,“任贤弟,幸会。” 江凌面带崇拜地问道,“凌生对刘大哥的才学十分钦佩,改日可否登门求教。” 康安城卧虎藏龙,远的不说,姜谪仙的兄长便是饱学之士,任凌生舍近求远却向他讨教?刘君堂觉得任凌生找自己的理由绝非讨教学问,不过不管他为何找上自己,刘君堂都乐意之至,“能与任贤弟探讨学问,君堂荣幸之至。” 发现江凌竟与刘君堂有说有笑,马车上的姜慕燕蹙起细长的柳叶眉,江凌此举,意欲何为? 同样看到这一幕的姜留揉了揉眼睛,她怎么觉得,哥哥跟刘君堂站在一起毫不逊色,而且哥哥略深的皮肤,看着比刘君堂的白皮还要健康漂亮呢,她以前怎没觉得哥哥长得这么帅? 把孩子们自丰邑坊送回会嘉坊柿丰巷后,姜二爷未进府便回西城衙门做事,江凌和姜二郎、姜四郎进府取书袋赶往状元街。姜家三姐妹先去给祖母见礼后,各自回院歇息。 姜慕燕和姜留回到西院时,小悦儿睡着了,雅正带着两个女儿到书房吃茶,轻声问,“可瞧见刘君堂了?” “瞧见了。”两姐妹齐声回答,随后,姜留绘声绘色地给母亲讲了刘君堂的样貌,最后感叹道,“他如果能留在康安,一定会成为康安城第二美男子。” 雅正含笑道,“那我改日也一定要见见这位信州解元郎。” 返回闺房后,姜慕燕拉着妹妹坐在床上,严肃问道,“你觉得刘君堂很不错?” 姜留点头,又好奇问道,“方才在风华阁时我便想问姐姐了,你觉得刘君堂哪里不好?” 姜慕燕认真道,“他今年十八,祖籍远在千里之外的信州,绝非良配。” 姜留…… …… …… “姐,我没想到嫁给他,真的。”姜留恨不得竖起三根手指,发个誓给她姐看看。 姜慕燕拉着妹妹的手叮嘱道,“姜家在康安,咱们的娘亲埋在这里,如果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想见一见父亲、给娘亲送寒衣纸钱,来回都要数月,你想这样吗?” 姜留立刻摇头,“不想。” 姜慕燕满意点头。 见姐姐的小脸儿放晴了,姜留又不死心地问,“姐姐,抛开适合不适合婚配这件事,你觉得刘君堂这个人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 姜慕燕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回道,“一个不可能成为咱们姐妹夫婿人选的男子,他好或不好与咱们无关,妹妹躺下歇息一会儿,后晌母亲教咱们抚琴,你要把《良宵引》弹好,今年年底和明年年初必定用得上。” “好。”姜留应下,又继续念叨刘君堂,“若单论容貌,刘君堂确实不错,不过他跟爹爹比,还差了一点感觉。爹爹让人觉得温暖、舒服的感觉,他身上没有。” 爹爹容貌出众气质温和,让人一看便想到春花秋月,随之心旷神怡,忍不住想亲近,刘君堂身上就没有这种气质。不过,这也很正常,她爹是天下独一份的,她爹的气质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姜慕燕打了个哈欠,“睡吧。” 姜留……她怎么觉得姐姐少根筋,这该怎么办才好? 姜二爷回到衙门后,正跟手下人大夸特夸刘君堂时,张文江派人传他去京兆府。待到了京兆府中,张文江未提正事之前,先问道,“你去见过刘君堂了?” 姜二爷恭敬回道,“是。” “其人如何?”张文江对刘君堂如何并不好奇,他好奇的是姜枫觉得刘君堂如何。 姜二爷提起刘君堂,眼睛都在放光,“大人您真该见一见,在康安除了下官,您再也找不到像刘君堂那般养眼舒坦的男子了。” 张文江……你这是在夸刘君堂,还是在夸你自己?! 姜二爷小心翼翼地与张文江商量,“若是刘君堂明年能中进士,大人您把他留在京兆府当差如何?若实在没地方放,可以放在下官那里。下官听说刘君堂家中十分有钱,这样的人当官不为赚银子,最是好用。” 张文江细细端详片刻,发现姜枫说得是真心话,便问道,“你看刘君堂可是当官的材料?” “他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张文江又问,“那你不怕他入了万岁的眼?”若他入了万岁的眼,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姜二爷想了想,回道,“大人,他能不能入万岁的眼,不是下官怕不怕就能左右的。既然这样,下官担心这个做什么?” 张文江愣了一下,转念一想也是这个理儿! “再说了,就算刘君堂入了万岁的眼,下官不是还有大人您护着么?只要大人您在,就有下官的一口饭吃,下官就没什么好愁的。” 哪有当官就图吃口饭的!看着姜枫笑容灿烂的脸,张文江也忍不住勾起嘴角,说起正事,“万岁欲派人去肃州酒泉县,调查酒泉地方官员苛政害民之事。” 郎超坑杀百姓一案已经审结,但安征供述的,酒泉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不得不弃故土逃亡之事还未查明。万岁派人去酒泉巡视,也在众人的意料当中。张大人既然把他叫过来,就说明这件事跟他有关,姜二爷问道,“大人,万岁打算派谁去?” 张文江抬眸道,“万岁还未言明,本府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无论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等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去蹚这趟浑水。” 姜二爷受惊,桃花瞳瞬间睁大,“大人,您的意思是说,萧大人和荆大人想让下官去肃州巡视?下官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是京兆府的官,京兆府负责的京畿民事,这差事怎么派,也派不到下官头上吧?!” 瞧你这点胆儿!张文江道,“这差事的确派不到你头上,本府只是提醒你,不要头脑一热就干毛遂自荐的傻事。” “大人放心,下官就算脑袋让热油浇了,也不会跑去毛遂自荐去肃州。”肃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蒋锦宗的地盘!姜二爷脑袋又没病,怎么可能往蒋锦宗的刀下钻。 章节目录 第685章 砸了雪霞晚 虽然姜枫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但张文江对他依旧不放心。姜枫是他选好的京兆府尹位子的接替者,张文江不想他跑出去送死,让自己失去一员干将,便直接向他陈明厉害,“救民于水火虽为官者份内之事,但官分大小,力有不及者慨然赴火,只会令魑魅魍魉更加猖獗、百姓更加绝望。” 姜二爷躬身行礼,“大人真知灼见。” 张文江压低声音,继续道,“肃北两地名义上归顺我大周,但其属地远离康安城,蛮夷割据,言语风俗与中原迥异,蛮夷首领虽领我大周官职,实则阳奉阴违,各自为政。在那地方,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王法!” 姜二爷打心底里觉得府尹大人说得太对了,“去年诸番进京朝贺时,下官也看出了这一点,那些使节一个比一个嚣张!” 张文江有意栽培姜枫,便问道,“诸番属地,朝廷鞭长莫及,依你看来,朝堂辖制番邦诸侯靠什么手段?” 裘叔跟姜二爷讲过这些,他还有印象,立刻答道,“朝廷有四策:一是派禁军震慑,二是派文官宣王政,三是通商交融使蛮夷慕中原王化,四是封官封爵离间蛮夷,让他们内斗!” 张文江…… “最后一策,不要讲得这么直白。” “是。”姜二爷点头,不直白该怎么讲他不晓得,干脆闭嘴听着。 “落实这四策,每年都要花费国库近半数的库银,禁军粮饷是其中的大头。若京外禁军六卫的心不向着朝庭,便是养虎为患。”想起一车车运走的钱粮、珠宝、丝绸,张文江心疼得厉害,“京外六卫统帅乃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除了能征善战,还必须忠君为民,否则大周天下危矣!” 府尹大人忽然慷慨激昂,姜二爷立刻跟着挥舞玉拳,“大人说得对!朝廷好粮好草养着他们,他们不能吃人饭不干人事!” 好粮好草喂着的马,不是人。是张文江顿了顿,继续道,“肃州地处汉蛮交界之地,若肃州乱,粮草就不能从中原运到漠北,驻扎在漠北右威卫军危矣。若右威卫和左武卫俱损,西北危矣。失去这两道屏障,匈奴大举进犯中原……” 姜二爷抢答,“大周危矣!” “不错。”张文江凝重道,“肃州之乱,皆因左武卫与地方官员勾,结鱼肉百姓。若要天下平,必治左武卫;若治左武卫,必除蒋锦宗。万岁派人去查酒泉民事,矛头直指左武卫。蒋锦宗深知他失了兵权,就会落得比冯现安还惨的下场,所以他投靠秦相,龟缩在肃州不肯出。这根刺入左武卫腹地的矛,必须锋利。姜枫,你够本事够胆量当万岁手中的长矛么?” 不够,他的本事和胆量,充其量就是长矛尖边上的一圈红樱——中看不中用。 姜二爷走出京兆府时还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脚步也十分沉重。姜宝上前问道,“二爷,可是府尹大人交给了您什么难办的差事?” 姜二爷摇头,长叹一声道,“万岁,不易啊。” 啊?姜宝糊涂了。 一定是府尹大人跟二爷叨念了朝事,让二爷心里难受了。一心为主分忧的姜猴儿眼睛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二爷,小的刚得到消息,刘承跟刘攀在东市茶仙居打起来了!” 哦?姜二爷立刻精神百倍,倒背双手一本正经问道,“猴儿,昨日东城兵马司的杜大人找爷什么事儿来着?” 姜猴儿有模有样地回道,“回大人,当时您不在衙中,送信的差官只说杜大人有要事跟您商量。” 姜宝接话,“二爷,既然是‘要事’,那就耽搁不得啊。” “确实耽搁不得,你们立刻随本使赶往东城。”姜二爷急吼吼地蹿上马车,赶往东市。 姜二爷刚到东市,路上的百姓认出了坐在马车上的姜猴儿,便急吼吼地道,“谪仙大人快点,您再迟一步,姜六姑娘就要被人揍了!” 姜二爷刷地挑起车帘,“大嫂您说什么,谁要被人揍了?” 路边的胖婶儿急得跺脚,“您的小闺女啊!有人抹雪霞晚的胭脂毁了脸,抄家伙去拆店讨银子,跟您的闺女打起来了!” “二爷您快去瞧瞧吧,一帮子十几个人,拎着棍子进去的!”旁边一个老汉也道。 “多谢二位相告。”姜二爷跳下马车,冷着玉颜喝道,“竟有人敢在东市闹事,这是不遵坊市规矩,猴儿去东城兵马司叫差官过去处置,宝儿抄家伙,给爷去看看!” “是!” 姜二爷一甩官袍,大步流星赶往雪霞晚。进脂粉巷后有两个地痞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二爷……” “我闺女在哪儿?”姜二爷急急问道。 “六姑娘在铺子里,您……” 还不待这人把话说完,姜二爷便大步向前分开人群,冲入铺子,待看清里边的清醒,姜二爷愣了。 见店内一片狼藉,地上跪着六个帽歪衣斜的家伙,他的宝贝闺女端坐在椅子上,冷着一张小脸正在问话。这坐姿这架势,真不愧是他闺女! 姜留见父亲来了,气势立刻矮了一大截,快步上前行礼问道,“爹爹,您怎么来了?” 姜二爷见闺女的小脸和身上的衣裳都干干净净的,便咳嗽一声,倒背双手问道,“杜大人请为父过来议事,为父路过此处见这里有人围着,便进来看看。店里发生了何事,怎会乱成这样?” 姜留软糯糯的声音里透着气愤和委屈,“这几个人带着家伙来了后,说他家姑娘抹了店里的胭脂毁了脸,冲进店里二话不说就砸。女儿得了信赶来,已经派人报了官,正等着王大人派人来处理。爹爹,公务要紧,这里有女儿就成,您去忙吧。” 东市归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王铜海管理,店里出了事,理应报给他,让他派人来验看现场,查明实情。这里是东城,女儿又控住了场,姜二爷不便在此多留,便朗声道,“凡事要讲究个理字,若真是店里的胭脂毁了人家的脸,该怎么赔就怎么赔,若是有人无端闹事,也应依律惩处。” “是。”姜留应下送走父亲后,转身爬上椅子坐好,再抬起小脸时,已是一副当家人的冷静沉着,“春秀,继续讲。” 章节目录 第686章 赛桃花 雪霞晚的女掌柜姜春秀继续道,“合计以上,他们一共砸坏了店中膏型、粉型和乳液型脂粉共三十八种、两百三十二盒,折价六百五十三两……” “你胡说八道!”被按着的容长脸狗油胡的男子不干了,挣扎着骂道,“父老乡亲们看看啊,姜家仗势欺人啊。” “嚷什么嚷,你声音大你就有理了?”书秋上前喝道,“你们砸坏了多少东西,店内店外的父老乡亲们都瞧着呢,容不得你狡辩!” 店外有人喊道,“这可不是姜家的铺子,这是我姜家二夫人的陪嫁,二夫人去世后将铺子留给两位姑娘,是姜家两位姑娘的体己。” “就是!姜六姑娘不用仗势欺人,如果她不想讲道理,一棍子下去你的腰早折了。” “六姑娘,他再吵吵就给他一棍子吧!”店外有人跟着起哄,十分期待姜留动手。 姜留笑了笑,“康安城是讲理的地方,君子动口不动手。春秀,继续讲。” “是。”姜春秀继续道,“除了脂粉,他们还砸坏了咱们四个货架,三个云母小屏风,七样东西的进价是二十六两,所以他们共弄坏了店里的货物共六百七十八两。” 地上的六个家伙一听这么多银子,脸都变了。谁知这还不算完,姜留继续道,“待会儿郎中来了,被他们打伤的伙计医药钱,也一并算在他们身上。” “凭啥这也要算在我们身上!”狗油胡男子又嚷嚷起来。 “这不算?”姜留恶狠狠一笑。 “不算!” “好。”姜留冷声吩咐道,“既然打伤不算医药钱,鸦叔,齐叔,一人断他们一条腿。” “是!”鸦隐和齐猛上前,抬腿就要用力踹。 狗油胡男子吓得哎哎直叫,“算,算,这个也算!你们住手!” “呵。”姜留冷笑一声,命鸦隐和齐猛停住。门外传来东城衙差的吆喝声,看热闹的百姓们分成左右,姜留也跳下凳子,待衙差进来后行礼。 东城兵马司的捕快于海良抱拳,“六姑娘,就是这几个人砸了铺子?” “是他们。”姜留言道,“劳烦于捕头秉公办理。” “好说。”于海良验看一番现场,吩咐衙差核验铺子砸损的情形,又问狗油胡男子,“你说你家姑娘用了店里的胭脂毁了脸,你叫什么,家在何处,家主人是谁?” 狗油胡男子语速飞快地道,“小人葛渡,家主姓葛名伟忠,家主通济坊。我家姑娘五日前在雪霞晚花三两银子买了一盒叫做赛桃花的面脂,用了后生了满脸的红疙瘩,又疼又痒,请郎中看过之后说是这店里的面脂用的。我家老爷气不过,派小人来店里退货,谁知店里的伙计死不承认,小人一怒之下才失手砸了些东西。” 于海良点头,“你带回来的面脂何在?” 葛渡叫到,“小人放在柜台上,不晓得被她们扔到哪去了。” 姜春秀指着柜台上的一盒胭脂道,“是这盒,他们拿来后就放在此处,小妇人只打开看了看,然后再没动过,门口的父老乡亲可作证。” 这种小争端,衙门处理的方式就是谁拳头硬谁有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通济坊葛家于海良没听过,所以自然是姜家的拳头硬。 不过他带人过来的路上遇着姜二爷,姜二爷特意叮嘱他案子要办得敞亮。因去年东市失火一案,于海良还欠着姜二爷的人情,这案子自然是姜二爷怎么说就怎么办。于是,于海良转头问道,“可有人能作证这是葛家送来的那盒面脂?” “小人作证!” “小妇人可作证,小妇人刚才就在店里买东西,亲眼瞧见了。”店里和门口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地要作证。 “多谢这位婶婶。”姜留甜甜道谢,然后对于海良道,“于捕头您看,这盒面脂上还有黑手印。” 于海良上前验看了上边的黑油手印,又看了葛渡带着黑漆的手,确认这是他带来的,便命捕快戴上。姜留又提醒道,“捕头可要带两盒店里同款的面脂做比对?” “还是六姑娘想得周到。”于海良点头,待衙差验完铺子里砸损的情形,于海亮拱手,“六姑娘,是您跟着去,还是让姜掌柜去?” “我们都去。”雪霞晚卖的事脂粉,这件事查不清楚就会砸了雪霞晚的招牌,容不得丝毫马虎。 于海良点头,又吩咐衙差,“你们俩带着人去通济坊葛家请葛姑娘、给葛姑娘看诊的郎中到衙门回话。” 姜留命人关上店门,随着于海亮回了东城衙门。东城副指挥使王铜海升大堂问案,姜二爷站在通往内衙的侧门内听着。 待衙差引着戴面纱的葛姑娘和她爹葛伟忠进入大堂,姜二爷的眼睛便瞪圆了。站在他身边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杜茂申低声问,“兄弟认得此人?” 姜二爷点头,“此人做木材生意,好赌,输给过小弟不少银子。” 杜茂申…… 姜二爷又提醒道,“他是户部尚书李大人家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给李家送了不少银子。” 所以,葛家的靠山是户部尚书,杜茂申会意,“兄弟,你说这事儿跟李大人或刘承有没有关系?” “说不准,咱再看看。”姜二爷趴在门边往外看,正瞧见葛姑娘掀起面纱让王铜海看她毁了的脸。姜二爷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因为葛姑娘一脸的疙瘩,让他看着十分不舒服。 姜留也不适地转开了目光,王铜海让葛姑娘带好面纱,转头问姜春秀,“姜掌柜,用了你店里的赛桃花面脂可能至此?” 姜春秀十分肯定地道,“回大人,葛姑娘这伤,不是雪霞晚的面脂引致的。葛谷娘来买面脂时,小妇人曾请她在手腕内侧试用过,试用后没有不适感,才卖给葛谷娘的。” 王铜海问葛姑娘,“可有此事?” 葛姑娘带着哭腔道,“当时是试了,可谁知小女子带回家中用了便觉得脸上又疼又痒,变成了这个样子,请大人为小女子做主。” 章节目录 第687章 猫腻 王铜海点头,又问给葛桂香看诊的郎中,郎中确认赛桃花有问题,“大人,此面脂里添了能令人肌肤红肿溃痒之物。” 堂外议论声不断,王铜海见姜留静静站在一边不说话,便问道,“姜姑娘,这面脂里都加了什么?” 姜留回道,“赛桃花是用还未开的桃花、珍珠粉和牛髓制成的,小女子怀疑葛姑娘那盒面脂里被人添了东西,请大人查验葛家送回的面脂和小女子店中的面脂可有不同。” 王铜海点头,命人将两盒面脂送上,打开之后观其色、闻其香查不出有何不同。郎中毛遂自荐,亮出胳膊将两盒面脂分别涂在胳膊上,嘴里还道,“大人和父老乡亲请上眼,片刻之后右臂便会红痒!” 众人盯着他的胳膊看时,姜留注意到这个长得贼眉鼠眼的郎中瞟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得意,眸子便深了深。这个郎中,跟自己亦或跟姜家有什么过节? “他这胳膊用了面脂后没红肿啊!”门口的百姓们盯着郎中的胳膊看了半晌,纷纷嘟囔道。 郎中确实没觉得胳膊上有不适,脸色也变了,“大人,一定是雪霞晚的人偷换了面脂。小人昨日试过,葛姑娘那盒面脂抹在胳膊上不消片刻便会红肿!” “大人,这盒面脂确实是葛家人送过去的,当时在店内买东西的人可作证,而且着面脂盒上还有葛家下人的手印。”于捕头抓起葛渡的手给众人看,“葛家是做木材和家具生意的,家里的下人身上都有漆味儿,手上还有黑漆,这手印是葛渡印上去的。” 葛伟忠跪在地上喊道,“大人,真的是面脂的问题,当时在府中小人等都看着,柳郎中抹了面脂,胳膊就肿起来了!” 这郎中姓柳?姜留眼睛一转,给门口的赵奶娘使了个眼神儿。赵奶娘心领神会,立刻与身边人闲聊,打听这个柳姓郎中的来历。 葛桂香也哭哭啼啼道,“大人,小女子不敢撒谎,真的就是这样。” 姜留站出来道,“大人,小女子可否说两句。” 待王铜海点头,姜留才道,“小女子店里这款赛桃花客人们用着都极好,并未有人面上红肿,葛姑娘来小女子店里买赛桃花,便是小店的贵客,小女子也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因为没有一个女子,会故意伤自己的脸。” 葛桂香听到这里,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姜留劝道,“葛姐姐莫哭,你的脸上应抹着药呢吧,哭得狠了冲散药膏就不好了。” “这药不管用,我抹了脸还是很疼。”葛桂香哭哭啼啼道。 葛伟忠听着女儿哭,忍不住嚷道,“你们面脂里到底添了什么东西,你们赔我女儿的脸来!” 姜留转头问柳郎中,“敢问这位郎中,葛姑娘脸上伤是何物所致?” 郎中理直气壮道,“当然是你店里的面脂。” 姜留无语,转身给王铜海行礼,“大人,小女子问完了。” 这个姓柳的一看便是庸医,王铜海拍响惊堂木,“请回春医馆的李回春、逢春医馆的唐希良前来。” 衙差刚出去,还不等王铜海再问案情,衙差便又转身进来了,“报大人,李回春和唐希良已到堂外等候。” 王铜海…… “宣他二人上堂!” 两位郎中入堂行礼后,王铜海问道,“你二人早就来了?” 唐希良回道,“回大人,是姜六姑娘派人请我二人前来。” 姜留站在堂下未开口,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杜大哥,瞧见没,这是我闺女!”姜二爷得意洋洋道,“随我,未雨绸缪,料事如神!” 杜茂申…… 堂上的王铜海依稀听得到姜二爷的话,他咳嗽一声,问道,“二位皆是康安城中名医,请你们上前为葛家女验看她脸上的伤,是因何所致。” 李回春和唐希良上前为葛桂香望闻问切,然后嘀嘀咕咕商量一阵,李回春问葛伟忠,“葛老爷家可有鱼尾葵?” 葛伟忠愣了愣,“鱼尾葵是什么?” “鱼尾葵是蜀地的一种树,其汁液有毒,葛姑娘脸上的红肿便是碰了鱼尾葵汁液所致。”唐希良回道。 葛伟忠急急道,“此毒可能解?” “可解。”唐希良回道,“老夫曾至蜀地,知道这种毒的解法。” 葛伟忠连忙道,“请郎中一定要救救小女。” 王铜海问唐希良,“唐郎中可见过鱼尾葵?” 唐希良回道,“小人见过。” 王铜海命捕头带着唐希良去葛家、雪霞晚查看,却并未在两处发现鱼尾葵。不过柳郎中和葛伟忠、葛桂香又信誓旦旦地说脸上的伤是抹了赛桃花引起的,案情一时陷入僵局。 师爷推测道,“大人,许是有人在葛姑娘的面脂里下毒,待葛姑娘中毒、柳郎中验毒后又换走了那盒面脂。” 很有道理,王铜海问姜春秀,“这种面脂卖出去了多少盒?” 姜春秀答道,“回大人,小店内的赛桃花卖出去不下两百盒,但葛姑娘买的这一款只制了十二盒,刚卖出去四盒,剩余的都被葛家人打烂了。” 葛伟忠…… 王铜海问道,“都卖与何人?” 姜春秀摇头,“回大人,因店里客多,除了葛姑娘买走的两盒,剩余两盒卖给何人,小妇人得查过账册后才能知道。” “小女子只买了一盒!”葛桂香连忙道。 姜春秀解释道,“确实是两盒,姑娘走后,那人跟在您身边的绿衣婢女又回来取走一盒,说是您让她来取的。” 葛桂香的眼睛一下就睁圆了,葛伟忠也发现不对劲儿了,“香儿,她说的是哪个丫鬟?” “是碧桃。”葛桂香回道。 王铜海一拍惊堂木,“带婢女碧桃!” 葛伟忠连忙行礼,“回大人,碧桃的家人今早为她赎身,已经出府了。” 赛桃花三两银子一盒,不是一个小婢女用得起的。碧桃打着葛桂香的名义买了面脂,葛桂香的脸红肿后她又被赎身,这个婢女一定有问题。王铜海问道,“碧桃家在何处,立刻派人将她带上堂来回话!” 章节目录 第688章 惹不起的姜六娘 碧桃去哪了?葛桂香看向她爹。葛伟忠转身看向自己身边的葛渡,葛渡连忙道,“回大人,碧桃是被一个说是她娘的妇人赎身的,没说要去哪。” 王铜海继续问道,“碧桃走时,包裹里可带了一盒面脂?” “没有!”葛渡十分肯定地回道。 “啪!”王铜海用力拍响惊堂木,“于捕头,即刻带人去葛家搜查,寻找被碧桃藏起来的面脂。” 东城衙门到通济坊走个来回,怎么也得一个时辰,王铜海吩咐休堂。葛伟忠立刻跑到唐希良面前,求他给自己的女儿治伤。唐希良自是不会拒绝,写了张方,又吩咐人去逢春药铺抓药。李回春见没自己什么事,便提前告退了。 待于海良带着被碧桃埋在墙角的面脂回来后,王铜海再次升堂,唐希良验看证明这盒面脂含有鱼尾葵汁后,案子便十分清楚了:葛姑娘的脸是被葛家的婢女碧桃下毒弄伤的,且她应是受人指使,否则一个小丫鬟干不成这么大的事儿,指使她之人与为她赎身之人应是一伙的。至于此人是谁,还得等南城兵马司抓到碧桃之后才能知晓。 为何是南城兵马司?因为通济坊在南城,葛家如果想报官抓拿春桃,自然要去南城报官。 姜留对葛家报不报官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葛家什么时候给自己赔银子,“大人,现在能证明此案与雪霞晚无关了么?” 王铜海点头,“雪霞晚内的赛桃花不含毒,店内也未发现鱼尾葵,可证明与此案无关。” 姜留行礼,“雪霞晚正正经经做生意,却无辜被牵连,葛老爷未经查证便派人砸铺子,请大人为小女子做主,请葛老爷赔尝砸毁的六百七十八两货物,并出十两银子为被葛家打伤的伙计看诊,以及赔偿小女子五百两的店面声誉损失,共计一千一百八十八两。” 葛伟忠不干了,“大人请明察,小人派去的人再怎么砸,也砸不掉六百多两银子的货!” 这个不用姜留回话,于海良便道,“大人,经查,葛家仆从六人砸损了雪霞晚内各类脂粉两百三十二盒,确实值这么多银子。现场的货物还未清理,如果葛老爷不信,可派人去查验。” 王铜海拍惊堂木,“葛伟忠,你可要亲自去验看?” 葛伟忠心疼得直抽抽,“大人,不必了,这银子小人赔。不过姜家说的三百两的店面声誉损失,小人不服,请大人为小人做主。” 这事儿确实新鲜,王铜海低头看姜留,“姜姑娘?” 姜留立刻道,“大人,小女子的店铺是做脂粉生意的,葛老爷不分青红皂白便让葛家下人嚷嚷着雪霞晚的胭脂致人毁容,从通济坊走到了东市,这谣言恐怕已经传遍全城,这话散播出去,小女子的店铺生意必定受损。大人您说,这部分钱是不是该让葛家赔偿?” 该!侧门处的姜二爷点头。 有道理。王铜海点头,不过五百两是否多了?王铜海偷眼看站在侧门处的姜二爷,发现他居然笑着伸出一个大拇指,只得默默转回头,对姜留道,“确是此理。” 葛伟忠道,“大人,纵使小人说错了话,但您已升堂查明案情,谣言自然就消了啊!” “堂外站着不足百人,从通济坊经七坊到东市,路上有多少人,葛老爷可能数清?这些人把谣言散步给了多少人葛老爷可能算明白?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听到这样的谣言,还有几个人愿意到雪霞晚买胭脂?小女子要花多少银子请人四处宣传,弥补这次谣言造成的损失?” 说到这里,姜留抬起小脑袋,哽咽道,“大人,小女子的娘病故已有四年,小女子当时只有六岁,都快记不得娘亲的模样了。这家铺子是娘亲留给小女子和姐姐的一点念想,若因此事导致雪霞晚关门,那小女子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姜留转头,又问葛伟忠,“葛家姐姐脸伤了,葛老爷心疼派人到店里理论,小女子当然能理解。可他派人带着棍棒一路喊着过来,就是要砸了雪霞晚的招牌。敢问葛老爷,小女子与你无冤无仇,您为何要砸了小女子的饭碗,毁了我娘留给小女子的脂粉铺子?” 看着姜留悬泪欲泣的小脸,堂上的王铜海、堂内的衙差、门口看热闹的百姓都忍不住心疼了,恨不得立刻打死葛伟忠给她出出气。 门口百姓叫嚷着让葛伟忠给姜留赔银子时,姜留吸了吸小鼻子,又道,“若是葛老爷不愿赔银子,那就请他派人去消除谣言,只要以后没人再信此谣言,那小女子就不收这些银子,请大人做主。” 这个……王铜海捋胡须,问葛伟忠,“你可愿意?” 葛伟忠的表情像是吃了翔,谣言已经传出去了,他无论怎么做,这件事也不可能提起、没人信!如果有人还在传谣言,那是不是自己还要赔姜留银子? 他爹的,姜二这闺女比他狠多了,五百两银子啊!葛伟忠的心继续抽抽,“大人,小人愿赔银子,可五百两也太多了。” 姜留立刻道,“景隆二年,有人出损招,要砸了西市佛香阁的招牌,佛香阁告到衙门,衙门判那人赔佛香阁半年的进项,那人赔不上来,被判五十杖,苦役七载。今日葛老爷之行事,与那人无异。” 姜留又抽了抽小鼻子,可怜巴巴道,“小女子在东西南三市一共有三家雪霞晚,每家店每个月的进项都是两百余两。若按佛香阁案来算,葛老爷应赔小女子纹银四千余两。小女子看在葛家姐姐脸受伤的份上,只让葛老爷赔五百两,已是仁至义尽了。” 葛伟忠如遭雷劈,堂上堂外的众人哑口无言。 王铜海抽了抽嘴角,佛香阁一案他知道。之所以那么判,是因为佛香阁的东家给当时的西城兵马司指挥使于昌进送了不少银子,为的就是杀鸡儆猴,让眼红佛香阁生意的人知道什么叫怕,不敢再胡作非为。 姜留今日不花一文钱,也要起到同样的效果……姜枫这个闺女,不只一棍子能扫平半个康安城,这小脑瓜也能把康安城大半人比下去。 看着堂下恐怖如斯的姜六娘却端着一张无可挑剔、令人忍不住心疼的小脸,又默默转头,看向侧门处一脸与有荣焉的姜枫,王铜海明白了,他以后便是招惹姜枫,也决不能招惹姜家六娘。 姜六娘比他爹狠多了,惹不起啊…… 章节目录 第689章 吃甜水 葛伟忠治家不严,府里的丫鬟给他闺女下毒毁了脸,他反诬赖姜留的雪霞晚面脂一案,最终以葛伟忠被罚银一千一百八十八两结案,围观了审案过程的百姓啧啧称奇的同时,心里也都挂了根弦:要想在姜留的铺子找事儿,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赔不赔得起银子。 怀着一肚子憋屈的葛伟忠带着女儿走出衙门,就被穿着一身便装的姜二挡住了,他脑袋里狂飙脏话,恨不得上前抓花姜二的脸! 四目对视,姜二爷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道,“葛二哥,你怎在此?” 葛伟忠……!!! 不用葛伟忠答话,围观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就把案子讲了一遍。姜二爷惊讶万分,看向葛伟忠身边的葛桂香,“侄女脸上的伤可会留疤?小弟府里还有一些几个月前受伤时万岁赐下的玉颜膏,侄女可用上的?” 生怕脸上留疤的葛桂香连忙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葛伟忠,为了女儿只得忍着,笑比哭还难看地拱了拱手,“用得上,多谢姜大人。” “多谢姜二叔。”葛桂香真心实意地道谢,“我父亲因侄女中毒,一时糊涂才派人去六妹妹店里理论,失礼之处还请姜二叔恕罪。” 姜二爷含笑抬手,“可怜天下父母心,误会解开了就好。” 葛伟忠气呼呼地带着女儿走后,有百姓忍不住上前问道,“二爷脸上未落下伤疤,就是因为用了万岁给的玉颜膏么?” 姜二爷点头。 旁边的妇人心疼道,“二爷,这么好的东西千金难买,你怎么舍得给葛家呢?您看葛老爷那架势,他可不会领您的情啊。” 姜二爷解释道,“爷跟葛二哥有些过节,但祸不及下一代。” “爹爹!”姜留从衙门里跑出来,上前行礼。 姜二爷给闺女正了正披风的帽子,温和问道,“渴不渴?” 堂上说了那么多话,姜留还真渴了,乖乖点头。姜二爷笑道,“为父的事情也办完了,走吧,顺路带你去喝些润喉的甜水。” “多谢爹爹,爹爹稍待,女儿再说两句话。”姜留甜甜应了,抬头对围观的老妇少女们,“各位伯母、婶婶和姐姐们,今日有劳你们帮我作证、说话,我店里被葛家砸损的脂粉,有些只是外头的盒子破了,里边的脂粉还能用,若是伯母、婶婶和姐姐们不嫌弃,就跟店里的掌柜回去领一盒,算是姜留的一点心意。” “真的?”众人顾不得看姜二爷,目光都盯在了姜六姑娘身上,不敢相信。雪霞晚里的脂粉可都是好东西,没有几百文、几贯钱拿不下来。姜六姑娘真舍得给她们? 姜留笑着点头,大声道,“当然是真的。不过——” 她这一转话茬,让众人刚兴奋起来的心,顿时又凉了。 “不过,大伙领的时候一定要试好了,每个人肉皮不一样,适合用的东西也不一样,用着合适得才能越来越漂亮,不合适的看着再好闻着再香,也不能往脸上手上抹。” 众人的热情立刻高涨,七嘴八舌道,“这个咱明白!” “多谢六姑娘!” “我老婆子这老脸用啥都这样了,老婆子给我闺女领一盒去!” 跟在姜留身后的姜春秀立刻喊道,“各位相邻,雪霞晚里打碎的脂粉是有数的,请大伙到店门口排队,先到先得,咱们送完为止。” 姜春秀的话音一落,众人争先恐后地跑向雪霞晚。姜二爷父女身边,转眼就空荡荡了。这让习惯了前簇后拥的姜二爷颇为不习惯,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小肩膀,感慨道,“爹的留儿越来越能干了。” 姜留扬起小脸,笑得十分快乐,身上哪还有一点方才在大堂上分寸不让的架势。围观了堂审,又看到这一幕的康安城第一状师陆雪明走上前,拱手道,“姜大人,六姑娘。” 姜二爷父女还礼后,陆雪鹰眸含笑,问道,“不知陆某可有幸,与您二位同饮甜水?” “甜水就不必了。”姜二爷抬手,“这丫头喝甜水,咱俩喝茶,陆大状师,请。” 旁边马车内,见到这一幕的葛伟忠气得直哼哼,葛桂香忍着脸上的疼痒,小声催促道,“爹,咱们快点回府,然后您带着礼品去姜家取姜二叔答应送给女儿的玉颜膏吧。这次是咱们理亏,姜二叔真是大人有大量……” “别说了,咱回府,回府!”葛伟忠捂着气得阵阵抽疼地心肝肺,吩咐马车回府。 东市茶仙居内,姜留吃着美味的蜂蜜蒸梨水,听爹爹跟陆雪明说话。 陆雪明脸颊瘦削,鼻梁高而无肉,一双鹰眸似是能看穿人心,让人不敢与他对视,生怕心里的秘密被他察觉。此时,他正吃着姜二爷买的茶,揭姜二爷的底。 “方才堂审时,王大人时不时看向通往内衙的侧门,二爷您一直站在侧门处听着吧?”陆雪明饮了一口茶,感慨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他语气可大不对劲儿,爹爹干啥关他什么事儿!姜留心里不爽,抬起明亮的眸子望过去。姜二爷也抬起眸子,懒洋洋地道,“有话直说,爷没工夫跟你绕弯子。” 陆雪明看向姜留毫无俱意的眸子,越看越满意,继续道,“六姑娘不知,二爷当明白葛伟忠为何径直找上雪霞晚吧?” 姜留也望向爹爹,姜二爷哼了一声,“他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陆雪明点头,将目光转向姜留,鹰眸含笑道,“六姑娘今日在大堂之上和衙门口的言行,着实令陆某刮目相看。” 姜留放下勺子,回道,“多谢先生夸奖,是我父亲平日教导有方,我才能有今日。” 姜二爷勾起唇角,“乖,多吃些。” “好。”姜留又拿起勺子,继续挖梨吃。 看着这父慈女孝的一幕,陆雪明径直问道,“六姑娘乃可造之材,二爷可有意让她虽陆某学些刑讼辩驳之术?” 嗯,跟他学当状师?姜留的小胖手一顿,抬头看爹爹。 章节目录 第690章 扔石头的是谁 姜二爷摇头,“你不必白费心血,小女不会做状师,学了你的本事也没用武之地。” 姜留点头,就是。 陆雪明难得遇到一个好苗子,不肯轻易放弃,“敢问,二爷为何教六姑娘学做生意、习功夫?” 姜二爷坦然道,“她喜欢什么便做什么。” 若是这样……陆雪明将鹰眸转向姜留,谁知还不待他开口,姜留便道,“先生,留儿不喜欢当状师。” 陆雪明不免遗憾地问,“当真不喜欢?” “嗯。”姜留点头,又好奇问道,“先生为何想让留儿学当状师?” 不待陆雪明回答,姜二爷便道,“他不过是闲来无事,想看你当状师接案子,与为父在公堂对辨罢了。” 见陆雪明笑了,姜留万分无语,干脆低头继续吃梨。 陆雪明又给姜二爷斟了一杯茶,然后说起正事,“葛伟忠会派人去雪霞晚闹事,一是他曾与二爷您有过节,二是有人想一石二鸟,二爷不可不妨。” 姜二爷问道,“扔石头的是谁?” 陆雪明默默看了一眼眸子亮亮的姜留,姜二爷既不避讳,他也没什么不可讲的,“葛桂香姿容姝丽,葛伟忠想用女儿攀附权贵。前一阵传出杜阁老家欲给长孙纳良妾,葛伟忠为此积极奔走,葛桂香被人下毒,自是因为想将女儿送入杜家的,不只葛家一家。” 姜二爷眼睛一转,“邑江侯府?” 陆雪明点头。 姜留与爹爹乘车返回西城时,好奇问道,“爹爹与葛家有什么恩怨?” “葛伟忠欠赌债不还,反诬赖为父出老千。你今日讹他五百两,够他心疼三五年的。”姜二爷呵呵笑。 姜留一本正经道,“爹爹,女儿没有讹他的银子,是他做错事影响了女儿的生意,应该赔给女儿。” 姜二爷抬手掐了掐闺女的小脸儿,“难怪陆雪明想收你为徒!” 姜留又问道,“爹爹,陆雪明为何要将这些告诉咱们?” 姜二爷眸子一冷,道,“因为他与刘承有过节,不想让刘承死灰复燃。” 姜留哦了一声,继续道,“爹爹,咱们怎么做?” 姜二爷不愿让女儿搅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便道,“这事儿为父来办,你回府歇着。” “好。”姜留应下,又好奇问道,“爹爹为何给葛桂香玉颜膏?” “为父这么做,一是因为葛家这小姑娘每次见了为父都规矩守礼,不惹人讨厌。二是想用药膏堵住葛伟忠的嘴,憋死他!” 姜留挑了挑拇指,“高!” 待回到府中,姜留将事情经过告知了姐姐和母亲。姜慕燕立刻道,“杜阁老的长孙杜长昊今年二十岁,已有一子。葛家的女儿葛桂香十四岁,颇有姿容,若是不出这件事,葛桂香确实有可能入杜家为妾。” 姜留就好奇了,“也不知杜家为何要给杜长昊纳良妾。” 雅正解释道,“因为杜家长孙媳妇生孩子时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所以杜家才会为杜长昊纳良妾,开枝散叶。” 在姜慕筝订亲之前,杜家曾试探过姜家的口风,想让姜慕筝入杜家为妾,所以雅正才会知道杜家的打算。 在这个年代,女人伤了身子不能为夫家开枝散叶就是有罪。姜留听得多了,无力吐槽,只问道,“那邑江侯府想把哪个女儿塞进杜家呢?” “刘澜才十岁,邑江侯府二房也没有年纪合适的姑娘。刘家旁支的话……”姜慕燕掰了掰手指头,拿不准刘家打的什么主意,只得求助地看着母亲。 雅正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可见过刘承二叔刘续家的嫡女刘溪?” 姜留摇头,“没见过。” 姜慕燕道,“女儿听说刘溪容貌不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姜留却觉得传言不可信,“传言不可信。刘溪若这么好,刘家为何不让她出来见人?” “我曾入邑江侯府授刘溪琴艺,她的姿容确属上乘,也颇有心计。刘家将她养在深闺之中,应是想让她一鸣惊人,只是还未等到合适的机会,邑江侯府便败了。”雅正又压低声音道,“有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我告诉你们,你们也不要讲出去。” “好。”姜慕燕和姜留的小脑袋立刻凑上去听着。 雅正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刘溪的生父并非刘续,而是刘承,因刘承的通房丫鬟有孕时,刘家正与柳家议亲,刘承才将通房丫鬟偷偷送去了他二叔家里。” 嘶—— 姜慕燕和姜留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 雅正叮嘱道,“此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我告诉你们,是想让你们有个防备。邑江侯必定会想尽办法挽回颓势,刘溪是他们手里的重要筹码,你们日后若与刘溪遇上,能避则避,不要跟她打交道。” “是。”姜慕燕应下,在心里给刘溪这个名字重重地添了一行备注:刘承庶女,貌美,工于心计,不可与之往来。随后,姜慕燕又问道,“母亲,既然如此,刘家怎会舍得把刘溪送去杜家做妾?” 雅正解释道,“刘溪这样的出身,是断不能送入宫中或皇子身边的。以当前的局势来看,不管朝堂如何动荡,杜阁老都稳如泰山。杜长昊乃杜家长孙,聪颖好学,前途不可限量。若刘溪能入杜家为妾,为杜长昊生下儿女,她便能母凭子贵。到时只要杜阁老肯为邑江侯府说句话,刘攀便能承爵。” 留住爵位就能留住俸禄,留住封赏的良田,刘攀还能依靠爵位入仕,邑江侯府便能起死回生。 姜留分析道,“刘家对葛桂香下手,应是因为杜家觉得葛桂香比刘溪合适。刘家耍这种手段,杜家不可能看不出来,刘溪也不可能入杜家了。” 雅正笑道,“刘承败就败在他的小聪明上。” “刘承自视甚高,总觉得他自己聪明过人,其他人都是傻子。”姜留摇摇小脑袋,“他若真聪明,至于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户部郎中?六部尚书、五位阁老,哪个不比他聪明?他在杜阁老眼皮子底下使这种小手段,只会自食恶果。” 姜慕燕蹙起柳叶眉,“在面脂里下毒这种手段,应是出自妇人之手。” 出此计策的妇人必定出自刘家,姜留立刻想起了给葛桂香看诊,并一口咬定面脂有问题的柳郎中。莫非,此计是刘承的夫人柳如烟想出来的? 此时,邑江侯府内,面色阴沉的刘承进入房中,抬手便给了妻子一个耳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691章 争夺 柳如烟早就预料到他会动手,侧身偏头想避开丈夫的手,却还是被他的手指划到了脸,火辣辣地疼。 见她居然敢躲,刘承的火气暴涨,上前就踹。柳如烟忍着疼快速避到桌后,大声道,“你若再敢动手,我就舍出脸面,出去逢人便说你宠妾灭妻的一桩桩丑事!” 刘承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过去,怒吼道,“你说,现在就去,看有没有人理你!你个贱妇,把本世子害成这样你还有脸了!” “害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隐忍了十余年,柳如烟的一腔怒火爆发,拼尽全力嘶哑颤抖着吼了回去,“是你在外偷养外室被人发现,是你信口雌黄失信于朝堂,是你在外做事不干净招人暗杀,关我何事!” 遮羞布被柳如烟赤裸裸地揭开,刘承气疯了,嘶吼道,“你个贱妇,看本世子今日不是打死你!” 柳如烟一边躲避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喊着,“我嫁入你刘家十五年,为你生儿育女,孝顺公婆,从未有半点逾矩之处!你呢,你宠妾灭妻,动不动便对我拳脚相加,我也不想活了,我要到御史台去告你,告刘家教子无方,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哐当!” 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邑江侯刘继走进来,大骂道,“逆子,还不住手!” 抓着茶壶的刘承面容扭曲,呼呼直喘粗气。 都什么时候,他还有闲情在这儿窝里横!当着儿媳妇的面,邑江侯还是给儿子留了几分情面,瞪了他一眼,骂道,“出来!” 刘承被邑江侯带走后,柳如烟腿一软瘫倒在地。管事媳妇菊香快步上前,将她搀扶到床上,轻声道,“夫人忍着些,奴婢给您上药。” 柳如烟有气无力地哑声道,“取铜镜来。” 将被刘承摔损一角的铜镜举到夫人面前,菊香低声劝慰着,“您这次伤得不重,很快就回好的。” 柳如烟侧头,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四道血痕,眸子便是一缩。早知躲闪会被刘承的指甲划伤脸,她还不如硬撑着挨他一巴掌,巴掌虽疼,但不会留疤……柳如烟抬颤抖的手轻轻摸着脸上的伤,眼泪怔怔落下。 菊香红着眼圈道,“夫人,有侯爷管着,您以后再也不必受这样的苦了。” “刘家从根上就烂透了,他们谁管得了谁。”柳如烟发现镜中冷笑的妇人发髻散乱,瘦削尖酸,立刻抬手打掉铜镜,直觉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夫人!”菊香上前扶着她躺在床上,“奴婢这就去请郎中。” “刘承你现在不是世子,不是户部郎中,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你休想再动我一根汗毛……”柳如烟的手轻轻摸着自己脸上的血痕,葛家的丑丫头脸上不过是长了几个疙瘩,姜枫就把万岁赐的玉颜膏给她用,若他知道自己的脸伤成这样,会不会…… 柳如烟抬手拉起被子,盖住了脸。 刘继带着儿子回到房中,抬脚就把他踹倒在地,“没用的东西,整日就知道在家打媳妇!” 刘承咬牙忍着,没有吭声。 说儿子打媳妇是没用,你打儿子就是有用了?邑江侯夫人皱着眉头问道,“承儿,你院里的鱼尾葵可清理干净了?” “清理干净了。”刘承起身回话,若不是那贱人说鱼尾葵汁无人认得,他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清理什么!鱼尾葵虽是南方来的玩意儿,但不只咱们府里有,你们这会儿清理不是不打自招吗!”邑江侯气道,真是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屋里正沉默时,邑江侯的二弟刘续来了。他进入房中后见没有外人,便与大哥商量道,“溪儿进不了杜家,或许也是因祸得福。大哥可瞧见新进京的信州举子刘君堂了?此子乃江南东路解元,容貌不输姜枫,明年殿试必定大放异彩,被万岁钦点一甲。依我看,让溪儿去别家做妾,不如将她许给刘君堂。” 邑江侯还未说话,刘承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即便刘君堂中一甲进士,入仕之后也不过是五六品的小官,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升官。” “这一般人,刘君堂绝对能入万岁的眼,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到时候溪儿可就是正正经经的官夫人。”刘续继续游说邑江侯,“咱们把溪儿送入独家或康家为妾,风险不比将她嫁给刘君堂为妻小。大哥,你现在身强体壮,十年二十年咱们耗得起。再说这十几年中,申儿和伦儿就长大了,只要他们有出息,咱们不用求人就能求得万岁下旨了。” 邑江侯夫人看着眼睛快变成算盘珠子的刘续,开口问道,“这是二弟的主意,还是溪儿的?” 刘续目光一闪,连忙道,“自然是我的,溪儿还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 刘承皱了皱眉,邑江侯则道,“等我见了刘君堂再说。” 刘续立刻道,“大哥,咱们赶早不赶晚,刘君堂是抢手货,好几家都相中他了。” 邑江侯颇为自信地道,“怕什么,以咱们溪儿的容貌,只要咱们肯,刘君堂还能落到别人手里不成。” “刘君堂入城之时,姜枫就带着俩闺女去了刘君堂落脚的风华阁。”刘续提醒道,溪儿是容貌出众,但姜枫家的俩闺女也不差。 “二叔不必担心姜家,姜枫连黄剑云和秦郑都看不上,岂会看上区区刘君堂?姜枫的两个女儿,早晚都会入宫。”想到姜家女入宫得宠后,姜枫会比现在更加张狂,刘承就忍不住想把屋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 “姜枫的长女入宫还有可能,他的次女姜留声名狼藉,不可能入宫。”刘续说罢,问起两个侄儿打假的事,“街上传着承儿与你二弟打起来了,都到了这节骨眼上,你得以大局为重……” 刘承沉着脸打断二叔的话,“二叔别听人乱讲,是二弟在外边吃多了酒,说话声音大了些,我二人并未发生争吵。” 刘续才不信,“你二弟呢,我进府这么半晌,怎没见到他?” 刘承平静道,“他的腰伤犯了,在房中歇息。” 刘续…… 腰伤都犯了,还说没打架! 章节目录 第692章 肯爱千金轻一笑 “二妹,三妹,五妹,六妹。” 腊月初八这日,早就等候在大云经寺的廖传睿见到姜家四姐妹终于出来了,立刻上前打招呼。 姜家四姐妹还礼,姜慕筝低着通红的小脸儿,姜留和姜慕锦捂嘴直笑,姜慕燕一本正经道,“廖大哥,祖母让我二姐去捐香火钱。今日庙中人多拥挤,你陪着我二姐同去吧。” “好,好!”廖传睿立刻应下,上前一步抬手道,“二妹,咱们走这边。” 已经订亲的男女,逢年过节时可相互走动,一块出府观灯、上香都是可以的。姜慕筝轻轻点头,带丫鬟跟着廖传睿走了。 若只看背影,他们俩还是蛮般配的,姜留点点小脑袋,还不待说什么,姜慕锦已经拉住她的手,欢喜道,“三姐,六妹妹,咱们去前殿看看吧?” 腊八没有盛大的佛事,香客们入寺都是来吃粥祈福的,大云经寺宽阔的前殿院中有不少摊贩摆摊,售卖天南海北的杂货,这样的热闹岂能错过! 姜家三姐妹手拉手在一排排摊铺前边转悠,看着各地来的稀罕玩意儿。因在寺庙中摆摊,摊上最多的便是佛珠、佛像等与佛家有关的礼佛用品。姜留看到一串白色珠子被阳光照着发出柔和夺目的光芒,便拿起来掂了掂,发现不是石头,便问摊主,“这是什么?” 摊主见这小姑娘不只长得漂亮,身上的衣料还是极好的,便热情推荐道,“姑娘好眼光,这是小人从海外带来的菩提子,佩戴在身上可延年益寿百毒不侵,康安城内独此一家,带回去孝敬长辈最合适不过。” 姜慕锦纳闷了,“这个叫菩提子,方才那个葡萄大的也叫菩提子,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摊主笑道,“都是真的,只是品种不同罢了,各花入各眼,姑娘喜欢哪个,哪个就是最好的。” 姜慕锦对摊主的回答很不满意,转头问姐妹中懂得最多的姜慕燕,“三姐你说呢?” 姜慕燕答道,“菩提子是并非指菩提树的种子,而是数珠的意思,能做数珠的东西都可称为菩提子。” 原来是这样!!!姜慕锦恍然大悟,又问道,“那六妹妹拿的这个是什么?”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姜慕燕坦然摇头,“我也没见过。” 你们当然没见过,这是摊主乐呵呵道,“这是海外来的菩提子,小人敢打赌,康安城只有小人这里有,姑娘们买了回去孝敬长辈……” 有完没完了!姜慕锦鼓起腮帮子。姜留也听烦了,刚要把手串放下,便听身后有人道,“此物来自佛国,是佛国寺庙中常植的一种树的种子。此树名为贝叶棕,在我大周南部寺院中也有种植。” 姜家三姐妹同时回头,瞧见他们身后站着一位瘦高的男子,此人用斗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潋滟的凤眸含笑和斜飞入鬓的剑眉。 这双眸子实在太有特色了,姜留一下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刘公子也来大运经寺吃粥么?” 刘君堂拱手,“小生听说此处的粥甚是好吃,便来尝尝。” 姜慕锦好奇问道,“贝叶棕这名字好奇怪,刘公子以前见过这种树么?” 刘君堂发现姜慕燕也看着他,立刻站直了身体,斯文有礼地道,“信州有座观音庙,庙中……” “啊!” 还不等刘君堂说完,卖菩提子的摊主忽然惊呼一声,惊喜万分道,“刘君堂刘公子,您什么时候到康安来了,您可还记得小人?” 刘君堂?周围人的目光立刻落到身穿白色斗篷半遮面的男子身上,这就是信州来的容貌不输康安第一美男子的刘解元么? 姜慕燕见此,拉住两个妹妹向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寻到的接近姜三姑娘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刘君堂正懊恼时,便听摊主又叫道,“公子不认得小人了?三年前浴佛节在信州观音庙前,公子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买的便是小人摊上的千眼菩提子啊!” 眼见着姜慕燕又拉着姜家两位姑娘后退一步,刘君堂连忙道,“老丈记错了,当时小生是给舍妹买菩提子。” 摊主完全沉浸在在康安又遇刘君堂的惊喜中,抓起一串佛珠卖力推荐着,“刘公子记起小老儿来了?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来相会,您什么时候到康安的?您看这串十八罗汉珠……” 刘君堂眼睁睁看着姜家姑娘们走远,其他人渐渐围拢上来,沮丧垂头,一双眼睛埋进了高高竖起的衣领内。风华阁一遇,他被生就一双单凤眸的姜三姑娘吸引,今日听闻姜家会来此处礼佛,他急急赶来,终于寻得机会上前,可还没能与姜三姑娘说上一句话,就被冲散了。 看姜三姑娘垂眸离去的决然模样,刘君堂觉得她定是因卖佛珠老丈的话,便觉得他刘君堂风流成性,进而心生厌恶了…… 走出人群登上大殿的台阶,姜留回头看了一眼被众人围住的,低着头的刘君堂。姜慕燕见妹妹停住,拉了她一下,提醒道,“妹妹小心脚下的台阶。” “好。”姜留回神,跟着两个姐姐一起进了大殿。 因店内烧香的人都出去看刘君堂,这会儿大殿内只剩一个头戴玉簪,身着荔枝红缠枝葡萄长身褙子的姑娘在佛前跪拜。这姑娘跪拜完,扶着婆子的手起来一转身,与姜家三姐妹面对面相遇。这姑娘的杏眸在姜留身上停留片刻,才微微点头,莲步轻摇向外走去。 她出了殿门,姜慕锦才低声惊叹道,“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好漂亮。三姐,六妹,你们觉没觉得她的长得有些面熟?” 一双杏眼,人不大目光却让人觉得有些阴沉,确实有些眼熟,因为曾号称康安第二美男子的刘承便长了一双这样的眼睛。莫非这姑娘就是刘家的刘溪?她来这里干什么? 姜留看了一眼书秋,示意她跟去看看。书秋会意,转身跟了出去。 从后院寮房一路找寻过来的姜家婆子快步走到三位姑娘面前,行礼道,“寺中已备好素斋,老夫人命奴婢请姑娘们回去用膳。” 章节目录 第693章 遇见 待姜慕燕带着两个妹妹回到大云经寺后院寮房内时,发现二姐姜慕筝已经回来了,一家人用完素斋后,姜二爷扶着母亲在寺中散步消食,姜留则留在母亲身边,一边逗着小悦儿,一边与母亲低声道,“女儿方才在正殿内,瞧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个头比姐姐高一些胖一些,鹅蛋脸凤尾眉,杏仁眼菱角口,那双眼睛长得很像刘承,母亲您说会不会是刘溪?” 刘溪确实长得这般模样,雅正夫人点头,“许就是她,她跟谁来的?” “她身边只有一个婆子,女儿让书秋跟去了。”姜留好奇道,“她不是不常出门么,怎么忽然跑到这么热闹的时候跑到大云经寺来了?” 雅正含笑给小女儿理了理耳边柔软的碎发,低声道,“待书秋回来便知道了,去跟姐姐们玩吧,前院这会儿正热闹呢。” 姜慕燕摇头,“我看着小悦儿,母亲去陪祖母和父亲散散步吧。” 雅正笑道,“祖母有你们父亲陪着呢,若是你们不想出去,便与我到院中走一走?” 姜慕燕和姜留立刻应下,与雅正夫人到院中拉着小悦儿学走路。小悦儿长得壮实,十一个月大的小悦儿正是学走路学说话的时候,姜留和姜慕燕拉着他的小手,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教他叫姐姐。 “小悦儿,叫姐姐。” “啊。”小悦儿叫了一声。 “不是啊,是姐——姐。”姜留耐心教弟弟。 “吖——”小悦儿努力学习。 “祖母你都会叫了,怎么就学不会叫姐姐呢。”姜留装着不高兴道。 “猪——猪——” 姜留……好吧,不会叫姐姐也比被叫猪强。雅正含笑跟在三个孩子身后,抬眸瞧见书秋从外边快步走了进来。 书秋到近前行礼,“夫人。” 雅正点头,“如何?” 书秋压低声音道,“那姑娘身边只跟着一个婆子,站在大殿门口看了一会儿被人围观的刘君堂刘公子后,待刘公子杀出重围进入后殿,她也跟着去了后殿。奴婢怕被她们察觉,便让姜白跟着去了。” 跟着刘君堂去了后殿?姜留挑挑眉。刘家正打算让刘溪进杜家做妾,刘溪是不会跟着刘君堂跑的,看来自己猜错了。 看着一身狼狈的好友,赵祥鹤哈哈大笑,“想不到京城百姓竟如此热情,真不知姜大人平日是如何招架的。” 刘君堂认真道,“鸣霄兄莫拿小弟与姜大人相提并论,姜大人岂是小弟能比的。” 确实不能比,你相中了人家的女儿,跟人家差着辈儿呢。赵祥鹤咳嗽一声,装腔作势道,“愚兄初来康安有些水土不服,走了这许多路很是疲惫,君堂可否送愚兄去寮房歇息片刻。” 刘君堂立刻上前,托住好兄弟的胳膊道,“小弟立刻送你过去。”虽不知姜三姑娘在何处,但赵君堂还是想去后院碰碰运气。 两人出后殿准备向后院去时,与一女子迎面相遇。见此女肌肤如雪,眉目如画,赵祥鹤不由得眼前一亮,用手肘碰了碰好友的胳膊,暗道:兄弟,此女若论容貌,可比姜三姑娘漂亮多了! 刘君堂却用力捏了捏好友的胳膊,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扶着他退到一旁给来人让路。此后多年,每当想起这一幕,刘君堂便懊悔不已。若他当时不依礼让路,而是目不斜视地大步离去,应会省去许多麻烦。 见他们让开,这女子略一颔首谢过,便带着婆子进入殿中,取出篮子里的香烛,焚香跪拜。她年纪不大,动作却自有一股雅致闲适,令赵祥鹤看得有些出神。 刘君堂微微用力捏了捏好友的胳膊,带着他离开后殿。待转过墙角,赵鹤翔低声惊叹道,“不愧是都城,果然是人杰地灵,非同凡响。” 刘君堂却催促道,“鸣霄兄不是累了么,咱们快些走。” 赵祥鹤…… 后殿内,女子在佛前三叩首后,双掌合十闭目许愿,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雪白的面颊染上了霞光。 婆子偷眼看到墙角没人了,便快步回到姑娘身边低声道,“姑娘,刘公子扶着另一位公子走了,看样子应是那位公子身体不适,需要歇息。” 说完,婆子咳嗽一声,提高了音量道,“姑娘累了吧,奴婢逐殿烧香祈福,定累坏了吧?奴婢扶您去后院寻间寮房歇息片刻,用些八宝粥可好?” 地上的姑娘抬素手,由婆子扶着自己起来,缓缓向后院走去。 此时,扶着赵祥鹤的刘君堂,已与姜二爷母子相遇,站在一处说话。 姜二爷听闻赵祥鹤身体不适,关怀几句便与姜猴儿道,“你待两位公子去寻间僻静的寮房歇息,并请寺中的普能大师为赵公子把把脉。” 赵祥鹤受宠若惊,行礼道,“多谢大人垂爱,学生已在用药,不敢再劳烦大师。” 姜二爷点头,让姜猴儿送他们去歇息。 姜老夫人低声道,“还说他与你不相伯仲呢,依娘看差着一大截呢!你十八岁时可比他高、比他壮。” 姜二爷笑出了声,“嗯,是您时刻惦记着儿的饮食,儿才能长得又高又壮。” “不过与旁人比起来,他确实不差。”姜老夫人说罢,心里又暗道可惜。若是他能早入康安两月,或许能与筝儿凑成一对。 “阿嚏!”坐在大云经寺外墙边,拿着未婚妻送给他的香囊傻笑的廖传睿忽然打了个喷嚏,他连忙用衣袖擦了擦香囊,暗道一声好险,差点就把二姑娘给他的香囊弄脏了,随后,他又忍不住傻笑起来。 大云经寺寮房前的小院内,姜留和姜慕燕分别蹲在两侧,引诱被母亲扶着的弟弟走到他们面前来。 姜留晃着手里的拨浪鼓,欢快道,“悦儿到六姐姐这里来,姐姐给你玩拨浪鼓。” 姜慕燕摇着手里的布老虎,笑道,“悦儿到三姐姐这里来,姐姐给你小老虎。” 小悦儿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然后把小身子一拧,扎进了母亲怀里,把姜留和姜慕燕逗得笑出了声。 她们若铜铃般的笑声传到墙外,落入刘君堂耳中。虽然只听过一次,但刘君堂立刻分辨出了姜慕燕的声音,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耳倾听,随之勾唇一笑,不经意间便惊艳了时光。 章节目录 第694章 解释 “表哥!” 沉醉在笑声中的刘君堂被唤醒,回头看到表妹赵如梅正向快步向他跑来,眉头便忍不住跳了跳。 “赵大哥,表哥,你们到寺里来玩也不告诉我,害得我扑了个空。”赵如梅欢喜中带着几分抱怨。 赵如梅的声音传入墙内,姜留对这声“表哥”太有印象了,接住跑过来的小悦儿,低声与雅正夫人道,“母亲,刘君堂应该在墙外,说话的这个姑娘是通轨坊丝绸赵家的二姑娘赵如梅,她是刘君堂的亲表妹。” 雅正夫人含笑点头,“赵二姑娘在咱们书院读书,很是活泼可爱。”也是书院中唯一一个觉得刘君堂比自己的夫君更帅的姑娘,所以雅正夫人对她很有印象。 雅正夫人的千金书院因束修不高,但学到的东西却实打实地有用,半年来积攒了很好的口碑,到书院读书的姑娘来来去去已有四百多人,西城很多人家都把女儿送进去读书、学画、女红,雅正夫人的人脉也拓展了许多倍。 墙外几人刚走,姜白便跑了进来,报道,“姑娘们在正殿遇见的那位姑娘,追着刘君堂,向咱们这边来了。” 从前殿追到后殿,又从后殿追到后院寮房,这个姑娘还真是相中刘君堂了。姜留把小悦儿交给奶娘,正想去外边看看热闹时,院门又开了,姜二爷扶着姜老夫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姜留迎上去,“爹爹要回衙门了?” “嗯。”今日不是衙门休沐的日子,姜二爷趁着晌午用饭这会儿工夫出来陪家人用八宝粥,确实该回去了,“你们好好玩,天冷了再回去。” “好。”姜留乖乖应下。 姜老夫人吩咐雅正,“你带着孩子们送送,一块去观音殿上一炷香,谢观音菩萨保佑孩子们平平安安的。” “是。”雅正应下。姜二爷接过儿子抱在怀里,带着妻子儿女出门,去侧殿还愿。一家人出小院没走几步,便遇到了追着刘君堂前来的姑娘。 这姑娘停住,飞快地看了一眼姜二爷,便抬手行礼,欢喜又羞怯地道,“姜大人,夫人,弟子刘溪有礼。” 姜留与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虽授琴多年,但只收了夕霞和晚照两个入室弟子,其余跟她学过琴的姑娘多以“夫人”称之,这刘溪还真是特立独行。 丈夫急着赶路,雅正夫人只喊道问道,“数月不见,姑娘和将军夫人可安好?” “多谢夫人挂记,母亲安好。”刘溪回话,退到一边,请姜二爷一家先行。 走过一段路后,雅正夫人低声与丈夫道,“刘姑娘的父亲是邑江侯的二弟。” 这姑娘的眼睛跟刘承长得一模一样,又姓刘,姜二爷方才还以为她是刘承的庶女,没想到是刘续的女儿。姜二爷摇摇头,刘家真是没落了,这么出挑的女儿居然舍得送人做妾。 一起在观音殿上香还愿后,雅正与孩子们把姜二爷送到侧殿外。姜二爷体谅夫人带孩子辛苦,便道,“母亲说她回去后要歇息片刻,正殿外有不少人摆摊卖新货,你带孩子们去转转,看看是否有心仪的小玩意儿。” 婆婆不喜欢小悦儿到人多的地方,雅正正犹豫时,便听丈夫又道,“听说正殿外有人卖沉香木簪,夫人帮为夫选一根可好?” 雅正抬头对上丈夫温润含笑的眸子,心中一暖,轻轻点头,“好。” “让奶娘把悦儿抱回去。”姜二爷一抬手,姜猴儿立刻将装银子的荷包送上。姜二爷把荷包递给雅正,“夫人和孩子们瞧上什么喜欢的就买。” 雅正接过丈夫手里的荷包,忍不住红了脸。 “啊!啊!啊!”在墙角偷看姜二爷的小姑娘们捧着通红的小脸儿,忍不住小声尖叫着,“谪仙对他的夫人真好,我也想要这样的夫君!” “刘君堂公子去哪了,我要嫁给他,过上雅正夫人这样的神仙日子!” 嫁给刘君堂就能过上母亲这样的神仙日子?姜留摇了摇小脑袋,拉着母亲和姐姐往前走。 “刘公子已经有心上人了,你想也白想!”旁边一个小姑娘提醒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听说吗?刘公子为求得心上人的芳心,在信州时就掷万金买菩提子呢!” “我不信,我不信!”痴迷刘君堂的小姑娘抱着脑袋用力摇,转头见到快步走来的刘君堂,便鼓起勇气上前问道,“刘公子有心上人了么?” 见刘君堂点头,芳心碎了一地的小姑娘追问,“是让刘公子一掷万金买菩提子的姑娘么?公子跟她定亲了么?” 听到一掷万金,再想到去前庭摊市上的姜慕燕,刘君堂脸色一白,只应了一声,“非也,便疾步向前殿走去。” 因背着要给姜二爷买簪子的差事,姜家母女三人非常认真地一个摊子挨一个摊子地转过去。待她们转到信州的摊主前,卖菩提子的老丈卖力吆喝着,“夫人、姑娘们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啊,咱这都是海外来的珍品菩提子,康安城独一份啊,在信州时江南东路解元刘君堂曾用千两银子买咱摊子上的菩提子,赠与他亲妹妹啊——” 这吆喝声怎么这么……姜留失笑,被姐姐拉着走出去好远,还能听到老丈卖力的吆喝声。 为姜二爷选好沉香木簪,又为祖母选了一串相同木质的菩提子后,母女三人有说有笑地准备返回寮房时,忽听赵如梅惊喜喊了一声,“表哥,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让梅儿好找!” 母女三人顺着声音望去,躲在墙角的刘君堂被表妹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向雅正夫人行书生礼,道,“姜夫人,三姑娘,六姑娘,小生刘君堂这厢有礼了。” 还不待雅正夫人开口,赵如梅就欢喜地跑了过来,“夫人,您也来了!这就是我以前跟您提过的,我的表哥刘君堂,他上个月才到康安。” 雅正夫人含笑,“刘公子免礼,我听赵姑娘提过你几次,今日一见,果如赵姑娘所言。” 表妹会怎么夸他,刘君堂不用想也知道,忍不住脸皮发热。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姜慕燕,却见她低着头,看也不看自己,心中忍不住一阵慌张。 姜姑娘她,好像很讨厌自己。 章节目录 第695章 不必受那样的委屈 待目送姜家母女走远后,刘君堂沉下脸道,“如梅,方才在后院我怎么跟你讲的?。” 表哥说此处是寺院,不可大声喧哗。赵如梅吐吐舌头,上前拉住表哥的衣袖撒娇道,“我用完斋饭不见表哥,好不容易找见了,一时高兴便忘了。表哥不要生气好不好?表哥方才躲在墙角做什么?” 他躲在墙角,当然是想确认姜三姑娘听到了卖菩提子老丈的喊话,顺便观察一下姜三姑娘听到这话时的反应。可惜姜三姑娘一直没抬头,他什么也没看到。刘君堂压住心中的失落,与表妹闲聊道,“表妹与姜夫人很熟?” 赵如梅不高兴的嘟起小脸,“表哥忘了么,我跟你说过的,我现正在姜夫人创办的千金女子书院读书呢。夫人经常夸我很聪明,字教一遍就会了。” 表妹每日在他耳边说很多话,刘君堂确实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印象,“表妹本就聪明,只要肯用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千金书院在何处,书院中教书的都是女夫子么?” 表哥肯跟她聊天,赵如梅开心极了,“在风华楼南边的待贤坊,去读书的都是姑娘,教书教艺的都是女夫子。表哥方才可瞧见站在夫人左边的姜三姑娘了?她还去书院教过我们画画呢,她花的桃花可好看了!” 刘君堂凤眸低垂,装着满不在乎地问道,“桃花罢了,能怎么好看?” 赵如梅立刻道,“姜三姑娘画的桃花跟真的一样,表哥若不信,等我回去给你看!” 刘君堂抬起潋滟的眸子,惊喜道,“表妹有姜三姑娘的画作?” 赵如梅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我房里的桃花扇,就是跟着姜三姑娘学的,她还夸我画得好呢。姜三姑娘说,她住的院子里栽满了桃花,每到春天便美不胜收,她还说明年春天桃花开时,会设桃花宴,还应下到时给我发帖子呢。” 住在满是桃花的院子里,明年春天还要开桃花宴么?明年三月桃花开时,春闱也该结束了……他若得春闱第一名,应能得到姜三姑娘另眼相待吧。刘君堂凤眸里一片亮光,抬起头笑道,“时辰不早了,表妹回府吧,我与鸣霄要回风华阁读书。” 啊?赵如梅抬眸看了看刚刚西转的日头,失望道,“现在就回么?” 刘君堂坚定点头,转身回大云经寺后院,途径姜家所在的小院时,刘君堂的步子放得慢了些,却并未听到院中传出声音,略带着几分失望低头向前走。谁知他拐过墙角时,差点与一个人撞上。 “啊……” 对面一声受惊的娇呼,惊得刘君堂连忙向斜后方退了三步。 “啊!”跟在刘君堂身后的赵如梅被表哥踩到了叫,痛呼出生。 “姑娘!”两边的婆子丫鬟连忙上前,扶住自家姑娘。 刘君堂见对面的姑娘无事,立刻转身查看表妹的情形,“可踩疼了?” “嗯。”赵如梅的大眼睛含泪,委屈巴巴地点头,她穿的是软面鞋,表哥那一脚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她的小脚上,“好疼。” 刘君堂连忙让婆子和丫鬟左右扶着表妹,带她赶回寮房查看伤情。临走之前,刘君堂还向着被婆子扶住的刘溪拱了拱手,略表歉意。 刘溪微微颔首还礼,抬起眸子追着刘君堂瘦高的背影,脸色微回。赵如梅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鼓起腮帮子瞪了刘溪一眼。刘溪却不慌不忙、面带歉意地向她点头。 “哼!装什么装!”赵如梅忍着疼嘟囔一句,然后才与身边的婆子道,“方才那个是谁?” 婆子回道,“奴婢不知,不过看通身的气派,应是官宦人家的姑娘。” 赵如梅低声骂道,“她有什么气派,方才分明是她埋伏在墙角,想着撞在表哥身上,装模作样!” 被婆子扶着往外走的刘溪嘴角微微翘起,眼神明亮。刘君堂一表人才,举止端方,进退有度,看到她这样的美人也不会意乱情迷,这个男子嫁定了! 待返回府中听了姜白的回报后,姜留托着腮帮的小手指一下下敲着小脸儿,推断道,“刘溪一定是相中刘君堂了,才会三番两次寻机会与他相遇,她眼光不错。刘君堂确实比杜长昊长得帅,对吧姐姐?” 侧坐在窗边软塌上绣百子千孙石榴被面姜慕燕头也不抬地道,“我倒不觉得。” 哦?姜留爬到姐姐身边,托着小脑袋问,“姐姐不觉得刘君堂长得很好看吗?” 姜慕燕看了妹妹一眼,“你想问什么?” “姐,刘君堂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比廖大哥看二姐的眼神还亮呢。”姜留直言道。 姜慕燕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别乱讲,小心被人听了去传出闲话。” 姜留又往前蹭了蹭,挨着姐姐的胳膊问道,“姐姐没发现么?大云经寺中那个老丈吆喝声音那么大,就是给姐姐听的。刘君堂两次与咱们相遇,眼睛都是放在姐姐身上的。” 姜慕燕皱起眉,“他竟如此无礼?” 姜留…… “他书读得好,人也长得好,姐姐当真一点也不喜欢。” 姜慕燕摇头,“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喜欢他做什么。” 姜留…… “如果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就算门当户对了吧?” 见姐姐依旧摇头,姜留纳闷地问道,“姐姐觉得他考不中进士,还是觉得他当了官依旧与咱们家门不当户不对?” 见妹妹当真不明白,姜慕燕便放下绣绷子,耐心解释道,“刘君堂便是中进士当了官,也与咱们门不当户不对。咱们是耕读出身,至父亲已三代为官,刘家是商贾,便是刘君堂中进士为官,也与咱们家门不当户不对。若我嫁去刘家,便要整日与婆婆、妯娌们谈论市价、行情,往来的亲朋也都是商贾,我该如何是好?若应和夫家,必定是自己受委屈,若仍以官宦之女的做派行事,便是不尊家门、不敬公婆,你想让姐姐陷入那般境地?” 不想,姜留摇晃小脑袋。 “二姐是庶出,她嫁入廖家是迫于无奈,咱们与她不同。”姜慕燕说到这里,挺直了腰杆,底气十足地道,“咱俩是嫡女,又有丰厚的嫁妆,不必受那样的委屈。” 姜留…… 怎么办,她忽然觉得姐姐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章节目录 第696章 当局者迷 后半晌,天空开始飘雪,到傍晚时分康安城已经被雪覆盖。姜留与老管家一起坐在门洞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守着炭火盆烤火等爹爹和哥哥回家。 姜二爷从马车上跳下来,雪白狐披风之下露出的火红官袍,成为冰天雪地里最亮眼的颜色。姜留站起来唤道,“爹爹!” “二爷。”老管家和门人、管事也跟着行礼。 “二叔看招!”姜二爷还没进门,一路玩雪归来的姜三郎大叫着,扔过一个大雪球。 姜二爷侧身躲过三郎的雪球,却被四郎打中了披风。四郎高兴地跳了起来,谁知他乐极生悲,脚下一滑躺在了地上。姜二郎、姜三郎和江凌立刻上前,将他压在了雪地里。侄子们闹成一团时,姜二爷也团了一个大雪球砸过去,然后大笑着跳进大门,拉着小闺女往里走。姜二郎率领弟弟们追进来,一群人又在院子里打了一场雪仗。 打到最后没力气了,大伙都躺在雪地里望着被灯映做金色的,簇簇飘落的雪花傻笑。这样玩闹一场,真的是太爽了,姜留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能多吃一碗饭。 江凌起身把妹妹和父亲拉起来,姜二爷领着儿女和侄儿们回内院更衣、用饭。饭后,姜二爷去前院与大哥、三弟议事,小悦儿又被姜老夫人抱去了北院,雅正和姜慕燕在西院书房研读姜松带回来的前朝朝事散录,裘叔请江凌和姜留去书房议事。 他们议的事,与姜家哥仨相同:万岁选了兵部郎中聂林江、吏部侍郎孔庆丰年节后赶往甘肃酒泉,调查酒泉当地官员是否渎职。 任府北院堂屋内,姜留和哥哥围着炭火盆烤小手,裘叔分析道,“吏部侍郎孔庆丰是太傅尹骞的门生,为人处世谨慎,与肃州官员和左武卫并无瓜葛,他去了酒泉应会秉公巡视,若地方官员有渎职之事,他定不会偏袒瞒报。聂林江的夫人是护国公的堂侄女,他算是护国公一派的人。左武卫和肃州是秦相的地盘,万岁派他们二人前去,可见万岁肃清肃州官场之决心。” 看着黑色木炭渐渐被火光吞噬,姜留问道,“裘叔,这两位大人还能活着回来吗?” 姜家前院内,姜松道,“孔大人刚正不阿,万岁派他前去,明年必能肃州官场,还百姓青天白日!” 姜二爷接过三弟递过的热茶碰在手里,叹了口气,“过刚易折,孔庆丰此去怕是九死一生。” 任府北院堂屋,裘叔添了一块木炭,平静道,“这要看孔庆丰在肃州能查出什么。” “如果孔庆丰和聂林江两位大人命丧肃州,接下来会是什么局势?”姜留抬起小脑袋问,肃州地方官若杀了钦差,就是走上了不归路。肃州会反么?肃州反了,朝廷必定要出兵镇压,战乱一起,受苦的是百姓。 裘叔捋胡须,沉静道,“若两位大人命丧肃州,万岁必定震怒,朝中定会有朝臣毛遂自荐赶往肃州,战事一触即发。” 届时,便是少爷返回肃州之机。 姜家北院内,姜槐问大哥,“若两位大人出事,大哥,二哥,你们觉得谁会赶往肃州?” 姜松十分肯定道,“御史大夫荆大人。” 与此同时,姜二爷开口道,“我不知道谁回去,但我一定不去。” 姜松受惊不小,立刻追问道,“谁说让你去了?张大人还是萧大人还是……” 姜槐也吓坏了,“二哥千万不能去。” 姜二爷连忙道,“大哥三弟,你们听错了,我是说我一定不去。谁也没跟我说过让我去,是张大人叮嘱过我一回,让我安生办好自己的差事,不要掺和朝廷大事。” 姜松和姜槐这才松了一口气。 任府北院内的三人沉默片刻,姜留抬起桃花瞳看看一脸谋算的裘叔,又转头看看一脸平静的哥哥,心情很是沉重。 有些话不用问,她心里也明白。肃州战事起来之前,裘叔必定会带着哥哥返回肃州。可哥哥明年才十三岁,就算他再能打,就算他顶着任家小将军的名头,他回了肃州能干什么? 江凌见妹妹沮丧地低下小脑袋,抬眸示意裘叔不要讲下去。裘叔含笑点头,到桌边坐着看二爷带回的邸报。江凌拿过糖匣子,递到妹妹面前,“吃糖。” “哥也吃。”姜留拿起一块山楂味的送入口中。 江凌挑了块跟妹妹一样的,边吃边问,“今日去大云经寺玩得可好?” 姜留含笑点头,开始讲起大云经寺内的热闹场景,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一根黑檀木挽月纹发簪,“母亲给爹爹挑了跟沉香木的,这个是我和姐姐给哥哥挑的,哥哥喜欢吗?” 妹妹挑的,什么样的他都喜欢,江凌接过,“很好看。今日在大云经寺可遇着熟人了?” “遇到了郭语婉她们几个,还有一个不算熟的刘君堂,对了,还有邑江侯二弟家的刘溪,刘溪长得很漂亮……”姜留滔滔不绝地说起在大云经寺发生的事。 “我以前听刘澜说起过刘溪,她对刘溪颇为不满。”江凌继续问道,“你们觉得刘君堂如何?” “我觉得他挺好的,他对姐姐也有些倾慕之情,不过姐姐觉得……”姜留立刻跟哥哥八卦了一顿,然后感叹道,“真是可惜了。” 偷眼看少爷脸色臭臭的,裘叔不厚道地咧了咧嘴角。 刘君堂相中了三姐,但三姐妹妹没相中刘君堂,这让江凌有些意外。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耕读世家出身的官宦人家子弟么?江凌脑袋了几个人,却都觉得配不上三姐,小眉头便皱了起来。 待姜留回了姜府后,裘叔十分八卦地看着自家少爷,眼角的笑纹陪着脸上的刀疤,显得异常拧巴。 江凌扫了他一眼,问道,“您老笑什么?” 裘叔呵呵道,“老夫觉得六姑娘谈婚论嫁时,三姑娘也定会给六姑娘挑个门当户对的。”就连刘君堂这样的都入不了三姑娘的眼,您觉得和至能入得了? 江凌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办,想到这些他就心浮气躁想砍人。 裘叔又火上浇油道,“少爷觉得,什么样的少年郎,才能配得上六姑娘?” 谁都配不上!江凌一把抓起亮银枪,冲入了雪中。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裘叔摇摇头,笑呵呵地跟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697章 烦人的廖元冬 过了腊八便是年。康安城坊市内采买年货的人多了起来,商铺管事和伙计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气,卖力吆喝,热情招呼进门的客人。 姜家四姐妹也想年底卖空货架,就连整日关在房中绣嫁妆的姜慕筝也跟着妹妹们出门,到别家生意好的铺子里取经,到自家铺子里巡视,想出一个又一个点子。晚上,四姐妹凑在一起,眉开眼笑地拨拉算盘,算花想容今年赚了多少,年关前她们还能赚多少。 回到西院闺房中,姜慕燕眉开眼笑地抱着妹妹夸奖道,“到腊月底,雪霞晚肯定能赚六千两银子!妹妹你真是太难干了。” 姜留笑弯了桃花瞳,“姐姐也很能干。” 姜慕燕跟妹妹商量,“这些银子放着也是放着,要不开春前咱们再买些良田?” 买田置产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姜留还有更好的主意,“我派人问过,京城外三十里内的良田便宜的也要二十两一亩……” 姜慕燕吃惊地瞪大凤眸,“竟涨了这么多?” 姜留点头,“所以我想先等明年三月祝家海船回来,看冯子进能给咱们带回多少香料再做打算,若是可行,咱们就跟冯子进合伙做调香生意。姐姐你可知道冯子进为何敢把身家性命都押进去?因为冯子进的母亲生在调香世家,是个调香高手。香行若做好了,比绸缎、米粮和脂粉还赚钱!” 姜慕燕不解,“若冯夫人是调香高手,冯家何至于沦落至斯?” 姜留分析道,“我听冯娟姐姐的意思,似乎是冯夫人与娘家因为她的亲事闹得不愉快,出嫁后便没再碰香。冯大人出事后,冯夫人的娘家似乎也没帮什么忙,冯夫人为求生计,才决定重拾旧业。” 姜慕燕叹息一声,“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冯夫人因婚事与娘家人闹得不愉快,出嫁后便失去了依靠,丈夫死后才会受尽苦楚。所以……” 姜留接过话茬,“儿女当听从父母安排,择一门稳妥的好亲事,出嫁后才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一旦夫家有事,娘家也会帮衬。” 不错,妹妹都记住了。姜慕燕满意点头,又低声与妹妹道,“二姐今日问我,觉得冯娟与二哥可还般配。你觉得呢?” 二郎哥到年十六,冯娟只比他大一岁,两人论年纪是般配的。不过,姜留小声道,“姐,你觉得冯娟姐姐能相中二哥么?” 姜慕燕轻轻摇头,“冯娟本是官家嫡女,虽说如今冯家已败落,但她们未必能相中二哥。二哥虽性情宽和,但他读书……,怕难以科举入仕。” 二郎哥是官家庶子,若不能凭本事经科举入仕,便只有三条路可走:入行伍、与三叔一样打理府中庶务、从百业中择业谋生。无论是那条路,都算不得好,冯娟的模样、性情都不差,若要成亲,一定能找到比二郎哥更好的。 姜留点头,“姐姐说得对,不过冯夫人又与娘家闹翻了,冯家落难冯夫人的娘家都没施以援手,想必冯子进做香行生意,也不会与冯夫人的娘家联手。他找上我,应有以姜家为靠山,跟咱们一起做生意的意思。跟咱们一起做生意,结成姻亲更为稳妥。” 姜慕燕眸子一亮,妹妹说得很有道理,她竟没想到这一层,“还有一点,若二姐夫明年高中入仕,二哥也会因此被人高看一眼。不过我觉得如果冯家不提,这门亲事咱们也不能提,且等等看吧。” 姜留点头,随后感慨道,“一晃,哥哥姐姐们都到订亲的年纪了。” 说起订亲,姜慕燕又想到了姑姑家的廖元冬,连忙叮嘱妹妹,“过几日廖表哥入京送年货,你要离他远一些,不要同他一起玩儿。”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想做到却不容易。廖元冬进京给外祖母送年货后,便日日追着姜留跑,张嘴闭嘴不离留儿表妹,姜留被他烦得头都大了,干脆每日早早出门转铺子避开他。终于等到腊月二十青衿书院放年假,廖元冬能与姜三郎凑在一处玩鸟玩蝈蝈,姜留才算松了一口气。 谁知廖元冬玩了两日蝈蝈,便觉得蝈蝈没表妹好,又转头来黏表妹。正忙着年底清账、盘货、给店铺和田庄管事、伙计们发年底分红的姜留受不了了,眸子一沉,扯着嘴角笑道,“表哥想玩什么?” 圆胖的廖元冬见表妹终于肯跟他一起玩了,连忙道,“留儿表妹想玩什么,咱们就玩什么。” “我写字写乏了,表哥陪我去习武场活动活动如何?”姜留抬眸吩咐书秋,“取本姑娘的铁棍来!” “是。”书秋响亮应了,跑出去给姑娘取兵器。见六姑娘要教训表少爷,赵奶娘和几个丫鬟都高兴坏了,也在后边跟着。 “表妹,我这一年也在习武,待会儿咱们比划比划,看谁劲儿大。”廖元冬可不觉得表妹舍得打他,屁颠屁颠地跟着姜留往任府走。 两人刚入任府,江凌便得了消息,回屋取了亮银枪,拦住妹妹与欠打的廖元冬,一脸为难地与姜留商量道,“我先与廖表哥过去清理场地,马场的账册我算了两遍都合不上,妹妹帮我去算一算可好?” “好。”姜留提着棍子去了哥哥的书房。 江凌抬手拦住要跟上去的廖元冬,笑道,“咱俩先去习武场活动活动,等会儿妹妹算完账过来,咱们的筋骨活动开了,才能拿出真本事给妹妹看,表哥说是不是?” 也对!他要给留儿表妹看真本事,廖元冬停住,冲着姜留喊道,“留儿表妹,你要快点过来啊。” “好。”姜留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就走远了。 江凌笑道,“表哥,请。” “好。”廖元冬晃了晃胳膊,跟着江凌赶往前院。姜府和任府的下人们得了消息,立刻以各种借口跑来看热闹,不过却都被姜财和裘叔以各种名目赶了回去。 少爷要清场教训廖元冬,岂能让人围观?赶走众人后,裘叔乐呵呵地站在一旁观战。 见江凌到了习武场就开始整理草把子,长得肥胖的廖元冬蹲着捡了一会儿便喘不过气来,站起身抱怨道,“这些杂事儿让下人们干,凌表弟陪我比划比划如何?” 江凌为难道,“我枪还没练好,怕伤了表哥。” 比江凌高了半头,胖了几圈的廖元冬看了看旁边的,“那咱比划拳脚不就得了,四弟总跟我说你厉害,今日让表哥见识见识你有多厉害!”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裘叔跑上前惊慌道,“少爷你怎么吐血了?!可是受了内伤?” 浑身疼得厉害,躺在地上直哼哼的廖元冬强撑着坐起来,看着嘴角破了点儿皮的江凌,一下就气炸了。 “只是被表哥打了一拳,没有受伤。”不待廖元冬开口,江凌便擦掉嘴角的血,用崇拜的语气问道,“表哥的力气涨了一大截,江凌自愧不如,表哥平日是怎么练的,可否教一教小弟?” 教他?廖元冬强忍着疼站起来,装腔作势道,“我每天在家跑步、举一百斤的石锤子!” “表哥竟能举得动一百斤的石锤?”江凌上前为他拍打身上的土。 廖元冬疼得龇牙咧嘴,“一百斤算什么,我还能举起一百五十斤的呢!我饿了,先回去吃点东西。” 江凌在他身后唤道,“待会儿妹妹就来了,表哥不是说要与妹妹比试比试么?” “今日不比了,明日再说。”浑身疼的廖元冬现在只想回去躺着。 躺下后的廖元冬,第二日也没能起来,他想跑去向外祖母告状,可撩起衣裳,身上竟一道淤青也没有,又听说江凌的脸青了一大块,廖元冬哪还好意思告状,只得爬上马车,灰溜溜回了太康。 章节目录 第698章 醉话点醒梦中人 廖元冬浑身疼着回到了太康,廖老夫人听廖元冬说了事情经过,骂道,“江凌诡计多端,是他把你坑了!” 好面子的廖元冬立刻道,“孙儿打了他的脸,还打破了他的嘴,他比我还疼,孙儿的比他力气大,拳头比他厉害!” 江凌只是姜家的义子,元冬可是姜家的亲外孙,元冬好心好意去康安送年礼,却被江凌打了!廖老夫人不满地看了儿媳姜平蓝一眼,含着怒气道,“年后家里客多,你正月十五后再带着玲儿去康安。” 姜平蓝起身,平静应道,“是。” 廖元冬不干了,“祖母,孙儿也要去!” 廖老夫人瞪了孙儿一眼,“你去干什么,继续被人家欺负?!” “我不管,我要去,我要去,我就要去!” 廖青漠散衙归来,见儿子甩胳膊踢腿撒泼,脸立时沉了下来。廖元冬见到父亲,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躬身行礼,“父亲,儿从康安回来了。” 廖青漠坐下,看了妻子一眼,见她淡淡坐在旁边没有给自己倒茶的意思,便皱了皱眉,问道,“你外祖母和舅舅们可安好?” 廖元冬恭敬道,“安好,外祖母让儿带了三大车东西回来,里边有南边进贡的新鲜果蔬,是万岁赐给大舅和二舅的,外祖母说给祖母和母亲尝尝鲜。” 只说给母亲和妻子尝鲜,却单单漏了他。廖青漠知道岳母这是挑了他的礼,便点头与妻子道,“大年初三咱们就启程,回康安给岳母拜年。” 姜平蓝平静道,“今年府中客多,妾身打算正月十五后再带着女儿回康安。” “府中客再多,也不可失了规矩。”廖青漠说完,廖老夫人立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哼哼两声歪在了软靠上。 家里的事向来是由父亲做主,这下他又能去康安了,廖元冬高兴地咧开了嘴角,待退出正房,他立刻高兴地直蹦跶。 “哎呦!”廖元冬抬起胳膊,脚还没离地,便疼得叫出了声。他身上分明没有伤,怎么过了三天还疼呢? 过年这几日,还这疼那疼的廖元冬终于认识到,是江凌使损招坑了自己!他越想越气,暗暗发誓去康安后一定要找江凌报仇。 姜平蓝携夫婿和儿女回娘家拜年,姜家摆酒相迎。姜平蓝与母亲、大嫂和两位弟妹一桌,姜家哥仨与廖青漠一桌,姜家哥仨、江凌和廖元冬一桌。因着是喜庆日子,除了姜三郎外,姜松准许二郎、江凌和廖元冬吃果酒,廖元冬憋着一肚子气,不断给江凌敬酒,想灌醉他,让他出丑。 可最后,出丑的是他自己。廖元冬吃多了酒,拉着江凌不放,嚷嚷着他坑了自己,要立刻马上跟他再比试一场。 姜二郎连忙上前劝道,“凌弟,表弟喝多了,我和三郎送他回去歇息。” “我不要,我没喝多!我哪也不去,不对我要跟江凌比武,我要找留儿妹妹玩儿!”廖元冬连舌头都捋不直了,死拉着江凌不放手。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江凌也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便抬手压住三郎,“你们继续吃,我与二哥送表哥回去。” 两人将胡言乱语地廖元冬扶到客房门口,江凌见廖元冬还抓着自己的衣袖不撒手,便对姜二郎道,“二哥让人准备醒酒汤和热水,我扶着表哥进去。” 姜二郎走后,江凌扶着廖元冬进屋,冷声道,“放手!” “我不放,我死都不放,有种你打死我!”廖元冬耍起了酒疯。 江凌眉头一皱,抓住他全是肉的手腕一用力,廖元冬“嗷”了一声,立刻松了手,跌躺在床上,“好你个江凌,你还敢使阴招,我要去告诉外祖母,让外祖母罚你,打你板子!” 江凌看着床上这堆不成型的东西,转身便走。 廖元冬晃悠悠地站起来,大着舌头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看留儿表妹爱跟我玩,就想把我赶走,让留儿表妹只能跟你一起玩!你想得美!这里是姜家,我是姜家的外孙,你算什么东西!你想把我赶走,二舅就会把留儿表妹就会嫁给给你了?你想得美!留儿妹妹只能嫁给我!” 他这话直接把江凌喊愣了,廖元冬趔趔趄趄上来扑打时,江凌都没有反应。 姜二郎进门见到表弟正在扑打江凌,连忙上前把他拉住,厉声道,“元冬,你再闹我就派人把姑父请过来!” 廖元冬对父亲的惧怕深入骨髓,哼哼几声放在江凌,仰躺在床上不动了。姜二郎连忙问看着就不对劲儿的江凌,“凌弟没事儿吧?元冬打到你哪了?” 江凌目光无神,呆呆站着不动。 “凌弟!”姜二郎吓到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江凌双眸渐渐对焦,摇头道,“我无事,咱们先把他弄到床上去。” 姜二郎摇头,“你也没少喝,快回去歇着,我来照顾他,醒酒汤一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有劳二哥。”江凌转身,出房门后越走越快,后来竟跑了起来。他一口气冲到后院,跑到了妹妹面前。 正在玩翻花绳的姜留和廖春玲吓了一跳,姜留站起来发现哥哥眼里竟隐约有泪光,连忙问道,“哥?” 江凌盯着妹妹,满脑袋都是廖元冬那些醉话,他眼前的天和地都在旋转,只有妹妹是不动的。于是,江凌紧盯着妹妹,缓缓地诉着委屈,“表哥灌我吃了好些酒,我很不舒服……” 江凌一贯冷静寡言,这会儿看着实在太不正常了。廖春玲连忙道,“表妹快扶着凌哥回去歇息吧,吃多了酒再着了冷风,会更难受的。” “好。”姜留立刻让姜财扶着哥哥,陪他回房,并命人备醒酒汤,请裘叔。因为哥哥这样,实在太不对劲儿了。 江凌回房后紧紧拉着妹妹的手,眼睛红红地望着她。姜留见他这样,心疼坏了,“哥你歇着,我去告诉爹爹,让他教训廖元冬!” “不要。”江凌不肯放手。 看哥哥的眼睛红得厉害,人看起来也不清醒,姜留更气廖元冬了,轻声哄道,“好,我不去。哥哥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699章 哭 裘叔急匆匆赶来给少爷把脉后,见少爷依旧“不醒”,便与站在一旁的六姑娘道,“姑娘别担心,少爷只是有些气血上涌,待用完醒酒汤后老夫再给他扎两针疏导,睡一觉便好。” 姜留连忙道,“劳烦您老在这儿照顾我哥,我去催一催醒酒汤。” 姜留走了后,裘叔慢悠悠地取出银针,“少爷若再不醒,老夫便要用针了。” 见少爷的眸子缓缓张开了,裘叔笑道,“廖家表少爷说了什么,竟让少爷如此激动?” 江凌抿抿唇,“您老去忙,我想自己待会儿。” 是想自己待会儿,还是不想六姑娘来送醒酒汤时,他在这儿碍眼?裘叔笑着收起银针,退了出去。 姜留刚到院外,便见二郎哥端着醒酒汤来了,两人返回房中喂江凌喝下,并让姜财好生照料着,才往回走。姜二郎不放心,低声跟姜留道,“方才在元冬房中时,我看凌弟有点不对劲儿,似是收到了什么惊吓,待和至再来时,六妹向他要两张安魂符放在凌弟房中,免得他又梦魇着。” 姜留点头,“元冬表哥做了什么?” 二郎叹了口气,“元冬吃多了酒,嚷嚷着说凌弟害他,要再跟凌弟比试。我与凌弟送他回房后,他还捶打凌弟。凌弟站着不动,没还手。” “反了他了!”姜留小小拳头握紧,怒竖桃花瞳。 二郎连忙道,“六妹别动怒,元冬那两下子还伤不到凌弟,我估摸是他醉酒说了什么,惹得凌弟想到了伤心事。” “二哥,你跟三哥、四弟和五弟说一声,明日谁也不准带廖元冬出门。”若不是去年底被哥哥截了胡,姜留早就把他抽老实了。这回若轻饶了他,自己就不是威震康安的姜六娘! 见六妹妹当真发火了,姜二郎将她拉到小亭内坐下,继续劝道,“廖元冬是廖家唯一的嫡子,他祖母拿他当眼珠子,六妹揍他揍得轻了不管用,揍得狠了姑姑回去不好交待。咱们不如把这件事告诉二叔,二叔肯定有更好的办法。” 在姜二郎心里,姜二爷是无所不能的。 姜留气呼呼地道,“我先揍他一顿出出气,再告诉爹爹。” 姜二郎…… 将廖青漠灌趴下后,姜二爷听姜猴儿说了廖元冬耍酒疯“欺负”儿子的事,挑了挑眉,“就廖元冬那样的,十个捆成一团,也欺负不了凌儿。” 话虽这么说,姜二爷还是不放心,到任府去看儿子。进入房中见儿子用被子蒙着头躺在床上,姜二爷上前唤了一声,“睡了?” 见儿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姜二爷怕他闷着,抬手轻轻拉下被子,一拉,拉不动;两拉,拉不动。姜二爷觉得不对劲儿了,“闷在被子里做什么?” “儿无事,想睡会儿。” 儿子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姜二爷皱起眉头,一用力把被子拉开,江凌下意识地用衣袖盖住了眼睛。 他这是……哭了?江凌到自己身边这几年,除了演戏骗蒋锦宗那次,就从来没哭过。姜二爷心疼了,“怎么回事?廖元冬跟你说了什么?” 江凌用衣袖盖着眼睛,声音闷闷地道,“与他无关,儿子吃多了酒不舒服,想睡会儿。” 姜二爷又轻轻给儿子盖上被子,拍了拍哄道,“睡吧,睡醒就好了,明日为父带你去骑马、打猎。” 出了房门后,姜二爷玉颜结霜,冷声吩咐道,“告诉二郎他们几个,明日谁也不准带廖元冬出门。” “是。”姜猴儿立刻应了。 姜二爷怒冲冲回到北院,见房里只有母亲和姐姐,两人红着眼圈依偎着,见他进来才分开。姜老夫人见了儿子,立刻埋怨道,“这么冷的天,怎不披个披风!” 姜平蓝把弟弟拉到炭火盆边烤火,笑着与母亲道,“二弟的手热乎着呢,娘别担心,二弟这些年,身子骨越发壮实了。” 姜老夫人哼道,“再壮实也不能用一层皮硬抗寒冬。” “二弟是嫌冬衣臃肿不好看,才不喜欢穿的。”姜平蓝笑道,“太康有工艺精湛的织娘,我让她们给你织了一件毛锦披风,是用孔雀毛织入缎内制成的,暖和又好看。” 姜平蓝说完,婆子已经将绿孔雀毛织成的披风送到近前,姜平蓝接过抖开,亲手给二弟穿上,然后啧啧道,“我就知道这个颜色你穿着最好看。” 姜老夫人抬手摸了摸,也跟着夸道,“这个暖和又轻巧好看,你出来进去一定要穿着,莫辜负了你姐姐的一片好意。” “……好。”姜二爷穿着柔软舒适的毛锦走出房门,到西院把小闺女叫到了书房,“明日你找个由头,给爹好好教训一顿廖元冬!” “是!”姜留正有此意,干脆利落地应了。 姜二爷看着小闺女恶狠狠的模样,又补充道,“看在你姑的面子上,别打折他的胳膊腿。” “爹爹放心,女儿有分寸。”姜留说完,又小声抱怨道,“姑姑就不该把表哥交给廖家老夫人教养!” 姜二爷点头,“你姑姑性子软,被廖家拿捏了。我和你大伯、三叔今日敲打了你姑父,他精得很,知道该怎么办。” 廖青漠连着做了两任知县,他自己的本事也就这么大了,若想升官就得靠着姜松和姜二爷在京中走动,他有求于姜家,自然不敢慢待了姜平蓝。 姜二爷回到房中后,将毛锦披风挂在屏风上,气呼呼地与妻子抱怨廖家父子,“廖青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廖元冬又是这个样子!” 事关姐姐的夫家,雅正说什么都不合适,只给丈夫递上暖胃的醒酒汤,温和地挨着他坐着,轻声附和着听他抱怨。雅正心里明白,廖元冬是被廖老夫人养成现在这般模样的,三郎也是被他祖母娇惯出来的,如今婆婆拿着六郎当眼珠子,雅正责备六郎一句,婆婆都会不高兴。长此以往,六郎也会被婆婆娇惯得不成样子。 今日丈夫提起廖元冬,雅正便想借着这个机会,跟他谈一谈教养儿子的事。可还不等她开口,姜二爷又站了起来,“夫人歇着吧,我今晚去守着凌儿。这孩子有事儿都憋在心里,会哭出来一定是受大委屈了。” 章节目录 第700章 单枪匹马回肃州 姜二爷到任府时,见儿子正在前院习武场上与姜财对战,习武场北边门廊和东侧的马厩下都站满了人,叫好声不断。 算半个外行的姜二爷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也能看得出来就算姜财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是儿子的对手了,“好!” 姜二爷跟着叫好,“姜财下来,让呼延图上!” 旁边的呼延图…… “二爷,某刚败下来。” 姜二爷白了他一眼,“几招败下来的?” 呼延图挺起胸膛,“某没用杀招,三十招败下来的。” 三十招?姜二爷问身边的班大善,“凌儿打几场了?” “回二爷,财哥是第六个。” 这可不行,姜二爷皱眉,扬声道,“凌儿。” 江凌收招提枪走到父亲身边,灯笼映照下,他满脸都是汗,头顶冒着热气,活脱一个快要蒸熟的大虾,姜二爷虎着脸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非一日之功,今日就到这儿,跟为父回内院。” 江凌提着枪,跟在父亲身后回到内院。裘叔已命人备好热水,水汽弥漫中,江凌褪下汗湿的衣裳,坐在微烫的浴桶中,抬手压住了饱满的额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待从浴桶中站起身时,脸上尽是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静。 待儿子从浴室出来,姜二爷拍了拍床,“过来。” 江凌走到床边,姜二爷一边用干净吸水的布巾给他擦头发上的水,一边问,“在前院折腾一顿,好受点了?” 江凌心中暖暖的,低声道,“儿已经没事儿了,父亲不必担心。” 姜二爷教导儿子,“在谁那受了气,你就要把气撒在谁身上,你不好受也不能让他好受,躲在院里折腾自己就是没本事、怂。就凭你的本事,还收拾不了元冬?” 他能收拾廖元冬,但他这样不是因为廖元冬。江凌低声道,“儿是气自己。” “气你自己什么?”姜二爷问。 气自己又笨又傻,看不清自己的心,还费劲巴拉地教导和至,然后把他推到妹妹身边去!自己把康安城的少年巴拉了数遍,怎么就没想到自己才是最适合妹妹的那一个呢!他想娶妹妹为妻,这样他就能整日跟在妹妹在一起了。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说。因为他回肃州九死一生,现在说了,万一他不能活着回来,妹妹会更伤心。 虽然还没长大,但江凌也知道失去一个哥哥跟失去未婚夫婿,是完全不一样的。妹妹的哥哥有很多个,但未婚夫婿只有一个。 虽然死了还能换一个,但妹妹会因此背上克夫的名声,疼她疼到骨子里的江凌,舍不得妹妹受一点委屈。可想到自己死在肃州,妹妹就要嫁给别人,江凌就好难受。 啪嗒。眼泪又不受控制地钻出来掉在腿上,江凌连忙擦了擦眼睛,生怕父亲发现。 儿子这个样子,姜二爷怎么可能看不到。他皱起眉头问,“廖元冬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你再不说,爹就去问那臭小子!” 廖元冬的话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看来自己有必要晚上去廖元冬房里一趟,让他知道胡言乱语的后果。江凌平静道,“父亲,他只是说了几句醉话。儿子如此是因为……因为我快要回肃州了,儿舍不得父亲,舍不得妹妹。” “啪!”姜二爷手里的布巾扔在一边,怒冲冲道,“好端端的回什么肃州,谁让你回去的?裘叔还是蒋锦宗那老东西?你跟爹说,爹找他们去!” “父亲息怒,是儿觉得自己该回去。”江凌起身站在床边,吐露内心的想法,“万岁派吏部和兵部官员去肃州酒泉,会令蒋锦宗更加疯狂。他名义上是左武卫统帅,实则是肃州的土皇帝。一旦他发现没有退路后,会选两条路:一是举旗造反,二是偷偷敞开肃州边境,令匈奴和契丹大军杀入周境,造成乱世。届时,手握大军的统帅是护国利器,万岁要依靠他退敌,就只能对他之前的罪行既往不咎。父亲觉得蒋锦宗会选哪一个?” 姜二爷皱眉,“朝里文官武将数百,能人数不胜数,不管他选哪一个也轮不到你冲上去送死!” 江凌解释道,“朝中能人确实数不胜数,但儿与蒋锦宗有灭门之仇。景隆三年四月二十一日,他派人杀我爹爹,我爹身中十三刀,右手被砍断;景隆三年五月二十六日,他派人杀我任家一百五十八口,儿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和族人被杀,只能狼狈逃命,连母亲和族人的尸首都来不及安葬。近五年来,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复仇。不亲手杀了他,儿对不起父母,无颜面对任家列祖列宗。” “可你现在……” “儿杀回肃州,除了要给父母和族人报仇,也是为了左武卫两万五千兵将。儿不能任由蒋锦宗胡作非为,让他们跟着背上叛国的罪名。”江凌抬起头,小脸儿挂着泪,表情却十分决绝,“父亲,在军中比的是杀敌功夫,是对战韬略。儿日以继夜苦练文武艺,如今不敢说能以一当百,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儿杀回肃州,只要立下战功让人知道儿的本事,再加上我祖父在左武卫的威望和营中祖父旧部的协助,儿有信心从蒋锦宗手中夺回左武卫。” 姜二爷皱眉,“这谈何容易,你若有个好歹,让为父怎么办!” 是不容易,江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儿受父亲养育之恩,感激肺腑。儿……” “少说废话!”姜二爷怒冲冲地道,“你非要去是不?” “儿不孝。”江凌回道。 姜二爷站起身,怒冲冲地在屋里走了几圈,才又回道床边,把儿子一把拎起来按在床上,“就算你要去,也得等到局势恶化到非去不可的地步再说。” 江凌乖巧应下,“是。” 姜二爷皱着眉头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又恶狠狠地道,“明年不必去青衿书院读书了,每日头半晌跟着裘叔学韬略,后半晌练武。” 江凌抬眸,“父亲,五年来裘叔已倾囊相授,儿还是去青衿书院…… 姜二爷皱眉道,“你又不考状元,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既然跟着裘叔没得学了,你就去羽林卫跟着白旸学,去千牛卫跟着孔风阁和叶清峰学。” 江凌眼睛一亮,又犹豫道,“儿才十三岁,还不到入营的年纪,他们……” “你也知道你才十三岁?十三岁不想着怎么逃学、怎么赌钱、怎么去清平江听曲,却想着单枪匹马杀回肃州当乱世英雄!”姜二爷气呼呼说完,又恶狠狠道,“你再考虑几日,若拿定了主意,我就去找白旸和孔风阁。” 章节目录 第701章 飞了 第二日一早,睡得美美的廖元冬与母亲和妹妹一起到北院给外祖母请安,用早饭。 他们赶到北院时,发现二舅一家已经到了,廖元冬兴高采烈地抬手喊着“留儿表妹”冲过去。 见廖元冬来了,姜二爷、江凌和姜留都看过来,脸上都带着笑。粗神经的廖元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冲到姜留面前欢快道,“留儿妹妹……” “元冬!”姜平蓝板着脸训道,“见了你二舅和二舅母,该说什么?” 廖元冬吐吐舌头,才笑嘻嘻地跟妹妹一起给姜二爷夫妇请安。两边大人寒暄几句,江凌便“关怀”廖元冬道,“表哥昨晚睡得可好?头还疼不疼?” 廖元冬立刻道,“我好着呢,从来不头疼!待会儿咱们俩比一场,我就不信了……” “元冬!”姜平蓝声音了含了怒气。 廖元冬乐呵呵道,“娘,我跟表弟玩呢,又不是真打架。” 姜留笑道,“姑姑别骂表哥,我们在府里也常比试拳脚棍棒呢。表哥,待会儿你和哥哥比试时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玩。” 廖元冬立刻应下,“好!听他们说表妹棍子耍得很好,我早就想跟表妹比试了。” 还不等姜平蓝说话,姜二爷便道,“玩就玩,别耍棍子,免得伤着碰着。” “二舅没事儿,我不会伤着表妹的。”廖元冬拍着胸脯保证。 姜二爷笑道,“我是怕留儿伤着你,她功夫还没学成,手上没准儿。” 姜留“惭愧”道,“女儿不……” 廖元冬抢先道,“二舅没事儿,我可厉害了,再说打一下两下也不疼。” “你们要打架?谁跟谁啊?”听到有热闹,姜三郎跑过来凑热闹。 陈氏扫了一圈,问姜平蓝道,“妹夫呢?” 姜平蓝脸上一红,小声道,“他昨晚喝多了。” 廖青漠是个懂规矩的,宿在岳母家还不过来晨醒,是真喝多了,姜松叮嘱妹妹,“昨晚妹夫喝的不少,待会儿让厨房准备些好消化的吃食,若他还不舒坦,就请郎中过来看看……” 在姜松的絮叨中,江凌靠近了廖元冬,压低声音道,“你还记不记得昨晚喝醉后在房中跟我说了什么?” “啊?”廖元冬一脸茫然。 看来是不记得了,江凌佯装怒道,“你说你是我父亲的亲外甥,我是外姓人,跟你比,不值一提。我去问问父亲!” “别,别啊,好兄弟别啊!”廖元冬赶紧抓住江凌的手,胖脸上的肉都开始哆嗦了,若是这话告诉了二舅,就等于告诉了姜家全家。他爹酒醒了会打死他的,“我错了,凌弟饶我这一回……” “好,下不为例。”江凌爽快应下,甩开他的手到妹妹身边,与她一起往院里走。姜留抬头看哥哥,江凌低头看妹妹,四目相对,江凌心底的酸涩往上涌,他怕妹妹察觉到,率先转开了眼。 他这样,姜留看不出不对劲儿才有鬼!她握了握小拳头,狠狠挖了一眼廖元冬。廖元冬没察觉到,但姜二郎却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默默为廖元冬捏了一把汗。 用罢早饭,廖元冬立刻缠着姜留,要跟她去习武场玩儿。姜留应得十分利索,姜家哥四个齐刷刷跟上,姜六郎见哥哥们走了,也拉着爹爹的手央求道,“去,去。” 小闺女要教训廖元冬,姜二爷不好跟着去,便唤道,“二郎带着你六弟一块去。” 姜二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祖母,见她不反对,才抱起六弟出了院子。 姜平蓝回去照顾醉酒的廖青漠,姜二爷留下来陪着母亲唠嗑。母子俩还没说了几句话,婆子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看了一眼姜二爷,才吭哧道,“老夫人,六姑娘不小心把表少爷打伤了……” 姜老夫人扫了一眼装得一本正经的儿子一眼,才问道,“伤着哪了?” 婆子又看了一眼二爷,才道,“六姑娘跟表少爷比试,‘不小心’用棍子打在了表少爷的后背,表少爷直喊疼,六姑娘吓哭了。” 姜老夫人道,“一个两个都没轻没重的,让裘叔给元冬瞧瞧可伤及肺腑了。” 婆子出去后,姜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姜二爷嘿嘿道,“孩子们在一块,磕磕碰碰也是难免的,元冬能喊疼,就说明伤得不重。再说他也实在欠教训,再不好好管教就真长歪了。” 姜老夫人叹了口气,“都是他祖母惯的,好好一个孩子硬养成现在这样。” 姜二爷可不这么觉得,“性子都是天生的,若他性子好,再娇惯也长不歪。若他根里就歪,再娇生惯养就真的废了。” 姜老夫人翘起嘴角,“是这个理儿。”她这个小儿子就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还不是比谁都有本事、孝顺! 廖青漠刚起来,在妻子的伺候下用了早膳,便见儿子被抬了回来,一问才知儿子与姜留比试功夫时竟输了,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姜平蓝将儿子安顿好,才回到房中与丈夫道,“是元冬闹着要和留儿比试棍棒,他背上虽有些红肿,但没伤着筋骨,歇一歇便好了。” 看着丈夫阴着脸一声不吭,与昨晚他吃醉酒后在床上搂着自己温存时判若两人,姜平蓝心口堵得厉害,转身走了出去。这里是她的家,她才不要因为与丈夫斗气,浪费了难得回娘家的机会。 任府外院习武场上,江凌哄着“哭哭啼啼”的姜留走了后,姜三郎才咽了口口水,小声问姜四郎,“方才表哥飞出去多远?” “得有一丈吧?”姜四郎心有余悸道。 “一丈。”三岁的五郎姜小树拍着巴掌,“六姐姐好厉害,把表哥打飞了。” 六郎小悦儿也跟着拍巴掌,“姐,嗨!” 姜二郎拍了拍三弟的肩膀,“以后不要闲着没事就招惹六妹妹,把她惹急了,下一个飞出去的就是你。” 姜三郎吓得一哆嗦,抬头问道,“二哥,你说白夫人还收徒弟么?我也想跟着她学。” “我也学!”六姐刚才实在太帅了,姜四郎眼馋得很。 “我要跟着凌哥学枪。”江凌的小跟班姜小树坚决不做墙头草。 姜六郎看看哥哥们,慢悠悠道,“鞋。” 姜二郎好脾气地道,“六弟,不是鞋,是‘学’。” “鞋。”姜六郎认真看着二哥。 “鞋?”姜四郎一低头,才发现六弟的虎头鞋掉了。 章节目录 第702章 四位“导师” 第二日,王香芝带着儿女进城给姑娘们拜年,上下打量姜留几眼,忍不住问道,“六姑娘真把廖家表少爷抽飞了?” 那一棍子算抽飞了吗?算吧。姜留摇头,一本正经道,“嬷嬷可是听了闲话?我与表哥一块玩,只是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碰了一下人就飞了?王香芝一脸不认同,“二爷不该让姑娘去学功夫……” 姜慕燕敛了笑,沉下小脸道,“廖家表哥央着妹妹,要跟她比试棍法,妹妹陪他比试时不小心伤着了他,祖母和父亲都没说妹妹一句不是,因为这本就不是妹妹的错。我知道您是好意,但街上的讹传听不得,更信不得。” 姜留转头看着姐姐,觉得十分欣慰,姐姐真是长大了呢。 王香芝看着自己带大的姑娘,忽然哭了,“是奴婢嘴碎,不该编排主子的不是,请姑娘责罚。” 赵奶娘见她哭上了,心里十分不痛快,“妹妹是进府来拜年,祝姑娘们新年顺遂的。你言行有失,三姑娘劝导你两句,哪句话说得不在理?你哭什么?” 王香芝连忙抹掉眼泪,“姐姐教训的是,是我不懂规矩,该骂。我哭是因为夫人当年也这么说过我,姑娘长大了,越来越有夫人当年的模样了。” 姜慕燕的长相、性情和言行举止,大半随了她去世的母亲,王香芝是其母王氏的陪嫁丫鬟,对王氏忠心耿耿,现在依稀在姜慕燕身上看到了自己主子的模样,一时便忍不住了。 姜留见姐姐也红了眼圈,便笑眯眯地道,“我和姐姐都是娘亲生的,当然越长越有娘亲的样子。” 姜留一句话就把王香芝的眼泪塞回去了,因为她的长相、性情和言行举止,活脱是姜二爷的翻版,一点也不像她娘王氏。王香芝用袖子擦擦眼,“呵呵。” 姜留…… 王香芝给两位姑娘磕了头,推了姑娘的留饭,“奴婢答应了要带着两个孩子去西市转转,看看杂耍,再给他们买些零嘴儿吃。” 姜慕燕闻言,看了一眼丫鬟书英。书英立刻会意,又掏出一个荷包递过去,姜慕燕道,“西市今年的花灯会更胜去年,奶娘带着壮儿和春儿去看看,今晚宿在府中,明日再回吧。” “多谢姑娘。”王香芝又让两个孩子给姑娘磕头谢恩,便兴高采烈地接了荷包,带着孩子们告辞去闲逛。 很是凑巧,王香芝带着孩子们刚出穿花门,便见姜二爷从前院会客厅走了出来。姜二爷见到她们母子,停住了。 王香芝带着孩子们上前磕头拜年,姜二爷让猴儿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王香芝进府,荷包就收了一堆,心里高兴得很,笑呵呵地道,“二爷您越发富态贵气了。” 富态?这是说爷胖了?眼带笑的姜二爷一下就沉了下来,这婆子张嘴就能让人不痛快的本事真是一点也没丢下!不过看在她是大闺女的奶娘,又带着两个孩子的份上,姜二爷不跟她计较,转身回了内院。 回到内院后,姜二爷见小悦儿举着小手,便抄起儿子往上颠了颠,听着儿子咯咯的笑声,他心里也痛快了,“夫人帮我准备礼盒,我带着凌儿去相翼侯府拜年。” 听到爹爹要带着哥哥出门,小悦儿立刻搂紧他的脖子,往他脸上糊口水,“去。” 姜二爷乐了,“好,带你去,不过悦儿要尿尿可得跟爹说,不许尿在爹身上。” “不。”小悦儿的回答一贯简洁扼要。 姜二爷又笑了,“你这臭小子!” 小悦儿一本正经摇头,“不。” 丈夫肯带儿子出门,雅正自是开心不已,便与丈夫商量道,“相翼侯喜欢茶叶,库房里的上好团茶取一饼;相翼侯夫人是江南嫁过来的,郭家弟妹送来的海货应会合她的胃口。除了这两样,再加两盒丰庆楼的点心,二爷觉得如何?” 姜二爷满意点头,提着夫人准备的礼品,带上两个儿子去相翼侯府拜年。 相翼侯府之后,姜二爷又去了平西侯府、千牛卫两大将军孔风阁和叶清峰府,终于正月十五之前把儿子去营中历练的事情定下来了。姜二爷美滋滋地跟家里人炫耀,“先去羽林卫待四个月,再去千牛卫,平西侯有空的时候,凌儿还可以去找他请教兵马。” 相翼侯世子白旸现任左右羽林卫统帅,孔风阁和叶清峰功夫了得,是万岁的贴身侍卫,手下兵将都是以一当十的,平西侯邓继良率右威卫征战多年,领兵经验丰富。爹爹给哥哥找的这四位“导师”,一个比一个厉害,不过其中有一个姜留看不明白,“爹爹,叶清峰怎么会同意呢?” 姜二爷红唇轻挑,笑道,“我本不想找他,是他上赶着找我。” 姜留…… “父亲,叶将军为何如此?”姜慕燕认真问道。 姜二爷接过夫人递上来的茶,感叹道,“他应是看我找了其他三人单单没找他,心里不舒坦,又担心万岁问起来,他不好回话吧。” 姜留…… 姜慕燕柳叶眉蹙起,“若是如此,凌弟去他那里,怕也学不到什么。” 姜二爷摇头,“禁军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凌儿早些学会跟叶清峰这样的人打交道,比学好功夫还有用。” 雅正笑着与丈夫道,“康安城鱼龙混杂,凌儿跟在二爷身边多年,在与人相处方面已大有进益,让他去叶清峰身边历练历练,权当检验他这几年所学能否活用。” 姜二爷傲娇地翘起下巴,得意洋洋道,“我的本事凌儿能学去五成,便能如鱼得水。” 姜留也跟着道,“爹爹说得对。” 姜慕燕虽不同意,但也没有吭声。 得知江凌今年要去军营里骑马、射箭,不用去书院了,姜三郎嗷嗷叫着缠住祖母和母亲,要跟着江凌一起去。姜老夫人便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与他们商量道,“三郎读书不成,咱们本就打算让他走武举的路子,此次机会难得,不如让他跟凌儿一道去,两个孩子也好做个伴儿。” 章节目录 第703章 不要蝴蝶 母亲开了口,一边是自己的义子,一边是自己的亲侄子,姜二爷不好拒绝,转头看大哥,让他拿主意。 三郎想跟凌儿去军营的事,夫人和三郎已向他提过多次,但姜松都没有应下,没想到三郎还不死心,又求到了他祖母这里。不过就算母亲亲口提了,姜松仍不肯答应,“娘,就算三郎要走武举的路子,也得先把为人处世的道理学明白再说。他性子浮躁,这两年才收敛了些,刚能踏实下来读书,现在送他去军营咱们就前功尽弃了。军营不比别处,整日舞刀弄剑,三郎伤人伤己在所难免,到时咱们都不好跟人家交待。” 对长子的话,姜老夫人还是肯听的,不过,“可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若三郎错过了岂不可惜。再说只送凌儿一个人去,也会引起秦相和蒋锦宗等人的警觉,若他们从中作梗,咱们也没法招架。” 姜二爷笑道,“只要三郎肯上进,等日后时机成熟,咱们再送他去军营。平西侯那边或许难办了些,但白旸和孔风阁不会不买儿的面子。” 姜二爷虽与平西侯有些交情,却还不足以让平西侯对江凌倾囊相授。平西侯肯教江凌,一大半是看在他与江凌祖父是故交的份上。 是啊!对别人来说难办的事,对她儿子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姜老夫人豁然开朗,笑道,“也好,等三郎中了秀才,咱们再看,万一他开了窍一通百通,跟他大哥一样中举,也就不必走武举的路子吃苦了。” 中秀才对青衿书院的大部分学生来说并非难事,但对姜三郎来可不容易。等到三郎中了秀才,性子也该磨练得差不多了,姜松点头,“就照您说的办。” 姜二爷又道,“娘方才的话也有道理,只送凌儿去确实有些引人注目,不如让二郎跟他一起?” 姜老夫人愣了一下,“二郎合适么?” 姜松却眼前一亮。已中了秀才的二郎虽然读书用功,但却天赋不足,中举无望,姜松正在为他的出路发愁。若能让他跟江凌一起去,既不会喧宾夺主,又能与江凌做伴,两全其美,“我看行,二郎性子踏实,去哪儿都不会惹事,不管学多学少,以后都多条路。儿这就把他叫来。” 被叫来的姜二郎听了父亲的话,心情无比激动,立刻跪地道,“祖母,父亲,二叔,我愿意去,我会照顾好凌弟,也会认真学。” 姜二郎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所以他将“照顾江凌”摆在首位,其次才是学东西。 姜二爷带侄子去任府找江凌时,叮嘱道,“让你跟着凌儿去军营,不是让你照顾他,是想让你学本事。若是能学成,以后就在营中当个小将;若是学不成也无妨,你在营中历练几年咱们想办法弄俩军功,便能升做校尉。等你过了二十岁,二叔在五城兵马司给你安排个巡街副使的差事。你别看这官儿不起眼,但它可是正正经经的肥差。” 姜二郎一下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哽咽道,“多谢二叔,侄儿定不辜负祖母、父亲和二叔的厚望。” 姜二爷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笑道,“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走吧,照着凌儿的行头,二叔也给你弄一身。” 陈氏折腾了半天,却让庶子得了实惠,气得嘴角长泡吃不下饭;三郎不依,撒泼打滚嗷嗷直叫,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后,才歇了心思,闷声不乐地跟着二哥去江凌的马场选马、配马鞍。 闫氏见二郎能跟着禁军统帅学本事,眼馋得很。姜槐笑道,“二哥跟我提过,若过几年四郎想走武举的路子,他再想办法。” 闫氏立刻眉开眼笑,“还是二哥做事敞亮。” 二弟能去军营,姜慕筝高兴坏了,她一边给二弟做衣裳鞋袜一边忍不住地笑。姜留在二姐房中看了转了一圈,回来后跟姐姐商量,“姐,咱们给哥哥做几双袜子吧?” 姜慕燕点头,“母亲给他裁了新衣、做了新鞋,咱俩给他多做几双袜子,让他带到军营里去换着穿。书英,把绣样拿来,咱们挑几个吉祥好看的样式。” 大周的袜子以白色为主,也有绸缎制成的彩袜,俱是高筒,可在袜筒上绣花。好看的绣样大都复杂,费神费力。不擅长绣花的姜留一把接过书英送过来的绣样,笑嘻嘻道,“姐姐,咱们既然是给哥哥做袜子,花样还是让他自己挑吧?” 姜慕燕哪会猜不到妹妹那点儿小心思,也不知什么缘故,江凌这段日子不黏着妹妹了,这让姜慕燕感到不安,让妹妹过去找他说说话,探探他的心思也好,“那你拿去给凌弟看看,让他选几个中意的。” 当姜留抱着厚厚一摞绣样出现在江凌面前,要他挑绣样时,避了妹妹整整六天的江凌压住心底的酸涩,与妹妹坐在桌边,认真挑花样。 姜留用小胖手托着下巴,歪脑袋问道,“哥,这几天怎没见和至来找你玩?” 江凌翻看绣样的手停住了,平静道,“他是道士,自然要认真念经、习道法。” 嗯?姜留继续问,“哥哥不教他了?” 江凌抬眸看着面前的小人儿,认真问,“留儿想让我教他吗?” 啊?姜留眨眨眼睛,哥哥教不教和至,跟她想不想有啥关系? 看着妹妹迷惑的模样,江凌红着脸指着选出的绣样道,“我要这个。” 姜留抬起小脑袋,“空谷幽兰,很好啊,让姐姐给你做。” 几条深浅不一的绿色兰叶,三朵蓝色的花,几片被风吹飞的花瓣和两只蝴蝶,整体来说不算复杂,满级绣花高高姐姐做这个都用不了半天的工夫,小菜一碟。 “想让你绣兰花,三姐绣这个。”江凌随手指了一个竹林清风的绣样。 呃……姜留看着画上的一截竹枝几片竹叶,又抬头看哥哥,想说让姐姐绣兰花她绣这个,可看到哥哥黑幽幽的眼神,姜留把话吞了回去,指着空谷幽兰上的两只颜色复杂无比的蝴蝶,与哥哥商量道,“可以不绣这两只蝴蝶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凌的小棕脸转晴,眉眼间尽是笑意,“嗯,不要蝴蝶。” 章节目录 第704章 入营 不善女红又有很多杂事要处理的姜留,终于把袜筒上绣着空谷幽兰的袜子做好时,姐姐已经给哥哥做出五双不同绣样的袜子了,二姐也给二哥亲手做出了两身紧身利落的衣裳,这让姜留觉得自己的存在,着实拉低了姐妹们女红水平的平均值。 江凌收到家人做的衣裳时,脉脉温情在心中流过,正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却被父亲截了胡。姜二爷乐呵呵道,“再过两日就要被圈在军营里了,这两日你不必读书不必习武,撒欢去玩吧。” 江凌抬眸道,“父亲,儿想跟妹妹……还有三姐一起去看花灯。” 正月十五东西二市有花灯节,游人如织,通宵达旦,康安城内外的百姓们都会携家带口去赴花灯会,江凌这个要求很是合情合理,但是他只提两个闺女没提自己,这让姜二爷心里酸溜溜的,他哼了一声,“你要你‘一个人’能保护好你姐和你妹妹,你们就去!” 