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运逆天:捡个太子来种田》 章节目录 第1章 谁都不能再欺负她 “啪——”

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山谷之中,惊得岸边觅食的候鸟四散飞去。

唐与柔一个趔趄,跌坐泥沙地上,摸着肿起来的脸,看向老太婆的眼神又是错愕,又是愤怒。

秋风凉飕飕地吹在湿透的粗麻衣上,凉得令人发抖,但脸上却火辣辣地疼。

半个时辰前,堂弟唐状元害得原主和妹妹在黄沙河中溺亡。如果不是她这个医学博士魂穿而来,将妹妹救活,这少年身上就已背负两条性命。

可唐老太只看见自己推搡唐状元,没弄清事情原委就扇了她一个大耳刮子!

直到现在,她和妹妹的衣服上的泥沙还没弄干净,衣角还在滴水,妹妹甚至还在不断呛咳。她这个当奶奶的完全看不到吗?!

天下间怎么可以有这样偏心的奶奶?!

唐与柔正在义愤填膺,又看见唐状元躲在他奶奶和母亲身后,对她露出坏笑来,简直想将他按到地上胖揍一顿。可周围站满了围观村民,唐家的长辈们也都在,她硬生生忍住了。

就听堂弟委屈地对唐老太说:“奶奶,姐姐想要溺死我!你看,我去学堂要穿的帛衣都被她捏皱了!”

唐老太完全相信了宝贝乖孙的控诉,扬起手又朝唐与柔狠狠地打过来,嘴上唾沫横飞:“你这个杀千刀的灾星!克死你娘,克得你爹跟贱人跑了,克得我豆儿生病,现在还要来害我的元儿!我要把你带到官府,告你谋害亲弟,不守孝悌,把你浸猪笼!”

唐与柔闪身躲避,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到她跟前,忍不住惊呼一声:“幼娘,快躲开!”

“奶奶求求您,别打姐姐,我们可以编麻干活种地……别告官,别让姐姐浸猪笼……啊……”唐幼娘张开双手挡在她身前,腰上被唐老太猛踹一脚。

唐与柔赶紧将她拉到一边,查看她伤势。

前年,父亲为了躲避徭役,跟邻村寡妇私奔,至今渺无音讯。母亲被唐家人挤兑,没日没夜地劳作,没过多久就染病故去。现在四房里就只有唐与柔、唐幼娘和唐豆儿三个孩子,成天受唐家人的欺负奴役。

幼娘比豆儿更懂事,就连秋收前的次丁税都是她帮唐与柔编麻赚来的。

现在她挨了唐老太一脚,疼得小脸苍白,五官拧成一团,扶着腰跪坐在泥沙地里。

连围观村民都看不下去了。

“哎哟,唐老太,你下手轻点,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可怜的小东西,又挨打了。”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唐家的事用不着你们管!”唐老太和周围村民们顶了几句嘴,转身继续对唐与柔和唐幼娘肆意谩骂。

唐与柔有些心凉。就连围观村民都会替幼娘说话,可唐家人却作壁上观,甚至连最喜欢息事宁人的爷爷,此时也没有帮她们说话的意思。她低头抱住幼娘,并没有回嘴。

骂脏话谁不会?但和唐老太这种奶奶吵架并没有意义。

直到赵里正来了,唐与柔突然抬起头,咆哮道:“我要告官!我要告唐状元试图杀害堂姐堂妹!”

众人一惊,唐家人则纷纷变了脸色。

唐老太率先咆哮着:“你再胡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唐状元也急忙否认:“姐姐胡说!是幼娘自己不小心滑落下去的!”

唐与柔找了块石头站上去,大声对村民喊道:“里正爷爷,各位爷爷奶奶、伯伯伯娘、叔叔婶婶,今天是唐状元先把幼娘从山上推下来,跌到河里,差点就淹死了,山里采橘子的人都看见了他们。方才我跳入河中,将幼娘拉上来,也险些溺水!我只不过是让他长记性,省得唐家出了杀人犯,给村子添了污名,没想到竟遭到奶奶这么狠心的一巴掌,还要将我送到衙门,把我浸猪笼!”

唐老太正要叫骂,唐与柔突然厉声质问她:“奶奶,您就算不信大家的话,觉得是大家在冤枉唐状元,您总要看我们这身湿漉漉的衣服吧!幼娘好好地在山上采橘子,为什么会全身湿漉漉的,沾满泥沙?我在村尾小溪边洗衣服,为什么要跑来这黄沙河?您不替我们这两个险些溺死的孙女说话,竟然倒打一耙!奶奶,您还有没有良心?!”

可能是因为原主从来都唯唯诺诺,不敢大声说话,此时一喝惊得两侧林木中鸟兽齐飞,回声阵阵。这气势一下子吓住了大部分人。

唐老太被问得呆愣了一下,才骂道:“杀千刀的灾星,你难道还要败了唐家的家运吗?!”

唐老头这会儿才出声,拉住老伴的叫骂,对唐与柔说:“这事就是一场误会。他是幼娘的哥哥,是你的弟弟,他怎么可能会故意杀幼娘呢?柔丫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唐与柔嗤笑:“就这么过去?!爷爷,平日里奶奶让四房为奴为婢,勉强算是唐家的事。可现在唐状元把幼娘推下山,意图草菅人命,这难道还只是家事?!唐家再大能大过《泰始律》不成?!唐状元,就你这样的人还想当秀才当官?别做梦了!我要去县衙告你意图杀你的堂妹!让你一辈子不能考秀才!”

唐状元听见再也不能考秀才,吓得脸色苍白。他的母亲宋茗刚才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突然捡起石头,歇斯底里地朝唐与柔扔来:“你要是敢报官,我这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几块碎石疾疾朝两人飞来,力道不小,唐与柔转身护住妹妹,替她当下这几块石头。妹妹吓得呜咽起来,在她怀中缩成一团:“不要打姐姐,呜呜呜……”

唐与柔伸手轻拍妹妹的脑袋,安慰她:“不怕,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能再欺负我们!”

以前的包子唐与柔已经死了,现在的唐与柔只会以牙还牙!

她弯腰捡起地上石头,狠狠朝宋茗投掷过去。

“哎哟!贱蹄子!”宋茗被石头砸中,冲上去和她扭打成一团。

外人不知唐与柔死而复生,内在已经变了样,因她现在格外凶悍,只当她是平日里总被说成灾星,这会儿溺水后受到了惊吓。

唐老头只觉得这场打斗太丢人现眼,高声喝道:“够了!都给我住手!这事就是一场误会。”他改变语气,用怀柔的口吻,对唐与柔说,“他是幼娘的哥哥,是你的弟弟,他怎么可能会故意杀幼娘呢?柔丫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唐与柔被唐家人拉开,很不给爷爷面子地打断他:“不,我要追究到底!”

唐老头见她冥顽不灵,拔高声音,怒道:“就这么过去了!老二媳妇,柔丫头和幼娘都落水了,去拿一两银子给她们看大夫!”

一两银子?

唐家人竟然觉得一两银子就能堵上她的嘴,让她不去告官?!

章节目录 第2章 不给十两就分家吧 唐老太暴躁地拉扯她老伴的衣服,震惊咆哮道:“一两银子?!她们又没溺死,要什么一两银子?!老大媳妇要银子安胎,两个孙儿要银子去县城私塾,刚刚交完税,你让我现在从家里拿一两银子?!你要全家人喝西北风吗?!”

家里管钱的是唐老太,唐老头只管种地。但现在是关乎整个唐家名声的事,要是再不拿钱出来摆平,大概家族和村子都容不下唐家了。

老头因为这场闹剧本来就心情不好,见老太当众拒绝给钱,还揭露了家里没钱的窘迫,脸面上更是挂不住,怒道:“有钱,家里有钱!”

唐老太并不怕唐老头,张嘴大喊,唾沫星子喷了唐老头一脸:“没钱!我说没钱就是没钱!”

村民们不免议论起来,对唐家四房两个孩子愈发同情了。

“一两银子以老唐家的家底不算多吧?这都拿不出?”

“都说唐老太抠门,两个小姑娘差点淹死了,看来是真的不关心她们。”

“杨大夫光是诊金就要收三钱,要是抓药至少要二两银子。这一两银子能干什么去?”

唐老头听见村民的议论,更觉得脸面无光,急忙说:“就是交税后暂时没银子,去县城里卖些干货就有了。”

唐老太:“呸!卖干货的钱是给孙子去私塾用的,谁都别动这钱的主意!”

宋茗嫁进唐家多年,对唐老太的吝啬一清二楚,可她也不能任由自己儿子冠上谋杀堂妹的污名。她瞅着四房两个姐妹骨瘦如柴,又想到她们以前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模样,便建议道:“爹,娘,两个丫头只是受了惊吓,没受伤,看她们落水可怜,不如把家里的鸡给她们补身子,省得他们拿着银钱到外面去,被人坑骗。”

这番话说得极妙。

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自然不用看大夫。一来把赔偿变成唐家可承受的,二来又显得唐状元犯的错也没那么大了。

唐老头一听这办法,当即对躲在人群后的老三媳妇吩咐道:“老三媳妇,快,你这就去鸡圈里捉两只鸡,给四房送去!”紧接着就对围观村民们说,“乡亲们,今天这件事都是误会,正巧赵里正也在这儿,就请您做个见证,是幼娘自己滑下山的。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希望大家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在他看来,四房两个丫头大字不识一个,连去县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就算唐与柔现在斩钉截铁说要去县衙告状,只要乡亲们不帮她们写诉状,她们就翻不了天。去县城让别人写字,她们也掏不出钱来。

“都快把人给淹死了,你们一两银子不赔,还想用两只鸡搪塞过去?”唐与柔冷笑一声,愤怒目光扫过唐家人,最后落在唐老太身上,“我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包括唐幼娘在内,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女娃娃口气不小啊!”

“十两银子都能盖一间房了!”

“姐姐……”唐幼娘小脸上都是担心,拉着唐与柔的手都在发抖。

唐与柔显得异常冷静,安慰自己的妹妹:“别担心,这是我们应得的。”

“你这个不要脸的赔钱货,一个劲地就知道问家里要钱!你们只不过喝了几口河水而已,又没溺死!家里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是要抢你大伯娘的安胎钱,还是想抢二伯断腿的药钱?你别想着我们把你哥哥弟弟的读书钱赔给你们!唐家把你养这么大,就是养了个白眼狼,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青楼卖?!”唐老太果然暴跳如雷,指着唐与柔的鼻子骂道。

哪里有让孙女去青楼卖的?

“咳,唐老太,这话欠妥,欠妥。”赵里正终于站了出来,对唐与柔说,“柔丫头,我这个里正不得不出来说句公道话。你和幼娘都没受伤,要十两银子未免太过了。”

唐与柔随即反驳道,“要是一个不巧,幼娘坠山的时候就在石头上磕死了呢?我们没事是我们命大,他行凶作恶属实。上了县衙,县老爷也得站在我们这边!十两银子对于他的仕途来说,一点儿都不贵,可如果唐家人连这点银子都不愿意承担……”她挺胸抬头,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那不如就将四房分出去单过吧。”

从唐家人为了一两银子推诿开始,她就一句话都没有说,冷眼看着他们的丑态。

当听见宋茗说赔偿两只鸡的时候,心中更是拔凉一片。

这个山村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男孩养大了可以传宗接代、考秀才、种地打工,而女孩将来会是别人家的媳妇,是赔钱货。数年前因蝗灾而闹过饥荒,如果不是娘拼死护着幼娘,妹妹当时就被唐老太交换走吃掉。

现在即便要到了银子,唐老太只会变本加厉地奴役四房,把这些钱从她们身上剥削出来。

既然这样,还不如分家来得干脆。

唐老头震怒:“你说什么胡话!?你小小年纪的想要分家?!你这个不孝的丫头,你怎么敢……”

“爷爷!”唐与柔呛声道,“我本来的确不敢!我唐与柔活在这个世上十四年,以前每天都和和气气的,受了委屈只会打落门牙和血吞,还被你们污蔑成灾星,把家里所有错事都往我身上推!可这一次,唐状元不是抢了我和妹妹的菜饼豆粥,也不是在我们喂猪的时候扔石头!而是将幼娘推下山去,这难道还是小事吗?!既然唐家不愿承担这笔银钱,那不如就将四房都分出去,四房原本应该有的田,四房可以不要,我们只要那间破屋子能让我们栖身!再求这个小霸王别再来骚扰我们,奶奶别再来奴役我们!我们以后吃的自己去山上采,穿的自己捡麻织布,任何生老病死都与你们无关,哪怕我们死了,自有邻里用草席一裹将我们扔到山里去!这笔钱,你们自然也不用赔了!”

她的话在山谷里飘荡,回音阵阵,荡气回肠。

一时之间,四下无人再说一句话。

唐与柔觉得幼娘全身都在发抖,用力握着她的手,给她力量。

自己这番话,一定让妹妹受了不小的惊吓。

然而,在一片沉默之中,小小的幼娘用稚嫩的声音打破沉默,怯生生的,带着颤音,义无反顾地支持着她:“幼娘听姐姐的,豆儿也一定听姐姐的!我们分家!”

唐与柔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个妹妹,她喜欢!

章节目录 第3章 用十两银子息事宁人 众人被姐妹俩的话震撼到了。在一片沉默中,却突然听见唐老太突然拍手叫好,吓了一跳。

“分家好哇,以后你别想问家里要一文钱。豆儿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就是你这个当姐姐的照顾不好他,没钱给他治病!”

老太自然在心里算清了这笔账。

就算没四房这三个孩子使唤,她还能使唤三房那对母女。如果分家就可以把这三个灾星甩掉,还不用赔偿十两银子,那她今天晚上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唐老太认为捡了个便宜,唐老头却觉得大失颜面。

两个黄毛丫头竟然敢当众说要分家,是家里没教好才会让她这样忤逆不孝!虽然现在四房住在村北破屋里,和分家没什么区别,可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不能让孙女把家给分了!

得亏祠堂里的老唐家的叔公们都跑去镇上赚钱,错过了这场闹剧,不然他们若是当众怪罪唐老头管不好孙女,他更是无地自容!

“柔丫头,爷爷这就去县城里把三年前埋下的几坛酒卖了,凑够十两银子给你们看大夫。那两只老母鸡,你们留着吃,补身子。这件事上,唐家不包庇唐状元,有什么都赔给你们。乡亲们,今天两个丫头受了太大惊吓才会这般胡闹,没事了,都散了吧。”他对着赵里正拱了拱手,不再跟唐与柔说话,也丝毫不看唐状元和宋茗,穿过包围着的众人,率先离去。

“十两银子,做什么不好啊?你个糟老头子莫不是说的醉话?你不许给那贱丫头,让她们这就分家单过!”唐老太跑过去拦住唐老头,在地上撒泼打滚,以为唐老头会来扶她。

唐老头跨过她,背着手朝家里走,唐老太只能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跟上他,一路吵过去。唐家人都跟过去了,说不好是去劝架的,还是去劝说唐老头要分家的。

村西边农家院子里养的狗被唐家人的争吵声惊扰,狗吠声沿着他们离开的轨迹,此起彼伏。

围观村民陆续离场,唐与柔牵着唐幼娘的手,打算离开,却见赵里正朝她们走了过来。

“赵爷爷。”唐与柔率先对他行了个礼,“如果赵爷爷是来劝我的,大可不必多费口舌了。”

赵里正叹了口气,还是语重心长地说:“柔丫头,你只是在气头上,这事不能这么办……”

唐与柔挺起脊背,傲然道:“我忍了十四年,直到今天溺水差点死了,才幡然醒悟。如果我再不争取,弟弟妹妹也不会有活路!我和妹妹都落水了,吞了这么脏的泥沙,被这秋风一吹必染风寒,能不能熬过今晚还不好说。哪怕不为我们自己,也要为弟弟谋求些银钱的!”

赵里正摇头,唏嘘道:“你爷爷去找银子了,以后也不会不管你弟弟。”

唐与柔抬起头,注视着村子里最公正的老人的眼睛,字字铿锵:“里正当真这么想?杨大夫可说,他这病不治可活不过这个冬天。您觉得,唐家人真的会管这个孙儿?!”

她的目光坚定而锋利,就像冬天里的寒冰,冷冽刺骨;又像炙热的太阳,散发着强烈的能量。

在她的注视下,赵里正竟然哑口无言。

唐家人对四房什么态度,不用说也可以看出来。就算唐老头这个好面子的人再怎么掩饰,也抵不过唐老太的刁钻吝啬。

他们的确任由三个小家伙自生自灭,而唐与柔只不过是将事情摆在明面上说而已。

可这闷丫头什么时候竟有这样的魄力?竟然敢直视他的眼睛,问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因为差点溺死,完全脱胎换骨了啊!

唐与柔见他不说话,对他行了个礼后,拉着幼娘快速往破屋里走。

不能再耽搁了!这地方发个烧可不是闹着玩的!

刚才没来得及拧干湿麻衣,秋风吹了半天,身子已然受寒。在愤怒的时候,她没觉得冷,可现在冷静下来,全身都在发抖打颤。

她不断搓着自己和幼娘双臂,拉着妹妹快速往前跑,想让身体暖起来,说:“想要不发烧,回家后立刻烧水洗澡,还要漱口,把口鼻里的泥沙全部洗干净。那浴桶不够大,你先在里泡着,我在旁烤火的时候,用野姜来煮汤。你我都要喝一大碗,就算辛辣苦涩,也一定要全部喝掉!”

唐幼娘穿着草鞋,脚步声踩在泥土路上,吧嗒吧嗒的。妹妹“嗯”地回应了一声,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唐与柔低头,柔声问:“怎么了?”

“姐姐,我们真的能分家吗?爷爷不让我们再提了,但奶奶肯定会为了十两银子,以后天天来欺负我们。”

“你真的想分家?”

幼娘想了想:“我听姐姐的。如果姐姐不想再忍了,就算我们会在外面饿死,我也要跟着姐姐。”

唐与柔牵着她的手,紧紧握着:“好,有姐姐在,以后谁都不能欺负我们!”

……

山谷在村外西边,但破屋却在村北最边缘的位置。远远看去,这就是一片废墟。

这曾是唐家旧宅,地方挺大,牛棚猪棚啥的都有,但自从老唐家分家之后,废弃几十年无人使用,大部分屋舍都垮塌下来。唯独泥巴垒的主屋看似坚挺,背面泥墙上有了裂缝,秋风一吹,整个房子像快裂开似的,岌岌可危。

三个孩子晚上睡觉就挤在主屋大堂里,打地铺睡草席。

夏日里盖草席还能凑合,可再过几个月就要到冬天,这泥屋有裂缝,是真能冻死人的。

唐与柔只远远望着,就开始担心起之后的生活,万一唐家人没有践诺,她要怎么在这个世界存活?更被说,她还要照顾弟弟妹妹。正想着,一个大脑袋小豆丁,冷不丁飞扑进她怀中。

“大姐,大姐,有给我带串儿红吗?”唐豆儿门牙掉了,说话时满嘴漏风,眼睛乌溜溜的,非常可爱。他听见了她们的脚步声,草绳搓了一半就跑了出来,手上还拿着几根草。

串儿红是附近长的野花,扯开花瓣一吸就有甜溜溜的花蜜,倒是不难见到,就是山中荒草丛生,需要费时寻找一番。

她仓促穿越而来,哪里顾得上原主出门时答应弟弟的事?

这个小男孩就是四房最小的弟弟。

唐家人一开始并没有放弃唐豆儿,可杨大夫说他胃病严重,如果不治的话,活不过这个冬天。唐老太不想在他身上花钱,借口说他的胃病能传染人,将他也赶来了破屋里住。可从唐与柔看来,这小豆丁虽面黄肌瘦的,脑袋因为营养不良而变得很大,可眼神里透着机灵,完全没到恶病质的程度,想来是有救的。

她还没回答,小豆丁的注意力就从串儿红转移到了她们的湿衣服上:“咦,大姐姐的衣服怎么湿啦?二姐姐的衣服也湿啦!姐姐们怎么都掉河里啦?”

章节目录 第4章 偷拿一袋黍米 唐与柔不知怎么这件事告诉一个六岁孩子,便只点了点头:“嗯,就是不小心。”

“那姐姐们快来烤火,我去给你们煮水给你们暖身子!”小豆丁果然没有起疑,踩着草鞋,吧嗒吧嗒地跑回院子。

唐幼娘的风寒似是已经起了,擤了一下堵塞的鼻子,说话声音嗡嗡的:“姐姐,这事儿别跟豆儿说了。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又在唐状元的碗里下巴豆……”

以前每次唐状元休沐日回来,都会欺负她们,唐豆儿总会想办法再欺负回去。他会在他丝衣上画王八,在他粥里下巴豆,要么是在他的床榻上扔小石子。每次都会被唐状元发现,好一顿胖揍。

偏偏唐豆儿从来不长记性,就算会挨打,也非要给姐姐们报仇。

弟弟虽然年纪小,可自从娘去世之后,便有了生死观。这次性命攸关,若是被他知道了,恐怕不是下巴豆那么简单。

唐与柔牵着妹妹跨入自家破院子,伸手摸她脑袋,倒是还没发烧,但大概也快了:“我们能不能熬过今晚还难说呢,别操心那么多了。你快去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来烤火。”

破篱笆边放着唐豆儿搓了一半的草绳和凌乱堆砌的草垛,已经有很长一捆了。弟弟一看就是做惯活的人,从她们回到院子才几步路,灶头上已经烧起了一釜的水,堆篝火的动作麻利得很。

唐幼娘去准备浴桶,唐与柔从泥屋里勉强找出两身破洞少的麻衣,放在太阳下晾晒着。

记忆中,这是娘和三伯娘穿下来的旧衣,已放了多年了都舍不得扔。如今这麻衣上有明显发霉的痕迹,霉味也太大了,这种衣服要是前世,连当抹布都嫌弃不卫生,可现在没有别的衣服穿,只能将就了。

釜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煮饭工具,造型就像没有三足的鼎,盖子是半球形的,很是笨重。唐与柔担心烧水时间太慢,水太凉,便在破屋里翻找一遍,将刁斗、铜锣和瓦罐都找出来了。也不惜柴火和水,分了好几个火堆,加大马力烧洗澡水。一旦能聚起一桶,就端着倒进唐幼娘的浴桶里。

唐豆儿被使唤去里正家借野姜了,唐与柔拎着空木桶回来继续烧水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院子外。

抬眼一看,是三伯娘跑来了。

“你这儿烟味这么大,我还当走水了。吓着我了!”三伯娘沈秋月跑得气喘吁吁,将两只老母鸡放下,用纤瘦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三伯娘是个老好人,甚至比原主母亲还要软弱。

前年干旱,去年蝗灾,唐家没有钱来抵扣徭役,便只好根据要求出两个男丁。唐老头心疼老幺,又见老二唐云贵去县城做活,是几个兄弟之中收入最高的,左右思量着,也舍不得卖田,便将目光落到三房上。

三伯娘沈秋月三十好几了,生的儿子在那年刚满十八,恰到了能服徭役的年纪。三房一老一少两个男丁充了徭役,一去就是一整年,音讯全无,至今不知死活。

年前原主母亲病逝之后,几乎全家的活都落到沈秋月和她女儿唐菁的身上。这会儿连拿老母鸡,唐老头都是使唤她来拿的。

“我怕幼娘着凉,这会儿让她泡在热水里。谢谢三伯娘了,这两只老母鸡可真肥!”唐与柔接过两只肥鸡,料想是唐老太鸡圈里最肥的两只了。

掂了掂,大约有九、十斤重。

沈秋月神色紧张地看向院子外,见没有人盯梢,从顺袋里摸出一囊袋黍米:“这个也给你们,是我偷偷拿的。你们两个吹了风,明天准是干不动活的,这鸡也肯定是舍不得吃的。这袋你们先吃着,要是不够,明天我再偷偷拿来给你们。”

唐与柔顿时被感动了,把稻米推回去:“别,您一定再偷偷放回去。这鸡我们过会儿就杀了吃。奶奶失了银子一定在气头上,您千万别再惹她。”

“哎,你当真舍得吃?”

“舍得啊,只有今天吃饱了,才能谈得上明天。三伯娘务必照顾好自己,若有需要,也可来找我们开口。”

“哎?”沈秋月也不知她到底哪儿来的底气,无法接受她的突然转变,站在院子里愣愣打量了她半晌,“柔丫头你真不是溺水后被吓魔怔了吧。这可是鸡啊,前两年连过年都没得吃的。你怎么就舍得吃了呢?”

唐与柔没有多解释,笑着说:“三伯娘,我要杀鸡啦,那十两银子也麻烦催一下爷爷。您过一个时辰可以叫上小菁一起来,我分你们两碗汤两块肉!”她抓起其中一只更肥硕的,拉到灶台边开始放血烫毛,嘴里念叨着,“母鸡婶婶,安息吧。死你一个能喂饱我全家,我会把你的毛做成枕头和鸡毛掸子,把你的骨架拼成模型,让你物尽其用,死得其所!”

沈秋月:“……”柔丫头溺水后怎么变得奇奇怪怪的?

既然柔丫头不要黍米,她便将黍米放回顺袋中,回了唐家。

……

唐家人回到瓦房里,除了唐老太骂骂咧咧之外,无人说话,气氛低沉。

唐家其实一直攒着银子,只为让大房二房的孙子上私塾的时候,手头阔绰些。他们只是不想花在四房身上,这才在外人面前哭穷。

现在所有唐家人都在心里腹诽,如果当时唐老太同意赔一两银子,说不定现在这件事都摆平了。

唐老太却毫无这个自觉,冲到鸡圈边,叫骂着:“这个杀千刀的赔钱货,怎么就这样狮子大开口?!十两银子都敢问家里伸手要?”

沈秋月先回来的,这时候已把鸡抓走了,而且还是最肥的两只。唐老太把鸡一个个看过后,察觉到了最肥的两只没了,气得磨牙,又无处发泄,就拿起笤帚走到猪圈那儿,抽猪泄愤。

两头尚未养大的小猪到处乱躲,撞在棚上直哼哼。

唐老头还当猪圈里出了什么事,从屋子里跑出来,看见是唐老太在抽猪,骂了一声脑子被猪屎糊住了,甩门回屋,把自己关在里面。

唐老太听见他的骂声,冲进屋子里跟他吵了一架,两人大打出手,连屋内晾衣服的椸杆都打坏了。

见爹娘这样,大房二房的人不敢劝架,而老三的女儿小菁更是不敢跳出来说话,闷头洗着飧食要煮的豆子。

唐状元被告官这件事吓得不轻,这会儿也精疲力尽了。不管宋茗对他将唐幼娘推下山的事多生气,回屋洗澡睡大觉去了。

宋茗咬牙,跑进屋子又骂了他几句,这才消气。

唐状元以前叫唐菽儿。当时宋茗受不了唐老太的尖酸吝啬,担心她只让老大家儿子去私塾,不让自己儿子去,就找了个江湖神棍来,说唐菽儿有状元命,这才让唐老太对他另眼相看。

唐菽儿哪里有什么状元命?

宋茗眼看着儿子越来越受宠,甚至全村人都信了这件事,便只好继续隐瞒着。

现在孩子这般脾气,说到底都是她给惯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拿着儿子的脏衣服塞给小菁,叫她洗了。小菁默默接过衣服,拿起皂角和木盆,刚跨出院子,又被宋茗叫住了。

“哎你等等。”

章节目录 第5章 鸡飞狗跳的唐家 小菁还以为二伯娘良心发现,不需要她再替堂弟洗衣服了,却听宋茗吩咐道:“这是最上乘的丝衣,你洗起来要当心!手脚麻利点,状元明天还要上私塾,趁着太阳还没下山,你洗完了快回来晾干了。要是弄坏了这衣服,就得你自个赔,听见了没?”

这是将她当丫鬟使唤啊!

小菁心里愤愤,但又不敢发作,闷闷地回答:“好的二伯娘,我会当心的。”

宋茗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什么不对,见老大媳妇坐在银杏树下的秋千上干呕,不想靠近她,回屋去了。

身怀六甲的老大媳妇袁秋芬,感受到家里不和谐的气氛,觉得肚子不舒服,压得她直犯恶心。唐家老大唐云富也听见了作呕声,难受极了,跟她拌了几句嘴。

袁秋芬拉着秋千绳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着自己带来唐家的嫁妆,数落着他男人多么没良心。

唐云富为求清净,去医馆找治腿伤的二弟了。

袁秋芬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也回了屋。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大家伙陆续回家,却没人做饭。

屋子里老夫妻打了一会儿,唐老太累了,出来找饭吃,却见灶台还是冷的,气竭骂道:“那个杀千刀的怎么还不做饭?是想饿死人啊?连烧饭都懒得伺候了,这好吃懒做的贱妇!”

众人从房里出来,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最后还是宋茗打破沉默,小声道:“娘,秋月抱着母鸡去四房那儿了,还没回来呢。小菁去河边洗衣服了。”

“哼!”唐老太气呼呼地指着她,“老二家的,你来热饭,等她们回来后不给她吃!这就是不做饭的代价!”

宋茗只道自己倒霉,就不应该开口说话,不情愿地回石磨下的杂物堆里拿出黍米袋,突然叫道:“咦,黍米怎么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中午给状元煮粥的时候,也没少这么多啊。”

其实只少了一小把,够四房三个孩子吃几口的,也不算少了很多。只是宋茗中午为了给唐状元做饭,放多了黍米,这才觉得米袋一下子少了。

唐老太走来一把夺过米袋,掂量着觉得轻太多了,骂道:“沈秋月这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竟然偷家里的米!”

正骂着,沈秋月刚巧回来了,跑了几步跨进院子,将装在囊袋里的黍米还回去,道:“我、我就是想救济一下孩子们,只拿了一点,她们没要,我都拿回来了。”

“你个杀千刀的,心眼可是真真好啊!还拿公中的米去救济那几个小灾星?!就这么点米,分明是你自个在外面偷吃了!”唐老太刚才先是抽着猪,然后又打了唐老头,这会儿饭也吃不上,全身都想出恶气。她拿起笤帚,往沈秋月身上抽打去,“叫你吃里扒外!叫你偷家里的米!叫你动唐家的东西!”

沈秋月哀嚎着在院子中躲闪,身上实打实挨了好几下,退让的时候被砍柴木桩绊了一跤,跌倒在地。

脚崴了。

没过一会儿她的脚踝就肿地像个锤子,大概几天不能下地干活。

唐老太一直对她打着骂着,在她的叫骂声中,宋茗胆战心惊地做完了饭,其余人都一声不吭的,没人帮沈秋月说话。

等小菁洗完衣服回到家,只见唐家人围在桌边吃饭,而她的母亲沈秋月坐在地上鼻青脸肿,抱着脚踝无声流泪。

小菁只当是因为母亲多给了四房一把黍米,才被奶奶打成这样,顿时替母亲委屈极了,埋怨道:“你就不应该管四房的那三个!”

可那三个孩子面临这样的窘状,让善良的沈秋月怎么忍心不管?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即便她将黍米还了回去,还是没得到唐老太的原谅。她挨打跟这三个孩子无关,单纯是唐老太发现家里米少了,想找她出气。

沈秋月坐在地上,揉着脚踝:“快扶娘起来。崴了脚而已,揉一下就没事了。”

小菁:“肿成这样,这哪儿成啊?我扶着娘去看大夫!”

沈秋月悲伤地说:“杨大夫只认钱,他才不会让我们看呢……”

三房的母女小声在磨坊边说着话,饭桌那头,唐老头吃完了饭,一脸阴沉地从房里拿出十两银子,拍在桌上。

一时间,唐家人鸦雀无声。

大房的几个呆愣地看着银钱,二房的几个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十两银子呢!

“老三家的,去把银钱给她们。”老头说完这话,再也不看银子,背着手离开院子,不知跑哪儿惆怅去了。

他现在连唐与柔的名字都不想提了。

“呸!”唐老太朝他背影吐了口浓痰,用力放下碗筷,连饭也吃不下了,愤恨地回了屋。

沈秋月脚肿了,站不起来,让小菁去送。

小菁在其余人的目光下,将银子用小囊袋包起来,塞进衣袖顺袋里。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坐在院子的唐家人,又看了看在坐在地上的母亲,打定了主意,匆匆离去。

她终究还是打起了这银子的主意。

……

破屋里别的没有,瓦罐倒是很多。要知道老唐家分家的时候,这个世道还没这么不太平,这些瓦罐当时都没人要,时间久了,就被人遗忘了。

唐与柔将这些瓦罐洗干净,将鸡血盛满了半个瓦罐,用泥封住,沉入井中冷藏。深秋的井水已经很凉,这温度足以将鸡血冻成血豆腐。

对学过解剖的医者来说,就算刀再钝,只要切对了位置,杀鸡轻而易举。成天跟血制品打交道,唐与柔也知道血液变质腐坏的原理,反其道而行之,做点血豆腐冷藏很是容易。

在沈秋月离开不久后,唐豆儿捧着野姜,一路小跑着出现在篱笆后。看他一脸轻松的表情,里正显然没有多嘴将唐状元欺负她们的事告诉他。

“大姐姐,这是什么?这是鸡吗?这真的是鸡吗?我们今天晚上要吃鸡吗?!大姐姐,我是在做梦吗?这是真的给我们吃的鸡吗?”

小豆丁看见唐与柔在拔鸡毛,一开始还是错愕的语气,问到最后,一边蹦一边说话,兴奋得简直要蹦到泥屋房顶上。

“是是是,今天晚上喝鸡汤,原因等晚些时候再跟你说。你去替我借些盐巴来,我还需要葱,如果有香菇就更好了。”

小豆丁欢快地说:“里正爷爷家都有!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做饭哩!”

唐与柔接过野姜,麻利地洗干净,切成片分别往两个锣锅里扔,留了几片放鸡汤里去腥:“虽说我们会记得别人的好,但薅羊毛也别对着一家薅啊。我刚看见邻家的疯伯娘院子里种了葱,还晒着香菇,你问她讨些来就行。记得跟她说,等鸡汤煮好了,我们会分她一碗汤。”

“好的!”小豆丁往邻家蹦跶过去,刚出篱笆,“咦,四姐怎么来了?大姐姐正在烧鸡汤呢!”

章节目录 第6章 你要比他更优秀 “嗯。”小菁神色紧张,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麻布囊袋,也不去看小豆丁的眼睛,走向院子。

小豆丁还在兴奋,见四姐没理他,继续朝疯伯娘家跑。

唐与柔已经将鸡汤炖上,正在收集鸡毛,见唐菁来了,擦了擦手走过去:“四妹,你是来送银子的吗?”

小菁低着头,将打了两个死结的囊袋塞到她手里,轻轻“嗯”了一声。

唐家三房四房都是受尽唐老太磋磨的,家里养的丫头任意打骂,时间长了,便是包子一样温吞的性子。小菁现在这样,就和原主以前几乎一模一样。

唐与柔对她心生同情,招呼道:“吃饭了吗?不如留下来喝碗鸡汤再走。”

“不用了!我、我不吃……”她眼睛瞟了一眼满院子的锅炉,咽了咽口水,脸上闪过一抹愧疚,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们以后小心点。你们问家里要了银子,小心他们又来欺负你们……我……”

她盯了盯唐与柔手中的囊袋,见她试图拆开死结,像是在恐惧着什么,急匆匆走出院子,说,“我去干活了,你们自己吃吧!我这就走了!”

这个丫头是怎么了?

唐与柔疑惑地望着她仓惶离去的背影,站在院子里,解了一会儿囊袋的扣子,越想越觉得古怪。

这时,院外传来小豆丁的喊叫。

“大姐姐大姐姐,疯伯娘说坏蛋哥哥把二姐姐推下了山,掉到河里,大姐姐为了救二姐姐,差点淹死了,还给了我这么一大把草,说什么吃了能好。这是真的吗?你们刚才差点就淹死啦?我……我……我要去揍他!”唐豆儿义愤填膺,将手中的香菇、葱、板蓝根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唐家跑。

怪不得大姐姐和二姐姐的衣服都是湿的,还沾满泥沙,怪不得唐家人会赔两只老母鸡!

怪不得刚才去里正家借野姜的时候,里正爷爷的眼神是那么怜悯。

他要去唐家把唐状元打一顿,给姐姐们出气!

“站住,你给我站住!”唐与柔喝了一声,追了几步,只觉得风寒起了,手脚绵软无力,一急之下,竭力吼道,“你要是再不站住,我没你这个弟弟!”

唐豆儿猛得停住脚步,回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遍布了泪水,跑也不是,回又不甘,哭得下巴皱成了桃核。

唐与柔暂时顾不上解囊袋上的死结,将银子收到顺袋里,对唐豆儿高声喝道:“唐豆儿,把这些得来不易的食物捡起来,洗干净!拿到我身边来!”

唐豆儿难以置信,嚎啕大哭:“大姐姐,你为什么凶我?我哪里错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凶我的!”

唐与柔叹了口气。

她前世只有妹妹,没有弟弟,不知道怎样和弟弟相处。见过小姨家里对小男孩比较严厉,这会儿才凶了一句,就把小豆丁给凶哭了。

这么好的弟弟,这会儿跑过去是给她们出头的,她实在只是一时着急了。

唐与柔从篱笆里走出来,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食材,心疼将弟弟抱在怀里,伸手擦他的眼泪,轻声说:“好弟弟,大姐姐当然知道你心疼我们,但现在你冲过去,只会被唐状元打,还会被爷爷奶奶骂。姐姐不要你挨打,也不想让你跟爷爷奶奶纠缠。姐姐要卧薪尝胆,等到我们有力量的时候,再反击回去。”

小豆丁还在委屈落泪,问:“什么是卧薪尝胆?”

唐与柔在小豆丁耳边轻声叙述:“从前有个叫勾践的国君打了败仗,想要自杀殉国。但大臣对勾践说,如果国君能忍受这屈辱,活下去,等到我们自己的军队有了反击的力量,就能将以前的屈辱全部讨回来。勾践便假装向敌人投降,但每天睡在柴草上,舔很苦的蛇胆,让身体上的痛苦提醒自己记住这份仇恨。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的军队真的越来越强大,他也每天看书,练剑,准备复仇。终于有一天,他们揭竿而起,把敌人赶出了国度。勾践也重新当上了这个国家的国君。”

她讲完卧薪尝胆的故事,发现怀中的小豆丁停止抽泣,用力地握着小拳头,小胳膊都在发抖,咬牙道:“豆儿也要卧薪尝胆!等豆儿长大了,我要去狠狠揍唐状元!”

唐与柔弯弯嘴角,宠溺地摸着小豆丁的头:“我们不光要打赢他,还要比他强壮长寿,过更舒适的生活……你要比他吃得更好,睡得更香,要有更好的学识涵养,以后你的娘子要比他的优秀,孩子要比他更成器,这个村子里所有人提到你,都夸你优秀。这样才是真正赢过他!”

唐豆儿用力地点头,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坚毅的光芒,但他想起了什么,低下头,悲伤地说:“可是大姐姐,我每次吃过饭,肚子就会很疼,杨大夫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

“呸呸呸,别瞎说,你没什么大毛病,姐姐给你采草药调理,总能治好的!现在我们拿捏着唐状元的把柄,爷爷奶奶一时半会儿不会再为难我们,今天晚上没人催我们编麻,你好好睡觉,别再熬夜搓草绳了。现在,我们先去做今天的晚饭……你替大姐把香菇和葱洗干净,香菇划两刀,葱切成葱段,放到鸡汤里。大姐有些着凉了,手脚发软,得去发个汗。”唐与柔直起身子,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这身体底子太差了,现在就希望姜汤能有奇效。

唐豆儿将地上的香菇、葱、草都捡起来,唐与柔回到路灶边,继续熬煮姜汤。

家里没有糖,这纯姜汤只是闻着,就觉得味道辛辣极了。

等煮沸后再晾凉,她端起姜汤,先尝了一口,只觉得辣喉咙。

要的就是辣喉咙!

趁着它还烫着,她将它一口喝干。

姜汤从口腔钻入腹部,滚入胃中。辛辣钻入鼻尖喉咙,传遍四肢百骸,刺激得她呛咳起来。

不加糖的姜汤味儿果然带劲,身子一下子就暖融融的,全身毛孔都张开,向外发汗。

刚才在捡鸡毛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手脚发软,跟豆子说话更是用毅力在硬撑,说话有气无力的。但一杯姜汤下去,初见端倪的感冒竟然真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这大概也是这个时代的野姜药效极强的缘故。

后续保暖更为重要,她担心自己又受凉,在火堆边不敢再乱动,抬眼看唐豆儿。

才六岁的小豆丁被洗脑后,好像突然长大了,连切葱的姿势都稳重不少。

唐与柔并不觉得让小豆丁快快成熟有什么不好的。眼下唐家人对他们虎视眈眈,三个孩子都这样孱弱,弟弟妹妹自然是越懂事越好。

直接以牙还牙要找准机会,如果还击会挨打挨骂,得不到好处,又为什么要去做呢?

唐幼娘泡得全身发汗,换好了干净衣服,从泥屋里走出来。她在屋里听见了院子里的争吵,一脸担忧地问:“姐姐刚才为什么对豆儿这么生气?他犯错了吗?”

“没事儿。”唐与柔将她拉到火堆边坐下,给她披了件麻衣,道,“赶紧把姜汤喝了,坐这儿别乱走。”

幼娘比她小四岁,溺水时间长,更是万万不能着凉。

喝了姜汤后不适合立刻泡澡,唐与柔回屋用热水清洗身上的泥沙,蒸熏着口鼻,没过一会儿,只觉得屋外传来浓郁的鸡汤香气。

她咽了咽口水,心中雀跃。

马上就能吃到穿越后的第一顿饭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被偷的一两银子 沈秋月被袁秋芬扶着,躺回屋里的木板床上,不停地喊疼:“哎哟,好疼,疼死了。”

以前这脚要是伤了,揉几下就好了,可这会儿,脚脖子却越来越肿。

袁秋芬帮不上什么忙,又因沈秋月的痛呼,觉得肚子折腾得她很难受。她干呕练练,自顾不暇,便只留沈秋月一个人躺在屋里。

小菁从四房回来了,进屋后在木板床边坐下,瞅着母亲的脚伤,脸上表情十分不自然:“娘,我带您去看大夫。”

沈秋月摇头,说:“可我们没有银子。杨大夫的诊金要三百文,上哪儿去找这钱啊?奶奶一文钱都不会给我们的,你要去我问她借,她只会打你骂你。你大伯娘要安胎,二伯娘的钱要给状元……”

小菁催促道:“娘,您别管了,反正我现在有钱了,先去看大夫吧……”

沈秋月顿时感到奇怪:“你哪儿来的钱?”

小菁低着头,紧张地空咽了一口:“娘,我刚问柔姐姐借了一两银子,我们先去看大夫吧!”

……

肥硕老母鸡煮出了一釜鸡汤,表层飘着金黄色的油。有香菇和葱段点缀,只闻着就觉得滋味鲜美无穷。

唐与柔沿着切迹线,将鸡在汤里大卸八块。两个孩子蹲在她身边,眼巴巴地瞅着,拼命咽口水。

她拿了个碗,先夹了一块带皮的鸡胸肉,盛了点汤和香菇,递给唐豆儿:“这碗给疯伯娘送去,她给了我们这么多香菇和板蓝根,得好好谢谢她。”

跟邻里自然是要搞好关系的,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问人家借东西呢。

“嗯!”唐豆儿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端着碗,离开院子。

弟弟妹妹各分得一个鸡腿和一块鸡翅膀。豆儿胃不好,消化不了鸡肝鸡肫,内脏就都分给幼娘。而唐与柔则只吃了点鸡胸肉和香菇。

她上一辈子家底殷实,吃厌了山珍海味,刚才喝饱了姜汤,虽然很期待,但远远没到急不可耐的程度。

等豆儿回来,四房正式开饭。

三人跪坐在矮桌边,端着碗默默吃着。唐与柔才刚喝了口汤,就见幼娘和豆儿在两边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将鸡腿给啃得只剩了骨头,两张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来不及咽下,又不约而同地徒手去捉碗里的鸡翅膀。

这特么简直就像用三十二倍速看电影!一眨眼的功夫鸡腿就没了啊!

“咳咳……”唐与柔惊得差点把汤都给喷了,喊道,“你们两个,不许吃这么快!就是这样的吃法,胃才会坏掉的!都得给我嚼十五下才能咽下去!不许用手抓,瞧你们的脏手,都得给我用筷子!”

大姐姐都发话了,他们不敢不听。

两小人用夸张的动作嚼着鸡肉,小脸蛋上愤愤不平。

大姐姐以前这么温柔,现在怎么连吃饭都要管他们了?

唐与柔慢悠悠地喝着汤,这会儿才有闲情逸致,慢慢解开囊袋上的死结,将银子倒在掌心。

掂了掂,数量不对。

她一挑眉,又仔细掂了掂,不免眯起眼睛。

唐家只给了九两银子?

她将囊袋塞回袖子里,脑子里推敲着种种可能性,最终想到了答案,轻轻叹息。

她有些厌烦。

现在让她跑回唐家,为这一两银子争吵,实在很心累,还不如另找赚钱的营生。

为了交税,原主和幼娘之前靠编麻过活。两个小孩子连着好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编麻,还要遭到唐老太的盘剥。弟弟帮着搓草绳卖钱,手都搓破了,总共也只卖了几百文。

编麻搓草绳技术含量太低,人人都能做,需求量很小,单纯卖麻布和草绳绝对活不下去。

唐与柔料想自己的医术在这里一定有用武之地,有行医挣钱的念头,可又不免有些担心。

她上辈子见过不少医闹,救死扶伤的同事一个个地穿上了防弹背心,却还是有人能抹他们脖子。

她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村姑,又不是德高望重的名医,而且有灾星的污名在,若被村民误会,根本无法自保。

相比治病救人,她宁愿去山上采草药,捡回来晒干,再送到县城医馆里卖掉。

这破屋虽荒废了,占地面积却很大,将破棚重新修整过,能改成专门晾晒草药的挡雨棚。村北边靠着石头山,没什么作物,再远点就是乱葬岗,村民没事不爱往这儿走。若是捡到什么珍贵药材,晾晒在破屋里,想来是没人觊觎的。

可这个时代大约就是三国末年的水平,连煮饭用的都是釜和刁斗,没有椅子只能跪坐着。豆腐还没被发明,家里的磨坊只用来磨麦子、做豆浆、做米粉。连土豆、玉米这种能填饱肚子的粗粮和能保暖的棉花都还没被人发现。万一要是她知道药的价值,但这个世界的大夫却不认得,辛苦晾晒的药材恐怕卖不出去。

唐与柔吃饱喝足,靠在草堆上休息。大概是吃饱了影响了大脑的转速,一时之间千头万绪,觉得做什么都能卖钱,又担心卖不出好价钱。

总之明天先去县城里逛逛,观察各家铺子的情况,再决定赚银子的门路。

反正手上的银钱够花,其实也不用着急。天气渐冷,首先要将花一两银子将泥屋的裂缝修好,加固一层,省得大雪降下来把屋子压塌了。然后再买一张柔软保暖的兽皮,这少说也得四两银子。还要花几两买新衣服,身上衣服霉味这么大,看起来暂时不会生病,可实际上身体一直在消耗能量抵抗这些霉菌,抵抗力都被白白消耗了,一有感染就会变成大病。

剩下的银钱买些米、面、盐巴、糖、炭来储藏着,如果大雪封天,出门赚钱不便,她就打算带着弟弟妹妹呆在泥屋里,先熬过冬天再说。

她闭目思考着,觉得左右的草堆都下陷了几分。睁开眼,就见弟弟妹妹一左一右,学着她双手抱头躺靠的动作,也躺在草堆上,两双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大姐姐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过一会儿幼娘去收拾就好,姐姐就在这儿躺着休息吧。”

唐与柔忍不住嘴角上扬,一手摸上一个小脑袋,使劲撸了撸,将两人搂在怀里:“明天我们先去找阿牛哥修泥屋,再去买块大兽皮和粮食来过冬。”

弟弟惊喜地蹦跶起来:“我们有钱买大兽皮了!”

幼娘却有些担忧:“姐姐,这银子真的能花吗,会不会明天就找我们要回去?”

章节目录 第8章 四妹来认错 其实震怒之下,唐与柔是一心想跟唐家断了关系的。可冷静一想,以唐老头好面子的程度,的确不大容易。

倒是没料到这么一开口后,爷爷真会赔她十两银子。

钱既然给她了,哪里能让他们轻易要回去?

唐与柔托腮,道:“如果他们会把银子讨回去,那就更要快点花掉了。”

抢钱容易,但来抢三个孩子的吃食和衣物,就说不过去了。如果他们以后真的有脸来,她倒是不怕和他们继续撕扯。

鸡汤一顿喝不完,幼娘因喝了姜汤的缘故,剩了半个鸡翅膀吃不下,小豆丁倒是将鸡腿和翅膀全吃了。

唐与柔将剩下的汤封在瓦罐里,沉到井里冷藏,三人流水操作快速刷完锅碗瓢盆。即便是手上有了银子,幼娘还是不听劝地回到屋子里,用腰机织着麻布。小豆丁担心老母鸡被山里的野兽叼走,试图用草绳和树枝修着旧鸡圈。

唐与柔收拾起邻居疯伯娘送来的板蓝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洗干净,晒起来,打算等下次染上风寒的时候再用。

太阳落山了。

红彤彤的,像个流油的鸭蛋黄。

山村远处传来狗吠声,院子里仅存的老母鸡咕咕叫着,啄食着唐豆儿和唐幼娘吐在院子里的碎骨头。

“柔姐姐。”

唐与柔听见了小菁带着哭腔和抽泣声的呼唤,瞥了她一眼,手中的活儿不停,沉声道:“过来说话。”

小菁低头走到她跟前,率先道歉:“我错了,我不该拿你们的银子。娘让我来还给你们。”她伸出手,掌心赫然是一两银子。

唐豆儿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却被唐幼娘拉到了一边。

唐与柔并没有感到意外。

爷爷给的九两银子一块正好一两,不是拼凑出来的碎银,可见是压箱底的私房钱。今天这局面下,他既然认罚,就不会故意缺一两来恶心人。再想到囊袋上的死结和小菁鬼鬼祟祟的样子,这钱只能是唐菁偷的。

这唐家人还能好吗?堂弟害命,堂妹偷钱。

如果有难处,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而是要用偷的方式?

唐与柔懒得对唐菁发怒,将银子收下后,冷淡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以后少来四房就是了。偷钱这种事对女孩家名声不好,我不会外传的。”

她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但小菁往院外走了几步,又突然跑回来,跪在她脚边抱住她的腿,哭泣着央求道:“柔姐姐,这都是我的错,但我真的很需要这两银子!娘挨了奶奶的打,躲开的时候脚好像摔断了,现在脚越来越肿。她得去看大夫,可我们实在没有钱,家里也没人愿意借给我们。柔姐姐,你今天有这么多银子,能不能先借我们急用?以后我一定好好做活,挣银子还给你们!”

唐与柔无语:“……”

……

天快黑了,两人步伐匆匆,赶回唐家。

倒不是沈秋月伤得厉害,而是唐老太非常吝啬,天一黑就没见点过灯,要是再暗一些,看什么都不方便。

暮光之中,大伯娘章秋芬坐在院子里,挺着肚子干呕。她跟四房倒是没什么深仇大恨,但因唐老太曾将二伯娘小产的污名扣在原主头上,章秋芬这会儿老远看见她,扶着肚子,蹒跚着回屋去了,生怕被她害得早产。

不用打招呼那正好,省得费口舌和她寒暄。

唐与柔进了三伯娘的卧房,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夕阳余光,捧起三伯娘的脚踝,这里掐掐,那里按按。

沈秋月痛呼:“哎哟哎哟……”

“柔姐姐,你别乱动了,要是骨头断了,就成跛子了!柔姐姐,我真的没骗你,娘真的需要看大夫,您就借我们这银子吧!”唐菁说着,又跪了下来。

沈秋月喝止道:“小菁!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柔丫头她们有点钱不容易,你别让她为难。柔丫头,三伯娘可以忍的……如果你愿意借给我们,三伯娘心里很感激,以后一定会还的,要是不愿,三伯娘不会怪你的。你们那屋子破成这样,身上也没件好衣服,马上就要冬天了,这钱还要留着过冬呢。”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唐与柔一定会觉得这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想要逼她借钱。可沈秋月是真的善良,不想给她添麻烦。

唐与柔小心放下三伯娘的脚:“三伯娘,我知道治疗方法,不如按我的话来试试?”

三伯娘大喜:“好啊,如果柔丫头知道怎么治,那就太好了。”

小菁见娘同意了,站在一边没有吭声,但她脸上尽是忧色,并不愿轻信唐与柔。

“三伯娘,您的腿没有断。如果刚才就用冰井水冷敷,不至于肿得这么厉害。但现在冷敷也是能止疼的,如果有冰片薄荷就更好了。等到明天晚上,热敷按摩,四五天可好全了。或者侧柏叶、大黄各一钱、黄柏、薄荷、泽兰各半钱,捣碎后热敷按摩,大约两三天就能好。”

三伯娘迟疑:“这……柔丫头怎么突然会医术了?你说的这些东西,我有一半没听过。”

唐与柔本想托辞说是梦见的,可她和唐家这么一闹,已成了村里风云人物。要是突然又在梦里会了精湛医术,很可能被人怀疑邪祟上身。到时候指不定被人泼黑狗血,抓起来浸猪笼的。

她脑筋一转,道:“弟弟胃病严重,我从很久以前就在偷学医术。自从娘染病殁了,我就把旁的也偷学了,你看我明明落水吹了寒风,这会儿好得很,没染上风寒。”

小菁突然跳出来,极力反对:“不成的!你拿自己试验就算了,要是我娘真成了跛子,还是要下田做活的,那是绝对不成的!你现在有钱了,就借我们一两银子,让我们去医馆吧。”

唐与柔忍不住对小菁翻了个白眼。

一两银子能买四十斤鱼,五百个鸡蛋,有这钱真该借给四妹吃点有营养的补补脑子!

不过医患关系本就如此,如果病人个个都懂医,还要大夫做什么?

去医馆对唐与柔来说也有好处。村里的杨大夫十分贪财,又敝帚自珍,特意建了高墙挡住别人的窥探,除非病人和家人,不然一概不让进,生怕别人偷学了针灸方法,据说药方也是开好后直接去让药童煮的,方子从不外传。反正来寻医问药的泥腿子多半不识字,胡写一气约莫也是认不得的。原主以前没进医馆,只在洗衣的时候听伯娘婶婶们说过不少事。

医馆需要怎样的草药,只有自己亲眼去看才能知道。要是不知行情,无论她采多少珍贵草药来,都会被杨大夫剥削压榨,成为采制草药的工具人。

她将小菁刚才还她的一两银子,放到三伯娘手中,道:“去医馆也行,我们要一起去,现在就去。”

章节目录 第9章 市侩的村医 小菁以为唐与柔是担心她们拿钱另作它用,闷声不解释,趁着暮光犹在,将沈秋月从床上扶下来,这就出发。

唐与柔顺手在另一侧扶着沈秋月,三人前往村中央的医馆。

青萸村周围就杨大夫开的一家医馆,就算不开方子,只要病人进了这医馆就得交三百文。药材更是因垄断而变得非常昂贵。只种田的村民一年下来都攒不够这么多钱。村里村外,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一般都忍着,非等到熬不过去了才会来医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村子里唯有村医馆的篱笆挂着六盏灯笼。

高篱笆用的是镶铜边的桦木板,厚重大门铜环上挂着用来防贼的锁链,在这到处是茅草屋的穷乡僻壤,大夫家比起赵里正家都豪华几分。

小药童坐在门口煮药,一挥扇子,苦药味和柴火灰把空气染得乌烟瘴气,一点都不顾及门口躺坐着的贫苦病人。很多人因为付不出诊金而被拒之门外,却不愿离开,个个面露哀容呜呼哀哉,期待杨大夫能发发慈悲,救他们的命。

唐与柔一眼看过去,已对他们的病症了然于胸,但脚步不停,和唐菁一起扶着沈秋月径直走入医馆。

门口,记账的年轻学徒完美继承了杨大夫的语气,说话时一对四白眼翻上了天,脸上充满不可一世的倨傲:“谁是病患?”

沈秋月说:“就我一个。她们陪我来的。”

学徒对她伸出手:“三钱拿来,拿不出就走人!”

小菁将一两银子递过去,拿回来七串一百文的钱串子,挂在手腕上,仔细数过。

学徒见到她这动作,很是不耐烦,厌弃道:“哎呀,这么点小钱还会少你不成?快进去,有空位的都能去看。”

小菁只得低头,悻悻称是。

跨过铜门,露天前院中摆了好几张桌案。学徒或年长,或年轻,坐在软垫上对病人望闻问切。

杨大夫则躺在藤木编的榻上,一手摇着鹅毛扇,一手拧着下巴上略有些猥琐的山羊胡须,听着病人的哀痛申吟,好整以暇地咀嚼着果脯。他把村民的病都丢给学徒练手,自己坐享其成,很是快活。

小菁在数张几案之间流连,料想年长的更有经验,扶着沈秋月在刘老伯跟前坐下。

刘老伯两鬓斑白,穿着规整葛衣,体态偏胖,说话文邹邹的,的确很有老中医的气场。

他对沈秋月进行极为仔细的询问,大概要问上好一会儿。

唐与柔对诊疗不感兴趣,假意借茅厕离开前院,从回廊绕过里堂。

晒好的药会放去里堂的药柜里,她本该先去那儿看一眼,但二伯在县城里干木匠,听人说是为了逃避今年的徭役,故意从房顶上摔下来,已在这里疗养数日。如果和他遇见,说不定就会因为寒暄而耽误她看草药。

后院放着没晒完的草药,夜风拂过,药材的苦香味迎面袭来。大概是不想费灯油,大晚上冷冷清清,无人在这里制药,倒是方便唐与柔打探情况。

木架上摆着竹簸箕,上面压着木板,里面晒着不同的草药。唐与柔借着月光打开看了一遍,不免皱起眉头来。

山楂、蒲公英、枇杷叶、甘菊花、红枣……这些全都是最便宜廉价的药材,甚至说药膳也不为过。也有一些晒过的甘草根、止血草、田七、金钱草、连翘等,用处稀疏平常,即便没经过复杂的制药工序,左右也是吃不死人的。

当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动物的粪便、矿石、泥土等。

至于唐与柔上辈子见过的清热药柴胡、板蓝根;补气的黄耆、人参;补肾的枸杞、淫羊藿等,却一概看不见。

制药的案上摆着铡刀药杵等工具,她过去扒拉一下,一手粗糙的药渣,不由得面露嫌弃。

虽说这一步是粗加工,但就连做药材的工具都这么原始简陋。

她突然开始担心不是杨大夫医术不好,而是真如她饭后预料的那样,这里的人认不全草药,她所知的药材恐怕没有销路。

她回到走廊,打算混进里堂再确认一眼,却听见前院传来争吵声。

“去去去,才七钱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大夫求求您了,这一两银子是我们好不容易借来的。您就治一下我娘的脚吧,求求您了……她脚要是就这么断了,就不能干活了……能不能先只买七钱的药,余下的等我们凑了钱再来给您!”

前院,小菁跪在杨大夫跟前,苦苦哀求,想将手里的七钱塞给他。

杨大夫却不拿钱当钱,抓过小菁递过去的钱串子往地上狠狠扔。系铜钱的草绳断了,百文铜钱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小菁跪在地上,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将铜钱扒拉在一起,生怕被人捡走。沈秋月拿着刚才那学徒写的药方子,坐在边上暗自垂泪。

周围那些看得起病的人议论纷纷,附议杨大夫的话。

“没钱看什么病呀。”

“不多准备点银子,竟然还敢上医馆,那三百文岂不是白白浪费的?”

唐与柔皱眉,来到三伯娘身边,拿过方子瞅了一眼,勉强认出上面潦草的繁体字。

连翘一钱、金钱草一钱、止血草一钱、蒲公英半钱、甘菊花半钱,煎服。

呵呵。

来这里看病果然是交智商税来的,就这垃圾药方,都有多大的脸才开的出来?清热解毒的口服药更适应染病之人,和崴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方子末尾还写着五两银子的价格?!

这杨大夫是骗钱骗疯魔了吧!

“柔姐姐,您带银子了吗?”小菁将钱重新串好,双手捧着,跑来唐与柔身边,“能不能再借我们五两银子?”

今天山谷里,大家伙都知道她唐与柔有银子了,这会儿就连杨大夫都把她当冤大头,用眯眯眼瞥着唐与柔,等着看她是否愿意把银子借给小菁。

唐与柔抽了抽嘴角:“不借。”

杨大夫听罢,眼光中带着市侩和几分不屑,捏着嗓子喊道:“快来人把她打发走。没钱别来治病,我是大夫,又不是菩萨!”

几个壮汉从里堂鱼贯而出,看这架势显然是想将三人扔出去。沈秋月坐在一旁,最先被壮汉拽住,挣扎之中一个踉跄,又磕到脚踝,疼得在地上打滚。

唐与柔心疼对自己好的三伯娘,事关自己的专业,实在忍不住,咆哮道:“就这么个破方子还要五两银子?杨大夫开这黑心医馆,挣了这么多黑心钱,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

她当众撕掉了方子,朝上一扔,脆弱的薄纸被撕成碎片,洋洋洒洒落在前院铺就的青石板上。

章节目录 第10章 当众露一手针灸术 这一举动震慑众人,更是彻底激怒了杨大夫。

杨大夫从榻上下来,举着鹅毛扇指向唐与柔,张开一嘴黄牙,声调愤怒:“小丫头片子,你说谁开黑心医馆?!本人开医馆是为了治病救人,这十里八乡除了本医馆给你们这些贱民治病,难道还有第二个人不成?要是嫌贵,你就忍着别来看啊!竟敢空口白牙污蔑我赚黑心钱?!难道我强逼你们来的不成?”

这杨大夫长得就猥琐,骂起人来,语调像极了泼妇,阴阳怪气的。

唐与柔毫无惧色,道:“为了给弟弟治病,我暗中偷偷研究医术,如今已小有所成。那我们就当众来辩辩,我三伯娘的脚踝肿着,刘老伯说是内有淤血,需要化瘀凉血。你且问他刚才开的是什么方子?”

这话一说,杨大夫怪笑几声:“原来是来砸场子的!就凭你玩泥巴研究出来的东西,也敢来我面前班门弄斧?刘隆昌你就同她讲讲,你开了什么方子,有什么用?”

刘老伯显然没什么底气,结巴地报着方子,“连连翘、金钱草、止血草、蒲公英、甘菊花,这些全都是化瘀凉血的药,吃了能消肿……”他说不下去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急忙用愤怒掩饰自己,“行医靠得是经验,遇上化瘀凉血,十有八九都是这方子!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医术,哪里值当对你说道?”

杨大夫力挺自己的学徒,道:“他说的没错,化瘀凉血就该这样开方子,哪怕你去县城里的医馆,也是这么开的!”

面对两个大人的咆哮,小小的少女毫不畏惧,质问道:“我三伯娘只是脚崴了,外伤为什么要喝内服药?不用外伤药也成,明明只用花两钱银子,施针就能止疼,为什么非要我们花五两银子喝药?你们显然再故意讹人!”

她本以为这个时代没有针灸,进了医馆后才发现学徒的案上都摆着针灸包,还有学徒故意将针插在针包上。

但这只是摆样子的,几乎不用针灸,毕竟吃药可比针灸贵多了。

这个骗局一被点破,周围病患们顿时炸锅了,还有好多里堂的病患也跑出来围观。

“这丫头说的是真的?我吃了好多药了。”

“我这肩颈酸痛治好久了,从来没见过大夫施针啊……”

杨大夫见周围人都信了唐与柔的话,愤怒道:“你们还信这灾星满口胡说?针灸乃涪翁之流,今儿已不时兴。疗法推陈出新,用药比针灸效果更好。刘隆昌不下针而用药,自有他的道理!你这村姑要治就给钱,不治就快走,别妨碍其他人看病!把他们轰出去!”

唐与柔当然不想在医馆多呆,可她想借针一用。

以她的医术,三伯娘不需要吃那么多苦,只要几针下去就能止疼。但要是离开医馆,家里是没这个条件的。绣花针的长度韧性不够,针上有绣,针眼容易感染,不能用来治人。

医馆这些针由铜签反复打磨,细如毫发,还用了极为昂贵的防锈技术,放在这医馆里吃灰,当真是暴殄天物。

可杨大夫明显要赶人,再不做点什么,就这么白白被赶出去了。

唐与柔灵机一动,冷哼了一声,说:“我说针灸能治你心虚了?哼,看来你医术也不过如此,以后大家伙都别再被他骗钱了!”

杨大夫一听,阻止他的打手撵人,道:“既然你说你懂医,那你就来治,要是能治好了,以后唐家人的病我都免费治,不要诊金!”

他不能让这泥丫头就这样走了。如果不在她这儿找回场子,以后他的病人都会质疑他的医术!他才不信这丫头会医术,非要看着她出丑不可!

唐与柔的激将法得逞,昂首笑道:“好,那我便来露一手!”

她来到案边,从针灸包里拿出细针,在火烛上仔细过火消毒,而后在沈秋月身边跪坐下来,右手两指轻捏细针,正要下针,突然想到什么,抬眼问她:“三伯娘可允许我下针为你医治?”

沈秋月抱着脚踝,疼得呲牙咧嘴,还在责怪小菁:“唉,我就说了不用来瞧大夫。柔丫头,你扎吧,随便你怎么折腾,也总比现在要好了。”

小菁跪坐在地上,带着泪眼问唐与柔,小声问:“柔姐姐,你有几成把握,难道比这大夫还厉害吗?”

唐与柔用左手掐了掐三伯娘的脚踝,再次观察过病情,道:“医者不能托大,总该留点余地。我本想说九成的,看你们这么紧张,那就十成吧……”

沈秋月:“……”

唐菁:“……”

围观病患也发出啧啧声,像是在不满唐与柔的张狂。

杨大夫听后,怪笑道:“小人儿口气倒不小,我等着看你治!要是你治不好,以后整个唐家的人想要我治病,得跪下来求我!”

他们唐家人是免费治病,还是要跪下来求他治病,和她有什么关系?

医馆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的手,在这样的压力下,唐与柔充耳不闻,掐了几个穴位定位后,下针势如疾风。

三伯娘连连痛呼。

杨大夫只当是她诊疗失败,得意地狂笑几声:“大伙看啊,她只是装的!玩泥巴的丫头能会什么医术?真当自己是神农,无师自通吗?方圆几十里就只有我的医馆能给你们治病!”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沈秋月痛呼声减轻了,脸上绽开惊奇笑容来,喊道:“真没刚才疼了啊!柔丫头,你真厉害!”

杨大夫顿时气急败坏:“她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大运才治好的!而且这肿没有消,只是止住了疼,哪里能算得上治好?”

周围病患不再听杨大夫的话了,纷纷凑到唐与柔身边。

“柔丫头竟然还有这一手,能帮我治头风吗!”

“小姑娘,我也脚疼,能帮我扎一下吗?”

“柔丫头,你胖婶屁股疼,能给你胖婶扎一下屁股吗?”

唐与柔现在没工夫理他们,她很担心继续留在医馆,会被杨大夫的打手轰出去,赶紧扶着三伯娘往外走,医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去后一定要冷敷着,二十四小时内别碰热水,别揉它,睡觉的时候把枕头垫下面抬高脚踝……唔,我是指十二个时辰。明天我去山上找草药,做成药膏再给你送来。”

章节目录 第11章 尾随的村民们 她扶着沈秋月跨出医馆,就听见身后一群人都在叽叽喳喳的,回头一看,大半个医馆的人都跟了过来。

这些病患都是医馆的老常客,但显然大夫医术不精,没能将他们彻底治好,害得他们隔三差五就得来报道。

刚才唐与柔露那一手极妙,这些人全都巴望着她能给他们扎上一针。

唐与柔耸了耸肩。

她只不过是想借用医馆的针来把三伯娘治好而已,不想惹事上身,正组织着拒绝的说辞,就听杨大夫在医馆前院大喊大叫——“这里是我开的村医馆,你们要是信这灾星,那就都去吧,治死人了我可不管!进来了再出去,这诊金我不退!”

跟在身后的人一下子就散了。

说到底还是心疼这三钱银子。

唐与柔不以为意,扶着沈秋月走出医馆。

天色已暗,村子里只有零星几家点了灯。月光洒在泥地上,什么都看不清晰。三人很快走到岔路口,唐与柔不想再送。

如果到塘家门口,说不定又会见到爷爷奶奶和二房那几个,免不了又是一顿争吵。

她便对沈秋月嘱咐道:“这几天都要当心,能不下地就别下地了。”

唐菁却在旁小声嘀咕:“说着容易。”

唐与柔抿唇,不再言语。

三伯娘这么善良,可惜教出来的孩子很不识趣。她现在的叮嘱不过是出自好心,既然堂妹觉得这样的嘱咐用不上,那她便不说了,还省得她多费唇舌。

沈秋月不满地瞪了小菁一眼,从小菁手腕上将七串绑好的铜钱取下,推到唐与柔手中,满脸堆笑:“柔丫头,别跟你妹妹一般计较,三伯娘记着你的好。这里的七钱先还给你,剩下的三钱,三伯娘今天晚上织麻,等把麻卖了赚钱,立刻就还给你。你再宽限几日。”

唐与柔把铜板推回去,道:“倒是不着急。一来我手中还有银钱,二来我拿这么多铜板不方便。你们先拿着用,到时候还我整的。”

唐与柔和她们分开,朝村北破屋走了一段路,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某种多腿怪在五步之遥紧紧跟随。

这村子两面靠山,偶尔会见到野兽出没。听说多年前,村里曾经还发生过野兽下山把人叼走的事件。虽说她学过咏春拳,可就现在这小胳膊小腿,根本无法抵挡野兽的进攻。

唐与柔只觉得汗毛直立,猛得加快脚步,一个劲往前跑。

就听见身后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也越来越急促。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不像是野兽的动静啊。

终于,有个妇人在身后不远处喊道:“柔丫头,你慢点走……胖婶追不动啦!”

正巧有家人家点着灯,唐与柔停下脚步,借着昏暗灯光仔细一看,却是几个医馆里跟出来的村民。

大概是看她跟沈秋月说着话,又有求于她,竟都只默默跟着,没有开口。

老头气喘吁吁,道:“柔丫头,能给我扎个头吗?”

中年男人憨笑着:“能给俺扎个手吗?”

胖婶:“柔妹子,你胖婶屁股疼……”

唐与柔拍了拍犹在胸膛乱跳的心脏,无语了半晌才缓过气,拒绝道:“我的医术是自个儿琢磨的,现在没有针也没有药,不能给你们治,你们还是回去找杨大夫吧。”

“俺家有针啊!祖传的那种,那不是俺喜欢打猎嘛?”中年男人说话震天响,“给俺治治呗,俺这手治了好久都没见好,要不是媳妇非让俺来,俺是真不想再喝泥巴汤啊!”

阿金叔住在村子最西边,是村里唯一一个靠打猎为生的猎户。如今三十好几了,却膝下无子。为了交税,免除徭役,从今年入夏以来就住在山里打猎,引得手腕旧疾复发,每次拉弓射箭都会疼痛难忍。

唐与柔不喜欢被逼着治疗,抗拒道:“夜里看不清,明天我得去县城采买过冬用的东西,现在得休息了,麻烦各位乡亲让个路。”

胖婶说:“不就是炭吗?胖婶家里有的是。你给我治好,我给你送三篮子的炭来!”

她家里有两座山,据说几年前挖到了矿,这些矿按理是要上缴收税的,但又没人来管。她没有继续开发,只在缺钱的时候挖几铲子卖出去。即便如此,也成了村里的富婆,在别人都骨瘦如柴的时候,她的身材横着长。

这件事本来没人知道,是她自己太喜欢说八卦,什么秘密到她这儿都藏不住,这才弄得人尽皆知。

唐与柔犹豫一下,道:“可我明天还去要找阿牛哥修屋子,这屋子我想改造一番,多开几个窗户。这总得亲自去说。”

骆老头道:“这交给我啊,阿牛是我兄弟,经常来我家吃鱼,我让他来给你做苦力。”

得了,只是在医馆小露了一手,村子里打猎的、卖鱼的、家里有矿的,全都被她招惹上了,这是什么逆天运气?

这些人不差钱,单纯是想找她治病,这才会选择放弃那三钱诊金,摸黑跟过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下去,恐怕会伤同村之间的友谊。而且现在他们有求于人,看在情分上,给出的物资必然比从旁人那儿采买要便宜不少,唐与柔不再推辞,应承下来:“好,那就明天找个敞亮的地方,不如就来破屋院子里。”

突然,乡村道路尽头,幼娘焦急的声音传来:“姐姐,姐姐你在哪里呀?”

唐与柔急忙嚎了一嗓子:“这儿!”

妹妹已在村里跑过一圈,发丝凌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靠三人很近了,才借着月光看清唐与柔,道,“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豆儿腹痛难忍,给痛晕过去了!”

唐与柔倒吸了口冷气,顾不上跟村民告别,急忙往家里跑。

是她疏忽了!

她知道正常儿童的饭量,却忘记这正常饭量对饥一顿饱一顿的唐豆儿来说,过于丰盛。唐豆儿肠胃本来就虚弱,一下子吃了鸡肉,喝了这么大一碗汤,肚子不疼才怪。

两人一前一后跑回村北的破屋,移开挡风用的木柴门,小豆丁躺回草席上,捂着肚子弯成虾米。可怜的小人儿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牙忍痛,这会儿已经又醒了。

“姐姐……”小豆丁漏风的牙齿中发出呜咽,虚弱地说,“姐姐,豆儿没事,不能怪鸡汤,是豆儿的错……呜呜呜……”

唐与柔又好气又好笑。都这时候了,这小豆丁还在担心以后不能吃鸡汤。

“能吃,下次别吃这么多,要少量多餐。”她抱住小豆丁给他取暖,把掌心搓热了给他暖肚子,开始简单诊疗,问,“你吐过吗?”

唐豆儿:“我想吐,但我一想到那可是鸡汤啊,就忍住了!呜呜呜……”

唐与柔更想笑了。

不严重,就是肠痉挛了,在没药的情况下,热敷可解。

她吩咐唐幼娘:“幼娘,去煮点石头来。”

唐幼娘在席边跪坐着,困惑极了:“煮石头?”

章节目录 第12章 把唐老二赶出去 不知道姐姐想做什么,但唐幼娘还是照做了。

等石块煮烫,唐与柔用草席将石头包起来,做成简易的取暖袋,塞到小豆丁的怀里。

石头做成的取暖袋凉得很快,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屋中没有别的东西来取暖,白天把柴火烧得差不多了,还没时间去捡柴。这会儿将小豆丁抱到院子里去烤火,一冷一热的只会让他更不舒服。

她和妹妹不断煮石头,用麻布包好后放小豆丁的怀里给他暖着胃,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忙活了整整前半宿。

随着时间过去,弟弟的痛苦有所缓解,在席子上蜷缩着,呜咽着:“姐姐,鸡汤好好喝,我以后还是要喝的……”

唐与柔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嘘,别说话了,你尽量睡觉,等你睡着了,月亮婆婆就会把你身上的病拿走。”

这是她重生而来的第一个夜晚,竟然是这般鸡飞狗跳。

后半夜,弟弟终于睡着了,唐与柔和妹妹也终于能休息了。

秋风吹在破屋裂缝,发出呼啸声。

夜已深沉。

唐与柔有些痛苦地躺在发霉破旧的草席。

好在手里有银子的,等天亮了就去县城采买这些物资,至少先把必需品都买齐了。

她累得一沾草席就睡着了。

同样是累了一天,还经历过生死大劫,唐幼娘躺靠在姐姐身边,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姐姐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

以前每次弟弟犯病,姐姐都比她更着急,到处求医问药,找人借钱。现在的姐姐不光能从爷爷奶奶手中要到银子,竟然还知道用热敷来止疼的方法……今天晚上虽然很忙,却是有条不紊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姐姐似乎变了,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唐幼娘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蹙着眉头像是在做思想斗争。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伸手抱住姐姐,亲昵地蹭了蹭她。

不管姐姐遇到了什么,只要他们三个还在一起,她就不怕明天了!

……

唐家三个孩子挤在破屋草席上睡得很香,但在医馆后院的东厢房里,有人彻夜难免。

快五更天了,屋子里突然点起了灯。

小妾:“哎哟,哎哟,老爷你轻点……”

木板床发出吱嘎响。

杨冕猛烈动作,咬牙切齿地骂着唐与柔:“唐家的小灾星,走哪儿,哪儿都衰!败了唐家的运不说,还来挡我财路……”

他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是睡不着。

就今天唐与柔在医馆里露的那手,胖婶、猎户阿金、骆老头这些有钱的泥腿子全都跟着她走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来。

不,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杨冕当然知道自己医术不精,可比起十里八乡的这群泥腿子,他已经算得上医术高明的了。

这小灾星从没离过村,在他眼皮子底下,哪里有比他更高明的大夫教她?

绝对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可恶,这丫头要是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要她好看!”杨冕转了转眼珠,突然赤条条地跳下床,隔着门对外面守夜的药童喊道,“唐云贵是不是还在医馆?”

坐在台阶上打瞌睡的药童猛然惊醒,起身忙应道:“是的,还在。”

“把那泥腿子给我撵出去!”

“可是师父,唐家交了银子……”

“现在就把这泥腿子给我撵出去!”

药童无可奈何,只好回里堂找唐云贵,叫他这就离开医馆。

前院很快传来争吵声,可就这些贱民,怎么打得过他的家丁?

“哼,小丫头,敢跟我斗……”杨冕听着顿时心满意足,回了床上,跳到小妾身上:“嘿嘿嘿,小搔货,老爷来啦!”

……

天还是黑的,太阳还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出来。

半昏半醒之间,唐与柔脑中回荡着原主的哭声。

——奶奶,不要打我,这是我的捡来的香蕈,都给您!

——奶奶,别打幼娘和豆儿,他们还小,要打就打我吧!

——不是我偷懒,我手指破了皮,真的搓不动麻线了……

即便是她再腰酸背痛,还是在草席上惊坐起来,喘着粗气。

这不是梦魇,而是原主的回忆像走马灯似的放出来。

平日里,每天这时候,唐老太都会拿着竹筐,骂骂咧咧地跑来收麻。村口会有收麻的人,但因为家家户户都能编麻,所以只有最早去卖麻的人才能挣到银子,若是收满了,就不要了。

但经过昨天在村民面前一闹,唐与柔用唐状元意图杀人的事敲山震虎,有宋茗这个机灵的二伯娘劝着,唐老太不会再来为难她们。

她环顾四周,昏暗简陋的主屋里,弟弟因胃痛还睡在草席上,妹妹睡醒后将破烂麻布盖到了他身上,此时却是不在屋内。

唐与柔便起身出了泥屋。

屋外,唐幼娘竟已从山中捡了柴和野菜回来了,正在做饭。

釜里飘出水汽,混着灶台下的烟,弄得整个院子都雾蒙蒙的。

唐与柔将愁绪抛在脑后,在屋外伸了个懒腰,跑来釜边掀开盖子,见里面是一些野草,问:“有鸡汤呢,怎么还摘草吃?老母鸡下蛋了吗?”

唐幼娘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搓手说:“忘记看了……我在山上吃过了野橘子,已经不饿了。这是煮着准备做菜干的,冬天能吃的。”

老母鸡昨天才被抱来,她还没养成去摸鸡蛋的习惯。

村西山上有片野果林,每到秋天就硕果累累,但野橘子味道酸涩,吃多了还会腹泻,就连牲畜都不爱吃。村民只有遇到大旱或蝗灾,节衣缩食地连树皮都要啃,才会去抢这些果子。

之前连着好几个灾年,今年终于丰收,如今整个村子里,比他们三个还穷的大约是没有了。

当然,现在手里有了银子,已经不穷了,过会儿就去县城里买些米面来。

唐与柔在简陋鸡棚边蹲下张望了一下,老母鸡大概是受了惊,今天没下蛋。她见幼娘带回来了几个野橘子,放在矮桌上,剥开一个吃了一口,又给吐了。

这么涩的果子,真的无法下咽!但橘皮倒是没有这涩味。

她对妹妹说:“下次别那么早进山,苔衣湿滑,很是危险。这橘肉生涩有苦味,别再去吃了。”

唐幼娘睫毛微颤,低头颔首:“嗯。”

唐与柔受不了妹妹这小丧包的模样,伸手揉她脑袋:“又不是叫你饿着!今个没捉到麻雀吗?”

自从三人从唐家被赶出来,一直在院外放着捕麻雀的竹篾,偶尔还真有收获。如若唐老太没有顺便薅走,他们还能啃上一口肉,但因为母亲不让她们去别人家讨要东西,他们以前连盐巴都没有,只能吃淡的。

家里没有黍米,平时竹篾机关里放的是山上找来的死毛虫,昨天晚上,唐豆儿见鸡会吃骨头,便拿了一小断碎骨放在里面,想来会有所得。

唐与柔踮脚往外看,机关已经被翻动过了。

唐幼娘这才答:“抓到了一只,在井边的木盆里。”

唐与柔走向水井边:“那还吃什么野橘子呀?”

妹妹低头,小脸上满是担忧:“姐姐,昨天我们问了奶奶要了银子,她今天会不会来问我们要回去?幼娘还采了不少香蕈,要是奶奶来了,就都给她吧。”

昨天都跟幼娘说过了,才一晚上过去,这小丫头又这样忧心忡忡的。

唐与柔问:“难道你把这只小麻雀和香蕈给她,她就不会问我们要银子了吗?”

唐幼娘低着头,怯怯地说:“奶奶要是打我们的时候,幼娘把这些给她,奶奶就没有手打我们了。”

唐与柔心中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放心,她要真来,你就推说银子被我拿走了,你让她来找我!”

唐与柔盛了盆水,搬了块石头坐在灶台边,用石片刀杀起了麻雀。

章节目录 第13章 发现油菜种子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内脏她是不敢吃的。野生动物的内脏里往往有过高的维生素A,吃了可能会中毒,再加上上辈子麻雀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抓来吃。唐与柔从来没吃过,便无法确定内脏会不会有毒,安全起见,还是全部掏干净更省事。

但扔了也怪可惜,她将麻雀内脏找了个碗装着,打算晚些时候问猎户讨教做陷阱的方法。用这麻雀内脏去当诱饵,说不定能诱到山鼠野兔或其他野兽。

昨天点的篝火堆还没拆,唐与柔从幼娘点好的炉灶下取了火,在篝火上添了柴,烤起了麻雀。

只有盐巴,没有其他调味料,这麻雀味道怕是会很普通。

唐与柔猛然一拍脑袋,她怎么忘了可以用鸡汤?

从井里取出瓦罐,鸡汤因为深井的温度而变成了冻,挖取一丢丢浮在上面凝结的鸡油,涂在麻雀上,架在篝火上翻铐。

没过一会儿,麻雀肉上的油化了,滋滋作响,飘出香味。

“好香啊!”在屋里的唐豆儿被香醒了,闭着眼睛从屋里摸出来,小脑袋还抬得老高,鼻子不断地吸着香味。

唐幼娘也饿了,在旁拼命咽着口水。

这可是天然的鸡精啊,能不香吗?

将外酥里嫩的小麻雀拆成两半,给弟弟妹妹一人一半,唐与柔自己则只啃了个头。再将鸡汤瓦罐加点水,重新加热煮沸,取出余下鸡肉来分成三份,再汤留着晚上喝。

麻雀太小,水分被火烤干,肉都不够塞牙。鸡肉也没剩多少,但比起平日里的穷困潦倒,要幸福多了。

两个小家伙被唐与柔三令五申要细嚼慢咽,吃饭时用夸张动作咀嚼着,眼睛不约而同地瞟向树上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大概是在思考如何将它们一网打尽。

唐与柔瞅着他们的小眼神,忍不住笑出声。

早饭吃完,勉强将独自填了四分饱,好歹有力气干活了。

唐与柔背着竹篓打算上山采药,临走时却看见幼娘晒好野菜后,回到屋里又编起麻来。唐豆儿躺在草垛后面休息,就见他小手不停,草绳从双手间被搓了出来。

这两个小家伙,怎么又在低效劳作?

“你们两个别做这些了。”唐与柔招呼他们过来,把一两银子塞到幼娘手中,“你们一起去里正家买面粉和稻米来,买一百文的就够了,今天晚上做饼吃。”她想起刚才吃的涩橘子,伸手比划着村西边的山,“买好后,再一起去山里剥橘子皮拿回来晒。记得要颜色橘黄的成熟橘子皮,尽量剥完整的,不能有虫蛀过,也不要有霉斑的,有多少采多少。”

秋末冬初是橘子成熟的季节,这些涩橘子不好吃,大片烂在山上。但橘皮却能采来晾晒。要是天公作美,三个月就能晒干食用,若是能晒上一年,就能制成陈皮。到时候无论是拿去卖药,还是做菜的时候放上一些,都是极好的。

村里的人不懂医,贪财的杨冕又看不上这些野果子,倒是便宜了唐与柔。

给弟弟妹妹分配好了任务,她这才放心地背着竹篓,前往村西黄沙河对岸的另一座山头。

天已经大亮,但在树枝层层叠叠的遮挡下,山里阴风阵阵,视线不太明朗。

山雾消散,湿气少了很多,可枯草编的藤鞋踩在苔衣上,还是太容易打滑。幸好原主熟悉山路,唐与柔摸索前行,只在一开始磕绊了一会儿,很快就掌握了爬山技巧。

脚下野草横生,一脚下去就能踩到几棵。这些野草多数味道酸涩发苦,只有在村民落魄潦倒的时候才会来采撷。前几年这山几乎都被采秃了,但根都还在,没长两年,这些野草又长了回来。

如果不是她识得草药,很多还会在这里长几十年,才会被当朝名医发现。

唐与柔很快采满一竹篓草药。

艾草、白术、半夏、白芷、砂仁、延胡索、蒲公英、金银花、野香橼、金钱草、杜仲……大部分的草和根要经过粉碎、切制、干燥、水制、火制才称得上药。如果阿金叔祖传的针灸针不能用,至少能用部分草药勉强应急。

就在她背着一筐草药下山的时候,突然发现山脚边有株枯萎的菜。

对,不是草,而是菜!

几瓣菜叶子耷拉下来,黄色油菜花已经凋谢发黑,下面结了小荚。种子成熟过了头,爆开来,在周围落下数颗黑色的油菜籽。

这看着像极了上辈子吃惯了的油菜!

唐与柔如获至宝。

印象中,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在田里种的是麦子,各种豆类,还没有人会种青菜。可他们并不知道,就是因为他们一直吃有毒的野菜,才会造成肝肾的损害,以至于身体底子被毒垮了,做什么都出问题。

这是什么运气,竟然让她捡到了油菜种子!这种子必定能有大用!

唐与柔小心地将种子放回衣兜里,心里盘算着如何让种子发芽。

按原路回了村,路上遇到不少从河边洗好衣服的妇人。她们三五成群,腰上架着木盆和洗好的麻衣,见了唐与柔,远远地就避到一旁,嘴里小声议论着。

“就是这个灾星,听说昨天晚上去杨大夫的医馆大闹了一场。”

“唉,一个小丫头,怎么这么多事?”

“别靠她太近,离她远点。”

唐与柔默默背着竹篓,屏蔽耳边传来的声音,绕过她们往破屋走。

她现在是不是应该感谢阿金叔、胖婶和骆老头没有嫌弃她的灾星名声?

远远望去,破屋门口坐着一个戴着草帽的大汉正在捣鼓院外放着的捕雀机关,脚边的泥地上放着一个麻布包。

唐与柔走近一看,原来是猎户阿金叔。

她驻足悄悄看了一会儿,阿金叔将他们放在院外的陷阱给拆了,像是在做新的捕雀机关,问:“阿金叔,您在做什么呢?”

猎户阿金这才意识到她来了,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嫌弃道:“嗨呀你们这些小娃娃,这样的筐筐还能捉鸟?把自己饿死啰都吃不到一根毛。瞧俺给你们做的,不会挡住视线,只要鸟儿往这里一抠,边边上的篮子就关上了。”猎户大叔把重新调整过的竹篾摆在地上,展示给唐与柔看,“这竹子太老咯,都快断了,你们得找新的,韧的!这个只能用个个把月,记得去找好的竹子!”

“谢谢阿金叔!”

院子阴凉的地方已经多了两个瓦罐,原来是唐幼娘和唐豆儿手脚麻利,已把米面买好。橘皮也已经采了一个来回,但因为家里装橘皮的娄子不够用了,只随意地倒在院子角落里。有几块被风吹在地上,几圈里的鸡,伸着头,啄食着橘皮。

唐与柔暂时顾不上这些杂事,将背上草药筐放屋后阴凉之处,拆开阿金叔递来的包裹,拿出阿金叔祖传的针灸针查看。

这针似是经过很多人的手,针柄上捆绑的细蚕丝都已发黄,竟没有锈迹,针的大小粗细和韧形都很好。款式倒是和她所学的几乎一样,她给阿金叔搬来石头,在院子里给他医治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章 哪里有你们这样当长辈的 阿金叔从没针灸过,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地呜呼乱叫,像极了昨天医馆里治三伯娘的情形。但也就三两下的功夫,疼痛减轻,称赞道:“哎哟哟,天爷咧,真没看出来,你这个小娃娃是真会医术啊!真不痛咧!你这可比那姓杨的厉害多了。”

唐与柔笑了笑,收起针,问:“阿金叔能不能把这针借我一段时间?我用完保证完璧归赵。”

这针能用,就算出点银子,也一定要借到手。

等过会儿胖婶和骆老头来了,她就能通过治病换到过冬用的炭,还能拜托骆老头找他的兄弟阿牛,把这破屋改造一下。

阿金叔没听懂她用的成语,但不介意地摆摆手,大方地说:“归什么赵啊,这针又不是赵里正的,是俺家传的!你只管拿去用,记得还给俺就行了,这可是俺的传家宝咧,等俺生了男娃娃,就让他传下去!”

唐与柔笑道:“谢谢阿金叔!”

其实猎户的腱鞘炎如果能搭配艾灸,个把月就能药到病除。可惜艾草刚采摘回来,还需要经过数月晾晒后才能制艾绒,做艾条。

这些话如果现在讲了,他多半是听不懂的,还会追着她刨根究底。唐与柔索性不提,只让他明后天再来针灸。

她向猎户讨教着如何去山上放置陷阱。

猎户阿金心肠很好,一点也不藏私,对唐与柔倾囊相授,但因为他有点口音,手上又没现成的陷阱机关,很多细节让她无法听懂。

还没说上几句,就听见篱笆外传来一男一女两声怒喝。

“有娘生没娘养的贱丫头,把你关在破屋是让你反省,没想到你却在唐家老宅里勾搭野男人!你知不知羞耻?”

“四丫头,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呢?你娘如果泉下有知,可得把你的腿都打折了,罚你跪祠堂里!”

唐与柔抬眼一看,原来是二伯娘宋茗和二伯唐云贵不请自来。

唐云贵已在医馆养了一个月,至今一瘸一拐的,宋茗搀扶着他,一起跨过矮篱笆,进了院子。

今天凌晨天还没亮,他在医馆里睡得好好的,突然被连着铺盖一起扔了出去。

他坐在街上抱着被子懵了半天,向留在原地向路边的病患一打听,才知道是杨冕因唐与柔昨天来砸场,一怒之下把他赶了出来。

可银子都给了,哪里有不让治病的道理?

但看医馆两个壮汉身上一身膘,眼神凶恶狠戾,唐云贵也不敢硬上,怏怏回了唐家,把唐与柔这个灾星痛骂了一顿。

唐老太自然是想帮儿子的,早饭都没吃完,抡起笤帚就想来破屋打她,但这被唐老头拦住。

昨天刚刚在乡亲们面前闹过这一场,今天如果又去破屋追打,大家伙又要传闲话。

唐家人商量着,就让唐云贵和宋茗先来让她道歉,如果这小灾星不愿道歉,再让唐老头唐老太出马。

两人早些时候已经来过了,但那时候唐豆儿和幼娘连米都没买回来,破屋里什么都没有,便又回去了。等快午时了,才又来了一次。

这会儿,他们远远就看见唐与柔抓着一个中年老男人的手,谈笑风生。

这得是多么不知廉耻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儿?

这对夫妻根本不等唐与柔解释,一唱一和地把偷野男人的污名扣在了她头上。

唐与柔回头冷淡地看了两人一眼,还没说话,猎户阿金先忍不住了:“你俩骂谁是野男人?俺有老婆!俺是来治手的!这件事俺媳妇也知道!”

“你们两个握着手,这不是有私情还能是什么?你这猎户也太不知羞,竟勾搭唐家的丫头!你家婆娘也真不害臊,不劝你还由着你过来!”宋茗拔高声音,在地上啐了口,指着唐与柔骂道,“小贱人,你这么不知廉耻,昨天就该淹死在河里别活了,省得我儿的名声都被你拖累!”

唐与柔听见她提起唐状元,不免笑着嘲讽道:“唐状元的名声哪里轮得到我来败?只消把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都摆到明面上来,哪怕不去官府,大概连州正大人都不敢为他作保!”

她越是这样风淡云轻的表情,越容易激怒宋茗,更何况她还提起了她的儿子?

宋茗立刻就炸了,捡起院里的柴火想往唐与柔身上打:“小贱蹄子你说什么?!”

猎户阿金正想劝架,唐与柔却上前一步,扣住宋茗的手腕,用力将柴火从宋茗手中抢过来,往地上狠狠一扔。

宋茗踉跄了两步,被她的霸气给吓到了。

以前的柔丫头从来都不敢跟她动手,无论是被谁骂她打她,全都只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磕头认错。

自从昨天溺水开始,她竟然真的敢反抗了?!

唐与柔盯着宋茗,高声喝道:“你敢打我?!这柴是幼娘捡来的,这破屋现在是我们三个在住。我都没问你们凭什么踏进我们的屋子,你竟还敢对我动手?!”

宋茗只觉得难以置信,气竭道:“反了反了!唐与柔,我好歹是你的长辈!现在唐家还没分家!”

唐云贵也帮衬着她老婆,喝道:“你娘怎么生出了你这样忤逆不孝的东西?难怪你总惹我娘生气!快给你二伯娘跪下,磕头认错!”

“哈?二伯二伯娘也知道没分家?既然没有分家,你们污蔑我名声做什么?难道唐家有个和别人有私情的女儿,你们脸面上就能过得去?你们以前污蔑我是灾星,败了唐家的家运,现在又空口白牙污蔑我偷汉子,哪里有你们这样当长辈的?!”

“你……我们……”宋茗突然觉得自己的话的确站不住脚,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唐云贵坚持道:“你怎么敢这么大声对你二伯二伯娘说话?!还不快跪下认错?!”

院子里正吵着,胖婶和骆老头都忙完家里的事,正好来到路边,正往破屋走来。

唐与柔看向两人,知道自己的援兵来了,便更有底气了:“这事儿无论到什么时候说,我都是占理的!骆爷爷和胖婶都是人证,他们知道今天阿金叔会来我院子里,让我给他针灸!你们不懂医就罢了,要是你们非说我给阿金叔针灸是僭越了男女之礼,那以后我便不给人针灸了!”

胖婶刚跨入院子,手中还拿着碗豆粥,像是特意给唐与柔送来的,听见了他们的争吵,立刻故意板起脸,质问道:“哎,柔丫头,你昨天晚上说得好好的,怎么可以变卦?”

唐与柔委屈地哭诉道:“胖婶,我二伯二伯娘说,我给阿金叔针灸,是我在外面偷汉子。可真是冤枉我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捕猎、打渔、家里有矿 阿金叔听罢,忙否认道:“没有的事,这娃娃的年纪都能当俺娃了!”

宋茗脸色青白,明知道这话已然站不住脚,却还是想找回场子,道:“本来就是!哪里有大闺女摸男人手的道理?还知不知羞耻?!”

胖婶将红豆汤塞到唐与柔手里,瞥向宋茗,很是刻意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加入战局:“哟,这不是唐老二和他媳妇儿吗?你们有病?”

宋茗暴躁地问:“你说谁有病?!”

唐云贵问:“胖姐你怎么说话的呢?”

骆老头看着唐云贵的脚,阴阳怪气地挤兑道:“可不是吗?唐老二就是有病啊。”

宋茗气竭:“你们……”

唐云贵无语。

唐与柔站在一旁围观他们吵架,手里捧着胖婶送来的红豆粥,见还热乎着,便端着喝了一口。

竟然还加了蜂蜜?

嗯,真甜。

如今这三人想要她来治病,自然是会为她说话的,她只打游戏放了自动挂机,且看他们怎么帮她怼唐云贵和宋茗。

虽说村里有男女设防,可农忙的时候,哪家民妇不下地?这种说辞只不过是为了管教大闺女,迫使她们听话而已。

如果连在院子里针灸都要提防的话,那以后村里的民妇都不用干活了,也别出门洗衣服去镇上卖菜,只能在家里做绣工。

胖婶战斗力极强,却没从这个点上辩驳,而是一边澄清,一边嘲讽着说:“昨个夜里是我们死皮赖脸,非要柔丫头给我们治的。谁像你们家那么有钱,天天让唐老二住医馆?你们要是找她看病,也得给她送东西!如果没好东西,那就用银钱,总不能因为她是小丫头,你们就白白占她便宜!”

宋茗当真是愣住了。

她明明是来压着唐与柔去医馆道歉的,撞破她抓野男人的手,当然得把唐与柔骂一通。她有责任教训自家的小辈啊!没想到等胖婶来了,竟被说成是陪唐云贵来看病的。

如果只是让自家小辈看病,还要送什么礼?