江凌拱手行礼,“是。” 姜留笑道,“爹爹,母亲也没看过花灯呢。” 雅正还未开口,姜二爷便道,“夫人把六郎交给母亲带着,这几个大的咱们也不带,就咱俩去逛花灯!” 丈夫已开了口,雅正自不会驳了他的面子,开开心心地应了,“好,咱们给母亲和小悦儿挑几盏漂亮的灯带回来。” “咱们现在就走,先去吃小馄饨,吃完再去看花灯。”姜二爷兴致勃勃地与妻子商量出游。 江凌走到姜留身边,低声道,“我先把衣袍送回去,待会儿过来找你们,咱们去吃风华阁的酸菜鱼,再去看花灯。” 姜留也小声道,“哥,去风华楼得绕道,要不咱们去百味楼吃烤羊肉和玉子豆腐吧?” 酸菜鱼是姜留爱吃的菜,烤羊肉是江凌爱吃的菜,玉子豆腐是姜慕燕爱吃的。江凌便道,“咱们去百味楼用膳,再让姜财去鱼香苑买一份蜜炖煎鱼送过去,可好?” 姜留点了点小脑袋,蜜炖煎鱼她也好久没吃了,想吃。 于是乎,姜家西院六口人分作三拨,六郎去陪祖母,姜二爷与夫人去吃小馄饨逛花灯,长大了些的西院三小只去吃百味楼逛花灯。 吃得饱饱的三小只用完饭,在西市没有遇到父母,却碰到廖传睿和姜慕筝手牵手赏灯。两人已经订婚,上元佳节出门同游理所应当,但他们敢在大街上手牵手,还是出乎了姜留的意料。 姜慕燕拉着妹妹往灯火暗处避了避,红着脸小声道,“二姐难得有机会出门,咱们别上前打扰他们。” 这么大胆的事,肯定不是循规蹈矩的二姐主动的。姜留看着快笑成傻子的廖传睿,心里正不是滋味,手腕就被哥哥拉住了。 “鸭脖吃完了也不晓得擦手。”江凌取出帕子给妹妹擦干净小手,便理所当然地握着妹妹的手与三姐道,“咱们牵着手走,免得被人群冲散了。” 姜慕燕点头,握住妹妹另一只手,向着二姐和廖大哥相反的方向逛去。 姜留抬头,这边看看姐姐,那边看看哥哥,笑得比灯光还灿烂,她真希望以后都如这般岁月静好。灯火阑珊处,江凌握紧妹妹的手慢慢走,他也格外珍惜这一刻,因为后日,他就要去军营了。 去军营历练与去书院读书不同。去书院读书每日可回府,去军营历练,一去便是半月。自入姜府以来江凌从未跟妹妹分开过,半个月不能见到妹妹,对他来说无异于酷刑。可是若连半个月都忍不了,待他回肃州时该怎么办? 抬起眸子望着灯架是一排排随风摇曳的花灯,江凌握紧了妹妹的手。他长大了,忍不了也得忍! 正月十五过后,姜凌与姜二郎牵着带着兵器、行礼,跟随姜二爷去往羽林卫大营,姜留和姐姐们一起为他们送行。当江凌的小尾巴姜小树哭着喊着要跟去时,姜三郎忍不住抽起了鼻子,姜留的红了眼圈。 看着哥哥骑马远去的背影,姜留突然意识到,自打她穿越过来后每日都陪在她身边的人,要远去了。 她抽了抽小鼻子,转身回府。 待江凌终于忍不住回头看时,发现姜家门前已经没了妹妹的影子。他抿紧薄唇,握紧马缰绳,挺直了腰杆向前走去。 姜留回到府中,吩咐姜白,“去把半堂香和雪霞晚的管事都叫进府来,去年底制定的铺子发展计划,需要改一改。” 姜白走了后,姜留又吩咐鸦隐,“去把呼延图找来。” 鸦隐搓搓手,“姑娘叫老呼作甚,有事儿吩咐某去办就成。” 姜留摇头,“我要向他打听一些江湖上的事。” 府里混过江湖的,只有呼延图一个。待他来了后,姜留问,“大周信誉最好的,工夫最高的镖行是哪家?” 呼延图嘿嘿一笑,“姑娘要送货还是送人?” “人。” “送去哪里,几个人?” “一个,护送他送去肃州,再保护他平安归来。” “呃……”呼延图笑容裂开,吃惊问道,“姑娘没有镖行会接这样的生意,只能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地方。” 姜留点头,“那什么样的人会接这样的生意?” “这个……”呼延图小声问道,“姑娘想招人保护少爷的安全?少爷已经有很多人保护了,按理说不会有危险的。” 姜留认真道,“肃州是龙潭虎穴,‘按理说’的事儿不保准。” “姑娘听说过孤月楼不?”呼延图见姑娘摇头,便继续道小声道,“孤月楼里养着一群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只要给够了银子,他们什么生意都接。这十几年,只要是他们接了的生意,没有一件没办成的。” 这个好!姜留继续问,“让孤月楼出手保护哥哥,他们会收多少银子?” 呼延图也拿不准,“这个某也说不好,但怎么也下不来两万贯吧,某找人打听打听?” 两万贯不算高得离谱,姜留吩咐道,“你不要去打听,免得走漏风声,此事也不要对旁人提起。” 待呼延图走后,姜留吩咐鸦隐,“你去找陈青侠,让他打听孤月楼的事情,越清楚越好。” 鸦隐低声道,“姑娘真要请孤月楼的人保护少爷?” 姜留垂眸看着桌上的账册,沉稳道,“用不用孤月楼,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章节目录 第705章 八子入羽林卫 姜留与铺子的管事们商量完事情后,才从爹爹嘴里得知不只哥哥和二郎哥去了羽林卫,相翼侯世子、左右羽林卫大将军白旸的长子白城也去了。 姜留诧异,“白城不去国子监读书了?” “不去了。”姜二爷躺在躺椅上长吁短叹,“咳——” 姜留凑过去问道,“爹爹,白城怎么了?” “白城的武功比你哥厉害,相翼侯世子还说他嫩得很,不历练五年六年,不能独当一面。”姜二爷说罢又叹了口气,自己家的愣头青却想着历练一年半载,就跑去肃州挑大梁! 姜留也跟着担心,不过还是安慰爹爹道,“爹,领兵打仗靠得不只是蛮力,还要靠脑子。我哥比白城哥心眼多多了。” “那倒是,若是比心眼,你哥也就比你爹我差那么一点点儿。”姜二爷勾起殷红的薄唇,笑了。 爹爹,不是女儿打击你。若论斗心眼,你还真不是我哥的对手。姜留默默吐槽完,又与爹爹道,“白城哥去了羽林卫,我哥他们就更不显得扎眼了,也是好事。” 谁知这样的好事,接下来又发生了五次:嘉顺王之孙柴林棐、黄阁老之孙黄剑云、护国公之孙康月良、秦相之孙秦成碧、杜阁老之孙杜长阳都离开国子监,入了羽林卫。加上已入营的白城、江凌和姜二郎,在羽林卫里“历练”的少年竟达到了八个! 姜留得知消息后,好大一个无语。姜慕燕也为江凌和姜二郎忧心,怕他们受欺负,“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是十七岁的黄剑云,柴林棐、康月良和二郎哥十六岁,秦成碧、白城和杜长阳十五岁,江凌只有十三岁,小他们太多。二郎哥虽然十六,但他的功夫是最差的,兵书也是读得最少的,咱们家的官位也是最低的。其他人还好说,秦成碧和杜长阳,定会找江凌和二郎哥的麻烦。” 姜留则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哥哥连这个局面都应付不了,就不必回肃州了。” 姜二爷也被京兆府尹张文江叫了去,“你可知这些人为何入羽林卫?” 姜二爷耿直道,“他们在国子监待烦了。” 张文江眼睛一瞪,“你再说一遍!” “是。”姜二爷拱手,无比谦卑地道,“这几个小子是在国子监待烦了,巴不得不用读书;他们各家的大人定是另有盘算。嘉顺王、相翼侯、黄阁老、护国公、秦相打得什么主意,下官能想明白,但杜阁老为何让他孙子去,下官看不透。” 张文江掀开茶杯的盖子,慢悠悠饮了口茶,才道,“杜长阳文不成武不就,将来必定靠恩荫入仕。让他在国子监浪费时光,还不如让他去羽林卫与众家儿郎混出交情。因为十几二十年后,这帮少年必定是大周十卫禁军的大将,甚至是统帅。” “大人真知灼见,您这么一说下官就明白了!”姜二爷豁然开朗,心里美滋滋。十年之后,他儿子必定是左武卫大将军。儿子当了统领两三万人马的大将军,他就真得可以高枕无忧,优哉游哉地过日子了。 张文江扫了他一眼,刚要叮嘱他些话,宫里的传旨太监便到了,宣姜二爷入宫面圣。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张文江抓紧时间道,“万岁必定是要问你送江凌去羽林卫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要有点谱儿。”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姜二爷应下,随着太监入宫见景和帝。 他答应得好好的,但进入宣德殿,景和帝问起来,姜二爷却异常实诚,“回万岁,臣送他去营中历练,也是逼不得已。” 景和帝平静问道,“是谁逼迫爱卿?” 姜二爷回道,“是臣的义子任凌生。大年初四那日,他躲在被子里哭,臣问了半天才问明白,他决定回肃州又舍不得微臣,才忍不住偷偷哭。” 杨奉…… 孔风阁…… 景和帝却点头,“爱卿救过他的命,又视他如己出,他舍不得卿也属人之常情。” 杨奉…… 孔风阁…… 对,您说得对,您听姜枫说什么都对。 姜二爷动情道,“万岁,臣接下来说的都是义子跟臣说的话,若有不妥的,还请您恕罪。” 景和帝心平气和道,“爱卿尽管讲来,朕不会挑一个孩子的错处。” 姜二爷便道,“多谢万岁,正是因为万岁您宽宏大量,对臣等、对百姓都怀着包容之心,百官才会敢跟您讲实话,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臣的义子跟臣说,肃州之乱的根源,是驻守肃州的左武卫中有些武将与肃州当地文官勾结,欺下瞒上,为祸一方。万岁英明,派了两位能干的钦差大臣去肃州酒泉,他们定能查明真相。到时……” 姜二爷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臣的义子说,到时肃州文武官员若吃了狼心豹子胆,不肯认罪伏法,许会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来。凌生怕肃州乱了后契丹和匈奴会乘虚而入,屠杀大周百姓。他说他祖父和父亲都是守土卫疆的大英雄,他若不回去阻止战乱,救民于水火,就对不起任家的列祖列宗。除了这些大义外,他还想回去报任家的灭门之仇。” “姜爱卿。” “臣在。” “凌生今年几何?” “回万岁,他刚刚十三岁。”姜二爷动情道,“他还是个孩子,臣哪能放心得下,可臣没本事教他,只得厚着脸皮去求人,求他们帮臣教子,让他学些真本事,能为国分忧、为家报仇。” 景和帝沉默半晌,又问道,“爱卿若不放心,为何还准他去。” “回万岁,凌生在臣身边五年之中,日日勤学苦练,为的就是这一日。臣再心疼再担心,也不能拦着他,只能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且……” 姜二爷抬起头,桃花瞳里尽是对景和帝的崇拜和真诚,“而且臣相信万岁您派钦差去肃州酒泉,定已有完全的准备,有您在,肃州就乱不了,凌生去了肃州也不会有太大凶险。” 话还能这么说?孔风阁瞠目结舌。 对自己都没这么多信心的景和帝听了,龙心大悦。 章节目录 第706章 连败六名副将 姜枫告退后许久,景和帝还沉浸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之中。孔风阁几番想张嘴说两句,都被杨奉用目光制止了。 大殿内悄无声息,阳光透过窗楞照进殿中,光影缓缓向东移动。待桌腿的影子自景和帝脚右边爬到左边,他才平静地道,“孔卿。” “臣在!” 孔风阁声音响亮,震得景和帝身子忍不住一颤,他无声叹了口气,才道,“任凌生何时到千牛卫历练?” “回万岁,姜枫跟臣商量的是让他在羽林卫待到六月,然后再到千牛卫中历练。臣和叶清峰有空时就点拨他两句,若是臣等没空,就让营中将士们诸如郭静平、宋春平、袁新春等人带带他。”说罢,孔风阁想着姜枫方才在万岁面前表忠心的那些话,现学现用道,“万岁,臣见过江凌了,他虽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但力气不算小,枪使得也不差,是个好苗子。” 姜枫费劲巴拉、当亲儿子养出来的义子,你却在万岁面前说他瘦得跟鸡崽子似的?杨奉白了孔风阁一眼,你这是找骂。 景和帝果然道,“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拔高的时候。”拔高的时候,当然瘦了! 拔高的时候咋了?孔风阁变作蚊香眼。 景和帝继续道,“六月江凌入千牛卫后,让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入营历练。着平西侯随两位皇子入营,教授两位皇子与江凌兵法,卿与叶卿也当倾囊相授。” “……臣领旨。”孔风阁的蚊香眼转得更快了,这是怎么回事儿,怎说着江凌,万岁把两个儿子也送入千牛卫了?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练皇子啊。 杨奉又白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孔风阁一眼,躬身问道,“万岁,可要选平西侯入宫?” 景和帝摇头,“宣太傅。” “是。”看来万岁对任凌生入营历练这件事,比自己想的还要重视,杨奉躬身应下,出去传旨。 万岁见姜枫时,殿内只有太监总管杨奉和殿前大将军孔风阁在旁边,无人知道景和帝与姜枫说了什么。传出的消息是:姜枫在宣德殿内待了许久,殿内也没传出万岁的大笑声,但姜枫出来时春风满面,之后万岁便召太傅入宫,君臣议事到深夜,万岁还留了太傅在宫中用膳。 万岁与太傅议的事与姜枫进宫有无关系,具体又是何事,朝中大臣们猜猜纷纷。大理寺卿萧峻平直接找上张文江,问他姜枫为何入宫。 张文江心平气和地睁着眼说瞎话,“去年秋闱,万岁觉得姜枫办差得力,所以召他进宫询问今科春闱贡院布置之事。” 萧峻平诧异,“不是为了任凌生入军营的事?” 张文江心面带诧异,“我本也以为万岁是因此事召他入宫,谁知姜枫说万岁没有问一句。” 萧峻平捋胡须看了张文江片刻,哼了一声甩袖离去。待他走了,张文江才美滋滋端起茶饮了一口,顿觉五内慰贴,神清气爽。姜二爷从屏风后绕出来,拱手一本正经道,“大人,延平门外墙的墙砖掉了一块,实在影响皇城的威严,下官去跟守城的副将商量商量,把墙砖补上吧?” 周其文憋着笑,什么城墙掉了一块砖,分明是你想去羽林卫看儿子吧。 张文江也不拆穿他,“去吧,补好城墙厚,将太公庙的寺墙也修一修。”今科春闱依旧在太公庙内的贡院内考,他既然说了万岁召姜枫是为了春闱的事儿,怎么着也得装装样子。 姜二爷高高兴兴地应了,骑马去羽林卫看儿子,顺便跟白旸商量商量补城墙的事儿,他到了城外竟发现小闺女也来了。 姜留下马车给爹爹行礼,解释道,“这几日春寒,祖母说哥哥带的衣裳薄了,让女儿给哥哥送两身厚衣裳来,爹爹来做什么?” “为父与白将军商量公务。”父女俩四目相对,姜二爷立刻看明白了闺女的未尽之言,却不肯随了她的意,“这里是军营,女子不得入内。衣裳呢?爹给你哥带进去。” 她不能入内,哥哥也可以出来取啊!姜留鼓起小脸,把包裹交给父亲,眼睁睁看着他骑马入营。 姜留上马车走了后,守营门的将士忍不住窃窃私语。握着长矛的瘦高营兵小声嘀咕,“看着姜六娘娇滴滴的模样,不像能一棍子抽飞一个人的架势啊。” 姜留一棍子抽飞廖元冬的“英雄事迹”已传遍康安城,给她本就彪悍的名声,又添了浓重的一笔。 他旁边的矮胖小兵问道,“那你看姜六娘她爹,像是能扛千斤顶鼎的架势么?” 不像……瘦高小兵感叹道,“姜家父女再加上营里的任凌生,个顶个都是人物,惹不起啊。” 江凌虽入营不足十日,但他已先后战败营中六位副将,若不是白旸压着,这事儿早已传遍康安城了。 姜留没能见到哥哥,上车后心里空落落得提不起精神。赵奶娘劝道,“等二爷回府,姑娘就能知道少爷在营中过得怎么样了。” 话虽如此,但她已经整整八日没见过哥哥了。她穿越过来后不能动弹,被父亲送上藏云寺,与哥哥在藏云寺后山澄空大师的茅屋里相遇后,从未分开过。每天早上跟哥哥一起吃饭,晚上跟他一起练武、练字,现在哥哥入营了,她感觉十分不习惯。这才借着给哥哥送寒衣的机会过来看看,谁知还被父亲截了胡。 不能这个样子!姜留坐直拍了拍小脸儿,提起精神吩咐道,“去半堂香。” “是。”赶马车的鸦隐将马鞭子甩出一个花,催马回城。 马车入东市,刚到半堂香内,姜留还未来得及跟管事说上几句话,姜白便跑了进来,“刘君堂刘公子在堂中求见姑娘。”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春闱了,他不在风华阁闭门苦读,跑来找自己做什么?姜留吩咐道,“请他过来。” 见到像是被霜打了的刘君堂,姜留吓了一跳,他这是病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章节目录 第707章 青凤髓 刘君堂凤眸含笑,却少了之前那般潋滟耀人的光芒,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小生来东市办点事,听闻姜六姑娘在此,便进来跟姑娘打个招呼,向姑娘讨杯茶吃。” 她与刘君堂的关系,可没好到听说她在这儿就能来讨杯茶的程度。不过人家已经来了,姜留也不好把人撵出去,便抬小胖手请他落座,命人上茶。 交浅不可言深,姜留便笑着说起自己这家店,“这家香料铺子是我去年入冬时买的,铺子小雅间窄,让公子见笑了。” 书秋过来倒茶时,刘君堂略侧身微微点头,待她斟满茶后才与姜留道,“康安城寸土寸金,铺子小一些才划算。再说六姑娘卖的是香料,来买香料的都是香行的人,大伙在意的是姑娘的香料好不好、价钱合适不合适,只要这两样能让他们满意,便是姑娘这里再小一倍,他们也会来。” 不愧是大商贾出身,一张嘴便都是硬货,姜留笑道,“刘公子果然是行家,正是这个理儿。” 说罢,姜留抬手请他吃茶。刘君堂揽袖抬手端起桌上的白玉瓷杯,先观、后闻、再饮,然后赞道,“龙须喷雪浮瓯面,凤髓和云泛盏弦。六姑娘,这可是建安的青凤髓?” 茶端上来,人家看了一眼、闻了一下、品了一口就出口成章,还猜对了茶的名字。什么叫有见识?什么叫有文采?这就叫有文采有见识的富家贵公子!姜留毫不掩饰自己对刘君堂的赞赏,挑起大拇指道,“刘公子果然是高人,一下就猜对了。姜家祖籍在福建泉州,我父亲三年前回泉州赶考时喜上了此茶的味道,此后我家便常备此茶,我吃贯了也觉得甚好。” 姜三姑娘也喜欢此茶么?刘君堂忍不住又饮了一口,忽觉得这浓香的青凤髓也不是那么难以入口了。见姜留不问他的来意,这让刘君堂觉得放松了些,继续与她闲聊道,“开香料行,货源最为重要。小生冒昧,不知六姑娘这香料行走的是哪条路子?” 姜留心思一动,四平八稳地道,“不瞒公子,我家开着脂粉铺子,买下这家香料行就是看中了这家店的老路子。” 老路?看来姜六姑娘对自己甚是防备呢,他今日本就不该进来讨这杯茶。刘君堂饮尽杯中茶,知趣告退,“老路好,老路稳妥。多谢六姑娘的好茶,小生歇过来了,先行告辞。” 这就走了?姜留跳下椅子,送上祝福,“春闱在即,姜留祝公子金榜题名,早登天子堂。” 六姑娘这是暗指那句让他脸红的“先登天子堂,再娶美娇娘”么?刘君堂苦笑,想跟她解释那是自己吃醉酒后才口出狂言,可又觉得无从张口,只得拱了拱手,拖着疲惫的双腿向外走去。 究竟是什么事让如松如玉的美男子憔悴如斯?爱美的姜留真怕他一蹶不振,使得康安少了一段佳话、缺了一道风景,便唤道,“刘公子。” 刘君堂快速回神,垂眸望着姜留,眼里带着期盼和挣扎。有些话有些事,他想问不敢问、想讲不敢讲,怕给姜家招祸。他来讨这杯茶,已经很是冒昧了。 姜留认真道,“不管任何事任何人,在现阶段都没有春闱重要。只要公子能站到万岁面前,在金殿上一展才华,姜留相信大半难题都可迎刃而解。” 只要他一展才华夺得一甲,乐阳公主就会放过他么?快被折磨疯了的刘君堂凤眸泛起水色,报拳行书生礼,真诚道谢,“多谢姑娘,小生定拼尽全力。” 待刘君堂走后,赵奶娘忍不住摇头叹息,“好好一个人,怎就成了这样呢。” 书秋道,“信州刘家不是很有钱么,刘公子能遇到什么为难事?” 刘家是很有钱,但再有钱刘君堂也只是个富家少爷,康安城这地方不是有钱就能混得开的,还得有权。刘君堂这样子,显然是遇上不能用钱解决的事了。姜留不想再提他,吩咐半堂香的管事谭亮,“可打听清楚了齐家铺子里三奈和良姜的来路?” 齐家铺子的三奈和良姜比市面上的品质要好上两成,引起了姜留的注意,姜留命谭亮打听齐家货源,若是能得到更好的三奈,雪霞晚和花想容的两款香就可大大提高品质。 谭亮惭愧摇头,“齐家人嘴严实,小人问不出来,派人盯了半个月也没什么发现。” 姜留没有责备他,“查不到就不查了,咱们花银子从他家铺子里进货。” 谭亮立刻问道,“是。姑娘您看咱们各进多少?” 姜留不管这些具体的事,“这些你跟姜春秀商量。” “是。”谭亮应下,又忍不住提醒道,“姑娘,信州刘家在茶行、船运和香行里都是数得上号的,小人听刘公子的意思,他似乎想……” 姜留摆手,“刘君堂是本科举子,我父亲是本科考官,咱们此时不宜跟刘家走得太近。” 考官与参考的举子之间,是最该避嫌的。谭亮连忙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小人疏忽了,该罚。” 姜留让他去做事,她则出门赶往雪霞晚。其实,姜留现在不想与刘家做生意,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刘君堂心仪她姐姐,姜留不想让刘君堂以为自己跟刘家做生意,他和姐姐就有可能。 在姐姐那里,他根本没有一点可能,真是太可惜了。姜留正摇头叹息时,姜白跳上了马车,低声道,“姑娘,刘公子是从东市茶巷出来的。刘家在茶巷内有一家两层的店铺名叫韵静楼,姑娘可听过这家茶楼?去年东市斗茶大会共办了四场,其中一场就是在韵静楼办的。韵静楼出事儿了,掌柜被抓去了衙门。” 姜留诧异,“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被抓?” “昨日,具体怎么回事儿小人还没打听出来。”姜白压低声音道,“小人还听说刘公子想花重金,请陆雪明帮着打官司。” 刘君堂想请陆雪明出手,就说明他觉得韵静楼掌柜是被冤枉的。姜留用拇指的指尖轻轻捻着食指的指肚,推测道,“估计陆雪明不会接这场官司。” 书秋接话,“陆大状师接案子看得不是钱,而是这案子他感不感兴趣。韵静楼的掌柜被抓,不是茶的来路有问题,就是韵静楼没交足契税,这样的案子可吸引不了陆大状师。” 章节目录 第708章 解围 福祸相依。 去年葛家姑娘被人陷害,在她从雪霞晚买的脂粉里掺毒想毁了她的脸。其父葛伟忠派人砸了东市雪霞晚,事情查清之后赔了姜留一千余两银子。姜留让管事将砸损的几百盒脂粉,免费赠与了看热闹的百姓,提升了雪霞晚的口碑,使得店内脂粉的销量直接往上翻了一番。 只要脂粉的品质和店铺的管理运营跟得上,康安三家再加上应天府一家,共四家雪霞晚赚回的银子,就够给哥哥顾最好的保镖,护送他去肃州了。姜留看着账册上一串串的数字,忍不住咧着小嘴儿笑得欢快。 “姑娘,好多钱!”书秋惊得合不拢嘴,赵奶娘也挺直了腰杆。就凭姑娘这几家铺子,姑娘的名声再差也没啥好怕的! 这的确是好多钱,但是如果给她根网线,赚得钱还可以翻几十倍!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姜留暗叹几声,又跟管事商量了些事情,便打道回府。马车走出去还没多远,便听车外有人唤道,“马车内可是姜六妹妹?” 这声音……姜留挑起车帘看到马车边骑在马上的鲜衣男少郎,诧异道,“康大哥,你怎会在这儿?” “我为何不能在这儿?”康月良纳闷儿。 姜留……“你不是去羽林卫大营了么?” 原来是这个啊,康月良笑着举起手里的油包,“我今日在营里练得累了,进城买点好吃的。这是老吴家的五香驴肉,妹妹可尝过,要不要来点?” 教她棍法的白夫人好这口,白大人散衙回来时常去买一斤带回府,姜留在白家时尝过。姜留摇头,“我吃过几次,是不错。康大哥现在要回军营么?” “嗯,天黑之前赶回去,那帮家伙还等着肉下酒。”康月良笑得异常欢快。去军营历练比在国子监读书强多了,在国子监得日日回府,在军营里半月才回一次,无比逍遥自在。 姜留连忙道,“康大哥随我去前边的斜巷买些羊肉带回去添菜。” 康月良拍了拍挂在马脖子上的鼓鼓囊囊的褡裢,“江凌爱吃的羊肉,你二郎哥爱吃的烤鸡都买了。” 看来哥哥他们与康月良、黄剑云和柴林棐混得不差,剩下秦成碧和杜长阳两个挑事儿的,也折腾不出多大的幺蛾子。姜留放下心,笑着问道,“康大哥还要买什么?” “去前边买白城爱吃的东西。”康月良的马随着姜留的马车前行,与她先聊道,“我听说刘君堂方才去找你了?他找你做什么?” 他这消息还挺快,姜留回道,“没什么,他说过来办事,走到我家店门口口渴了,所以进来讨杯茶喝。” 看着漂亮可爱的小姜留,康月良倾身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道,“乐阳公主府的人找上了刘君堂,妹妹躲远些,免得招祸。” 康月良的消息真灵通,进军营了还什么都没落下。姜留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康大哥。” 她这乖巧的小样子,让康月良看得手痒,想揉一揉她的小脑袋。他握紧了缰绳笑道,“我走了,别担心你那俩哥,他们好着呢。” 姜留回府等了片刻,爹爹便从衙门回来了。 “他们在翰之营里,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同练,过得挺好。”姜二爷跟母亲说两个孩子的情况,“二郎晒黑了些,凌儿瞧不出什么变化,都挺精神的。” 翰之是柴易安的字,他在左羽林卫中当差,江凌和姜二郎跟着他,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姜老夫人又问了几句,便放儿子回去歇着。 姜二爷回了西院,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得意洋洋地与姜留道,“你哥在羽林卫校场上,打败了营中六个副将,为父去了后,营中将士排着队跟为父夸你哥。” 这么厉害?姜留也咧开了小嘴。 姜慕燕问道,“父亲,凌弟与营中将士对战,输了几场?” 姜二爷摆摆手,“他才多大,输了才正常。为父没问,等他回来你们直接问他。” 再过四日,哥哥就能回府住一晚了,姜留万分期待。饭后,她向父亲提起今日遇到刘君堂和康月良的事,姜二爷听后叹了口气,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没说什么。 不过第二日,他便瞧瞧让人把刘君堂请到了清虚观静房。刘君堂看到芝兰玉树的姜二爷,鼻子一酸,忍不住红了眼圈,“姜大人……” 姜二爷抬手,“坐下说话。” “多谢大人。”刘君堂在姜二爷对面落座,腰杆挺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只坐着半个椅面,随时准备着起身回话。 见他这般憔悴,姜二爷不由得想到了几年前被乐阳公主折磨得噩梦不断的自己,心中对他越发同情了,“你家茶楼的事,我听说了。” 刘君堂站起来,急急道,“大人,韵静楼经营二十年,绝不会自砸招牌的事,那些发了霉的茶真不是韵静楼卖出去的……小生百口莫辩……” “你莫慌。”姜二爷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你见过乐阳公主府的人了?” 刘君堂白色瞬白,点头道,“……是。” 姜二爷问道,“谁找的你,他怎么说的?” “他只说自己姓赖,是乐阳公主府的将军。他虽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是……是……”刘君堂咬牙,“公主看上了小生的才华,想请小生入府品酒论诗。小生以要读书准备春闱为由推脱后第三日,韵静楼便出事了。昨日晚上,赖将军到风华阁来见小生,说他听说刘家运私盐!大人,运私盐是死罪,小生……真后悔来康安……” 姜二爷对乐阳公主这些爪牙的行事风格,早已摸得透透的。刘家巨富,在江南肯定有靠山的,但是那些靠山哪肯为了银子与皇亲国戚杠上。赖鑫以刘家的生意相胁,稳准狠地抓住了刘君堂的命脉,刘君堂被折磨得无心读书,必会名落孙山,然后只能进乐阳公主府为面首! 姜二爷哼了一声,然后道,“赖鑫只是乐阳公主府的六品副将,根本不够格到乐阳公主身边伺候。前些日子,赖鑫与乐阳公主府侍卫统领杨冲闹翻了,他找上你定不是乐阳公主的意思,而是他自作主张,想用你去讨好乐阳公主,好让他扳回一城。” 刘君堂凤眸圆睁,眼底渐渐有了光。 章节目录 第709章 不能有辱师门 “大人您的意思是说公主她,她,她没有……”后边的话实在令人难以启齿,刘君堂闭嘴,用他潋滟的凤眸望着姜二爷的桃花瞳。不能言传,便用意会,他相信全康安再没有人比姜二爷更能体会他此时的心境了。 看到姜二爷摇头后,刘君堂眼底刚升起的亮光,瞬间又暗了下去。 姜二爷咳嗽一声,委婉道,“乐阳公主乃皇亲国戚,她从不强迫人。” 听了这话,刘君堂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答。他心中暗道:康安城内关于乐阳公主追着您满城跑的传闻之多,便是刚开口说话的小儿都能讲上三天三夜,您居然说她不强迫人…… 也对,您不是人,您是谪仙…… 姜二爷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公主府的老嬷嬷、宫女、太监和侍卫们做什么,乐阳公主从不过问,也不拦着。” 刘君堂明白了:乐阳公主自恃公主身份,从不会也不屑于强迫人,但她府上的奴才走狗们会。狗敢出来咬人,还不是主子纵的? 姜二爷继续道,“你若就此消沉,便是如了赖鑫的意。” 刘君堂抬眸,望着这世间唯一一张比他生得更好的容颜道,“昨日姜六姑娘跟小生讲,只要小生能在殿试中大展才华,大半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不对。”姜二爷放出豪言,“我朝天子胸怀天下,求贤若渴。若是你能被万岁钦点为一甲,所有难题可迎刃而解。” 刘君堂的眼睛瞬间亮了,灼灼望着姜二爷,不敢置信地确认道,“所有难题?” 姜二爷点头,言之凿凿道,“只要让万岁知道你是心怀君主、百姓的能臣,乐阳公主便不敢动你。你天资过人,但你能成为江南东路解元,也必是经过十年寒窗苦读的。你不愁吃不愁喝,却把你十几年来大半的光阴都用在读书上,是为了什么?” 刘君堂站起身,响亮道,“回大人,小生想做官,做大官!” 姜二爷含笑问道,“为何要做大官?” 刘君堂道出心中话,“小生想疏通长江和黄河,治理水患,令两河沿岸百姓不再因连年水患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大人您或有耳闻,朝廷每年下拨的修堤固坝的银两,八成都进了贪官污吏的钱袋……” 刘君堂义愤填膺,越说越激动,姜二爷也不打断他,待他长篇大论完,才点拨道,“若殿试出此题,你不可说是因为官员贪墨才无法修好堤坝,而要说是方法不对或统筹各衙门修堤坝难度太大等等。否则,就算你当了官,也轮不到你去监督修坝。” 刘家是商贾出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本能。方才那些话,满朝文武中,刘君堂也只敢当着姜大人的面讲了。他端身肃容行跪礼,恭敬道,“多谢恩师点拨,学生定当牢记。” 嗯?姜二爷连忙道,“我只是看你入了我当年的困境,这才点拨你几句。论学识我远不及你,当不得你的恩师。” “学问不只在字里行间更在人世间,关于人世间的学问,学生远不及恩师。学生受困,康安城成百上千官员只有恩师肯为学生指点迷津,这份恩情,学生没齿难忘。”刘君堂言罢再拜,然后诚恳道,“恩师放心,学生在做出让您为之骄傲的功绩之前,绝不在人前尊您为师,以免辱没了您。” 姜二爷急了,跳起来道,“刘君堂,爷真没这个意思,也不是为了这个!” 刘君堂连忙道,“学生明白您是一番好意,这份好意对学生而言乃是久旱甘霖,雪中送炭,学生感激肺腑。学生是诚心想跟着您学为人处世的学问,请恩师收下学生。学生来康安虽时日不长,但学生敢断言,在此学问上,康安全城老少有一个算一个,无人能及恩师。” 着急上火的姜二爷不跳脚了,嘴角压也压不住地往上翘,“话不能这么说,康安城里无人能比得过万岁,在任何一途上,万岁都令为师望尘莫及。” 对,对!不只康安城,全大周最厉害的人就是万岁。恩师在任何时候都冷静自持,令刘君堂越发钦佩,“是学生失言,多谢恩师教导。” 叮嘱刘君堂好好读书后,姜二爷晕乎乎地出了清虚观,莫名其妙地跟姜猴儿和姜宝道,“爷有门生了。” 姜猴儿立刻笑嘻嘻道,“恭喜二爷。” 姜宝赞道,“论才学、论样貌,整个康安城只有您才能让刘君堂甘心情愿地拜师了。” 见姜宝比自己还会说了,姜猴儿立刻升起浓浓的危机感,连忙找补道,“两个月后,二爷您就有大周第一位才貌双全、年不及冠的状元门生了,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开天辟地第一人!” 姜二爷飘飘欲仙,“爷本还想着让廖传睿中状元的,如今一看,状元貌和状元袍,果然还是刘君堂穿着更合适。这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别给爷说出去,免得坏了大事。” 刘君堂送走恩师后,在房内静坐许久才起身出清虚观,返回风华楼。他的好友赵祥鹤快步迎上来,“君堂你去了何处,让我一番好找。你表妹和姨母来了,正在后院等你。” 刘君堂回到后院,表妹赵如梅双眼通红地冲上,“表哥……” 赵如梅的母亲李氏也站了起来,劝导外甥道,“君堂,韵静楼那边交给我和你姨夫,你只管安心读书,一时不会儿出不了大事。” “韵静楼那边就先有劳您和姨夫打点了。”刘君堂奉上一摞银票,笑道,“待君堂高中之后,再重谢姨母。” 李氏将银票推回,“咱们不差这个,殿试之前,就是天塌下来姨母也给你顶着,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是。”刘君堂躬身拜谢,“姨母放心,天塌不下来。” 拨开云雾,刘君堂豁然开朗。康安城的天是万岁,一个出嫁丧夫的公主有什么可怕的,他恩师能在逆境中苦练一年夺得二甲传胪,他苦读十三载还不能中状元,便是有辱师门! 章节目录 第710章 少年心思 正月三十一早,姜二郎和江凌骑马奔出羽林卫营门,见裘叔和姜明与其他各府的管事们一同在营门口候着。 见到姜明,姜二郎鼻子发酸,忍不住想哭。裘叔是来接江凌,姜明是来接他的。他是家里的庶子,若非长辈指派,他哪来的这种体面。 还不等他上前与姜明说话,秦成碧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营里奔出来,抽着马鞭大喊道,“走,咱们赛一场,谁先跑到城门算谁赢!” 秦成碧身后,杜长阳也骑马吆喝着,“来赛马,不来的是怂包!” 这个年纪的少年不怕疼不怕累,就怕被人说怂,一个个骑马追了上去。姜二郎看向江凌,江凌笑道,“二哥、裘叔、明叔,咱们几个赛一场,看谁先到城门。” 裘叔笑呵呵道,“少爷们的马快,得容老夫和姜明先跑一段。” 江凌朗笑,“好,容你们十息。” 待裘叔和姜明跑走后,江凌又看向姜二郎。还不待他说什么,姜二郎便笑道,“凌弟尽管往前冲,超过秦成碧,直奔延平门!” 秦成碧只说“城门”,可没说哪个城门。他们要回会嘉坊,自然要走延平门,至于秦成碧想走哪个们,跟他们无关。 “二哥,咱城门口见。”江凌甩了个响亮的鞭花,大喝一声,早已亟不可待的青龙如离弦的箭般向前冲去。 论品种,青龙及不上秦成碧的踏雪,但江凌的骑术远远超过秦成碧,姜二郎相信,只要江凌想,很快能超过秦成碧。不过姜二郎觉得江凌肯定不会超过秦成碧,因为没必要。姜二郎用腿轻轻一夹马肚子,催着自己的爱驹苍狼向前追去。 江凌骑着青龙,很快超过了姜明和裘叔,超过杜长阳后,江凌与白城并驾齐驱,并未再追赶前边的几个,白城寡言,江凌话也不多,两人沉默前行到岔路口,江凌才高声道别,“白大哥,我们走延平门回城,先行一步。” 出乎江凌意料,白城一拉缰绳,走了与江凌相同的路,“我走金光门。” 相翼侯府在延寿坊,走金光门确实比走明德门方便,但白城与柴林棐等人交好,柴林棐他们奔着明德门去了,白城却不去追他们,而是跟自己同行,这有些出乎江凌的意料。江凌笑道,“那咱俩比一场?” “好,来!”白城催马大喝一声,向前奔去。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的杜长阳见白城跟着江凌跑了,也毫不犹豫地追着他们一路向西。 康月良回眸见白城和杜长阳跟着江凌跑了,喘着粗气喊道,“柴三!” 柴林棐拉缰绳,回眸。 康月良喊道,“白城和杜长阳奔西去了,你去不去?” 还不等柴林棐回答,康月良调转马头大喝一声,“你爱去不去,小爷我也走了!” 江凌奔西,必是要走延平明。莫非姜家姐妹在城门口候着她?面冷话少的柴林棐毫不犹豫地拉马缰绳,去追康月良。 与秦成碧比得酣畅淋漓的黄剑云第一个跑到明德门后,笑容洋溢地调转马头,才发现这条路上只剩了他和秦成碧,其他人早已无影无踪了…… 快到延平门时,江凌远远望见了自家的马车,立刻催着青龙如倦鸟还巢般急奔而去,白城紧追不舍跟在他身后,两人已将姜二郎、裘叔和姜明拉下一大截。 远远望见青龙,鸦隐激动抬手挥了挥马鞭子,喊道,“姑娘们,凌少爷来了!” 车帘挑起,抱着五郎姜小树的姜慕筝、抱着六郎小悦儿的姜慕燕与姜慕锦、姜留齐齐向远处望去。 只见遥看草色的早春景物中,身着黑衣的江凌骑马狂奔而来,姜小树激动得手舞足蹈,把姜留此时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姜慕燕蹙眉问道,“凌弟身后是谁?” “不是二郎,不是二郎,马的颜色不对。”姜慕筝搂住五弟,回道。二弟的战马是他自己从江凌的马场里挑选的,身形和毛色跟二叔的得胜差不多,是匹枣红色的契丹马,跟在江凌身后的那匹马黑得反光。姜慕筝忍不住担心起来:二弟呢,他怎没跟着一起回来? 青龙速度极快,几息之间便到了近前,他一拉马缰绳,青龙前腿腾空,仰头长嘶,帅得令人心潮澎湃,鸦隐等人激动得嗷嗷直叫,姜小树哇哇大哭,张着小手喊道,“凌哥,凌哥!” 姜慕锦照着弟弟的后脑勺就拍了一巴掌,恶狠狠道,“再嗷嗷把你的嘴堵上!” 姜小树不听姐姐的,继续嗷嗷。 小悦儿也看到了哥哥,把磨牙棒从嘴里抽出来,指了指江凌,抬头对三姐道,“哥。” “嗯,是你哥。”姜慕燕的目光却落在跟在江凌身后的潇洒少年身上,小声与二姐和妹妹道,“那是相翼侯长孙,白城。” 白城虽不好交际甚少露面,但同在康安城,姜家姐妹还是见过他几次的,只是没说过几句话而已。见白城跟着江凌一起跳下马走了过来,姜慕筝也带着妹妹和弟弟们下车,向前迎去。 姜小树捯饬小短腿跑到江凌面前,抱住他的腿继续嗷嗷。江凌弯腰把姜小树抱起来,接过姜慕锦递过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姜小树到了江凌怀里立刻不嗷嗷了,搂着他的脖子一声声地抽泣着。 两厢叙话之后,白城只道了一句“明日傍晚我去任府找你”,便转身骑马走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妹妹身上的江凌应了一声,却未发现白城走之前多看了妹妹一眼。 他忽略的细节却被姜慕燕看得清清楚楚,她柳叶细眉微蹙。正在她思量白城为何要盯着妹妹看时,柴林棐和康月良骑马赶来了。 瞧见姜慕燕,康月良冲着柴林棐挤眉弄眼。柴林棐视若无睹,跳下马整理衣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康月良也跳下马跟上。 姜慕筝听江凌说二弟在后边,正翘首以盼,见到他们二人不禁有些失望。江凌与姜留聊得火热,姜慕燕正沉浸在妹妹嫁给白城妥不妥的思绪中,所以招呼他们二人的“差事”,便落在了姜慕锦身上。姜慕锦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笑着问道,“柴三哥、康大哥,你们可瞧见我二哥了?” 康月良笑呵呵道,“你二哥马上就到。” 还不等康月良继续说什么,见姜慕燕都不肯抬头看自己一眼的柴林棐没了待下去的兴致,拍了拍江凌的肩膀,道了一句“明日申时我去任府找你”,便转身牵马离去。 正强行与姜留和江凌唠嗑的康月良只得告辞,转身去追好友。 章节目录 第711章 讨糖吃的江凌 康月良和柴林棐走后不久,杜长阳骑马赶到了,上前跟江凌抱怨道,“你们跑这么做什么?害得我一通好追!” 江凌笑道,“不是你说要赛马么?怎么样,这一路比在羽林卫大营里跑得痛快吧?” “那倒是,不用骑马绕圈了。”杜长阳说完,又抱怨道,“我的马不行,回府换一匹,下次咱们再比。” 江凌点头。 杜长阳的目光落在姜留身上,八卦十足地问,“听说留儿妹妹一棍子把你表哥抽飞了?改天咱俩比试比试?” 杜长阳跟着秦成碧,孟家还没倒台时就没少给姜家添麻烦。他见面就让姜留下不来台,姜留自不会跟他客气,笑眯眯地点头道,“我功夫还没学成,下手没轻没重的,如果杜三哥不怕被我伤着,姜留定当奉陪。” 杜长阳见姜留敢应战,又有些怂了,摇头道,“还是算了,万一我伤了你,你爹和你哥肯定饶不了我。咱走吧,我跟你们一路回去。” 江凌道,“杜大哥先行一步,我们等我二哥回来一块回城。” 你们一群嫡子嫡女在此等个庶子?杜长阳摇摇头,对江凌道了声“明日傍晚等着我,咱们一块回”,便打马扬鞭走了。杜家的六个随从立刻骑马跟上,扬起一片尘土。 见二姐抿唇紧盯着来路,江凌便道,“二哥与裘叔和明叔在一块,很快就到了。” “二哥来了!”江凌刚说完,姜小树便指着来路喊道。 姜家众人望向路上,果然看到姜二郎与裘叔、姜明一块骑着马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见到二弟精精神神的,脸上还带着笑,姜慕筝忍不住快走几步迎上前。 姜二郎跳下马奔过来,露出灿烂的笑容,与家人打招呼。 姜慕锦咋呼道,“二哥的牙白了!” 不是牙白了,是人变黑了。姜留转头看哥哥,发现他也黑了些。江凌垂眸看着妹妹,用眼神询问她想说什么。姜留还未开口,就忍不住笑了,“哥,爹没有没有抱怨你晒黑了?” 江凌点头,“父亲见到我,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晒成这样?’” 想到爹爹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姜留笑得十分欢快,笑了一会儿她才发现哥哥颇为委屈地盯着他,便憋住笑,安慰道,“哥哥是男子汉大丈夫,黑点儿才好看。” 他才不是因为这个,江凌腾出一只手,给妹妹整了整披风,笑道,“天凉,咱们回府再说。” 姜小树立刻抱紧江凌的脖子,“我骑马。” “好,骑马。”五郎自小就黏着他,江凌已经习惯了,把他放在马背上让他抓紧马鞍子,才翻身上马,用披风将他一裹,只露出两个大眼睛和头顶的帽子,简直不要太可爱。 小悦儿见五哥被哥哥抱上了马,也不肯让姐姐抱了,冲着二哥张开小短胳膊,“抱。” 弟弟还小,姜慕燕不敢让他骑马,抱紧了哄道,“乖,回府骑木马也是一样的。” 已满周岁的小悦儿话少,心眼可不少。他小嘴儿一撇,泪汪汪地望着鸦隐。 鸦隐一下就受不了了,冲过来道,“三姑娘,就让六少爷跟着二少爷骑马吧,某牵着马走,绝对摔不着六少爷。” 小悦儿立刻又冲着鸦隐张开胳膊,“马。” 街上人来人往,若小悦儿哭闹起来也不好看,姜慕燕只得把他交给二哥,姜慕筝也跟着叮嘱,“二弟抱好六弟,莫摔着他。” “好。”二郎翻身上马后,才从鸦隐手里接过六弟,把他稳稳揽在身前。还不等姜二郎说话,小悦儿便用短短的小手指头往前一指,“走。” 见慢性子弟弟急了,众人笑出了声,该上马的上马,该回车上的回车上,起身回城。回府之后,姜二郎与江凌先去北院拜见长辈,才各自回房收拾、梳洗。 小悦儿和母亲被祖母留在北院,姜慕燕带着妹妹回到西院后,垂眸不说话。姜留掰着小手指头算道,“白城、柴林棐、康月良和杜长阳都说明日来找哥哥一同回营,看来他们在营中处得不错。只是不知道杜长阳是一个人来,还是带着秦成碧一起来。” 姜慕燕抬眸道,“不管他们多少人来,明日咱们都不要露面,让父亲送凌弟。” “好。”姜留应下,又与姐姐商量道,“姐,我想去哥哥那边,跟他坐会儿。” “去吧。”姜慕燕不拦着妹妹,“母亲已命厨房准备他爱吃的菜,父亲回府后你们就过来吃饭,莫等着派人去叫。” “好!” 姜留跳下凳子欢快地跑到任府北院,见哥哥正在房中与裘叔说话,他刚洗过的墨发湿漉漉地披着。哥哥连头发也顾不得擦,应该是在跟裘叔商量很重要的事情吧?他们议事不关门,就是在等着自己呢,姜留紧走几步进入房中。 姜留进房门还没说话,江凌便把布巾递到了她的手中。姜留自然而然地接过来,爬上椅子站好,卷起袖子给哥哥擦头发。 跟着进来的书秋非常有勇气地上前道,“姑娘,让奴婢给少爷擦吧?” 姜留摇头,“你去关上门,把哥哥那件紫色的锦袍拿出来在火边烤一烤。” “是。”书秋只得应了,进里屋去找衣裳。 江凌翘起嘴角,继续道,“他们并非一开始便与我如此亲近,是父亲入宫后才开始的。” 裘叔抚须道,“杜长阳如此,应是得了杜阁老的叮嘱。” 江凌又道,“在营中时,杜长阳与秦成碧也没有之前亲近,秦成碧的性子也比之前收敛多了。” 姜留道,“想必他也得了他祖父的叮嘱,哥,你没跟秦成碧交手吧?” “打了两次,他不是我的对手。他们七人,只有白城在我之上。” 少爷这语气,十分像讨糖吃的小孩儿,裘叔知道接下来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安安生生地抓起炒南瓜子开始嗑瓜子。 姜留惊讶道,“哥哥连黄大哥也打败了?” “嗯。”江凌翘起嘴角,“他重伤半载,现在已不是我的对手。” 姜留欢喜道,“哥好厉害!” 被妹妹夸奖,江凌像是吃了糖,心里都是甜的,又继续道,“我还打败了营中八位副将,跟白旸将军马上对战,我能在他面前走五个来回。” “太厉害了!”姜留忍不住搂住哥哥的脖子,开心得直蹦高。 章节目录 第712章 巧与拙 用罢晚饭后,姜家西院暖融融的书房内,一家六口围着书桌坐成一个圈,平日不爱说话的江凌今日却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在羽林卫大营里这半月做了什么: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一日三餐吃什么,怎么操练,跟谁比武了,怎么输的,怎么赢的…… 一家四口听得津津有味,小悦儿啃“磨牙棒”也啃得津津有味。姜二爷嫌弃小儿子吸溜吸溜的声音太烦人,把被他啃得湿乎乎的小手指头抽出来擦净,握在手里捏啊捏。 小悦儿抽不出自己的小手,委屈巴巴抬头看母亲,希望她帮自己把爹爹打走。结果母亲正看着哥哥,不理他;他又转头看两个姐姐,姐姐们也看着哥哥,不理他。被忽略的小悦儿直冲要害,“哥。” 江凌停住,耐心问道,“悦儿,怎么了?” 家人的目光终于都落在自己身上了,小悦儿低下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被爹爹握住的小手,“爹。” 爹爹怎么弟弟了?个矮的姜留跳下椅子绕到爹爹身边,发现他正揉弟弟的小胖手,姜留忽有种自己终于逃出魔爪的解脱感。看爹爹揉得起劲儿,姜留又忍不住想变身恶魔,“爹,弟弟的手好捏么?” 姜二爷抬抬下巴,“那不是还有一只。” 见六姐的魔爪向自己伸了过来,小悦儿立刻道,“娘。” 姜二爷挑眉笑了,“这小子话不多,心眼不少。” “悦儿下牙床白了两处,又要出牙了。”雅正给儿子擦了擦小嘴儿边上的口水,把他的小手从丈夫手中解救出来,吩咐奶娘带他去喂奶,哄他睡觉。 姜二爷没了小手揉手心发痒,留儿长大了他也揉不得,干脆借着着桌子和衣袖的遮挡,拉过妻子的手指揉着。 虽说有衣袖遮掩着,孩子们看不到丈夫的动作,但雅正的脸还是有些发红,可即便如此,她也舍不得把手拿回来。 江凌也手痒,他看了看三姐,硬忍住了。 姜二爷握着妻子的手,赞成儿子的做法,“你这样就对了,有人挑衅,你就跟他们打。打输了正常,打赢了就是你的本事。你赢的越多,名声就越大,等你的名声传回左武卫,你再回肃州做事就会顺畅许多。” 江凌应道,“儿也是这么想的。” 姜慕燕向父亲请教,“父亲,凌弟在军营表现如此优异,可否被封为六七品的校尉或副尉?” 大周武将由从九品陪戎副尉到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共分为三十一等,其中从五品以下为尉官,从五品以上位将官。姜慕燕觉得,若江凌有了官职在身,回肃州做事时会方便许多。 江凌不欲让父亲为难,主动解释道,“三姐,只有丁男入伍服役立下军功才能被封武官。” “丁男”是指应承担徭役的男子,按大周规制,丁男二十岁为“丁”,六十岁为“老”,江凌今年十三,离着二十还差得远呢。 姜二爷道,“蒋锦宗战功赫赫,被封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是禁军十卫统帅中最高的。凌儿刚入军营,便是表现再亮眼,封的武官也超不过他去。” 雅正道,“燕儿是觉得凌儿被封官后行事能方便些吧?但凌儿的官职若比蒋锦宗低许多的官职,行事反而不如不封官便宜。” 姜慕燕惭愧,“是女儿浅薄了。” 姜留笑着拉住姐姐的手,“我也浅薄了。既然封官不合适,咱们就不动这个心思了。” “你们错了,是封武官不合适,而不是不封官。”姜二爷得意目光在妻子和儿女身上一一扫过。 最上道儿的姜留立刻眼睛亮晶晶地追问,“不封武将还能封什么官?爹爹你快说!” 姜二爷这才缓缓地道:“钦——差。” 啊,哈?雅正和姜家三小只都愣了。江凌回过神来,连忙道,“父亲不要为儿冒险,万一惹怒万岁就……” “爹知道。”姜二爷打断儿子的话,“爹又不傻,当然不会傻呵呵跑去直接请万岁封你做钦差,爹自有法子徐徐图之。” 雅正看着自信无比的丈夫,骄傲又担心,心儿忍不住砰砰地跳。姜慕燕皱紧柳叶眉,她觉得父亲这个决定太冒险了,大伯知道他的打算么,大伯怎么说? 姜留则两眼亮晶晶地握紧小拳头,“钦差这个身份太合适我哥了,爹爹您真是太厉害了,女儿怎么就没想到呢!!!” 想到哥哥到了肃州,紧要关头甩出圣旨糊对方一脸的架势,姜留就激动的小脸通红,太帅了! 姜二爷傲娇地抬起下巴,“这主意你只你想不到,全康安也只有你爹我才能想到,也只有我才能办到!” “嗯,爹爹太厉害了!”姜留激动地握紧小拳头,“爹,如果我哥当了钦差,万岁会派侍卫保护我哥吗?” “这个……可以有。”姜二爷把小闺女这一条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要在万岁面前见机行事,他又叮嘱家人道,“此事我连大哥都没告诉,就咱们五个知道,你们不要说出去,否则就办不成了。” 大伯果然不知道,姜慕燕忧心忡忡,深深觉得不能由着父亲的性子胡来。她看向母亲,在母亲脸上看到了与她同样的忧虑。 雅正劝道,“二爷若能为凌儿谋到圣旨自是最好不过,不过就算谋不到万岁降旨,二爷能让万岁知晓凌儿有忠军报国之心,也不算白忙一场。” 姜慕燕连忙点头,学着母亲说话的方式,接着母亲的话劝道,“母亲说得对,以父亲您的聪明才智和对万岁脾性的了解,定不会弄巧成拙的。” 姜留对父亲有着十足的信心,“爹爹不会的。” “当然不会!你们不必担心,我自会见机行事。”姜二爷说罢,又叮嘱儿子,“这件事为父去办,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在营中历练。” “是。”江凌应下,也跟着劝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您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看天意就好。” “这个道理为父明白。”姜二爷有些不耐烦了,拉着妻子站起身,“天色不早了,今晚都早些歇着吧。” 章节目录 第713章 小妾生的 姜家人睡下后,风华楼后院书房内的灯还亮着。 刘君堂饮了一口白开水,借着灯光研读恩师给他的,本科春闱三位考官写给万岁的各种奏章。 小书童推门走进来,风随之而入,吹得灯芯乱晃灯影摇摇,不过这丝毫不能影响全神贯注的刘君堂。 “少爷,姓赖的又来了。” 公主府的赖鑫第一次找上他,刘君堂隐隐不安;第二次找上他,刘君堂惴惴不安;第三次找上他,刘君堂诚惶诚恐。但经过恩师开导后,赖鑫再来找他,刘君堂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就说我病重刚用了药睡下,让他滚。以后他再来,你们照此打发,别打扰我读书。” “是。”小书童轻快应下,看了一眼摆在窗台上的沙漏,提醒道,“已近亥正,少爷该歇了。” 这么快就亥正了?刘君堂恋恋不舍地把奏章合上,端端正正地摆放好,起身回房歇息。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没有拜师以前,刘君堂也是读书读到抬不起眼皮才肯睡,否则便觉得荒废了时日。但拜师之后,他便按着康安百姓口口相传的恩师的养生之道作息,到亥正便卧床安睡。 照此作息还不足十日,他便觉得精神多了。不愧是恩师,处处值得他学习。 风华楼外,得知刘君堂病重的赖鑫假意说了几句关怀的话,待刘家下人回去后,便倒背双手哼着小曲,一步三摇地走了。 子时,乐阳公主府副将赖鑫再到风华楼寻刘君堂的消息,被送入邑江侯府西侧的刘续府中。 管事的盛婆子弯腰在刘溪耳边道,“刘公子虽天纵奇才,但他毕竟是没见过世面的商贾之子,被吓得重病卧床也在情理之中。姑娘,再这么下去,他就登不上金銮殿了。” 赖鑫逼刘君堂入公主府,满朝文武都袖手旁观看热闹。若刘君堂能撑过去,才是能入他们眼的人物,撑不过去便只是他们口中的一个笑话。 她刘溪相中的男人,绝不会成为笑话。时机已成熟,她该去为刘公子指点迷津,助他重新振作,以魁首之姿登天子堂,娶自己这个美娇娘了。 刘溪面带桃花,吩咐道,“我明日要去清虚观,为父母祈福。” “是。风华楼的酸菜鱼做得极好,明日晌午奴婢陪姑娘去尝尝吧?”站在刘溪身后的身侧的盛婆子,望着铜镜中刘溪如花似玉的小脸,眼里尽是满意。 正用象牙梳梳理秀发的刘溪红唇轻启,望着镜中以丑来衬托自己美貌的婆子,缓缓笑道,“好。” 伺候刘溪睡下后,盛婆子轻手轻脚走到院中,低声对守院门的婆子道,“姑娘明早去清虚观,晌午去风华阁。” 婆子点头,很快将消息送到了邑江侯夫人耳中。 邑江侯夫人冷哼一声,阴沉道,“府里花银子辛苦教养出来的嫡女,竟是这么个见到男人就迈不动腿的东西!” 小妾生的,果然骨子里都透着下贱! 婆子低头,不敢回应。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柳如烟带着儿女来到公婆院外,与比她早到一步的二弟妹侯氏寒暄道,“二弟妹来得好早。” 洋洋得意的侯氏转头看到柳如烟精致漂亮的脸,愣了一下才抬手让给她见礼的刘申和刘澜起身,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嫂的面色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柳如烟缓缓抬手,让侄儿刘伦和侄女刘晴免礼,才漫不经心地回道,“弟妹的脸色比我的好。” 因为刘承终于被削去世子头衔,她丈夫有望承袭爵位,所以自己才神清气爽,脸色好理所应当。刘承天天窝里横拿着妻妾撒气,柳如烟的脸色好就实在太奇怪了。侯氏撇嘴呵呵两声,暗暗觉得得尽快该派人去打听打听,看柳如烟又在搞什么鬼。 对于侯氏这种自认为聪明,实则什么都挂在脸上的莽夫之女,柳如烟根本不放在眼里。她抬纤纤玉指理了理鬓角,望着院门出神:昨日半夜,刘溪院中的婆子经侧门到婆婆院中,所为何事? 被两个儿媳伺候着梳洗用饭后,邑江侯夫人吩咐大儿媳,“清虚观今日要摆醮仪迎雷公,你带着申儿和澜儿去观礼,多请些符水回府。” 时近惊蛰,各道观都设醮仪迎雷公、醒地龙,祈求神灵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并向香客赠送符水。各府得到符水后,将其撒入田庄的水渠中,田地得神灵庇佑,会少虫害多丰产。 据传,去年撒了清虚观符水的田地产粮最多,所以今年去清虚观求符水的香客多于别家。 这种小事,本不该柳如烟去亲自去的。婆婆不只派她去,还让该去国子监读书的儿子跟着,柳如烟心中不悦,但还是规规矩矩应了。 侯氏的眼球滴溜溜一转,“娘,儿媳也……” 邑江侯夫人看了二儿媳一眼,侯氏立刻把话咽回去,改口小心翼翼道,“娘,喝茶。” 邑江侯夫人接过茶放在桌上,又与大儿媳妇道,“派人去西院问问,看他们要不要同去。” 很快,那边消息传了回来:刘溪跟着去。 邑江侯夫人命其他人退下后,叮嘱大儿媳妇,“你妹妹年纪小,做事不够稳重,你盯紧了她,莫让她乱来,坏了侯府的名声。” “是。” 邑江侯夫人端起茶杯,“风华楼内的江南东路解元刘君堂病重卧床,你让申儿去看望他,宽宽他的心。” 让她的儿子去给刘溪保媒拉纤!柳如烟的指甲狠狠扎在手心上,面色平静地应道,“是。” 邑江侯夫人抬头看了大儿媳一眼,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是什么身份?你这个年纪的‘妇人’该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式都不知道吗?回去换身得体的衣裳再出门,免得被人嘲笑邑江侯府不懂规矩!” “是。” 柳如烟心中冷笑,老东西这么说,不过是怕她盖过刘溪的风头罢了!偌大的邑江侯府,不思如何让儿孙上进,却要靠着一个庶女翻身,究竟是谁不懂规矩、不走正路?! 回房摘下花钗褪下紫色春衫,换上半旧的暗红色衣裙,鬓插四根笨重银簪的柳如烟带着儿女出了门。 “大嫂!”头插桃花簪的刘溪欢快迎了上来。 柳如烟瞧着上着红色竹叶窄袖夹衫,下配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的刘溪,温和笑了,“溪儿今天好漂亮。” 刘澜鼓了鼓腮帮子,哼了一声转开头。 刘溪上前挽住柳如烟的胳膊,精心修饰的小脸儿上尽是娇羞,“大嫂又取笑人家!” 大嫂?呵!柳如烟心中冷笑。 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的蠢货,难道不该被取笑么? 章节目录 第714章 风华楼内 惊蛰,一年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三个节气。时至惊蛰,阳气上升、气温回暖、春雷乍动、雨水增多。越冬的小麦开始返青,需施肥灌溉;晾晒了一冬的空白农田也须翻耕、下种,这对农人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时节,故有一年之计在于春之说。 为了讨个好兆头,到各道观里请惊蛰符水的人家络绎不绝,姜家和任家也不例外。哥哥在军营中无法回来,姜留叮嘱任府负责日常杂事的管事延平,“都说清虚观的符水最好,这几日你莫忘了派人去取,然后送到庄子上去。” 符水之说并无根据,但百姓们都对此确信不疑,姜留自然也入乡随俗,每个祈求风调雨顺大丰收的仪式都不落下。这么做不是因为她相信这些,而是因为田庄的管事和佃户、长工们相信。 “是。”延平应下。 姜留想了想,又道,“灵宝观里的符水也去取一些,洒在田里。” 灵宝观是新建的道观,声名自然比不过那些开了上百年的道观,看在于渊子和和至的面子上,姜留当然要捧捧场子。 安排好哥哥的田庄,姜慕燕与姜留又安排人去为柳家庄取符水。除了符水,还有粮种、肥料、耕牛、长工等事情需要安排,这些事情虽不必姜留亲自去办,但田庄的管事们会依规矩进府向她报告,得她点头、称赞后,方可回去办事。 姜留与姐姐刚送走柳家庄的管事王河,书秋快步走了进来。十分八卦地在姜留耳边道,“姑娘,邑江侯府的大夫人带着儿女,与邑江侯西府的刘溪姑娘一起去了清虚观。” 姜留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邑江侯府的大夫人是原邑江侯世子夫人,柳如烟。这几日各道观正在摆惊蛰醮仪,各府多派管家或管事前去,柳如烟与刘溪去清虚观,应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姜留问道,“刘君堂那边可有动静?” 书秋颇为惋惜地道,“刘公子重病在床,好多天不出门了。” 刘君堂去半堂香讨茶时,虽说颓废了些,但不像要躺平架势。至于他是装样子还是真病了,都与姜留无关,她只是吩咐道,“继续派人盯着,看刘君堂是否会跟邑江侯府的人接触。” 若刘君堂跟邑江侯府搭上,姜留就要把刘家划入不可一起做生意的黑名单了。 书秋出去后,姜慕燕思量道,“今日不是国子监的旬休之日,刘夫人为何要带刘申去清虚观?” 刘承被削去邑江侯世子封号后,邑江侯府开始着力培养嫡孙刘申和刘伦,这种日子确实不该让刘申逃学去清虚观。姜留推测道,“会不会是想让刘申去拜访刘君堂?” 姜慕燕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刘君堂卧病,邑江侯府最适合去探望他的人,便是刘申。” 刘君堂是晚辈又是举子,邑江侯和刘承两兄弟都不适合露面,只能让与刘君堂同辈的刘申或刘伦去。 姜留感叹道,“看来,邑江侯府是真相中刘君堂了。”刘溪是长得挺好,看着也挺聪明,可她那见不得光的身世,刘君堂若娶了她,早晚会暴雷。 姜留真心不希望大周第二美男子落得如此地步,不过这不是她该管、能管的事。 姜慕燕平静道,“同姓不通婚,刘家若尊规矩,断不会让刘君堂娶娶刘溪的。” 大周确实有同姓不通婚这一说,讲究的人家确实也是这么做的,但也有一些不讲究的人家认为同姓不同宗便可通婚。邑江侯府显然是不讲究的人家,就看信州刘家讲究不讲究了。 不过,姜留托着小下巴道,“刘承的夫人应该知道刘溪是刘承的庶女吧,她是心甘情愿带着儿子去帮刘溪,还是被长辈派去的?” 姜慕燕十分肯定地道,“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在邑江侯夫妇眼里,刘申的地位已不及二房的嫡子刘伦。” “姐姐说得对极了!”姜留眼睛一亮,关乎内宅关系、嫡庶和婚事这方面的事情,姐姐总是出乎姜留意料的敏锐。刘申会被派去打前站、当说客,一定有这方面的原因。 摆出贵公子的架势,笔直坐在马背上的刘申,此时却心情极好。 自父亲因令人难以启齿的缘由被革职削世子位后,刘申在国子监面对着疏远他的同窗,回府面对只会打骂他的父亲,日子过得异常压抑。他甚至暗暗羡慕随发配边疆的王访渔离京的王家兄弟,他也想离开康安,逃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父亲舍不得离开邑江侯府,他也只得跟着憋屈度日。今日能暂时逃离府中和国子监,如何不令他开心。但在风华楼门前下马时,刘申心情又变得阴暗了。 因为这里住着进京赶考的举子,刘申现如今是罪臣之子,此生已无法通过科举入仕。他不想进这里,但母亲和姑姑不会听他的! 刘澜随着母亲进入风华楼雅间后,万分开心地道,“娘,女儿听说住在这里的江南举子刘君堂才华出群样貌出众,咱们能见到他么?” 正想着怎么自然而然地提起刘君堂的刘溪立刻接话道,“听说刘公子病了,大嫂,我去年冬天与刘公子在大云经寺内相识。既然来到这里,咱们是不是……” 这里没有长辈,柳如烟才不会给刘溪留面子,半笑不笑地问,“你乃未出阁的姑娘,怎会与外男相识?” “就是!”刘澜立刻附和。 刘申不耐烦地皱眉,转头看向窗外,表明房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溪垂眸遮住眼底的怒色,似是羞涩又急切地解释道,“大嫂误会了,我只是与他在寺中大殿内偶遇,彼此见了礼。” “原是这样么?”柳如烟貌似温和地应了,笑道,“我虽未见过刘君堂,但他与咱们同姓,五百年前便是一家,也算是亲戚。申儿。” 刘申回眸看向母亲,不解她唤自己做什么。 柳如烟慈爱地望着儿子,“咱们既然到此用饭也算与他有缘,不防趁着这会儿功夫,你过去拜访一番,一来是探病,二来也可向他讨教学问。” 见刘申果然皱起眉头不愿前往,刘溪立刻道,“大嫂,我陪申儿一起去吧?” 柳如烟抬帕子压住嘴角的讽刺,目光又慈祥转做严厉,“申儿,母亲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刘申握紧拳头站了起来,甩袖出了房门。 “大嫂,我去跟申儿说几句话便回来。”刘溪急了,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715章 书信 刘溪出门追上刘申,将他硬拉到偏僻处,低声道,“既知刘君堂公子病了,申儿空手去实为不妥,姑姑赶巧带了两包温补的药材,你提着去便拜访刘公子吧。” 刘申正在赌气,不肯抬手接。刘溪清楚他的脾气,便转手将药材交给了他身边的小厮,哄他道,“申儿是邑江侯府的嫡长孙,是咱们府里最知书达理的,姑姑知道你虽心里不高兴,但到了刘公子面前,一定会表现得温文有礼。快去吧,姑姑给你点你爱吃的煨芋谈禅,等你吃。” 被小姑姑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刘申才收起不情不愿地表情,迈着他自认为最得体的步子,甩袖向风华楼内院走去。提着礼品的小厮立马跟上,不待刘申吩咐,便拉住路过的店伙计问道,“刘君堂住在何处?” 手里的托盘差点脱手的店伙计心中恼火,但看刘申的衣着打扮便知这位少爷是他惹不起主,客气回道,“刘公子住在天字一号院,公子直着往前走到头,院门上有挂牌子。” 小厮在头前引路,寻到天字一号院后,抬手扣响紧闭的院门,守院门的刘家仆从缓缓将院门打开一道缝向外瞧。 小厮大声道,“此处可是刘君堂刘公子的住处?劳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邑江侯府刘申公子前来拜会。” 仆从连忙打开门,拱手行礼拜见,然后满是歉意道,“公子爷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卧病在床不能起身,无法见客。” 小厮见刘申皱眉,立刻大声道,“你这泼皮好生没规矩!我家少爷登门拜访,不管刘公子见不见,你也该进去通禀一声才对,还不快去!” 刘家仆从只得拱手道,“是,小人这就去,请公子爷稍待。” “真是小地方来的,一点规矩也不懂!”小厮推开院门,弯腰抬手,“少爷里边请。” 倒背双手的刘申见院中西厢房下有丫鬟正在熬药,满院尽是难闻的药味,脚都不抬一下。 邑江侯府?那不就是跟恩师素有恩怨的府邸么?正在读书的刘君堂抬起眸子,平静吩咐道,“不见。” “是。”仆从退出去,轻轻关好房门,快步到了院门外躬身行礼,“请公子爷恕罪,我家少爷用药睡下了,小人等唤了几声没能唤醒。等少爷醒了,小人定将您来访的事情告知少爷。” “既然刘公子病着,我也不便进门打扰,改日再来拜会。”刘申温文有礼地点头,转身离去。 公子没有说将礼品放下,小厮十分干脆地转身提着药包去追刘申。刘家仆从一直躬身等刘家主仆不见了身影,才退回院中关紧院门。 刘申回到前院雅间,干脆道,“刘君堂病重无法起身,我没有进去打扰。” 刘溪连忙问,“那你可将药材送给刘公子了?” 刘申摇头,“我没留意,药材一直是五九提着。” 刘溪急得想跺脚,转眸示意盛婆子出去看看。盛婆子刚要出门,便见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媳妇菊芳把药包提进来了。菊芳将包装精美的药包送到盛婆子手中,笑道,“五九说这个盒子是四姑娘的,托奴婢给姑娘提进来。” 见刘溪脸色十分难看,柳如烟心中痛快,笑道,“既然人家病着,咱们也不便打扰。摆膳吧。” 心中有事的刘溪哪有胃口用饭,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起身道,“大嫂,我出去走走。” 柳如烟吩咐道,“此处是客栈,人多眼杂,菊芳,你陪着四姑娘去。” “是。”菊芳应下,站到了刘溪身边,刘溪暗暗咬牙,带着盛婆子和菊芳出了雅间。 咬着筷子的刘澜鬼灵精怪地问,“娘,她是奔着刘君堂来的吧?” 柳如烟沉下脸,“不懂规矩,你该给她叫什么?” 刘澜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娘,姑姑是奔着刘君堂来的吧?” 柳如烟垂眸道,“不要乱说,她是出门来取符水的。” 刘澜撇撇嘴,“娘,女儿也吃饱了,想出去转转。” “去吧。”柳如烟明白女儿去做什么,并不拦着。待女儿出去后,她示意丫鬟去门外守着,才给儿子夹了一块炸的金黄的芋头,温和道,“申儿,娘知道你现在受了不少委屈,娘也心疼……” “儿没受委屈!”刘申变声期嘶哑的嗓音着浓浓的抗拒。 柳如烟并不在意儿子的态度,继续道,“你爹如今那副样子,咱们娘仨是指望不上他了。娘与你外祖父商量过了,再过两年娘便送你出京到你外祖父那边去,跟在他身边学做事。” 刘申心思一动,语气软和了些,“儿跟着外公做什么?” “娘的傻孩子。”柳如烟温和劝着,“人生不只有当官这一条路,你踏下心来跟着外公读书,只要你词歌赋写得好、文章做得好,照样能着书立说、出人头地。届时,旁人说起你只会提起你的学识和才华,而非你是谁的儿子。你本就聪慧过人,只要肯用功,三十岁之前必能功成名就,载誉而归。” 刘申眼里迸出亮光,“娘,儿今年就去。” 柳如烟轻轻摇头,“还……” “那儿要等到什么时候?儿如今在府里在国子监已无立足之地!再留在康安也是浪费时日……”见母亲脸色沉了下来,刘申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刘澜跑到院外时,发现刘溪正低着头在风华楼小园中找寻什么东西,便上前问道,“四姑姑在找什么?” 刘溪故作镇定地抬眸,“没找什么,我只是瞧着地上钻出的小草芽很是欢喜罢了。” 说谎!当我是瞎子么?你脸上哪有一点欢喜的样子!刘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绣花鞋使劲碾着地上刚钻出的小草,我让你看! 刘溪找了一圈后,失望又惶恐地跟着大嫂上马车回府。 待回到房中关紧房门,菊芳才将藏在袖中的信件递到柳如烟面前,低声道,“夫人,这是四姑娘藏在礼品盒的书信。” 柳如烟轻哼一声,抬染着豆蔻的细指抖开信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信尾的“溪”字落款上,讽刺道,“真是……不知廉耻。” 菊芳欢喜道,“有了这封信,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章节目录 第716章 小丑竟是自己 柳如烟握紧书信,冷声道,“她帮刘承,天经地义!” 菊芳递上一杯茶,将被夫人握皱了的书信替换下来,才低声劝道,“夫人息怒,不值得。” 对,生气伤身,为了刘家的事生气不值得!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缓缓饮了一口茶,可手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她如何能不气! 十六年前,她年轻貌美、才华出众,就连康安城第一美男子姜枫都倾慕她,正因如此,康安城中女子都羡慕她。当时的她心比天高,瞧不上空有其表的姜枫,而选了有康安城第二美男子之称的邑江侯世子刘承。 论容貌,刘承差姜枫许多,但邑江侯府的门槛比姜家高上几等。刘承来柳家提亲时,他父亲立刻便答应了。柳如烟自己也是愿意的,因为去便是世子夫人,待刘承承爵后她便是侯夫人。 谁知柳如烟还在满心欢喜地绣嫁衣时,刘承的通房丫鬟却有了他的骨肉!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有通房伺候理所应当,但正妻还未入门通房便有身孕便是丑事。邑江侯府出了这样的丑事,不将通房堕胎处置了,却将她偷偷送入邑江侯二弟的府中,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还抱到正房当嫡女养着。得知这件事时,怀孕七月的柳如烟,心中数次嘲笑西院藏污纳垢,见到刘溪时柳如烟忍不住托着自己的肚子,心情舒畅: 刘承为她遣散了通房侍妾,待她一心一意,他不只待自己好,还为父亲谋了外放知县的好差事,自己真是嫁对了人。 申儿五岁时她才意外得知真相,原来她嘲笑轻视了这许多年的丑事,主角就是她自己,这如何不让柳如烟气炸心肝肺。 柳如烟第一次与刘承发生争吵后,刘承撕去君子的外袍,露出丑恶的真面目,打她、羞辱她、纳妾、夜不归府……婆公婆不管教刘承,却责备她不会伺候丈夫,二弟妹也拿此事羞辱耻笑她。 虽然在外人面前时,柳如烟还是风风光光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过得什么日子。现在刘承被撤了世子位,她虽遗憾,但也有一种解脱、报复的快感。并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再受一点委屈,她要为自己、为两个孩子而活!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又饮了一大口茶,便听到院里丫鬟婆子唤了声“爷”,便知刘承回来了。 菊香刚后将书信收好,房门便被刘承狠狠踹开了,冷风合着阳光、尘土铺面而来,柳如烟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白天的关门,你这……”刘承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柳如烟猛地抬起了眼,狠狠地瞪着他,下意识的,刘承把后半句话吞回去,怒气不减地质问道,“你这又在房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愿再看丈夫邋遢丑陋的脸,柳如烟垂下眼皮,淡淡地道,“母亲让我带着刘溪、申儿和澜儿去清虚观取符水,刚刚回来,在房中歇息片刻。” 宿醉刚醒的刘承皱紧眉头,盯着妻子看了一会儿,才问道,“母亲为何让申儿跟着去?” 柳如烟语带嘲讽,“你娘让申儿去给刘溪当说客,可惜申儿面子不够,敲不开人家的门!” 刘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落座后瞪了一眼菊香,菊香这才上前倒茶。刘承饮了两口才问,“刘君堂?” “除了他还有谁?”柳如烟闻着他身上宿醉的酒气觉得恶心,站起身向内室走去。 刘承看着妻子窈窕的身影咽了口口水,起身跟了进去,“刘君堂……” “我不知,我没见到,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申儿,我累了。”柳如烟说得平静,手却握起了放在床边小几上的剪刀。 刘承顿觉年前被她捅伤的胳膊隐隐作痛,怒哼一声甩袖走了。 柳如烟冷笑一声,放下剪刀拿起经书诵读,夫家指望不上了,她无比虔诚地求菩萨保佑她和儿女早脱苦海。 与此同时,小道童和至提着满满一罐子符水,走到了姜留面前。 “这么沉,怎不让管事一块带回来?”姜留接过沉甸甸的罐子,轻轻放在桌上。 和至亮晶晶的眸子弯起,“这可不是一般的符水。” 姜留的眼睛也亮了,“你画的符?” “嗯!”和至坐在凳子上,欢快地晃悠着小短腿。他虽然十三岁了,但个子长得很慢,只比姜留高两寸。因他师父当了观主后他吃得饱睡得好,现在又不用被江凌三天两头拎着练武,小家伙的脸胖了一圈,瞧着甚是可爱。 姜留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欢快地晃着自己的小短腿道,“醮仪也是你主持的?” “是我师侄主持的,”和至个子矮,桃木剑挑符点火后无法送入供神案上的雪水中,“这符水是咱们去年与你父亲一起在同穴山上收集的雪水,肯定灵验。” 天降雪水,又沾了谪仙和神兽的仙气儿、送入了道家的灵符,听起来确实非常厉害。这么厉害的符水洒在水渠了太可惜了,应该分成小瓶拿去卖,这一罐子绝对能卖出三个百亩田庄一年粮食收入的价格! 不过……还是得洒在田间的水渠里…… 见姜留皱巴着小脸,被江凌教导两年的和至立刻觉得自己有责任哄留儿妹妹高兴,“留儿妹妹忙不忙?” 姜留回神,笑道,“待会儿去趟半堂香就没事儿了。” 和至欢喜道,“那我先去道堂供奉香火,然后咱们去半堂香后,就去长乐坊的大安国寺玩,安国寺里有许多柳树,咱们折柳枝做柳笛,吹曲儿玩。” 半堂香在东市,离着大安国寺不远。姜留点头应下,“好,我去叫上我姐和五姐姐,等你回来咱们就出发!” 因姜慕燕有事,最后只姜留、姜慕锦和和至三人出发,赶往东市。坐在马车中,一路上听着众人议论今年殿试该押谁入一甲,姜慕锦也手痒了,“六妹妹,咱们也押两注?” 和至连忙道,“不能赌钱,赌钱会深陷泥沼,迷失心智。” 和至年纪小小的,怎跟大伯一个腔调?姜慕锦鼓了股腮帮子,一本正经道,“我们不是赌,是玩儿。” 见他俩要掐起来了,姜留转头冲着五姐姐挤了一下眼睛,一本正经道,“和至说得对,咱们不赌。” “好,不赌。”姜慕锦心领神会,嘴上应下,心里依旧在琢磨该押谁。二姐夫虽看着没有状元相,不过怎么也得押上两股支持一下;刘君堂病倒了,不能押;还有谁值得押呢? 姜留则吹着尚且料峭的春风,算着随祝家海船出海的冯子进何时才能归来,她的半堂香正急需他带香料回来,填充库房。 章节目录 第717章 唱的哪一出 景隆八年三月十五日,春闱。位于延寿坊太公庙的贡院大门外围满了人,姜家三姐妹坐在马车上,看二姐与廖传睿站在路边绿柳下说话,远处贡院门口,一身鲜红官袍的姜二爷正含笑与前来送考的各举子家眷闲聊。 “是,三餐饭食依旧是两菜一汤,不过与秋闱时菜式不同,都是这个时节能买到的。” “大人,还有肉菜吗?”有位白发老妇人操着应天府的口音,小心翼翼地询问孙儿进入贡院后能不能吃到肉。 姜二爷耐心回道,“有,肉菜有猪肉白菜炖豆腐,肉末炒豆腐,肉丝炒芹菜、肉丝炒蒜薹等,都不是油腻的菜色。您老也晓得,太油腻的饭菜吃了不易消化。” 老妇人感激道,“大人说的是,我家孙儿就好吃猪肉白菜炖豆腐。” 姜二爷看着站在老人旁边,穿着一身新衣的三十岁上下的举子,含笑点头,“肉菜和素菜共有十种,进去后先选一日三餐的菜单,然后贡院会照单准点送饭菜。” “多谢姜大人。”举子连忙拱手行礼。 姜二爷含笑点头,成为贡院柳绿红墙外最美的一道风景,瞬间收割外地入京送考妇人和姑娘们的心。 姜留望着赏心悦目的爹爹,一脸地骄傲。 姜慕燕则在回想三年前,上一科的春闱。那时妹妹险些被孟三雇来的人绑走,她们关在府中,没能来为父亲送考。三年之后春闱,父亲已是五品指挥使,站在贡院之外主事,姜慕燕握着妹妹的小手,也是一脸的骄傲。 “来了,来了!”姜慕锦小声又惊喜地道,“风华楼的江南东路举子们来了!” 喧哗声中,刘君堂被人扶下马车,搀扶着向贡院门口走去,他的头低垂着,走路都迈不开腿,众人纷纷担心三日后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贡院大门。 见未婚妻的目光也转向了刘君堂,廖传睿心中不爽,小声咳嗽着想引回未婚妻的注意。姜慕筝立刻回眸看向他,低声道,“受凉了,再加一件候一些的衣袍吧?” 廖传睿的嘴角刚刚翘起,便听母亲道,“筝儿别担心,他皮糙肉厚不怕冷,只是刚才张着嘴不小心吃了柳絮,痒着嗓子了。” 廖传睿…… 姜慕筝忍不住抿嘴笑了,抬手取过丫鬟手里提着的水袋,递了过去,“廖大哥喝点水润润嗓子。” “好,好。”廖传睿接过水袋,小声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中的。我过去了?” “就这几步路,急什么。”廖母拉住儿子,生怕他过去后,过了刘君堂的病气。 有这种想法的家眷不少,所以刘君堂所到之处,方圆一丈内只有扶着他的两个刘家管事。看他这样,躲在远处马车内的刘溪用力拉扯手中的帕子,满眼尽是失望。 没想到刘君堂竟是个没用的废物,这么点事儿就把他压垮了,若他中不了进士,任他容貌再英俊,自己也不能嫁个废物。为了他,自己不仅白费了一番心血,还被柳如烟那贱人拿捏得死死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嫁进杜府! 姜二爷毫不避讳地走到刘君堂面前,轻声问道,“身体可撑得住?” 刘君堂费力抬手,有气无力道,“多谢大人垂问,小生……撑……咳咳……得住。” 姜二爷面上一本正经,说出的话也一本正经,“一定要撑住,进去便能歇着了。” 刘君堂心领神会,又“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吓得本就避得远远的举子们,又向后退了几步。 “表哥……”站在人群中的赵如梅声音了带着哽咽。 她娘李氏立刻喝道,“大好的日子,你这是做什么!君堂,你安心应考,带进去的药莫忘了按时熬。” 刘君堂颤巍巍地转头,向着姨母含笑点头。他这蜡黄的小脸、无神的眸子,哪还有一丝大周第二美男子的光彩,令众人扼腕叹息,也令不少举子心中暗喜。 江南东路解元,今科必定名落孙山。 “可惜了,可惜了……”姜慕锦忍不住摇头,姜慕燕也觉得惋惜,姜留盯着爹爹的脸,抬手捏住了小下巴。不对劲儿啊,爹爹怎么一副心怀窃喜的模样? “当——当——当——”贡院内传出三声悠长的钟声,院外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抬头望向贡院大门。 大门敞开,本科主考尹骞带着考官们出来,展开圣旨,众人立刻跪拜听宣后,尹骞又严肃地讲了科考的规矩,然后命上千学子排队接受检查、入场。刘君堂为了不影响其他人,排在最后入场,漫长的等待之中,他先是被人扶着站着,后来竟坐在了椅子上,垂头不动。 见了刘君堂这副架势,押宝他能中进士甚至中状元的百姓们心都凉透了。各赌场掌柜们心里则乐开了花,一边调高刘君堂中进士、中状元的赔率吸引那些没来贡院的百姓们下注,一面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算着能在刘君堂身上赚多少银子。 算完之后,众赌场掌柜神清气爽,“不算太多,但总算能把三年前在姜二爷身上亏的钱捞回来了。” 姜二爷看到这些人一脸得意的模样,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刘君堂真是个识大体、懂大局、能读书、会唱戏的好弟子,该让三弟去各赌场偷偷下注了。 傍晚回到府中后,姜二爷还未来得及去找三弟,就被小闺女拦住了。 姜留桃花瞳亮亮地拉着父亲的衣袖,将他拖到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问道,“爹爹,你今日在贡院门前,唱得哪一出?” 姜二爷瞪大桃花瞳,“你竟瞧出来了,为父表现得很明显?” “没有。”姜留晃了晃小脑袋,“大伯没去,祖母也没去,想必现场除了姜猴儿,只有女儿看明白了。” 还好,还好。姜二爷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他还以为自己没绷住,坏了大事。 “爹爹?” 姜二爷低头看着可爱的小闺女,忍不住在心里憋了两个月的话讲了出来,“留儿。” “嗯!” “刘君堂。” “刘君堂怎么了?” “他的病是装的。” 姜留先是一愣,随后狂喜,“爹爹觉得他能不能中进士?” 章节目录 第718章 中 进士十拿九稳?!!! 姜留眼里金光闪了闪,又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问,“爹爹,刘君堂装病是你教的?” “不是,他那会儿是真的病了。”不过后来经过为父开解后好了,姜二爷笑得十分开心。 “后来呢?”姜留追问。 后来?姜二爷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后来我就跟他说,既然装,就索性装到底,这样能省去不少麻烦……” 姜留点了点小脑袋,忽然问道,“爹爹打算在哪个赌坊押注?” “五……”姜二爷回神,一本正经地瞧了一下闺女脑门,教训道,“押什么注!你大伯怎么说的?” “女儿错了。”姜留低下小脑袋,乖乖认错。 姜二爷咳嗽一声,小声道,“赌钱没有决定赢的,你拿几两银子玩玩可以,但不可押大的,押输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女儿明白。”姜留抬起小脑袋,眸子亮亮地问,“爹爹打算押多少。” 这个……姜二爷又摸了摸下巴,“得跟你三叔商量,如今咱们家不缺银子用,没必要冒险。” 府里确实比前几年好多了,爹爹又当了官,确实不必靠着赌钱贴补家用,但是她很缺钱,这笔生意她做定了。 接下来两日,姜留出门四处考查一番,选择了五家大赌坊,每家下注两千两银子押刘君堂能中进士,并在爹爹下注的五方彩帛行下注两千两银子,押刘君堂能中状元。下完注之后,姜留手里一点流动资金也没了,便从哥哥的账上调了一千两用于店铺的资金周转。 姜留押赌的事,除了裘叔之外,姜任两府无人知晓。不能瞒着裘叔,是因为她要靠着裘叔手中的暗线的人去下注,调用哥哥账上的银子,也须跟裘叔讲一声。 裘叔认真问,“二爷和三爷只压了一千两,姑娘却押了一万两千两,姑娘可曾想过这些银子押进去可能会血本无归?” 姜留点头,“想过。不过就算这一万两千两银子打了水漂,我也能在一年内赚回来。” 六姑娘确实有这个能力,裘叔压低声音道,“若姑娘缺银子,老夫可以从别处为姑娘周转过来,您不必冒这个风险。” “您老要为哥哥回肃州做准备,用银子的地方比我多。”姜留不想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哥哥回肃州凶险万分,父亲和裘叔都在各尽所能地为哥哥铺路,姜留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赌赢了,她就能凑齐孤月楼开出的三万两镖价;赌输了,她离三万两也只差……三万两……而已。 姜留深吸一口气,跳下凳子道,“今日春闱结束,贡院快开门了,我去门口瞧瞧。” 待贡院大门打开,被关了三天的举子们迈着疲惫又解脱的脚步鱼贯而出,姜慕筝睁大眸子找寻廖传睿的身影,姜留找寻刘君堂,俩人因不同的目的而紧张着。 姜慕锦则漫无目的地瞎看,嘴里嘟囔着,“杨朝科呢,姚安鸿呢,二姐夫呢,佛祖保佑,一定要让他们中啊……我在他们身上押了二十两银子呢……” 嘟囔了半晌的人终于出来了一个,姜慕锦眼前一亮,然后心有提起了起来,拉着姜留的衣袖问,“六妹妹你看杨朝科脸上是不是没有一点儿喜气儿?完了,完了……” 正在向满天神佛祷告的姜留现在最听不得“完了”这俩字,连忙道,“文科举连考三日,这些举子都很累,没喜气儿很正常。” “对,对!”姜慕锦的眸子又恢复了光彩,“姚安鸿呢,二姐夫呢……” 姜慕筝也没心思更正妹妹对廖传睿的称呼了,她紧握着帕子找寻未婚夫的身影,眼睛都看得流泪了,也没瞧见他出来,姜慕筝的心揪成了一团。 被挤在中间的姜留觉察到二姐姐的紧张,安慰道,“廖大哥不喜欢跟人挤,去年秋闱就是最后才出来的,咱们再等等。” “嗯。”姜慕筝握着六妹妹的小手,告诉自己要稳住。 大批举子涌出后,人渐稀少时,姜留的眼睛一亮,紧接着姜慕筝便小声欢呼道,“出来了!” 姜慕锦寻到廖传睿后,笑嘻嘻道,“二姐夫真热心,秋闱时帮大哥提包袱,这回扶着刘君堂。” 虽然知道刘君堂是装的,但看到他被廖传睿与赵祥鹤架着走出来,姜留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这样装得太像了吧…… 出了贡院后,刘家的仆从立刻迎了上来。廖传睿松开刘君堂的胳膊,笑道,“刘兄,赵兄,小生先行一步。” 刘君堂点头,有气无力道,“有劳廖兄。” 赵祥鹤也道,“等放榜之日咱们再聚。” 廖传睿应下,先去给姜二爷见礼,然后快步向着未婚妻的马车走去。 为了不打扰二姐与廖传睿说话,姜留拉着五姐姐跳下马车,避到远处。姜留与还留在贡院外的大部分人一样,眸子紧紧盯着被赵祥鹤扶着的刘君堂。 姜慕锦诧异道,“刘君堂怎看着比三日好些了?” 再不好,他怎么参加殿试?姜留心里有底了,咧开小嘴儿笑得无比开心。 待贡院大门关闭,众人散尽后,姜留让二姐和五姐先回府,她到了西市的花想容内,叫过姜白问道,“怎么样?” 姜白立刻道,“六大赌坊的管事们一直在贡院门口待着,他们看到刘公子被扶出来时,一个比一个高兴;邑江侯西府的刘溪姑娘只派了一个小厮,未亲自到贡院门前;乐阳公主府的副将赖鑫,跟随刘公子的马车去了风华楼。” 各赌坊利用信息差,这三日利用各种渠道散播刘君堂能中状元的消息,忽悠不知刘君堂“病重”的百姓下注。现在见到刘君堂病恹恹的模样,赌坊以为他们赢定了,当然高兴。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且走着瞧,姜留握握小拳头,等待放榜。 十日后放榜之日,贡院外人山人海,姜家也派了人去探听消息。 得知廖传睿排在第八位,姜慕筝喜极而泣;得知自己押宝的杨朝科排在第三位,姜慕锦一跳三尺高;得知刘君堂高居榜首,看到天下下起银子雨的姜留咧开嘴,露出整整齐齐的二十八颗牙。 章节目录 第719章 有喜 姜老夫人欢喜道,“会试排在第八位,殿试肯定能入二甲,传睿稳了。” “下个月中了进士,六七月就能当官了。”闫氏看着对面强装欢喜的大嫂,心里乐开了花。大嫂千算万算,给她亲闺女挑的女婿却连举人都没中,大哥给庶女挑的女婿眼看就要中进士当官了,闫氏脸上和心里都乐开了花,欢欢喜喜道,“还是娘有眼光,筝儿这门亲事订得真是太好了!” 孙女婿当官是帮着枫儿做事,以后儿子就能清闲些了,姜老夫人十分开心,吩咐大儿媳道,“这是大喜事,别忘了给亲家送贺帖和贺礼。” “是。”陈氏应下,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雅正含笑道,“今年开春便有喜事,真是好兆头。” 陈氏堵着的一口气总算出来了,立刻道,“是啊,再过五个月大郎该娶媳妇了。” 雅正顺着她的话道,“大郎的上封书信说他们要去潭州,算着日子该到了吧?” 婆媳四人正数着大郎游历都去了哪些地方时,婆子进来报太康廖家来人了。 非年非节的,太康廖家怎会有人来?姜老夫人担心闺女那边出事了,连忙把人叫进来一问,才知道闺女竟又有了身孕。 闺女三十五岁又怀胎,姜老夫人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她展开女儿送来的书信细细看了一遍,又仔细询问一番,才让婆子下去歇息。 婆子出去后,陈氏立刻道,“妹妹怀胎一个半月,算着日子是正月上旬怀上的。” 说罢,陈氏与三弟妹对了对眼神儿,交换着彼此才能看懂的信息。正月上旬时,姜平蓝带着丈夫和儿女进京拜年,在岳丈家里住着,廖青漠没有小妾伺候,只能歇在妻子房中,姜平蓝会怀孕也在情理当中。这么看来,这一胎应是姜平蓝有意要的。 雅正未参与妯娌间的眼神交流,她静静关注着婆婆。太康既然送了信来,这一胎必定是想留的。婆婆看完信后垂眸不语,又是为了什么?雅正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含笑打开话头,“娘,姐姐身体底子好,年纪也不算大,能再怀孕是大喜事,咱们接她回来住些日子可好?” 陈氏也立刻道,“娘,待妹妹这一胎坐稳了,咱们就接她过来吧?” 闫氏也跟着劝。 姜老夫人正有此意,立刻吩咐人去准备养胎安神的补品给女儿送去,并派婆子去太康廖家伺候女儿,待她怀孕满三个月后便将她接过来养胎。 傍晚散衙,姜松和姜二爷听说姜平蓝怀孕了,也十分欢喜。 当着儿子们的面,姜老夫人便说了心里话,“廖青漠的母亲读书少不知礼,只一味宠惯着孩子,元冬就是被她养废的,若平蓝这一胎是男婴,可不能再这样。” 姜松点头,“母亲说得对。” 姜二爷说得更加直白,“廖青漠和廖家是什么脾性,姐姐也看透了,这个孩子她定不会再交给廖家教养。待姐姐怀胎满三月后,儿找个由头出京,亲自去把她接回来,让她安心在家里养胎。” 姜松立刻道,“四月十五殿试,今科外来贡生大都住在西城,你岂能在此紧要关头擅离职守,还是让三弟去吧。” 姜二爷嘿嘿道,“大哥,待殿试之后我再去太康也不迟,我已经许久没出京了,想出去转转。殿试之后就到了府尹大人出京巡视京畿各县的日子,到时我向府尹大人讨下去太康巡视的差事,顺道把姐姐接回来就成。” 官差不自由,张大人的该做的事,岂是你说讨来就能讨过来的!姜松瞪起眼睛还未说话,姜老夫人却开了口,“这样也好,就这么办吧。” 听说爹爹要出京去接姑姑,姜留立刻道,“爹爹,女儿跟您一块去!” 姜二爷乐呵呵道,“好。” 六郎小悦儿放下手里的木头小兔兔,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父亲面前,仰着小脸道,“爹。” 姜二爷抬手把儿子抱起来,掐了掐他的小脸,开心道,“爹在呢。” 小悦儿乖乖让爹爹掐,然后又吐出一个字:“去。” 姜二爷乐了,“我和你六姐去接你姑姑,你去做什么?” 小悦儿抬手搂住爹爹的脖子,撒娇道,“都去。” 姜留笑出了声,“小悦儿说了两个字,是真想去了。” “去问问你娘,你娘让你去,爹便让你去。”姜二爷把儿子放在地上,待他一步步踱着走出了书房,才把闺女招到近前,压低声音问,“跟爹说实话,你押了多少?” 姜留立刻道,“没多少。” 姜二爷斜了女儿一眼,“没押多少你至于乐成这样?究竟押了多少?” “嘿……爹爹看出来了?”姜留缓缓竖起一个手指头。 姜二爷瞪大桃花瞳,“一千两?!” 呃……姜留小声补充道,“……多一点。” 听说闺女竟押了一千多两,姜二爷又气又自豪,拍了拍她的小肩膀,叮嘱道,“在你大伯面前收着点儿,别笑得跟傻子似的。” “嘻嘻……”姜留忍不住地笑,“爹爹,你说刘君堂能中状元吗?” 姜二爷点头,“君子有成人之美,万岁是君子,难度不大。” 刘君堂是江南东路解元,今春会元,殿试再拿个状元,就是连中三元了!若他能连中三元,自己还能狠狠赚上一笔,姜留笑得都快流口水了。 姜二爷颇为嫌弃地把小闺女推开,“瞧你这点儿出息,对着墙角傻笑去!” “好。”心情甚好的姜留才不在乎爹爹怎么说,美颠颠地跑到任府西院自己的书房内拨拉算盘珠子。 她押的刘君堂中进士的赔率是一赔二点五,这笔已经稳了,她能赚两万五千两。刘君堂中状元是一赔四,若刘君堂中了,她能再入账八千两,共赚三万三千两;若刘君堂中不了状元,她就赔两千两,共赚两万三千两。 这一笔实在是……赚大了! 姜留忍不住笑出声,抱着算盘在屋里美得转圈圈。 有事要与姑娘的商量的裘叔听到房里传出的笑声,也跟着笑了。 章节目录 第720章 少年心事 刘君堂中了会元,康安城百姓奔走相告之时,也令朝中不少官员对他刮目相看。一个病得路都要走不动的人却在贡院内撑了三天,还答出了最好的策问,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一定是在装病! 至于他为何装病,众人心知肚明,此子的耐力和毅力上佳,下一步便等着看被刘君堂蒙骗的乐阳公主会怎么做了。 公主府园内花团锦簇,乐阳公主正懒洋洋靠在铺着狐裘的竹榻上听曲、品番邦进贡的葡萄美酒。 侍卫统领杨冲一边给公主捶腿,一边如实将府外传闻告知乐阳公主,因晓得公主的脾气,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讲。 乐阳公主听完,冷声问道,“仗势欺人?” 杨冲恭敬道,“是街上百姓不明事理不知真相,请公主息怒。” 乐阳公主抬脚踢开杨冲,仰头将琉璃盏中的美酒饮尽,淡淡道,“他本就是一条狗,不仗本公主的势,谁会拿正眼看他。” 苏嬷嬷示意杨冲退下,自己上前给公主斟酒。 乐阳公主缓缓转着琉璃盏,盏中的美酒在阳光映照下美若……一身红色官服的姜枫。她略失神,又饮了两口才问道,“这个姓刘的与姜枫比如何?” 苏嬷嬷伺候了公主几十年,最懂她的心思,恭敬回道,“刘君堂容貌不及姜枫,两人气质也迥异。若单论气质,刘君堂与咱们府中的周管事倒有八分相像。” 乐阳公主闻言,对刘君堂的兴趣大减,“宣周展平来陪本宫吃酒。” “是。”苏嬷嬷示意旁边的宫女去请去年冬天才被送入府中的商家子周展平。 乐阳公主扫了一眼亭外的杨冲,又道,“赖鑫杖责三十,扔出府去。” “是!”杨冲眉飞色舞,立刻点人手出府擒赖鑫。公主罚赖鑫,不是因为他帮公主抢男人,而是因为他不仅没把事情办成,还闹腾得满城风雨令公主被人耻笑。这等又丑又蠢的废物,公主留他何用! 风华楼门外马车内的刘溪,看着捆住双手被马拖得踉踉跄跄走远的赖鑫,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乐阳公主处置赖鑫,表明刘君堂的危机已除,都怪柳如烟害得她错失帮助刘君堂的大好时机。此时离着殿试还有二十日,她该怎么接近刘君堂,才能令他倾慕自己,娶自己为妻呢? 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到马车边,低声禀道,“姑娘,刘公子以养病为由,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总比谁都见强一些,刘溪低声问,“赵祥鹤呢?” 小厮回道,“赵公子一早出门去看榜,然后跟随廖传睿去了百味楼。” 廖传睿?这名字有些耳熟,刘溪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个。车内的盛婆子提醒道,“姑娘忘了?廖传睿是去年京畿秋闱第二名,去年底与会嘉坊姜家大房的庶女订亲,今日会试放榜,他排在第八名。” 原来是那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刘溪的眉头立刻舒展了,“回府。” 风华楼内,刘君堂狂喜过后又捧起书,认真准备殿试。 二十日后,当刘君堂意气风发地走出风华楼时,楼外百姓忍不住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声恭贺他身体康复,预祝他金榜题名。 远处马车内的姜留见刘君堂这架势,顿觉自己的八千两银子稳了! 刘君堂凤眸灼灼生辉,拱手道谢后翻身上马,经朱雀门进入皇城,再经承天门进入皇宫,刘君堂仰望金碧辉煌的宫殿,心潮澎湃地整理衣衫,他马上要登上天子堂了。 太监宣读圣旨后,众贡生入紫宸殿提笔埋头答卷,景和帝进入殿中,坐在竹帘后向外查看。 尹骞上前,将本科文武贡生的前五名指给景和帝看。景和帝的目光落在刘君堂身上的时间稍长,嘴角微微翘起,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此子,比刘承更担得起康安城第二美男子的称号,只不知他文章做得如何。 五月十二日,众贡生金殿听宣,信州刘君堂被钦点为状元郎! 金榜张贴到宫外后,百姓沸腾,赌坊痛哭。众赌坊掌柜恨不得冲进宫中用赌票把刘君堂砸死。本想靠着刘君堂大赚一笔的赌坊,发现他们在刘君堂身上赔的银子,比在姜二爷身上赔得还多! 在刘君堂身上赚了银子的康安百姓,在状元游街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掌声、鲜花、香果,不要钱般地洒向一身状元红袍的刘君堂。 其中,最不惜银子的便是姜留。 包下百味楼二楼临街雅间的姜留,在刘君堂骑马经过百味楼时,命丫鬟们将屋内十几篮的鲜花洒下,其中不乏大朵的珍品牡丹和芍药。 看着鲜花如雨撒在刘君堂身上,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咂舌,雅间内的姜慕燕和姜慕锦莫名其妙,江凌的心则沉了又沉。 “六妹妹为何这般高兴?”姜慕锦拉着姜留的衣袖问道。 姜留笑得见牙不见眼,“因为刘君堂英俊又有才华,我看着觉得舒坦。” 没押刘君堂中状元,所以少赚了银子的姜慕锦很是不服,“若二伯穿状元袍,一定比刘君堂更英俊。” “五姐姐别这么说,今日的主角是十九岁的刘状元。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康安花!’”姜留依旧乐得见牙不见眼,算上她老子在内,今天谁也没帮她赚了三万三千两银子的刘君堂帅! 妹妹这样很不对劲儿,姜慕燕柳叶眉微微蹙起。 江凌站在窗前望着楼下众星捧月的刘君堂,暗下决心:他也要考状元! 第二日,哥哥准备回羽林卫大营时,姜留发现姜财提着一个书袋往外走,便问道,“拿的什么书,要送去哪里?” 姜财回道,“这是少爷挑选的,他说要带去羽林卫大营,得空时翻读。” 见哥哥从房中走了出来,姜留上前问道,“哥哥在军营里不是很累么,怎么还有空读书?” 江凌回道,“我这次回去开始跟在白将军身边学处理军事,不再跟着将士日夜操练。” 姜留更诧异了,“你们都要跟着白将军学做事么?” 江凌摇头,“只有我和白城,这是我俩战胜其他六人和营中十名副将后得的奖励。” 姜留的桃花瞳立刻化作星星眼,“哥,你好厉害!” 江凌的嘴角忍不住翘起,“留儿,我以后会原来越厉害。” “嗯,一定的!”姜留对此深信不疑。 江凌忍不住抬头揉了揉妹妹脑袋上的小绒花,“我走了。” “好。” 送走哥哥后,姜留后知后觉地对书秋道,“你发现没有,哥哥现在不叫我妹妹,改叫名字了。” 书秋回道,“是。” “为啥?”姜留反问。 啊?书秋反问,“少爷叫姑娘的名字和叫妹妹,不一样吗?” 一样吗?姜留晃了晃小脑袋,感觉不太一样。她觉得哥哥有心事了,还不肯告诉自己。 不过这也正常,哥哥长大了。姜留倒背着小手,美滋滋回房数银票。 章节目录 第721章 去太康 若问姜留:现在她最喜欢的人是谁,那必定是刘君堂。 因为她在刘君堂身上押的一万两千两银子,赢回了三万三千两!一个多月的时间赚回将近三倍的利润,太刺激了,所以那么多人爱赌博不是没有原因的。姜留看着桌上成堆的银票,特想把它们抛到空中下一场银子雨,然后再躺在银票里打几个滚过过瘾。 站在桌边的裘叔见六姑娘笑得像个小傻子,生怕她就此陷入迷途不可自拔,正欲劝说两句时,却见六姑娘忽然跑进里屋抱出来一个小盒子,将银票一张张装了进去上了锁,然后一本正经地叮嘱他道,“这么赚银子不是正途,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可为之。裘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连二爷、少爷和三姑娘都不能告诉?那姑娘冒此风险赚来的三万余两银子究竟有何用处?裘叔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大概,笑着拱手道,“老夫明白,请姑娘放心,此事绝不会通过老夫的嘴透露出去。” “陈青侠那边,裘叔也让他把嘴封紧了。”姜留又叮嘱道。 拿着姑娘的银子去赌坊下注的是陈青侠的人,陈青侠是裘叔的部下,自然由他去叮嘱。裘叔早已叮嘱了陈青侠,因为陈青侠下的注,可不止姑娘这些,裘叔捋须,露出笑容。 姜留见裘叔这般老神在在的神态,追问道,“您老也下注了吧,押了多少?” 裘叔含笑,“不算多,只比姑娘多了三万两。” 姜留…… …… …… !!! 投了四万余两的裘叔刚才看着投了一万余两的她,像是在看傻子吧……不过,裘叔下注赚回的十几万两银子,肯定会用在为哥哥回肃州的筹谋上,此乃好事一桩。姜留自我安慰着,叹道,“还是您老有魄力。” 裘叔坦诚道,“在商一途,老夫远不及姑娘,老夫相信姑娘不会做无把握的事,才随着姑娘在刘君堂身上下了重注。” 三年一度的科举盛世尘埃落定,中一甲二甲的贡生继续留在京中为前途奔波,中三甲的黯然返乡再寻出路,康安城又恢复了往日节奏。为科举忙碌了数月的姜二爷领了赏赐后,向府尹大人讨下巡视太康的差事,顺道接姐姐回康安养胎。 虽说此时已入酷暑,但在姜留和姜六郎的央求下,姜二爷还是带上家人,让她们出门游玩一番。因机会难得,除了姜留和六郎小悦儿,雅正、姜慕燕、姜慕筝、闫氏、姜慕锦和五郎姜小树也都跟着出来了。姜老夫人本不同意这么多人去,但架不住孩子们的央求,只得点了头。 雅正和闫氏甚少有机会出远门,哪怕只是到距康安仅三十余里的太康,也足够让她们兴高采烈。为避开酷热,一行人天刚亮便启程出了康安,晌午之时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干净客栈避暑。 姜留以为她们在此避过炎热的晌午就会继续赶路,她爹却说在此住一夜,明早再出发。 姜二爷的理由十分充分,“府尹大人命我沿途视察农田夏收和播种的情况,此处农田甚多,视察一两日再走不迟。” 姜留…… 难怪去距康安只有三十余里的太康办差,爹爹说需要半个月,就他这走法,确实需要半个月。 待姜二爷出门后,姜慕燕担忧道,“父亲如此行事,不会被御史参奏么?” 姜留觉得不会,但为了让母亲和姐姐多交流,她转头问母亲,“您觉得呢?” 雅正向两个闺女解释道,“京兆府管辖京畿十二县的民事,所以京兆府官员出京巡视十二县乃属分内之事。咱们作为家眷随行,一没花用朝廷的银子,二没让沿途百姓破费,所以咱们到哪都理直气壮,任御史台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姜留用力点头,“母亲说得在理。” 姜慕燕这才放下心,惭愧道,“这些女儿都不懂,以后还要请母亲多多赐教。” 雅正拍了拍她细瘦的小手,“你书读得多,大道理都懂,只是有些人情世故还弄不明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懂这些,都是后来慢慢学的。以后遇到不懂的咱们便商量着来,一桩桩一件件都弄明白了,便都通了。” 姜留也凑上来,“母亲,女儿也想学。” 小悦儿见六姐姐凑热闹,便也跟着道,“学。” 雅正抬手点了点小闺女的额头,笑道,“你在外边行走得比我还多,很多道理不用我讲你就已经通了。遇到我拿不准的事,还要向你请教才知该怎么做。” 姜留笑道,“母亲太谦虚了,女儿也跟着您学了好些与人相处的法子呢。” 姜慕燕想了想,轻声问道,“母亲,所以咱们这次跟着父亲出来,只要不给父亲添麻烦,便可安心玩乐?” 雅正笑出了声,“其实,燕儿给你父亲添一些麻烦,他反而会更开心些。” 姜慕燕不懂,疑惑地看着母亲。雅正耐心解释道,“你父亲与别家长辈不同,他不拘世俗礼仪,不想当严父,你们有小麻烦让他出手帮着解决,他才会觉得自己尽到了当父亲的本分,觉得你们需要他。” 所以四个孩子里,丈夫最喜欢的不是懂事本分的燕儿,不是自强自立的凌儿,也不是不喜欢说话、不黏父亲的小悦儿,而是会跟他撒娇、向他提要求的留儿。 姜慕燕听是听明白了,但母亲讲的却与娘亲教导她的与父亲相处的道理大相径庭,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留看出了姐姐的迷茫,但这些事得需要她自己想明白,姜留便拉起弟弟的手道,“悦儿,咱们去溪边钓虾玩啊?” 小悦儿立刻扔下玩具,兴奋道,“虾!” 客栈不远处有条浅浅的小溪,姜留先带着弟弟去挖蚯蚓,再用针弯成小沟、制作钓竿,然后坐在树荫下被太阳晒得暖暖的石头上钓虾。 钓虾是需要耐心等待的活动,一岁半的小悦儿却极有耐性,乖乖坐在姐姐身边看着水里的吊钩,等着小虾上钩。待姐姐钓上第一条小虾放入水桶里后,小悦儿便蹲在水桶边,瞪大眼睛专注地看虾,似乎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 姐弟俩宁静的钓虾时光被赶来的姜慕锦和姜小树打破,再后来,雅正、闫氏和姜慕燕也来了,众人在溪边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姜留正享受着美好时光时,书秋上前低声道,“鸦叔请姑娘过去一趟。” 姜留把钓竿交给姐姐,走了过去。鸦隐上前低声道,“姑娘,咱们的人此处向西不足两里的村子里,发现了仁阳公主府的人。” 章节目录 第722章 姜留的谋略 自己每次出城都能碰上仁阳公主的人,这不是凑巧能解释得通的。姜留觉得这帮人是冲着她或爹爹来的,真是烦人!姜留扬起小脸看鸦隐,还未开始说话便觉得气势有点挫,于是她爬到旁边的大石头上站起身,才问道,,“有多少人,在干什么?” 鸦隐的视线随着姑娘爬高而上升,无语了一下,才回道,“线报说是七人,其中一人形似孟庭晚,他们在院子里挖坑,似乎是在找东西。” 仁阳公主还没把孟庭晚杀了?姜留从袖袋里掏出两根绸带绑紧裤脚,道,“走,去看看。” 看着姑娘从石头上跳下来,鸦隐无语望天。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跳上跳下也不嫌麻烦。 “对了。”姜留回眸见鸦隐居然望着天,无语道,“你在望啥?” “没,想打喷嚏打不出来。”鸦隐低下头看着姜留,装着老实憨厚道,“姑娘有何吩咐?” 姜留言道,“我觉得这帮人是冲着咱们来的,待会儿咱们寻个地方观望一阵儿,若有人凑过来偷听,你们就装作没发现,用眼神示意我就好。” “是。”鸦隐应下。 姜留又吩咐书秋,“我去去便回,别告诉母亲和姐姐。” 一里多,以姜留的脚力转眼即到。她与鸦隐躲在山坡树林中向外看,很快就发现了院中似鼹鼠般刨坑的五个人,还有一瘦高戴斗笠的半大少年站在旁边。通过这少年豆芽菜的身形和硬凹儒雅的熟悉站姿,姜留立刻断定这少年定是孟庭晚。 看清孟庭晚身上穿的崭新宝蓝底玄色团花茧绸直裰,姜留的眼睛眯了眯,低声与鸦隐道,“看来孟庭晚被仁阳公主收了。” 听了姜留这话,躲在不远处树后偷听的人一哆嗦,带得他身旁的绿草跟着发抖。 鸦隐扫了一眼发抖的绿草,向姜留挤了挤左眼,示意她别往身后看,然后才道,“姑娘,孟庭晚才十五,仁阳公主又不是乐阳公主……” 果然有人跟来了,姜留毫不慌乱,继续道,“鸦叔想哪儿去了,我是说孟庭晚现在成了仁阳公主的手下,而非她的阶下囚。” 鸦隐这才合上嘴,“姑娘觉得他们在找什么?” 姜留满不在乎道,“不管他们找什么,都跟咱无关。咱回去接着钓虾,晚上吃油烹河虾。” 鸦隐手握匕首防备着树后的人偷袭,保护着姜留往回走,还假装没有发现地唠叨着,“除了虾,姑娘还想吃什么?某送姑娘回去后去山里捉。” “这大热的天,不必费这个劲儿,我想吃什么让客栈的人做就是。” “那姑娘为何还要亲自钓虾?” “为了哄六郎玩啊。” “……” 他们离去之后,躲在树后的人回到村中小院,与领队邹缙简要讲道,“姜六姑娘认出了孟庭晚,不过她毫不紧张,也对咱们在找寻何物不感兴趣,只看了几眼就走了。” 孟庭晚献策道,“小弟早就跟邹大哥说过姜留不可能知道姜府秘事,若想查清我祖父和安云昌留下的东西是否落入姜家,直接将姜枫捉来一审便知。姜枫胆小怕事,抓来后吓唬一番,定会招供。” 抓住姜枫后,自己就算不能把他杀了,也要划烂他的脸,为全家报仇雪恨! 邹缙扫了一眼孟庭晚,厉声道,“你若敢妄动姜家人,依军法处置。” 孟庭晚吓得一颤,连忙解释道,“邹大哥误会了,小弟没有想把他怎么样……” 怂成这样还想报仇?棕衣侍卫不屑地扫了孟庭晚一眼,请示道,“头儿,咱接下来怎么办?” 邹缙吩咐道,“此处是安家的一处私宅,既然来了,咱们搜刮干净再走。” 姜二爷带着人去巡视农事,晚饭都没回来吃,自然没品尝到孩子们亲手钓的小河虾。天黑透后他才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姜留到父母房中,将发现田庄内发现孟庭晚的事讲了一遍。 姜二爷生气地用扇子敲了一下闺女的小脑袋,怒道,“只带着鸦隐就敢冲过去?觉得自己本事大了?” 姜留嘿嘿道,“怎么能呢,女儿身边还有爹爹安排的暗卫保护着呢。” “这还差不多。“姜二爷接过妻子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雅正问道,“仁阳公主如此行事,究竟是在找什么?” 姜二爷哼了一声,“她在找死。” 姜留…… 雅正回道,“二爷真知灼见,一语中的。” 姜留…… 仁阳公主有夫有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整日阴谋算计不可能实现的事,不是找死是什么?姜二爷看着妻儿,心中烦躁散尽,不再理会那疯婆娘的事,对小闺女道,“回去早些歇着,咱们明早启程,继续赶路。” 姜留应下,“爹爹,咱们明日直接去太康么?” 姜二爷摇头,“往西十里有座慈恩寺,那处有山有水有荷花,咱们在寺中歇两日再走。” “好!”姜留美滋滋应了,跑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三个姐姐。 姜留走后,雅正开始为丈夫宽衣,与他闲聊道,“二爷明日可想吃豆沙鲜荷?” 姜二爷顺势搂住妻子的细腰,将头压在她的发上,缓缓道,“那个明日吃,今晚想吃……你。” “这里是客栈……”雅正的话还未说完,丈夫温热柔软的唇已落在了她的颈侧,激得她身子一颤,软声道,“二爷先沐浴吧。” “一起去。” …… …… …… 第二日赶路,姜二爷嫌骑马太晒,改坐马车。姜留给爹爹腾地方,带上遮阳的斗笠,骑上了爹爹的马。 姜二爷现在的坐骑名作得福,论耐力和速度都不及去马场养老的得胜,但得福通体雪白,身形匀称俊美,姜留也很喜欢这匹马。骑在得福的马背上,姜留都觉得自己变帅气了。 鸦隐催马到姜留身边,低声道,“姑娘,仁阳公主府的人在院中内挖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箱子,现在带着箱子回城了。” 姜留握缰绳的小手紧了紧,立刻吩咐道,“让咱们的人撤回来,以免被殃及池鱼。” “姑娘的意思是,有人会在路上抢箱子?” 姜留点头,“他们如此高调,许就是想用箱子钓鱼,不管谁会上钩,咱们都不蹚这趟浑水。” 鸦隐应下,暗道姑娘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与裘叔越来越像了,可她才十一岁啊,怎就老成成这样了? 章节目录 第723章 逃出生天 姜家一行人到了慈恩寺中,在荷花塘畔的小亭内吹风纳凉时,姜留见鸦隐快步从远处走来,便出亭迎了上去。 鸦隐上前低声道,“姑娘,仁阳公主府的人半路被截杀,互有死伤,箱子被对方劫走,孟庭晚受伤落河,生死不明。” 姜留皱眉,“孟庭晚伤势如何?” 鸦隐低声道,“两边人打得正酣时,孟庭晚从车上翻下,捂着右臂跳入河中没了踪影,咱们的人沿河向上下游查了五里,都没发现他的踪迹。” 只伤了胳膊应该死不了,不管他跑到哪儿,对姜家来说都是个隐患。姜留吩咐道,“派人去找,一旦发现他的行踪,立刻抓了送去京兆府。” “是。”鸦隐压低声音问道,“如果有人半路跳出来抢人,或者孟庭晚被别人抓住,咱们是否将他灭口?” 姜留答得毫不犹豫,“灭。” “是!”鸦隐退下,派人去寻找孟庭晚。 姜留回到亭中,正在喂姜小树喝水解暑的闫氏低声问姜留,“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三婶看着你方才脸色不太好。” 姜留笑嘻嘻道,“生意上的事儿,三婶别担心,侄女能处置。” 侄女没直说,但闫氏猜测着许是与迟了两个月还未归来的祝家海船有关,便劝道,“出海行船变数大得很,说是半年回来,一年半回来的都有。咱不着急,慢慢等着,船回来得越晚,带的货物越多。” “嗯。”姜留应了一声,逗三婶怀里的姜小树,“五弟把你的小葫芦送给我好不好?” 姜小树立刻握紧花葫芦,“凌哥给我的。” 姜慕锦白了小树一眼,对姜留道,“那可是他的宝贝,别说给你了,摸都不让别人摸一下。” 姜小树喜欢精致雕刻工艺,这个雕仙鹤的紫葫芦是他今年生辰时,江凌送他的礼物,他十分喜欢,栓绳挂在了脖子上,到哪儿都带着。 姜留继续逗他,“五弟把葫芦送给我,我就带你坐小船摘莲蓬吃莲子,怎么样?” 姜小树望着眼前偌大的荷花塘,挣扎道,“让六姐姐摸一下,坐小船摘莲蓬,不吃莲子。”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雅正捏了捏姜小树的小脸儿,“咱们五郎脑瓜真好使,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当母亲的,就喜欢听人夸自己的孩子,闫氏眉开眼笑道,“小树手紧着呢,他的东西也就凌儿能碰,我和他爹都碰不得,这个小没良心的。” 小悦儿望望荷花,又看看想抢五哥葫芦的六姐,踱着小短腿走到六姐面前,拉住她的衣裳晃了晃。 姜留含笑低头,她可太喜欢这个视角了,全家也就五弟和六弟能让她低着头瞧,“悦儿,怎么了?” 小悦儿笑弯了眼睛,指着荷花池道,“船。” “小悦儿想坐船啊。”姜留望向母亲。 雅正笑道,“悦儿背一首古诗,能背出来就可以跟哥哥姐姐们坐船。”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不爱开口讲话的小悦儿脸上,看他怎么办。小悦儿咬了咬小拳头,亮亮的眸子转到姜小树身上,“哥。” 三岁的姜小树立刻背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小悦儿咧开小嘴儿笑了,转头看娘亲,“船。” “这可了不得了!”闫氏笑着拍手,“二嫂,让孩子们去水上玩会儿吧?” 雅正含笑点头,吩咐姜明寻来两条采莲船,姜慕筝抱着姜小树,姜慕燕抱着小悦儿,姐弟六个高高兴兴上船玩耍。 闫氏轻轻摇着团扇,与雅正感慨道,“日子能一直这样痛快就好了。” 荷花香,竹风凉。这日子确实舒坦,雅正的手轻轻落在小腹上,日子或许还能再好一些呢。 微凉的竹风沿着宽阔的河面向东二十里,吹拂着岸边茂密的芦苇,水面上露出的一截三寸高的芦杆却一动不动。 后晌,一团团黑云合着雷声翻腾而来,豆大的雨滴砸在河面上,河面像是开了锅般热闹。 那根芦苇趁乱进入芦苇荡中,缓缓靠到岸边,渐渐拔高,露出半个人头,一双充血的眸子谨慎地在雨帘和芦苇丛中四处观望片刻,才从水中爬到岸上,钻入密林之中。 向西二十里,姜二爷打着油伞回到慈恩寺中。站在廊下的雅正见丈夫终于回来了,忍不住打起油伞迎了上去。 姜二爷紧走几步,把妻子护到自己的伞下,“跑过来做什么,鞋都湿了。” 雅正冲入雨里后才发觉自己这样做确实有些冒失,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雨急风大,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姜二爷抬袖护住妻子,带着她快步走回廊下。 隔窗被父母塞了一肚子狗粮的姜留,心里酸溜溜的,很是羡慕。再过几年,她也能遇到一个真心爱她,肯为她遮风挡雨,又让她倾心的男子吗? 应该不能,跟她同龄的她嫌弃人家幼稚,比她大的她又嫌人家太老,太难了。姜留默默为自己鞠了一把辛酸泪,从糖袋里掏出一块樱桃味儿的糖塞进嘴里。 待爹爹和母亲梳洗更衣后,姜留才跑过去,跟爹爹说了孟庭晚逃走的事。 姜二爷从闺女的糖带里挑了一块桔子味的糖扔进嘴里,才道,“这小子命挺大。” 姜留送给母亲一块糖,才道,“爹爹,女儿让人查过,仁阳公主府的马车出田庄后,一直沿着潏河走,孟庭晚跳车的地方离着潏河只有几丈远。所以我觉得孟庭晚是早有准备,这次就是他献策出京,借着找东西钓出秦相府的杀手,然后趁仁阳公主和秦相的人厮杀的机会逃出生天。” 姜二爷点头,“孟家人小心眼贼多,他们最擅长这些。” 姜留又道,“女儿让人去追孟庭晚了。” “好。”姜二爷道,“我待会儿吩咐下去,让临近几村的村民留意着近日出现的生人,他跑不了。” 此处山多林密,姜留却没这么乐观。 因被雨阻了行程,姜二爷一行人在慈恩寺停留了三日才继续赶路,到他们离开时,无论是姜留派出去的人还是附近的村民,都没发现孟庭晚的行踪。 这厮,真的逃出生天了。乘车前行的姜留透过车窗,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总觉得孟庭晚就站在哪个山头上,冲着她阴狠狠地笑。 章节目录 第724章 亲上结亲 深山之中古松之上。望着姜家的马车缓缓向西而去,孟庭晚的手指狠狠抠下一块老树皮,声音则比老树皮还要粗粝,“不灭姜家,我孟庭晚誓不为人!” 树下的人等得不耐烦了,打了声唿哨催促道,“这不是咱的地盘,你快下来,咱天黑前得赶回寨子。” 看孟庭晚颤巍巍地踩着树枝,以比乌龟还慢的速度回到地上。露着两条粗壮胳膊穿汗衫的络腮胡光头大汉阎和尚满眼嫌弃,恶狠狠道,“我们老大可不是好糊弄的,你真有十万两银子?” 孟庭晚摘掉被树枝挂拦的蓝底玄色团花茧绸衣衫上沾着的松针,压下心底的忐忑,装出底气十足的样子,“恁多废话,还不头前带路。” 