但简直就像是宋茗在认真出拳,要去把对方狠狠打一顿,结果对方也出了拳,却只是在划酒拳。

胖婶的话里槽点太多,而她却同一时间只能反驳一个点,憋着满肚子说不出的怨气,喊道:“你在胡咧咧什么?!我们来是要柔丫头跟我们回医馆道歉的!都怪她去砸场,害得我相公都不能继续住医馆了!”

胖婶从善如流地应对着:“那是杨冕的错,关柔丫头什么事?!”

骆老头点头:“就是,昨天晚上姓杨的还说,如果柔丫头治好了唐老三媳妇的脚,就给你们唐家人免了诊金。是姓杨的赖账,你们不去找姓杨的,竟还来这里欺负柔丫头?”

猎户阿金附和道:“就是,还说俺和女娃娃有奸情?你们是瞎了来治眼睛的吗?!”

宋茗简直要被气死,可唐与柔这边人多势众,又都很会吵架,她实在是吵不过。听闻他们提到是杨冕赖账,转头迁怒唐云贵:“有这事?”

唐云贵只好假装不知,摊手道:“我、我不知道啊!”

宋茗见丈夫无法帮自己吵架,只好跑出院子,头也不回,嘴里骂道:“不中用的狗男人!一个老的一个小的,成天就知道自己享受,混吃等死,还让我来给你们骂人!明明是杨冕赖账,你让我来找这贱丫头吵什么?!”

唐云贵小跑了两步,想追上去,然后意识到装腿伤露馅了,才单脚跳过去:“哎,茗儿,扶我一把,哎!”

等他们走远了,破屋这边突然爆发出一片笑声。

胖婶、阿金叔和骆老头都笑了起来。

唐与柔一脸淡定,对着他们致谢:“谢谢胖婶,骆爷爷,如果没有你们,今天我和阿金叔这事儿就说不清了!”

阿金叔挠头:“唉,这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俺怎么可能和你这样的小女娃娃有啥私情呢?”

胖婶想到猎户阿金是前两年刚来的,便解释道:“你前年刚来村里住,不知道唐家的情况。唐老太就喜欢欺负孙女,宋茗也是个腌臜玩意儿。裴卿儿多懂事的一个姑娘,就被唐家人给磋磨死了……唉不说了,柔丫头,这红豆汤好喝吗?”

裴卿儿便是唐与柔、幼娘、豆儿三个的娘。

胖婶竟和裴卿儿相熟?

但从原主记忆里,倒是从来没听娘提过。但也可能只是胖婶听闻娘的死讯,起了怜悯之心吧。

唐与柔笑嘻嘻地应道:“好喝极了!蜜儿太甜了。”

胖婶说:“你要喜欢喝,回头胖婶再给你端一碗来!”

骆老头便道:“阿牛上县城了还没回来,等他回村就会来这儿。你先跟他说说想把屋改成什么样,泥巴和木头还要准备些时日。”

猎户阿金见胖婶和骆老头都送了礼,挠头道:“那俺就给娃娃做个陷阱吧,瞧你们这精瘦的小模样,风一吹就倒,阿金叔让你们多捉几只山鼠来,多吃点肉!”

唐与柔笑着,连声道谢。

她是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

她知道唐家人不会放过她的,还以为自己要背负着灾星的名声,和全村人抗争到底,真没想到胖婶他们竟然还会站在她这边。

但这也给她敲了个警钟。

哪怕胖婶稍微刻薄一点,不帮她说话,让她和阿金叔的这件事传出去,恐怕下次她路过那些洗衣村姑的身边,就不是被骂几句灾星那么简单了。

或许会有人用石头砸破她脑袋,或许会把她和弟弟妹妹一起逐出这个村子,甚至将她浸猪笼……

在封建落后的小山村里,三纲五常就是这样刻板而不通人情。

不能总任由自己的脾气胡来,还是得避嫌的。

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要她们干活,还要她们克己守礼,孝敬长辈尊敬夫君……

唐与柔深深吸了口气,听着胖婶又开始数落唐状元来,笑道:“不提他们了。胖婶,骆爷爷,我来给你们针灸,阿金叔的针不愧是传家之宝,可好用了呢!”

骆老头的偏头风是肩颈出了问题,一问之下,是他的渔具太沉所致。每天搬运渔具,还要去下游当纤夫收渔船渔网,时间一长,肩颈肌肉劳损严重。

唐与柔给他扎了针,默默地将他也列入了艾灸的名单中。

至于胖婶,所谓的屁股疼其实是后腰疼。她家有矿,但私矿不好售卖,平日里还是喜欢做点针线活。但因为夏天一动就流汗,她体态肥胖就懒得动弹,大概也是年纪到了,才坐了个夏天就坐出了毛病。

章节目录 第16章 晒陈皮 也是唐与柔运气好,要是三人的病症再复杂点,手上缺医少药无法治疗,即便收了他们的东西,也是问心有愧的。

胖婶的腰背酸痛无法单纯用针灸缓解,非要推拿才行。

唐与柔将她带到屋里,用麻衣在草席上铺了一层:“胖婶你趴着,我来给你按按,过一会儿就好了。”

胖婶刚趴下,捂着鼻子又赶紧坐了起来,嫌弃道:“哎哟,柔丫头,这衣服什么味儿哟。你们也太不讲究了……”

那可不就是霉味么?

唐与柔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歉。

胖婶拉着她的手,心疼道:“不是婶说你们,手上有银子了,赶紧去把该添置的都添置了。别叫你弟弟妹妹跟着你也过这种苦日子!要是你奶奶再来盘剥你们,就来跟婶说!”

这是自然的。

唐与柔的消费观念和沈秋月她们完全不一样,手里有银子就该花了,把生活品质提高。一旦生活过得好了,那些看病买药要花的钱都能省下来,如果营养跟上了,耳聪目明的,连工作效率也会大大提高。

其实如果不是今天和乡亲们约好看病,这时候她大概已经带着弟弟妹妹把需要的物资买回来了。

等明天,她一定要去县城!

胖婶终究是忍着霉味,在草席上趴好了。

唐与柔开始推拿。

其实她前世主攻的是西医,但妹妹得了罕见病,全身疼痛难忍。家里亲戚长辈全是医学院士、医学博士,却抓破脑袋都找不到植根的方法,只能用止疼药让她缓解症状。

可止疼药用久了,就会上瘾,药效也会减弱。唐与柔心疼妹妹太痛苦,自学了中药和针灸,顺便将推拿也学了。

可惜妹妹十岁的时候,还是病故了,这便成了她一个挥之不去的心结。在她之后将近十年的时光中,利用医学家族的影响力,向全世界寻找患病的人来进行科学研究,试图找到治病的方法。

最后……她的研究即将有结果了,却被未婚夫从邮轮上推到大海里,溺水而死。

所以当她在这个世界重生后,看见溺死的唐幼娘正好也十岁,前后两辈子的记忆在心中交集在一起,拼了命也想将唐幼娘救回来。还没顾上原主那温顺乖巧的性格,当众质问唐状元,想直接分家来摆脱这群只会剥削欺负她们的亲戚长辈。

当众爆发,有理有据,村里的人并没有奇怪为什么唐与柔性情大变,只当她是太心疼妹妹,终于把过往的积怨爆发出来。

当然,又因为有着灾星的名号,各家对她的爆发褒贬不一。少数觉得唐家人不厚道,多数人觉得是唐与柔活该。

这就不是唐与柔能干涉得了的。

但她还是得尽快洗清污名,跟大部分村里人搞好关系,省得万一遇到什么急事,或者又被唐家人欺负了去。

她用掌根和身体的力量推着胖婶受损的腰肌,就听胖婶不停地叫唤着:“哎哟,哎哟,柔丫头你这太厉害了,我的老腰哟!太舒服了哟!”

唐与柔笑道:“胖婶,平日里多出屋子晒晒太阳,走动走动,不光是腰会好,手脚都会轻便的。”

胖婶道:“好咧!以后我天天来你这儿走动走动!”

唐与柔:“……”

喔,那倒也不是非要来这里走动。

屋外,唐幼娘和唐豆儿又摘了一筐橘皮回了院子里。

唐幼娘正和弟弟说着话:“姐姐以前就会医术,她说我们现在晒的叫‘陈皮’。”

唐豆儿说:“姐姐真厉害,但她是怎么学会的?”

唐幼娘道:“当然是有人教她的!你也想学吗?”

唐豆儿说:“我更想跟着阿金叔叔学捉鸟儿!麻雀太好吃了,我想吃烤麻雀!”

太阳当空,两个孩子提着装满橘子皮的箩筐,晒得满头大汗。

唐与柔听见了他们的声音,见他们并没有对她突然会医术起疑,料想他们只是孩子而已,很好糊弄,便也没插口解释,只从屋里喊道:“胖婶给我们送了红豆汤喝,我已经喝过了,那一碗你们分了吃。”

两个孩子怪叫着连声道谢,将一碗红豆汤分着喝了,末了还舔起了碗。

这种事要是放在唐家,大概会被唐老太骂死。

唐家可是要出状元的,唐家的孩子怎么可以舔碗?

唐与柔却懒得苛责。

以后等她弄到了银子,让弟弟妹妹吃饱了,再教礼仪也来得及。

红豆汤里加了蜜,唐豆儿夸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红豆汤,就连幼娘都高兴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

胖婶很高兴,絮絮叨叨地跟唐与柔讲起了怎么做这红豆汤,加多少蜜,怎样捞上面的杂质。等推拿结束后,她竟跑回家把一整釜的红豆汤,和她先前许诺的一篮子炭,都给他们拿来了。

唐与柔在院子里忙着收拾橘皮,听着胖婶和弟弟妹妹边喝红豆汤,边唠嗑。

饶是唐豆儿这么活泼,胖婶一个人说三句,才能听见唐豆儿说一句话,唐幼娘则多是沉默着的。

唐与柔将橘皮中不合格的挑出来,扔到鸡圈那边给鸡吃了,把剩下的橘皮逐一洗干净,再将唐豆儿编好的想卖钱的草席拉过来,把橘皮在上面铺了一层。

胖婶忍不住打听,问:“柔丫头,你采这么多橘子皮做什么?”

唐与柔并不藏私,道:“晒干了能做成陈皮泡茶喝,给弟弟养胃用的。这些看起来多,但晒干了并不多,也就一筐而已。”

胖婶又问:“这要晒多久呀?”

唐与柔笑着答:“至少三个月才能吃,晒一年后可入药。”

上乘的中药材炮制时间很长,陈皮这种最简单的玩意儿,更是需要自然和时间来改变其中的物质。

胖婶好奇地拨拢几下橘皮,问:“怎么晒呀?和晒谷子一样吗?”

唐与柔答:“每天都要翻看有没有发霉腐坏,也要防苍蝇,中途如果发霉了,或淋了雨水,就都不能用了。这晒的面也很有讲究,得先将白面往上,待彻底晒干了,再翻面。五年内的陈皮每年要翻晒两次,五年后的只需要翻晒一次即可。”

胖婶被陈皮晒制的时间震惊到了,像是在记唐与柔的话,道:“以前怎么不晒呀,一年后才能用药,这时间也太长了!”

“以前没地方,爷爷奶奶也不相信我会医术。要不是这次幼娘溺水,我也不会这样,我们实在是找不到活路了……”唐与柔顺口扯了个慌,“而且橘子皮秋后才成熟,秋末冬初是晒陈皮最好的时段。”

胖婶感慨着大开眼界,拿着空釜离开,走的时候似乎还在碎碎念唐与柔说的陈皮晒法。

等她走后,唐豆儿和唐幼娘蹲在边上,盯着唐与柔手里的活,皱着眉头,不开口说话。

唐与柔疑惑地看向弟弟妹妹,问:“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该不该藏私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唐豆儿率先开口,问,“大姐姐,你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胖婶呀?”他嘟着小嘴,带着些小情绪,“二姐姐说,这些要是能做成药,卖给县城里的医馆,能赚银子呢。如果胖婶以后也晒橘子皮,我们不就卖不出去啦?”

唐幼娘这才开口,怯生生地问:“姐姐,这事儿如果胖婶知道了,整个村子的人很快也会知道的,以后村子里的人都会跟我们抢橘子了。”

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唐与柔翻着地上的橘皮,把白面往上翻过来,尽量压平,不在意地说:“他们想抢就去抢呗,如果他们自己能晒,省得来问我们讨要。”

唐幼娘模仿着她的动作,和她一起挑着橘皮,全都翻成白色,说:“可村里的叔叔婶婶如果自己会做这陈皮,就不会来了……他们如果不来,就不会给我们红豆汤,不会给我们做陷阱了。”

幼娘明明只有十岁,却颇有城府,还知道藏私了?

不过村子里的确是这风气。谁要是找到什么能赚钱的营生,一转眼,全村人都开始学,想要分一杯羹;若是谁在林子里采到了能卖钱菌菇,或得知哪个草药高价收,整个村里的人都会山上找相似的植物,甚至能把整座山都给薅秃了。

更别说像杨冕这样藏私的,竟能将医术垄断十几年,让村子里人几乎不懂医,足可见他的手段。

唐幼娘会有这样的危机意识,也是耳濡目染的结果。

唐与柔忍不住点了一下妹妹的脑袋:“看你心眼这么多,以后别人欺负不到你,我就放心了。”

唐幼娘揉了揉额头,无奈道:“姐姐……”

“并不是我不藏私,而是这晒陈皮真没太大讲究,只要防潮防虫晒干,足够通风就行。铺得这么开,谁经过我们的院子都能看见我们在晒橘子皮,更何况它还要晒很久呢。与其他们偷偷摸摸地学,我宁愿他们大大方方地来问我。以前我们三个躲在娘背后,谁都不敢和村里人多说话,现在我们住在破屋里,一切都要靠自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对村里人好,他们总是能记着我们的好的,如果真的有白眼狼,只顾着自己营生不让我们赚大头的,以后不再联系就是了。”

唐与柔耸肩,又道,“而且相信我们的人,才会觉得这有价值,要是不信我们的人,只会觉得我们在说大话,是想存着橘子皮留着过冬吃呢。”

人情这种事,本来就是欠来欠去的。胖婶只不过是多问了几句,没必要这么提防着她。

更何况原主以前没去过县城的医馆,唐与柔不确定这陈皮真的能卖钱。她主要目的还是制成后,留着给自己弟弟养胃吃的,如果能卖钱,那就更好了。

不过她脑子里的知识这么多,就算被她们学去一点,也只是皮毛而已。要是胖婶真的是坏人,会断他们的财路,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至少现在,这样防备还为时尚早。

“放心,不会有事的。” 唐与柔伸手去揉幼娘的脑袋,“相信姐姐看人的眼光,胖婶不像是坏人!”

唐幼娘感受到她的自信,脸上忧色消失,笑着说:“幼娘相信姐姐!”

唐豆儿瞪大眼睛,坐在一边听着姐姐们说话,但显然没有听明白,拍手说:“豆儿也觉得大姐姐说得对,胖婶不是坏人。二姐姐,我们可以只告诉她一个,让她不要对外说出去!”

这重点完全不对好吗!

唐与柔笑着,没有继续解释,移开话题:“你们帮我晒橘子皮,里面向上平铺着就行,小心别叠起来。”

幼娘欢快地答应下来,豆儿却说要跟猎户学做陷阱去,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唐与柔才来到屋后阴凉处,将从山采的那框草药一一拿出来。

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形形**的草药都碧绿娇艳,茎叶挺立,叶瓣饱满。

事实上,她采药的时候,特意留下根须周围的泥土。毕竟山上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多时辰,再加上她存了要种草药的心思,还特意往箩筐里撒过水来保湿。

正因为知道草药不会那么快枯萎,她没有在三人面前拿出草药来。

这算是幼娘想要的藏私吗?

唐与柔将暂时不要用的草药埋在院外的小菜地里,浇上水,把放在兜里的油菜种子洒了几滴水,放在晒不到阳光的阴凉角落里泡发出芽,再将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疼作用的蒲公英、金钱草、川穹、田七等草药的整株用井水洗干净。

这些草药本应该晒制过后,取一部分研磨或切段来用,例如田七,川穹、一般只取干燥的茎块来磨药用。但现在沈秋月等不及了,而且她和弟弟妹妹身上也有不少唐老太之前对他们打骂,还没有消下去的淤青,要是能仔细按摩,划去淤青,身上终究是好受些的。

唐与柔坐在矮桌边,没有趁手的制药工具,就只能用石头敲打来磨药取汁。

在这一刹那,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山里住着的原始人。

想念破壁机,想念搅拌机,哪怕来个药杵也好啊……

“姐姐我来帮你。”唐幼娘晒好橘子皮后,来到唐与柔身边。

“太好了幼娘,你是我的贴心小棉袄!细细研磨,捣碎取汁就行,等做好后分两个碗装。”唐与柔从矮桌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胳膊。

幼娘一脸困惑。

棉袄是什么东西?

她和幼娘轮番做着草药,谁要是胳膊酸了,就换另一个人。

两人正做着草药,阿牛哥来了。

泥水匠面色黝黑,长着一张和善的脸,个子高瘦,指甲缝里沾满了泥土,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家人在小时候就去世了,因为老实本分,村里的人一旦要做泥屋了,就会给他派活。时间长了,他就成了村里唯一的泥水匠,甚至还在造泥屋上摸到了几分门道。

他不善言辞,唐与柔也没跟他客套多久,就进入正题。

这破屋荒废了几十年,不光是墙有裂缝那么简单,内部墙角都是霉菌,再加上泥窗开的很小,通风采光都不畅。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原主他们住在这里经常生病,就连母亲也是在这间屋子里病故的。

唐与柔满脑子都是医学理念,改造房子自然是怎么健康舒适怎么来,又想着能将其他几块废墟也重新建造起来,一不小心就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

而阿牛哥的脸却越来越黑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明天一定要去县城 眼看着阿牛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唐与柔意识到了什么,说:“阿牛哥你放心,我不是让你来做白工的,我们有银子。”

泥水匠的面色这才好转了一些,说:“都在传说你从你奶奶手里弄到了十两银子,但这钱也不够啊。你帮了我义兄疗伤,我能帮你搬泥块,补这墙的裂缝,但你得自己去买木头。村里的木头不好,得去镇上买。你看这木头都烂了,屋子下面的更是烂了,都要换过。”他指着井辘轳上横着的木头,嫌弃地比划了几下。

他只是一个泥水匠而已,会造泥屋,木头的屋子却有专门的工匠来做。例如装病的唐老二就是造木屋子的。工种不同,阿牛哥现在能帮她造屋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他承担买木头的钱,的确很过分。

唐与柔急忙问:“那去镇上买木头,大概要多少钱?”

阿牛哥环顾破屋,伸手比了个三:“往少里算,三十两银子。”

唐与柔:“…………”

仿佛听见了晴天霹雳!

说好的古代经济能力很弱,一两银子就能在农村过得很好呢?而且明明听村里人说,十两银子就能造个屋了。

只是改造一下这个破屋子,就需要三十两银子?!这难道是因为在村子在冀州的关系吗?

她问出心中疑惑。

阿牛哥解释说,十两银子也可以造屋子的。

墙面用柴火捆起来,衔接固定住,在屋顶上铺茅草。这种精致的茅草屋能挡风遮雨,但没过几年就得加固,茅草屋顶也要重新铺,不然雨一下,屋内就开始下小雨,风一大,整个屋子都能被吹垮。灾年的那阵子,很多人卖儿卖女,把地和家宅都卖了,住在茅草屋里将就地活着。

他离开时表示明天会来给她们把墙的裂缝糊上,不收她们银子,至于之后是翻修,还是做成茅草屋,就等到唐与柔之后的决定了。

唐与柔的心情跌入谷底。

他们被唐家人盘剥得几乎没摸过银子,也没去过县城,竟还当十两银子一定是巨款了。

可当家做主后,这才发现这笔钱只能让他们活下来,不能让他们过得好。

难道整个冬天,他们三个只能躲在茅草屋里,吃糠咽菜,过着最低质量的生活吗?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唐与柔将唐幼娘从矮桌上挤走,握着石头疯狂地捣着药汁,眼神恶狠狠地,攥着一股劲,说:“我们晚上做点饼,明天揣着去县城的路上吃。明天一早就去村口等牛车,一定要去县城!对了,买完黍米和面粉有余钱吗?”

“有的,幼娘好好收着呢。”唐幼娘点头,从顺袋里摸出从里正家找零回来的几吊钱。

“好,你这边先收着!你负责想明天要采买什么!”唐与柔咬牙。

她就负责想明天要去县城里看什么,找怎样的营生!

好不容易药汁,已经到了唐家人吃飨食的时间。唐与柔不想这会儿去唐家挨骂,她宁愿晚些时候,借着月光慢慢挪过去。

她拿出得来不易的面粉,加了点鸡汤,揉起了饼子。

……

日落时分,唐家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飨食。

今天吃的是黍米糊糊和菜饼。

黍米糊糊是沈秋月煮的,菜饼是唐菁揉出来的,但她和小菁却没能上桌。

昨天晚上唐与柔大闹医馆的事,说到底还是沈秋月和小菁非要找大夫才惹出来,所以,唐家人觉得唐云贵被杨大夫迁怒主要是她们的责任。

唐老太惩罚她们不许吃饭,还让她们编麻,不编完不许睡觉。这会儿,三房母女坐在院子边上,用腰机编着麻。

装病的唐云贵倒是上了桌,和爹娘兄嫂讨论着怎么回医馆治病。

宋茗在桌上一直很弱势,将中午在破屋的遭遇对家里人说了,缩着脖子,继续告状说:“柔丫头不愿意去道歉,这银子怕是要不回来了。”

唐老太骂道:“这个杀千刀的搅家精,烦人的灾星,走哪儿克哪儿,当初她生出来的时候,就该把她在襁褓里掐死!”

唐云贵叹气,说:“杨大夫明明打赌输了,怎么就不认账呢?”

老大媳妇章秋芬担忧地说:“我就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万一要是生不下来,稳婆得去找杨大夫,他不愿来给我接生,这可怎么办?”她说着又开始反酸水了,恶心地呕了几声。

老大唐云富听见作呕声,恶心地吃不下饭,数落着自己的媳妇:“想多了吧你,你好好的,怎么会生不下来呢?你越想这事儿就越生不下来,别胡乱想不就好了吗?”

章秋芬听见,嘤嘤嘤地哭泣起来。

一家子稍微劝了几句,却都开始为老大媳妇的事而担心。

方圆几十里就这么一个医馆,除非上县城才有更好的大夫,但那里看病也更贵。

现在因为唐与柔而得罪了杨大夫,以后他不给唐家人治病可怎么办?

唐老太愤恨地责怪唐老头,说:“都怪你,当时要是跟那三个灾星分了家,现在就没这事儿了!”

唐老头提到这事儿就生气,责怪道:“就是不能分家!你说他们三个是灾星,让他们住破屋就行了,干啥非要分家?再说了,要是那一两银子你同意赔,我干啥还拿出十两银子给她们?”

唐老太呸了一声,骂道:“败家的老东西!知不知道家里有多穷?”

唐老头难得拿出家主的威严:“你说什么玩意儿,我才是家主,你个老泼妇,还敢骂我?!再骂我就休了你!”

眼看着唐老太和唐老头吵起来了,老大唐云富道:“爹娘,既然柔丫头会医术,就让她给二弟治腿不就成了?”

章秋芬附和道:“是啊,要是她真会医术,我们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用去看大夫了。那诊金多贵啊……”

唐云贵顿时着急了。

他这腿是为了躲徭役而摔伤的,根本就不严重,大半个月前就已经好透了。但医馆里包吃包住,不用干活,还有药童会来推拿,给他按脚,这日子过得实在太舒服。

他不知道唐与柔医术到底怎样,但她既然能惹到杨大夫,说不定真的很厉害,能看出他是装的呢?这样的话不就露馅了?

他急忙拒绝道:“她从小到大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会医术?我以后还要去县城里做活,要是腿就这么被他治坏了,那要怎么整?”

宋茗悄悄白了唐云贵一眼。她本来是不知道他装病的,可去过破屋后,她跟唐云贵吵了一架,她男人也是着急了,跑了几步追上她。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是装的。

这要是被唐与柔拿住了把柄,一直用这事儿来勒索他怎么办?

宋茗帮着推辞,道:“说是治好了,可三弟妹的腿肿得跟窝窝头似的,哪里是治好了?阿贵得去县城里干活,万一以后成了跛子,没人要他可怎么办?唐家还仰仗着他从城里赚来的银子呢……”

章节目录 第19章 想办法把柔丫头嫁出去 不提还好,一提起去县城里干活,老大唐云富的心里就有些不爽。

以前他和二弟都是去县城里打工的。要知道县城里油水多,一天多则上百文的收益,可在家里种田,粮食种出来是用来交税的。偶尔会在地里见到蚯蚓青蛙,捉到促织,也卖不了多少钱,更别提认识的小娘子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村姑。

然而,就在两年前闹灾荒的时候,三弟唐云吉充徭役去了,四弟唐云祥也跟村外的寡妇私奔了。在他和老二唐云贵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回来陪着唐老头干农活。

他以前在城里客栈当跑堂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家,收入虽然不高但是稳定。相比之下,二弟在渡口马头上扛货,偶尔能赚一笔大的辛苦费,可前两年天灾不断,货物运输并不多,二弟赚得并没有他多。

但老二媳妇和唐状元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给二弟在县城里找了个油水多的木匠活。这收入一比,就把他比下去了,他就只好乖乖回来种地。

他经常想念在县城里打工的日子,还在责怪张秋芬。

看人家媳妇这么能干,在家能干家务,在外还能帮上丈夫一把。什么时候他的媳妇章秋芬和儿子唐雨顺也能像宋茗唐状元这样呢?

唐云富道:“如果二弟真成了跛子,那就在家里种田吧,我去替他干活。不就是木匠吗?我也能学。”

唐云贵眼看自己的活可能会被大哥抢走,立马急了:“大哥,连这活你都要跟我这个做弟弟的抢?”

唐云富道:“什么叫抢活儿?你不是现在腿不方便吗?农忙都结束了,马上就要入冬了,家里得存着粮过冬了,可我们的儿子开销这么大,还被老四丫头拿去了十两银子。现在我先给你顶上,等你腿养好了再回来。”

唐云贵说:“这还不就是想抢我活儿吗?你就是希望柔丫头把我治残吧!”

眼看着两人就要争起来。

宋茗急忙拉住自己男人,转移话题,道:“你少说两句。爹、娘、大哥,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谁干活上,而是怎么回医馆。柔丫头就算会医术,总不可能比杨大夫更厉害,以后我们家里还是要仰仗杨大夫,所以决不能轻易得罪了他。杨大夫不是爱钱吗?我们跟他讲清楚我们不管柔丫头,再送点银子,这不就结了吗?”

唐老头对分家的事很敏感,一听就她说“不管”这个词,就挺起身子,瞪着宋茗:“老二媳妇,你说什么呢?你要让别人以为我们分家了?”

唐老太骂道:“老二家的,你一口一个银子说来容易,你自己说说二房从秋后过后花了家里多少银子?”

宋茗心里怄气得很,花在二房上的银子又没花在她身上,唐状元在县城的开销那么大,唐云贵最近住医馆里也花了银子。可这些银子终究是花在唐老太的儿子和孙子身上,这会儿却盯着她来骂,这叫什么事啊?

可她面上总不能在全家人面前怼回去,只能笑着说,“爹,娘,你们别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丫头片子的,说分家岂不是会让人笑话?”她看向还在边上余怒未消的唐老太,说,“娘,柔丫头已经十四了,去年虽说被人退了亲,但那件事都过去了。总不能让柔丫头一辈子都不嫁吧?我们现在去给她找好夫家,让她嫁过去。一来,我们能拿到她的彩礼,二来,她若不是唐家的人了,无论她怎么兴风作浪,都和我们无关了……”

“妙哉!”唐老太一听到彩礼二字,眼睛一亮。

在唐与柔拿走家里十两银子之后,她气得是夜里睡也睡不好,白天吃饭也吃不香,成天想着找机会杀到破屋去,把十两银子拿回来。

可乡亲们都知道这件事,连家里族老们都知道了,他们还觉得这件事唐老头处理得很好,没有给家族蒙羞。

如果不是族老和唐老头都压着她,说她这会儿去讨钱,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毁了唐状元以后的前程,唐老太现在大概已经把几竹篓的麻扔到破屋里去,要她们没日没夜做活挣钱了。

其实如果能把四房这三个卖掉,怎么说都能赚到上百辆银子,可唐老头不让卖女儿,唐老太自个也担心这事传出去,以后孙子当了大官,会碍了他们的前程。

但出嫁就完全没这顾虑了。

不光如此,还能把得罪杨大夫这事儿一块撇干净!

唐老头轻咳一声,说:“以后唐状元是要当状元的,雨顺也是个聪明孩子,说不定也能中举。柔丫头要嫁,得找个好人家,省得她嫁出去后,亲家死皮赖脸地傍着我们。”

唐云富支持:“好主意,以前没看出这丫头这么会搞事,快点让她嫁出去。”

大丫头二丫头出嫁的时候都是灾年,偏远的几个州反而没有闹灾,彩礼给的足。这会儿虽到丰年了,但如果唐与柔能远嫁,离开这里,那就不会搞事了。

更重要的是,宋茗认识黄婆子,能从中得到好处。

她面露得意,道:“爹,娘,不如明天我就娘去找村口的黄婆子,给柔丫头挑个好人家。”

唐老太拊掌大乐:“好,就这么说定了!”

……

太阳下山了,唐豆儿终于从山上回来了,手里还抓着一只大山雀。

阿金叔真是个好人,不遗余力地教了他怎么做陷阱,还把抓来的猎物分给他一只。

唐与柔本想将大山雀也给烤了,但又担心唐豆儿像昨天那样吃撑了,便将山雀洗干净用盐巴腌着,打算明天从县城回来后烤了吃。

在她身边,幼娘翻动着灵活地小手,将一个个揉着鸡汤野菜的面饼子捏成形,贴在泥灶上干烫着。一部分是给晚上吃的,另一部分是明天带着去县城的。

唐豆儿想要帮忙,两个姐姐都让他歇着,他便坐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山上放陷阱的事,还复述着阿金叔去深山老林捕猎时,和熊瞎子搏斗九死一生的奇遇。

终于开饭了,三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饭。

幼娘和豆儿聊着天,唐与柔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心中计算着手上剩下的银子。

今天早上的买米、面、盐巴、麦芽糖之类的,总共花去五百多文。这个价钱还是因为秋后,里正家里有余粮,又看他们姐弟三个不容易,给的便宜价格。

总共扛回家两麻袋黍米,三袋面粉。按照三人现在抠唆的饭量,大概能吃上一个月。但冬天里天气冷,猎物难捉,野菜也会被冻死一大片。到时候一天两顿饭不带野菜和野味,对米面的消耗就会比现在大。这几袋粮食到时候不一定够吃。

当然,如果她修完屋子,卖完衣服,用剩下的银子全买食物,的确是能过冬的。

可这样她是不甘心的。

那天幼娘在捡鸡毛想做毛毯的时候,唐与柔心里还在笑话她连这玩意儿都捡,直到现在才认清家里是真的家徒四壁,当真什么都要回收利用起来才行。

一顿饭就着愁绪吃了个精光,饭后,她趁着天还没有黑得彻底,捧着药汁去了唐家。

章节目录 第20章 嫁个屁! 去唐家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饭,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唐老头和老大习惯饭后去散步,这会儿大概在村口坐着,唐家的几个女人也不知去哪儿拉家常了。

等唐与柔去的时候,院子里就只有正在用腰机编麻的沈秋月和唐菁。

这种足蹬式的腰机,以前她只在博物馆里见过,重生而来后,倒是从原主的记忆中学会了用法。

足蹬式腰机的两侧各有绳套,大的那头套再腰上,小的那头套在脚上,两边一拉扯,中间那一道道编麻的纺织床就这么被张开了。为了防止中间的纺织床团在一起,靠近腰的位置上用枣木削成弓的样式,将其中毛线拧成的细绳串在一起。

织布的时候,只需要一手用分经棍将麻分成两层,另一手用提综杆穿纱,就能将麻一缕缕地串进布里。

沈秋月双手的动作就像翻飞的蝴蝶一样,动作很快,但唐与柔在后面站了一会儿,也没见麻布有明显的进展。

这腰机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沈秋月对唐菁说道:“儿啊,娘饿极了,你再去剥点橘子来喂我。”

“嗯。”唐菁将脚上那套环取下,捧着腰上的腰机和一截麻布,走到石磨边,一连抱了好几个橘子来。她拿回橘子的时候,转身看见了唐与柔,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成了麻木。

跟堂姐没必要露出委屈表情。大家都习惯了唐老太的做派,对堂姐抱怨也没什么用。

她木然地回到原地,抱着腰机和橘子在沈秋月身边蹲下,剥好橘子后,一瓣瓣喂到她嘴里。喂的时候,沈秋月的双手还在不停地重复劳作,编着麻布。

“这橘子好苦。”

“娘,今天晚上我们多做些麻布,明天我上山去采点野菜来。”

唐与柔忍不住上前,问道:“你们有银子,将这银子给奶奶不行吗?”

她又没有将那一两银子收回来!如果破财能消灾,为什么不呢?

“柔丫头你来啦?”沈秋月这才发现了唐与柔,艰难地咽下苦涩的橘子,叹了口气,却说,“这不是非要干的活儿,这是惩罚呢。谁让我……谁让我非要去医馆看病呢……都是我的错……”

她声音中透着孱弱,气息随着她双手的动作而有些不匀,认命地劳作,语气里连一丝怨气都听不见,分明已经被虐得麻木了。

唐与柔看向她的脚。

脚踝还是很肿的,显然白天又一直在做活儿,并没有得到好好地休息。

用腰机的姿势需要一只脚伸直,坐久了,腰酸背痛,腿也会抽筋。

唐菁这会儿也没像昨天那样顶嘴,看见唐与柔手中的药汁:“谢过四姐了,能不能放回我们屋里,等我编完了麻,就给我娘上药。”

唐与柔心里一阵唏嘘,将药放回三伯娘的屋子后,道:“伤是要养的,得跟奶奶说说,总得让伤好透了再干活,不然落下病根,好不利索,以后干起活来都没现在麻利。”

唐菁哀怨地望着唐与柔,眼神里仿佛在说,如果唐老太会听的话,就不是她了。

左右是帮不上什么忙,要是再耽搁点,被唐老太撞见,又要迁怒三伯娘了。

唐与柔速速离开屋子,走在乡间小路上,没走几步,见到宋茗一个人从外走回来,手里抓了几个山捻子,像是特意别人请她吃的。

她迎面见到唐与柔,抬着下巴,一脸倨傲地说:“哟,这不是柔丫头吗?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唐与柔没看见周围有人,也忍不住呛声道:“哟,这不是二伯娘嘛?二伯的腿装得还好吗?还没被揭穿吗?”

“你……”宋茗停住脚步,顿时气得跺脚,愤恨地命令道,“你给我闭嘴!”

算她唐与柔医术好,竟已发现他男人的伤是装的,但她说得这么大声做什么?!

唐与柔耸肩,绕过她,继续往村北破屋方向走去。

宋茗盯着她的背影,咬牙喊道:“你就得意吧,我不跟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小辈计较!反正你也很快不是唐家的人了。”

唐与柔停下脚步,回头,惊喜地问:“二伯娘终于说服爷爷分家了?”

宋茗很是得意,哼了一声:“就你一个没及笄的小丫头说什么分家?把你嫁出去不就不是唐家的人了?以后你夫家定叫你克己守礼,叫你再也不敢这样忤逆!”

唐与柔微微一愣,但很快想明白了。

对付家里不听话的女孩,让她早早嫁出去的确是个好办法。

想前世在家里,每次她和母亲吵架的时候,她也总说要让她快点跟男朋友结婚,搬出父母家。后来她迟迟不嫁,自己在外面买了房子住,或者直接睡在研究所里,和原生家庭的矛盾自然就缓解了。

可上辈子的嫁出去,和在这村子里嫁出去完全不一样。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她这小胳膊小腿,就算会点咏春拳,万一夫家要对她做点什么,她是反抗不了的。

前几年灾情不断,若是家里实在没钱花了,将媳妇女儿卖掉的也大有人在。

更何况她出嫁了,弟妹又该怎么讨生活?总不能她在夫家为自己筹谋,再想办法支援自己的弟妹?

如果没有她在身边,万一唐家人把幼娘卖掉怎么办?

唐与柔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思绪纷杂,但面上丝毫没有露出惧色,笑道:“二伯娘别忘了,是您和奶奶去年为了悔婚,亲自在我身上按上灾星名头的。再加上昨天的事,这村子如今还有敢娶我的?那可真是辛苦你们为我寻觅良人了!”

宋茗愤恨被她一噎,愤恨说道:“还良人?想得美!不把你嫁到蛮荒去,还能便宜了你?”

蛮荒?

唐与柔心中一惊,脸上笑容反而更得意,假意淡定地道:“二伯娘,就算我真的嫁到蛮荒去了,也是能回来的。”

宋茗见这种说辞都无法让小丫头惊骇,不由得再次高看她一眼。

这柔丫头这几天当真连气场都不同了!

她哼了一声,也强硬回道:“你爱回就回!以后只要我儿子当了大官,谁会在意你?我管你是分家还是嫁人,总之你就是别再拖累我儿子!既然爷爷不同意分家,那你就嫁出去,越远越好!”

唐与柔耸肩,无所谓地轻笑:“好啊,那我就等着瞧,看看哪里有蛮荒地带的人,想出高价彩礼将我娶了去。”

转过身的瞬间,她的笑容骤然隐去。

嫁个屁!

章节目录 第21章 不好的预感 唐家人很想甩掉唐与柔这个灾星,只是因为分家会让其他人笑话。但嫁人就不同了。

不光能甩开她,还能收下彩礼来补贴唐家的家用。

人家嫁女儿是结亲,唐家人嫁女儿和卖女儿没什么差别。看大姐二姐,不是去西凉州就是去宁州的。嫁得远当然是不舍得,但人家给的彩礼多呀。

可嫁妆呢?

大姐二姐有她们的母亲照应着,带过去的嫁妆很丰盛,但唐与柔就只能自己筹备。而且唐家人只会说柔丫头已经有十两银子了,嫁妆就从这里给,最多再带一套釜和刁斗或者一床兔毛被子就算是长辈们的支持了。

其实原主以前有一桩亲事,对象是村里屠夫的儿子刘阿强。

原主小时候和刘阿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因为他家里有肉,她跟着也能蹭上一点。可再长大后,唐家人狗眼看人低,只觉得屠夫这种职业配不上将来家里要出状元的唐家人,每次刘阿强来家里玩,都会被家里大人挤兑走。时间长了,两人就生疏了。

再长大一点,刘阿强随他母亲长,容貌那是一个清秀英俊,深得村里姑娘们的喜欢。

但原主呢?吃的没营养,每天都要干活,灰头土脸骨瘦如柴,就算她五官长得再好,被奶奶一磋磨,颜值还能高到哪儿去?再加上她灾星的名号,屠夫家自然是想办法要替儿子退婚。

刘阿强的母亲看起来也不强势,只在彩礼上能减就减,最后说只能给十两银子。

果然,唐家人不依了,嫌弃给的太少,不肯让唐与柔嫁过去。

双方都谈不拢,婚事自然就作废了。

可当时原主伤心坏了,她是真真切切地喜欢刘阿强啊。她把自己关在破屋什么话也不说,不吃不喝,也不干活,唐老太来了,拿起笤帚打在她身上,把她打得皮开肉绽,她也不躲。

倒是身边幼娘替她挨了好几下,沈秋月又帮衬着说了话。最后唐家人觉得,去年灾年,家里缺人干活,这时候嫁女儿,对方给的彩礼也不会太多,只得暂时放弃将她嫁给村里有钱人的想法。

这么一拖,就拖到了今年秋收后。

她已经十四了,女孩子如果要嫁人,十三岁就会开始找亲事了。十五及笄前后就该出阁了。

呵……

但这关她什么事啊?

她才不想嫁人!

要知道她这次重生之前,就是因为没有答应未婚夫的求婚,才被他从邮轮上推入大海,溺水而死。

现在她一听见婚嫁二字就觉得厌弃无比。

反正她身上还有灾星的名号,这还是唐家人图一时爽快,污蔑她的,就让他们先自食其果,看看能搞出什么事来。她就在家里等着,见招拆招就成。

回了破屋,幼娘和豆儿已经洗好碗筷,连明天去县城的包袱和竹篓都准备好了。

弟弟妹妹是当真懂事乖巧的,除了吃饭和卫生习惯不好,其他还真没太多要她担心的。

天已经黑了,为了节省柴火,村子里很多家都不会点灯。

想到明天要早起搭牛车去县城,唐与柔梳洗后,早早催促弟妹回屋休息。

“牛车天没亮就会出发,你们若是醒的早了,别走远,省得出发的时候找不到你们。”

唐与柔躺在草席上,给弟弟妹妹盖好麻布毯子,一左一右搂着他们。

弟弟妹妹眨巴着眼睛,瞪着屋顶上的那条缝隙,睡不着了。

平时哪天不是编麻,搓草绳,忙到半夜才睡觉呀?

今天这么早睡,是真的不习惯。

唐幼娘想着明天去县城的事,提议道:“姐姐,明天我们去买点碎毛吧,如果没有兔毛,鹅毛也成。幼娘给你们纳鞋子,缝衣服,这样冬天就不会冷了。”

唐与柔答应下来:“好。还要买完整的皮毛,直接能当毯子盖在身上,可暖和了。”

唐幼娘努嘴:“如果要留着修屋子,这银子怕是不够用的。”

唐与柔揉她脑袋:“想办法赚就是了,不要担心。”

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太没安全感。不过这不能怪她,如果不是自己重生而来,让原主和弟弟妹妹住这破屋里,大概比幼娘更容易担惊受怕,每天担心没东西吃,没衣服穿。

唐豆儿建议道:“大姐姐,我们去县城买个壮实的公**?”

唐与柔愣了愣,问:“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为什么非要去县城买?”

唐豆儿絮絮叨叨地说:“能去县城卖的,一定是上好的大公鸡,它和家里母鸡生出来的小鸡仔子也一定很健壮!要是等小鸡仔养大了,就又能生很多小鸡仔,这样我们的鸡就能生蛋,蛋能生鸡。以后我们每天都能喝鸡汤,吃鸡蛋,然后就都能长得白白胖胖的,像胖婶的儿子那样!”

唐幼娘说:“鸡也要吃粮食的呀,哪儿有那么多时间给它们找虫子吃?除非你每天把鸡抱到山里去,拴着绳子,让它自己吃虫子。可你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这么多鸡?”

唐豆儿舔了舔嘴唇:“如果能在山上建一个大笼子,把鸡都养在里面就好了。”

两人在唐与柔身边说着话,因为躺在草席上,说话声音并不响亮。再轻快的童音也是软绵绵的,像极了催眠曲。

听着他们的声音,唐与柔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好主意……等我们有钱了,去包个山头,把鸡散养着,就让它们吃山里的食物,一定个个都很壮……要是你们想喝鸡汤了,就去山上捉去,但它们很能跑的,得做个网子去捞……”

她说着说着,睡着了。

一夜安眠。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

唐与柔只觉得身边幼娘翻了个身,就将她惊醒了。

昨天终于吃上了米面,算是一顿饱饭,再加上充足的睡眠,让她觉得身体很轻松,精神状态很好。

如果不是睡在草席上,那就更完美了。

地上太硬,就算扑了再多草席,还是隐隐透着阴寒。再加上昨天阿牛哥说,这屋子从里到外已经腐烂透了,地下埋的桩子应该已经发霉,这才让屋子里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腐木味儿。

非得把这屋子从里到外都改了,再找木匠去订做些家具来。

缺钱,太缺钱了!

今天一定要去县城看看,寻找赚银子的方法!

唐与柔走出屋子,伸了个懒腰。

“柔姑娘!”一个年轻妇人坐在篱笆外的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和唐豆儿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她的衣襟被晨雾染湿了,看样子已经在这儿等了很长时间,脸上带着殷切祈求之色。

唐与柔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章节目录 第22章 蜂拥而至的村民 这妇人名叫苏荷儿,她的丈夫林牧在前年充了徭役,两年里,她就一个人带着儿子。

她不擅长跟人交流,融不进村里女人们的群体。大家若是去县城找绣活之类的肥差,从来不会叫她,以至于她的生活越来越孤苦。

大概是因为她起身的动作和声音惊扰了怀中睡着的儿子,林小童呜咽了一声,醒了过来,痛苦地打着哆嗦:“娘……呜呜……我好难受……”

苏荷儿轻拍着怀里的儿子,“好儿子,再忍忍……”她说话声很轻,目光中尽是祈求,“柔姑娘,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

不用说也知道,她想让唐与柔给她儿子治病。

唐与柔很想拒绝,可见林小童面色通红,闭着眼睛,一看就是发着高烧,病情紧急。要是再不处理,转成肺炎,说不定真的会夺走他的性命。

看来今天去县城的计划又要延后了。

她进屋拿针灸,见幼娘醒了,吩咐她和弟弟把山雀烤了分着吃,不用等她,然后就跟着苏荷儿回了家里。

一番物理降温,针灸按摩,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小童的急症缓解,后续治疗需要喝药来治。

苏荷儿连声道谢,怯怯问:“柔姑娘,这诊金……您收多少银子?”

唐与柔环顾四周。

本以为苏荷儿家里的情况会比他们好,可来了之后才发现,也就只多了几条麻布毯子。

她默了默,挑眉问:“你有多少银子?”

被她这么一问,苏荷儿面色通红,为难地说:“我身边就三钱银子,可我们还要准备过冬的东西……”她取下脖子上系着的玉佩,交给唐与柔,道,“这是我娘的遗物,能不能先压你这儿,只要我有了银子,就立刻给你……”

唐与柔无奈地摇头。

村子里还是穷人居多,不是所有人都像胖婶这样富裕的。

这些人要是能去得起医馆,就不会来找她了。

她没有去接玉佩,看见床铺边有个拨浪鼓,将它拿起来:“草药我过会儿山上去采。我见你院子里养了几只小鸡仔,药钱就用一公一母两只小鸡仔来换。至于诊金,我就拿这拨浪鼓当诊金吧。”

这叫什么诊金,这叫什么药钱?

柔姑娘可是救了她儿子的命啊,这样和不花钱有什么区别?

苏荷儿感激涕零。

唐与柔带着小鸡仔回了破屋。

唐幼娘在屋子里编麻做冬衣,唐豆儿去山上继续跟阿金叔学打猎去了。他们都用过早饭了,灶台上给她留了半只烤山雀和几块饼子,还有一碗稀薄的黍米糊糊。

她快速把早饭吃完,背着箩筐想山上采药。

才走到村口,迎面来了个妇人。

“哎哟柔丫头,我平日里看着你就觉得你聪明灵巧,没想到你竟然学会了医术。你能给我扎一下脚吗?”

这是村口住的沈婆子,前两天脚崴了,听说她给沈秋月治好了脚,也想让她来治。

唐与柔本想拒绝,见她许诺会用两匹麻布当诊金,便回去拿了针。

这对她而言没有任何难度,又能拿到麻布,何乐而不为?

搞定了沈婆子,她继续上山去采药。在山上遇见了几个村民嚷嚷着要她看病,她只得让他们去破屋里等她下山。等背着满满一竹篓草药下山的时候,沿路又陆续遇到不少村民。

“柔丫头,你能给我扎个胳膊吗?”

“柔丫头,我胸口疼,你能用针灸给我扎好吗?”

“柔妹子,老伯脚疼,给老伯扎个脚呗。”

“柔姑娘,你给我扎个脖子好不?”

“……”

唐与柔暴躁了。

一天到晚扎扎扎,当她是容嬷嬷吗?!

真不愧是擅长八卦的胖婶!

原来胖婶记住陈皮的做法,不是为了模仿,还真是为了向全村炫耀去的。她说唐家四房的这个柔丫头了不得,为了弟弟的病自己钻研了针灸,把她和猎户、骆老头都治好了,还会晒药。

她把唐与柔晒陈皮的事说得神乎其神,把她的医术夸上了天。

村里人早就听说医馆发生的事,现在杨大夫可是把唐老二都赶出医馆了啊,这一定是因为唐与柔对杨冕造成了威胁!

乡亲们便更相信唐与柔医术高明无比了。

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们根本就不会去医馆,现在村里终于有个能治病的,便都找过来了。

于是,唐与柔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天内就传遍了村子。

听说柔丫头要的诊金比杨大夫那医馆便宜多了。

听说柔丫头的针灸立竿见影。

听说柔丫头什么病都能治,看一眼就能找到疗法。

“哎哟喂,原来柔丫头是这么个机灵的人儿。唐老太长没长眼睛,怎么把这么一个灵巧剔透的人儿说成了灾星?”