阎和尚啪地拍死一只落在他胳膊上吸血的蚊子,用砍刀抽打挡路的树枝带路,嘴里依旧骂骂咧咧道,“走就走,到了山寨你拿不出银子,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而此时,姜二爷一家也到了太康县城门口。 等候在城门口的太康县丞见姜二爷骑着白马,容颜俊美又身着红色官袍,立刻料定这便是前来巡视本县民事的京兆府官差姜大人,连忙上前带着众人躬身行礼,“下官太康县丞何世明拜见姜大人。” 姜二爷目光扫过城门口的厢军和衙差,不见廖青漠,心中冷笑一声,下马上前抬手扶起何世明,温和道,“何大人免礼。” 何世明激动道,“下官久闻姜大人盛名,今日有缘拜见,真乃三生有幸,大人一路辛苦了,快请上马,随下官入城吧。” 姜二爷见城边一无车马二无轿子,便知何世明要走着为自己引路,便笑道,“我骑了几个时辰的马,想进城走一走,不知何大人可有雅兴同行?” 何世明连忙道,“有,有!大人请入城。” 姜二爷走到城门口,见姐姐的陪房姜褐在远处躬身行礼,不用他吩咐,姜猴儿立刻应了上去,引着姜褐前去拜见二夫人和三夫人。 姜褐给两位夫人行礼后,在头前引路,带姜家人去廖府。姜留挑开车帘,与三姐和小悦儿一起往街上瞧。太康城自比不上康安的繁华整洁,但自有一股小县城的悠闲自在。姜慕燕低声道,“此处百姓衣能蔽体,面色红润,可见姑父治理有方。” 雅正也低声道,“燕儿说得在理。这里离康安只有三十余里,也算天子脚下,地方官员不敢乱来。留儿随着你父亲出过远门,觉得此处与沿途的县城比如何?” 姜留曾跟着她爹南下几千里赶考,是车上四人中最有见识的。她记得南下时路过一个一盏茶的工夫就能从东头走到西头的小县城,城里的娃儿光着脚乱跑,有不少穿着无袖打补丁衣裳的汉子,蹲在桥头等活干,他们脸上的愁苦和麻木让姜留至今难忘。 不过这些没必要让家里人知道,姜留只挑有趣的讲,“有比这里好的,也有比这里差的。路上有个水城,城里水路四通八达,坐船跟走路一样方便……” 马车在廖府前停下,廖春玲立刻从院里迎出来,扶着舅母和表姐们和表弟们下车,请她们入内。 不必雅正吩咐,赵奶娘立刻带着人把第三辆车上准备的礼品带了下来,待主子们进院后,姜明吩咐管事和车夫将剩余两辆装行礼的马车赶去县衙后院。姜二爷这趟是出官差,理应住在县衙后院。知县官邸就在县衙后院对街,离着也就几步路而已。 雅正带着众人进入后院,见怀孕已四月余的姜平蓝迎上来,连忙与闫氏快走几步将她扶住,埋怨道,“我们又不是外人,这大热的天,姐姐在屋里等着便是。” 姜平蓝见到家里人,笑容格外舒畅,“我在屋里待得闷了,所以出来走走。” 姜慕筝带着弟弟妹妹给姑姑见礼,姜平蓝逐一打量逐一夸奖,她格外亲切地拉着小悦儿的手道,“走,随姑姑进去,姑姑给你们准备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姜留跟在姐姐身后,学着她的样子落落大方、目不斜视地往里走。这处官邸虽不算大,但也有三进院落,廖青漠的母亲住在第三进正院,廖青漠和姜平蓝住在第二进。她们先到第三进去拜见廖青漠的母亲。 廖母瘦长脸短眉三角眼,每说一句话眼睛便要转三转,似乎是在琢磨对方为何说这句话,话里带着什么意思,她该说什么才能滴水不漏。姜留站在母亲身后听母亲和三婶与她客套周旋,都替姑姑觉得累。 姑姑这个婆婆,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一身新衣的廖母说了几句,就把话头带到了姜留身上,上下打量她两眼,笑呵呵道,“难怪我家冬儿张嘴闭嘴不离他留儿表妹,留儿这小模样长得真是招人待见。快来让祖母瞅瞅。” 她看自己的眼神儿,怎么跟挑猪肉似的……姜留默默吐槽,带笑向前走了一步。 雅正抬手把姜留拉到身前,圈在怀里,笑道,“元冬常去外祖家,与府里的表兄妹们玩得都好,留儿自小就淘气,下手没轻没重的,正月时还用棍子伤着了她表哥,为此她父亲狠狠罚了她。” 既然雅正挑起了这个滑头,一直憋着火的廖母就不客气了,“孩子们打打闹闹没啥,下手没轻没重是得罚。我家冬儿……” “冬儿是男娃,皮糙肉厚的,打几下也不过是给他挠挠痒罢了。”姜平蓝接过话茬,笑道,“母亲已备下饭菜,二弟妹和三弟妹今晚带着孩子们在这边用饭吧?” 雅正笑着推了,“多谢婶子。我们先去梳洗更衣后再过来陪婶子用饭。” 话说半截被堵回去的廖母非常不高兴,可人家已经站起来了,她也不好在说什么,只得点头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走了,然后与站在身边的二儿媳道,“你瞧瞧,瞧瞧,这还是大户人家呢,连规矩都不懂!” 廖青漠的弟妹马氏酸溜溜道,“娘,人家这是没把您放在眼里。不信让她们是去拜见大官家的夫人太太,借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这样。” 廖母冷哼一声,又嘀咕道,“姜家三丫头一看就不是能生养的,六丫头倒是水灵,长得一脸福相,模样倒是配得上咱们家冬儿,可她这脾气……” 马氏一脸算计,小声道,“儿媳听说这六丫头是姜枫的心头宝,宠着惯着长大的,当然会有点小性子。不管咋样的闺女,嫁了人也得学规矩不是?大嫂嫁过来时也一身臭毛病,还不是被您调教过来了?” 那倒是。廖母得意得撂下眼皮,“等你大哥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跟姜家亲上结亲的事儿,如今这年头,像元冬这么好的孩子可不多了。” 章节目录 第725章 放肆 “二嫂,廖家婶子和弟妹的眼神儿可不大对劲儿。”回到县衙后院,闫氏顾不得梳洗,拉住雅正嘀咕起来。 雅正点头,“我也瞧出来了。” “咱怎么办?”闫氏小声嘀咕,“廖家弟妹的眼神儿在咱们四个闺女身上不断转悠,我看着都想给她两棍子。” 雅正安抚道,“咱们是来看姐姐的,没必要为廖家的事情惹一肚子不痛快。看着她们不舒坦,咱不见就是。待会儿让人给姐姐送信……” 还没等雅正说完,赵奶娘在门口道,“二夫人,三夫人,姑奶奶派人送信说廖家老夫人身体不适,晚上请您和姑娘、少爷们去她院中用膳。” 雅正和闫氏对了对眼神儿,同时笑了。 梳洗罢,姜慕燕一边给妹妹梳头,一边道,“廖家祖母和婶子瞧着都不是好相与的,姑姑平日里跟她们相处,定没少受气。” 姜留也纳闷,“当初祖母和祖母怎么就给姑姑寻了这么个婆家呢。” 关于这门亲事,姜慕燕听说过一些,“当初相看时,廖家祖母表现得落落大方,待姑姑也极为亲切,谁知她竟是这样的性子。这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说着说着,姜慕燕便不吭声了。姜留转头见姐姐低头发呆,便道,“姐姐在担心二姐?” “嗯,毕竟廖大哥家离着太远,不知根知底,只凭一两面咱们很难判断其人好恶。”二姐的情况与姑姑当年何其相似,廖传睿的母亲现在瞧着是个好的,二姐嫁过去后她会怎么待二姐,这个谁也猜不到。 姜留笑嘻嘻道,“他们已在康安置了宅院,廖大哥会入西城衙门做事,若他对二姐不好,爹爹会收拾他的。” 女子嫁人后过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就二姐那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受了委屈也只会忍着,她不说,谁又知道她过得不好呢。再说了,女人嫁人后就是夫家的人,时好时坏都得自己受着。姑姑是父亲同胞的亲姐姐,姑父家尚敢如此,二姐只是父亲的庶侄女,廖传睿可是张大人的门生,若他做事得力,便是他苛待了二姐,父亲怕是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二姐那边如何她管不了,但妹妹决不能在夫家受苦。所以妹妹嫁给江凌最合适,因为江凌不会欺负她,让她受委屈。姜慕燕用绸带给妹妹绑好头发,笑道,“好了。” “我给姐姐梳。”姜留转身跳到姐姐身后,取过梳子一边给姐姐梳头发,一边道,“姐姐说亲时,咱俩擦亮了眼睛看,若是男方母亲不好相与、内宅杂乱的,不管男方人品能耐如何,姐姐都不要同意。” “好。”娘亲已经去了,外祖母指望不上,她俩的亲事还得靠自己。想到自己和妹妹丰厚的嫁妆,姜慕燕的腰杆挺得笔直。 姜二爷到了后衙院中,更衣梳洗后,天便渐渐黑了,廖家提着灯派人来请,姜二爷便带着家人过去用膳。 得知留儿表妹也来了,廖元冬激动得嗷嗷叫。给长辈见礼后,便冲到了姜留面前,大声喊道,“留儿表妹,你怎么来了?!” 姜留被他震得耳朵嗡嗡直响,还没张开嘴,廖元冬又喊又跳道,“留儿表妹一定是想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表哥明日带你去县城玩……” 姜留烦了,把他推开,脆生生道,“我的确是想表哥了,表哥出京后没人陪我练棍子,今晚表哥陪我打一场如何?” 廖元冬的后背忍不住发疼,正想如何让留儿表妹取消这个该死的念头时,便听母亲从屋里出来喝道,“元冬,我让你出来做什么?” 廖元冬连忙顺坡下驴,抬手请众人进屋。 姜平蓝见到弟弟,自是喜不自禁,众人落座说了会儿话,便到了用膳的时辰,却还不见廖青漠回来,姜平蓝心里不悦,示意婆子去里院请丈夫过来。 里院,廖青漠沉着脸站在母亲房中,廖母头头是道地跟儿子掰扯大孙子的亲事,“咱们家冬儿怎么了?他心眼好性子直,没那些弯弯道道的。姜家六丫头进了咱们家的门,婆婆是她亲姑,谁还能欺负了她?” 廖青漠眉头皱起来,“娘,姜家定不会让姜留嫁到康安以外的地方……” 廖母理所当然道,“那让元冬去康安当官不就得了?姜枫现在是万岁眼里的红人儿,给自己的亲外甥在康安安排个好差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我的儿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出来,该用关系的时候不用,到头来还是自己受罪。咱们元冬娶了姜留,一点坏处也没有。” “可姜家……” “你连问都没问过,怎么就知道姜家不愿意?咱们元冬这样的好孩子,他们就是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到!” 廖青漠沉默不语,婆子借机敲门,请他去前院用膳。 廖母还叮嘱道,“你探一探姜枫的口风,人家没准……” 还不待母亲说完,廖青漠便迈步出了院门,向前院走去。 他回来后,姜平蓝立刻吩咐下人摆晏。廖青漠父子陪着姜二爷在堂屋吃酒,姜平蓝与廖春玲母女陪着姜家女眷在西厅用膳。 相比西厅内的欢声笑语,正堂内就显得冷清多了。廖元冬给父亲和二舅斟酒后,见他们都不说话,便鼓起勇气道,“二舅尝尝这个醉鸽,这是我娘专门让厨房给您准备的。” 廖青漠这才道,“得知你们要来,你姐姐便开始预备了,这一桌都是你爱吃的菜,二弟尝尝可还合胃口。” “好。”姜二爷含笑举筷,三人这才开始用饭。 十五岁的廖元冬陪着吃了几杯酒,脑袋又开始犯迷糊了,他放下筷子道,“父亲,二舅,我吃饱了,想去找留儿表妹玩。” 廖青漠心思一动,转头看姜枫准不准自己的儿子去找他的女儿。 姜二爷含笑道,“怎么,元冬吃饱了想去陪留儿练棍子?” 廖元冬傻笑道,“打是亲……” “啪!” 姜二爷重重将酒杯放在桌上,怒喝道,“放肆!” 章节目录 第726章 怒 廖元冬第一次见二舅如此疾言厉色,酒被吓醒了大半,他觉得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燥热,烘透了他身上的衣衫,通身开始冒汗。 以正人君子卫道士自居的廖青漠,顿觉儿子脸面丢尽了自己的脸面。妻弟在自己府中如此责骂元冬,也让廖青漠心中不爽,便沉下脸呵道,“混账东西,还不退下!” “是。”廖元冬往外走了两步,才想起这里不是姜府,是自己家!他转身跑进后院去找祖母告状,“孙儿给父亲和二舅倒酒,布菜,陪他们用完饭想找留儿表妹玩,二舅不准,还骂我,爹爹也跟着骂我……” 暑天火气本就大的廖母一下就着了,“去把老大媳妇给我叫过来!” 廖元冬连忙道,“不关我娘的事儿,我娘在西厅跟舅母和留儿表妹用饭呢。” 廖母厉声道,“不关她的事?那帮子人不是她的亲戚?他们不来,你会挨骂?去给我叫!” 婆子不敢不从,跑去前院请大夫人。 姜平蓝站起身笑道,“两位弟妹先在这里稍歇一歇,我去去就来。” 廖春玲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娘,女儿陪您……” “你在这儿跟表姐妹们玩儿,娘去去就来。”姜平蓝不愿闺女面对婆婆的刁难,起身让婆子扶着向后院走去。 她怀孕之后嗅觉变得极为敏锐,一进屋就嗅到了浓浓的酒气。虽说不至于干呕,但闻到这味道也让姜平蓝有些不舒服,她忍着不适道,“母亲,冬儿……” “冬儿被你那康安来的好弟弟骂了!”廖母怒道,“你们姜家……” “冬儿。”姜平蓝压着阵阵上涌的恶心感,沉下脸喝问儿子,“你父亲和二舅为何责备你,你如实讲来!” 廖元冬依旧装缩头乌龟,“儿不知道。” 廖母怒道,“你们一个俩的张嘴就知道骂人?你们还有理了?” “若是无礼,他父亲会跟着骂他?”姜平蓝沉下脸,严厉骂道,“家里送你出去读书学理,不是让你去跟着街边的地痞无赖学些不入流的东西,莫说挨骂,就是打你都是应该!” 廖母皱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元冬唱啥了?” 姜平蓝沉声道,“你问元冬。” 廖母哄大孙子道,“冬儿照实说,别怕,祖母给你做主。” 廖元冬委屈道,“孙儿说去找表妹玩,二舅就问我怕不怕被留儿妹妹用棍子打,我说打是亲,二舅就怒了。” 廖母瞪起眼睛骂道,“打是亲骂是爱怎么就不入流了?这话我还说过几十遍呢,我也是地痞无赖了?” “呕——”满屋子的酒气,又被婆婆喷了一脸吐沫星子,姜平蓝再也忍不了了,转头弯腰吐了出来。 廖母躲避不及,鞋子和衣裙下摆溅上了污秽,气得脸红脖子粗,“好你个姜平蓝,我说几句你就敢吐老娘一身,真是反了你了,你给老娘等着——” “的确是儿媳失礼了,请母亲恕罪。”姜平蓝吐出来后,胃里虽觉得舒坦了些,小腹又有些不适,弯腰扶住了肚子。 儿媳这是仗着肚子里有孩子要挟她呢,廖母气得头顶都要冒火了,“你少在这儿装相!我怀着冬儿他爹时,八个月了还下地收庄稼回家喂猪呢!你这才四个多月,就娇气得说不得碰不得。行了,不舒坦就赶紧回去躺着!” 廖元冬看着母亲脸都白了,慌忙上前道,“娘,儿扶您回去。” 扶着姜平蓝的婆子阮婆子连忙道,“大少爷,夫人闻不得酒气。” 廖元冬闻言连忙打房门,招呼院里的婆子扶母亲回去歇息。姜平蓝被搀扶回来后直接躺在了床上,雅正和闫氏得了消息进房见她脸色不对,立刻命人去请郎中。雅正坐在床边喂姜平蓝喝温水,廖春玲站在床边急得直哭,闫氏把阮婆子叫到一旁,问发生了何事。 阮婆子是跟着姜平蓝到廖家的,这会儿有娘家人做主,她自不会替廖家人兜着,摸着眼泪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闫氏强压着怒火,待姜平蓝吃了郎中开的安胎药睡下后,她才与二嫂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咱们还在这儿呢,他们就敢这么折腾,咱们不在的时候他们还指不定什么样呢!二嫂,这事儿可不能这么算了。” 雅正拍了拍闫氏的手,“万事以姐姐的身子为重,咱们跟廖家女眷讲不通道理,得让你二哥跟姐夫讲。” 留下两个丫鬟在此照顾着姜平蓝,雅正到堂屋去见丈夫。 姜二爷见妻子来了,连忙问道,“姐姐身体如何?” 雅正低声道,“郎中说姐姐动了胎气,需卧床静养,姐姐已用药睡下了。” 姜二爷不解,“方才还好好的,怎就动了胎气?” 雅正的目光转向廖青漠,平静问道,“这就要问您和姐夫了,元冬做错了何事被你们责骂?” 廖青漠还未说什么,姜二爷的脸便沉了下来,“去把那畜生给我叫过来。” 雅正轻声道,“姐姐已经睡下了,凡事……” 姜二爷厉声道,“姐姐既已睡下,自不可再让人打扰她。你派人守着房门,不准任何人靠近,打扰姐姐安胎。” 当着外人的面,雅正当然是站在丈夫一边,立刻应了,出去安排人保护姜平蓝。 姜二爷沉着脸对廖青漠道,“养不教父之过,元冬如此不成器,姐夫你责无旁贷。你既管不了儿子,今日便要由我行舅权,管教外甥了。猴儿,宝儿。” 姜猴儿和姜宝齐步进屋,躬身行礼,“爷!” 姜二爷吩咐道,“去把那畜生捆了,带回县衙后院。” “是!”姜猴儿和姜宝领命去拿人。 廖青漠气得脸都青了,“二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姜二爷抬脚踢翻堂屋的八仙桌,桌上的杯碗茶碟摔了一地,菜汤茶汤溅得四处都是,廖青漠和院中的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便听姜二爷一字一顿地道,“廖青漠,我姐嫁到你廖家,不是来受气的。” 姜留听到声音冲过来,只见堂屋内一片狼藉,她爹一脚踢翻凳子,迈步出屋,道,“回府。” 章节目录 第727章 堂审廖元冬 眼睁睁看着孙子被姜家下人抓走,廖母急得火上房,被惊动的二儿媳马氏也从外院跑了进来,急吼吼道,“娘,姜家这是要干嘛?我大嫂呢?” 廖母立刻吼道,“他们这是反了啊!去把老大媳妇给我叫来!” 廖家丫鬟跑到二进院去请大夫人,却发现前院院门已被姜家婆子守住了,莫说叫人,她们连进也进不去! 廖家丫鬟进不去二进院,二进院中的廖青漠进不去卧房!还不等他发火,被留下照顾姜平蓝的赵奶娘已规规矩矩的行礼,低声道,“姑爷容禀,郎中说我家姑奶奶动了胎气需要卧床静养,请您移步别处歇息。” 廖青漠心里慌乱,压下火气回道,“我进去探望夫人,不会吵闹。” 赵奶奶眼皮都不抬,“不是奴婢不让姑爷您进去,实在是我家姑奶奶有孕在身,闻不得酒味儿。您带着一身酒气入房,万一惊动了我家姑奶奶,我家二爷定会打断奴婢的腿,请姑爷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下人吧。” 廖青漠握紧拳头,“嬷嬷容我进房取件衣裳总成吧?” 赵奶奶的语气依旧规规矩矩的,“姑爷您吃多了酒忘记了?您的衣裳在西厢柳姨娘房中放着呢。” 没想到妻子连这些都跟姜家人讲了,廖青漠羞得脸通红,冷哼一声甩袖离去。赵奶娘抬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西厢房的窗户上。躲在窗边偷看的柳姨娘吓得后退两步,腿碰到凳子,屋里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赵奶娘放下眼皮,心中冷笑。 廖青漠进入鸡飞狗跳的后院,母亲和二弟妹立刻拥上来,七嘴八舌、明里暗里地说着姜家人的不是。心中一片慌乱的廖青漠怒道,“行了,都给我闭嘴,滚!” 婆子丫鬟们连忙退出房间,马氏躲到了婆婆身后。廖母瞪大眼睛伤心道,“儿啊,你这是在跟为娘说话吗?为娘辛辛苦苦拉扯你……”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些,平蓝为何会动了胎气?”廖青漠沉着脸问道。 廖母皱眉,“娘怎么知道,她说着说着就吐了我一身,我连说都不敢说她一句。” 廖青漠只觉得额头似被人拿着针扎,一下下地疼着,“您若不说清楚,儿怎么去领元冬回来?” “娘跟你一块去,娘还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咱们走!”廖母拉着儿子的衣袖就往外走。 马氏也在后边劝,“是啊大哥,让娘跟你一块去吧,娘是长辈,姜家再怎么着也不敢在娘面前放肆。” 廖青漠稍一犹豫,便被母亲拉着出了房门,急急赶往县衙后院。姜家人见廖家母子进门并不阻拦,只道,“姜大人在二堂审问不孝子廖元冬。” 二堂?!廖母心里没底了,“这怎么还升上堂了?” 廖青漠最是晓得姜二爷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心里更加没底,快步向二堂走去。 待他进入灯火通明的二堂外,见儿子跪在堂下,姜二爷坐在堂上,旁边只站着几个姜家下人,两班衙役并未到堂,心便稍稍放下了些。他抬起一条腿要迈入堂中,姜二爷便“啪”地一声叩响了惊堂木,廖青漠被吓得腿一软,摔入堂中,狼狈趴在地上。 “儿啊——”廖母惊呼一声,上前搀扶儿子。 又惊又怕的廖元冬听到响动回头见祖母和父亲来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祖母快来救救孙儿,孙儿的膝盖跪得好疼啊——” “啪!”姜二爷又拍惊堂木,冷声沉稳道,“廖元冬,你再喊一声,立刻掌嘴。” “是。”姜宝和姜猴儿齐声应下,卷起袖子准备上前行刑。廖元冬被吓得闭了嘴,跪着一点点向祖母和父亲身边蹭。 虽然堂内都是姜家人,但堂外站着值夜的衙差呢,身为知县的廖青漠觉得丢尽了脸,抬头冷声道,“元冬纵有不是,二弟要行舅权管教他,也不该升二堂!” 姜二爷缓缓抬起眼皮,静静看着廖青漠,廖青漠不敢与之对视,转开眼睛。 躲在侧门处偷看堂审的姜留挑起大拇指,爹爹这三年的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真不是白当的,这一抬眸真是官威十足。站在她身边的姜家三姐妹也大受震撼,没想到姜二爷还有如此严厉的一面。 将廖青漠的气势压了下去,姜二爷才不紧不慢地道,“我身为为廖元冬舅父,得知他行为不端,出言管教,廖元冬顾左右而言他,不服管教。为此,我才升堂讯问。本使奉京兆府尹大人之命到太康巡视民事、田耕,知有不孝子廖元冬不尊人伦不敬母亲,敢为廖大人,本使管得管不得?廖大人觉得本使不该升二堂?那本使开衙门升大堂审问!” 廖青漠连忙道,“二弟你何必……” “啪!”姜二爷再次敲响惊堂木,严厉道,“身为一县父母官,廖大人连堂审的规矩都不懂了?” 廖青漠也上了脾气,拱了拱手道,“若论规制,大人您身为原告近亲,当回避才是。” 廖青漠出招了!姜家四姐妹闻言,脑袋齐刷刷转向姜二爷,等着他接招。 姜二爷冷沉着脸,“廖大人言之有理。本使是该回避。那廖大人觉得,是该把廖元冬押去京兆府请府尹大人审问,还是现在派人去请太康县丞何大人审问?” 高啊!姜家四姐妹的脑袋转向廖青漠,等他回复。 廖青漠虽未开口,但他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哪个都不选! 廖母更哪个都不想选,连忙道,“元冬他舅,你审得,审得。” “既然如此,那本使便继续审案,准你二人站在一旁听审,若不尊堂审规矩,即刻赶出堂去。”姜二爷完,又继续问廖元冬,“在廖家,你当着本使的面,出言调戏本使的女儿,可有此事?” “……有。”廖元冬被吓住了,哪还敢说谎。 姜二爷点头,吩咐旁边坐在案后的管事姜明,“记下来。” “是。”姜明提笔刷刷记录。 姜二爷又问道,“本使和令尊见你言行不端,你到了后院,怎么跟你祖母说的?廖元冬,你说话时屋内有丫鬟婆子在,你如实一字一句讲来,若敢有半句谎话,被本使查知,加责十杖。” 姜宝和姜猴儿抄起放在墙边的刑杖,狠狠往地上一戳,发出“咚”地响声,吓得廖元冬和廖母同时一颤。 章节目录 第728章 给你们做主 廖元冬被惯坏了,是个窝里横,实则怂得很,被姜二爷吓唬两句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连廖母说姜平蓝那些话都学得绘声绘色的。廖青漠听得脸色铁青,廖母心虚地往儿子身后缩。 姜二爷沉稳坐在堂上,眉头都没皱一下,侧门内的姜家四姐妹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姜慕筝嗫呆呆地盯着丑态百出的廖家母子发愣,姜慕燕皱紧眉头一脸不认同,姜慕锦气得胸膛急剧起伏,姜留则盯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廖元冬,暗暗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让祖母把六弟惯成他这怂样。 姜二爷的目光一一扫过堂下廖家祖孙三辈人,才开始断案: “廖元冬出言不逊,本使与你父亲训斥你,你不知羞愧不思改过,却到你祖母面前搬弄是非,令你祖母将你母亲叫去责骂,致使你母亲受惊动了胎气,此罪二也。” “记下来!”姜家姐妹四个心中同时言道。 “你母亲怀孕闻不得酒气,旁人不知也就罢了,你身为其子竟也不知,可见你这几月从未在母亲面前尽孝,此罪三也;你母亲孕吐弄脏了你祖母的鞋子和衣裙,此乃因你之过伤及祖辈,此罪四也。” 堂下一片安静,姜二爷顿了顿,依旧肃容问道,“廖元冬,你可认罪?” 跪得双腿发麻刺痛的廖元冬只想快点结束,好让他回去歇着,立刻道,“外甥认罪。” 姜二爷看向姜明,待他写完才道,“好,签字画押。” 姜明将堂审供诉书递到廖元冬面前,正在想对策的廖青漠还没来得及阻止,廖元冬便在纸上歪歪扭扭签上了姓名,结结实实按下了手印。 姜二爷“啪”地一拍惊堂木,“不孝子廖元冬,四罪并罚,本该杖责二十,不过念尔年幼,刑责减半,责十杖。即刻行刑。” “啊?”廖元冬吓得瘫软在地,“二舅你要打我?” 姜二爷的脸往下一沉,“本使打你,有理有据。” “不要啊二舅……祖母救救孙儿,十杖会打死孙儿的——”廖元冬跪爬向祖母,廖母从儿子身后站出来,下意识伸手护住大孙子。 “啪!”姜二爷怒拍惊堂木,吓得廖元冬和廖母都不敢动了。 姜二爷阴沉道,“廖元冬不知悔改,杖二十。即刻行刑。” “是。”姜猴儿和姜宝把刑凳搬到堂中,上前架起廖元冬捆在刑凳上,姜猴儿按着他的头,姜宝高高举起刑杖。 啪!刑杖狠狠落下,打得廖元冬“嗷”地一声大叫,叫得比姜留揍他时惨多了。 啪!第二杖落下,廖元冬的扯着脖子喊,“祖母,父亲——” 没想到姜枫会真打,廖青漠心中大感不妙,廖母则泪如雨下,跑到自己的大孙子身边用身体护着他,抬手拨拉姜猴儿,推搪姜宝手中的刑杖,嘶喊道,“你们别打我大孙子,你们打我老婆子,你们打死我吧!” 才打了两棍就开始撒泼了?姜留挑挑眉,看向爹爹。 姜二爷平静问廖青漠,“廖大人,依你之见该打哪个?” 廖青漠不敢再跟姜枫顶着干,咬牙道,“打元冬。” “我的孙儿——啊——”被儿子拉开的廖母眼睁睁看着孙儿的被打得衣裳渗出鲜红的血,觉得孙子快要被打死了,拉长声调哭了起来。 二十杖打完,廖元冬已疼得晕了过去。姜二爷吩咐人将他抬下去医治,廖母和廖青漠跟着往外走。姜二爷开口唤道,“廖大人稍后。” 廖青漠身子一颤,停住僵硬回头,“姜大人已审完了廖元冬,还要审一审本官教子不严之‘过’么?” 姜二爷摇头,“本使只想告诉廖大人:你教子治家不严,愧为人子、人夫、人父。本使会将此事如实记录在案,上交府尹大人。至于你为官是否清廉、执政是否勤勉,本使这几日查证清楚后,亦会如实上报。” 廖青漠不敢置信地望着妻弟,“你不能……” “啪!” 廖青漠吓得一哆嗦。 不能?姜二爷直视他的眸子,缓缓道,“退、堂。” 说罢,姜二爷不再理会廖青漠,起身离位,回了内衙,姜家下人也跟着退去。 孤零零站在二堂内的廖青漠被子夜的风一吹,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头上的乌纱正被风吹着离他远去,他压紧头上的帽子,踉踉跄跄出了二堂,快步奔回家。事到如今,能压住姜枫这场邪火的,也只有自己的夫人姜平蓝了。 回到后衙,姜二爷把两个女儿和两个侄女叫到面前问道,“看完堂审,你们感受如何?” 姜家三姐都将目光看向姜留,姜留便道,“爹爹这招敲山震虎用得甚好。” 小马屁精!夜已经深了,姜二爷不再绕弯子,径直道,“我让你们去听堂审,是想让你们知道一点:咱们家好吃好喝养大的闺女,嫁出去是让你们好好过日子,不是让你们去夫家受气的。你们受了委屈不必忍着,回来跟家里讲,我们自有法子替你们做主。” 姐妹四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姜二爷身上,腰杆都跟着挺直了。姜慕筝和姜慕燕眼里有了泪水,姜留响亮应道,“是,女儿记下了,多谢爹爹。” “侄女记下了,多谢二伯二叔。”姜慕锦和姜慕筝也响亮应下,姜慕筝的声音比姜慕锦还大一些,身为庶女,她从未想过嫁出去后娘家还会给她撑腰。但二叔亲口说要给她撑着,二叔向来说话算话,她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姜慕锦鼓足勇气问道,“二伯,如果,锦儿是说如果有外人到您面前编排侄女的不是,您会怎么办?” 姜二爷含笑的桃花瞳落在侄女身上,“锦儿会有错么?” “当然不会!” 姜二爷点头,“在外人和你之间,二伯信你。因为你是二伯亲眼看着长大的,你的品行二伯最清楚,你说没错就是没错,你们几个也一样。” “是。”姜家四姐妹齐声应了。 谁知,姜二爷忽然补充道,“你三个姐姐爹爹都放心,只有留儿你,爹爹还得叮嘱一句:你打人可以,但尽量别闹出人命,否则爹爹也不好收场。” 姜留…… 这是她亲爹,对吧? 她是那会随便就打死人的主么?是么?! 章节目录 第729章 醒来 今天这一场闹罢,不只廖家人睡不着,姜家四姐妹也激动得睡不着,只有吃了安胎药的姜平蓝一觉到天明。姜平蓝轻轻把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并未感觉到不适,才安下心,惦念着二弟他们可还好。 听到床上有动静,姜褐媳妇上前挑起床幔见夫人醒了,便轻快道,“夫人醒了,您觉得身上可还舒坦?” 姜平蓝应了一声,坐起来刚要说话,便见侄女姜留的奶娘赵青菱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诧异道,“嬷嬷怎会在此?” 赵奶娘笑道,“昨晚二爷和二夫人让奴婢留在这儿,跟花川妹妹一起伺候您。” 姜褐媳妇名做花川,本是姜平蓝的身边的大丫鬟,跟随姜平蓝到了廖家后才嫁给陪房家的儿子姜褐为妻。姜平蓝未出嫁时,花川与青菱曾在同一个屋里住着,很是要好。 来自家人的关怀让姜平蓝心中温暖酸涩,“昨日我睡下后,府中可还安好?二弟和二弟妹、三弟妹她们什么时辰走的?” 姜褐媳妇和赵奶娘对了下眼神,由姜褐媳妇回道,“二爷、二夫人和三夫人在您睡下后就回了县衙,二爷早上派人来传话,说等您醒了就过来与您一起用早膳。” 听到弟弟要来,姜平蓝欢喜道,“快派人去老街口赵家铺子买几份豆腐脑回来,他家的炸果子也来一斤。二弟妹和三弟妹喜欢清淡的……” 姜褐提醒道,“夫人起得迟了些,二夫人、三夫人、表姑娘和表少爷们已用过了,只有二爷过来跟您一起用膳。” 二弟妹不过来?姜平蓝隐隐觉得不对劲儿,刚要询问发生了何事,便听窗外传来柳姨娘委屈又气愤的喊声,“你们让开,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平日也就罢了,自己娘家人来了,柳氏还这么不懂规矩!姜平蓝沉下脸,可还没等她说话,便听院里传来响亮的耳光声,有婆子厉声道,“没规矩的东西!捆了堵上嘴关到柴房饿她两日,让她长长记性!” “你敢……呜……呜……”几声呜咽后,院里只剩长长短短的蝉声。原来二弟不只派了赵奶娘在房里伺候,还安排了人替她守院门,姜平蓝眼圈泛红,难怪她昨晚睡得那般安生。 柳姨娘被姜家婆子拖出院门见到门外的廖青漠,立刻双眸含泪,呜呜挣扎着要廖青漠给她做主。廖青漠哪还顾得上一个不懂事的姨娘,他现在只知道夫人起床了,他必须赶在在姜枫之前见到夫人。可姜家婆子拦着,不让他进去! 廖青漠上前一步道,“去把吾女春玲叫出来……” 婆子依旧拦着门,“表姑娘已去了县衙后院,不在此处。” 廖青漠摆起家主和知县的官威,喝道,“滚开!” “二爷。”两个婆子一同给廖青漠身后的姜二爷行礼。 姜二爷应了一声,公事公办地问,“上衙时辰已过,廖大人怎会在此?” 廖青漠硬着头皮道,“下官已去衙过衙门了,现在回府是来取书房里的公文。” “廖大人将公文带回私宅,可在衙门录事口登记造册了?”姜二爷又道。 县衙又不是京中衙门,哪会事事按朝廷规矩办,他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廖青漠词穷,不知如何应对。 姜二爷转头吩咐姜猴儿,“去把周其武叫过来,让他随廖大人一同入廖家书房取公文,然后将公文带回县衙核对录事册,若无登记,如实记下来。” 姜二爷进院,姜猴儿转身去请找人后,廖青漠转身欲趁着这会儿工夫去补录事册,却被姜宝笑吟吟地拦住。 “请大人稍安勿躁,待周师爷到了就会陪您去书房取公文。” 昨晚亲见了这厮杖责儿子时的狠厉,现在看他对着自己笑,廖青漠只觉得大热天如坠冰窖,冷得一动不敢动。 姜二爷进院陪姜平蓝用了早膳,又看着她喝了安胎药,才道,“姐,我昨晚打了元冬。” 姜平蓝已料到了这一点,平静道,“你是他亲娘舅,教训他是应当应分。” 姜二爷补充道,“我打了他二十刑杖。” 姜平蓝诧异抬眸看着二弟问道,“怎还动了刑杖,可是元冬把你气着了?” 姜二爷用他澄澈的桃花瞳望着姐姐问道,“姐姐怎不问元冬伤势如何?” 姜平蓝如实道,“他挨几棍子,最多也就是皮肉伤罢了,姐知道你心里有谱。” 见姐姐真没责备自己的意思,姜二爷便将昨晚的事如实讲了一遍。姜平蓝听着听着便落了泪,哽咽道,“咱爹被害死后,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还被廖家逼着不能同家里往来。多亏了你和大哥,家里才缓了起来。我回到家,你们都没让我难看,是我自己不争气,你们这么帮衬着我还立不起来,让你们大老远的来受这个气……” 姜二爷劝道,“姐说这些做什么,咱们是亲姐弟。” 姜平蓝的眼泪止不住,只得惭愧道,“瞧我这没出息样,让二弟见笑了。” “卿雅怀着六郎时,也是动不动就掉眼泪,郎中说哭一哭比憋着好。”姜二爷继续道,“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往后的路怎么走,还得姐你自己想清楚。” 姜平蓝轻轻点头。 姜二爷站起身道,“姐姐让丫鬟婆子归置归置,跟我搬去县衙后院住,春玲已在那边等着你了。” 姜平蓝此时自是什么都听二弟的,立刻命人收拾东西。 跟随周其武和姜宝进院取公文的廖青漠,见正房内有丫鬟婆子在收拾箱笼,慌得撩衣袍便往正房走。姜宝抬胳膊拦住他,“大人不是说取公文吗?” “滚开!” 廖青漠推开姜宝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姜宝扯着后衣领拽了回去。姜宝在他耳边,杀气腾腾道,“我家二爷吩咐了,不准大人过去打扰我家姑奶奶歇息,请大人别为难小人,逼小人动手卸了大人的胳膊和下巴。” 周其武笑眯眯看着不说话,廖青漠不敢不从,只得转身进了书房。 隔窗看到这一幕,姜平蓝垂下了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磨蹭着不肯出书房的廖青漠,终于等到夫人被婆子从房中扶出来的一刻。他立刻转身,隔窗深情地、急切地唤道,“夫人!” 章节目录 第730章 男人不都是这样么 姜平蓝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转头平静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当着姜家众人的面,廖青漠哪敢吩咐她什么,只干巴巴问道,“夫人可好些了?” 姜平蓝平静道,“郎中让妾身卧床静养。” 妻子这般平静,让廖青漠更慌了,再顾不得大丈夫的尊严和体面,低声下气哀求道,“千好万好不如家好,夫人还是在家静养吧?” 二弟来给她撑腰,姜平蓝当然不会当着廖家人的面伤了二弟的面子,只平静道,“我正要与二弟回家。” 回家?她要回哪个家?这里不是她的家么?廖青漠急切道,“元冬昨晚起了高热,哭喊着要找娘,吃药昏睡后一直未醒过来。夫人可否再等元冬醒过来再去……” 姜二爷不开口,只等着看姐姐如何应对。姜平蓝听到儿子起高热昏迷,自是担心的。她抬眸道,“妾身就在县衙后院,若元冬想见娘,让他来便是。二弟,咱们走吧。” “夫……”廖青漠还想说话,姜宝的手就重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廖青漠只得闭嘴,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姜家人带走了。 听说姜平蓝跟着姜家人走了,廖母心里也开始打鼓,“她醒了不过来照顾冬儿,走也不过来跟我说一声,还把东西都收拾走了,这是要干什么?她不会是想着跟老大合离吧!” 马氏眼睛一斜,嗤道,“娘净说些笑话,大嫂肚子里还怀着我大哥的种呢,怎么可能跟大哥合离?再说了,大嫂的娘家侄儿都要娶媳妇了,姜家哪还有她站脚的地方。姜家这么折腾,无非就是觉得大嫂在咱们家受了委屈,想帮她找场子呢。” 二儿媳说得在理,廖母的底气立刻足了,“她受个屁的委屈!受委屈的是咱们冬儿!姜家人把冬儿打成那样,她这个当亲娘的看都不看一眼,问都不问一句,我活了大半辈子,再没见过比她更心狠的。她还想找场子?我呸!” 马氏顺着婆婆说了几句,才劝道,“大嫂是康安大户人家的闺女,自小吃穿用住跟咱们就不一样,咱们觉得挺好的东西,人家看不上也是常理儿。再说我大哥太康任满后想往上走,还得靠着姜家人打点。娘看在我大哥的份上,您就别跟大嫂一般见识了。” 廖母哼哼道,“大户人家就教出这样的闺女?如果不是看在她给你大哥生儿育女的份上,我早就把她休了!” 姜平蓝在县衙后院厢房中躺好后,姜二爷命人在房中摆上冰盆,雅正端进新鲜的甜菜瓜和无花果,闫氏牵着五郎和六郎坐在床边陪姜平蓝说话。姜家四姐妹和廖春玲围在桌子边说说笑笑地吃瓜。 姜平蓝被欢声笑语包围着,脸上也有了笑容。姜二爷把妻子叫回房中,低声道,“我还要去太康四处巡视,这里就交给你了。” 雅正颔首,“二爷放心去吧,我不会让廖家人过来打扰姐姐歇息的。” 姜二爷抬手把妻子鬓角的汗珠抹去,温和道,“廖家人不敢过来惹事,天气炎热,你也要注意休息,待傍晚天气凉爽了,我回来后再带你们出去转转。” 雅正应了,把准备好的驱蚊解暑的香囊给丈夫系在腰间,“你也要仔细着,莫受了暑气。” 姜二爷点头,“有些话我不好说,你得空私下跟姐说说心里话,看她是怎么想的。” 姜二爷出门,晌午不回来用膳。姜家女眷谢绝了太康地方官吏和富商的邀请,在县衙后院用完膳后各自回房歇息。雅正把六郎交给奶娘带着,又让两个闺女把廖春玲带回房,她则端着刚刚熬好的安胎药,送到姜平蓝房中,看着她服下,才道,“姐姐可是在担心元冬?” “元冬的烧已经退了,现在能吃能喝的。在床上趴些日子,待伤口结痂就能下地了。”姜平蓝叹了口气,“这孩子被惯坏一身臭毛病,早就该打了。” 姐姐不在廖家也能知晓廖府事,说明她手下还是有能用的人,情况不算太坏。雅正笑道,“元冬年纪还小,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不过廖家该受教训的可不只他一个。姐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姜平蓝鼻子发酸眼睛发胀,哑声道,“女人嫁人后哪有不受委屈的,是我运气不好又没本事,不会讨婆婆欢心。” 雅正握住她夏天里是发凉的手,温声道,“我进门晚,但也听母亲讲过。廖青漠当年登门求娶姐姐,曾赌咒发誓会与姐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还说他此生只有姐姐一个,绝不会纳妾。他母亲到咱们家,也是赌咒发誓说要把姐姐当亲闺女处着。正是因为他们家是耕读出身,母子二人又性情淳朴,父亲和母亲才应下这门亲事的。” 往事历历在目,姜平蓝忍不住落下眼泪。 雅正又道,“姐姐受委屈,不是姐姐运气不好,是因为廖家母子骗了咱们。廖青漠的母亲没把姐姐当亲闺女,廖青漠也未做到他的誓言。” 姜平蓝喃喃道,“男人不都是这样么。” 男子大多如此,但也有好的,譬如二爷。雅正轻声道,“姐姐以后打算怎么办?” 姜平蓝将手放在小腹上,“我要这个孩子就是为了日后打算。元冬我是指望不上了,但愿这一胎得男,让我和春玲后半生能有个依靠。” 同为女子,雅正能明白姜平蓝的想法。在嫁给丈夫之前,她就曾向抱养一个男婴回府,抚养他长大。雅正温声劝道,“即便姐姐这一胎得男,他在廖家也必会受到祖母和兄长的影响。” 姜平蓝满脸坚定,“我绝不会再让人把儿子从我身边抢走!” 雅正反问,“若他祖母想亲近孩子,姐姐要怎么拦着?” 姜平蓝道,“见招拆招。” 雅正干脆问道,“姐姐可曾想过与廖家人分开?” 分开?怎么分?姜平蓝抬眸望着二弟妹,吃惊道,“你是说……” 雅正点头,“便是姐姐想的那样,姐姐觉得如何?” 章节目录 第731章 脱困之法 姜平蓝摇头,“燕儿、锦儿和留儿再过几年就该说亲了,她们不能有一个名声不好的姑姑,我不能为了图自己舒坦,就断了孩子们的好姻缘……再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离开廖家我能去哪儿?便是娘、你和二弟不嫌弃,也不一样了,我回不去的……” 姐姐的手快一点热乎气儿都没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受得了。雅正连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红枣茶,喂她吃了几口,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姐姐也知道,我嫁入姜家之前,曾在外奔授琴十年,也算见多识广。女子嫁人后在夫家过得不好,忍气吞声熬着的大有人在,但也有不少人跳出火坑,她们有的与与丈夫合离,有的出嫁为女冠常伴青灯古佛,也有像姐姐这样舍不得孩子的,她们便选择与丈夫析产别居,带着孩子单过。” 析产别居?姜平蓝抬起混乱的眸子望着雅正。 雅正问道,“姐姐可明白析产别居的意思?” 按伦理,百姓当以孝悌为本,与父母兄弟同财共灶,但“礼有分异之义,家有别居之道”,析产别居是指家中兄弟分屋各过各的,但女子与丈夫析产别居是怎么回事,姜平蓝还真不清楚,“与丈夫析产别居要立女户?孩子跟着母亲算是出族么?” 雅正摇头,“是令立女户。但孩子们不算出族,因为析产别居的女子没有与丈夫合离,所以她依旧是嫡妻,她的孩子依旧是夫家嫡子,只是这女子不再依靠夫家,带着嫁妆出夫家择屋别居。” 还有这样的好事?姜平蓝的眼睛亮了又暗,“廖家不会同意的。” 不只廖家不同意,想必任何人家也不会同意让媳妇析产别居。 雅正笑了,“是廖家对不起你在先,轮不到他们同意不同意。姐姐只说,你想不想这样?” 姜平蓝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想。” “这就成了。姐姐安心在这里养胎,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办好这件事后,咱们就回康安。六郎他爹说了,姐姐回去后想住在府中就住在府中,不想住在府中就在柿丰巷另置一处宅院。”雅正说罢,又安慰她道,“刚搬回去姐姐或许会有些不习惯,但这样过日子你一不用伺候婆婆,二不用与刁难的妯娌周旋,总不会比现在差。” 姜平蓝心中升起期待,但她还是有些没底,“这是大事,咱们是否该先请示母亲和大哥后?” “理应如此。”雅正回道,“六郎他爹昨晚已将姐姐在廖家的情形俱陈书信,派人送回康安了。明早必有回信,母亲和大哥自是站在姐姐这一边的。” 昨晚姜二爷审完廖元冬,回去便刷刷写信,口口声声说要让姐姐和廖青漠合离,断得干干净净。雅正料定姐姐舍不得孩子,才提出了这个折中的法子。 能带着孩子出廖家另起炉灶过日子,姜平蓝心中郁垒去了大半,脑袋也清楚多了,她感激道,“在柿丰巷中令置房产这个主意,是弟妹跟二弟提的吧?” 雅正笑着眨了眨眼,“另外置产是我提的,但在柿丰巷中置产是您二弟的意思。” 姜平蓝感激地握着雅正的手,“能娶到你,是我二弟的福气,也是姜家的福气。柿丰巷的房子价钱太高,万不能再让家里贴补银钱帮我置办宅院,我们回去后先住在府中,另择一处合适的院落后就搬出去。” 雅正靠近姐姐耳边,低声道,“您二弟说,姐姐是别居不是出廖家,你还要为廖家养孩子,置办房产的钱当然该廖家出。” 姜平蓝睁大了眸子转头望着雅正,心跳得飞快。 雅正继续道,“姐姐在廖家吃了这么多苦,只让他们出点银子,算是便宜他们了。” “他们不会出的……” “您二弟说让他们出,他们就得出。”雅正信心十足,这件事都不需要丈夫亲自去办,她去廖家走一趟就能办妥。廖家不同意?不想出银子?那他廖青漠的官就不用当了,滚回祖籍捡起锄头,继续耕读。 当真以为大周缺他这个只会死读书的知县么?莫说今科刚出炉的上百进士,历届进士还不知有多少能人闲着呢! 心跳得飞快的姜平蓝心中犹有些不安,“若是这样,元冬的祖母怕是会恨死咱们了。就算我搬回康安,孩子们也还是姓廖的,日后还要回廖家祭祖……” 雅正心中叹息,姐姐怎就看不明白呢,“不管姐姐要不要这份银子,廖家都会恨咱们。可他们恨又怎么样?他们只能憋着。难道姐姐不觉得这样很解气?” 确实……挺解气的……姜平蓝压下心中的不安,微微翘起嘴角。 “姐姐刚才说,担心因你跳出火坑就耽误了府里孩子们的好姻缘?”雅正笑问道,“姐姐想一想,若因此就不愿与咱们结亲的人家,真会是孩子们的好姻缘么?姐姐,咱们家有两人在京中当官,大郎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筝儿的未婚夫已入西城兵马司做副指挥使,咱们家的孩子,不愁娶也不愁嫁。有这样的娘家撑腰,姐姐何惧小小的廖家?” 姜平蓝心中顿时敞亮了,“弟妹说得对,是我眼皮子浅,着相了。” 不是姐姐着相,是你在廖家关了这些年,又被廖家母子灌输了太多迷魂汤,才会看不清大势。雅正扶着她躺下,温和道,“趁着孩子们还没起来,姐姐睡会儿吧,等他们等醒了你就没法睡了。” 待雅正出去后,躺在床上的姜平蓝心里的委屈和压力化作眼泪,成串地流出身体,化做一片无所谓形状的水渍,身体都因排出了这些杂东西而轻快舒适了。 姜平蓝舒适了,廖青漠却在被油烹火煎。在他看来,靠着皮相和运道爬到五品西城指挥使位子的上姜枫,却非常懂行地查看太康大牢和太康粮仓,调阅近两年的民事、刑讼卷宗,核算太康税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令廖青漠一把把地掉头发。 因为姜枫随便从这些政务卷宗中查到一点疏漏,就能凭此断送了廖青漠的仕途!廖青漠真怕了,他想服软认错,请姜枫放过他,可姜枫根本就不给他机会! 溺水的廖青漠,将妻子姜平蓝当做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深信,只要让他见到姜平蓝,他就能令姜平蓝认识到她错在何处,让她羞愧不已地去姜枫面前为自己说情,帮自己化去这场无妄之灾。 章节目录 第732章 公事,私仇 得知廖青漠又来找姐姐,在院中葡萄架下纳凉吃瓜的姜二爷刚要开口赶人,同在吃瓜的闫氏劝道,“二哥,有些事儿得咱姐亲口讲出来,廖青漠才能死心。不如我去问问姐姐的意思,看她想不想见?” 弟妹都开口了,姜二爷自不会驳了她的面子,“也好,劳烦去弟妹去问问。” 廖青漠进入县衙后院,向带着姜五郎和姜六郎在葡萄架下纳凉的姜枫拱了拱手,便迈着自信的步伐进了姜平蓝住的厢房。 见身着石榴红软罗衫,头插白玉簪的妻子闲适地坐在桌边吃茶,廖青漠的火气腾地蹿了上来,他强压着怒火坐在桌边道,“夫人身体好些了?” 姜平蓝点头,“好多了。” “夫人好多了,元冬却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捂出了一身痱子,奇痒难耐。”廖青漠说罢,扫了一眼房中的冰盆。 姜平蓝回道,“不过是几颗痱子罢了,把苦瓜叶揉出汁水抹上就能好。” 廖青漠皱眉,“元冬是咱们的儿子,夫人怎能讲出如此冷漠无情的话来?” 姜平蓝撩起杏眸看着谴责自己的丈夫,“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怀着玲儿时不耐热后背起痱子,元冬的祖母说的。” 廖青漠的眉头跳了跳,避过这个话题,继续道,“夫人即好多了,便随为夫回府吧。在这边住得长了,会惹人非议的。夫人便是不在乎这些,也该想想咱们的儿女,元冬和春玲都已经长大,快该说亲了。” 见妻子静静看着自己,廖青漠压住不耐烦,语重心长地道,“二弟他们在这里住几日就要回康安了,以后的日子还是要咱们一起过。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很多事在康安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咱们这里不是康安,还是要在意一些的。” “这十七年来,夫人为了为夫和孩子们受了许多苦,为夫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为夫忙于衙务,难免疏忽了些,还请夫人多担待。待今年中秋时,趁着天气凉爽,咱们带着两个孩子去城外泛舟。然后再等两个月,咱们的第三个孩子就要出生了。为夫已为孩子起了十几个好听的名字,待回府后夫人挑一个最中意的,可好?” 因太过用力,姜平蓝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凸起、泛白,“大人的记性真是差呢。我腹中这个可不是咱们的第三个孩子,而是第五个。” 廖青漠听出了妻子的不满,他翘起嘴角笑道,“夫人,庶子岂能与嫡子相提并论,他们在为夫心里大不过元冬去。元冬多几个兄弟姐妹帮衬着,以后的路才会走得平稳。咱们忙忙碌碌,不都是为了孩子么。” 姜平蓝抬眸反问,“大人让妾身不要与你的两个侍妾计较,也是为了孩子们?”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竟还争锋池翠!廖青漠不耐道,“这些事咱们回去再说,元冬虽伤着,每日醒来都要问娘亲可回来了,身体可还安好。” 提到儿子,姜平蓝心中刺痛,她垂下眸子道,“大人把元冬送过来吧,这里凉爽,他的伤能好的快一些。” 这是什么话!廖青漠正义凛然道,“县衙账上本就没多少银两,为夫宁可让我儿热着,也不能假公济私,用县衙帐上的银子为他买冰,否则太康百姓会戳为夫脊梁骨的。” 说完这话,廖青漠还将目光落在妻子的肚子上,一脸的不认同。 姜平蓝笑了,“大人,这些冰是我用自己的银子买的。” 廖青漠一听就心疼了,“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夫人须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姜平蓝听不下去了,“大人请回吧,免得因在这里用冰镇暑就坏了大人的德行。” 廖青漠一下就怒了,“夫人,你这是什么语气?为夫哪一点说错了?这里是太康不是康安……” “太康用冰镇暑的大有人在!莫说旁人,你的宠妾柳氏怀着孩子时也用冰,为何我就用不得了?”姜平蓝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开始发颤,“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廖青漠皱眉,“你我是夫妻本是一体,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夫人说什么气话,让孩子们听了去算怎么回事。” “我要跟你析产别居!”吼出这句话后,姜平蓝反倒平静了,“对,我要与你析产别居,带着孩子们回康安!太康人怎么想,你怎么想,都与我无关!” 廖青漠大怒,“妇道人家怎能析产别居!这主意谁给你出的,是不是姜枫?他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你以为他是为了你好?他是要害了你,害了咱们的孩子!” “不是二弟,是我自己的主意。你违背誓言,失信于我父母;你宠妾大过妻,违背人伦!”姜平蓝言道,“若是你不同意,我便回廖家祖籍,请族老们开祠堂辨曲直。” 廖青漠怒极反笑,“姜平蓝,我看你是魔怔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闫氏敲门而入,“我家姐姐还要养胎,廖大人请回吧。” 廖青漠见姜宝跟在闫氏身后,只得压下火气道,“夫人是明白事理的,你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就明白为夫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打算。你好好养着,明日为夫带着元冬来看你。” 廖青漠出了房门,却被姜宝拦住了,“大人,我家二爷请您过去吃瓜。” 廖青漠握拳,怒冲冲走到葡萄架下,还不等他出口质问姜枫为何要拆散自己的家。姜二爷便将一份公文摔在了桌子上,冷声道,“景隆六年十一月,廖大人勒县任满调任太康,至今尚不足两载,小错也就罢了,大错竟有十三项,真令本使触目惊心!” 十三项?廖青漠瞳孔猛缩,拿起桌上还散发着墨臭的公文匆匆一番,狡辩道,“大人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样的纰漏各县都有。” “哦?”姜枫抬眸问道,“请廖大人告诉本使,除了太康,京畿十二县还有哪个县如此?本使这就上书府尹大人,派人即刻核查。” 廖青漠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抿唇唇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原来你也清楚,你那般对待我姐,是与我姜家结仇了。”姜二爷懒洋洋地道,“不过本使可不是公报私仇,而是奉命巡视时,顺便把你与我姐的账了了。本使公事公办,廖大人将这份公文拿回去,今晚一一核实,详尽写明原委,明早交到本使面前来。我姐要析产别居的事你也想清楚,明早告诉本使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廖青漠咬牙道,“你休想害得我妻离子散!” 姜二爷点头,“若是不同意,也好办。我姐会写一份状书将你告到京兆府,是非黑白自有府尹大人公断。” “你……”廖青漠气得颤抖着说不出话。 “哦,错了。”姜二爷有了笑,缓缓道,“这种案子还不值得府尹大人亲自审问,副尹赵大人便审得。府尹大人要亲自过问的,是你渎职懒政之事。” “你……”廖青漠气得眼前发黑,好悬没一头栽倒在菜瓜上。 章节目录 第733章 鸡飞蛋打 廖青漠失魂落魄地提着公文回到廖府,他刚进书房,小妾柳氏便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俏生生地端着解暑茶走进房中,娇滴滴道,“老爷在外忙了一天,先吃杯茶歇一歇吧?” 同色的石榴裙,姜平蓝穿在身上显得悠闲舒适,柳氏穿上却让廖青漠觉得俗不可耐。廖青漠想到姜平蓝要跟他析产别居的事,眉头紧紧皱起,“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柳氏委屈巴巴地将茶放在桌上,转身一步三回头地退到房外。廖青漠端起茶吃了一口,刚翻开姜枫列数自己错失的公文,母亲身边的婆子又跑了进来。 “老爷……” “滚!”廖青漠将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了门框上,茶杯落地摔得稀巴烂,婆子吓得脸,都变了,慌忙退了出去。 在门边幸灾乐祸的柳氏悄无声息地带着三岁的女儿避了出去。免得廖母待会儿带着人冲过来,连她们母女一块骂。 廖母很快便带着婆子冲入院子,杀入书房,“你咋滴了,在哪儿受了邪气?” 廖青漠抬手掐了掐眉心,烦躁道,“儿还有公务在身,母亲……” “什么公务能有元冬重要?”廖母气呼呼地坐下问道,“这都几天了,你媳妇怎么还不回来?!元冬还在床上趴着呢,她这当娘的连看都不回来看一眼!姜家……” “够了!”廖青漠忍不住吼道。 廖母吓得一哆嗦,见儿子脸都没正色儿了,连忙问道,“儿啊,老大,你这是遇着什么难事儿了?” 廖青漠站着呼哧呼哧喘息了几口气,又颓然摔回椅子上,“儿无事,娘去忙吧。” 都这样了还没事儿?廖母小眼珠子一转,问道,“是姜家人给你气受了?他们干了啥?拦着不让你去见老大媳妇?不让老大媳妇回来?” 娘真是一猜一个准儿。廖青漠抬手抱头,“平蓝要跟儿析产别居,带着孩子回康安。” 廖母皱眉,“啥叫析产别居?” 廖青漠简要道,“她要跟儿子分家,以后各过各的。” 廖母立刻瞪圆了眼睛,跳起来骂道,“她敢!她进了廖家门,生是咱们家的人死是咱们家的鬼,反了她了!娘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说理儿的地方了,走,咱们找她去!” 廖青漠“啪”地合上公文,“如果儿不同意,儿的官职便保不住了。” 廖母惊了,“这话是咋说的?姜枫那臭小子拿官职压你了?” 廖青漠无力道,“他抓住了儿的把柄,只要他把这些把柄交上去,儿就会被朝廷革职查办。” 当了十几年官家太太的廖母惊慌道,“老大你干了啥,真这么严重?” 廖青漠气道,“说严重便严重,说不严重便不严重。这样的纰漏各衙门都有,但现在姜枫抓住儿的把柄不放!” “你的意思是,你跟你媳妇分家,他才能放过咱们?”廖母问道。 廖青漠无力点头,“他撺掇着平蓝跟儿分家,平蓝像是中了邪一样,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那就分啊!跟她分了家,你还是她男人,她还是咱们家儿媳妇,这有啥大不了的!分!”廖母立刻道,“儿啊,官位可比你这媳妇重要多了,这个可丢不得。” 廖青漠垂眸看着桌上的公文,眼底尽是挣扎。母亲看不到的是,若他与姜平蓝分家,以后姜家必不会再帮他斡旋,这任知县任满之后,他下一步许久没有着落了。可若是不同意,他会立刻失去官职,姜平蓝也会跟着姜枫走。 廖青漠抬手抱住头,懊恼地低吼着,他当时怎么就放姜平蓝出廖家养胎了呢…… 廖母看着快要急疯了了的儿子,低声嘟囔着不敢再吭声。小厮在门边低声道,“老爷,何师爷来了。” “娘回去照顾元冬吧,儿与何师爷要商量要事。”廖青漠放下胳膊理顺发髻,平复心情吩咐道,“请他进来。” 第二日一早,挂着黑眼圈的廖青漠拿着写好的答对公文,交给了姜二爷。都不必姜二爷开口,周其武翻开公文,逐项与他核对,问得他理屈词穷,狼狈败走。 这日,廖母亲自到县衙后院探望姜平蓝,却被雅正拦了下来。雅正与她一番交谈之后,来时还好好的廖母,却面色入土的被人架了回去。 廖家二儿媳马氏看出姜家动了真格的,也吓坏了,劝着廖母和廖青漠不要再惹怒姜家,免得落个鸡飞蛋打,“大哥还是应了跟大嫂分家吧。否则姜家撕破脸,让大嫂跟大哥合离,再把大哥下大狱,咱们家可就啥都没了。大哥一旦背上罪名,咱们家往下三代,连秀才都不能考了。元冬和元辰这些年费劲巴拉读的那些书,不就白读了嘛!” 廖母想起雅正说的那些话,眼泪都掉下来了,“儿啊,跟她分了吧。” “是啊大哥,你跟大嫂分了家,大嫂还是仨孩子的亲娘,为了孩子们的前途着想,姜家也不会让你背上罪名的。”马氏继续劝说。 经过众人的轮番劝说,廖青漠不得不低头,屈辱同意跟姜平蓝分家。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事情定了,请廖大人签字画押吧。”姜二爷一抬下巴,姜猴儿立刻将拟好的析产别居文书放在桌上。 廖青漠颓然扫了一眼文书,眼睛立刻瞪大了,“三个孩子都归平蓝抚养,还要我给她三千两银子?!姜枫,你别欺人太甚!!!” 姜二爷端起茶吹了吹,“我姐给你廖家生儿育女,还要将他们成人,一个孩子一千两,绝不二价。猴儿。” “是。”姜猴儿又递上一张文书。气得头晕眼花的廖青漠晃脑袋定了定神,低头认真看:廖家给姜平蓝两千两,姜平蓝腹中的孩子和廖春玲归姜平蓝抚养、长大后婚配皆由她做主,廖元冬归廖家养育,嫁去教养与姜平蓝再无关系。 廖青漠灵机一动,怒问道,“既然元冬归我教养,你们是不是也该给我一千两银子!” 姜二爷白了他一眼,“只要你肯让廖元冬改姓姜,我就给你一千零一两银子。” “你,你,你……”廖青漠怒火攻心,两眼往上一翻,直挺挺后仰在椅背上,气晕了。 章节目录 第734章 四姑娘山 这就晕了?姜二爷轻摇折扇,“弄醒。” “是!”姜猴儿上前伸大拇指用力一掐廖青漠的人中,大声急切喊道,“廖大人,廖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廖大人!” “啊——”廖青漠呻吟一声,疼得下意识用力挥手拍开姜猴儿的胳膊。 姜猴儿笑呵呵道,“大人既然醒了,就签字画押吧。我家二爷已巡视完太康,明日要回康安复命呢。大人您看签哪份?” “我……”廖青漠很想说他哪份也不想签,不过现在由不得他了。元冬是长子,断没有让姜氏养着的道理,春玲是个丫头,姜氏想要便给她。姜氏肚子里的胎儿也要一千两,着实让廖青漠觉得憋屈,可这种憋屈他却没办法说出口。只咬着牙恨恨地在第二份析产别居文书上签字画押。 姜猴儿将文书呈到姜二爷面前,姜二爷点了点头。 姜猴儿立刻把文书交给姜褐媳妇,让她带回房中请姜平蓝签字画押后,再送回一份,交到廖青漠手中,“成了!廖大人不愧是能做大人的,做事就是爽快,您看这两千两银子是小人跟您回去拿,还是您待会派人送过来?” 廖青漠气得好悬又没厥过去,“我府中没有两千两!” 姜猴儿笑嘻嘻道,“没有,那就只能去取了。大人您看,是取您放在恒通钱庄的一千五两银子,还是小人拿着您书房里的名人字画去换银子?” 恒通钱庄是放高利贷的地方,自己的银子是倒了好几次手放进去的,姜枫怎么知道的?除了这件事,他还知道什么?廖青漠看着姜枫,冒了一身冷汗。 姜二爷摇着折扇,嘲讽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本使将这件事写进公文里,廖大人觉得你还能活几日?” 廖青漠脸色刷白,“姜枫,你不能如此绝情……不管怎么样,我也是春玲的生父,是你姐腹中孩子的父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呵。”姜二爷冷哼一声,“宝儿,把析产别居的文书取回来撕了,另拟一份合离文书,将春玲归入姜家,我姐肚子里的孩子……” “不要!!!”廖青漠慌得大喊,“我出银子,我出,这就出!” 早这么听话不就得了。姜二爷白了他一眼。姜宝把伸出去的手一转,道,“时间不等人,廖大人请吧。” 看着廖青漠被姜猴儿和姜宝带走,姜平蓝从里屋出来,与二弟商量道,“我想回府与元冬说几句话,顺便收拾东西。” 姜二爷点头,“让卿雅和三弟妹陪你一起去。” 姐姐和妻子出门后,姜二爷摇着扇子感叹道,“总算能回京了,留儿呢,这两日她神出鬼没的,在捣鼓什么?” 今日没跟着姑娘出门的赵奶娘一边给二爷打扇一边回道,“六姑娘说太康的田产便宜,便趁着没事儿去转悠转悠,置办些田地。” 姜二爷的扇子一顿,哼道,“今年春闱和殿试,她赚了多少银子?” 赵奶娘笑容满面,“姑娘的事情奴婢哪敢过问。” 此时,姜留和姜慕燕正站在太康县城西北十里的姬庄的田耕道上,她们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田地,让人观之,闷热一扫而光。 姜慕燕激动道,“这样的良田才六两银子一亩?” 齐嫂低声道,“姬庄的良田不比别处的差,但价钱却便宜这么多,这里边一定有咱不知道的事儿,或许这田连田契都没有,姑娘们是要慎重。” 姬庄的里正姬刚生怕这买主跑了,连忙道,“两位姑娘,这田绝对有田契。买这么便宜是因为……因为……” 齐猛也催促道,“日头已经往西转了,你再这么吭吭哧哧的,我们可就护送姑娘回城了。” 姬刚跺了跺脚,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有些事现在不说,你们买了田也早晚会知道。这一百三十亩良田本是我们村大财主姬明嵘家的,七年前姬明嵘家大小子被人绑了要银子,姬明嵘拿银子去赎儿子时,却在山沟里发现了儿子和四个绑匪的尸体。打那之后,姬明嵘家就一日不如一日地衰败了,大前年他家二小子把这些良田卖给了县城的何老爷家,谁知何老爷带着家眷来田庄避暑时,他家孙子进山玩耍,也死在了山沟里。何老爷说这田不吉利,这才要便宜把田卖掉。” 姜慕燕听完就皱起了眉头,姜留却若有所思地向四处张望,问道,“里正叔,这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尸体是在哪个山沟里发现的?” 虽然现在是白天,姬刚说起这事儿还觉得浑身冷飕飕的,他不敢用手指,只用目光示意姜留,“姑娘往西北边看,就是那四座山峰中最高的四姑娘山的山沟里。自打十年前有个小姑娘跟着她爹进山砍柴被狼咬死后,四姑娘山就邪性得很,本地人进山打猎砍柴都不去四姑娘山附近。” 暴虐的日光下,姜留眯起桃花瞳望着远处的四姑娘山,又问道,“县衙可派人去查看过?” 里正连忙道,“派了。捕头老爷带着十几个人进山探了一趟,断定何老爷的孙子是失足掉入山谷中摔死的。姑娘,本来就是凑巧的事儿,可被人越传越邪乎,才把想买田的人都吓走了。您二位看看这大好的良田,再瞅瞅那边宽宽的姬水河,这样的好地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书秋反问道,“既然这里的地这么好,姬庄的村民怎么不买下来耕种?” “一来,大伙家里都有田,再置办田地自家种不过来,还得雇人种田,这样就不划算了。二来吧……”里正抬头望了一眼姜留那张比年画上的童女还漂亮的小脸,低声道,“咱们命里没这么大福气,买了田来也镇不住。但姑娘们不一样,您二位是姜谪仙的亲生闺女,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您二位买了这田,不管它有没有邪气,都会变成仙气儿!” 书秋…… 姜慕燕见妹妹还在四处打量,便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 姜留回神,点头应道,“也好。里正叔,我们先回了,跟父亲商量之后再订买不买。” 里正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若姑娘们觉得这价钱还贵,小老儿做主了,每亩再便宜五百文!” 书秋算是明白了,“里正大叔,您是看上我家二爷和姑娘们的仙气儿了吧?” “嘿嘿,嘿嘿……”里正抬手抓了抓头上的斗笠,“姑娘真是明白人,这天底下的老百姓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想跟姜谪仙做邻居呢。” 章节目录 第735章 绝 回太康县城的路上,姜慕燕一边喝冰镇的绿豆沙,一边与妹妹道,“这田咱们不能买。” “嗯,买不得。”姜留吸了一口绿豆沙,目光依旧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群山中最高的那座四姑娘山,目光尤为深沉。 姜慕燕觉得妹妹这样很不对劲儿,她将杯子递给书英,抬手将妹妹的小脸转了回来,无比严肃道,“不要看,那山有邪气,看多了会变得不幸。” 脸被姐姐挤瘪的姜留乖乖应道,“嗯。” 姜慕燕还是不放心,“护身符可带在身上?” “带着呢。”姜留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桃木符。 姜慕燕这才放心了些,“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真相如何,咱们避讳着总没有坏处。” 两人回到县衙后街,发现路被百姓们围住了。书秋探头往外瞧,欢喜道,“明叔正带着人从廖家往外搬东西!” 她爹这是把事儿办成了?漂亮!姜留把头探出去,便听到廖家院里传来廖元冬的鬼哭狼嚎声,“娘不要走,不要走——娘——” 围观的百姓们忍不住又往凑了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姑姑还怀着孕呢,可不能茬头,姜留立刻吩咐道,“走!” “是。”姜白手将手里的马鞭子一甩,高声道,“诸位父老,请让让——” 齐猛和田勇跳下马上前让百姓们让开道路,引着马车到了廖家门前。姜留隔窗见到母亲和三婶扶着姑姑,廖元冬跪在地上抱着姑姑的腿,任姑姑怎么劝,廖元冬只是大声嚎着不放手,马氏扶着廖母站在旁边委屈巴巴地陪着掉眼泪。 “姐在车上等着,我去看看!”姜留跳下马车,快步进入廖家高声道,“母亲、姑姑、三婶!” 这丫头咋来得这么巧?雅正与闫氏一对眼神儿,得了,她们准备的一出大戏该换主角了。 漂亮可爱的小姜留一下车,立刻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廖元冬也不嚎了,抱着母亲的腿转向姜留,喊道,“留儿表妹快来帮我劝劝我娘,我娘要跟我爹分家,不要我了!” “冬儿乖啊,不闹了,让你娘走吧,你还有祖母疼你呢。”廖母适时哽咽开口,惹得门外围观的百姓一阵唏嘘。 姜留歪着小脑袋问,“表哥,你爹和你娘分家的事,你爹可同意了?” 廖元冬抽了抽鼻涕,闷声道,“嗯。” 姜留沉下小脸,“你父母一起决定的事,你为人子的却要拦着?” “我不想让我娘走,我娘走了我就没娘了,呜呜……”廖元冬又哭了起来,紧紧抱着母亲的腿不撒手,姜平蓝被儿子搂得一趔趄,若不是雅正和闫氏扶着就要摔倒了。 闫氏皱起眉头还未说话,姜留就上前了,“表哥这是做什么?你没看到你娘都站不住要摔倒了么?快放手!” “我不放,我娘走了……” 廖元冬话还没说完,姜留已经到了近前,探小胖手扣住他浑圆的肩头一用力,廖元冬“嗷”地一声松了手。姜留借机把他往边上一甩,绷着小脸挡在姑姑面前。 廖元冬被姜留甩到地上,疼得嗷嗷叫,“娘,儿疼,儿后背疼——” 姜留当着她的面欺负自己的孙子,廖母一下就火了,大声喝道,“你这孩子怎么没轻没重的,你表哥身上还有伤呢,哪禁得住你这么摔!” 呵,原来你会说话啊!姜留扬起小脸问道,“可表哥晃得我姑姑快站不稳了,我姑姑肚子里还有小弟弟呢。元冬是您的孙子,所以摔不得,难道我姑姑肚子里的小弟弟就不是您的孙子,就可以摔了?” 你姑肚子滚圆,一看就是个没把的,哪来的孙子!廖母皱起眉头还没说话,马氏便上前假意劝道,“大嫂,就算分了家咱们也是一家人,满城的百姓都看着呢,闹成这样多不好,你说是不?” 姜平蓝平静点头,把手放在姜留的小肩膀上,温和道,“冬儿,真舍得不为娘?” “舍不得,娘,儿疼……”廖元冬一边说一边哭,他身上的伤刚刚结痂,哪禁得住这么折腾,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他身上雪白的长袍,触目惊心。 姜平蓝看着怎会不心疼,她温和道,“冬儿若舍不得娘,就跟娘走吧,咱们娘儿四个回康安。” 廖元冬立刻动心了,廖母急了,冲上前挡在孙子身前,冲着姜平蓝怒吼道,“你敢抢走我大孙子,我老婆子就跟你拼命!”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雅正言道,“婶子稍安勿躁。廖大人与我姐拟的别居文书上写得清清白白,元冬归廖家抚养,春玲和我姐肚子里的孩子归我姐抚养,以后互不干涉。” 闫氏也道,“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姐舍不得孩子,孩子也舍不得娘。如果元冬非要跟着我们回康安,就请廖家再拟一份文书……” “没有!我大孙子才不会舍不得!我大孙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不信你问他!”廖母回头大声问廖元冬,“元冬,你要祖母还说要你娘,只能选一个,你说!” 廖元冬抽了抽鼻涕,小声道,“我要留儿妹妹。” 看来还是揍得轻了,姜留的眼睛一眯,小拳头握了起来。廖母没听清,大声问道,“大声点儿!我大孙子要祖母还是要你娘!” 祖母天天给他好吃的,还不骂他;娘天天骂他,还逼着他读书,不给他好吃的。廖元冬抽了抽鼻子,高声道,“要祖母。” 廖母得意了,转回头望着姜平蓝。姜平蓝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平静道,“儿媳走了。以后儿媳不能在您身边伺候,请您保重身体,祝您福寿安康。” 说罢,姜平蓝转身,一步步走出廖家大门,姜留也跟着往外走。 谁知她刚走了两步,廖元冬忽然委屈道,“留儿妹妹把我摔伤了,你得留下来陪我养伤。” 真是欠揍啊!姜留转头冷声道,“寥元冬,伤还没好,你就忘了为什么挨打了?好!姜白!” “小人在。”姜白上前一步。 姜留高声吩咐道,“你将廖元冬为何挨打大声讲一遍,让他长长记性,也让太康父老乡亲明白谁是谁非。” “是!”啥也不知道的姜白毫不怯场,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廖——” “元冬!”站在影壁墙内的廖青漠立刻站了出来,沉着脸喝道,“回去!” 廖元冬不敢吭声了,老老实实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回了内院。 姜留冲着廖青漠轻蔑一笑,转身走出廖家大门。 姜留这眼神,跟他爹一样一样的,廖青漠被气得一魂出窍两魂升天,恨不得追上前去暴打这臭丫头一顿。 章节目录 第736章 取他项上人头 了了廖家事,姜二爷第二日便带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太康回康安。因有孕妇同行,一行人回程时比来时走得还慢,五日后才进入康安城,回到柿丰巷。 姜老夫人与姜平蓝一见面便抱头痛哭,姜家四姐妹退到院外,心里都闷闷的。 姜慕锦认真道,“我不想嫁人了。” “我也不想。”姜留也跟着道。 已经订亲的姜慕筝心里的感受比妹妹们更复杂,她非常地不安,满脑袋想得都是坏事:廖传睿的母亲会不会也这样?廖传睿会不会像廖青漠一样说一套做一套?他以后会不会纳妾?自己嫁过去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她,也不想嫁了。 “筝儿,再过两日你大姐要回来了!”陈氏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姜慕筝端起笑容,“真是太好了!女儿这就去回去收拾房间、晒被子,等大家回来住。” “好。”庶女这么上道,陈氏很是开心。她又转头与姜慕燕道,“燕儿,你姑带着孩子回来得住在北院里,你大姐和你大姐夫要住在东院的跨院里,让你二姐去你们那院住几天吧?” “是。”姜慕燕应下。 陈氏安排好了这些,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北院。姜慕锦望着大伯母进了院子,转头跟姜留咬耳朵,“六妹妹你说,大伯母会不会觉得坠得慌?” 正在想事情的姜留愣了愣,“什么?” 姜慕锦伸手在身前比划出两个大球,姜留一下就明白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伯母身材丰满,看着确实挺有负担的。 见二姐姐和姐姐都被她的笑声引了过来,姜留咳嗽一声,开心道,“大姐要回来了,咱们快能见到盈儿了。” 姜慕容的女儿去年九月出生,起名做李嘉盈。盈儿小外甥女已经九个月多月了,姜家四姐妹还没见过呢。四姐妹一块去给姜慕筝搬东西,顺路商量着该给小外甥女送什么见面礼。 北院内,姜老夫人和姜平蓝被陈氏三妯娌劝着止住了悲声。姜老夫人哑声道,“廖清末的父亲是个明事理的,否则也教不出廖青漠这样的儿子来。如果他还活着,你和廖青漠断不会走到这一步。” 廖青漠的父亲是位教书的秀才,做事公允,还算明白事理。姜平蓝擦着眼泪道,“公共在世时,廖家确实比现在好许多。” 人老念旧,姜老夫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廖青漠的父亲如何明白事理,如何与自己的丈夫谈得来,陈氏听得不耐烦了,把雅正叫到院外,低声问道,“二弟妹,二弟说没说她们母女回来后要怎么安排?” 雅正点头,“他说要等母亲和大哥拿主意。” 陈氏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再过俩月大郎就要成亲了,大郎媳妇进门后,咱们还要操办筝儿的婚事,到时候府里肯定都是都是人,平蓝在府里哪能安静养胎啊,二弟妹你说是不?” 跟出来的闫氏翻了个白眼,看吧,她就知道大嫂肯定要说这个。雅正温和笑道,“大嫂跟大哥商量过了?” 这话她哪敢跟丈夫说!陈氏一手拉着雅正一首拉着闫氏,将她们拖到花园小亭内,压低声音道,“俗话说,一个姑子半个婆!我也不是怕别的,咱们怕一块住得久了闹得不痛快。你们说是不?” 闫氏不做声。她丈夫是庶子,姜家的东西怎么也轮不到她们三房去争去抢,她才不蹚这趟浑水。 雅正也笑着不搭话,任陈氏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得到两个弟妹的支持。 待晚上丈夫终于回房了,陈氏拉着他的袖子嘟囔女儿和女婿要来了,大儿子要回来了,儿媳妇也要进门了,院里马上要像煮饺子一样人挤人了。姜松言道,“平蓝打算在柿丰巷内买处宅院,带着春玲住过去。” 那真是太好了!陈氏眼睛一亮,虽又担忧道,“柿丰巷里哪还有空宅院啊。” 再说就算柿丰巷里有空宅子,没两三千两银子也买不下来,到时候不会要拿府里的银子给她们母女置办宅子吧? 陈氏担忧这些事时,姜留则凑在灯下仔细查看京畿地图。大周的地图远没有现代的地图详细,地图上只标注出了主干道和县城以及乡镇的名字,山川一概用毛毛虫代替,连个名字都没得。 姜留的目光在太康、牟中两个地名上来回穿梭,目光最后定在两地之间的毛毛虫上。她有种直觉,这片山绝对有问题! 第二日是六月十五,是江凌和姜二郎回府的日子。两人回府后先去北院给祖母请安,然后各自回房。 姜二爷不在府中,江凌给母亲请安后便返回任府,姜留抱着地经跟在哥哥回了任府,两人开着门,在屋里说话。 江凌一看妹妹这样便知她有要事,便拉了凳子坐在她对面,低声问道,“出了何事,留儿别急,慢慢说。” 姜留把将地径翻到京畿地图这一页,推到桌子中间,她则跪在椅子上半趴着桌子,用小手指头指着四姑娘山的位置,低声道,“哥看这里,这座山叫四姑娘山,山下东南边不到十里路有个村子叫姬庄……” 姜留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然后低声道,“祖父在奏章上写了,当年送去肃州的一百二十万贯粮草在牟中消失,去年蒋锦宗给秦天野送金银,也是送到牟中。可咱们暗查了牟中几回都没发现那里有秦天野的巢穴,哥你说,会不会这个巢根本就不在牟中,而在太康的四姑娘山内?” 江凌目光犀利地望着妹妹手指下的毛毛虫,“这件事不要告诉父亲,我派人去查。” 姜留叮嘱哥哥道,“咱们一定要谨慎,这几年入四姑娘山的人都被杀了。” 江凌点头,“山就在那里,可徐徐图之,现在还有更着急的事。” 姜留抬头看着哥哥,“哥是说孟庭晚?” 不错。江凌眉眼如刀,将手掌压在了京畿地图上,“不管他躲在哪儿,去肃州之前,我必取他的项上人头。” 章节目录 第737章 银蛇出洞还是守株待兔 孟庭晚逃走之后,仁阳公主府的人搜山都没找到他,说明孟家还有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存在,而这股力量已与孟庭晚接上了头。 孟庭晚积蓄了足够实力,必定会找姜家报仇。不除掉孟庭晚,江凌无法安心去肃州。他垂眸看着被自己手掌盖住的京畿地图,地图上巴掌大的一块,却有十二县之多,若孟庭晚猫起来不动,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必须引蛇出洞…… “哥,你说咱们要不要引蛇出洞?”姜留抬着小脑袋与哥哥商量,“我抽空就出城转悠一圈,早晚孟庭晚会得到消息,只要他敢来,咱们的人绝对能将他擒住。” 江凌立刻摇头,“我已选好了引子,你无须冒此风险。” “哥选的谁?”姜留眸子亮亮地问。 看着妹妹可爱的小模样,江凌手痒的厉害,他用力捻了捻手掌才道,“书夏。” “啊?书夏还活着?”姜留诧异道。她上次听说书夏的消息,还是她与孟庭晚姐弟在秦天野家的庄子内。后来孟雅娇被秦家人杀了,孟庭晚被仁阳公主的人就走,姜留便没听说书夏的消息,还以为她已经死了,没想到她还活着。 江凌解释道,“孟庭晚被仁阳公主的人劫走,书夏依旧留在秦家庄,给庄里的管事做了妾,今年二月生下一男婴。” “哥你的意思是……书夏的孩子是孟庭晚的?这不可能吧!”孟庭晚今年才十五,就……当爹了?姜留大受震撼。 江凌也有些不好意思,转开眸子道,“秦家管事怀疑孩子不是他的,但书夏信誓旦旦地说是,所以孩子还在秦家庄里养着。孟庭晚定知道孩子的存在,我想他应该会回来见孩子一面。咱们派人守着秦家庄,定会有收获。” “哥。” “嗯?” “这招不叫引蛇出洞,叫守株待兔。” 江凌笑出了声,“嗯。” 哥哥笑了,姜留也跟着开心起来,“四姑娘山那边,我还是想派人去查看一下。” “好。”江凌并不拦着,只叮嘱道,“让陈青侠派个机灵的去,一定要慎之再慎,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正说着话,便听院里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小道士和至从外边跑了进来,“凌哥,留儿妹妹,你们都回来了!” 江凌没吭声,由于某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他现在看和至就觉得别扭。姜留则开开心心地请和至过来坐,又吩咐书秋去备茶,与他闲聊起来。 看着和至与妹妹聊得开心,江凌正想把和至赶去道堂念经时,赵奶娘跑过来请姜留回府,屋里便只剩了江凌与和至两个。看着和至美滋滋喝绿豆沙,江凌忽然问道,“和至,你可想还俗?” 和至压力山大,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回道,“凌哥,其实……小道觉得当道士不愁吃不愁喝,真……挺好的。” 江凌翘起嘴角,“嗯,那就好好学习道法,日后承你师父的衣钵,做灵宝观的观主。” 凌哥不逼着他读四书五经了?和至喜出望外,重拾被之乎者也击碎的自信,挺着胸膛道,“凌哥放心,小道一定能承我师父的衣钵,做灵宝观的观主,因为我师父说灵宝观中的弟子徒孙们都没我悟性高。” 江凌点头,将妹妹放在桌上的地经摊开,指着牟中和太康之间的群山道,“你师父可曾去过这里的山林?” 和至想了想,摇头,“我师父出京游历,经常去拜访得道高人,小道没听说我师父说有高人在那一片山中修道。” 江凌点头,“你回去问问你师父,看那一带山中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宣扬。” “小道明白。”和至开开心心地喝了绿豆沙,抹抹嘴站起来道,“凌哥若无其他吩咐,笑道就去道堂供奉三清祖师了?” “去吧。” “凌哥待会儿有事不?”卸下重担的和至一身轻松,“如果没有,咱们叫上留儿妹妹,去大云经寺玩呗?” 江凌握握拳头,“你与留儿都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不能再一道去出府玩耍。” 和至抬手抓了抓道冠,迷糊道,“凌哥不是说小道身在道门,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么?” 江凌…… 刚走到门口的裘叔看着自家少爷憋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和至去了后院道堂后,江凌发现裘叔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让他好不自在。江凌咳嗽一声,绷起小棕脸道,“应天府水匪猖獗,应天府的厢军请羽林卫派兵与他们一同围剿水匪,我想向白将军请令,与二郎哥随军同去。” 少爷不放过任何一个可历练的机会,这让裘叔很是开心,不过,“少爷只粗识水性,去剿水匪或有凶险,老夫派几个水性好的暗卫同去,暗中保护少爷和二少爷。” 江凌摇头,“我无需人保护,你只管派人保护好二郎哥,暗中助他擒一两个水匪。” “是。”裘叔应下,回去准备着。 外院书房内,姜慕筝看着变黑也长高了的弟弟,欣慰又担心,“你都不通水性,怎么剿水匪了?” 姜二郎一笑,露出显得格外白的牙齿,“姐,水匪总会上岸的,我埋伏在岸边,不下水。凌弟说这是难得的立功机会,只要我能抓住一两个水匪,就能在羽林卫中站稳脚跟了。” 姜慕筝给弟弟添了一杯绿豆汤,“水匪哪是那么好抓的。” “水匪确实不好抓,”姜二郎挺直腰杆端起茶杯,将绿豆汤一饮而尽,沉着道,“但如果我不去,就一定抓不到。” 弟弟能这么想,姜慕筝很是开心,“你去营中待了几个月,跟变了个人一样。那你去吧,抓不抓得到水匪还是其次,你一定要平安回来,还要照看着些凌弟,别让他只顾着往前冲,中了敌人的圈套。” 凭他的本事,莫说照顾江凌,不拖江凌的后腿已是万幸了。姜二郎信心十足地道,“姐,江凌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他一定能成为大周最年轻的禁军统领大将军!” 章节目录 第738章 他进京是来找媳妇的 得知儿子要去应天府剿匪,姜二爷立刻美滋滋道,“看吧,为父让你学凫水学对了吧!什么叫艺多不压身,这就是!” “还是父亲有先见之明。”江凌会凫水,还是四年前随父亲南下泉州应考时,父亲逼着他学的,“儿剿匪之后去应天城中转转,除了应天麻糖和哨子汤,父亲还想吃什么?” 一晃就是四年,姜二爷还真是蛮怀念带着儿女南下应考的日子。他想了想,道,“天气炎热,吃的就算了。你可还记得当时咱们当年去应天府用膳之前转悠的那条古街?” 江凌点头,“记得。” “那条街好有家卖剪纸的铺子,为父记得他家的剪纸很是不错,你挑着喜庆的多买些回来,等你大哥和二姐成亲时必用得上。” 这时,姜猴儿从外边跑进来,欢喜道,“二爷,少爷,大姑娘和姑爷到了!” 随着父亲赶到北院时,江凌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妹妹身边嬉皮笑脸的邵承允,他立刻急走几步,站到妹妹身边,向邵承允点了点头。 姜留见哥哥来了,开心道,“哥快进屋去看看,大姐家的小盈儿可讨人喜欢了。” 江凌点头,“一起去。” 刚从房中出来的邵承允不想再进去听长辈们唠叨,笑道,“你们去吧,我去园子里转转。” 邵承允走了后,姜留还盯着他的背影看,江凌抿了抿唇,很想拉着她快点进屋。 姜留回过头,开心地跟哥哥咬耳朵,“哥,你比邵大哥长得还快,没准过两年你就能比邵大哥高了!” 听了妹妹的话,江凌的眸子立刻亮了,他也回头看了看邵承允,低声道,“他穿的厚底靴。”我穿的薄底的。 姜留应了一声,“他也不嫌捂脚,哥快走,咱们去看小外甥女。” 江凌进屋见到大姐的女儿正与六弟坐在榻上玩布老虎,模样的确不算丑,但若论可爱,比他妹妹差了不是一丁半点儿。江凌上前见过大姐,又给小外甥女送了见面礼,便退到外间与父亲和姜二郎一起招呼姜家女婿李正秋。 姜慕容望着江凌出去的背影感叹道,“才一两年的工夫,凌弟又长了一大截,成了半大小伙子了。” 就是!姜留深以为然。 姜慕容的目光落在最小的妹妹身上,憋着笑逗她道,“两年的工夫,留儿怎不见长呢?” 姜留的桃花瞳立刻瞪圆了,跳起来道,“大姐姐仔细看看,我也长了!” 姜慕容站起来,拉过六妹妹有模有样地比了一比,然后道,“嗯,我出嫁时留儿到我胸口,现在快到肩膀,长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姜慕容一用力,把姜留抱起来转了个圈,笑问道,“六妹妹想不想我?” 被包起来的姜留着实被大姐姐的波澜壮阔震撼了,也被转晕了,她晕乎乎道,“想,我们都想大姐。你们这次回来就多住些日子吧?” “是打算多住些日子,明年再回绍兴。”姜慕容笑道。 外屋里,去年秋闱落榜的李正秋也正跟姜二爷说起此事,“我爹说让在康安拜师求学,精进学业,不必急着回去。二叔您觉得小婿是去书院求学好,还是直接去拜先生,跟在先生身边读书?” 这个问题可真问倒姜二爷了,他坦然笑道,“读书的事我真不懂,这得问你岳父。” “是。”李正秋应了,又问道,“二叔,不知二妹妹的未婚夫婿廖传睿可在京中?” 姜二爷点头,“他这月初已入仕,在西城兵马司任副指挥使,今天晚上把他叫过来,你们见一见。” 听到妹夫已经入仕,李正秋心中苦涩,强撑着笑道,“如此甚好,小婿正好借机向妹夫讨教学问。” 站在一旁的姜二郎道,“二叔,小侄去西城兵马司知会姐夫一声吧?” 再过几个时辰,二郎就要跟着江凌一起去羽林卫了,姜二爷想着他可能有话要与廖传睿讲,便应了。 “有劳二弟。”李正秋起身送了姜二郎出去,见表弟邵承允在院外探了探脑袋,便吩咐人把他叫了进来。 邵承允斯文有礼地给姜二爷见礼,“二叔。” 对邵承允这般长得好看、不喜欢读书又很机灵的孩子,姜二爷是格外喜欢的,笑着将他招到身边,两人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 李正秋乐见其成,江凌看到他这神情,立刻明白李正秋带着邵承允进京,就是奔着姜家来的。他们具体打得什么算盘呢?江凌转眸,眉眼含笑地与李正秋寒暄起来。 待姜二郎回来后,也到了他和姜二郎准备启程去羽林卫的时辰。姜慕燕、姜留和姜慕筝出来为他们收拾衣物、送行。 姜慕筝和姜慕燕反复叮嘱他们去应天府后不要莽撞,先要顾好自身安危,姜二郎和江凌一一应下。接过妹妹给他准备的衣物时,江凌低声问,“留儿可有什么要说的?” 姜留扬起小脑袋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哥哥,后退一步将视线调整到自己能接受的角度,才道,“哥抓完水匪去应天城中时,顺道把应天雪霞晚分店前半年的账册带回来吧。” “好。”江凌应下。 听完两兄妹的对话,姜慕筝忍不住问道,“留儿,你不担心么?” 姜留笑了,信心十足道,“该担心的是即将落网的应天水匪,不是哥哥们。” 她哥去年就能带人灭杀肃州来的精锐部队,今年他在羽林卫中苦练半载,区区几个水匪罢了,还不够她哥塞牙缝的。 姜二郎大笑道,“六妹妹这话听着提气!” 江凌也笑了,抬手要摸妹妹头上的小揪揪,却被三姐瞪了一眼,只得停住,压低声音在妹妹耳边道,“离邵承允远一些,他进京是来找媳妇的。” 姜留立刻点头,“哥哥放心,我会保护好姐姐的。” 邵承允相中的可不是三姐,而是你这个傻丫头!江凌顶着三姐冒火的丹凤眸,揉了揉妹妹头上的小揪揪,才上马去城门外与黄剑云等人汇合。 望着他们出了巷子,姜慕燕回眸见二姐姐盯着自己看,便笑道,“二哥去营中待这几个月,性情越发开朗了。” “是呢,这得多谢凌弟肯带着他一起历练。”姜慕筝含笑,知趣地没提刚才那一幕。不过,江凌与三妹之间何时生了嫌隙?又是为了何事? 姜慕筝的目光落在六妹头顶的粉绒花上,忽然有些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739章 新宅 送走了江凌和姜二郎,三姐妹返回内宅时,姜慕容已与李正秋回东院歇息,姑姑正与祖母说宅子的事。 “就是巷子西头路南的焦家,他家想把这里的宅子卖掉,凑银子去买靖安坊内的三进大宅子。姜明去问过了,知道是咱们家买,他们也没要晃,一口价一千八百两银子。” 姜老夫人道,“就是做装裱生意的焦家?我记得他家有四个儿子,是几进的院子?” 雅正回道,“就是他家,家主名作焦贺,尚有父母、祖母,下有四个儿子。他们要卖的这处是两进的院子,院里有口水井,房屋才盖了十几年,修葺粉刷后还是能住的,只是院子小了些。” “就我和玲儿再加上几个下人住,足够了,院子小些才好拾掇。”姜平蓝对这处院子是极为满意的,“粉刷刮白都可以省了,我觉得打扫干净就能搬过去。” 姜老夫人摇头,“搬新家就得有新样子,粉刷刮白省不得,等焦家搬走后咱们过去转转,看该怎么拾掇。” “祖母,我们也去帮忙。”姜留毛遂自荐,“我哥的院子就是我们帮着收拾的,我们知道去哪买到好家具,也知道去哪找工匠。” 姜慕锦也道,“祖母和姑姑告诉我们想把宅子收拾成什么样,我们一个月内准能收拾好!” 廖春玲也跟着道,“祖母,三位舅母要准备大表哥和二表姐的婚事,我娘要养胎,您就把收拾宅子的事交给我们吧。” 孩子们都长大懂事了,姜老夫人自是开心,“行,咱们一块去看宅子。” 焦家收了银子后,很快便搬走了。姜褐带人把宅子收拾干净后,姜老夫人便带着一大家子人过去看院子。 从巷子中间到巷子西口也就百余丈远,一家人连车也不必坐,走着便到了。推开两扇黑色铆钉木门,经门房进入不大的外院,院正中偏西有一口水井,西厢房的墙壁和门窗都被烟熏得黑漆漆的,应是焦家人的厨房。经垂花门进入宽敞的正院,正院比前院大了五倍,正房与厢房由抄手游廊相连,房中家具已被搬空,只剩泛黄墙皮和青砖破裂的地面,抄手游廊的廊住和栏杆上红漆斑驳,部分栏杆已经破损,窗棂格条也断裂了不少,不修葺更换是没法住人的。 姜留跟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左右耳房前的两株高过房的樱桃树上,欢喜道,“明年咱就有樱桃吃了。” 这一句话打破了众人进院之后的沉寂,姜老夫人道,“这院子比我想得要大,收拾干净后够你们娘仨住了。” 能有这样一个大院子,姜平蓝已是十分满足了,“这些房间收拾干净了,等大郎和筝儿成亲时家里来客多住不开,可以住到这边来。” 姜老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母女俩相视一笑。雅正领着小悦儿从正房走出来,笑道,“这处院子一千八百两,确实是让咱们捡着便宜了。” “嗯。这正院跟白姑姑家的差不多。”白全海家是三进,只比这处院子多一排后罩房。能在康安有一处这样的宅院,已是非常不错了。 姜留小声问二姐姐,“廖大哥在崇化坊置办的新宅比这大还是小?” 姜慕筝轻轻点头,低声道,“跟这里差不多,只是房屋新一些,他说用了三千五百多两。” 崇化坊的两进宅院三千五百多两,那照着市价,这里少说也得三千两。家里这是暗中给姑姑贴补了,姐妹俩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继续四处打量。 扶着母亲的廖春玲欢天喜地地问,“娘,女儿以后住在哪?” 姜平蓝笑道,“你住正房西里间,娘住东里间。” 廖春玲开心笑了,不过还是懂事地道,“女儿住在东厢吧,等娘生下弟弟,让奶娘带着弟弟住西里间。” 姜平蓝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和道,“正房够大,我跟你弟弟住一间,你住一间。” 看过院子,订下要怎么修葺,一行人返回了姜家。姜平蓝跟母亲商量后,把修葺院子的事交给了姜褐,并由廖春玲盯着。 接了这么重要的差事,廖春玲兴奋又忐忑,“娘,女儿能行么?” 姜平蓝一边给女儿梳头一边道,“琐事姜褐会办妥,你不用做什么,多过去瞧瞧就好,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表姐和表妹。你不是说留儿只比你小仨月,就能管着十几个铺子和田庄了么?若你以后也想这样,就多跟着留儿出去见见世面。这里是康安,姑娘家可以出去做事、学本事,没有人会说三道四的。” 廖春玲的眸子亮了,转头想看母亲,却被梳子刮到了头皮,疼得哎呦一声。姜平蓝在她身上拍了一巴掌,“多大闺女了,还毛毛躁躁的。” 廖春玲回头,望着母亲笑得灿烂。姜平蓝也忍不住笑了,她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有你舅舅们在,只要咱们不惹事,没人能欺负到咱们头上。以后的日子虽过得紧巴些,可吃穿都不用愁,也没人说三道四的。” 廖春玲小心翼翼地打量母亲的脸色,问道,“娘,咱们真不回廖家了?” 天热,姜平蓝一边给女儿打扇,一边问道,“玲儿想回去?” 廖春玲连忙道,“不想,女儿喜欢现在这样。” 姜平蓝温和道,“咱们跟你父亲分家了,以后玲儿想你祖母和父亲时可以回去看看,娘就不回了。” “那我哥……”廖春玲跟哥哥打打闹闹着长大,突然分开了,怎么可能不想呢。 姜平蓝手里的扇子顿了顿,轻声道,“没姜家照拂着,你父亲做完这任知县就得回乡另谋出路,到时你哥也该过来跟着咱们了。” 廖春玲接过扇子,给母亲扇风,“祖母和父亲会同意吗?” 姜平蓝想到廖家人,心中还是发赌的,不过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温和道,“只要他们不傻,就不会反对。” 姜平蓝回到娘家后,脑袋渐渐清醒了,以前看不明白的事也能看明白了。廖青漠没了官职,回乡后最多也就是个财主富绅,元冬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为了儿子的长远考虑,廖家必定会把他送入康安谋生。 儿子是被廖家惯坏了,等他后年来了康安,自己再严厉教养罢。 希望还来得及。若他不听话,就让留儿用棍子抽他,只道把他抽老实、抽得知道怕为止! 章节目录 第740章 雨中 就在姜平蓝与女儿在房中窃窃私语时,姜府西院的跨院内也是灯火通明。姜二爷十四岁的长女姜慕燕,葵水初至。 小姑娘来了葵水,便代表已经长大,可成亲生儿育女,是件大喜事。 姜慕燕羞怯地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雅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细细叮嘱着来葵水时应注意的事项,最后道,“明早咱们再派人给你升平坊送信儿,这几天让留儿去跟筝儿一起睡,可好?” 姜慕燕也怕弄脏了床和妹妹的衣裳,乖乖点头应了。雅正看着她吃了暖身的当归红枣鸡汤,将她安顿好才回了正房。此时,姜留正趴在床上陪弟弟玩儿顶牛牛,这项幼稚又脑壳疼的游戏,姜留可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但架不住弟弟撒娇、爹爹起哄,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母亲回来后她才算得了解脱。 回到东跨院后,苍白着小脸躺在床上的姜慕燕哄妹妹道,“留儿莫怕,姐姐过几天就好了,你今晚去跟二姐睡可好?” 姜留应了一声,家里人都以为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但姜留又不是真的小,她当然知道姐姐是怎么回事,乖乖应了后,低声问道,“姐,你疼吗?” 姜慕燕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疼,留儿乖,去找二姐姐。” 那就是疼了,姜留心疼姐姐,细细询问了一番发现自己能想到的母亲已经安排人准备了,只能轻手轻脚地去东里间找二姐姐。 因天气炎热,姐妹俩睡在竹制的凉席上,只用薄被盖着肚子,说了一会儿白天的事,姜慕筝低声问道,“留儿,你以后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婿?” “我没想过这个,还有好多年呢。”姜留翻身趴在凉席上,用力拉长身体好让自己快快长高,她不怕嫁不出去,只怕自己长大后还是个三寸丁。 留儿今年十一岁,说这些确实太早了。姜慕筝拿起床上的蒲扇给妹妹扇着,“凌弟今年十三岁,可以开始相看了,二叔说没说过要给他娶什么样的姑娘?” “我没听爹爹提过。”姜留又使劲抻了抻小短腿,“不过我哥说他要先立业再成家。” 姜慕筝见六妹跟个蛤蟆一样踢腾腿,忍不住想笑,“凌弟聪明,书读得好,武功也好,应早早就能立业,留儿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姜留的小腿停住,翻身仰躺在床上仔细想。哥哥每日除了读书就是习武,闲下来时也是跟自己在一起,姜留还真没发现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也不知道,我没见他拿正眼看过哪个姑娘。二姐姐觉得我哥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江凌是没拿正眼看过别的姑娘,因为他只看着你啊,傻丫头。只是姜慕筝拿不准在江凌眼里,六妹妹是他的妹妹,还是他心仪的姑娘。她将小被子盖在妹妹肚子上,又压低声音问,“我听你二哥说,江凌正在为回肃州做准备。留儿你觉得他回肃州后,还会回来吗?” “当然。”姜留对此深信不疑,“哥哥的家在这儿,不管多久他肯定会回来的。” 姜慕筝提醒道,“他虽在咱们家住了几年,现在又在隔壁置办了宅子,但任家的根在肃州边城,他的外祖一家在瀛州,那两边都有他的血亲。若他娶了肃州或瀛州的姑娘,说不定就不会回来了。你说会不会这样?” “应该……会吧。”姜留有些愣神,她从来没想过哥哥会就此一去不回头。 如果哥哥不会来了…… 姜留翻身趴在凉席上,这种可能性让她心里好不舒服啊,在凉席上冰一冰应该就好了吧。 姜慕筝点到即止,把小被子拉过来盖住妹妹的后背,转了话题,“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咱们姐妹早晚也都会嫁人,江凌也会成家,你看大姐这次回来,跟以前就不一样了。” 姜留点头,她明白二姐的意思,不过还是笑嘻嘻道,“嗯,大姐长胖了。” 姜慕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你可别当着大姐的面说,小心她打你。” “她追不上我。” “那倒是,咱们家里数你跑得最快了。” “……” 姐妹两个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姜慕筝见六妹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去隔壁间看,见三妹妹也睡了,才回到房中,到窗边看了一眼遮住星月的云,低声道,“要下雨了。” 赵奶娘上前低声道,“看样子是呢,下雨还能凉快些,天色不早了,二姑娘也睡吧。” 姜慕筝躺下后不久,窗外亮光闪过,随后便是闷闷的雷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微凉的水汽驱走溽暑之气,身上舒爽多了,姜慕筝叮嘱赵奶娘记得给三妹妹更换汤婆子,又给六妹妹盖好小被子,也睡了过去。 康安城外,羽林卫营中,值夜的茅亭内,值夜的康月良懒洋洋坐靠在栏杆上,用手接着茅草上滴落的水珠。 江凌坐靠在另一侧,将他的银枪探到亭外,水珠滴在枪尖上又飞溅到他的脸上,异常地提神。 好凉快!这个时辰留儿应已睡下了,她有被雷声惊醒吗?有没有觉得这场雨好舒服? “诶——” 听到康月良长长叹了口气,江凌转头看过去,亭内灯笼虽不够亮,但也足矣让江凌看清康月良满腹心事的侧脸了,“康大哥有烦心事?” 康月良甩着手上的水滴,低声道,“我们家给我订了亲,明年十二月我就要成家了。” 江凌挑挑眉,道了声恭喜。 康月良斜了他一眼,“你别在这儿幸灾乐祸,你也逍遥不了几年了!” 江凌笑了笑,“是霁中侯家的姑娘?” “嗯。”康月良低声应了。 江凌好奇问道,“既已订亲,康大哥应已见过了赵家姑娘了吧?” “自是见过了,没有觉得她不好。我娘说娶妻要娶贤,说她性情温和,能持家。”康月良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可惜啊……” 纵使再老练,江凌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对未来满是憧憬,追问道,“可惜什么?” 康月良浅笑道,“可惜我打不过你。” 江凌剑眉一挑,淡淡道,“康大哥,这样的玩笑开不得。” 也是。康月良靠回亭柱上,“江凌我问你,若要娶你妹妹,真得先过你这一关?” 江凌握紧枪杆,枪尖上的水滴四溅,落在他的眉间,唇上,感觉冷冰冰的,他的声音也冷冰冰的,“那是自然。” 康月良笑道,“可你不是打算回肃州么?难不成有人要娶你妹妹,还得专程去趟肃州找揍?” 江凌虽未明说过要回肃州的事,但他这半年的历练和举动怎么可能瞒得过这帮子人精,现在康月良挑明了,江凌也未反驳,只淡淡道,“那就等我回来再说。” 康月良追问道,“是等你回来揍你妹夫,还是等你回来你妹妹再议亲?你五年内能回来?” 江凌望着漫天的雨幕,肯定道,“能。” “江凌。”康月良唤道。 江凌转眸看向康月良。 康月良认真道,“我要跟你去肃州,闯出一番天地!” 江凌勾唇一笑,“你先去说服你祖父和父亲吧。” 康月良懊恼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就不是姜二叔的儿子呢!” 章节目录 第741章 身临险境 雨后第二日一早,红彤彤的太阳升起后,地上喝足了水的庄稼疯狂生长,暴露在阳光下的水被渐渐蒸发到空中,又热又潮湿的天气令在外活动的人们感到呼吸困难,这便是大暑天里最难捱的日子——溽暑。 这种怎么待着都会感觉不舒服的日子,羽林卫大营中却有一队将士着便装从南营门出发,在运河渡口登上一艘运货的商船,赶往应天府擒水匪。 船舱中,江凌、康月良和姜二郎扮作小厮,跟着扮作商队头领的敖怀翼将军巡视一遭后,便退回了船舱中。 连日溽暑,黄剑云因身体不适回府歇息,秦成碧和杜成阳在营中抱着冰纳凉,白城和柴林棐留在大营跟随白旸练兵,所以此番跟来应天府的少年,只有他们三个。 江凌是不放弃每一个历练的机会,姜二郎是江凌去哪他便在哪,康月良是纯粹无聊,跟来看热闹。巡视一遭回到房中后,康月良扒掉身上的粗布短褐,用布巾擦着身上汗水,江凌和姜二郎没他那般豪放,只洗了把脸便坐在桌边研究运河地图。 禁军用的地图比市面上卖的地经要详尽许多,江凌指着应天府北三十余里,几条河流汇入运河的地段道,“此处应为水匪的老巢。” 姜二郎也赞同,“这里山多水多,便于水匪藏匿。” 康月良凑过来望了一眼,“这么明显的地方,应天府的厢军不可能没搜查过。” 江凌点头,“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应天府厢军中有水匪的眼线;二是此处地势复杂,官兵进去清剿时水匪便避入深林,待官兵退后他们再出来抢掠。” 康月良道,“这两种可能应是并存的。敖怀翼不愿深入山林,只想用此商船钓水匪擒住几个,回去交差。” 姜二郎也道,“就算这条商船是水匪眼里的大鱼,他们也不会倾巢而出,此计应不能将水匪一网打尽。” 康月良穿上一件真丝无袖软衫,问盯着地图的江凌,“你打算怎么干?” 江凌简要道,“带一队人提前下船埋伏在岸边,隐随败走的水匪入其巢穴灭之。” 康月良眼前一亮,“算我一个!” 姜二郎担忧道,“咱们人生地不熟,这么做太冒险了。” 康月良“啪”地将手掌压在地图上,豪气干云道,“兵者,诡道也,要的便是出其不意,胆大心细。富贵向来险中求,这一票本小公爷跟你干了!” 江凌白了他一眼,“你已是护国公府小公爷,不缺富贵。” 康月良勾住江凌的肩膀,“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本小公爷也需要实打实的军功来证明我的本事。暗中保护我的暗卫有十五人,你呢?” 江凌也不隐瞒,“我有八人,不过其中两人需要贴身保护我二哥,这两人不能征做他用。你那边有几个能用?” 康月良言道,“我也留下两人。” “凌弟……”姜二郎没想到江凌还给自己留了两个贴身侍卫,心中震撼又感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凌抬眸道,“二哥可敢随我入山林擒匪?” 姜二郎毫不犹豫,“我敢,凌弟不用派人保护我,我能自保。” 江凌摇头,“二哥此番入山,不用顾忌背后,只管往前冲,至少要亲手拿下三个水匪回营交功。” 他们这群人里,最需要军功的就是姜二郎。康月良重重地拍了一下姜二郎的肩膀,“听江凌的,就这么办。”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姜二郎用力点头。 定了计策后,康月良又问江凌,“你打算带多少羽林卫官兵?” 江凌明白康月良的意思,以两府暗卫的本事,不待羽林卫也能直捣水匪巢穴,但他们的行动需要有人做见证。 江凌言道,“此次剿匪的统领是敖将军,他给咱们多少人,咱们就带多少人。康大哥,二哥,咱们去了后不争头功,引着敖将军将此计说出来,然后咱们再主动请缨下船。” 康月良不解,“一个小小的从五品游击将军罢了,你供着他作甚?” 江凌笑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咱们没必要跟他撕破脸。” 待康月良出去后,姜二郎惭愧道,“凌弟,你处处为我考虑,我却什么都没帮到你……” 以江凌康月良的身份,自不必惧着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但姜二郎以后许要在羽林卫中当几年差。敖怀翼在羽林卫中混了三十多年,人脉非常广,若非如此他也抢不到这次带兵南下擒匪的差事。得罪他,对姜二郎没有一点好处。相反,如果他们帮敖怀翼立了大功,敖怀翼自会因此照拂姜二郎。 “二哥怎没帮上我?若不是你帮我挡着秦成碧和杜长阳,我哪能安心历练。”江凌又道,“虽说咱们家与相翼侯府有些交情,羽林卫中又有柴四叔在,以后二哥你在营中无人敢明面上欺负你。但将士们背地里的小手段也不少,交下敖怀翼这个人,对你大有好处。” “我明白。”姜二郎深以为然,二叔的处世之道,凌弟真是全学会了。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与小鬼攀上交情,行事可得许多方便。 敖怀翼能在羽林卫中混成老油条,眼力自然不差。当天晚上用饭时,江凌用话一引,他立刻顺杆往上爬,提出兵分两路之策,准江凌带二十人下船改道埋伏水匪,“能不能擒住水匪还在其次,三位小将军务必要保证自身安全。别说被水匪伤着,便是你们被水蛭咬一口、被树枝划破点皮,敖某回去后都不好跟白大将军交待。” 江凌一副深受感动状,“我等定谨记敖将军嘱托,绝不身临险境。” 敖怀翼这才放下心,姜二郎低下头偷偷笑了。敖怀翼一定料想不到,他以为的身临险境与江凌以为的身临险境,天差地别。 但乘着夜色下船,与江凌和康月良星夜兼程赶去山林中埋伏的姜二郎,也绝想不到,他猜想的身临险境,与江凌所以为的,也差了一大截。 章节目录 第742章 得胜归来 在应天府一带运河中猖狂两载的水匪,果然盯上了敖怀翼的运粮船。 运粮船进入应天地界,船间停靠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码头时,便有水匪潜入水底,意图凿破大船龙骨,借机抢粮。早有准备的敖怀翼带领羽林卫和埋伏在岸边的厢军一拥而上,灭杀、擒拿水匪十三人。 在远处山林大树上望风的水匪探子见状,立刻用手卷做喇叭状,仰头惟妙惟肖地学夜猫子,长长短短地叫了六声,待听到远处山林中传来回应后,水匪探子小心翼翼地爬下大树,匍匐前行两丈余,潜入河中潜行数里,才上岸进山林,在一处山洞里睡了一晚。第二日,这人又扮作猎户,背着弓箭在山边转悠了一日,确认敖怀翼等人去了应天府,山中也没有人跟踪埋伏后,才在夜里返回山中匪窝。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有两个康安一流府邸的顶尖暗卫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一路跟回了贼窝。 得到暗卫的回报后,江凌分析道,“厢军指挥使说这帮水匪人数过百,但暗卫送回的线报说贼窝只能容三十余人……” 康月良立刻道,“狡兔三窟,水匪还另有巢穴!” 江凌点头,“康大哥,不如你我兵分两路……” 江凌与康月良兵分两路入山,康月良带人守住第一个巢穴。江凌跟着继续入山的水匪,寻到他们的第二个巢穴。探明地形后和贼人兵力分布后,江凌与康月良约定时间,在当夜子时发起进攻。 江凌将手下人分作三路,一路抢夺制高点,一路封堵水匪出逃的路径,他和姜二郎带着八个暗卫,杀入贼穴。 虽做足了心里准备,但跟随江凌杀入贼窝的姜二郎还是浑身僵硬,怎么也使唤不动自己的胳膊和大腿。亲眼看着江凌连砍三匪放到山门后,姜二郎才被激出血性,大吼一声提刀跟在江凌身后冲了进去。 待他终于放到一个水匪时,却已寻不到江凌的身影。姜二郎急了,提刀沿着荦确山路踉踉跄跄杀入贼人巢穴深处,终于在一处院落里发现被四个凶悍的水匪围攻的江凌。 姜二郎提刀就要冲上去支援江凌,却被暗卫拦住了。暗卫远比姜二郎冷静,提醒姜二郎道,“这些人不是少爷的对手,二少爷,您还差一人。” 他已杀了两个水匪,还有再擒住和灭杀一个才有资格上请功表。姜二郎握刀大吼一声,去追旁边院子里逃出的贼人。待他连杀两个水匪后,发现已无贼人乱窜,便急急返回江凌被围困的院子。只见江凌提刀,跨国贼人尸首从房中走了出来。 “凌弟!”姜二郎避开几俱尸首冲上前问道,“你没受伤吧?” “没有。”江凌立刻下令,“贼首已逃走,斑大善带人搜索密道,呼延图去审问屋里的两个女子,姜财立刻给外围埋伏的人送信。” “是!”众人尊令而动。 见江凌一脸肃杀,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姜二郎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发现手下黏糊糊的,抬手手掌借着火光一看,竟发现手上都是血! 还不待姜二郎发问,江凌便道,“我没受伤。” 那这些就是贼人的血了?姜二郎松了一口气,瞪大眼睛打量江凌。因穿着黑色夜行衣,姜二郎无法分辨江凌身上有多少血,但他染血的双手和长刀还是令姜二郎受惊不小,低声劝道,“凌弟累了吧,你先……” “少爷——”呼延图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来,“这屋房中床下有条密道!” “二哥带人清点寨中水匪尸体和财物,将西面矮山中的女人们救出来,我去捉拿匪首黄泥鳅!”江凌说罢,提刀快步走入房中,沿着密道去追贼匪。 看着江凌转身离去的留下的血脚印,姜二郎的瞳孔缩了缩,带人奔向西面的矮山,在他看来,救人比清点尸首和财物更重要。 移开地牢入口的三俱尸首后,姜二郎举火把提刀,带人进入气味刺鼻的山穴中,发现此处竟有一个个的木栏牢房,牢房内竟关着不少衣不蔽体、神情或麻木或惶恐的女人。姜二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转身,不敢再看。 看到这些人,他才明白为何江凌杀红了眼,刀刀要人命。不对!那些不是人,是畜生! 姜二郎颤抖着吩咐道,“派一人守住山洞口,两个人去寻找衣物、水和饭食送进来,让她们梳洗、更衣、用饭。” 天光大亮后,康月良带人前来支援。听到江凌去追匪首,康月良不赞同地摇头,“穷寇莫追,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里情况如何?” 姜二郎回道,“共灭杀水匪四十三人,活捉二十一人……山牢中救出被囚禁女子三十六人,不过救出之后,有四人头撞山石自尽。” 康月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有四人被救了,反而撞石自尽?” 姜二郎说不下去了,指着旁边的跨院道,“她们就在院里,你自己去看吧。” 康月良进去看了一圈,出来后咬牙切齿道,“若江凌捉不住匪首,咱们立刻回去调兵,就算把这里的山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叫黄泥鳅的畜生揪出来千刀万剐!” 第二日傍晚,敖怀翼带着羽林卫进山时,江凌还未归来,姜二郎心慌得厉害,敖怀翼将能撒去出的人手都撒了出去,找了一夜。 第三日天光放亮,江凌才押着匪首归来,众人齐声欢呼。 江凌向敖怀翼交差后,走到康月良和姜二郎面前,见二哥一脸担忧,便笑道,“还是失算了。我应该向义父一样,无论何时都让姜财带着两身替换衣袍才对。” 康月良闻言哈哈大笑,姜二郎也忍不住含泪笑了。 羽林卫南下剿水匪,共灭杀、擒拿水匪一百二十三人,江凌擒获匪首立下头功,康月良杀水匪十五人,姜二郎杀四人,二人的大名亦在请功表上。喜讯传回康安,姜家人大喜,姜二爷在百味楼连摆三天筵席,呼朋唤友、大肆庆祝。 待呼延图和卢定云等人归府,姜留从呼延图口中得知哥哥没有受伤后,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真是太好了,哥哥这一战打得漂亮! 六月三十日,江凌和姜二郎从羽林卫大营返回姜枫。等在府门口的姜留见到哥哥脸上和脖子上一道道结痂的伤痕,心疼得直抽抽,恨不得立刻抄棍子去揍呼延图! 尼玛!我哥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说他没受伤! 躲在府外柿子树后的呼延图见此,立刻脚底板抹油,溜了。 章节目录 第743章 丑 “好啊!” “虎父无犬子!” 聚在柿丰巷内的西城百姓们纷纷为江凌和姜二郎叫好,看着两人下马,到姜松和姜二爷面前行礼。 姜松眼含热泪扶起儿子,拍着他尚且细瘦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 姜二爷扶起江凌,心疼地问,“你这脸快跟棋盘有一拼了,让谁打的?” 江凌低声回道,“让树枝和山石划的。” “幸好没伤到眼睛。”姜二爷搂住儿子的肩膀往里走,跟在后边的姜留见哥哥活动自如,这才放下心。 一番热闹后,西院四小只凑在了一起,姜慕燕问道,“身上可有伤?” 江凌见妹妹和六弟都盯着自己,便老老实实回道,“有几片划伤,不过有衣裳挡着,伤得不重。” 小悦儿盯着哥哥身上的衣裳,吐出一个字:“脱。” 见妹妹被六弟逗笑了,江凌脸上也有了笑容,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六弟可不可以多说几个字?” 眼睛透亮的小悦儿不喜欢被人摸脑袋,甩掉哥哥的大手后,清脆地回他一个字:“不。” 姜慕燕站起身道,“今日天气闷热,凌弟先回去让裘叔给你看看伤,待会儿咱们都在北院用膳。” 姜留也道,“我去让厨房给哥准备几道清淡的菜。” “留儿。”看妹妹要走,江凌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不想让她走。 姜留停住,抬漂亮的桃花瞳望着哥哥。 江凌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我有要事想跟你和裘叔商量。” 姜慕燕便道,“你们去把,让六郎去一趟北院厨房就好。” 穿角门回到任府,见妹妹低着小脑袋走在前边一句话也不说,江凌知道她生气了,便想着法子哄她开心,“三姐让六弟去知会厨房,留儿你猜他会说几个字?” “六弟一个字都不会说,他会让身边人代他说。”姜留瞪了一眼哥哥,“哥哥什么也不说,还让呼延图瞒着我!” 她这样子跟水塘里的小蛤蟆像极了,江凌忍不住笑了起来,“留儿。” “讲!” “我抓住了水匪头目,立了头等功。” “嗯。” “我现在不仅是我祖父的孙子、父亲的义子,我也有姓名了。” “嗯!”姜留压下心疼,跟着哥哥一起笑了。 看着站在万花丛中面对面傻笑的少爷和姑娘,跟在后边的书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些年来,她从未见少爷笑得如此灿烂。 待裘叔给哥哥看过伤,三人在房中落座后,姜留才道,“就算抓不住匪首,单凭杀敌数目,你也是此次剿匪的首功,哥这次太冒险了。” 江凌未将真正的缘由告诉妹妹,只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压低声音道,“我抓住匪首黄泥鳅后,通过审问他,得知了京畿和应天两地贼匪的分布图,你们看。” 姜留低头,看着桌上圈出的三十多个点,惊讶道,“这么多?” 江凌点头。 裘叔问道,“少爷,此贼的话可信?少爷出如何让他开口的?” “可信。”江凌回道,“黄泥鳅出逃时带着他尚在襁褓中的独子,这孩子落在了我手里。” 被少爷抓住了命门,黄泥鳅当然不敢撒谎。裘叔低头研究地图上圈出的山头和河流,捋须道,“少爷有何打算?” 见哥哥看着自己,姜留一下就明白了,“孟庭晚是跳入水中逃走的,他现在极有可能藏在某个匪穴之中!” 江凌赞许地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用手指着康安城西北的群山道,“贼匪也有地盘,我怀疑孟庭晚就在这三处之中的一处。黄泥鳅被擒,这些人可能会搬家,但也不会离贼窝太远,咱们派人逐一探查,必有收获。” 裘叔点头,“少爷只管安心在千牛卫中历练,此事交给老夫。” 便在这时,站在门外的姜财扬声道,“少爷,郭将军和郭少爷来了,二爷请您去前厅。” “好。”江凌将地图交给裘叔,先把妹妹送回姜家后院,才去前院见郭静平和郭南雄。 郭静平夸奖江凌一番,让他与儿子去外边玩后,压低声音与姜二爷道,“二哥也得着信儿了吧?今日后晌,太监总管杨奉带着一帮人去了千牛卫大营,说下个月大皇子和二皇子会入千牛卫大营随军操练,平西侯邓继良随行。” 姜二爷点头。 郭静平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哥,你说万岁这是……” 姜二爷把郭静平胡子邋遢的大脑袋推开,“各府都能把儿子送去营中历练,万岁当然也能。” “可是……”他们是皇子啊! 姜二爷靠在椅子上,“可是什么?千牛卫是天子近卫,在千牛卫大营中,两位皇子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那不能!”郭静平头摇成拨浪鼓。 “这不就得了。”姜二爷说罢,叹了口气。 “二哥叹什么气?” “与皇子走得太近,就离死不远了。”姜二爷认真叮嘱郭静平,“不管别人怎么做,你能离两个皇子多远就离多远。” “小弟明白。”郭静平认真记下,又犯难道,“凌儿怕是躲不开了,二哥一定要跟他言明利害,让他时刻警醒着。” 不是“怕是”,而是“肯定”。待郭家父子走后,姜二爷把儿子叫到近前,把事情跟他细细说了。 江凌也吃了一惊,定了定神道,“难怪白城和秦成碧、杜长阳要留在羽林卫中。” 姜二爷道,“其他几个都去?” 江凌点头。 姜二爷一下轻快了不少,“康月良、黄剑云和柴林棐都跟皇家沾亲,有他们在,你就不会太扎眼。二郎的话……让他留在羽林卫吧?” 以姜二郎的军功,可正式入营任百夫长。江凌点头,“二哥留在羽林卫比去千牛卫合适,父亲放心,儿清楚自己的位置,儿是去跟着平西侯和千牛卫众将军学本事的,绝不掺和朝事纷争。” “不是你想不想掺和,你跟他们站在一块,就已经掺和了。”姜二爷向儿子传授要领,“遇到避不开的事,你就装怂装糊涂,这还不行就装病装梦魇,到时你郭叔会给爹送信儿,爹立刻去接你回府。你别觉得这样丢人,你看朝中阁老,哪个不是装病、装怂、装糊涂的高手?” 江凌受教,“是,儿记下了。” 姜二爷盯着儿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叮嘱道,“去了千牛卫别再伤着脸,千万别信那些大老粗说的脸上有伤才是真汉子的屁话,脸上有疤只会变丑。” 江凌…… “是。” 章节目录 第744章 斩草除根 姜二爷说罢,又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应天水匪巢穴内的真实情况为父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朝廷派禁军剿灭为祸一方的水匪,是值得夸耀的功绩,应天府贴了告民公示,但公示上并未提及在水匪山牢中救出的三十二名女子,但是在上报朝廷的公文中却将这一情况写得明明白白。 女子视贞洁重于生命,姜二郎救出三十六名被囚禁的女子后,有四人万念俱灰,直接撞石自尽。江凌和康月良、姜二郎商量之后,决定偷偷将这些女子送下山妥善安置,是以公示上只有灭匪多少、活捉多少、缴获赃物多少,却没有提及这些女子。 江凌如实道,“这不是儿一人决定的。” “但这主意是你提出的,这份功劳就该归在你的身上。你杀敌勇猛、对落难百姓心怀慈悲,这是好事。”儿子能提出妥善安置被救出的女人,而不是用她们邀功,这让姜二爷感到惊喜和欣慰,更不准他谦让。这是儿子拼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抢走,“你放心,这件好事一定会上大天听,被万岁知晓。有了这个好口碑,你回肃州时就能多一份依仗。” 江凌被父亲说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又道,“儿刚杀上山寨时,没有下杀手,想着多捉几个活的。发现山牢之中的惨状后,儿才开始刀刀要他们的命,才会冒险去捉匪首黄泥鳅。” “好样的!”姜二爷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随后惋惜道,“可惜黄泥鳅死了,否则用刑撬开他的嘴,肯定会大有更大的收获。” 江凌没将他已从黄泥鳅口中得知京畿和应天匪寇分布图的事情告知父亲,因为父亲身在官场身不由己,告诉他也会给他添麻烦。不过有一件事,还是要告诉父亲的,“我们下山时,押着黄泥鳅的是应天府厢军,若不是他们故意松懈,黄泥鳅不会有机会自尽。” 姜二爷愣了一下,继续道,“匪内做大,必是衙中有人。御史台和吏部昨晚会得知此事,然后派人去应天府追查,至于他们揪出的是幕后黑手还是替罪羊,就看哪方道行高了。这事儿与咱们无关,你早点回去歇着……对了,这几日晚上可梦魇着了?” 江凌斩钉截铁地答道,“没有。” 姜二爷颇为遗憾地哦了一声放走了儿子,去寻大哥和三弟商议二郎的安置。 姜松得知两位皇子要入千牛卫,也吓了一跳,“皇子掌兵权是大忌,万岁此举着实耐人寻味。” 姜二爷推测道,“万岁春秋正盛,孔风阁和叶清峰都对万岁忠心耿耿,万岁让两位皇子入千牛卫历练,一方面是为了历练儿子,另一方面应是为了震慑秦天野。” 姜槐不解,“二哥,这怎么震慑?” 姜二爷自认对万岁的心思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肃州之乱,根源在左武卫。大皇子是正宫嫡子,如果肃州之乱真到了必须出兵镇压的时候,万岁让大皇子代父出征,军心必能大振。” “有道理!”姜槐点头,然后又挠头道,“秦天野这么往死里折腾,到底是为了啥啊。” 姜松道,“他必有他的理由,这里边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事,这就不是咱们能猜透的了。” 上头的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姜二爷回归正题,“我想让凌儿去千牛卫,二郎正式入羽林卫,大哥、三弟觉得如何?” 姜松点头,“千牛卫为是天子近卫,就算二郎去千牛卫历练,将来也不可能留在千牛卫中,还不如让他趁着有军功在身,在羽林卫中谋个正经差事。只是让凌儿独自去千牛卫,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姜二爷笑道,“康月良、黄剑云和柴林棐也去千牛卫,有他们相互照应着,凌儿应无事。” 姜松高兴道,“羽林卫中数月相处,能让凌儿与朝中一品功勋贵胄之子有了深交,这对他将来的发展大有裨益。” 姜二爷提醒道,“不只是凌儿,二郎这几个月也与他们相处得不错。” 姜槐感慨道,“没想到咱们府里这些孩子,第一个入仕的居然是二郎。二哥,以二郎的军功,能得个什么差事。” 姜二爷开心道,“我问过翰之,他说至少也是个百夫长。” 百夫长,顾名思义,就是统率百人的武职官。姜松担忧道,“二郎才十六岁,他能震得住一百人?” “大哥,二郎能持刀灭掉四个悍匪,就能震慑得住一群没杀过人的官兵。”杀过人跟没杀过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姜二爷对此最有发言权,“二郎在羽林卫中历练几年,到二十岁时怎么也能升到六七品,到时候我再把他调到五成兵马司当差,他这辈子,不用咱们操心了。” 儿子能有这么好的出路,姜松当然高兴不已,“二郎跟我说,因为凌儿派了两个人专门帮他挡刀挡箭,他才能一门心思地杀敌,我都不知该怎么感谢凌儿才好。” 姜二爷笑道,“那臭小子虽然天天板着一张冷脸,但他的心可不冷,谁对他好他心里清楚着呢。他肯帮二郎,必定是因为二郎也帮过他。大哥,孩子们的事儿咱们不掺和,让他们自己倒腾去。” “好,好。”姜松连声应下,“孩子们能守望相助,一家子能和和美美,再好也不过如此了。” 姜槐嘿嘿道,“我那俩臭小子长大了,想读书有大郎和筝儿女婿帮着,想习武有凌儿和二郎管着。这么一想,小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变轻了不少。” 姜二爷板起脸,学着大哥的架势和口吻道,“觉得胆子轻了就再生几个,把分量补上。” 姜槐被二哥逗得哈哈大笑,姜松也被没正行的二弟气笑了。 江凌回到西院,裘叔已在房中等候多时。见少爷回来了,裘叔给他斟茶后,问道,“黄泥鳅的幼子,少爷如何安置的?” “杀了。”江凌答得异常干脆,随后叮嘱道,“这件事不要告诉妹妹,若她问起来,就说我将孩子送给了山里的寻常猎户。” “斩草必除根,少爷做得对,请少爷放心,六姑娘绝不会知晓此事。”裘叔说罢,指着地图上牟中与太康之间的山脉问道,“少爷未向黄泥鳅追问四姑娘山的情形?” 江凌答道,“问了,他只说四姑娘山中没有匪寇,再问便不肯讲了。” 没有匪寇,但可能有别的。裘叔眼睛一转便有了主意,“四姑娘山中必有蹊跷,咱们让人透消息给仁阳公主?” 江凌点头,“让她去当马前卒再合适不过,秦家庄那边可有消息?” 章节目录 第745章 心上人 提到秦家庄,裘叔脸上莫名有几分复杂,“少爷,书夏与那管事的媳妇斗得你死我活,就在前几日书夏演了出苦肉计陷害管事媳妇,管事一怒之下把媳妇休了。少爷知道书夏用的什么苦肉计?” 握起银枪的江凌想都不想地问道,“孩子?” 裘叔感慨道,“书夏够狠,那孩子也够命大。等少爷成亲后若想纳妾,万不能挑书夏这样的。” 还不等少爷发火,裘叔又笑道,“纳妾的事先不提,少爷今年十三,该订亲了。不知少爷相中了哪家姑娘,若您不好意思跟二爷和二夫人说,不妨告诉老夫,老夫替您去禀告二爷二夫人如何?” 跟义父说了,他会把妹妹嫁给自己,还是大发雷霆抽自己一顿?江凌抿了抿唇,提枪往外走。 裘叔见少爷这般模样,立刻将地图揣进怀里,笑呵呵追了出去,“少爷心里有人了?不知是哪家姑娘,老夫可认得?” 江凌扫了一眼裘叔,冷声道,“我让您老盯着那庄子,不是看他们如何内斗。” “老夫明白。”裘叔一本正经躬身应下,目送少爷去了前院,才乐呵呵地问躲在亭柱后的书秋,“书秋姑娘怎过来了,可是六姑娘有何吩咐?” 书秋笑嘻嘻地提着包袱凑上来,“两位姑娘让奴婢给少爷送新作的夏衫。裘叔,少爷真有心上人了?” 裘叔一本正经地摇头,“少爷的事,咱们不可乱猜。” “是,奴婢明白。”书秋立刻会意,一本正经应下后飞快跑了。 看她的背影都透着兴奋,裘叔捋须笑出了声,自己方才问少爷的话,让少爷乱了方寸,连走过来的书秋都没瞧见,看来少爷已经开窍了,只不知六姑娘什么时候开窍。康安城优秀的少年郎数不胜数,六姑娘能相中少爷吗? “裘叔。”寡言少语地姜财也忍不住凑了上来,“少爷有心上人了?” 黑灯瞎火的,脸上带着十字疤的裘叔笑起来格外狰狞,“你天天跟在少爷身边,少爷有没有心上人你不知道?” 啊?姜财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拧巴了,“莫非……不能吧,少爷怎么可能看上营中……” 裘叔一趔趄差点摔倒,他立刻抓住姜财的衣裳把他拖进入房中,严厉问道,“你说什么?!” 姜财被裘叔吓到了,连忙道,“您老莫急,某也只是胡乱一猜。” 裘叔板着脸道,“你想到了什么,都讲出来。” 姜财不敢隐瞒,如实道,“羽林卫营中有上百名洗衣妇,少爷和诸家公子入营后,这些洗衣妇借各种机会接近他们,想借此脱离苦海。据某所知,只有杜长阳收下了两个。” 大周军营里不只有男子,还有随军的洗衣妇,这些人中只有少数是自愿进营的,大多数是获罪之家的女眷。洗衣妇们白天充当洗衣、做饭和洒扫的杂役,晚上陪酒侍寝,当然,侍寝是被明令禁止的,只是暗地里仍难杜绝。有些容貌不错的洗衣妇为脱离苦海,会主动依附于营中将领,求其庇佑。江凌等八位少年郎涉世未深,又多来自勋贵之家,自然会成为洗衣妇们妄图依附的对象。 裘叔又问道,“有人盯上了少爷?” 姜财点头,“有四个,都是郎超坑杀肃州百姓一案后被查处的原羽林卫将领女眷,白将军下了严令,不准营中将士欺辱她们。这四人虽百般讨好、接近少爷,但少爷从未拿正眼看过她们,再说少爷才十三岁,应该还没动那个心思。” 裘叔这才略略安心,“应不会。” 正准备安歇的姜留见书秋呼哧呼哧地进来了,便问道,“跑这么急做什么,衣裳送到了?” “送到了。”书秋回完话,努力闭上自己的嘴退到外屋。 姜留见她那样子,笑嘻嘻地与姐姐道,“这丫头一定是听了什么闲话,姐看她憋得难受的样子。” 姜慕燕点头,“书秋现在稳重多了。”若搁在以前,她必会不管不顾地讲上一通。” 稳重多了的书秋,正抓耳挠腮地难受时,被她娘拖去了厢房。赵奶娘板着脸问道,“你这是什么样子!” “娘……”书秋拉着她娘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女儿刚不是去任府给少爷送衣裳吗?您猜怎么着?” 赵奶娘瞪了闺女一眼,“有话快说!” “少爷有心上人了!” 赵奶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回事?你一字不差地给娘讲一遍。” 书秋立刻巴拉巴拉地讲了一通,“女儿看少爷那架势,肯定是动心了,就是裘叔的嘴太严实,女儿没问出是哪家的姑娘来。” 少爷有心上人了?这真是……太好了!欢喜的赵奶娘忍不住给了女儿一巴掌,“这事儿你跟姑娘讲没?” 书秋被她娘打得一趔趄,立刻站直了回道,“那自是没有,请娘放心,女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赵奶娘…… 书秋疑惑了,“娘,女儿该跟姑娘说吗?” 赵奶娘忍了忍,“还是……别说了,不过你可以跟芹白说一说。” 书秋眨巴眨巴眼睛,就凭芹白那张嘴,她知道了不就等于姑娘知道了吗?娘这是啥意思? 第二日用罢早膳,江凌陪着妹妹出门转铺子,在马车上时,江凌发现妹妹总拿眼睛偷瞄自己,便问道,“留儿想说什么?” 姜留立刻挪到哥哥身边,仰着小脸十分八卦地问,“哥,你有心上人了?” 江凌的心一颤,勉强稳住心神问道,“你听谁说的?” “厚叔。” 江凌…… “哥,有了吗?是谁啊,我认得吗?” 江凌望着妹妹,莫名觉得有些无奈和委屈,他也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就是心里很不难受,很憋屈。 见哥哥这副模样,姜留的桃花瞳一下就瞪圆了,气势汹汹问道,“莫非你中了哪个姑娘的圈套,被逼得非娶她不可?” 这都哪跟哪啊……江凌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我有那么傻么?” 姜留摇头,没有就好,吓死她了。 江凌看她小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忍不住问道,“留儿有心上人吗?” “没有。”姜留答得异常肯定。 江凌稍稍放心,又忍不住追问,“为何没有?” 这个嘛……姜留也不瞒着哥哥,愁眉苦脸如实道,“就……没一个能看得过眼的。” 章节目录 第746章 想歪了 厚叔都得到消息的事,姜二爷当然也听说了。待闺女和儿子晌午回来后,姜二爷把儿子提到书房,板着脸问,“你居然相中了羽林卫大营中的洗衣女?” 江凌被这口飞来的大锅差点砸出一口血,“儿没有!” 姜二爷紧盯着儿子问道,“真没有?” “没有!”江凌气得小棕脸变成了红棕色,“父亲听谁说的,儿找他去!” 姜二爷提了一上午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没有就好,为此事斤斤计较就显得不够大丈夫了。” 江凌…… 姜二爷喝了口压惊茶,又上下打量儿子一番,压低声音问道,“你可……” 不待父亲问出口,江凌便斩钉截铁的回道,“儿没有!” 姜二爷挑眉,“你个臭小子,你知道为父想问什么就没有?” 江凌头铁地道,“不管父亲问什么,儿都没有。”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姜二爷把儿子按在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茶看着他吃了,才咳嗽一声,翻眼睛仔细回忆妻子帮他找的那段绕口的话,语重心长地默诵道,“阳者,卫外而为固也。故少年若心有妄思,或外有妄遇,以致君火摇于上,相火炽于下,则水不能藏,而精随以泄。求治则尤当以持心为先,然后随症调理,自无不愈。你可明白了?” 没想到父亲竟会跟他说这些,江凌脸都听得要冒烟了,握紧拳头咬牙道,“儿没有!” 他这模样,可能是真没有。姜二爷轻松许多,“你现在还小,别听秦成碧、杜成阳他们胡说,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更不要被繁花乱柳迷了眼。等过几年你长大了,你祖父、为父和你母亲自会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 江凌耐心听父亲唠叨完,才重申道,“儿未报家仇之前,绝不娶妻。” 儿子明后年就要去肃州报仇了,五年之内怎么也能大仇得报,到时还不满二十,再娶妻也不晚。姜二爷点头,决定与儿子再聊深一些,“好,依你。当年若不是你祖母逼着,为父也不会那么早娶妻,你也见过原先在为父身边伺候的秋雨和海棠了吧?你觉得她俩容貌如何?” 江凌僵硬点头。 “那是你祖母为为父安排的通房,可为父从未碰过她们。你知道为什么?”姜二爷停了停,见儿子低着头不吭声,便知他不好意思了,便继续道,“为父少时体弱,一直将强身健体放在首位,强身健体不只是日常操练,还要固本守阳。为父成亲之前,虽常去清平江游玩,但却从不在清平江过夜,也是这个道理。” 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江凌便想借机揭开在心底压了多年的困惑,站起躬身行礼问道,“父亲,儿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终于开始了!姜二爷坐得笔直摆出慈父地样子,可他觉得这样还是气势不够,又抬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暗道自己该蓄须了,“想问什么尽管问,为父知道的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凌问道,“多谢父亲。儿想知道父亲当年为何会……倾心柳如烟?” 噗——泄了气的姜二爷瞠目结舌地望着儿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凌坚持道,“儿就是好奇。” “嗯……” “呃……” “那个……” 姜二爷吭哧几声,干脆说了实话,“坊市间那些话,多是以讹传讹。为父与她并未见过几面,话也没说过几句。不过我那时十五六,正是知好色则慕少艾的年纪,就觉得她……长得还……蛮顺眼的,便想着既然要娶妻,当然要娶个顺眼的。当然,婚事要由父母做主,柳家把她许给了刘承,你祖母也为为父订了亲,之后为父也从未纠缠过人家。你若不信……” “儿信。”江凌用力点头,然后鼓足勇气抬起头问道,“父亲,您觉得儿长得可还顺眼?” 啊,哈? 姜二爷完全被儿子问得蒙圈了,见儿子无比认真又带着十分忐忑地望着自己,姜二爷便昧着良心道,“你三庭五眼生得自是不差。” 江凌追问道,“儿哪里让父亲觉得不好?” 这个……姜二爷如实道,“你哪都好,就是面冷了些,脸黑了些,话少了些。不过男子拼的是本事,长成你这样也够用了。” 不够,因为妹妹也想选个看得过眼的,既然如此,他以后要面色柔和些,脸白一些,话多一些。其实他在妹妹面前话挺多的,也从不板着脸,所以妹妹应该觉得他挺顺眼的吧? 看着满腹心事的儿子,姜二爷忽然感觉十分地不妙,“凌儿你跟爹说实话,你不会喜欢男子吧?!你看上谁了?” 你告诉爹,爹立刻去打死他! 江凌一下就跳了起来,“儿没有,绝没有!” 姜二爷也被儿子吓得跳了起来,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姜二爷越想越不妙,可又不敢往深里问,只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慰道,“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吃饭,吃完饭为父送你去千牛卫大营。” 千牛卫大营里都是男子,有几个还长得挺好的……走在前头的姜二爷越想越发愁,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姜慕容夫妇还在东院住着,姜慕筝如今也还住在西院,饭也跟着西院一起吃。心思细腻的姜慕筝发觉二叔和凌弟都怪怪的,她立刻打消了把弟弟叫过来一起用饭的年头,寻了个由头向二婶请辞,去外院找二弟。 姜慕燕也觉察到了父亲和江凌的不对劲儿,本着非礼勿问的原则,她只一声不吭地坐在桌边用饭。姜留桃花瞳则在父亲和哥哥之间滴溜溜转来转去,琢磨着爹爹干了啥,竟能把哥哥惹成这样。 雅正看着便知父子俩谈崩了,便含笑说起姜平蓝买下院子后的修缮琐事。这是一个除了小悦儿外,大家都能参与进来的话题,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饭后稍歇,姜二爷就把儿子送去了千牛卫,回来后他依旧心事重重的。姜留把爹爹拽到没人的地方,小声问道,“爹爹跟哥哥说了啥,为啥哥哥走的时候笑得那么渗人?” 正心里有苦说不出的姜二爷俯身小声问女儿,“府里的闲话你可听说了?” 姜留点头,“听说了。” “那你问你哥没,他说没说心仪哪个‘姑娘’?” 姜留摇头,“我哥后来跟我说,他在府外没有心仪的姑娘。” 没有心仪的姑娘?那不会是真的是…… 姜二爷肩膀都耷拉下来了,难怪儿子府里连个丫鬟都不要…… 姜留被爹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了,抬小胖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爹爹,你究竟跟哥哥说了啥?” 姜二爷回神,直起身用扇子狠狠敲了两下光洁饱满的额头,随后仰天长叹道,“爹对不起任家啊!” 这都是哪跟哪啊,怎么就对不起任家了?姜留更迷糊了。 章节目录 第747章 容貌、人品 裘叔见到像霜打了似的姜二爷,吓了一跳,“二爷您这是怎么了?” 姜二爷白了裘叔一眼,摊在椅子上责问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这段日子你怎么照顾凌儿的?” 虽不知姜二爷说的是那件事,但并不妨碍裘叔认错,“老夫进来忙着府中琐事疏忽了少爷,请二爷责罚。” 他这么一讲,倒让姜二爷不好再说什么了,摆摆手道,“关上门,让人去门外守着。” 裘叔立刻命延平等人到门外守候,才压低声音问道,“二爷请吩咐。” 吩咐?爷吩咐你一句,我儿子就好了?!姜二爷盯着裘叔脸上的伤疤看了一眼,心中十分难受。这件事他不能和大哥说,不能和妻子说,也不能跟小闺女说,只能裘叔讲,“你可知道……” 裘叔压低身形,又靠近了些。 “凌儿好男色?” 啊?!裘叔被姜二爷问得目瞪口呆。 姜二爷又烦恼地长叹一声,裘叔果然不知道啊。 裘叔定了定神,打量姜二爷的脸色见他不似在打诳语,便小心翼翼问道,“二爷如何知晓的?” 姜二爷立刻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晌午时,凌儿问我他长得可还顺眼,我说他不够顺眼,他就十分难过,患得患失。正常的男人,会在意这个?” 裘叔…… 少爷不在乎,可您在乎,您家六姑娘在乎啊!您说少爷不够顺眼,少爷不难过才怪,裘叔笑问,“二爷,老夫私以为,少爷在意容貌不是好男色,而是另有原由。” 姜二爷追问道,“什么原由?” 裘叔不好越俎代庖,只得顺手捻了一个理由,“少爷没日没夜地勤学文武艺,想得就是尽快回肃州报父仇……” 姜二爷抬手制止裘叔继续讲下去,“别扯这么远,说重点!” 裘叔含笑,干脆道,“少爷以为您能入万岁的眼,首先是因为容貌,其次是因为您的品行,少爷担心他入宫面圣时能否顺利博得万岁信任,所以才会患得患失。” 原来是因为这个?精神气儿肉眼可见地回到了姜二爷身上,“这傻孩子!” “少爷虽看着老成,实则年纪和心智都还小。”裘叔道。 “万岁又不是没见过他,他想入万岁的眼不能靠容貌,得靠他的本事和他老子我。” 裘叔…… 姜二爷揽袖倒了杯茶,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扬声吩咐道,“宝儿!” “在。”门外的姜宝扬声应了。 “去书房把取爷吃点茶的家伙式来。”姜二爷吩咐罢,又对裘叔道,“裘叔最近没去茶楼,进来康安又增了一种新鲜的茶,滋味很是不错,待会儿你也尝尝。” 姜宝很快便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了,裘叔见托盘上放着一个稍大的茶盅,一把手掌大的类似刷锅用的炊帚,一碟冰块,一碗牛乳、一碟砂糖。 姜二爷兴致勃勃地卷起衣袖,先将少许泡好的茶放入茶盅中用小炊帚捣动十数次,然后再添茶,再捣,眼看着茶都被捣出厚厚的白色泡沫,姜二爷才停住,取过干净的琉璃盏,依次放入糖、冰块、牛乳,最后将捣出泡沫的茶缓缓倒入琉璃盏中,直到泡沫浮出琉璃盏才停住,将茶推到裘叔面前,“请。” 琉璃盏底层是白色的牛乳,中层是红色的,顶层是白色的泡沫,且不说味道如何,起码观之赏心悦目。裘叔谢过,双手端起琉璃盏轻嗅又饮了一口。嗯……味道有点怪…… 姜二爷兴致勃勃问道,“如何?” “好茶!” 看着裘叔脸上抖动的伤疤,姜二爷觉得有些扫兴。若想品此茶,须得泛舟江中,再添两个美人弹唱助兴方可品出其滋味,改日约上翰之同去。姜二爷慢慢品了一盏,又吩咐道,“你这几日出去转转,在内院添几个丫鬟和负责洒扫的婆子。” “是。”裘叔明白,二爷还在担心少爷可能好男色之事,便转开话题道,“二爷,白三爷快回来了吧?” 景隆五年八月,相翼侯三子白晅领恩旨,赴衢州任通判,算着日子也快期满返程了。 姜二爷点头道,“他八月启程往回走,九月下旬该入京了。” 裘叔与姜二爷商量道,“二爷,老夫想派人去杭州罗老爷子的马场买回几匹优良种马,跟随白三爷一起返回,二爷觉得可妥当?” 前太仆寺少卿罗旭书与姜二爷的父亲是故交,姜二爷的得胜和江凌的青龙都是从他的马场里选的,他那里好马可不少。江凌买下的马场需要补充优良种马,从罗老爷子的马场买进再随着白晅一起回来,确实可行。 姜二爷点头,又提醒道,“白三那里我说一声就成,但罗老爷子那边,恐怕你得备足了银子,他的马可都不便宜。” 这是自然,裘叔照着姜二爷的手法,给他冲了一盏不伦不类的茶递上,“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老夫已备足了银子,待您写好书信后,就派人赶往杭州。” 凌儿返回肃州,需要多准备几匹好马。姜二爷吩咐道,“取笔墨!” 得了二爷的书信后,裘叔晃悠到内院花园,待六姑娘与管事议完事后,他整了整衣衫走了进去。还没从正事中抽回心神的六姑娘,小脸还绷得紧紧的,抬头看过来时,裘叔竟觉得她比二爷还耀眼。 姜留缓缓回神,请裘叔落座,笑问道,“您老怎么来了?” “白三爷九月下旬将返回康安,老夫请二爷写了两封书信,一封给前太仆寺少卿罗老爷子,一封给白三爷。”裘叔将书信递上,继续道,“姑娘您看,派谁南下合适?” 姜留展开书信看了一眼,便赞叹道,“我爹的小篆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裘叔…… 姜留陶醉片刻,才道,“选马是大事,得派懂马的人去,回来的路上虽与白三叔同路,但咱们也得有高手随行。让马场的二管事骆斌、鸦叔和呼延叔去。骆斌是相马的行家,呼延叔和鸦叔曾跟随父亲去过罗家马场,白三叔也认得他们,见面好说话,您老觉得如何?” “还是姑娘想得周到。”谈完正事,裘叔笑问道,“这两日,府中都在议论少爷有心上人的事,老夫不免有些好奇若姑娘选婿,会以才华人品为重,还是以容貌为重?” 冯子进出海迟了半年还没归来,半堂香急需补冲上好香料,姜留正想着要不要派半堂香的管事一起南下,听裘叔跟她闲聊,便随口回道,“自是选容貌人品俱佳的。” 不愧是二爷的爱女,裘叔捋胡须笑了。 章节目录 第748章 姜大郎失踪 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花了八十余两银子,柿丰巷西口焦家老宅被修葺一新,待房内墙面的白灰和门窗上的水漆干了后,姜平蓝赶在中元节之前带着女儿搬进新宅。李正秋在岳父的引荐下拜入大儒李德山门下,带着妻儿到李德山所在的靖善坊赁屋居住,静心读书,为两年后的秋闱做准备。邵承允也跟着搬出姜家,不过他没有跟着表哥表嫂去靖善坊,而是在姜家南边的永平坊买了一处不大宅子落脚。 他们都搬走后,姜家仆从们便在陈氏嗷嗷叫地催促下,开始为下月姜大郎的亲事做准备,姜家四姐妹则掰聚在一处,算着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哥上一封书信说能在七月二十之前回来,今天是七月十四,大哥也不知走到哪了。”姜慕锦一边说,一边用剪刀剪冥钱。中元节是祭祖的时日,冥钱是祭祖必备用品。往年这些东西都是大伯母准备,今年被摊派到了四姐妹头上。 “应该快进京畿了吧。当!当!当!”年纪最小却力气最大的姜留用铁模子敲出一摞打孔纸钱,书秋立刻取走,再给姑娘放上一摞。 正在折纸元宝的姜慕筝道,“大哥从怀庆府往回赶,只要不遇大雨,肯定能在二十之前到康安。” “当!当!当!”姜留刻完最后一摞草纸,将铁模子放下,书秋立刻递上布巾给姑娘擦手,然后递上一杯解暑茶。 姜慕锦看六妹妹喝茶,也觉得渴了,放下剪刀让书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问道,“怀庆府在康安哪边啊?” 用细毫笔蘸着朱砂画河灯的姜慕燕回道,“应该在西北边吧。” “是在西北边。”姜留说完心中便是一咯噔,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道,“我去找趟裘叔。” 姜留管着铺子和府里许多事务,她去找裘叔没什么奇怪的,三个姐姐依旧在房中安心画河灯、剪冥钱、折元宝。 姜留快步到了裘叔院中,问道,“裘叔,我哥带回来的地图呢?” 裘叔立刻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地图,递给姜留。姜留展开地图,很快就找到了大郎哥书信上所写的怀庆府修武县。她将手指点在修武县上,沿着地图上的官道向东南走,经过武陟,到达原阳。原阳入京畿后便有一个哥哥用朱砂圈出的圈,这里有匪患! 姜留抬眸问裘叔,“此处可派人查探过了?” 裘叔摇头,“尚无,老夫先派人探查的是太康县内的几个点。” 姜留的手又沿着官道,经过原阳、中牟到达太康。孟庭晚是在太康逃走的,裘叔先查太康内的匪窝毫无问题。姜留言道,“我大哥这几日要从修武县返回康安,我怕孟庭晚会对他不利。” 姜大郎与四个同窗出游,仆从随护过三十人,走的都是官道,按理说应不会出事。不过,若孟庭晚真掌握着一队人马,又得到了姜大郎将在他的地盘上经过的消息,必定会出手。 裘叔立刻道,“为防万一,老夫立刻安排派人去接应大少爷?” 姜留点头,“多派几个人,即刻出发。” “好。” 姜留略思量,又道,“将书夏和她的孩子牢牢看住,万一我大哥有事,这孩子应能派上用场。” 裘叔点头,“老夫这就安排。” 虽然没有任何消息,但姜留却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她抬眸问裘叔,“若我大郎哥落在孟庭晚手里,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裘叔捋须,言道,“以孟庭晚的性情,他会折磨大少爷、折磨姜家人,折磨够了才下杀手。” 孟庭晚太了解姜家了,他知道姜大郎是被祖母和伯父、父亲寄予厚望的嫡长孙,抓住并折磨姜大郎,一定会让姜家人肝肠寸断。姜留只盼着他没有这个实力,或者没有注意到大郎哥的行踪。 但事与愿违,裘叔派出去接应姜大郎的人第三日便送回消息,他们在修武和武陟并未发现姜大郎行踪! 姜松吓得跌在椅子上,颤声道,“大郎做事沉稳,他便是有事改道,也不会不给咱们送信。” 一定是出事了!姜槐立刻望向二哥。 姜二爷心中也慌,他立刻道,“跟在大郎身边的四个人都是咱们府里一等一的好手,就是遇到事情他们也能抵挡一阵,咱们先别慌,一定不能让母亲和大嫂知晓此事。三弟。” 姜槐立刻站了起来。 姜二爷道,“你立刻派人去与大郎同游的几个人家里打听一下,看他们那边可有消息。” “好。”姜槐立刻出去了。 姜松定了定神,言道,“我与怀庆知府管悦和同科,也曾书信往来,我现在立刻给他写信。” 姜二爷点头,又问裘叔,“您老可有良策?” 裘叔言道,“为今之计,要先探知大少爷的下落,老夫已将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 消息往来传递太慢了,姜二爷站起身道,“若真是孟庭晚下的手,他最恨的人是我,我去了他必定会主动现身!我即刻赶往修武,大哥在府中主持大局。” “二弟咱们还是……”姜松担心儿子,也怕二弟落入险境。 “大哥放心,小弟有分寸。我现在就去向府尹大人告假出京,明日你再将小弟出京办差的消息告诉母亲。”姜二爷立刻吩咐姜猴儿和姜宝,“猴儿留下,宝儿备马,随我出京。” 姜松抬手都没能拉住二弟的衣袖,眼睁睁地看他快步走了。裘叔安慰姜松道,“二爷是身怀大气运之人,不会出事的。二爷亲自前去,必能带着大少爷平安归来。” 姜松立刻道,“劳烦您老多派几个人保护我二弟,一定不能让他出事。” 裘叔拱手,快步向外走去。 此时时辰尚早,张文江还未到京兆府办公。姜二爷奔向张文江的府邸告假,张文江不放心让他独自前去,派京兆府武功最好的六个捕快随行保护,又叮嘱一番才放他出去。 待六个捕快到位后,姜二爷立刻带人骑马出金光门,见裘叔派出的人手已骑马在城外等候,姜二爷扬起马鞭刚要喊出发,却见众人之中闪出一抹绿色。芹青竟骑马带着他的宝贝闺女,混在了人群中! 章节目录 第749章 盘沟河 心急火燎的姜二爷瞪圆桃花瞳,怒道,“你跟来做什么?胡闹!快回去!” 从未见过二爷发火的芹青吓得一哆嗦,城门边的百姓也吓了一跳,纷纷琢磨这是出了什么事。 姜二爷也觉得自己声音大了,催马上前低声道,“乖乖回府,为父很快就会回来的。” 姜留主意已决,“若爹爹不带女儿一起去,等您出发后,女儿再点人手出发!” 父女二人双目厮杀片刻,姜二爷败下阵来,一甩马鞭子喝道,“出发!” “驾!” “驾!” 姜二爷一马当先,众人立刻催马跟上,芹青也催马跟了上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铺面而来,姜留将准备好的薄纱往脸上一罩,大声道,“追上去!” “是!”芹青扬鞭催马,冲了上去。 由康安至修武,共两百五十余里。启程之后,姜二爷几番回头,实在不放心让芹青带着闺女,便干脆将她拎过来放在自己的马鞍之上。姜留到大周五年,还是第一次这么急着赶路,起初几十里她还受得了,但后来被颠簸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全凭意志力坚持着。 姜二爷看得心疼,干脆用披风做成兜子,把闺女兜住系在背后,继续赶路。被爹爹当行礼放在包袱里虽然有点丢面子,但快散架的姜留哪还顾得上面子,她只怕累着爹爹,“爹爹背女儿一会儿,就换旁人吧。” “不用,爹不累。”闺女大了,让仆从背着算怎么回事儿!姜二爷气得抬手拍了她一巴掌,在驿站换马之后,继续赶路。 从晨曦到日落西山看不清路,他们共换了四次马,奔出一百五十余里路。姜二爷下令留宿路边官驿,把闺女递下马,自己却不肯下马。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姜留立刻唤道,“宝叔,卢师傅。” 机灵的姜宝一眼就明白了,立刻与卢定云上前,抬手把二爷从马上搀扶下来。姜二爷先下马之后,腿都站不稳了。不过他不肯承认自己腿疼,只抱怨道,“留儿你太重了,压得爹爹背都直不起来了!” 看着爹爹直哆嗦的腿,姜留只剩下心疼了,“都是女儿不好。” 一行人入客栈梳洗后,累瘫了的姜二爷用饭之后便躺平了。路上迷迷糊糊睡了几觉的姜留展开地图,叫过众人议事。 姜留指着地图对京兆府捕快白鲁道,“此处已是原阳地界内,我大哥可能已经到了这里,白叔是京兆府最好的捕快,找人比我们在行。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是我打听出来的山匪营寨所在,劳烦您二位与姜宝想办法去探一探。” 白鲁低头看着地图上圈出的三个圈,诧异道,“六姑娘是从何处得知这里有山匪的?” 姜留没说实话,“不敢瞒白大叔,我让人花银子从孤月楼买的消息,您可知道孤月楼?” 孤月楼是大周有名的镖行,白鲁自然听说过,“既然是孤月楼给的消息,应该差不了,某这就去。” 姜留叮嘱道,“辛苦白大叔了。咱们此行为的是救人,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动刀子。” 芹青立刻递上一个荷包,姜留双手递给白鲁。白鲁也没客气,接荷包带着几个人走了。 姜留又对卢定云道,“卢师傅,您安排人晚上值夜,派去修武的人到了后,立刻叫醒我。” 卢定云领命,然后道,“姑娘也累了一日,快回房歇息吧。” 姜留点头,带着芹青走了。 见姜府的人对姜留言听计从,京兆府捕快陈丙银待卢定云安排好值夜和喂马的琐事之后,忍不住问道,“卢大哥,你们府里这位六姑娘,跟别府的姑娘真不一样。” 那是自然,六姑娘不只是二爷和少爷的掌中宝,还是府里的顶梁柱,一二般的姑娘哪比得了。不过这些话自是不能讲的,卢定云笑呵呵打马虎眼道,“某见识少,不知道别府的姑娘是咋样的。陈兄弟累不?不累的话咱们喝两盅再睡?” 姜留回到房中后,呈大字型瘫在了床上。天知道,她有多怀念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汽车和高铁、飞机…… 芹青拿个一小瓶药膏走过来,“姑娘的腿磨破皮了吧,奴婢给您上点药?” 姜留起身接过药膏,“我自己来,你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累得快散架的芹青点头,直接躺在小床上打起了呼噜。姜留褪去外裤,将清清凉凉的药膏涂抹在被马鞍磨破皮的地方,也躺下睡了。 丑正时分,有人轻轻叩门,芹青立刻警醒,起身到门边低声问道,“谁,什么事?” 班大善在门外报号,然后道,“去修武打探消息的人到了。” 姜留听到声音,立刻起身穿衣下楼。 风尘仆仆的田勇上前拱手,压低声音道,“六姑娘,大少爷一行人十五日确实是留宿在修武县中四海客栈,辰时启程,乘马车出西城门走官道赶往武陟,然后失去了行踪。小人沿途打探,从猎户口中得知,十六日晌午时分,少爷一行人在修武和武陟两县交界的盘沟河边歇息,并从猎户手里买了一只岩羊。十六日夜晚,少爷他们并未在武陟沿官道的客栈落脚,也未曾进入盘沟镇。” 姜留展开地图问道,很快寻找到了两县交界的几条溪流,问道,“哪条是盘沟河?” 班大善上前仔细分辨一番,然后指着其中一条细线道,“这一条,这里是盘沟镇。” 姜留又细细问了班大善一番,才让他下去歇息。她回到房中又掏出一份地图展开对照后,将手落在距离大郎哥失踪地不远的一个圈上,然后用毛笔在另一份地图上圈出此处,吩咐道,“叫醒田勇,让他带人立刻赶奔此处,这里有一窝土匪,大哥失踪八九不离十跟他们有关。” 芹青带着地图去传信,回来后见姑娘还在灯下盯着地图,便上前劝道,“姑娘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还有姜留应了一声,目光还是紧紧盯在地图上不动。 芹青便上前问道,“姑娘在看什么?” 姜留把手指头点在大郎哥失踪不远处的一片山上,“我在想,此处山多河流也多,又邻近官道,怎么会没有山匪或水匪。” 章节目录 第750章 妃红令 芹青抬手捂住嘴小小打了个哈欠,猜测道,“许是那处山丘低矮不能藏人,或是孤月楼给姑娘的消息不准?” 姜留的水湾眉一挑,点头道,“有道理,睡吧。”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饱睡一夜的姜二爷打开房门,便听楼下传来小闺女欢快的声音。 “爹爹,早。” 姜二爷低头见小闺女俏生生地站在摆满美食的桌边,便敛起沉重的心情,精神抖擞地迈步下楼,“早就起来了?” “女儿也是刚起。爹爹快来尝尝这家的豆腐脑,闻着可香了。”姜留亲手给爹爹调了一碗豆腐脑。 姜二爷撩衣袍坐在厅中,端起豆腐脑吃了一口,如实道,“没有巷口的好吃。” 爹爹是个念旧的人,认定了东西就很难改变,这是个很好的习惯,姜留笑弯了眼睛,“嗯。等咱们回去后,让大郎哥给您买豆腐脑去。” “好,你也吃吧,吃完饭咱们继续赶路。”姜二爷浓密的睫毛掩住了心底的担忧,笑道,“莫吃太饱吐爹一身。” “昨晚班大善回来了,他已寻到大郎哥失踪的地界,就在此处往西北五十余里的盘沟镇。”姜留把班大善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父亲,然后道,“今天不累着爹爹,女儿自己骑马赶过去。” “你的腿不够长,踩不到马镫子,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爹带你过去。”姜二爷豪爽地将豆腐脑倒进肚子里,去找班大善问情况。 问明白之后,姜二爷让京兆府的捕快先行一步去只会武陟县衙,请他们派人帮助搜寻侄儿的下落,然后他带着女儿赶往盘沟镇。 姜二爷赶到盘沟镇时,武涉知县刘孟明和厢军指挥使马成国,已顶着烈日在城门外等候,见姜二爷来了,两人带着众人行礼相应。趴在父亲背上的姜留,很是直观地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 刘孟明和马成国的热情,在看到从姜二爷马上跳下来的小姑娘时,转换为了震惊。姜二爷下马,忍着腿疼上前走了几步,抬手虚扶道,“两位大人快快请起。” 刘孟明不敢起身,“卑职得到京兆府传信,才知大人的侄儿在敝县内下落不明,卑职等惶恐不安又心急万分,即刻带人前来,听从大人调遣。” 他这话一说,姜二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二人摆此架势,是想先让自己免了他们失职的罪呢!姜二爷弯腰亲自扶起他二人,真诚道,“事发突然,也怪不得两位大人。” 两人的定心丸刚刚吃下去准备起身,便听姜二爷又道,“本使出京时,京兆府尹张大人千叮万嘱,让本使十日内务必带着五位举子归京,以免万岁惦念。” 万……万岁?两人腿一软又跪在地上。马成国哆嗦道,“大……大人,此时已惊动了万岁?” 姜二爷含糊道,“本使出京之事,当然要告知万岁。我家兄长与怀庆知府管大人有书信往来,家兄说管大人曾提及二位皆为不可多得的良才,所以昨晚得知五位举子是在武陟失踪,本使也着实松了一口气。因为本使相信,以两位大人之能,必能很快查出举子们的下落。” 既然你们是地头蛇,那爷就抬出你们的顶头上司和万岁,就不信你们还敢撒奸耍猾,不尽力寻人! 姜二爷祭出这两柄尚方宝剑,小小的从八品知县刘孟明哪还敢说别的,立刻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卑职便是带人挖地三尺,也要讲五位举子找出来!” 姜二爷含笑道,“那就有劳二位大人了。” 看武陟的知县和厢军指挥使连县衙都不顾上回,便拉着爹爹到路边茶肆内商量寻人之事,姜留心中稍安。 救人如救火,搜救方案很快拟定,刘孟明派衙差去沿途村庄打听姜大郎等人的下落,马成国带着厢军搜山,并派出一队人马随姜二爷赶往盘沟河边的渠下村。 骑马赶了一日半路的姜家父女改坐马车,姜留趴在车窗边,与骑马随行的厢军副将孙太攀谈,“孙将军,盘沟河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憨厚的孙太转头,见容貌英俊的姜谪仙和漂亮得不像话的姜家姑娘都盯着自己,脸立刻就红了,低下头道,“盘沟河是百姓们用十多年挖出的人工河,北通蒋家沟河,南连沁河,为的是引两河里的水灌溉田地。因为河道沿着村子和良田走,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姜留非常捧场地应了一句,然后问道,“除了这次失踪的举子们,渠下村附近可还发生过类似案件?” 孙太下意识地往前望了一眼,吭哧道,“回姑娘的话,某是管着厢军操练的,不太……清楚案子的事。” 那就是有了,姜家父女对了对眼神儿,姜留又问道,“孙将军,咱们武陟的厢军军营在哪,平日里又常到哪操练?渠下村方圆十里内可是你们的操练之地?” 这个……孙太不知能不能说,又下意识地往前看。姜二爷虽不知女儿为何问此事,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孙将军,本地厢军归哪路禁军调遣?” 孙太立刻道,“回大人,归羽林卫。” 姜二爷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妃红色令牌,“本使出京之时,羽林卫柴将军给了本使一块令牌,孙将军可认得此令?” 孙太连忙点头,“这是左羽林卫的妃红令,可凭此令直接调用五百以内的羽林卫禁军或一千以内的羽林卫管控区内厢军。” 这令牌肯定不是柴四叔昨天早上给爹爹的,不过不管是啥时候给的,管用就成。姜留带着天真地笑,重复刚才的问题,“孙将军,武陟厢军军营在何处,平日常到哪里操练?渠下村方圆十里内可有你们的操练之地?” 孙太又往前望了一眼,发现他家大人已经走远了,便低声如实道,“回大人、姑娘的话,本县厢军共有一千一百余人,共分为四处,一部分驻扎在县城南三里的大营,一部分驻扎在渡口,一部分……” 听完孙太的介绍,姜留已知渠下村方圆十里不归厢军管了。待到了盘沟河大郎哥等人的失踪地,姜留倒背小手望着不远处茂密的山林,面色越发凝重了。 前来探查的京兆府捕快很快发现了可疑踪迹,大声唤道,“姜大人,此处有拖行重物的压痕!” 章节目录 第751章 廿一 “河边烤羊肉未燃尽的木柴,百丈外小坡上拖行重物压划草地的痕迹,证明此地曾有人活动,但并无一点打斗的痕迹。”陈丙银依据种种情况进行分析,然后道,“说明姜大少爷他们曾在此停留用膳,但未遭劫匪抢劫。” 白鲁继续道,“马车未下官道,说明他们在此停留后又乘车继续赶路。大人,咱们沿着官道向前探寻,定有收获。” 姜二爷点头,“有劳白大哥、陈大哥。” 京兆府的捕快步行沿着官道缓缓一步步向前探索。一直走出十余里后,终于发现了可疑点:路边半人多高的密草之中有打斗的痕迹和血迹! 白鲁四下查看,然后指着旁边的草坑道,“应是有人来此方便,然后被潜伏在这里的人偷袭了。” “大人,这里!”陈丙银也有所类似发现,接下来共发现了六处相似的痕迹。 姜二爷分析道,“这么多人同时方便、被偷袭。莫非是吃坏了肚子?” 姜留分析道,“或者有人下毒,掐准时间点,等他们毒发时下手。” 白鲁接过话茬,“若真是下毒,姜大少爷晌午用膳的地点据此十里,多人出现拉肚子,应是下了少量的巴豆粉。若是下毒,应不是偶然撞上,突然起意抢劫财物。” 姜二爷剑眉微蹙,姜留的水湾眉也染上了凝重,按着这条路分析道,“三十余人,四辆马车,就是他们都中了毒,也不可能这么简单被人带走,除非贼人先下手擒住了大郎哥和他的好友们,然后以他们性命要挟,让随从放弃抵抗。” 武陟厢军指挥使马成国见众人面色凝重,连忙道,“他们没在此地被杀,说明劫匪不想害命,绑了他们兴许是图大财。” “武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姜留先赞了一句马成国,然后抬头对爹爹道,“父亲,大哥若被擒住,随从虽会放弃抵抗,但也应留下了暗示和记号。” 姜二爷点头,让众人散开在四处查找。 很快,武涉县的衙差在深处的乱草中发现了一个枣儿大的小瓷瓶。姜留一眼便认出来了,“父亲,这是于渊子道长亲手制的解暑生津丸药,是女儿放在大哥行李中的。” 姜二爷握紧瓷瓶,“马大人。” 没想到小白脸绷起脸来也挺吓人的,马成国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抱拳,“末将在。” “此处可有占山为王的匪盗?” 这个…… “讲!” 马成国立刻道,“是,有。但这些不成器的匪盗只是拦路劫财,并未伤人性命。看这手法,应不是他们所为。” 姜二爷下令,“就算不是他们所为,有人在他们地盘上动手,他们也该知道些消息。请马大人明早日出之前内将附近的山匪、地痞抓来,本使要升堂问案。” 这眼看就要天黑了,抓山匪和地痞哪是一晚上能办到的,马成国仗着胆子道,“大人,末将……” 姜二爷扫了一眼他的怂样,吩咐道,“白捕快,你去。” “是!”京兆府的精英捕快白鲁响亮应了,“请大人派十五个县衙衙差、五十厢军给属下。” “马大人。”姜二爷看向马成国。 马成国没什么能耐,但看人脸色的功夫却是一流的,立刻道,“是,末将听从白大人调遣。” 待白鲁和马成国走后,姜二爷继续盯着手下人四处查找踪迹,姜留把孙太叫到一边询问了片刻,回到爹爹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 姜二爷俯身,耐心问道,“怎么?饿了?” 姜留……虽然她确实饿,但她还能忍住。姜留拉着爹爹的衣袖,扬起小脸道,“爹爹,女儿怀疑大郎哥他们是被人从水路带走的,此处离着泌河不远了,您派人向泌河方向找一找?” 姜二爷点头,吩咐人照着女儿说的办,果然在三里外的泌河边寻到一片杂乱的痕迹。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姜二爷命人点起火把围在边上,然后让京兆府的捕快仔细搜查。 很快,陈丙银便有了新发现,“大人,此处有字!” 姜留跟着爹爹到近前,发现一块硬实的土地上被人用硬物划出了两个字。 “廿一……”姜二爷的桃花瞳里闪过疑惑,“按日子推算,大郎应该是在十六失踪的,这个二十一是什么意思?” 因心中已有猜测,姜留看到的并不是两个字,而是一个字的一半,不过此处人多眼杂,姜留并未开口而是与父亲进入不远处的南王村财主家借宿休息时,才跟爹爹讲道,“爹爹,女儿有个猜测,大郎哥他们留下的字不是‘廿一’,而是半个黄字。” 姜留说完,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黄”字,黄的繁体字为“黄”上边正是“廿一”。 姜二爷认真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女儿眸子里闪着亮光,便知她的小脑瓜里很有想法,便道,“有什么话就一口气全讲出来吧,讲完咱们再用饭歇息。” 姜留也不卖官司,用帕子擦掉桌上的茶渍,掏出哥哥给的地图放在桌上,“这是哥哥撬开应天府水匪黄泥鳅的嘴,从他口中得知的京畿匪窝图。我哥推测孟庭晚就藏在这些圈圈里,所以让裘叔按图派人排查。爹爹看,这里是咱们所在的地方。这里是两县交界处,没有厢军驻守,林子又这么密,却没有圈圈,是不是有点奇怪?” “所以,女儿推测,黄泥鳅向哥哥隐瞒了这里的匪窝。”姜留继续道,“那他为何供出别的地方,却隐瞒这里的匪窝,一定是这里的匪寇跟他有些关系。” 姜二爷抬手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瞒着为父!” 嘶——疼!姜留抬小鹏手捂住额头,委屈道,“哥哥说爹爹身在衙门,有些事让您知道反而会让您为难,所以才没说。” 姜二爷哼了一声,分析道,“若这帮人真是为了给应天府水匪报仇,那窝水匪的巢穴被剿,水匪尽数伏诛,他们不该绑走你大郎哥,而是将他们就地诛杀才对。” 姜留摇头,“没有尽数伏诛,黄泥鳅是带着他尚在襁褓中的独子逃走的,黄泥鳅被哥哥抓了回来,他儿子还活着。” 姜二爷腾地站了起来,“这些人绑走你哥,是为了换回黄泥鳅的儿子?这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那孩子现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752章 飞奔的小姜留 “被我哥送给了一个普通的猎户,具体何处女儿也不晓得。若他们真是为了要这个孩子,在抢回孩子之前应该不会伤我大哥性命,而是把他们先运到咱们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姜留说罢,又继续分析道,“从给我大哥他们下毒,到一个不漏地将他们抓走,还将车马行李也弄走,让咱们查无可查,这些人之中必有善筹谋之士,女儿推测这个人可能是孟庭晚。” 提到孟家人,姜二爷就一脸地不耐烦,“他算哪门子的士!” “他确实不算。”姜留继续道,“爹爹,如果孟庭晚跟这帮匪寇搅合在一起,他必定会折磨大哥,咱们得尽快把人救出来。咱们要尽快排查附近山头或水路上,头子姓黄的匪窝或着地名带黄字的地方,此事还不能大张旗鼓地进行,要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姜二爷用力揉了揉闺女的小脸,“非常好,为父这就去,顺便派人回京问你哥那孩子的下落,将他带过来以防万一。你先用饭,不用等着为父。” 姜二爷出去后,芹青端着一个崭新的木盆走了进来,“饭菜已经备好了,请姑娘洗漱用用膳。” 人多力量大,京兆府捕快、武陟衙差和厢军很快带回一条条消息: “有本村百姓在村南三里外放牛时,看到有四艘船停留,装了不少大麻袋上船,奔西去了。” “十七日,盘沟镇上有人卖出四辆无棚板车,卑职派人抓到了卖马车的贩子,请大人审问。” “附近的地痞、拦路抢劫的匪寇已抓住十六人,请大人审问。” “……” 姜二爷洗了把脸,连衣裳都不顾得换,便与刘孟明、京兆府捕快分头审案。 姜留睡下时爹爹还没回来,第二日姜留睡醒时爹爹还没回来,她起身走出房门,发现班大善已侯在房门外。见姑娘出来了,班大善言道,“姑娘,昨夜已确认有船只带着大少爷他们沿着泌河向西而去,二爷带人去追赶,让姑娘留在此处安心等候。” 姜留皱起小眉头,“我爹什么时候走的?” 班大善回道,“不到子时就出发了,二爷特意叮嘱了不让叫醒姑娘。” “芹青!” 芹青连忙应道,“奴婢在。” “取早膳。” “是。”芹青连忙应下。 见姑娘没闹着要跟去,班大善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她又吩咐道,“你立刻派人备马,一炷香之后,咱们立刻上路。” 班大善十分为难,“姑娘……” 姜留小脸一绷,“嗯?” “是!”班大善不敢再有意见,跑到外边去吩咐田勇准备出发,田勇笑了,“某就知道姑娘不会老实在这儿等着。” 班大善擦了擦鬓角的汗,嘀咕道,“你是没瞧见,姑娘方才那架势跟少爷有一拼。” “姑娘的本事大着呢,裘叔没来,遇到紧急关头,没准姑娘还能帮二爷出出主意。”田勇说罢,转身吩咐留下保护姜留的厢军备马。 今日天气格外闷热,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人更是一动就一身汗,骑马赶路的姜留觉得身边刮过的风,跟桑拿房里的热气差不多,令人胸口发闷。这天,快要下雨了。 姜留拉马停住,掏出虽然带着的小瓷瓶,往嘴里扔了几粒解暑消滞的逍遥丸,又拿起马脖子上的水袋灌了几口水,继续催马赶路。 一个多时辰后,见有厢军拦住去路,姜留拉马询问得知爹爹已弃马入山,立刻跳下马带人去追。 骑马时,大家的速度差不多,但奔跑起来后没一个能追上姜留的脚程。加之她个子小,在山林间穿梭比大人容易许多,田勇等人拼了老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姑娘消失在山林之中。 姜留知道自己能跑得很快,但她多是在院子里绕着树跑,从没敞开跑过,所以不知道自己能跑多快,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现在她沿着刚刚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敞开了往前跑,被留在山间放哨的厢军看到姜二爷家的小姑娘跑过来,还未来得及阻拦,她便像山间的豹子般蹿了过去,快得令人咂舌。 姜留一直跑到力竭才停住,她弯腰将小手拄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滴滴答答滴在脚下,她穿得粉白色紧口裤和雪白的硬底绣花鞋已被染做泥土色,看起来跟山间的泥猴子差不多。 喘了几口气后,姜留掏出汗津津的帕子擦掉脸上的汗珠子,又摘下腰间挂着的水袋喝了一通,才看向面前目瞪口呆的孙太,稳住气息问道,“孙将军,我父亲在何处?” 孙太吞了口口水,往后指了指,“就在再往里的黄岩山下,山上有穷凶极恶的山贼,姜姑娘你……” “多谢。”姜留说罢,迈小短腿跑向黄岩山。 “头儿……姜谪仙家这闺女是猴子变的吧?” 孙太转回身瞪了一眼身边的憨货,“你见过这么好看的猴子?” 厢兵摇头,“那就是好看的山精变的。” 姜留又往前跑了一段,见山下人多了起来,停住问道,“山上情形如何,我父亲在何处?” 若不是姜留漂亮的小脸,持刀的厢兵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狼狈的小丫头就是姜谪仙的女儿。他收刀行礼,回道,“大人就在山上,失踪的举子们也在。” “多谢。”姜留继续跑,很快就看到了爹爹和……被一个络腮胡大汉用刀压着脖子的大郎哥!三十多个手持弩箭的山匪站在山上,箭头都瞄准了她爹! 姜留的心一下就绷紧了,她压低身形,缓缓向前走。 络腮胡大汉呸了一口,恶狠狠喊道,“爷爷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这个时候如果爷爷见不到我大侄儿,你们都得给我大侄儿陪葬!” “好。”姜二爷立刻应下,“我立刻派人回去接孩子,英雄千万莫冲动。” 姜留看清了两边的阵势,招手唤过站在爹爹身边的卢定云,低声询问详情。 络腮胡大汉满意了,“算是识相!现在带着你这些走狗滚出爷的山寨,否则爷爷我立刻宰几只肥羊给你们下酒。” 姜二爷点头,“好,请英雄莫伤了我侄儿,否则姜某绝不会善罢甘休。” 被山石挡住半个身体的大汉动了动,低头骂了句什么,又抬头喝道,“好!不过你们杀了爷爷山寨六个弟兄的血债,爷爷得跟你算清楚!接着!” 寒光闪过,一把匕首从山石后奔向姜二爷。姜宝用长刀将匕首挥开,匕首嘡啷一声落在石头上,震得姜留心慌。 络腮胡大汉恶狠狠道,”爷爷我平生最讨厌小白脸!你用这把刀在你脸上划十二刀,这笔血债算是了了!” 章节目录 第753章 不要 络腮胡匪首这话一出,山下众人震怒,姜大郎虚弱又焦急地喊道,“二叔,不要!” 不要?匪首把手中鬼头刀微微向里一压,血线便顺着大郎的脖子往下流,“你个小白脸划不划?不划,爷爷我就在你侄子身上捅六刀,你看着办!” “不要!二叔,他不敢!”姜大郎顾不得疼,虚弱喊着。他这一喊,脖子上的血流得更快了。 “你说爷不敢?”匪首怒了,压住姜大郎肩膀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抬高就要刺入姜大郎的肩膀。 “不要伤我这儿,我划!”姜二爷弯腰捡起匕首。 “不要!”姜留和姜大郎齐声喊出了口。 见山下窜出个小丫头,络腮胡匪首匕首停住了。姜大郎大惊,六妹怎么跟来了! 握着匕首的姜二爷也吓了一跳,回头压低声音喝道,“你来做什么,还不退下!” 姜留冲上前抱住爹爹,在他干净雪白的衣袍上蹭着小脸上的汗水哭喊道,“爹爹不要划,女儿怕……” “这个是……”匪首疑惑道。 躲在山石后的人低声道,“大王,这是姜枫的宝贝闺女姜六娘。她在姜枫心中的分量比姜大郎还重,大王捉住她,准能换回您的侄儿。” 姜大郎大怒,“孟庭晚!” 听到大哥的喊声,姜留小胳膊一紧,抬头冲着爹爹扎了眨眼睛,无声张口说了一句话。 姜二爷剑眉紧缩,握紧闺女的小肩膀不松手。 络腮胡匪首用左手的匕首敲着山石,乐呵呵道,“这小丫头模样长得俊俏,过来让爷爷瞧瞧。” 爷爷?呵!姜留放开爹爹,转身挂着眼泪,“怕怕”地望着山上的丑鬼,“你不要伤我爹爹,你放了我大郎哥,要多少钱我们都给你……好不好?” 啊? “哈哈哈——”匪首仰头放声大笑,山上举弩箭的小喽啰们也跟着哄笑。 大郎都要急死了,高声喊道,“二叔快带着妹妹下山,侄儿不会有事的。” 看着侄儿被血染红肩头,姜二爷握着闺女肩膀的手都在颤抖,闺女和侄儿哪个都不能有事,可如今这局势,他该如何是好? 姜留抬小手盖住爹爹的大手,可怜兮兮地望着山匪,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才能上山。 匪首笑够了,伸脖子喊道,“爷爷我自认不算好人,可却是个怜香惜玉的好汉。这么着吧,你个小白脸不用划脸了,让你闺女上山给爷爷我唱三天小曲儿,等爷爷我的大侄儿回来了,爷爷就放你侄子和闺女下山,怎么样,划算吧?” “不……”姜大郎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山匪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发不出声音来。 太好了! 姜留抽泣着道,“你说话……算话?” 山匪立刻回应,“爷爷我一个吐沫一个钉!” “爹爹。”姜留转身抬头望向姜二爷,冲着爹爹眨了眨右眼,嘴里却抽泣着道,“爹爹……让女儿去吧,爹爹要快点把女儿和大哥换回来……呜呜……女儿怕,可女儿不想爹爹和大哥出事,呜呜呜……” 姜二爷缓缓蹲下把女儿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没有十成也得跟爹爹说十成,姜留压低声音快速道,“待女儿把匪首扔出山石,卢师傅他们会放箭射死弩箭手,爹爹立刻让人冲上去接应。” 山上的匪首怒道,“磨叽什么,跟个娘们儿一样!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给爷爷来句痛快话!” 姜二爷紧了紧胳膊,放开小小的闺女,缓缓站起身抬泪眼恐吓道,“我姜枫在此发誓,你若敢伤我爱女和侄儿,我定要将你擒住,千刀万剐!” “哈——哈——”匪首大笑看着小丫头一边哭,一边小步往山上挪。 见妹妹真上来了,姜大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待姜留走近,小喽啰收弩箭提起她,几步就送到了匪首身边。看到山石后埋伏着的十几个握刀山匪和蹲在匪首身边的孟庭晚,姜留哭得更大声了,“疼,你放开我,爹爹我疼——” “别哭,爷爷疼你!”山匪把手放在姜留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抬头看向山下,骂骂咧咧道,“你们这帮孙子还不撤?咋地?想进爷爷的寨子听曲儿不成?” 姜二爷装作又怒又无奈地转身,假装被脚下的山石绊倒,狼狈趴在了地上。 “哈哈哈!瞧你那德行,哈哈哈——”匪首大笑,山上的弩箭手也笑得前仰后合,躲在山石后的山匪们和孟庭晚探出头往外看,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尤其是孟庭晚,笑得格外尖锐、猖狂。 姜留趁众匪不注意,偷偷拉了一下姜大郎的衣裳,姜大郎低头,见妹妹的小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他面前能容身的石缝,然后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头。 姜大郎心领神会,在妹妹伸出第三根手指头的时候,他头往后一仰避开刀刃,快速下蹲躲入石缝中。于此同时,姜留用尽全力探手抓住眼前丑鬼的大腿向上一举,丑鬼,给姑姑我走! 正在大笑的匪首还没反应过来,就飞出了山寨。与此同时,弓箭和暗器如雨般呼啸着飞向他和众匪。 众匪大惊,慌忙躲避,孟庭晚见局势突变,大声喊道,“别慌,快抓……” 还不等他喊完,姜留已握着匪首的鬼头刀冲过来,一刀插入孟庭晚腹中,又飞快拔出。孟庭晚捂着喷血的肚子,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山石上,缓缓下滑的同时,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杀入人群的姜留。 姜留练是棍,她不懂如何用刀,但她可以把刀当棍子用! 只见她双手横握刀把举在肩膀上,拿出她在府里绕着桃树奔跑的能力,绕着众匪快速奔跑。 姜留个子矮又速度极快,长刀伤到的不是山匪的腹背就是他们的胳膊,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众山匪一时慌了手脚,被她冲散了队形,四处躲避。他们跳高避开了姜留的刀,却躲不过头上的箭雨,扎眼间便死伤大半。 身上越来越冷的孟庭晚看着这一幕,不甘心就这么败了,他的目光转向躲在石缝间的姜大郎,抓起身边的匕首,缓缓向他爬过去。 双手被捆在身后的姜大郎,眼睛也紧紧瞪着孟庭晚,奋力用背后尖突的石头磨捆住他双手的绳子。 但这谈何容易! 孟庭晚缓缓爬向姜大郎,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他不能灭了姜家,杀掉姜大郎也够本! 姜留还在这儿呢,岂能容他伤上了大郎哥!她飞速跑过来,双腿跳起狠狠跺在孟庭晚的后腰上! “噗——”孟庭晚喷出一口鲜血,匕首撒了手。 解决了孟庭晚,姜留瞪大桃花瞳握紧鬼头刀,又冲向山匪。她已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眼中只有山匪手中的刀,她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砍掉他们手里的刀! 很快,援军从山石上跳下来杀向山匪,姜留知道自己撑过了关键时刻,她成功了! “留儿!” 刚听到爹爹的呼喊声,姜留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爹爹抱在了怀里。姜二爷抱着浑身浴血的小闺女,颤抖接过她手里的刀,低声安抚着,“没事儿了,没事儿……” 姜大郎也踉踉跄跄走过来,跪下抱住了二叔和六妹妹。 没事了。姜留抬起僵硬的小手抹了一把湿乎乎的小脸儿,缓缓笑了。 章节目录 第754章 姜留病了 劫后余生,余下的还有后怕。姜二爷也顾不得地上的脏污,抱着闺女和侄子直掉眼泪。十九岁的姜大郎嘶哑着哭出了声,“都是侄儿没用……” 姜留也红了眼圈,可看着血淋淋的掌手,她更想吐。 白鲁提着刀上来问道,“姜少爷可知与您一起被抓的人被关押在何处?” “在山洞里,我带你们去。”姜大郎站起来,踉跄一步差点趴倒在孟庭晚的尸体上,还好姜宝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扶住了。 姜二爷也抹了把眼泪起身,把立了大功的小闺女交给卢定云,“你带三个人保护留儿,爷去灭了这帮畜生!” “爹爹,留几个活口。”姜留一开口就忍不住了,弯腰吐了个稀里哗啦。 姜二爷把外袍脱下来裹住浑身是血的闺女,很有经验地轻拍着她的背,“吐吧,都吐出来就好了。” 姜留吐完没觉得好,反而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得抓住爹爹的胳膊才能站稳。姜二爷一见闺女这样,哪还顾得灭匪,抱起闺女就往山下走。 姜二爷抱着留儿走出山寨,见班大善和田勇四脚并用着爬了上来,两人身上湿透的衣裳沾满了泥巴和草叶,汗湿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模样万分狼狈。 他们都累成这样,闺女捣鼓着她的小短腿跑过来,岂不是更累?难怪她上来的时候身上衣裳都是湿的,姜二爷更心疼了。 班大善见二爷怀里满头满脸都是血的六姑娘,吓得魂都飞了,“二,二,六……” “留儿无事,你们辛苦了,先在此歇息片刻,再进寨去找卢定云。”姜二爷抱着闺女继续往下走,奉命围住黄岩山的厢军见到这满身血的爷俩,大气儿都不敢出。 “轰隆——” 憋了一天的雷公,终于举起了他的雷神锤。姜二爷抬头见空中黑云翻滚,皱起了剑眉,姜留也缓缓睁开了桃花瞳。 姜宝连忙道,“二爷,看样子这场雨小不了。六姑娘不能淋雨,咱还是先返回山寨中避一避,等雨停了再下山吧?” 不想让闺女再见血腥姜二爷,抬手把她的眼睛盖住了,哄道,“留儿歇会儿,爹待你找间干净屋子歇一歇。” “爹爹,女儿想洗一洗。” “好。” 姜留真得很累,她把小脑袋枕在爹爹的肩膀上,放心地闭上眼睛。 姜二爷返回山寨,经过孟庭晚的尸体时,抬脚踢了踢,低声吩咐道,“看他死透了没有。” 若没死透,再补两刀! “是。”姜宝心领神会,招手示意旁边坐着喘气的田勇补刀。 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的田勇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待终于把气儿喘匀了,又猛灌几口水安抚火烧火燎的五脏,田勇才有力气问打扫战场厢军,“兄弟,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咋胳膊都掉下来了?” 正在捡胳膊的厢军一脸激动,“这些都是姜姑娘砍的,姜谪仙的闺女果然也不是凡人!” 姑娘……砍的?!田勇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珠子差点掉出眼眶。 电扇雷鸣之中,暴雨而下,幸得姜二爷脚程快,已带着闺女进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姜宝命人烧热水,提进里屋,“二爷,先让姑娘洗一洗吧?” 姜二爷点头,“去把芹青叫来。” 姜宝小声道,“班大善说芹青还没跟上来,您看……” 姜留打起精神,“爹爹,女儿可以自己洗。” 也只能如此了,姜二爷把闺女抱进里间,让她坐在水盆边的小凳子上,叮嘱道,“就用瓢舀水冲冲,下山再好好洗。” “好。”待爹爹出去后,姜留解开头上的发带,脱掉身上血色黏腻的衣裳,抬着酸疼的小胳膊,舀起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温水顺着身体流到地上,硬土地面被染做血褐色。 听着窗外的暴雨声,看着散开的血色,闻着冲鼻子的陌生气味儿,姜留又忍不住弯腰吐了。 爹爹和哥哥第一次杀人时,也这样吗?姜留总觉得身上不干净,用掉四桶温水,才穿上姜宝不知从哪找来的大三号的衣裳,趿拉着同样大三号的素面黑色布鞋从里屋走出来。 同样冲洗干净,同样披头散发,却穿着整齐月白色衣袍的姜二爷看到把半身裙提到腋下当抹胸长裙穿的闺女,忍不住笑了。 爹爹果然是爹爹,无论何时都有干净的衣裳换。姜留也咧嘴笑了笑,“爹爹去忙吧,女儿在这歇一会儿。” 姜二爷喂她吃了两碗温水,又才打起油伞走了。姜留撑着往下坠的眼皮,吩咐姜宝,“去看看芹青上来没有,若是没有,派人沿着山路找一找。” 姜宝回道,“姑娘放心,班大善已经折回去找了。” 姜留闻言,放心闭眼躺在了竹榻上,虽然累,虽然暴雨掩盖了一切声音,但她眼前还尽是山寨口厮杀的一幕幕,根本就睡不踏实。不过待她再睁开眼时,发现天已经黑透了,换了一身衣裳的芹青坐在桌边打瞌睡,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淅淅沥沥的水声和水气扑面而来,姜留觉得浑身发冷,往上拉了拉被子。 “姑娘醒了?”芹青听到动静立刻警醒,到床边扶着姜留坐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一开口,姜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真疼。 “这里没有滴漏,不过奴婢估摸着已经亥时了。”芹青把温水递过来,“姑娘受凉了,先喝几口水润润嗓子,用饭后再吃药吧。” 害怕生病耽误正事的姜留连喝了两杯水,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待素汤面摆上桌时,姜二爷和姜大郎也到了。 见大郎哥脖子上缠着白布,姜留不厚道地咧开小嘴儿,“幸好大哥没伤着脸,否则拜堂时该被大嫂嫌弃了。” 还不等姜大郎开口,姜二爷便嫌弃道,“你自己都成公鸭嗓了,还有心思笑话你大哥。” 姜留…… 姜二爷摸了摸女儿烧红的小脸,压住担心,装作无事地笑着,“只有一点热,不算个事儿,吃点东西喝点汤药,睡一觉明早就没事儿了。” 姜留嗓子疼,也没问山寨里怎么会有汤药,吃了几口清淡适口的汤面后,姜留觉得好受了些,抬起小脸问,“人都救出来了吧?” 姜二爷点头。昏暗飘摇的油灯中,姜留未看到大哥脸上掩不住的悲伤和羞愧。 喝了药后,姜留瞧见爹爹眼睛里都是血丝,大郎哥的眼圈都快成熊猫了,便懂事地道,“爹,大哥,你们也累了,快去歇息吧,我好着呢。” 待爹爹和大哥走后,姜留觉得嘴里苦得难受,她下意识地往袖袋里一摸,没摸到自己的糖袋。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气息,黑暗从四周压下来,姜留抽了抽小鼻涕,忽然好想哥哥。 章节目录 第755章 荷花和粉妆楼 待姜留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干净舒适的房间里,呼吸间似有淡淡的荷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漂亮的桃花瞳从素纱床幔移到床头白瓷瓶中盛开的荷花上。 这颜色,真好看啊。 姜留轻轻侧身,觉得胳膊腿还是酸疼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江凌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见妹妹睁开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姜留见哥哥眼里缓缓聚起了水光,连忙张开小嘴,声音嘶哑道,“哥——” “嗯。”江凌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嘶哑道,“不烧了,留儿觉得哪不舒服?” 她最不舒服的肚子,她想尿尿,姜留说不出口,转开眸子抿了抿小嘴儿。江凌却看明白了,转身去叫人。芹青快步从外边走进来,扶着姑娘到屏风后方便。 三急过后,姜留刚躺回床上,江凌就从外边走了进来,“现在呢,留儿觉得哪里不舒服?” 看着哥哥憔悴的模样,姜留忍住所有的不舒服,咧开小嘴道,“饿。” 只这一个字,就点亮了江凌的小棕脸,他立刻吩咐芹青服侍妹妹穿衣、用膳。桌子被移到床边,桌上摆着鸡丝粥、蔬菜粥、银耳粥、热汤面,每一样看着都很好吃,她想先喝点鸡丝粥。 还不等姜留说话,鸡丝粥便被江凌端起,舀了一勺试了试温度,递到了姜留嘴边。姜留乖乖张开嘴吃了,温暖香甜的香菇鸡丝粥通过嗓子滑入胃中,实在太舒服了,姜留不知不觉就吃了小半碗。 小半碗粥下肚,姜留觉得有了些力气,便不好意思让哥哥喂了,“哥,我自己吃。” 江凌把一小勺蔬菜粥递到妹妹嘴边,“胳膊和手不疼?” 疼……姜留乖乖张开最嘴儿又吃了小半碗,便觉得饱了。 妹妹吃饱了后,江凌把桌上的粥和面快而优雅地吃进了自己肚子里,才命芹青进来收拾碗筷。 饭后,也不待姜留发问,江凌便一一为她解惑,“这里是盘沟镇最好的客栈,你已经睡了两天了,父亲和大郎哥出去处理衙事,我是昨天晚上到的。” 看着哥哥垂下眸子,姜留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哥,剿匪是朝廷下的令,不是你的错。再说这一次的事是孟庭晚搅和出来的,如果没有他,那窝土匪想不到去抓大郎哥换人。” 江凌摇头,“是我的错。这次祸事是我惹出来的,还害得大郎哥受伤,父亲奔波劳累,留儿你高烧三日。不过你放心,一定不会有下一次。” 是他处事不够周全,没有事先调查清楚,没能一举歼灭黄泥鳅的爪牙,才埋下这场祸事。吃一堑长一智,绝不会有下次! 见哥哥如此自责,姜留心疼了,握住他的粗糙了许多的手安慰道,“嗯,哥哥很厉害,留儿也很厉害,绝不会有下一次。” 妹妹暖呼呼胖乎乎的小手,江凌已经很久没抓过了,他抬起另外一只手罩住妹妹的小手,心疼道,“当时怕不怕?” 姜留摇头,“当时不怕,事后才后怕,哥……我杀了好几个土匪,还有孟庭晚。” 江凌坚决摇头,“你只是伤了人,没有一刀是致命伤,那些人是被捕快和厢军杀死的。” “我给了孟庭晚这里一刀,是致命伤。”姜留抽回自己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江凌又把她的小手抓回去,认真道,“田勇上山后,发现孟庭晚只是失血过多,还活着。 “是为父下令,把他就地正法的。”得知闺女醒了,匆匆赶回来的姜二爷接过了话头。闺女还小,他不想让闺女背负数条人命,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姜二爷走到床边,发现儿子竟握着闺女的手,瞪眼睛把他拍开,自己坐下,把闺女的小手握在了手心里,心疼道,“瘦了,得好好补一补。” 江凌认真点头。 听到自己折腾了半天,居然一个人都没杀死,姜留心中有些复杂,但确实也轻松多了,就连嗓子都舒服多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爹爹,这窝土匪的头子叫什么?” “贺山虎。” 姜留桃花瞳里闪过疑惑,“不姓黄?” 姜二爷哼了一声,“他是黄泥鳅的拜把子兄弟,不过他救黄泥鳅的儿子可不是为了替他延续香火,而是惦记着黄泥鳅藏起来的金银。” 这样啊!姜留转头问哥哥,“哥,那个孩子身上有关于藏银的线索?” 江凌平静道,“没有,那只不过是孟庭晚哄骗贺山虎的伎俩罢了。” 姜留满是遗憾地哦了一声,又转回头问爹爹,“爹爹,贺山虎是山匪,应该有赏银吧?他算女儿抓住的吧?赏银应该归女儿吧?” 姜二爷挑挑眉,“爹倒把这茬给忘了,待会儿吩咐人去给你领回来。” 姜留眉开眼笑,“多谢爹爹。” 见到闺女精神了,姜二爷也跟着轻快起来,“你待会儿把药喝了再休息一日,咱们明日启程回康安。” 姜留大病初愈,精力还有些不济,喝完药又昏昏沉沉睡了。再睁开眼时天已擦黑,床边瓶子里的荷花也换做了名作粉妆楼的月季花,满室盈香。 姜留闻着花香,忍不住开始琢磨南下采购香料的半堂香管事走到哪儿了,出海买香料的冯子进哈时候回来。 “姑娘醒了?”芹青点上蜡烛,屋内立刻变得亮堂堂的。 姜留又出了一身汗,起身更衣后喝了一杯水,便听见大郎哥在门外道,“六妹妹可起来了?” 身上有了些力气的姜留起身,打开房门,欢快唤道,“大哥!” “嗯。”姜大郎含笑,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发。姜留这才发现他的手腕、两根手指都被白布包裹着,连忙问道,“大哥你的手怎么了?” “只是破了点皮,几日便能好了。”姜大郎活动了活动手指,让妹妹放心。 现在天这么热,若只是磨破点皮,哪至于把伤口包裹起来,不过姜留懂事地没有多问。 进屋后,姜大郎温和笑着与妹妹商量道,“六妹妹,让大哥抱抱你,可好?” 姜留主动张开小胳膊,抱住了大哥的脖子。姜大郎含泪把家中年纪最小的妹妹抱在怀里,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六妹妹,虽说有些见外但愚兄还是想说:多谢六妹妹救命之恩。” 章节目录 第756章 一百两赏银 第二日一早,得知山匪贺山虎竟然不是朝廷悬赏通缉的罪犯,姜留要多失望就有多失望。 姜大郎安慰妹妹道,“虽然贺山虎不是,但孟庭晚是,等咱们回康安后,六妹妹就可以领到赏银了,对吧二叔?” 孟庭晚的悬赏令是京兆府签发的,悬赏金自然也要京兆府出。姜二爷点头,“孟庭晚是你捉住的,他的悬赏金自然归你,回去爹就给你领去。” 姜留眼睛亮亮的,“爹爹,孟庭晚的悬赏金是多少?” “一百两。” 姜留…… 才一百两啊…… 好少啊…… 姜二爷掐了掐闺女的小脸,笑道,“一百两,足矣盖座有三十余间房子的办公廨宇了。” 廨宇就是官舍的意思,姜留躲开爹爹的魔爪问道,“爹爹,西城衙门的房舍不够用了?” 姜二爷挑了挑眉,“衙门的人越来越多,确实是不够用了。” 姜留闻言,大方道,“那就用女儿的赏钱给衙门盖廨宇吧,也算是女儿为西城衙门和百姓做件好事。” 姜二爷摇扇笑了,“依你。” 骑马随行的江凌言道,“父亲,武陟官员前来相送。” 姜二爷往外一看,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由盘沟镇走到了武陟县城,便道,“请四位举子下车,大郎,凌儿,你们都随我过去看看。” 姜大郎一行人能被救出,武陟官差和厢军也出了大力。 “是。” 姜大郎跟随二叔下马车,江凌下马,跟随姜二爷去见武陟官员。姜留则挑帘往后望了望,总觉得少点什么,便问道,“怎么没见保护大哥出游的四个护院和姜真?” 芹青低声回道,“二爷吩咐,不让奴婢等告诉您。” 姜留心里一咯噔,“莫非他们都……” 芹青点头,“两死三伤。” 姜留一把抓住芹青,“姜真呢?” 芹青连忙道,“姑娘莫急,姜真还活着,不过他伤得较重,不能虽咱们一起返京。” 姜留放开芹青,暗暗松了一口气。姜真是厚叔的孙子,一直在大郎哥身边伺候,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厚叔和姜明哪受得了,“他伤到哪了?” 芹青摇头,姜留便挑帘问赶车的田勇,“姜明伤势如何?” 田勇回道,“他被孟庭晚划了十三刀。” 姜留握紧拳头,后悔自己没一刀结果了孟庭晚那个畜生! 姜大郎随二叔谢过武陟官员后,跟他的同窗上了一辆车。姜二爷返回马车上后,姜留问道,“爹爹,姜真受伤了不能跟咱们一起回去,不如让明叔或明婶过来照顾他吧?” 姜二爷道,“已经送信回去,想必他们已经出京了。” 姜留又问道,“爹爹,我大哥他没事儿吧?” 不用想也知道,姜真身上那十三刀,孟庭晚肯定是当着大郎哥的面划的,若不是山匪想用大郎哥换黄泥鳅的儿子,这一刀刀都被划在大郎哥身上! 姜二爷见女儿气得小脸都红了,便剥了一块糖放进她嘴里,才道,“他看上前还好,咱们回府把他交给你大伯就好。” 姜留也给爹爹剥了一块糖,然后认真道,“爹爹,除恶务尽。” 姜二爷点头,孟庭晚在仁阳公主府时,他们有机会除了他,却一直没有动手,才酿成今日之祸。在这方面,凌儿就比他做得好。姜二爷挑帘问儿子,“骑马热不热,到车上来坐吧。” 江凌立刻弃马上车,吃了一块妹妹给的糖,小棕脸上尽是满足。 已经救出了姜大郎,回城时姜二爷并未急着赶路,七月二十六晌午他们才回到康安城。姜大郎一进府中的垂花门,便见母亲冲了过来,还不待姜大郎下跪,陈氏便抱住儿子失声痛哭。 姜慕燕跑得一点也不比陈氏慢,她给父亲行礼后,便泪眼汪汪地拉着妹妹的手上下打量,然后心疼道,“妹妹瘦了。” 姜留笑道,“那……” “留儿啊——”陈氏放开儿子扑过来,一把抱住侄女痛哭道,“你救了伯母的命根子,伯母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留儿啊!” 差点在伯母胸前窒息的小姜留抬起胳膊拍了拍伯母的背,一时不知该如何脱身。 姜慕燕连忙道,“伯母,祖母还在北院等着,咱们快带大哥和六妹过去吧。” 姜大郎也上来劝,陈氏才松开了胳膊,被憋得小脸通红的姜留刚喘了一口气,便听祖母颤声唤道,“老二,大郎,六丫头……” “娘。”姜二爷快走几步迎上去,扶住母亲,姜老夫人拍着儿子的胳膊骂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还瞒着我,你们真当我老糊涂了?” 姜大郎连忙上前给祖母行礼,姜老夫人放开儿子,垂泪问道,“你二叔说你伤着脖子了,现在能不能说话?快让祖母瞧瞧。” 姜大郎往下拉了拉衣领,“伤口已经结痂,快好了,孙儿无能,让您担忧了。” 姜老夫人弯腰抱住嫡长孙拍了拍,又唤道,“六丫头。” 姜留上前给祖母行礼,还不等她跪下,就被祖母抱在了怀里。姜老夫人的心情一点也不必陈氏平静,她一边流泪一边道,“好孩子,你救了祖母的命啊。” 陈氏也跟着哭了起来,雅正和闫氏劝也劝不住,姜慕燕便小声对六弟道,“悦儿,你去劝劝祖母和大伯母。” 正跟哥哥说话的姜六郎迈着平稳步子走到祖母身边,抬起小胖手拍了拍祖母的胳膊,一改平日的简练风格,说出三个字: “祖母,热。” 这大晌午的晒着,可不是热么,姜留暗暗给六弟挑起大拇指,这话说得太到位了。 姜二爷也道,“娘,这里太热了,大郎身上有伤不能见汗,留儿的病也还没好利索,咱们回屋说话。” 姜老夫人连声应了,“是我老糊涂了,咱们快进屋。” 不用别人开口,陈氏便擦着眼泪道,“我这就派人去请回春医馆的李郎中。” 用罢晌午饭,江凌看着郎中给妹妹诊脉,说妹妹已不必用药了,才放下心,准备返回千牛卫。 姜二爷叫住儿子,“为父要回京兆府交差,咱们一块走。” 章节目录 第757章 姜六娘独挑黄岩寨 父子俩出了府门,姜二爷在马车上低声问儿子,“不管谁问你黄泥鳅的儿子怎么死的,你都要说你追到黄泥鳅时,他儿子就已经被他捆在怀里闷死了。有人问你那孩子的尸首埋在哪了,你就说让人挖坑埋了,那地方你也不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 江凌也压低声音道,“父亲,我能找到。” 姜二爷顿了顿,“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去找。就算去找,也要多兜几个圈子再找出来。” “是。”江凌应下,心情略忐忑地问,“您猜到儿把那孩子处置了?” 姜二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做得对。” 江凌轻松了许多,又小声道,“父亲不要告诉妹妹。” 姜二爷点头,“她一个小女娃娃,不必知道这些。” 江凌又提醒道,“父亲,书夏那个孩子,看眉眼八成是孟庭晚的。” 姜二爷略沉默,才道,“待查证之后再说。” 马车停在京兆府门前,姜二爷目送儿子骑马远去,才一路与衙差们打着招呼,去见张文江。 因京兆府捕快白鲁等人是先姜二爷一步,押送贺山虎入京的,张文江见到姜枫,并未问他案情经过,只道,“此番你也辛苦了。” 姜二爷躬身行礼,诚恳道,“多谢大人派白鲁等六虽下官出京,若不是他们帮忙,凭下官这点本事,绝不可能在三日内把我侄儿他们救出来。” 张文江越看姜枫越满意,“能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出发,并在三日内救出思尧等五位举子,你身为破获此案的主审,功不可没。” 姜二爷一听就知自己今年的功绩表上,又添了漂亮的一笔,他笑得越发明艳了,“多谢大人。下官能破此案,除了咱们府上的得力捕快们办差得力,武陟知县刘孟明和厢军指挥使马成国也……” 张文江懒得听他啰嗦下去,径直道,“这二人的功劳,本府自会跟怀庆知府和羽林卫大将军提及。不过……” 姜二爷抬起透彻明亮的桃花瞳,望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张文江缓缓问道,“你不觉得黄岩山匪寇犯下如此大案,武陟官员竟毫无察觉,是为失职么?” 姜二爷一看便知府尹大人想听自己的心里话,便如实道,“若让御史们看,他们确实失职。不过下官觉得,聪明又有能力的文武官员都被提拔都到上去了,留在县乡内的官员多是没本事没门路的。刘孟明和马成国虽然没本事,但他们也没不理衙务和军务,当地百姓的日子也过得下去,已经算是不错了。” 尚且有几分道理,张文江又问道,“若他们是你的下官,就此事你当如何处置?” 姜二爷想了想,为难道,“大人,他们的上官是知府,下官孤陋寡闻,实在不知知府是怎么评判知县功绩的。” ……好吧,算他实诚,张文江道,“若万岁问起来,你就这么讲。” “下官明白。”姜二爷小心翼翼道,“大人,万岁会过问此事?” 张文江白了姜枫一眼,若是别人出京办差,万岁定不会问,但搁你身上,万岁一定会问! 姜二爷不知道为何遭白眼,便笑嘻嘻地上前给府尹大人斟茶。 张文江接了茶,好奇起姜留的事,“留儿小小年纪,竟有此等功夫和神力,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可惜她是个女儿身,都在必能与江凌一样,成为令人不敢忽视的后起之秀。” 姜二爷可不希望闺女太过显眼,连忙谦虚道,“大人过奖了。因为当时贺山虎正探身往下望,小女才能顺势,把他掀出了山寨。” 张文江又白了姜枫一眼,“除了你家留儿,还有哪位姑娘能在那等情况下,将山匪头目‘掀’出山寨?” 姜二爷无言以此,只能傻笑。 张文江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与他话起家常,“你担心此事传开,留儿会嫁不出去?” 姜二爷摇头,“她嫁不出去,下官自会养她一辈子,下官是怕她太惹眼,嫁得太好。” 张文江一听就没明白了,喝了口茶道,“那就让她的名声再彪悍、再没规矩些。” 姜二爷为难道,“大人,就算她的名声再彪悍,可见了她的人,就很难不喜欢她。下官总不能一直让她装疯卖傻吧?” 确实如此,张文江给姜二爷出主意,“你尽快将她的亲事订下来,所有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姜二爷更为难了,“下官寻遍康安也没发下一个能配上留儿的,下官不想委屈了她。” 正想给姜留说门好亲事的张文江立刻闭上嘴,甩袖道,“滚回你的西城衙门去!” 有些事,不是姜二爷想瞒就能瞒住的。京兆府的捕快和姜任两府的人虽不会四处宣扬,但“没本事”的刘孟明和马成国可管不住武陟厢军和衙差的嘴。 进入八月后,姜家人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姜大郎的亲事,府里每个人恨不得当成仨人来用。只有大病初愈的姜留被特殊照顾,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安心躺着养膘。 这日,姜留刚睡醒午觉,书秋就一阵风地从外边冲了进来,眼巴巴望着自家姑娘。 姜留伸了伸懒腰起身,坐到桌边懒洋洋问道,“说吧,又听到什么闲话了?” 书秋立刻道,“大夫人听说姑娘这两日吃不下饭,特意给了奴婢银子,让奴婢出府去给给姑娘买香梨,姑娘猜怎么着?” “怎么着?”姜留配合问道。 自从姜留和姜二爷一起救回姜大郎哥后,陈氏像换了个人,整日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姜留看,好让姜留知道她有多感激姜留救了她儿子。陈氏的种种举动,让姜留感动又有些难以消受,不过姜松和姜大郎却对此乐见其成,就连姜三郎都忍痛割爱,把针线房小三花今年生的最漂亮的一只小猫,送给了姜留。 书秋兴冲冲道,“奴婢听到百姓们纷纷议论,说城内三市六家大茶楼明日同时开讲新书!” 姜留端茶茶杯,毫无兴趣,“这有什么新奇的,不过是城楼招揽客人的常见招数罢了。” 书秋神秘兮兮道,“姑娘,他们明日要讲的新书是——姜六娘独挑黄岩寨!” “噗——”姜留一口茶喷出去多远。 这特么哪个缺心眼的主意,有种站出来,本姑娘立刻一棍子将他挑出康安城! 章节目录 第758章 姜门神 《姜六娘独挑黄岩寨》这书一开讲,立刻成为八月康安坊间的爆款话题。 其火爆到什么程度呢?就是火爆到姜留出门巡视铺子下马车时,方圆一丈之内,连只苍蝇都没有。火爆到姜留展颜一笑,能将两丈外七尺高的大汉吓得面色苍白,转身嗷嗷叫着逃走。 因为说书先生描绘的姜留挥刀所过之处,胳膊腿儿齐飞的场景,太让人震感了。 据八卦能手小书秋打探回来的可靠消息说,康安城三大印书行的顶级画师,已经开始制作以“举棍驱邪姜六娘”为题材的门神像,打算十月份刻板印画,腊月热售。 书秋撸起袖子,气势汹汹道,“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去挑了印书行?!” 姜门神?蒋门神?我还武松呢!已无力回天的姜留托着圆润的小下巴道,“挑印书行做什么,若他们真敢这么干,咱就上门去收肖像费。” 芹白一脸不解,“姑娘,肖像费是什么?” 姜留乐呵呵道,“他们用本姑娘赚银子,当然要给本姑娘分成。” 赵奶娘看自家姑娘这样,心疼得厉害,气势汹汹道,“要真有人敢这么办,不用姑娘和二爷出手,奴婢一个人去,就能骂得他们抬不起头!” 姜留知道奶娘为何生气,不过她却觉得有这样的名声也好,看谁还敢打她铺子的主意。 姜慕燕和姜慕筝、姜慕锦出门给各府邸送喜帖时,也会被问到姜留的“英勇”事迹。 今日,姜慕筝去给与父亲交好的礼部员外郎卢正昌家送喜帖时,卢夫人便问起了此事。 姜慕筝含笑应道,“伯母您是看着我就六妹妹长大的,她有没有这本事您还不知道?” 我可真不知道,卢夫人捂嘴幸灾乐祸地笑了,“确实是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现在都传开,留儿怕是只能嫁给粗鄙武将府中了,真是可惜了她那可人的小模样。” 姜慕筝的脸一下就冷了,站起身道,“我家妹妹以后嫁去什么样的人家,自有家中长辈做主,轮不到夫人说三道四。” 卢夫人没想到一个姜家庶女竟敢当面抢白自己,也拉下脸怒道,“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罢了,你这是做什么?你父亲和嫡母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您拿我妹妹的婚事说笑,还要我守什么规矩?”姜慕筝上前收回放在桌上的请柬,行了个礼冷冰冰道,“慕筝告退。” 卢夫人起身骂道,“你一个小小的庶女,竟敢将你嫡母送给本夫人的请柬收走?你这是要与我卢家割席么?你当你是什么身份,真是好大的脸面!” “家父和二叔已发下话,任何人敢辱我家六妹,我姜家绝不再与之往来。夫人如此行径,当真令慕筝心寒齿冷,慕筝回府之后定将此事告知长辈,也烦请夫人告知卢大人。”姜慕筝说罢,带着丫鬟婆子转身向外走去。 姜慕筝不过是姜府的庶女罢了,这些年她一直唯唯诺诺的,不想今日她的态度却如此强硬,莫非姜松和姜枫真说过这样的话?卢夫人冷静下来,心中越想越害怕,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提衣裙急急往外走,想把姜慕筝追回来。 姜家早已今非昔比,跟姜家断了往来,对卢家可没有一点好处,等老爷回来得知此事,还不知要怎么埋怨她呢。 可惜她还是慢了一步,追到大门外时发现姜慕筝已经上马车走了。 与此同时,姜慕燕的手正被外祖母握在手中,为她的婚事发愁,“这个月姜家大郎成亲,十月姜二娘成亲,按说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你转过年十五,哪家十五的姑娘还不开始绣嫁衣?如今留儿又这般……你们俩以后要怎么办?你父亲怎么就不着急呢!” 姜慕燕垂眸恭顺道,“外婆,燕儿和妹妹的婚事,父亲心里有数。” 王老夫人立刻追问,“他怎么打算的?” 姜慕燕低头不吭声,儿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哪是自己可以过问的。 王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外婆的傻孩子啊!你娘走得早,你得婚事还得靠着外婆、靠着你自己,咱们得早做打算。若依着外婆,你嫁去别家,不如嫁回咱们家……” “外婆。”姜慕燕抬起眸子,认真道,“燕儿的婚事,自有父亲为燕儿做主。” 王老夫人愣了愣,难过道,“燕儿,外婆还会害你不成?” 姜慕燕轻轻摇头,“燕儿知道您不会,但儿女婚事理应由父母做主。燕儿的娘亲去世前,曾叮嘱父亲,请他给燕儿和妹妹寻门好亲事,所以外婆您不必为燕儿和妹妹的婚事忧心。” 女儿是在王家过世的,她去世前根本没给姜枫留话,如今燕儿却拿这个来搪塞她,王老夫人心中冰凉,知道这个孩子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一下下地拍着她的手,默默流泪。 王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见此,给丫鬟使了个颜色。不大一会儿,丫鬟便进来报说,“老夫人,二夫人带着四少爷来给您请安了。” “让她们进来。”王老夫人擦去眼泪,眉开眼笑道,“你还没见过你四表弟呢,这孩子的模样,跟你二舅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二舅去年续弦,今年六月继室为他生下一子,王二舅三十七岁终得嫡子,王老夫人为此很是高兴,洗三和满月都是大办的,也给姜家送了请柬。谁知两个外孙女洗三时只拍了婆子来,满月时姜慕燕虽来了,却只在自己这里坐了坐,根本没去她二舅房中看孩子。 姜家的日子越过越好,王老夫人自是盼着外孙女能跟孙儿亲近些。 不过姜慕燕却不这么想,因为二舅的继室柳青雨是个被前夫家敢出门的寡妇也就罢了,她去年十一月才进王家门,今年六月就给二舅生了儿子!外婆为了遮丑,对外说柳氏是早产,可孩子足没足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柳氏,在入王家之前,已经怀了二舅的孩子,这让视规矩和名声大过天的姜慕燕失望透顶,更对柳氏生不出一丝好感,不屑与她亲近。 所以,当身姿婀娜丰满的柳氏抱着孩子进来,与姜慕燕亲亲热热说话时,姜慕燕只有礼应对两句,便起身告辞,“燕儿还有请柬要送,就不陪外婆用膳了。您身体不适,二舅母刚出月子也不宜四处走动,我大哥成亲那日就让二舅过去吧,外婆觉得可行?” 柳氏听了姜慕燕的话,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姜慕燕这话的意思,是摆明了不想让她登姜家的门呢! 但她非去不可!柳氏转头,可怜又委屈地望着婆婆,希望她给自己做主。 外孙女客气又疏离的模样,让王老夫人不敢违她的意思,只得点头道,“也好。” 柳氏闻言,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章节目录 第759章 选媳 姜慕燕说给别家送喜帖,实则是个借口罢了。她本打算晌午陪外祖母一起用膳的,但外祖母说的那些话和柳氏的神色,让姜慕燕实在无心待下去,径直返回府中。很是赶巧,她与二姐同时返回了。 姐妹俩相携入府,见大哥正与姜明说话,便走了过去,问起姜真的伤势。刚从武陟归京的姜明回道,“有劳两位姑娘惦记,他好多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回京。” 姜真虽被孟庭晚划了十三刀,万幸的是没有伤及五脏六腑,都是皮外伤,待伤口愈合再好生调养,便能痊愈。姜明夫妇去武陟时,带了老夫人赐下的六盒固本补血的药材,见到儿子后,姜明让妻子留在武陟照顾他,自己返回康安筹备大少爷的婚事。 有药材铺的姜慕燕跟着大哥和二姐往里走,琢磨着待姜真回府时,再给他送几样好药材,姜慕筝则低声与大哥讲了去卢家的事。 六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却因此被人嘲笑,性情温和的姜大郎少有地动怒了,“你做得对,这样的人家,咱们没必要与之往来。” 姜慕燕听了并未多生气,反而安慰大哥和二姐,“留儿的好不是她这等妇人几句话就能掩盖的。” “对!咱们一定要给六妹相看一门好亲事!”姜大郎握紧拳头,脑袋里开始一府挨一府、一个少年挨一个少年地筛选。六妹这么好的姑娘,除了瞎子,没有哪家不想娶! 姜慕筝低声道,“卢大人得知此事后,应会过来给父亲赔罪。” “就算他赔罪,父亲也不会再将喜帖给他。”姜大郎说罢,又低声道,“此事不要跟六妹提起,她身体还弱着,不宜劳神动怒。” 被大郎哥认为身体还虚弱的姜留,正趴在桌边噼里啪啦地拨算珠。姜慕燕听着这声音,就像是看到一个个银元宝飞进了自家的钱箱里,心境也变得清明了。妹妹恶名在外,她却一点也不慌,因为有江凌兜底呢。 正在合半堂香这两个月账目的姜留见姐姐回来了,便放下算盘和毛笔问道,“姐姐,外祖母身体还好?” 姜慕燕接过妹妹递过来的解暑茶吃了一口,回道,“近来天气炎热,外祖母有些胸闷,食欲不振,不过应无大碍。” “现在已是秋后,热不了几天了,等天气凉爽之后,外祖母的身体就好了。”姜留坐在姐姐身边,晃悠小短腿。外祖母虽然经常喊这疼那不舒服,但她其实没什么大病,姜留觉得以她的身子骨,再活二十年也没问题。 姑娘家就得有姑娘家的样子,姜慕燕抬腿挡住妹妹的小腿,不让她乱晃,才低声道,“外祖母今日跟我说,想让我嫁回王家去。” 姜留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立刻道,“姐,王家跟咱们门不当户不对!” “我晓得。”姜慕燕轻声道,“我当时听着心里觉得很委屈,忍不住想哭。可现在想想,我也能明白外祖母为何会有这样的打算。她是王家妇,自然要处处为王家打算。大舅获罪革职,二舅丢了青山书院的差事,外婆想着若我能嫁回去,一来我的嫁妆可以贴补家用,二来有了姜家的照应,王家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姜留沉着小脸道,“她为王家打算没错,可她也不该把主意打到姐姐身上!且不说门户,就王家那些子侄,哪个能配上的姐姐?!” “在外祖母眼里和心里,”姜慕燕嘴角带着苦笑,眼中闪着泪花,“我随是她看着长大的外孙女,却也是外姓人,分量当然没有王家重。” 姐姐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得看透也伤透了。姜留劝道,“姐……” “所以!” 姜留劝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姐已经翻篇了。姜慕燕的眼圈虽还红着,但她的细瘦的小腰杆已挺得笔直,十分认真地道,“咱们以后嫁人,不只要门当户对、注重男方的才德品行,还要看男方家门的家风,家风不正者不可嫁。嫁过去后,咱们不只要敦亲睦邻,更要相夫教子,教子教女都当从严,子不教则亲必伤。待他们长大后,再要给他们定好亲事,儿女都一样!” 透过板正的十四岁小姐姐,姜留似乎看到了她去世的娘亲,也看到了小姐姐长大成人甚至满头银发、儿孙满堂的场景。其实,小姐姐这样也挺好的。但前提是她得嫁个能懂她、怜她、敬她的丈夫。 姜留暗将寻找“门当户对、家风端正、品行优良知上进还喜欢这姐姐这一款美人儿”的男子,列为明年的主要任务之一。 她这边忙活着为姐姐筛选姐夫,姐姐也正忙操心着妹妹的亲事。黄岩寨一事传开后,康安百姓记住了堂长有难时妹妹挺身而出的大义,更记住了妹妹的凶悍,此事对妹妹的影响,后者更甚前者。 康安城中文官府邸选儿媳,要的是琴棋书画,要的是温良恭俭让,妹妹不是她们眼中的良媳;武将人家能相中妹妹,但将康安各武将府邸搜寻一遍,哪个都不及江凌。 若江凌回肃州报仇后还会回康安,到时他不提,自己也该跟他提一提妹妹的亲事了。 姜慕燕想到了康安城的文官武将,却忘记了一家——皇家。 跟姜二爷有关的事,都会很快传到景和帝耳中,姜六娘独挑黄岩寨的英勇事迹,当然也不例外。 华春宫的小太监连着十日出宫听书,回宫之后再绘声绘色地将故事讲给康皇后听。待景和帝去华春宫时,康皇后再稍作加工讲给景和帝听。 《姜六娘独挑黄岩寨》共十回,景和帝连着在康皇后宫中留宿。就连容妃以四皇子身体不适要见父王为由,都没能把景和帝请去丽景宫,反而是四皇子被杨奉接到华春宫中一同听书,姜容妃气得摔了一地的碎瓷片。 听完书后,抱着两个儿子的景和帝感慨道,“姜卿两女一子一义子,除了嫡子年幼尚看不出品行,其义子和两女皆为人中龙凤。姜卿,教子有方也。” 康皇后就知道,万岁听完后一定会夸奖姜枫,她轻启朱唇笑道,“说起姜卿的嫡子,臣妾也听说过一些。听闻那孩子不喜开口讲话,能用一字讲清楚的,绝不用两个字。” 哦?景和帝看看自己怀中叽叽喳喳的三儿子和默不作声的四儿子,抬头道,“宣姜卿。” 章节目录 第760章 酒泉六百里加急 万岁忽然召见姜枫,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因为姜枫这个月还没进过宫,京兆府议事厅内在做的四位兵马司指挥使和两位京兆府少尹都觉得万岁早该召他觐见了。想到这里,莫说朝中从未被万岁单独召见过的其他指挥使心里酸溜溜、京兆府少尹廖纲咬牙切齿,就是京兆府尹张文江都有些吃味。 他默默掰手指头算了算,这一年中除了他主动去求见万岁,万岁主动召见他的次数,还不及姜枫多。就算这少得可怜的几次,也有一小半是于姜枫有关的。他在万岁心中的份量还不够,他还得努力努力再努力。 看着站起身的,不用努力就能去见万岁的姜枫,张文江心里刚冒出一股邪火,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灭得无影无踪,“大人,待会儿下官见了万岁,若有机会便提一提咱们京兆府缺银的事?” 张文江点头,“有机会便讲,没机会就下次再讲。” “是。” 看着二叔离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恩师满意的表情,廖传睿对二叔在恩师这里的分量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张文江见众衙官都盯着自己,咳嗽一声板起脸继续道,“云诚继续说,廖大人,你将西城衙门该做的事记清楚。” “是。”廖传睿立刻提起笔,认真记录。 姜二爷在宫门前下车,竟发现监门卫大将军单贤新也在,姜二爷紧走两步上前躬身行礼,“单将军。” 单贤新的小眼睛笑成了一道缝,“姜大人哪日得空,咱们一块去喝几杯?单某想向姜大人讨教如何才能教养子女成才。” 单贤新与叶清峰、孔风阁一样,都是万岁的心腹,此人谨慎内敛,不喜言谈不善交际,姜二爷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找上自己,但与他吃顿酒绝无坏处。于是,姜二爷面带欢喜道,“末将也正想向将军您讨教,您是怎么把明玉兄弟教的有勇有谋的。将军哪日得空,尽管派人去西城兵马司知会末将便好。” 单明玉是单贤新的长子,今年二十六岁,在右骁卫中任副将,曾被万岁亲口赞过有勇有谋。自己与姜枫从未打过交道,他却连自己的儿子被万岁夸赞过的事都记得。这让单贤新心中慰贴,难怪万岁会喜欢姜枫,此人如此通透,谁会不喜欢? 单贤新笑得眼缝后边又出现了数道鱼尾纹,“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如何?” “好!”姜二爷欢喜应下,“晚上下官在西市集雅院恭候将军大驾。不知将军喜欢喝什么酒?下官府中有一壶还算能入口的天醇酒……” 姜二爷与单贤新聊得正起劲时,宫门打开,秦天野从里边走了出来。两人连忙停住,躬身行礼。 秦天野的目光略过姜枫落在单贤新身上,微微点头,才迈步离去。 秦天野走远之后,姜二爷砰砰跳的心才缓下来,抬手道,“将军请。” 单贤新摇头,“某不入宫,姜大人请。” 这么说,他是专程过来找自己的?自己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惦记的,莫非他真是为了孩子?姜二爷心中石火电光闪过,面上笑容不减地躬身行礼,跟着小太监进了皇宫。 御史台和吏部提出的考量州县官员功过的革新之策,景和帝觉得非常好,却又被舅舅秦天野败了兴。官员考课是大事,秦天野提出新策的弊端并无不妥,但他的语气让景和帝非常生气。 万岁动怒,景德殿内的宫女和太监大气都不敢出,个个都倾耳细听,只盼着姜大人走快点,再走快点。 姜二爷走进大殿行礼,听到万岁只说了一个起字,便知万岁现在心情不好。万岁心情不好,他就不能替京兆府讨银子了,姜二爷起身后规规矩矩站在殿中,等万岁问话。 景和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道,“姜卿,近来西城兵马司可有棘手的事?” 万岁心情不好,开口却问他那一亩三分地的事,看来是秦天野那老匹夫给万岁添堵了,让万岁遇到棘手的事了。姜二爷躬身,“微臣惭愧,西城兵马司每天都有各种棘手的事。”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问道,“那卿是如何处置的?” 姜二爷如实道,“臣给西城衙门定了规矩,衙内属官各司其职,若他们有处理不了的事情,便报到微臣这里来,微臣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排出顺序,依序解决。若是微臣解决不了的,去会去请教府尹大人或直接寻找能解决事情的人。” 景和帝又问,“卿还会找谁?” 这个……姜二爷略思量,回道,“臣有时候会找其他衙门的大人,有时候也会找京中的状师、街头的混混、路边卖货的货郎甚至是老槐树下纳鞋底的老妇。” 嗯?景和帝终于有兴趣了,“何事卿都解决不了,需去求助街边老妪?” 姜二爷便给万岁讲了上个月西城兵马司一起邻里因琐事积恨成愁,大打出手的事,“副使贺道斌怕案子办不好会惹出人命,便来请教微臣。微臣记起那两家虽不同姓,但都跟常在街边纳鞋底的老妇沾亲,那老妇好管闲事,微臣便去寻她帮忙,在她周旋之下,两家解开心结和好了。” 姜卿遇到难事,能发现症结所在,然后直中要害。州县官员考课革新的症结在那里,他竟不知。不过虽然他不知,对他知哪位朝官知此事,此人不在御史台也不在吏部,就在自己的天章阁中!想通了这一点,景和帝豁然开朗,含笑道,“爱卿处事不拘一格,处理民正该如此。” 万岁开心了,姜二爷跟着开心,躬身道,“多谢万岁夸奖。” 说完正事,景和帝便问起家常,“爱卿之次女能在形势危难之际挺身而,她当有勇有谋,她真力大无穷?” 万岁忽然问起留儿,这可不是好兆头,姜二爷连忙道,“回万岁,小女习了两年功夫,虽有些力气,但……” “报——” 姜二爷的话还没说完,宫门外忽响起传报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直呈君览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到了,姜二爷立刻闭嘴,垂手站到一边。 “肃州酒泉六百里加急公文送到,请万岁过目。” 肃州酒泉出大事儿了?景和帝接过公文打开时,姜二爷不敢再停留,躬身退到殿外,不过几息的工夫,殿中便传来了怒摔奏折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761章 钦差被杀 被景和帝派去肃州酒泉巡视地方民政的钦差聂林江送来奏章,报说与他同去酒泉的吏部侍郎孔庆丰于八月初一病逝于酒泉县后衙! 孔庆丰和聂林江本该今年开春赶往肃州酒泉,但因各种缘故耽搁,只道今年暮春才出京赶往酒泉。二人从康安出发,历时近两月才赶到三千八百余里外的酒泉,八月初一孔庆丰便在酒泉后衙病死了。堂堂钦差大人,怎会突然暴病而亡?这如何能不令对二人寄以厚望的万岁震怒。 万岁立刻召集左右二相和天章阁三位阁老入宫,天黑时五人还未出皇宫。六部九监中衙门不敢散衙,官员屏息以待,无不谨言慎行,生怕自己触了霉头。姜二爷与单贤新的酒局,自然也被搁置了。 亥时,宫门终于打开,秦天野、护国公、杜海安和黄通沉着脸走出来,太傅尹骞却被万岁留在宫中。 四人各自回府后,各衙门官爷才敢散衙归府。姜松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把二弟叫过来询问宫内发生了何事。 这个问题,姜二爷今日已被问了数遍,答起来也相当地顺口,“万岁召我入宫闲聊,然后肃州酒泉的六百里加急送到,我就退了出来,不消片刻就听到万岁摔奏章的声音,杨奉出来说让我先出宫,小弟不敢问也不敢乱看,赶忙出来了。” 姜松沉痛道,“孔大人才刚四十出头,身体一向康健,怎会忽然暴毙?” 裘叔知道孔庆丰和聂林江会出事,但是他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孔大人是太傅的得意门生,其人做事果断,其性刚正不阿,是太傅倾心栽培的人才,他折在酒泉,是朝廷的重大损失。” 万岁要严查肃州,大多数朝官瞻前顾后不敢主动请缨之际,他主动为君分忧,迎难而上,劈开层层阻碍前往酒泉,谁知在酒泉待了两月就命丧黄泉,这怎不令万岁和太傅大恸,令群臣震惊。 酒泉官员,竟猖狂至斯! 姜槐猜测道,“出了这样的事,酒泉知县必活不成了吧?” 裘叔摇头,“孔庆丰命丧酒泉,酒泉知县责无旁贷也必死无疑。但是在他顶下所有罪责之前,肃州官员是不会让他有机会死的。” 姜槐转头看向二哥,姜二爷便道,“裘叔说的在理,万岁下旨彻查孔庆丰的死因,酒泉知县和一应官员被押送至康安,不管怎么折腾,明年春天也该有个定论了。” 此案审结,万岁必会有下一步动作,届时,他的儿子就要奔赴肃州了。那帮人连钦差都敢杀,他儿子却还要孤身入敌营,怎不让姜二爷忧心忡忡。姜二爷抬眸问裘叔,“跟随钦差回去的安征怎么样了?” 裘叔也没想到孔庆丰会这么快出事,这意味着给他准备的时间更短了。至于安征,“孔庆丰已死,若安征没有被聂林江护周全,他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杀,二是逃走。无论是哪一种,现在想找到他并不容易。不过,若他还活着,必会想办法给咱们送消息。” 屋内又没声音了,姜槐受不了这样的安静,便开口问沉默的姜松,“大哥,万岁派了两位钦差去酒泉,孔大人死了不是还有聂大人在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吧?” 姜松摇头,“此番派往酒泉的两位钦差,孔庆丰为主,聂林江为辅。聂林江官任兵部郎中,他是自右武卫提拔上来的人才,熟悉禁军中粮饷运作,万岁派他去,是为了让他查左武卫的粮饷等事。但在裁减禁军统帅兵权这件事上护国公态度暧昧,聂林江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 姜槐眼睛一亮,“那些人杀了孔庆丰却留着聂林江,足以说明孔庆丰带给他们的威胁比聂林江更大!” 姜松也拿不定主意,“聂林江上报的奏章说孔庆丰是‘病逝’,这两字大有深意,且看肃州那边和聂林江下一步如何动作,方可推知其用意。不论如何,咱们的都当谨言慎行,万不可在此时刻被人抓住错处。” 姜松说完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二爷身上。姜二爷笑了,“大哥放心,小弟定会谨言慎行,多余的事一件也不做。” 姜松点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十分不安,总觉得有坏事要发生,便又叮嘱道,“自现在开始到筝儿出嫁这段日子,你除了西城衙门和京兆府,哪也不要去……” 姜松还未说完,姜明在门外低声道,“大爷,柴四爷派人来请二爷,说有要事相商。” 众人…… 姜二爷折扇柄顶了顶帽沿,官桥,“大哥您看,小弟是去还是出……不去?” 姜松无奈道,“易安不是没谱的人,他既然在这个时候找你,必定是真得有大事,去吧。” “是。”姜二爷起身,走出房门问道,“翰之在何处?” 姜猴儿压低声音道,“在大云经寺。” 姜二爷……?! “爷去更衣,咱们走过去。” 待姜二爷进入大云经寺后院寮房,一脸坏笑的柴易安问道,“二哥,挨骂没?” 姜二爷哼了一声,走过去斜躺在软塌上,从桌上捻了个果子扔进嘴里吃了,才道,“这个时辰叫我出来作甚?” 柴易安坐在桌边有模有样地泡好茶,给姜二爷递过去,才道,“二哥,凌儿何时去肃州?” 姜二爷挑挑眉,“你问这个作甚?” 柴易安长长叹了口气,“我家老五想跟他一块去。” 姜二爷一下就坐了起来,“这不是胡闹么,他去做什么?” “谁说不是呢,”柴易安又叹了口气,“可他非要去,我家老爷子和三哥都被他说得动心了,我怎么劝都劝不动,所以才过来问问二哥。” 都是自家兄弟,姜二爷也就有话直说了,“翰之,肃州那个地方就是龙潭虎穴,去了九死一生。凌儿去,是因为他背负着杀父灭门之仇,林棊为何要冒这个险?再说若他跟着凌儿去了,万一真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跟你爹、你大哥大嫂交待?” 柴家老五是柴易安庶出三哥之子,大名柴林棊,今年十五,这孩子的确有些小聪明,但他比起自己儿子来差太远了。凌儿是回肃州报仇、立业的,姜二爷绝不能让柴林棊跟去给儿子添麻烦。 柴易安也很无奈道,“我也跟家里人这么说的,不能让他跟去添乱。所以我过来是想问问二哥,若老五非要去,你觉得他什么时候出发最妥当?” 章节目录 第762章 我是该站着,还是跪着 若依着姜二爷,柴林棊啥时候去都不妥当!若嘉顺王府真要派儿孙去肃州立军功,那也该让柴易安或者柴林棐去! 不过,姜二爷也不想让好兄弟去冒险,便跳过这一茬,低声道,“这话也就是,换个旁人我绝不会讲一个字。” 柴易安倾身上榻,坐在姜二爷边上保证道,“二哥放心,除了我爹,我绝不告诉旁人。” “如果肃州真起了兵乱,外敌再趁机捣乱,若要平乱,只有漠北的右威卫肯定不够,势必得从别处调兵。”姜二爷点到即止。 柴易安压低声音问道,“这是裘叔说的?” 姜二爷翻了个白眼,“这点事儿还用别人说?” 柴易安挑眉拍手,夸张道,“二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跟小弟说说,万岁会调哪路军去平乱?” “这可不好猜。”姜二爷嘴里虽这么说,但还是大胆猜测道,“不过,不管调哪路禁军,带队的将军中定有一人,你猜是谁?” 柴易安身在羽林卫又是皇家人,消息自然也不会多闭塞,他略一想便压低声音猜测道,“二哥说的是平西侯、黄隶和康广举中的哪一个?” 嗯……姜二爷这才想到,自己竟把平西侯给漏了……他咳嗽一声才道,“平西侯估计会请战,万岁派不派他我猜不准;咱还不知在孔庆丰被杀一案中聂林江站在那一边,万岁估计也不会派康广举。” 聂林江的妻子是护国公康忠的堂侄女,他乃是护国公一派的,聂林江立场不明就代表护国公立场不明,这时候万岁必定不会派护国公之子康广举带队平乱。 柴易安频频点头,“有道理啊二哥!” 能没道理么!爷府中那位刀疤脸禁军十卫赫赫有名的大军师,可不是白养的。那厮整日在爷耳边叨叨,爷这么多年就算是熏,也该熏出点味儿了。姜二爷眉飞色舞,继续道,“黄隶,他是目前唯一得闲的禁军统帅!黄家统帅左骁卫几十年,便是他这两年不在左骁卫,领圣旨回去后,依旧指挥得动右骁卫。所以,他是最佳人选。” 柴易安沉吟道,“黄隶是没什么问题,但……他是驸马,万岁信不过仁阳公主啊!” 都是自家兄弟,没必要藏着掖着。姜二爷继续道,“景隆五年,万岁调驻守析津的黄隶和仁阳公主进京,同年还将驻守均州的右骁卫调了五千去析津。你说这是为何?” 这个柴易安知道,“万岁怕左骁卫有异动,所以调右骁卫过去以防万一。” 