“我就说啊,人这霉运过一个阶段就会变了。自从她们两个丫头掉河里之后,当真是转运了,你看这气色也好了!”

唐与柔在村民包围中,讪笑着。

气色好只是因为她这两天吃饱了,睡眠充足。

溺水重生后才过了一天就能看出转运了?以前听唐家人骂她,这些村里人听风就是雨地跟着黑她。现在她只不过展示了一下医术,这些村民就立刻倒戈了。

左右好话坏话都被他们说尽了。

村民们排队挨个求医治,哪怕脸上长了个痘痘都来找她看一眼,大概是为了跟她搞好关系,还是带着礼来的。不过因为他们本就贫苦,送来的礼都是农家常见的玩意儿,并不值钱,还有很多二手闲置的。

病人太多,唐与柔根本就看不过来,但村民非要把礼先塞给她,让她以后得空了慢慢治。

他们人太多,三姐弟推托不了,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件件地把礼往院子里堆。

一件粗麻衣、三匹麻布、一筐兔毛、一缸盐菜、两碗糖、两只鸡仔、三只鸭苗、半只腌制过的肥山鼠、一只被乱棍打死的黑狗、生的猪耳猪舌猪下水、一包冬葵、一包鱼干、一根簪子、一个圆瓷砚、一个泥塑雕像、一个精致的彩釉瓦罐、一盒胭脂等等等等……

总之,乱七八糟的东西换了一堆,却没一个人给银子。

章节目录 第23章 被泼了黑狗血 等村民们都走了,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灶头还是冷的。

院子里推满了东西。

幼娘和豆儿把头埋在其中,翻找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喜地叫喊。

一转眼全村人都来给他们送物资了。

幼娘想要的兔毛有了,还得到了好几匹麻布。豆儿想要的鸡仔有了,还多得到了好几只嘎嘎乱叫的小鸭苗。

唐与柔站在院子里,看着家徒四壁的破屋突然多了这么多东西,有点晕眩。

这是什么逆天好运,才露了一手医术,竟有那么多人对她改观了,急着来找她医治,还送了这么多东西!

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她也知道,自己医术的价值或许远远高于这些小物件。

只可惜村民们太穷苦,用行医来换物资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去县城另找他法。

“先找找有没有能吃的,来做饭吧。”唐与柔赶紧来到灶台边,先把火给生起来。

“这边有半个腌制过的田鼠,已经烫过,还没全熟。姐姐记得是谁送的吗?”唐幼娘从一个木桶里提出半只肥田鼠。

唐与柔回忆了一下,非常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屠户家送的。”

刘家毁了和原主的婚约,刘阿强也不喜欢唐与柔,大概本想是一辈子和她再无瓜葛的。可他现在受伤了,有求于人,见唐与柔的时候尴尬不已,担心她因为过去的纠葛而不给他疗伤。

但当时她忙得就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心无旁骛,根本就顾不上原主的回忆,只将刘阿强当成普通村民,同样对待。

反正事情都过去一年了,会忘记这份情感也是符合常理的,没必要假装还喜欢他。

唐豆儿一头钻进礼物堆里,欣喜地摸出一篮子的鸡蛋,突然捂着鼻子指着篱笆边怪叫起来:“好臭的味道!怎么有个大狗死在篱笆边上?太吓人了!”

唐与柔举着点燃的柴火,走过去瞧了一眼,赫然发现这一只面目狰狞的死黑狗。这狗像是被乱棍打死的,眼睛突出,**都出来了,模样很狰狞。地上留有一滩腥臭的黑狗血,洇得泥地颜色发深。

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村民带来抵扣诊金的东西。

唐幼娘凑过来看,吓得差点惊呼出声,缩在唐与柔身后:“姐姐,这个是什么呀?是谁送的?!”

“完全不记得。”唐与柔皱着眉头,用脚踢了踢这奇怪的黑狗。

她能记得乡亲们送来的大部分东西。

就比如那个圆砚台,是张书生的弟弟张文守暂时扣押在这儿的。张文守虽留在村里种地,但性格脾气都像极了书生,不想占她便宜。因手头没钱,就先将圆砚台压在这儿,说明后天就会拿银子来换。

她也记得疯伯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往她手里塞了一大把干香菇,问她头发白了怎么治;母亲昔日故友宋婶给的麻衣,要她治妇科病;给人说亲的黄婆子送的雕花木簪子,还答应说一定会给她找个好婆家……

如果有谁送来这么奇葩的东西,她应该能记得才对。

回忆了一遍,左右都想不出是谁送来的黑狗子。

唐幼娘怯生生地说:“我听奶奶说过,黑狗血能驱灾辟邪。是不是有人因为我们的名声不好,特意送来驱邪的?”

唐与柔眉毛一挑。

驱邪?

她忍不住想到昨天怼宋茗的那几句话。

难道这黑狗会跟唐老太有关?但如果黑狗血能辟邪,找点黑狗血来泼篱笆里就算了,扔过来一条死狗算什么?

唐豆儿害怕地躲到唐与柔和唐幼娘的身后,建议道:“姐姐我们把它扔掉吧,豆儿好害怕呀。”

“送上门来的狗肉,哪里有扔掉的道理?”唐与柔抓起死狗,在火光下检查一番,啧啧了几声,“这狗是打死的,不是毒死的,能吃!我们今天晚上我们吃个‘狗肉火锅’,三鲜汤底的。”她抓着死狗来到灶台边,拿起刀,手起刀落,闸下狗头来。

弟弟妹妹冷不防地一个激灵,对视一眼。

火锅是什么?

锅又是什么?

……

翌日清晨,风又比昨日冷了几分。但昨天已收获了许多东西,三人住在破屋里,盖着麻布,并不觉得冷。

早上起来的时候,幼娘手里还紧紧攥着木簪子,豆儿怀里抱着拨浪鼓,两个小人儿脸上还带着笑容,像是都做了好梦。

才短短一天时间,生活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唐与柔感慨着,接受了她在乡村暂时的“行医生活”。

今天的她还是无法去县城。

一大早,村民们就来到破屋这儿。

这些村民也和唐与柔一样要为过冬而忙碌了。他们开始制作盐菜、埋下为明年准备的农家酒、储存过年吃的米面鲜肉,或者在大雪来临之前修复加固房屋、提前缝制冬衣……

正是为了早点回家干活,他们想让唐与柔早点给他们治疗,这才来的特别早。

他们手里自然是带着礼的。

农家多余的耕地工具耒耜、新制作的腰机、前朝旧房子的瓦当、破损的陶俑、自家打磨的铜镜……

因为昨天收到了死黑狗,唐幼娘很担心姐姐会遇到同样的状况,梳洗后就来到院子里,将村民送来的东西按顺序列在院子里,弄得院子像个农家展览馆似的。哪家送了什么,姐姐是花多长时间治好的,幼娘都把它们默默地记在心里。

弟弟则负责将这些东西搬进屋里,给院子腾地方。

正是这样的举动,他们发现了两个没有给东西就来浑水摸鱼的人。

其中一个是村里的混混李子由,整日游手好闲,到处插科打诨,顺别人家的东西。还有个年近四十,却一直喜欢占人便宜的王婆子。

唐幼娘板着小脸,将这事告诉了唐与柔,问她要怎么办。

唐与柔还没说话,边上的村民听见了,大声嚷嚷了起来。

“哪个不要脸的赖皮货连小丫头的便宜都要占?”

“村里好不容易有个能治病的,诊金比杨大夫便宜这么多,怎么还有脸不送东西?”

大家伙一人一句,把这两人怼得面红耳赤。

李子由平日里遇到小灾小痛全都是扛过去的,本来也只是凑个热闹,见乡亲们不待见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院子。

王婆子哼了一声,瞪着周围的村民,打死也不承认是来白嫖的:“我又不是不给东西,就先记在账上,以后都会给的。我一个老太婆,还能欺负了一个小丫头吗?人家张家小弟就能赊账,为什么我就不行,就因为他家里有个读书人吗?”

村民才不管王婆子的狡辩,义愤填膺地帮唐与柔说话。

王婆子双手叉腰,翻了翻眼皮:“柔丫头都没说话呢!你们这些人胡咧咧什么?碍着人看病!”

唐与柔正好给人针灸完,手上握着的针还没放下,闻言抬头,走到王婆子身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眼,点头:“我知道你什么病了。”

周围村民不干了,纷纷喊起话来。

“柔丫头你为什么要给她治?”

“原来能赊着吗?那我把我送来的铜镜拿回去了!”

王婆子欣喜,还以为唐与柔要给她治疗了,得意扫过刚才怼她的村民,伸出手:“老婆子手疼,你快给我扎几下!”

唐幼娘笑道:“我已经看过你了,这针灸就劳烦您先记在帐上了。”她说罢,转身回到矮桌边,将针在火上烤过。

周围站着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王婆子不给东西,就想白占柔丫头的便宜,柔丫头也同样是先看了病,把针灸同样记在账上。

就该这么做!如果让她占着便宜,让这些送过东西的村民又怎么办?

王婆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唐与柔一眼,甩手离开了破屋院子。

章节目录 第24章 柔丫头的名声变好了 王婆子只是一个小插曲,唐与柔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医治下一个,毕竟她前世见过的无赖也不少了,简单赶走并不是难事。

这么多人来看病,采药是忙不过来的。手上没有趁手的制药工具,即使能做出药,炮制手法也无法清除草药内的毒素,还可能有恶化病情的可能,她不敢冒用草药,只着重讲述发病原因和过程,告诉他们怎么用物理手段遏制病情恶化,也提醒他们须得改掉坏习惯,防止以后再发病。

这对缺乏医学知识的村民来说,也相当于久旱逢甘霖。

就这两天里,有人连一个瓦罐都不愿意拿出来,怨念没占到她的好处,还对她心生不满,但更多人对她的医治感激涕零,甚至想将传家宝都拿出来当诊金。

以前,大部分村民都觉得唐家四房这个小丫头总是闷声不吭,温顺柔弱。至于她在山谷时那么有气势地和唐家人对峙,只是因为差点淹死,受到了惊吓才失态的。

而现在,所有来找唐与柔治病的人都对她有所改观。

小丫头穿的还是破烂的麻布衣,却和以前灰头土脸不一样,把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的,让村里人重新察觉了她本就清秀可人的容貌——柔丫头的脸整干净些,还真挺好看的呢!

她的言语谈吐干脆利落,目光坚定有力,只是被她注视一下,村民们就能感受到她的自信和气场。

她没有对人特别亲近,也并不会因为身份收入的差异而对人有所疏远,似乎只是为了这微薄的礼物,专心致志地想将村民的病治好。

很多村民一开始着急回家干活,可当他们听见她条分缕析地讲病情,又不愿意走了。

怎么养病,日常作息要注意什么,有什么不良习惯一定要改变。因为村里长期以来,没有人懂医术,唐与柔的话让他们如梦初醒。

先不比医术谁高谁低,光是柔丫头这样一门心思地教他们怎么预防疾病恶化,就已经高过杨冕不知道多少倍了。

更何况她的医术竟然还是自学成才的!

真是个又漂亮,又灵巧聪慧的小姑娘啊!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有个大娘对唐与柔千恩万谢,末了,说了一句:“谁要娶了你,一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唐与柔愣了愣,皱眉道:“我不嫁人。”

周围村民沉默一下,突然爆发出一片低声议论。

“柔丫头,你当真不嫁人?”

“这么好的姑娘,我都替我儿子心动了。”

“别呀,你奶奶嫌弃你,大婶不嫌弃。”

“周婶你儿子才几岁,这不合适吧!还是我家这个好。”

话题渐渐歪楼。

唐与柔深吸了口气,看着周围村民对她的婚事极感兴趣,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她回忆着原主过往的心酸委屈,眼眶里涌起了泪花,喉头酸涩,声音哽咽:“各位伯伯伯娘,叔叔婶婶,我弟弟胃疾凶险,不久之前又大病了一场,让我实在对他放心不下。更何况,爷爷奶奶嫌弃我是灾星,说是我克得弟弟这样的。可弟弟到底还是依恋我,不愿和我分开。我以后这辈子都要照顾弟弟的,我要想尽办法让他活下去。”

之前连续灾年,村里好几家的长辈都死了,只剩下儿子女儿相依为命的。村里倒是有好几个不出嫁,只在家里照顾供养弟妹的老姑娘。又因为充徭役,村里男丁不够,虽说她们年纪这么大了都没嫁人,倒也没人嫌弃她们。

唐与柔都这么直接表态了,村民们有些惋惜,但也能理解她的想法。

“你想不嫁人,你爷爷奶奶这关不好过哟。”

“是啊,我听说黄婆子这两天一直往唐家跑。”

“可不是吗?她偷偷做人贩子生意,又常给外州人说亲。万一柔丫头你嫁去了老远的地方,和豆儿天各一方,这可要怎么办呀?”

唐与柔垂泪,委屈地说:“我们出不起杨大夫的诊金和药钱,弟弟要是没了我,性命危矣。我相信爷爷奶奶会顾及孙子性命的,不会逼我出嫁。”

村民们又是一阵唏嘘。

柔丫头已经十四了,是到了待嫁的年纪,之后到底会不会要她嫁人,还真不好说。

唐与柔在众人面前演完这出戏,见太阳快落山了,擦了擦眼泪,道:“时间不早了,大家的病也都看完了。明天我得去县城,不能给各位问诊,如果病情有改变,等后天再来吧。”

村民们鱼贯而出,各自回家,还在议论着刚才唐与柔说出的那个决定,对她的遭遇唏嘘感叹着。

唐与柔站在夕阳下,托腮沉思了起来。

这个朝代嫁女儿就算再仓促,也需要三书六礼,非得经过纳采、问名、纳吉之后才会上门娶亲。像这种夫家远在他州,却要求取冀州女儿的事,虽然村口的黄婆子能做主,却也得把前面的步骤都谈妥了才能办。

现在就算唐家人已经有了眉目,还是需要找合两人的八字,再谈妥彩礼的事。

如此繁复的婚嫁仪式,正好留给她从中斡旋的余地。

刚才那番话是她临时想的,说为了弟弟不嫁人,不过是一番说辞,将她不嫁人和弟弟的性命捆绑在一起。如此一来,万一她要和唐家人对峙,村民们就会站在她这边。

让她出嫁,这就是想要唐豆儿的命啊!

谁忍心看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孩子送命啊?!

天都快黑了,平时这时候,都已经吃上饭了。

唐与柔忙活了一天,只觉得饥肠辘辘,可一转身,就看见幼娘和豆儿在边上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

“姐姐,如果你真的不嫁,幼娘也不嫁。如果你嫁到平洲去,那幼娘也跟着你过去!就算姐姐的夫家要幼娘当侍女,幼娘也是愿意的。”妹妹扑进她怀里,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大姐姐,豆儿拖累你了!呜呜呜……”豆儿扑进她怀里,张开嘴大哭。

“你们……”唐与柔无语了一下,“我就随口一说……”

唐幼娘摇头,一脸执拗地说:“姐姐都当众说了,幼娘不信。”

章节目录 第25章 黑狗原来是这样来的 唐豆儿听见二姐这么说,也嘟起嘴,继续哭泣着:“大姐姐,豆儿想要你嫁人的,你不要因为豆儿就不嫁人!但是也别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唐与柔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吸了口气,问:“你们觉得,娘以前幸福吗?”

两个孩子露出迷茫之色。

幸福是什么?

能活着就不错了!

唐与柔一手一个,揉着他们的脑袋,问:“爹想要娘为他孝敬长辈,生儿育女,可他什么时候为娘做过什么?每次娘求奶奶别打我们的时候,爹什么时候帮过我们?娘这一辈子,出嫁前为了她的爹娘和弟妹,出嫁后照顾我们的爷爷奶奶,照顾我们……最后还被累得病死,就这么草草安葬了。你们想要姐姐也和娘一样吗?”

弟弟妹妹对视一眼,皱起了小眉头。

幼娘已经很早熟了,可在她眼里,嫁人的意义不过是一个固定的流程。

村里正常的女人都嫁了,如果姐姐不嫁,她就会很奇怪,会沦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姐姐要是远嫁,她更是心疼。听说在偏远地带,人们不会盖房子,住在洞穴里,喝生兽的血。

当姐姐提起母亲,唐幼娘细细回忆起来,心中五味杂陈。

姐姐说的没错,娘过得好辛苦啊……

唐与柔也不知道灌输自己所知的观念到底是福是祸,见妹妹低头沉默,终究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跟娘一样嫁给不喜欢的人,我想要自己做主。以后,如果你们两个有了喜欢的人,我会帮你参谋,也会遵从你们的意愿。如果你们不喜欢,哪怕对方家财万贯,我也不会逼你们非要结亲。”

幼娘呆了呆,被这话震撼到了,讷讷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唐与柔真担心把她给带魔怔了,转移话题,说:“总之,你们不用为我的亲事担心。我不会听从他们的安排,稀里糊涂地就嫁了。想把我嫁出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呢。”

她脸上带着得意笑容,显然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

为了从家里得到银子,唐云贵在宋茗的指点下,加大火候继续装病。他只用躺在床上哀嚎几声,自有宋茗巧舌如簧,将他的症状添油加醋。

反正杨冕不愿来医治,村里没人能看出他在装病。

在宋茗的助攻之下,唐家人果然信了,还相当担心唐云贵真的会变瘸子。

唐老头和唐老太恨不得立刻就把唐与柔嫁出去,好立刻就回医馆告诉杨冕,他们已经撇清了关系。

其实这件事并不严重,只不过是在医馆驳了杨冕的面子而已,这种事在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正如宋茗所说,只要给杨冕的银子塞得足,一切好谈。

奈何唐老太不同意,唐老头刚刚大出血花了十两银子,现在也不想再拿私房钱补贴公中。

于是事情在宋茗的推波助澜下,就变成非要将唐与柔嫁出去不可。

自从沈秋月因为那袋黍米被惩罚过后,这母女俩做的饭是越来越稀,生怕再惹唐老太生气。又因为唐老太之前心情一直很糟糕,而且已经过了农忙,家里人即使没有吃饱,也不敢抗议。

反正唐老太如果饿了,还会让孙女去下厨给她开小灶的。至于其他人,就只能自己去找东西吃。

快到吃飨食的时候了,宋茗饥肠辘辘,可唐菁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迟迟没开饭。

她也懒得管,反正这两天见了黄婆子后,黄婆子偷偷塞给她好几个山捻子。

她是黄婆子的老常客,同样是远嫁,老大的女儿是真的嫁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她自己的女儿却嫁回了她的老家。

给黄婆子塞人,宋茗当然是拿得到好处的,事成之后,她能从黄婆子这边分到一成彩礼呢。

她把山捻子拿回家后,藏在角落的包裹里。这两天若是饿了,就回屋吃上一个,吃独食的滋味太好了,让果子都变得香甜了几分。

这会儿,唐云贵正在屋里睡大觉。

她蹑手蹑脚地摸出昨天藏起来的山捻子,将果子在衣袖上擦了擦,用牙咬掉山捻子的果蒂,啃了起来。

果肉黄澄澄的,水份很足,带着甜味的果香飘散在屋中。

唐云贵其实本来就没睡着,闻到果香,见到婆娘在偷吃,用脚踢了踢她:“你吃什么呢?给我也来一个。”

宋茗吃了一惊,回头厌恶地看着自己的男人,低声说道:“才不给。听娘说今天晚上有荤腥吃,你跟我抢什牢子果子?”

她咀嚼着山捻子,嘴里正含糊不清地说着,突然听见唐老太在屋外一声凄厉的叫骂,吓得她啃了一半的果子掉在了地上。

这次是真被吓到了!

唐云贵躺在床上一把捞起果子,也不嫌脏,塞到了嘴里。

宋茗小心翼翼地听着屋外的叫骂声,确定这不是在骂自己,便放宽了心。她转头见男人吃着她啃了一半的果子,吧唧着嘴,恶狠狠地唾了口:“恶心的泥腿子,地上的吃食你都捡!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脏?”

唐云贵嘚瑟地在床上抖着腿,大口啃着山捻子:“我不介意,这还是你啃过的呢。你觉得恶心,我不觉得!”

宋茗嫌弃之中又带着笑,傲娇地哼了声:“哼,狗男人!”

屋外,唐老太又在叫骂了。

“你个没脑子的赔钱货,让你去泼黑狗血,给那灾星去霉运,你把整条黑狗扔过去做什么?叫你没脑子,叫你没脑子!败家精,赔钱货,你个不中用的贱丫头!那狗拿回来能吃个三天,更何况还是黑狗,能驱霉运的!你知道这是我花了多少钱买回来的黑狗吗?”

“啊,奶奶,别打了,呜呜呜……我这就去那边把狗肉要回来!呜呜呜……”

昨天唐老太要唐菁取黑狗血,泼在破屋篱笆那儿。可唐菁小时候被狗咬过,怕极了狗,实在下不了刀子,就用笤帚把黑狗乱棍打死了。

她倒是想取血,可这死狗的模样太可怕了。沈秋月脚伤着不便动弹,宋茗之类的更是不可能帮她。

唐菁就只好忍着恐惧,将死狗扔到破屋那儿,又狂奔回来。

章节目录 第26章 清点物资 黑狗没了,笤帚断了,唐菁本想谎称黑狗自己跑走了,狗血已经泼好了。

只要唐老太去看一眼破屋那儿,就能在地上看见那摊黑狗血。但没想到,昨天唐老太和黄婆子聊过之后,心情很好,没关心黑狗的事儿。

过了一天后,唐老太早上许诺让一家子吃荤腥,唐菁以为要杀鸡,就把家里的鸡杀了。没想到唐老太在村口晃悠的时候,听见家里族老说那三个在破屋里吃狗肉,那味道可香,这便回到家里质问唐菁。见她自作主张地杀了鸡,便教她一顿好打。

宋茗在屋中想明白了事情原委,觉得唐老太打人的动静不太一样。

透过柴木门缝,看见唐老太手中拿的是鸡毛掸子。

一抽下去,就在小菁身上抽出一条血痕,和鞭子没什么两样,打起人来可比笤帚要疼多了。

以前唐菁挨打的时候,沈秋月好歹能抱住唐老太的腿,向她求饶,可昨天她的腿再次磕伤了,无法拦住唐老太。

这沈秋月已经残成了这样,这几天都是唐菁在做家务,要是把唐菁给打坏了,这活儿不就落到宋茗自己身上了吗?

这笨丫头是真的不会说话。但凡她机灵点,想个讨巧的说辞,不就不会挨打了吗?

“你个死丫头,成天到晚就是不让奶奶称心如意。”宋茗忍不住从屋里跑出来,将唐菁一脚踹翻在地上,阻拦唐老太的鸡毛掸子,“娘,跟这傻丫头置什么气呀?您再打她,那狗肉也已经在破屋那几个小家伙的肚子里了。”

唐老太听闻,更生气了,正想抬手打,却听宋茗道:“人都说黑狗血能辟邪,您买狗肉是为了驱除她们霉运的。她们把狗肉炖了,这效力到她们肚子里去了,岂不是更有用了?以后啊,她们都不能祸害到唐家了!”

唐老太诧异:“老二家的,你家竟然还有这种神奇的说法?”

宋茗随口忽悠道:“有的,我娘家那边一旦遇上什么邪门的事,都喜欢炖狗肉呢。狗肉可是极阳之肉,其实昨天我就想说这番话了,那不是有些馋嘛。但既然她们把狗肉吃了,就给她们吧!”

这段话是同一个意思,翻来覆去地在唐老太耳边唠叨,就是想让她别再纠结这碗狗肉了。

更何况,狗子是昨天放过去的,今天多半只剩骨头了。

哪里料到,唐老太怒道:“老二家的,你跟我去把狗肉拿回来!哪怕是骨头,也不是她们的!”

宋茗讪笑:“娘,柔丫头如果出嫁的话,能有五十两银子的彩礼呢,要不我们就别……”

她的话被唐老太打断了。

“彩礼关狗肉什么事?!我要把狗肉拿回来,让老二多吃点狗肉驱驱霉运!”

这……着实不必啊!

宋茗实在不想饿着肚子去闹事,只好说:“娘不如先吃完饭,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吵架啊。”

……

安抚了弟妹后,三人张罗晚饭的时候,天都黑了。

所幸昨天那条黑狗着实很大,以三人的食量,光是这剩下的也八成吃不完,加热一下并不花太多功夫。

重新加热后,釜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整个院子里飘着菌菇的肉香。

天色已彻底暗下,月光不够明朗,豆儿架了个篝火,幼娘便引着灶火将之点了。

姐弟三人围着灶头,吃了个七八分饱后,釜里还剩下许多骨头,比较难啃。火光照耀下,肉汤上显出一层油光。

小豆丁还要继续吃,被唐与柔拦住了。

“你要是吃撑了,今夜必然腹痛难忍。明天还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县城了?”

“呜好可惜!”小豆丁恋恋不舍地看着狗肉。

“有什么可惜的?豆儿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和姐姐落水以来,我们天天都有肉吃。幼娘觉得,乡亲们说的是对的,我们的运气是真的变好了!说不定以后天天都有肉吃!”唐幼娘肚子胀得圆圆的,撑坐在地上打着饱嗝。

唐豆儿欢呼:“好耶好耶,以后天天有肉吃!”

唐幼娘看向唐与柔:“跟着姐姐,天天有肉吃!”

唐豆儿:“对对对!”

唐与柔被弟弟妹妹吹捧着,笑逐颜开。

她的福气可不光是能让他们吃到肉呢,现在屋子里堆了好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

那些东西里,有人送来的麻衣正好适合唐幼娘穿,若是她嫌弃别人的旧衣,光是乡亲们给的麻布都足够三人做身衣服的。

屋子的裂缝已经修好了,昨天晚上他们睡得很香,一点都不冷。昨天幼娘就已经抽空把兔毛打成了绒,如果不是要去县城,需要早睡的话,她这会儿已经把过冬用的兔毛被子织上了。

单纯有这些东西,他们已经不畏惧寒冬了。

可住的屋子还是得改造,把发霉的地基都给换了才行。

唐与柔打算把这些战利品拿到县城当铺里一股脑都当了,再看看手上的银子够不够买木料。

吃饱喝足后,三人一起劳动。

用得上的麻布、兔毛、簪子、扁担等还是放在屋里,用不上的例如箭支、耒耜、瓦当、陶俑这些则找了一块麻布包着,明天一起运到县城里典当。

唐与柔和幼娘正搬着,唐豆儿从鸡圈里把几只小鸭苗拿了出来,为难地说:“姐姐,这鸭苗不如也卖掉吧。养鸭子要池塘,可冬天村里的水都会结冰的,鸭子是养不活的。”

唐与柔让小豆丁把鸭子放回鸡圈里:“那就一并卖掉吧,明天早上记得装兜里。现在先放回去,省得被黄大仙叼走了。等开春了,再买几个鸭子来,就由豆儿每天去溪水边溜鸭子。”

唐幼娘被“溜”鸭子的说法逗得咯咯直笑,说:“可如果我们都不要,当铺会要吗?城里人嫌弃鸭子臭,怕是不会养的。”

唐与柔将彩釉瓦罐小心放在麻布上,直起身子,托腮沉思。

妹妹说得有道理,农户都不需要的鸭苗,卖给城里,显然只会更贬值。

她思忖一会儿,灵机一动,用细草绳绑了个蝴蝶结颈套,再取了点胭脂,把蝴蝶结染成红色,套在小鸭苗上。

肥嘟嘟的小鸭子似乎有些不适应,在唐豆儿手中扑腾着,嘎嘎乱叫,却愈发显得可爱小巧。

唐幼娘伸手去抓:“好可爱!”

唐豆儿往自己怀里藏,不给她,跑开了:“不给了不给了,这鸭子归我了!”

唐幼娘跺脚,生气地追过去,问他讨要:“哼,才喂了你几天肉,你就成小霸王了!姐姐用医术换来的鸭苗,怎么就成你的了?给我捧一会儿嘛!”

章节目录 第27章 明抢 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追追打打。

院子里柴火烧得不亮,麻布包袱铺在地上,里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唐与柔生怕他们被绊倒,赶紧叫停他们:“大晚上的别跑啦!小心摔了!”

他们这才停下脚步。

唐幼娘跑过来,轻扯唐与柔的衣服,小声撒娇道:“姐姐,幼娘也想要一个!这小鸭子太可爱了!”

这个妹妹平时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看起来成熟,实际上只不过是个十岁孩童。

唐与柔笑道:“都说了冬天养不活,明天把小鸭子卖到县城里去。如果有千金小姐看中了它,收了当宠物养,说不定会给个高价。等来年开春,冰水化了,能卖好多鸭蛋来孵,就能有一群鸭子。你若喜欢这蝴蝶结,等明天坐着牛车的时候教你编,好做得很。”

妹妹很高兴地答应了。

唐与柔和唐幼娘继续整理,唐豆儿看起来是在帮忙,但六岁的孩童玩心大盛,没过一会儿就在鸡圈附近玩起了小鸭子。

唐幼娘小心端着圆瓷砚,来到唐与柔身边,问:“姐姐,这个圆瓷砚是文守哥家里的东西吗?这个看起来很贵重,真的给我们了吗?”

“这是暂时压在我们这儿的,那个小家伙年纪那么小就一本正经的。都跟他说了不要给我,送点稻谷黍米就行,他非要给银钱。”唐与柔接过圆瓷砚,暂时放在矮桌上,说,“可得小心点,别磕坏了。”

唐幼娘嘀咕着:“姐姐你不也就十四嘛?和文守哥年纪差不多大。”

唐与柔闻言,瞥了妹妹一眼:“是啦是啦。那不是妹妹懂事老成,姐姐我只能比妹妹更懂事老成啦!不过,男子二十弱冠,等到你及笄之时,年纪正巧和他相配……”

唐幼娘被揶揄了,羞恼地嘟嘴,跺着脚抛开了。

物资整理完,唐与柔和唐幼娘揉起了饼子,烘烤着,想着明天去县城可以在牛车上吃。

矮桌上还放着没有吃完的狗肉,唐与柔想将剩下狗肉扔掉,但又觉得可惜。

井下温度虽然凉,可白天气温也不低,今天煮着吃的时候,已经觉得没有昨天那么新鲜了,明天是不能再吃了。

她突然想起唐豆儿的陷阱,问:“豆儿,你那陷阱缺诱饵吗?”

豆儿从鸡圈里钻出来,顶了一头鸡毛,一手抓着小鸡,一手抓着小鸭,古灵精怪地模仿着猎户阿金的话:“阿金叔叔说,‘这个诱饵其实没啥讲究,有个腥味就行了。要是实在没肉的,放鱼也成,要是连鱼也没有,不如空着。万一被小兽察觉到异样,叼着陷阱就跑了,那俺岂不是白做了一个’?”

幼娘听罢大乐,也学着弟弟的样子,模仿起猎户阿金的外乡口音。

唐与柔思考了一会儿,把釜里剩下的狗肉捞出来,用水冲干净,放在一块打算扔掉的旧麻衣上。

其实这肉的腥味还是很明显的。

这个时代里,被识别出来的香料有限,过年时候会用上花椒、桂皮、姜、葱、芥、薤、韭之类的,但在平时香料仅限于贵族使用。农户偶尔会在山里采集到野生的,却又因为不是赋税要上缴的作物,只会留给自家尝个鲜。

唐与柔几次上山都以草药为主,没留意这些香料,更何况她本身并不是讲究口腹之欲的人,对吃食没多大讲究。

可这熟食到底没有生的更腥,她突然想起井底还有一瓦罐鸡血没用,便将那鸡血提出来,淋在狗肉上,再装在篮子里,说:“你明天拿去试试吧。说不定能猎到大的呢!”

她重生后的运气不错,这几天更是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万一用了这奇怪的诱饵,真能撞大运呢?

唐豆儿看着大姐姐捣鼓的这玩意儿,好奇地嗅了嗅,然后就被这腥味给熏着了:“好腥,如果我是山狼,我一定就叼走吃了!”

唐与柔忍不住笑话他:“好了,瞧你一身鸡毛,快去把自己洗干净,省得把脏东西吃进肚子里,又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

唐豆儿高声答应着,跑开了。

给明天准备的饼子还在灶台上烤着,篱笆外大老远地就飘来唐老太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们三个丧门星,败家精,还吃上狗肉了?这黑狗是你们能吃得起的东西吗?还不快把剩下的狗肉给我端出来?!几个赔钱货,还有脸吃大家的狗肉,你知不知道这原本是来给你二伯补身子用的?”

她一路骂着,跑了过来。

快到篱笆边的时候,宋茗嗓音嘹亮:“柔丫头,你快出来,你摊上大事啦!”

左邻右舍都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眺望着破屋的方向。

这天都黑了,有什么架不能等天亮了再来吵啊?

也就是因为唐与柔他们之前在整理物资,把院子里的火堆点了起来,这才能看得清周围。

“奶奶来了……”唐幼娘吓得往唐与柔身后躲。

唐与柔拍了拍她以示安抚,昂头就见宋茗扶着唐老太,跨进了院子。

唐老太怒哼一声,嗓音中带着痰音,骂道,“竟还生了这么大的火,你们这三个败家精,有柴火不孝敬你爷爷奶奶,在这里浪费柴火。你们灶台上做着什么?”她瞪了唐与柔一眼,快步移到灶台边,朝里瞅了一眼,见只是普通面饼子,又道,“还以为有出息了能炖个肉,剩下的黑狗呢?”

她刚问完,就看见矮桌边晒着好几块狗骨头,而在狗骨头边上,竟然还摆着一个圆瓷砚。

火光从下方照过去,圆瓷砚光滑表面上,青色图案上的鸟兽动物图案栩栩如生,反射着亮光,在矮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可绝对是个值钱的稀罕玩意儿!

她脚下生风,连带的矮桌上铺着的旧麻衣一起,将狗骨头包起来,扔到宋茗怀中,还不由分说地抄上圆瓷砚,转身就想走。

唐与柔被她这明目张胆的打劫惊呆了,心说那狗肉不能再吃了,可这话不及圆瓷砚来得更重要,急忙追过去拦下她:“奶奶这圆瓷砚不是我们家的,只是张秀才弟弟寄放在这儿,抵扣诊金的!”

她还想给唐老太解释,希望别拿走别人家的东西。

唐老太哪里管她,根本就不信村里有这种傻愣子,只当唐与柔是不肯将这宝贝给她,在糊弄她,骂道:“你个小贱蹄子,竟然还给人看上病了。就你呆在破屋里整天搓麻种地的,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还想给人医治?你骗来的东西,怎么就不能给我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唐家人在茅坑里开会呢 宋茗见到圆瓷砚的时候,也是惊鸿一瞥就喜欢得不得了。

这么精致的砚台,肯定很值钱啊。

这东西若是给唐状元带到私塾里去,那儿子不就能在其他书生之中显摆了吗?

要知道很多人还嫌弃唐状元的出生,说他是种地的,他这才隔三差五问家里要钱,买昂贵的丝绸衣服和最高档的文房四宝。

这会儿奶奶若拿回家里,肯定是不舍得卖掉的,多半就是给她儿子用的。

她抱着狗肉,也帮衬着唐老太,说道:“柔丫头,你们吃掉给你二伯准备的狗肉,本应该让你用银子抵的。但奶奶仁厚,你们那些银子就留冬天自己用吧,你们三个年纪还小,要这东西根本就没用,现在你就把这玩意儿给你奶奶吧!”

唐与柔急道:“不成的呀,这真不是我们的,只是暂时扣在这儿的,明天我就要去换给他们的。”

唐老太听罢,更来气了,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小贱蹄子,你给我守点规矩,昨天就听你二伯娘说,你拉老男人的手捏来捏去,这两天你还一直在这里抛头露面的。现在家里在给你说亲,要是你跟别的男人搞七捻三,把婚事给毁了,就算你爷爷拦着,我也要把你打得屁股开花!”

她说罢,抱着圆瓷砚就跑,宋茗也紧紧跟随。

唐家两个女人跳出篱笆,在村里小路上奔跑着。

唐与柔追了几步,可她们实在跑得太快,把她给甩下了。

她站在路边,双手扶着膝盖,喘着气,无语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没入黑暗中。

这也行?

明晃晃的抢劫啊!

她以前出身在医学世家,就算见过医闹和无赖,也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现在当真是长见识了。

这个唐老太一股子泼皮无赖的架势,有啥好处就想自己占便宜,一听见银子耳朵都能竖起来。宋茗这家伙看起来聪明,可聪明都用在了坏点子上,心机颇深。她就像个搅屎棍一样,把整个唐家当求耍,自己从中占便宜,而偏偏唐老太根本就没发现,还将她当做好媳妇在捧着。

但唐与柔也随即想明白了。

对付唐家人,一般讲理的路数是行不通的。根本就不用她姑息着,能有机会怼他们,就该往死里怼!

“姐姐,这可怎么办呀?”唐幼娘追了过来,担忧地问,“要是明后天,文守哥哥来要圆瓷砚了,这可怎么办呀?”

“我也不知道。”唐与柔双手环胸,瞪着唐家的方向,说,“等明天从县城回来,去张家见一下文守哥,再一起去将砚台讨要回来。如果还是拿不回来,那就只好拜托他那个秀才哥哥,我就不信,到时候奶奶还不肯还东西。”

唐幼娘还是有些担心:“那万一奶奶把砚台卖了呢?”

“唐家可不缺银子。他们要银子就是为了给唐状元花的,这玩意儿能给宝贝孙子显摆,他们何必要低价典当,再高价买其他高档玩意儿呢?”唐与柔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明天去县城,我们早些回去休息。”

这番话说着是安慰唐幼娘的。

其实她心里也还是有些突突,万一文守弟弟非说这东西放她这儿,是她弄丢的,唐老太又不肯归还,到时候问她要银子可怎么破?

唐豆儿后知后觉地从屋子里出来,双手揉着脑袋,看着矮桌上的狗骨头:“哎呀呀不见了,是不是没办法抓大狼了?豆儿还想吃狼肉,穿狼皮袄子呢!怎么办呢怎么办?”

唐与柔和唐幼娘回了屋,看他一脸遗憾的样子,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笑。

“嘻嘻嘻,豆儿,家里鸡血还有呢,都放这么久了,决计酸得不能吃了。等明天我们从县城里回来再做呗!”

“好啊好啊!”

唐与柔梳洗后,躺在草席上,只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她总觉得,之前有什么事想跟唐老太说的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了。

……

与此同时。

唐家院子里,在灶头之外,难得点了火堆来照明。

宋茗在火堆边,将旧麻布衣打开,嗅了嗅,只觉得一股腥味。可再翻动几下,明明是煮过的,肉都软了。

“真不知这几个小东西是怎么糟践的这狗肉。”她看了一眼唐老太,说,“娘,这狗肉煮过了,不然还是不吃了吧。”

唐老太嗅了嗅,皱眉厌恶道:“大概是不知从哪儿学了法子,想卤着过冬吃的。老二家的,这狗肉没剩多少了,你取一半送到我屋里,剩下的就给老二一个人吃了,得把身上的霉运给驱干净了!”

宋茗有点想拒绝:“可是……娘,这肉有点……”

她总觉得这肉有些怪怪的。

唐老太不由分说,抱着圆瓷砚回了屋。

狗肉不要紧!

圆瓷砚才是要紧的。

宋茗可不想唐老太把圆瓷砚卖了,这明明就可以给唐状元用啊。她也不再琢磨这狗肉能不能吃了,一股脑儿地扔进釜里,追进屋里。

一番好说歹说,唐老太终于同意等过几天唐老头去县城时,将圆瓷砚带给她儿子用。

这可就太好了!

空手套了白狼的宋茗回到路灶边,就见里面的炖狗肉嘟嘟冒着泡,之前闻到的那腥臭味也已经没了。

可别说,这味儿可香了。

她给唐老太盛了两大碗,端进房间里去。然后连带着整个釜都端进了自己屋里,拿了两副碗筷来,跟唐云贵一起分食了。

这狗肉已经不新鲜了,又放在有霉斑的旧麻衣上,还加工过淋了变质的鸡血。加热煮沸只能掩盖它味道,却无法解开其中的毒素。

半夜。

屋后的茅坑里,几个唐家人在那儿开大会。

伴随着哗啦啦的拉稀声,还有他们的哀嚎。

唐老头:“哎哟哟——我的老命哟……”

唐老太:“老二家的,我腿麻了,还不快进来,扶我站起来?!”

唐云贵:“哎哟,婆娘你是在里面下了巴豆了吧?”

宋茗:“娘,我腿也麻了,实在站不起来。”

唐老头:“老二家的,茅坑边没草了!你快去弄点草来!”

宋茗:“爹,我也在茅坑里呢,没办法起身啊。”

唐老太:“老二家的,你偷吃!”

宋茗欲哭无泪。

都这时候了,娘怎么还在指责她偷吃啊。她不应该庆幸自己给她儿子挡去了那么多吗?

哎哟哟,又拉了,又拉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去县城买包子吃 天还没亮,唐与柔背着麻布包裹,带着幼娘和豆儿来到村东边停牛车的地方,因三人年纪尚小,车夫又受过唐与柔这两天医治的恩惠,给他们三个的车费便宜了。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交了七十文钱,这是一个成人坐车的价格。

唐与柔有些诧异。

这朝代的物价也忒贵了点,坐一次牛车就相当于花了几十个鸡蛋。盖间茅草屋就得十两银子,修个木头屋子,竟要三十多两……

这大概是因为前几年,连着灾年的缘故,现在虽是丰年,但物价还没平稳。平民无论做什么都需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如果这样的话,去当铺里卖这些二手农家货,岂不是会被压价?

村里有不少人坐牛车去县城赶集,也有从杨大夫医馆回村的外乡人。牛车上很快就坐满了人。

货堆在中间,人就在旁边坐着。如果没坐到车轱辘边上的,还能将脚垂下来,随着颠簸的牛车晃荡着。

人坐满就出发了,出发的时候天只是蒙蒙亮。

唐与柔拉着弟妹坐到了木板一侧,像个老妈子一样,不停地对唐豆儿洗脑:“县城里很多人贩子的,就喜欢捉你这样的大脑袋萌娃。你得一直牵着你二姐的手,要是有坏人来抓你,你就大声叫喊,说你是青萸村的孩子,不认得那人!别人要是给你吃糖,你千万别吃!保不齐吃了,你就不省人事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被卖到了凉州,被野人绑在树丫子上,烤着吃呢!”

她一口气说完,就看见唐豆儿在边上摇头晃脑地,正模仿她说话,故意扮作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唐幼娘在旁边偷笑他的滑稽表情,见唐与柔看过来了,立刻恢复正经。

你妹的!

唐与柔伸手给了唐豆儿一个毛栗子:“听见了没?!”

唐豆儿找幼娘哭泣:“呜呜呜……豆儿脑袋上被大姐姐打凹了一块。”

唐与柔攥着拳头,气得牙痒痒。

唐幼娘急忙劝道:“姐姐别生气,我会仔细看着豆儿的,绝不让他跑出我的视线!”

唐与柔继续碎碎念:“你也没比他好哪儿去,你们两个都要小心着点!”

物价这么高,农民收入却这么低,犯罪率一定居高不下。那些小偷小摸的就罢了,他们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人贩子却一定很猖狂。她们三个现在只是一个村子里不被爷爷奶奶疼爱的孩子,要是真在县城走丢了,没人会花功夫去寻找他们。唐与柔就算想找,也没这个人脉和能力。

她总不能在这个世界,发明扩音喇叭,骑着牛车满世界转悠吧?

“姐姐你放心,我有叶子。”唐豆儿从兜里,掏出两片叶子,“要是有坏人了,豆儿就吹叶子,你们一听这声,就知道豆儿在哪儿。”他将叶子放嘴边,吹了一口,刺耳的声音传出,惊扰了牛车上几个打盹的人。

“什么奇怪的声啊?”

“吵死了!”

“给乡亲们赔罪了!”唐与柔连连道歉,急忙挡住唐豆儿的嘴。

安全宣教最终被妹妹岔开。

唐幼娘从衣兜里摸出几根草,缠着唐与柔问怎么编蝴蝶结。

路上很多小石子,坑坑洼洼的一点都不平,牛车上非常颠簸。

唐幼娘盯着姐姐编蝴蝶结的手势,差点在牛车上吐了。

唐与柔给妹妹顺着气,按了内关穴,合谷穴,百会穴,足三里穴等穴位,按了好一会儿,幼娘晕车症状才稍有缓解。

车夫看见了,对着唐与柔又是一顿猛夸,引得牛车上的外乡人好奇地打量这个小姑娘。

宫里贵人生了病,十里八乡若有点懂医的,都跑去都城给贵人治病去了。

村子里就只有杨冕医术高超,不为金银动容,还开着医馆给乡民治病。这是哪里又冒出来的黄毛丫头,竟能被村里人这么夸医术高明?

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微亮,牛车终于到郾城的西门口停下。

刚一下车,幼娘就扶着城墙吐了起来,城墙边坐着的流民乞丐往两边逃去,嘴里骂骂咧咧。

唐豆儿下去搀扶她,给她顺气。

等幼娘缓过来之后,三人一起经过城门哨口,入了城。

郾城在冀州和兖州边界,辖区覆盖数个村落,村里人赶集都会往这儿跑。

城中有千户居民安居,中间对半为两条长街。

横贯的长街分为东西两半。

东面的半条街被称为东市,其中有客栈、酒楼、茶楼、医馆、布庄、木工铺、茶叶店、米店等商铺,而西市集会上多是民间手工艺小铺子,路边还有摆摊的小贩,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纵着的这条长街又人们戏称为“官道”,能直达城北的县城府衙,北侧商铺多是玉器、丝绸店等,主要是封王或他亲戚开的,平民就连走动闲逛的都很少,靠城南的长街尾端有驿站、车马铺子、石磨铺子、锁记等。

“萝卜赛梨哎———辣来换!”

“柿子嘞——不涩的嘞!”

“磨剪子嘞——抢菜刀!”

唐与柔想先去东市的当铺问价,穿过西市的时候,赫然发现小贩已经在摆摊了。卖菜的居多,吆喝声满街响,但也有不少卖农家锄头镰刀耒耜之类的农具的。

很多来自外村的村民像她一样,背着**布袋在街上走,见到有空位的,就直接坐下,将麻布展开,开始吆喝。

唐幼娘轻扯姐姐的衣角:“姐姐,若当铺卖不掉的话,我们也可以把货摆地摊,让豆儿喊。他嗓门大。”

“对,我嗓门大!”唐豆儿点头,大声嚎道,“磨剪子嘞——抢菜刀!”

卖剪子菜刀的小贩:???

三人路过肉包子摊,蒸笼里飘出一片热气,包子皮有股香甜味儿,倒是闻不到肉香。只有路人买包子之后,把包子掐开,肉香才会钻到别人的鼻子里。

白乎乎的大肉包子,端在手上就像个小雪球似的。

唐与柔路过肉包子摊时,脚步顿了顿。

记得上一次丰年,唐老太一家子都来县城卖菜,就留娘和姐弟三人呆在宅子里打扫卫生,种地,洗衣做饭。

可去的人都置办了新衣服,还吃了包子铺的大肉包子。唐状元回到家,故意馋唐豆儿,描述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有多么鲜嫩美味,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肉汁,馋得唐豆儿哭闹着问原主的娘要包子吃。

原主的记忆恍惚而过。

唐与柔用下巴点了点摊位,对唐幼娘说:“幼娘,我们买三个包子吃。”

章节目录 第30章 当铺不收! 以前唐家人不给他们吃包子,那唐与柔就带弟弟妹妹一起吃。

现在手上有银子,那就现在买来吃,其他的先别想那么多!

唐豆儿高兴地跳了起来,附议道:“好啊好啊!”

唐幼娘刚才吐过,现在肚子咕咕叫,听姐姐这么说,眼巴巴地望着别人手里抓着的包子,却又有些犹豫。

一个大肉包子可要十文钱呢,三个就是三十文,都能吃十几个鸡蛋了。

“你们三个小崽子,买不买包子,不买就走!”包子铺老板见多了路人乞食的样子,见他们穿得破旧,只当是流民,挥手驱赶他们,一张肥脸凶神恶煞的。

唐幼娘吓地往唐与柔身后躲。

唐与柔一点都不气恼,上前一步,气定神闲地看过几个蒸笼。

老板生气地问:“你看什么呢?去去去,快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唐与柔笑嘻嘻地说:“老板,我们村的杨大夫新纳了一房小妾,要办喜事。您能一天做三千个包子吗?”

包子铺老板愣了愣,急忙应承道:“有的有的!小店家里有伙计,再不济邻居都能帮忙做。”

唐与柔摸出铜钱:“我想来三个包子尝尝味。”

老板竟然没有要,夹了包子放到荷叶里,递给她:“这三个包子都是送给你们的。”

“那多不好意思!”唐与柔倒是还想掏钱,推了两次,但掌柜的就是不肯再要了。

“拿着吧,快拿着。别看我铺子小,是真能做一千个包子的!你快跟村里的杨大人说说!”

以前也有过村民来买包子摆宴席的,倒是好久没有遇到一下子要买一千个包子的客人了!

三千个包子可就是三十两银子啊!

而且包子做好后,一下子卖掉,不耽误他每天摆摊!

唐与柔却之不恭地接过包子塞到弟弟妹妹的手中,道:“好的!”

幼娘和豆儿在一旁看呆了。

竟然还能这样!

三人手捧荷叶,荷叶里是热气腾腾的包子,边走边吃。

穿过拥挤的西市,走到东市,一下子就少了。

“你们可别学我,若是被揭穿了,得一顿好揍。”唐与柔总觉得自己把弟弟妹妹教坏了,赶紧掰正过来,说,“而且我可没说我们是要订包子的,你们可千万别学我!”

弟弟妹妹齐声说道:“知道啦!”

刚出炉的包子一口下去,肉汁溅得嘴都是,两人幸福地舔着嘴,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的,都不舍得咽下去。

“太好吃了,呜呜呜,豆儿最喜欢吃大肉包子了!”

“幼娘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了!”

唐与柔吃着包子,却皱起眉头。

说是大肉包子,肉馅里却混着蜜豆和某种瓜的味道。蜜豆煮熟捣碎后,口感绵软起沙,带着豆子的甜味和腥气,那瓜的颗粒感让肉吃起来很松。混在里面不好说是独家特色,还是浑水摸鱼。

细细一吃,味道尚可,可哪里能比得上纯鲜肉的包子那般鲜香?

要是能去山上把去腥的香料找齐了,做什么菜都能横着走啊!

看着弟弟妹妹把包子夸上了天,她突然有种非要做出包子让他们开开眼的冲动。

“改天买个蹄髈剁馅,回家自己做吧。”

“好耶好耶!”

当铺到了,生意却冷清得门可罗雀。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着过往行人。

要是唐幼娘自己来当铺,看见这么凶的大汉当门童,肯定就绕道走了,但唐与柔豪不畏惧,还对他们点头微笑。

要是平时看见这种背着麻袋,穿着旧麻衣的村里人,一般都是赶走的。可两个大汉看见她落落大方,竟没有阻拦,放他们进去了。

当铺里没有其他客人,就只有一个长相斯文的中年大汉坐在柜台后面。

掌柜大叔手捧着深涩难懂的竹简,上面的繁体字似乎是小篆,唐与柔不认得。

不过这种能在当铺坐镇的人,总是有点学问的。

他看见唐与柔进了屋,放下手中竹简,目光扫过三人的衣着打扮,对唐与柔似乎有些好奇。

门口那两个怎么把这样的小姑娘放进来了呢?

唐与柔显得极为恭敬有礼,放下麻布包,对掌柜大叔行了个当朝女子的礼节,声音清朗,轻快悦耳:“掌柜大叔早上好,我想来当点东西。”

“喔?”掌柜大叔点头,更好奇了,从高柜台后走了出来,低头问,“小姑娘有什么宝贝?拿来瞧瞧。”

唐与柔将箭支、耒耜、瓦当、陶俑从麻布包里拿出来,逐个拿出,放在地上。

掌柜大叔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扫了扫,都摇了摇头:“你看这陶俑,倒是栩栩如生,但已经摔坏了。箭支若是藏品,也值钱。可这是竹木做的,尾羽只是普通的鸡毛,是不值钱的。这耒耜上都是锈,即便典当了,都不及去铁匠铺重新打磨的。这瓦当又是什么来历?实在瞧不出门道来。”

唐与柔正色,用煽动性的语气说:“这是前朝坤和年间传下来的!古董!您看上面的祥云纹路,那么精巧,很有收藏价值!再看这材质,东边烧窑的瓷器镇听说过没?那可是……”

掌柜叹了口气,道:“我们这当铺也开了四十年了,也是前朝的。我这个当铺掌柜也是前朝的,你说我一身腱子肉值钱吗?”

唐与柔一噎,竟没想到这掌柜大叔居然自黑,但想到他或许能给个高价,讪笑着问:“掌柜大叔,子祥当铺家大业大,各种商铺都能有人脉,就这么点货物,总是能找人脱手的。这些都是实用的啊!”

掌柜摇了摇头,对这些货物一点都不感兴趣,目光却还是期待地看着麻布包,想等她掏出什么新奇玩意儿。

唐与柔咬牙,最后掏出麻布袋里的彩釉瓦罐:“如果掌柜的这些都不要,那就请你看看这个吧!”

掌柜看见她捧着的瓦罐,眼神明显丧失了希望,但还是接过来仔细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底部,最后摇头说:“小姑娘,其实就您三位穿的旧衣服,本该不让你们进来的。前几年,流民倒卖家产的实在太多了,要不是梅老板家财万贯,甚至都挨不过灾年。这东西,我们是不收的。”

章节目录 第31章 给黄婆子买药去 唐与柔说:“所以这瓦罐也不成吗?这一看就是个精致货!”

掌柜把彩釉放在桌上,摇头,慢条斯理地说:“这样的彩釉图案,若是放在十年前,确是时兴的,现在可就不值钱了。”

唐与柔见他不松口,又担心他见三人年纪小,故意压价,便挺胸抬头,扬声说道:“掌柜大叔,不瞒您说,如今我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住在破屋里过活,这些东西是我通过劳动,好不容易从村民手中换来的。我娘从小就告诉我,不要去吃‘嗟来之食’,我们年纪虽小,也知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我诚恳希望您也说句实话,这些东西到底值不值钱?”

她嗓音中还带着稚嫩童音,却字字铿锵。

掌柜大叔听在耳中,看着她的眼神更为惊讶。

灾年期间,许多人流离失所,不是沦为乞儿,就是成了偷鸡摸狗的盗贼或打家劫舍的山匪。这个小丫头明显还没及笄,竟懂得这么多道理,还能靠自己来养活一双弟妹,当真难能可贵。

只可惜他不是当铺的老板,实在不能慷老板之慨,收下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小姑娘,我不骗你。这个彩釉瓦罐若是放这里,最多三十文。不过嘛……”掌柜的建议道,“你要是去摆摊,说不定会有富家小姐相中,卖的价钱,也就比这里要高了。”

唐与柔咬唇,彻底明白手中商品的价值。

想想也是,就村民那些三钱银子都付不起的,能给出什么好东西?更别说当铺收购价本就比外面会低不少。

当铺主要功能只是借贷。那些继续用钱的人将货物抵扣在这儿,问当铺借了银子周转,若是在抵押期限内还,只需要本金和利息,但如果超出抵押期限,这货就归当铺所有了。

至于收二手货,只是次要业务而已。

要是人人都像她这样,背着闲置物品丢过来,那这当铺就该改叫闲鱼了。

“虽然我们没做成生意,但是谢谢掌柜大叔对我说这些!我这就去西市摆摊。”唐与柔也不气馁,落落大方地作揖谢过掌柜,将货物放回麻布里,背着包袱,带着弟弟妹妹离开当铺。

掌柜大叔却叫住了她:“小姑娘,你可以试着去‘官道’上摆摊。”

“官道?”唐与柔讶异。

那不就是南北方向的那条长街吗?可那里都是县官和封王亲戚开的店,还能让普通人摆地摊?

掌柜随口说出生意经来:“北市不能去,但南市却是能的。那几家店铺卖货的价格昂贵,徘徊在那条街上的人多半手有闲钱。你可以先把价格定高些,等人来杀价。对方高兴,你也能有个满意的价钱。”

唐与柔惊喜,真诚道谢:“谢过大叔了!”

弟弟妹妹跟着一起道谢。

庄稼汉不知道里面的门道,哪里敢跑这条街上去摆摊?

要是一不小心冲撞了达官贵人,就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们,连诉状都看不懂,只有挨打的份。

幸好有贵人指点迷津,三人转移到南市。

这里果然是有人摆摊的。这些小贩穿的衣服就很不一样,有的是葛衣、有的是丝衣,多数人都推着车在售卖,连席地而坐的人都极少。他们戴着玉扳指,金戒指,从行为举止上来看,更像是游商。

他们卖得货物多是珍珠砗磲、也有自家打造的金银首饰、卖精致瓷器的、还有卖原矿的,总之卖价不会低。

唐与柔路过时看了一眼别人家的瓷器,只觉得那几个瓷器工艺精致,瓷体莹莹透着柔光,仿佛其中有水雾。虽以青色、灰色为主,光是质感就把她的这只彩釉瓦罐给比下去了。

唐与柔认为最值钱的东西已经被当铺大叔否决了,她并不期待余下的东西能卖出高价。可来都来了,总要对得起七十文的牛车钱。

见胭脂铺子前有块阴凉的地方,她将麻布包铺在地上展开,将那几个杂物挨个排列,让弟弟妹妹坐在麻布上。

幼娘从顺袋里取出三只小鸭苗,放在麻布上喂了点水。

“瓦罐三钱、耒耜一钱、瓦当……就当瓦罐的赠品、胭脂一钱……”唐与柔对两人报着价格,“如果有人来了就这么报,他们要压价就由他们出,能赚多少就看你们的了。”她看了一眼紧张的幼娘,又看了眼高兴的豆儿,指了指他的叶子,“叶子拿着,有事就吹!”

唐豆儿嬉皮笑脸地回答:“得令!”

唐幼娘怯生生拉住她衣服,不让她走:“姐姐,我,我真不会卖东西啊……”

唐与柔放手给她练胆子:“随便卖就是了。卖多卖少都由你。”

若说是在西市,她还会担心人贩子的问题。但他们现在在南市中段,人流并不多,周围开商铺的也都是有钱人,没那么容易把两个摆摊的给掳走。

摊位就让弟妹看着,她还有正事要做。

她来到东市药铺。

昨天晚上唐老太来闹事时,口口声声要她注意行为,别留下污名影响嫁人。如果这就能避免出嫁,唐与柔巴不得再让村里人多传点她的绯闻。

可她就算不顾及自己,也得顾及弟弟妹妹。

万一豆儿以后要考功名,万一幼娘以后要嫁给显贵,有污名在,他们就不能得偿所愿了。

所以,她决定找黄婆子这个突破口。

黄婆子是村里的媒婆,但她多往边陲地带给人牵线搭桥。从她手下出去的姑娘不说几十,至少也有十几个。尤其是灾年的时候,雍州以东都在大旱,边陲地带反而富庶了,出的彩礼也高。

村里人都说,她也做卖人的勾当,可这种事只不过是传言,至今没人捏到她的把柄。

唐与柔前天见过这黄婆子,约莫六十的年纪,一脸褶子,似乎是喜欢吃槟榔,满口黄牙。她偏头痛很严重,说不好是脑袋里有瘤子,还是颈椎的问题,但喝药能缓解头疼的表征。

跨入药铺,扑面而来的草药香,让她倍感亲切。

医馆和村医馆的布局不同,药铺对外开放,病人治病则走从另一扇门走。这格局倒更像现代的医院。

唐与柔在药铺外驻足,听了一会儿药童唱方子,看了一会儿路人是如何买药的,赫然发现有人不拿方子,买散称药材回家熬汤喝。

这就更方便了。

她来到高柜台边,踮起脚尖,抬头朗声问道:“大夫,四钱天麻多少钱?”

章节目录 第32章 奇怪的贼人 药铺掌柜循着声音来源,这才发现高柜台后踮着脚的小丫头,仔细盘问她要买天麻的原因。

唐与柔随口报着头风的症状,又要了羌活、独活、当归、地黄等佐药,谎称是村里赤脚大夫给的方子。

然后就被索要了三两六钱银子……

真的好贵!

但要知道那黄婆子常年做卖人的营生,其实并不差钱,想说服她,唯有药石是她的七寸。

唐与柔略作思考,终是付了银钱。

趁着掌柜抓药的时候,她赶紧踮起脚,趴在柜台上,目光快速扫描着后方的药柜。

县医馆和杨冕那骗子卖的药果然不同,这里的药材更全,成色上佳,药香味也很正。虽然炮制方法偏古,价格偏高,却是真正能治病救人的。

只要记住这些药名,再去看看病人都得什么病,就能推测哪种药材最稀缺,回去采对草药的种类就能发一笔横财!

她正背着,门外突然闯进一个农民扮相的年轻男子跑到柜台边将她挤开。她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惊呼:“哎哟!”

这年轻男子身穿普通麻布衣,背着麻布行囊和耒耜,但鞋子却是崭新的,像是没踩过泥。

他很有涵养,下意识地就想来搀扶唐与柔,却突然听见店外街头有人在吵闹,又急忙转身,故意掩盖少年嗓音,沉声吩咐掌柜:“掌柜的,给我拿十枚大山楂丸。”

边说,竟从顺袋里摸出一两整银来拍在柜台上。

唐与柔瞠目结舌。

这男人莫非也是刚从爷奶身上抠出十两银子来?

哪儿有农人会用整银来买什么大山楂丸的?农人想吃山楂,哪里需要来药铺买了?

门外喧闹更响,只听见有人喊道:“有没有看见这画像上的人?”

路人:“没有见过。”

路人女子:“从未见过这样俊俏的小哥,犯什么事了?”

问话的人想来是官差,官差恶声恶气地打破那女子的幻想:“这画像上的人无恶不作,掳走稚童,虐杀老人,还是个采花贼,老少不忌,长得再丑的大闺女都会被绑走,先奸后杀。尤其你是这样的小娘子,更得小心点!”

唐与柔听着门外的动静,再看了看眼前鬼鬼祟祟的年轻男子,歪头。

这么巧?

买个药还能遇上贼人?

两个官差很快查进了药铺,拿着画像,逢人就问。

“小丫头,你坐地上干啥?”官差低头看唐与柔,但显然只是随口一问,还不等她回答,就问,“你见过这男子吗?”

唐与柔站起来拍了拍灰,看向画像。

画像中是个年轻男子,大约十七八九的年纪,头戴发冠,脸庞略显稚嫩。明眸善睐,英气逼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贼人。而且画像中的衣服头冠不像是寻常百姓,更像是士族。

这可不就是这个假扮农民的人吗?

官差见她不说话,催促问:“瞧见没?”

唐与柔看向柜台方向,正好看见这年轻男人把大山楂丸一股脑地都塞进嘴里大嚼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让他英俊的脸变了形。他在两个官差之中,堂而皇之地离开,竟没人起疑。

唐与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抽了抽嘴角,又看了看官差。

这两官差是不是眼瞎?

如果她指认了这人,被报复了呢?还能指望官差保护她吗?

她便摇头对官差说:“没见过。”

兼人贩子、杀人者、采花贼于一身的贼人竟然敢这么嚣张?

她突然担心起南市摆摊的弟妹来,拿着天麻丸的药包,行色匆匆地回了南市。

南市那边,岁月静好。

弟妹还乖乖地坐在摊位上,因着挑选的位置好,即便太阳变了位置,也没有让两人晒到。

摆摊竟然有了收获?

唐豆儿看见唐与柔后,兴奋地扑进她怀里,手里握着几个钱串子递给她看:“大姐姐大姐姐,三只小鸭子都卖出去了!那人还问我们怎么编的草绳,二姐姐不肯教,只把手中编的那些都送了她。”

唐豆儿说得颠三倒四。

唐与柔坐下来,听幼娘细细转述。

原来是有个穿着华服的女子和丫鬟要去胭脂铺,正好见到摊位上有三只可爱的小鸭子,还夸蝴蝶结灵巧可爱极了,就想问他们买下。

唐幼娘心虚地报出了高价,没想到对方根本就没还价,很豪爽地就买下了。

一只鸭子要了一钱银子,三只就是三钱!

唐与柔不以为意,追问唐幼娘:“你可知那是哪家的千金?”

唐幼娘摇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胭脂铺的老板,小声说:“那老板唤她‘伶儿’,我猜该是歌坊里的伶人。她是出胭脂铺时买的,那唇上涂的胭脂,虽是好看极了……”她说着说着,又突然改口,嘀咕着,“但这太招摇了,像我们农家,还是别那么招摇为好。”

原来是伶人,难怪出手阔绰。

唐与柔默了默,看向胭脂铺里。

一盒胭脂就要一两银子,一瓶香粉竟然要一两五钱,香囊、蔻丹、画眉的青黛石黛的价格从三两至几十两银子不等。

唐与柔答应下来:“等以后赚大钱了,姐姐买给你。”

唐幼娘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要,幼娘不要。这太浪费了!”

唐豆儿听罢,也凑过来:“豆儿也要!”

“男子汉涂什么胭脂?”唐与柔伸手点他脑袋。

唐豆儿挠头:“可是,唐状元他私塾里的那些书生全都是涂胭脂的呢,还会涂水粉,把脸弄得白白的……”

三人继续摆摊。

眼看那些瓦当耒耜是没人买,唐与柔将它们收起来,只放了个瓶子在外面。

即便如此,三人又坐了两个时辰,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人愿意问这瓶子的价格。

唐幼娘等得无聊,趴在唐与柔膝盖上睡着了。唐豆儿的小鸭子卖出去了,手里没了个把玩的东西,无聊得很,翻着包裹里的箭支,拿着当剑,在角落里比划来比划去,时不时发出嘿哈几声,很是中二。

唐与柔寻思着在这里摆摊熬下去也不是个事,当铺不要,摊位也难卖,难道要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转卖给小贩?

正想着,只听着“铛”得一声,吓了她一跳。

幼娘被吓醒,惊恐看着那个壶。

弓箭入壶。

唐豆儿不小心把弓箭扔进了壶里,发出清脆的声音,还把壶带倒了。

“唐豆儿!你想把我吓死?”唐幼娘爆发了,起身想揍他。

“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唐豆儿见状就往外跑。

两人在街上追追打打。

唐与柔将彩釉瓦罐扶起来,仔细查看有没有裂痕,又觉得往壶里扔东西的画面似乎在游戏厅里见过。

她突然福至心灵。

“投壶!”

这下可以发财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凭空污蔑 她想到了投壶游戏!

现在身边有太多的杂物,当铺不收,摆摊卖不出去,只是囤积在破屋里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可这零零散散一堆,却都是投壶游戏很好的奖品。

这些东西平时即便去买,也不会特意去买个二手的,但只要投壶花费低于物品的价格,就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想占这便宜。

而且原主在村里生活了那么久,平日里见多了孩子们玩文人之间流行的游戏,却从来没见过投壶。

可要知道,史册中,投壶游戏确实流行过很长时间,甚至一度成为士大夫宴会必设娱乐环节之一。

就算把壶敲坏了也不可惜,破屋里有好多缺角的瓦罐,这些瓦罐有裂缝了都不能用来酿酒做泡菜,盛个鸡汤都担心会不够密封,正好也有了用武之地。

至于签子,只需要用直树枝削几根来。

她需要一个时下最流行,人人都想得到,却不舍得自己买的超级奖品!

谁要是投入十根签子,就能把这奖励带回家!

唐与柔看向胭脂铺。

今天在胭脂铺这边坐了那么长时间也不是没有收获,正如唐豆儿所说,这个朝代里的男人们也爱化妆的。很多人男人都会逛胭脂铺,有的是自己用,有的则是买给妻女。

相比胭脂,水粉才是男女都爱的化妆品。

“掌柜的,现在什么样的水粉最讨公子哥们的欢心呀?”她笑吟吟地问着,走入店铺,在掌柜以貌取人,试图把她赶出去之前,从顺袋中掏出块银子抛了抛。

片刻后。

唐幼娘把唐豆儿抓回来,就看见唐与柔手中拿着精致的瓷闪闪发光的水粉。

两人瞠目结舌,对视一眼,然后哭天喊地地扑向唐与柔。

“姐姐你别嫁去平洲!”

“大姐姐,豆儿不要你嫁人!”

“…………”

唐与柔忍不住对着他们的脑袋一人一拳。

这两个小家伙在想什么呢?

只不过是买了盒水粉而已,怎么就是要嫁人了呢?

对投壶游戏,她几乎有十成十的把握能赚大钱。可在赚大钱之前,还有些严重问题亟待解决!

她要分家!

她拿唐状元意图杀人的说法,也不过遏制了唐家人两三天。昨天晚上,唐老太已经敢来追着她要狗肉,还明目张胆地抢走圆瓷砚了。

如果不在赚大钱之前分家,以唐老太的脾气,只会变本加厉地来盘剥他们,哪怕她赚得再多,也只是给唐家人打工挣钱的。

日子久了,唐老太更会觉得她是下金蛋的母鸡,再也不愿分家。

她得好好谋划一下,想办法让奶奶当着里正和族老的面,亲自承认分家后再也不会来动他们的银子。

正是想到了昨晚被抢走的圆瓷砚,唐与柔不想自己花大价钱买来的水粉也被抢走,跑去锁匠店,买了个带锁的百宝箱。

反正以后都是需要的。

百宝箱说是枣木做的,上面拴着的是铁锁链,每次开箱的时候,铁链都能发出晃荡晃荡的响声,很是沉重。即便是空箱子,唐与柔和弟妹三人也需要合力才能抬得动。

她对着重量很满意。

有这么重的箱子,就算唐老太来破屋里闹腾,总不至于将整个搬走。

三人借了板车,将百宝箱推到城西,等待回村的牛车。

付了车钱之后,三人一贫如洗。

牛车上,唐与柔一左一右揽着弟弟妹妹,心情极好。

唐幼娘却开始为如何过冬而发愁:“姐姐,接下来要怎么办呀?”

唐与柔小声吩咐唐豆儿:“豆儿,以后你回去天天练投壶。”

“啥?!”唐豆儿急忙道起歉来,“大姐姐,豆儿错了,别罚我。”

“谁罚你了,练就是了。你得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扔进,然后就等着看好戏吧!”唐与柔撸了***的头,意味深长地嘿嘿直笑。

车上人太多,不方便说她的计划,又担心幼娘和豆儿管不住嘴,不小心泄露出去。

这事儿还是等她用医术换得更多奖品再说。

颠簸的牛车上,姐弟仨把余下的干粮都吃了。唐幼娘因着姐弟二人不断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这回倒是没严重晕车,两个时辰后,牛车终于回到了村里。

一车人纷纷下了车,松动坐僵的腰背。

车上的人卸着货,见唐与柔买的百宝箱太沉重,淳朴热情的庄稼汉们纷纷来帮忙。车夫却让他们别忙活,他直接用牛车将百宝箱送到破屋去。

村民好奇地打探:“柔丫头可是去县城赚大钱了?怎么就买了这么大的箱子回来?”

唐与柔实事求是地说:“就是用手里余钱买的,今天摆了一天摊,只卖出三个小鸭苗来。”

车夫问:“那你是要放什么值钱的东西呀?”

唐与柔笑道:“大家送了这么多东西,总得有个箱子好好存起来。零零散散地一堆放在破屋里,实在不像话。”

村民小声谴责着唐与柔乱花钱:“哎呀那也犯不着买这么好的箱子,这可得多贵?”“是啊,小丫头还不会持家呢。”

唐与柔笑而不语。

牛车从村东面往村北走。

天都快黑了,村口好些个妇人坐在一起吃着山捻子,拉着家常。

见到唐与柔姐弟三被好几个庄稼汉护送着前去破屋,还弄回来一口百宝箱,诧异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问她是不是在县城遇上贵人赚到大钱了。

唐与柔便和方才一样,将村妇们应付过去。

话一说完,这些村妇们就对她投来了敌意的目光,言语之中明显带着挤兑,一点都不避讳让她听见,说得很大声。

“嘿,看她,手里就这几辆从爷奶手中骗来的银子,就这么挥霍了,一点都不懂事。”

“还当她去县城赚钱了来着,没想到只买了三个小鸭子。就这还买百宝箱回来?真当自己有值钱的东西要装呢?”

“你们听说了吗?她还给她爷奶下毒,如果他们不给她钱,就打算将他们毒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唐与柔听见这话,顿时停住了脚步,小声嘱咐唐幼娘,将麻布包交给她:“你们先回屋去生火,替煮些热水,这包东西放进箱子锁上,千万看好了。”

唐幼娘赶紧应了声,牢牢抱着麻布包,和豆儿继续跟庄稼汉们回破屋。

唐与柔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几个村妇。

章节目录 第34章 讨要圆瓷砚 那几个村妇见唐与柔竟朝她们走来了,眼中鄙视嘲讽的意味更浓。

唐与柔也懒得再客套,面露忧愁,直言问沈婆子,道:“沈奶奶,发生了什么事?我今天一直在县城里,刚刚回来,可什么都没做呀。”

沈婆子白了她一眼,道:“你这个白眼狼,得了你爷奶的银钱,在外面胡乱挥霍,还下毒害他们。我们还当你给全村人医治,是有良心的,没想到你竟然这样不守孝悌。”

唐与柔挑了挑眉:“下毒是个什么说法?我可从来没有做过。”

另一个妇人抢白道:“还狡辩呢?你爷奶和你二伯伯娘拉稀得都脱相了。你三伯娘去医馆求大夫诊治,被赶了出来。说到底也是你开罪大夫的关系,现在你爷奶都没人治病了。就算唐家老太问你要孝敬她的银子,你也不可以毒害你爷奶啊!”

旁人纷纷附议:“是啊,太不像话了!”

“怎么可以这样对爷奶,太没良心了。”

唐与柔顿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那在麻衣上风干的狗肉是用来做兽饵的,唐老太不由分说地抢走,分明是她自己贪心闹出来的乌龙。

她还没来得及去讨要张文守给的圆瓷砚呢!

唐与柔当即面露委屈之色,将昨天晚上的前因后果对这些妇人仔细说过。

昨天晚上唐老太自认为抢回狗肉义正言辞,和宋茗二人可是高喊着跑来破屋的。

有一个妇人正住在不远处,当即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听到了动静。”

“竟是这么个事,那唐老太也太可恶了。”

“可别说,往日里她是什么样的,现在还是死性不改,连孙女的吃食都要去抢走。”那妇人又问唐与柔,“柔丫头,你煮了狗肉怎么也不孝敬你爷奶,害她来抢你们剩下的?”

唐与柔一噎。

她简直要对这些妇人无话可说。

稍微顿了顿,才故作委屈地说:“奶奶非说我身上有煞气,让我堂妹把黑狗扔我篱笆边。那黑狗子**都打出来的,着实吓人的很,我本是不想吃的,但又寻思扔我院子里的意思是让我全吃掉的,也就没给我爷爷奶奶留。”

这话一说,几个妇人都找借口跑开了,似是不想沾染她身上的“煞气”,关于她“不孝”的话题也戛然而止。

唐与柔看着四散的妇人,并无不悦,反而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村里多少妹子的名声就停留在这些长舌妇的口舌之间,她可想离这些长舌妇远些呢。

反正只要有医术在,这些人若是有病痛,总会来求她的。

她回了破屋,却又听见院子里传来争吵声。

“你说甚么?!我的砚台被你奶抢走了?快说清楚些,何时抢走的,砚台如今究竟在何处?”

张文守的粗嗓子从篱笆那儿传来,还带着幼娘嘤嘤的哭泣声。

唐豆儿大声咆哮:“文守哥哥你放开我二姐姐,是奶奶抢走的,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唐与柔听着响动,脚步加急,跨入篱笆内。

那百宝箱倒是已经安置好了,灶头上的水已经煮开了。那十四岁少年就站在灶台边上,双手扣着幼娘稚嫩的肩膀,很是咄咄逼人。

唐幼娘在张文守的逼问下,泪眼盈盈,小声反复说着被奶奶抢走了,并不敢大声反驳,很是无助。

唐与柔看着张文守和妹妹的肢体接触,火气上涌。她倒是不顾虑什么名声,可唐幼娘以后是要嫁人的呀。十岁在别人家就已经有说亲的上门了,要是被别人看见那可怎么得了?

她大声喊道:“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质问唐家那老虔婆去!”

“对不住!”张文守自知失态,急忙松了手,又焦急地问唐与柔,“柔姐,我那圆瓷砚可还在唐家?”

唐与柔余怒未消,瞪着他:“被我奶奶抢走了!谁知道在不在?你该去唐家问!”

这话说时在气头上,就连她自己都觉得理亏。

圆瓷砚好好放在破屋这边押着,她怎么说也该有看护之责的。要是这书生弟弟抓住这把柄,甚至能直接问她索要赔偿。

然而张文守并没有追责,只是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踱步:“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还将手中的系好的钱串子递给唐与柔,道,“这是在下的诊金,在下跟你两清了。还请柔姐替在下指点迷津,我该如何将我的砚台拿回来?那可是祖父的遗物,若是丢了,我……我当真……”

光是听着他的话,唐与柔的火气就消了大半,紧接着手心里就多了几百枚铜钱,心情更是转怒为喜。

不知是这书生弟弟涵养好,还是当真不会吵架,怎么出事作风这般温和?

这才是真书生嘛,那唐状元能算什么?

唐与柔将他和堂弟作对比,对张文守多了几分尊重,也不再恼他先前对妹妹的失礼,便道:“我和你一起去唐家,想办法把圆瓷砚要回来。可如果我奶奶还是不愿,那恐怕只能劳烦张大秀才回家一趟了。”

“好!”张文守立即点头。

“幼娘,这钱串子你扔箱子里,记得锁好。看什么呢?”唐与柔想将钱串子扔给幼娘,却见她看着张文守,目光有些呆滞,便将她唤回来。

“嗯……”唐幼娘如梦初醒,急忙接过钱串子,转身回了屋。

唐与柔和张文守一同去了唐家。

……

根据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是唐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一起吃飨食的时间。可唐老头唐老太唐云贵和宋茗腹泻得这么厉害,也不知道会不会出屋吃饭。

走近唐家,唐与柔瞄了一眼张文守。

这书生弟弟神色紧张得仿佛就要上战场似的,他和张大秀才在灾年期间没了爹娘,也不知这哥哥是怎么教弟弟的,竟将一个终日在田野上耕作的少年教得这样斯文。

这家教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你不善争吵,过会儿别抢着说话,看我给你使眼色。等要你开口时,你须得强调这是你的传家宝,强调私塾里的人都知道这是张大秀才家的东西。剩下的就让我来帮你说。”

张文守愣了愣,点头:“嗯……”

唐与柔看他呆呆的样子,仿佛她一个王者在带青铜萌新打人机,心中大乐。

章节目录 第35章 就算我有,也不会给你 虽然四人腹泻严重,可其实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造成的食物中毒,并不是真的被下了毒。不过是在茅坑边蹲了一个晚上,其实本来也不用恢复那么久的,但茅坑气味太臭了着实有点上头。

躺了一个白天,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四人都来了胃口,吃得狼吞虎咽。

“杀千刀的赔钱货,煮个狗肉也不省心。她就是个灾星,早知道她生出来的时候就该将她掐死!”唐老太吃着饭,嘴里骂骂咧咧,时不时喷出一些稀粥唾沫星子。

矮桌边的其他人则都闷声不吭地吃着饭,表情各异。

其余三个听唐老太认定是唐与柔下毒,对唐与柔增添了几份恼意。沈秋月和唐菁是因为伺候四人给累着了,脸上带着丧气和疲惫。老大媳妇是因为家里人“中毒”闹得她心神不宁一晚上没睡好,面如菜色。老大唐云富也怏怏的,但心情却很愉悦,春光焕发,也不知在村子里做了什么。

“好了你闭嘴吧,省点力气。”唐老头嫌弃唐老太,问,“你确定是柔丫头下毒了?”

唐老太道:“我们都拉成这样了,不是她下毒,难道你在说老二家的下毒?”

宋茗急忙否认,“我没有!我昨晚拿到狗肉的时候,就觉得那肉有股子怪味,还特别腥。”她小声嘟囔着,看唐老太,说,“我还想让娘别吃的,后来煮完觉得特别香,也就没在意了……”

唐云贵嫌弃道:“你连狗肉有没有被下毒都闻不出来?”

宋茗心中愤怒,但在二老面前也不能直接怼回去,心说等丈夫回屋后再好好教训他,脸上露出委屈,祸水东引道:“谁知道这黑心肝的小贱蹄子,竟然在狗肉里下毒!爹,娘,我们一定要去族老那儿说道说道,这样忤逆不孝的丫头,如果整天让她拿着之前状元不小心犯下的错事说道,那岂不是反了天了?”

唐老太恶狠狠地说:“她得先赔钱,把该交的诊金先交出来。一个人十两银子,这不过分!刚才还听村里人说她买了个百宝箱,手里如今有的是银子!”

唐老头听罢,也心动了。

他可是卖掉了地窖里一坛酒,才换来的十两银子,全都被这丫头挥霍光了。如今她能在县城里赚到银子来,孝敬他们,那可真是太好了。

在唐老头的印象里,这几天唐与柔只是还在气头上,只要这几天过去,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总不能继续跟他们闹分家。

她只是去了一次县城,能赚多少银子?

就算她能赚到点口粮钱,这大冬天的,三个人挤在破屋里,总要唐家人照应的。

而且,唐老头不想将事闹到族老那儿,他都一把年纪了,给他的叔公们留下他不会治家的印象,这面子上多难看呀?

他息事宁人道:“她要是赔了银子,这事就过去吧。闹大了,要是以后连累了状元的名声,可就不好了。状元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人,不能被这名声拖累。”

一听到自己儿子可能受牵连,宋茗不说话了。

她本意只想出口恶气,可不想为此赔上儿子的前途。

再说了,这件事连唐老头唐老太都被波及了,这两个人一个争名,一个谋利,她坐享其成就好。

唐老太继续骂骂咧咧,说:“不闹大也行,让她赔我们一人二十两银子!这个黑心肝的,下手这般恶毒!”

“奶奶,瞧你这话说的,您哪只眼睛看见我下毒了?您讲话可得凭良心!”

悦耳的少女嗓音在篱笆外响起。

唐家众人都是一惊,纷纷放下碗筷,只有沈秋月和唐菁还在埋头大吃。

唐老太随即骂道:“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还有脸回来?你差点把你爷奶二伯二伯娘给毒死!你真是无法无天,忤逆不孝!该把你拖到衙门里,让县官砍了你的脑袋!”

她大声斥责唐与柔,想让她害怕,跪在她面前求饶。

然而,唐与柔傲立在篱笆外,双手环胸,哼了一声,故意惹怒她:“奶奶,您可讲讲道理,我煮给弟妹的狗肉,是怎么被您抢了去了,您心里没点数?”

“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孝敬我不是应该的吗?什么叫我抢过去?这狗肉本就是我买的,那狗血是用来泼你让你驱晦气的,我都没问你要银子,哪里是让你吃的?你要赔我银子!把狗肉狗血的钱全都赔给我,还要赔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

唐与柔笑容淡淡,后退一步:“我没有银子,就算我有,我也不会给你的。”

院子里的唐家人一阵错愕。

唐老太怒不可遏,脱下鞋子,出院子就要追着她打:“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乡亲们都听听,听听这个忤逆不孝的赔钱货,明明手里有银子都不孝敬家里的长辈!”

唐与柔充耳不闻,只顾着自己在前面跑,唐老太紧随其后,唐家人也出了院子,在后面跟着。

这波人很快就跑到了村口。

刚才离开的妇人这时候又回来了,继续吃果子唠嗑,说着各家的家长里短。就听见唐家一老一少,一个在前面逃,一个在后面追,两个人都在竭力喊着话。

唐与柔跑到村口前就变了脸,带着哭腔,委屈地说:“奶奶您别打了,我真的没有银子了。今个去县城的大家伙都知道,我今天只卖掉了三只小鸭苗,别的什么都没赚到。我真的没有银子了,奶奶别打我!”

唐老太:“你个杀千刀的!鞋底都还没挨到你的边呢,小贱蹄子倒是叫得大声!”

默默跟着跑到村口的张文守:“……”

唐与柔似是跑不动了,双手撑着膝盖,在村口连连喘气。

村民们围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唐老太愤怒至极,举着鞋抓住唐与柔,就往她身上打:“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搅家精!现在还学会说谎,一口一个没挣到银子,你没挣银子为什么去买箱子?那是你该买的东西吗?唐家给你十两银子,你就这样花了?你不孝敬你爷奶,你还下毒想毒死我们,你个杀千刀的……”

唐与柔假装被她抓到,凭着上辈子为了防医闹而学的防身术,敏捷逃躲着,嘴里哭喊道:“奶奶,那狗肉昨天晚上都臭了,我们做成了捕兽用的诱饵。您和二伯娘昨天晚上不由分说就抢走的那些诱饵,我追都追不上您!还以为你们也要上山捕猎呢!我真的没有下毒啊!”

章节目录 第36章 书生弟弟 村民们议论纷纷。

因着刚才那波妇人已将唐与柔的版本在人群中穿过一遍,其实他们对唐与柔会在肉里下毒的说法本身也是半信半疑的。

要知道柔丫头这两天可是实打实地缓解了他们的病痛呢,像她这么善良可爱的小丫头,又怎么会做出毒害爷爷奶奶的事呢?

再说了,很多人都知道唐豆儿在跟猎户阿金学制作陷阱,因为狗肉臭了,不想浪费所以做成诱饵,这件事看起来顺理成章。

总不能狗肉臭了还要拿去孝敬爷爷奶奶吧?

唐老太才不管她的狡辩,一口一个要她赔银子,说她有毒害人的心思,上县衙见官是要下大狱的。这套说辞就是前几天在山谷里,唐与柔对唐状元说的那些。

可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啊!

又不是她喂给唐家人吃的狗肉!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了过来看热闹,爷爷、伯伯、伯娘也都来了。

唐老头觉得当众打孙女容易落人口舌,将唐老太拉住了。

唐与柔见人都来齐了,事情也澄清得差不多了,普通一下跪在地上:“奶奶,那狗肉我放在破屋的院子里,根本就没送到你们那儿。昨天晚上黑灯瞎火的,您和二伯娘跑过来不光抢走了狗肉,你们还把圆瓷砚也抢走了呢!那是张家弟弟的传家宝贝,真不是我的东西。您打我骂我都行,把人家的东西还给他吧。”

她指向人群后的张文守。

书生弟弟在人群外,因为太过斯文,很快被挤到了边上。几次试图钻入人群都失败了,再一次尝试挤到村民前头的时候,突然听见唐与柔喊了自己,只觉得两边的人群唰地一下,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围观人群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书生弟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缓步走到唐老太身边,作了个揖:“唐家奶奶,那圆瓷砚是在下的家传之物,不是给柔姐的,可否还给我?”

唐老太还以为圆瓷砚的事都已经结束了,哪里能想到这会儿的话题突然转到了圆瓷砚上,错愕地瞪着张文守,讷讷好一会儿,才质问道:“你是哪儿来的小子?你凭什么说那圆瓷砚是你的?”

那边,宋茗暗道不妙,只觉得到手的圆瓷砚要飞了,盯着张文守,时刻准备助攻唐老太。

“那圆瓷砚是祖父亲手制作,对在下来说弥足珍贵。底部刻有他的印章,是家里的传家宝……这圆瓷砚虽精致,毕竟不是匠人之作,卖给当铺是不值钱的……”张文守突然感受到唐与柔瞪过来的视线,鼓起勇气,道,“这圆瓷砚是家传之物,兄长曾带去私塾,大家伙都认得这个图案,只要一看就知道是我张家的东西。”

他话说了一半,并没有说出被私塾里其他人识破的后果。

唐与柔因他温吞的性子感到捉急,故意非常震惊地大喊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然后点破唐老太和宋茗的意图:“哎呀呀,这可怎么是好?奶奶,二伯娘,你们没把那圆瓷砚给状元用吧?要是他将这东西带去私塾,见到了张秀才,这让状元在同学之间如何自处?这砚台既是传家宝,必然是不肯卖的。到时候可别让状元添了小偷强盗的污名啊!”

唐老太闻罢,顿时指着张文守破口大骂,第一反应却是还想将圆瓷砚据为己有。她颠倒黑白,强行声辩说这根本就不是张家的传家宝,只是个普通的砚台。

唐老头赶紧拉住她,不让她得罪读书人,在乡亲面前丢人现眼。

宋茗则立刻黑了脸,心知这圆瓷砚是守不住了。

就算唐老太想花钱买下,她也万万不会让唐状元用的。要是去了私塾,张大秀才说这是唐家人强买来的,状元的脸可就丢大发了。

她转身推开挡路的唐云贵,唾了他一口,回唐家去拿圆瓷砚了。

真是的,这个小贱蹄子,竟然留了这么一个坑!

不过她也高兴不了几天了。

明天她就要偷偷跟黄婆子给唐与柔选夫婿了!

唐老太又坚持骂了几句,张文守气红了脸,讷讷不懂如何骂回去。

村民们按捺不住了,都帮着书生弟弟说话。

就算唐状元未来是状元,可这张秀才已经是秀才了呀。他们哪里能见一个糟老太婆欺负村里书生弟弟的道理?

村口的闹剧因为宋茗把圆瓷砚送来而告终,也因为圆瓷砚确是在唐家人手中,又间接坐实了她们抢走狗肉的举动。

在众人指指点点之中,里正姗姗来迟,抱着数个月大的婴儿,过来凑热闹,然后才发现原来是唐家人又吵起来了。

唐老头赶紧阻止唐老太的叫骂,羞愤地把她拽回了唐家。

争吵中,时间过得飞快,天完全黑了下来。

唐与柔走向村北,书生弟弟正好顺路,便一起走了一段。

昏暗之中,书生弟弟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作揖道:“谢谢柔姐,要是没有柔姐,我真的拿不回砚台。”

“嗨,不是我说你,自己珍爱的东西就要收收好,别以为全天下的都是好人。要是这宝贝被我抢走了,再也不换给你,你上哪儿哭去?”唐与柔用力拍他的背,举止随意。

书生弟弟精神一凛,抬眼望着唐与柔:“你说的是。”

唐与柔见马上要分开了,本着医者的关心,随口说:“你那也不是梦游症,就是想太多,焦虑过甚。做事得放宽心,别太紧张别人的评价。改天见!”她摆了摆手,告别张文守。

“好。”张文守驻足,目送着她的背影。

……

“大姐姐,我真的要练投壶?”

“真的要练!而且要在冬天来临之前赶紧练!大冬天的,躲屋里都来不及,就没人玩这个了!”

“可是我想去抓大狼。阿金叔叔说,狼群要过冬了,会一群群地下山找东西吃。我想跟着他一起进山抓大狼来着。”

唐与柔嫌弃,吐槽道:“就你现在这么矮,这么小,大腿还没阿金叔叔的胳臂粗,你是能拉弓还是能和狼肉搏了?”

“可是……”

唐与柔提议道:“咱做点诱饵,让你阿金叔叔带进山里去,万一这诱饵能成功抓到狼,以阿金叔叔的人品,肯定会分给我们的。”

“但是……”

唐与柔伸手揉唐豆儿的脑袋:“你真太小了,跑起来连你奶奶都追不上。狼吃你这样的小孩,一口一个都不带嚼的。人都说在练武功之前先要扎好几年的马步,你刚学会做陷阱就能进山打狼了?也不是不让你去,只要你长高长大,在狼群面前有自保能力了,想进山当野人我都依你!”

唐豆儿无话反驳,小嘴崛得老高:“这可是你说的,那豆儿以后可就真的去当山中野人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求您救救我娘 唐豆儿毕竟是小孩子,一开始还在埋怨唐与柔不让他进山,等她削好了签子让他练投壶之后,很快就玩得不亦乐乎。就连在屋内搓麻线做衣服的幼娘都出来了,和弟弟比谁的准头更好。

唐与柔担心他们摔着,见乡亲送来的柴火还有好大一筐,堆了个大篝火点亮院子。又抽出一根木柴当火把,去了胖婶家。

胖婶果然还没睡,拉着几个妯娌坐在屋里一边做女红,一边唠嗑。

唐与柔过去给她一阵推拿,换来了蜂蜜和磨碎的榆树皮。

几人聊天时,说起唐老太因着没拿到圆瓷砚,在家里气急败坏。

唐与柔自然不能在背后说长辈的坏话,故意岔开话题,聊起今天在县城里遇到的贼人的事。

她并不知道,就是因为她岔开了话题,等她离开后,胖婶和妯娌们又说了唐老太如何磋磨孙女,唐与柔是多么引人怜爱云云。

唐与柔哼着小曲,回到破屋后,便开始制作天麻丸。

药材放入釜里,加微量水炖煮,煮熟后再将药材捣成碎末,苦兮兮的中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身边练投壶的弟妹捂住鼻子,把瓦罐和箭支都给搬进了屋,继续在屋里嘻嘻哈哈。

唐与柔专注研磨,不闻外事。

前几年,这榆树皮都被人剥光了,也是今年到了丰年,没有吃树皮的人了,才会有这么多余的。这对胖婶而言并不值钱,便给了她好大一罐。

但她现下只取了几勺,用温水泡开后,在黑褐色药末中倒入榆树皮汁。

这榆树皮汁的粘度堪比木薯淀粉,其中有天然的植物黏液,可以用作食品粘稠剂。在唐与柔的前世,榆树皮本身就是一味中药,能治小便不利和出血,但因着别的药效果更好,它的作用就被比下去了,现在和蜂蜜一起做药丸的塑性剂,正是再合适不过。

因着数量有些多,唐与柔懒得手动搓。在煮药的时候,她就找了块木板,用凿子在上面挖了一个个小沟渠。等药剂粘合成药团后,只需要将之搓成长圆柱,用另一块木板压着往前搓,一个个麦丽素大小的药丸便会在沟渠上被揉成形。

火光下,刚做成的药丸还有些软,只需要晾一个晚上,等凉透了,就会变硬。

一顿一颗,吞服或咀嚼都行。

天色已晚,今晚显然不能再去黄婆子家了。

唐与柔将药丸小心存放在阴凉处,用竹篾遮住,这才回屋歇下。

翌日。

唐豆儿一大早就不见所踪,还把整罐鸡血都带走了。若不是唐与柔和幼娘上山采蘑菇的时候,遇到了他和阿金叔在放陷阱,真当他践诺去当山中野人了。

她们轮番教训了几句,说得小豆丁眼泪汪汪的,直呼下次再也不敢不告而别了,就算不会写字,也一定留下记号让她们知道行踪。

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大亮,唐与柔和唐幼娘采了满满一筐木耳和野山菌回到破屋。

她正想带着天麻丸,去黄婆子家的时候,却见路口有好几个村民,背着个头破血流的妇人朝破屋跑来。

唐与柔见状,赶紧将晒的陈皮和篝火挪开,把席子铺在院子里。

这次可不是小病小痛,竟然是苏荷儿从山上摔下来了!

大家伙将她扒拉到院子的草席上躺下,七嘴八舌地说着事情经过。

原来是她为了她儿子去山上采药,脚下打滑,一个不留神就从山上摔下来了。因为唐与柔这边只治些小病小痛,而且没见她用什么药,村里人第一反应还是把苏荷儿送去医馆里找杨冕。

哪知道杨冕收了大家凑齐的三百文后,却说她没救了,把他们都赶了出来。

他们不得已,才将苏荷儿送来了唐与柔这儿。

“柔丫头,这林家媳妇是个苦命的人,你可一定要治好她!”

“柔丫头,刚才去医馆可是我出的银钱最多,但她家里什么都没有啊。她可不能死!”

“柔丫头,活菩萨,她欠了我十两银子,我总不能等小童长大后问他要吧?那病秧子能不能长大还难说呢。你可一定得治好了!”

唐与柔无语:“……”

她还想苏荷儿不善言辞,又要带着林小童,不太会跟村里人有那么多瓜葛。原来只是欠债还钱的关系。

她粗看了苏荷儿一眼,脚似乎断了,胳膊上好大一道口子,还在淌血,最严重的是她的脑袋撞到了。

唐与柔翻开她眼皮,在阳光下,仔细瞅了瞅缩瞳反射,摇头:“的确不行。”

脑出血,两只眼睛的瞳孔反射都不一样了。

她又不能做开颅手术,她手上又没现成的药。现在去山上采药,哪里还来得及?

众村民听着她的话,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都没了,全都哀叹着,说她欠他们的银钱是要不回来了。

“娘,娘——”

林小童哭嚎声由远及近,跑进院子,扑在苏荷儿身边,使劲推搡她。

唐与柔忍不住阻止道:“别推了,她手都断了……”

林小童转身扑进她怀里:“柔姐姐,柔姐姐求求您救救我娘!呜呜呜我要娘……呜呜呜……”

哎……

唐与柔低头看着林小童,被他声声呼喊叫得心里很难过。

这小娃娃和弟弟同样年纪,也是一副大脑袋,皮包骨的样子,若是没了娘,以后要怎么办?

她忍不住心生恻隐,道:“我尽量试试,但你们别抱希望,到底能治到什么程度,都不好说。”

村民们的希望又燃起。

“柔丫头,你快试试,治不好就是天命了。”

“是啊,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能救回来呢?”