姜二爷继续道,“黄隶回京后主动将他手中的虎符交给万岁,请辞禁军统帅,还主动去卫尉寺打理杯碗盘碟,你说万岁信不信黄家的忠心?至于你说的万岁信不过仁阳公主,这个可以从两方面考量。其一,黄隶回京三年,左骁卫未有任何异动,说明仁阳公主在左骁卫中安插的人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这消除了万岁大部分疑虑;其二,若黄家能替万岁撤掉仁阳公主的爪牙,让她变成没爪没牙的母老虎,万岁自不会再把她当回事儿,你说是不是?” “有道理啊二哥!”柴易安用力拍了三下姜二爷的肩膀,才道,“现在就看黄家能不能剪掉仁阳公主的爪牙了。按说,只要黄阁老和黄隶想做,这应非难事。” 姜二爷点头,“黄家不会放过这个重回左骁卫的机会。” 掌握兵权,是何等的诱惑,黄家父子这几年韬光养晦,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柴易安点头,“小弟明白了,若是我家老五想去,就让他跟黄隶一起去,别跟着凌儿添乱。” 姜二爷就是这个意思,“黄隶定会带着大批人马,林棊跟着他一块去,不管能不能建功立业,起码不会出大事。” 这件麻烦事解决后,柴易安轻松许多,含笑道,“再过几日白三就该回来了,到时咱哥几个可得好好聚一聚。” 姜二爷叮嘱道,“现在局势吃紧,咱不去清平江,找个清幽雅致的去处。” 第二日早朝之上,景和帝因孔庆丰之死大发雷霆,当朝便撤了酒泉知县的职,将肃州知府官降两级,命其即刻赶往酒泉,配合聂林江详查孔庆丰的死因;将肃宣路安抚使和转运使各官降一级,并限其二人一月内将肃州三年内的民政、财赋详帐报至康安,否则立刻将二人革职,押送康安问罪。 因孔庆丰的死在酒泉,万岁将酒泉知县、肃州知府和肃宣路三级官员一并问罪,这处罚极为严厉。百官中一部分心情激动,一部分垂头细思,一部分则在偷眼打量几位阁老的脸色。 面带悲怒的左相尹骞,垂头看不清神色的护国公,与万岁同仇敌忾的黄阁老,一脸平静的杜阁老以及……脸上带笑的右相秦天野。最后一个虽然在笑,却让人看得胆寒。 京兆府尹张文江则在打量御史大夫荆吉良、大理寺卿萧峻平这两个力主彻查当年肃州贪墨案人物,局势到了这一步,该他们出马了。 果然,御史大夫荆吉良出班跪倒,朗声道,“万岁,老臣愿赶往酒泉,与聂大人一起彻查孔大人的死因。” 御史大夫此言一出,百官哗然,景和帝面色稍有缓和,黄通激动,护国公和杜海安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秦天野。秦天野面上笑容不减,岿自不动。值此紧要光头,翰林学士曹文元忽然出班跪倒,动情道,“臣禀万岁,孔大人正直壮年还病故在酒泉,荆大人已年逾半百,若让他驱车三千余里赶去肃州酒泉,微臣实在于心不忍,微臣不才,但请万岁派臣去肃州吧!” “万岁,臣愿代荆大人赶往酒泉!” “万岁,臣也愿意!” “万岁……” 看着一位又一位朝臣跪倒,杜海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萧峻平脸色难看,秦天野依旧笑着,护国公收回目光抬眸打量高高在上的万岁。 身边空荡荡的姜松十分着急,他不知自己是该站在这里,还是跟翰林院诸位同僚一样,随着曹文元一起跪倒。姜松抬眸偷偷打量万岁,见他脸色十分吓人,便几不可见地往旁边移了移,挨着同样没有跪倒的翰林编修黄庭俊战着。 这样就不太显眼了,姜松无声吁了一口气,总算觉得踏实了些。 章节目录 第763章 事情不能再拖了 一群人都嚷嚷着要做同一件事,结果自然是谁做也不合适、谁也不用做,景和帝只能憋着火赞扬群臣几句,摆手退朝。 姜松晚上散衙回府,与两个兄弟叹道,“你们是没瞧见当时万岁的脸色。” 荆吉良不是冒失的人,他主动请缨必有缘故,兴许还是太傅尹骞跟他商量之后定下的,却被曹文元给搅合了。曹文元说得也在理,正值壮年的孔庆丰都病死在酒泉了,万岁若派五十多的荆吉良去,岂不是更容易出事?万岁是仁君,当然不能这么做!姜二爷越想越替万岁难受,骂道,“曹文元是秦天野的走狗,他这么干定是秦天野授意的。” 姜槐挠了挠头,秦天野见不得万岁有一点好,他这做派哪像万岁的亲舅舅啊,他到底图个啥。 姜松摇头,纠正二弟,“曹文元不能算是秦相的走狗,只因他的政见与秦相相合,所以才站到了同一边。” 姜二爷却不这么觉得,不过他没纠正大哥,因为大哥钦佩曹文渊博学多才,自己说了他也听不进去,“荆吉良去肃州被阻,万岁又限肃宣路官员两月内上报肃州详帐,肃州的事算是被推到两个月之后了。咱们正好趁着这段时日,将两个孩子的婚事办了。” 半个月后,姜大郎成亲,两个半月后姜慕筝出嫁,这是府里的大事。哥仨便凑在一起,商量孩子的婚事是否该少请些宾客。 姜家写有双喜字的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处处干净整齐,喜气洋洋的。北城布政坊申国公府暗牢内,秦天野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刑卫用带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吊在木架上的人,血顺着被打之人的脚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形成一片反着火光的污血。 抽完二十鞭子,刑卫拔出堵住犯人嘴的破布,退到一旁。秦天野再问,“蒋锦宗将家眷送去了何处?” 被吊着的人发出的声音像是将断线的风筝,“末将……不……知。” 秦天野冷漠吩咐道,“处置干净。” 谋士赖方平拱手道,“相爷,将他灭口后扔到羽林卫营门口如何?” “也好,省得这帮人全盯着肃州。”秦天野缓缓说完,忽然抬脚踹翻了椅子,大声骂道,“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赖方平虽知相爷骂的是肃州官员,但他还是忍不住一哆嗦,才道,“蒋锦宗和付开文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应是酒泉内的官员所为。” 酒泉属肃州管辖,酒泉官员在他二人的眼皮底下杀了孔庆丰,也足以说明这二人的无能。秦天野出暗牢回到书房中,沉着脸不说话。 谋士陶徐分析道,“万岁这几道圣旨意在离间肃宣文武官员,此策应是出自尹骞之手。蒋锦宗偷偷送走家眷,应是在准备后手,相爷不可不防。” “实在不行,不如将蒋锦宗和付开文……”赖方平抬起掌刀,狠狠向下压了三寸,“以绝后患。” 陶徐皱了皱眉,“杀一个孔庆丰已令万岁震怒了,若杀掉左武卫大将军和肃宣路安抚使……” 赖方平力主灭口,“若万岁真要查肃州,早晚会查到他们二人身上,只有杀了他们才能永绝后患。当然,这二人不能由咱们的人杀,得借刀杀人。任凌生将在明年春赶回肃州。相爷您说,若是任凌生为报父仇杀了蒋锦宗和付开文,万岁会如何处置任凌生?” 灯光里,秦天野的眸子晦暗不明,缓缓张开的嘴里却露出森白的牙,站在他面前的陶徐吓得头皮发麻。 赖方平又道,“相爷,仁阳公主的手已经探到四姑娘山了。” 秦相淡淡吩咐道,“剁了,分尸扔进公主府。” “是!”赖方平兴奋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黄府书房内灯火通明,黄通、黄隶和黄剑云祖孙三人站在桌边,正在分析若肃州兵乱,从哪里调兵支援最有效,算来算去,万岁调左骁卫的可能性极大。 黄隶两眼放光,摩拳擦掌。黄剑云央求道,“祖父,孙儿想随父亲同去,江凌明年肯定会杀回肃州,儿也要上沙场!” 任凌生十四岁能杀回肃州直面一军统帅,我黄家儿孙岂能弱于任家!黄通点头,“好。” 黄剑云压住跳起来大吼几声的冲动,沉稳抱拳,“请祖父放心,孙儿定不辱没家门。” 黄通拍了拍孙儿的肩膀,待他退下后才对儿子道,“这几日你回公主府去,事情不能再拖了,以免延误战机。” “儿明白。”这段日子一直与仁阳公主分居两府的黄隶应下,“若她不肯,那儿便直接动手。” 黄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算是为了孩子们,也要给她留几分体面。” “报——”黄府管家快步走进院中,到了房门外。 “姑娘!”第二日一早,姜白欢快地跑进西院,向自家姑娘报喜,“祝家出海的大船终于回来了!” 姜留腾地跳了起来,“船在何处?” 姜白欢快道,“正在南渡口卸货,咱们的人瞧见冯子进了!” “走,去瞧瞧!”姜留三步并做两步向外冲,姜白等人连忙跟上。 听闻祝家海船归来,裘叔捋须笑道,“六姑娘又要大赚一笔了。” “六姑娘小小年纪,又是女儿身,却丝毫不输男儿……”说到这里,延平忽然嘿嘿道,“先生,我想跟六姑娘去看看热闹。” 裘叔一眼便看透了他的想法,他可不是去看海船卸货的热闹,而是康安百姓被六姑娘吓得四散奔走的大场面,裘叔自己也想去,不过这不急于一时,便点头道,“去吧。” “多谢先生!”延平欢欢喜喜出门去追六姑娘,可不大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先生,陈青侠送回消息:仁阳公主府昨晚被人扔进去了六颗人头,其中还有仁阳公主一等侍卫刘缙的。” “看来,太康的四姑娘山中必有奥妙。”裘叔敛容吩咐道,“让咱们的人撤回来,不要触了秦天野的霉头。” 刘缙是被仁阳公主派去暗中调查四姑娘山的,他被人杀害分尸,定与此次任务相关。山里究竟有什么秘密,才能让秦天野如此心狠手辣。 章节目录 第764章 臭鱼烂虾 心腹侍卫被杀,仁阳公主怒不可遏,欲集结高手反击秦相府,可第二日晚上,她手下高手竟被诛杀殆尽! 这次仁阳公主不是怒而是痛了,因为她的手脚已被尽断。十数年心血付诸东流,仁阳公主边哭边砸,不肖片刻寝宫内便一片狼藉,宫女、太监跪在殿外,不敢上前劝说。 被窦嬷嬷请入公主府的黄隶迈步进入寝殿,见仁阳公主披头散发地跌坐在一片狼藉的寝殿中默默垂泪。做了近二十年的夫妻,黄隶非冷血之人,避开碎瓷片走到近前,抬手道,“地上寒凉,臣扶公主到榻上歇息。” 仁阳公主抬起通红的眸子,用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驸马的宽厚温暖的大手,急切道,“那老匹夫急急灭口,是因为侍卫们在太康四姑娘山发现山体内部被掏空,将军派人去查看,定能发现机密,握住那老匹夫的把柄!” 都已山穷水尽了,她竟还不肯罢手。黄隶的手微微用力,将仁阳公主提起,放在榻上,沉着脸问道,“便是他有秘密又如何?难道你以为能凭此搬倒他?” 仁阳公主恶狠狠道,“就算不能搬倒他,本宫也要让他脱两层皮!” 黄隶沉声问道,“你让他脱两层皮,他便能要你半条命。你是公主,他不敢轻易动你,但他会对咱们的孩子下手,对黄家下手,公主当真忍心置臣等于险境?” 仁阳公主是眸子闪了闪,“以黄家的实力,定能护孩子们周全。” 这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能说出口的话?她当真是无可救药!黄隶不愿再与之理论,转身便走。 仁阳公主瘫坐在床上,嘴里喃喃道,“四姑娘山中一定有秘密……一定有……只要本宫查清此事,将其公之于众……” 窦嬷嬷心疼地跪在榻边,含泪道,“万岁与秦相已经失和,咱们查不查四姑娘山都是一样的。当今您正该谋定而后动,只有您冷静下来从长计议,太妃和安王才能有重见天日之机。” 人都死了,要她以后如何动?仁阳公主死死握住身下的白狐裘,恨不得将秦天野那老匹夫剥皮抽筋! 紫苏在门外报道,“公主,乐阳公主来了。” “不见!让她滚!”仁阳公主怒吼道。 紫苏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奴婢等无能,拦不住乐阳公主。” 大皇姐蛮不讲理,她要看自己的笑话,府里定拦不住。她相看,自己便要让她看么?!仁阳公主深吸一口气,“让她去花园内候着,更衣。” “是。”窦嬷嬷立刻唤宫女进来为公主更衣、梳头、打扫寝殿。 仁阳公主梳妆整齐进入花园,见乐阳公主正斜靠在自己的软塌上打哈欠,一个粉面小子跪在旁边为她捶腿,心中不屑地冷哼一声,迈步走了过去,“大皇姐好会享受。” 仁阳脸上抹了厚厚的粉,但她通红的眸子是无法遮掩的,乐阳公主幸灾乐祸地笑了,动动脚尖道,“都退下吧。” 跪在地上的书生起身给仁阳公主行礼后,随着太监、宫女们退到小亭外。仁阳公主淡淡扫了书生一眼,冷声道,“大皇姐的爱好,还真是几十年不变。” “三妹不也是么?不对,”乐阳公主狠厉的长眸从自己新染的血红指甲上抬起,冷嘲道,“三妹这回被人剪了手脚,爱好不变也得变了,你瞧这小子怎么样?你若看着顺眼……” 仁阳公主不耐烦道,“皇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有夫有子,消受不起。大皇姐可还有别的事?” 有就快说,没有就快滚! 热闹还没看呢,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儿!乐阳公主转身侧卧,以手背撑着脸颊,继续嘲讽道,“你把人家当夫君,人家可没把你当夫人。你府里那些臭鱼烂虾是谁杀的,你当真看不出来?你这可真是赔了身子又折兵呢,啧啧啧~~~” 仁阳公主眸子猛地瞪大,面容瞬间狰狞,“你胡说八道!” 欣赏够了她的脸,乐阳公主才冷冰冰道,“本宫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明白。我舅舅身为一国宰相,没工夫管你府里的烂事儿,可本宫见不到有人借着我舅舅的名头做坏事。你们‘夫妻’的事儿,当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仁阳公主气得胸膛急剧起伏,“你还有脸我说?身为一国长公主,你不站皇兄身边帮他分忧解难,却站在申国公一边与你皇兄为敌,更是让本宫大开眼界。本宫倒想问大皇姐一句:申国公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让他连自己亲手扶持上位的亲外甥都信不过了?” 乐阳公主狭长的眸子张开,狠厉尽现。不过还不等她开口,仁阳公主又冷笑道,“自小到大,大皇姐每次被小妹猜中了心事,便是摆出这副虚张声势的架势呢。看来申国公果真做了对不起万岁的亏心事,这事儿皇兄知不知道?” 乐阳公主眼皮缓缓放下,自认为淡定地道,“三妹有心思跟我斗嘴,还不如想想怎么弄死黄隶。公主当成你这样,真是够给我柴家丢脸的。若是三妹舍不得,便进宫请皇兄为你做主,也可顺便问问皇兄,知不知道我舅舅做了什么亏心事。” 说罢,乐阳公主抬起胳膊,一直在亭外候着的锦衣书生立刻进入亭中,将她扶了起来。 仁阳公主扫了书生一眼,冷声道,“大皇姐可知新科状元刘君堂今日回京?” 扫了一眼身边假装没吃醋的小可人儿,乐阳公主心情忽然变好了,“三妹消息果然灵通,本宫若不去看上一眼,倒对不起三妹这份‘好意’了。” 待乐阳走后,仁阳公主怒甩长袖,“宣驸马黄隶!” 窦嬷嬷连忙劝道,“公主不可中了长公主的离间之计。” 仁阳公主怒极反静,“乐阳那蠢货没这份脑子,定是老匹夫秦天野告诉她的!宣!” 窦嬷嬷跪地劝道,“公主,便真是如此,您与驸马撕破脸对大局也无半点益处……” 仁阳公主抬起眼皮,扫向厅外,“怎么,本宫的话你们听不到?还要让本宫讲第三遍?” 章节目录 第765章 付春朝 公主宣,驸马无论在何处,必须回府。黄隶从光禄寺回到公主府,躬身行礼,“臣拜见公主。” 仁阳公主静看了他许久,才道,“本宫只问你一次,昨夜是不是你杀死了本宫的侍卫和暗卫?” 公主没有叫起,躬身的黄隶答得十分干脆,“是。” 仁阳公主紧握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依旧平静地问,“下一步驸马打算怎么做?” 黄隶直起身,坦荡道,“那要看公主怎么做。” 做了近二十年的夫妻,两人都从对方眸子里看到了果决。仁阳公主缓缓站起身,提剑走到黄隶面前,“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黄隶面色不改,“若杀臣一人就能让公主迷途知返,不用脏了公主的手,臣可自行了断。” “迷途?”仁阳公主的冷笑渐渐转变为声嘶力竭的狂笑,她用长剑指着黄隶的心口,“你可知乐阳那蠢女人今日怎么笑话我的?” 黄隶反问,“公主既知她是蠢女人,为何还要跟她计较?” 仁阳公主的剑继续向前,刺透了黄隶胸前的衣衫,“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敢如此嘲笑本宫,本宫这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是红的还是黑的。” 剑入皮肉,血色染在红色官袍上,观之与泼茶洒酒并无差异,黄隶也不躲避,似乎觉察不到疼。 “公主,使不得。”窦嬷嬷上前跪地,劝公主收手。 “公主是聪明人,只是被眼前的一些迷惑了。”黄隶转眸看向跪在仁阳公主脚边的窦嬷嬷,“窦氏是随太妃入宫的丫鬟,在公主身边伺候了三十余年,公主可知她的亲侄儿也被囚禁在安王府?安王不出,她侄儿便出不来。” 窦嬷嬷吓得脸色大变,慌忙磕头,还未开口,便听黄隶又道,“公主若不信,臣立刻让人把窦氏的胞弟和老母捉来,请公主亲自审问。” 见窦嬷嬷不敢吭声了,仁阳公主便知黄隶说的是真的,她的手一颤,厉声问道,“那又如何?” 黄隶揭开血淋淋的现实,“若不如何,太妃和窦氏为何要瞒着公主?公主已有儿女,易地而处之,若您是太妃,您会怎么对待自己的女儿?公主说大公主常在您面前作威作福,太妃又何尝真心疼爱公主。” “你大胆!”仁阳公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黄隶岿然不动,“公主若想悬崖勒马,黄隶发誓余生绝不负公主。若公主一意孤行,那黄隶便受公主此剑。” 说罢,黄隶闭上了眼睛。 浑身颤抖的仁阳公主扔剑,踢开腿边的窦嬷嬷,疲累嘶哑道,“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窦嬷嬷跪地匍匐不动,黄隶躬身行礼,转身向外走去。推开门,黄隶却见两个儿女都紧张地站在门外。 见父亲出来了,黄拓云和黄丽妍连忙上前扶住父亲。黄拓云用手压住父亲胸前的胸口,哽咽道,“爹,儿扶您回府。” 让儿子见到父母如此不堪的一面,黄隶心中不忍,却又如释重负。三个儿女都知道了,他不必再装了,任由儿女扶着往外走。 走了一段,黄拓云忽然回头冲着仁阳公主大吼,“你不是我娘,我不要你了!” 黄丽妍虽没喊,但回头时的目光透着跟二哥一样的意思,仁阳公主木然地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黄隶责备道,“拓儿,你的规矩呢?” 似乎一夕之间长大的黄拓云转身面对仁阳公主,躬身行礼,“臣失礼,请公主责罚。” 说罢,他转身扶住父亲,继续往外走。黄丽妍也给母亲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快步去追父亲和二哥。 待他们走后,仁阳公主依旧一动不动。 公主舍人张和上前劝道,“公主,二公子和姑娘年岁还小……” 仁阳公主转身向内室走去,偌大的公主府只剩了她一个人,灿烂的阳光透窗照在金玉屏风上熠熠生辉,也让她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听说仁阳差点把黄隶给捅了,斜靠在饰满金玉的马车内的乐阳公主笑了,“这才有点公主的样子。” 马车外,瞧见百姓簇拥着刘君堂走来,侍卫统领杨冲隔着车帘禀道,“公主,刘君堂来了。” 乐阳公主点头,“继续向前走。” “是。”杨冲一马当先开路。 乐阳公主的銮驾到了,百姓们立刻避让路两旁,刘君堂立刻下马跪地参拜,“臣刘君堂,拜见公主。” 车帘被挑起,仁阳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红衣男子,淡淡道,“平身。” “多谢公主。”刘君堂起身退到一旁,垂手恭立。 乐阳公主无甚兴趣地收回目光,待宫女将珍珠串成的车帘放下,乐阳公主才懒洋洋地道,“无趣。” 付春朝看着乐阳公主,假装吃醋道,“他太嫩了,当然无趣。” 乐阳公主将脚放在了他膝盖上,“你不嫩?” 付春朝暧昧地握住乐阳公主的锦靴,低沉问道,“公主觉得在下哪里嫩?” 乐阳公主扫了他一眼,缓缓笑了。付春朝见公主心情不错,便请示道,“听说昨日有海船归京,在下想去瞧瞧热闹,请公主恩准。” 海船归京往往会带回新鲜玩意儿,乐阳的兴趣也被勾了起来,命杨冲头前开路。 海船入京后并不能马上卸货,而是要等市舶司的官员待人认真查验货物,交足商税后方可卸货。 海船大,货仓多,市舶司的官员自昨日查验到现在,货物源源不断地从船上运下来,装满一辆辆马车被运走。 就在这时,姜留终于看到冯子进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兴奋地向自己挥手。 虽然他瘦了也黑成了炭,但姜留还是觉得他牙齿好白,看起来兼职帅极了。她笑得春光灿烂,抬起小胳膊,用力向着冯子进晃了晃。 冯子进见此,又激动用力晃着胳膊。见冯子进竟跟姜六娘打招呼,市舶司的差官小声打听道,“你与姜家六姑娘认识?” 冯子进一本正经地点头,“小人这些货,就是给姜六姑娘带的。” “啪嗒!” 听到这是姜六娘的货,市舶司官差吓得手一哆嗦,秤砣掉在了船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差官的心也随着闷响一哆嗦,暗道一声:幸好!幸好秤砣没砸着货箱,否则惹怒了姜六娘,他定要被一棍子扫进河里喂鱼了。 章节目录 第766章 龙涎 因着小小姜六娘巨大的震慑力,市舶司的官员很快将冯子进带回的三十箱货查验完毕放行了。 四香铺和半堂香的管事虽激动万分,却不敢动地方,只眼巴巴地望着姜留,待姜留小手一挥,他们才奔上船卸货。 离家近一载的,冯子进到岸上后,先给姜留行了礼,才给站在姜留身后的母亲行大礼,“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程氏含泪点头,“平安归来就好。娘和你妹妹全赖姜六姑娘照拂,才能等到你回来。” 冯子进闻言,转膝给姜留行大礼,“多谢六姑娘。” 冯子进的父亲原任户部员外郎,姜留侧身,抬手道,“冯大哥折煞我了,快快请起。” 冯子进的妹妹冯娟这才上前搀扶起大哥,哽咽道,“哥,你终于回来了。” 冯子进安慰地拍了拍妹妹的手,才解释道,“大船路遇海盗,绕道倭国,经高丽回来的,因多去了两个地方,虽迟了半年,但收获颇丰的。” 船下南洋,冯子进将他从大周买进的丝绸换成当地的货物,到倭国和高丽后又酌情买进卖出,最重带回的货物大半是珍贵香料。想到这里,年少老成的冯子进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压低声音道,“六姑娘,这批货咱们可得保管好了,若是被人……” “大哥放心。”冯娟信心十足地道,“整个码头的人都知道这批货是六姑娘的,咱们就是把货摆在码头上一天一夜,也没人敢打货的主意。” 身体已大好的程氏点头,“不错。” 姜留……呵。 冯子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断定自己不在康安的这一年,姜六姑娘定是做下了比一棍扫倒一座房更了不得的大事。 货物都装上马车后,半堂香的管事谭亮上前请示道,“姑娘,货物已装好,您看?” 还不待姜留说话,冯子进便道,“六姑娘,先将货都拉去半堂香可好?” 海外回来的货惹人眼红,若货物放在冯子进的四香铺,怕是遭贼惦记。姜留自不会反对,一行人转身刚要离开码头,却见众人呼啦啦地跪了下去,山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留抬头瞄了一眼,才随着众人行礼,心中则暗暗想着待会儿要怎么避开这位瘟神。 珠帘马车内的乐阳公主抬了抬手,太监高声喊平身后,看热闹的人群起身如鸟兽散。为何?海船再好看也没命重要! 乐阳公主虽不会直接要人命,但被她抢回公主府去,还不如一头撞死。姜留看着挑担的四旬货郎都跑得飞快,忽然感到有些欣慰。因为在这些人眼里乐阳公主比自己还可怕,他们见了自己可没跑。 马车内,付春朝的目光从姜留无可挑剔的小脸上,转到她身后满载货物的马车上,装着好奇问道,“公主您看,大船的货物已被搬下来了,不知他们从海外运回的都是什么东西?” 乐阳公主在宫中长大,见识自非常人能及,她颇有耐心地为自己的新宠解惑,“我朝与海外五十余国互通有无,往来货物四百余种,卖出的多是丝绸、陶瓷、铜铁器,买入的无外乎香料、玉石和药材等,这些东西现在丑陋得很,须精雕细琢后方能惊艳四方。” “公主果然什么都知道,好生厉害。”付春朝漂亮的眸子里闪着对乐阳公主的崇拜,又有几分疑惑地问,“玉石有外壳就是顽石,是不好看。可药材和香料不是书目的根须茎叶么,怎会丑陋?” 付春朝这小模样实在是太可人了,乐阳公主看得心情愉悦,便道,“药材和香料并非只取自山林,你且等着,本宫命人给你取些来瞧瞧。” 乐阳公主扬声道,“杨冲。” 杨冲连忙上前,“臣在。” 乐阳公主用丹寇指向姜留,“远处穿粉裙的小矮子,可是姜枫的女儿?” 杨冲回头,眼睛顿时亮了,“公主好眼力,那正是姜枫的次女。” “将她叫过来。” “是!”杨冲响亮应了。 付春朝倾身靠近乐阳公主,小声问,“公主,姜枫便是有康安城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姜谪仙么?” 乐阳公主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嗯了一声,但明显地兴致没方才高了。付春朝垂下浓密修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深沉,看来在乐阳公主眼里,自己不及姜枫! 爹爹不在这儿,姜留也不怕被乐阳公主召唤,上前行礼。 乐阳公主挑起珠帘,唤了平身,才问道,“小丫头,你车上拉的什么?” 她堂堂大周长公主,居然会对自己的货物感兴趣?如果她感兴趣,自己要加几成卖给她才合适?姜留心思百转,如实回道,“回公主,臣女还没仔细询问,只知里边有香料。若您想知道,臣女立刻去把伙计叫过来。” 有香料就够了,乐阳公主慵懒问道,“可有龙涎?” 姜留也不肯定,“公主稍等,臣女去问问。” 姜留叫过冯子进问了一句,冯子进点头,姜留才回道,“回公主,有龙涎。” 乐阳吩咐道,“取出来一块给本宫瞧瞧。” 果然是生意上门了,还是条贼拉有银子的大鱼!姜留转头吩咐冯子进,“速把咱们货箱里‘最好’的龙涎取出来。” 最好的龙涎当然要留着制香,不过姜留吩咐了,冯子进不敢不从,只得从货箱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阴灰色石头模样的龙涎,递给姜留。 虽说知道未经加工的龙涎有臭味,但姜留还是被熏得有点没底,她转身呈上,“公主请过目。不过这龙涎刚从海上来,尚未干透,还有些许的腥臭味,请公主恕罪。” 乐阳公主没理会姜留,淡淡问道,“可瞧见了?” “嗯,像是一块石头。”马车内传出一道悦耳的男声,不似太监那般尖锐,莫非是乐阳公主的新面首?姜留忍住好奇,没抬头查看。 “这看着像石头,却没石头那般沉重。”乐阳公主吩咐道,“呈上来。” 没有太监或宫女上来取,姜留只得自己上前两步走到马车边,将龙涎高高托起。 然后,她的桃花瞳,对上了一双自带妩媚的狐狸眼。 章节目录 第767章 妖道 狐狸眼较为少见,姜留在大周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外眼角微微上翘,内眼角会微微下垂,自带性感妩媚的眼形。单论这双眼,这男子虽比不上他爹,但一点也不比刘君堂差。 不过此人虽五官俊秀却很消瘦,眸子深不见底,让姜留觉得他心机深沉。这样的眼神,还是乐阳公主的面首,还是不要看为好,姜留规规矩矩地垂下眸子。 付春朝背对着乐阳,也在打量姜留。这小丫头远看让人觉得眼前一亮,近看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只可惜年纪小了些,待过几年长开之后,定会惊艳天下。 若她识抬举,自己或许可以给她个长大的机会。付春朝的眸子落在姜留瓷白如玉的小手上,抬手拿起龙涎掂了掂,还不等姜留将手收回去,又将龙涎还给了她,并似是无意地用中指指尖轻轻地、飞快地划过她的手心。 察觉到这双小手一僵,付春朝心中得意,退回乐阳公主身边,狐狸眼里尽是惊讶,“公主讲得太对了,龙涎分量果然比石头轻许多,气味也十分难闻,公主,这样的东西真能制香?” 乐阳公主恣意地靠在软靠上,懒洋洋道,“你的熏衣香便此物制成的。” 付春朝闻言,摆出更不解的表情。 这个山中来的小傻瓜啊,乐阳公主转眸对姜留道,“小丫头,这块龙涎制成香后,送到本宫府上。” “是。”姜留应下,把龙涎收回。 乐阳公主又道,“你的事本宫也听说了,巾帼不让须眉,该当如此。” 被表扬了?姜留行谢礼,“多谢公主夸奖。” 乐阳公主走后,姜留才带着众人返回半堂香清点货物。按照姜留与冯子进当初的约定,这些货物中有一半是归姜留的,她只需付给冯子进进货价就好。 当姜留问冯子进这些货物值银几何时,冯子进却道“六姑娘,这些货物是用姑娘送上船的丝绸换回的,姑娘无需付给子进银钱。” 那批丝绸可不是上等货,也就值五百余两银子,这些上等的香料少说也值上万两,姜留正想着该付多少银子给冯子进合适时,冯子进又道,“子进不在康安这一年,全赖六姑娘照拂子进的家人和生意,这份恩情天高海深,姑娘若要给子进银两,子进只能将所有货物交与六姑娘了。” 他这么痛快,姜留便大大方方应了,“咱们不谈银子,谈生意。冯大哥的香料铺名为四香铺,不知是指的哪四香?” 冯子进颇为自信地笑道,“自是大周四香,沉檀龙麝。” 沉檀龙麝即沉香、檀香、龙涎香和麝香。姜留径直问道,“小妹听闻伯母的娘家善制龙涎和檀香,不知这剩余二香?” 冯子进自信中还略带一分羞涩地笑道,“不瞒姑娘,子进自幼好香,虽说不上精通,但调沉香的技艺不比市面上的调香师差多少,麝香家母也有所涉猎。” 那真是太好了!姜留立刻开始跟冯子进谈起合作制香的事。两人一谈便是半个时辰,待姜留亲自把冯子进送出铺门时,笑得格外灿烂。 回府之后,姜留把这件喜事告诉姐姐,“这笔生意做成后,咱们的半堂香至少能进账一万两银子,以后每年也不少于这个数!” 正在算大哥成亲需要摆多少桌酒席的姜慕燕放下笔,睁大凤眸欢喜道,“这么多?” 姜留的桃花瞳闪着金光,“这还只是半堂香的,咱们铺子的调香师技艺增进后,雪霞晚和花想容就能制出更好的脂粉,咱们赚的银子会更多。” 姜慕燕跟着妹妹一块欢喜过后,认真道,“树大招风,财多招贼。半堂香的生意做起来后,再加上雪霞晚、花想容、求本药材铺和柳家庄,每年的进项有两三万两银子,足够咱俩准备嫁妆和日常花用,生意不必再做大了。” 是差不多了,姜留点头,“好,不扩大了,咱们就做这些。” 姜慕燕又道,“姐姐跟你一起管着铺子,琴棋书画你要学起来,虽说咱们不指着这些博名声,但该会的还是得会,否则让人笑话。” 全康安,也就只剩下姐姐相信她学了琴棋书画还能有个好名声了。姜留笑眯眯地点头,“好,姐姐教我。” 见妹妹肯学,姜慕燕开心不已,拉着她的小手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计划。 待姐姐讲完,姜留到前院叫过姜白,吩咐道,“你派人去打听太仆寺少卿家的情况,越清楚越好。” 姜白走后,姜留又去找裘叔,跟他说起今日遇到乐阳公主的事,“那个狐狸眼的男子是何人?” 裘叔回道,“那人名做付春朝,据说来自均州汉水之阳、西山之上的福熙观,是个饮石泉、荫松柏、披石兰、带杜衡的山中修道之人。” 姜留瞠目,“他是个道士?” 骗鬼吧,他那狐媚子样儿,怎么可能是道士,除非他是修道成精的狐狸——妖道! 裘叔含笑抚须,“据说而已,其真实身份还待查证。” 姜留明白了,“此人不简单,他到乐阳公主身边必有所图。” 哦?裘叔感兴趣地追问,“姑娘,何以见得?” 姜留道,“他虽长得俊俏,但我看着他就觉得不舒服。今日在渡头,他背对着乐阳公主,还偷偷用手指挠我的手心。您……” 沉稳老练的裘叔一下就站了起来,“他竟敢当街调戏姑娘?!” “调戏”这词姜留觉得不合适,可似乎就是这么回事儿,这么一想姜留觉得十分恶心,“我看得出付春朝是故意的,您老再加派人手查一查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我爹爹和哥哥。” 这个么…… 裘叔捋须,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起姜留的下一步打算,“姑娘打算怎么办?” “他是乐阳公主的人,先打听清楚再说。”姜留嫌弃地甩了甩手,一个狐狸模样的道士,甘愿到乐阳公主府中当面首,还敢调戏老娘!若有机会,姜留一定要淋他一盆狗血,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除妖,姜留立刻想到了真道士于渊子和和至,便道,“下次和至来了,若我不再,让他不要急着走,等我回来。” “是。”裘叔应下,正欲跟姑娘商量田庄秋收粮食的安排,书秋却欢快地跑了来,“姑娘,大爷和二爷散衙归府,还将刘君堂和廖姑爷带回来了!” 姜留一下就站了起来,“刘君堂来了?走,去去瞧瞧。” 看着六姑娘兴致勃勃的模样,裘叔立刻觉得这件事也很有必要跟少爷讲一讲。 章节目录 第768章 花墙人影动 新科状元郎刘君堂返乡夸官两月后回京,入翰林院任编修,与姜松成为同僚。刚返回康安就路遇乐阳公主,这让刘君堂心中感觉不妙,所以他连新买的府邸都顾不上回,就急忙忙去吏部办理入职、去礼部领官服,将官服穿在身上后,他还觉得心里不安,想见恩师。 于是,刘君堂立刻赶往翰林院,想着先与恩师的兄长套套近乎,与他同路返回会嘉坊,或许有缘能见恩师一面。谁知,苍天佑他,竟让他与姜松同屋共事,刘君堂喜出望外,立刻上前见礼,言行十分恭敬。 因知此子是二弟的入室弟子,姜松既替二弟汗颜,又替二弟感到高兴,待他也多了几分亲切。在得知刘君堂已在会嘉坊置办宅院后,姜松理所当然地邀他同归,刘君堂顺其自然地应了。 在马车上,姜松与刘君堂道,“今日天气微凉,若君堂不急,咱们顺路去接上我二弟可好?” 刘君堂自是求之不得,连忙应下,待马车停在西城兵马司衙门前,刘君堂下车,站在路边恭候恩师,一身绿色官袍的刘君堂比满架黄花还好看,令等候姜二爷散衙的众多大姑娘小媳妇频频侧目。 也有那胆大的,抬手掐下一朵怒放的菊花,满脸通红地扔将过去,就盼着刘君堂能转眸对她笑一笑。被花砸到的刘君堂确实笑了,不过却不是对着抛花的姑娘,而是衙内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的恩师。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姜二爷瞧见了大哥的马车,也瞧见了衙外的刘君堂,他展颜一笑,快步走了出来。刘君堂立刻弯腰行礼,因人多眼杂,他不敢自称学生,只以官职相称,“下官……” “二爷!” “谪仙!” “大人!” 还不等刘君堂说完,守在衙门外的众人便一拥而上,把姜二爷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君堂…… “不急,待我先与刘状元说两句话。”姜二爷安抚众人,走到刘君堂面前笑道,“回来了?家中可安好,一路可还顺当?” “家中安好,行路平顺,多谢大人惦念。”刘君堂若倦鸟归巢般地望着姜二爷。 姜二爷一看便知他有话要说,便回首招呼道,“传睿。” “二叔。”廖传睿上前。 “今晚可有安排?” “没有,请二叔示下。”二叔都这么问了,廖传睿有安排也得没有。 姜二爷满意点头,“君堂呢?” 刘君堂立刻道,“也无。” 姜二爷笑了,“那正好,你二人随我回府吃螃蟹饮菊花酒如何?” 两人应下后,围拢在四周的百姓们便叽叽喳喳开始了。有老叟抢先问道,“大人府上的螃蟹就是刚才抬回衙门的那些么?” 姜二爷含笑点头,“正是。中秋将至,京兆府送过来四篓子螃蟹,我又命人从市上买了四篓,每人分了几只,还剩两只,三叔带回去尝个鲜。” 姜二爷话音一落,姜猴儿立刻将螃蟹递上来,老叟激动地满脸通红,搓着手道,“这怎么好意思……” 姜二爷笑道,“今年多亏您老帮着衙门疏通西城排水道,不管多大的雨都没让雨水漫过台阶。两只螃蟹不值什么,但也是衙门的一份心意,三叔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小老儿把您给的螃蟹拿回去,家里的老婆子能让我吃一年的酒。”刘三叔接过螃蟹,脸笑得比菊花还菊花。 有婆子抱着孙子挤开刘三叔,求道,“大人啊,您看我家三孙儿,今年病病歪歪的就没利索过,老婆子想请您给孩子起个名儿,让他沾沾您的福气,平平安安地长大。” 姜二爷握了握老妇怀里孩子,瘦弱的小手,温和问道,“婶子家贵姓?” 老妇连忙道,“老婆子夫家姓马。” 姜二爷便道,“这孩子看着瘦,可目光清亮,是个有福的,起名做马瑞年怎样?吉瑞连年的瑞年,可妨碍地着家里的长辈?” “碍不着,碍不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婆子连声道谢。 姜二爷看她身上衣裙洗得干净,却补着补丁,便道,“回春医馆的李郎中善医小儿杂症,婶子带瑞年过去,让李郎中给他瞧瞧,医药费写在我的名下便好。” 老妇连忙道,“大人,老婆子不是为了这个……” 姜二爷笑道,“我晓得。婶子告诉瑞年,这个药钱不算我出的,算我借给他的,待瑞年治好病长大能挣银子后,一定要让他连本带利还于本使,莫叫他忘了。” 旁边人都笑了起来,“马婶子,你可得好好教瑞年,他欠着姜二爷银子呢。” 刘君堂站在恩师旁边听着看着,大受震撼。同时也明白了为何姜松说他“不急”,才能顺道来接恩师。莫说姜松看着恩师一脸欣慰的表情,便是他站在恩师身边,也觉得甚是荣耀。刘君堂暗暗发誓,他一定要以恩师为榜样,也做个为君分忧、为民解难的好官。 刘君堂踌躇满志,有一腔的问题迫不及待地想向恩师请教。可入席之后还不等他开口,姜家三郎便开始大谈特谈书院发生的趣事,刘君堂虽不觉得有趣,但也带笑认真听着。 菊花酒,当然要赏着菊花饮才能尽兴。所以,今日的宴饮不在房中,而是在姜家花园池上小亭中。塘边用木架搭起的花墙上摆满了各色菊花,刘君堂举杯赏菊时,忽见花墙后有人影晃动,恍惚间似有小姑娘若银铃般的声音传来,立刻将他大半的心神引了过去。 花墙后,可是姜家三姑娘?她是知道自己来了,所以过来看一看么?她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欢喜么? 坐在岳父下垂手的廖传睿也忍不住往花墙看,花墙后,是他五日未见的未婚妻么? 姜大郎自也是注意到了花墙后的动静,不用想他便知道是哪个淘气的妹妹躲在后边,举杯含笑替她们遮掩道,“君堂,传睿,请。” “请。”二人举杯。 花墙后,捧着小脸的姜慕锦低声尖叫,“刘君堂好帅!” 姜留叹息。刘君堂好帅,爹爹好帅,大伯和大郎哥也好帅,三郎好傻,二姐夫……好朴实。 章节目录 第769章 我也喜欢猫 虽然大半颗心都被花墙后晃动的影子勾去了,但廖传睿和刘君堂都是谦谦君子——虽然在姜留和姜二爷眼里廖传睿离着“谦谦君子”不小的差距,只看了一眼后便继续听姜三郎讲书院趣事。 见小儿子没完没了的,姜松隐晦地瞪了他两眼,示意他见好就收。大伯的眼神,连花墙后的姜留和姜慕锦都看明白了,人来疯姜三郎还在大讲特讲夫子罚人的事,两人翻了翻白眼,同时伸出一个手指头,两个伸手指头,三个手指头。 手指头伸玩,俩人同时捏住脖子正要学猫叫,却听大哥道,“这个鱼头看着不错,哪只猫爱吃鱼头来着?” 姜三郎立刻道,“我知道,花园里的玉面狸和针线房的小三花都喜欢!” 姜大郎把两个鱼头放在同一个碟子里,“这里有两个鱼头……” “大哥,我给它们送过去!”三郎生怕被人抢了差事,起身从大哥手里接过鱼头,屁颠屁颠地跑了。 终于清净了,姜留和五姐姐放开手,继续围观。三郎走后,话题转到科举上,景隆八年科举全国第一名的新科状元刘君堂和二甲第四、总排名第七的廖传睿同时给姜大郎传授经验,姜大郎听得极为认真,姜松时不时点评几句,四人相谈甚欢。 姜二爷趁着他们谈话的工夫,啃了两只大螃蟹。姜留听得直打哈欠,姜慕锦依旧盯着刘君堂喃喃自语:“他好帅,好有学问啊……” 待刘君堂说起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时,姜大郎颇为认同,“这半年,我与四位好友远游,圣人所书所载,一一印证,所见所感,非言语能表。我们途径南剑州时,慕名去看了双溪楼和剑潭……” 听大哥讲起所有所感,姜留立刻来了劲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姜大郎讲完游历收获后,又道,“出去游历,我才知自己除了读书一无是处,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在武陟遇险时,但凡我能再机警些,又不会连累得长辈日夜牵挂、二叔带着六妹妹两日行二百余里,于当地官员周旋,为救我三日不睡。六妹妹小小年纪,为救我舍生忘死,孤身入匪窟擒匪首,为此大病一场小脸瘦了两圈,至今还未恢复……” 姜留摸了摸自己的小脸,瘦了,真的吗? 姜慕锦捧着小脸,继续如痴如醉,“刘君堂吃鱼都这么优雅好看……” 正当众人为姜二爷和姜留的壮举感慨激动时,姜二爷忽然哈哈大笑,“你们可曾听说书林堂想刻印留儿的门神像售卖之事?我专程去了一趟,他们画的留儿手里拿的那把刀,比留儿还高!” 当着晚辈们的面,姜松不好开口训斥二弟,偷偷在桌底踹了他一脚。被岳父踢了的廖传睿立刻目不斜视地笔直坐好。 姜大郎偷眼看了看花墙,深深替二叔感到担忧。 姜留…… …… …… 这要不是她亲爹,她立刻出去一棍子把他挑进池塘里看水花! 一路听着《姜六娘独挑黄岩寨》回京的刘君堂诚恳道,“思尧贤弟遇贼人埋伏,能临危不乱,处处志之,为……二叔和六妹妹留下重要线索,这才能令二叔和六妹妹快速寻到黄岩寨。扪心自问,易地以处之,君堂绝做不到贤弟这般。六妹妹小小年纪,却能有此胆识和魄力,令君堂汗颜、折服。是姜家家风严良、教女有方,才能教出能十八岁能中举人的思尧贤弟、与伯父一起编书校稿的姜二娘和姜三娘、孤身入匪穴救兄的姜六娘。君堂敬姜伯父、姜二叔一杯。” 说罢,刘君堂起身举起酒杯相敬,廖传睿连忙端杯相陪,暗道自己大意了,这话该由他来说的,花墙后的未婚妻会不会对他感到失望? 刘君堂饮尽杯中酒坐下时,脸皮微微有些发烧。他这么说,花墙后的三姑娘听了会开心吗? 花墙后的姜留笑眯眯地托着小脸,刘君堂真是越看越不错,爹爹这个徒弟收得太值了。 姜慕锦拉着姜留的衣袖,失望道,“六妹妹,刘君堂夸了大哥、二姐、三姐和你,独独漏了我,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姜留握住五姐姐的小手,“他怎么想不重要,姐姐觉得自己有没有用?” 这个…… “没用。” 不过还不等姜留劝说,姜慕锦又自信十足地道,“不过我比康安城九成九的姑娘都运气好,因为我有很牛的兄弟姐妹!她们有吗?” 姜留立刻道,“没有!” 这就对了,姜慕锦又捧着小脸透过花墙看刘君堂,“他好帅,好会说话啊……” 姜留眼睛一转,凑到五姐姐耳边,“刘君堂这么好,五姐姐要不要嫁给他?” 姜慕锦立刻摇头,“他喜欢二姐姐和三姐姐那样满腹才华的美人儿,看不上我,我要找个二叔这样的。六妹妹你呢?” 姜留想了想,“我还是当门神吧。” “噗——”姜慕锦一没注意,笑得声音大了些,慌忙拉起六妹妹跑了。 亭中众人都看了过来,姜松抚须笑道,“因孩子们喜欢,所以家中多养了几只猫,她们必是寻着香味儿过来讨鱼吃,让君堂贤侄受惊了。” “小侄也喜欢猫。”心里话脱口而出后,刘君堂才反应过来自己唐突了,心中忐忑脸上发烧,低着头不敢看姜家长辈的脸色。 姜松与姜二爷对了对眼神,廖传睿规规矩矩坐着假装啥也没听到,姜大郎审视的目光落在刘君堂身上。 酒席之后,廖传睿和姜大郎被姜松带回东院,姜二爷则领着刘君堂去了前院会客厅。 跟在恩师身后,刘君堂已经在心底打好草稿怎么向恩师求娶姜三姑娘了,可到了会客厅内,恩师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与他讲当今京中的局势以及应对之道。 刘君堂收敛思绪认真记下,又问道,“恩师打算让凌弟何时去肃州?学生虽帮不上大忙,但学生家中做茶叶生意,在契丹和匈奴境内都有商道,若是凌弟需要引路人,或可一用。” 江凌入羽林卫和千牛卫历练,明眼人都猜到他要回肃州报家仇。可江凌寻仇的对象不在契丹,而在左威卫重重大帐之中。不过,姜二爷并未驳了弟子的好意,官有官道,商有商道,儿子回肃州后多条道,就多一份力量。 送走刘君堂后,姜二爷回到西院卧房中,问给自己宽衣的妻子,“你觉得刘君堂如何?” 章节目录 第770章 哪个,都不好! 丈夫肯收下刘君堂这个弟子,说明他还是欣赏刘君堂的,现在他问自己觉得此人如何,应是另一番考量。雅正帮他褪下外裳,笑道,“刘君堂容颜俊朗……” 这四个字一出口,雅正的腰间便是一紧,觉察到丈夫的不满,雅正忍笑补充道,“虽远不及夫君,但比起康安绝大多数的男子,还是要好上一层的。” 姜二爷满意了,低头啄了啄妻子的脸,示意她继续说。见她抬手,姜二爷低头让她帮自己摘下帽子,才听她继续道,“他家资巨富,还是新科状元郎,这三点加在一处,足矣打动许多人的心。不过妾身私以为,富贵虽不会迷了他的眼,但还有权势。他寒窗苦读十余载得中状元,定有一番抱负,且看他入仕途之后如何行事,方知此人值不值得托付。” 妻子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君堂到年二十,已值成亲的年纪。” 雅正问道,“二爷,他向您求亲了?” “他想说,我没给他机会开口。”姜二爷是过来人,刘君堂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岂会看不明白。他欣赏刘君堂,也有意栽培他,不过还没信任到把闺女的终身托付给他的程度,“燕儿性子执拗,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肯讲。我怕刘君堂外放为官后,燕儿不在咱们眼皮底下会受苦。” 亲眼见了姐姐在廖家过的什么日子,姜二爷哪放心把闺女送到不熟悉的人家去。 雅正打趣丈夫,“若是留儿呢?” 姜二爷傲娇地抬了抬线条完美的下巴,“放眼大周,谁有本事让留儿受苦?” 这确实是没有,雅正回到正题,“燕儿到年十五,确实该说亲了,可您的闺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更逞论她还要您这样出色的父亲,二爷您觉得燕儿会愁嫁吗?” “按理说是不会。”姜二爷说罢,又别扭道,“可依这孩子的脾性,想给她找个称心如意的也不容易。” 雅正抿唇笑道,“燕儿心里清楚着呢,她想找个门当户对、家风清正的官宦人家。再说,康安城盯着她的人家可不少呢。” 嗯?姜二爷立刻问道,“都有哪些人家?” 雅正道,“嘉顺王府的……” 姜二爷立刻否定道,“嘉顺王府太乱,人也太多,燕儿那性子去了只有挨欺负的份。” “相翼侯府……” 姜二爷立刻嫌弃道,“相翼侯府更不行,相翼侯夫人的性子太狠厉,相翼侯的两个侍妾哪个都不是好像与的。再说相翼侯府的男人个个纳好几个小妾,还有一堆通房,没一个好东西。白城那小子看着是不差,但谁知道他是不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二爷,您这是把您的好兄弟白三爷也骂进去了……雅正又道,“大理寺少卿方大人……” “他家更不行,方正堃夫妻俩都太好事,教出来的儿子也是个嘴碎好看热闹的,燕儿嫁过去,准会被他们东家长李家短地吵死。” 雅正叹息一声,“二爷您觉得谁好?” 门当户对、家风清正、男方品行端正还要读书好、喜欢那些酸文腐诗跟女儿谈得来的……姜二爷烦躁地挠了挠头,他一个也想不出来。 雅正提示道,“留儿前几日悄悄问我,觉得太仆寺少卿黄大人家如何。” 太仆寺少卿黄锦家?姜二爷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几番折腾后才道,“黄锦是黄阁老的旁系子侄,为人倒还算通透,黄华雨这孩子也兴许与燕儿处得来,且看黄阁老致仕之后,万岁怎么对待黄隶再说吧。黄锦的妻子如何?” 雅正简要道,“黄夫人出自徐州书香周家,善持家,喜诗书,不过她不喜交际,很少露面。遇着事情,都是由家中长媳出面。” 姜二爷忽然想起来,“黄锦的长子名作黄华方,娶的是大理寺少卿方正堃的侄女?” 雅正抬袖掩唇笑了,“二爷记性真好,黄家长媳的性子,确实与方大人有几分相像。不过二爷不要小瞧了您的闺女,燕儿虽话不多,可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拿得起放得下。” 姜二爷怕的,正是她跟她娘亲王氏一样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但这些话不好跟雅正说,姜二爷只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生女儿不如生儿子,女儿要嫁去别人家,儿子不用。” 雅正没吭声,上前一步环住丈夫劲瘦的腰,将小脑袋贴在丈夫肩头上,轻声道,“二爷,咱们再生个儿子吧。” 姜二爷转头蹭了蹭妻子温润的额头,“不疼么?” 他这一句话,让雅正的心都要化了,“疼,可妾身觉得值得,妾身想多要几个像夫君一样的孩子。” 姜二爷亲了亲妻子的额头,认真道,“我一直在想,为何六郎话这么少。” “为何?” “是当初你怀上他时,我说话说得太少了!” 雅正忽觉要不妙。 “所以这次,我要多说些话,我说什么你都要应我。”姜二爷说完,轻轻松松地抱起妻子,向浴房走去。 视线转移到东跨院内,姜留正趴在被窝上跟姐姐分享今晚花园小亭内的所见所闻,然后咯咯道,“姐姐你是没瞧见,五姐姐瞧见刘君堂,跟外边那些小姑娘瞧见爹爹时一模一样。” 姜慕燕笑了,“待事情传入三婶耳中,就有她的苦头吃了。” 姜留又道,“姐姐,刘君堂在三多巷买了一处院子。” 三多巷,寓意多福、多寿、多男子,那条巷子的房子可不便宜。刘君堂在北城的翰林院当差,却在会嘉坊置房产,摆明是想挨着姜家近一些。只是他是为了爹爹,还是为了姐姐呢? 姜留眨巴着八卦的桃花瞳,咧着小嘴儿冲姐姐笑。 姜慕燕岂会不知妹妹想什么,她先吹灭床头的蜡烛,转身就是一顿挠。姜留怕痒,连声笑着求饶,姜慕燕这才放过她,撩被子给她盖好,教训道,“刘君堂住在哪里是他的事,跟咱们无关。你和五妹都要离他远一些,免得惹出闲话。” 章节目录 第771章 宾客盈门 景隆八年八月二十四,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虽然新妇傍晚时分才进门,但姜家人起得比过年还早,姜家五姐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按照提前进行的分工,各自忙碌着。 已婚的姜慕容先命人去滴翠堂给岳家派来守新房的仆妇、丫鬟送早膳。 按照礼俗,昨日岳锦仪的儿女双全的大嫂罗氏便带着一双小儿女到姜家为岳锦仪铺床挂帐幔,用饭后罗氏携儿女离去,并派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在滴翠堂看守放置好的房奁、珠宝首饰等物,不准为人入房。 姜慕筝和姜慕燕负责招待从祖籍泉州来的族亲女眷,姜留和姜慕锦负责跑腿传话,以及招待天亮之后陆续登门的各府小儿女。在这些人登门之前,姜留和姜慕锦便四处看热闹:大郎哥穿上婚服好看不好看、二郎哥和凌哥看起来好有将军的架势,三郎换上新衣肚子又大了一圈…… 姜留笑着笑着忽然发现四弟的影子比自己还长了,便开始郁闷地踢桌腿。 江凌走上前低声问她怎么了,姜留小声道,“哥,我明年就十二了。” 江凌一下就便明白了,认真道,“嗯,十二岁就能长高了。” 姜留抬起小脑袋,“如果我长不高怎么办?” 江凌低头在妹妹耳边道,“我已去信询问澄空大师,他说你的腰椎骨长得很好,早晚会长高的。” 姜留的眼睛立刻亮了,“哥什么时候问的澄空大师?” 江凌如实道,“就前几日,昨日回来后便忙着大哥的婚事,没寻到机会告诉你。” “那……”姜留还没说完,便听三郎嚷嚷道:“我不是最胖的,六妹妹比我还胖呢!” 姜留转身叉腰,凶巴巴道,“咱俩上称称一称,谁胖谁是小狗!” 三郎正要吼回去,江凌却笑着开口了,“三弟是胖了两圈,我和二哥不在府中,三弟晨昏可有认真操练?” 姜三郎被江凌笑得头皮发麻,连忙道,“我胖行了吧!我最胖!” “狗。”小悦儿补充完,姜五郎还冲着三哥汪汪两声,一屋子人都笑瘫了。 姜白跑进来送信,“大少爷,相翼侯府的白三爷带着家眷到正门了。” 府中有喜事,早早登门的都是与姜家交好的人家,他们不是来做客,而是来帮忙的。白晅前日才回京,今日便带着家眷早早来了,姜家当然要领这份情,姜大郎立刻带着众兄妹迎了出去。 待他们赶到前院时,白晅已带着妻子儿女进了门,正与姜二爷说话。 三年不见,姜留发现翩翩公子白三叔居然变成了白胖子,白三婶也比在康安时丰润了不少,一双儿女也壮实了,便知他们在衢州的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见姜大郎领头带着姜家小辈们走过来,白晅眼前一亮,与姜二爷道,“二哥,姜家下一辈算是稳了。” 姜二爷毫不客气地点头,“那是自然。” 不管分别多少年,二哥还是老样子,见面毫无生疏感,白晅哈哈大笑。 姜二爷颇为嫌弃道,“本来就双下巴,一笑都三层了,别笑了。” 白晅闻哈哈大笑几声,才摆出长辈的架势,恭喜罢姜大郎,又将一群孩子挨个夸了一边,目光最后落在姜六郎身上。 姜二爷道,“五郎、六郎,你们俩年纪小不记得,这是你们的白三叔、三婶。” 姜小树带着弟弟恭敬行礼,史氏连忙上前搀扶,给两个孩子送了见面礼,又夸奖了一番。 白晅弯腰抱起小悦儿,捏了捏他的小脸,“悦儿,三叔可想死你了,想三叔没?” 小悦儿点头,“想。” 果然如曹四所讲,这孩子开口就一个字,好生有趣。白晅又逗道,“六郎怎么想三叔的?” 小悦儿认真道,“马。” 白晅一愣,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笑得声音太大了,小悦儿转头向爹爹求助。姜二爷把儿子接过来交给大郎,并叮嘱三郎带着白七郎去玩,姜留和姜慕锦也请白三婶和白九娘入内宅。 白九娘亲热地挽着姜留的胳膊,兴奋问道,“六姐姐,我在衢州就听说了你独挑黄岩寨的事!你太厉害了!” 呃……这事儿都传到千里之外去了?姜留呵呵笑。 因都听说了姜家与卢家断交之事,接下来的进门的宾客,虽然见到姜留总是要感慨一番她的英雄之举,但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嘲讽的话,这让姜慕燕松了一口气。 时近晌午,府中即将开宴时,姜白跑进来报信,“姑娘,升平坊王家二爷和二夫人已到延福坊。” 姐姐去王家时说得清清楚楚,只让二舅自己来,他却还是把柳氏带了来,这是把姐姐的话当耳旁风么!姜留招手唤过鸦隐,低声吩咐道,“你立刻派人去延福坊,暗中动些手脚,不准柳氏进入会嘉坊。” “是。”鸦隐立刻转身走了。 柳青雨来了,王幽影会不会也在路上?姜留又吩咐姜白,“派人去路口守着,若立政坊张家二夫人前来,照例拦回去。” 待姜白去后,小道士和至上前,小声问,“留儿妹妹?” 姜留敛去怒色,笑道,“小事儿,和至你怎么没去用饭?” 和至抬手抓了抓头上的道冠,笑道,“我已经吃饱了。” 还没开席,他吃了什么就饱了?许是因为哥哥跟着大郎哥去迎亲,所以和至找不到人说话吧,觉得在前院不自在吧?姜留笑道,“我让人把饭送到道堂外间,让雄子哥过去跟你一块吃,你们用饭后在里边睡一会儿,晚上还有得忙呢。” 凌哥这次没说让他跟着留儿妹妹,想必是觉得留儿妹妹现在声名远播,不需要他保护了,和至笑嘻嘻应了。 和至刚走不大一会儿,裘叔便快步到了姜留面前,压低声音道,“六姑娘,有人借机进入混入任府,奔着后院去了。东院内可有怕被人翻查之物?” 任府东院里放着各店铺和田庄的账本,这些不怕被人翻看,但藏在道堂供桌夹层中的账本和奏章可见不得人,姜留连忙问道,“是什么人,为何不拦住他?” 章节目录 第772章 草蛇灰线 裘叔回道,“此人年约三旬,咱们的人之前从未在康安见过他。他混在宾客中进入任府后,先去茅厕换了黄阁老府上管事的衣裳,随后便在任府前院转悠,看行迹对咱们府中房屋布局极为熟悉。老夫想放他入后院,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姜留明白了,“各院中都没有怕翻找的东西,放他进吧。” 裘叔走后,姜留唤过芹青,低声道,“你去跟姐姐说一声,就说我饿了,去任府跟和至一起用膳。” 芹青走后,姜留便带着芹白和书秋溜溜达达穿过角门,进了任府。此时正直中秋,任府花园下有各色菊花和木芙蓉竞色,上有桂树散播清香,再加上在园中追逐打闹的各府锦衣少年郎,令进入园中之人自然而然地跟着欢喜。 哥哥和二郎哥跟随大哥去岳家迎亲,在此处招待宾客的是姜三郎、姜四郎、郭南雄、黄华雨和柴小八。姜留放眼望去,发现郭南雄不在园中,便知他已去了道堂。 见到姜留,柴小八立刻抛下白斐等人,快步迎上前。于此同时,坐在亭中的柴林棐、柴林棊、白城等人也看向姜留。黄剑云起身想随着柴小八一块过去,却被康月良抬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柴小八这两年越长越像他爹,举止间也有了柴家浑然天成的贵气,不过一开口,这气质便没了。他站在姜留面前,咧开嘴傻呵呵地笑着,“留儿妹妹是来找我的?” 姜留忍不住笑道,“我去后院有点事,今日辛苦八哥了。” 柴小八压下失望,笑嘻嘻道,“一点也不辛苦,留儿妹妹,等新人进门后,咱们一块过去成不?” 毕竟是一块玩到大的小伙伴,姜留自不会驳了他的面子,点头应下。待她经过小亭时,肩靠亭柱的秦成碧抬了抬下巴,挑衅道,“姜留,哪日有空咱们比一场?” 姜三郎紧张了,想着帮胖六圆场,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姜四郎立刻示意小厮去请二伯前来解围。 秦成碧居然在姜家大喜之日挑衅姜留,这是讨打呢!黄华雨看看姜留又看看秦成碧,心里掂量着秦成碧这身板,能禁得住姜留几棍子,又能挡得住江凌几枪。 黄剑云要开口为姜留解围,却又被康月良压住了。康月良笑眯眯地望着姜留,也跟着下了战书,“留儿妹妹名扬天下,愚兄也羡慕得紧。愚兄虽不才但也自幼习武,又在军中历练了大半年,学会了三招两式,也想跟妹妹比一场。若侥幸得胜,也可借着此事扬扬名,妹妹觉得如何?” 他这哪是下战书,是赤果果地羞臊秦成碧呢。秦成碧怒目圆睁,不过还不待他开口,白城也道,“算我一份。” 柴林棐给姜留帮场子,“我也排个号。” 他们这一搅合,冷凝的气氛又松快下来了。 “按理说,诸位兄长下了战书,小妹该硬着头皮应下的。不过……”姜留水灵灵的桃花瞳一转,落在秦成碧脸上,遗憾道,“我爹爹和哥哥说我是姑娘家,不能太粗鲁。我哥哥还说,若有人非要向我挑战……” 手转折扇的秦成碧黑幽幽的眸子落在姜留的小脸上,“怎样?” 切!转什么转,你再转二十年,也没我爹转得帅!姜留乐呵呵道,“那就得先过我哥那一关。你们得先跟我哥打,打败了我哥才来挑战我。” 秦成碧手指一停,把折扇握在手中。不过还不等他发难,康月良便遗憾道,“我前日才败在你哥手下,看来没资格请留儿妹妹指教了。” 柴林棐也道,“我也是,待我打败江凌,再来向六妹妹请教。” 在场的只有白城有这个资格了,“两月前,你哥败在我手下,留儿妹妹,咱们约哥时间比一场?” “好。”姜留痛快应下,又转头笑吟吟地看着秦成碧。 “无趣!”秦成碧冷哼一声,不再看姜留。 打不过我哥,还敢来任府臭显摆?姜留乐呵呵地与众人告辞,慢慢向道堂溜达而去。 道堂在正院之后,此处环境清幽,只院门口有个守门的小厮,郭南雄和和至两个正在院中用石子打枣。 这两棵枣树是今春种的半大树苗,现在已有两人多高,因树上结的枣儿又脆又甜,已被摘得差不多了,只有树尖上还零星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枣儿。 见姜留来了,郭南雄把手里的枣儿在衣裳上擦了擦,递给姜留。姜留接过来扔进嘴里,美滋滋地吃着。 和至笑问,“留儿妹妹怎过来了?” 姜留自不会明说,只道,“府里人太多,我又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过来躲个清闲,跟你们一块用饭。” 如今在康安城内,姜留的名声一点也不必姜二伯小,府中来了客人定会拉着她问个没完没了,郭南雄颇为同情姜留的处境,“咱们三个一起吃,吃完你去房中歇息一会儿,等新人快入门时再过去。” 姜留笑着应下,捡起石子跟他们一块打枣。不大一会儿,姜白出现在院门口,姜留便走了过去。 姜白低声道,“王家的马车坏了,王家二夫人受了轻伤回府,王家二爷带着王家三少爷步行入柿丰巷;立政坊张家二公子是跟随父母前来,张二夫人未随行。” 张绪璞的父亲张开润也在翰林院做事,与大伯是同僚,所以送到立政坊张家的帖子,是以大伯的名义而非姜慕燕的名义送的。张家比王家识趣,没带王幽影来给姜家添堵。姜留又低声吩咐了姜白几句,假装未瞧见左侧墙角处露出的藏蓝色衣角,转身进入院中。 方才经过花园时,姜留特意看过,黄剑云家的管事和小厮,今日都穿的藏蓝色衣裳。想必躲在墙角的那人便是裘叔说的,混入府中的探子。 此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晃悠,似乎不是为了翻找东西,而是打草惊蛇。人家都辛辛苦苦地来了,自己不埋点草蛇灰线,便是不懂待客之道了。姜留嘴角一挑,转身对和至和郭南雄道,“我去东院书房处理点杂事,待会儿再过来用膳。” 章节目录 第773章 等候 姜留溜达到东院书房后,在屋里捣鼓了许久,出来时又特意吩咐芹青唤来任府的婆子。 姜留板着小脸吩咐道,“今日人多眼杂,你在此守着,不准外人入此院一步。若丢了院中的重要东西,本姑娘唯你是问!” “是。”婆子响亮问了。 任府内本是清一水的男丁,不晓得为何,爹爹上个月突然吩咐裘叔买进来四个婆子和两个丫鬟,让她们负责内院的洒扫诸事。这些人名义上是从牙行买的,实则都是裘叔手下的人,值得信任。 姜留回北院后的道堂时,姜白跑了过来,“二爷听闻有人在花园内为难姑娘,让小的给姑娘带句话。二爷说,能教训的就教训,不能教训的就躲着。今儿是大喜的日子,犯不着为不想干的人生气上火。” 秦成碧是不能教训的,所以要躲着。秦成碧挑衅姜留不是一两次了,待有了有机会,姜留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现在还不成。姜留回到道堂小院内,与和至和郭南雄一同用饭后,和至在道堂内歇息,郭南雄去前院招呼宾客,姜留先回了东院书房一趟,在屋里磨叽许久,出来后又叮嘱婆子守好远门,才返回姜家内院。 此时,内院各处的筵席还未散,姜留回到姐姐身边坐下,听各府的姑娘叽叽喳喳地议论今日来的男宾。 于此同时,在任府后院溜达的黄府“管事”到了东院门口,满脸带笑地与守门的婆子道,“这位大姐,可瞧见我家公子了?” 婆子上下打量管事,客气问道,“贵府公子是?” “居德坊黄家黄大公子。” 婆子摇头,“没有。” 这婆子说话干脆利索,眼皮往下耷拉着,根本不给管事搭话的机会,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又假装去别处寻人。可他刚走了两步,任府的管事延平便带笑走了过来,“这位兄弟,黄大公子在花园内用膳,请送我来。” 管事的眼睛闪了闪,笑着拱手,“不敢劳烦大哥,我知道花园在何处,自己过去便好。” 延平笑呵呵道,“没事儿,顺路。” “那就有劳大哥了。”管事跟着延平往花园方向走了一段,将要入花园时抱住肚子急切又不好意思地问,“大哥,茅厕在何处?” 这是打算尿遁了?延平给他指路,看着他急匆匆跑进了茅厕。延平装作不在意,又继续往花园走去。 延平走后,这管事待在茅厕内不不出。跟着他的班大善便抱着肚子急急奔向茅厕,还不等他进去,厕内的人便咳嗽了一声,告知班大善里边有人在。 班大善停住,低声道,“麻烦里边的兄弟快些,咱要憋不住了。” “好。”里边传出一位老者的声音,不大一会儿,便有一个背微驼的浓眉短胡中年汉子整理着衣裳走了出来,侧身让班大善进去。 “多谢。” 班大善抱着肚子进了茅厕后,中年汉子整理好衣裳,转身向外院走去,途径东院时望了一眼守院门的婆子,途径二进院裘叔的小院时又向里巴望了两眼,便出了任府大门,向姜府走去,还没等他走到姜家大门口,一个熟透的柿子从树枝脱落,砸在了他的肩头上。 男子转头看看肩膀上烂柿子,又抬头看看头顶挂满柿子的枝丫和墙头,掏出帕子擦了擦肩头,避开成排的柿子树,向柿丰巷口走去。 此人走后,消息很快送到裘叔面前。班大善道,“这人会易容,他进茅厕时穿的是黄家的管事裳,出来时就变成了驼背的平西侯府马夫,裘叔您没瞧见,他扮得说不上十分,也有八分相。” 呼延图道,“那人功夫不低,柿子从树后落下时他就察觉到了,他是故意没避开。” 有功夫,会易容,这定是大有来头的。裘叔立刻问道,“谁打下的柿子?可有被他察觉?” 呼延图搓着手嘿嘿道,“就是巷子里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小娃儿,他们猫在墙里头使坏,半天的工夫已经有好六七个人中招了。” 裘叔也笑了,“不要打草惊蛇,派人暗中跟着他。吩咐下去,府中各处加强守备,若有人胆敢擅离职守,一律从严惩处。” “姑娘,姑娘!”书秋从外院飞奔到姜留身边,“大少爷他们到延福坊了!” 到了延福坊,很快就能到家了。内院的姑娘们立刻激动起来,呼朋引伴向外走,姜留也被白九娘拉着出了垂花门。 早就等候在垂花门外的柴小八迎上来,立刻迎上前,“留儿妹妹……华儿妹妹,这边走,我给你们站了好位子!” 因柴易安与白晅交好,两家孩子自小就熟识,白九娘也不跟柴小八客气,立刻拉着姜留就要跟她走。姜留却道,“九妹跟着八哥去吧,我还有差事身,等大嫂进门时,我要去撒谷豆。” 柴小八愣了,“不都是阴阳先生洒豆子么,怎派到你头上了?” “撒谷豆”是康安成亲的习俗。花轿到了夫家门前,由阴阳先生端着装满谷豆、铜钱、采果等物的斗,在门前抛洒,据说此举是为了镇压青阳煞。守在们门边看热闹的小娃儿们争抢拾净后,新郎官才能下马,引新娘子入门。 姜家也是请了阴阳先生的,不过,姜留小手往后一背,煞有介事道,“难道八哥不觉得,我比阴阳先生还能镇压煞气?” 柴小八大声笑了起来,“你都快成门神了,当然比阴阳先生厉害。走,八哥为你头前开路!” “好。”姜留一转头见柴林棐站在石榴树下,双目静静地望着垂花门。不远处的檐廊下,与廖传睿站在一处的刘君堂也盯着门口。虽然没有证据,但姜留觉得柴林棐和刘君堂都是在等姐姐。 这是大场面,不容错过!姜留立刻停住与白九娘和柴小八道,“你们先过去,我去取个东西,稍后就到。” 姜留经垂花门跑进内院,与马南湘和张文清一起走过来的姜慕燕看到妹妹跑了回来,连忙快走两步上前问道,“出了何事?” 姜留扬起灿烂的笑脸,“留儿在等姐姐一块出去。” 章节目录 第774章 看热闹的小姜留 姜留拉着姐姐的手,与国子监祭酒马陪卿的孙女马南湘、京兆府尹张文江的女儿张容清一起走出垂花门时,立刻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若探照灯般汇聚在她们身上。 三位姐姐都变得矜持有礼,姜留则仗着年纪小,假装好奇地左瞧右看,果然发现刘君堂和柴林棐都盯在盯着她姐。姜留心中嘿嘿,抬头看姐姐是什么表情时,却发现姐姐正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她。 呃…… 姜留立刻挺直腰杆,敛容正色,目不斜视地跟着姐姐穿过一片片绿叶,向大门口走去。 不管什么样的美男,在恪守规矩的姐姐眼里,都是“非礼勿视”的绿叶!姐姐这心性这定性,就连姜留都不得不佩服。 四位小姑娘走过后,柴林棐的目光转向对面的新科状元刘君堂。很是赶巧,刘君堂也正看向这位锦衣玉带的小王爷。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两人便觉察到了对方的意图。 年长几岁的刘君堂带笑颔首,柴林棐也微微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前方。 与姜留不同,十四岁的姜慕燕个子高挑,柴林棐一眼便寻到了她。今日姜家大郎成亲,她换了颜色鲜艳的衣裙,去了三分清冷,添了四分喜气,非常漂亮。不过姜慕燕还是看不到他,这让柴林棐无奈又有几分担心。 虽不知姜慕燕心中是否有中意之人,但姜二叔应该更中意长相英俊的刘君堂。刘君堂回京当日便到姜府拜见,自己是否也该积极些?该怎么让姜二叔晓得自己的心思,又不惹他厌烦呢? 时隔数月再见姜三姑娘,刘君堂的心远没表面这般平静。他中状元回乡夸官时,家人屡番提及他的亲事。若是没在康安遇到姜三姑娘,刘君堂觉得娶谁都成,可遇到她之后,虽未从她这里得到丝毫回应,但刘君堂还是无端生出“非卿不娶”的念头。就算未必能如愿,他还是想试一试,纵使出现劲敌,他也不会退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刘君堂低声问身旁的廖传睿,“九如兄,对面那位身着沙青色盘金锦袍,头戴白玉冠的公子是?” “那是嘉顺王府的三公子柴林棐。”廖传睿低声为刘君堂解惑,“他数得万岁夸奖,深得嘉顺王器重,今年与江凌一起,上半年在羽林卫历练,后半年年在千牛卫中历练……君堂,我先行一步。” 廖传睿话未说完,便见自己的未婚妻与姜慕锦一起从垂花门走了出来,立刻扔下刘君堂迎了上去。 刘君堂笑了笑,转身向大门走去,见他移动,柴林棐也迈步向前走。他刚走出一步,就被白城拉住了。白城低声道,“要点爆竹了。” 挂在姜家大门外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起,姜慕燕立刻捂住了妹妹的耳朵。姜留抬小脸冲着姐姐笑,姜慕燕也笑得十分温柔。看到这一幕,刘君堂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爆竹还响。 鞭炮声停,姐姐放开了手,欢快的礼乐声传来,这是大郎哥把大嫂带回来了!姜留立刻道,“姐姐,我去撒谷豆了?” 姜慕燕始终认为妹妹不该去做这件事,她再次低声叮嘱,“就是图个吉利,你向东西南各撒上一把就够了,剩下的交给阴阳先生撒。” “好!”姜留向门口走去。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样样都都图个吉利。于渊子道长卜算出姜留是姜大郎命里的贵人,若由她迎新人进门,姜大郎夫妇便能夫妻和顺,多子多孙后。不用家里人开口,姜留便主动应承下了撒谷豆的任务。 因为诸项迎新人入门的差事中,她最中意这个。 爆竹声停后,方才还捂着耳朵的孩童们开始在一地红纸屑中寻找没响的爆竹,随后与跟随马车的奔跑而来孩童一起拥到姜家门前,抢占有利位置,等着抢喜钱。 身着桃红衣裙,头戴芙蓉花的姜留与阴阳先生一起出现在姜家大门口,见这么多孩子盯着自己,姜留脸上挂起了灿烂的笑。 虽然她笑得万分漂亮,可被她的英勇事迹洗过脑的小娃娃们还是吓得想哭。 姜留抽了抽嘴角,高喊一声“撒谷豆喽——”,便伸小胖手抓了两大把铜钱,向四面八方撒去。 铜钱闪着光飞来,孩子们也顾不得害怕了,因为捡钱买糖吃最重要! 欢呼沸腾声中,姜留又抓了核桃、大枣、松子等,与阴阳先生一起抛洒,吉祥话也一句接一句。 骑马送嫁的岳崇熙盯着人群中发光的姜留,低声喃喃道,“她一点也不可怕,她好漂亮……” 江凌的目光从妹妹身上转到岳崇熙身上,胯下的青龙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仰头嘶鸣。姜留听到青龙熟悉的声音,转头看过来。 岳崇熙激动得小脸都红了,“她对着我笑了!” 江凌摸了摸青龙的脖子,转头笑问,“崇熙认得我家六妹?” “闻名未见过面。”岳崇熙此刻终于理解了啥叫“相见恨晚”,“任大哥,你说六妹妹她……” “崇熙想问什么?”因喜乐声太大,人高马大的江凌倾身,靠近马矬人矮的岳崇熙。 江凌虽然在笑,但岳崇熙却觉得他看起来十分可怕,吓得岳崇熙连说什么都忘了,“没,没什么。” 江凌客气有礼地颔首,转头望向人群中央的妹妹,嘴角微微翘起。不必管旁人怎么看怎么想,留儿生来就该这样鲜活,这样恣意。 撒完谷豆,喜乐也停住了,媒婆高声喊着吉祥话,请新人下马、下轿,沿着铺到车前的青毡入府。 新娘子出轿门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虽被盖头遮着看不清新人的面容,但她身上的嫁衣、身量和举止都能看得请清楚楚,这将成为接下来数月的谈资。 姜留对嫁衣不感兴趣,她盯着姐姐看,就连哥哥到了她的身边也没察觉到。 一对新人踏上青毡走向大门时,人群跟着向前挤,江凌立刻带着姜留向后退了一步,免得她被人挤倒。 不用回头,姜留就知道自己身后是谁。她激动地拍了拍哥哥的手,江凌低头,便听妹妹小声雀跃道,“哥快看柴三哥和刘君堂!” 章节目录 第775章 拜堂成亲 妹妹还看不够呢,看他们做什么?江凌抿了抿唇,不想看。 姜留体会不到哥哥的复杂心情,继续激动地碎碎念,“你看他们是不是都盯着姐姐看呢?” 江凌这才看过去,柴林棐和刘君堂确实在不远处看着三姐,三姐在盯着大嫂看。不用上前去问,江凌就知道姜慕燕脑袋里在想什么:大嫂的嫁衣用的什么料子、绣工如何价钱几何、脚下穿的鞋子如何、身后的嫁妆有多少车、约莫值多少银子…… 大嫂的嫁衣料子是极好的,可绣工不够精致,没有母亲的绣得好,待大嫂进门后,寻机会向大嫂请教嫁衣的料子是从何处采买的,自己的嫁衣也可以买这样的料子。 看罢嫁衣,姜慕燕将目光转向花轿后一车车的嫁妆时,居然发现江凌和妹妹一起站在柿子树下,江凌的手居然堂而皇之地放在妹妹肩膀上!她的小脸立刻沉了下来。 江凌看看三姐,又低头看看满脸兴奋的妹妹,默默抬起放在她小肩膀上的手后又觉得不服气,给她整了整漂亮的新衣才道,“大哥大嫂已进门,咱们也回吧?” “哦,好。”小矮个姜留发现四周都是人,干脆转身,拉住哥哥的衣袖向西走,“哥,快!咱们从任府大门进去,肯定能赶到他们前头!” 低头看看妹妹拽紧自己衣袖的小手,江凌开心地跟着她回家。 追上去是来不及了,姜慕燕板着小脸转身回府,睁睁看着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还没挤到她身边的刘君堂和柴林棐眼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姜大郎和新妇岳锦仪入门到前院正厅拜堂前,要跨马鞍,迈火盆,每走一步都有喜婆子唱咏,速度极慢。姜留腿不长,却跑得极快,她在前哥哥在后,两人一阵风地跑进任家,经垂花门跑进内院,穿过花园的角门赶往姜家前院正厅。 经过任家花园时,姜留看也不看吊儿郎当地坐在花园内的秦成碧和杜长阳等人,跟在她身后的江凌虽脚步不停,却不失礼仪地招了招手。 “江凌你……”后半晌才赶到的杜长阳话还没说完,便眼睁睁地看着江凌跑了过去,他不高兴地嘟囔,“不就是拜堂嘛,有什么好看的……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秦成碧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没什么好看的去做什么?要去你去,小爷懒得动。” “来都来了,看看又何妨?那我去了?”杜长阳见秦成碧不拦着,嘿嘿两声出凉亭,去追姜家兄妹。 凉亭内,秦成碧一边转着扇子,一边哼道,“那臭小子在外边天天板着张死人脸,在姜六面前倒是勤快,也就他还把姜留那煞神当块宝。” 亭内已无人,站在亭外的秦家侍卫秦奎听到自家公子的碎碎念,心中默默道:长得漂亮、能说会道还能镇宅子,若咱有这样的闺女,也拿她当宝…… 姜留和哥哥一口气挤进前厅时,姜大郎和新妇还未进来。于是乎,姜留和哥哥抢占了母亲身边的好位置,等着观礼。姐姐进来时,姜留立刻朝她招招小手,示意她快过去。待姐姐走过来,姜留拉着她的小手欢喜道,“姐姐快看,大哥大嫂要进来了!” 看着妹妹笑容如此灿烂,姜慕燕将责备地话压了下去,低声叮嘱道,“仔细看着大嫂是怎么做的,这些咱们要学会,一点都不能错。” “……好。”姜留应下,桃花瞳专注地看着大嫂。 江凌也听到了,将目光转到大郎哥身上。 一对新人入厅拜堂时,姜老夫人和陈氏都眼含热泪,姜松眼底也有水光,姜二爷和姜槐也是一脸地欣慰,姜家长孙媳妇,娶进了门。 礼罢,一对新人回滴翠堂,姜家晚宴正式开始。 姜家哥仨忙着招待宾客,陈氏妯娌三人也在后院脚不沾地地招待女宾,姜家处处皆是欢声笑语。 回内院之前,姜慕燕带着妹妹去给登门赴宴的王二舅见礼。行完礼回内院时,姜慕燕低声道,“二舅的脸色不太好。” 姜留心中呵呵,低声与姐姐道,“二舅过来时,不只带着图南,还带着柳氏。不过他们乘坐的马车坏在了延福坊,柳氏又折回去了。” 姜慕燕抿唇握紧妹妹的手,头也不回地向里走去。长辈们去吃喜酒,她们姐妹五个要去滴翠堂见大嫂。 两姐妹赶到滴翠堂时,正遇着从房里走出来的大郎哥。身着大红喜服的姜大郎停住,还不等他开口,姜慕燕便小声道,“大哥的数位同窗和康月良等人商量好了要灌你吃酒,大哥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姜大郎满脸喜气,温和笑道,“早就料到他们会闹腾,愚兄已想好应对之法,你们不必担心。” “大哥莫不是……”姜留抬手遮着小嘴儿道,“要装醉吧?” 姜大郎笑出了声,“二叔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后跑进来的姜慕锦调上前,“什么俊杰?大哥放心把大嫂交给我们,你快去前院吧!” 姜大郎走后,等姜慕筝也来了,四姐妹一起进新房见大嫂。虽说岳锦仪与大郎哥订亲后,她们已经见过数次了,但看她穿着一身嫁衣,四姐妹还是觉得十分新鲜、漂亮。 齐声唤了大嫂后,姜留和姜慕锦又异口同声道,“大嫂好漂亮。” 夸完大嫂,姜慕筝又带着妹妹们见过岳家送亲的女眷,在屋中陪大嫂坐了一会儿,四姐妹便退了出去。 岳家女眷怎么感叹姜家姑娘们的美貌和规矩自不必多提,姜留与三个姐姐返回北院帮着家里待客,一直忙到戌正,宾客们才渐渐散去。莫说伯母和母亲、三婶,小姐妹四个都累得直不起腰了。 姜留摊在椅子上揉着笑得发酸的脸,感慨道,“娶妇比嫁女繁琐多了。” “那是!”靠躺在椅子上的姜慕锦冲着二姐嘻嘻笑,“所以等到二姐出嫁时,咱们就不必这么累了。” 姜慕燕也难得地配合妹妹们说笑,“到时二姐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安安心心地坐轿子就好。” 姜留也笑嘻嘻道,“一口气从咱们家坐到崇化坊,二姐姐会不会被颠得散架了?” 姜慕容进门便听到三个妹妹一起编排二妹,拍了拍手笑道,“好了,你们哪个跟我去北院送一送姑姑?” 体力最好的姜留跳起来,“姐姐们歇着,我去。” 章节目录 第776章 桂子月中落 今年六月,姜平蓝与丈夫廖青漠析产别居后,带着女儿搬回康安,日子过得舒心自在,眼见着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她怀孕已有七月,但身子仍不显笨重。 今日侄儿成亲,姜平蓝也跟着忙碌——她负责指挥,女儿廖春玲负责行动。送完宾客后,姜老夫人想派车送女儿回去,但姜平蓝却说只几步路的距离,不必再套车。于是,姜慕容主动揽下了送姑姑回府的差事,并叫上姜留同行。 自从姜留独挑黄岩寨救下姜大郎后,她在家人心中的地位直线飙升。用姜慕锦的话说便是:“无论何时何事,只要有六妹妹在,便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譬如现在,虽然天已黑透了,但因为有姜留跟着,姜平蓝、姜慕容和廖春玲走在街上啥也不怕。 与她们相反,姜留却觉得心惊胆战,她不住提醒着,“姑姑,这块地砖破了,您仔细脚下”;“姑姑,这里地上有水,您绕一下”。 妹妹如此,让搀扶着姜平蓝的姜慕容回想起自己怀孕时的情景,感慨道,“看六妹妹这么紧张,我就想起我怀着盈儿时,身边人都小心翼翼的,我却觉得她们小题大做。现在看着姑姑,我总算能体会她们当时的心情了。”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姜平蓝笑道,“自己的身子咱们自己清楚,但身边人不清楚,所以才提心吊胆的。” 从姜家到姜平蓝家没几步路,将她们母女送回院子后,姜慕容拉着姜留往回走时,认真道,“这段日子忙忙活活的,大姐一直没机会单独跟你讲,现在总算逮着机会了。留儿你可别嫌大姐啰嗦,你帮着二叔把你大哥救回来,大姐对你,感激不尽。” “方才在北院,祖母、我娘和咱姑坐在一块抹眼泪说,若不是你舍了命去救,如今咱们家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说到这里,姜慕容也有些哽咽,“我也在想,若你大哥真出了事儿……” 姜留抬起小脑袋,“大姐……” “你别说话,听我说。” “哦。”姜留低下小脑袋,看着自己脚下随步行和灯笼晃悠的影子。 “咱们姐儿几个属你最有出息,大姐我帮不上你什么,就想等你成亲时,给你添五十亩良田的嫁妆。”姜慕容抽了抽鼻子,装着凶巴巴地道,“你可不许嫌少,多了我也拿不出来,我还得给盈儿攒嫁妆呢。” 姜留笑弯了眼睛,“嗯,不嫌少。” 姜慕容抬手揉巴了一下妹妹的小脑袋,“我知道你不差这五十亩地,可多五十亩也没坏处不是?你别听街坊四邻们瞎念叨,你长得漂亮,有本事又有情义,将来绝不会愁嫁的。” 如果嫁不出去,不是还有江凌么,那家伙盯着她六妹妹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姐,我不嫌少。”姜留抬起小脑袋,非常真诚地解释道,“我当时冲出去救大哥,是已经做好周详计划的,没有不顾性命。” “傻丫头!”姜慕容又揉巴了一下妹妹的脑袋,“救了你大哥后,你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把人都烧没了,还没有不顾性命?几年前三郎把你推进塘子里,你病了两年才缓过来,底子还虚着呢,禁不起折腾。留儿,你还恨你三哥不?” 姜留揉了揉鼻子,“早就不恨了,就是看他不顺眼。” 姜慕容笑出了声,“别说你,我看他也不顺眼。他坐立言形,样样欠揍。现在不比以前了,他若再招惹你,你就跟我娘说,我娘准会拿棍子抽得他嗷嗷叫。” 姜留也笑了,“我晓得,现在我在伯母面前比三哥有面子。三哥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也是感激我的,他现在什么都让着我。” 两姐妹说着话回到姜府,在垂花门边遇到了江凌。姜慕容毫不意外,停住问道,“二叔睡下了?” 今日姜大郎成亲,姜家哥仨都不知吃了多少杯酒,散席时莫说被人搀扶着的姜松,就是自称千杯不醉的姜二爷也走路打晃了,只剩大舌头的姜槐带着侄子们善后。 江凌回道,“父亲正在北院陪着祖母说话,我大姐夫醉酒被扶回了东院,不知现在用没用醒酒汤。” 丈夫不是没喝醉么,怎么又醉了?谁把他扶回去的?姜慕容再顾不上旁的,急急赶回东院。姜留转头问哥哥,“哥,谁把大姐夫扶回去的?” 江凌坦然道,“二哥。” 姜留…… …… …… 还不等妹妹吐槽,江凌便低声道,“今日入府刺探消息之人的来路查清了。” 姜留立刻问道,“他哪来的?” “你随我来。”江凌引着妹妹,穿过角门进入任府,书秋谨记娘亲的吩咐,立刻带着芹青、芹白跟了上去。 虽只有一墙之隔,但不同于还未散尽酒菜味儿的姜府,任府花园内带着一丝甜意的桂花香沁人心脾,令姜留心旷神怡。她抬头往上看时,恰好一阵秋风拂过树稍,纷纷飘落的白色桂花若秋夜里闪闪发光的星星,这难以言表的一幕令姜留十分震撼、陶醉。 过了许久,姜留才转头道,“哥……” “嗯。” “此情此景难得一见,应做首好诗方能尽兴。可我想了半天,脑袋里什么都没有,这就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吧?” 妹妹这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江凌强忍着抬手揉她小脸的冲动,念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哥!” “嗯?” “哥出口成章,好厉害!” 江凌再也忍不住了,抬手掐了掐她的肉乎乎的小脸,看得书秋眼睛瞪得老大,想上前一步提醒少爷不要动手动脚,却被芹青拉住了。 “这话别让三姐听到。” “为什么?” “因为……”江凌转身向前走,脸上的笑容遮也遮不住,“因为这是前朝名句。” 姜留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书秋连忙上前安慰道,“姑娘,奴婢也没听过这诗,算不得名句。” 姜留……在你眼里,除了“床前明月光”外,啥都算不得名句。 见妹妹停在后边,江凌又道,“这首诗留儿没听过,却一定记得做此诗之人,他叫宋之问。” 姜留立刻追上哥哥,兴奋道,“这个人我知道,他曾为了两句诗杀了他外甥!” 江凌赞许地点头,“就是他。宋之问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为求名利先事前朝太平公主,后附安乐公主,因被太平公主告发,贬出都城,后被赐死。” 姜留心中呵呵,“他竟敢在两位公主间周旋?真是活腻歪了!他长得很帅么?” “嗯。” 姜留…… 江凌俯身在妹妹耳边低声道,“与入咱们府中刺探之人接头的人,最后去了乐阳公主府。” 姜留桃花瞳睁大,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付春朝! 章节目录 第777章 乐阳公主知道什么 待到了屋中,姜留低声道,“哥是没见,乐阳公主府的付春朝长得妖里妖气的。不过我约了和至去乐阳公主府外转悠了几圈,和至说那里没有妖气。至于均州西山” 裘叔抚须而笑,六姑娘果然还是个孩子,居然还相信世上真有妖能化成人形。 他不知道的是,姜留来自千年之后,因为她的来历非比寻常,所以她对鬼神格外敬畏,也相信世界绝非如她们肉眼所见的这么简单——魂魄都能穿越千年,妖精修成人形也没什么不可能。 江凌则道,“他就算不是妖物,也非善类。” 能入乐阳公主府当面首,还当得那么安然自在的,当然不是正常人。姜留继续道,“于渊子道长没去过均州西山的福熙观,现在也不好冒然四处打听他的真正来历。今日这个人既然跟他有关,说明付春朝入乐阳公主府另有目的。” 江凌推测道,“我觉得,付春朝要么是秦天野的人,要么是蒋锦宗的人,要么是仁阳公主的人。” 姜留顿了顿,“秦天野和蒋锦宗不是一伙的么?” 裘叔答道,“姑娘有所不知,蒋锦宗已偷偷将家眷送出肃州,下落不明。为此事,秦天野已先后派三路人马出京。” 看来蒋锦宗已信不过秦天野,开始谋后路了。若付春朝是秦天野或仁阳公主派到乐阳公主身边的还好,万一他真是蒋锦宗的人,绝对会把哥哥和姜家纳入主要敌对范围。乐阳公主本就对爹爹不满,付春朝再给她吹吹枕边风,那疯婆子真不知做出什么癫狂举动来。 姜留疑惑道,“他们派人入乐阳公主府,图的是什么?” 裘叔捋胡须,“姑娘不觉得乐阳公主行事肆无忌惮,十分猖狂么?” 乐阳公主确实是在康安的几位公主中最猖狂的一个,但她是景和帝的亲妹妹,是身份最高的公主,有猖狂的本钱。但是,姜留沉思道,“这么说确实有点奇怪,乐阳身为长公主,与万岁和皇后并不亲近,似乎与她的舅舅秦天野鹅走的不近,但秦天野却肯为她撑腰。莫非……她手里有秦天野的把柄?!” 江凌点头,“先帝驾崩那晚,身边只有太后和乐阳公主,据孔全武临死之前所讲,太后派人出宫紧急召秦天野入宫。据此推测,若先帝驾崩前留了什么话,除了太后外,只有乐阳公主知晓。”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姜留的桃花瞳睁大,“会不会是先帝留下遗诏,让当今万岁杀了秦天野,但太后舍不得,所以才召秦天野入宫商议?” 江凌压低声音,“有此可能。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先帝将皇位传给了安王,太后假传圣旨,将皇位传给了当今万岁。” 也有这个可能,姜留点头。先帝不是突然暴毙,而是病了一段日子才死的。在生病时,他不可能不考虑传位的事儿,按说是该亲手写下传位遗诏以防万一。可先帝死后,却只留下了传位口诏,这也引得众大臣猜疑不已。但因为口述遗诏的是太后,朝中又有手握重权的护国公和秦天野为景和帝站台,才没引起大乱。 不过,姜留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因为若真是第二种,那么乐阳公主握住的不是秦天野的把柄,而是当今万岁的,“我觉……” “二爷。” 门外传来书秋欢喜的声音,姜留闭上小嘴,起身与哥哥走到门前。 房门打开,换了一身衣裳的姜二爷迈步进来,占据了房中最舒服的位子,先吩咐儿子给他倒茶,又吩咐闺女给他捶肩,才问道,“你们累了一日不早点歇着,聚在这里作甚?” 裘叔把水果碟呈上,“二爷尝尝,这是庄子里刚送过来的鹅梨,皮薄浆多,香甜可口,可醒酒。” 姜二爷用细竹签插了一块鹅梨送入口中,裘叔才继续道,“今日有一人先后扮作黄府和平西侯府的奴仆,入任府四处查探,老夫派人跟踪,发现他出去后与乐阳公主府的人接过头。” 一听到“乐阳公主”这四个字,姜二爷顿觉口中的梨子都不甜了,“乐阳公主府的谁?” 裘叔回道,“探子并不知其人身份,只知他与入府之人接头后,几经辗转进了乐阳公主府。” 姜二爷摆手,“去了乐阳公主府,不一定是乐阳公主的人,事情未查清之前不要妄下论断。” 裘叔从善如流,“二爷教训的是。” “爹爹说得对。”看着爹爹吃梨,姜留也觉得渴了,探小胳膊插了一块送入自己口中。 江凌见妹妹够着费劲儿,便把碟子移到了妹妹身边。 “凡事得讲究证据,爹这三年的指挥使可不是白当的。”姜二爷得意洋洋,“裘叔,你将入府的贼人盯紧了,看他接下来做什么。说不定咱们可以借着他的手,坑谁一把。” 裘叔…… 姜留眼前一亮,“爹爹想坑谁?” 姜二爷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姜留立刻伸出小拳头,继续给爹爹敲敲敲。江凌看妹妹敲得费劲儿,便把水果碟递给她,自己站到父亲身后为他捏肩。 姜二爷吃了一块闺女递过来的鹅梨,才继续道,“万事不可操之过急,爹想坑的人多了,那得看这人什么来路。不过有一点:咱们府中没怕人看的东西,不管这个人是谁派来的,都威胁不到咱们。” 东西还是有的,姜留怕被裘叔和爹爹觉察到,垂着眸子没有抬头。她这样安静确实没引起姜二爷的怀疑,裘叔的目光却在少爷和六姑娘之间转了转。 接下来,姜二爷便问起儿子在千牛卫历练之事,江凌一一答了。 姜留听到能连败羽林卫数位战将的哥哥居然没打败千牛卫中任何一位副将,惊讶的同时,再次刷新了对皇帝贴身侍卫的认知。 姜二爷问完之后,又叮嘱了儿子几句,才带着小闺女回去睡觉。他们走后,裘叔笑着对江凌道,“少爷和姑娘藏在道堂内的东西,该换个地方了。” 妹妹听说今日有人入府刺探后,第一站便去了道堂,裘叔能猜到自己与妹妹在道堂内藏了东西并不奇怪,江凌默默点头。 裘叔好奇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凌不再瞒着,“是姜家祖父临死之前写给先帝的,关于肃州贪墨案的奏章和几本账册。奏章上所写之事您老都已知晓,我和妹妹把奏章收起来,是怕父亲看到之后做傻事。” 裘叔一顿,点头道,“这奏章,确实不能给二爷看。” 否则他头脑一热,真不知会做出什么。 章节目录 第778章 杨冲受杖 第二日一早,姜家人及住在府中未走的亲眷齐聚北院正堂,姜家长孙媳妇岳锦仪敬茶认亲。 这阵仗姜留还是第一次见,觉得新鲜又有趣。姜慕锦凑到她耳边嘀咕,“大嫂已经收了十二份见面礼了。” 姜留转头跟五姐姐咬耳朵,“没事儿,待会儿她要拿出来的见面礼更多。” 姜慕锦的眼珠子在人群里一转,嘴角露出小梨涡。表亲、姻亲和老家的亲戚们带来的孩子不算,他们这帮兄弟姐妹,就需要大嫂出十份见面礼。不过,长辈给大嫂的见面礼跟大嫂给她们的见面礼分量肯定不一样,大嫂会给她们什么呢? 姜慕锦好期待。 终于,大郎哥带着大嫂拜见完了房中长辈,轮到她们这些小辈上前了。 姜二郎领着五个弟弟、姜慕筝带着三个妹妹和表妹廖春玲上前见过大嫂。 岳锦仪来过府中多次,与他们早就熟识了,她落落大方地应了,又一一给了见面礼。 礼罢,就该用饭了。因今天人多,小辈们单开两桌。姜家姐妹五个和廖春玲到东厢房内用膳。 姜留正捏着荷包猜里边是什么东西时,姐姐低声赞道,“这荷包定是大嫂绣的。” 嗯?姜留低头看着手上绣着分红荷包牡丹的荷包,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将要成亲的姜慕筝很是懂行,“成亲时的的荷包,图必有意,意必吉祥。大嫂荷包绣着牡丹和蝴蝶,寓意福禄吉祥。” 有蝴蝶?姜留把荷包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才发现荷包上蝴蝶的翅膀绣做花型,在色彩和样式上都与牡丹很像,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朵小牡丹!这绣意和想象力真是绝了! 姜慕燕侧身与二姐姐商量着,“我觉得这纹样很好看,咱们也依此画几款,绣在荷包和帕子上。” “好。”姜慕筝立刻应了。 廖春玲也加入讨论行列,“除了花和蝴蝶,鹿、蛙、蝉都可以加进去……” 女红不佳的姜慕容、姜慕锦和姜留假装啥也没听到,闷头用饭。用饭后,大嫂留在北院陪长辈聊天,姜松和姜二爷去衙门做事,江凌和姜二郎赶回军营继续历练,三郎和四郎去书院读书,姜家姐妹们帮着雅正和闫氏归置婚礼用品,属于自己的让丫鬟婆子洗净收好,待姜慕筝成亲时再拿出来用,从别家借来的洗净送归。 做完琐事,对荷包有兴趣的三人组赶奔书房作画,然后去找大嫂请教。姜慕容带着女儿找新进门的弟妹闲聊,姜慕锦带着姜小树和小悦儿在花园逗猫,姜留则溜达到了任府正院内。 哥哥昨晚把藏在道供桌夹层内的奏章和账册取了出来,让姜留寻个妥善的地方收起来。姜留当时有些不明白,踮起小脚在哥哥耳边问,“哥怎么没直接藏起来?” 江凌抿了抿唇,低声道,“天色太晚了,来不及。” 昨晚她睡觉时都快子时了,哥哥忙完还要习武,肯定更晚。姜留心疼,立刻应了下来。 她带着丫鬟婆子进入哥哥房中,命她们把哥哥的被褥抱到院中晾晒,她刚要拿起哥哥放在床头的瓷枕,书秋便惊讶道,“这不是姑娘的……” 赵奶娘一巴掌呼在闺女的后背上,斥责道,“说什么胡话!这分明是少爷的!” 这个瓷枕起初确实是姜留的,不过她实在睡不习惯,便将瓷枕当小凳子用。后来也不知怎的,这枕头就跑到哥哥房中来了。姜留略过枕头,吩咐道,“去把西院厢房里的被褥也拿出去晒晒。” 待奶娘带着芹青和芹白出去后,姜留让书秋整理哥哥书桌上的笔墨,她则从瓷枕中掏出奏章、三本账册和十几页犯人口供,夹在几本书中,吩咐道,“将这些书抱去西院。” “是。”书秋将书本抱起来,随着姑娘赶往西院书院。西院书房内都是账册,这些东西与账册放在一起,毫不显眼。 姜留看了会儿账册,半堂香的管事谭亮前来报事,说是冯子进从海外带回来的龙涎香已经制好了。这批龙涎香里,有一盒是要送去乐阳公主府的,姜留要亲自过目才能放心。她吩咐道,“将这些账册带上,咱们去半堂香。” “是。”书秋收好账册跟着姑娘到前院时,账册便落入了鸦隐手中。姜留并未多看一眼,便率先上了马车,赶往半堂香。 从货箱里取出来的腥臭的龙涎块,已被磨粉添加辅料,制成了装在匣子内的线香、片香和团香,给人一种十分高大上的感觉。 姜留命人点燃一支放进香炉里,闭目静静品着。她经营脂粉铺子几载,入香行也快一年了,对制香不在行,但在品香一途上已算半个行家了。 龙涎香是一种微妙柔润的动物香,香气似麝香之优美,微带壤香,又有些像海藻、木香、苔香,有特殊甜气和极其持久的留香底韵,是一种很复杂的香气组合。另外,龙涎的留香时间比麝香长将近三十倍,可达数月之久……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它属香中极品,价钱不论文不论贯,而是要论金! 姜留本就含笑的嘴角缓缓挑高,张开眼道了一个“好”字,才吩咐道,“鸦叔,你将这盒香送去乐阳公主府上。” 鸦隐从杭州贩马归来,已经听姜白说过乐阳那婆娘当街向姜留讨香的事,所以龙涎香制好后要送给乐阳公主一盒他并不奇怪,让他纳闷的是姑娘为啥让他去送。 姜留笑眯眯道,“咱们这里属你胆量最大,让你去办这件事,我最放心。” 也对!生得五大三粗、一身匪气的鸦隐抓起香盒,迈虎步向外走去。谭亮等人看着鸦隐,心中巨石总算落了地。 姑娘没让他们去乐阳公主府送香,真是太好了! 香制出来后便要定价了,姜留吩咐道,“徐叔派人去请冯大哥,谭叔跟我去书房。” 姑娘去书房,书秋自然而然地抱起一摞账册,跟在姑娘身后。 冯子进到了后,与姜留在房内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才让众人散了。趁着书秋去茅厕时,姜留把祖父的奏章、账册和口供藏在装香料书籍的箱子夹层中。虽然迷信了些,但姜留就是觉得这些物件,除了放在道堂或佛堂外中,只有放在满是香料的半堂香中才能让她觉得安心。 待书秋回来后,姜留吩咐道,“取三小盒龙涎带回府中,送给伯父、三叔和大哥。” 为啥不送爹爹?那自是因为她爹对香十分挑剔,只用上品三匀香! 姜留又挑了几本介绍香料的书,让书秋带着准备返回府中时,鸦隐终于干回来了。这厮咧着嘴跑到姜留身边,弯腰幸灾乐祸道,“姑娘,杨冲被乐阳公主赏了十杖,某去时他刚受完杖刑,被人拖了下去!” 打得好!乐阳公主府侍卫统领杨冲是乐阳公主的头号打手,还曾帮着乐阳公主抓拿她爹爹,这样的狗奴才,直接杖毙了才好! 章节目录 第779章 朝中的新生力量 乐阳公主打了杨冲的消息,很快飞遍康安城,城中百姓拍手称快。第二日,姜留和姐姐在北院用过饭,去滴翠堂找大嫂闲聊时,众人也谈论起这件事。 姜慕锦笑嘻嘻道,“六妹妹,乐阳公主的新面首真长得特别好看么?” 见大嫂、四位姐姐、表姐廖春玲都盯着自己,姜留挺直了小腰杆,抬手咳嗽一声,摆出说书人的架势,拿捏着腔调道,“却说那日,在朱雀大道上,乐阳公主乘车带着府吏付春朝……” 一屋子人被她笑得东倒西歪,姜慕锦更是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听完之后,姜慕容追问道,“也就是说,他比大半男子都好看了?怎么个好看法?” 姜慕锦咯咯笑着,“不得了不得了,我要把大姐姐这话告诉姐夫去,让他论一论!” 姜慕容上手就挠,“你个小蹄子,三日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是不!” 姜慕锦飞快地绕到大嫂椅子后,冲着大姐吐了吐舌头,“大姐抓不着,来呀!” 看着姜家姊妹们闹做一团,岳锦仪笑得越发真切自在了。姜家五姊妹不分嫡庶,感情都这么好,这在各府中可算是个稀罕了。 姐姐们闹腾了一顿,没有人再提付春朝,因为他只是比一般人好看罢了,府中有姜二爷,付春朝根本不值得一看。 他们不提,康安城各府却不这么认为。邑江侯刘继问长子,“付春朝是何人,怎会入了乐阳公主的眼?” 自去年十一月被革职并削去世子封号后,刘承堕落了大半年,至今年七月才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外出走动。对付春朝,他也有耳闻,“据传他是个修道之人,公主府的管事戴猛南下均州采买时偶然遇到惊为天人,邀回康安的。” “戴猛?”刘君堂抬起凤眸。 跟随他入京的管事刘宏立刻回道,“戴猛是公主府副将赖鑫的表姐夫,与杨冲不合。所以小人推测戴猛南下是以采买不过是幌子,为乐阳公主寻面首才是他的目的。” 赖鑫这个名字,刘君堂简直是深恶痛绝。他便是以公主府的势力逼迫刘入公主府之人,后来事发,被乐阳公主杖五十赶出公主府后不久便死了。戴猛南下寻助手,定是想与杨冲抗衡,保有他在公主府的一席之地。现在乐阳公主杖责了杨冲,戴猛该得意了。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惧黑。刘君堂暗暗提醒自己,切不可将察察之身就泥沼,“公主府的周展平现在如何?” 刘君堂记得,周展平是去年冬天时被杨冲带入公主府伺候乐阳公主的,如今付春朝得宠,杨冲被打,想必他的处境也不妙。 刘宏回道,“今年七月,周展平府中长辈故去,周家派人去公主府报丧,周展平回府之后一病不起,小人听说周家人将他送出京寻名医治病了。” 名义上是治病,实则是逃了。刘君堂面容稍缓和,继续道,“吩咐京中各店铺掌柜、管事,行事务必谨慎,提防戴猛生事。” 申国公府内,秦天野听罢此事,眼睛都未离开公文,只简短吩咐道,“让他不可冒进。” “是。”陶徐应下。 秦天野翻了一页公文,淡淡问道,“左武卫可有消息?” 陶徐心中一颤,垂头道,“尚无。” “啪!” 秦天野合上公文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将陶徐震得一颤,“他脖上的绳子,该紧一紧了。” 陶徐躬身,“请相爷示下。” 秦天野提笔刷刷刷写了几句话,盖上私章递给陶徐,“立刻让人将这封信送到蒋锦宗手中。并给晁兵带口信,让他准备好取蒋锦宗的项上人头。一旦事成,本相允他忠武将军之衔,并在万岁面前保举他出任左武卫大将军。” “是。”陶徐接信,退出书房。 秦相府的信差连夜出西城门的消息,很快被各府获知。黄通与黄隶在房中密谈许久,待黄隶走出房门时,脚步尤为轻快。太傅尹骞则与幕僚道,“付春朝不足为虑,肃州才是重中之重。” 大理寺卿萧峻平却不觉得付春朝不足为虑,不过肃州局势确实更重要,“恩师,您觉得两月之后,该派何人赶往肃州?” 爱徒孔庆丰为国尽忠后,太傅尹骞花白的须发变作银白,在灯下闪着亮光,他略昏暗的目光盯着烛火,意味深长地道,“荆吉良是去不成了,你也不宜离京,朝中能令万岁信任又有此能之人,只剩杜海安了。” 萧峻平冷哼一声,“杜海安老奸巨猾,八年前他就躲了,这回也绝不会以身犯险,将他放入内阁,简直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尹骞看了一眼不服不忿的萧峻平,无奈摇头,“你这脾气啊……” 萧峻平气鼓鼓道,“此处只有恩师与学生两个,学生不愿再憋着,不吐不快。” 尹骞气笑了,“除了在万岁面前,你在何人面前憋着了?” 好吵架的萧峻平一阵心虚,随后猛地想到一个人——姜枫!他也不是故意在姜枫面前憋着,但他在姜枫面前就是有火都发不出来。萧峻平灵机一动,提议道,“恩师觉得让姜枫去肃州如何?” 尹骞摇头,“姜枫与杜海安相类。” 萧峻平笑了,“恩师此言虽有理,但姜枫有一点不及杜海安——他头脑简单,禁不得激。待肃州局势再吃紧,姜枫必会在送义子任凌生回肃州前入宫,为任凌生讨一道护身符,若学生在此之前激一激他……” “不可。”尹骞郑重道,“姜枫虽不才,但他是得万岁器重的纯臣,万岁能听得进他的话,万一到了紧要关头,他留在康安比去肃州更有用处。” 虽然不服气,但萧峻平不得不承认恩师说得也有道理,谁让姜枫入了万岁的眼呢!萧峻平又道,“恩师,今科进士除廖传睿做了姜家女婿外,状元刘君堂也与姜家过往甚密。依此发展下去,不出二十年,姜枫必成为朝中不可忽视的一派。” 尹骞抚须笑道,“此人不贪慕权势,朝中多他一席之地并无坏处,想必万岁也乐见其成。” 萧峻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阿嚏!” 姜府内,姜二爷以扇遮面打了个喷嚏,喃喃道,“大晚上的,哪个又念叨爷呢?” 不是有人念叨您,是仲秋之夜您还拿着扇子扇来扇去,着凉了。姜猴儿立刻上前,给自家二爷添了一杯热茶,并示意姜宝把门关上。 裘叔也接了姜宝的茶,低声道,“二爷,秦相府的信差出西城门,应是去肃州送信了。” 姜二爷扇子一合,不甚关心地道了个“嗯”字,见裘叔用他的刀疤脸满是期盼地望着自己,姜二爷便挑了挑剑眉,“您老这是什么脸色?莫非你想将秦府的信差劫下不成?” 裘叔…… 章节目录 第780章 天上星,亮晶晶 裘叔笑道,“二爷,各府送出的重要信件都是密信,咱们便是劫下也看不懂。除非到了封锁对方消息瓮中捉鳖的时机,否则拦截信使并无用处,反而会打草惊蛇。” “这个道理爷自然懂。”姜二爷白了裘叔一眼,“所以您老有话就直接讲,别只拿眼睛盯着爷,爷不会读心术,不知道您老想说什么。” “是老夫的错,请二爷恕罪。”裘叔不急不缓地道,“这些年来,秦天野很少主动派出信差,此举表明他已沉不住气了。能令他如此的只可能是一件事:蒋锦宗秘密送走家眷,将脱离蒋锦宗的掌控。” 姜二爷立刻来了精神,“你是说,他写信过去敲打蒋锦宗?” 二爷在京中多年,还真是没认真了解过秦天野的为人。裘叔回道,“恰恰相反,秦天野若是给蒋锦宗去信,不会敲打,只会安抚,以此迷惑蒋锦宗。” 姜二爷反问道,“蒋锦宗会被他迷惑?” “这些年来,蒋锦宗必定有不少把柄握在秦天野手中。若蒋锦宗不想反,必定会有所表示。不过老夫觉得,以秦天野的性子,他定也在铺后路——想办法瓦解左武卫中蒋锦宗的势力。”说到这里,裘叔直言道,“也就是说,左武卫内斗将起……” 姜二爷接过话茬,“凌儿该回去浑水摸鱼了?” 裘叔赞道,“二爷一语中的。” 姜二爷心中颇为不舍,“什么时候去?” 裘叔直言道,“此时肃州有三事,且要看三事的走势,才能判断时机:一是左武卫营中的局势变化,二是孔庆丰之死的真相,三是两月后肃宣安抚使付开文呈上肃州赋税和民事详帐的真假。若三事中有两事恶化,少爷即应立刻赶往肃州。” 事关儿子,姜二爷不得不谨慎,他靠在椅子上凝眸望着昏暗的房顶,细细思量许久,才沉重道,“裘叔,凌儿若在紧要关头去肃州,可能会成为肃州官员和金吾卫眼里最好的替罪羊。” 此去肃州,必定凶险万分,但他们也不是毫无胜算。裘叔依旧不急不缓,含笑道,“二爷,咱们的筹码也有三:其一是少爷的机智和勇猛,其二是老夫的谋略,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便是二爷您。” 待姜二爷看过来,裘叔才笑问,“您可信得过少爷?” 姜二爷瞪圆桃花瞳,“这还用问?爷能不信自己的儿子么!” 裘叔起身一躬扫地,笃定道,“您信得过少爷,万岁信得过您,所以万岁就能信得过少爷,所以少爷绝不会成为任何人、任何事的替罪羊。” 这话听着太提气了!姜二爷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道,“有爷在,哪个龟孙也休想将屎盆子扣在爷的儿子身上!” 裘叔撩衣袍跪地拜道“五年前,少爷得您仗义相救才得活命;时至今日,少爷还须您鼎力相助,才能抱仇平安归来。裘净代任家列祖列宗,谢二爷……” 姜二爷被他拜得不好意思了,侧身道,“您老别来这一套,爷不吃这个。凌儿是爷的儿子,爷护着他是应该的。不过话说回来,您老可别仗着京中有爷在,就纵着凌儿在肃州横冲直撞,爷的本事和面子都有限,你们把天捅破了,爷可补不上。” 裘叔恭恭敬敬应道,“老奴谨遵二爷训教。” 怎么又自称老奴了?姜二爷摸摸鼻子,嘟囔道,“天色已晚,爷还要打拳练箭,走了。” 姜二爷到了习武场时,见妻子与小儿子坐在贴着双喜字的红灯笼下吃东西,大闺女围着习武场慢跑,小闺女正将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此情此景此夜,令站在墙边的姜二爷有些动容,日子若一直这样圆满就好了。 大晚上,姜二爷这身月白色长袍实在显眼,跑到南侧的姜慕燕停住行礼,“父亲。” 姜二爷应了一声,“跑几圈了?” “三圈。”姜慕燕气息平稳。 “非常好。”姜二爷赞道,他自幼体弱,最清楚练体应持之以恒的道理。 “是。”得了父亲的夸奖,姜慕燕十分开心,跑得快了不少。 姜二爷又往前走了几步,姜留提着棍子小跑过来,欢快道,“爹爹!” 姜二爷哼道,“怎笑成这样?赚银子了还是吃糖了?” 真是知女莫若父啊!姜留欢愉道,“既赚了银子,也吃了糖。” 姜二爷看闺女这样觉得很不顺眼,抬手就赏了个爆栗子,“银子够用就好,好糖也不要全吃了,给爹留着!” 姜留鼓起腮帮子,“爹爹要不要跟女儿过几招?” “爹要练箭,没工夫陪你玩。”姜二爷溜达到廊下时,雅正已命人给他搬来了椅子,姜二爷坐下,给小儿子擦掉嘴边的月饼渣,才问道,“悦儿在看什么?” 小悦儿抬手指着满天繁星道,“爹?” 姜二爷瞪眸子,“你老子在这儿,不在天上!” 雅正笑道,“二爷,悦儿是在问您天上为何只有星星,没有月亮。” 儿子一个动作一个字,妻子就能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却听不懂看不明白,姜二爷抬手递给妻子一块月饼,道,“夫人照料悦儿辛苦了。” 雅正递给姜二爷一块他爱吃的桃花酥,真诚道,“这是妾身分内之事,若非二爷您在外辛苦做事,妾身怎能安心在家照顾孩子。” 这倒是。姜二爷美滋滋地啃了一口,才发现小儿子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者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回答他的问题,“悦儿,今日是二十五,天上当然只有星星没有月亮。” 为什么?小悦儿歪着小脑袋,不解地看着父亲。 这个嘛……姜二爷一本正经道,“为父也不知道,不过为父知道谁知道。” 小悦儿站起来,用小手把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月饼递到父亲嘴边。 姜二爷领了儿子的好意,不过却颇为嫌弃这块月饼,只沾了沾唇便道,“咱们大周,最了解星星的人就是礼部侍郎、司天监监正陈长秋。悦儿可知司天监是干什么的?” 小悦儿摇头。 姜二爷搂着儿子讲道,“司天监管历法、时节、星象,是礼部内非常重要的衙门。司天监监正认得天上每颗星星,然后根据月亮、星星和云的变化推算时历。” 小悦儿啃着月饼,看看爹爹又看看漫天繁星。 雅正笑了,“二爷,悦儿还小,他听不懂的。” 姜二爷乐呵呵道,“懂不懂无妨,他喜欢就好。” 小悦儿听懂了“司天监监正认得天上每颗星星”这句话,他认真对父亲道,“想去。” 儿子难得说了两个字,姜二爷心情大好,“悦儿想去司天监?” “嗯。” 姜二爷立刻应了,“好,等三十日休沐时,爹带你去司天监转一圈,挑几件中意的小玩意儿回来玩。” 丈夫这么宠着儿子,让雅正高兴又不安,“带着悦儿去,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姜二爷笑道,“不会。大哥在礼部供事多年,我也与陈监正有些交情,带孩子去转转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雅正满眼星光地望着丈夫道,“在夫君眼里,似乎康安就没有难事。” 被夫人一夸,姜二爷豪气干云,“不瞒夫人,康安城内就没有为夫走不通的道!夫人想去哪儿,尽管跟为夫讲!” 雅正笑道,“等您带着悦儿从司天监回来,送母亲和妾身去姜家庄小住几日可好?为了大郎的婚事操劳数月,母亲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好!”姜二爷一口应下。 章节目录 第781章 四海杂货铺 姜大郎成亲后,姜家了了一桩大事,下一桩便是两月后十月底姜慕筝成亲。嫁女比娶妇要轻快,主要的任务就是准备嫁妆、送嫁。姜慕筝的嫁妆在雅正和闫氏的操持下,已经办得八九不离十了,送嫁时家里有大郎成亲时准备的一应物什,也不需再准备什么,是以,家里人都觉得心中巨石落地,放松了下来。 姜老夫人将府中事交给了大儿媳和刚进门的大孙媳妇,带着二儿媳、三儿媳、闺女以及孙女、孙子、外孙女到姜家庄小住。 八月下旬,天气初凉,是秋色最好的时节。姜留得空时带着小树和小悦儿,在田里抓蚂蚱、逮兔子、看刺猬背果子,玩得不亦乐乎;铺子里忙起来时便跟与三个姐姐一起进城打理铺子。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便进入了十月,姜慕筝将要出嫁了。姜家有条不紊地筹备嫁女时,康安城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因为,景和帝给肃州官员的两月之期,马上就要到了。 半个月前,钦差聂林江的奏章送回京中,大量的调查证据和仵作验尸结果显示,另一位钦差孔庆丰竟因水土不服和积劳成疾而亡,虽然证据完整,但还是令众人心中生疑,景和帝也因此多日不见笑容。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肃宣安抚使付开文送入京的账册。 若账册若是漏洞百出,景和帝必定大怒,斥责当地官员办差不利;若账册滴水不露,景和帝会暴怒,认为当地各级地方官员沆瀣一气糊弄他。所以,无论肃宣路送上来的账册是什么,朝官都逃不过一顿排头,众人做事皆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错就成为万岁的出气筒,轻则一顿臭骂,重则丢官掉脑袋。 在这一众冷凝的气氛中,姜慕筝的第一批嫁妆被一辆辆牛车拉着,送入了崇化坊灵云巷廖家新宅中。 这批嫁妆多是大件家具,因是量好尺寸寻木匠定制的,新家具严丝合缝地摆入空荡荡的喜房后,姜留和姜慕锦进去看过后,回来跟二姐姐讲,“房间采光很好,家具也合适,摆进去后怎么看怎么舒服。” 姜慕筝既欢喜又羞涩,小声道,“辛苦两位妹妹了。” 姜慕燕关心的是具体情况,“两个屏风是怎么摆的?” 姜慕锦回道,“四扇屏风摆在堂屋靠近里间门口的地方,单扇挂衣屏风摆在床侧。” 姜慕燕又问,“四扇屏风是以什么顺序摆的?” 这个……姜慕锦看向六妹妹。姜留回忆了一下,道,“从右到左,依次是梅、兰、竹、菊。” 姜慕燕这才点头,“这个顺序是对的。容清姐姐成亲时,四扇屏风的顺序摆错了,虽然没人在张家人面前讲什么,但背后却议论了许久。” 姜慕锦笑嘻嘻,“三姐姐就是仔细,我和六妹妹就没想到这个。” 姜慕燕笑道,“其实有母亲和三婶盯着,应不会出错的。” 四姐妹正说笑着,大嫂岳锦仪过来了,“西市的四海杂货铺又到了一批样式新巧的妆匣,你们哪个想与我一块去转转,说不定咱们还能给你们二姐添两样好看的嫁妆呢。” 听到妆匣,四姐妹的眼睛都亮了。姜慕锦率先道,“大嫂,我去!” 姜留也道,“我也去。” 二姐出嫁在即不宜出门,若她们都去了,剩下二姐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姜慕燕刚要说留下,姜慕筝却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妆匣,三妹最清楚了,劳烦三妹也跟着去一趟吧。若看着合适的麻烦大嫂和妹妹们帮我带回来,回头我再给你们银子。” 岳锦仪爽快道,“都是自家人,提银子便生分了,选中合适的大嫂送与你做添妆。” 大嫂既这样讲了,姜慕筝便不再客气,起身谢了。岳锦仪又与剩下的三姐妹道,“今日大嫂做东,你们各选一件中意的。” “多谢大嫂!”姜家三姐妹齐刷刷应了。 姜慕燕与两个妹妹回去更衣时,低声叮嘱道,“岳家给大嫂陪嫁了两个铺子一个百亩的田庄,虽够她日常开销,但她手头不会太宽裕。不过大嫂既然开了口,咱们便不能驳了她的面子。待去了杂货铺,咱们便挑五两以上十两以下的小物件,你们可记下了?” “记下了。”姜留和姜慕锦齐声应下。 与五妹分开后回到自己房中,姜慕燕又叮嘱妹妹,“咱们有很多嫁妆、每年有很多进项的事不要跟大嫂讲,你可明白?” “明白。”财不露白的道理,姜留当然明白,跟别人炫耀自己有钱的,都是傻瓜。 大嫂穿的桃红色,姜慕燕从衣柜里给妹妹选了一套丁香色衣裙,让她换上,才带着她去滴翠堂见大嫂。 三姐妹与大嫂同车赶到四海杂货铺后,直接上了二楼雅间,让小伙计将新样式的妆匣送进来挑选。 “妆匣”就是大周女子装首饰的首饰盒,做工奇巧,款式繁多。众人兴致勃勃地挑了半晌,才给选了个最中意的送给姜慕筝,然后便是她们挑选各自中意的物件了。岳锦仪带着三个妹妹出了雅间,在二楼摆放整齐的货架前欢快转悠着。 古代的杂货铺不同于现代的大超市,每个货架前都有一条长长的柜台,柜台面上也摆满了小件货物,柜台后站着几个卖货的小伙计,客人相中了货架上的东西,可让小伙计取下来,送到眼前细看。 这样不透明的柜台,对矮子极不友好。个子与柜台一样高的姜留好不容易选中一个插花的小瓶子,她踮脚扒着柜台,指着瓶子对里边的伙计道,“麻烦你,我想看看最高的货架上那个青釉小花瓶。” 被姜六娘漂亮的桃花瞳盯着,小伙计既激动又害怕,连声说着好,转身给她取了花瓶双手递上,激动道,“六姑娘好眼光,这青釉瓶冬日里插梅花、夏日里插莲花都是极好的。” 赵奶娘接过瓶子,递给姑娘。姜留转着瞧了瞧,抬头问道,“一对多少银子?” 这个……小伙计往左右瞧了瞧,见附近客少,正想按掌柜的吩咐报上进货价,姜留却抬起清澈的眸子,“该多少就多少。” “是!”小伙计吓得一哆嗦,“十二两!” 十二两贵了,姜留皱皱小眉头,抬手把瓶子交给奶娘,“放下吧。” “姜六姑娘,瓷瓶可否给我看看?”还不等赵奶娘把瓶子递给小伙计,便有人开口了。 这声音……姜留一转头,发现邑江侯府的刘溪俏生生地站在楼梯口,冲着她亲切地笑。 章节目录 第782章 吵架 若论长相,刘溪的鹅蛋脸菱角口杏核眼很符合时下的审美观,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可惜她是邑江侯府的人,还是刘承的闺女,这就让姜留喜欢不起来了。 不过人家要看瓶子,姜留也不能拦着,示意赵奶娘把瓶子递过去。 “多谢。”没等婆子上手,刘溪便亲自接了赵奶娘手里的青釉瓷瓶,仔细打量了几眼,然后才抬眸与姜留攀谈。谁知她抬起头却发现,姜留根本没给她机会,已经走到货架那头去了! 觉得自己受到慢待的刘溪暗中咬牙,正想着再凑过去时,却听背后有人吆喝道,“这位姑娘请移步,别磕着碰着您。” 婆子扶着刘溪让道一旁,便见五六个活计搬着不少半尺见方的长条木箱上了楼。 将木箱一个挨一个靠着柜台放好,跟在伙计们身后上来的杂货铺郑掌柜笑容可掬地走到姜留面前,躬身行礼道,“店里的伙计不开眼,今日瞧着天气好,就把贵客们踩着选货的木阶搬到后院晾晒,未能及时搬回来,让姑娘的脚受累了。” 什么木阶,这长条木箱一看就是运货用的。不过掌柜的是好意,“贵客”姜留也领情,笑道,“有了这些木阶,我看货物就方便多了,多谢郑叔。” 郑掌柜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六姑娘实在太客气了,您能到敝店来,是敝店的福气,姑娘今日想选什么,请容小老儿给您介绍一二。” 见店铺掌柜在姜留面前点头哈腰跟条狗差不多,刘溪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她不过是仗着有个好爹罢了,有什么了不起,有朝一日自己也定也要让这些狗东西对自己弯腰。有这狗东西搅局,这会儿她是不能上前跟姜留套近乎了,刘溪便转身去寻姜慕燕。 姜留见郑掌柜如此殷勤,便知他有所求,便笑道,“我随大嫂和姐姐们过来转转,郑叔有什么话便直说,无需如此客气。” 真不愧是一枪挑了黄岩寨的六姑娘,说话就是痛快!郑掌柜拱手笑道,“小老儿确实有事相求。六姑娘铺子里的龙涎香可否卖于小老儿五钱?小老儿下个月嫁闺女,想给她添一份龙涎香做嫁妆。” 半堂香龙涎香供不应求,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郑掌柜下个月嫁女儿,走正规渠道是买不到的。