唐与柔皱眉:“先把她抬回她的屋子里去,记住一定要平稳,减少颠簸。我一个忙不过来,麻烦大家去帮我采些草来。”

几个村民找了木架子,将她小心移动回林家。其余几个则帮唐与柔找草药去了。

……

与此同时。

唐老太从沈秋月和唐菁身上榨了几十文卖麻布的钱后,回屋继续睡大觉。宋茗见婆婆睡着了,从唐家溜出来,进了黄婆子的家里。

黄婆子也住在破屋子里,但这破屋里什么都有。老驴在磨坊缓慢地拉着磨,豆浆汩汩留下,积攒在桶里,引来小虫子乱飞。猪圈里几头猪吃饱了正在酣睡,发出吭吭的呼噜声。

章节目录 第38章 狼狈为奸的人贩子和受害者 黄婆子也知道自己干的营生不好,行事向来低调。只在外面看,是看不出她的生活有多奢华的。只有进了她的房间,这才会在细节处感受到端倪。

床铺上铺着麻布,可麻布下面却是几匹绸缎,之间夹着完整的皮毛,冬天睡在上面又是柔软,又是暖和。

这可都是平州上好的丝织品,是来冀州取姑娘的鳏夫或富商送给她的。

她的地窖里有数不胜数的腌制海味,哪怕是再淡的豆粥,只要加上那么几个,就能鲜掉人的下巴。

她有十几罐蜜果脯,原是外来商贩给她的新鲜瓜果,但因为她一个人吃不完,就用上好的蜂蜜腌制起来,偶尔见人的时候,拿出些分享,更多时候则是她自己和她的情郎吃的。

她也喜欢吃新鲜槟榔,反正手有余钱,每次游商来村子里都会给她好大一缸。

宋茗推门而入。

黄婆子抱着她的小花狗,在屋子里吃着果脯,欣赏着一块丝帕上绣工精美的鸟兽纹绮,见宋茗不敲门就进来了,嘴里唾沫横飞,毫不客气地骂道:“没教养的狗东西!说了那么多次,你还是不记得敲门。”

她和宋茗的关系很微妙。

要知道宋茗是被黄婆子从凉州卖到冀州的,她本是要跟外村一个老鳏夫成婚的,是她自己机灵,动了些手段,躲开这段婚姻,并用未婚先孕的计策嫁给了唐云贵。

自此之后,她这个原本被卖到这儿的人,就成了人贩子,一直在给黄婆子送人。

黄婆子背着黑锅,接待外村来的富贾,被村里的人们指指点点,而宋茗靠着她的伶牙俐齿,暗中说服村里妇人将女儿远嫁,看起来置身事外,实际上也能分到一杯羹。

正是因为仅仅是利益关系,又必须让这个营生维持下去,两人相互掩饰狼狈为奸,却谁都不服谁。

“敲什么门呀?你和那些老头行的苟且事,又不会在这个屋子里。”宋茗回了句嘴,不客气地抓过她手里的果脯,大嚼几下,问,“那小贱蹄子的婚事怎样了?”

“啐,谁行苟且事了?说话不干不净的,合该是从凉州那地方来的。”黄婆子骂道,“你当是在菜地里挑西瓜?信件一来一回要跑个几天,哪儿有这么快?”

宋茗道:“我才不信,你上次还说,手里明明有现成的。”

黄婆子翻了个白眼,说:“今年是丰年,去年给的价钱能一样吗?平州太阳大,丰年里有的村收成好多了,卖对了地方,价格能翻个一倍。我前几天特意去看了一眼你家的那个黄花大闺女。她现在已经有美人的底子了,要脸蛋有脸蛋,要气质有气质,就算你要她委曲只收五十两,我都不乐意呢!”

宋茗的眼睛乌溜溜地转了一圈,问:“你是说,把她送对了地方,我们能拿到一百两?那我做成这单,你打算分我多少?”

黄婆子白了她一眼:“你想得也太美了,这生意是我在做。你那婆婆是直接来找我的。就算没有你,她还是会来找我的。”

这摆明就是要将她这个中间人一脚踢开了。

宋茗听懂了她话的意思,气结道:“你怎么可以这么翻脸不认人?说好要给我二十两的!翻一倍的话,你至少得给我四十两!”

黄婆子昂起头,说得义正辞严:“都是我老太婆替你背得锅,你可以好好地当你唐家人的媳妇,这种事一旦败露后,是老太婆我要被全村骂。我现在都生病了,你还不让我多挣点钱?”

宋茗又好气又好笑,掀开床铺,指着下面的丝绸锦缎和皮毛,问:“你赚得钱还不够多吗?你简直是村里最有钱的一个了。你现在担心背什么骂名?你把我从凉州嫁来的时候心里就没点数吗?你作恶多端,祸害了多少黄花大闺女?你这样的人,活该病死!”

黄婆子听罢,嘴上咒着宋茗一家老小,将手中的狗朝她扔过去,举起拐杖就要打她。

宋茗怪叫一声躲开,喝道:“快住手!我是来说事的!先别动手听我说完!”

黄婆子瞪着她:“有屁快放!”

宋茗这才将话题转移到此行真正的目的上,说:“不管你说什么,这件事里就是有我的功劳。你要这银子也成,但你得在这月内把唐与柔给嫁出去!别留着她过年了!”

黄婆子余怒未消,骂骂咧咧地拒绝道:“你个黑心的贱妇,你可知从这儿到平州走多久?她现在上路就是半路上被冻死的命,那些人没收到货,来找咱了要怎么办?到时候把你扔去平州给那些爷们享用?”

“呸!你个老菜皮,嘴里吃屎才会这么脏!”宋茗骂了一声,气红了眼,道,“我才不管。总之这钱我可以不跟你来争,但你得在冬天前就把她给嫁出去!我看我婆婆说错了,唐与柔不是唐家的灾星,她偏偏就是来克我的。只要她在一天,我的唐状元就不会好过!过年后就是状元的本命年,得把她嫁出去咯!”

黄婆子抿着嘴,坐在床里压住被宋茗掀开的床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像是在思考如果宋茗真的放弃这部分银子,她又能捞到多少好处。

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小花狗不断乱吠的声音。

宋茗说到唐与柔,心中又是厌烦,又是气恼,抬脚对着小花狗踹过去:“吵什么?”

黄婆子心疼自己的爱犬,抓起拐杖打她,骂道:“小娼妇,你拿我狗出气做什么?我留意就是,你滚吧!”

宋茗躲过拐杖,哼了一声,没再跟她吵嘴架,临走前抓了一把桌上的蜜果脯揣进自己兜里,转身跑出了屋。

……

林家的釜里煮起了汤药。

唐与柔一忙就是一个白天,和林家有债务关系的村民们纷纷前来表示关切,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林小童一天没吃东西,乖乖地在旁注视着唐与柔的一举一动。

夕阳西下,唐与柔还是无奈地摇着头。

病情终于稳定了,稳定在昏迷阶段。

脑出血,左上臂和左腿骨折,还有几处皮外伤,她现在是真的没有把握。

没有静脉点滴,无法找到针对性的药材,用中药的话就只能用全身降压药和止血药。可苏荷儿已经失去了意识,喂汤药又能喂进多少?

如果这个时代有玻璃和针管就好了。

可惜以人们的锻造水平,连铁器都做得很粗糙,冶铁技术跟不上,原料价格昂贵,再为难铁匠都没用。

“柔姐姐,我娘是不是也要变成星星了?”林小童坐在矮床边,眨巴着眼睛,望着唐与柔。

章节目录 第39章 这果脯好生眼熟 唐与柔默了默,垂眼看着林小童的眼睛,半晌,转移话题说:“你一定饿了,快去问幼娘姐姐要些吃的。”

林小童的注意力被岔开,跑走了。

片刻后,幼娘来给她送饭了。

唐与柔还守在苏荷儿身边,双手托腮,心中充满惆怅。

这很有可能是这辈子第一个死在她身边的人,她是真的没把握。

“我想着姐姐这里一定没东西吃。这是冬葵粥,这是肉饼,里面的兔肉馅。今个豆儿在山上抓到了只肥兔子,我切了点肉,剩下的都腌着了。”唐幼娘温柔地将碗端来,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唐与柔接过碗,并没有胃口,但还是机械地扒拉了几口粥,说:“如果我给她采药,她就不会摔下去了……可她只给了我几只小鸡和拨浪鼓。或许我应该多为她考虑,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把采药煮药都做了,她就能避免受伤。她儿子的烧还没好透呢,要是没了她,以后要怎么办?”

唐幼娘不知怎么劝,沉默了一下,却难过地说:“如果姐姐在娘生病的时候,也能这样照顾她,说不定娘就不会死了。”

唐与柔差点被呛死,惊恐地望着唐幼娘。

妹妹这时候说这些,难道是这身体换芯子的事被发现了?

唐幼娘没有看见她的表情,低头同情地看苏荷儿,嘟嘴说:“如果当时奶奶没有让我们去山上摘野菜,我们就能照顾娘了,说不定她就能熬过去。”

唐与柔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在说她突然会医术的事。

她突然觉得有必要藏一下能耐,不能让人觉得她这是河妖上身了。

以前村民来,若是太复杂的大病,她就推给杨冕了,这几天还是第一次接这么重的病患。

要是治好了,亲们大概会把她当神医,但杨冕就得恨死她了。

因此,这次如果能救活苏荷儿,她绝对不能居功,只能说成运气好。

唐幼娘在旁继续唏嘘着,劝道:“姐姐,这就是天命吧。娘有她的命,苏伯娘也有,你别太伤心了。”

在妹妹的权威下,唐与柔收拾了心情,点头:“无愧于心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听说唐与柔这边缺少人手,村民们差遣他们的媳妇来照顾苏荷儿。

那些媳妇本来不情愿过来照顾苏荷儿,可这婆娘欠了钱,却也不敢怠慢,一言一行都听从唐与柔的安排。

唐与柔交代了几句,回了破屋。

她必须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稍作休息后,她将几颗天麻丸装进小麻布袋里,去了黄婆子家。

院子里像是刚煮过肉,肉香留在院子里。猪在猪圈里发出哼哼声。

唐与柔见屋里有光,走上前敲门,听见了屋内的狗叫和黄婆子的叫骂声。

“咚咚咚。”“汪汪汪——”

“哪儿来的破玩意儿?滚远些,莫烦我老婆子!”

唐与柔喊道:“黄婆子,我来给您送药了。”

门开了。

黄婆子手里抱着只小花狗,还在不断冲唐与柔吠叫着。她给小花狗顺了顺毛,让它安静下来,不善眼神上下睥睨着唐与柔,嗓子里卡出几个音:“有何贵干呐?”

“送药。”唐与柔将手中囊袋晃了晃,黄婆子想抢过去,她一把攥在手心,放回衣袖里,“可否让我进去坐坐?”

“呵,等着。”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发出个声响,把门关上了。

屋内传来瓦罐盖上的声音。

唐与柔从门缝里望去,原来是黄婆子将桌上的蜜果脯和吃食都藏了起来。

这小气的样子像极了唐老太呢。

很快,黄婆子去而复返,用拐杖给她开了门,率先坐回屋里。

唐与柔进屋,打量了一下屋中。

橱柜矮桌烛台一应俱全,柜门紧紧关着,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床的一角没盖好,露出奢华的锦缎和皮毛来。

这些可全都是靠着姑娘们得来的不义之财!

她将这些铺在身下睡觉,当真睡得着?

“哗——”一根拐杖突然伸到床上,将麻布给盖上了。

黄婆子呵斥了一句:“小眼乌巴巴的看什么?是该你看的东西吗?!”

唐与柔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在矮桌边坐下,低头看见桌上有几颗还没来得及收拾进去的蜜果脯,挑眉,道:“这果脯好生眼熟。”

记得她在医馆里,也见过杨冕啃着同款果脯。

黄婆子哼了一声,将几颗蜜果脯扫到地上:“关你屁事?”

唐与柔望着她,好整以暇地说:“你对我这般态度,看来我的婚事已定。”

黄婆子的气顺了些,白了她一眼:“原来那小娼妇都告诉你了。你现在不在家绣嫁衣等嫁人,来老太婆我这边做什么?这是大买卖,可由不得你嫁不嫁,你就算会点药石之术,求我也是没用的,看上你的是平州的大老爷。”

“平州啊……”唐与柔略作回忆,“听说平州瓜果甜,海产鲜美,可惜人都住在悬崖山洞里,风餐露宿的。”

黄婆子失去了耐心,骂骂咧咧:“有屁快放,别误着老婆子休息。就告诉你,想求我别把你嫁出去,门都没有。你还不如求你奶奶,看她们有没有钱给你赎身。万一那个老东西给你攀上了高门大户,衣袋里还有些银子,说不定就不用你去那么老远的地方了。”

唐与柔将装着麻布袋的药丸放在矮桌上,推到黄婆子跟前:“这是天麻丸,日服一颗,可解头痛。”

黄婆子态度稍有好转,哼了一声:“说了,你拿这东西没用。我跟姓杨的关系可好,我有病痛,他会给我治的!”

唐与柔淡淡一笑,并没有急于反驳,清澈的双眸在烛光下扫视一圈,低头看了看蜜果脯,又看向黄婆子的脸,仔仔细细打量着,就在黄婆子要开骂之前,点头道,“也是。若是谁家需要钱治病,卖女儿可是最好的选择。你和他狼狈为奸,倒是在情理之中。”

她又话锋一转,“可杨大夫的医术不过尔尔,他连你这消渴之症该如何防止都没说,还指望他给你治好?”

黄婆子瞪着她:“你说什么?!”

唐与柔心中很是笃定,伸手摸了一把矮桌上沾着的蜜,拈了拈指尖:“你和我奶奶都是好吃懒做的,你比她吃得多,过得也比她好,可她胖墩墩的,你却这样骨瘦如柴?你明明没怎么用眼睛,眼睛却已经看不清了。你以为这是老花了,可又和别的老妇人不一样。你身上若是多了伤口,总是很难养好,动不动就溃烂红肿。更别说半夜频繁起夜,你当是水喝多了,可又觉得渴极了,不停地喝水。”

章节目录 第40章 威胁 黄婆子听着她说的话,越来越心惊。

那姓杨的说她头有毛病,脚有毛病,肠胃也有毛病,可治了很久却始终没治好。

如今被这丫头一说,才发现许多症状都被忽略了。

那姓杨的当真是庸医,害她白花了这么多银钱,喝了这么多苦药!

“你……你当真知道这病?你一个村里的小丫头,怎么知道的?你说我这是什么病?我可还能活?”她迫切想治病,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唐与柔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黄婆子来找她的时候,她就隐约闻到一些烂苹果味儿,还当是她吃了什么怪东西。

等进了她屋子才能闻到更重的味儿。

再想起杨冕也和这黄婆子吃了一样的果脯,猜到那一定是黄婆子送给他,想让杨冕给她治病的。

但杨冕那医术,别说根治了,就连病症大概都没抓准。

唐与柔一开始对黄婆子毕恭毕敬,只是担心她有别的大夫给她治头痛,这天麻丸得吃几天才能见效,要是黄婆子一开始拒绝她,她还能软言细语地劝几声。

但当她发现黄婆子得了这么严重的糖尿病,只觉得是老天都在帮自己。

因着她抓到了黄婆子的死穴,又回忆起她坑了村里村外这么多姑娘,对她的恨意溢于言表。

黄婆子自然知道她想要什么,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堆起笑意,烛光照在黄牙上,面容可怖,可她的声音却变温柔了些,带着蛊惑的口吻,软声道:“你把我的病治好了,别说不把你远嫁,就算你奶奶要我给你找亲事,我也不会答应!小丫头,你给婆子治病,婆子天天宠着你,给你好吃的果脯。”

她说着,就要去拿腿边摆着的蜜果腹瓦罐。

唐与柔厌恶地看着黄婆子,冷笑一声。

拿这种东西,就能打发得了她?

她冷声道:“这病是治不好的!再这样下去,你活不了多久。”

黄婆子呆滞了一下,从矮桌边坐起来,而后回想起她和唐与柔的谈话,抽出拐杖就像往她身上打,怒道:“你个小娼妇,你在诓我?你咒我死?我才不会死!姓杨的说这病能治!”

唐与柔伸手,一把捏住拐杖,恶狠狠地说:“你将村中这么多女子送到远方,名为嫁女,实则卖人!你在灾年期间卖了村中多少人?你睡在这高床软枕上,当真安心?你难道不怕那些枉死的女子入你的梦,搅得你夜夜睡不安稳?你如今生病不过是报应而已!”

桌上灯台被她急促的吐息喷到,扑闪起来,照得周围忽明忽暗,仿佛真有厉鬼作恶。

黄婆子面色骇然,想抽回拐杖,抽了几次却也没使上力来。

她不干农活,又已年老体弱,哪里有唐与柔这样的力气?

她索性松了手,任由拐杖落下。

唐与柔也松了手。

拐杖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吓得小花狗又开始乱吠。

黄婆子不停地喘着气,又气又怒,一不小心就有些喘不上来,摸着心口,脸色苍白。

唐与柔咆哮后,收起厉色,哼了声,淡然道:“你即便将我嫁出,我也有的是方法和你对抗,让你拿不到银子。如今整个村子,乃至县城,只有我能延长你的寿命,减少你的病痛让你活得更久一点。你若想续命,以后就得听我的。”

黄婆子抬眼,眼神凶恶极了,直勾勾盯着她:“你真是个有心机的小丫头,就凭着一手医术就想拿捏我老婆子?!”

唐与柔恶狠狠地威胁着,起身离开屋子:“你大可以去县城医馆问问。若你不想活命,最多半年就会归天。当你埋骨之时,我会带头将你的尸体挖出来,鞭尸泄愤,抢走你的陪葬品,毁掉你墓穴的风水,让你下辈子也不得安生!”

是否得到黄婆子的答案,已经无所谓了。

她已经说得够多了,继续留在这儿和她吵嘴架并没什么意义,如果黄婆子还惜命,就不会不上钩。

黄婆子听后果然恼怒极了,对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把她一家的祖宗都带上了。

唐与柔充耳不闻,已走到门口。

黄婆子见她不再理自己,稍作冷静后,就极度惶恐不安。

心下又寻思这不过是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就连宋茗那奸佞至此的,也没能翻得出她的手掌心。

这柔丫头以前任打任骂,现在即便不知从哪儿学到了医术,让她猖狂几天,又哪里能斗得过她?

她脸上怒容因着惶恐而化作一抹谄媚笑容,跟了上去:“小丫头,老婆子听你的,只要你能治好老婆子的病,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等你的消息。”唐与柔淡淡说了句,头也不回地离开屋子。

据说,鲜少出门的黄婆子第二日早早就去了县城医馆,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

等到太阳西下,她才坐着牛车回来的,面如死灰。

其实她以前也去县城问过自己的病症,可县城医馆大夫当时说没有把握,可以让她来试试。黄婆子心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能给大夫练手。

又听杨冕说不是大病,是县城庸医贪财诓她。黄婆子这便在村医馆花了好多银子。

如今,病情延误至此,县城大夫已说无法医治了,她心中薄凉一片,只将唐与柔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也是这天,唐家人兴致高昂地等着黄婆子来纳吉。

纳吉就是媒人上门的这一步。纳吉礼成后,这婚事就算是定下了,彩礼之类的不过数日就会送来。

可一直等到太阳下山,黄婆子都没来。

唐老太差着沈秋月去把黄婆子找来,宋茗说她口本嘴拙必然会惹恼了黄婆子,便主动请缨去了,结果刚进院子就被黄婆子骂了出来。

“以后你们唐家人娶亲,别来找我老婆子!”

黄婆子说得清楚,咆哮声音很大,菜地对面的几户邻里都知道了。

唐家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落到口中的彩礼飞了,又是一番争吵,相互埋怨。

村里人则传着这里的事,有些人说是对方嫌弃唐与柔身上灾星名号,有些人则说是黄婆子良心发现,终于不祸害村里丫头了。

唐与柔回去连夜治疗苏荷儿,替她针灸,推拿,根本就没再管黄婆子那边的事。

经过两天一夜的精心治疗护理后,苏荷儿竟在半夜悠悠转醒。

几个守夜的妇人连连称赞唐与柔的医术。林小童更是高兴地大喊着,把周围睡着的居民都吵醒了。

相比村西喧闹嘈杂的叫喊声,村东这块一片静谧。

可唐家人却都辗转难眠,根本就想不明白。即将送到手的彩礼怎么就这么吹了呢?

章节目录 第41章 这下该怎么收场 黄婆子是摆平了,但唐与柔和唐家人的战役还没有结束。

唐老太铁了心想从唐与柔的彩礼上好好捞一把,再把她踢得远远的。在之后几日,唐老太几乎把村中的媒婆都陆续叫上门来。

关起门来,谁知道这群悉悉索索的老鼠即将谈妥什么龌龊勾当。

唐与柔只知道,想要拿到高彩礼,夫家大多数都有些问题。

比如鳏夫,妻子去世后想续弦,却又想娶个从未嫁人的大闺女。他们虽拿得出高价彩礼,却对妻子的要求很是苛刻。如果前妻是病死的,那还算运气好,若是被丈夫关起门来活生生打死的,那还能从哪儿说理去?

又比如邻村的恶霸郭少,因着家里沾点黄赌毒的营生,手上阔绰,欺男霸女无数。可他却想要个贤良淑德的良家女儿当夫人,还对对方的容貌百般挑剔。正常父母才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鳏夫倒也罢了,要是惹上了其他村的村霸,哪怕唐与柔事后再想办法阻止婚事,说不定都会被村霸记恨上,以后日子可就不安生了。

得找个合适的借口,快点分家才行!

……

听说苏荷儿被唐与柔救醒了。

翌日上午,好些个婆婶们连手中搓了一半的麻线、正洗着的萝卜都没放下,就跑来了。

因着唐与柔提醒她们不能吵着苏荷儿休息,她们就只默默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目光却紧紧盯着床上熟睡的村妇。

此时,苏荷儿已被唐与柔精心包扎过一遍。脑袋缠着一圈麻布条,脖子上套了个固定脑袋用的矮木桶,样子特别滑稽古怪。骨折的手脚绑着粗树枝,胳膊上的伤口也被处理过,包扎起来。

昨天下午还头破血流,进气多出气少儿的,可现在看起来,她虽然面容憔悴,睡容中还蹙着眉头,喘气声却是很平稳的。

就是这用木桶架脑袋的方法闻所未闻,着实古怪了些。

唐与柔端着黍米糊糊,坐在边上正喝着,突然就听见有人小声喊了句。

“她醒了!”

也就是这一句话,屋里突然炸开了锅。

“妹子,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不?”

“你记得你还欠了我们家钱吗?”

婆婶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对着苏荷儿一人一句,想确认她没撞傻。

刚睡醒的苏荷儿两眼一翻,简直想再晕过去。

胖婶道:“林家媳妇,你记不记得还欠了我三十两银子?”

周围人侧目。

苏荷儿简直要气死:“我明明只欠了十两!”

“你记得就好!”胖婶对周围人宽慰道,“还好还好,没撞坏脑子,她还记得她欠我们银子!是十两没错!”

苏荷儿:“…………”

唐与柔:“……”

这要是真撞傻了,是不是就讹上了?

在苏荷儿被气到吐血之前,她终于把婆婶们赶走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不管后面有没有并发症,唐与柔能起死回生,把死人医活的事,却在青萸村村民之间越传越广。

先前还有些人觉得她是灾星,只是虚有其名的,也变得不再坚定,半信半疑。

这可是杨大夫都说治不好的人呀,在她的手中竟然救活了。

一个个别处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超级重病患者,全都涌入青萸村,对她围追堵截。

这天上午,唐幼娘在院子里翻晒着橘皮的时候,唐与柔在院前菜地种油菜苗的时候,院子外突然来了个五辆板车。

这些林村人竟把人推过来了。

这些人原本打算去杨冕的医馆,在村口听说唐与柔能起死回生,就跑来破屋堵她。

“柔神医,如果您能治好我奶奶,这匹丝绸就是您的了!”

唐与柔推脱道:“……我真的治不了。我上次是靠运气的。”

“柔神医,求您看看我的丈夫,他已经昏睡两天了!”

“柔神医……”

其中一个跪下苦苦哀求之后,剩下的人也跪了下来。

唐与柔望天长叹。

这下该怎么收场?

……

与此同时。

杨冕的医馆里,门可罗雀。

前院摆着一张张矮桌,有的大夫趴在上面打瞌睡,有的在看春宫卷轴画,表情很是猥琐。

杨冕睡到日晒三竿才醒,来到前院,竟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一问之下才发现,村里村外的人竟全去找唐与柔了。

“可恶,一个玩泥巴的小丫头,还敢跟我抢病人?!”

“师傅,那小丫头有古怪。听说她专挑那些容易的病人治,可就是解些病痛,让人舒坦些,实则根本没治好。要我说,她根本就不懂医,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刘老伯一把年纪了,对杨冕点头哈腰,说出自己的看法。

那天唐与柔在医馆里这么一闹,不光是让杨冕颜面尽失,也让他无地自容。

他自认还是学徒中医术较好的那个。

这中医本来就是经验医学,哪里能说得出那么多门道?同样是依样画葫芦,为什么他就被抓包了呢?

刘老伯很不服气,一直在暗中找唐与柔的错处。

果然,他发现,那个沈秋月的脚看起来当时就治好了,可经过这半个月来,还是一瘸一拐的,根本就没治好。他特意问过唐老二,这才知道原来唐与柔根本不识字。

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这是怎么学的医术?

杨冕怒视他:“废话,我当然知道她不懂医,那为什么这群泥腿子一个个往她院子里跑?”

刘老伯将他得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诉杨冕,还建议说:“师傅,趁着唐家媳妇的伤还没好,我们应该立刻去村北那儿对峙。”

杨冕震惊了,而后大喜,吆喝着一群没事干的学徒们:“走,这去唐家把沈秋月带来!今天非得把我们的病人抢回来!”

管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多次瞎猫碰上死耗子,重新在村民面前树立威信的时候到了!

他非要把这小丫头片子揭穿了不可!

……

“为什么别人重生是去摘枇杷熬枇杷膏卖钱,做香皂勾搭王爷,开商行当大当家……为什么我在这里给村民们当义工……”

唐与柔跪坐在院子里,给老奶奶腹部触诊的时候,嘴里不停地碎碎念,“老天能不能开开眼,让我跟着弟弟上山打猎大丰收,跟着妹妹采野菜采到灵芝,别让我再给这些病人治病了嘤。”

“柔姑娘!你在说什么呢?我一句都听不懂,你就说清楚,我奶奶到底还能不能治?”老奶奶的孙子在旁非常着急,语气有些冲。

章节目录 第42章 我的确没治好 这人束着发,从装扮上来看已经是个二十岁的成年了,可似乎只当唐与柔是个小丫头,说话很不客气。

唐与柔能理解病人家属的感受,面带疲惫地嘱咐说:“你奶奶误食了有毒的东西,你得去县医馆买解毒汤。你奶奶年纪这么大,肝不好肾也不好,要是用现磨的解毒草汁是扛不住的……唉跟你说你也听不懂,总之一定要去县城找解毒成药来喝,我这儿没有适合她的药。现在就得出发,趁着医馆歇业之前去买来。”

这一个上午,她已经连着诊断了好多人,因为病情太重,又因着手中没适合的药材,对多数人,她都劝他们去县城医馆找相应汤药。

可这些人不愿离开,还是留在院子里堵她,非要她来针灸。

这些外乡人手中有为杨冕准备的银钱,因着没见识过唐与柔的医术,并不打算给诊金。

唐与柔实在不忍心看人死在她面前,这才下了场。

她已经把话说得诚恳了,但眼前的外村人并不相信她,当她不肯医,继续纠缠她:“你不是会用针吗?村口的那些人说你只要拿针扎一下就能起死回生!”

这话引起周围人一片附议。

唐与柔心力交瘁,吐槽欲望爆棚,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她之前就预料到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正是因为她早些时候没有硬下心肠驱赶他们,现在才会被人不信任。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

相比人命而言,她可以漠视这些外村人的无礼。

大概他们这么闹过之后,来找她看病的人也能少一些。

“带着你奶奶去县城吧,别再耽搁了。”

她冷冷地说了句,转身去看下一个躺在地上嗷嗷叫唤的外村人。

这男人不服气,喊了句:“你根本就不会治!看了半天还是要我去县医馆看,那要你干吗?”他说着,就要将奶奶抱回板车,想去找县医馆。

就在此时,篱笆外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问得好,问得妙!她嘴上说得头头是道有什么用?根本就不会治病!”

杨冕穿着白衣,手里拿着鹅毛扇,脸上笑吟吟的,边说话边鼓着掌。他身后的学徒们,全都一脸愤怒地看着唐与柔,发出嘘声给师傅镇场子。

在这群人后边,唐家人和许多村民都来了,将乡间小路围得水泄不通。

唐与柔眯起眼。

怎么着?

趁着外乡人跑来她这儿医闹,杨冕是想掺和一脚,挽回他那破医馆的声誉?

她突然看见了被学徒包围着的沈秋月。

三伯娘的脸上有个巴掌印,看那巴掌大小和红肿程度,明显是唐老太刚打的,还新鲜热乎着。她的脚上缠着布,说明伤一直没养好。

而在这些学徒身后,唐老太和宋茗脸上都有得意笑容,表情好像是在说:终于有人能收拾这搅家精了。

唐与柔冷笑。

原来是村中针对她的两大势力,终于成功会师了!

也不知道好面子的爷爷是怎么同意杨冕将沈秋月带出来的。大概他们也是担心得罪杨冕,打算等到杨冕收拾了自己之后,再出现给大家伙好好道歉,然后再关起门来二度收拾她。

呵,如果他们这么想的话,那可就想错了。

她刚才被外村人为难,是她自己情愿的,可她难道还能被杨冕拂了脸面不成?

唐与柔眯起眼打量着这两伙人,心中突然有了些算计。

“姐姐……怎、怎么这么多人?”唐幼娘听见动静,忍不住从屋里出来了,一看人这么多,顿时愣住了。

她赶紧抓起边上的两把笤帚,往唐与柔手里塞了一把,表情严肃地躲在她身后:“姐姐,如果他们来打你,幼娘跟你一起!”

唐与柔瞅着手里的笤帚,啼笑皆非,附耳对妹妹说:“你回屋去,看好家里值钱的东西,尤其是那水粉,过会儿别被抢走了。”

唐幼娘听罢,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唐老太,用力点了点头,像兔子似的蹿回屋子里,把木排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放任唐与柔一个人应对。

那边,杨冕敷衍过几个抱着他腿求医的外村人,叫他们去医馆里等他,然后就踏进院子,阴阳怪气地说:“小丫头,听说你又在招摇撞骗了!这次,你又骗到了多少银子?”

他像是已经打听清楚唐与柔近日的所作所为,还特意抓起一把竹篾上的陈皮,诋毁道,“这橘子皮都晒上了,这还能入药?”他将手中陈皮扔在地上,一脚踩在上面,用靴子使劲碾着,“这是晒着喂猪的吧!”

唐与柔眸光冷淡地睨着杨冕,趁着他还在撵橘子皮摆威风,转身对前来的乡亲们鞠了一躬,朗声说道:“对不起大家,我的确没治好三伯娘!”

众人都愣住了。

杨冕脚下一顿,这怎么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

他本想让这小丫头恼羞成怒,好好吵上一番,等到她无地自容的时候,再叫出沈秋月这个医治失败的铁证,彻底摧毁她这几日积攒起来的名声。

真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说出口了。

唐与柔扬声说道:“伤病是要养的,可我三伯娘辛苦照顾我的爷爷奶奶,干着家里的活,实在是养不好伤!我那日在医馆未曾说过能将她彻底治好,只是给她止了疼,再让她回家慢慢养伤而已!如果杨大夫这次带着大家前来,是为了来揭穿这件事,那大可不必!”

她的话引起众人一片议论,很多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像是已经将她所谓的“没治好”和杨冕想引导的“不懂医术”化为等号。

杨冕脸上的笑容从错愕转为得意。

这小丫头一定是看见这么大的阵仗给吓怕了。

他早就该想到,唐与柔不过是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根本就没见过世面,他连话都没说几句,这小丫头竟然主动坦白了。

他继续诋毁道:“大家都听听,这丫头根本就不懂医!她自己都承认没治好了!以后大家还是该去我的医馆里治病,可不能在外面被随便什么人胡乱医治了,草菅人命!”

唐与柔笑道:“说得很对,大家以后眼睛要擦亮点,像杨大夫开的这种医馆,索性就别去了。弄不好连人都给治坏了,还傻乎乎地凭白送了银子!”

章节目录 第43章 吵架吃瓜专业户 杨冕怒不可遏,抬手就想打唐与柔。

唐与柔后退一步,躲开他的巴掌,眼疾手快地捡起地上的笤帚指着他,喝道:“光天化日,当着乡亲的面,你就敢动手打人?”

杨冕收了手,骂骂咧咧:“你自己不懂医术,还污蔑我?什么时候把人治坏了?”

唐与柔哼了声,指着唐云贵:“我二伯也不过是伤了脚,在你医馆一住就是两个月,脚却还没养好。而我三伯娘扭伤至今只过了半个月,你就觉得我应该将我三伯娘治好。这么说来你对我期望更高,认为我医术比你强咯?”

这是什么歪理?

可乡亲们听着,愣是听出了几分道理。

这说得对啊,唐老二在县城干活摔伤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他可是在医馆里歇过了整个农忙,至今脚还没好呢。

那为什么沈秋月就非得好得那么快?

唐云贵突然发现自己被点了名,又因着站在唐老太这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装瘸,还是说突然病就好了。

宋茗更是咬牙切齿,她还当杨冕是个老虎,能杀一杀唐与柔的威风,没想到才辩白几句,就输得这么惨!

眼看自家男人竟在犹豫,急忙扯住他的衣服,对周围投来目光的乡亲们点着头,附议唐与柔的话:“是的,还没治好,没治好呢!”

这要是被唐老太发现他是装的,那还得了?非得压迫她***活,把诊金药费挣回来不可!

一开始还在偏袒杨冕的村民们,也因着宋茗的肯定而发生偏移。

毕竟唐与柔已帮助他们之中不少人治了病,即便没有根治,也的确缓解了病痛。庄户人家下田干活总容易磕碰着,他们本就不在意病根,只需要好起来,能继续下地干活就行,因此对唐与柔的期望并不高。

而且唐与柔不收诊金,只收他们拿得出手的礼物来,这代价总比去医馆要便宜多了。

这会儿,又议论起杨冕来,说起在他医馆里花去的冤枉钱,认为唐与柔的医术也不比杨冕差多少。

杨冕简直要被气得吐血。

他去唐家将沈秋月带出来的时候,这一家老小都想来破屋看这死丫头的笑话。他乐于有人给自己壮声势,就将唐家都带上了,哪里知道唐老二竟然能成了扳倒他的把柄?

他不想承认医术不精,又不想坦白的猫腻,情急之下,说:“那、那是他后来没再治了!”

这话说得正中唐与柔的下怀。她摇头,叹着气:“都说医者仁心,可你竟因为我驳了你的面子,就将我二伯赶出来!他连住医馆的银钱都交了,被白白赶了出来,耽误了疗伤,你是不是得赔他银子?今日,你既明知我三伯娘脚伤未愈,却将她从村东带来村北,连个拐杖都不给她杵一个!”

这话一说出口,众人心里都开始谴责起杨冕只认钱,根本就不像县城里的大夫那样有医德。

唐老太的注意点完全偏移,在人群中喊道:“对!应该赔我们银子,老二根本就没住够呢!”

杨冕突然发现自己无话辩驳,怒视着身后跟来的学徒们,要他们帮衬着说话。

学徒们讪讪低着头,回避杨冕的目光。

他们都知道唐老二其实没病,在医馆住着不过是躲过农忙而已。

可这话要是从他们口中说出,抹黑了医馆,师傅就有借口扣他们的银子,甚至将他们扫地出门!

杨冕只好自己去揭穿唐老二的事,骂道:“唐云贵根本就是装的,他没病!”

人群中,唐老太顿时破口大骂:“老二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竟然装病?!”

宋茗气结,跳出来,指着杨冕:“你胡说!你个庸医,你连人有病没病都看不出来?我男人就是有病!在你医馆住了这么久都没治好,你竟然说他没病?”

学徒们纷纷吵回去:“他就是没病!是装的!”

这两伙人在破屋篱笆外吵了起来。

唐与柔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黄婆子送给她的蜜果脯,咀嚼着。

咦,怎么她和别人吵群架的时候,总有时间吃吃喝喝?

因着杨冕众学徒的集体指认,唐云贵装病的事还是被揭穿了,连带着他给医馆多少银子,哪个学徒拿了多少抽成都被他们说了出来。

众人哪里料到,他们原本是来看杨冕跟唐与柔吵架的,没想到竟然揭穿了唐老二的装病。

宋茗这会儿哪儿管会不会得罪杨冕,气得简直想把他咬死,一个人舌战众学徒,竟然也没有落得下风,想颠倒是非,维护她丈夫。

唐老太想到种种细节,最终相信自己的儿子是在骗家里的钱,脱了鞋子,抡起来对三十好几的唐云贵抽打过去。

唐云贵哎哟乱叫着,见事情败露,钻出人群,一溜烟跑得贼快。

所以,他的脚的确早就好了。

众人目送着唐云贵跑远了。

唐老太踩着小脚,蹬蹬跑了几步,转头瞪着宋茗:“你个腌臜玩意儿,你肯定知道老二的脚是好的!”

宋茗只惊愕了一个瞬间,立刻反应过来,转身钻出人群,追着唐云贵,嘴里喊道:“狗男人,你居然装病!老娘打不死你!”

唐老太也追了过去,余下的唐家人则跟了过去。就连沈秋月都被唐菁搀扶着离开了。

有过这么一番闹剧,围观人群嘻嘻哈哈,跑去看热闹了。

杨冕手叉着腰,举着鹅毛扇,对离开的众人喊道:“别走!她这个小丫头就是个骗子,她不会医术!乡亲们别被她骗了!”

这才是他来的最终目的!

可被唐家人这么搅合一下,杨冕无法确定这些泥腿子到底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真是的,事情怎么就演变成这样了呢?!

唐与柔坐在石块上,悠哉地看完了整场戏,鼓起掌,眯眼笑着:“是的,以后都别来找我了。恭喜杨大夫了。”

杨冕见她服软,也不再争辩,瞪了她一眼,带着众学徒离去。

院子外人都走光了,终于恢复了清净。

唐幼娘这才从屋里出来,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唉声叹气地说:“姐姐,大家伙以后都不会来找我们了。”

唐与柔拊掌大乐:“这正合我意啊!”

投壶游戏的奖品收集得够多了,这些人若是借着求诊治的名义,不断叨扰她,她可受不了。

现在可谓是求仁得仁,终于得来清净。

她将杨冕踩坏的橘皮拾掇起来,扔到鸡圈边。几只鸡探出头来,立刻就将橘皮吃了个干净。

幼娘帮着收拾起唐与柔用来洗手的麻布,扔到木盆里,等凑够了一大盆再去河边清洗。

地上重新清扫后,两人拿起橘皮重新铺在地上晒过,闲聊着接下来的安排。

唐与柔说:“篱笆都被板车推破了,明日去竹林砍竹子来修一修。家里肉太多了,你俩的肠胃都不适合吃腊肉,我也不爱吃,不如给乡亲们送些。”

幼娘欢乐地应了。

……

唐老头和唐云富今天在县城里摆摊卖农货。

许是因为今年是丰年,粮价偏低,县城中物资充足,交完税后多余的黍米、小麦之类的,竟然没能卖出多少。

但为了筹够大孙子和二孙子的束修,最后只好低价卖给了店铺,只得了三两多银子。

唐老头留了零碎的几个钱串子,将其中整的三两银子交给了唐状元。

唐状元接过银子,问:“爷爷,家里有丝绸吗?”

唐老头眼皮一跳:“问这做啥?”

唐状元面有难色:“等开春后,我们要去流觞曲水,听说冀王爷也会来。景公子说能给我和大哥引荐一二,可如果我们只穿着旧衣,怕是很不得体。”

章节目录 第44章 算计 唐状元平时在私塾里穿的就是昂贵的丝衣,从头到脚一身行头至少要二十两。大哥唐雨顺穿的虽是麻布衣,可他年方十七,正在长个子,考虑到补丁太不体面,每次置办时穿得也都是新麻衣。

这年头供个读书人本就不容易,唐家人一供就供了两个,造成了很大的负担。

唐老头瞅着唐状元的丝衣,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答应了:“成,就从你三姐的嫁妆里拿一匹来。”

唐状元听见这个消息,惊喜地问:“三姐要嫁了人?她要嫁给谁?”

母亲以前就对他说过,只要家里还有银子,她就都能想出办法,让爷奶把银子花在他身上。

半月前,他之所以会不小心将幼娘从山上推下,也是得了母亲的嘱托,在向幼娘询问唐与柔近来有无跟那刘阿强接触。

哪里知道幼娘看见他就害怕,唐状元又起了叛逆的心思,非要逼问出答案来不可,就将唐幼娘逼得连连后退,哪里料到她真的敢跳下去。

唐状元以后可是要当状元的人,事发之后,相当害怕唐与柔会去告官。

本应十日一休沐的,他上次休沐日都没回唐家,直接在私塾里凑合着,就是为了避开唐与柔。

现在,唐与柔终于快出嫁了。

这不仅意味着这件事无人在会追究,也意味着家里很快就会有一比不菲的彩礼!

他当下就动起了些小心思,思绪转得飞快。

唐老头没注意到唐状元转动的眼珠,想起前几天黄婆子的毁约,叹了口气,却说:“你奶奶还在相看呢,挑来挑去都没挑着满意的。”

其实他本不同意孙女远嫁。

以前那是灾年,家里需要那两个孙女的彩礼,现在到丰年了,谁舍得把女儿孙女嫁到那种偏远的州郡去?

可柔丫头近日行事愈发乖张,每每能惹出些事端来,唐老头便也同意了宋茗的说法,想将唐与柔嫁出去。

嫁得远就没了音讯,也就不会来搅合唐家的事了。

可也不知黄婆子是怎么了,竟然不来说亲了,彻底断了柔丫头远嫁的路。

不过这样也好,邻村里有不少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离得近些也能照看幼娘和豆儿。

如果能挑得家世好的,以后能对唐状元的仕途有帮助,哪怕是当妾室,也不是不行。

唐老头心里拨着算盘,对柔丫头的夫婿期望很高,却被唐状元打断了思绪。

“爷爷,能再给我三两银子吗?”小孙子笑吟吟地轻扯他的衣角,撒娇道,“过阵子就是景公子的生辰了,别人都备了豪华的贺礼,我如果只送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会被别人笑话的。”

景公子是郡守的三儿子,就连县令都要给他面子。唐家人因为唐状元能跟他说上话,曾逢人就提到他。

这样的大人物过生日,唐状元自然该送些体面的礼,可不能让人笑话了。

一直在旁沉默着的唐云富这才开口道:“状元,不是大伯说你,爷爷刚给过你银子,怎么又要银子了呢?我们是种地的,哪里有那么多银子给你开销?”

唐状元低头,噘着嘴,一脸委屈。

唐老头可见不得自己乖孙受委屈,立刻就答应了:“好,这银子爷爷给!”

“爹,您哪儿来的钱?”唐云贵吃了一惊,立刻想到柔丫头出嫁后会有彩礼,又急忙说道,“爹,状元有的,雨顺也该有。您总不能只宠着状元吧。景公子既然是郡守的儿子,雨顺也应该去赴宴!”

见自己大儿子着急了,唐老头拍了拍他:“回家跟你娘说去,只要她答应就成。”

唐云富:“……”

这简直就像在老虎嘴里拔牙!难如登天啊!

……

破屋门口有块田,这是唐与柔三个仅有的菜地。因着这块地以前施过肥,土地还算肥沃。

她打算捞些土壤出来,培养她的油菜芽,却发现她辛苦种下的草药都被人踩断了!

这是今天来看热闹的村民踩踏的!

唐与柔跪在田边,哀嚎着:“嗷!我的金银花!我的重楼!我的白术白芷!我的甘草!”

这声咆哮将幼娘吓得从屋里跑了出来,小手紧紧抓着笤帚,盯着周围:“他们又来了?!姐姐快躲回屋里!”

“没事……”

唐与柔幽怨地挖出她的草药。

趁着它们还没死透,索性晒干算了。

也不能全怪村民,这些草药长得和野草别无二致,种得又稀疏。村民要能认得这些,就不会总缠着唐与柔来治病了。这块田周围也没有围篱笆,一个不留神就会往上踩,就连唐豆儿都曾踩过她从山里找来的野姜。

反正明天要修篱笆,不如等修篱笆的时候,在田这边也围个新的。

唐与柔处理好草药,这才收拾了心情,打算明后天去重新采来草药种下,顺便多采些能卖钱的。

幼娘坐在院子里将兔毛搓成毛线,打算给两人织毛衣。

这些天来,她已经给三人都做了一身新麻衣,新鞋子,还用鸡毛缝了挑毯子。

其实过往的冬天之所以凄凄惨惨,就是因为奶奶会把原料都抢走卖钱,不给他们。如今没有唐老太的盘剥,又有乡亲们送来的充足物资,以幼娘的速度而言,让三人在衣服上不冻着,简直是轻而易举。

唐与柔非常佩服年仅十岁的妹妹,顺口给她说起了牛郎织女的故事。

闲聊之中,她来到井边,取出井下封在瓦罐里的两只腌制好的兔肉。

手起刀落。

锋利菜刀将两只肥兔子切割成四份,盛在四个碗里。其中一个碗里兔腿肉最多,其余三碗则有骨头有肉。

“赵里正一份,奶奶他们一份,这份给胖婶,剩下一份我们自己吃。”

“姐姐,以后乡亲们不会来给我们送东西了。这肉还是别送人了,我们晒成肉干,省得点吃,过年就有肉吃了……阿嚏。”唐幼娘说着,打了个喷嚏。她搓的兔毛线里有绒,被秋风吹着,院子里飞扬盘旋着棉絮,惹得她鼻子痒痒。

“放心,以后有的是肉吃。”唐与柔胸有成竹,将一碗兔肉端给她,“现在起风了,晚些时候再搓吧。你端一碗去送赵爷爷,记得告诉他,这碗骨头多,是因为肉都给奶奶送去了。”

幼娘皱起小眉头,点头:“不愧是姐姐!”

两人各自行动。

唐与柔想要分家的念头从来没有退却。

如果不是和杨冕对峙中,将二伯牵扯进来,给唐老太添了个堵,现在唐老太应该呆在破屋里,吆三喝四地指挥她干着活。家里值钱的东西,大概已经被奶奶搜刮干净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给奶奶送兔肉去 村妇们虽要下地干活,但像唐家这种,一门心思想从庄户人家变成书香门第的,多少会对几个媳妇的言行有所拘束。在某次唐老头偶尔提起后,唐老太又多了磋磨儿媳们的说辞,偶尔还会将“娼妇”这些词骂出口,一点都不像是读书人的奶奶。

沈秋月这会儿能被众学徒架着过来当人证,说明唐家人为了对付她,连沈秋月的名声都不顾了。

唐与柔倒是能理解这逻辑。

将她一个小丫头和有钱有势的杨大夫相比,明眼人都会选择杨冕。

无论如何,想要生活过得好,就得离他们远一些,再远一些。

她心中将分家的步骤细细构想着,走向胖婶家。

盛夏刚换了竹篱笆,一排排绿竹还没完全褪色,显得有些斑驳。

老远就看见胖婶在大树下,吃着枣子,在和织毛衣的妯娌聊着天。

胖婶显然是看见了她,竟扔了枣子,跳了起来,假装开始锻炼身体,这夸张动作惊得妯娌下巴都快掉了。

妯娌:“三姐你做什么呢?”

胖婶强调:“运动,我一直在运动着呢!”