姜留未置可否,而是问道,“郑叔,各香铺里都有龙涎,您为何要等半堂香的呢?” 郑掌柜坦诚道,“我家婆娘说,买六姑娘店里的龙涎给闺女当嫁妆,除了香好外,主要是求个好兆头。” 姜留…… 莫非坊市间又传出了什么关于她的闲话不成? 不管这闲话是什么,能让大伙想买她的货就是好事。姜留笑眯眯道,“郑叔也是生意人,当知有些规矩是破不得的。不过您是为了嫁闺女的大喜事,正巧我家里还有一盒六钱的龙涎香,便送给姐姐添妆吧。” 郑掌柜喜出望外,“这如何使得……” 姜留认真道,“能给姐姐添妆,也是让我沾沾喜气。” 能得六姑娘给闺女添妆,这真是天大的面子了。郑掌柜投桃报李道,“那小老儿就舔着脸,替我家闺女多谢六姑娘了。听说姑娘正在寻找进香料的渠道?小老儿虽不才,却也有些门路,六姑娘若是需要……” 通透!四海杂货铺生意做得这么大,定铺设了稳固的进货渠道,姜留现在正缺这个!她笑吟吟地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派人知会半堂香的管事谭亮,让他后晌过来向您请教。” 谈好生意,郑掌柜欢欢喜喜退下后,书秋立刻上前低声道,“刘家姑娘下楼去找大少夫人和姑娘们了。” 姜留挑挑眉,转身向楼下走去。 见她往下走,楼上的管事立刻低声吩咐道,“快去搬箱子,楼下的货架也都摆上。” 待姜留到了楼下,见刘溪正笑吟吟地跟大嫂说话,而大嫂脸上的笑容也不比她少,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岳锦仪见姜留来了,便拉住她的手问道,“可瞧见喜欢的东西了?” 姜留向冲着刘溪点了点头,才抬头道,“我相中了一对花瓶,大嫂帮我看看好不好?” 岳锦仪还没说什么,刘溪便插话道,“可是方才六姑娘看的那对青釉瓷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姜留可没心思搭理她,干脆利落地道,“不是,我不喜欢那个。” 说罢,姜留拉着大嫂上了楼,踩在木箱子上,指着比方才那对青釉瓷瓶小一号一对,问道,“大嫂觉得这对瓶子怎么样?” 岳锦仪含笑问道,“留儿要这么小的瓷瓶用来做什么?” 这对花瓶个小,应该在十两银子以内。姜留扬起小脸,欢快道,“用来插漂亮别致的干草。” 岳锦仪眼前一亮,“妹妹好雅兴!我也选一对小瓶,待冬日与妹妹一同选草插瓶。” 在栏杆边向下望着的芹白快步走到姜留身边,低声道,“少夫人,六姑娘,五姑娘似与刘家姑娘在楼下起了争执。” 岳锦仪闻言,立刻拉着姜留往下走,低声问道,“这姑娘是谁家的?” 刘溪很少露面,大嫂不认得她也正常,姜留回道,“她是右羽林卫副将刘继之女,邑江侯的亲侄女。” 岳锦仪当然清楚邑江侯府与姜家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她低声叮嘱道,“待会儿你莫动手,我来应付她。” 姜留…… 瞧大嫂这话说的,她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么? 话虽如此,待姜留站在楼梯上,见刘溪白莲花般柔柔弱弱地低着头,她的小姐姐和五姐姐一个沉着小脸,一个满脸愤怒地站在刘溪对面时,火气就腾起来了。 姜留快走几步往姐姐身边一站,绷着小脸缓缓抬眸子看向刘溪时,店里的看热闹的百姓们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三步,给她空出了场子。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上前阻拦,直让伙计快去请掌柜。 岳锦仪快步上前站在三位妹妹身前,低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姜慕锦还未开口,姜慕燕便平静道,“方才我与五妹正挑选配饰,刘姑娘忽然靠近,五妹妹受惊摔碎了玉佩。” 刘溪眸中带泪道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看姜五姑娘拿的玉佩样式新颖,才想仔细看一看……” 姜慕锦怒道,“柜台上那么多玉佩你不看,非要看我手里这块!” 章节目录 第783章 谁惦记刘君堂 姜慕燕责备刘溪,她忍着,因为姜慕燕的父亲是正五品的指挥使。姜慕锦开口指责,刘溪就忍不了了,她父亲不过是姜家的白身庶子,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害得自己被这么多贱民指指点点! 刘溪抬眸想将姜慕锦损得抬不起头,却发现站在姜慕锦身边的姜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只要她敢说一句让姜留不痛快的话,就会被一棍子把扫出去。 若是如此,自己就是康安众茶楼说书先生口中下一个笑话,名声全毁,还怎么嫁给刘君堂。 刘溪吓得一激灵,垂眸道,“是我唐突了,不知靠近去看玉佩会惊到五姑娘,请姑娘恕罪。盛嬷嬷去问清楚五姑娘受惊弄碎的玉佩多少银子,我愿依价赔偿。” 呸!分明是刘溪忽然靠近偷听自己说话才惊到自己的,现在她却假惺惺地说要赔银子,搞得好像自己是怕赔这几两银子才折腾的!姜慕锦正要发火指出刘溪的阴险,却被六妹妹拦住了。 美貌是利器。刘溪这样一个美人可怜兮兮地站在她们四个面前赔罪,就显得她们理亏了。若非这里是西城,百姓一定会开口指摘她们的不是。百姓们现在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不说,私下却免不了议论,姜留岂会吃这个亏。 还不等姜留开口,岳锦仪便沉着脸道,“刘姑娘,分明是你令我家五妹受惊在先,怎听你这口气,却似是我们为了不赔玉佩,合起伙来欺负你呢?” 小心思被岳锦仪看穿了,刘溪心下一慌,杏眸里便有了泪花,装着惶恐道,“夫人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靠美貌和装相博同情,刘溪算是找错了场合。姜留不等大嫂和姐姐们再开口,便眨着无辜的桃花瞳道,“我有一事不明,请刘姑娘赐教。” 姜留这一开口,从后院急急赶来的郑掌柜停住了,站在人群中听着。 刘溪泪汪汪的眸子看向耀眼又令人恐怖的姜留,客气道,“六姑娘请讲。” “方才我在楼上看上了一对青釉瓷瓶,刘姑娘就让婆子讨过去看;我大嫂看中了一对镯子,你也凑上去看;现在我五姐姐拿起一块玉佩,你又凑过去。我就不明白了……”姜留话锋一转,“四海杂货铺的货架和柜台上摆的货物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刘姑娘怎么就专挑别人拿在手里的东西看呢?” 是啊!围观百姓们立刻寻到了要害,纷纷打量刘溪,觉得这小姑娘有点不对劲儿。 姜慕锦瞪大了眼睛要帮腔,却被三姐姐拦住了。 “我没有!”刘溪义正言辞地摇头。 “没有?”姜留的小脑袋一歪,不解道,“刘姑娘的意思是你没有看别人手里的东西,只看我们姊妹和大嫂手里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刘溪一时之间词穷,不知该说什么。 姜留小脸往下一沉,严厉问道,“只是什么?只是你随便寻借口往我姜家人身边凑?你意欲何为?” 是你逼我的,休怪我不留情面。也正好借机铲除自己的劲敌,绝了姜家招刘君堂为婿的打算! 刘溪抬头提高音量道,“我根本没认出楼下这两位姑娘是贵府的三姑娘和五姑娘,我只是听到她们说道手中的玉佩样式与刘君堂刘公子的相同,才上前看了一眼。” “哗——” 百姓们一听这话,立刻议论开了。 新科状元郎、翰林院编修刘君堂是除了姜二爷外,康安城内最俊俏的男子。因姜二爷已成家,而刘君堂尚未婚配,所以他的话题度直逼姜二爷,成了大姑娘小媳妇热议的人物。 姜家姑娘们居然知道刘君堂佩戴什么样的玉佩,看到了相同款式的还想买回去,莫非姜家姑娘也相中了刘君堂?这可就…… 众人议论纷纷时,姜慕锦大声道,“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提什么刘君堂,我说的是我二舅家的尤俊表哥。八月二十四我大哥成亲时,我尤俊表哥过来吃喜酒,戴的就是这样的玉佩!” 姜慕燕也开口了,“刘姑娘若不信,我们立刻便派人去请闫尤俊表哥过来,你一看便知。” 刘溪柳眉微蹙,她怎么可能听错,姜五说得分明就是刘君堂。可还不等她开口,岳锦仪便道,“此事事关重大。五妹妹,你立刻派人去请闫家表弟带着玉佩过来一趟。” “好。”姜慕锦立刻应下,示意婆子去请表哥。 姜家既然敢派人去请,就说明她们笃定闫尤俊有这款玉佩,就算闫尤俊以前没有,姜家婆子也会送上一块让他有。形势比人强,刘溪低头认错,“夫人不必如此,是铺子内人多声杂,我听错了。” 不待大嫂说话,姜留便绷紧小脸道,“刘姑娘是真听错了,还是想借机破坏我姜家人的名声,向你的嫡亲伯父邑江侯示好?” “不管刘姑娘是不是真的耳朵不好,但你的记性肯定不好。”姜留抬手压住欲交头接耳的西城百姓,又用小手指向左侧,继续道,“前年这个时候,在离此处不远的舜和记里,你的堂侄,也就是前邑江侯世子刘承的儿子刘申,派人推倒整排货架想用石头砸死我和我哥。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面对铁证,刘申跪在京兆府尹面前痛哭流涕,口口声声说本是想与我和哥哥开个玩笑。上次你堂侄说是开玩笑,这次你说是听错了,下次你们刘家人还想用什么借口?” “哗——” 这下,百姓的议论声比方才更大了。 这姑娘竟是邑江侯的嫡亲侄女?他们怎么没见过? 仔细瞧瞧,这姑娘长得跟前邑江侯世子刘承还真是蛮像的。 再仔细看看,这姑娘长得也没那么漂亮了,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算计和阴险…… 没想到姜留这般歹毒,嘴也如此厉害,几句话就扭转了风头,刘溪真得怕了,垂泪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事与旁人无关,姜六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是真得听错了。” 不待姜家人开口,人群里就有人起哄了,“人家姜五姑娘说她尤俊表哥,到姑娘耳朵里听成了刘君堂,还巴巴凑过去偷听,我看是你心里惦记着刘君堂吧?” “这还用问?如果她不惦记刘君堂,能凑过去?” “刘君堂才貌双全,若我老婆子还没成亲肯定也惦记着,这没啥。” “你惦记是没啥,可你也不能因为自己惦记就说别人也惦记,这不是无赖嘛。”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顿议论声中,刘溪无从争辩,只得流泪掩面夺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784章 不能让他走 虽然姜慕锦在四海杂货铺内灵机一动,以表哥闫尤俊化解了危机,但回到府内她却不敢以此糊弄祖母和母亲,老老实实地挨了两顿骂。 姜老夫人只严厉地说了几句,闫氏便火爆多了,若不是雅正和岳锦仪拦着,姜慕锦定要挨一顿揍。姜慕燕也因没拦住五妹之事自责不已,一直低着小脑袋。 回到西院后,雅正拉着她坐在房中,温和问她为何自责。 姜慕燕闷着头,许久才道,“母亲,我带着两个妹妹出去,遇到事情却要留儿出头,我好没用。” 原来是为了这个,雅正如实道,“燕儿,是你先提出要请闫尤俊过去,刘溪才改口说她听错了。今日之事,包括你大嫂在内,你们都做得很好。” 真的么?姜慕燕抬头看母亲。 雅正抬手给姜慕燕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温和道,“你们遇到事情,都没想着怎么撇下锦儿保全自己,而是想着怎么保全姜家的名声。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每个人擅长做的事情不一样,在面对刘溪时,你们都做了自己能做的,这就是好样的。” “有些道理,咱们在书上读到过,却未放在心上。”见大闺女认真听着,雅正便说得深了些,“譬如这句:‘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於后时哉’。” 姜慕燕立刻点头,“此语出自《晋书·羊祜传》。” “不错。”雅正颔首,继续道,“这句话的意思燕儿也当明白。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七**八,能做的事就要赶紧做,不要等到错过良机再去后悔。譬如今日之事,在留儿开口之前,你心里定想了很多,对不对?” 姜慕燕快速点头。 雅正继续道,“以你之智,若你开口虽不一定能说得刘溪颜面痛哭而去,但却能令她无法讲出‘刘君堂’三个字,是也不是?” 姜慕燕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刘溪举止有失在先,无端指责五妹在后,我们站着理字。可我想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若与她斤斤计较,实是有失闺仪。还有便是当时大嫂也在,我担心我若讲得太多,会抢了大嫂的风头,惹她心生不快……但事后我才发现,留儿能当机立断,是我们之中做得最好的。” 雅正笑道,“留儿这一点像你父亲,他俩是觉得对的事就会去做,不会瞻前顾后想太多。此举更合圣人训,是也不是?” “嗯。我以后要跟父亲和妹妹学,遇事要果敢。”姜慕燕挺直了腰杆,“经今日一事,我们姊妹几个以后更当谨言慎行,免得再因口舌生出祸事。以后遇到刘君堂,也当退避,免得惹人非议。” 雅正沉默,若燕儿知道刘君堂心仪于她,差一点就要开口向姜家提亲了,会作何感想? 姜慕燕作何感想暂且不知,但散衙归府途中的刘君堂得知此事,差点气炸了。姜三姑娘对他本就有些误解,经此一事,自己以后想见她一面、与她说上一两句话都不可能了。这可如何是好? 刘君堂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人:廖传睿! 廖传睿是姜家女婿,话不多却极为通透。以他的容貌和身家,是如何娶到姜二姑娘的? 刘君堂急急挑帘吩咐车夫道,“去西城兵马司。” 谁知刘君堂乘车赶到西城衙门前,得知廖传睿今日告了假准备亲事,没来衙门。刘君堂一拍额头,叹道,“我竟忘了,他再过十几日便要成亲了!” 人家已抱得美人归,他却八字还没一撇,刘君堂心中急似油烹。刘宏提醒道,“少爷,算着时辰,姜二爷应快出来了。” 他要不要跟恩师解释一下……解释什么?刘君堂颓然一叹,吩咐道,“回府。” 马车归府途中,刘君堂垂着凤眸磨搓自己腰间温润的玉佩,暗思既然廖传睿没空,自己是否该去寻姜六姑娘。姜六姑是三姑娘嫡亲的妹妹,又是恩师的掌上明珠,若是能说得她帮自己说情…… “少爷,前边有马车拦路,似是车坏了。” 刘宏的声音打断了刘君堂的思路,他吩咐道,“绕路走。” “是。”刘宏与车夫下马,拉缰绳让马车掉头绕路走。 “坏”在路中央马车上的刘溪听到刘君堂绕路走了,毅然决然地挑开车帘就要下车。 马车内的盛婆子连忙问道,“姑娘要去何处?” “去三多巷姨母家。”刘溪甩开她的手,扶着丫鬟椒兰的胳膊下了马车。 什么去姨母家,分明是为了见刘君堂。盛婆子暗暗叹了口气,却也只能随着下了马车。 刘君堂的马车路过柿丰巷口时,听到外边人声嘈杂,便挑起车帘望了一眼,瞧见巷口卖豆腐脑的摊子边围着不少人。刘君堂想起这是恩师最爱吃的豆腐脑,便吩咐刘宏道,“去买一份豆腐脑带回去。” 刘宏应了,下车去买豆腐脑,车夫催马继续前行。 刘君堂虽乘坐马车,但因他是绕路,还没刘溪走着快。刘溪进入三多巷后,便望着巷子那头,待瞧见刘君堂的马车,她立刻示意椒兰和盛婆子扶着她往前慢慢走。 待她们与刘君堂的马车遇着时,刘溪暗中用力想外一推椒兰,毫无防备的椒兰惊呼一声,向马蹄子底下倒去。 马儿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夫慌忙拉紧缰绳,吆喝道,“马儿受惊了,少爷坐好,姑娘快让开。” 看着马蹄下吓得脸色煞白的椒兰,刘溪娇滴滴地惊呼着,作状要扑过去救她,“椒兰!” 孟婆子假惺惺地拉着刘溪劝道,“姑娘您脚上有伤,使不得!” 见椒兰竟连滚带爬地从马蹄下逃生,蜷缩在墙下瑟瑟发抖时,刘溪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车夫安抚住马儿后,转头怒视着路边的三个妇人,压着怒火问道,“姑娘没事儿吧?” 孟婆子开口赔不是,“是我们走路没注意脚下,才害得您的马受惊了,还请您见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君堂隔着车帘客气道,“婆婆没事便好,涂叔,继续赶路。” “是。”刘涂拉了拉马缰绳,吆喝道,“驾!” 站在路边的刘溪惊呆了,她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刘君堂竟然连面都不肯露一下。不能让他走,错过这次,待他听说四海杂货铺的事情后,自己就真得没机会了! 章节目录 第785章 占了我儿的便宜还想走 “姑娘你猜怎么着?” 姜留脑袋上“咔”地一声蹦出两个十字,她手下这几个货,学别的不成,但学花活却一个比一个快,以前只有书秋还说这句话,现在所有人报事都要来上这么一句!姜留有心不理他,可看着那么大一坨的鸦隐低头弯腰眼巴巴望着自己,姜留叹了口气,问道,“怎么着?” 姑娘果然好这一口!得到回应后,鸦隐兴致勃勃道,“刘溪的马车坏在路中间后,没能拦住刘君堂,她下车让丫鬟婆子扶着直接走进了三多巷。待刘君堂的马车靠近时,她直接把丫鬟推到了马蹄子脚下!” 这么狠?姜留眉头微微一皱,便听鸦隐又道,“幸亏刘家的车夫反应够快,那丫鬟也够命大,才逃过一劫。最绝的还不是这个!” 这货又不继续讲了!姜留无奈抬眸,“是什么?” 鸦隐拍了下巴掌,忍俊不禁道,“最绝的是刘溪折腾那老半天,人家刘君堂连车帘都没挑就走了!” 看着眼前笑得拍巴掌又跺脚的鸦隐,姜留也忍不住乐了,“然后呢?” “然后,刘君堂回府,刘溪去了刘府斜对门的一户人家。某打听了一下,那户人家是刘续他媳妇的表姐的小姑家。” 姜留挑挑眉,吩咐道,“不必盯着了。” 啊?鸦隐十分失望,他本打算今晚再去看会儿热闹的。 鸦隐退下后,姜留偷偷给被罚跪佛堂的五姐姐送点心时,把这件事讲了一遍。盘腿坐在蒲团上狼吞虎咽啃点心的姜慕锦恶狠狠道,“刘君堂才貌双全还有万贯家财,打他主意的女人虽然比不过二伯,但也少不到哪去,他见得多了,怎么可能上刘溪的当!” 姜留也是这么想的,刘溪今日这一招委实不算新鲜,“刘溪这么急着往前凑,应是怕四海杂货铺的事情传到刘君堂耳中,令刘君堂厌了她。” 被点心噎住的姜慕锦灌了几口茶汤才缓过这口气,拍着胸口道,“她且等折腾呢。这次是我大意了,的确该罚。等我能出门后,咱一块看她的笑话去!” 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姜留笑弯了眼睛,“好。” 姜慕锦盯着姜留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两只爪子在她的小脸上一顿揉捏,“留儿你比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女好看一百倍,姐姐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姜留拍掉五姐姐的手,睁大桃花瞳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往上一指,“菩萨在上边看着呢。” 姜慕锦吓得一哆嗦,连忙规规矩矩地跪好给观音菩萨磕头,口中念念有词地赔罪,“菩萨,信女知错了,我六妹妹没您身边的童女漂亮,请菩萨保佑我妹妹平平安安的,快点长高。就算长不了我三姐那么高,长我这样也行。” 姜留…… 姜慕锦拽了拽妹妹的衣袖,“六妹妹还不快给菩萨磕头。” 好吧,姜留翻身跪在蒲团上,万分虔诚地拜了拜,“菩萨,信女今年十一岁,真该长个了……” 恰巧这时,两人背后的门“吱扭”一声开了,姜慕锦和姜留吓得一哆嗦,刚端端正正跪好,便听背后传来低低的偷笑声。这声音太过熟悉了,两个小丫头同时瘫坐在蒲团上,回头见果然是二姐姐提着小食盒走进来了。 见旁边碟子上放着点心,姜慕筝便拽了个蒲团坐在妹妹身身边,打开食盒低声道,“我带了红枣银耳汤,我只带了一个碗,你俩谁先喝?” 姜慕筝快要成亲了,姜老夫人吩咐厨房给她准备调养身体的膳食,银耳汤便是其中的一道。姜留美滋滋地道,“让五姐姐喝吧,我用过饭了,是三姐让我来送吃的。” 姜慕筝给五妹盛了一碗递过去,小声叮嘱着,“别烫着。” “多谢二姐。”姜慕锦又盘腿坐在蒲团上,幸福地接过碗,催促姜留,“快把刘溪的事儿给二姐讲一遍。” 姜留也盘着小短腿,绘声绘色地给二姐讲了一遍,还不等姜慕筝说什么,佛堂的门又悄悄开了,岳锦仪提着一个稍大的食盒走了进来。 于是乎,姜留又把刘溪的糗事讲了一遍,佛堂里又传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刘婆子侧耳听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离开,报给了姜老夫人。 姜老夫人哼了一声,转着手里的佛珠没吭声。姜松笑道,“本就不是什么大错,锦儿被罚,孩子们心疼她,给她送饭,该夸奖才是。” 姜二爷笑嘻嘻道,“大哥着相了吧?娘不让锦儿用晚膳,就是想让孩子们给她送呢。筝儿和留儿去在母亲意料之中,大郎媳妇也去了,才是意外惊喜,儿说的对吧,娘?” 装生气的姜老夫人听了小儿子的话,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瞪了他一眼道,“就你机灵!” 姜二爷得意地挑了大哥一眼,才笑嘻嘻地凑到母亲身边,给她捶腿,姜松也忍不住笑了。 姜老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让小儿子给她捏肩,才笑道,“大郎这个媳妇,咱们总算是选对了。” 姜松笑道,“大郎媳妇刚进门,以后还要母亲多多教导。” 姜家这边一团和气,三多巷刘续媳妇表姐的小姑子家却剑拔弩张。 扑在母亲怀里的刘溪哭得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刘续的妻子安抚着闺女,气势汹汹地瞪着跪在地上满脸红疙瘩的石寅生,恨不得将他乱棍打死! 刘续媳妇表姐的小姑子、石寅生的母亲李氏见刘家母女这般模样,气也不打一处来。她一反前几次对刘溪的慈爱温和,三角眼往上一抬,嘲讽道,“这年头,可不是谁会掉金珠子谁就有理!若溪儿对寅生没那份心思,她为啥一趟趟地往我家跑,天黑了还赖着不走?” 刘夫人气得仰倒,“我闺女是马车坏在了路上又崴了脚,不得已才到你家歇一歇的!” “哎呦呦!”李氏刮了一下自己的脸,羞臊刘家母女,“她崴着脚还能跑得这么快?咱都是过来的,怎么回事儿谁不清楚,还是给彼此留点脸面吧!” 刘溪握紧了拳头,仰起头哽咽道,“母亲,咱们回家!” “娘!”跪在地上的石寅生见到了嘴边的美人儿要跑,急得直喊娘。 瞧你那点儿出息!李氏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朝着刘家母女冷笑道,“怎么着?占了我儿的便宜,拍拍|屁|股就想走?” 章节目录 第786章 温柔乡和看热闹 刘溪的父亲虽然官职不高,但因挂靠着邑江侯府,家里日子过得并不差,再加上她甚少出门,何曾听过如此粗鲁不堪的言语。刘溪觉得自己染了污垢、被羞辱了,她气得手脚颤抖,要紧红唇不知该怎么办。 刘夫人怒极,那一声妹妹是如何也换不出口了,她指着李氏的鼻子骂道,“李夫人真是好教养……” “啪!”李氏一巴掌打掉刘夫人的手指,站起身骂道,“腆着脸三番四次登我家的门,吊着我儿子的胃口,我儿子不过是碰了一下她的手,她就反过来哭哭啼啼诬赖我儿子!你刘家没教养好闺女,却敢指着老娘的鼻子撒野,你真当我石家是小门小户,好欺负不成!” 刘夫人差点被她这番抢白噎得翻了白眼,咬牙切齿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呵,你这话道奇了怪了,你该拍胸脯问问你自己,你们刘家想怎么样!”李氏站起来,狠厉的三角眼盯着刘溪蜡白的小脸,不屑道,“不过是个抱到正房养着的,有几分姿色的庶女罢了,你们刘家当块宝养着,还搞什么‘养在深闺人未识’那套,想吊谁的胃口卖个好价钱?没卖出去砸自己手里了,就上赶着往外送!怎么着?送到我家门上来缠着我家寅生……” 庶出的刘溪最忌讳别人她的身世,这无异于当众剥了她的皮。她疾言厉色喝道,“夫人莫血口喷人,我登门是我以为咱们两家是亲戚。若我对令郎有半分企图,但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石寅生跪爬两步,“溪儿妹妹……” “你给我起来!”李氏一声河东狮子吼,将石寅生吓得立刻闭嘴爬了起来,站到母亲身后不敢吭声了。 李氏看着挺胸抬头的刘溪,缓缓笑了,“怎么着?到我家来不是找我儿子,那是找谁?搬到三多巷的新科状元郎刘君堂?” 见刘溪目光闪躲,李氏冷冷笑了,“刘溪啊刘溪,你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你……”刘溪气得浑身颤抖,“你个泼妇!” “那也比你这个小骚蹄子强!”李氏呸了一口,中气十足地骂道,“今儿后晌在四海杂货铺里,听着姜家姑娘的话音,就以为人家在念叨刘君堂,巴巴地凑上去得了一顿羞辱还不够,还要跑到三多巷来丢人现眼!我们三多巷是多福、多寿、多儿子,可不是多骚蹄子!” “溪儿,莫跟泼妇理论,咱们走。”刘夫人来接女儿归家,只带了一个婆子一个车夫,李氏如此蛮不讲理,闹大了对闺女有碍,刘夫人好汉不吃眼前亏,拉着闺女就走。 谁知她们往前走了两步,却被李家的婆子挡了路,门也“咣当”一声被关上了,刘家母女吓得一哆嗦,转身质问李氏,“你想怎么着?” 李氏骂痛快了,坐下晃着翘着二郎腿端起茶杯,拿三角眼斜了刘家母女一眼,不屑道,“我想怎么着跟你们说不着,去,派人把刘续和刘承叫来!” 刘夫人这才明白她们落入了石家的圈套里,咬牙切齿地道,“请我家老爷也就罢了,叫我家侄儿做什么!” 李氏又斜了刘夫人一眼,耷拉下眼皮继续吃茶。 她虽然没开口,但刘夫人还是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我跟你说不着!刘夫人气得胸口疼,站都站不稳了。刘溪连忙扶着母亲在椅子上坐下,轻轻为她拍打胸口顺气。 石寅生偷眼看着刘溪姣好的面容和身段,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见李氏不再开口,刘夫人只得颤抖着抬了抬手指,“去。” “是。”盛婆子抢先一步应下,急急向外走,乘车赶回邑江侯府。 邑江侯夫人听后,气得摔了茶杯,“丢人现眼啊,丢人现眼!” 刘续急急道,“事到如今,再埋怨已经没用了,还是让承儿跟我走一趟,先把溪儿跟他娘接回来再说吧。” 邑江侯皱眉问道,“三多巷石家是什么来历?” 刘续回道,“石夫人是溪儿他娘家表妹的小姑,姓李,是……安德坊李家的闺女。” 安德坊李家?邑江侯皱眉问道,“哪个李家?” 刘承迈步走了进来,阴沉着脸道,“是安德坊平顺镖行李家,石夫人是李以康的堂妹,与秦相府的李姨娘常有往来。” 邑江侯闻言,脸都变了,“溪儿闲着没事去她家转悠什么!” 刘续喏喏道,“因为刘君堂在会嘉坊三多巷置了宅子,石家赶巧也在三多巷住,又跟咱们沾着点亲戚,所以就……” 邑江侯的脸立刻黑了,“她一个小姑娘没见过世面不懂事儿,你们怎么也由着她胡闹!还嫌咱们家不够丢人现眼么!” 邑江侯发怒,邑江侯夫人却平静了,垂下眼皮道,“这些都是后话,承儿与你二叔走一趟,先把溪儿带回来再说。” 石家不放人是想要什么,刘承心知肚明,他紧绷着脸甩袖走了出去,刘续连忙跟。邑江侯府的人到了会嘉坊的消息,很快送到了姜二爷面前。 姜二爷与妻子道,“你先睡,我出去瞧瞧。” 雅正拉着丈夫的衣袖劝道,“不过是个小热闹罢了,你明天还要早早去衙门呢。不如派猴儿出去看看吧?” 姜二爷笑着捏了捏妻子的润滑的小脸儿,“你倒说说是什么热闹?” 雅正笑着拍开丈夫的手,“刘承这些日子重新振作,出门帮着秦相做事,抢的是安德坊李家的饭碗。三多巷石家夫人是李家的闺女,李家按住刘溪,无非是想用刘溪要挟刘承妥协居次,不要跟李家争罢了。” 姜二爷挑挑眉,“这些你是从哪知道的?” 雅正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妾身开着琴行和书院,又常与各家夫人往来,知道这些不是理所应当么?” 了不得了!姜二爷弯腰亲了亲她的脸颊,“不愧是我的夫人!” 雅正顺势抬手环住丈夫的脖子,低低道,“不出去了,好不好?” “好。”姜二爷在看刘承的笑话和陪妻子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温柔乡。谁让夫人这么善解人意呢,就让猴儿多带几个人,替他去笑话刘承吧。 章节目录 第787章 修路 第二日一早,姜猴儿手舞足蹈地向姜二爷描绘刘承的狼狈样。鸦隐也绘声绘色地给姜留描绘着,“他们出石家时,姑娘猜怎么着?” 姜留对此是真得挺感兴趣,“怎么着?” 鸦隐咧嘴笑了一通,才道,“刘承出石家后,怒冲冲地往前走,却被地上破碎的青砖绊了一下脚,趴在了地上。他后边跟着刘续和他媳妇没收住脚,在刘承身上叠了罗汉!” 姜留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姜二爷笑地前仰后合。 姜猴儿继续嘿嘿道,“西市是二爷的地盘,咱哥几个可没给您丢脸。立马跳出去把他们扶了起来,还拍着胸脯说回来后立刻向二爷禀告此事,请二爷派人替换三多巷内路面的碎砖,以免刘家大公子再摔倒。” “好,非常好!就这么办!派人去修路时要提为何修路,让三多巷的父老乡亲知道该感谢何人。”姜二爷笑得更欢快了,“你们几个差事得力,每人去账房领一两银子的赏钱!” “你看热闹也看累了吧,回去睡会儿,咱们有一批货今日巳时送到南码头,为防万一,你带人去盯着。”姜留听完热闹,打发鸦隐去歇息。 鸦隐走后,姜留跳下椅子就要去找五姐姐,向她报告这个好消息,却被从里屋走出来的姜慕燕拦住了。 姜慕燕将六郎交到妹妹手中,“我要和母亲去书院,六郎就交给你了。” “好。”姜留握住弟弟的小手,笑眯眯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带好六郎,不让他磕着碰着。” 姜慕燕又道,“别总让奶娘抱着他,让他多动动。” 六郎已经再有两个月就整两周岁了,路早已走得稳稳当当却懒得要命,路能少走一步是一步,话能少说一个字是一个字。为了能让他多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雅正和姜慕燕尽量亲自带着他,若他去了北院,姜老夫人恨不得时时把他搂在怀里,他想怎样便怎样。 待姐姐走后,姜留抬手掐了掐弟弟的小脸,问道,“六郎想玩做什么?” 六郎仰着小脸,开心道,“花。” 六郎的奶娘补充道,“六姑娘,六少爷的意思是他想去暖房里挑大朵的花,揪花瓣玩。” 姜留笑眯眯地问,“六郎常玩这个?” 六郎点头。 “揪什么花?” 六郎没吭声,奶娘补充道,“回六姑娘,六少爷这两日玩的是菊花和茶花。” 很好,她祖母精心培育的花卉,旁人碰一下都不成,现在居然给六郎揪着玩了。姜留拉着他的小手道,“去暖房之前,咱们先去看看五姐姐,再看看二姐姐,然后……” 芹白快步走进来,“姑娘,廖家表少爷从太康过来了,在府外求见老夫人。” 姑姑这个月底下个月初就要分娩了,廖家派人进京也在意料之内。姜留问道,“谁跟他一起来的?” 芹白压低声音道,“还有廖家老夫人。” 姜留挑了挑眉,“他们在何处落脚?” 芹白回道,“表少爷将廖老夫人送去了姑奶奶的宅子。” 姜留点头,“再探再报。” 芹白走后,姜留见小悦儿抬头看着自己,便笑道,“没事儿了,咱们先去找五姐姐。” 姜留拉着小悦儿到了西外院,却得知五姐姐被三婶关禁闭抄书,五郎跟随三叔出门了。她若带着弟弟去东院找二姐姐,很有可能会碰上廖元冬,姜留不想见他,便拉着弟弟去任府书房。 小悦儿走了几步便不动了,张着小手要姐姐抱。姜留示意奶娘退下,拉着弟弟的小手继续往前走,并与他闲聊道,“悦儿喜欢星星?” 小悦儿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小脑袋。 “为什么?” “好看。” 他肯说两个字,是真得喜欢了。姜留又问道,“那喜不喜欢爹爹带你去司天监玩?” 小悦儿响亮地答道,“喜欢。” 姜留低头看着弟弟越来漂亮的小脸,认真问道,“悦儿长大后,想去司天监做事吗?” “想。” 想啊……姜留捏捏自己的小下巴,司天监可是玄之又玄、十分了不得的去处,莫非她这个弟弟有大造化?自己要不要给他普及一下千年之后的宇宙观? 姜留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浩瀚宇宙,知无穷尽,几千年前的先人就能制定历法,她是穿越到用农历的大周才捣鼓明白二十四节气与气候的关系。还是让悦儿跟着司天监学吧,司天监怎么也算是皇家顶级知识库了,不过若将来他有难解的疑惑,又恰巧是自己知道的,自己再点拨他一下。 这般想着,姜留挺直了小腰杆,终于找回了些自己也曾是高级知识分子的感觉。 “姑娘!”芹白小跑着追上来,“老夫人骂了表少爷,让他在院子里跪着呢。” 祖母生气了?小悦儿抬头看姐姐,“回?” 姜留摇头,“祖母要教训表哥,咱们不能去,悦儿跟姐姐去书房。” 小悦儿点头,乖乖跟着姐姐往前挪,挪到书房内后,他手脚并用奋力往椅子上爬。姜留站在原地看着他爬上去坐好,抬起大拇指夸奖道,“悦儿好厉害!” 小悦儿咧开长着整齐乳牙的小嘴儿,“读。” “好。”姜留兴致勃勃地问,“悦儿想听什么?姐姐背给你听!” 小悦儿把小手手放在腿上,乖乖道,“《天问》。” 呃……就不能床前明月光么?姜留好脾气地问道,“谁给你读过《天问》,母亲还是三姐?” “姐。”小悦儿说罢,又歪着小脑袋幸福道,“爹。” 啪!姜留刚从架子上翻到的《楚辞》惊得脱手落地,又捡起来翻到《天问》扫了一眼,心中万分佩服。爹爹居然能念生僻的楚辞了,刮目相看啊刮目相看。 “姑娘!”芹白又跑了来,“大少爷去了北院,把表少爷领出府了。” 伯父、父亲和三叔都不在,府中有事确实应该由大郎哥出面解决。姜留点头,“姜真身体还未康复,让姜白跟着大少爷去。” “是。”芹白又跑了出去。 姜留又想着大哥太斯文,遇上廖家老夫人这般不讲理的一定会吃亏,是否该派个伶牙俐齿的过去给大哥助阵?姜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奶娘身上,若论吵架,她这位奶娘绝对是强者。 可还不等姜留开口,北院的小丫鬟便到了。小丫鬟进房门行礼,脆生生地道,“廖家老夫人和表少爷进京了,老夫人让奴婢过来瞧瞧姑娘这里忙不忙。若姑娘不忙,老夫人让姑娘去姑奶奶那边转转。” 姜留…… …… …… 章节目录 第788章 兄妹搭配,干活不累 身份不同,位置不一样,能调遣的人员也不同。她和祖母都觉得大郎哥需要支援,自己想派赵奶娘,祖母则调了自己。自己觉得赵奶娘是手下最能干的,那是不是也可以说,自己是祖母眼里最能干的? 姜留安慰好自己,低头看看乖巧坐在凳子上等着听《天问》的小悦儿,吩咐六弟的奶娘道,“刘婶把六弟抱上,咱去北院。” 有事情要忙,是来不及让六弟一步步挪回去了。姜留到北院把《楚辞》和六弟都交给祖母,准备赶往姑姑家。 姜老夫人抱着心爱的孙子,叮嘱最能干的孙女,“廖家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姑姑的肚子,莫让她着急上火动了胎气。” “留儿明白。”姜留应下,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转悠,若动了胎气早产,说不定真就进去了。 待姜留带着三个丫鬟和奶娘赶到姑姑家门口时,发现门前围了二十几个邻居,正拔着脖子往里瞧。 瞧见姜留来了,这些人立刻呼啦啦让开道。不同于别处的百姓,西城柿丰巷的邻居们并不惧怕姜留,反而觉得跟她做邻居十分有安全感。有老妇上前笑嘻嘻打听道,“六姑娘,方才咱瞧着又是车马又是人的,这是廖夫人家来客了?” “大少爷刚才领了个壮实的哥儿进去,那哥儿是廖夫人的长子吧?才大半年不见,廖少爷又长个了呢。” 姜留含笑听大家七嘴八舌问罢,才道,“周奶奶好记性,我姑姑临盆在即,我表哥不放心,特意进京照料母亲。我先进去跟表哥打个招呼,有什么话咱出来再说。” 众人的八卦之心得到满足,请姜留快快入府。 姜留带着丫鬟婆子进门后,绕过影壁墙便低声吩咐书秋,“你叮嘱门人几句。” “是。”书秋跟了姑娘多年,不用她多吩咐,便知道该跟门人说什么。她叫过守门的大叔吩咐道,“青天白日的,廖家人来访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用关大门,但也不能放外边的人进来,以免扰了姑奶奶歇息。” 六姑娘来了,哪个不开眼的还敢闹事?门人乐呵呵应了。 姜留到二进院堂屋时,见廖母和姑姑居中而坐,表姐廖春玲站在姑姑身边,大郎哥站在她们面前,正训斥跪在地上的廖元冬。 若不是大郎哥瘦了些、高了些还没胡子,那架势那语气,真跟大伯一样一样的。 姜大郎见六妹来了,颔首让她进来坐。姜留进屋给脸色难看的廖老夫人见了礼,本想站到表姐身边去,可管事媳妇搬了把杌凳放在姑姑身边,姑姑示意她过去坐,姜留便挨着姑姑坐下了。待姑姑用她温热的手握住自己的小手时,姜留便放下了心。 坐得笔直的廖母看了一眼姜留,便又将目光转到大孙子身上。 姜大郎一脸严肃,继续训着,“不再论从前,且看将来。你长大成人后若不尊孝道,便是自觉生路!三皇之首伏羲氏正形势、制嫁娶,使子知其父母;汉朝择官,依《孝廉律》,订孝为立身之本,治国之策,求忠臣于孝子之间;唐太宗亲自为《孝经》做注,乃十三经中唯一由帝王注之的典籍;我朝太祖亦制书颁告天下:欲求功名者,必须有孝行!” 姜留听得频频点头,大郎哥不愧是中了举人的高级知识分子,一个“孝”字便可从伏羲说到大周,引经据典,个个是皇帝,这算是立住了。不管廖元冬听不听得懂,他必须得听着。 再看跪在地上的廖元冬,姜留摇了摇头,他也只是听着而已。 “孝道乃为天道。为母者,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肝肠俱裂。子降世,嗷嗷待哺,为母者血化乳汁,养育幼子。父母之恩,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姜大郎到此处微顿,厉声道,“羔羊感恩,尚知跪乳;乌鸦孝母,尚能反哺!你生为人,却行逆道!你母怀胎,日不能安,夜不能寝,你入京之后不思尽孝,却先至外祖母面前质问汝母之失!廖元冬,尔枉为人也!” 姜平蓝和廖春玲母女被姜大郎说得热泪盈眶,姜留则暗中给大郎哥鼓掌。骂得好!这段话回去之后得让大郎哥给她抄下来,以后她就用这个骂人。一个脏字没有却骂得你连畜生都不如,这才叫本事,高端大气上档次! 姜大郎倒背双手垂眸看着廖元冬,质问道,“廖元冬,你可知错?” “我知错。”廖元冬敢不知么,再不知大表哥非得用吐沫星子淹死他不可。 姜大郎点头,转身向廖母和姑姑拱手,“廖祖母,姑姑,元冬已知错,该如何罚他,请您二位示下。” “大郎代姑姑指正你表弟之过失,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姜平蓝示意侄子坐下,转头对廖母道,“母亲觉得,该如何责罚元冬?” 廖母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气得呼呼直喘。见她如此,坐在左垂手的的姜大郎抬眼看向六妹:六妹,接下来看你的了。 姜留自信点头:明白,这老的交给我! 这场景,不就是六妹妹之前常说的那句“兄妹搭配,干活不累”么,姜大郎嘴角微挑,垂头安心喝茶。 孙子刚进门就挨骂,挨完了还要被罚?姜家人实在欺人太甚!廖母恨不得跳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臭骂一顿,可儿子千叮万嘱,让她进京后与姜家好好相处,莫再起争执。最最关键的是,她若闹起来,旁人还好说,万一惹怒了坐在旁边的姜家小霸王,她操刀子就把自己劈成两截! 廖母只得把火气往肚子里吞,硬邦邦道,“元冬这孩子心肠是好的,就是不太会说话,这个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是说改就能改过来的。冬儿她娘,你说怎么办?” 姜平蓝颔首,转眸平静地看着儿子,吩咐道,“不会说话便要学说话。话说不清,是因为心中理不明,理不明便要学。元冬,为娘罚你抄写《孝经》五遍,会默诵全文后方可出门。” 廖元冬一下就急了,“娘,您罚儿抄书可以,可儿默不下来。您这样罚,儿还怎么出门,还怎么去给二表姐送嫁?” 章节目录 第789章 我要回去 廖元冬这话说出口,姜大郎和姜留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他的身上。 姜大郎浅浅笑道,“原来元冬入京不是来侍奉你母亲,而是想送嫁吃酒。” 姜留小脸一绷,“看来表哥不只不知孝,还不知礼。我姜家办喜事,可给你廖家下请柬,请你过府送嫁。姑姑,不如让表哥把《礼记》也抄几遍默诵下来?” 《礼记》可比《孝经》厚一倍,廖元冬立时急了,“留儿表妹这是什么话?咱们本是一家人,家中有喜事就该主动过来帮忙,哪还用下帖子!再说了,我不去给二表姐送嫁让谁去?” “就是。”廖母也好商好量地转头对儿媳妇道,“姜家二丫头成亲是大喜事,得需要四个弟弟护住四方送嫁。姜家二郎、三郎和四郎能去,才三岁的五郎还压不住场面,算来算去也只有咱们冬儿了。” 姜平蓝平静道,“母亲,我大哥已经订下让江凌为我侄女送嫁了。” 廖母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他……” 姜留转眸,亮晶晶的眸子含笑看着廖母,吓得廖母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呛得直咳嗽。 妹妹这么漂亮这么懂事,有些人却只信传闻,姜大郎眉头微微皱起,他要想办法帮妹妹正名才成,否则再过几年她要怎么嫁人。 “事情就这么安排吧,母亲一路鞍马劳顿,先回房歇息,元冬去书房抄书。”姜平蓝平静道。 “老夫人,请。”管事媳妇上前请廖母回房歇息。 廖母压着火起身就往东里间走,管事媳妇上前拦住,“老夫人请去西里间……” “啪!”廖母抬手就给了姜褐媳妇一个响亮的耳光,理直气壮地质问道,“你说让我去哪?” 无论是正房还是厢房,都以东为尊。廖母觉得自己是家中长辈,理所当然应该住在东里间。 姜褐媳妇被打得一趔趄,站稳之后继续不慌不忙地道,“请您去西里间歇息。” 廖母转身质问姜平蓝,“合着方才姜家大郎那一套是专门讲给我大孙子听的,我大孙子该孝敬父母,老大媳妇你就不用孝敬婆婆了?这理字是由着你们姜家人随便讲的?咱们要不要站到巷子里,请街坊四邻评评理?!” 还不等姜平蓝说话,姜留便压住了姑姑的手,站起身道,“您老提前没有送信就突然到访,东屋里的一应物什都是我姑姑的,不收拾一番怎么让您住进去?还是说,您要睡我姑姑的床,盖我姑姑的被子?” 廖母转开眼吭哧道,“就算是这样,也该提前招呼一声……” “招呼什么?”姜留小脸一绷,摆出道理,“我姑父在写析产别居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家中长辈由他奉养晚年、表哥由他抚养,我表姐和姑姑肚子里的孩子由我姑姑养育,两家婚娶教养再无关系。您若不信,我们现在就拿出文书来验证。这是我姑姑的家,不是您的,也与我姑父无关,您来此处便是客,客随主便的道理您不懂?” “您老要叫街坊四邻进来评理,好啊。咱们把街坊都请进来,让他们知道廖家是如何宠妾灭妻、养子不教的,御史台的御史们正愁这几日无本可奏呢,正好让他们去太康转转把这件事查清楚,呈到御前,请万岁也评评理,看孰是孰非,若万岁觉得我姑父有理,没准要给他升官呢!”姜留小手一挥,气势十足地吩咐道,“书秋,去大门口把街坊四邻都请进来!” “是。”书秋转身就往外走。 廖母一下就慌了,连忙道,“留儿你这是做什么,咱有话好好说,你姑姑还怀着身孕呢,让街坊们进来闹哄哄的,她还怎么养胎?罢了,罢了。” 姜留笑了,“瞧您这话说的,要叫街坊四邻进来评理的是我?” 廖母立刻道,“是我,是我!” 姜留咳嗽一声,学着大郎哥的架势道,“先有母慈,才有子孝。若长辈不以身作则,只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姑姑临盆在即,您老进京所为何事,何时离开?” 自己刚到,他们就想撵人了?这宅子还是她儿子出钱置办的呢!廖母心里腹诽,嘴里客客气气道,“你姑身子重了,我不放心,过来照顾她些日子,等她出了月子再回去。” 闻听此言,姜平蓝和廖春玲的眉毛同时一跳。廖春玲忍不住开口了,“我娘有人照顾,不敢劳烦祖母。” 姜平蓝不容辩驳地道,“我在廖家生元冬和春玲时,也没劳您照顾,现在更是不敢让您受累。您先去歇息吧,过了日我让姜褐送您回太康。” 本来就是,哪有婆婆给儿媳妇伺候月子的道理!廖母眼珠子一转,服软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家里人多用不着我,现在你这里没几个人……” “我这里不缺人,纵使是缺了,也有我娘家人在。”姜平蓝直视着婆婆的眸子道,“您若累了,就回房歇着,您若不累,我这就让姜褐去街上寻辆马车,送您回太康。” 真是反了!廖母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可还不等她说话,廖元冬便急急道,“祖母咱们回太康吧!” 留在这儿,外祖母骂他,母亲骂他,大表哥骂他,留儿表妹瞪他,不让他去送嫁吃喜酒,还要把他关在屋子里抄书、背书,廖元冬恨不得立刻回太康去。回了太康虽然父亲也会骂他,但挨一个人的骂,怎么也比挨一群人的骂好受多了。 听了儿子的话,姜平蓝闭眼睛把泪逼回去,才又问道,“你当真要回去?” 廖元冬躲闪着母亲的目光,小声嘟囔道,“您快生了,儿在这儿帮不上忙,还总惹您生气,儿还是先回去吧,等您生了弟弟儿再来看您。” 说什么胡话呢!廖母使劲瞪了孙子一眼。 姜留和大郎哥对视一眼,可还不等她俩说话,姜平蓝便开口了,“你如此不服管教,想回便回吧。” 廖母急急道,“老大媳妇,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坐了两天车才过来,就算再怎么着,你也得容我喝口水歇一歇再回吧!” 姜平蓝点头,“您累了就回房歇着,明日早上再启程。” 姜留笑眯眯道,“这样也好,明早我和大哥过来为您老和表哥送行。” 廖母怕孙儿说多错多,连声应着把他硬拖进了西屋。 章节目录 第790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表哥他们是进城给我姑姑送东西的,明天就走。” 从姑姑家出来,姜留如是回答看热闹的街坊们。她与大郎哥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待回到北院将事情经过告知祖母,姜老夫人道,“廖家进京必有目的,想必明日他们不会主动离京。你们俩明早再去一趟,把他们送走。” “是。”姜大郎和姜留齐声应了。 姜老夫人给了姜留一把糖块,笑道,“六丫头去玩吧,祖母跟你大哥说几句话。” “好。”姜留接了糖块,冲着大郎哥做了个鬼脸,才问祖母,“祖母,小悦儿呢?” 姜老夫人笑容满面道,“他去暖房玩了。这孩子随我,打小就喜欢花花草草的。” 姜留…… 好吧,您说是就是。 姜留溜达到花园北边的暖房里,发现六弟正坐在一株开得正好的茶花边,用胖胖的小手指揪花瓣玩。 再细看茶花,姜留的眼睛忍不住睁大了。这不是爹爹那位尖脑袋的赌友当度,从藏云寺主持修善大师窗下挖出来,又费劲千辛万苦背下来的那株珍品山茶花么?!姜留认真问弟弟,“悦儿,祖母知道你玩的是这株花么?” 小悦儿点头,指着旁边那株正在盛开的大朵白色寒菊道,“姐。” 姜留没这爱好,她蹲在弟弟身边,耐着性子问道,“悦儿揪花瓣做什么?” 抓着一把花瓣的小悦儿带着六姐姐到椅子边,给他看自己要花瓣做什么。 姜留这才发现他用各色花瓣和绿叶摆出一只颜色漂亮的四不像小动物,便挑了挑眉,“悦儿喜欢这个?” “嗯!”小悦儿开心地蹲在小动物旁边,将小手里的花瓣一片片放上去。 姜留认真看着他放完,才问道,“悦儿摆的什么动物?” “马。” 姜留…… 好吧,她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起身道,“这些花瓣和叶子待会儿就干了,姐姐带你做不会干掉也不会褪色的花瓣和叶子好不好?” 小悦儿抬起澄澈的眸子看着姐姐,小模样可爱得不得了,姜留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走,咱们去找二姐去。” 婚期临近,姜慕筝这两日正坐卧不宁着。听到六妹想让她帮忙给六弟制各色花瓣,立刻应了,卷起衣袖翻出一包袱布头摆在炕桌上问,“悦儿想要什么颜色的花瓣?” 出乎姜留意料,小悦儿居然选了粉嫩的颜色。 “咱们悦儿眼光真好,二姐用这个颜色给你剪些桃花瓣。”姜慕筝接过布料,抄起剪刀,咔咔咔几下,便剪出了一叠形状逼真的桃花瓣,放在小悦儿手中,并叮嘱道,“这个只能玩,不能吃。” 小悦儿眨着亮晶晶地眸子看看花瓣又看看二姐,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姜慕筝被他笑得心都化了,“六弟笑起来像二叔,长大了准是个美男子。姐姐再给你剪些茶花瓣好不好?” “好。”小悦儿挑出一块红色的丝绸递给二姐姐。 小悦儿话少,与他相处让人觉得安宁又放松。姜慕筝不知不觉就给他剪了半笸箩叶子和花瓣,小悦儿抱着小笸箩很满足,姜慕筝却还不尽兴,“这些布料颜色太单一,剪出来的花瓣虽有其形却无其魂,姐姐给你做更好。青翠,去厨房取一个红心萝卜来!” 于是接下来这半日,姜留便带着弟弟,与二姐姐一起用红心萝卜给白布剪出来的桃花瓣染色,还真别说,做出的桃花瓣无论从形状还是颜色都跟真的没两样。当六郎抱着一笸箩布做的花瓣和叶子去姜老夫人院子里玩时,姜老夫人更是满足。 当天后晌,姜慕燕跟着雅正从书院回来得知此事,也兴致勃勃地拉着妹妹剪花瓣。姜留边剪花瓣,边将廖母和廖元冬进京的事情跟母亲和姐姐讲了,最后道,“比起在太康时,姑姑的状态好太多了。” “此一时彼一时。”雅正用细毛笔将朱砂和墨汁调匀,给闺女们剪出的花瓣染色,“现在你姑姑不再受制于廖家,有了抗衡元冬祖母的底气。” 小悦儿趴在母亲身边,安静地看着她染花瓣。 姜慕燕总结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姑姑若想根除元冬表哥的劣性,难于走蜀道。” “三岁看老,孩子幼时的教养尤为重要。”雅正说罢,母女三个同时把目光落在小悦儿身上。 小悦儿茫然,不知母亲和姐姐们为何都看着他。 姜留直言道,“指望祖母和爹爹是不成了。” “所以咱们才更要对悦儿严加教导。”雅正严肃道。 “是。”姜慕燕严肃应下。 小悦儿觉得事情不妙,眨眨明亮的眸子,咧小嘴对着母亲和姐姐们可爱地笑了。 姜留看着弟弟跟爹爹几乎一模一样地笑容,惊讶道,“悦儿学爹爹已经学得这么像了!” 怨不得祖母对他千依百顺,这笑容,谁顶得住啊。姜留放下布头,捧住弟弟的小脸就是一顿揉巴。 待到了夜间,姐妹俩躺在床上时,姜慕燕与妹妹道,“廖家人来了,定不容易送走,不过你和大郎哥明日去了他们不走也得走。他们第二日就走,四邻怕是又要议论姑姑一阵。” 还不待姜留回话,姜慕燕又道,“不过只要姑姑站的正行得端,她们怎么议论都影响不到姑姑,姑姑这样,总比在廖家过苦日子强。” 姜留非常赞同,“姐姐说的对。过日子就像选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清楚。没必要为了迎合世俗的眼光,就非要穿着一双漂亮却不合脚的鞋子。” 姜慕燕向里移了移,挨着热乎乎的妹妹,低声道,“我听说姑姑出嫁时,嫁妆比大姐多将近一倍,你看她从廖家带回来的东西却没多少,这说明她嫁到廖家这些年,没能打理好自己的嫁妆。现在她自立门户,茶米油盐酱醋茶,处处都要用银子,总不能一直靠着娘家贴补,也不知她是怎么盘算的。表妹到年十二,再过几年该出嫁了,也不知姑姑给她准备了多少嫁妆。若是嫁妆太少,表妹嫁过去定也不会过得舒坦。” 姜留已经习惯了任何事到姐姐这儿,都要以嫁妆结尾。她转头问道,“姐姐觉得姑姑该怎么办呢?” 姜慕燕低声道,“姑姑手里若有余钱,该在康安城外置办一些田地,再在城中买下一处店铺,将田和铺子租出去,每年总能有些进项。不过我能想到的事情,大伯和父亲定能想得到,想必他们已经派人去办了。” “嗯,大伯和爹爹肯定为姑姑想着呢。”姜留翻身抱住姐姐细瘦的胳膊,替她总结道,“所以,咱们嫁了人后要打理好自己的嫁妆,就算夫家靠不住了,只要有嫁妆在咱们就不用吃苦。” 姜慕燕点头,“夫家靠不住了还有娘家,父亲不会不管咱们的。还有就是悦儿,咱们一定要与母亲对他严加管教,让他成人成才,决不可让他成为表哥那样。这样咱们和咱们的孩子长大了,还有孩子的舅舅可信赖、可依靠。” 姜留咧开小嘴儿,小悦儿,你惨了。 章节目录 第791章 作妖的姨娘 果如姜慕燕所料,第二日一早姜留和姜大郎到了姑姑家,得知廖母和廖元冬又不想走了。 不过想不想走,可不是他们说了能算的。姜大郎温和笑道,“我父亲得知你们今日要回太康,还连夜书信一份,说让元冬给姑父带回去。你们既然不回,这封信也不必带了。” 姜留也惋惜道,“祖母知道表哥要回去,还早早派人去姜家庄准备了一车庄子里产的土仪,让你们路过姜家庄时带上。既然你们不会,这车土仪也不用带了。” “什么书信?” “什么土仪,可有庄子里的大枣和梨子?我可喜欢吃姜家庄的大枣了!” 廖母和廖元冬同时心动了。 姜平蓝看着儿子没出息的模样,又气又心疼,板起脸道,“既然不回了还问什么土仪,还不去书房抄书!今日晌午前抄不完一遍《孝经》,不准用晌午饭!” 他要吃枣吃梨,不要抄书!廖元冬拉住祖母的衣袖央求道,“祖母,大舅给父亲写了书信,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父亲,咱们还是快点回吧。” 有了这封书信,她回去也能交差了,总比死皮赖脸待在这儿看姜家人的脸色强。廖母点头,“好,咱们收拾东西回去!” 书信?大枣? 书信是有的,不过是斥责廖青漠不守信约的书信罢了;土仪也是有的,但姜家庄好吃的大枣早就被送进姜府了。姜留与姜大郎送了廖家祖孙出门后,相视而笑。 廖家人走了,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全力准备二姐的事。闲暇之余,姜家姐妹们迷上了染布制作各种颜色和各种形状的花瓣,就连姜留也不例外。 在姜慕筝出嫁前一日,江凌告假回到府中,发现妹妹既没有在演武场耍棍子,也没坐在桌前拨拉算盘珠子,而是与三位姐姐凑在一起做绢花,这真是一件稀罕事。 哥哥回府了,姜留端着自己的小笸箩跟着哥哥回到任府,边跟他说话边做花。当然,裘叔又被拉来当听众,在旁边坐着嗑南瓜子。 在千牛卫中历练与在羽林卫中没什么不同,皇子的事情又不能多讲,历练坠马受伤的事情江凌也不想讲,所以几句话便交待清了。之后,江凌便静静坐在桌边,看着妹妹剪花瓣。 姜留指着自己头上的桃花给哥哥看,“这是我自己做的,好看不好看?” 江凌点头,“好看。” 裘叔磕了一粒瓜子,也跟着点头,确实很好看,没想到六姑娘还能有如此细致的一面。 “我和姐姐们还做了茶花和扶桑花,哥喜欢什么颜色的?我也给你做几朵戴着。”姜留兴致勃勃道。 大周男子也戴花戴果,甚至有些礼仪场合必须帽插鲜花或绒花,譬如在九月九日不分男女佩戴鲜红茱萸果辟邪的礼仪,还有逢着御宴,皇帝赐花给臣子佩戴的传统等等。头戴杜蘅屈原、九梁插花的潘安以及众多的魏晋名士,更成为读书人效仿的对象。只可惜,她爹爹和家中的哥哥们除了必须簪花戴果的日子,都不喜欢戴花。 江凌看着妹妹笸箩内花花绿绿的花瓣和叶子,应道,“好,妹妹给我做一枝银边大贡、一枝朱砂兰。” 我的哥,你就不能挑简单点的么?她刚才不是说了现在只会做桃花、扶桑和茶花么?姜留抬眸见哥哥满怀期待的模样,笑道,“哥哥好喜欢兰花。” 袜筒要绣兰花,荷包要绣兰花,头上的玉簪要雕兰花,绢花也要兰花的。 江凌开心点头,“嗯。” 好吧。姜留有些没底气,“兰花我没做过,可能做不太好,不过姐姐应该可以,等我跟姐姐学会了就给哥做。” “好。”江凌剥了一块糖送入妹妹口中,“不急,慢慢来,小心别用剪子剪到手。” 姜留哦了一声,一边剪花瓣一边问,“大郎哥成亲时来咱们府中刺探的那个人,现在还没动静?” 江凌点头,“一直潜伏未动,许是没有接到上头的命令。这两月,付春朝也消停了许多。” “仁阳公主那边也没动静了。”姜留感慨道。 “她已是断了手脚的螃蟹,动不了了。”江凌把妹妹剪好的雪白花瓣接过来,问道,“这个染什么颜色?” 姜留回道,“茶花的颜色就成。” 江凌想了想,扬声吩咐门外的姜财去取作画用的颜料,“去取朱砂、铅丹、雄黄、铁红、胭脂和银朱。” 颜料取来后,江凌挽袖调色,给雪白的茶花瓣染色,姜留好奇地趴在旁边看着。裘叔静静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不忍上前打扰。肃州的账册已经送入康安,这样的平和的日子对少爷而言,已经不多了。 明日便是姜慕筝成亲的日子,嫁妆中的大件家具已经送去了廖家新宅,今晚是她在府中的最后一晚。姜家四姐妹都挤在姜慕筝屋子里,帮她做着出嫁前的准备,也顺便商量明日廖传睿来接亲时,该给他设哪些障碍。 姜家北院内,陈氏正气呼呼地向婆婆告状,“明天筝儿就要出嫁了,张氏犯下了那样的恶行,母亲饶她一命她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敢腆着脸送信回来,说等筝儿回门时,她想回府见见筝儿女婿!她是什么身份,筝儿是什么身份?她也为筝儿想想,真不怕给筝儿丢人现眼!” 这是大房的事,雅正和闫氏垂眸不吭声,岳锦仪头都垂着,这里更没她说话的份,她真不明白婆婆为何不等她们走了再跟祖母讲,这是大房的丑事,为何要当着二房和三房的面说呢。再说一个姨娘罢了,还不是由婆婆说了算,何必让祖母跟着生气。 姜老夫人让二儿媳、三儿媳和长孙媳妇都走后,才沉着脸问大儿媳妇,“此事筝儿可知道?” 陈氏鼓着腮帮子道,“二郎知道,筝儿应该也知道。” “筝儿可跟你说了什么?” “这却没有,不过儿媳不知二郎会不会跟他爹讲。” “二郎既然已经告诉了你,自然不会跟他爹说。”姜老夫人垂下眼皮,吩咐道,“既然筝儿没提,就当没有这回事。” 陈氏不满意道,“母亲,咱们就由着张氏这样作妖么?” 姜老夫人不悦道,“你都是有儿媳妇的人了,这点事还要我帮你拿主意?!” 那不是因为张氏给老爷生儿育女了么,眼看着筝儿和二郎都有出息,她不愿落这个埋怨么。陈氏又鼓了鼓腮帮子,既然母亲不管,她还是回去问一问丈夫吧。 章节目录 第792章 倒霉的白全海 肃宣路安抚使付开文将肃州一车账册运抵康安,万岁责户部、吏部和御史台核查账册,理清肃州近两年的地方财税要务,验看肃州官员是否尽职尽责。接下这个差事后,三衙门的官员压力山大,这几日早出晚归,恨不得宿在衙门中。 其他各衙门也屏息等待着核查结果,有那急性子的,已派人到三衙门外等着打探消息。今日有人亲眼瞧见御史台的侍御史白全海走出御史台大门时,额头上青了官帽都遮不住的一大块,且神色凝重。 据可靠消息称,白全海回府后不久,白夫人便提着棍子气势汹汹去了明昌坊。看样子是去找御史中丞武云山干仗了。 姜松说罢叹了口气,“此事虽说不可尽信,但未必空穴来风。武云山与白全海之间,必出了些争执。” 姜二爷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白全海那架势,谁看了都想揍他一顿。” 姜槐也道,“我听留儿说白全海眼神不好,两丈以外不辨牛马,或许是他自己走露不小心撞在了门框上呢。” 姜二爷挑眉,“留儿何时跟你说的,这么重要的事她怎没跟我讲!” 姜槐笑道,“有几个月了,我与留儿去东城巡视铺子时,路遇白全海打招呼,白大人没理我,留儿说他眼神不好,不是故意不理人。” “眼神不好不代表耳朵不好,他就是故意的!既然他眼神不好……”姜二爷凑近三弟,交头接耳。 姜槐小声道,“二哥,若让白夫人知道……” “咳!”姜松抬袖咳嗽了一声,板起脸训道,“白大人性敦朴,不拘小节,但他对君对民一片赤诚,乃是难得的好官,你们若敢捉弄他,白夫人提棍打到门前时,我必不拦着。” “大哥,哪能呢。”姜槐立刻板正坐好,表明他与二哥方才说的事情与白全海毫无关联。 姜二爷也有模有样地道,“吏部尚书丁海全那边没什么动静,户部尚书李兆舟已经坐不住了,他昨晚偷偷去见了护国公,今晚又见了秦天野府上幕僚。由此可知,李兆舟与肃州的干系,一定比丁海全大得多。大哥,咱们与肃州官员没有一文钱的关联,任他们翻江倒海,咱们也是稳坐钓鱼台。” 姜松缓缓摇头,“肃州关乎全局,朝中无人能稳坐钓鱼台。今日曹大人约我去吃茶,我以嫁女之事推脱了,但想必拖不了多久,他还会找上我。” 曹文元是秦相的人,他找大哥准没好事!姜二爷急切道,“大哥,不管局势如何动荡,咱们都要稳稳站在万岁这边,哪条船也不能上。” 姜松点头,“其中道理我自是明白,不过咱们不登船,也不能将旁人的船一竿子打翻,此时更当谨言慎行,装聋作哑。” 姜槐感慨道,“杜阁老的处事之道中,藏有大智慧。” 姜松捋须,沉吟道,“从这几次早朝来看,杜阁老已靠向太傅一边。” 姜二爷立刻道,“太傅到年七十,该致仕了。府尹大人说杜阁老想占据太傅的位子,出任左相,不过听府尹大人说万岁并不想让太傅致仕。” “便是万岁再不舍,太傅也撑不了几年了。”姜松悲伤道,“太傅乃国之栋梁,是天下读书人之典范。若他致仕,朝堂必动荡不安。” 哥仨沉默片刻,姜二爷开口打破沉默,“有多大锅就下多少米,太傅的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咱们只要做好眼前事,照顾好家人就成。大哥,明日筝儿出嫁,你可不能再喝醉了。” 姜松…… 姜槐也笑了,“说得好像二哥你没醉一样。” “大哥是被人扶回去的,我是自己走回去,还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姜二说罢,又感慨道,“我走回去时,天旋地转,眼睛死盯着地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沿着直线走,千万不能打晃。” 哥仨商议起姜慕筝出嫁的事时,满嘴燎泡的李兆舟急切道,“先生倒是给在下一句痛快话,好让在下知道该怎么办啊。” 秦相府谋士赖方平沉稳的捋着嘴边上翘的狗油胡,耷拉着眼皮道,“尚书大人这话,赖某便听不懂了,万岁是让您核查账册又不是赖某,该怎么办赖某怎么知道。您若实在不明白……” 李兆舟立刻倾身上前认真听着,生怕漏过一个字。 赖方平撩起眼皮,一双小眼睛盯住李兆舟布满血丝的眸子,缓缓问道,“再去请教护国公啊。” 李兆舟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作揖求饶,“先生莫笑话在下了,护国公派人传唤,下官哪敢不去啊。” 赖方平摸了摸自己的狗油胡,笑问道,“那护国公跟您说了什么?” 户部尚书都要哭了,“护国公什么也没说,只让在下好好办差,莫辜负了万岁的殷殷期望。” 赖方平鼠目一厉,“那尚书大人就遵从护国公的意思,好好办差吧。” 李兆舟吓得一哆嗦,“先生……” “告辞!”赖方平甩袖而去,推门而去。他骨瘦如柴的小身板步入黑暗中,不像走,更似飘。李兆舟吓得魂不附体,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们一个国丈,一个国舅,要斗法尽管斗,拉着我作甚。我不过是想吃碗安生饭,睡个囫囵觉罢了……” “大人。”门口的侍卫躬身报道,“邑江侯府刘承求见。” 刘承?走投无路的李兆舟用手撑住椅子扶手坐起来,这小子有点小聪明,听听他说什么无方。 “请。” “是。”侍卫转身步入寒意萧瑟的小园中,躬身道,“刘公子,尚书大人请您过去。” 请?刘承嘴角上挑,看来李兆舟已经被赖方平吓糊涂了。他抚摸着袖中的温热的手炉,淡淡道,“头前带路。” “麻烦婶子进去通禀一声,我有事要见二爷。”姜猴儿窜到西院外,笑嘻嘻地给守院门的婆子作了个揖。 婆子笑道,“你个皮猴儿竟也有不知道的事儿?二爷去了凌少爷那边,今晚不回来了。” 二爷啥时候过去的?咋没人告诉他?姜猴儿连声道谢,快步奔向任府。 章节目录 第793章 姐妹夜话 “这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姜二爷摇头叹息,“李兆舟遇着事儿了,不去找吏部尚书和御史大夫商量对策,反要听刘承的。” 姜猴儿笑嘻嘻道,“这下他怕是要掉王八窝里出不来了。” 姜二爷点头,“继续盯着刘承,看他打算搞什么鬼。” 姜猴儿退出去后,江凌低声道,“父亲何必还在刘承身上费心思,若觉得他碍眼,派人将他除了便是。” “你懂什么,杀他是便宜他了。”姜二爷斜了儿子一眼,躺在床上以手为枕,晃悠着二郎腿道,“你接着说,跟二皇子比试的结果如何?” 见父亲又躺在了自己床上,江凌抿抿唇,继续道,“因事前言明不能相让,必须全力以赴,儿就松开了青龙的马鞍扣,与他对了两招后,落马败了。” 嗯?姜二爷斜了儿子一眼,“你这招是跟为父学的吧?当年为父就是用这一招败给你郭叔的。” “嗯。”江凌老实认下。当时的情境下,他不能输得太明显,也不能战胜了二皇子,唯有此招可用。 “听你这么说,二皇子倒与三郎有几分相像。”姜二爷叹了口气,“跟这么个熊孩子一块操练,辛苦你了。” 江凌摇头,“儿不觉得辛苦。二皇子虽然顽劣,但大皇子很好,他博览群书、眼界开阔,见识自有独到之处,儿从他身上学了不少东西。看着康月良和黄剑云他们与两位皇子相处,儿也学到了很多君臣的相处之道。还有平西侯和孔将军倾囊相授,儿这几个月比在羽林卫中收获还多。多谢父亲从中斡旋,把儿送入羽林卫和千牛卫。” 姜二爷压不住上翘的嘴角,正要谦虚几句,却听儿子道,“天色已晚,明日二姐还要出嫁,您该回去歇了。” 姜二爷摇头,“你二姐出嫁有你们哥几个在,用不到为父出面,为父今晚在你这儿睡。上来躺着,再跟为父讲讲大皇子怎么见识独到,你又从康月良他们身上学到了什么。” 江凌闻言,脸上冒出黑线,一字一顿提醒道,“父亲,儿已经十三岁了!” 姜二爷哼了一声,“你一个月才回来两个晚上,明年又要回肃州了。你自己算算,咱们父俩还能在一块待几个时辰,说几句话?” 是啊,他还能跟父亲说上几句话?不舍的情绪从心底泛滥而出,江凌抬手熄灭了桌上的蜡烛,刚走到床边又听父亲道,“你睡外边,你长大了,待会儿为父渴了,你起来给为父添茶。” 江凌…… 今夜不只姜二爷没回西院,姜慕燕和姜留也没回。姜家四姐妹挤在姜慕筝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说着悄悄话。 大姐姜慕容出嫁时,她们并没这么做,因为姜慕容出嫁前那晚是跟她母亲待在一处,听母亲将该知道的事。二姐是庶出,她姨娘在八里庄回不来,嫡母把她该知道的事情叮嘱几句后便走了,于是自然而然地,三个妹妹便留了下来。 三个妹妹跟她挤在一起,把姜慕筝的心都挤热乎了。姜慕锦叮嘱二姐,“二姐出嫁后,可千万别把你的陪嫁丫鬟给二姐夫做妾,你看大姐现在过得什么日子。” 姜慕容听了母亲的话,两个陪嫁丫鬟一个给丈夫做妾,一个许给了李家管事为妻,丫鬟爬上主子的床做了妾,心自然就不一样了。明面上敬着姜慕容,背地里却使劲小手段争宠。 姜慕筝轻轻应了一声,对于嫁为人妇之后该怎么过日子,她心里满是不安。 姜慕燕想着二姐是庶出,好些道理没人教过她,便趁着夜色遮掩,低声道,“父母赐,不可辞。若二姐夫的母亲往你们院里送人,你不得以收下,也得尽快把她拿捏住。这个拿捏不是指把她骂老实、打怕了,而是要真正地拿捏住她的短处。若这丫鬟是家生子,就要拿捏住她父母,若她是买入府中的,外边还有家人,就要拿捏住她的家人,让她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姜留认真听着,对姐姐深表佩服,很想问她一句这都是谁告诉她的。 姜慕燕讲完,又继续道,“二姐嫁过去后,旁的都好办,但有一样决不能放手。” “嫁妆!”姜留抢答道。 “不错。”姜慕燕搂紧了妹妹,继续道,“不管廖家人跟你说什么,你也不能把嫁妆交给他们打理,尤其是花想容,南市花想容的管事是咱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二姐不要轻易把他换掉。这家铺子每年赚回的银两,足够二姐吃穿用度了。” “嗯,我明白。”姜慕筝认真应了,“我虽没留儿的本事,但这一年我也学会了看账本,摸清了胭脂铺的门道,我不会把嫁妆交出去。” 睡在最里边的姜慕锦半坐起来道,“若是廖家敢让你受气,你回来告诉二伯,让二伯收拾他!” 睡在最外侧的姜慕筝笑了,“嗯,我明白。” “若我爹爹出手不方便,就让我或二哥去,保证吓不死他们。”姜留补充道。 “好。”姜慕筝心中豁然开朗,心里也踏实了。未托生成嫡女,是她的不幸,但能托生在姜家,是她最大的幸运。若廖传睿真敢对不起她,她就跟姑姑一样跟他析产别居,自立门户过日子。 后半夜,姜慕锦和姜留先睡着了。姜慕筝与三妹越聊越深,便问道,“三妹,对你自己的亲事,你心里可有打算?” 姜慕燕也吐露了心底的实话,“我父亲说过我十七岁才能议亲,还有两年多呢。咱们家一天好过一天,或许现在看着合适的人家,两年后就不合适了,还不如再等等。” 姜慕筝侧身抱住六妹妹肉乎乎的小身子,低声问道,“三妹你跟我说实话,康安城这么多出色的少年郎,就没一个能让你动心的?” 姜慕燕反问道,“二姐跟二姐夫订亲之前,可曾对哪个人动心过?” 姜慕筝低声道,“自是没有,但你我情形不同……” “我明白二姐的意思,但我也强不到哪里去。我娘亲早逝,外祖家又……,虽说父亲和母亲待我不差,但……”姜慕燕话说了一半,便悲从中来,“幸好有留儿在。” 姜慕筝伸出手,落在三妹身上拍了拍。这些年走过来,三妹确实也不容易。留儿六岁之前顽劣,待三妹一点也不亲近。三妹熬过了二婶生病到过世那段日子,六妹却被三郎推入水里,病了两年才好。六妹落水虽吃了不少苦头,但她的性格却变好了,跟三妹、跟她们几个也亲近了。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停了一会儿,姜慕筝又低低道,“刘君堂虽大你几岁,但他其实挺不错的。” 章节目录 第794章 润笔费 姜慕燕抿了抿薄唇,“除了容貌好一些,并无其他可取之处。天色不早了,咱们睡会儿吧,明早你还要起来上妆打扮呢。” 见三妹不愿谈刘君堂,姜慕筝适可而止,“好。我虽是出嫁了,但还在康安住着,离咱们家也不远,三妹以后有事不方便跟别人讲的,可以过去崇化坊找我。” “嗯。”姜慕燕与二姐本就志趣相投,经过这一晚,感觉她们又亲近了许多,“以后少不得过去麻烦二姐。” “我巴不得你过去麻烦我。”姜慕筝笑着往上拉了拉被子,“睡吧。” 姐妹四个挤在一起睡的结果是什么呢?是天刚蒙蒙亮,睡在最外侧的新娘子姜慕筝就被六妹妹踹到床下去了。 姜慕筝躺在一堆鞋子上,活动了着酸麻的胳膊,无声笑了。把二姐姐踢下去的姜留终于舒坦了,伸直了小腿睡得香甜。 姜慕筝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退到外屋梳洗罢便出了门。时近冬至,地上结了一层白霜,处处透着寒意。姜慕筝细细打量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小院子,每一处都能勾起她许多回忆,有苦更有甜。以前总想快点离开这里,现在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她心中却满是不舍。 青翠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姑娘,昨晚大爷吩咐奴婢,让姑娘起来后去一趟书房,奴婢方才望见书房亮起了灯。” 父亲找她是要说姨娘的事么?姜慕筝垂眸,快步向外走去。待到了书房内,见只有父亲一人在,姜慕筝微微松了口气,抬手行礼。 姜松望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闺女,温和道,“这么早就起来了?天冷,过来坐。” “是。”姜慕筝上前,与父亲一起坐在炭火盆边。炭火盆上覆盖着一层新放进去的炭条,炭火还没透上来,微微冒着烟,书房里也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父亲信奉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书房内是不生炭火盆的。今日燃起炭盆,应是怕她冷着。姜慕筝将手伸到火盆上,感受着浓浓的暖意。 长女像她母亲,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次女的性子不似她姨娘,更像自己一些。姜松越看,越觉得不舍。有些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许多遍,但到了跟前还是不好说出口。 但总归要讲的。姜松决定先从容易的讲起,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女儿,“这里边是六百两的银票,你收着……” “父亲,”姜慕筝慌了,连忙站起身后退一步,“祖母和母亲、两位婶母已为女儿办了体面的嫁妆,也准备了银两,女儿嫁过去吃穿不愁,您……” “为父给你的便拿着,你姐出嫁时,为父也给了她。”大女儿那份是让妻子给的,次女这份是姜松想还是自己亲自给她为好,毕竟是庶女,妻子与她之间隔着一层呢。 家里给她办嫁妆的银子一共才六百两,没想到出嫁之日,父亲竟又给她添了六百两。家里并不宽裕,父亲这些银子是哪来的?姜慕筝握着荷包,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姜松解释道,“说来这些银子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这是《小篆源考》的润笔费,为父一直给你留着呢,燕儿那份也等她出嫁时再给她。” 姜慕筝抬头看父亲,豆大的泪珠子从脸上划落,热乎乎的。 因很少与闺女这样谈话,她出嫁在即,姜松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处说起,顿了顿才道,“你姨娘在八里庄好好的,你不必担心她,嫁过去后只管过好你自己的日子。要相夫教子,孝顺婆婆,若廖家给你气受也不必忍着,回来告诉为父,为父为你做主。” 姜慕筝起身行大礼,恭敬道,“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姜松起身将她扶起来,温和道,“去吧。” “是。”姜慕筝转身将父亲给的荷包放进袖袋中,步出房门,返回跨院。 陈氏得知庶女走了,才快步回到书房中问丈夫,“老爷您怎么跟筝儿说的,她没不高兴吧?” 姜松含笑道,“咱们这几个孩子都是通情达理的。” 老爷这话的意思,就是三日后筝儿回门时,张姨娘也不能回府了。陈氏喜笑颜开,“天已经亮了,妾身这就去准备早膳。” 姜松道,“三个丫头昨日都歇在筝儿房里,待会儿跟咱们一块去北院。” “妾身晓得,已让婆子备足了热水供她们洗漱。其他三个也就罢了,留儿个子小又胖乎乎的,昨晚定被她们挤憋了也没睡好,待会儿用饭后再让她回房睡会儿。”陈氏现在是打心眼里疼惜着这个最小却最能干的侄女。 姜留跟着伯父伯母到北院时,正巧爹爹和三叔他们一块走了过来。姜二爷瞧见跟在大哥身后齐刷刷的四个丫头,含笑问道,“你们四个昨晚挤在一张床上睡的?” 姜家四姐妹齐声应了。 姜二爷挑挑眉,“床被你们睡塌没?虽说筝儿今日要出嫁了,但家里还是要给她留张床的,特别是留儿你一个顶你姐两个……” 还不等姜二爷说完,三郎就拍着腿大笑起来,“二叔说得对,六妹妹一个绝对顶三姐两个!啊哈哈哈——” “伯母……”姜留上前一步抱住大伯母,姜慕锦白眼往上一翻,三郎你完了! 果然,陈氏一手安抚地抱住小胖留,一手拧住大胖儿子的耳朵用力一转,姜三郎幸灾乐祸的大笑声顿时化作哀嚎。不过还不等姜慕锦笑出声,她娘已撸袖子到近前扯住了她的耳朵,骂道,“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让你翻白眼?你的脑子呢?” 嘶——姜家小辈们听着姜三郎和姜五娘的痛呼声,同时缩了缩脖子。 岳锦仪看到这热闹的一幕,忍不住低头用滚毛边的衣袖掩住了含笑的小嘴儿。姜大郎在妻子耳边低声道,“待咱们有了孩儿,也会这般热闹的。” 岳锦仪抬弯弯杏眸看了丈夫一眼,难怪弟弟妹妹们都没个正行,你这做大哥的没带个好头。 姜大郎似是看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低低笑了。 众人闹罢进院时,江凌走到妹妹身边低声道,“妹妹昨晚睡得好不好?” 姜留扬起小脑袋欢快道,“挺好的,我昨晚跟姐姐们挤着睡,可暖和了。哥你呢?” 江凌薄唇轻抿,“父亲昨晚把我从床上踢下去两次。” 姜留…… 哥哥可怜啊。 章节目录 第795章 心肠很宽的新郎官 十月二十四,崇化坊灵雨巷廖家迎娶新妇,大门张灯二门结彩,喜迎八方来客,却独独少了廖氏族人。 廖传睿因父亲之死与祖籍襄邑廖氏族人彻底闹翻了,他金榜题名出仕后,襄邑廖氏更是吓破了胆,无一人敢入京沾他的光。廖氏族人不来,廖家却依旧宾客盈门。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同僚、与廖传睿同期入仕的新科进士们皆携礼前来,这其中还有两位顶尊贵的客人:廖传睿的救命恩师京兆府尹张文江、授业恩师前户部尚书谢清泉。 谢清泉在廖府一露面,不只惊诧了一众宾客,还震动了整个朝堂。值此敏感时刻,辞官离京七年有余的谢清泉怎么归京了? “先生、恩师,您二位在此稍歇,学生先去姜家迎妻归府。”吉时一到,陪坐在下垂手的廖传睿起身,恭敬行礼。 “你放心去。”年逾六旬,却精神抖擞的谢清泉抚须点头,“老夫与张府尹在此叙些闲话,你不必记挂着。” “是。”廖传睿退出去后,张文江起身行礼,“大人折煞下官了。” 张文江初入仕途时,曾在户部当差,时任户部尚书的谢清泉觉得他是可塑之材,举荐他进京兆府做事。所以虽然已经坐到了京兆府尹的位子上,但张文江在谢清泉面前还是毕恭毕敬的。 谢清泉含笑道,“老夫已辞官多年,长山无需如此。” 长山是张文江的字,谢老如此称呼他,张文江才直起身上前给谢清泉斟茶,“您老进京怎不提前给下官送个信儿,也好让下官去城门外迎您入城。” 谢清泉接了茶,示意张文江坐下,才道,“老夫也是在南阳待得腻了,临时起意出来走走。” “怕是……”张文江端茶相敬,“沘水之内的鱼都被您老钓光了,所以您老才移步康安垂钓?” 自号南阳钓叟的谢清泉仰面哈哈大笑,声音传到屋外,引得京兆府官员们不住用目光传递着彼此心中的惊讶。若非廖传睿急着去迎亲,他们非要把这厮围住,好好问一问他与谢老是什么关系。 一身红裳的廖传睿先去向母亲辞行,又脚步轻快地到了外院,请刘君堂等人随他去迎亲。 陪廖传睿去姜家迎亲,是刘君堂毛遂自荐的。四海杂货铺之事已过去十余天,他抓耳挠腮地想见一见姜三姑娘。但因时机不合适,他不好登门拜访恩师,只得转道廖传睿这里。 四海杂货铺一事后,他便是去姜家拜访,姜家姑娘们也会避着他。但他陪着廖传睿去姜家迎亲,却一定能见到姜三姑娘。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与廖传睿出廖府,骑马赶往姜府的路上,在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中,刘君堂侧身问道,“九如兄与谢大人是?” 廖传睿笑道,“我曾在求学于南阳,在先生堂前受教。” 刘君堂惊讶的睁大凤眸,抬手锤了廖传睿一拳头,“好你个廖九如!我观你文章含隽骨,却不曾想你竟是谢大人的门生!难怪,难怪!” 廖传睿连忙道,“廖某愚钝,未拜入先生门中。以君堂贤弟的状元才,若你早年游至南阳,必能入了先生的眼。” 说什么胡话!刘君堂又捶了廖传睿一拳头,忍不住笑了。 他这一笑,引得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芳心乱跳,小声嘀咕道,“姜家这新姑爷心肠真宽,竟敢让刘状元帮他迎亲,也不怕新娘子跟着刘状元跑了!” “就是啊,刘状元可比他英俊百倍!我若是姜家二姑娘,准会弃了新姑爷,拉着刘君堂拜堂了!” 旁边一个眉眼灵动的姑娘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让刘状元跟着接亲,正是姜家新姑爷的过人之处。” “怎么说?” “你们想啊,若新姑爷进不了姜家的门,把刘君堂往前一推,姜二爷见了欢喜,说不定就让人把门打开了!” “有道理啊!”中间花信之年的年轻媳妇急急道,“咱们抄近道去柿丰巷,没准能看到姜二爷与刘状元一同站在门前叙话呢!” 谁知她们抄近道跑到柿丰巷时,发现这边已是人山人海,莫说姜家门前,便是墙上、房顶上、树杈上都站满了人。 听到喜乐声,姜三郎甩开帮子啪嗒啪嗒地往里跑,便跑还边大呼小叫着,“快关门,关门!” 书秋也撒丫子跑进了东院,“姑娘们,新姑爷带着轿子进柿丰巷了!” 姜慕锦立刻跳了起来,“六妹妹,表姐,快,咱们去挡住垂花门,决不能轻易放他们进来!” 新郎官是新科二甲进士,陪同前来迎亲的还有状元郎和榜眼,这样的迎亲队伍若想进门,现场吟诗作赋是免不了的。 三郎与江凌等人拦住大门,让他们每人做了一首应亲赋,又唱了迎亲曲儿才打开大门。待到了二门这里,便是对对子。 垂花门内,姜慕锦大声出上联,“彩凤双飞,云蒸霞蔚。” 新科榜眼杨朝科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杨朝科,斗胆对下联:红花并蒂,本固枝荣。” “好!”外院的宾客们齐声叫好。 垂花门内,姜慕锦拉了拉六妹妹,“你上!” 好!姜留上前,高声道,“玉镜人间传合璧!” 听到姜留的声音,门外的江凌脸上露出笑容,柴小八拍着手笑道,“留儿妹妹,好联!” 刘君堂上前一步,含笑朗声道,“在下刘君堂,斗胆对下联:银河天上渡双星。” 外边又是一阵叫好声,一个都没对上来的郭南雄跟着吧唧了几下,凑到江凌耳边低声道,“凌哥,等我成亲时,你一定要跟着我去迎亲,咱们这些人里属你学问最好了。” “好。”对待好兄弟,江凌自是没得说。 郭南雄咧嘴笑了,憨憨道,“等你成亲时,我也跟着一块去。别的我干不了,但我会唱山歌,十首二十首都成!” 旁边的黄华雨忍不住笑了,“我也去,虽然我不会对对子,也不会唱山歌,但我有把子力气,你可以踩着我的肩膀翻墙进院,把弟妹接出来。” 一身新袍的江凌浅棕色的脸庞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若自己能活着从肃州回来,就问问妹妹肯不肯嫁给自己,若她肯,便尽快操持婚礼,这样就不用再被父亲踢下床了。 不过在此之前,得尽快给三姐寻个妥善的归处,三姐不出嫁,妹妹就不能可能搬过来跟他一起住。江凌的目光转向黄华雨,刘君堂是不成了,自己的好兄弟人品还是不错的。 黄华雨被江凌看得莫名其妙,“怎么,怕我扛不动你?我的刀马功夫是不及你,但力气还是有点的!” 章节目录 第796章 多灌他几杯酒 若你真有幸成了我的三姐夫,待我成亲之时,便不能让你扛着了。江凌微微一笑,正欲回他两句,那边厢二姐夫已叫开了二门,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进去。江凌见此,便道,“我也该进去了。” 黄华雨把他往前推了推,“快去,莫耽误了吉时。” 得入垂花门,再往前便能见到自己的妻子了。廖传睿心情激动,恨不得一步便冲过去,但被姜二爷,不对,是二叔瞪了一眼后,他立刻低咳一声端住架势,一步步走上前,躬身行礼,“二叔。” 被他这声“二叔”叫得十分糟心的姜二爷面上还得带着笑意,温和道,“去吧。” “妹夫,随我来。”姜二爷身边的姜大郎抬手,请廖传睿跟他前去。廖传睿还礼,跟着小自己几岁的舅兄奔向北院。刘君堂等人送到此处便不能再前进一步,需在外院用罢酒席,待新郎官带着新娘子走出来,他们再护送一对新人回廖府。 廖传睿进了姜家内宅,送嫁宴便准备开始了。姜二爷看了眼直直盯着廖传睿的弟子,略抬高了声音唤道唤,“刘大人,借一步说话。” “是。”刘君堂连忙上前两步,到了恩师身边。 姜二爷低声问道,“听闻谢老在廖宅之中?” “正是。”刘君堂压低声音道,“谢老是独自乘车而来,提前未知会任何人,如今之事若非廖传睿上前行礼,学生等还不知他是何人。此时,谢老还在廖家,由府尹大人陪着吃茶,学生咋了屋外听到里边传出笑声。” 姜二爷点头,“张大人中状元后曾入户部当差,是时任户部尚书的谢老觉得他更适合去京兆府做事,才将他引荐给了当时的京兆府尹马思君马大人。” 刘君堂这才恍然,压低声音问道,“恩师,莫非廖传睿能到南阳受谢老教导,是张府尹推荐的?” 看来自己这徒弟已知晓张文江对廖传睿有救命之恩了,姜二爷赞许点头,“确是如此。今日廖传睿脱不开身,你且盯着些,看何人会在廖宅中接近谢老。” “是。”刘君堂应下,“那学生?” 姜二爷指点弟子,“谢老与秦相政见不合,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你初入仕途,不宜牵扯其中。” “是,多谢恩师开悟。”刘君堂虽未行大礼,但言语颇为恭敬。 姜二爷倾身,又道,“待会儿回了廖家,在婚宴之上,多灌廖传睿吃几杯酒。” “是。”被廖传睿请来迎亲加挡酒的刘君堂二话不说,立刻应下。至于恩师为何要灌廖传睿吃酒,刘君堂心知肚明。私心里,他万分羡慕廖传睿,若他得幸娶姜三姑娘为妻,便是被恩师扔进酒缸里也心甘情愿。 姜二爷叮嘱完弟子,心满意足地与三弟一起去招待宾客饮宴。宴后,姜二爷与三弟回北院,送侄女出嫁。 堂中,母亲和大哥含泪,跪在地上的侄女泣不成声,站在两边的众人也在抹眼泪,哭得最狠的居然是大嫂,这也…… 姜二爷忍不住瞪了一眼廖传睿,十分想将他一脚踢出去,不过木已成舟,他只能忍着。姜二爷上前与妻子一起安慰母亲和大哥、大嫂,又叮嘱侄女几句。吉时已到,陈氏为庶女盖上盖头,姜大郎上前背起妹妹,送她出嫁。 姜家儿郎跟护在大哥四周,姜家姑娘们泪水涟涟地跟在兄长身后,声声与姜慕筝道别。 一行人到了垂花门边,刘君堂一眼便看到了红眼角和鼻尖的姜三姑娘。见她这边我见犹怜的模样,刘君堂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杨朝科连忙伸手拉住他,低声道,“别动,还不到时候,等九如过去咱们再跟上,你现在出去,会被人误以为你要抢亲。” 刘君堂连忙后退一步,站在杨朝科身边,收敛心神垂眸静待廖传睿过来。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一对新人身上,但江凌却看到了这一幕。如此看来,刘君堂对三姐用情甚深,或许…… “二姐,如果姐夫欺负你,你就派人回来叫我。” 听到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江凌的注意力霎时被拉了回来,带笑回眸看妹妹。 回想这几年与二姐相处的点点滴滴,姜留也万分不舍,抽着小鼻子拉着二姐的衣袖叮嘱着。 姜三郎也带着哭腔道,“二姐也告诉我一声,我虽然打不过胖六,打二姐夫不在话下!” “好。”姜慕筝哽咽应了。 背着二妹的姜大郎抬眼看向走在身前的廖传睿,忍不住笑了。 凑到廖传睿身边的刘君堂几个幸灾乐祸地挤了挤他的肩膀,“九如兄可听见了,以后可敢欺负嫂夫人?” 廖传睿笑道,“不敢,更不舍得。” 大庭广众之下,他这情话已是十分大胆了,众人立刻起哄,伏在大哥背上的姜慕筝羞得小脸通红。 送二姐上花轿,看着她远去后,姜家姐妹们站在门前,心里空落落的。姜慕容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打起精神道,“好了,二妹有大哥和弟弟们护送着,咱们进去吧。” 姐妹们往回走时,姜慕锦嚷嚷道,“六妹妹,刚才三哥是不是又给你叫胖六了?待会儿回去后你告诉大伯母,让大伯母揍他!” 她这一句话,把一群人都惹笑了。姜留还未开口,廖春玲便拉着她的胳膊央求道,“表妹还是别告诉大舅母了,你直接找三哥帮我借他的绣虎几日可好?我家有几只特贼的老鼠,家里的猫怎么也抓不住。” “好。”姜留满口应下。 绣虎是去年针线房的小三花猫生的,一只白毛带橘色斑点的小公猫,还是那一窝猫里最弱小的一只,现在却是家里抓老鼠最厉害的一只。可以说,这只猫是三郎一把屎一把尿养活大的,三郎恨不得天天晚上把它揣在被窝里睡觉。三郎敢当着这么多人叫她胖六,如果他不借绣虎,姜留就去找伯母,伯母也会把绣虎抓了送给她。 虽然姜留现在已经不反感“胖六”这个称呼了,不过她还是满喜欢看三郎挨揍的。 见表妹喜笑颜开,六妹妹傲娇地抬起了小脑袋,五妹妹笑出了小梨涡,姜慕容也忍不住笑了,“就是没有这事儿,你们那院里有老鼠,也该把绣虎抱过去捉了。姑姑都快生了,怎么能让几只老鼠在家里添乱。” 是啊,姑姑怀胎快十月,该生了。姜慕燕转头问表妹,“你可去观音庙上过香了?” “上过了。”廖春玲这段日子,差不多把康安的寺庙和道观中的神像拜遍了。 姜留正想着等下次和至过来时,可以带他去姑姑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吉凶时,姜白快步追了上来,在后边唤道,“六姑娘,和至小道长来了。” 章节目录 第797章 凶卦 自从不被江凌拉着读四书五经后,小道长和至随着他师傅潜心修道,虽说他还是每隔五日到任府供奉一次三清道祖,但也是来去匆匆,抽不出空闲跟姜留一起玩,导致姜留见到他时,竟有种许久不见、甚是想念的赶脚。 在姜留心里,于渊子道长、和至和郭家父子与旁人不同,因为他们是从姜留的故乡福建清溪来的,虽然隔了千年,但依旧跟她饮着同一江水、守着同一片山长大,是她的老乡,让姜留觉得分外亲切。 到前院见到穿着暖和道袍的和至,姜留还未开口,和至便笑道,“留儿妹妹今天打扮得好漂亮。” 身着粉红色滚毛边刻丝十样锦小袄、外披白底绿萼梅披风、头梳双平髻、耳戴包金蝶翼珍珠耳坠的姜留小脑袋一歪,“今日二姐姐出嫁,这是我母亲和姐姐为我精挑细选的一身行头。” 家中有姑娘出嫁,是未出阁姑娘们展示自己的大好机会,雅正和闫氏为了打扮家中三个姑娘,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她们的心思没有白费,姜家三姐妹今日的穿戴得到了宾客们的一致好评,姜留也对自己身上这一身满意极了。 留儿妹妹一笑,显得更加漂亮可爱了。穿着朴素道袍的和至好心叮嘱道,“再过几年,康安城的儿郎们就要登门向你提亲了,留儿妹妹千万别一律用棍子都打出去,遇着合适的便告诉我师父,让我师傅好好给你们合一合八字。” 连和至都开始操心她的亲事了,她在众人眼里到底有多难嫁出去啊。姜留忍不住笑了,“好。你今日怎么有空闲过来玩?” 和至这才说起正事,“我师父今早为你爹卜卦,连着三次,竟都是山地剥卦。所以师父派我过来说一声,让你爹提神防备。” 于渊子本是清溪县内孤山破庙里的苦修道士,因缘际会得遇姜二爷,摇身一变成了都城御敕道观的观主。感念姜二爷的恩德,于渊子每隔一段日子便会给姜二爷卜一卦,帮他趋吉避凶。 山地剥卦是啥来着?姜留漂亮的桃花瞳向上微翻,仔细回忆,“山、地,圈叉叉叉叉叉?” 留儿妹妹居然记住了自己给她将的卦象,和至开心地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嗯!” “这个是凶卦?”姜留只能回忆起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八个符号是什么模样的,但这些符号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她却没能记住。 和至点头,耐心解释道,“山地剥乃是凶卦,阴升阳落,有莺鹊同林之象,占得此卦者,主小人暗算,干事无成之兆。若执意而行,将身涉险境。” 姜留听明白了,“好,等我爹爹回来,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他。我这里还有一盒上品的龙涎香,你回去送给你师父。” “好。”和至笑着应了。 姜留又道,“我姑姑快要生了,你待会儿跟我过去转一圈,看她宅子里该不该驱邪挂符。” “好。”对姜留和江凌,和至向来是有求必应。 姜留让赵奶娘去取香,又派书秋去把表姐请出来,与和至一起赶往姑姑家。见到姜留出来了,蹲在姜家门前捡爆竹的娃娃们齐刷刷站好,一动也不敢动。 这等阵仗姜留和廖春玲见得多了,不以为意,和至却觉得不妥,低声与姜留道,“这些小儿惧怕你,多是听大人们说的。你年纪还小,身上并无戾气,但受人如此敬畏并不好,回头小道让师傅给你画张符挂在床头。” “好。”姜留一口应下,正欲说自己和姐姐睡在一起,挂在床头的话是不是对姐姐不好时,便听身后传来急乱的脚步声。 姜留回头一看,发现白淑娟带着丫鬟婆子快步向这边走来,便迎上去问道,“娟儿姐,你这么急着去哪里?” 白淑娟抓住姜留的小手,急急道,“府里来人报信,说我娘动了大怒,要打断我爹的腿,留儿妹妹你若无急事,可否跟我回去劝劝我娘?有你在,我娘的火气兴许会小一些。” “好。”身为白夫人爱徒的姜留立刻应下,转头对和至和表姐道,“表姐带着和至过去看看,我去去就来。” 眼见着表妹与白淑娟走了,廖春玲担忧不已,和至也抬掌道了声无量天尊。 姜留在马车上问道,“娟儿姐,姑姑这次是为何要打姑父?” 白淑娟低声道,“像是为了查肃州账册的事儿,前几天我爹回来时脑门都青了,说是跟御史中丞武大人起了争执,我娘气不过,找去了武中丞家。我娘这几日跟我爹发脾气,都是为了查账的事儿。” 这事儿姜留知道,白夫去明昌坊的事儿已经传遍了康安城。与讹传不同的是,白夫人没怒气冲冲地提着棍子,她是空手去的。姜留还知道,白夫人从明昌坊回家后,关起门揍了丈夫一顿,这是书秋听白家丫鬟说的。至于这次查账又出了什么问题,以致于包夫人要把丈夫的腿打折了,姜留表示,她很有兴趣知道。 因为三部衙门查账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她哥何时启程去肃州。 待马车进入靖安坊,进入白家住的巷子内时,发现白家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姜留挑帘看了一眼,深感康安百姓实在是太好热闹了! 白淑娟看着和和气气的,但遇事也是个急脾气,一看围着这么多,她立刻吩咐道,“吆喝两声直接冲上去!” “是。”白家车夫啪啪甩了几下鞭子,白家管事绷着脸大声吆喝着,让众人退到两旁,让出通道。 马车停在白家门前后,白淑娟率先跳下去,又抬手扶着姜留下车,见到姜六娘从马车上跳下来,门口的百姓们顿时沸腾了。 白淑娟和姜留没工夫听这些嘈杂的声音,提衣裙跨过门槛,快步进院。 两人进入后院还没进屋,就听到房中传出白全海的大吼声,“夫人就是打断我的腿,我也要爬去御史台!” “好,你有种!”白夫人的声音比丈夫还大,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听得姜留和白淑娟同时一哆嗦。 章节目录 第798章 本姑娘的棍子呢 一声劈裂声后,没有传出师公的哀嚎声,姜留松开握紧的小拳头道,“姑姑应该是劈了一把椅子或一张桌子,没事儿,没事儿。” 白淑娟吓得后背都湿了,拉着姜留的小手跑到紧闭的门边,拍着门喊道,“娘,女儿和留儿妹妹回来了,您快开门。” 姜留放软了声调,软软糯糯道,“姑姑,徒儿给您送喜饼和喜糖来了。” 喜饼是男方收到女方嫁妆后回赠女方的礼品,女方将收到的喜饼分赠给家有未出阁女儿的亲友,祝愿她们也能嫁得金龟婿。 廖传睿是今科二甲进士,为了迎娶姜慕筝还在康安置办了新宅,对一个庶女来说,这已是非常好的亲事了,可不是所有京官都有财力在康安城中置产的。姜家这喜饼自是受人欢迎,还有人主动到姜家去讨的。 这么抢手的喜饼,姜家还想着给白家留一份,白夫人岂能不接。她瞪了丈夫一眼,整理衣裳就要去开门。 白全海低声哀求道,“夫人先将这绳子解开再开门吧?” 白夫人瞪眼,“解开做什么,让你再跑到御史台去?” 白全海连忙保证,“我不跑,夫人快解开吧,为夫这样子让孩子们见了实在不成体统。” 命都快没了,你还想要体统?白夫人气得哼哼两声,抬腿抽出匕首握在手中,在丈夫身前一转,他身上的绳子便开了。白全海熟练地抖掉身上的绳子,站起整理衣裳。 白夫人踢开挡路的椅子腿,将房门打开,见到小徒弟俏生生地站在门外,火气便消了大半,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盒子道,“外边冷,进来坐吧。” “是。”姜留跟白淑娟进入屋中,见地上虽然横躺着桌子腿椅子腿,却没有血迹。白淑娟立刻命丫鬟婆子进屋收拾,白家的婆子手脚很是利索,转眼间便清走损坏的桌椅,搬来全新的换上。这速度,一看就是千锤百炼过的。 去里屋整理好发髻衣衫的白全海走出来,含笑问姜留,“你二姐已经出门了?” “是。”姜留起身回应,见师公囫囵站着,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她师傅和师公虽然总是吵吵闹闹,但两人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 白夫人冷哼道,“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新娘子能不出门?” 白全海先是先是眯眼睛,又瞪大眼睛看了看窗户,吃惊道,“已经过未时了!夫人……” 白夫人眼睛一瞪,吼道,“你给我老实坐着!” 听到夫人的吼声,白全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在椅子上,看得姜留忍不住想笑。 吩咐女儿去关上门,白夫人才问姜留,“你爹可在府中?” 姜留回道,“二姐出嫁后我爹爹就出门了,徒儿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不过徒儿听说,在南阳养老的谢尚书今日进京了。” “什么!”白全海一下就跳了起来,喜出望外地问姜留,“你说谢老入京了?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姜留回道,“谢尚书这会儿应该在我二姐夫府中吃喜酒。” 白全海愣了,“留儿,你二姐夫廖传睿不是京畿襄邑人么?” 姜留揣着明白装糊涂,“嗯。” 白全海激动地在屋里直转圈,“谢老选在此时进京,定是为了君国大事,太好了,太好了!夫人……” 白夫人瞪眼喝道,“你没听见留儿说么,人家是进京吃喜酒的,你瞎猜什么?给我老实待着,那也不能去!” 白全海坐下,完全陷入了亢奋之中,与方才大不相同了,白淑娟低声安抚父亲,让他不要给母亲鼓火。 白夫人看了愁人的丈夫一眼,跟姜留抱怨道,“就没见过他这样的,屁大的官却操着御史大夫的心。君国大事自有万岁和朝中重臣做主,哪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御史上蹿下跳的!依我看满朝文武,再没有一个比他傻的!” 姜留非常认真地道,“姑姑,姑父不是傻,他虽有些读书人的执拗,但也有百折不挠的毅力,更有为国为民的赤胆忠心。我伯父说过,姑父是不可多得的良臣。” 白全海父女转头看着姜留,白夫人叹了口气道,“为了‘良臣’这俩字,他时刻准备着抛头颅洒热血。若不是我拉着,他指不定见阎王几回了。万岁让御史台、户部和吏部上百号人一块查账,怎么别人看不出账册有问题,就他看出来了?因为人家看出来也不说,就他这个傻子恨不得让让到万岁面前去,哪就轮到他了!留儿你评评理,他这么折腾,我能不打断了他的腿么!” 姜留明白了,姑姑这么闹腾,甚至不惜弄伤姑夫,就是不想他做出头鸟。依着姑父的脾气,除了把他关在家里,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姜留转头劝道,“姑父,姑姑的意思你也听到了,她是心疼你,不想让你……” 白全海义正词严道,“我知道,可我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当然要为君分忧。既知账册有问题,我请岂能容那帮乱臣贼子欺上瞒下,鱼肉一方百姓!我入御史台时便已立誓,要以一身忠肝义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白夫人被丈夫唠叨的火起,姜留也有些怒了。 本姑娘的棍子呢,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这就替师傅把他的腿打折了!入仕是要为国为民当忠臣,可也不是你这个当法吧! 姜留跳下凳子,走到白全海面前问道,“姑父,御史大夫荆大人可是良臣?” 白全海毫不犹豫地答道,“那是自然!” “吏部尚书丁大人可是良臣?” “这可不好说。” 姜留……很好,李兆舟不用问了,他肯定不是良臣,“姑父,账册有问题的事情,你可告知荆大人了?” 白全海回道,“我在武中丞手下做事,发现问题应报给武中丞,再由武中丞报给荆大人。可武中丞不让我说话!” 姜留好奇问道,“他为何不让你说话?” 当着孩子们的面,白全海不想指摘上司的不是,闭嘴不吭声。姜留劝道,“姑父,肃州送过来的账册肯定有问题,但这些问题若要摆在明面上,该怎么摆、怎么说,还需三部衙门反复斟酌,因为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一着不慎,肃州就会出大乱子。” 白全海抬眸看向姜留,“这是你爹说的?” “不是。” “还能出什么大乱子,肃州官员还敢反了天不成。” 姜留肯定道,“他们敢,姑父许还没听说吧,蒋锦宗已偷偷把家眷送走,付开文也开始布后手了。” 白全海不敢置信地瞪着姜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799章 暴走的白氏夫妇 把家眷都送走,这就是预备着走绝路了啊!白全海震惊了,呆愣愣地站着没了反应。他在御史台做事,对贪官污吏的恶行司空见惯,但敢走绝路谋逆叛国的,他还真没遇到过。谋逆叛国是不赦的抄家、灭门、诛九族的重罪啊!蒋锦宗和付开文究竟犯下了多少恶行,才会走上这条路…… 白夫人先起身开门向外查看,又叮嘱婆子守好门窗,才走到姜留面前压低声音问道,“留儿,这些消息可靠么?” 姜留摆出非常严肃的表情,用力点了下小脑袋,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靠谱些,“可靠。” 脑门顶着青紫色瘀伤的白全海回过神,倒背双上在屋内来还转了几圈后,停在自己的妻女和姜留面前,神态凝重道,“留儿都知晓的事,阁老和六部尚书、荆大人应也知晓,不知他们是否禀告了万岁……” “喀吧”!白夫人和姜留同时握紧椅子扶手,想揍他! 完全不知自己已处于生死边缘的白全海,依旧操心着国事,继续分析道,“万岁应该不知道吧,欸!” “若万岁知道了,必定龙颜大怒,事情便没了挽回的余地。一旦蒋锦宗无退路可走,勾结蛮夷挑起兵变,必令肃宣和漠北生灵涂炭、白骨载道。朝廷发兵征讨,粮饷将源源不断运往战前,兵役和赋税的重压之下,百姓苦不堪言。怨不得啊,怨不得!” 白全海又开始转圈,“怨不得账册上明摆着那么多问题,三部衙门却无一人敢发声;怨不得两部尚书和荆大人都如临大敌。此事确实须慎重,能不战便不战……我不知武中丞的难处,还与他起了争执,确实是我冒失了!” 听到师公想明白了,不再嗷嗷叫着要当出头鸟,姜留松开椅子扶手,可她这口气还没松下来,她师傅却又爆了。 “蒋锦宗如果抱了反心,这仗肯定得打!”白夫人站起身,杀气腾腾道,“不打,不能肃清肃宣官场;不打,不能震慑匈奴和契丹!边关太平十几年,是该打几丈,让那帮瘪犊子玩意儿知道谁是爷爷,谁是孙子!留儿!” “徒儿在。”姜留跳下椅子。 “任凌生打算何时启程赶奔肃州?” “具体日子还没定,但我听裘叔的意思,应该是明年。”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好!任元帅的孙子果然不是孬种!若蒋锦宗敢反,别人我管不着,老娘我立刻跨马持兵,奔赴肃州!左武卫中有一个算一个,哪个烂怂玩意敢跟着蒋锦宗卖国求荣,老娘我不取他项上人头,誓不为人!” 姜留见苗头不对,赶忙上前劝道,“师傅……” “你莫劝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要万岁一声令下,我右威卫三万儿郎,一日夜便能奔赴肃州,杀蒋锦宗一个片甲不留!”白夫人热血沸腾,“侯爷虽年事已高,但他想得肯定与我一样!我这就去平西侯府,侯爷挂帅出征,先锋军中必须有我贺兰的位置!” 平西侯邓继良领右威几十年,白夫人与其父贺虎皆是其麾下战将。 “夫人!” “娘!” “姑姑!” 白全海、白淑娟和姜留一起上前,搂脖子的搂脖子,抱腰的抱腰,拉胳膊的拉胳膊,按住白夫人让她千万莫冲动。 “夫人忘了,咱们成亲之前岳父大人就说了,就算边关再起战事,也不准夫人回漠北,若夫人赶回去,岳父大人定会用棍子打断夫人的腿的。” “娘,右威卫三万儿郎厉兵秣马、戈矛铿锵,平复战乱指日可待,您已褪下战甲十余年,杀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大忙的。” “姑姑,朝中局势未明,万岁旨意未下,您此时去平西侯府,说不定会坏了平西侯的大事。” 听了姜留的话,拖着三个人前行的白夫人才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扒拉开身上碍事的手脚,冷静道,“此时确实不宜去拜访侯爷。京中闲着的十卫禁军统帅可不只侯爷一人,还有黄隶呢。黄隶正值当打之年,万岁若选他出征就麻烦了。留儿!” 姜留桃花瞳一转,回道,“姑姑,我真没听说‘黄驸马’和平西侯爷是怎么打算的。” “对!黄隶的确年轻力壮,可他是驸马,万岁就是因为这个才卸了他的兵权。”白夫人转身端起茶一口饮尽,“我闺女说得对,这十几年下来,快把我待废了,我得尽快把功夫捡起来。留儿!” 白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弟子身上,本想让她陪自己到院中大战三百回合,可看她的穿着实在太漂亮,便道,“你出来的工夫不短了,快回吧,家里还有好多事儿呢。” “是。”本已做好要陪姑姑练几圈的姜留乖乖应下,起身准备回府。 白全海不放心地叮嘱道,“留儿,你年纪还小,就算知道了朝廷大事也不能往外说,会招祸的。” 白夫人瞪了丈夫一眼,“留儿年纪是不大,可她比你有分寸。她说这些还不是为了劝住你这头倔驴!” 夫人也比我强不到哪去吧?白全海默默挨骂,示意女儿送姜留出府。 姜留还没出屋,便听师傅又问道,“你哥告了几天假?” 姜留回身,应道,“三天。” 这是要等姜慕筝回门后再回千牛卫了,白夫人道,“你回去跟你哥说一声,明日巳时他若得闲,让他带上兵器去城外马场,我想试一试他的马上功夫。” 白全海连忙劝道,“夫人,凌儿还是个孩子,他再厉害也不是你的对手,还是让振喻陪夫人练吧。” 江凌好脾气,但他义父姜枫可不是,夫人若揍了江凌,白全海觉得姜枫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姜枫的脾气,他定不会把自己的夫人如何,但他绝对会找自己的麻烦。那厮折腾人的花样层出不穷,要全神投入查账的白全海可没功夫陪他胡闹,。 想哪去了?白夫人瞪了丈夫一眼,“我不是要跟他一较高下,我是想看看这孩子现在有几分真本事。” 哥哥进营快一年了,姜留也想知道他有几分真本事,“姑姑,等我哥回来,徒儿就告诉他。” 父母终于消停了,白淑娟累出了一身汗,送姜留往外走时还惊魂未定地低声问,“留儿,你觉得肃州起战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姜留摇头,“局势瞬息万变,我也说不好。” 白淑娟拉住姜留的小手,认真叮嘱道,“不管局势怎么变,凌哥回肃州时,你可千万不能跟着他去。” 姜留点头,“娟儿姐放心,我清楚自己的斤两,不会给我哥添乱的。” 看看懂事靠谱的小姜留,再想想自己的父母,白淑娟忽然想哭。 章节目录 第800章 十六个猴 姜留乘车返回柿丰巷时,和至已经堪舆完姑姑家的风水,赶回了灵宝观。姜留转了一圈见姑姑家无事,便返回了姜府。她一进府,柴小八便蹿了上来,“留儿妹妹去哪了,让我一顿好找。” “我去了趟靖安坊,八哥怎么来了?”今日姜家嫁庶女,并未给嘉顺王府送请柬,柴小八这时候过来,定是有事。 柴小八见姜家靠在影壁墙前晒太阳打盹的老管家脑袋往自己这边移了移,便拉着姜留的衣袖往边上挪了几步,低声道,“留儿妹妹还没听说吧?西城外的冰嬉场明日就要开了,咱们一块过去玩吧,我教你踩竹马,你学不会也没事儿,我拉着你滑,保证不让你摔跤。” 隆冬时节,冰上游戏是格外受人欢迎的。专门的冰嬉场不是在河上或湖上,而是寻平阔地带挖尺余深的坑,然后待天上冻后往坑里每日注半寸高的水,让坑里一层层地结冰,只到冰面与坑齐平,放可开场放人进去游玩。 游人去冰上玩,可以坐羊或狗拉的小车,也可以踩着竹马自己滑冰。第一次见到用竹子做的滑冰鞋时,姜留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不过在姐姐的严格监督下,姜留只坐了狗拉的小车,没机会踩上竹马在冰上潇洒几圈。 听到城外的冰嬉场开了,姜留确实很很动心,不过她就算要去,也不能跟柴小八去。姜留笑眯眯道,“八哥自己去玩吧,我姐姐后天回门,我明天还有事情要忙。” 柴小八好商好量道,“那咱们大后天一块去吧?留儿妹妹若觉得不方便就换一身男装,咱们好久没一块出去玩了,留儿妹妹是跟我生分了么?” 不管是明天还是大后天,都不是书院旬休的日子啊。柴小八你这么读书,你爹知道么? 姜留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柴小八时,靠坐在影壁墙边的老管家厚叔张开眼转头大声问道,“大猴儿?哪有大猴儿?柴八少爷,老奴可喜欢看耍猴了。” 又来了!柴小八无奈大声回道,“没有大猴儿,您老听错了。” 厚叔张开两片干瘪的唇,惊讶道,“在梅右?那地界多偏啊,这耍猴的不会真不会选地方。要老奴说啊,耍猴还得在东市南三市才行。五十二年前,老奴随着太爷进京赶考,就是在东市看的第一场猴戏。那耍猴的有本事啊,一个人牵着十六个猴……” 柴小八不信,大声道,“这不可能,再厉害的耍猴人,也牵不住十六只猴!” 厚叔也来了劲儿头,“不是六只,是十六只,老奴数得清清楚楚的。那会儿老奴身上就有十文钱,小猴儿们一个挨一个端着木盘到老奴跟前讨赏钱。老奴一个猴给一个,最后五个没得着赏,一猴给了老奴一爪子,把老奴的衣裳都抓花了。” 柴小八更不信了,“若真有这样的泼猴,早就被人打死了!再说您老刚才还说十六个猴呢,怎么这会儿讨赏的又成十五个了?” 厚叔也不知听没听清这句话,依旧靠在影壁墙上回忆往事,“说起来也怪老奴傻,耍猴人的锣声一停,一圈人都往后退,就老奴一个在那戳着呱唧巴掌叫好,猴们不找老奴要赏钱找谁?” “哈哈哈,哈哈哈!”想着当时的情景,柴小八扶着影壁墙笑得前仰后合,站在旁边的姜留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拍了拍柴小八的肩膀道,“八哥,我还有要向祖母回话,先进去了?” 柴小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摆了摆手,示意姜留先进去,他稍后便到。 姜留乐呵呵地往里走,知道今日他是没空再进来找自己玩了,厚叔的故事一个接一个,绝对能让他笑到天黑。 天黑后,爹爹也没回来。姜留与母亲、姐姐和弟弟用了晚饭后,便拖着棍子去了任府演武场,略活动胳膊腿后,便将棍子舞得虎虎生风。同来的姜慕燕围着习武场慢跑了几圈,见妹妹还不肯停,便抬高声音劝道,“妹妹,今日便到这儿吧,莫累着了。” 姜留这才收势,呼呼喘息着。 姜慕燕上前为她擦拭额头的汗,心疼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姐,我没事,就是想看自己能把这套棍法耍几遍。” 两个月前,救下大郎哥病倒之后,姜留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提高体能。可意识到是一回事,真正落诸实处又是另外一回事。今日去白府,见白夫人得知边关战起时的那个劲头儿,姜留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文官与武将的区别。她虽不是武将,但她听了白夫人那番慷慨激昂地话也大受震撼,内心升起一股要变强的紧迫感。 “耍几遍都不要紧,凡事要量力而行、适可而止,否则便适得其反了。”姜慕燕摸着妹妹烫人的小手,心疼得厉害,“咱们快回去吧,免得受了寒气。” “好。”姜留乖乖跟着姐姐往回走,“姐,待会儿梳洗后,我想等哥哥回来再睡,我有话想跟他说。” 姜慕燕皱起小眉头,“他去送嫁吃喜酒,亥时之前回不来。你若有要紧事便先告诉裘叔,若不是要紧事,便交代给琥珀。” 琥珀是任府的大丫鬟,做事稳重话不多,很让人放心。姜留拍了拍小脑袋,她怎么就没想起来让琥珀传话呢。 第二日一早,姜留起床后到正院,发现哥哥已经站在桃树下等着了。 “哥。”姜留快步走过去,欢快问道,“你们昨晚几点回来的?” “亥时过半。”江凌抬手挡住快要挂着妹妹头发的桃枝,邀请道,“我已让人去白府回话,今日巳时在马场向白夫人讨教。你要不要一起去?” “嗯!”姜留正有此意。 江凌闻言,眸子里都透出了欢快,“待比试完了,咱们去西城外的嬉冰场玩,你去年不就想学滑竹马么,我教你。” 这个…… 姜留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道,“柴八哥昨日过来说要一起去嬉冰场,我已经回绝了。若咱们去了碰到他,岂不是很尴尬?” 这个好办。江凌一本正经道,“他今日有事,没空出城。” 章节目录 第801章 江凌的战书 要跟哥哥出去玩,自然不能落下兄弟姐妹们。待正房的门一开,姜留便飞奔进去,报告这一重大消息,然后兴致勃勃地道,“母亲,悦儿,咱们一块去吧!” 明日筝儿要回门,酒席、饭菜等都需雅正在家操持,再说……雅正放在小腹上的手抬起,摸了摸小闺女冰凉的小脸儿,笑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带着悦儿去吧。” 小悦儿虽不知什么是嬉冰,但他对跟哥哥、姐姐一块出门很有兴趣,便一步步挪过去拉住六姐姐的手,道:“走。” 见弟弟这般着急,雅正和姜留都笑了,“得先用饭才能去。” 听到儿子要跟白夫人比试,姜二爷从里屋走出来,“我也去。” 不是昨晚忙到大半夜才回来么,今天怎又不忙了?江凌问道,“父亲今日不去衙门?” “当然要去。”姜二爷一本正经地道,“西城衙门有三匹马的蹄铁该换了,此乃一等重要的大事。你那马场的马夫手艺好,我待会儿带着马匹去更换蹄铁。” 江凌…… 姜慕燕挑帘走进来,听说小悦儿也要去,便与母亲商量道,“刀枪无眼,不如先让凌弟和留儿去马场,女儿未时再带悦儿去嬉冰场与他们汇合?” 雅正颔首,“这样妥当些。” 不要,他要跟着六姐姐。小悦儿握紧六姐姐的手,小声地、急切地道出一个字:“姐。” 还不待姜留说什么,姜慕燕便招手唤道,“悦儿,过来,咱们先去北院给祖母请安用饭,后晌姐姐再带你去玩。悦儿该怎么给祖母请安?” 在姜家,小悦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三姐。他放开六姐姐,将两只小胖手交叠,大拇指向上翘着贴在小嘴儿上,低头弯腰行礼,“祖母,安。” 姜二爷刚要夸小儿子长本事了,便听大闺女又道,“掌与脸之间要有一只小三花那么远,腰要再低一些,悦儿再试一次。” 姜二爷挑挑眉,见小儿子居然真地把小手往前移出一段,深躬行礼,“祖母,安。” “这次确实更像样了,燕儿教得好!”姜二爷探双手抄起小儿子往上举了几下,逗得他咯咯直笑,“悦儿待会儿就这样行礼,你祖母一定会高兴的。” 果如姜二爷所料,姜老夫人欢喜得眼泪都留下来了,把乖孙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闫氏低头给小儿子整了整衣领,心里酸溜溜的。小树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会行礼了,也没见婆婆多夸一句。 “这都是燕儿教悦儿的。”雅正替大闺女邀功,姜老夫人便开始夸三孙女,说她越来越有长姊的模样了。 闫氏斜了自己的傻闺女一眼,便二嫂又道,“母亲,听说西城外的嬉冰场开了,后晌暖和起来后,让大郎和锦仪带着弟弟妹妹们过去转转吧?” 见乖孙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姜老夫人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不用读书做事,还能出去溜冰玩?满屋的孩子都兴奋了,三郎更是抱着四郎嗷嗷直叫。 姜大郎护着媳妇往旁边退两步避开三郎和四郎,这本没什么不对劲儿,但大哥的手护的位置就不对劲儿了。雅正和闫氏对了对眼神儿,陈氏则开口问道,“大郎媳妇,你有了?” 弟弟妹妹嗷嗷地叫声中,新妇岳锦仪的小脸羞得通红,回禀道,“还没请郎中诊脉,儿媳也拿不准。” 这可是大大的喜事!姜老夫人立刻让长孙扶着媳妇坐下,细问她这几日胃口如何,陈氏喜上眉梢,姜松也面露欢喜。 早膳后,岳锦仪果然被诊出了喜脉,姜二爷和姜槐连声向大哥道喜,并央着他掏银子请酒。 妻子诊出喜脉,姜大郎当然要在家陪着。姜老夫人便让二孙儿带着弟弟妹妹们去嬉冰场玩耍。 不过在此之前,姜二郎想先与凌弟和六妹去马场,观看凌弟与白夫人比试。 这几个月,江凌去了千牛卫,姜二郎在羽林卫中供职百夫长,已经开始领俸禄了。他数次听江凌说千牛卫将士功夫了得,也想跟去看看江凌这几个月进益了多少。 想知道的人,不只姜二爷、姜二郎、姜留和裘叔。巳时,城外马场旁边的空地上,除了姜任两府的护院们,还有柴易安和一群右羽林卫将士。他们巡视到此见江凌和白夫人已经拉开了架势,便不肯走了。 父亲去了御史台,白振喻和妹妹站在姜留身边,紧张地望着母亲。 白夫人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拉着马缰绳,一手提着七尺长的混铁棍,静静打量对面的江凌。 江凌的枪依旧挂在马鞍上,他抬手抱拳。 还不等他开口,白夫人便爽快道,“不必啰嗦些有的没的,尽管把你的看家本事都使出来。” “是。”江凌浅棕色的小脸上,一双眸子熠熠生辉,露出小白牙道,“姑姑,侄儿要说的不是废话。是想在开战前,向姑姑下一封战书。” “哦?”白夫人英眉一挑,“讲!” 江凌压低声音道,“若侄儿侥幸接下姑姑二十招,就请姑姑留在康安,并修书一封给贺爷爷,请他在收到侄儿的请求时,助侄儿一次。” “若你能接下本将军二十招,本将军还回什么肃州,不如关门在家缝衣裳。”