唐与柔这才想起来,她曾嘱咐过胖婶要多运动,当时还因胖婶回了几句嘴,略有严厉地责备了她几句,夸大久坐不动的下场,将胖婶吓得不轻。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胖婶扭动着身体,背着她,假装没看见她来了。

这样子也太刻意了。

唐与柔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只佯装不知,端着兔肉走进院子和几人寒暄了几句。

话题围绕着唐与柔,很快就转移到杨冕上门来砸场的事。

要知道近来她的灾星名声有这么大的气色,胖婶占了很大的功劳。她闲来无事就喜欢听家传里短,杨冕上门的时候,她也是在场的,只因人太多了,没能挤到前面去给唐与柔撑场面。

她当时还担心柔丫头会吃亏,已经想好要再端碗蜜来,好好安抚姐弟三个。

哪里料到,柔丫头不卑不亢地,才几句话,就将祸水东引,让医馆那些人和唐家人当众吵了起来。

胖婶和几个乡亲当时可都看乐了。

想着当众被杨冕指责,柔丫头的心情一定很糟糕,胖婶拉过她的手,安慰着:“不管旁人怎么说,胖婶觉得你比那姓杨的好,你给我揉的那几下,我腰就是不疼了,但在姓杨的那里,可一点都没好。柔丫头,你可别因为姓杨的胡乱编排你,就心灰意冷的。那些个大夫郎中全都是一把年纪了,才会很厉害的,你也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

唐与柔笑着摇头,说:“胖婶,我其实并不想当女郎中呢,我只想将弟弟治好,其他的别无所求。”

她将话题引到生病的唐豆儿身上。

胖婶闻罢,啧啧叹了几句可惜,又开始对妯娌数落着唐老太的不是,说唐豆儿的胃病保不齐就是唐老太害的。这说辞和前几天晚上说的差不多,那妯娌都听烦了。

唐与柔垂着眼眸,没接话,指了指怀中另一碗兔肉,讲着她要去唐家送兔肉。

那妯娌看了两碗兔肉,说:“哟,你对你奶奶真好,给她送的都是肉,给我们送的都是大骨头。”

唐与柔急忙道歉,只说是前几天奶奶抢走了圆瓷砚,又当众害她丢了面子,这是去赔礼道歉的。等豆儿再去山上捉到了野味,就会送来给她们吃。

胖婶白了一眼自己的妯娌,说:“能让你吃个味已经很不错了,那可是她的亲奶奶!你看柔丫头这孝顺的孙女哟,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奶奶。”

她拉着唐与柔,连连夸她孝敬长辈,是个乖孩子。

胖婶是相信她的,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唐与柔笑着告辞胖婶,继续往唐家走。沿路上,每路过一家人,她就对院子里休息的村民们打招呼。

“我给奶奶送兔肉去道歉呢,是弟弟打猎捉到的。”

近来,她在村子里的名气极大,但听说唐老太有在背后说她坏话,说她忤逆不孝。

她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染上这样的名声呢?

要是分家的时候,大家都帮着爷奶说话,那可怎么行?

唐与柔带着兔肉去了唐家,隔了老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争吵声。

宋茗说:“娘,您怎么能反悔呢?下午还说阿贵只需要交两倍的银钱就成,一转眼就要三倍?他先前的确是受伤了,那不是怕没彻底治好,所以才多住几天吗?我们能答应拿四十两已经很多了,现在竟然问我们要六十两?”

唐老太说:“你个杀千刀的搅家精,我要来的钱,不还是给你们二房用的吗?!就这么点钱你还不愿意给?”

宋茗说:“送个生辰贺礼,竟需要六十两银子吗?而且那不是还带上了雨顺吗?”

唐云富说:“怎么着?供状元读书的时候花大家的钱,等要你拿银子的时候,你就不乐意了?雨顺怎么了?雨顺也是家里的读书人,若说他学堂里的等第,还比状元好不少呢!”

宋茗生气了:“大哥,您说这话羞不羞?雨顺都十七了,我状元才十三岁,你怎么就拿他们放在一起比?”

唐云富说:“你也知道状元年纪小,次次问家里要钱都是他开口的!爹刚给了他三两银子,他又问爹要银子。哪有这样当人孙子的?”

章秋芬扶着篱笆在旁呕酸水,发出连连作呕声。

唐云富倍感恶心,吼道:“死婆娘又在这里恶心人!滚回屋里去呆着!”

几人在院子里一顿乱吵。

唐老头在旁劝着架,沈秋月唐菁则默默地做着饭。

听说二伯因为闯了祸,被唐老太罚交两倍的诊金药费。没想到唐状元又问家里 要了银子,唐老太便要他叫六十两。

宋茗当然就不干了,大吵起来。

唐与柔在篱笆外站了好一会儿,听得津津有味的,并没有打断他们。

唐菁第一个发现她,惊讶地问了一声:“三姐怎么在这儿?”

院里争吵的唐家人都沉默下来,盯着唐与柔。

宋茗眼中目露凶光,今天下午她们在破屋那儿丢尽颜面。如果不是这丫头提到了唐云贵,哪里有后面的这么多事?

章节目录 第46章 疯伯娘 唐云富也很讨厌唐与柔,其实唐老头手里是存着私房钱的。如果不是他给了唐与柔十两银子,现在就有钱给雨顺也置办个过得去的礼物了,犯不着回家跟宋茗撕破脸。

唐老太更是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打她:“杀千刀的搅家精,你还有脸回来?今天下午你提什么二伯?你自己医术不精,还害得我们所有人都被杨大夫嫌弃!你个灾星,沾着你就没好事!要是以后家里人有个不好的,没人给治病,都是你这个灾星惹出来的事!”

唐与柔躲在篱笆外,唐老太够不着她,便脱了鞋子往她身上扔。

“奶奶,我是来送兔肉的!”唐与柔避开两只沾着泥的鞋底,端着兔肉,大喊着。

“娘,别打她了!”宋茗竟然叫住唐老太,瞪着唐与柔,“谁知道她用什么手段让黄婆子不给她说亲了!我左右思量着,也就是那天要她孝敬了个破砚台。要是她又逃到村口去,让大家觉得这是我们苛待她了,这邻村的亲事都说不成了!”

唐与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唐家人有没有苛待她们,宋茗心里没点逼数?

也就是原主几个以前太包子,竟能生生在破屋里委屈隐忍了那么长时间,换做她,当时就已经和他们闹翻了。

唐老太觉得宋茗的话有道理,对着唐与柔啐了口,止住殴打她的冲动,隔着篱笆对她伸出手:“你给我呆在破屋里,好好绣你的嫁衣,乖乖等着出嫁。要是这桩婚事再有什么闪失,我就打死你那两个小败家精!”

唐与柔低下头去,攥着拳头。

再抬头,怒容消失,换上一脸惧怕的神色,双手托着交出兔肉,眼眶微红:“奶奶,与柔知错了,与柔这就回屋缝嫁衣去。但能否告诉我,我要嫁的是谁?”

宋茗见她又是送东西,又是承认错误,显然是下午让杨冕去砸场,震慑住了她,哼了声,抢先说道:“奶奶给你挑了漠梧村口那个织布的。”

漠梧村和青萸村在县城的对角线,去那儿坐牛车得花三个多时辰,如果能成功嫁过去,倒的确不会影响唐家了。

唐与柔假装怯生生地问:“那我的夫君几岁了?”

唐老太斜了宋茗一眼,似是不满她自作主张地将婚事告诉唐与柔,道:“就你个不吉利的,还能嫁得上好人家?那织布的家里也经商,家有两个女儿。你嫁过去就好好续弦,要是敢惹事,被送回家来,我就把你的腿打断,扔到河里去喂鱼!”

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不该对唐家人报以希望,心中暗暗发狠,脸上却是越来越委屈。

唐与柔捂着嘴,抽泣着:“是,与柔这就回去缝嫁衣。”

她转身就想走。

一直沉默在旁的唐老头叹了口气,对唐与柔说:“你可要那红绸段子?那是你娘留下的。”

唐与柔停住脚步,捂着脸,心情有些复杂。

爷爷这是因为太过盘剥她,所以才会想来弥补她吗?

却听唐老太道:“你还管这灾星?她拿了你十两银子还不够吗?她不是很厉害吗?都给乡亲们看病了,就让她自己张罗去!”

宋茗也附和道:“娘说的是啊,她都拿了家里十两银子了,还不知足吗?”

唐与柔便也不用回头敷衍爷爷了,假装心情不好的样子,捂着脸跑走了。

眼看路边还有村民,她揉着眼睛,跑了一段路。

好几个村民对她打招呼,其中还有打渔的骆老头和造泥屋的阿牛哥。

她充耳不闻,假装伤心地跑开了。

“柔丫头这是怎么了?”

“一定又是那老虔婆欺负她了。”

唐与柔听着大家的议论,很是满意。

她想要让唐老太主动提出分家,而这个计划如今几乎万事俱备,接下来只用回屋,让幼娘豆儿配合她演戏就行了!

这年头分个家可是天大的事,要是成年人主动提出分家,得戴着枷锁去牢狱里坐上几个月。有功名在身的人能免去很多刑罚,上县衙都不用跪的,但如果他们提出了分家,犯了不守孝悌之罪,也是蹲大狱的,区别仅仅在于不用戴着厚重枷锁而已。

像唐与柔这样还没成年的人,只不过算是次丁,若是要闹到县衙去分家,连状纸都不见得会被县老爷收下。若是得了家里的嫌弃,他们只会直接被赶出来,在外流离失所,自生自灭。

也就是因为唐家是青萸村的大家族,村西边有唐家祠堂,唐老头又顾念着名声,这才会将他们收在村北这破败的唐家老宅里。

青萸村的北面是石山,翻过石山后,地势较低,连接数座陡峭深山。

据说那些山里有熊瞎子出没,只有最英勇的猎人才敢进去。

平日里,村民很少会来村北,也就是这几天,他们都来找唐与柔疗伤,这才会多往附近跑。

但因着杨冕一来闹事,周围空无一人。

唐与柔心情很好,恢复了轻松愉快的表情,嘴里哼着小曲儿。

快要走到破屋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喑哑的女声:“小神医,来来来,疯伯娘给你吃草。”

唐与柔被吓了一跳,连着退了几步才站定。

原来是邻居疯伯娘!

这三十来岁的女人发丝凌乱,身上破衣烂衫,和乞丐没什么两样。

此时,她正蹲在篱笆边,双手握着破损的竹篱笆,从缝隙中,伸出一把干枯的草来。

听说她年轻时被丈夫抛弃,一个人买下青萸村北边这座宅子后,没多久就疯了。

她的神智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半夜里常常能听见她的厉声嚎叫。

他们三个和母亲一开始住到破屋的时候,幼娘和豆儿曾被吓得半夜睡不着觉,生怕被这疯伯娘抓起来吃掉。

可后来证明,疯伯娘虽然经常憨笑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偶尔也是正常的,能自己在院子里种蔬菜,养鸡鸭,自给自足。

她似乎有不少银钱,曾好几次被村民看见去县城买东西,带着大包小包奇怪的东西回来,像是治疯病的药材。

章节目录 第47章 唐豆儿出事了 印象中,原主惧怕这人突然发疯,平日里很少有交集。倒是母亲生前经常去她院子里走动,给她送冬衣吃食。

灾年那阵子,谁家都是节衣缩食的,吃不饱饭,穷困潦倒。母亲当时被奶奶奴役着,自顾不暇,却还会施舍照拂他人。真不知道该说善良到了极致,还是太圣母了。

唐与柔摇了摇头,将涌出记忆抛诸脑后,垂眼瞅着疯伯娘从篱笆缝里塞出来的草。

这些草的根部都还在,整株都晒成草干,卷在一起,就连花都枯萎了。因着晒得太过,让唐与柔一时之间没辨认出来是什么。

等再仔细一看,这就是鸭跖草呀!

去过县城医馆后,她才知道鸭跖草在这个朝代已作为药用离开,而且还有个好听的名字:碧蝉花。

唐与柔只当这会儿疯伯娘还是理智的,问:“您想将这碧蝉花送给我?”

疯伯娘将这把草扔进她怀里,还大笑着说:“小神医!你是小神医!”

唐与柔稍有讶异,猜到可能是疯伯娘听见了外乡人这么叫她,便将这学去了。

她可从来没在疯伯娘面前秀过多少医术。

前几天在乡亲们来院子里找她治病的时候,疯伯娘竟然捧了个瓦罐,在篱笆外坐了好久,神经兮兮地问她长白头发了要怎么办。唐与柔当时觉得疯伯娘那时正疯着,将她草草应付了过去,没想到疯伯娘竟从瓦罐里掏出一大把香菇干送给她。

“吃草,请你弟弟吃!”疯伯娘语无伦次地又重复了两次这句话后,从篱笆后蹦起来,跑回了屋,将木排门挡上。

唐与柔歪头,疑惑地看着院子里的疯伯娘。

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要请豆儿吃这个?

这鸭跖草倒是有些用处,村里干活经常会受伤,若是受伤化脓了,可以用泡煮过的汁水外敷解毒消肿。如果中了毒,也可以配以其他药材,一起煎煮内服来解毒。

也不知道疯伯娘到底知不知道它的药效,竟给她这么一大把鸭跖草干。

她只当疯伯娘是又神志不清了,将鸭跖草拿回到破屋,收在竹篾内。

“幼娘?”她呼唤了一句,环顾四周,纳闷地挠了挠头,“咦,人呢?”

唐幼娘给里正送兔肉去了,算上时间应该早回来了。

可院子里和屋里都没人。

灶台上的柴烧了一半,已经熄灭了,釜里的水倒是还热着,旁边摆了一碗泡着的豆子。

饭做了一半,幼娘哪儿去了?

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平时这个时候,豆儿应该已从山上回来了,今天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唐与柔又在屋里屋外找了一下,心中隐隐起了些不安的情绪。

她在篱笆口发现了些小蒺藜。

这些蒺藜长在山中,上面带着毛刺,很容易黏在身上再落下,这几天豆儿每次回到家,身上都会粘着许多。她和幼娘洗衣服的时候很讨厌这些黏在衣服上的蒺藜。

不仅如此,在篱笆附近,还有阿金叔带着山泥的脚印。

这说明阿金叔和豆儿从山上下来过,又走了。

结合着刚才疯伯娘说的那些话,唐与柔心中一凛,拿起那把鸭跖草和针灸针,奔向阿金叔的家。

唐豆儿出事了!

……

村西。

猎户家。

屋檐下挂着十几条腊肉,山风一吹,腊肉有些齁的味道散在院子里,混合着捕捉来的山鼠、狐狸、兔子的排泄物,发出混杂的臭味。

宅子的木门上挂着一张老虎皮,上面插着一把弓箭,很是威武。

尽管唐与柔没来过,却也能从外面的装饰物辨认出这是猎户的家。

此时,木门大敞着,阿金叔、唐幼娘和他媳妇杜秀华都在屋里。

唐幼娘扑在床榻边,推搡着床中不省人事的唐豆儿,脸色吓得发白,喊道:“豆儿,豆儿你醒醒!”

阿金叔被她哭得急躁起来,一把拽住小姑娘的肩膀:“你姐呢?快去叫你姐,她不是会治病吗?”

唐幼娘哭了起来:“呜呜,姐姐说要去胖婶家和奶奶,可我都去过了,她不在那儿。”

她哪里知道,唐与柔为了让乡亲们都知道她又被唐老太欺负了,还特意在村中绕了点路才回来,正好和四处找人的唐幼娘岔开了。

阿金叔的媳妇杜秀华拦住自己丈夫:“当家的,你别这么凶,看把小姑娘吓得。要说这解毒汤已经给豆儿吃了,这怎么还不醒呀?唉……”

阿金叔说着,蹲在床榻边,也嚎啕大哭起来:“是俺的错,俺就不该带他去河里洗澡。要是不带他去,他就不会被咬了……”

唐幼娘大哭:“秀华婶婶,豆儿会不会醒不过来了?呜呜……”

唐与柔带着鸭跖草和针灸拍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两人蹲在床边哭,她还以为豆儿不行了,差点吓得晕过去。

一问之下才知道,唐豆儿只是被水蛇咬伤了。

水蛇毒性较弱,只要治疗得当,一般都是局部伤口,并不会致命。

唐与柔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赶紧推开杵在床榻边的大块头猎户,叫幼娘也让开,迅速给唐豆儿进行治疗。

这个情况下,倒是猎户媳妇的思路清楚,冷静地对唐与柔说:“阿金当时就喂过了解毒汤,还说豆儿肚子疼,没过一会儿就晕过去了。”

“这解毒汤是哪儿来的?随身带着?”唐与柔皱了皱眉。

她发现唐豆儿的脚上咬伤不深,红肿也很局限,可他好像吃了什么,这才会昏迷不醒。

杜秀华说:“有蒲公英,还有泡茶喝的那种,还有好些不认得的,是从杨大夫的医馆买的方子,花了好几两银子呢。阿金每次上山的时候,我都会给他煮一袋,万一被咬了,立刻就会喝的。”

唐与柔:“……那我建议你们还是去县城买点好的。”

既然是杨冕开的药,那可就说不好唐豆儿是被蛇咬的,还是喝下药才昏睡的了。

唐豆儿人小,用药的分量原本就该减少,阿金情急之中,一定给他灌了许多。

听杜秀华说解毒汤药渣子还在,唐与柔跟着来到后院,仔细看过。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药里居然有曼陀罗花!

大概是杨冕那庸医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到,减少血液流速能减缓中毒症状。可他也不想想,这解毒汤猎户上山防毒物用的。

猎户要是被蛇咬伤了,在山上豪饮一口,不过一会儿就会直接倒在下山路上。

说不定还没被蛇毒死,就被野兽给拖走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分家的好日子 而且,曼陀罗花如果炮制不当,本身就有毒性,会给脏器带来极大负担。

小豆丁才六岁,脾胃又虚弱,那小身板几乎喝什么药都扛不住。

因此,现在他昏迷不醒,并非毒蛇咬伤,也不见得是曼陀罗花的功效,很有可能是药物中毒造成的昏迷!

如果用鸭跖草解毒,只会加重脏器负担。

巧的是,破屋那儿刚好有治疗药物中毒的药材——甘草!

他们三个长期受唐家人磋磨,身体底子都不太好,唐与柔之前特意上山采过甘草,将几株都种在破屋前的菜地里,结果被乡亲们踩坏了。不久之前,她刚把甘草洗干净。

倒是正好能用!

既然小豆丁是喝了药才会昏迷不醒的,首先要做的是减少药物的吸收。

唐与柔找了个盆在床边接着,抠着小豆丁的喉咙,扶着他把胃里药吐干净,等他情况稍微稳定后,再让阿金叔将他抱来破屋。

她自己则率先回到破屋,开始处理甘草。

将甘草稍作漂洗,去除杂质,切碎了扔釜里炖煮成汤。尽管她动作麻利,思路清楚,还是花了一个傍晚才将甘草汤煮好。

天黑了,院子里飘着甘草汤的清甜味,就连幼娘和阿金叔都有些馋,眼巴巴地瞅着这锅汤。

倒也不是不能给他们喝……

唐与柔察觉了他们的目光,无奈分给他们几勺,余下的则给唐豆儿喂下了。

半夜。

蜡烛幽幽照着,屋中静谧极了。

唐幼娘躺在唐豆儿身边,陷入熟睡。

唐与柔睡不着,见唐豆儿的裤腿破了,借着烛光,给他缝起了裤腿。

她以前练习外科缝合的时候,研究过不同的刺绣针法,也试过缝布偶。做复杂的衣服不太行,缝个裤腿却难不倒她。

夜深人静,她居然在这里缝衣服……真有一种老母亲的感觉。

“呜呜呜……这里是不是地府了?娘,我被毒蛇咬伤了,就下了黄泉……豆儿终于又见到您了……娘我好想你啊……”小豆丁坐了起来,因着烛光很暗,唐与柔又和娘长得很像,他将蜡烛边缝衣服的人认成了娘亲,扑进她怀里。

唐与柔被这声娘叫得心情更为复杂,知道弟弟是认错了人,又因着他说什么地府,忍不住对着他的脑门就是一个爆栗:“你才在地府!就知道让人担心!河里多脏不知道吗?还下水洗澡,越洗越脏!”

“嗷!好痛!”

唐豆儿大叫一声,将幼娘吵醒了。

弟弟捂着头,委屈:“这么凶的不是娘,一定是大姐姐!”

“还想找打是不是?!”唐与柔攥着拳头。

“呜呜呜……二姐姐,大姐姐打我!”小豆丁连滚带爬,躲到了唐幼娘身后。

这小家伙精神头不错,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真是虚惊一场!

山中杂草丛生,毒虫毒蛇甚多。原主对山路很熟悉,每次上山都会找根棍子来打草惊蛇,以防被咬到。可唐豆儿年纪尚小,又这么喜欢往山里跑,要是下次没有了阿金叔的庇护,说不定还会惹出别的乱子。

到时候她和妹妹哭都来不及的。

看样子得给他做些防蛇防虫的药粉,如果能找到雄黄就好了。

这个时代的人已经知道了雄黄的妙用,但矿山由皇帝分派给各王侯贵州,平民百姓无法接触到矿产。去铁匠铺买个铁器,都要登记人口,严格把关。

不然以这么大的流民数量,连绵灾年却要交这么高的赋税,百姓早就揭竿而起了。

说起来,今天这件事之中,最让唐与柔惊讶的是疯伯娘。

听唐幼娘说,当时阿金叔大喊豆儿被蛇咬了。疯伯娘一定是听见了这句话,才会将鸭跖草送给她,让她给豆儿解毒。

杨冕都不一定能知道鸭跖草的功效,疯伯娘却知道得很清楚。

唐与柔又想起之前她和幼娘因唐状元而落了水,疯伯娘还让唐豆儿给她们送来板蓝根呢……难道她疯癫之前,也是一个大夫?

……

今天是个分家的好日子。

被昨天这意外一折腾,唐豆儿脸色蜡黄,眼睛下黑眼圈明显。

唐与柔觉得这还不够,往他脸上抹了一把土,然后去鸡圈里抓出一只母鸡,砍了一刀,盛了点鸡血,抹在小豆丁的下巴上,还在自己和幼娘衣服上也涂了不少。

等做好这一切,唐与柔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幼娘在旁默默看着,有些惊恐地说:“这真的和吐血了一样。”

唐豆儿可怜巴巴地望着唐与柔:“大姐姐,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这样是在说谎,娘说,我们不能说谎话。”

唐与柔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幼娘喊道:“你藏山果子吃独食的时候,哪里想过不能说谎?那次要不是我发现那果子有毒,你现在小命就没了!现在我们都听姐姐的,姐姐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唐豆儿嘟嘴,有些不服气,但见幼娘也这么说了,用力点了头:“知道了!我听姐姐的!”

六岁的弟弟,很多事还看不明白。

虽然幼娘的说辞也对,可唐与柔却不想这样敷衍过去。

她笑容微敛,正色道:“豆儿,你讨厌唐状元吗?”

提起这个小霸王,唐豆儿连连点头,小脸涌起愤怒:“讨厌的!哥哥以前总是欺负我们!上次还把姐姐推下山了!”

唐与柔继续问:“那奶奶打娘,打我们,还来抢我们的东西,你讨厌奶奶吗?”

唐豆儿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唐与柔问:“除了三伯娘和四姐外,你喜欢伯伯伯娘吗?”

唐豆儿想了想,低下头:“大伯娘以前会给豆儿糖吃,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给豆儿吃糖了。”

唐与柔伸手摸他脑袋:“以后,你若想吃糖,大姐二姐找给你吃。你想上山捉兔子,只要你能安全回来,大姐二姐都支持你。如果你想识字,变得比唐状元厉害,等开春后,大姐二姐筹钱给你找开蒙老师。等分家后,我们和爷爷奶奶都没关系了,奶奶不会再来打我们。如果唐状元再来欺负我们,我们就可以跑去里正那儿,甚至可以上县衙去告他。”

章节目录 第49章 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唐豆儿抬着头,注视着她,眨了眨眼睛:“嗯!姐姐,我们跟爷爷奶奶分家吧!豆儿胃口小,姐姐一定养得起豆儿的!”

唐与柔和唐幼娘都笑了起来。

唐幼娘嫌弃:“豆儿胃口一点都不小,那天的鸡汤吃得比我还多呢!”

唐豆儿嘟着嘴:“鸡汤好喝!豆儿喜欢喝!”

化妆继续进行。

唐与柔揉乱自己和妹妹的头发,弄得好像忙了一晚上没睡似的,对她说:“过一会儿,你得哭得惨一些,就昨天在阿金叔家的那表情就很好!”

唐幼娘试图哭了几下,没哭出来,转身去田边拔了一根葱,开始熏眼睛。

唐与柔大乐:“这办法好,给我也来点!”

唐豆儿:“我也要我也要!”

三人在破屋里好一番化妆,尽量把服道化做到最完美,然后便开始了准备已久的分家戏码。

……

医馆门口,躺着几个村民。

经过杨冕的力挽狂澜,终于拉回了一些去医馆求医问药的病人,可总体人数还是比平日里要少许多。

他并没有降低诊金,因此,付不起诊金药费的人还是无法进医院治病。

这几个村民和以前一样,赖在这里等着杨冕大发慈悲。

村民甲:“跟你说,那个小姑娘是个骗子,她根本就不会医术。”

村民乙:“我觉得小姑娘医术不错。”

村民甲:“你怎么知道?”

村民乙:“因为我让她给我针灸过,很有用呢!”

村民甲:“那你还来这儿等什么?”

村民乙:“这不是闲着没事吗?这药香我都闻上瘾了,一天不闻就觉得不舒坦!”

就在他们闲聊的时候,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背着男童,疾步朝村医馆跑来。

在她身边,一个年龄稍小一些的女孩拿着一块布,那块布也都染着血,正在不断擦拭着男童嘴角的血迹。

这样吐血可真是太可怕了!

守在医馆门口的村民们远远看见这三个,惊骇地朝边上退了退,赫然发现,这就是传说中的小神医唐与柔。

“小丫头,这是怎么了?”

“天啊,你弟弟这是要把血吐光了啊!”

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却因为大量血迹,不敢上前搀扶。

少女将弟弟在医馆门口小心放下,红肿的眼睛哭得梨花带雨,对着收诊金的药童跪下来:“求求你,能不能救救我弟弟?!”

“你……你是那个抢生意的!”

那药童见到是唐与柔,拔腿就跑回后院,将杨冕从他小妾的怀里叫醒。

少女跪在医馆门口,抱起弟弟,眼泪不停地流下,模样很是凄惨。

村民们都跑来看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少女却垂着头一声不吭,她的妹妹捂着眼睛哭泣,哭着说弟弟怕是不成了。

没等多久,杨冕就从后院冲了出来,连头冠都没来得及戴,外衣也没系好。

“这不是‘小神医’吗?”杨冕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们,见唐豆儿吐地到处都是血,知道这必然是活不成了,仰天大笑几声,说,“挖泥巴的小丫头,这就是报应!让你得意!你看看你能做什么?你弟弟不还是被你治死了吗?”

少女哭泣着,抱住了杨冕的腿,哀求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杨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吧!无论多少银子我都会借来的!只要能将弟弟治好,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银子?

这倒是提醒了他!

近日医馆生意惨淡,都是唐家这灾星造成的。就该从她身上捞一笔,弥补医馆的损失!

杨冕哼了声,抬脚踢开少女,恶狠狠地说:“你招摇撞骗,害得你弟弟病成这样,现在来求我?晚了!”

少女祈求道:“杨大夫,求您发发慈悲吧!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让豆儿活下去!”

杨冕转了转眼珠,伸出一只巴掌。

少女愣了一下,很快露出惊喜笑容:“只用五十两?我的彩礼出得起!”

杨冕盯着她,恶狠狠地开口道:“五百两!”

少女如同听到晴天霹雳,两眼一翻,后仰着倒在妹妹怀中。

妹妹扶住她姐姐,哭泣着喊道:“呜呜呜,就是将我们卖了,也没有这么多的银子啊!”

杨冕抬脚踢了踢“不省人事”的小豆丁,说:“他这样的,没仙药可治不成,你们不是说多少钱都行吗?”

“可、可是……”少女急得跪在地上,用力磕着头,只是不知为什么,齿间的音节似乎有些恨意,“大夫,求您救救他,我们真的拿不出五百两啊!”

“哼。量你们也拿不出来,算了,就出一百两吧。午时之前,只要你凑齐一百两银子给我,我就治你弟弟的病!你看他脸都黑了,要是再不治,可就死了,你们动作得快些!”杨冕说着,得意地大笑几声,进了医馆。

唐与柔这才从地上抬起头来,盯着杨冕背影的目光中飘过一丝狠厉,又释然地哼了声,一转头,脸上浮现凄怆表情。

她抱着唐豆儿坐了一会儿,擦掉眼泪,声音发颤,对唐幼娘说:“弟弟不能乱跑,你在这儿守着豆儿!我这去求爷爷奶奶,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她说着,起身跑向唐家。

……

媒婆也没想到,唐家人的亲事这么容易成,才走了两趟,连肚子里的吉祥话都没说上几句,就把亲事给落定了。

离开唐家的时候,她翘着兰花指,喜笑颜开地接过宋茗给的贺礼:“彩礼明天就会送上门,你们呀就瞧好吧。”

“早些来啊,我们等着!”宋茗挥着帕子,喜上眉梢,送媒婆离开。

这下总算放心了!

虽然嫁给这鳏夫的彩礼比远嫁平洲的彩礼要少,可人家急着成亲,想来能将这灾星在过冬前就嫁出去。

她正高兴着,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转头一看,竟然是唐与柔找上了门。

宋茗见她衣领上沾着血迹,吓了一跳,又想起她这时候应该在做嫁衣,便挤兑道:“你这绣活倒挺快,连丝都染上了。嫁衣要染成玄纁色,你沾上的染料太红了些。平时好吃懒做,连染个嫁衣都不像话。”

唐与柔声音里带着哭腔:“二伯娘,这不是染料,这是豆儿的血……弟弟,弟弟他不行了!”

“你说什么?”

这个重磅消息将睡回笼觉的唐老太、睡懒觉的唐云富、捧着肚子在茅坑里拉屎的章秋芬、干活的沈秋月唐菁都唤来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一百两?! 一群人站在院子里,听唐与柔讲述事情经过。

饶是唐老太平日里这样跋扈,真当出事之后,却像个鸡一样缩在唐云贵身后,抿着嘴,一声不吭。

唐云富只觉得难以置信。前两天还看见唐豆儿跟着那外乡来的猎户在爬山,小家伙养得不错,活蹦乱跳的,怎么今天就快不行了呢?

他怒斥唐与柔:“你是怎么照顾弟弟的?”

唐与柔心中冷笑。

是唐家人把三人赶到破屋里,不闻不问的,还要他们干活挣钱。大伯真是好大的脸!这种话也问得出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擦着眼泪,委屈地辩白道:“昨天弟弟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被蛇咬伤了。阿金叔给他喝了解毒药,豆儿睡了到半夜醒来的时候,就嚷嚷着肚子不舒服,等到今天早晨,他竟然不停地呕血……”

宋茗机警地问:“那你找我们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医他!你不是能给人起死回生吗?”

唐老太竟然能另辟蹊径,骂道:“肯定是那个南蛮子给他吃的药里有毒,把我乖孙毒死了!我去找他要诊金!”

这逻辑可真是服气了!

唐与柔赶紧在唐家人去讹阿金叔银子之前,抢先说道,“他那解毒药正是从杨大夫那儿买的!杨大夫说他能治!”

她朝宋茗直直跪了下来,“二伯娘,杨大夫说豆儿病情凶险,要用仙药来医他。要我们出银子,他才能肯医。我愿意远嫁,拿我的彩礼钱来给弟弟治病。您和黄婆子交好,能不能让她先把给你的那部分彩礼给我?”

唐老太怒视宋茗:“这是怎么回事?”

宋茗一惊,躲开唐与柔的磕头,心虚地拔高声音:“谁跟黄婆子交好了?什么叫给我彩礼?又不是我嫁人!你、你现在要什么彩礼啊,那婚事早被你自己搅合了!你别来找我们,你不是跟乡亲们关系很好吗?你问他们借啊!”

唐与柔便跪着挪到唐老太跟前,抱着她的腿,继续问她要钱:“奶奶,能不能借我一百两银子?我一定好好干活!豆儿不能没有这一百两银子,他真的会死的……”

宋茗震惊:“一百两?!”

唐云富也道:“一百两?种田的家里两年都赚不到一百两!”

唐老太更是气得跳了起来,踹开唐与柔,厉声骂道:“一百两银子?他这是要抢钱啊?”

三人咆哮完,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不自然的神色,看唐与柔的眼神飘忽,像是在思考不给唐豆儿治病的说辞。

他们的表现早就在唐与柔的意料之中。

唯有沈秋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住唐与柔的手,问:“豆儿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儿?你快将他送回来,我来照顾他。”

三伯娘的手凉凉的,衣衫单薄,眉眼中露出凄苦之色。

她自顾不暇,竟还在关心唐豆儿。

唐与柔心中感慨不已,握住三伯娘的手,吸了吸鼻子,摇头说:“杨大夫要我们午时之前凑够这笔银子,将豆儿直接送去医馆,他说他有仙药,一定能将豆儿治好的!现在我们只缺银子!”

唐老太呸了一口:“什么仙药,我看他就是一个骗子!这小扫把星活不过这个冬天,这是他的命!你这就回家做嫁衣,后天那鳏夫就上门娶亲了,你动作利索些!”

唐云富也说:“家里可没有这么多银子给你!豆儿身体底子不好,活下来了也还会再生病,你还不如省下这银钱,让你大伯娘多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弟弟!”

宋茗虽是最后一个表态的,说的话却十分直接:“就是,景公子过一个月就要寿辰了,状元和雨顺都已经夸下海口要送份大礼,这会儿要是没了这银子,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县城可不是这村里,什么事都要小心!尤其是这景公子,更是不能得罪的人。那姓杨的医术也就这样,以前豆儿不是没送他那儿治,花了这么多银子,不是也没治好吗?现在说什么仙药,根本就骗人的!”

唐老太赞同道:“老大和老二家的说得都对。你听见了吗?这就回去吧!你大伯娘有身子,别让那小扫把星把病气传给她!老三家的,你去破屋那儿照顾他。”

沈秋月只好点头应下。

大概是唐老头不在的缘故,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给唐豆儿判了死刑。

这并不是唐与柔想要的结果。

她赖在院子里又哭又闹,诉说着住在破屋的心酸,说着豆儿平时有多可爱,苦苦求着唐老太,一定要拿银子给唐豆儿治病。

唐老太恼羞成怒,拿起鸡毛掸子就往她身上抽,嘴里嚷嚷着,要她这个晦气的灾星滚回破屋去。

其实她还是心疼孙子的,尽管只有隐隐那么一丝。

只是这一丝心疼抵不过这一百两银子。

她知道,唐豆儿是治不好的。如果将银子交出去,就算唐豆儿能熬过这个冬天,以后说不定还要花更多的银子。但如果不拿银子给唐豆儿治病,她这个奶奶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缺德。

刚才老大和老二媳妇全都支持她,还给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心里好受些,可这灾星偏偏继续缠着她。

她一方面恼怒于唐与柔的死缠烂打,另一方面,又因为自己选择不救唐豆儿而愧疚。

但荒诞的是,她宣泄这份愧疚的方式,竟然是痛打唐与柔。

唐与柔在院子里奔跑着,躲避唐老太的鸡毛掸子。

她撞翻了装豆子的瓦罐,跌倒在晾衣杆上,又跳入猪圈躲避唐老太的抽打。惹得家里的狗疯狂乱叫。

章秋芬抚着肚子求她们别再吵闹了,被大伯唐云富怼了几句,哭着跑出了唐家。唐菁求唐与柔别再弄乱院子了,到时候都是她和她娘在收拾。宋茗冷眼旁观,甚至还磕起了瓜子。

两个当事人自然无暇顾及她们。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唐与柔整个人狼狈不堪,麻衣被钩破了好几个口子,衣服裤子上沾着猪屎和泥土。

她连滚带爬地逃到篱笆口,就看见唐老头手里拿着一竹篓的蚯蚓,一脸没好气地俯视着她。

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太好了,爷爷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外生枝 唐老头岣嵝着身子站在篱笆边,瞅着一片狼藉的院子,满身赃污的孙女,气不打一处来。

他刚才在田里挖蚯蚓,几个老家伙竟然当着他的面吵了起来。

有些说杨冕的医术更厉害,另一些说唐家的这个小丫头无师自通,能起死回生。

唐老头一会儿因为诋毁而恼怒,一会儿又因为有人夸他孙女而暗喜。

可一个女娃娃惹这么多事,总归是不好的。

就在两边一言不合,差点大打出手的时候,有个村民跑来田里,对着他大喊:“你家唐豆儿吐血了!柔丫头回唐家拿钱去了!”

他差点把装蚯蚓的篓子都打翻了,满身泥都没顾得上洗,赶紧跑回了唐家。

一回家,家里果然已经闹翻了天!

等问清唐豆儿现在的状况后,唐老头斩钉截铁地说:“治,必须治!”

现在所有村民都知道唐与柔回唐家拿钱给唐豆儿治病,如果他不给,岂不是成了不顾自己孙子死活的人?

再说了,今天杨大夫可是拿出仙药来了。一定会有不同的功效的!

他的话一说出口,在院子里引起一片死寂。

唐云富、宋茗都站在边上,焦急目光地等着唐老太开口。

唐老太果然举着鸡毛掸子,对老汉破口大骂,口水乱喷:“你个杀千刀的!一百两银子,我看你这个老东西是疯了!一百两银子都能给老大老二纳几个小妾了,能生多少个白白胖胖的孙子?”

唐老头怒道:“你是要我看着孙儿丧命?”

唐老太道:“他本来就没得治了!”

唐与柔急忙喊道:“不是的,杨大夫说他能治!这仙药能起死回生,这才问我们要的一百两银子!只用一百两银子就好!爷爷奶奶,你们一定要救救豆儿啊!”

唐老太瞪着她:“你说得轻巧,什么叫只用一百两银子?!你还不快滚回破屋去缝你的嫁衣?快滚!”

她说着就要继续抽打唐与柔,唐与柔往唐老头身后躲去。

“柔丫头你别闹了,家里确实没银子了!”宋茗劝了几句,见唐老头一言不发,问,“难道爹您这儿还能拿得出银子?”

唐老头低着头,没回答。

上次给唐与柔的那十两银子是他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地窖里那几坛酒虽然能卖钱,可如果放个几年,就更值钱了。这几坛酒原本是打算雨顺成亲时卖掉,给对方下聘礼用的。

不过,即便将这些酒卖了,也凑不齐这一百两。

院子里又变安静了。

唐与柔见时机成熟了,跪在地上,轻扯唐老头的衣摆,说:“爷爷,我能单独跟您说句话吗?我有办法弄到银子。”

唐老太骂道:“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唐老头不让其他人跟来,将唐与柔带到屋后人迹罕至的地方,皱眉看着她:“柔丫头,你有什么办法?你可别说出那些荒唐话来!”

唐与柔给唐老头跪下了,目光坚定:“爷爷,给郭少说媒的黄婆子就在村口,只要我答应嫁给他,就能给我八十两银子的彩礼。听说,奶奶一开始给我找的夫婿就是郭少,但爷爷您没同意。”

唐老头负手,背脊稍有些岣嵝,气呼呼地骂道:“荒唐!那郭少开赌坊的!状元要是有这样一个姐夫,等他当官的时候,碍于情面,就会天天给这郭少擦屁股!我孙子的仕途早晚有一天要被毁掉!老太婆不知道这事儿成不了,可我知道!我绝不同意你嫁给这样的人家!”

唐与柔跪在地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又借着擦眼泪的动作,用手挡住:“爷爷,只要我不再是唐家人,自此之后,无论我嫁给谁,都和唐家没有关系了。”

“你说什么?!你要分家?”

“不,我和幼娘请求您将我们逐出家族!”

“…………”

“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赚到银子,来给豆儿治病,都和唐家没有关系!我们的所作所为不会影响到家里的读书人……只是……”唐与柔叩首,哭泣的声音中带着决绝,“以后,与柔和幼娘不能再孝敬爷爷了!”

唐老头陷入深深思考。

……

辰时一刻。

唐与柔回了医馆,豆儿和幼娘还坐在医馆门口,被一波村民包围着。

这些吃瓜村民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早上的那波已经散去,如今又围了新的一波,唯有几个长期坐在医馆门口求医的还没走。

胖婶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在唐与柔来的时候,正向村民们讲述三个孩子的不幸。

唐与柔猜到她会来,并没有特别惊讶。

她从旁绕过人群,去看豆儿和幼娘。

然而,当她来到弟妹身边的时候,就看见阿金叔坐在豆儿边上,拉着豆儿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给他喂蜂蜜水。

他看见了唐与柔,粗犷的汉子满脸是泪,哀嚎之中带着自责:“都怪俺,不该让他喝那玩意儿。俺就知道这姓杨的是庸医!”

幼娘对着唐与柔挤眉弄眼,瞥了一眼阿金叔,显然是希望唐与柔快想个法子将他支走。

唐与柔赶紧上前,将猎户拉开,劝慰道:“这不怪阿金叔,您只是给他喝了医馆的解毒汤而已,没做错!”

见幼娘一直盯着她看,像是有话要说,便来到她身边蹲下,小声问:“怎么了?”

唐幼娘贴她耳朵上,压低声音:“豆儿想尿尿!”

唐与柔:“……”

她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想到胖婶会给豆儿拿蜂蜜水,阿金叔又因为愧疚给他喂了这么多。

这小家伙因为蜂蜜水是甜的,竟然没拒绝,一口口地把一瓦罐的全喝光了。

戏都开场了,演员临时说想尿尿?

唐豆儿睁开眼睛,拼命点头,甚至想开口说话。

唐与柔急忙一个巴掌按在小豆丁脑门上,不让他乱动,朝左右瞄了一眼,见围观的村民们都没有注意到这异样,抢声说:“可怜的孩子!这太阳太晒了,我们回破屋去吧!”

唐幼娘附和:“是的!”

两人立刻起身,背上了小豆丁。

回屋也好,折腾这么久,脸上的灰都被擦掉了。得回去好好补个妆,再把唐豆儿的脸弄得更灰白些。

“这怎么走了?胖婶可以去找伞!”胖婶跟了过来,殷切说道。

“胖婶,我还不知道爷爷愿不愿意给我们银子,我先带豆儿回屋吧。”唐与柔露出凄怆的神色,说,“如果他今天真的没得救了,我想将他带回破屋里,让他去得体面些!”

她的话引起了围观村民的一阵唏嘘。他们纷纷指责唐老头动作太慢,要他快点拿出银子来给孙子治病。

两人终于脱身,抱着小豆丁,拔腿就跑,一路跑回破屋。

章节目录 第52章 有人在偷听 “嗷嗷嗷我要尿尿!”

弟弟一被扛回院子,就蹦跶起来,大喊着想跑去屋子后面的茅坑尿尿。

“别乱跑!”唐与柔急忙将他抱起来,拽回屋里,“现在露馅了可就功亏一篑了!你自个尿壶里去!”

小豆丁嘟囔了几句,抓起练投壶的瓦罐,跑墙角去了。

唐幼娘将木排门关上,见唐与柔身上都是泥和猪圈沾的脏东西,给她递来一块帕子,脸上泛起忧虑,小声问:“爷爷同意我们分家了吗?”

“还没。”唐与柔擦着手,笑道,“不过应该快了。”

爷爷没有直接答应她的要求,但他想救唐豆儿的心意是不会变的。

唐豆儿毕竟是男孩,没成年就已记入族谱中,和她们这些女孩子可不一样。

小时候的小豆丁比现在更可爱,在他没得胃病之前,曾是他和唐老太的宝贝,宠了他好几年,甚至差点把状元给比下去了。

更何况,现在是村里人都知道她回家拿钱了。只要唐家人的事摆到了明面上,这个爷爷就会成为一个道德标兵,不给任何人留下说辞。

只要利用这一点,就不怕他们不落入陷阱。

唐幼娘担忧地问:“可幼娘不明白。爷爷真的会同意姐姐嫁给郭少吗?要是爷爷问三叔公他们借钱,真的凑到了这一百两银子,那又该怎么办?”

今天早上听见姐姐对她说全部计划的时候,她的小脑袋里充满兴奋,觉得有这个理由,爷爷一定会答应的,可事情到现在,她越来越担心,又觉得变数太多了。

“奶奶会阻止爷爷借钱的。去年他们不想让二伯充徭役,爷爷问三叔公借了七十两银子,但欠得时间太长,最后陆续还了三叔公一百三十多两的银子。今天今天这事儿,大概全村人都想借钱给爷爷。”唐与柔嘲讽地耸肩,笃定地说,“奶奶连三十两银子都不愿为豆儿出的,又怎么会愿意让家里背着一百两银子的债?她就是不想给咱花钱,无论用什么理由去游说,都没有用的。”

听着她的话,唐幼娘神色黯然,吸了吸鼻子。

唐豆儿也回来了,听见她们的话,嘟起嘴来满脸委屈,但又想到早上分家时,唐与柔对他说的话,竟转头劝唐幼娘:“二姐姐不要伤心,以后大姐姐照顾我们。”

唐幼娘神色复杂,弱弱辩白道:“幼娘是支持姐姐的,只是他们毕竟是爷爷奶奶……”

唐与柔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对幼娘说:“成大事者不纠结,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需要考虑这么多。我们只需知道,若是此刻不分家,我就会远嫁。你和豆儿会像三伯娘和小菁那样被奴役。就算我们以后想对家人好,那也是以后我们发自内心的行为,而不是被他们不断勒索。”

唐幼娘若有所悟,点了点头,听着婚嫁之事,突然想到了什么,担忧道:“这郭少是出了名的坏,爷爷真的会让你嫁给他吗?万一郭少真的来娶你了,或者村里有人相中了姐姐……”

唐与柔摇头,笑着说:“没有万一,我并不是凭空杜撰郭少娶亲这件事的。黄婆子那儿我已经打点好了。除了打着远嫁旗号的人贩子,哪里听说过彩礼会先给媒人,让媒人定夺的?这几日我给黄婆子送的天麻丸花了我们好几两银子,还有针对消渴之症的饮食指导,这别无二家!她如今对我彻底信服,一门心思想活命呢。”

唐幼娘面露讶异:“怪不得姐姐这么笃定,原来还做了这些!”

“那是当然。”唐与柔有些得意,摸了摸下巴,说:“其实我唯一担心的是二伯娘。黄婆子倒是说过,二伯娘想要把我们赶出去,甚至连彩礼都不要了。可如果她从中作梗的话,那事情就难办了。”

唐幼娘感到奇怪,问:“可如果我们要分家,这岂不是顺着她的意?”

唐与柔摇头:“二伯娘心眼多,太顺遂反而会让她起疑。我只担心她察觉到了我们的目的,无论想什么法子都来搅合一脚。”

唐幼娘沉默着想了一会儿,怯生生地说:“如果二伯娘不想掏银子,就得向大家证明杨大夫无法治好豆儿。只要证明了这一点,那从姐姐嫁人到分家这些事,岂不是都不攻自破了?”

唐与柔忍不住揉了揉唐幼娘的脑袋,啧啧了几声。

她这妹妹可真是冰雪聪明!

十岁的小丫头竟能早慧至此,以前她从来都躲在原主和母亲的身后,从未展露过这一面。

不过这一点,她也考虑过了:“杨冕那边也不用担心。他一个打着医人旗号的骗子,在唐云贵这件事被揭穿之后,早恨上了唐家。如果宋茗去打探,他只会趁机讹更多的银钱,不会再放过赚这一笔的机会。”

唐幼娘仔细思量过,对姐姐佩服得五体投地。突然又一拍脑袋,紧张地说:“哎呀,那如果我们分了家,爷爷奶奶后来发现豆儿没事,会不会反悔呀?”

“到那时候,他们想反悔也已经晚了!”

想到分家之后的自由生活,唐与柔有些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舒了口气,但很快又集中精神。

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带着幼娘去里正家,好好将分家大戏彻底演完。

只有拿到里正的凭证,有族老们和唐老头的手印,才算完全成功。

她打算把身上沾的泥和猪圈里的屎洗干净,再给幼娘和自己的脸上抹些粉,让他看起来苍白些。

走到门口,刚想移开木排门,木排门的缝隙之中,竟有一双眼睛!

有人正贴在门上,竟然在窥探着她们!

唐与柔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她将木排门搬开,厉声问道:“外面的是谁?”

唐豆儿喊道:“有人在听我们说悄悄话!”

唐幼娘急忙拉着弟弟躺下:“嘘,快躺下,别说话了!”

唐与柔跨出屋子。

屋顶挡住阳光,一半阳光打在疯伯娘的脸上,弄得她憨厚的笑容半阴半阳,很是瘆人。

这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破衣烂衫,手里捧着个破瓦罐,对着唐与柔咧开嘴。

明明是憨厚质朴的笑容,还带着些疯癫的傻气,却因为她的出现太过诡异,让唐与柔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疯伯娘?你听见了多少?你全都听懂了,对不对?”唐与柔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她的手腕,素来温和的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

疯伯娘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憨笑着将手里的瓦罐塞给唐与柔:“给弟弟,全给弟弟!能活!”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万一他是讹我们的 这丫头竟为了弟弟,决定嫁给郭少那个恶霸?

这没必要。

家里没钱,问人借点银子不就行了?

唐老头跟唐与柔一番谈话后,阴沉着脸回了屋,这就打算出门借银子。

唐老太拦住了他,问清他的打算后,不断地咒骂唐老头,骂到他放弃借钱的打算。

“你个杀千刀的老东西,你知道家里的猪都快饿死了吗?!家里这么多口人,每个人都张嘴就要吃饭,你还整天问人借银子!这不是一两,不是十两,是一百两啊!你就算不想再补贴状元了,就不能多盖间屋子,给老大家的肚子里的小孙子?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就会为那几个赔钱货拿钱……一百两银子啊!”

谁知道明年会过得怎么样?就为了一个随时可能病死的孙子,放弃两个很可能中举,当大官的孙子?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唐豆儿都应该是被放弃的那个。

被唐老太这么一闹,唐老头最终接受了现实。

他不能再出去借钱了,就算借钱,也得为唐状元留着。万一以后有点什么事,乡亲们不肯借他银子来救急,那可怎么办呀?