白夫人被江凌激怒了,双手握棍,大喝一声,“来!” “是。”江凌抬手提枪,与白夫人手中的铁棍相碰,嘡地一声,振得姜留和白淑娟的心同时一跳。 白淑娟问姜留,“妹妹可听到我母亲和凌哥讲了什么?” 她俩并排站着,白淑娟听不到,姜留自然也听不到,不过她却知道哥哥说了什么,因为这是她在马车上与哥哥商量好的,“我哥说,若他能接下姑姑二十招,姑姑就留在康安城。” 白淑娟和白振喻一听,恨不得立刻扯开嗓子给江凌加油。柴易安笑道,“二哥,凌儿行啊!” 这就算行了?我儿子使出全力,将白夫人打到马下都不算个事儿。不过白家兄妹在旁边站着,姜二爷可不能这么说,只替儿子谦虚道,“白夫人虽是女流,但也是征战过沙场的游击将军。凌儿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正好让白夫人教训教训他。” 裘叔一手倒背,一手捋须,面无表情地望着场上依旧瘦削的少爷,周身尽是杀伐之气。仿佛他所在的位置不是都城外的马场,而是两军对垒、一战定生死的战场。 章节目录 第802章 倒钩枪 “二叔,凌哥很厉害,一定能接下我娘二十招。”白淑娟诚心盼着江凌能胜,她握紧小拳头看着左右两边站定不动的两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白夫人和江凌各持兵器,一动不动地站着,场边围观的众人没一个开口催促的。因为在场的人都懂,打仗靠得不只是快慢,更是定力。到这时候,越能沉得住气的,越有胜算。 “驾!”手握住亮银枪的江凌双腿一夹马肚子,率先出招。青龙仰头嘶鸣一声,冲向白夫人的战马。 “驾!”白夫人催胯下战马迎上。 开始了!场边众人瞪大眼珠在看着两人过了第一招。柴易安率先评价道,“好!” 羽林卫中与江凌交过手的副将评价道,“能接下白夫人的混铁棍,任小将军的臂力又涨了。” 不错!哥哥的力气肯定涨了。姜留握紧小拳头,紧张地看着二人拉马转身,到了方才对方站的位置。 这次是白夫人率先出击!只听她一声喝,举着混铁棍奔向江凌。 “贺家劈山棍!”姜财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大声道,“少爷,不可硬抗!” 他这一嗓子,嚎得众人更紧张了,只有裘叔依旧稳如泰山。 “看招!”白夫人大吼一声,混铁棍带着风声劈向江凌,江凌竟双手托枪向上一顶。 “啊!”姜留的惊呼声刚刚出口,却见哥哥往后仰躺在青龙背上躲过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招! 还能这样?众人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裘叔嘴角微挑,姜二爷提起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去,洋洋得意道,“不愧是我儿子,聪明!” “凌儿一挡,白夫人必定收劲儿,这才给了凌儿避过的机会。”柴易安频频点头,“凌儿也是料定了白夫人的铁棍不会真砸下来,聪明。” 姜留也分析道,“若姑姑在第十九或第二十招时用劈山棍,我哥肯定会硬扛一次,但现在才是第二招,我哥得保存体力应战。” 姜二郎点头,低声道,“我觉得凌弟能接白夫人二十招。” 这臭小子!被江凌骗过的白夫人提棍笑着喝道,“再来!” 白夫人虽然在笑,但她的眼神和气势都变了。江凌知道接下来她要出真招,便睁大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催马冲了上去。 俗语道:“慢刀急棍杀手锏”,棍法精在捣劈之神速;枪乃百兵之王,舞动起来灵活迅速,神出鬼没。看着白夫人与江凌战过十九个回合,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第二十招也是最关键的一招,白家兄妹紧张得不敢呼吸。 比试场上,提着混铁棍的白夫人呼呼直喘,额头见汗的江凌双眸依旧锃亮,战意丝毫不减。不过,江凌并没有率先提枪冲上去,而是等待白夫人出招。 白夫人喘息片刻,喝道,“出招!” 江凌闻言,提枪催马上前,一招白蛇吐信直取白夫人的咽喉!白夫人侧身竖棍,挡住了江凌这一枪,用力向外一推。 羽林卫将士见此,齐道一声:“不好!” 他们的声音刚落下,白夫人的棍便随着江凌的枪飞了出去。江凌耍了个枪花,混铁棍绕着枪杆转了一圈,飞向白夫人,白夫人抬手握住铁棍,仰头哈哈大笑几声,“倒钩枪!好,好!” 江凌的枪看起来与普通的亮银枪无异,但枪尖之下的红缨之中藏有两个弯弯的小刀刃,形状与镰刀相类。在对敌时,可以用枪尖刺杀,也可用弯刀钩杀,是非常实用的兵器。 “多谢姑姑手下留情。”江凌把枪挂在马鞍上,抱拳拱手笑道,“侄儿人小力薄,不得不在用上这些旁门左道。” 正因倒钩枪令人防不胜防,才被称为枪中旁门左道,对敌时以此获胜,也会被骂胜之不武。 白夫人却不这么觉得,“上了战场就是你死我活,能杀敌的就是兵器!” 再过十年,江凌这杆枪必横扫千军无敌手!白夫人先是替任家高兴,又感慨道,“我这几年真是待废了。” 江凌立刻道,“方才姑姑并未用全力,否则第二招时,侄儿已经败了,绝不可能撑到第二十招。” 白夫人瞪了江凌一眼,“行了,不用你提醒我也记得!” 江凌狡黠一笑,“多谢姑姑!” 两人跳下战马后,众人便围了上来,羽林卫中一个圆脸的副将拱手赞道,“白将军卸甲十五年,英勇仍不减当年……” 白夫人乐了,“你这小子怎知我十五年前如何英勇?” 圆脸副将嘿嘿着抬手抓了抓头盔,周围将士跟着起哄。 也有副将凑到江凌面前,“待小将军歇过来,再与某打一场如何?” 江凌很是抱歉,“我和二哥要带着府中的弟弟妹妹们去出游,今日无法再向王大哥请教了。” 右羽林卫副将王和武惊喜道,“小将军竟还记得王某?” 江凌点头,真诚道,“实不相瞒,凌便是见了王大哥的枣阳槊,才改用了倒钩枪。” 原来任小将军的倒钩枪竟与自己还有这般渊源,王和武激动不已,“小将军!” 江凌郑重道,“待江凌报仇归来,定到羽林卫重谢王大哥。” 待与众人道别后,江凌见妹妹望着自己似有话说,便上前用眼神询问。 姜留笑道,“看到你与那位王将军说话,我好像看到了爹爹的影子。” 江凌也笑了,“在为人处世上,父亲有许多过人之处,我只学来些皮毛,还差得远着呢。” “不愧是我儿子!”姜二爷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刚与白夫人硬战一场的江凌被父亲拍得踉跄一步,姜留眼疾手快地扶住哥哥。姜二爷颇为心虚地给儿子整了整衣裳,“你也累了,先跟你二哥和妹妹回府歇一歇,后晌再出去玩。” 江凌摇头,“儿在马车上歇息就好,儿晌午想带妹妹去吃西城外的哥舒烤羊。” 姜二爷立刻瞪起眼睛,“有好吃的就只想着你妹妹!没见老子和你二哥也在这儿站着呢?” 姜二郎连忙道,“二叔,凌弟在来的路上跟侄儿讲了,但侄儿有事,要先回城。” 姜留抬桃花瞳望着爹爹,“爹爹,马掌已经钉好了吧?” “早着呢。”姜二爷整了整衣裳,转头看向柴易安。 不用他开口,柴易安便明白了二哥的意思,“小弟正要去西城外巡视,二哥,咱一块走?” “好。”姜二爷应下,回头吩咐儿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江凌…… 姜留…… 章节目录 第803章 你笑起来真好看 看着凌弟垂头丧气地跟在二叔身后,姜二郎无声笑了。二叔这是看出凌弟的心思了,还是没看出来呢? 马车上,爹爹给哥哥揉捏肩膀和胳膊放松,姜留便跟柴四叔说起昨日柴小八去找她的事,“若早知道今日能去,留儿就应下八哥和九妹一块去了。” “无妨,嬉冰场将开数月,今日去不成,以后再去便是。不过……”柴易安话锋一转,骂起自己的儿子,“那臭小子每日背着书本出门却满城疯跑,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废了,我这就把他弄到国子监去!” 姜留心中默默道:柴四叔这话说的,好像您当年用心读书了一样…… 姜二爷则直言道,“弄到国子监他就不会翻墙了不成?小八不是读书的料,不如让他痛快玩几年,等成亲了再说立业的事,当年咱们不都是这么过了的?也没见哪个玩废了。” 有,姜留又默默道,您有好几位拖家带口的狐朋狗友,年近三十还在家当啃老族呢。 柴易安叹了口气,“二哥,现在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嘉顺王府内与小八一辈的孩子们个个嗷嗷叫着往前冲,逼得柴易安不得不鞭策儿子尽早成才,成就一番事业,否则嘉顺王府就要没他的位置了。除了府里,再看府外。虽说江凌是因为任家遭了横祸才不得不拼命,但看着江凌越来越有出息,柴易安越发觉得自己养了个废物。 姜二爷了解嘉顺王府的情形,但有孩子们在,不宜深聊,他便与柴易安说起谢清泉的事情,“谢老昨夜在廖家吃完喜酒,就回了光福坊的谢家旧宅。” 柴易安也点头,“我父亲今早派人给谢老送了请柬。” 姜二爷感慨道,“谢府今日收到的请柬和拜帖,怕是要用箱来论了。” 谢清泉虽未入阁拜相,但他在康安当官几十年,为政清明廉洁又不死板,交下了不少人脉。除此之外,他身怀八斗高才,致仕这几年颇有着述,在大周学子中享有的声望不在太傅尹骞之下。他突然回京,必引起骚动。 幸好谢宅在中城不在西城,不归他管,姜二爷想到这一点,心里美滋滋。 柴易安见江凌和姜留凑在一处说悄悄话,便压低声音与二哥道,“我听到风声,谢清泉此次进京,或与太傅有关。” 嗯?跟哥哥说悄悄话的姜留听了柴四叔的话,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了。 “很有可能。”姜二爷也低声道,“谢老回京,朝中局势更复杂了,不过该头疼的是秦相,不是咱们。” “是啊……”柴易安两眼发直地靠在车厢上,随着马车摇晃着。二哥是没事儿,但嘉顺王府可就不一样了。若谢清泉站到太傅、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一边,与秦天野斗起来,秦天野必会叫人挡枪。自己的父王和大哥,怕也会被拖下浑水…… 姜留支棱着的耳朵晃了晃,谢清泉与秦天野政见不合,秦天野任右相后,第一件事便是提拔李兆舟挤兑谢清泉,谢清泉见大势已去,才挂印辞官归南阳养老。现在他回来了肯定要跟秦天野对着干,爹爹这话说得一点问题也没有,柴四叔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儿呢? 姜留抬起漂亮的桃花瞳,看向柴四叔。 柴易安对上小姜留澄亮的眸子,收敛烦心事笑道,“留儿饿了?先吃两块糖顶一顶,咱马上就到了。” 姜留刚要说自己没饿,便听柴四叔又道,“四叔也有点饿了,留儿把你的糖袋拿出来,四叔也挑块糖吃。” “爹也来一块。”姜二爷也道。 您二位不愧是好兄弟……姜留从袖袋里掏出自己精致的小糖袋双手递上,待他们挑了后,姜留也给哥哥选了一块橘子味的软糖,“哥,吃。” “好。”爱吃软糖的江凌开心接过,送入口中。 见儿子笑得傻乎乎的,姜二爷颇为嫌弃地叹了口气,“方才你与白夫人比试时,一圈人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现在一看,还是爹的傻儿子。” 江凌的浅棕色小脸一绷,还不待他开口,柴易安已笑道,“二哥若嫌弃这样的傻儿子,不如让给小弟,小弟已经眼馋好几年了。我拿我家俩儿子跟你换怎样?” 柴易安除了长子柴林桑外,今天新添了一个庶子,行十六,取名柴林李。嘉顺王府柴林桑这一辈的子孙取名,中间的字都为林,末尾的字都加木,嫡庶又有分别。嫡子以木为底,庶子以木为顶,泾渭分明。因“柴”字的五行也属木,所以姜留觉得嘉顺王不是缺木头,就是木头能旺他,所以才给孙子们如此起名。 姜二爷白了柴易安一眼,哼道,“又想骗老子给你们养儿子!” 柴易安哈哈大笑,“二哥不知道么,康安城中各府儿郎挨打后,都恨不得冲到你家去,认你当义父。” 江凌见这俩人越说越没边,便道,“父亲,二叔,哥舒烤肉快到了,咱们准备下车吧。” 哥舒是突厥姓氏,顾名思义,哥舒烤羊是突厥饮食,与现代的烤全羊做法相似,只是用的配料不尽相同。 冬天围坐在牛皮帐篷中,守着柴火吃烤全羊,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姜留和哥哥坐在一起,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烤肉,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爹爹和柴四叔吹牛。爱吃烤羊肉的江凌却觉得吃得不够尽兴,因为这一顿,他本打算跟妹妹两个人一起用的。 江凌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妹妹,待她转过来,用亮晶晶的眸子盯着自己时,江凌才低声道,“妹妹可吃饱了?” 姜留点头,“差不多了,哥你呢?” 江凌也吃得差不多了,“父亲和柴四叔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咱俩再喝些热汤,先去嬉冰场?” 待妹妹点头,江凌便招手让店家上了两碗冰糖山楂汤,喝完后便向父亲请辞,带着妹妹出了哥舒烤羊馆。出来后,江凌非常开心,他见妹妹也笑得欢快,便问道,“妹妹在笑什么?” 姜留开心道,“爹爹和柴四叔跟来,就不用咱俩掏银子结账了。” 江凌无奈,抬手压了压她头上的裘帽。 压我帽子做什么?姜留抬手扶住帽子,疑惑道,“哥?” “嗯。”江凌抬手给妹妹正了正帽子,含笑低声应着。 从姜留这个角度看,哥哥饱满的额头、浓长的睫毛、高挺的鼻子和含笑的嘴,怎么看怎么顺眼,她仰着小脸,非常认真地讲道,“哥别听爹爹瞎说,你笑起来一点也不傻,可好看了。” 章节目录 第804章 惊魂一刻 听了妹妹的话,江凌又笑了起来。 他笑得这么开心、这么纯粹的样子,连姜留都很少见到,更逞论旁边的芹青和书秋等人。她们觉得姑娘说得太对了:少爷这样笑起来,一点也不傻,很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功夫好才是最重要的,鸦隐心里嘟囔。 在任府看着少爷长大的姜财看着,忍不住红了眼圈。少爷这张笑脸,与姜财记忆中八岁之前的小少爷重合了。若非任家突遭横祸,这样的笑脸,应是时常能见到的。 姜留也被哥哥的情绪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笑容灿烂的江凌问姜留,“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同样的话?” 姜留的桃花瞳一转就想起来了。五年前,她初到大周就被父亲带上藏云寺治病,她经过三个月的痛苦治疗终于能站起来,以龟速行动时,爹爹上山接她回府,姜留开心地冲着爹爹笑,然后被爹爹嫌弃她笑得傻。事后哥哥安慰她时,说得便是“你笑起来不傻”。 她与哥哥在山上同甘共苦的三个月相处,一转眼竟过去五年了,姜留感慨万千,抬眸笑着说出当时自己对哥哥说的话:“哥-黑-也-好-看。” 这慢半拍的语速说愣了芹青和芹白,书秋却露出分外怀念的表情。 原来,妹妹那时候就说过他好看了。江凌心情大好,追问道,“真好看?” 姜留十分肯定地点头,“嗯!” 江凌认真追问道,“那……你觉得我看着可……顺眼?” 在姜留的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江凌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自己都说好看了,哥怎么还问顺眼不顺眼?“好看”可比“顺眼”要求高多了。好看一定顺眼,顺眼可不一定好看。姜留理所当然道,“当然顺眼啊!谁看着哥你不顺眼了?” 莫不是……她爹?姜留觉得很有可能。 “别人怎么说都无妨。”江凌笑得十分灿烂,怀着某种不可明言的期待,强调道,“只要留儿看着顺眼就好。” 陷在回忆里的姜留追问道,“哥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年怎么说的?”江凌追问道。 “哥说:”姜留板起小脸儿望着远方,模仿着哥哥的语气认真道,“我要变强!” “噗!”书秋没忍住,捂住嘴偷笑。 原来,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只自己记得,妹妹也都记得。江凌笑得越发灿烂了,“我现在已经变强了,再变好看些、顺眼些岂不是更好?” “有道理!我要回去跟姐姐说一声,该给哥准备彩礼了!”姜留说完,笑着跑远了。 江凌无奈,追着喊道,“慢一些,仔细脚下。” 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杜长阳见着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惊掉了,“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能想到那黑炭头跟康安女霸王在一块儿时,竟是这般模样!” 给自己的爱驹捋顺鬃毛的秦成碧瞟了一眼前方,目光定在姜留没心没肺的笑脸上。他猛地抓紧马鬃,压下心中莫名升起的烦躁,阴沉道,“你闲着没事儿想他们做什么,还不快走!” “我没想啊,不就是瞧见了随口说一句。姜门神笑成那傻样,难道你不觉得……”杜长阳还没抱怨完,便见秦成碧竟甩鞭子向姜留冲了过去,他吓得魂儿都飞了,“成碧!你快停下!” 与此同时,江凌和姜留也瞧见了骑白马冲来的秦成碧,他鹿皮冠上镶嵌的红翡被太阳映照着,反射出妖异的光芒。 姜留低声骂道,“路上人来人往的,这位小公爷抽什么风!” “俺滴娃儿!” 随着一声惊呼,姜留见一个三四岁的娃儿站在路中央被吓傻了,便飞速上前抱住他退到路边大树后躲避。 看秦成碧死死盯着妹妹的方向,江凌怒火狂飙,大喝一声冲向秦成碧。 “哥!”姜留见手无寸铁的哥哥冲向秦成碧的马,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 见江凌不知死活地冲上来,面容狰狞的秦成碧一拉缰绳冲向江凌,他脑只有一个想法:让马踩死他! “少爷!”姜财慌了,与任府的三个护卫冲向前,护在姜留身边的鸦隐急得跳脚。 “小公爷!”秦成碧的贴身护卫秦奎也大声喊道。 “都给我滚开!” “退下!” 秦成碧和江凌同时开口喝退侍卫,冲向对方。两府侍卫停住,放下大哭娃儿冲向哥哥的姜留也站住了。 刹那间,江凌与秦成碧的马相遇了!秦成碧的甩鞭子狠狠抽向江凌的同时,江凌飞快侧身,抬左手一把薅住白马的辔头狠狠一拽,右拳用力击向马脖子,大喝道,“停!” “不好!”眼看着踏雪被江凌制住,秦奎立刻飞身上前,欲救下秦成碧。 但为时已晚! 宝马良驹失去平衡应声而倒的同时,将秦成碧甩了出去!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江凌竟上前抓住了秦成碧的衣袖! 只听得“撕拉”一声,秦成碧身上的锦袖被江凌拽下,也卸了秦成碧被甩飞的力道。脱冠裂衣的秦成碧踉跄斜着退了几步,坐在了路边的炊饼摊上,直接将摊子压垮了! 见贵人被自己的摊子伤着了,正要去抱娃儿的卖炊饼的矮个汉子跪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现场只剩风声和小娃儿扯着嗓子的干嚎。 还不待秦奎上前,江凌已上前两步,把手伸向秦成碧,“小公爷的马怎么惊了,您没伤着吧?” 依旧握着马鞭的秦成碧抬头,阴恻恻地与江凌对视片刻,才缓缓握住他的手起身,低沉道,“多亏凌弟拦住踏雪,才没令它酿成大祸。” 呼—— 听到秦成碧肯顺着哥哥搭的坡下驴,姜留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路过的百姓们和路边摆摊的摊贩们才开始动起来,掸土的掸土、清理摊子的清理摊子。 炊饼摊的汉子正要战战兢兢地起身,却见一道金光闪过,他面前便多了个大大的金锭子! 汉子抬满是面粉的手揉了揉眼睛,眼前越发迷糊了。 秦成碧冷声道,“这锭金子赔你的摊子,可够?” 章节目录 第805章 好像有啥大毛病 “够了,够了!多谢小公爷,多谢小公爷!”矮个汉子捧住足有鸟蛋大小的金锭子,激动得连连磕头。 吓出一身冷汗的杜长阳跳下马冲上前,连声道,“吓死我了,成碧你没事儿吧?” 秦成碧冷沉着脸拍了拍身上的面粉和灰尘,韩奎立刻上前给他披了件狐裘披风,劝道,“小公爷……” 秦成碧看也不看秦奎,只扫了一眼站在江凌旁边的姜留,便拉住一匹黑马,扬长而去。 秦奎向江凌抱了抱拳,转身急急去追自家小公爷,秦家留下两人照顾卧在地上的踏雪。 “哈,哈……”被晾在原地的杜长阳尴尬地笑了两声,僵硬地寒暄道,“你们是来嬉冰场玩么?好巧,我门也是,也不知成碧的马怎么忽然惊了,幸亏有你在。” 江凌平静道,“没伤到小公爷才是万幸。” “对,对。那什么,你们好好玩,我先走了。”杜长阳终于圆上话茬,弯腰捡起秦成碧的鹿皮冠,骑马溜了。 矮个汉子一手攥紧金锭子,一手拉住自己的娃儿,上前给姜留磕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自己救下的娃儿和被秦成碧一屁|股坐跨摊子的汉子,居然是父子俩?姜留抬手,“大叔快快请起。” 鸦隐立刻上前扶起这爷俩,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 手握金子的汉子立刻点头,又跪地给姜留磕了个头,抱着儿子撒丫子就跑。炊饼摊子?他都是有一大锭金子的主了,还要那破摊子干甚? 见摊主跑了,鸦隐弯腰从被他丢弃的摊子上捡了几个干净的炊饼,用白布包好揣进怀里,又包了一包递给姜财。 姜财没接,鸦隐便转手给了姜白,“揣着,待会儿饿了吃。” 姜白见姑娘不管,便笑嘻嘻地接了。 姜留刚要问哥哥的手疼不疼,便听书秋道,“姑娘,二爷和柴四爷过来了。” 得了消息的姜二爷匆匆赶来见秦成碧已经走了,便高声与柴易安道,“柴将军,此处摊市归谁管?” 柴易安立刻道,“此乃西城外,自是归羽林卫管。来人!” 立刻有官兵上前,“将军。” 柴易安吩咐道,“把摊市管事儿的叫过来,再派人询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曾伤了人。” “是。”官兵领命而去。 柴易安公事公办地询问了江凌和秦府侍卫,然后问身边急笔如飞的文吏,“可记下了?” 文吏将写得三大篇纸递上,柴易安过目后交给姜留和秦府侍卫、摊市管事者确认画押,是把秦成碧惊马被江凌救下的事过了明面。 人证物证俱在,就不怕日后有人借此事做文章反咬一口了。姜二爷这才与柴易安告辞,带着儿女回到马车上,严肃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江凌言道,“儿与妹妹走在路上,秦成碧忽然骑马冲过来,儿只得出此下策。” 姜留补充道,“爹爹,秦成碧一开始是冲着女儿来的,哥哥冲过来救我,秦成碧又冲向哥哥,哥哥才打倒了他的马。” “你为救妹妹冲出来,拦住秦成碧后还能给他台阶下,做得非常周到。”姜二爷先夸奖儿子,才又问道,“秦成碧为何突然发疯?” 姜留摇头,“女儿没招惹他。” “看杜长阳和秦家侍卫的举动,这应不是他们事先计划好的。还有一点……”江凌压低声音,“秦成碧当时筋凸眼赤,而觉得他不似正常人。” “女儿也这么觉得,他在瘫炊饼摊子后才恢复正常。”看秦成碧的举动和情绪变化,姜留觉得他许有什么精神方面的大问题。 姜二爷剑眉微皱,“你们最近招惹他了?” 江凌和姜留同时摇头。 姜二爷沉思片刻,忽然一拍凳子,吓得面前的两小只差点跳起来,“爹明白了!一定是刘承在背地里搞的鬼!” 姜留??? 江凌…… “一定是他今天晌午前跟秦成碧说了什么,才让秦成碧发了疯!”姜二爷越想越有道理,“他定是打听到你们要去嬉冰场玩,才撺掇着秦成碧过来的!好个刘承,爷这回要是不把他收拾得学狗叫,爷就不姓姜!” 姜留…… 江凌顿了顿,才问道,“父亲言之有理。您看我们还能去嬉冰场玩么?以防万一……” “当然得去。若因秦成碧惊马,咱们就改变行程闭门不出,反会惹人生疑惑。”姜二爷打断儿子,安排道,“爹会加派人手保护你们,放心地玩。” “是。”江凌应下。 姜留…… 待下了马车目送父亲离去后,姜留抬头看着哥哥。 江凌温和道,“我已让姜财包了场子,咱们先过去?” 嬉冰场是由竹墙围起来的,数个大小不一的场子组成,只要你钱够用,包场不成问题。待会儿姜二郎还要带着姜家众兄妹过来,包场子确实比较安全,也能玩得尽兴。 随着哥哥到了足有半亩地的冰场内,姜留低声问道,“哥,你也觉得这事儿跟刘承有关?” “父亲一直派人监视着刘承,他说有关就有关。再说,让父亲去收拾刘承,总比让他去找秦成碧强。”江凌弯腰,从旁边的竹筐里给妹妹挑竹马。 确实是这个道理,姜留又低声道,“哥也离秦成碧远点,不要去招惹他。” 若秦成碧是冲着他来的,江凌可以避。但秦城碧先冲向的是妹妹,江凌就不能避。他要弄明白秦成碧今日发疯的因由,然后将秦成碧的怒火导向别处。江凌心里这般想,嘴里却道,“我明白。你要像避开乐阳公主和仁阳公主一样避着秦成碧。” “嗯。”姜留点头。景和帝的舅舅、外甥和妹妹们没一个好东西,都得避着。 江凌让妹妹在场边的竹亭内坐好,将选好的一双竹马摆在她脚边,正要给她穿上。这时,书秋挤了过来,“少爷,让奴婢给姑娘穿吧?奴婢知道怎么穿。” 江凌起身让开,看着书秋给姜留穿好竹马后,伸手道,“扶着我的胳膊,我教你溜冰,别怕。” 章节目录 第806章 旧事 书秋也想跟着去,却被姜白拉住了。姜白笑嘻嘻道,“少爷要教姑娘溜冰,书秋姐姐跟我学吧?我也会。” 书秋气鼓鼓地瞪了姜白一眼,转头却见少爷已经拉着姑娘走上冰场了。 “膝盖微曲,重心向下站稳,不要急,一步步来。”江凌扶着妹妹,教她溜冰。 姜留虽没玩过竹马,但她轮滑玩得很溜,跟着哥哥溜了几圈就掌握了滑竹马的技术要领。于是,姜留放开哥哥的胳膊,开始自己往前滑,江凌依旧在侧后方伸胳膊护着她。 滑到场边扶住竹竿,姜留转身回眸向哥哥邀功,却见康月良靠在竹亭内,冲自己呱唧巴掌。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康月良,姜留已经习惯了,她随着哥哥慢慢滑向竹亭,跟康月良打招呼。 康月良笑赞道,“我妹妹学了数次还不敢自己滑,留儿妹妹好生厉害,第一次滑就站得这么稳。你是怎么站稳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第一次滑?姜留谦虚道,“我生病那两年走路慢,顺便把平衡感练出来了。康大哥也过来玩么?” 康月良知道姜留因病不良于行了两年,但并未亲眼见过。因为在姜冕出事之后、姜枫入仕之前,姜家处于没落之中,康月良自然见不到姜留。虽然姜留说得云淡风轻,不过看江凌的眼神,康月良便知这丫头那时吃了不少苦。康月良不追问旧事,只笑道,“我听说秦成碧的马惊了差点伤到人,被凌弟拦下了,所以过来看看。” 果然是来看热闹的,姜留心中默默道:康大哥马上要开启“十万个为什么”模式了,自己得快点跑。 “秦成碧的踏雪是宝马良驹,怎会突然惊了?”还不等姜留滑走,康月良的问题便来了。 “我也不知道。”姜留把目光转向哥哥,江凌便道,“康大哥可以去问杜三哥,他应该知道。” 说罢,江凌示意妹妹去玩,他留在竹亭内应付康月良。 “杜三的性子随他祖父,我便是去了也问不出什么。”康月良让自己的侍卫退到两丈外。 江凌见此,也示意姜财等人退下。待左右无人之后,康月良才压低声音问江凌,“秦成碧的马真得惊了?” 江凌不答反问,“若是马没有受惊,他怎会突然冲向人群?” 彼此都是聪明人,话没必要说透便都明白了。康月良压低声音道,“事关留儿安全,此事我只告诉你,切记不可四处宣扬。秦成碧八岁那年冬天,也曾这么闹过一回。当时他与三个玩伴附庸风雅赌书,输者罚饮一杯茶。哪知秦成碧连饮三杯茶后忽然暴怒,抓住害他输赌之人的头狠狠往柱子上连撞数次,撞得那人头破血流,当场毙命。” 江凌眸子一颤,便听康月良继续道,“事后,在场的秦府下人皆被灭口,剩余两个玩伴也在回府途中突发意外亡故。当场毙命的是秦成碧的表弟,意外死的是乔阁老之孙乔增平、李兆舟之子李泽卿。” 秦成碧突然暴怒虐杀表弟,事后秦家又杀人灭口。李兆舟是秦家的狗,秦家杀他儿子算不上什么,秦家竟连当时尚未致仕的乔阁老之孙也杀了,可见此事的严重性。江凌压下心惊,追问道,“事后秦成碧如何?” 康月良简要道,“他一切如常。” 想到自己把秦成碧从炊饼摊上拉起来时,他那阴恻恻的眼神,江凌心情越发凝重,也明白了康月良将此事告知自己的目的,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在冰面上自由自在滑行的姜留。 “除了秦家,知道这件事的人没几个,我也是去年偶然得知,才明白为何我祖父反复告诫,不让我招惹秦成碧。”康月良说罢,又继续道,“据你所言,秦成碧比七年前强了不少,起码这回他控制住了自己。” 江凌感激道,“多谢康大哥告知,我回去后就和义父商量该怎么应对。” 康月良含笑给姜留鼓了几下掌,又抬臂搭在江凌的肩膀上,闲聊般地低声道,“或许是我多虑了。此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管秦成碧为何这么做,他都能以惊马的借口糊弄过去,秦家应不会追究此事。既然出来玩就要玩得痛快,此事回去再说。” 江凌低低应了一声,望向如一团火般在冰上玩耍的妹妹。 守在竹围栏边上的姜白高声道,“少爷,二少爷他们到了。” 姜白的声音刚落,姜三郎便如点着的爆竹般冲过来大喊道,“竹马呢,快拿过来让小爷我挑一双!” 冲过来的姜三郎发现江凌站在竹亭,立刻规规矩矩站好,“康大哥、凌哥。” 康月良看看江凌又看看姜三郎,呵呵笑了起来。 当着康月良的面,江凌没多说什么,只道,“竹马在筐里,自己去挑。” “好!”姜三郎兴冲冲地跑向竹筐,翻找竹马。 姜四郎冲进来,跟江凌和康月良打了招呼后,欢呼着奔向三哥。被姜慕锦领进来的姜小树见了江凌,立刻如小鸟归巢般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甜甜道,“凌哥。” 江凌给他正了正小帽子,温和道,“叫人。” 姜小树立刻放开哥哥的腿,规规矩矩地给康月良行礼,“康大哥。” “乖。”康月良也抬手压五郎的小帽子,谁知他的手还没摸着帽子,小五郎已蹿回江凌身边,继续抱腿。 康月良又忍不住笑了,“五郎为什么要抱着你凌哥的腿?” 三岁的姜小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要跟凌哥坐一辆冰车。” 姜慕锦气得跺脚,“好你个小树,你就跟着凌哥,看我待会儿理不理你!” 这时,姜二郎抱着六弟,与三妹、表妹一起走了过来,与康月良打招呼,“康大哥。” 人到齐了,场子内立刻热闹起来。康月良告辞走到门边,回眸看着姜家兄妹们脸上真诚的笑容,各府深宅大院中,这样的笑脸和笑声太少见了。谁不想家宅和睦,欢声笑语一片祥和?康月良感慨之际,忽然有点明白柴林棐为何相中了姜慕燕。 章节目录 第807章 庄家通吃 嘉顺王府的内宅,比康家还乱。康月良摇摇头,刚要迈步走出竹门,却见柴林棐和白城向这边走来,便索性退了回去,坐到竹亭内等着看热闹。 见康月良去而复返,刚把小树放在冰车上的江凌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见柴林棐和白城居然也来了。 柴林棐过来玩,江凌没意见,但白城可不行,相翼侯府想打妹妹的主意可不是一两日了!江凌一把拽住从自己身边滑过的姜三郎,示意他照顾小树后,大步向竹亭走去。 康月良还没走,又来了两个。推着冰车的姜留小声嘀咕,“在国子监读书时,他们满街乱窜;现在入营了,他们还是满街乱窜……” 抱着弟弟坐在冰车上的姜慕燕平静道,“他们有二哥和江凌招待,你仔细脚下,莫摔了。” 与江凌在竹亭内闲聊片刻,柴林棐见只有姜家哥几个过来和自己打招呼,姜家三姐妹只遥遥点了点头,便笑着与江凌道,“你六弟还是不喜讲话么?” 江凌点头,“能用一个字说明白的,他就不肯说两个字。” 众人笑了几声,康月良也好奇起来,“不如将他抱过来?” 江凌笑着摇头,“他现在玩得正开心,若这时把他抱过来,他恐怕要哭闹一顿了。” 众人向冰面望去,见姜六郎被姜慕燕抱着坐在羊儿拉的冰车上,姜留踩着竹马伏在冰车后,姐弟仨笑得正开心,确实不宜打扰。 白城忽然问道,“我听说你义父带着六郎去司天监拜访陈监正?” 康月良闻言,目光转向江凌,柴林棐依旧望着冰面上带笑的姜慕燕。 此时,书秋端来热茶,摆在竹亭的桌面上。江凌唤他们三人吃茶,才解释道,“有一日晚上,六郎问我义父为何天上有星却无月,我义父答不上来,便带着他去找能答上来的人请教。” 白城点头,这确实是姜二叔会做的事,姜家六郎得其父悉心栽培,不管将来能不能成器,但绝对不会走偏。 康月良好奇追问,“这么复杂的话,你六弟是怎么说的?” 江凌笑了,“六弟只用手指了指天空,说了一个字。” “莫不是月字?” 这个问题很有趣,柴林棐也转回头看着江凌。 江凌忍笑摇头,“他问了一个字‘爹?’,剩下的话都是由我义母替他补充的。” 康月良想着当时的情景,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引得姜家兄妹们都往望向竹亭。抱着弟弟坐冰车的姜慕锦嘟囔道,“他们说什么呢,怎么乐成那样?” 姜慕燕低声道,“若五妹想知道,待会儿叫过书秋一问便知。” 好打听消息的书秋,一直规规矩矩地竹亭边上伺候着呢。姜慕锦嘿嘿两声,“还是三姐厉害。” 姜留不关心他们在笑什么,她一直在观察柴林棐。这家伙,一直盯着姐姐看呢。但姐姐显然对他没什么心思,全部注意力都在小悦儿身上。柴林棐的父亲是嘉顺王世子,柴林棐以后也应会被封郡王,按照姐姐的观念,自己的爹爹是五品官,她与柴林棐也算门不当户不对吧? 想到这里,姜留忽然笑出了声。姜三郎踩着竹马到姜留身边挑衅道,“咱俩比一场怎么样?在旱地我是没你跑得快,但在冰上你可赢不了我!” 姜留还没说什么,小四郎嚷嚷道,“我六姐学会溜冰还不到半个时辰,三哥学会几年了?你要真想比,我替六姐跟你比!” “我才不跟你比!” “你不敢了吧?” “不敢了吧?”姜小树也帮哥哥向三哥叫号。 小悦儿十分干脆地吐出一个字,“比。” 姜留拍着手笑道,“四郎跟三哥比,比输了,过年时姐给你买一箱钻天猴,比赢了姐送你两箱!” “得嘞!”四郎摩拳擦掌,“三哥,来啊!” “来啊!” “来!” 姜三郎转了转眼珠子,跟四弟商量,“我故意输给你,到时你匀给我一箱怎么样?” “哈哈哈——”姜家众兄妹都笑瘫了,竹亭内剩余的三人也望向冰面。 姜二郎滑到快要气鼓包的三弟身边哄道,“你跟第四比,比赢了二哥送你一箱钻天猴。” 姜二郎在羽林卫任百夫长,已能自食其力了。 姜三郎鼓起腮帮子,“小四赢了,胖六送他两箱呢!” 姜二郎笑道,“你跟四弟比,比完了再跟我比,你若赢了我,我再送你两箱。” “二哥此言当真?” “当真!” 姜三郎乐坏了,撸起袖子抬手唤姜四郎,“来!” 姜慕锦立刻道,“这局我押四郎,下局我押二哥。” 姜留立刻道,“跟!” “大伯的训导又忘了?”姜慕燕故意板起小脸儿训了两个妹妹一句。 “小妹铭记于心,片刻不敢忘。”姜慕锦做了做样子,又凑到三姐耳边,小声嘿嘿,“三姐你呢?” 姜慕燕忍着笑小声道,“都一样都没法子玩了,我跟你俩相反吧。” “成了!”姜慕锦欢喜地转身,跟六妹击了一下手掌,然后俩人奋力给四郎加油。姜慕燕则带着小树和小悦儿给三郎,竹亭内的四人也起身看着。 姜二郎一声令下,蓄势待发的三郎和四郎如箭般冲了出去。比赛一开始,瘦小灵活的四郎就占了先锋,三郎紧追不舍,到第一个转弯时三郎抢内道反超,四郎又在后边紧追不舍! 姜慕燕带着两个弟弟给三郎鼓掌时,又到了下一个弯,四郎抢内道想反超,三郎卡住位置不放,两人你拉我扯地摔倒在竹亭不远处! “三弟,四弟!” 姜二郎连忙滑过去查看,江凌等人也快步走出竹亭赶上前,姜慕燕和姜慕锦也催着仆从牵羊拉着冰车看去查看。 抱着四郎的三郎仰躺在冰面上望着二哥,问道,“二哥,我的钻天猴还有吗?” “有个毛!”小四郎翻身躺在三哥身边。 赶过来的姜慕锦遗憾道,“这一局,庄家通吃。” 康月良好奇追问,“谁是庄家?” 听到庄家能通通吃掉,小悦儿坐正,不急不缓道,“我。” 章节目录 第808章 吓人的笑脸 众人先是一静,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坐在冰车上,抱着弟弟笑不可抑的姜慕燕,潋滟凤眸猛然对上了柴林棐的双眼,她立刻意识自己仪态有失,连忙抱着笑不露齿地坐好。 见她终于看到了自己,柴林棐忍不住上前一步,温和问道,“三妹抱了六郎这许久也累了,把他交给我吧?” 姜慕燕还未开口,小悦儿已经扭小身子向另一边的江凌伸出了胳膊,“哥。” 江凌抬手接过小悦儿抱在怀里。见凌弟不开口,姜慕燕只得解释道,“悦儿认生,柴三哥莫见怪。” 柴林棐望着她漂亮的眸子,忍不住倾身低问,“在三妹眼里,我是那般没气量的?” 姜慕燕垂眸,“是小妹说错话了。柴三哥乃宽容谦让的君子,自不会见怪。” “我……”柴林棐刚要解释自己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康月良的胳膊却已搭在了他的身上,“走,去我那边,咱俩也比一场!” 康月良拉着柴林棐告辞,白城自然也跟着去了。他们一走,姜财走到江凌身后,压低声音道,“少爷,秦相府的探子奔着咱们这边来了。” 若没有从康月良处听说秦成碧的事,江凌不会在意秦府派来的探子,因为康安城中各府都有暗探在外搜集消息,但现在他绝不敢忽视,“表面不动,所有暗卫都去保护六姑娘。” “是。”姜财悄悄退下。 “哥。”姜留踩着竹马到哥哥身边,小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妹妹能看出他面色不好,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出来,江凌尽量放松,含笑道,“秦府的探子到了,你在这儿放心玩,无事。” 只是这样?不过哥哥不讲,便是不适宜在这里讲。姜留不再多问,拉着哥哥的衣袖道,“难得出来,哥也去跟二哥他们比试吧。” “好。”江凌滑入冰场中,奔向眼巴巴望着他的姜小树。 终于不用再照看弟弟的姜慕锦立刻让婆子拿来一双竹马换上,扶着护栏开始学滑冰。姜留脱下竹马去照看六郎,让姐姐也去滑。众兄弟姐妹们笑闹着玩了一个时辰,才在二郎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出嬉冰场,上车回城。 马车上,姜慕锦用十二生肖的糖人逗小悦儿玩。糖人做的十二生肖颜色鲜艳憨态可掬,小悦儿又黑又亮的眸子专注盯着糖人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姜留忍不住掐了掐弟弟的脸。 姜慕燕轻轻拍开妹妹的手,“不要掐悦儿的脸,会流口水的。” 姜留放开手,转头看向车外,笑道,“这么快到城门,你们想吃什么?” 吃什么将决定走哪条路,自然是要提前商量好。姜慕燕问,“你们俩想吃什么?” 姜慕锦压低声音道,“去吃崇化坊的将鸭脖子?” “二姐还没回门呢,今日不能去崇化坊。”姜慕燕道,“咱们去长寿坊玉门桥吧,那边吃食多,回府时给大嫂带些酸梅。” “好。”姜留与姜慕锦应下。 “姑娘们,要进城门了。”赵奶娘提醒道。 马车进延平门时,虽说众人不用下车受检,但车帘还是要挑一下的。姜慕燕给悦儿戴上帽子,道了声好。 进城时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待守城门的官兵上前,赵奶娘撩起了车帘。羽林卫的官兵拱手,“姑娘们请进城。” 姜留微微颔首,抬眸时竟见秦成碧骑着一匹黑马站在城门内,用他黑幽幽的眸子盯着自己。若无西城外那场事,姜留不会在意他,但现在她却觉得秦成碧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秦成碧见姜留发现了自己,竟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模样长得不差,这样笑起来自是十分好看的,但姜留却觉得有些瘆得慌。 不管西城门那一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哥哥说秦成碧是惊马,那姜留就不能和秦成碧闹僵。所以姜留笑不露齿地向他微一颔首,打了个招呼。 车帘放下后,姜慕锦小声道,“看到他幞头上那块绿翡了没,我猜值五百两银子。” 秦成碧喜欢翡翠,帽上镶的、腰带上缀的,都是上等翡翠,通身的贵公子气派。姜慕燕小声提醒五妹,“声音小一些,莫被人听了去。” 她们的马车,马上要从经过秦成碧身边经过了。虽然车帘放了下来,但姜留觉得秦成碧一定还盯着马车看,心里莫名不安。 骑马站在路旁的秦成碧,一直盯着姜留的马车,头随着马车缓缓转动。 “秦大哥要出城?”经过他身边时,江凌打开车窗寒暄道。 秦成碧的目光缓缓从前边的马车上,转到江凌身上,笑容依旧不减,“嗯,出城。” 本来看着秦成碧的小树忽然转身,把脸藏在了江凌胸前。江凌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脑勺,面带忐忑问道,“秦大哥没骑踏雪,是我方才在城外将它打伤了么?” 秦成碧面上笑容不减,吐出口的话却带着森森寒气,“没有。不过惊过一次的马,不能再留着。” 江凌点头,转眸打量秦成碧现在骑着的黑马,笑道,“这也是匹好马,不过我记得秦大哥喜欢白马吧?我的马场里还有两匹不错的白马,哪日秦大哥有空,过去选一匹?” 秦成碧笑僵的线条微微收敛,“那我便不客气了。” 哥几个的马车往前走了一段,车上还是静悄悄的。江凌问小树,“怎么了?” 姜小树抬起小脑袋,怕怕地道,“凌哥,害怕。” 江凌温和道,“怕什么?” “刚才那个人。” 小树这么一说,姜四郎也道,“我也觉得他笑得吓人,咱们没惹着他吧?” 姜三郎嘟囔道,“哪吓人了,人家挺客气的,他头上哪颗翡翠得值八百两银子,若我有八百两银子……” 当着江凌的面,姜三郎没敢把买鸟和买马说出口,怕他去告自己的状。 姜二郎低声问,“秦成碧的踏雪惊了?” 江凌点头。 不应该啊,姜二郎与秦成碧在羽林卫待了半年,对秦成碧的坐骑踏雪也非常熟悉,那是一匹非常通人性的宝马,好端端的走在路上怎么会受惊? 姜二郎觉得这里边定有蹊跷,他看了一眼吓坏的小树,没再开口。 章节目录 第809章 姜家对秦府硬着头皮也要上! 众人乘马车去玉门桥买了不少吃食回府,自又是一番热闹。小悦儿被祖母留在北院,姜留和姜慕燕回西院见雅正在榻上歪着,连忙上前问道,“母亲身体不舒坦?” 雅正坐直,笑道,“只是有些乏了,今日可玩得尽兴?” 姜留点了下小脑袋,将嬉冰场上的趣事跟母亲讲了一遍,雅正也跟着笑了起来。稍坐了片刻,姜慕燕问道,“母亲,府中还有哪些事需要操办的?” 雅正便没跟大闺女客气,“你刚回来,本该让你歇一歇的。不过我身子有些乏,你大伯母需要照顾你大嫂,你三婶也觉得不舒坦,事情虽都安排好了,但今日后晌厨房采买的菜和鱼、肉,还需要你带着北院和东院的婆子过去验一遍。” 明日二姐回门,宴食出不得一点差错,姜慕燕站起身道,“女儿这就去。” 姜留也站了起来,“姐,我跟你一块去。” 姜慕燕摇头,“你陪母亲说说话,我去去便来。” 母亲确实看着有些懒洋洋的,姜留坐回榻上,关心道,“请郎中过来给您把把脉吧?” 雅正含笑摇头,“我没事儿,歇一歇便好。” 一向勤快的母亲忽然变得懒洋洋的,不让请郎中,还笑得这么开心……姜留眼睛一亮,母亲不会也有了吧?! 姜二爷晚上回府回到西院,见一双儿女都眼巴巴望着他,凌儿带着焦急,留儿带着喜气。 姜二摸摸下巴,点道,“留儿有何事?” 姜留笑眯眯地摇头,“女儿没事儿,爹爹冷不冷、累不累,要不要和热牛乳?” 喝热牛乳这个习惯,他们已经坚持好几年了,姜二爷点头,小闺女便颠颠跑了出去,姜二爷又转向儿子,“脸都快成锅底了,又出了何事?” 这么明显么?江凌尽量放松,低声道,“晚膳后儿再跟您讲。” 看来是真出事儿了,姜二爷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天确实塌不下来,但这件事也确实非常棘手。江凌点头,先让父亲吃顿安生饭再说。 用饭时,姜留注意着母亲的举动,越看越觉得母亲又有了身孕。大哥中举、成亲,二姐出嫁,大嫂怀孕,姑姑要生了,现在母亲又怀孕了,家里今年真是喜事练练呢,姜留的小嘴都快合不上了。 姜留笑,小悦儿便跟着笑,姜二爷看着儿女这么开心,便眉飞色舞地讲起了今日西城的趣事,暖融融的堂屋里尽是欢声笑语。 饭后用罢茶,姜二爷便起身道,“凌儿,随为父来。” 姜二站起身,“留儿也来。” “好。”姜留站起身跟上。 小悦儿也跟着抬起小屁股要下床,却被三姐按住了。雅正看着儿子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笑着塞给他一个小布老虎。 姜二爷三人到了任府正堂时,裘叔已在房中等候。姜二爷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发现他跟平日没什么两样,莫非他也不知道? 吩咐人守好门窗,江凌没让父亲多猜,便将今日西城外秦成碧发疯、康月良的话以及进城又遇秦成碧的事讲了一遍。 待他讲完,屋内三人面色无不凝重。裘叔先道,虽说护国公府大公子将此事告知少爷确实是好意,但护国公府与秦相府速来不合,七年前的旧事又非他亲见,老夫认为,只可信其七分。少爷,秦成碧今年是十五岁吧?” 江凌点头,“是十五岁,他八岁那年冬天,便是景隆元年的冬天。” 姜留立刻想起了景隆元年秋冬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那年八月,她的祖父姜冕被孟回舟害死,同月,先帝病故、新皇登基、姜府被围困、十一月姜家脱困。那年秋冬发生了这么多事,乔龙奎之孙和李兆舟之子的死,应不会太引人关注。她转头问爹爹,“这件事爹爹知道么?” 那年冬天,姜家正在生死存亡之际,姜二爷根本没精力关注别家的事,“我第二年才听说乔家和李家死了孩子,当时也没在意。不过,乔阁老在景隆二年春天致仕,李兆舟也是在那个春天被提拔为户部尚书的。乔阁老致仕后回了祖籍,留在京中的乔家人与秦相府没什么往来。” 不管康月良说的是否有些夸张,秦成碧在七年前暴怒杀人,然后秦家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灭了口,企图掩盖真相,肯定是确有其事。在联系上今日秦成碧的举动,姜留可以初步得出结论:秦成碧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而且是受刺激就会失去理智伤人的那种! 今天在西城外,谁刺激他了,他怎么又突然发病,还冲着自己来了?姜留忧心忡忡。 江凌担心坐在桌对面的妹妹,绷着浅棕色的小脸道,“父亲,不管今日秦成碧为何忽然发狂,但他是冲着留儿来的这一点,确凿无疑,咱们要早做布置,提防秦府下狠手。” 秦成碧是秦家嫡长孙,是秦天野最器重的孙子。七年前,秦家能为了掩盖消息,就杀了当朝阁老之孙。今天,秦家肯定不会放过能让秦成碧发疯的留儿。因为留儿的存在,对秦成碧来说是个极大的威胁。 姜二爷看着可爱乖巧的小闺女,心头无比沉重。 对上他避之不及的秦家,姜二爷就算用上三十年积攒下的人脉和人情——包括万岁的,也没有三成把握!不过现在是秦成碧冲了上来,姜二爷就不能避更不能怂,硬着头皮也要上!明的不行他就用暗的,阳的不行就他用阴的,哪怕拼得两败俱伤,也不能让秦家伤了自己的闺女。 见爹爹如此紧张,姜留便半开玩笑地宽慰他道,“爹爹,女儿别的本事没有,但跑得快啊,他们抓不到也伤不了女儿的。” 姜二爷压下不安,笑道,“傻丫头!你在康安的名头比爹的还响,秦家抓别人家的丫头,派一个马夫就够了,若是抓你,他们肯定得派十几个会轻功的高手。要化解这次危机,得靠详密筹划。在爹想到对策之前,你先在府里玩。” 章节目录 第810章 上不得台面的疯丫头 章节目录 第811章 只配做妾 章节目录 第812章 姜家新婿 章节目录 第813章 若是儿子,便让他跟你姓苏 章节目录 第814章 姜留出门了 章节目录 第815章 刺客 众人齐聚廖家内宅,参加为廖敏安的洗儿宴。 东厢房内,姜慕容拉着二妹的手酸溜溜地夸道,“你出嫁第二日,大嫂就有诊了喜脉。三朝回门,二婶和三婶又诊出喜脉,姑姑也生了儿子,她们都说你是命里带福带贵的。” 新嫁娘姜慕筝见大姐神色落寞,便伸双手握住她的手,真诚道,“若我真有这福贵气,我就它分给大姐,愿大姐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姜慕容愣了一下,忽然失态地抱着二妹哭了起来,“我都不敢跟母亲讲,青梅有孕,已快三个月了。” 青梅是大姐的陪嫁丫鬟,被抬举做了妾。不过大姐还没生下嫡子,怎么就能让青梅怀孕了呢?身为庶女的姜慕筝正不知该如何劝说大姐时,三妹挑帘走了进来。 听到有人进来了,姜慕容连忙侧身,快速擦掉眼泪。 大姐哭了?门口的丫鬟没拦着自己,看来大姐是忽然感怀落泪?现在不是说姐妹间悄悄话的时候,姜慕燕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含笑道,“大姐、二姐,洗三的浴儿盆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该去添盆了。” 已出嫁的姑娘就是大人,家中有红白事要给她们送信,她们要随礼。姜平蓝之子的洗三宴,她俩是被下请帖请来的,理应往洗儿盆里添些金银之物,祝愿新生儿平安长大。 姜慕筝笑道,“好,我们马上就来。” 姜慕燕知趣地退到厢房外,抬凤眸扫了一遍庭院中的丫鬟婆子,才低声问身边的书英,“今日谁随着大姐一起来的?” 书英回道,“是孙嬷嬷和青杏,还有一个眼生的小丫鬟。” 姜留凑到姐姐身边低声问,“姐在找谁?” “没找谁。”姜慕燕拉住妹妹的手往里屋走,心里则想着大姐的两个陪嫁丫鬟今日只来了青杏,梳头做了妾的青梅却没来。不只这次,二姐出嫁和回门时青梅都没露面,大姐方才哭,莫非是…… 姜慕燕凤眸垂下,温和与妹妹道,“敏安要洗三了,咱们进去吧。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咱们说的每句话都要吉利,拿不准的话就不要说,可记下了?” “记下来。”虽不知姐姐为何叮嘱她说话要小心,但姐姐在这方面向来比自己敏锐,姜留自是听姐姐的。 从小树、小悦儿和自己的表弟廖敏安身上,姜留总结出一条规律:生下来刚三天的小娃娃没一个好看的,但大人嘴里的小娃娃,没一处不好的地方。 所以,对着呜哇呜哇哭成红猴子的小表弟,一圈大人睁着眼睛夸他这好那好时,姜留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 她站在两圈人群后面,也一本正经地与五姐姐评论道,“表弟哭声响亮,中气十足,说明他身子骨很壮实,很好。” 姜慕锦也一本正经地回道,“表弟的头发虽然不多,但每根都乌黑乌黑的,非常好。” 被众人围观洗了人生第一次澡——因为天冷,其实只是沾了沾水——的廖敏安,被稳婆利落包好,送进里屋吃奶后,陈氏立刻弯腰从洗儿盆中捞起在水中竖立着的枣儿,塞入闺女姜慕容手中。 姜慕容方才也在盯着这个枣儿,想着说什么才能捡起来时,母亲已经为她抢过来了。握紧手中湿漉漉的枣儿,她的脸虽红得厉害,还是低头把枣儿送入了口中。 闫氏和雅正娘家的女眷见此,都露出明了的笑容。 康安人认为,洗儿盆中放的枣儿,若有在水中立着的,便叫立枣儿,是“生男之征”,年轻少妇吃了很快会得子。姜慕容成亲三载只得了一个女儿,急需生儿子稳固自己的地位。 陈氏见闺女吃了立枣儿,正眉开眼笑时,忽然见穿着一身新衣梳着妇人髻的庶女站在闺女身边,这才想起庶女也出嫁了。陈氏又往盆里忘了一眼,发现剩余的几个枣儿都在水面上躺着,便对庶女道,“你刚成亲,这回先紧着你大姐。等你二婶、三婶和大嫂生了娃儿洗三时,娘再给你拿立枣儿吃。” “是,多谢母亲。”姜慕筝恭顺地应着,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 虽然出嫁才几天,姜慕筝已比过去十几年更能理解嫡母:身为正室,不管多大度,都不可能真心喜欢庶出的子女。其实这十几年,嫡母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打骂过她,已算是十分不错了。 洗儿宴后,宾客渐渐散去,姜老夫人便让怀着身孕的两个儿媳和孙媳妇先回去歇着,她则带着大儿媳,留在廖府安排女儿坐月子的诸多琐事。 姐姐去送母亲和悦儿,五姐去送三婶和小树,大哥去送大嫂,二郎哥在羽林卫当差没回来,三郎和四郎去读书,姜留主动留下来帮着表姐收拾东西。 待将东西都整理归顺好了,姜留没等着祖母和大伯母,直接向表姐告辞。 有了弟弟的廖春玲也兴高采烈的,她拉住姜留道,“表妹把绣虎抱回去吧,我这两日忙,忘记去还了。” 她今日回府着几步路,跟往日可不一样,不能抱着绣虎。姜留未明说,只笑问,“表姐可准备好了三哥要的小鱼干?” 绣虎是三郎最喜欢的猫,捉老鼠本领了得,廖春玲把它借过来捉鼠时,答应要送小鱼干当绣虎的“工钱”。 廖春玲一拍额头,懊恼道,“我忘记了!表妹先回吧,我后晌让丫鬟准不小鱼干,再把绣虎抱过去。” 姜留应了,带着两个武婢出门,往姜家的方向走去。 她面上轻松,心里却绷得紧紧的。这三日,一直有探子在柿丰巷附近转悠。这些人来意不明,今日必须出门的姜留选择独自回府,就是想试试这些人的意图。 因裘叔提前派人清了场,从姑姑家到自家门口这几百米,巷子内连个晒太阳闲聊的闲人都没有。只姜留带着两个武婢慢悠悠地往回走。 若是暗中监视姜家的人是奔着自己来的,该趁着这这“良机”下手了。袖中的小手握成小馒头,姜留倒要看看,这些人敢不敢在自己家门前动手! 章节目录 第816章 《姜六娘独挑黄岩寨》又出新篇 带着一双武婢慢慢踱步回府,听到背后传来打斗声时,姜留头也不回,目不斜视地迈着沉稳的小步子继续向前走。 光秃秃的柿子树走过一棵又一颗,还剩六棵柿子树就能进入姜府时,迎面巷口忽然闪出一个手持弩箭的蒙面人,冷森森的箭头微微向下,正对准了姜留!姜留眼睛也不眨一下,迎着弩箭继续往前走。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姜任两府每月花费三百余两,养着八十多个明暗卫,可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若在自家巷子内让她被人射伤,那还不如用三百多两养一群比她个高的牛,她混在牛群里绝对不会被人暗算! 手持弩箭的刺客刚现身,姜府护院的暗器自三个方向射向刺客的面门、胸口和后背。 刺客双脚点地蹿起,双目和弩箭依旧瞄准姜留。可惜矮个小姜留已被芹青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拿命来!”举金锏的呼延图从房上跳下,大吼一声砸向刺客。于此同时,神射手卢定云也用箭封住了刺客的退路。 没了退路的刺客扣动扳机,三支弩箭带着风声飞向姜留的同时,金锏重重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手握双匕首的芹青斩落三支弩箭时,刺客噗通一声落在地上,胳膊上插着一支短铁箭。 田勇上前,踩住刺客的胳膊,用刀压住他的脖子,抬手拉下他脸上的黑布。见刺客嘴唇乌青,嘴里渗出乌血,田勇抬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喊道,“死了。” 只有死士,才会在任务失败时咬毒自尽。姜留看了地上的死士一眼,回头见巷子另一头地上也躺着两个人,鸦隐站在旁边,手上的匕首正往下滴血。 裘叔自门内现身,拱手问道,六姑娘,老夫派人请西城衙差?” “好。”西城有刺客,理应报知西城衙门。姜留暗叹了口气,今年她爹的“优秀奖”怕是没戏了。 听到有刺客偷袭侄女,姜槐匆忙从府内跑出来,让她快回府,“剩下的事由三叔处理,你快回去。” 姜大郎也跑了出来,见妹妹没伤着才放下心,叮嘱道,“先别惊动祖母和二婶,免得她们跟着担忧。” “好。”姜留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回内宅,除了上年纪的祖母,府内有三个孕妇,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都受不得惊吓。 明目张胆地派出死士当街刺杀她,说对方是想杀了她,还不如说是想吓唬她。姜留沉下小脸,若是秦家下的手,他们此举意欲何为? “姑娘也累了,先歇一歇吧。”回到房中,早就等得焦急的赵奶娘递上温热的手巾。 姜留接过手巾擦了擦脸,对芹青笑道,“你今天做得非常好。明年小三花下的小猫崽,有你一只。” “多谢姑娘!”爱撸猫的芹青喜出望外。 进姜府时,芹青和芹白只是会几下拳脚的武婢,但经过这几年的苦练,她们早已今非昔比,成了合格的护卫。姜留是个赏罚分明的主子,跟着她,芹青和芹白都觉得非常踏实。 姜留遇刺,三个刺客无一生还的消息很快在西城散开,冲到柿丰巷内的除了西城副指挥使和捕快,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和茶楼的说书先生们。 虽然姑娘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但站在巷子里给姑娘当眼睛的姜白立刻意识到,《姜六娘独挑黄岩寨》这部书,马上要出新篇了。 京兆府内,张文江问道,“什么人如此大胆?” 姜枫摇头,“刺客身上的衣裳没有任何标志,用的兵器也没有独特之处。他们行刺失败后立刻自杀,下官拿不到口供,暂时查不出他们的来历。” 任京兆府尹多年,张文江知道这案子是查不出来的,他低声问,“你觉得是谁下的手?” 姜二爷略去了康月良说的旧事,将西城外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除了秦家,下官想不到何人会如此行事。” 确实有道理,不过,张文江分析道,“若真为此事,秦家该找上姜凌才对。他们光天化日找上留儿算怎么回事?” “凌儿在千牛卫,他们哪敢动手。”姜二爷含糊道,“大人觉得下官现在该怎么应对?” 应对秦家?张文江摇头,“能调得动秦府死士的只有秦相,若此事是秦相所为,你什么都不能做,否则他只会变本加厉,下次就不是吓唬你们了。” 张文江怕姜枫做傻事,又劝道,“莫说是你,便是本府也只能忍着。秦城碧只是摔下马又没受伤,待秦相气消了就没事了。你再忍忍,叮嘱家人小心谨慎,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现在肃州的案子正紧,又快到年底了,秦相的火气长不了。”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 姜二爷嘴上应了,心底却更没底了。他本以为秦城碧会瞒过去,没想到秦府的死士这么快就到了。 不是他忍着,事情就会过去的。秦天野不肯放过留儿,他就鱼死网破,把水彻底搅浑了! “姜大人。” 出了京兆府,姜二爷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有人唤他,抬眸见大理寺卿萧峻平的马车停在府门外。姜二爷紧走两步,上前行礼,“萧大人。” 萧峻平颔首,“姜大人上来说话。” “是。”姜二爷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近来没做什么惹怒萧峻平的事,才坦然上来他的马车。 上车之后,萧峻平亲自给姜枫倒了一杯茶,姜枫受宠若惊地欠了欠身,双手接下,“大人无需如此,有事尽管吩咐,下官定全力去办。” 萧峻平瞪了姜枫一眼,“我说有事让你办了?” 姜二爷立刻道,“没有,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人请喝茶。” 萧峻平哼了一声,“听说有死士刺杀你家霸道闺女?” 姜二爷满面愁容,“大人也听说了?这件事你可得给下官做主啊。” 萧峻平挑挑眉,“你要本官如何给你做主?” 姜二爷立刻道,“下官思来想去,会对小女下这个狠手的只有黄岩寨的余孽了。大人,黄岩寨的山匪还有两个在您那儿押着呢!” 萧峻平瞪着姜枫,骂道,“姜枫,你小子是不是傻?!” 爷傻,能活到现在?姜二爷真诚又惭愧,“比起大人您,下官确实脑子不够用,所以才求您帮忙。” 萧峻平怒了,“滚。” “大人息怒,下官这就走。”姜二爷将杯中茶饮尽就“恭恭敬敬”地退下了马车,看得萧峻平直瞪眼。 章节目录 第817章 直到重伤姜留为止 听平西侯分析完十五年前周军与匈奴漠北黑山口之战后,江凌到房外问姜财,“何事?” 去而复返的姜财低声道,“六姑娘参加完敏安表少爷的洗三礼回府途中遇伏,六姑娘毫发无伤,三个刺客皆自尽身亡,没能捉住活口。” 江凌压住暴起的杀气,转头看向先自己一步走出来的秦城碧。发现正在听秦奎报事的秦成碧勾起了嘴角,江凌袖中的拳头便握了起来。 假装刚知道姜留遇刺的秦城碧换上担忧愤怒的表情,快步走到江凌身边,压低声音焦急道,“我刚得到消息,留儿妹妹在府门外遇袭了,也不知何人如此大胆!” 他这惺惺作态的模样,真是欠揍!江凌心思一转便设下了棋局,愤怒又急切地问道,“我也刚刚知晓此事。秦大哥消息灵通,你可探听到究竟是哪个断子绝孙的畜生派人刺杀我义妹?” 江凌这架势,分明是在指桑骂槐?!秦成碧的脸往下一沉,“你这话是何意?” “世子没听清楚?”江凌大声将话重复了一遍,这下屋内屋外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平西侯的目光看向窗外与秦城碧对峙的江凌,他虽不知江凌为何突然向秦城碧发难,但这并不妨碍他推波助澜。于是,平西侯提前散学,让屋内包括两位皇子在内的几个人出去“看热闹”。 黄剑云率先从屋里蹿了出来,吼道,“竟有人敢刺杀留儿?!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抓住了没有?” 康月良也走出来,“留儿可被伤到了?” 江凌摇头,“幸亏有护院保护着,我义妹没有受伤,不过三个刺客行刺失败后立刻服毒自尽了,我义父正在追查他们的来历。” 死士?走出来的柴林棐抬眸看向对面的秦成碧。 姜留遇刺,一项沉稳的江凌当众对秦成碧恶语相向,他是在怀疑秦家?秦家怎会派死士刺杀姜留?秦成碧一直在羽林卫历练,今日忽然来千牛卫中晃悠,这是凑巧?还是这本就是秦家的诡计,借刺杀姜留之事刺激江凌,让他在两位皇子面前失仪? 脑中无数疑问闪过,柴林棐上前一步,抬手微微用力压住江凌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留儿妹妹无事便是万幸。这样的事咱们每年总要遇上几回,追查凶手并非易事,还是多派几个人保护留儿妹妹为上。” 两位皇子也从房中走出来,十五岁的大皇子还未开口,十三岁的二皇子便撸袖子兴致勃勃道,“刺杀?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刚街行凶?江凌,走,我陪你回去查案,咱们定要将那贼人揪出来杀个干干净净!来人——” 大皇子拉住二弟,“刺客行刺失败,余党定蛰伏不出,咱们此时去了也会扑空,还是从长计议为上。” 两位皇子若真去了西城,姜二叔哪还有功夫查案。黄剑云和康月良也跟着劝,才劝得二皇子放弃擒凶的念头,与大皇子一起回宫。 在此过程中,魂不守舍的秦成碧似是被无形的罩子罩住了,显得与众人格格不入,惹得大皇子走之前连看了这位表兄几眼。 送两位皇子回千牛卫大营后,秦城碧与江凌道,“留儿妹妹定吓坏了,凌弟快回去看看吧。” 秦城碧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让江凌回去,江凌岂会如了他的意,“我不能回,我义妹最讨厌浪费时日不务正业之人。既然义妹无事,我当然要留在营中苦练武艺、学习韬略。” 本想跟去帮忙的黄剑云立刻改变主意,“我饿了,先去用饭再去校场练箭。” 康月良也敲了敲额头,大声道,“小爷我也不是不务正业、无所事事之人。康泉,给小爷去取漠北撵图,小爷要做侯爷布置的课业。” 本就话不多的柴林棐拍了拍江凌的肩膀,跟着康月良走了。 江凌一脸从容地问秦城碧,“秦大哥若有空闲,指教小弟几招怎样?” 指教?这黑小子是想趁机下黑手吧?秦城碧端详江凌片刻,忽然笑了,“看来姜留在你眼里,远不及报仇重要。” 江凌佯怒道,“秦大哥不想赐教就罢了,江凌告辞!” 秦城碧哼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千牛卫,吩咐道,“去西城!” 秦奎连忙劝道,“少爷,咱们赶到西城时,天也该黑了……” 秦城碧理都不理,骑马急匆匆奔到西城会嘉坊,一路上惹得鸡飞狗跳。骑马到了柿丰巷口,秦城碧反而停住了,吩咐道,“去打听打听,看姜六娘可还安好。若需请郎中或用药,即刻报于我知。” 秦奎派人查探后得知姜六娘安好,又劝道,“姜六娘今日遇袭,此处或许还有刺客埋伏,属下等护送少爷回府吧。” “留下四个人暗中保护姜六娘,若有人再敢对她不利,杀无赦!”安排好人手暗中保护姜留后,秦城碧才“魂不守舍”地返回北城申国公府。 秦天野回府之后听说姜六娘毫发无伤,而自己的孙儿虽为了姜六娘失去冷静,还派人去保护她,但并未出现疯魔癫狂之状,便又吩咐道,“继续派人,直到重伤姜六娘为止。” 而此时,姜二爷也接到了儿子送回的消息,面上微微一松。 儿子在得到留儿遇刺的消息后,当即与秦城碧发生争执,这件事让大皇子看到了,大皇子一定会因此推测留儿遇刺与秦家有关。 大皇子知道,就等于万岁知道了。有了这个铺垫,待万不得已之时,姜二爷就可以借此铺垫,将事情捅到万岁面前去,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 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一步,姜二爷皱起眉头,姜松与姜槐也一筹莫展。 裘叔分析道,“秦城碧今日之举,印证了二爷的推断:他确实是以心仪六姑娘为借口,掩盖他在城外忽然发疯之事。” “不错,一定是这样!”姜二爷气鼓鼓道,“秦家派杀手来,是想借刺留儿来试探秦城碧的疯病是否痊愈!” 姜松眉头皱得更紧了,“咱们一定要保护好留儿。” 姜槐忧心忡忡道,“若秦家再派杀手,咱们该不该报官,让京兆府派兵保护留儿?只凭咱们府里这几个人,怕是不够用。” 章节目录 第818章 姜留的对策 姜二爷虽为官身,但让京兆府的差官保护闺女却有些逾规了,他缓缓摇头,“这也不是长久的法子,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才成。” 刘承是不中用了,自己也没有能撬得动秦家的人情,该怎么办呢?姜二爷挖空脑袋地想。裘叔见姜家三兄弟一筹莫展,便又道,“三位爷无需太过忧心,只要六姑娘不出府,便是秦家派来一等一的杀手,也伤不到六姑娘。” 姜二爷轻轻点头,却一点没觉得放心。 第二日夜里,果然又有刺客妄图进入姜府行刺,被府中的护院拦住,姜府墙外又添了一俱尸体。裘叔捋须站在窗边,望着被寒风吹得干干净净的蓝天。 兵行诡道瞒天过海,是为上策,但因六姑娘牵扯其中,最好的一计却最不可能被姜家和少爷采纳。 那便只能采用中策,从谢清泉那里下手了…… 府中有三个孕妇,总这般提心吊胆的怎么能安心养胎?姜留倒背着小手站在窗前,望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桃枝考虑对策时,见丫鬟扶着母亲经月亮门走了进来。 “母亲,当心地滑。”姜留连忙从凳子上跳下,应出房门。 雅正握住小闺女比往日略凉的小手,随她进入房中。 姜留立刻命人关窗、关门,端来炭火盆。 雅正笑问道,“这大冷的天,你开着窗站在凳子上做什么?” 姜留今日遇到难题,想起裘叔每次有所思时就站在窗前,这才打开窗试试吹冷风是否有效果。让母亲这么一问,姜留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傻,便不好意思地抬手摸着冰凉的珊瑚珠吊坠,含糊道,“女儿方才觉得闷,所以打开窗户透透气。” 雅正给她暖着小手,温和又不容拒绝地道,“留儿,将目前的情形跟我讲一讲。你们父女俩什么都不说,反倒更让我担心,日不能安,夜不能寐。” 母亲不是寻常的内宅女子,她或许真能有妙计,姜留将事情和盘托出后,继续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女儿想暂时搬到柳家庄去住……” “不可。你若去了,家里人更担忧。”雅正略一思索,便道,“秦家如此行事,或许有三重缘故。” 姜留抬头看向母亲,听她分析。雅正道,“这第一重,便是想通过你试一试秦成碧的心性。秦成碧是秦家嫡长孙,被秦相寄予厚望,若他真有此隐患,秦相岂能放心把秦家交到他手中。” 秦家不用交,因为等不到秦成碧接手,景和帝就能把秦家连根拔了。姜留点头,“母亲,第二重呢。” “这第二重,我觉得秦家或许有以此借口,试一试咱们两府护院的意图。你哥今年入营历练大放异彩,秦相定看出了咱们的意图。他或许想借此机会,试一试裘叔这几年为你哥招揽了多少能人。” 姜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有道理! “这第三重,我觉得更为重要。”雅正的目光坚定,言语从容,“除了秦成碧外,秦相还有两个嫡孙:秦家二房的二公子秦城夏和三光子秦城素。秦城夏虽不及秦成碧惹人注目,但依我看,秦相在栽培秦城夏上,费的心思也不少。依我去秦家授琴时所见,秦城夏确实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他必不比秦成碧差。” “秦城夏?”姜留想起了这号人物,却记不起他的模样,“确实如母亲所言,他真得很不惹人注目。” 雅正温和道,“越是这样的人,越可能成事。秦相长子秦克胤在外为一方安抚使,次子却在监门卫中任副副将,是不是也很不起眼?可你要知道,监门卫虽不及千牛卫,但也是天子近卫,若非得万岁信任,秦克玓岂能待在监门卫中这么多年。若秦家出事,最终能有人侥幸逃脱,必非秦家二房莫属。” “事已至此,蒋锦宗和付开文都知给自己留后路,秦相岂会不知?依我看来,秦家二房,就是秦天野给秦家留的后路。” 听完母亲的话,姜留盯着桌上瓷盏中三寸高的郁郁葱葱的水仙花沉思片刻,抬起桃花瞳道,“母亲是说,只要咱们能把秦家二房拉进来,此局便能解开了?” 雅正抬手提起一株水仙,整盘水仙跟着脱离水面,水底从缠绕在一起的根须上滴滴答答地落入盏中,“秦家二房与秦家对外是一个整体,但他们内部也斗得厉害,毕竟申国公的爵位,只能传给一人。但我觉得可以假借秦家二房,在外散播秦成碧在城外发疯癫狂的消息,此举虽不能立刻见效,但却能让秦家有所顾忌。” “母亲言之有理,但是一定要万分小心。”秦家人不是傻子,若被他们察觉到是姜家做的这事儿,怕是会适得其反。 雅正点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心中的倒有几个妥当散步消息的人选,待与你父亲商量后再订。”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虚则实之…… …… 姜留眼睛一亮,忽然有了个大胆而又绝妙的主意! 送了母亲回房后,姜留立刻派鸦隐将呼延图叫了来,三人嘀嘀咕咕说了许久。待房门再打开时,鸦隐脸色漆黑,呼延图笑得极为猥琐,倒背双手的小姜留挺着小胸脯,眸子闪闪发光。 姜二爷回府之后,立刻被小闺女请到了书房。待他走进书房一看,发现大哥、三弟、大郎和裘叔都在,便挑了挑眉。 姜留笑眯眯地拉开大伯身边的椅子,甜甜道,“爹爹请入座。” 待爹爹也入座后,姜留去门口看了看,关上房门后转身走到正中间,认真道,“大伯、爹爹、三叔、大哥、裘叔,留儿今日请你们来,是有大事商量。” 她这人小鬼大的模样实在可爱,姜松配合问道,“留儿有何大事?” 姜留抬袖,咳嗽一声道,“兵者,诡道也。” 裘叔心中一动,抬眸看向身量矮小的六姑娘,又看了看排排坐的姜家三兄弟。 看来,六姑娘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不过,想说服疼爱六姑娘的父亲和叔伯,并非易事。 章节目录 第819章 万事俱备 要说服父亲采用自己的计策,并不容易。姜留咳嗽一声,又重复道,“兵者,诡道也!” 姜松、姜槐和姜大郎点头,认真等待下文。姜二爷却替小闺女难受,“留儿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必咬文嚼字。你肚子里本就没几滴墨水,嚼烂了也不可能出口成章。” 姜留…… 姜松瞪了二弟一眼,才和颜悦色地问小侄女,“留儿可是担心铺子,想出去转转?” 虽然不想承认,但姜留明白她爹说的是事情,她再嚼,也不可能出口成章,便如实道,“铺子有三叔打理着,侄女一点也不担心,侄女要说的是因侄女给府里惹来的祸事……” 姜大郎立刻道,“六妹,此祸非由你而起。” 姜槐也点头,“三叔知道你的头脑灵活,你不必有什么顾忌,尽管把你的对策提出来,咱们一块合计合计。” “我看秦家的架势,是非要刺伤我不可,既然这样,咱们干脆就如了他们的意,我假装受伤,化解这一局。”见大伯和爹爹同时皱起眉头,姜留立刻道,“大伯,爹爹,你们听说我。咱们与秦家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咱们只宜智取。你们也知道我的速度极快,假装受伤一点也不困难。” “如愿,什么时辰了?” 丫鬟看了一眼滴漏,回道,“回少夫人,马上要酉正了。” 已经这么晚了?岳锦仪闭了闭看书看得有些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向窗外,发现天已经黑透了,院中新起的小厨房已备好饭菜,夫君却还没回来。六妹将夫君叫去前院书房,究竟是为了何事? “不管是什么事,你六妹能把你大伯、二伯、你爹和你大哥请过去议了这么久的事就是她的本事!”闫氏看自己的闺女,越看越不如意,“你比留儿还大一岁,整日里除了吃和玩,还能干什么?” 姜慕锦嘿嘿,“女儿还能让娘亲骂着解闷儿,娘不烦闷了,生的弟弟就会更漂亮、更聪明。” “噗——”闫氏一下没绷住,气笑了。 把四块木块组成的鲁班锁拆开又装好的小悦儿抬头,小声跟三姐道,“饿。” 姜慕燕接过弟弟手中的鲁班锁,吩咐道“齐嫂,去把母亲和悦儿的晚膳端过来。” 雅正回神,道,“只取一碗小馄饨来便好。” 姜慕燕劝道,“母亲也先吃一碗吧,待父亲回来了,您再陪着父亲一起用一些。” “那咱们都吃一些,你这几日也要好生调理着。”雅正握住大闺女微凉的手指,吩咐齐嫂取膳。 又过了半个时辰,姜二爷终于带着女儿回到了西院。姜慕燕见父亲不太高兴,妹妹却一脸欢喜,便知妹妹的计划成了,她也跟着担忧起来。妹妹这次,实在是太冒险了。 饭后,姜二爷去北院伺候母亲睡下,便去任府射箭,知道筋疲力尽才回来歇息。躺在床上抱着媳妇时,他依旧闷闷不乐的。 雅正知道他心里不舒坦,便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妻子的小腹虽然平坦,但姜二爷已经很有经验了,他用温热的大手暖着妻子的小腹,低声道,“它现在跟一粒蚕豆差不多。” “很快就能长到一个鸡蛋那么大了。”雅正说完,便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怀着六郎时,丈夫听说三个月的孩子跟鸡蛋差不多,特意找了鸡蛋来在她肚子边比划,然后得出结论:他的孩子发育得很好,比鸡蛋个大。这件事被婆婆知道后,当笑话说了许久。 姜二爷也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姜二爷把脑袋压在妻子的秀发之上,闷声道,“我觉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好没用。” 雅正将双手压在丈夫的大手上,真诚道,“不管是这次还是之前,亲人有事,夫君从未权衡得失、独善自身,而是奋不顾身地想着怎么应对,这已比天下大半的男子要强了。这次,便让留儿试试吧,这孩子像你,若是不让她试试,她不会放弃的。” 姜二爷高兴了些,“留儿性格确实像我,不过她的脑袋没有我的好用,却还总想着冲在最前边。” 雅正忍笑,“夫君好好教导她,等她再大几岁,脑袋会越来越好用的。到时候康安城最漂亮的姑娘是留儿,最聪明、最受欢迎的也是留儿。” 姜二爷忽然抬头,眸子亮亮地道,“留儿这回受伤后,她的门神画肯定卖不动了,爷倒要看那些刻了画的人要怎么哭!” 雅正忍不住笑得身子发颤。 姜家大房内,姜松给妻子布置下重要任务,又叮嘱道,“二弟妹、三弟妹和大郎媳妇都有孕在身,不宜出面,此事成与不成,全看夫人的了。” 不就是扯开嗓子哭么,这个没人比她更在行了。陈氏雄赳赳气昂昂地道,“老爷放心,妾身定不辱命。” 姜松还是不放心,“夫人,过犹不及。” “老爷放心,妾身明白。”陈氏双目灼灼地扯着帕子,已经开始酝酿词儿了。 江凌抿紧双唇,靠坐在窗台上,反复擦拭手中的亮银枪。姜财想开解少爷几句,张了几次嘴又合上了。 该懂的少爷都懂,他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在姜家人紧张的筹备中,姜平蓝次子廖敏安的满月宴,终于到了。 满月是小儿人生之中的第一个坎,能平安度过这个坎,说明孩子身体健康,家人要摆酒庆祝。姜家除了要在府中安胎的三个孕妇全部出动,到廖宅庆祝廖敏安满月,出嫁的姜慕容和姜慕筝也带着礼品回来了。 除了姜家人,廖青漠的母亲和长子廖元冬也携着礼品到了。廖母抱着孙子不撒手,恨不得立刻把他抱回太康去。 廖元冬只看了弟弟几眼,便开始围着姜留转悠,惊奇道,“留儿表妹,我怎么觉得你又长胖了许多?” 姜留还没说什么,廖春玲就不干了,“大哥,表妹不是胖了,而是穿得暖和了。” “对。近来天气寒冷,确实要多穿些衣裳。”廖元冬见一屋子人都瞪着自己,立刻改了扣,“留儿表妹是穿得多了,一点没长胖。” 姜留笑着转了转小胳膊,她今日确实穿得多了,不过她加在身上的,可不是御寒的衣物。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章节目录 第820章 成败一瞬间 来廖家吃满月酒的众宾客里,真正吃好喝好的只有廖元冬一个。 廖母看着桌上精致的鸡鸭鱼肉,心里又气又心疼,她觉得这些都是她廖家的银子堆起来的;外孙健康度过满月,姜老夫人替她开心,但想着待会儿六丫头要经历的事,她就忍不住地担忧;即将参与大事的陈氏心儿砰砰跳,根本没心思吃东西;家中烦心事不断的姜慕容心不在焉,也无心饮食;看着祖母、嫡母都心不在焉的姜慕筝虽不知家里发生了何事,心里也跟着不安。 什么都不知道的姜慕锦也跟着不安,拉了拉姜留的衣袖问道,“六妹妹,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就对了,姜留压低声音跟五姐道,“廖家来了人,当然不对劲儿。” “廖家人算不上什么事儿,看不顺眼了打出去就是了。”姜慕锦不安地抱住六妹妹的胳膊,发现更不对劲儿了,她抬手捏了捏,低声道,“六妹妹身上怎么硬邦邦的?” 硬邦邦就对了,因为她胳膊上带着护具呢,姜留压低声音道,“天机不可泄露。” 姜慕锦哦了一声,又摸了摸妹妹硬邦邦的胳膊,眸子一闪,嘴边的小梨涡变深了,“六妹妹这是要教训那谁么?” “那谁?”姜留心里一咯噔,没想到五姐姐也变得这么敏锐了。 姜慕锦嘿嘿吱一声,“还能有谁,不就说你胖了的那个。” 姜留…… 嗯,待会儿如果有空闲,可以顺便教训一下。 饮宴之后稍事歇息,正戏要开场了。姜老夫人抬手扶了扶额头,早就预备着的陈氏立刻跳了起来,急吼吼问道,“娘觉得不舒坦么?” 姜老夫人被儿媳吓得手一哆嗦,额头一阵抽痛,真心觉得不舒坦了。 见婆婆演戏得这么像,陈氏觉得自己也不能拖了后腿,一脸关怀地吩咐道,“容儿,筝儿,燕儿,锦儿,你们四个先护送祖母回去,大郎你去请郎中。” 廖母也假惺惺道,“亲家母可能是吹着冷风了,快请郎中瞧瞧吧,咱们这个岁数了,一点也大意不得。” 姜老夫人略缓了缓,才扶着大孙女的手站了起来,吩咐大儿媳道,“确实像着了寒风,我就不回屋了,免得给她过了病气,你待会儿跟平蓝说一声。” “是。”陈氏响亮应下。 看母亲紧张得走路都要同手同脚了,姜大郎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担心。陈氏深吸了两口气,才重重点头,留下来与廖母寒暄。 “懂事”的小姜留依旧留下来与表姐一起,指挥丫鬟婆子收拾残羹冷炙。廖元冬跟苍蝇一样围着姜留转来转去,嘴里还不住念叨着,“留儿妹妹一点也没胖”、“留儿妹妹长高了”这类的话,让姜留恨不得抽棍子将他打飞了。 终于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摆放好,姜留与表姐一起回到里间。坐在床边的陈氏用冰凉的大手捂住姜留温暖的小手,夸奖她几句,便道,“留儿先回去吧,我与你姑姑说几句话再走。” “是。”姜留应下,被廖春玲送出影壁墙后,姜留便不肯让她再送了,“外边风凉,表姐身上不能着寒气,不必送了。” 还要回房照看弟弟的廖春玲点头,“表妹回去后替我向外祖母问安。” 姜留刚点头,廖元冬便蹿了出来,“我壮实不怕寒气,我送留儿妹妹回去!” 廖春玲皱眉,还不等她说话,廖元冬已经亟不可待地跳出了府门,招手唤姜留,“留儿表妹快走,趁着三郎没散学,咱们去玩他的鹦鹉和八哥去!” 廖元冬已经出了府门,再拉他回来定会惹人生疑。姜留翘起嘴角跟了出去,这可是廖元冬自找的,可怪不得谁。 姜留走出廖宅,发现今日与洗三那日不同,巷子里有十几个行人,还有挑担的小贩、一辆缓缓从东边走过来的马车。 一切与往日没什么差别,但气氛却大不相同。 “留儿表妹,快点!”廖元冬在前边咋呼着,招手让姜留走快些。 姜留如玉般的小脸挂着不耐烦,带着两个武婢向前走去。 待她与马车擦身而过时,意外便在刹那间发生了。 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自车窗内刺出,刺向姜留的面门!谁知这尖刀错估了马车车窗的高度和姜留的身高,姜留抬头看着比自己的脑袋高出三寸的刀尖又向下探了探,才不甘地收回,顿觉自己被侮辱了,怒火狂飙三丈。 “有刺客,保护姑娘!”芹青、芹白、鸦隐三人立刻抽出兵器。 便在这时,马车的车窗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男子抱拳,“某不是刺客,某刚才正在车上擦刀,不小心手滑,差点把刀扔出去,没伤着姑娘吧?” 你丫这叫手滑,好!本姑娘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地手滑!姜留怒喝一声,“呼延图!” “呼延图在此!”埋伏在房顶上的呼延图大吼一声跳下,金锏挂着风声狠狠砸向车顶。 马车内的人见势不妙,立刻抱刀滚出马车,伴随着一声巨响,不只马车的车棚被呼延图的金锏砸成两半,车辕、车轮都被呼延图劈了,惊得马儿呲呲几声,托着散了架的马车就往跑。 呼延图站在姜留身边,抱拳道,“某不小心手滑砸了马车,请姑娘责罚。” “你他娘的……”地上魂飞魄散的抱刀大汉回神,浑话脱口而出。 “留儿表妹!”廖元冬也回了神,向姜留飞奔而来。与此同时,放下担子看热闹的小贩忽然从箩筐里抽出匕首,看热闹的路人也同时杀向姜留! 正全力应对报刀大汗的呼延图、鸦隐、芹青和芹白一愣神,立刻把姜留护在中间,与刺客交上了手。 廖元冬吓杀了,退后几步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有刺客——” 埋伏在墙上的弓箭手怕误伤了被困在人群中的姜留,只得跳下墙上前迎战。他们跳下去的同时,弓箭如雨般从远处的三层楼上射向乱战的人群。卢定云大吼一声,翻滚转身的同时,三支箭离弦而出,飞向箭雨。 鸦隐四人立刻化作人墙,把姜留挡在身后。谁知就在这时,与箭雨方向相反的东面又有暗器飞来。姜留觉察到了浓浓的杀意,她手持匕首转身,瞪大眼睛望向飞来的寒光。东风已至,成与不成,便在此一举了! 章节目录 第821章 姜留重伤 柿丰巷内刀光箭影,鸦隐、呼延图、芹青、芹白和四个假扮路人的护院为姜留护住箭雨的同时,还要抵挡刺客不顾性命的猛攻,几人已是捉襟见肘。偏在这时,一片暗器若流星般自西向东飞向姜留! 姜留转身瞪大桃花瞳,满脑子狂转着避开哪些又要迎上哪些暗器,让其刺伤自己哪儿最合适时,被刺客和姜府护院冷落在一边的抱刀大汉突然提刀冲上来,大吼道,“暗器!姑娘快趴下!” 这一声来得正好,呼延图等三人回身,姜留假装侧身应对抱刀大汉的一刹那,两道流星已刺入姜留的腹部和右臂! 手中匕首嘡啷一声落在地砖上,姜留左手捂住腹部跌倒在地,躲过几支夺命镖。 “姑娘!”芹青和芹白惊呼,奋不顾身上地扑向姜留,要兵器打落余下暗器,来不及打落的,她们便用身体挡住!三人身上立刻见了血。 见姜留受伤,呼延图、鸦隐等人牙呲目裂,立刻将其团团围住,抵挡各路攻击。提刀的大汉也转身应对刺客,却被鸦隐一脚踹飞,“给爷滚开!” 见有人提刀飞过来,廖元冬吓得嗷嗷叫着奔入姜府大门,“快来人啊——留儿表妹受伤了——” 他跑进姜家大门的同时,姜慕锦抄起厚叔的板凳当武器向外跳,“六妹妹,六妹妹!” 姜明一把抓住姜慕锦,“五姑娘别出去,您出去护院们还得分神保护您。” 姜慕锦急得眼泪直往下掉,“明叔,咱们府里的人呢,快派出去啊,六妹妹都受伤了!” 姜明也急得不行,但是,“府里能派的人都出去了,其余人还要保护内院……” “留儿啊——”还不等姜明说完,街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姜慕锦探头向外瞧,竟发现大伯母冲出廖府,哭喊着奔向六妹妹! 廖春玲拉不住大舅母,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跟着冲了出来。 刀光箭雨之中,陈氏挥着帕子,不要命地奔向坐在地上的六侄女。姜留的肚子上、胳膊上都插着七星镖,血已将她身上浅粉色的小袄浸染做刺目的鲜红色,她的小脸惨白,眼看着就要躺倒了。 陈氏看得着急啊,心说留儿你且等一等,你不能躺在地上,得躺在伯母怀里才对! 侄女演得这么好,陈氏更觉得自己不能拖后腿,哭喊着快速奔过去,跪倒在地一把扶住她的小身子,“留儿,留儿!你可不能出事啊,你若有个好歹,可让咱们一家子怎么活——啊——” “表妹!表妹你撑住,没事的,会没事儿的,二舅快回来了……”廖春玲的哭声虽不及陈氏大,但却哭得情真意切,令人闻之动容。 姜留受伤了,不只姜家护院杀红了眼,柿丰巷外的百姓们也急了。巷口推车卖豆腐脑的贾知茂抄着大铁勺、他爷爷举着捅火的铁棍子带头往里一冲。西城百姓也被激出了血性,各自抄家伙大吼着冲入柿丰巷,巷内的局势一下便被冲乱了。 姜慕锦正要甩掉明叔的手就往外冲时,一道月蓝色身影自她身边滑过,奔向姜留。姜慕锦用力甩脱姜明的手,举着板凳追了出去,“三姐,你没拿兵器!” 姜慕燕一辈子没跑得这么快过,她听不到五妹的呼喊声,眼里只有躺在伯母怀里的妹妹和提长刀左顾右盼的蛮人。 在姜慕燕眼里,这个人的刀最大,威胁也最大!冲到近前时,姜慕燕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奔向妹妹。 正在跟姜家跳脚的丫鬟解释自己不是坏人一伙的提刀大汉被推倒后脑袋磕在地砖上一懵,还不等起身又被姜慕燕的两个武婢和书秋狠狠跺了三脚,顿时疼得嗷嗷直叫。 见巷口的百姓们竟抄家伙奔了过来,大汉吓破了胆,握着刀一个驴打滚起身就跑,哪知巷子那头也有提着菜刀往里冲的百姓! 大汉吓得脸都变了,转身冲向最近的大门。虽然姜家管事们看着也不好惹,但好歹人少啊! “某不是坏人——” “躲开,让我来!” 还不等大汉解释完,举着拐杖的厚叔一马当先,拦住要冲进来的刺客。 大汉连忙扔刀抱拳,“某不——” “啪!”厚叔一拐杖狠狠敲在他的脑袋上,“拿下!” 大汉被擒,刺客死的死跑的跑,巷子里乱哄哄的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小脸煞白、腹部和胳膊上都在冒血的姜留,急如锅上的蚂蚁,陈氏则哭得肝肠寸断。 过来,演过来!鸦隐连忙劝道,“大夫人,六姑娘伤势严重,须马上处理。” 芹青忍着疼,也跟着劝,“是啊大夫人,六姑娘腹部的七星镖必须马上取下来。” 陈氏挂着鼻涕眼泪道,“快,快带六丫头回府,请郎中!!!” 鸦隐立刻抱起姜留往府里冲,生怕冲得慢了让人看出破绽。 和姜慕锦一起扶起伯母,姜慕燕劝道,“大哥已去请郎中了,必很快就能回来。伯母,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也快回府吧。” “是啊,大夫人,快回吧。”卖豆腐脑的老汉贾存蓄也劝着,“小老儿已经让人去报官,二爷快回来了。” “好,快,快走。”圆满完成差事的陈氏哭得收不住了。 姜慕燕拦住要跟过去的廖春玲,“表妹快回去,姑姑身边离不得人,留儿有我们照看着。” “可是……” 廖春玲还未说完,姜慕燕便道,“书秋,听琴,快送表姑娘回府!” 知道内情的书秋一把扶住廖春玲,“姑奶奶一定急坏了,表姑娘,咱们快回去吧。” 姜慕燕安顿好廖春玲,便急匆匆去追妹妹。妹妹的脸煞白煞白,嘴唇都哆嗦了,那样可不像装出来的,她可能真得受伤了! 姜大郎打着为祖母请郎中的名义,将逢春药铺的坐诊郎中唐希良请进府后,直奔北院为姜留“治伤”。并不知情的唐希良一路小跑进入北院,见到婆子端着一大盆血水走出来,屋内还传出痛哭声,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姜六姑娘才多大个,出这么多血怕是悬了。 可不能啊,姜六娘若出了事儿,姜二爷和凌少爷准得疯了! “郎中到了!”丫鬟立刻向里送信,挑帘请唐希良进屋。 章节目录 第822章 想扬名的倒霉蛋 章节目录 第823章 咱走着瞧 章节目录 第824章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家亲 章节目录 第825章 王幽影病故 章节目录 第826章 平安扣 柳氏轻轻点头,“幽菡受她生母的连累,到年就十七岁了,亲事还没有着落。若她能嫁去张家为长姊照顾幼女,儿媳觉得这算得上是两全其美的安排了。” 见婆婆不吭声,柳氏又继续劝道,“张绪璞确实不算出色,但正因为这样,他才是咱们幽菡能够得着的女婿。张绪璞的父亲在翰林院待了快二十年,为人为学都可圈可点;张绪璞的兄长师从大家,两年后的科举必能大放光彩,所以儿媳觉得张家将来必定必现在强。” 嫡女送去别人家做填房,可不是光彩的事。王老夫人未置可否,只问,“这是问樵的主意,还是你的?” 柳氏回道,“儿媳想先问问您的意思,若您觉得不妥,儿媳便不跟四郎他爹提了。他为书院之事奔走,除了年底,就没几日能歇心的工夫。” 见婆婆不再吭声,柳氏也不再说话。她并不着急,因为这门亲事已是对王幽菡最好的安排了,谁让她亲娘是罪臣之女呢。 姜家三姐妹逛街采买,后晌才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府中。守着满满两大桌东西,姜慕燕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个送去哪家,那个送给谁,最后她拿出一个小小的檀木匣,递到妹妹面前,“这是给你的,看看可喜欢?” 这么小一个匣子,里边必定是饰品。待姐姐打开匣子后,姜留眼前一亮,“好漂亮的平安扣!” 平安扣源自也称罗汉眼,可祛邪免灾,养身护体,是保出入平安的饰品。姐姐给她买的这个平安扣个不大但玉质极好,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佩戴。 姜慕燕将平安扣取出,为妹妹系在腰间,端详片刻才满意道,“马上要立春了,姐姐给你买个平安扣,保佑你来年平平安安的。” “多谢姐姐。”姜留转了转身体,开心地露出两颗大门牙,“姐姐给自己买了什么?” 姜慕燕摇了摇头,“今日没遇见适合我戴的,改日再说。” 姜留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与她她说起王幽影的事。 自王幽影弄坏娘亲的嫁衣后,姜慕燕便极不愿见她,更不愿也与她往来,但听到她突然去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因为不管怎么说,她与王幽影也是自小玩到大的表姐妹。 姜慕燕轻声道,“这件事妹妹安排得很是恰当,就这么办吧。” 姜留提醒道,“外祖母那边,应该很快会派人接咱们过去商议她的后事。” 姜慕燕给妹妹整了整衣衫,平静道,“咱们是晚辈,不应等长辈派人传唤,就该主动回去。你的伤还没好,今日天色已晚,我明早再去升平坊,顺便把咱们准备的年礼给外祖母送过去。” 姜留叮嘱道,“王家的事,只要不牵扯咱们,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姜慕燕点头,“我去跟祖母提一提,顺便把悦儿带回来。” 姐姐回府,小悦儿就该回来读书了,姜留默默为弟弟拘了一把同情泪。 姜慕燕刚走,姜慕锦便抱着一个大盒子来了,开开心心地摆到姜留面前,“这都是姐姐给你买的,你看喜欢哪个。” 跪坐在床上的姜留探身一瞧,发现里边有七彩羽毛的毽子、形状奇特的木哨子、拉绳子会爬的布虫子……个个稀罕又有趣,非常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玩儿。 二十出头的姜留来到大周,从六岁重活一次,天天与五姐姐混在一起,也重拾了不少童年的乐趣。两人头碰头将里边的东西品评了一番,姜慕锦又变戏法般掏出一个小锦盒,打开给姜留看,“这也姐姐给你买的,喜欢不?” 三姐给她买的是质朴无华的和田玉平安扣,五姐姐给她买的是一对粉嫩水晶珠花,珠花下边还用银丝缀着四粒不同颜色的珠子,漂亮又活泼可爱,很符合五姐姐的品味。姜留用力点头,“喜欢。” 姜慕锦端着姐姐的架势给她戴上,左右端详一番,道,“非常好,过年时就戴这个。” “好。”姜留开始琢磨给她送什么回礼时,便听五姐姐又道,“你今年伤着不能出门,这是我诚心诚意买来送你的,你什么都不用送我。这算我的谢师礼,我明年还要继续跟着你学赚银子呢。” 姜留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姜慕锦也笑得脸颊上一对小梨涡能装酒了。她凑上前跟姜留咬耳朵,“我们今天在西市游逛时,遇到刘君堂了。因为他的父母明年会到康安小住,所以他也上街采买。不过,他手里却只拎着一卷写对联用的烫金红纸。我们逛了半日就遇到他三回,说这是巧合,六妹妹信么?” 姜留摇头,不信! “大姐已经成亲了,我这样的入不了他的眼,他准是冲着三姐来的。”姜慕锦又冲着六妹妹抛了个媚眼,“除了刘君堂,我们还遇见柴三哥两回。” 哦?姜留的眸子也亮了。 “咱等着吧,再过两年,提亲的人准得把咱们家的大门槛踩没了。”姜慕锦一脸八卦地靠坐在床上,就差手里抓把瓜子了,“留儿你也看好刘君堂吧?我总觉得柴三哥冷冰冰的,如果三姐跟他凑一对,估计俩人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若论容貌,姜留当然更喜欢姐姐跟刘君堂在一处。 她们这里说悄悄话,姜家北院内,姜老夫人和雅正面色都有几分凝重。 姜慕燕的瓜子脸也绷着,“祖母,母亲,咱们不能由着谣言这么传来传去,否则六妹妹的名声就全毁了。” 姜老夫人看了一眼在旁边玩的小悦儿,没有吭声。 雅正低声道,“凌儿今日约秦成碧出城选马,应就是为了此事。” 别看江凌不声不响的,但他鬼点子比谁都多。姜老夫人道,“那就等凌儿回来再议,此事万不可让留儿知道。” 姜慕燕行礼,“孙女明白。” 不能让六姐姐知道? 小悦儿抬头看看三姐,又看看祖母和母亲的背影,开开心心地让奶娘把酥糖都倒进他的小兜兜里后,便拧身子下床,回去找六姐姐。 章节目录 第827章 委屈的小悦儿 城南江凌的马场内,秦成碧摘下挂在木柱上的新马鞭甩了甩,懒洋洋道,“除了你的青龙,这里没一匹能入我的眼。” 江凌冷冰冰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呵,”秦成碧又甩了个鞭花,抬幽深的眸子问江凌,“你所好这么多,顾得过来么?” 江凌懒得与他周旋,“有话直说,我没空陪你绕弯子。” 秦成碧狠狠抽了身旁的木栏一鞭子,惊得围栏内的良驹刨蹄嘶鸣两声,才道,“这话真是好笑,是你约本公子出来的,让本公子说什么?” 见江凌的愤怒越发遮掩不住了,秦成碧勾起嘴角,“你不是号称喜怒不形于色么,怎么遇跟姜留有关事,你就装不下去了?姜留不过是你的义妹罢了,你这么在和她,莫非你……” 江凌不理会他的试探,冷声问道,“你明知你家不会你娶我妹妹,为何散布倾慕你倾慕我妹妹的谣言?” “何止我家同意,我自己也不同意啊。”见江凌握紧了拳头,越发得意的秦成碧继续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凭她的模样,给我做妾已是抬举她了。” 说罢,秦成碧期待着江凌暴怒,可不成想,江凌浅棕色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秦成碧手中的鞭子转了个圈,“气傻了?” 江凌未开口,笑容却灿烂无比,眼见着秦成碧变脸后,他才压低声音缓缓道,“你以前从未将我们兄妹放在眼里,两个月前在西城外,我和妹妹开开心心地走自己的路,根本没招惹你,你却忽然凶神恶煞地骑马冲过来,那架势,真是恨不得要了我们的命。事后,你又百般挑衅,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突然如此。现在,我却忽然明白了。” 秦成碧又懒洋洋靠回木柱上笑了,“你明白了什么?” 秦成碧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江凌却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江凌脸往下一沉,继续道,“因我在羽林卫和千牛卫中表现得比你好,所以看我越发不顺眼,在西城外见我那般开心,你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才会冲过来挑衅。你后来又将矛头对准我妹妹,也是为了激怒我,是也不是?” 听完之后,紧绷着的秦成碧明显放松了,“你猜到了,又能将小公爷我如何?” 江凌面沉似水,“我义父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若是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满地就冲着我来,不要再去招惹我妹妹,否则我早晚宰了你!” “宰了我?就凭你?哈哈哈——”秦成碧仰头大笑三声,猛地收住,“江凌,你当你是谁?前左武卫统帅任安寒之孙在小公爷我眼里,微不足道。” 江凌平静问道,“你还选不选马?” 秦成碧用马鞭随便一指,“左右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有什么好选的,就这匹吧。” 傍晚时分,得知江凌回府后,姜慕燕立刻到任府找他,问道,“你今日见了秦成碧,他怎么说的?” 江凌回道,“晚上用膳后咱们与父母、留儿一起商议此事。” 姜慕燕的柳叶细眉微蹙,“此事还是不要让留儿知道为好。” “留儿早晚会知道。”江凌坚持,“留儿的心性,不能以年纪来论。” 妹妹在很多时候,比她和江凌还要果断、冷静。姜慕燕微微点头,“我去准备。” 时近年底,衙门里事情繁多,姜二爷这几日都是天黑透了才能赶回来,便让家里人不要等他一起用膳。 今日他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却发现妻子和四个儿女都在房里,便知他们有事要与自己商量。还不等妻子起身,姜二爷便退后一步,“我去换件衣裳,莫熏着你们。” 雅正这一胎怀的小崽子比小悦儿能折腾,闻到荤腥等刺激气味儿便会干呕,姜二爷每次回来都要先更衣再回房,连熏衣香减半了。 见爹爹去更衣,小悦儿知道等他回来,屋里就要商量大事了,他从自己的小兜兜里掏啊掏,掏出一块酥糖,递给六姐姐。 “给我的?”酥糖易碎,弟弟手里都是渣滓,糖只剩一半了,姜留也不嫌弃,接过送入口中,美滋滋吃着。 小悦儿又掏出一块塞进自己的小嘴儿,挪到床边晃了晃小脚,奶娘立刻上前给他穿上鞋,把他抱下床。 站稳后,小悦儿用他油乎乎的小胖手拉住六姐姐没受伤的左手,“走。” 姜留站起来,“去哪?” “吃。” 小悦儿拉着她走出书房,穿过堂屋,到了爹娘房里。都不用他说话,奶娘立刻上前把他抱上长榻,后边跟着的小丫鬟将一碟子零嘴儿放在小几上。小悦儿伸着小腿坐在小几边,开心指了指一碟子零嘴儿,“姐。” 所以,弟弟专门把自己拉过来,是让自己陪他吃东西?姜留笑了,坐在弟弟对面,开吃。 不大一会儿,姜慕燕走了进来,“让悦儿在这儿玩,留儿随我到书房来。” “好。” 姜留正要起身,小悦儿却抓住了她的衣袖,异常坚决地吐出一个字:“不。” 好端端的,弟弟怎么不高兴了?姜留哄道,“悦儿,姐姐去去便来。” “不。”小悦儿又伸出一只小手,紧紧抓住六姐姐的衣袖。 姜慕燕沉下脸,“悦儿。” 小悦儿小嘴往下一撇,眼里起了泪花,却还是紧紧抓着六姐姐的衣裳不放,姜留看得小心肝直颤悠,转头跟姐姐商量,“姐,我待会儿再过去。” 弟弟不是个不懂事的,今日这样必有道理。姜慕燕温和问道,“我们要商量要事,你六姐也得在场,悦儿为何不让你六姐过去?” 小悦儿抽了抽小鼻子,“祖母。” 姐妹俩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姜留才问道,“悦儿,祖母怎么了?” “祖母说,万不可让六姐姐知道。” 小悦儿这破天荒的一长串话,说愣了姜留,“什么事儿不能让姐姐知道?” 姜慕燕听明白了,耐心给弟弟解释,“祖母不想让你六姐知道,是怕她跟着担忧;但是你哥觉得你六姐或许能提出更好的主意,帮咱们解决困境,想让她过去听一听。” 小悦儿听罢,小嘴儿委屈地撇出明显下弯的弧度,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828章 躁狂症 不爱哭的弟弟突然哭了,姜慕燕和姜留手足无措,都有搞不懂他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 姜二爷过来抱起小儿子,哄着,“悦儿莫哭,一哭就变丑了。” 小悦儿抽抽小鼻子,在爹爹肩头蹭眼泪和鼻涕。 奶娘正要开口替六少爷解释他为何哭,却被姜二爷制止住了,“悦儿有嘴,自己说。” 小悦儿囔囔道,“能。” “能什么?”姜二爷追问。 小悦儿委屈道,“主意。” 能出主意?他?姜二爷笑着给他擦了擦小脸,“跟你姐姐们过去吧,待会儿一块帮着出主意。” 小悦儿立刻开心了,拧身子要三姐抱。姜慕燕本来想让他自己走过去,可看他的小可怜样,还是决定把他抱过去。 “爹?”小悦儿见爹爹不走,抬泪汪汪地眸子望着他。 姜留笑眯眯道,“爹爹的衣袍脏了,换一件就过来,咱们先走。” 姜二爷更衣回到书房,见一家人都挤在桌边。小腹隆起的妻子靠坐在椅子上,大闺女和大儿子板板正正地坐着,小儿子和小闺女的椅子挨着坐在一起,努力想用他的小身板摆出他哥那样“很有用”的气势。 这俩小的简直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姜二爷坐下后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接过大儿子递过来的茶,问道,“以后家里议事,悦儿想听就让他听着,这小子嘴嘴巴严实,什么也说不出去。” 小悦儿开心地咧开小嘴儿,露出嘴里还没吃完的酥糖,把一家人都逗笑了。 姜慕燕率先开口,讲了坊间关于秦成碧倾慕妹妹的谣言。此事除了姜留,在坐的人包括小悦儿在内,都知道。姜慕燕觉得是她疏忽了,在北院时不该当着小悦儿的面说这些,她没想到还不满两周岁的弟弟,已经这么懂事了。 小悦儿为了彰显自己很有用,从小兜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六姐姐,哄她开心。 “秦成碧根本不喜欢我。”姜留接了弟弟的糖,顺便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除了西城外那次,秦成碧每次见了自己,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哪有半点倾慕自己的样子。 江凌把马场内发生的事详细讲了一遍,一家人听得火冒三丈。因怕吓着小悦儿,姜二爷压着火气道,“疯子!” 就是他八抬大轿来娶都休想把女儿娶走,还妄想让女儿给他做妾!!! 姜留连忙劝道,“爹爹莫气,秦家能不能撑到那会儿还两说呢。” “对。”小悦儿表示赞同。 小儿子一开口,姜二爷忍不住笑了。对什么对,他还没豆芽菜高,能听明白什么? 姜慕燕愁容不展,“不能让秦成碧将此话传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雅正道,“秦家再猖狂,只要咱们不同意,他们也不敢明着逼留儿为妾。” “若他敢,我就下挑战书把他揍……”姜留见弟弟黑葡萄般的眸子专注地盯着自己,便把狠话吞回去,改口道,成生活不能自理。” 小悦儿这次没听明白,转头看娘亲。 雅正抚着儿子挺直的小身板,抬眸问义子,“凌儿真觉得,秦成碧是为了向你挑衅,才屡次针对你妹妹?” 江凌摇头,“儿这样说是为了迷惑他,儿觉得他的真正意图,是想让妹妹不痛快。” 啊?一家人都有些不解地望着江凌。彰显存在感的小悦立刻作为代表发问,“哥?” 江凌解释道,“孟庭晚、郎争、冯良晨、刘申和叶章文等人,都是秦成碧的狐朋狗友,他们以秦成碧为尊,处处捧着他,敬着他。现在这帮人死的死,散的散,因为他们,秦成碧对咱们家没有一丝好感,他以前就曾屡次挑衅我和留儿。” 孟回舟之孙孟庭晚、郎超之子郎争、冯现安之子冯良晨三人之死都与姜家有关,邑江侯府没落也与姜家有关,这些姜留都知道,但是,“叶章文为什么也不跟秦成碧玩了?” 江凌解释道,“郎争死后,叶将军对叶章文严加约束,他现在没空出门玩耍。” 小悦儿怯怯地看向三姐,因为三姐管的严,他也没时间跟五哥玩了。 江凌继续道,“发生西城外之事后,我一直在想秦成碧为何突然发疯。这两个月,我几番试探秦成碧,父亲也让刘承反复刺激他,他却一次也没失控。我反复推敲秦成碧发疯之前杜长阳说的话,再联系秦成碧七年前失控时的场景,就有了一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推测。” 姜二爷问道,“杜长阳说了什么?” 姜留与喋喋同时问道,“什么推测?” 江凌先答父亲的话,“杜长阳的原话是: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能想到那黑炭头跟康安女霸王在一块儿时,竟是这般模样。” 姜二爷哼道,“他也不白,还敢说你是黑炭头!” 姜留…… 江凌顿了顿,继续道,“七年前那次,秦成碧忽然发疯之前,与他的表弟赌书连输三局。那时秦成碧的表弟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玩游戏连赢三场定喜形于色,或许会拍桌叫喊着让秦成碧认罚,秦成碧当时必定十分不痛快。两个月前,儿与留儿在西城外说说笑笑的场景,在秦成碧看来定也是十分碍眼。所以儿推测刺激秦成碧的,可能是敌对之人没有被他压制,反而对着他露出大大的笑脸。” 听江凌说完,全家人——除了小悦儿——都愣了,因为他的推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等下!姜留的桃花瞳一亮。哥哥这种推测,她觉得有点耳熟!姜留将桃花瞳往上翻,仔细翻找自己上辈子的记忆。 ****刚爆发时,恰逢寒假,全国人民居家隔离,姜留躺在床上刷手机,见一个新闻上了热搜榜。新闻内容是一个缺什么证件的人硬闯隔离点,被志愿者阻拦后暴力伤人,视频里他就像疯了一样,看着极为恐怖。视频下有医生留言评论说那人可能有什么病来着? 当时她还没想到开发APP赚钱的事,正闲得发毛,还特意查了那种病,叫什么来着? 里边还提到了梵高割耳朵自杀的事儿…… 姜留抬左拳敲了一下小脑袋,想起来了! 是躁狂症!!! 章节目录 第829章 又一钦差,亡 姜留记得介绍里提到,严重的躁狂症患者,如果事情完全按照他的意愿进行,他就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一旦事情的进展与他的预想严重不符或者他被激怒,他就会表现出攻击性、破坏性。 秦成碧是国公府嫡长子,长得也不丑脑袋不笨,周围的人哄着他、供着他,让他不顺心的事应该很少,所以他才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七年前玩游戏,秦成碧同样被娇惯着长大的表弟没让着他,刺激得他发病。 这几年,秦成碧的狗腿一个个被姜家砍掉,必定让他不爽,这种不爽一个个积压下来,在忽然遇到自己和哥哥在路边欢笑玩耍时,他又被刺激得发病了,这说得通。 哥哥厉害啊!姜留目光灼灼地问,“哥今日又验证你的推测了么?” “当我在秦成碧面前暴跳如雷时,他洋洋得意;当我露出笑脸时,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眼神也不对劲儿,不过他并未失控,所以……”江凌将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雅正接着道,“所以,刺激他失控狂躁的,是留儿。” 江凌点头。 姜慕燕分析道,“依照凌弟的推测,前几次秦家派人刺杀留儿,是秦相想借机试探秦成碧是否旧病复发;那现在秦成碧散播消息,就是想给妹妹添堵,让妹妹过不痛快?” 难道以后他闺女还不能笑了?姜二爷真想带着闺女去堵秦成碧,父女俩一块哈哈大笑,刺激他失心癫狂! 小悦儿敏锐地觉察到爹爹的情绪变化,从身前的小兜兜里掏啊掏,掏出一块杏仁酥,举着小手递给爹爹,“吃。” “好!”姜二爷接过,抬手把小小的一块杏仁酥往上一抛,仰头用嘴接住,狠狠嚼着。 小悦儿认真看完,又掏出一块杏仁酥放在手心里,抬起小脑袋张大小嘴儿,以扔的架势把小手高高抬起,将手心的杏仁酥扣在了自己的小嘴儿上。 这动作实在太过可爱,全家人又被他逗笑了。 气氛随着小生缓和了下来,当着儿子的面,雅正也不提“杀死”这样的字眼,委婉道,“若真如凌儿推测,选时机拔掉这个钉子并非难事,但现在还不到走这步棋的时候。秦成碧旧病复发,日后让他不顺心的事定会越来越多,或许不用咱们动手,他就自取灭亡了。” “妹妹伤好之后,还是要尽量避着他。”他们想除掉秦成碧,秦成碧想必也很想除掉妹妹,姜慕燕本想说让妹妹不要出门,但因此就把把妹妹一直关在府里,实在太过残忍了。 日后是多久?江凌等不了了,“留儿再忍几日,我消除这一隐患后就离京,秦家人就是想找我报仇,出了康安他们能奈我何!” “哥不要冒险,咱们制定祥密计划后再动手不迟。”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姜留不信,但哥哥说的她信。穿越过来后,姜留身边这群孩子就数哥哥成长最快。虽然他现在才十三岁,但姜留觉得大多数时候,他比爹爹靠谱多了。 姜慕燕诧异,“再有几日就要出发么?” 当着小悦儿的面,江凌同样隐去了“死”字,“我刚接到肃州传来的消息,另一位钦差也……” “什么?”姜二爷一下就跳了起来,把吃杏仁酥的小悦儿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的?” 江凌回道,“腊月十二,原因不明。肃州那边不敢把消息报回康安,不过纸包不住火,咱们能接到消息,其他人应该也知道了。” 万岁今年春派去肃州的两个钦差,一前一后全死了,这还了得!姜二爷的心突突直跳,“今日就到这儿,我出去一趟,你们都早些歇着,不必等我。” 姜二爷匆匆走后,小悦儿见一桌人都不说话,便也一动不动地坐着。姜留见弟弟如此,便压下所有烦心事,笑眯眯地问,“悦儿听了半天,可有什么好主意?” 小悦儿有模有样地点头,“棍。” 常看六姐姐耍棍子的小悦儿觉得,就没有六姐姐一棍子解决不了的事儿,若是有,那就多几棍子。 雅正赞许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悦儿也要跟六姐姐学好棍法,以后给姐姐帮忙。” 学棍子?小悦儿转头看三姐。姜慕燕含笑点头,“悦儿想学就学。” 小悦儿摇了摇头,“不。” 姜留…… 今日天色已晚,众人又说了几句话便散了。雅正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姜慕燕主动承担了哄弟弟睡觉的差事,江凌送妹妹回房。 现在是晚上,院里没外人,姜留不必躺着回去。从书房到西跨院也就几步路,两人都走得极慢。忽然得知几日后哥哥就要去肃州了,姜留心中有一万个舍不得。 江凌也舍不得,但现在太冷了,他怕妹妹受冻,待停在拱门前后只叮嘱道,“地滑,你身上有伤,慢些走。” “好。”姜留低声道,“哥,上元节晚上咱们一块出去赏灯怎么样?咱们戴上面具,黑灯瞎火的没人能认出咱们来。” “如果我上元节时还在康安,咱们就去。”带“重伤”在家养病的妹妹出门赏灯,是件很冒险的事。但在家憋了两个多月的妹妹想出门,江凌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也想陪妹妹去赏灯,因为明年一别,他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康安,再与她一起过灯节。 乘着月色,姜二爷跑到张文江的私宅,将这一重大消息告知府尹大人。 张文江也惊得说不出话。他既惊聂林江之死,又惊姜枫消息之灵通。两千里之外发生的事,在肃州官员的刻意隐瞒之下,他这么快就能拿到消息的,这眼线着实了得。 姜二爷小声问道,“大人,万岁惩处肃州贪墨官员的旨意可拟好了?” 钦差孔庆丰八月时死于肃州酒泉后衙,万岁震怒,令聂林江和当地官员详查,又令肃宣路上报所辖州县近两年的税赋详账。 聂林江带人查了半天,上报的结果居然是孔庆丰死于水土不服。肃宣路的账册十月送到至康安城,万岁令吏部、户部和御史台核查,三部衙门核实了两个月,终于在腊月初揪出十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内阁按律问责,呈上十二名该对这些纰漏负直接责任的肃宣路官员的惩处意见,于三日前呈到了宣德殿。 只要万岁玉印一盖,这些官员的脑袋就要搬家了。周其武说,他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十二人之中有三个是被冤枉的。 现在聂林江死了,若再杀了这十二个人,肃宣路的官场,可能真就只剩下一群互相乱咬的王八了。 章节目录 第830章 君王不早朝 张文江现在满脑袋全是明日朝堂之上万岁的咆哮声,“尚未,不过明日早朝之上,必议此事。” 看着府尹大人的脸黑得快追上自己的儿子了,姜枫连忙提醒道,“大人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妨找信得过的人商量商量?” 谢清泉肯定有主意有好主意,您快去吧! 张文江摇头,“你是京兆府的差官,来寻本府尚说得过去。本府半夜出府,必会引人注意。” 堂堂三品京兆府尹夜半出门访友,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出大事了么! 姜二爷急得不行,他觉得这事儿得尽快让万岁知道,可该由谁去说、怎么说,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五品指挥使能说了算的。若等朝中官员都知道了,万岁还被瞒在鼓里……姜二爷想着,便一脸难受。 张文江被他这表情吓得差点跳起来,“你想做什么?” “大人……” “除了本府这里,这消息不准透露给任何人!”张文江板起脸道,“若有人问起你消息的来源,你如何解释?今夜你不必回府了,去替本府值守京兆府,天亮再回去歇着!” “是。”姜二爷走出书房,由京兆府的护卫陪着赶奔京兆府。 被冷风一吹,姜二爷的心思更乱了。乱了就容易出错、生事。姜二爷不想惹事,便对身边的护卫道,“府尹大人命廖少尹连夜核查京南三县的赋役账册,劳烦王大哥走一趟?” 京兆府侍卫不疑有假,立刻骑马奔向安庆侯府传话。 躺在暖烘烘被窝里抱着小妾睡觉的廖纲骂骂咧咧爬起来,穿上官服急匆匆赶回京兆府,没见着府尹大人和另一位少尹赵德敏,却见姜枫坐在炭火盆边烤栗子,顿时火冒三丈。 见廖纲跳脚,姜二爷忐忑不安的心顿时舒坦了。他笑着用铁钳夹起一颗栗子举到对廖纲面前,“天寒地冻,廖大人先吃个栗子再整账册?” 吃你个脑袋!廖纲恶狠狠质问,“赵德敏怎还没到?” 姜二爷依旧笑得开心,“府尹大人只让整京南三县的账册,下官记得京南三县归您管吧?府尹大人明早就要见到三县各项税赋的月份详数呢。” 田税、漕税、契税、募役等十余类账册若分月计,他就是有八只手也整不完!廖纲转身吼门口的差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能喘气儿的都给本大人叫回来做事!” 吼完差官,再回头看坐在火盆边烤火,等着那尖嘴缩腮的小厮剥栗子给他吃的姜二,廖纲火气更大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姜二爷一本正经道,“府尹大人命下官替他值守。” 廖纲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量姜枫,“查账的事儿是你跟大人提的?” 姜二爷抬起桃花瞳,“廖大人觉得呢?” 看他这副嘴脸,一定是了!廖纲气得肝疼,“你这是公报私仇!” “爷就是报了,你能把爷怎么样?”姜二爷起身,抖掉锦衣上的栗子渣,沉着脸道,“我姜枫的确搬不动大石头,但用泥巴糊住庆安侯府牌匾这等小事儿,却是手到擒来。你若不信,咱就试试看。” 想到被姜枫祸害得只剩牌匾的邑江侯府,廖纲心里没底,眼神开始乱飘。 姜六娘数次遇袭,他不过说了几句风凉话,又让人差了差姜家的铺子罢了,姜二有必要动这么大火气么。 怂货!姜二爷冷哼一声,“已近子时了,你不整账册更待何时?” 廖纲咬牙,好,我整!看我整不死你! 第二日天还没亮,一夜未睡的张文江去上早朝,竟发现理应早早打开的长乐门还紧紧闭着,几位朝官在墙根避风处缩脖子抄手,哆哆嗦嗦地等着。 张文江心里没底,脸上却十分平静,迈步上前与工部尚书梁秀铭寒暄两句,挨着他站定了。 今日这风真恨不得直接吹到骨头缝里去,梁秀铭顾不上雅范官仪,缩脖子往张文江身边靠了靠,牙齿打颤道,“今早不大对劲儿,张大人可听说发生了何事?” 张文江摇头:我知道,但我不讲。 梁秀铭又哆嗦道,“我听说昨夜京兆府人来人往,衙内灯火通明,可是哪里又发生了大案?” 姜枫弄出那么大阵仗,张文江岂会不知。他心平气和道,“没有大案,是有些账册急需整理出来,不得不夜里赶工罢了。” 提到账册,梁秀铭又往张文江身边挤了挤,“今日早朝该议肃宣路账册了,这账查了快两个月,怎么也该有个结果了,张大人说是也不是?” “就是说呢。”张文江嘴里应了一声,抬眸见一乘轿子穿过晨曦的薄雾,缓缓过来了。 朝中只有几位阁老和亲王,才有资格在宫门外乘轿子。张文江站直身体,阁老至,宫门该开了,可以进大殿暖和暖和了。 轿子停下,随从挑开轿帘,护国公康忠下了轿。有小太监上前行礼,低声说了几句,便引着护国公进了长乐门,张文江等人一起向宫门走去。可还不等他们上前,只开了一道缝的长乐门又“哐当”一声合上了。 这一声,震得门外百官心头一颤。张文江预感到,他今日可能得在寒风中冻一两个时辰了。 尹骞、黄通、杜海安先后进入长乐门后,秦天野的马车才到了。秦天野下车后扫视百官,吩咐道,“今日万岁不早朝,各位大人散了吧。” 不早朝? 百官躬身应诺,待秦相走入长乐门后,便将目光集中在六部尚书、京兆府尹和御史大夫等官居要职的大臣身上。他们不走,各部衙官哪敢动。 大理寺卿萧峻平担心御史大夫荆吉良被冻出病来,便走到张文江面前道,“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这阴险的家伙!自己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当这个出头!张文江扯动被寒风吹僵了的脸皮,“萧大人请。” 小气! 萧峻平白了张文江一眼,迈步向外走去,张文江紧随其后。他俩一动,百官便跟着散了。 翰林院编修张开润见姜松呆愣愣地站着,便低声提醒道,“姜大人,咱们该回翰林院了。” “啊?哦,好。”姜松回神,跟着张开润往回走。 张开润低声问道,“出了何事,姜兄怎魂不守舍的?” 姜松轻轻摇头。聂林江死了,万岁不早朝,姜松既担心万岁也忧心肃州的局势。 这个年,定是无法安心过了。 章节目录 第831章 帝冕 大周皇朝五位阁老站在宣德殿内,护国公康忠面带悲戚,尹骞关切地看向景和帝,杜海安与尹骞保持一致,黄通似要带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统帅,秦天野则在仔细端详殿内的盘龙柱。 景和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最终落在秦天野来脸上。怒火在景和帝胸中翻腾,他头痛欲裂,抬手往上推了推沉重的衮冕。十二串由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串成的五彩玉珠在眼前晃动,令他感到眩晕。 今日是上朝的日子,景和帝晨起便穿上了这身代表大周天下共主的冠冕衮服。衮冕綖板前后沿各垂下十二串旒珠,前沿的旒珠遮挡着景和帝的部分视线。 按《礼记·冠义》所述,旒珠遮挡视线,是提醒戴冕者对眼前发生的事应有所忽略,即视而不见。景和帝少时,太傅旁征博引,为他讲解为帝者“视而不见”的重要性,景和帝铭记于心。他睁开龙目,隔旒珠再看自己的五位“股肱之臣”。 旒珠遮蔽是提醒他不要被眼前事所蒙蔽,要图谋长远,要放眼天下。可他的臣子却要蒙蔽他的双眼,令他成为睁眼瞎!景和帝怒火高涨,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拽住耳前固定衮冕的纮带,恨不得解开纮带将衮冕摘下,狠狠砸在他们脸上! 杨奉吓得面无人色,他大气都不敢出。此情此景,太傅都不敢开口全组,若他敢吭声,必会被暴怒的万岁一脚踹开,人头落地。杨奉不怕死,他只怕自己死了,无人能接替他的位子,伺候好万岁。 景和帝拽着纮带的手被垂在耳边的冰凉瑱玉碰了一下,令盛怒的景和帝感到了一丝清爽。瑱玉又名充耳,系在綖板上垂到耳边,就是为了提醒戴冕者要对奸佞之言有所不闻,“充耳不闻”便由此而来。为君者,一举一动都影响朝堂、关乎天下! 景和帝闭目深吸几口气,压住升腾的怒火,却止不住欲裂的头痛,只得摆了摆手,沉声道:“退朝。” 朝都未升,何来“退”字? 密密麻麻写满一玉笏话要讲的四位阁老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退出殿门,右相秦天野却纹丝不动。出了殿门的尹骞见此,也停在了殿门外,其他三位阁老也停住了。 大殿内,君臣、甥舅,对视。 坐在龙椅上的外甥,就算蓄起了胡须,在他面前依旧如三十年前一样稚嫩。秦天野垂下眸子,从容平静。 景和帝左手握紧玉带,压制欲裂的头痛,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申国公有事要奏?” 万岁唤秦天野申国公而非丞相,是在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万岁冷静下来了,杨奉也就放松了。 秦天野略举手中的玉笏行礼,“回万岁。聂林江在肃州遇刺身亡应是契丹贼子所为,其意歹毒,万岁万不可中了契丹贼子的奸计,应从长计议。” 半晌,景和帝才道,“申国公怎知聂卿死于契丹贼子之手?” “臣无凭无证,仅以局势推断得知。”秦天野再拜,声音铿锵有力,“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一片丹心为社稷,才斗胆在万岁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万岁三思。” 也就是无凭无证了。景和帝握玉带的手指关节凸起,温和回道,“申国公免礼。朕知你心意,定会三思而行。” 外甥不向他求策,秦天野并不着急,再拜道,“请万岁保重龙体,臣告退。” 秦天野走到殿外,面朝与他斗了几十年的四人微微一笑,迈步从容离去。尹骞静侯了片刻,不见万岁派人传唤,才转身走向庆文殿。 宣德殿内,景和帝闭目仰靠在龙椅上,久久不语。 殿前大将军孔风阁看看万岁,又看看一动不动的杨奉,急得抓耳挠腮。万岁都这样了,就算不传御医不请皇后,也该把姜枫叫过来给万岁解解闷儿吧? 杨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孔风阁一眼,上前给万岁斟。待景和帝听到水声睁开眸子后,杨奉用与平日并无两样的语气请示道,“您可要更衣?” 景和帝微微点头,起身走向内殿,一众太监宫女立刻跟了进去。孔风阁冲杨奉挑起大拇指,杨奉白了他一眼,也迈步跟上。 换了帝王常服后,景和帝缓缓吃了两杯茶,才道,“摆驾藏书阁。” 万岁罢朝的消息传遍各衙门,不知聂林***的文武们四处打听,知道此事的朝臣们却异常沉默。 京兆府内,见大理寺卿站起身,张文江立刻道,“萧大人好走不送。” 从大理寺跟到京兆府的萧峻平盯着张文江,“哪个说要走了?我只是吃多了茶水,想去茅厕而已。” 咔!张文江将毛笔重重放在砚台上,“萧大人,年关将至,我已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陪你吃茶!” “我又没不让你忙,你忙你的,我吃我的。”萧峻平起身,优哉游哉地走了出去。 张文江气得咬牙切齿,师爷周其文低声道,“大人不妨把姜枫传来。” 萧峻平在京兆府赖着不走,不就是想知道昨夜姜枫为何去了京兆尹府上么。大人说了他不信,那让姜枫自己跟他将就是。 张文江皱眉,“姜枫回府睡觉了,本府……” 话说了一半,张文江的怒火就再也压不住了。满朝文武坐卧不宁之时,那厮竟在府中睡觉!他凭什么能睡觉!张文江重重将今日没用上的奏章摔在桌上,“传本府的令,让姜枫速来京兆府!” “是。”门口的衙差领命,立刻去传姜枫。 出乎张文江的意料,萧峻平从茅房回来吃了一盘点心、喝了一杯茶又去茅房时,姜枫便精神抖擞地站在了他的桌前。 挂着黑眼圈的张文江十分诧异,“你没回府?” 西城内衙有床有被,折腾了廖纲一晚上,睡得十分舒坦的姜二爷拱手行礼,“下官怕耽误事,所以没有回府,只在西城衙门眯了一会儿。” 张文江正要开口吩咐他去应付萧峻平,萧峻平便施施然甩着手上的水珠子,从外边走了进来。 姜二爷侧身,行礼,“下官拜见萧大人。” “姜大人免礼,你们不必理会我,尽管办自己的事。”萧峻平说完,走到张文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吩咐周其文再给他上两碟点心。 章节目录 第832章 彼此试探 府尹大人又怎么招惹了大理寺卿?姜二爷抬桃花瞳看向张文江,见他略烦躁的眸子往萧峻平身上一转,姜二爷立刻明白自己被叫过来是干啥的了。他躬身道,“大人,昨晚下官按您的吩咐,与廖大人一起核对了京南三县的赋役账册,并未发现重大纰漏,只兰阳县六月夏粮税的数目与户部账册上该县的田数不符……” 姜二爷滔滔不绝地将昨晚廖纲查账的结果报了一遍,张文江有模有样地下了两道指示,便道,“忙了一夜你也辛苦了,后晌早些回府歇息。” 姜二爷连忙客气道,“下官不辛苦。大人您身体力行,下官只是上行下效……” “噗……”萧峻平喷茶,不顾张文江的黑脸,笑道,“‘上行下效’四字,姜大人用得极为妥帖。” 啊?姜二爷被萧峻平说蒙了,上行下效不就是上司怎么做下官怎么学么,哪不对了? 张文江见他这蠢样,往回找补道,“汉《白虎通·三教》云:教者,何谓也?教者,效也。上为之,下效之。” 还不等姜枫开口,萧峻平便道,“后晋《旧唐书·贾曾传》书:上行下效,淫俗将成,败国乱人,实由兹起!” 正因后晋刘昫说书中这般用了上行下效后,此词便有了贬义,所以姜二爷说张文江“上行”他“下效”,确实有些不妥。 但若深究起来,也不是不能用。还不等张文江再辨回去,姜二爷已抢先赞道,“只四个字,两位大人就能引经据典,见仁见智,着实令下官钦佩之至。” 姜枫这话一出口,张文江满意捋须,萧峻平则黑了脸。 好你个见仁见智!同一个词,张文江听出了褒义,所以他仁;自己听出了贬义,所以自己不仁了?! 萧俊平狠狠瞪着姜枫,却见他玉颜坦荡地望着自己,那眼神那动作,都淋漓尽致地表现着对自己的钦佩。再跟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白痴计较,倒显得他刻薄了,萧峻平甩袖离去。 “大人慢走。”姜枫送客后,转身见自家大人春风满面,便也跟着笑了。 姜枫这一笑,若寒冬暖阳乍现,令张文江无比舒坦。舒坦过后,张文江又忍不住打了个机灵,叮嘱道,“万岁今日未早朝,想必十分震怒,若万岁宣你进宫,你要闭紧你的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的,就这般傻笑,可记下了?” “是。”姜二爷脑袋里闪过自家傻闺女的笑脸,莫非在旁人眼中,自己笑起来也很傻? 张文江又叮嘱道,“去吧,若萧大人在府门外拦着你,你就像刚才那样应付他,千万不要被他蛊惑去做傻事。” 他是别人蛊惑两句就去做傻事的人么?姜二爷有些郁闷地往外走,久候多时的廖纲见他一脸憋闷,立刻幸灾乐祸地走进房中,抱拳道,“大人,卑职已将京南三县……” 张文江抬手让他不必再讲一遍,“本府还有要务,你将查账详情分条目写清楚呈上来,本府容后再观。” “……” 忙活了一晚上,准备了一早上的廖纲憋屈地退下,肩膀耷拉得比方才的姜枫还沉。 姜二爷走到京兆府门前,恰遇京兆府吏陈值急匆匆从外边走进来。陈值见到姜二爷,立刻停身行礼,姜二爷抬手,“陈大人免礼。” 待陈值进去后,京兆府法曹曾显志又走了进来,姜二爷躬身行礼。一向埋头公务、不喜应酬曾显志一反常态地停在了姜二爷面前,笑问,“姜大人可用了午膳?” “尚未。”姜二爷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在衙外可瞧见了大理寺卿萧大人的马车?” 原来他是被府尹大人叫过来挡枪的,曾显志颇为同情地拍了拍姜枫的肩膀,“辛苦了。” 姜二爷苦巴巴地道,“下官听说您藏了不少美酒,晚上可得容下官多饮两杯。” 曾显志立刻道,“好,晚上我在百味楼备下美酒好菜,专等你来。” 姜二爷抱拳谢过,又与京兆府守门人寒暄几句,才大门替府尹大人应付萧峻平。他老老实实走到萧峻平马车边,躬身行礼道,“大人可用了午膳?西城新开了家胡食店,店内的羊汤滋味甚好,正合这个时节饮用,不知大人可能拨冗前往?” 萧峻平冷声道,“你以为每个衙门都像你的西城兵马司那么闲在?” 本使的西城兵马司忙得很,是你这位大理寺卿没事儿在京兆府赖着不走,本使才抽空过来的。姜二爷心里碎碎念,面上乐呵呵,“大人衙务繁忙,更该保重身体好好用膳,若您嫌胡食店远,下官陪您去端阳楼垫补几个包子可好?” 端阳楼就在京兆府对面,萧峻平跟着张文江回到京兆府,早膳吃的就是他家的包子。他的脸拉得老长,气哼哼道,“啰嗦,还不快上车!” “是。”姜二爷上马车,笑着吩咐车夫,“去西市应昌巷的胡食店。” 在京兆府喝多了茶水的萧峻平才没心思喝羊汤,他用烤的表皮酥脆的馍夹着酱牛肉,大口大口地吃着,抬眸见姜枫看着自己,萧峻平气呼呼道,“你不吃饭,看着我作甚?” 姜二爷笑道,“看大人您吃得香甜,下官也想尝尝这种吃法。” 吃下三个烤馍后,萧峻平靠在椅子上盯着姜枫,像审讯犯人般地问,“你昨晚为何事去找张文江?” 姜二爷也不跟他打马虎眼,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后,压低声音道,“大人不是都知道了么?” 萧峻平冷哼,“聂林江怎么死的?” 姜二爷摇头,“下官不知。” 萧峻平盯着姜枫看了一会儿,才问道,“肃州的局势,你怎么看?” 姜二爷如实道,“下官连眼前的事都看不明白,更何况远在两千里外的肃州。下官里外里地忙活,就是想为义子铺路,让他回肃州后多几分胜算。” 萧峻平冷哼一声,“你对他倒是尽心尽力。” 待萧峻平端起羊汤时,姜二爷倾身向前,双目灼灼地问道,“大人,肃宣路提刑司温宏杰大人可信得过?” 章节目录 第833章 反正都是梨 萧峻平的眉头微微一皱,警告道,“姜枫,你若管不住自己的手,本官可以帮你剁了。” 姜二爷坦诚道,“大人,下官是真喜欢江凌这个孩子,他一去肃州与下官隔着千山万水,下官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只能到处划拉。” 划拉着谁算谁,划拉着一个算一个。 萧峻平抬眸审视姜枫片刻,才冷哼一声道,“本官忙活半晌没寻到你的消息路子,你倒把本府的挖清了。” 这么说,温宏杰就是可信的了。姜二爷笑颜如花,“大人之恩,下官没齿不忘。” 萧峻平看着姜枫满嘴雪白、二三十年内绝对落不下来的齿,气得直哼哼,“不用等到没牙,现在立刻把你的消息路子告知本官!” 姜二爷坦诚道,“下官回去问过裘叔后,立刻回来告知大人。” 萧峻平气得胡子都炸了,拍桌子吼道,“裘净入姜府五年,你竟还没摸透他的人脉?” 姜二爷小心翼翼地解释,“大人,下官有事让他去办就是,何必要费心思摸透他的人脉呢?” 萧峻平无语了,“你就不怕他借机反咬你一口?” 姜二爷摇头,“下官与他拴在同一根绳上,他不会。” 萧峻平越发无语了,“有朝一日,你必死在大意上。” 姜二爷笑得坦荡,“大人,下官并非大意而是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裘叔能信,大人您也能信。下官走投无路时找上您,您就把路告诉下官,说明您也信得过下官。大人和下官都是真心为万岁办事,危机之时,不分你我。” 萧峻平瞪了欠骂的姜枫半晌,才闷闷道,“跟你说话费劲,让裘净直接来寻我。” “是。”姜二爷立刻应下,抬手笑嘻嘻道,“大人,喝汤。” 萧峻平有气无力地喝了几口,临走时又忍不住挖墙角,“你当真以为张文江真心待你?他滑头得很,你自己数数这几年你在京兆府替他背多少回锅了?你到本官这里做事,绝对比在京兆府待得舒坦。” 姜二爷认真地道,“下官深知大人您的为人,也绝对相信您的话。可是大人,不管下官在京兆府还是大理寺,不都是给万岁当差、为百姓做事么?大人若差使到下官头上,不管下官在何处,都会全力以赴。” 萧峻平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问道,“万岁如今遇到了难处,你既为万岁当差,想如何为万岁分忧?” 姜二爷立刻道,“下官会做好分内的差事,绝不让西城百姓和商户给万岁添乱。” 萧峻平皱眉,“就这样?” 姜二爷小心翼翼地讨教,“大人您觉得,就凭下官这点拿不出手的本事,除了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还能为万岁做点什么?” 萧峻平又怒了,“你这点本事?你这点本事!好,很好,你真好!除了给你干儿子铺路,你什么都不用干!!!” 姜二爷深施一礼,“多谢大人提点。” 萧峻平怒冲冲走后,姜二爷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道,“宝儿。” “爷。”姜宝从门外走进来。 “萧大人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爷真有本事,康安城鬼见愁萧峻平在您这,一点便宜也没占到。 姜二爷点头,“将桌上这蛊子羊汤给裘叔提回去,让他尽快去找趟萧大人,路上记得多买些糖葫芦带回府。” “是。” 姜宝提起羊汤,路上买了一大包糖葫芦进柿丰巷,见李正秋正站在姜府大门外与厚叔说话,便给门内的姜白使了个颜色,迈步走向任府大门。 姜白立刻转身向后跑,经后院角门进入任府,一溜烟地跑到前院,果然见姜宝正站在院中等着他。 果然是个小机灵鬼,难怪六姑娘喜欢使唤他。姜宝笑着把一大包糖葫芦递过去,“这是二爷让我买回来的,你带过去告诉二夫人,二爷今晚与京兆府曾显志大人在百味楼用膳,让二夫人不必等着。” “得嘞!”姜白提着糖葫芦,颠颠跑到姜府西院。 见到被晶莹剔透的冰糖裹住的一串串糖葫芦,孕妇雅正顿时来了胃口,亲手捡了一串核桃仁、一串滚芝麻山里红的放在碟子里,才吩咐齐嫂,“将两串麻山药、一串豆沙的送去北院,三串海棠果的送去东院,两串海棠果、一串葡萄的送去滴翠堂,西外院与滴翠堂一样。剩下的都给孩子们送去。” “是。” 齐嫂提着一袋糖葫芦出去,不大一会儿,姜留房中的三姐妹一人手里就有了一串,前院影壁墙后看热闹的姜慕锦、姜三郎和姜四郎人手两串。 姜家女婿李正秋站在门洞内,忍着路人的指指点点,与姜府耳背的老管家说话。 又掉了颗牙的厚叔,恭敬惭愧地向李正秋道歉,“回大姑爷的话,老奴这耳朵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道完歉,厚叔转头问伺候他的小厮,“大姑爷说了什么?” 小厮扯着嗓子喊道,“大姑爷说——大夫人身体欠安,所以他带礼品过来探望。” 厚叔反应片刻,连连点头,“对,对。大夫人这几日是身子不舒坦,大姑爷真是孝顺,连大夫人喜欢吃梨都知道。不知大姑爷带的是鲜梨还是冻梨?老奴好叫人进去传话。” 见老管家旁边的小厮不吭声,李正秋端着大红脸大声解释道,“厚叔,我带的是礼品。” 不是梨!李正秋现在听不得离字。 厚叔又倾耳反应了一会儿,才大声问道,“大姑爷,老奴知道是梨,老奴是问您——带的是鲜梨还是冻梨?” 李正秋的脸挂不住了,这老叼奴分明是当着众人的面难为他。 见李正秋变了脸,厚叔颤巍巍地躬身行礼,“都是老奴不会说话,姑爷您别动怒。不管是冻梨还是鲜梨,反正都是梨,只要是大姑爷孝敬的,大夫人见了都会欢喜……” 李正秋站不住了,转身就走。厚叔见他走了,满脸诧异地问身边的小厮,“大姑爷不是来探望大夫人么,怎没进门又走了?” 还不等小厮说话,李正秋的随从连忙大声道,“老管家,我家少爷去买梨,待会儿就过来。” 厚叔喃喃道,“怎么又去买梨呢,不管是冻梨还是鲜梨,都是份心意,何必非要买齐了两样呢?” 此时,影壁后啃糖葫芦的姜家兄妹都笑得直不起腰了。 让你欺负我大姐,活该! 章节目录 第834章 想跟你一处 姜慕锦跑回姜留房中,将事情经过给大姐、三姐和六妹讲了一遍,笑得直捶床,“厚叔这耳朵,实在是太厉害了!” “确实厉害!”海棠果够酸,五姐讲得也够搞笑,姜留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厚叔的耳朵聋没聋是姜府一大谜题,你说他聋了吧,偏他什么都知道;你说他没聋吧,他那样还真不像装出来的。姜留觉得,裘叔的耳聋症应命名为:选择性耳聋。 姜慕燕见大姐低着头不吭声,便给两个妹妹递了个眼色,让她们适可而止。姜慕锦揉了揉腮帮子,一翻身滚到大姐眼皮底下,笑嘻嘻地望着她。 姜慕容扯了扯嘴角,抬手给她揉肚子。 姜留劝道,“大姐昨日回来,姐夫今日就来了,说明他心里有你,但这样远远不够。这回若不把他收拾老实了,以后他还敢犯。姐夫这回不拿出诚意来,大姐就不要回去。有大伯和伯母给你撑腰呢,你什么都不用怕。” 姜慕容点头。 “就是!”姜慕锦也道,“男人要管不能惯,这一回必须把他管老实了。” 姜留装着怕怕地道,“五姐姐好生厉害,我都替五姐夫感到害怕了。” 姜慕锦伸出爪子吓唬姜留,“找挠是不是?你三姐夫还没影呢,哪来的五姐夫!” 姜慕容也笑了,“不用急,三妹夫、五妹夫、六妹夫早晚都会有的。” 见话题马上要转到自己身上,姜慕燕起身道,“我去北院看看悦儿,免得他吃太多糖葫芦伤了肠胃。” 姜慕容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块去,盈儿也是个贪嘴的。” 躺在床上的姜慕锦喊道,“大姐、三姐,顺便帮我看一眼小树,若他敢贪嘴直接上手揍他!” 姜留忍不住笑了,“五姐姐这话若让三婶听到,挨揍的就是你了。” 姜慕锦洋洋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娘说我是三房长女,教导弟弟是我的分内之事。” 姜留嘿嘿道,“三婶说的教导,是让你动脑子吧?” 姜慕锦顿时苦了脸,“六妹妹跟三姐商量商量,别让她天天教小悦儿读书识字了。再在这么下去,我就要被我娘骂死了。” 姜留再嘿嘿,“我不管,你自己跟三姐说去。” 她们姐妹几个,就数三姐读书读得最多,姜慕锦若去说了,必定会三姐一顿之乎者也曰地绕晕了。她灵动的眼珠子一转,翻身跟姜留商量,“你说我把小树送过来让三姐姐一块教,三姐姐会同意不?” 姜留想了想,“我觉得可以,小树和小悦儿在一块还能做个伴儿。” “就这么定了!”姜慕锦风风火火地穿上鞋,去追姜慕燕。 姜留刚拿起糖葫芦,小书秋便走了进来,“少爷说有事要跟姑娘商量。” 现在天还亮着,“养伤”的姜留不能出屋,哥哥也不能来她的闺房,怎么商量?姜留穿上鞋在屏风后的软塌上一躺,锦被一盖,吩咐道,“把我抬到书房去。” “是。”芹青和芹白上前抬起软塌,稳稳当当地把姜留抬出房门。 等候在月亮门外的江凌见妹妹出来了,欢喜道,“母亲已同意让你出门,去我那边散散心。” “嗯!”姜留也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在屋里憋着,她头上都要闷出犄角了。 虽说是散心,但也只能躺着。躺在软塌上“病弱”小姜留望着花园内玩石子的三郎和四郎,满眼羡慕嫉妒恨。 江凌见她想玩,便哄道,“等你痊愈了,我陪你玩。” 等不到自己“痊愈”,哥哥就出发去肃州了,姜留万分舍不得。但聂林江已死,现在正是哥哥回肃州的大好时机,再不舍,姜留也不能拦着。 待到了任府书房内,姜留跳下软塌,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便笑道,“琥珀姐姐手好巧,豌豆糕这样摆真好看。” 任府大丫鬟琥珀将豌豆糕递到姜留面前,“不怕姑娘笑话,奴婢学了快一个月才出师,这上边浇的是樱桃汁,姑娘尝尝可合胃口?” 姜留用牙签插了一小块沾着樱桃汁的豌豆糕送入口中,评价道,“爽口的豌豆糕搭配上酸甜的樱桃汁,非常不错。” “多谢姑娘夸奖。”不爱笑的琥珀露出浅浅笑意,请姜留入座后,便知趣地退到角落里用红泥小火炉烧水煮茶,书秋和芹青、芹白也过去帮忙。 待哥哥落座后,姜留把他爱吃的石榴糕推过去,然后便抬着亮晶晶眸子等他说话。 江凌捏了一块石榴糕,道,“姨母他们腊月二十进京。” 江凌明年将赶赴肃州,他的外祖瀛州江家自是不放心他一人回去。数次书信往来后,订下让江凌的姨母郑夫人、大表兄江熹景、表弟江熹辰和表妹郑采薇至京陪他过年,然后江熹景与江凌一起杀回肃州。 此事姜留早已知晓,她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哥哥,然后呢?哥哥要跟她商量什么事? 江凌被妹妹看得心虚,递给她一块糖熝糕,煞有介事地问,“姨母她们用的被褥,可要换新的?” “我前些日子已经让徐婶把房中的一应物品都换成全新的了,这几日天好时,每天都会拿出来晒晒,保证姨母、表哥和表姐住得舒舒服服的。”姜留说罢,又补充道,“我让她们把哥哥的被褥也晾晒了。” 说罢,姜留又眼巴巴地望着哥哥,等他说下一件事。 江凌抿抿唇,小声说了实话,“没有旁的事,就是想跟你在一处坐着。” 姜留受伤了后只能待在房间里,江凌不能去她的闺房,自千牛卫回来这几日也只有用晚膳时才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她不在,任府各处都变得冷冰冰、空荡荡的,让江凌觉得十分孤单。 哥哥这几年的确成长很快,但只有他们俩时,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姜留也真诚道,“我也想。” 江凌欢快道,“今日后晌咱们俩一起读书吧,我寻了好些有趣的话本子回来。” 姜留的眼睛立时亮了,“好,现在就看!” 两人还没看几页书,姜慕燕便来了。 姜慕燕走进房中,见屋里有四个丫鬟,妹妹舒舒服服地窝在软塌上,江凌规规矩矩坐在旁边椅子,没有任何不合规矩的地方,便温和道,“我去趟升平坊,天黑之前回来。” 章节目录 第835章 亲事 昨日王家派人过来报丧,她们是该回去一趟。姜留怕姐姐被王家人气着,便道,“让奶娘和齐嫂跟姐姐一块去吧?” 姜慕燕点应下,叮嘱道,“既然过来了,你们就在这里玩儿,待我回来再接你回去。凌弟看着留儿些,莫让她碰着胳膊。” 听三姑娘这么说,赵奶娘愣了。 “好。”江凌惊喜异常,“三姐快去快回。” 姜慕临出门时又回眸看了两人一眼,才转身离去。 被书上到人世间报恩的女狐狸精勾住魂儿的姜留又捧起了书,津津有味地读着,江凌的心却扑通通跳得快极了。他在门边停留片刻,才转身回到窗边,看了看姜留身边空着的舒服位子,又看看冷冰冰的椅子、想想规矩,江凌犹豫片刻还是坐在了椅子上。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暖意浓浓。姜留津津有味地读书,江凌抱着书看姜留。见她用左手翻书,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搅着碟子里的炒南瓜籽,江凌便把小碟子拿过来,“不是胳膊疼么,我剥给你吃。” “谢谢哥。”姜留也不跟哥哥客气,“哥哥那本不好看?” “嗯。”江凌把一粒剥好的南瓜籽放在她手边。 姜留捏起来送入口中,美滋滋道,“这本是讲的一个修炼成精的狐狸入世报恩的故事,挺好玩的,哥要不要一起看?” 江凌想,可这样做有违三姐的规矩,难得三姐宽容一次,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为好,“等你看完讲给我听。” “好。”姜留愉快地喝了口菊花茶,一边吃瓜子一边读话本子。 辞别母亲的姜慕燕,带着齐嫂和赵奶娘赶往升平坊王家。 今日赶巧,王二舅也在府中。他见了姜慕燕便先问姜留的伤势,得知姜留已能下地缓缓行走,才稍稍放心。 虽说年纪小伤也好得快,但毕竟伤及了内脏,还是得甚重。王老夫人也叮嘱几句,才说起王幽影,“前几个月便一直病着,可精神头还是好的,不知怎么就忽然去了。” 听到这里,陪坐在一旁的柳氏和王幽菡、王幽馨抬帕子沾眼角,动作如出一辙。见姜慕燕默默坐着,连滴眼泪也没有,也没搭话的意思,柳氏便哽咽道,“可怜元雪,才刚刚两周岁便没了娘,以后还不知会被人如何欺负……” 姜慕燕连外祖母的话茬都不接,更何况柳氏的。旁边坐着的王二舅却听不下去了,“元雪是张家嫡女,便是没了母亲还有父亲在,张家岂会委屈了她。” “当爹的哪有当娘的细心,当娘的时时惦记着孩子,怕她冷了热了,怕她吃不好,怕她被人欺负。女儿一落地,当娘的便开始为她准备嫁妆,盼着她一辈子平平安安、体体面面的。”王老夫人说到动情处,拉着外孙女的手,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姜慕燕想到娘亲,忍不住红了眼圈。 “幽影不在了,元雪还小,无论她娘给她准备了多少嫁妆,她也守不住。”柳氏又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姜慕燕的神色。 听了这话,姜慕燕方才还忍不住的眼泪,一下就回去了。这些话,她娘亲去世时,她已经听过一遍了,现在再听一遍,感觉与五年前却大不相同,她依旧不吭声地听着。 姜慕燕不搭,自说自话了半晌的柳氏觉得掉面子,也闭了嘴。王老夫人问道,“你表姐那边,你和留儿是怎么打算的?” 姜慕燕这才道,“我让府里的嬷嬷前去吊祭,送上十两丧礼。” 听外孙女说完,王老夫人不赞同地问道,“只这些?” 十两银子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多。姜慕燕两姊妹与王幽影是表亲,除了丧礼,还应该送上纸糊的车马等物才合规矩。 姜慕燕回道,“我与妹妹先见到的是张家报丧人,礼应如此。” 燕儿这还是在怪她大表姐弄坏她娘嫁衣的事儿呢,人死恩怨消,还计较这些就显得小家子气了。王老夫人眉头皱得紧了些,但当着儿媳和孙女的面,她并未开口指责外孙女,只道,“确是如此。王河家的这些年一直在庄子上?” 外祖母的意思,是为何让姜府的嬷嬷去张家祭拜,而不让她的奶娘去。姜慕燕却觉得这没什么差别,“奶娘在柳家庄帮我和妹妹守着娘亲留给我们的庄子,赵嬷嬷是妹妹的奶娘,让她去吊祭也是一样的。” 王老夫人幽幽叹息一声,示意二儿子带着他媳妇和女儿们出去后,才将外孙女拉到身边搂着,语重心长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的,但身边也得有几个忠心的下人,旁人才不敢看轻了你,待你嫁人了,她们便是你的手脚。你看看你身边,只有两个武婢一个丫鬟,连个婆子都没有,这让外婆如何放心?” 外婆老了,她长大了,以前外婆这样搂着她,她还能窝在外婆怀里,现在脑袋却能枕在外婆肩头了。姜慕燕心中感触颇深,动情道,“外婆不必担心燕儿,这些燕儿都明白,燕儿有可用的人。” 外孙女已与她离了心,再说下去便显得更生分了。王老夫人就此打住,说起姜留,“留儿腹部有伤,以后说亲必被人挑剔,她的亲事怕是更难了。你到年十五,也拖不得了。若是你不好意思张口,待你父亲过来拜年时,我跟他讲。” 姜慕燕直起身子,认真道,“我和妹妹的亲事,父亲都在心里搁着,不必劳烦外婆再提醒。” 王老夫人温和笑着帮外孙女理顺边角的头发,“燕儿是担心你父亲甩脸子给外婆看么?” 姜慕燕轻轻摇头,“不会,因为父亲知道您是为了燕儿和妹妹好。” 王老夫人看着大变样的外孙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待姜慕燕走了后,柳氏进来低声问婆婆,“母亲可跟燕儿说了,她肯不肯帮忙?” 王老夫人淡淡道,“她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种事她能帮上什么忙。” 柳氏…… 王老夫人又道,“问樵呢,把他叫过来,幽菡的亲事确实拖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836章 该你上了 王问樵自是不愿女儿给人做填房,回到书房后,他命书童将大女儿叫了来。 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情,王幽菡都随了她的生母孟氏。看着十六的女儿冷冰冰的模样,王问樵又不由得回想起孟家出事后,孟氏声面容狰狞的样子。 他垂眸端起茶饮了一口,才压下回忆温和道,“快过年了,这些日子外面正热闹着,你和馨儿不要总在屋里读书,出去散散心也好。” 亭亭玉立的王幽菡垂下眸子,恭敬而冷清地回道,“是。” 她内心却全不似外表这般平静。外祖家败了,大伯一家远走边疆,堂姐死了,以前交好的人家都与王家断了往来,她和妹妹接不到请柬去哪散心?如今继母执掌中馈,她和妹妹月例被削减得只够买胭脂水粉,去坊市做什么?让人家笑话她们身上的旧衣、头上的旧首饰么? 屋内静了一会儿,王问樵才回神打破沉默,“明日你表姐入葬,你和馨儿与你母亲一块去立政坊见她最后一面。若是元雪愿意,便接她回来住几日。” 父亲终于说了句有用的,王幽菡声音也有了些温度,不过依旧是一个字:“是。” 王问樵抬眸看着貌似恭顺的女儿,问道,“你还在怪为父?” “女儿没有。”王幽菡抬起眸子看向父亲,“若非您当机立断,女儿与妹妹早已是一抔黄土了,父亲的再生之恩女儿万不敢忘,又怎会怪您?” 王问樵有些动容,他劝解女儿道,“咱们父女能活命,全赖你姑父从中斡旋。你祖父和舅舅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姜家。为父不劝着你与燕儿能像儿时那般要好,但也不能像仇人一样,姜家对咱们是有恩的。” 她想跟姜慕燕成仇敌么?分明是姜慕燕瞧不起她,不想与她为伍!王幽菡垂下眸子,依旧恭顺道,“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日后定与表妹和睦相处。” 见女儿长大懂事了,王问樵便想多说几句,“你明年十七,到了婚配的年纪。翰西书院有个书生名杜明新,他十三岁中秀才,学识、人品都是极好的。为父择日带他回府,你也见一见,若是觉得合适,便可把婚事订下来……” 王幽菡打断父亲,“父亲,此人家世如何?” 王问樵详细跟女儿介绍他相看了许久才定下的杜明新,“他祖籍京南兰阳,曾祖是进士,做过县丞,祖父和父亲耕读传家,家境虽比不得康安城内富户,但也算殷实……” 不过是祖上出了个不入流小官家的秀才罢了,王幽菡眸子里的火立刻熄了,待父亲说完便道,“父亲相中的人自是极好的。不过,女儿觉得还是等大姐的丧礼之后再请他来为宜。” 待到那时,他便是进府,也跟自己无关了,这么好的亲事,还是给妹妹留着吧。王幽菡转身,缓缓向外走去。 …… “姐快过来,这里暖和。”姜留的话本子还没读完,姐姐便回来了,正合了哥哥那句“早去早回”。 姜慕燕见江凌还在椅子上坐着,露出满意的笑容,褪下披风后先在火盆边烤了烤手,才挨着妹妹在软塌上坐下。 姜留把手炉递给姐姐,又把蚕丝棉的搭被盖在她腿上,才问道,“外祖母身子可还好?” “很好。”大舅革职被发配那年,外祖母病得厉害,去年冬日里也咳嗽不断,经过一年的调养,今年咳疾已消,人也精神多了。姜慕燕暖了会儿手,捏起碟子里的剥好的南瓜籽吃了几粒,才低声道,“我冷眼看着,柳氏似乎有意让二表姐去给大表姐夫做填房。” 不会吧!未出阁的嫡女送去做填房算怎么回事!姜留真心惊了,“二舅不会让她乱来的。” 剥瓜子的江凌道,“若王幽菡想进张家,二舅也拦不住。” 王幽菡想去吗?姜留放下话本子,看着姐姐。 姜慕燕低声道,“柳氏提及元雪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亲,又说她守不住表姐的嫁妆,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当时二表姐和三表妹都在场,二表姐也应明白柳氏的意思,她没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想必心里也是愿意的。” 姐姐在这方面极为敏锐,她说王幽菡有,就八九不离十。王幽菡真是……姜留刚要叹口气,想到姐姐说的年底不能叹气,便又憋了回去。 瓜子吃多了上火,江凌从桌上端了一碟小桔子放在三姐和妹妹身边的小几上,才问道,“现在与王幽菡门当户对的,是什么样的人家?” 姜慕燕一边剥桔子,一边分析道,“借由与伯父一起着的《小篆名家溯源》,二舅在翰西书院谋得差事,这两年声名也渐渐好转,颇受翰西书院师生推崇。二表姐模样出挑,琴棋书画样样皆精,王家虽比不得前些年,但二表姐的嫁妆也不会比大表姐差太多。不过即便如此,因其生母的缘故,二表姐进不了正经的官宦人家,只能嫁入殷实的耕读人家。” 姜留吃着姐姐给的桔子,断言道,“二表姐肯定不甘心。” 姜慕燕点头,张绪璞之父任翰林编修,他丧妻无嫡子,王幽菡若能顶着为长姊照顾幼女的名义去给张绪璞做填房,也算名正言顺。一旦她为张绪璞生下儿子,便能在张家站稳脚跟,比嫁入耕读人家为妻要风光得多,但是,“张家未必能看得上二表姐。” 姜留点头,“他们怎么折腾咱管不了,只要别把咱们搅进去就好。” 江凌抬眸道,“明日张家发丧,我与大哥过去,三姐在家照顾留儿。” 王幽影的公婆尚在,丧事不会大办,但张家和王家都给姜家送了丧讯,王幽影下葬之日姜家理应派人过去。 姜大郎代表姜家大房,应的是大伯与张开润同在翰林院做事的请;江凌代表姜家二房,应的是王家的请。他俩过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江凌去了不会进张家内宅,不管柳氏和王幽菡打什么算盘,都无法也不敢把他牵扯进去。想明白了这些,姜慕燕觉得江凌去是再合适不过了,她叮嘱道,“你过去站站,早点回来。” 江凌应下,“我回来的时候走玉门桥,买些燋酸豏、酱鸭脖,你们还想吃什么?” 大表姐刚入土,她们就吃酱鸭脖是否有些不妥?还不等姜慕燕开口,姜慕锦便像炮弹一样冲进来嗷嗷道,“凌哥,大姐夫又来了,该你上了!” 章节目录 第837章 镜面糕 姜留纳闷,“不是让三郎上么?” “三哥一个人镇不住场子,大哥成亲了是大人,二哥在营里没回来。”姜慕锦急得跳脚,“凌哥,快!” 李正秋来了,不想让他进来直接赶除去就是,费这个工夫做什么。江凌心里这般想,但还是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姜留“养伤”不能出去,姜慕锦拽住三姐,“六妹妹,待会儿我们回来给你讲,三姐咱快走。” 姜慕燕来不及拒绝,便被姜慕锦拖走了。姜留以后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书秋立刻道,“要不,奴婢替姑娘去看看?” 姜留乐了,“你们想去的都去,别打扰我读书。” “是。” 书秋拖着芹白跑了,芹青和琥珀都没动,反正待会儿五姑娘会回来详细讲一遍,她们便不去挨冻凑热闹了。 江凌个子不是几个兄弟里最高的,但却是气场最强的一个。在站在影壁墙后的一种兄弟姐妹的热切期盼中,江凌绷起浅棕色的小脸,从容走向大门口。 姜慕锦握紧小拳头,低声兴奋道,“凌哥好帅啊!” 廖春玲也两眼冒星星,若她哥能及得上凌哥一半,她就满足了。 “五姐别说话,我都听不见了!”姜四郎小声嘟囔。 姜慕锦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的声音比我还大呢!” 眼看着这俩家伙又要吵起来了,围观人群中年纪最大的姜慕燕隔开他们,示意往外听。 大门内,姜三郎正叉着腰骂李家的小厮,“你算个什么东西,小爷跟我姐夫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江凌见提着两袋子梨的小厮连连给姜三郎赔罪,李正秋脸上的不耐烦都快遮掩不住了,便道,“姐夫来了。” 李正秋颔首,“凌弟。” 姜三郎打了个激灵,立刻收胳膊规规矩矩站好,回头笑着冲江凌挤眼睛,示意他不要坏了“大事”,“凌哥要出门么?” 江凌点头,见姜三郎挤得眼睛都快抽筋了,便问道,“有事出去一趟。三弟,姐夫来了,怎不请他进去吃茶,在这里站着做什么?李家下人不懂规矩,自有姐夫教训,何须你越俎代庖?” 被江凌教训,姜三郎不敢反驳,略拱手与李正秋道,“是三郎失礼了。” 李正秋连忙抬手,“三弟客气了。” 说完,两人便大眼瞪小眼。姜三郎不说请李正秋进去,李正秋也不好自己迈步往里走,只得将目光转向江凌,笑道,“天色已晚,凌弟怎会此事出门?” 江凌回道,“府里有个丫鬟以下犯上,惹怒了我大姐。论理这样的丫鬟该直接打杀了,祖母说年底了,我母亲、三婶和大嫂又怀着身孕,不宜见血腥,便让伢人将她领走了。大姐回来后既要伺候身体不适的伯母,又要带着盈儿,我帮不上什么忙,便想出去买些大姐爱吃的零嘴儿回来。正巧遇着姐夫了,正好向姐夫讨教……” 李正秋见江凌露出笑容,便觉得头皮发麻,心生不妙。江凌略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姐夫常去哪儿给我姐买果子、点心?我姐现在爱吃的零嘴儿可还跟以前一样?” 姜三郎立刻帮腔,“是啊姐夫,我姐夫现在还爱吃镜面糕呗,你常买哪家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江凌扫了姜三郎一眼,姜三郎一缩脖子,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李正秋连忙道,“她还喜欢吃镜面糕,常买……桂香斋的!” “多谢姐夫告知。”江凌转头略疑惑地看向姜三郎,“三弟,是我记性不好还是你记性不好,最爱吃镜面糕的不是大哥么?” 那当然是你记性不好!不过在江凌面前,姜三郎要多怂就有多怂,“是我记错了,爱吃镜面糕的是大哥,不是大姐。” 江凌转眸看向李正秋,“姐夫……” 不待江凌再发问,李正秋立刻道,“你姐爱吃镜面糕,也爱吃其他几样点心。不必劳烦凌弟,我去买。” 江凌摇头,“姐夫刚来,还没进去吃杯茶呢,怎好……” “无妨,理应我去。”李正秋转身便向外走去。 提着梨的李家小厮见少爷走了,犹豫着该把梨放下还是提走时,瞧见江凌笑吟吟地目光转向他,立时吓得一激灵,转身跑了。 该!让你欺负我大姐!姜三郎冲着李正秋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回身见江凌已经走了,连忙追了上去。 江凌转身回了任府书房,看热闹的兄弟姐们也跟了去,姜家各院也很快得了消息。 成亲三年,丈夫连她爱吃什么糕点都不记得,东院里的姜慕容搂着闺女,一阵阵地心凉。 滴翠堂内,吃糖葫芦的岳锦仪笑问在桌边读书的丈夫,“夫君可知妾身爱吃什么糕点?” 姜大郎抬眸笑问,“夫人爱吃什么?” 见妻子鼓起了脸颊,姜大郎才温和道,“夫人且宽心,为夫绝不会有被崇熙堵在大门口的一日。” 岳锦仪转开眸子,红唇忍不住翘了起来。 就是十个三郎捆成一捆,也抵不上一个江凌!在西院与二嫂一起做小二衣裳的闫氏心里感慨一句,才道,“凌儿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李正秋不处置了青梅,就休想把她们娘俩接回去。大嫂跑了上千里,就给容儿寻了这么个夫婿回来,真是……” 正在给孩子绣肚兜的雅正道,“以当时咱们家的情况论,绍兴李家算是不错的。” 确实是这么回事儿,闫氏放下绣绷子,感慨道,“现在想想,那两年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瞧见李正秋气冲冲地进了堂屋,不大一会儿青杏便跟了进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的青梅低声骂道,“少夫人刚走了一日,这小蹄子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堂屋内,青杏回话道,“三少爷是记错了,少夫人最爱吃的是西城猫脚巷内曾家铺子的肉丝糕,不是镜面糕。” 李正秋停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除了肉丝糕,少夫人和盈儿还爱有哪些爱吃、不爱吃的?” 章节目录 第838章 香菇韭菜肉馄饨 现在不是打听清楚少夫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处置了青梅,也请不回少夫人。青杏微微低头,一五一十地将少夫人和姑娘的喜好讲了一遍。 还是还听着专注的李正秋,待青杏讲到后来便神情恍惚了,甚至青杏讲完了,他还在怔怔地发呆。 青杏一句废话都没有,只低着头静静站着,待李正秋回神后,才让她退下。青杏退到屋外,见青梅住的东厢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只冷冷看了一眼,便回了西厢房。 李正秋进康安读书,租住的院落不大,李正秋夫妇和闺女李嘉盈住正房,管事仆从在外院,丫鬟婆们住厢房和倒坐房。厢房中最好的一间,便是青梅的屋子。 青梅关上窗户,揣度了片刻青杏的脸色,放弃了去正房伺候少爷的念头,安生盖着被子,在厢房内养胎。 青杏回到厢房刚抄着手暖和一会儿,何柱媳妇便挑帘走了进来,不待何柱媳妇发问,青杏便将少爷将她叫进房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何柱也将从跟着李正秋的小厮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讲了一遍,青杏听完,欢喜道,“凌少爷既然这么说了,就是让少爷明白,不处置了东厢那个,休想把少夫人和姑娘接回来。” 青杏现在,连青梅的名字都不想提,嫌晦气。 何柱媳妇看法跟青杏一样,“都怪我没盯住,才让那小蹄子有了孕……” “她既有了这个心思,嫂子盯得再严也没用。”青杏劝着何柱媳妇,然后小声道,“夫人把咱们留在这儿,就是让咱们盯着青杏和府里的其他丫鬟,咱们把手里的差事办好就是,东厢那个,得意不了几天了。” 何柱媳妇恨恨道,“是她自己不识好歹,怪不得哪个。她肚子烧香拜菩萨,保佑她肚子里是个闺女。” 若是个闺女,姜家或许能留她一条活命,若是儿子,姜家绝不会留着她给少夫人添堵。 正房内,李正秋又怔了许久才回神,喃喃道,“夫人进门三年,我竟不知她喜欢踢毽子,喜欢骑马,喜欢去湖上泛舟,喜欢吃醋鱼……” 小厮提醒道,“这个时辰已经散衙了,小的这就去把少夫人和姑娘爱吃的东西买齐了……” 李正秋摇摇头,“不必去了。” 他第一趟过去,被管家拦着说岳母爱吃梨;第二趟去,被江凌拦着问夫人喜欢吃什么;现在再去,怕也见不到岳父岳母,而是被人拦住问岳父喜欢吃什么。李正秋吩咐道,“把何柱家的叫来。” 待何柱媳妇进了正房,李正秋便吩咐道,“让青梅收拾收拾,明早送她去太康养胎。” 何柱媳妇又请示道,“请少爷示下,让青梅去太康哪儿养胎?” 这个…… 本想让青梅去太康李府养胎的李正秋犹豫了一下,才道,“太康城北的岳庄,派两个精细的婆子伺候着,先让她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何柱媳妇这才应下,转身去了东厢,让青梅收拾东西,只说少爷吩咐送她回太康,未提庄子的事。 少夫人回府之后,青梅便料到了这一日,她欢欢喜喜地应下,示意小丫鬟给何柱家的塞了一个银角子,才道,“请嫂子在少夫人面前替我多说几句好话,回去后咱们再聚,嫂子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呢。” 青梅月例才三百文,出手就是一个银角子,这一是向何柱媳妇显摆她得宠,二是想拉拢何柱媳妇为她办事。 何柱媳妇握着银子,脸上摆出笑模样,“姨娘早些歇着,明早就得上路了。” 这声“姨娘”算是抬举青梅了,姜慕容虽让她伺候了丈夫,却没给她摆酒正,府里也只有伺候青梅的小丫鬟,私下里这么唤她。 青梅喜笑颜开,待何柱媳妇出去后,便吩咐小丫鬟收拾行礼,她等了半晌见李正秋没出门,便打扮了一番,让小丫鬟扶她去正房。谁知她连房门都没能进去,便被小厮以少爷要读书为借口挡住了。 若不是少爷有吩咐,小厮不敢拦着她。青梅的手不安地落在隆起的小腹上,回厢房后立刻吩咐丫鬟,“你去盯着厨房做一碗决明四鲜羹端过来。” 李正秋常在灯下读书,常觉得眼睛干涩,饮决明四鲜羹最合适。 小丫鬟去了厨房,不大一会儿便回来了,“姨娘,翠羽在厨房里,她说少爷晚上要吃香菇韭菜猪肉馅的馄饨。” 吃热腾腾的馄饨,自不必再点决明四鲜羹了。 青梅手一颤,“你可听清楚了?少爷从不吃韭菜的。” 小丫鬟十分肯定,“听清楚了,翠羽姐姐就是这么说的。” 香菇韭菜肉馄饨是姜慕容喜欢吃的,因少爷不喜欢吃韭菜,她嫁到李家后再也没吃过,今天少爷怎么忽然要吃这个?想到青杏从少爷房里走出来时看自己的那一眼,心里慌得厉害,“你去西厢,把青杏请过来,就说我明日要走了,今晚想跟她一起用膳。” 青梅和青杏都都是姜慕容的贴身丫鬟,两人在姜家时同住一屋,是无话不谈的小姐妹,陪嫁入李家后,青梅做妾后心思变了,两人才渐行渐远。 去西厢的小丫鬟很快就回来了,“青杏姐说她身子不舒坦,怕过了病气给姨娘。” 什么身子不舒坦,分明刚才还好好的!李正秋不见她,管事婆子糊弄她,青杏也装病不理她,青梅心里越发没底,她坐在床上哎呦了起来,“我肚子好疼……” 青梅肚子里怀着孩子,她喊肚子疼,何柱媳妇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请郎中。郎中来了后,号脉开了两副安胎药,叮嘱几句便走了。 郎中走后,青梅伸手拉住李正秋的衣袖,怯生生地唤道,“爷,奴婢明日……” 李正秋皱着眉头道,“待你身子好些再走。” 青梅心中暗喜,面上却怕怕地道,“奴婢若是不走,少夫人那边……” 青杏甩帘子走了进来,脆生生地道,“姨娘肚子里怀着少爷的种,身体金贵得很,少夫人回姜府为母侍疾,今晚没法子赶回来伺候姨娘,真是委屈姨娘了!” 章节目录 第839章 要的就是您这句话 李正秋皱了皱眉,没说话。 青杏在帘外站着,丫鬟居然没提醒她,打了她个措手不及!青梅低头,忍气吞声道,“不是的,少爷,奴婢万不敢让少夫人回来伺候……” 青杏冷笑道,“不是想让少夫人回来伺候?那‘姨娘’倒是说明白,你不走少夫人就怎么了?” 青梅还没开口,李正秋便冷喝道,“放肆!” 青杏冷笑道,“少夫人带着姑娘回娘家侍疾,还担心少爷和姨娘身边没人伺候,才把奴婢留下的。奴婢不懂规矩不会说话,惹少爷生气、惹姨娘掉金珠子,实在没脸再留在这儿碍少爷和姨娘的眼,请少爷准奴婢回柿丰巷。” 李正秋皱眉不吭声,青杏却不肯善罢甘休,“我家姑娘嫁到李家三年,事事以少爷为主,衣食住行样样为少爷打点妥帖,就因为少爷不喜欢吃韭菜,我家姑娘在李家三年就没吃过一口。现在姨娘怀孕了,少爷点名让夫人照看着,姨娘要吃酸的、辣的,我家姑娘半点不敢糊弄,就这样姨娘还觉得委屈,看来我家姑娘只能把嫁妆挪走,将正房让出来给姨娘养胎,姨娘才能满意了!” 青梅真慌了,连忙起身道,“我没有,少爷,奴婢从没这么着想过。” “哼!姨娘刚才肚子疼得动不了,这药还没吃,姨娘就能站起来了?姨娘真是好手段,一句话就折腾得一家子人连饭都顾不上吃,全围着姨娘打转呢!”青杏损完青梅,看也不看李正秋,拧身子出了东厢房。 青杏出去后,李正秋皱眉看着站在身边的青梅,一脸地不耐烦,青梅这会儿真觉得肚子疼了,她低下头认罪,“少爷,都怪奴婢……” 青梅还没说完,青杏的声音便清晰地传来进来:“青桐,收拾东西,咱们回府!” 见青杏真要走,李正秋也慌了,快步走出房门,放缓了声音劝道,“天黑路暗,不宜出门,你若想回,明日我带你回去。” “过了朱雀大道一会儿就到西城,进了我家二爷的地盘,没哪个不开眼的畜生敢拦姜家的马车。少爷不必为婢子们的安危担忧,您还是回去照顾姨娘要紧。”青杏冷着脸行了个礼,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你们都走!”李正秋大喝一声,转身回了正房,李家的丫鬟翠羽奔出去,好说歹说把青杏劝回了西厢。 李正秋回房,见桌上摆着冒热气的馄饨,抬手就要将碗打翻。可他的胳膊抬起来半天却落不下去,李正秋无力地坐在桌边,抬手抱住脑袋,满耳都是寒风拍打窗纸发出的噪音。 此时,西市百味楼内雅间水仙花和腊梅竞相开放,姜二爷与京兆府法曹曾显志坐在桌边推杯换盏,聊得甚是投机。 酒喝得差不多了,撤下残席换上清茶,曾显志才进入正题,“二弟的义子何时去肃州?” “最迟明年二月。”姜二爷笑道,“大哥有何事,尽管吩咐小弟,小弟回去就告诉义子,让他给大哥办了。” 曾显志也笑了,“二弟这话应得早了些。” 姜二爷正色道,“若是旁人,小弟必不敢这么应承,但大哥不一样。在京兆府里,除了府尹大人和赵少尹,小弟最服气的就是大哥您。只要您吩咐的事儿,小弟绝对照办。” 曾显志任京兆府法曹二十余年,头顶一轮明月,身披两袖清风,便是最爱骂人的大理寺卿萧峻平对他都客客气气的。这样的好人好官,莫说今日他是提着好酒来找姜二爷,便是他空着手吩咐一句,能办的事儿姜二爷也给他办了。 干了半辈子刑狱,姜枫是讲真话还是逢场作戏,曾显志还分得出来。许是吃多了酒,他此时也忍不住激情澎湃,“二弟,你跟我说实话。江凌回肃州,是不是要找蒋锦宗报仇?我看过任家被灭门的卷宗,里边有不少可疑之处,任家是被蒋锦宗灭的吧?” 姜二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示意姜猴儿和姜宝去守好门户,才低声道,“虽然小弟手里没有能呈堂的证据,但任家的确是被蒋锦宗派人的。凌儿此番回肃州,一是保边疆,二是报家仇。” 曾显志更激动了,“果然如此!二弟,愚兄想跟江凌一块杀回肃州,为民除害!” 姜二爷吓得一激灵,“大哥这可不行,肃州局势何其凶险,小弟可不敢……” 曾显志一把握住姜二爷的手,慷慨陈词,“两位钦差先后被杀,肃州之凶险愚兄岂会不知?肃州酒泉百姓被逼无路,逃至康安却被坑杀在羽林卫大营之中,留在当地的百姓必是苦不堪言。愚兄在京兆府已待了半辈子,想趁着身子骨还能动,去肃州拼一拼,若是死在肃州,愚兄死得其所,此生足矣。” 姜二爷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大哥为国为民之心感天动地,但现在真不是时候。您再忍一忍,待肃州兵乱危象被压下去,才是文官大显身手之时,到时……” “到时就轮不到我了。”曾显志苦笑,“不怕二弟笑话,我不善逢迎,只会审案断案,若不出去拼一把,老死时也只能是个京兆府的从四品法曹。” 您早这么说,小弟不就明白了嘛!姜二爷立刻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像大哥这样有本事的人,天生就是干大事儿的料!大哥今日回去睡一觉把酒醒了,若明日大哥还是这么想,小弟就进宫见万岁,为大哥讨一顶钦差的帽子!” 曾显志大喜过望,紧紧握住姜二爷的手道,颤声道,“若此事成,愚兄……愚兄……” 姜二爷反握住曾显志的手,“咱兄弟是一家人,小弟就不说两家话了。万岁肯定会再派钦差去肃州,若凌儿能跟着大哥一块去肃州,小弟是再放心不过了。” 姜枫这么一说,曾显志心里更安稳了,“二弟放心,若我能奉旨去肃州,定把凌儿当自己的孩子护着!” 要的就是您这句话!姜二爷展颜一笑,羞煞满堂春色,“大哥若真想去,除了府尹大人和杜阁老这里,太傅府您也得走一遭,若是您跟谢老有交情,不妨再去趟谢宅……” 章节目录 第840章 六姑爷 第二日刚用罢早饭,青杏便坐着马车从李府回到了姜府,向姜慕容报告喜讯:“青梅已被少爷送去太康城外的庄子里去了。” 姜慕容愣了,陈氏眉开眼笑地道,“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讲一遍。” 青杏讲完之后,陈氏对她大嘉赞赏,又赏了她二两银子,让她带着外孙女去园子里玩,才欢欢喜喜地对女儿道,“正秋的心,还是向着你的。” 听到丈夫昨晚吃得香菇韭菜馅的馄饨,姜慕容扑在娘亲怀里哭道,“退回到三年前,女儿一定赖在家里,娘怎么打怎么骂,女儿也不要嫁人。” “傻丫头……”陈氏拍着她的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人都是这么一点点熬过来的。现在要紧的是儿子,只要你有了儿子就能在李家站稳脚跟……” 看着府中少爷和姑娘们在院子里玩耍,青杏也是感慨万千。书秋凑过来递给她一把南瓜籽,“青杏姐,你可回来了,我快想死你了!” 青杏磕着瓜子问道,“六姑娘可好些了?” “姑娘已能下地行走,再养些日子就出门了。”书秋碰了碰青杏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李家那边怎么样了?” 青杏没提青梅,却说教起书秋来,“咱们府里这帮小姐妹,我最羡慕的就是你。六姑娘待你情同姐妹,二爷也拿着你当半个闺女,府里日子最艰难的时候,六姑娘有一块糖,二爷也会给你留半块。你别傻呵呵地就知道吃,过两年你在咱们府里踅摸个中意的女婿,在姜府,你这辈子都受不了委屈。” 书秋又凑近了点,“青杏姐,李家有人欺负你了?” 为奴为婢的,哪个不受欺负。青杏乜了一眼书秋,哼道,“我真是闲的,你跟着你娘和六姑娘,哪用得着自己操心。” “我知道好姐姐疼我,妹妹绝忘不了姐姐对我的好。”书秋从袖袋里掏出几块糖递过去,“这是我家姑娘赏的,你快尝尝,世面上可买不到这么好吃的糖。” “凌少爷铺子里的做的?”青杏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中略带酸的滋味儿在嘴里泛开,确实是没尝过的好味道。青杏压低声音问,“凌少爷对六姑娘这么上心,再过几年,咱们就该改口叫六姑爷了吧?” 书秋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糖,压低声音道,“姐姐可饶了我吧,如果我敢在姑娘背后嚼舌头,我娘定把我扔回庄子去喂一辈子猪。” 青杏瞪了她一眼,靠在栏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少爷们早上还跑圈么?” 书秋笑眯眯道,“不只少爷们,连大爷和三爷都跑。” “二爷呢?” “二爷早上起不来。” 青杏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青杏心情这般好,书秋便嘿嘿道,“好姐姐,青梅被送哪去了?” 青杏有意卖她个人情,便道,“她整日里作妖,姑爷今早派车,把她送到太康城外李家的庄子上去了。” “真是活该!”书秋呸了一声,“大姑娘待她可不薄,真是给脸不要脸!” 青杏白了她一眼,“行了,快去吧,六姑娘打赏了什么,可别忘了分我一份!” “好姐姐,你的年礼妹妹早就备下了,这就去给你取过来。”书秋说罢,颠颠回西跨院,把第一手的消息送到了姑娘们跟前,领了赏后又美滋滋地回到园子里嗑瓜子。 姜慕燕继续绣帕子上的双归燕,“大姐夫今天晚上该来接大姐回家了。” 帮姐姐分绣线的姜留应道,“姐,青梅这个孩子还能生下来吗?” 姜慕燕点头,“大姐夫把青梅送去李家的庄子,就是想留下她肚子里的孩子,但青梅决不能留了。” 姜慕容没生下嫡子,李正秋的侍妾的避子汤就不能停。李正秋去年未能中举,回京后托岳父的关系拜入大儒门下求学,在这种情况下,青梅还敢偷偷停了避子汤受孕,就是自绝活路。 姜留抬头看着姐姐秀气端庄的侧颜,低声问道,“姐姐,大姐和大姐夫还能和好如初么?” 姜慕燕拿着绣花针都不带停的,“不过侍妾罢了,撵出去也就过去了。等大姐为李家生下嫡子,便能安稳了。” 是这样吗?姜留低头看着手里五颜六色的绣线出神。大周的女子虽也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她们心里都清楚丈夫早晚会有妾。在家时,她们被教导着嫁人后如何相夫教子、如何管教丈夫的小妾们。或许就是因为丈夫无法给她们带来安全感,所以她们才会格外重视嫡子,重视嫁妆。 丈夫对她的宠爱会被小妾分走,但儿子是她的,嫁妆是她的,没有任何人能从她手里夺走。 别人姜留管不了,但她绝不会让自己和姐姐落入那般境地! “三姐、六妹妹——” 姜慕锦一阵风般刮到了姜留床前,“二姐回来了!” “伯母身体不适,我昨天便想着二姐也该回来侍疾了。”姜慕燕放下绣绷子,欢喜道,“妹妹在这儿歇着,我们去去就来。” “好。”两个姐姐出去后,姜留拿起姐姐绣了一半的帕子,有模有样地坐在床上绣了起来,便听芹白在帘外道,“姑娘,琥珀姐姐来了。” “进来吧。”姜留放下绣绷子唤道。 任府的丫鬟琥珀进来瞧了一眼姑娘手边绣得惟妙惟肖的双归燕,脸上露出惊艳一闪而过,她将手里的盒子送上,“少爷让奴婢给姑娘送糖过来。” 姜留点头,“我哥在忙什么?” 琥珀回道,“少爷去了灵宝观,让奴婢过来给姑娘送糖后,再去滴翠堂传话,说他未正时在燕来巷西口等大少爷。” 立政坊在东城西南角,灵宝观在北城。哥哥从灵宝观去立政坊,在柿丰巷口与大哥碰头一块过去才对,怎么会约在张家所在的燕来巷口?姜留觉得不太对劲儿,又问道,“我哥自己出门的?” 琥珀回道,“不是,裘叔跟着少爷一块去的。” 哥哥带着裘叔去灵宝观去灵宝观,绝对是有事情要办,是什么事呢?姜留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她这段子日在府中“养伤”,不能去前院与裘叔议事,真快成真眼瞎了! 待琥珀走后,姜留吩咐道,“芹白,去任府把延平叫过来。” 章节目录 第841章 摘星楼 延平今年二十七,他本是孤儿,自八岁起便跟在裘叔身边,名义上是裘叔的书童,实则为裘叔的入室弟子。去年他自边城来到康安,帮裘叔打理任府内府外的事务,现在已是任府的二管家,任府的大事小情他都一清二楚。现在裘叔不在府中,姜留想知道哥哥和裘叔出去做什么,只能问他。 延平进入西院书房,给六姑娘行礼,“不知姑娘唤的小人来有何吩咐?” 靠坐在软塌上的姜留问道,“我哥和裘叔去灵宝观做什么?” “嘿……”延平未开口,便笑了一声。 许是跟呼延图混得久了,本来看着忠厚的延平笑起来竟有几分呼延图特有的猥琐,让姜留很有抓棍子打人的冲动。 少爷和裘叔早有吩咐,任府大小事务都无需瞒着六姑娘。六姑娘开口了,延平便如实道,“少爷他们走之前没说去做什么,但裘叔让小人从账房取了三千两银票。” 三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哥哥出发在即,不可能拿这么大一笔银子去捐香火钱。姜留又问道,“任府账上还有多少银两?” 延平磕巴也不打地回道,“还有两万三千两,若姑娘需要用钱,还可以从别处抽调一万余两。” 马上要出发了,哥哥账上还留着这么多银子做什么?总不会……是要花银子雇孤月楼的杀手吧?可孤月楼的顶尖杀手或者说保镖,已经被她花了三万两银子为哥哥预定了啊。 灵宝观后殿后院,和至蹲在院子里,用棍子逗着师父的小花狗玩儿,顺便给师父和江凌守门。 静房内,江凌正与于渊子道长密谈。于渊子劝道,“贫道也算在江湖上行走过几遭,觉得这些江湖门派多是叫嚷得凶,有真本事的没多少,贫道觉得小将军将银子花在他们身上,并不值得。” 江凌知于渊子道长是好意,但摘星楼的杀手,他非雇不可,“凌雇他们,也是情非得已。上月二十六日柿丰巷内行刺我义妹的刺客,除了秦府养的杀手,还有一个意外闯入之人,道长可曾听和至讲过?” 于渊子颔首,“那人如今被你义父押在西城兵马司大牢内。他有何不妥?” “那人名作韩乐善,乃京畿中牟县四方镖局的镖师,他虽是个混不吝的,但他大哥韩乐安乃四方镖局的镖头,是个狠角色。韩乐安昨日入康安,入了安德坊平顺镖行。平顺镖行的东家是李以康是左相庶子秦克治的舅舅,此人心狠手辣,若韩乐善跟他勾结,处处与姜家作对,也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百密一疏,确实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更何况摘星楼在江湖上还有些名号,就算他们是乌合之众,也不得不防。于渊子认真问道,“这两家镖局与摘星楼有关?” 江凌解释道,“得知韩乐善是四方镖局的镖师后,我派人查了这镖局的底细,发现它是摘星楼的分号,平顺镖行背靠的是秦家,与摘星楼并无关联。韩乐善入京之前五日,秦成碧的亲信曾秘密出京,去向不明。据韩乐善供述,他之所以入京刺杀我义妹,是因为听镖局的人议论我义妹名声大功夫高,很值钱。裘叔据此推测,秦成碧应是想雇佣摘星楼的杀手刺杀我义妹,不知韩乐善从何处听到了一两句。” 若真如此,事情可就严重了,于渊子捋须沉思。 “我打听到摘星楼针对同一个镖,只接一家财,若是有人买她生有人买她死,那便是价高者得,我家财势比不得秦府,直接找上摘星楼怕事难成。和至说您在游历时曾偶遇摘星楼楼主,与他有些交情,江凌这才厚颜登仙观,向观主讨份人情。” 江凌没提秦成碧为何一定要置姜留于死地,于渊子也不追问,他二话不说就转身回了内室,取出一块玄铁的令牌,递给江凌。 见到这块令牌,裘叔的心便落了地。因为摘星楼的玄铁令为摘星楼楼主的信物,持此物若见楼主。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姜家持玄铁令登摘星楼,秦家便是天皇老子,也得排在姜家后头。 “景隆五年,贫道带着小徒游历四方时,偶然救下被人下了蛊术的摘星楼楼主钱来乐。他感恩戴德,给了贫道这块令牌,言之凿凿地向贫道保证,若贫道遇到难事,可凭此令牌到摘星楼寻他。贫道见他面相凶恶又一身江湖气,怕折了他的面子,才把令牌接下,但并未问他摘星楼在何处,更多得便帮不了小将军了。” “观主能将令牌给我,江凌已是感激不尽。”江凌起身,双手接过。 裘叔好奇问道,“观主既观那人面相凶恶,为何还将他救下?” 鹤发童颜的于渊子说了实话,“当时贫道与小徒盘缠用尽,见他衣着不俗,便想救下他得些金银好继续赶路。谁知贫道用去五枚玉符、三粒丸药救回他的命,却只得了块牌子。” 裘叔笑道,“他定是觉得金银之物,配不上道长的仙风道骨。” 于渊子也笑了,“五岳神君保佑姜六姑娘脱灾免难,姜二爷出资为神君重塑金身,贫道才有了盘缠出行,游历四方途中钱来乐得了令牌。今日,这令牌又可用在助姜六姑娘脱险上,由此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江凌取出三千两银票,双手递上,“我义妹近来灾事不断,有劳观主为她做一场斋醮,求福免灾。” “无量天尊。”于渊子双手接过银票,笑道,“小将军放心,贫道明日便摆道场,为姜六姑娘祈福。” “多谢观主。”江凌诚心谢过。 于渊子又叮嘱道,“小将军回府之后,请再三叮嘱您义父,让他近日尽量少出门,在家中避煞。” 江凌应下,才带着裘叔除了房门,见和至正抱着小花狗在院里转圈。 和至放下小花狗,掸了掸道袍,欢快走到江凌面前,“凌哥要回府么?” 江凌摇头,“立政坊张家二少夫人今日下葬,我要过去走一遭。你明日可有空闲?” 和至立刻响亮道,“有!” 江凌便道,“明日午时,我在百味楼请几个好友用膳,你也都认得,一块过去坐坐。” “好,我一定准时过去。”和至笑容灿烂地送江凌和裘叔出了灵宝观。 章节目录 第842章 金镶玉镯 走出去多远,裘叔挑开车窗帘,见和至还站在灵宝观金碧辉煌的山门前向他们挥手,他也伸出手去挥了挥,示意和至回观不必相送后,才关上车窗笑道,“和至与二爷、六姑娘一样,笑起来就让人觉得心里敞亮,难怪二爷和六姑娘都喜欢他。少爷请和至去百味楼,是想托他多多看顾六姑娘?少爷就不怕六姑娘相中了和至,拉他回家做上门女婿么?” 江凌抬头瞪着裘叔,裘叔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少爷,时辰不早了,咱们得快点赶到安德坊……” 裘叔还没说完,江凌便把玄铁令扔给了他,“我还有事,就有劳您老辛苦一趟了。” 裘叔握着玄铁令,笑吟吟道,“少爷,再美味的糖,吃多了也会腻的。” 姜家西院书房内,五姐妹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断。 书秋从门外走进来,站到姜留身后小声道,“姑娘,凌少爷回来了。” 姜留抬眸,“裘叔可跟着一起回来了?” 书秋摇头,“没有,少爷一个人回来的。” 看来哥哥跟裘叔从灵宝观回来后,裘叔又去办别的事了。姜留点头,继续听姐姐们说话。姜慕筝与大姐道,“我们腊月二十五启程回襄邑祖宅过年,腊月初二往回赶,初四过来拜年拜年。大姐呢?” 姜慕容道,“我们也要回太康,就跟你们同一天回来吧,这样能省不少事。” 姜慕锦立刻道,“我跟姑姑说一声,也让她们初四回来拜年。” 姜慕容点了一下五妹的脑袋,“就你脑袋瓜转得快!” 姜慕锦笑嘻嘻道,“大姐这回可说错了,若论脑袋瓜转得快,咱们家谁也比不上六妹妹。” 见四个姐姐都看着自己,姜留笑弯了桃花瞳,“要不咱们数一二三一块转,看谁转得最快?” 一屋子人被姜留逗得前仰后合,东里间内的三个孕妇也都露出了笑容。闫氏笑了两声,又开始嫌弃笑声最大的她闺女,“锦儿这疯丫头,等我明年腾出手来,非要好好管教她,让她收收性子不可!” 岳锦仪笑着讨饶,“五妹既通透又爽朗,这样的性子既招福气又讨人喜欢,还请三婶手下留情,莫把我家五妹管教成木头桩子。” 雅正也打趣道,“前些日子我在西市遇着锦儿的外祖母,她老人家可说锦儿的性子与三弟妹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闫氏靠在烟灰紫色团花,得意洋洋道,“若真比较起来,锦儿比我做姑娘的时候还差着一截呢。” 雅正和岳锦仪听她这么说,笑得比西里间书房里的姜家姐妹还欢快。北院的婆子进了院子,听到屋内传出的笑声,也跟着笑容满面。 齐嫂迎上来,婆子笑道,“北院的客人走了,老夫人说难得两位姑娘都回来了,让夫人和姑娘们都去北院用午膳。老夫人还特意叮嘱,让把六姑娘也抬过去一块热闹热闹。” 得了姜老夫人招呼,姜慕燕扶着雅正、姜慕锦扶着母亲,姜慕容扶着大嫂,姜慕筝和姜慕锦护着坐在软榻上的姜留,齐奔北院。 她们到北院说了没几句话,姜家儿郎们也被请了过来,祖孙三代欢聚一堂,热闹得不得了。 江凌慢慢自大哥身边挪到坐在长榻角落的姜留身边,还不等他开口,姜留便问小声道,“哥去灵宝观了?” 江凌点头,“我有事情于观主帮忙,晚上再与你细讲。” 姜留点头应了,便听哥哥又低声道,“伸手。” 见哥哥右手的衣袖落在了软塌上,姜留便乖乖把左手伸到哥哥衣袖边上。 江凌用衣袖盖住她的小胖手,将一对被他握得暖暖的玉镯放在她的手心上,“这个你戴着。” 姜留握住镯子缩回手,偷偷瞧了瞧,吓得晃了一下小脑袋,又把手伸过去,低声道,“哥……” “你戴着。”江凌不肯收回,“这个,本来就该给你的。” 这对镯子是江凌的小时候戴的。任家被屠,江凌仓促逃离,身边没有父母的遗物可追思。去年江凌的姨母郑夫人从瀛州过来探望他时,给他带来了他娘亲出阁前用的一些小物件。姜留手中这对镶和田玉的金手镯,便在其中。这么珍贵的东西,哥哥怎么突然拿出来给自己戴呢? 看着热热闹闹的满屋子人,想到哥哥马上要离京,孤零零奔赴肃州去报灭门之仇,姜留便止不住地心疼他。她悄悄褪下腕上的玉镯,把这对金镶玉镯戴上扣紧,然后偷偷地把袖子撩起,抬头小声笑道,“谢谢哥,这对镯子真好看,我很喜欢。” 江凌看着套在妹妹手腕上的镯子,红色抑制不住地爬满他的脸,很快连他的耳朵也染红了。得亏他肤色深,从姜留的角度才没察觉出不对。 他俩的互动,被安静坐在大姐身旁的姜慕筝和姜慕燕全看在了眼里。姜慕筝看着江凌红透的耳朵,暗中啧啧称奇,恨不得立刻冲回家,把这一幕与丈夫分享。 待江凌被姜小树拉走后,姜慕燕挪到妹妹身边低声问,“你俩方才在嘀咕什么?” “姐,哥给了我一对镯子。”姜留借着衣袖遮掩,把镯子给姐姐看。 姜慕燕也一眼认出了这对镯子,她压住妹妹的衣袖,低声道,“这镯子太贵重,你藏好了,莫叫任何人瞧见。” “我明白。”姜留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把镯子卡在了小臂上。 热热闹闹地用过饭后,江凌与姜大郎赶往立政坊,姜慕容和姜慕筝跟着陈氏回了东院,其余人各归各院。 书英跟着两位姑娘回到闺房中,将一个小匣子呈上,“这是凌少爷让我带回来交给姑娘的。” 她也有?姜慕燕接过小匣子打开,姜留也好奇凑上来看。待看到匣子里的三寸余长的青玉卧牛镇纸后,姜留忍不住赞道,“姐,这个好漂亮!” “嗯。”姜慕燕也很喜欢,抬眸道,“你去告诉琥珀,就说凌弟送的镇纸我很喜欢。” 书英出去后,姜留躺在床上,撩起衣袖欣赏小臂上的金镶玉镯,“哥给了我一对镯子,给了姐姐一个青玉镇纸,也不知他会给父亲、母亲和小悦儿准备什么礼物。” 这青玉镇纸,也是江凌生母未出阁时用的物件,姜慕燕将镇纸妥善收好,又有些迷糊了,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章节目录 第843章 王幽菡的手段 江凌不是个好八卦的人,但李家与王家的事与姜家有关,他与姜大郎去李家吃茶时,还是格外关注了一下。待回到府中,他便到了姜府西院书房,与三姐和留儿说起此事。 “二舅一家除了幼子,都去了。我与他同在前院吃茶,柳氏带着王家姐妹去了内院。我和大郎哥离开之前,瞧见王家婆子急匆匆过来寻二舅,二舅起身走时脸上只有愤怒,跟在他身后的王三郎看样子似是知道些什么。” 王家三郎王图南是王问樵的庶子,在王家存在感极低,姜留仔细算了算,才问姐姐,“图南今年十岁了吧,他在哪儿读书?” 姜慕燕道,“是十岁,在翰西书院。现在他每日跟着二舅上下书院,听说书读得不差。” 姜留点头,“若是李家后宅无事,二舅不会怒冲冲进去。” “我在李家门外留了人,想必很快会有消息传回来。”江凌回道。 大表姐尚未入土,不管柳氏和王幽菡在李家后宅使了什么手段,都令人不耻。若真如此,以后姜慕燕定跟王幽菡割席,至于柳氏,她本就没放在眼内。 姜慕燕不再提她们,转而问起瀛州来客的事,“姨母她们明日到康安,凌弟可知他们入京走哪条路?” 江凌点头,“还是上次的官道。” 姜慕燕叮嘱道,“长辈入京陪你过年,为表敬意,你当出城迎十里。明日早起一会儿,莫去迟了。” 江凌点头,“我待会儿就出发,今夜去十五里外的驿站等候。” 姜留则道,“姨母这回带的东西也少不了,要不要提前跟柴四叔打声招呼?” 上次郑夫人的车队进城时,在城门口遇到了郎超的刁难。这会儿最好提前做好准备,别再出意外。 江凌笑道,“二哥已送信回来,说他明日带兵守延平门,让我们从延平门进。” 任府在西城,郑夫人带的东西若是多,走延平门最是方便。姜留感慨道,“二哥都能带兵能守康安城的城门了。” 去年腊月,家里人还在为姜二郎的前程发愁,今年腊月,他就已经成为羽林卫的百夫长,带着官兵守护大周都城的城门了,怎不令人惊叹。 姜慕燕笑道,“已有人登门问二哥的婚事,二姐也在为此奔走,咱们很快就要有二嫂了。” 二哥虽然是庶子但伯父在翰林院做事,二姐也嫁得很好,他自己又争气,应该能定下一门不错的亲事。姜留欢喜道,“其实若论长相,二哥比大哥和三郎都好看,他又跟大哥一样细心又体贴……” 刚从冷水里拿出冻梨准备切片的江凌握着刀,抬起头。 姜慕燕则道,“二哥毕竟是庶出,他手里没积蓄,家里也不会为他出太多聘礼,将来二嫂入门,伯母应该会让他和二嫂搬到外院去住。若二嫂的嫁妆不够多,嫁过来后他们院里搭不起小厨房,日子不会太好过。所以二哥要娶妻,还是娶个嫁妆多、性情温和不掐尖的姑娘为好。” 简单来说,就是像三叔一样娶个富裕的商家女。姜留也点头赞同,“有二姐盯着呢,二哥的亲事差不了。等二哥订了亲,就该咱们院里了。若论模样……” “若论模样,悦儿长大了定在二哥之上。”江凌把切好的冻梨递到三姐和留儿面前,不想让她在说下去。 姜留拿起冰冰的冻梨片吃着,“爹爹比大伯好看,悦儿长大了当然比二哥好看,我现在比较担心二姐生的外甥和外甥女。” 江凌…… 姜慕燕抿唇笑道,“二姐说她婆婆这个月没少带着她去庙里烧香,每次都求佛祖菩萨保佑,让二姐给她生个模样俊俏的孙子。” 姜留哈哈大笑,“原来二姐夫的娘亲也觉得他长得不好看!” 姐妹仨说笑了一会儿,书秋从外边走了进来,“琥珀姐姐过来了。” 琥珀这个时候过来,应是江凌留在李家门外的人送回信了。姜慕燕立刻道,“快请她进来。” 琥珀进来行礼道,“李家二夫人出殡后快一个时辰,王家人被张家大夫人亲自送出了王家后门。王家二老爷面带怒色,二夫人和两位姑娘都红着眼圈,他们上马车走后,张家大夫人就沉下了脸,转身进了门内。王家二老爷在回府的马车上发了火,半路下车去了书院。” 姜慕燕和姜留对了对眼神儿,看来真是出事儿了。 待琥珀退下后,姜慕燕沉着小脸道,“若王幽菡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外祖母必不能容她。” 姜留点头,“若是王幽菡真能靠着耍手段进了张家,王家的脸面就真砸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升平坊王家内宅,王幽菡跪在祖母面前,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柳氏劝道,“出这样的事,谁也……” 王老夫人抬头冷冷看了二儿媳一眼,“四郎可醒了?” “儿媳这就回去看看。”柳氏知趣起身,看了跪在地上的王幽菡一眼便退了出去。能帮的她都帮了,这门亲事能不能成,全看王幽菡自己的造化了。 王老夫人盯着跪在地上嘤嘤哭泣的二孙女,冷声喝道,“但凡你有一丝廉耻之心、姐妹之情,也做不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王幽菡泪流满面地抬起头,“连祖母也不信孙女,孙女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干净!” 说罢,王幽菡提裙子起身,狠狠撞向祖母身旁的四仙桌。王老夫人一动不动,她身后的婆子丫鬟也如木桩子一般。 好容颜是女儿家嫁人的依仗,王幽菡本以为她起身以头撞桌,祖母和丫鬟婆子都会拉着她。,没想到祖母这么狠心,她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手扶住桌子正犹豫着,祖母的巴掌已经狠狠落在了她的脸上。 王老夫人真得怒了,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不想撞桌子伤着脸面的王幽菡,右脸颊毫无防备地撞在了桌上上,天旋地转地瘫坐在桌下。 王老夫人犹不解恨,厉声骂道,“我王家五世书香门第的脸,今日都让你丢尽了!” 章节目录 第844章 脸面 王幽菡本就哭红了眼睛和鼻子,左脸被王老夫人用力扇了一巴掌,右脸又撞在了桌子上,瘫坐在桌下时,嘴角已见了血,此时看起来已是惨不忍睹。 便是这样,也没激起王老夫人一丝一毫的怜惜之意。她指着孙女的脸,狠狠骂道,“儿女亲事,理应由父母做主。你想去张家做填房,也该由两边长辈商议定夺,明媒正娶。这样你进了张家,才能挺直腰杆做人。你身为王家嫡女,自小读圣贤书,学圣人道,却放着正道不走,跑到男人面前袒胸露背。说,这等下作手段是哪个教你的?!” 这样不堪入目的责骂,王幽菡岂肯应下,她跪在祖母面前,抬起右手三指,用麻木的口舌辩解道,“祖母息怒,孙女对天发誓……” 王老夫人抬脚把她踹开,“苍苍青天,岂容你亵渎!你当真以为你做得天真无缝?来人!” “老夫人。”站在旁边的两个婆子上前。 王老夫人冷森森道,“把今日随行的婆子丫鬟都带去审问,若有敢不说实话的,直接用刑。参与其中的断手拔舌,其家人一并发落。” “是。”婆子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此被关上时,王幽菡已忍不住瑟瑟发抖。 王老夫人剧烈咳嗽几声,颤抖着接过丫鬟递上的茶饮了几口,才将翻腾欲燃肝火压下去,沉声道,“王幽菡,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下作手段,是谁教你的?” 王幽菡咬紧了唇,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老夫人闭了闭眼睛,“好,很好!去把王成叫来。” 和婆子看了跪在地上的王幽菡一眼,走了出去。自己犯了错,祖母叫管家进来做什么?王幽菡吓得跪爬两步上前抱住祖母的腿,连声哀求道,“孙女知错了,请祖母责罚。不是孙女想这么做的,是,是……母亲她说只要孙女咬死了不松口,错的就是姐夫,张家只能……” 王老夫人抬手又是一巴掌,“你以这等下作的手段进张家的大门,便是真如了你的意,不出半年就会被张家弄死!” 王幽菡紧紧抱着祖母的腿不松手,“孙女是一时鬼迷心窍,孙女知错了,我不进张家了,我愿听父亲安排,嫁给翰西书院的书生。” 任她怎么恳求,王老夫人也是一声不吭,管家王成进来后,王老夫人直接吩咐道,“三姑娘病了,送去庵堂静养。” “不要,我不要去庵堂!”只有犯了大错的王家女眷才会被送去庵堂,一旦进去,这辈子休想活着走出来。 但事已至今,哪还由得了她。王成身后的两个粗实婆子上前掰开王幽菡的胳膊,堵住她的嘴将她拖了出去。方才才乱腾腾的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一行浑浊的老泪自王老夫人眼角挤出来,化作苦水,沿着脸上的沟沟壑壑,流入她的口中。 抱着儿子的柳氏,听到王幽菡被送出了府,立刻吓傻了,“送出府?送到哪去了?” 婆子低声道,“是管家亲自派人送出去的,看样子应该是送去了庵堂。” 柳氏如遭雷劈,快要睡着的婴儿被母亲勒疼了,张开小嘴儿皱紧眉头,扯开嗓子大哭。 柳氏连忙放松胳膊,在屋里转圈哄儿子。四个多月的孩子抱在怀里,已经沉甸甸的。这分量和哭声让柳氏稍稍安心,她跟王幽菡不一样,她什么也没做,她还有儿子,儿子离不得娘,她一定会没事儿的…… 得知姐姐被祖母送走了,王幽馨想去祖母面前为姐姐求情,却被祖母身边的何婆子拦在了院外,连门都进不去。王幽馨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不肯回去,和婆子怕她冻出病来,让人把她送回了闺房。 直到天黑,王问樵才从书院回来。还不等柳氏奔到院门口,就得知丈夫被婆婆叫过去了,她回到房中,心里七上八下的。 得知母亲把大女儿送去了庵堂,王问樵撩衣袍跪在地上,“儿教女无方,请母亲责罚。” 王老夫人没让他起来,深吸一口气才道,“若非你子嗣单薄,柳氏又有了你的骨肉,为娘是绝不会同意让她进我王家大门的。她敢撺掇着三丫头做下这样的丑事,我王家决不能再留她,任她祸害儿孙。 王问樵俯身行礼,“儿明白。” 第二日,姜留刚起来,便接到了王幽菡被王家送去庵堂的消息。她转头问道,“姐,王家还有庵堂?” 姜慕燕解释道,“王家祠堂后有个小小的庵堂,里边的女尼不多,大半都是犯了家法被罚去思过的女眷。若我没记错,王幽菡应该是王家第一个被关进庵堂的嫡女,进了庵堂,王幽菡就算还能或者走出来,这辈子也毁了。” 姜留道,“外祖母总算当机立断一回。”若她早这样依照规矩管教王家内宅的女人们,王家也不至于沦落成现在这样。 姜慕燕吩咐丫鬟道,“若升平坊派人过来,你们不必拦着,直接带她来见我。” 丫鬟们应下后,姜慕燕便收拾出门,随着父母去北院给祖母请安,然后回来陪着“生病中”的可怜妹妹一起用早膳。 三姑娘走后,赵奶娘给六姑娘梳头时,芹白凑上来小声问道,“姑娘,奴婢有点想不明白。” 姜留望着镜子里出现在自己身旁的小丫头,笑着问道,“想不明白什么?” 芹白问道,“王家二姑娘怎么会被送到庵堂去?” 赵奶娘开口道,“这不是你……” 姜留抬起小手,让奶娘不要责备芹白。芹白是武婢,大半时间都用在习武上,字都不认得几个,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她想不明白也在情理当中。上个月在柿丰巷内,芹白和芹青以性命保护她,都受了伤,有这份共患难的情意在,姜留对她们多了一份宽容。 姜留没说什么大道理,简介扼要地解释道,“因为她让王家的颜面受损了,我外祖母不重罚她,王氏族人也容不下她了。” 章节目录 第845章 郑夫人再进京 芹白还是没太懂,她又小声问道,“请姑娘恕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王家的夫人和姑娘们做过的让王家丢脸的事情可不少,怎么这回就……” 这些事儿你不懂,私下问我就是,哪能到姑娘面前来说。赵奶娘看了一眼芹白,便将视线转到镜中姑娘的小脸上,她也想听听姑娘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姜留又解释道,“她们丢脸的,都是丢在王家院内,王幽菡是把脸面丢在了外面,让外人看了王家的笑话,对王家指手画脚。” 王家号称书香门第,最看重的就是规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脸面”。不管你在家里怎么折腾怎么斗,但出去了决不能丢王家的脸。就像她大舅母,在家作天作地,但没到府外去丢王家人的脸,所以外祖母虽然生气,但也没把她怎么样。 王幽菡本就因为生母孟氏的原因被王家边缘化了,她又在堂姐出殡的日子算计堂姐夫,这哪是书香门第家的嫡女能做出来的事。这若是传出去,王家因王访渔犯罪发配丢掉的脸面,好不容易由王问樵撑起来一点儿,却又要被王幽菡丢尽了。脸面和一个生母有罪、德行有亏的嫡女之间,王家当然会选择前者。 这,就是王家。 “奴婢明白了。”芹白又小声问道,“那……王家二夫人也会受罚吗?” 姜留道,“这要看她有没有掺和进去,若是掺和了,她也跑不了。为了王图息的脸面,外祖母应不会立刻处置她,明年万春或早夏吧,应该不会拖到秋天。” 柳氏为王二舅生的儿子王图息是今年八月出生的,再迟了,他就该认母了。 赵奶娘把五姑娘送过来的粉嫩的珠花差在姑娘头上,夸奖道,“奴婢没想到,姑娘已能看得真通透了。” 书秋也道,“就是,奴婢对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姜留晃了下小脑袋,看着珠花下吊着的几个小珠子乱晃,得意洋洋道,“本姑娘这些年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天天跟懂规矩的姐姐在一块混,就算是熏,姜留也早被熏出味儿来了。只是因为姜家内宅干净,她每日嘻嘻哈哈的,看着好像什么都不懂一样。 姑娘的饭是没白吃,自己闺女却一定是白吃了。赵奶娘瞪了闺女一眼,“三姑娘快回来了,你还不去厨房端饭?” 姜慕燕回来与妹妹一起用饭后,急匆匆去了任府后院。 今日郑夫人进京,任府内院只剩下几个丫鬟婆子,姜老夫人不放心,让姜慕燕过去盯着。 姜慕锦跑到姜留房中,与她一起窝在小榻上,“不知道采薇姐会给咱们带什么礼物过来,我可想她了。” 郑采薇性格泼辣,说话做事都爽快,与姜慕锦和姜留很合得来。姜留也满想她的,“我估计是珍珠。” “对!瀛州产珍珠!”姜慕锦更激动了,“如果是粉珍珠就好了,咱们可以一人做一个珍珠手串。” 去年姜留和姐姐在西明寺外意外救下被刺客追杀的黄剑云,后来黄家请她们过去饮宴,黄剑云的妹妹黄丽妍给了她俩每人六颗皇后娘娘赐给黄丽妍的粉珍珠。回到府中后,她们给了姜慕筝和姜慕锦一人两颗。 姜慕锦把这两颗珍珠当宝贝,经常与姜留商量用这两颗珍珠做什么首饰。 珍珠手串姜留也喜欢,“就算不是粉的也没事,白珍珠搭配粉珍珠串起来也很好看。” 正在两人商量该把两颗粉珍珠串在一起还是用白珍珠分开时,书秋快步走了进来,“姑娘,升平坊王家派人过来了。” 姜留吩咐道,“让她进来回话,去请姐姐回来。” 姜慕锦跳下软塌,“我去任府后院盯着,把三姐换回来。” 姜留让五姐姐把桌上的肉脯带上,叮嘱道,“好,等姨母和采薇姐她们到了,姐姐莫忘了帮我带句好。” 姜慕锦去后不大一会儿,姜慕燕便从任府赶回来了。王家派过来的是在王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何婆子,她进门先给姑娘们见礼,又殷勤替王老夫人询问了姜留的身体,才进入正题,“老夫人昨晚又咳血了,奴婢这才斗胆……” 姜慕燕满脸担忧地站了起来,“外祖母前日还好好的,怎又忽然咳血了?” 何婆子欲言又止,“姑娘还是过去看看吧,如今也只有您的话,老夫人才能听得进去了。” 何婆子这表情这语气,让姜留看得真想立刻捏个抱胳膊拄剑的小金人儿递过去。 姜慕燕随着何婆子走后,雅正便到姜留房中,与她一起做女红说闲话,谈论的话题,自然是将要来访的瀛州亲眷。 雅正笑道,“你师傅也该到了。” 去年郑夫人在京中时,白夫人就想把郑采薇娶回去当儿媳妇。现在听母亲这么说,姜留便眨着满是八卦的桃花瞳问道,“母亲,白大哥和采薇姐亲事要成了么?” 雅正笑道,“这回郑家人进京,应该会把亲事定下来。再过两年,你哥府里就该往外嫁姑娘了。” 想到采薇姐会嫁到康安来,姜留忍不住咧开小嘴儿笑开了花,“这真是太好了!” 笑了一会儿,姜留又嘿嘿道,“哥哥的媳妇还没着落呢,就要操办起他表姐的亲事了,说不定到时还要哥哥背着采薇姐出嫁呢。” 看小闺女笑得这么欢快,雅正也跟着笑了起来。傻丫头,你哥的一颗心全在你身上吊着呢,得等你长大了,他的亲事才能有着落。 书秋欢快地跑了进来,“夫人、姑娘,郑夫人进柿丰巷了。” 雅正站起身,“你在屋里歇着,我去迎一迎她们。” 姜留连忙叮嘱道,“母亲慢慢走,不要着急,当心脚下。” 雅正走后,书秋神神秘秘地跟自家姑娘道,“郑夫人上次进京有官兵护送,这次护送的人,清一水的便装,奴婢瞅着人数比上次多了一倍还不止。骑马与少爷同行的公子,应该是少爷的表哥,模样虽不能跟二爷比,但也算得上英俊了……” 忽略书秋的后半句,姜留觉得,郑夫人带进京的这些人,定是瀛州江家为哥哥精挑细选的护卫,有了这些人,哥哥回肃州就又多了一份保障。 章节目录 第846章 江家大表哥 郑夫人跟随外甥,带着女儿、侄子们进入任府,竟见已有身孕的雅正迎了过来,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咱又不是外人,这天寒地冻的,弟妹怎还迎出来了。” 雅正含笑握住郑夫人的手,笑着低声道,“听到嫂子来了,我哪还坐得住。再说嫂子是过来人,还不知道我这会儿的心思?” “已满三个月了?”见雅正点头,郑夫人大笑道,“在屋里憋坏了吧?采薇、熹辰你都见过了,这是我大哥家的熹景。熹景,快带你弟弟妹妹过来,见过婶母,还有你们锦儿妹妹。” 二十岁的江熹景带着三弟、表妹上前,躬身给雅正行礼,姜慕锦也行礼叫了表哥,便忍不住与同样激动的郑采薇手挽手欢呼起来。 雅正打量江熹景,见他丰神俊朗,器宇轩昂,才刚及冠便已有将军的气度,便赞道,“果然是将门虎子,难怪嫂子提到他便赞不绝口。嫂子觉不觉得,凌儿与熹景这对表兄弟,长得还有几分相像呢。” “可不是么!我们那边有句话叫外甥不出姥姥家的门,凌儿小时候跟他大表哥更像。”郑夫人扶着雅正往里走,郑采薇和姜慕锦跟在后边。江熹景一把薅住要跟进去的三弟,转头问江凌,“表弟,你看车上的东西放在哪合适?” 江凌笑道,“裘叔会安排妥当,表哥一路辛苦了,咱们先去里边吃杯热茶歇一歇。” 在左威卫大营中长大的江熹景凑到江凌耳边,兴奋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裘军师竟是这般和气。” 还不等江凌回话,江熹辰便挤了过来,急切道,“大哥、表哥,咱们快进去吧,六妹妹她们该等急了。” 江熹景给了三弟一个爆栗子,喝道,“昨晚怎么说的?不准过去打扰姜家六妹妹养伤,否则以后再也不带你来康安了!” 江熹辰可怜巴巴地捂着脑袋往里跑,“大哥打我,我要去告诉姑姑,让姑姑揍你。” 江熹景瞪了自家不成器的弟弟一眼,抬手搭在江凌的肩膀上道,“他又欠揍了,后晌咱俩在习武场上一块收拾他!” “好。”江凌笑着应了,昨晚一夜叙话,江凌与大表哥迅速熟识了。从未与人这般亲近的江凌被表哥搂着脖子却没有丝毫抵触情绪,还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芹白飞奔到姜留面前,“姑娘,姑娘,奴婢瞧采薇姑娘和五姑娘抱在一起,凌少爷和江家表少爷抱在一起!” “噗——咳,咳,咳!”正在喝解腻山楂茶姜留一下没人住,喷茶咳嗽了起来。 芹青连忙上前给她拍打后背顺气,并代替姑娘问道,“你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芹白上前,一把搂住芹青的脖子,“凌少爷与熹景少爷这样搂着。” 姜留拿帕子擦了擦嘴,很想尽快见到这位江家长相英俊的大表哥。 但男女有别,她又在房中养伤,想见到这位大表哥,得等到晚上在北院用膳时了。 任家有客到,姜家众兄弟都过去凑热闹,郑夫人带着女儿和两个外甥到姜家北院给姜老夫人请安时,除了姜留,姜家人都到齐了。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姜慕锦便与郑采薇手拉手到西院探望姜留。 昨晚表哥跟她们说姜留在府中“养伤”不能出门,郑采薇还琢磨着,她怎么也得装装样子,但进来看着姜留的小脸白胖红润,郑采薇就笑弯了腰。她这样子,也就只能糊弄那些没见过受了严重刀伤什么样的康安人罢了,若是在瀛州,铁定早被人拆穿了。 姜留笑眯眯道,“一年半不见,采薇姐姐越来越漂亮了。” 郑采薇走到床边抬手掐了掐姜留水嫩的小脸,“一年多不见,你这小嘴儿越发甜了,起来让我看看长高没有。” 房门已经关好,屋里只她们三个,姜留掀开搭被下地站好,郑采薇拉着她比划,姜慕锦笑歪在榻上,“去年六妹妹还能够到采薇姐的耳朵呢,今年不只没长,还抽抽了。” 姜留又踮着脚跟郑采薇比了比,不甘道,“又没人在后边拿刀追着你,姐姐长这么快做什么。” 郑采薇爽利笑道,“我这样五大三粗的不长脑子,只能长个了。” 哪有姑娘家说自己五大三粗的,姜慕锦笑得捶床,姜留将手放在郑采薇身上捏着,“三粗?我瞧瞧姐姐腰粗还是脖子粗。” 因晓得姜留胳膊上有伤,郑采薇不敢躲,站在原地乖乖让她摸了一遍,才道,“摸够了没,摸够了快去床上躺着去,我娘快过来了。” 姜留躺回床上,又与两个姐姐说了一会儿话,郑夫人与雅正便带着一帮婆子丫鬟进来了。 见到姜留珠圆玉润的可爱模样,郑夫人也差点跟她闺女一样笑起来,她有模有样地安慰了姜留几句让她好好养伤,便与雅正去了西院正房,低声骂道,“作死臭小子,有种他出京试试,看我怎么……” 见小悦儿抬着明亮的眸子看着自己,郑夫人连忙刹住,慈爱地道,“悦儿乖啊,伯母说的不是你。” 小悦儿点了下小脑袋,掏出一块糖递过去,“伯母,吃。” “哎呦我的心肝啊——”郑夫人接过糖,也搂住了小悦儿,“小嘴儿这么会说,你娘和你哥还说你不爱说话!” 被搂住的小悦儿转头看娘亲,见她正冲着自己笑,便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好,也咧开小嘴儿笑了。 姜慕燕从王家赶回来时,见大哥、江凌和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院门外说话。姜大郎见到三妹,笑着招呼她上前,“三妹,这位是从瀛州来的熹景表哥。” 江熹景与姜慕燕相互见礼说了两句会,便与表弟回到了任府。回到房中后,江熹景笑道,“姜家人都和气斯文,尤其是姜三妹妹,我在她跟前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把她吓着,咱六妹妹也这样?” 江凌笑道,“等晚上用膳时,表哥自己看。” 江熹景抓起桌上的冻梨啃了一口,“比起六妹妹,我更想见你义父。” 章节目录 第847章 姜家兄弟训女婿 因为家中有客,姜二爷晚上没安排酒局,散衙便往家赶。姜二爷还没进门,便听有人唤了声“二叔”,回身见大侄女婿李正秋快步追了上来。 李正秋紧走几步来到姜二爷面前,深施一礼,“正秋拜见二叔。” 姜二爷绷起了脸,跟讲究礼数的大哥不一样,谁惹了他不高兴,他便让谁不痛快,“李正秋。” 刚直起身的李正秋心里一咯噔,再次行礼,“小婿在。” 姜二爷问道,“你也当爹了,想没想过以后给你闺女寻个什么样的女婿?若你闺女在夫家受了气,你会怎么着?” 对嫡长女自是宠爱有加的李正秋惭愧得不敢抬头,“二叔,正秋知错了,正秋以后定……” “这些话你不用在我面前讲,不过有件事,你要给我牢牢记在心里。” “请二叔示下。” “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但我姜家的闺女不一样。水泼出去了,若我想收回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若不信,就去太康问问廖青漠。” 姜平蓝与夫婿析产别居回康安的事,虽然发生在李正秋来康安之前,但他听妻子绘声绘色地讲过,也知那件事是自己眼前这位疼爱家中晚辈的二叔亲手办的。姜家的事,只要二叔发了话,全家都会照办。 李正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待他回神时,姜二爷早已回府了。 江熹景见到姜二爷时,脑中只有一个年头:他不信长成这样的姜二爷,能举起千斤鼎! 待见到被抬到北院的小姜留时,江熹景整个傻了:原来姜二爷的脸安到女儿家身上,竟是这么的……触目惊心。难怪姜留被全家人当宝,这样漂亮又可爱的小姑娘,生来就该被人碰在手心里宠着。 看到姜二爷坐在姜留身边,江熹景倍受震撼。他趁着没人注意,在表弟耳边嘀咕道,“你说你义父和兰陵王高长恭,哪个长得更好?” 江凌侧头,小声道,“那肯定是我义父长得好。” 江熹景冲江凌挑了挑大拇指,他也这么觉得,人能长成姜二爷这样,已经顶天了。 那边厢,姜留也在跟姜二爷嘀咕。 “我哥跟他表哥看着处得不错。” 姜二爷点头,低声道,“他这表兄人不错。”就是…… 看着有点傻……姜留在心里回复,父女俩对了对眼神儿,心照不宣地交换了想法,父女俩都感到很满足。 “二叔。”从外边跑进来的江熹辰凑到姜二爷身边,然后小激动地唤道,“六妹妹。” 姜留扬起笑脸,“熹辰表哥好。” 姜二爷见这傻小子盯着他闺女看,便把他拉到自己眼前,笑问道,“这一路过来,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江熹辰眸子亮亮地点头,“我们在路上打了好几架……” “熹辰。”郑夫人打断侄儿,“打架这样的事儿,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郑采薇也道,“手下败将,什么时候你能打赢了我再说吧。” 江熹辰鼓起了腮帮子,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姜留的桃花瞳在江家哥俩和郑家母女上转了一圈,落在哥哥身上。江凌微微向她点头:回去再说。 好。姜留也点了点头,看来郑夫人一行人入京这一路上,并不太平。 北院里欢声笑语,东院堂屋内却截然不同。姜松与李正秋翁婿二人隔桌而坐,待丫鬟把饭菜端上桌,姜松才温和道,“用饭吧。” “是。”李正秋起身,双手给岳父递上筷子,才忐忑落座。 用饭过程中岳父不开口,李正秋也不敢说话,岳父一放下筷子,李正秋连忙将筷子放下,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放在膝上等着挨训。 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被撤下,换上了茶。 姜松饮了一口茶,想着二弟已经唱过白脸了,便收了多余的训教,唱起红脸来,“今日我去见了德山先生,他说你的文章写得尚可,能得先生这两个字,可见你这半年是下了功夫的。” 李正秋起身行礼,“小婿将岳父和先生的教诲铭记于心,一日不敢松懈。” “若你持之以恒,下科何愁不中。”姜松赞了一句,转而跟他讲起道理,“世间至理都写在圣贤书上,你不仅要将其铭记于心、述之于笔,更要躬行。若行事有违圣人训,便是十年寒窗得入庙堂,也会被御史口诛笔伐,锦绣前程毁于一旦。” 李正秋起身,恭敬行礼,“小婿谨记岳父教诲。” 姜松又温和道,“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吧。读书虽要紧,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小小年纪便把身体熬坏了。” “是。”李正秋鼓起勇气道,“岳父,小婿可否见慕容和盈儿一面再走?” “今日你凌弟的姨母自瀛州进京了,容儿在你祖母院中,不知你来。”姜松起身,正想带女婿去北院见客。 如果去北院就要面对二叔、江凌和满屋子人的刁难,李正秋打心底里发憷,却在岳父开口之前道,“府中既有贵客,小婿便不过去打扰了,小婿明日再来接她们母女回府。” 姜松停住,温和道,“如此也好。” 见岳父应了让自己明日接妻女回去,李正秋心中的巨石落地,行礼退了出去。 见他就这样走了,姜松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比起二女婿,大女婿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还得多历练。 北院众人用完饭散了后,江凌先送了姨母等人回去安歇,又返回西院。因天色已晚,怀着身孕的义母和年幼的悦儿已经睡下了,姜二爷把江凌带到书房说话,见三姐和留儿不在房中,江凌略感失落。 姜二爷让儿子坐下,低声问道,“你姨母他们进京的路上,遇到埋伏了?” 江凌低声回道,“遇到了几波,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姨母他们返程回瀛州时,应平安无事。” 江凌孤身回肃州,他外祖父更不放心,派人保护他合情合理,但瀛州江家竟让嫡长孙跟着江凌回去,还是令姜二爷有些意外。江熹景年纪不大也没多机灵,江家为何要派他去,不怕他出事么? 不过这不是姜二爷该管的事儿,他勾了勾手指,待儿子靠近后才低声道,“跟你一块去肃州的钦差,八九不离十就是京兆府法曹曾显志了,为父已经跟他打好了招呼,过年时你跟我一块去曾府拜年。” “是。”江凌小声问道,“爹爹,钦差就曾大人一个么?” 姜二爷目光灼灼地望着儿子,“我正想办法也给你弄个钦差的头衔。” 江凌没想到父亲还惦记着这事儿,连忙劝道,“父亲……” 姜二爷摆手,“你放心,为父自有分寸,做了该做的,成与不成由万岁说了算。” “于观主说您这个月应尽量在家中避煞,此事下月再议也不迟。”江凌劝了几句见义父开始不耐烦了,又转而说起旁的事,“父亲可还记得黎炎光?” 章节目录 第848章 另一外钦差 黎炎乃是京畿杞县人,当地的恶霸调戏他的媳妇杀了他爹又跑去黎炎光家打砸,黎炎光怒杀恶霸后被抓判处斩刑。姜二爷在刑场之上救下他的性命,此案被驳回重审,黎炎光被判发配瀛州,劳役三年。黎炎光带着儿子一块去了瀛州,姜二爷还曾写信,托江凌的外祖父看顾他一二。 姜二爷问道,“他当年被判瀛州劳役,算日子今年年底就满三年了。怎么,他跟着回来了?” 江凌道,“他们父子都回来了,回杞县祭拜父母后,黎炎光会随跟儿一起去肃州。” “他是条汉子。”姜二爷赞道,“在军中打拼几年,没准儿真能杀出一条血路,出人头地。明日早上,你让他来见我。” “是。”江凌应下,“时辰不早了,父亲早些安歇吧。” 姜二爷应下,见儿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自己,便笑道,“怎么,想让为父跟你过去睡?” 还打算劝说父亲几句的江凌,立刻转身就走。姜二爷笑了几声,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局势瞬息万变,年前能定下来的事就不能拖到年后。聂林江的死讯传回康安后,秦天野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府尹大人说秦天野想让万岁服软听他的。 若万岁听从秦天野的计策,肃州确实可能会暂时化险为夷。但此举如同雪覆污浊,看着是干净了,但肃州的毒瘤仍在,百姓依旧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朝雪化,污浊只会更不堪。到时儿子再去肃州,可能刚进去就被灭顶了。 决不能让秦天野的人怀揣钦差的圣旨去肃州铺雪!除了曾显志,还有谁能当钦差,去肃州力挽狂澜呢? 姜二爷觉得,姜二爷的倒背双手在书房转了两圈,唯有杜海安有此能,他有本事,保命的功夫也是一流的。而且自己在他面前还能说得上话,他应该也不会难为凌儿,不让他在肃州大展拳脚。 时局已经如此,杜海安若想在尹骞致仕后出任左相,平定肃州之乱是他树立威望的大好时机。他能想到的事儿,尹相和谢老他们肯定想得到,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想办法去说服杜海安挺身而出了。 想通了这一点,姜二爷又恢复了安然自在,抬双臂伸了伸懒腰,返回温暖的卧房准备就寝。 雅正怀着悦儿时,夫妻俩没分房睡,雅正这次怀孕后,两人自然还是睡在一起,姜老夫人只问了一句,便没再提过。姜二爷跟妻子一块睡习惯了,身边没她就会觉得不踏实。 姜二爷轻声轻脚地脱去外袍,掀开被子躺下,雅正便挪了过来。姜二爷把胳膊伸过去,雅正的头抬起来枕在的肩上,姜二爷收臂把她揽在怀里。这套动作三年间已重复无数遍,对两人来说已像呼吸一样自然。 姜二爷侧头,脸颊贴在妻子的额头上,“睡吧。” “嗯。”雅正轻轻应了一声,又睡了。 江凌回到任府,姜财立刻迎上来道,“郑夫人和表姑娘、熹辰少爷已经睡了,熹景少爷在习武场。” 江凌笑了,回房更衣后提枪赶到习武场,见表哥与呼延图打得正酣,一圈人围着叫好,江凌也站在旁边观战。 表哥跟外祖父一样以铁鞭为兵器,他的单鞭比呼延图金锏要细一些长一些,这样的单鞭更适合马上作战。但即使现在是在平地上,表哥也能与呼延图打个平手,若到沙场上,呼延图不用损招,肯定赢不了表哥。 “少爷当心!” 场中,呼延图忽然使出绝招——杀手锏,江熹景一侧身,铁鞭一转一甩便化去了金锏的力道,金锏在灯笼和火把的映照之下,带着流光飞向江凌。 江凌不避不让,抬手稳稳抓住金锏,甩向呼延图。呼延图接住,哈哈大笑,“痛快,真痛快,某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 他这话一出口,鸦隐等人都撸起了衣袖,“老呼,你这几个意思?” “跟我们打不痛快?” “看来咱们下手还不够重。” “揍他!” 众人呼啦啦打成一团时,江凌走到江熹景身边,“表哥好身手。” “久不见你来,我便先跟呼延图打一场舒活筋骨,来!”江熹景后退一步拉开架势。 表哥头上已经热气腾腾的,江凌笑道,“表哥且待我舒活一番筋骨,再跟你打。” 江熹景瞪大眼睛,“怕我体力不济?你也太小瞧你表哥我了,少废话,来战!” 江凌便也不客气,握银枪与表哥战在一处。两人过了十几招,江凌便知发现表哥的力道比呼延图还强,震得他虎口有些发麻,有这样的表哥跟他并肩作战,江凌豪气顿起。 江熹景也惊叹于表弟枪法的刁钻娴熟,他在表弟这个年纪时比江凌差远了,就凭江凌着工夫,把他二弟江熹山打在地上,也就是十几招的事儿,难怪他敢单枪匹马杀回肃州报家仇。 两兄弟惺惺相惜,打完回去歇息时,江熹景的手自然而然地又搭在了江凌的肩上,与他嬉皮笑脸道,“刚才去见你义父了,怎待了这么久?” 江凌回道,“有些事需要商量。” “你义父待你真不差。”江熹景感慨道,他像表弟这么大时,家里怎么说他就得怎么干,不同意?跟巴掌商量去! 江熹辰与郑夫人他们一样歇在西院,江熹景则跟江凌歇在同一个院里,两人梳洗罢,江熹景低声问,“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江凌如实道,“聂钦差的死讯传回京才四日,等下任钦差订了,咱们跟他们一块出京,最晚也就是正月底。” 江熹景闻言,躺在江凌的床上舒展四肢,美美道,“我要趁这一个月将皇城逛遍!” 江凌点头,“明日咱们去逛西城的夜市。” “好!”江熹景应下,又问起正事道,“你义父有没有听说下任钦差是谁?” 江凌低声道,“钦差至少有两位,一主一副,副的应该是京兆府法曹曾显志,此人中正刚直,与我义父交好,另一位……” 江熹景翻身看表弟,“另一位不好办?” 江凌没提义父想为他谋个钦差当当的事儿,压低声音道,“朝中不少人属意当朝阁老杜海安,此人确实有此能,但我觉得他已贵为阁老,应不会轻易离京。” 江熹景点头,“前边俩钦差都死了,若是阁老钦差再死在肃州,那事儿就真大了。肃州一乱,契丹、匈奴、吐蕃、回鹖、党项……这些白眼狼哪个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算不能趁机翻身,他们也要在咱大周身上咬下几块肉来!要是都乱起来,没个十几年休想把他们压下去。” 章节目录 第849章 你肯不肯帮我这一回 “景隆七年,我大周十五路二百四十州山泽、租、税、赋和诸路上供之数,总计收金七万三千一百三十四两,银五百四十五万四千九百三十三两。恒之每日出入庆文殿,可知若肃漠战起,调动六万禁军作战一载,需是多少银两?” 谢宅书房内,一点烛火一张棋盘,两杯清茶两位老叟,谢清泉笑问对面的杜海安。 杜海安字恒之,自他入庆文殿后,旁人皆以“阁老”或“杜大人”称之,这一声恒之他已多年未闻。先帝在位时,两人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是刑部尚书,因衙务繁忙,偶有空闲坐到一处时,便只谈论风月;先帝过世八年,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多年未见又坐到一处,谈论的竟是国事。 杜海安落下一枚黑子,抬眸笑道,“雅望兄不愧是户部尚书,税赋详数张口便来。旁人不晓,雅望兄也忘了么?我记不得数,每逢早朝都要密密麻麻写满两张笏板。” 字雅望的谢清泉,落紧贴杜海安的黑子落下一枚白子,捋须笑道,“怎不记得?有一回你带错笏板,被先帝问得满头大汗,全赖姜冕为你解围才得意脱身。你为全脸面,散朝后急匆匆走向宣德殿外茅房的身影,我至今还记得。” 杜海安接过话茬,“当今万岁勤勉,将寝殿也移到了宣德殿内。因怕熏着万岁,宣德殿外的茅房已被推倒建了园子,所以当年那一招,现在不能用了。” 两人哈哈大笑,窗上映出的黑影犹似当年。 谢清泉撩衣袖给杜海安斟了一杯茶,“当今朝堂,旁人都说你世故,敬我洒脱。但却不曾深想,帝位更替朝堂汹涌之时,我是懦夫,你是守社稷的良臣。” 杜海安双手接过粗瓷茶杯,“雅望兄休为我戴高帽子,在你致仕之前,我已丁忧不出了。刑部那场大火,姜冕是替我死的。” 谢清泉摇头,“恒之不必如此。朝堂凶险,一招不甚便是粉身碎骨,姜冕的死怪不到你头上。” 杜海安挑挑眉,“我以为雅望兄今日约我前来,是要给我扣上这顶帽子,让我帮张文江入内阁。” 谢清泉笑道,“姜冕与张文江何干?我与张文江又有何干?再说我给你扣上这顶帽子,又有何用?” 杜海安又落下一子,才道,“雅望兄也希望我去肃州?”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谢清泉便直言道,“阁老之中,左相年事已高,黄通已形同虚设,护国公主武,你若离京,何人主持大局?秦天野么?当年我怕谢家满门受牵连,退出朝堂,避于乡野羞于见人。如今我孑然一身重返帝都,是想带着这副枯骨奔赴肃州,找回当年丢在此处的脸面。” 见杜海安一脸惊讶,谢清泉又笑了,“恒之以为,我回帝都是要与你一起挤在庆文殿喝茶么?退朝八年,我闲散惯了,已端不起那杯茶了。” 杜海安一脸认真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雅望兄,你可知孔庆丰和聂林江都是怎么死的?可知他们两家的子女,在这一年意外伤了多少?” 谢清泉笑容不减,“查案是你的事,我只会拨拉算盘。今日厚着脸皮请你来,我只想知道,恒之肯不肯帮愚兄这一回?” 杜海安沉下脸,“尹骞许了你什么?” 谢清泉望着杜海安,不答反问,“恒之帮还是不帮?” 许久之后,窗上的一道黑影才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黑漆漆的云夹带着寒气滚到帝都上空,遮住满天繁星,洒下片片雪花。夜色之中,康安城被白雪点亮。 雪色透过窗,映进屋里。姜慕燕挑开两重床幔往外看了一眼,屏风边小榻上守夜的琦雪起身上前,低声道,“姑娘是起夜还是吃茶?” 姜慕燕摇头,低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刚卯时,姑娘再睡会儿吧。” 姜慕燕又趟下后,琦雪拉好床幔。姜留翻了个身用右胳膊抱住姐姐,“要起了么?” 怕被子磨到妹妹胳膊上的伤口,姜慕燕连忙把被子支起来,待她的胖胖的小胳膊不动了,才又轻轻放下,低声道,“刚卯时,还早,接着睡吧。” 姐姐掀开被子钻进来一阵冷风,姜留的小脑瓜清醒了些,闭着眼睛又往姐姐身边蹭了蹭,问道,“姐,外祖母怎么说?” 昨天姜慕燕回来后,她们一直与郑采薇在一处,回来后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都没来得及说姜慕燕去升平坊探望外祖母的事儿。 琦雪听到姑娘们交谈,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下用铁棍捅了捅炭火盆,把桌上铜手炉里凉透的炭灰倒掉,用铁夹加起烧红的炭放入手炉中盖好,预备着姑娘们起床后暖手用,然后又将几条上好的银霜炭放进炭火盆中,让屋子里暖和起来。 床幔内,姜慕燕低声跟妹妹说着她去王家的事,“外婆没提王幽菡的事,她咳得厉害,精神也不好,又开始用药了。我出来时遇着了王幽馨,她哭着求我替王幽菡向二舅求情,她应是没参与其中,还以为她姐被冤枉了。” “她本性并不坏,只是年纪太小就经历了这么多事,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姜留刚到大周那年,曾随姐姐们一起去王家学琴。 那时王家姑娘、孟家姑娘和孔家姑娘再加上她们姐妹五个凑在一块,恨不得把王家泠幽琴院的房顶掀了。王幽馨活泼好动对姜留也很亲热,姜留也喜欢她,只是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牢狱之灾和生母之死让王幽馨受了刺激,再后面她们见面几户就是吵架,关系也疏远了。 姜慕燕却不认同妹妹的话,“你比她小两岁,经历的事比她还多。王幽菡出事,她不弄清缘由便来拦我。同样遭逢巨变,你早已今非昔比,她却还在怨天尤人。外祖母年事已高,柳氏靠不住,她自己又不知上进,若二舅不对她严加管教,她这辈子怕也就这样了。” 她两世为人,王幽馨怎能跟她比呢,姜留还没开口,姐姐便抱紧了她低声道,“其实,我也没资格说她。当年若不是你耐心劝导,我现在也比她强不了几分。妹妹,咱们这辈子要好好活着,不让任何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好。”姜留抱着姐姐结实的小细腰,温柔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850章 黎家父子 姐妹俩了会儿话,姜慕燕便要起了,“下雪路滑,母亲不能出门,悦儿应该醒了,我带他去园子里玩会儿雪,给祖母请安后再回来陪你用早膳。” “姐……”姜留也跟着坐起来,眼巴巴道,“我也想玩雪。” 姜慕燕哄道,“好,你把狐裘穿上,我让书秋她们把雪端到房里,你在屋里堆个小雪人儿,待会儿我回来咱们给它做好看的衣裳和帽子。” 姐姐走后,姜留美滋滋地钻回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才爬起来穿得暖暖和和地捧着手炉站在门边往外瞧。墙头上的雪足有两寸厚,朝中文武写给万岁的奏章里终于有了一件大喜事——瑞雪兆丰年。 姜慕燕带着小悦儿从花园回来时,满头满身的雪。还不等姜留问,小悦儿就委屈巴巴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走!” 姜慕燕笑着帮弟弟拍掉身上的雪,“我们在院子里打了雪仗,悦儿跑得慢,差点被埋起来了。” 难怪悦儿回来叫自己,她可是全家跑得最快的。姜留也很想参战,但今年不成,她捂着冰凉的小手,给他出主意,“用完饭后,去找咱哥和江熹景哥哥帮你,他们肯定厉害。” 小悦儿还是道,“姐。” 被弟弟盲目崇拜的姜留觉得自己不能辜负弟弟的期待,她出不去门,弟弟太小打雪仗吃亏,但可以从别的方面找补回来。姜留眼灵动的桃花瞳一转,拉着弟弟神神秘秘道,“悦儿,姐姐有办法了!书秋,去前院把姜堰叫过来。” 姜堰进来后,姜留详细地给他讲了雪夹子的构造和用处,然后问,“能不能做出来?” 手巧善做木匠活的姜堰立刻道,“能,姑娘和少爷用完饭就能用上。” “去吧,若是做得好,本姑娘重重有赏。”姜留拉着弟弟道,“咱们先用饭,用完饭悦儿用雪夹子玩雪,只有你有,他们都没有。” 用完饭后,姜堰便把做好的雪夹子送了进来,“姑娘瞧瞧可是这样的?” 姜留拿起来比划比划,又命人端了一盆雪进来,夹出来一个拳头大的雪球。小悦儿眸子立刻睁大了,“姐。” 姜留正要把雪夹子递给弟弟,却被爹爹抢了去。 “爹看看把上有木刺没,别扎着你们的手。”在小悦儿眼巴巴的注视下,姜二爷像模像样地摸了一遍雪夹子的木把守,又痛痛快快夹了三个雪球,才递给他,“没刺儿,拿着玩吧。” 姜留…… 姜二爷拿起雪球颠了颠,让丫鬟赏了姜堰,又吩咐道,“这玩意儿好,除了圆的其他模样的也做几个。” 领了赏的姜堰眉开眼笑得出去后,姜猴儿跑了进来,“二爷,巡街副使们来报,说咱们西城的房屋只被雪压塌了三间,墙倒了两面,没伤到人。” “很好,让廖传睿把此事报去京兆府。”姜二爷吩咐完,又跟儿子和小闺女夹了十几个雪球,才恋恋不舍地去了去衙门上工。 姜二爷刚到姜家前院,一个粗狂的汉子带着个半大孩子快步走过来,双溪跪在雪地上,“草民黎炎光拜见姜大人。” “草民黎青拜见姜大人。” 服刑期满,黎炎光已不再是罪民了。姜二爷含笑道,“地上凉,快起来吧。” “多谢大人。” 黎炎光带着儿子起身后,黎青满怀激动地望着姜二爷,三年不见,姜二爷还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姜二爷看着黎青笑道,“跟你爹去了瀛州三年,黑了也长大了。” 见姜二爷记得自己,黎青激动得想哭。 姜二爷问黎炎光,“你打算待黎青回乡祭祖?” “回大人,是。”面对救命恩人,黎炎光也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黎炎光杀的恶霸是前大理寺少卿刘守成的侄子,刘守成因此案丢官返回祖籍杞县。若刘家得知黎炎光回乡祭祖,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父子。姜二爷问道,“离家三年,是该回去看看。刘家人还在杞县,可需本使派两个衙差陪你们回去?” 黎严光更激动了,连忙道:“多谢大人的好意,年底事忙,草民不敢给大人添麻烦。草民在瀛州交下了几个过命的兄弟,他们会跟我们爷俩回去,我们人多,刘家不敢乱来。” 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黎严光在瀛州能交到好朋友,说明他有本事,姜二爷不再多问。 黎青抬小黑脸问道,“二爷想要老虎皮还是狐狸皮?草民回去后进鹿鸣山给您猎。” 姜二爷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便笑道:“爷不缺皮子,若你见着模样俊俏的梅花鹿带两只回来,爷想养在园子里。” 黎青开心应了,“草民知道山里哪有鹿,保证给您挑两只最好看的回来。 待姜二爷走后,黎青跑到姜白面前,笑问道,“小白哥,你还记得我不?” 姜白白了黎青一眼,“我不光记得你,连你家的酒坛子都记得。” “小白哥记性真好。”黎青笑嘻嘻地掏出一个拳头大的漂亮贝壳送给姜白,又拿出一个小葫芦,低声道,“我听说六姑娘受伤了,这是左威卫的刀伤药,抹在结痂的伤口上,能让伤口不痒……” 虽说当年黎青在姜府时曾跟六姑娘在一处玩,但姜白可不敢替姑娘收他的东西,“这药你留着用罢,郑夫人和江家少爷给六姑娘送了好些药,里边准有这个。” 黎青不肯收回,“既然六姑娘已经有了,那小白哥就留着用罢,我还多着呢。” “青儿,咱们该走了。” 黎青听到父亲呼唤,跟姜白道别,快步跑了过去。姜白把小葫芦揣在怀里,笑呵呵地跟他摆了摆手,才转身进了内宅。 进入西院,给蹲在地上夹雪球的五少爷、六少爷和嘉盈表姑娘行礼后,姜白站在姑娘房门外,把黎炎光父子的事讲了。 姜留也听说了黎炎光要跟着哥哥去肃州的事,便道,“去打听打听黎炎光打算怎么安置黎青。” 半堂香生意火红,店里需要添人,黎青聪慧可靠,若他还没着落,姜留想让他去铺子里帮自己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