看来为今之计,只能听柔丫头的,答应将她和幼娘都分出去。

这样既能保证豆儿有钱治病,也不会影响到家里的名声。只是暂时会亏损两个丫头的彩礼钱,但从常远来看,唐家没有更多的损失了。

可唐老太听见这个结果,还是不满意。

唐豆儿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为什么还要管他?

她往一片狼藉的院子里一坐,又哭又闹,还用竹篾拍打自己的脑袋,说这就上吊死了算了。

明明已闹腾过一个上午了,还这样中气十足,叫得比杀猪都嘹亮。

唐老头被她吵得脑壳嗡嗡疼,大喝一声,问她是不是要全村的人指着唐家的鼻子骂,骂他们不顾自己的孙子,没有尽到爷奶的义务。

唐老太的哭声才停止。

“爹,娘,你们先别着急,我去医馆里看看那仙药,再顺便去看看豆儿。”宋茗观望了一会儿,见唐云富当缩头乌龟不说话,沈秋月又个是人微言轻的,只好自己出头了。

唐老头道:“你这会儿医馆做什么?全村人都等着我们去送银子呢!”

唐老太问:“老二家的,你难道要去给那几个赔钱货送银子吗?你有银子吗?!那你出这银子吧,反正家里都补贴状元这么多银子了,你这个当娘的得表示表示。”

宋茗无语了一下,回答道:“我去看看那姓杨的卖的仙药。万一他是讹我们的银子呢?”

这话一说,唐老太拍着大腿:“对,老二家的,你赶紧去仔细瞅瞅!这杨冕之前就和老二联手骗唐家的钱,如果是那贱丫头也联起手来讹我们的银子,那我老太婆今天就把这两个小丫头炖了,扔水里喂鱼!”

宋茗见她提到丈夫,生怕自己又被骂得狗血淋头,缩着脖子赶紧出了院子,小跑着朝医馆走。

其实她隐隐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唐豆儿生病,却要唐与柔嫁给恶少来付诊金,最后导致的结果是唐老头同意她和幼娘分家?

分家可不就是四房这几个小家伙想要的吗?

其实前几日,看柔丫头突然得了这么多乡亲的喜欢,还给她送了这么多好东西。她甚至觉得唐与柔离开唐家是能活下来的,完全不需仰仗家里的大人。

可就在这两天,村口风评突然全部倾倒,身边所有妇人都把柔丫头说成了十恶不赦的骗子。

这让她打消了这件事是唐与柔策划出来的念头。

目前来看,分家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马上就要过冬了,破屋那儿什么都没有,先前给的十两银子都被她胡乱花完了,她们现在如果想分家,一定会在冬天冻死的。

更何况,嫁给郭少不是什么好姻缘。

郭少的恶名响遍附近好几个村子,若是孩儿半夜吵闹,大人们甚至会替他的名字来吓住小孩。他无恶不作,简直就是冀州一霸。

先前唐老太差点就看中了这场婚事,还是她拉上唐老头、唐云富几个人轮番劝说,才让她罢休。

如果唐与柔真的被他看上,就算她死皮赖脸地缠着唐家,宋茗下一步就会想办法将她的名字从族谱里划去的。

而且,她并不觉得以区区一个小丫头的脑袋,能设计地出这样的事。

尤其是杨冕这边,他这么讨厌唐与柔,怎么可能和她合作骗唐家的钱呢?

其实这次去医馆,宋茗主要是想看看仙药。

如果这仙药真的能起死回生,那她想把药留给自己儿子。

哪怕状元福大命大,自己不会受伤,当贺礼送给那景公子也是极好的。

给唐豆儿这个短命鬼用了,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医馆后门堆着不少杂物,地上倾倒着好多药渣子还没来得及扫走。腐烂后,药渣又苦又酸,蝇虫乱飞。

宋茗捂着鼻子,叩了一会儿门,小药童才慢吞吞地来开门,声音奶声奶气地:“你要看病往前面走,后门这边都是倒药渣的地方。”

“我没病,我来找杨大夫,我有事找他。”

“我正切药呢,没空给你通报。你从前门进吧。”小药童说着就要关门。

“你让我进去就行,不用你通报!”宋茗看小药童不理她,趁着他关门前,给他塞了三枚铜钱,“喏,拿去买糖葫芦吃!”

小药童拿过铜钱,嘟起嘴,喊道:“真小气,一串糖葫芦要五文钱呢,你居然只给我三个铜钱。”

这医馆里连个小药童都这样贪财,真和姓杨的一个样!

宋茗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再跟他掰扯,踩着小碎步,穿过回廊。

回廊这儿倒是没人看守,一路直达东厢房。

东厢房那看起来最豪华的屋子,一定就是杨冕住的了。

她走到门边,刚想敲门,就听见油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杨冕:“小美人,嘿嘿嘿,老爷我很快就有银子了!”

小妾:“老爷一直都有钱啊!讨厌!~”

这杨大夫竟在白日宣淫!

章节目录 第54章 这太亏欠你们了 宋茗听着屋里的动静,有些面红耳赤,可已经辰时过半,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午时了。再耽搁下去,唐与柔就跑去催唐老头要分家了!

不能再等了。

她敲响了门。

屋内的好事被打断。

杨冕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来搅合老子的好事?!”

宋茗在门外喊道:“杨大夫!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杨冕:“谁啊?滚远些!要看病往前面走,来这儿做什么?还是个妇人呢,你知不知羞?!”

宋茗颇为恼怒,隔着门喊话道:“你这个庸医,张口就问唐家人要一百两银子。你那是什么仙药?你要真有仙药,我生葵儿的时候,怎么没给他用?你要是给他用了,我的葵儿就不会夭折在襁褓里了!”

屋内的急促脚步声挪到门口。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坏老子的好事?”杨冕衣衫不整地开了门,打量了宋茗一眼,脸上尽是怒意。

宋茗愤怒地喊道:“你是骗子,你是在骗我们的钱!”

杨冕被气笑了,恼怒质问道:“你跑来我家,骂我是骗子?我怎么骗你了?”

宋茗问:“你那仙药是假的,你治不好唐豆儿,只是想要银子,是不是?你是和那小丫头联起手来骗人的吧!就跟你和唐云贵联手一样!”

“呸!我可是十里八乡大名鼎鼎的杨大夫!我有的是银子,犯得着对着你家骗吗?上次那是你丈夫死乞白赖地求着我,让我给他住到农忙后的,怎么还赖上我了?哪个大夫没有点压箱底的好药材?那仙药是我游学时从东海的一座岛上求来的,是海上仙人给的。喝下去能起死回生!”

杨冕说的煞有其事,宋茗被他唬住了,犹豫之间,气场减弱不少,抬头问道:“这么说来,这药一旦吃下,唐豆儿一定是会治好的?!”

杨冕傲然回答:“这药能起死回生,你说能不能好?!但你家那孩子身体底子差,吃过这一次之后,要是再犯病,可就没得治了!”

宋茗跺脚:“所以他这个冬天还是会死的!那这药吃了和没吃,有什么差别?!这不是浪费银子吗?!”

“废话!谁不会死啊?”杨冕觉得莫名其妙,“谁都会死,只不过是早晚的区别而已!想要不死,那就去东海上修仙去啊!午时快到了,你家银子筹得怎样了?这小孩到底是救还是不救?这仙药本该收你们五百两的,是我好心才只问你们要一百两,等午时过后,这小孩就得吃两剂了!第二剂就是五百两银子一剂了!”

宋茗咒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呸,该死的婆娘拿不出银子,还坏了老子的好事!老子的命根子要是软了,就要你赔!”杨冕骂了声,用力地关上门。

……

辰时三刻已过。

唐老头没等到宋茗回来,就先将族老们叫上,去了里正家。

唐与柔和唐幼娘已经到了。

她并没有换掉她的破衣服,只是稍作清洗,重新整理了头发,样子依旧凄苦。可她挺着脊背,在矮桌边端正地跪坐着,面沉如水。

在她身后,唐幼娘跪坐在角落,低着头,让人看不出表情。

唐老头见过里正后,不断地发出叹息声,感慨道:“这两个丫头是真的好,是真的好啊!我唐家有这两个丫头,我老头子,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们为了给弟弟治病,甘愿嫁给郭少那般人物……都怪我老头子没用……”

三叔公摸着花边胡须:“枫弟,我看根本就不用这样。一百两银子说多不多,大家伙凑一下,不就有了吗?何必让这两个小丫头嫁到邻村郭少家去?”

赵里正也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便插话,可如果你们银子不够,我可以借给你们。大家伙凑一凑,完全不需要两个丫头被这般对待。”

唐老头:“唉,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家那个恶……”

他一定想吐槽唐老太。

唐与柔哭泣着,用抽泣声打断他的话,面带凄怆:“赵爷爷,各位叔公,你们有所不知,那郭少是邻村恶霸,我如今被他看上,再怎么躲都是躲不了的。我记得三叔公家里的明桃哥也在私塾上学呢……与其后续再和他掰扯,惹出事端来,毁了家里读书人的前途,坏了我唐家的名声,还不如就此跟唐家划清界限!”

三叔公听见她提到自己家的读书人,顿时也有了些危机感:“说得也是有理!只是这太亏欠你们了。”

“不亏欠的,女儿家的总要嫁人的。”唐与柔摇头,又道,“交过赋税后,大家手头本来就不宽裕。去年灾年,很多人家里毫无收成,今年额外又花了不少买种苗的钱,还要准备过冬……若是让大家在这个冬天挨饿受冻,怕是会折煞了我们的福分……只怪豆儿的病生得不是时候……”

“唉……”

屋内众人都是一阵长吁短叹,又对唐家四房这对姐妹的懂事啧啧称赞。

赵里正道:“这两个孩子真是太懂事了。我当里正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没及笄的小丫头提出这样的要求。用的竟还是这样的理由,你们当真是有心了。你们可想好了,一旦和长辈们分开了,以后无论是生老病死,都和唐家无关了。以后,你们单成一户,死后不能葬入唐家坟墓中,牌位也无法进祠堂。”

唐与柔点头,坚决道:“我们现在只想救唐豆儿!”

“好。”赵里正拿过一个竹简,提笔开始默写分家所需的案牍文字。

这个年头已造出了纸,但纸张价格昂贵,只有皇亲国戚和大官才会用。像里正这样连品阶都没有的村官,自然是用不起纸张的。

更何况,竹简相对于纸张更厚重,不容易遗失破损,赵里正所出的所有凭证都是写在竹简上的。

等他写完后,只需将唐老头和唐与柔、唐幼娘、几个族老们的名字都写上,再按他们的手印即可。

“姐姐……”唐幼娘皱起眉头,突然轻扯唐与柔的衣角。

唐与柔会意,对她点了点头。

她和幼娘是分家了,但唐豆儿还没上她们这条贼船呢。

都这样大张旗鼓地脱身了,当然得将他也带上。

章节目录 第55章 谁在用他的名号骗人 她原本计划着让唐老太来大闹一场,让她要求爷爷把唐豆儿也赶出去,没想到她终究是没能吵得过唐老头。

那就只好自己出马了。

“赵爷爷,请等一下。”唐与柔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屋外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里走来,还带着乡村老妇特有的尖利咒骂。

谁敢在里正家闹事?

那就只有急火攻心的唐老太了!

“可还有何变数?”赵里正见状,放下笔。

唐与柔决定再等等,乖巧地看向赵里正,皱眉:“赵爷爷,毕竟有好几个堂兄堂弟都在县城求学,分家这事传出去,恐对他们的名声不好,这件事还希望赵爷爷不要对外说。”

几个族老听罢,纷纷赞叹唐老头这个孙女实在太懂事了。

唐老头又唏嘘不已。

以前只知道四房这几个孩子很乖巧懂事,真没想到现在这时候了,她还能这么为唐家考虑。

上次在山谷里吵着说要分家,果然只是被吓坏了。后面和自己婆娘那几次冲突,显然都是这老娘们的错。谁让她去抢她们的东西?以前就劝过她别总欺负孩子。

柔丫头果然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孙女。

里正也叹息几句,又提起笔,继续书写。

说话间,唐老太和宋茗突破里正家仆人的拦截,破门而入。

里正和族老们面面相觑:“你们这是做什么?”

唐老头用力地拍了一下矮桌,愤怒质问唐老太:“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你个老菜皮说我出幺蛾子?”唐老太破口大骂,被宋茗拉住了。

宋茗对着里正和组牢门郑重地行了个礼,道:“这句话本不该由我这个儿媳妇说出口,可为了家里的读书人,我还是的说。请各位一定得把唐豆儿也分出去,算命地说,有他这个小灾星在,家族所有读书人的运势都会被他败没了!”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错愕万分。

这个理由绝了!

唐与柔挑眉,望着宋茗。

她猜到宋茗会助攻,愣是没想到还能有这理由,偏偏在场所有人都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有所忌惮。

唐老头震惊不已,倒也是无话可说了。如果牵扯进整个大家族,那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最终,在宋茗的主攻,她和幼娘的“乖巧懂事”助攻配合下,族老们和唐老头签下了这份分家凭证。

唐老头担心他们会流离失所,决定把破屋分给她们住。

因着这块地皮靠近石山,土质不好,那地方也没人来往,本就不值什么钱。唐老太本来是不肯的,可几个族老都出声支持了,她就只好忍了下来。

不光如此,唐与柔还以不拖累唐家为借口,主动断了两家以后的金钱往来,唐老太拍手称快。

奶奶只想着她们不会因唐豆儿的病来问唐家要钱,但这凭证上也在限制唐家以后问唐与柔他们借钱。

如果不是得把戏演全套,非得演一个哭丧的脸,她甚至现在就想去深山挖点硝石,做个鞭炮庆祝一下!

……

杨冕搓着手,兴奋地在前院徘徊。

他即将会拿到一百两银子!

他要用这一百两银子给自己做辆马车!

买的是高头骏马,找个最老实的泥腿子去砍山上最结实的树木,割成木板,刷上椒漆和桐油,把整辆车装点得亮堂堂的。上面铺着裘皮,大冬天地可以带着美妾去看雪。

秋收刚过,物资丰裕充足,但大家都很缺钱,马和木板一定是贱卖的。余下的钱就给美妾打个宝钗,让她回娘家省亲的时能有个排场,这样才对得起十里八乡唯一大夫的名号!

但随着滴漏里的时间流逝,他的表情渐渐从兴奋转而不安。

午时已经过半,可唐家的那三个小屁孩并没有来给他送银子。

几个学徒在旁干着活,都悄悄摇头,觉得今天这笔生意一定吹了!

唐家以前名声极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唐家老三唐云吉父子还主动替唐云贵充徭役呢。当时谁提到唐家兄弟之间的感情,都要夸上一句。

也就是这两年来,唐状元欺负别人的消息有些压不住了,前阵子在山谷,那小丫头还控诉自己堂兄杀人。

区区一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竟然会不顾家里长辈的颜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告官呀。

这是要多委屈呀?

深秋的阳光还是那么热,热得杨冕的肥脸开始出油冒汗。

“怎么还不来?”他等得着急,嘀咕着几句,伸手擦去额上的汗,指着一个学徒,“你去那几个小灾星那儿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师傅!”

那学徒跑出医馆,很快去而复返,神色复杂:“师傅,您是不是已经把仙药卖给那三个小家伙了?”

杨冕摇着鹅毛扇,咆哮起来:“谁卖给他们了?我整个上午连医馆都没出过!”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徒抓耳挠腮。

他也没见着师傅出过医馆,可那个丫头却口口声声说是吃医馆仙药治好的,而且那小男孩的确醒了,正在大口大口地喝着汤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快死的人。

“师傅您没差人把仙药给他们送去吗?”

“银子都没到手,送什么药?我得了疯癫症才把会药给他们!”杨冕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徒挠头:“那他们是怎么得到仙药的?”

“我也想知道啊!”杨冕大骂一句,脸色顿时一变。

该不会是被偷了吧?!

他吓得赶紧回屋,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仔细看过一遍,然后才松了口气。

他的仙药还在呢,不是被偷走的!

所以,那三个小家伙手上的根本就不是仙药!

难道有人用他的名号在招摇撞骗?!

他叫上了几个学徒,顺便将壮丁都带上了,跑去了唐家破屋。

一路上,所有村民见到他,尽是一脸笑容,恭敬地称呼他为神医。

还有人称赞说:“不愧是杨神医,真是药到病除,医术高明啊!”

“是啊是啊!”

杨冕纳了闷,这骗子乱行医,竟还做好事替他扬了名??

那唐豆儿吐了这么多血,分明是活不成了,哪个骗子能有这么大能耐?

破屋。

院子里好些个村民围着灶头和唐与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全都是来见识这仙药的。

屋里,那年纪小的正在给那弟弟喂药喝。

早上明明吐血那么严重,现在一看,这小男孩精神了不少,脸色都由白转红了。

杨冕放轻脚步,叫身边的人别出声,狐疑地瞅着人群里的唐与柔。

他倒要看看,这仙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谁在用他的名号骗人!

章节目录 第56章 这不就是人参吗 只见那唐与柔站在灶头边,用勺子搅拌着汤,还叫乡亲们去闻那仙药的味道:“这仙药的味道真是太好闻了!”

杨冕也忍不住嗅了嗅,竟觉得这“仙药”的味道很熟悉。

像是在哪儿闻过!

胖婶凑到釜边,对着“仙药”汤猛得吸了几口气,点头:“哦,这闻起来像木头,有丝甜味!”

唐与柔点头,随口说:“如果能用点蜂蜜来,将这‘仙药’在里面泡着,泡水喝也是极好的。或者找只乌鸡来,小火慢炖……”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这仙药还能用蜂蜜泡水喝?!这可是救命的仙药啊!”

唐与柔急忙改口道:“我是在想象仙人的生活!仙人随手一种,就能种出这种草药来,当然可以泡茶喝咯!”

那人道:“真羡慕仙人啊!难怪那些贵人都想要修仙,长生不老呢!他们天天都能喝到这样的好东西!”

有人问:“俺可以喝一口吗?”

胖婶啐了他一口:“不行,这可是柔丫头好不容易从杨神医那儿买到的仙药。要给豆儿治病的,我们闻个气味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怎么可以喝呢?”

其他人虽是眼馋,但也纷纷附议胖婶的话,都说这釜里的汤得让唐豆儿都喝完才行。

杨冕再也忍不住,挤开众人,来到釜边一看,顿时瞠目结舌:“这不是……”

这他娘的不就是人参吗?

去县药铺买,得花上几十两银子才能买到两钱。平时他都不舍得给这些来求医的人用,偶尔觉得体虚了,才自己拿出一小片来含着,含到没味了便嚼着咽下去。

可这人参真的能有这么大的用?能让那吐血的男娃娃起死回生?

他突然明白了。

那小男孩根本就没病,这丫头只是利用他来讹家人的银子!

现在她银子拿到了手,他却一丁点好处都没捞到!还害得他在医馆里等了那么久,差点派人去找人牙子买马夫了!

想到自己被利用,杨冕气得脸都白了,张口就想骂人。

但话还没骂出口,这小丫头突然转身,扑通一下,抱着他的大腿跪了下来:“杨神医,之前都是我不懂事,您可千万别跟我这个小丫头计较!如果不是您的仙药,我弟弟怕事活不成了!都是您医术高明啊!”

杨冕错愕。

他这样怒气冲冲地过来追责,这玩泥巴的小丫头不该吓得瑟瑟发抖,坦白一切吗?

为什么还咬定这人参就是他的仙药?

其他乡亲们附议着。

“是啊,这次多亏有杨神医。”

“真不愧是十里八乡最厉害的大夫!”

杨冕左思右想,只觉得现在揭发她并没有好处。还不如把这件事变成拿捏这丫头的把柄,如果她以后还要来医馆胡闹,就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让她遭受所有村民的唾骂!

仙药的效果还未可知,现在唐豆儿起死回生,大家都觉得是他的仙药起了作用。

虽然他没得到银子,却赚得了口碑啊!

这说到底也不算吃亏。

“走着瞧!”杨冕想通了这一点,放了句狠话后,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唐与柔从地上爬起来,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在水缸边洗了个手,回到釜边继续煮参汤,仿佛杨冕根本就没来过。

这庸医的反应和她所料的完全一样。

这骗子沽名钓誉,最看重自己行医的名声口碑。只要用这堵住他的嘴,一时半会儿不会来闹事。

乡亲们围观了一阵仙药后,逐渐散去。

当胖婶和阿金叔离开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深秋的天,黑得早。

几个关系熟络的乡亲因唐豆儿大难不死,给唐与柔他们送了些面饼和粥之类的吃食。

唐与柔便也懒得做饭,将这些东西重新热过,分给弟弟妹妹,就连明日去县城吃的也有着落了。

要说以前被大家骂成灾星的时候,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即便现在唐与柔的医术被“揭穿”了,还是有村民会愿意相信她。

这是她用真心换真心的结果。

屋内点了灯,木排门上盖了条麻布,挡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让屋子里暖融融的。

草席上放着分家竹简。

两个小家伙啃着饼,脑袋凑在一起,狠狠地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虽然没有开蒙过,不认得字,却也认得长辈们和自己的名字。

上面几个族老和唐老太的手印清晰可见,还有唐与柔的。

“真的没想到,我们竟然分家成功了。姐姐,我们真的成功了!”唐幼娘眼眶微红,吸了吸鼻子。

唐豆儿小嘴一努,眼泪吧嗒吧嗒滴落下来:“豆儿想哭!”

唐幼娘揽住弟弟,大哭了起来。

唐与柔端坐在一旁,喝着参汤,眼里尽是宠溺。

分家。

这是多么严重的事!这代表着和家人彻底斩断关系!

孝字从小到大都根植在脑中,直到数天前,弟弟妹妹甚至都不敢违抗爷爷奶奶的任何命令。只要给他们合适的理由,这两个小家伙甚至能为他们赴汤蹈火。

但唐与柔这个穿越来的人却将唐家看得透彻。

唐状元将幼娘推下山,害得幼娘和原主都溺死了,却能得到爷奶的暴毙宠护。

她和幼娘的父亲离家出走,母亲病故,唐老太不光没有保护他们,还让他们继续住这破屋,勒索盘剥他们的劳动所得,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

死黑狗,抢砚台,再到今天这场分家大戏……

哪怕就是她穿越过来后的事,她都忍无可忍,更别提过去那些惨不忍睹的回忆。

为了今天这场分家大计,她谋算了很多次,考虑到了各种因素,也有不下三个备用计划以防万一。

幸好,她得到了最满意的结果!

以后的日子,他们要自己把握!再也不受唐家人的磋磨!

“想哭就等哭完再吃。你们俩慢慢吃,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唐与柔离开温暖的屋子,来到院子里。

月亮高高悬挂在半空中,皎洁无暇。

她拿起装满人参的瓦罐,走向邻居疯伯娘的屋子。

……

疯伯娘的院子里摆着十几个陈旧的木架子,其上是竹篾,看起来倒和医馆里晒药的很像。可里面多是不值钱的枯草。因着她住的地方常年有酸苦味,村里人只将她当做一个疯子,很少来这里。

唐与柔穿越来后,也是第一次来到疯伯娘的屋子。

可能因为身体具备了医药知识,唐与柔从这混杂不适的气味中,闻到了以前从未察觉到的草药气味。

章节目录 第57章 再去摆摊 就在今天上午,她发现疯伯娘偷听的时候,疯伯娘将这瓦罐塞进了她怀里。

瓦罐里竟装着好几颗已经被风干保存很久的野山参!

这些人参都是五批叶,形成雁脖芦了。若有雁脖芦形成,说明这些人参少说也有四五十年打底。

因为保存完好,一点霉变都没有,连根须都很完整。

这要是去县城卖,少说一个都得几百两银子,而疯伯娘一下子就能拿出好几个!

当时唐与柔差点拽着她的胳膊,逼问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但胖婶和阿金叔都来看望唐豆儿了,她也就放过了她。

现在,她决定将这些人参还给疯伯娘。

这实在太贵重了。

人家担心唐豆儿,真心实意地来送药,却发现唐豆儿是装的。若不还给她,唐与柔心有愧疚。

屋里的灯亮着。

真没想到,一个疯癫妇人还会点得起灯。

她抱着瓦罐,来到门口敲了敲,却无人应门。

“疯伯娘?”

无人回答。

唐与柔猜测是疯伯娘睡着了,却忘了吹灯。

这屋子都是木头和草搭成的,万一被点燃,很快就会变成大火。火星被风一吹,说不定还会波及其他人家。

她推门进了屋。

床榻上是空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奇怪了,蜡烛都点着,人哪儿去了?

突然,她察觉到一丝怪异。

屋中陈设简单,一个衣柜、一张床榻,矮桌上放着好多瓶瓶罐罐。所有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一个疯癫的人该有的自理能力。

突然,脚边有凉飕飕的风吹过。

低头一看,矮桌下竟还有个地窖?

不,下面有风,应该是条通往外面的地道!

借着灯光看去,层层台阶一直到很深处,阴森森地看不见尽头。

唐与柔愣愣盯着这地道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着瓦罐,快速从原路回到破屋。

她从来不怕鬼,可每次遇到疯伯娘的时候,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能在他们有需要的时候,给他们仨送药,这说明她判断力是好的。可偏偏要装出一副连话都说不清的痴傻样子。

从唐与柔穿越后的这些日子,疯伯娘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半夜躁狂的症状出现。

她可以断定疯伯娘是在装疯。

装疯很可能是为了驱赶喜欢到处串门的村民,保守住屋子里的秘密!

疯伯娘没有想害他们,还能拿得出这么珍贵的药材来。可现在唐与柔不小心知道了她的秘密,那疯伯娘会怎么对他们?

会把他们弄死吗?

她现在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萝莉啊!用脑力和唐家人斗智斗勇她办得到,但要她和一个随时能发疯的妇人正面杠,就算会点咏春拳,也绝对打不过啊!

她跑回破屋,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现,关好木排门。

手上这人参就等白天见到时,再隔着篱笆递给她吧!

……

屋内,又暖又亮。

为了收拾明天去县城准备的东西,唐幼娘难得点起了两根蜡烛,用枝条编了两个灯具,挂在房梁上。

他们已知道投壶游戏的流程,因着唐与柔成功带他们分了家,现在正对她盲目崇拜中,一点都不怀疑这闻所未闻的游戏能否赚到银子。

草席上放着唐与柔从村民手中交换来的小玩意儿。

木风车、陶哨、小锣鼓、竹蜻蜓、木制七巧板、鲁班锁、风筝、泥娃娃、空竹、蓑衣、草帽、草鞋、草编蚂蚱等玩具……

再加上之前的那些,全部被唐幼娘塞进了一个超**布包里。

唐与柔瞅着这个简直比唐豆儿还大的包裹,皱起了眉。

上次去县城背着的东西已经很费劲了,这次的包裹这么大,要怎么拿?

“不能这样装。”唐与柔打开包裹,将里面的东西重新排列,分成几堆,又在里面挑挑拣拣。

小小萝莉倍感疑惑,跪坐在席边,瞅着她的一举一动,问:“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唐与柔伸手划拉一下刚拿出来的空竹、七巧板、鲁班锁等物件,说:“明天第一天,不会有那么多人来,这些留到后天去。我们的包裹需要按不同奖品分开装。到时候需要填补了,就从布包里直接拿着放在身边来展示。如果将奖品全部摊开,来玩的人没了期待,就不惊喜了。”

投壶的签子已经做好。怕到时候来不及捡,或因为意外而损坏,她委托骆爷爷打磨了三百支。

骆爷爷打鱼时会用到弓箭,那种专门射鱼的弓箭比捕猎用的更细,去掉箭头的棍子长度粗细都是理想的签子,只是上手有些粗糙。因着这个年代还没有砂皮,唐与柔便用一种名为木贼的草,用水泡后仔细打磨,以防扎到顾客的手。

明天只带一百支过去,其余留着备用。

投壶的时候,十支为一组,每次投壶以一组为限,投完十支才能计算结果。

若是投入全部十支,则有特等奖,例如兔毛、麻布。再往下便是投得七支那一档,会送精致小玩意儿,例如鹅毛扇,帕子,风车,拨浪鼓等。没到五支的给与草帽、草编手环之类的,没到三支的只给草编蚂蚱,草编蜻蜓。

第一日会有很多人观望,但同时,唐与柔也需要观察一下游客。

如果很轻易就将水粉这个几两银子的高端奖品送出去,万一遇到个天生的投壶高手,出师不利,后面想翻本就难了。但第一天,也的确需要好东西来吸引人。

相比水粉这种富家千金公子使用的东西,唐与柔用几个小瓶子装了蜂蜜,至少能让玩一把就中的人感到惊喜。

将选定的东西重新整理过,包袱虽然还挺大,但已经能是她一个人能拿得动的了。

“明天上午我们在西市摆摊,只要第一批去的菜贩子收摊,我们就去抢位置。那时候第一波着急买菜的人已经离开了,游人多是不着急回家,只要他们有时间逗留围观,总会想来试手。”唐与柔想了想,又放入两个壶,“幼娘和豆儿一人盯一个,负责数签子,捡签子,我负责收钱拿奖品。一定能成功!”

弟弟妹妹看向唐与柔的眼里,闪着无比崇拜的目光,齐刷刷点头:“嗯!”

三人在屋里磨拳霍霍,准备明天赚一大笔,却丝毫没有发现,在木板门后,有人在窥探他们。

疯伯娘悄悄来到了门外,透过门缝,将里面三个小家伙看得仔细。

章节目录 第58章 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这三个小家伙虽靠着自己的力量,换来不少东西,可屋里的陈设还没来得及更改,如今还睡在破草席上。

她手中握着的这根枯草就是从屋里发现的,想来是这三个小家伙中的一个趁着她下地道的时候,溜进过屋子。

她站在屋外从头到尾把他们的话听了个仔细,倒是没听见她们在谈论她。

是谁知道了她的秘密却秘而不宣?

这大丫头,还是这二丫头?

她将手中的捏着的枯草扔到地上,轻哼了声。

不管是谁,算她聪明。

她悄悄离开破屋,就和来时一样,无人察觉。

这一夜,唐家有人气得和丈夫在屋内大打出手,也有人为儿子要送的贺礼发愁,又是无法清净的一个晚上。

医馆里,有女子在哭泣打闹,她把老爷赶出了东厢房,说他一定把这一百两银子拿去给了外面的女人。老爷怎么劝都不听,被气得差点叫人牙子把小妾卖掉。

但这些事都和唐与柔他们没关系。

破屋里,三个小家伙依偎在一起,一夜好梦。

……

翌日太阳初升,三人已坐牛车到达县城西郊。

快要过冬了,来县城的流民更多了。很多人徒步来县城乞讨,因长途跋涉,不少人的脚都长疮化脓,驻着木棍,坐在城墙脚下呜呼哀哉。

三人前往西门,听到很多流民对他们发出乞讨声。

唐与柔当下觉得有些荒谬,他们三个只是未成年的小孩,这些大人们有手有脚,却为了避税而逃亡到这所城池,现在居然还向他们乞讨。

“姐姐。”唐幼娘轻扯她的衣角,“姐姐,那边有个小妹妹,好像生病了。”

唐与柔扬起眉毛,顺着她指向,看见了城墙角落边有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女孩大约三、四岁,脸色蜡黄,皮包骨头,奄奄一息。也就是看着年纪小才惹人怜惜,从外表上来看,没什么伤口,旁边也没有大人。

唐与柔打量了那个小女孩几眼,转头问唐幼娘:“你想我做什么?”

“这个小妹妹好可怜,我们要不要帮帮她?”

唐与柔问:“怎么帮她?”

唐幼娘见姐姐并不想管这小女孩的闲事,便摸向自己的衣袋,将麻布包着的口粮拿出来:“牛车坐得太难受,我有个饼吃不下。”

唐与柔问:“你喂了她一顿,那下一顿呢?还是你打算一直养着她?你只给了她一个人,那周围的那些人如果也问你要,你要怎么做?难不成还要把我们麻布包里的这些小玩意儿送给他们?”

“我……”唐幼娘踟躇了,嘀咕着问,“姐姐在村里不是一直治疗乡亲的吗?”

唐与柔摇头,道:“我之所以愿意治疗乡亲,一是因为大家都是同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我的帮忙总是会有回报的。二来也是为了找他们换东西,来给我们筹备投壶游戏的奖品。我们今天要摆一天的摊,过一会儿说不定会怎么忙。你早上要是不吃,过一会儿就该吃掉它。如果下午的时候你忙晕了,难不成要不顾生意,将你抬着回去?善良用对了才是善良,如果没考虑好自己就先去接济别人,那是犯蠢。”

唐幼娘被她这几句说得低下头,嘟起嘴不说话了。

唐与柔瞥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个小女孩,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的,说:“流民这么多,你今天救济了一个,明后天还会有很多个。今天如果赚到了钱,给你和豆儿都分些零花钱,你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哪怕你直接送银子我都不管你。”

还不等唐幼娘回答,旁边的唐豆儿跳了起来:“好耶,我想吃热腾腾的大包子!”

幼娘这才露出笑容来。

三人排队经过西门口的岗哨。

岗哨的检查比起半月前要更严格了一些,通缉令又多加了几张,密密麻麻贴了一半的城墙。但为首的那张还是之前在药铺撞见的那个,不光如此,旁边又填了两行红字,大概是又犯新的案子。

好不容易排队路过了岗哨,士兵却将他们拦下了,仔细检查麻布包后,警惕地盯着三人:“你们三个进城做什么?”

唐与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回答:“大人,我们进城是摆摊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也想塞点银子让这军爷行个方便,却实在囊中羞涩。

“这些木签子做什么用?”那哨兵抓了一把用草绳绑起来的木签子,盯着唐与柔,“该不会是想做弓箭,暗杀王爷吧?”

王爷?

唐与柔略有讶异地瞪大眼睛。

这郾城只不过是冀州最边上的位置,王侯们一般都住在河内县,来这小破县城做什么?

幼娘担忧地拉住唐与柔的衣角,退缩了半步,唐豆儿也缩着脖子,躲在她身后。

这两个小家伙的反应,更引得哨兵和捕快起疑。

有个捕快抓起了水火棍,走到三人面前,打量着他们。

眼看要被怀疑了,唐与柔便也不打算说谎,从容不迫地说:“我们去县城摆摊,这些签子是投壶玩的,只是一个新想出来的小生意。若是大人和捕快叔叔担心,可以在我们摆摊的时候来看着我们,也欢迎你们来光顾我们的摊位。我们上午会在西市,下午会去南市。如果你们来,我给你们便宜些。”她说着,又行了个万福礼。

捕快听罢,抓起签子摸了摸,又抓起一个壶仔细观察,而后对哨兵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

这签子的确和弓箭很像,但太细了,弓还没拉满就会断,看起来倒和捕鱼用的射枪有些相似。

更何况,这三个容貌相似,显然是姐弟三人。他们穿得很破旧,但打扮得很干净。再从这大姐的言谈举止来看,更像是哪家落魄文人的姐弟,不像是刺客。

哨兵最终放行了。

三人进了城,背着麻布包袱走在西市长街上。唐与柔只觉得身边两个小家伙同时舒了口气。

唐幼娘拍了拍胸口,道:“吓死了!”

唐豆儿缩着脖子:“豆儿好害怕,大姐姐好厉害。”

唐与柔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说:“被问几句话而已,又不能吃了我们。豆儿平时的胆子哪儿去了?怎么跟你二姐一样了?”

“姐姐……”

唐幼娘嘟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一个大叔的声音阴恻恻地在他们身边出现。

“那几个小家伙,包子好吃吗?”

章节目录 第59章 投壶 唐与柔转头一看,说话的人正是包子摊的老板。

现在时间尚早,长街上菜贩子还没卖光菜,暂时没有摆摊的空位。三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包子摊。

上次她用话术糊弄这老板,老板当时白送了三个包子。这会儿没等到村里贵人办喜事,一定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她暗道不妙,赶紧拉着弟弟妹妹,假装不认识,快步朝前走去。

“小崽子们,骗我包子吃,还骗我会摆宴席!我磨好多面粉到现在还没用完!谎话连篇的小崽子们,你们给我等着,别再让我抓到你们!”包子铺老板无法离开摊位,声音渐渐落在后面。

终于安全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站在街边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西市徘徊了没多久,已经有不少小贩卖完东西,准备离开了,可这些摊位地方太小。投壶需要一定距离,可不能让那些高个子一下子就投中了。

她摆摊的大小就是投壶的距离,这些都是事先模拟过的。唐豆儿这样练习过数日的人扔十次会有一两次左右的失误。这个难度对从来没玩过投壶的路人而言,正正好好。

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摊位,唐与柔赶紧上去铺开麻布,占了地。幼娘和豆儿用麻绳拉起一道线,找了棍子拦截着。

好戏开始了。

“投壶游戏!一百文一把!投中十支可得一瓶蜂蜜,投中七支可得彩釉瓦罐,投中五支可得拨浪鼓,投中三支可得草蚂蚱两只!”唐与柔对着熙熙攘攘的路人吼了一嗓子。

路过的人都疑惑地看着她,并不知道这三个小家伙摆着壶是想做什么。

但这蜂蜜如果只是一百文,那挺便宜的,简直和饴糖一个价了!

“我买了!”

“我要蜂蜜!”

“是我先得的!”

大汉和大娘没听清规则,来到摊位边争了起来。

两人争吵声又很快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很快,摊位边就站满了来看热闹的路人。

很好,这就省得她再揽客了。

“二位,请勿着急,本小摊乃投壶游戏,这些都是奖品。一百文能投十支签子,到底能拿到什么取决于你们投了几支。”唐与柔站在草绳前,笑着指了指瓦罐,“若你们能十签都投入壶中,这蜂蜜才是你们的。”

她将刚才那规则又解释了一遍,引来不少人好奇地驻足。

“把签子投入壶中,这有什么难度?老子我在山上还射过大雕呢!”其中一个大汉爽利地掏了钱,接过唐豆儿递来的十支签子,站在草绳外,抽出其中一支。

听起来容易,可真当要投的时候,连签子应该握哪儿都要琢磨一下。

而且这瓦罐是窄口的,虽然没多远,却在墙边阴影里,阳光被挡住了。若是那些长期绣花眼神不好的,个子不够高的,甚至连瓶口在哪儿都看不清。

这大汉握着签子好一会儿,都没扔出去,额头上汗津津的,压力很大。

旁人纷纷起哄着。

“你投啊,快投啊!”

“不是很容易吗?你投啊!”

外围有几个人等得不耐烦,已经转身离开了。

再这样拖延下去,只会有更多人离开。

唐与柔见状,抓起另外十根木签,上前解围:“这位大哥是第一个光顾小摊生意的。我额外给您十根签子,若是二十根签子您投中了十根,这瓶蜜就给您了。”

“成!”这大汉听见自己又多了十次机会,心理压力骤降,将其余签子放在脚边,试着投出了第一根。

签子脱手而出,并没有投中瓦罐,直接落在了地上。

有旁的看客起哄道:“行不行啊?”

“这么容易都没进?连瓦罐的边都没碰到啊!”

这汉子恼羞成怒,喊了句:“都闭嘴,吵死了!”又拿起第二根签子。

这次终于有了点门道,但签子投掷的角度不对,直接撞翻了瓦罐。

站在一旁的唐豆儿钻进去,将瓦罐扶起。

大汉继续投签子。

期间,唐与柔心中的忐忑逐渐消散。太好了,路人果然没有练过投签子,准头很糟糕!

一回事二回熟,这大汉专注地投着签子。

投着投着就有些上瘾了。一次不中,一次擦边了,差点投进却把瓦罐带倒的……

二十支签子很快投完了,但留在瓦罐里的只有七支。

投完壶,大汉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汗,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但当唐幼娘将彩釉陶罐递给他的时候,他还是挺高兴的。

一百文钱就换一个彩釉陶罐,还挺合适。去摊位上买,可没这么便宜。

“就一个破瓦罐,拿回家干什么用?当夜壶吗?”有个脸上有刀疤,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在外嘲讽了一句,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这大汉本来还挺高兴,被这么一说,立刻拉下脸来,甚至为掏钱投壶的莽撞而有些后悔。

如果不玩这一把,就不会被人这么说了。

这瓦罐虽便宜,但拿回家有什么用?

唐与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大汉的表情,她可不希望这些人吐槽得其他人都不敢来投壶了。她盯着这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笑道:“听起来,这位哥哥你一定很厉害。那你愿不愿意跟我打个赌?”

刀疤脸说得很是猖狂:“嘿,小丫头,你跟我打赌?在赌场上,我可从来没输过!”

唐与柔笑道:“你花一百文来投壶,如果最终瓦罐里的比七支多,我就把这瓶蜂蜜和一百文都给你。如果没有,那就这一百文和其他奖品,可就都不给了。”

围观路人对刀疤脸很期待,希望他能全部投进,拿到这蜂蜜。

刚才得到彩釉瓦罐的大汉也不走了,抱着瓦罐站在旁边看着。只要这刀疤脸一失手,他会第一个发出嘘声砸场。

“姐姐,我们一共就只有三瓶蜂蜜,如果现在就送完了,那该怎么办?”幼娘很是担心地拉了拉唐与柔的衣袖。

“急什么?这整条街都是货物,还怕没奖品不成?”唐与柔将一百文钱递给她,“小心收着,攒到一定数量了,去水粉铺换碎银来。不然今天赚这么多铜板,拿回去就太沉了。”

“铛——”

说话间,那刀疤脸一出手,竟然第一支就扔进了!

唐与柔挑眉,心里突突的。是这刀疤脸的准头格外好?

难道他真的能拿走第一瓶蜂蜜?

章节目录 第60章 去买木材 唐与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人的动作,愕然发现他的第二支也投进了,便难免有些发虚。

如果刚才那大汉是投壶的最低水平,而这人才是正常水平呢?那今天岂不是要亏死?

随着第二支也投进了,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声。

正在投壶的这年轻人脸上充满胜券在握的自信,转过身对众人笑了笑,还特意对刚才那大汉挑眉挑衅着,好像那瓶蜂蜜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一样。

被嫌弃的大汉则面露愤愤之色,却也无可奈何,哼了声:“没投完就这么嘚瑟!”

幼娘明显有些担心,拉着豆儿的手,两双眼睛巴巴地盯着壶。

可不能再扔中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神明听到了他们的许愿,只听“叮”得一声,第三支擦过瓦罐边沿,没中。

失误了!

这年轻人明显慌了,拿签子的手都有些颤抖,磨磨蹭蹭没有投出第四支。他的失误引起路人的纷纷安慰。

但这并没什么用。

因着他自吹自擂,说投中是轻而易举的事,所有人都期望他能拿到这瓶蜂蜜呢!周围人越是安慰,越对他投来无形的压力。

“铛——”

第四支又没进!

投壶人的心态已经崩了,在这毫秒之间,一下子丧失了手感。之后投的几支有的甚至都没碰到边。

随着他的频频失误,唐与柔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

最终,他只扔进三支,和刚才那二十投进七支的汉子差不多。

此时,路过看客议论纷纷。

“这都投不进啊?”

“有这么难吗?”

刚刚还在嘲笑别人的人,转眼之间就成了被嘲笑的对象。

这年轻人难掩窘迫之色,而先前被嘲讽的大汉则说:“真的不容易,不容易!”

路人听他们这么说,本来以为蜂蜜志在必得的,却都不敢再试了。

“不难,只要找到手感,小孩都能投得进。豆儿,投给他们看看。”唐与柔递给唐豆儿一组签子,叫他去线外投壶。

“好咧!”唐豆儿提了提裤子,爬到草绳后,拿起箭支瞄了瞄,然后利索地掷出签子。

瓦罐发出接二连三的敲击声。轻轻松松地,十支签子全部投进了。

路人自发鼓起了掌。

连一个小孩都会投壶,看起来的确没那么难。

“只要找到手感!连我这样的小孩都投得进,你们就放心投吧。”唐豆儿老气纵横地重复着唐与柔的话,然后假装客人,向唐与柔伸出手,“我都中了,我的奖品呢?”

唐幼娘在旁着急道:“蜂蜜就这么几瓶,吃完就没了!你门牙都没了,还吃什么蜜?而且你还没给钱呢!”

唐豆儿对唐幼娘扮鬼脸:“略略略,我就算拿着这蜜卖掉,都比一百文多。”

唐幼娘生气跺脚:“唐豆儿!”

旁人哈哈一笑,看着唐与柔,想知道摊位老板如何收场。

唐与柔无奈摇了摇头,拿起蜂蜜瓶子,递给唐豆儿:“小客官,你的奖品请拿好!”

唐豆儿背过手去,大喊道:“我不要蜂蜜了,我要拨浪鼓!蜂蜜有那么多瓶,拨浪鼓就一个!我只要拨浪鼓!”

众人大乐。

第二个壶也摆了出来,再摆了些诱人的奖品,任由挑选。吸引了更多人驻足围观。

幼娘和豆儿负责数签子,唐与柔负责收钱。

一个上午下来,赚了四两不到,兑换的礼物却都是草编蚱蜢、草编蝴蝶这类四等奖。因着有个人玩了好几把都只拿到了草编蚱蜢,唐与柔便额外送了他瓶蜂蜜。还有几个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唐与柔送了他们蓑衣和草帽,其他的奖品都没有人拿走。

这些客人被额外送礼的都很高兴,直夸她是会做生意的小姑娘。唐与柔便说之后几天都会来城里摆摊,如果练好了欢迎他们来。

第一天的上午就能有这个成绩已着实不错了。

快到正午时,西市的客人也走了大半。

毕竟是卖菜和小物件的,客流主要在早上居多,现在这些多数是路过,没有太多闲情逸致会在摊边逗留。

下午会去南市摆摊,午时刚到,唐与柔收起麻布包袱,和弟弟妹妹一起去了东市。

此前阿牛哥说彻底改造屋子需要几十两银子,那当时破屋还不完全属于他们,唐与柔做的改造都只是简单修复。现在连破屋的地契都在她们手中了,她便很想将这旧房子彻底推翻重建。

如此一来,几十两银子一定不够。

手上只赚了几两银子,但梦还是可以做一下的。

东市有好几间木匠、铁匠、玉石匠的铺子。很多铺子都是家族手艺,有的已经开了十几年了,口碑很好。

店里有不少客人在和老板伙计商谈着什么,打铁声、据木声、凿玉磨石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做个工具到底是铁的好,还是石头的好?这几家之中好些都是宿敌,谁都看不起对方,但因着所有人来找匠人都会往东市跑,哪怕是卖得便宜些,都没有人愿意搬走。

三人走马观花地走了一遍,看得有点眼晕。

“姐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去问问木料的价格。”

唐幼娘提议道:“我记得二伯在一家叫董记的木匠铺里干活,我们不如去问问二伯,他一定知道木材的行情。”

唐与柔不置可否。

唐云贵还能推心置腹地告诉他们价格?不坑他们就不错了。

反正都是要问过的,她带着弟弟妹妹率先去了董记木匠铺。

木匠铺里放着三张大矮桌,桌上有各式各样的打磨切割工具。两个老匠人跪坐在矮桌前,在木组件上做精细加工。这种活是学徒们做不来的,学徒们只配锯木头,将大块切割成规定格式的小块,或干其它杂活。

除了锯木头和敲敲打打的声音外,还有人在挨骂。

“你干啥啥都不成,一把年纪了,干活没小的利索,饭量每天都是最大的。连做个镜台板都做不像样,你还能做什么?”老匠人拿着手中的两块木板,正在数落着一个学徒。

那个被挨骂的不正是他们的二伯唐云贵吗?

章节目录 第61章 他不是我们的二伯了 不,现在已经分家了,他已经不是他们的二伯了。

自从唐云贵上次干活受伤后,一下子消失了三个月,木匠铺的老匠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前几天,他又死皮赖脸地出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家里有书生,一定要赚钱。

要说他这活计,本来也是私塾里景公子推荐来的,老匠人虽不满唐云贵,但还是再次给景公子面子,将他收了下来。

但也就勤快没两天,唐云贵见坐稳了位置,每次中午吃的都是最多的,干得活却是最粗糙的,还把自己的活推给小学徒来干。这次不小心锯断了一块木板,浪费了木材。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挨骂了,那老匠人骂了几句之后,嫌弃地说:“就你这没天赋的,就别碰木材了。以后你就做这铺子里打扫除尘的活儿,要是哪个师傅渴了,你给端茶送水,要是他们胳膊酸了,你去给他们捏肩捶背!”

唐云贵脸色涨得通红,羞愧得简直想钻到地下去,对老木匠心生怨恨。

他都几十岁的人了,竟还要给人端茶捏肩。这只是刚入门的小学徒才干的活儿啊。

但他不敢反驳,唐状元送景公子的生辰贺礼还没着落,他要是连这活计也丢了,回到家去大概会被宋茗骂死。

见门口来了三个小客人,老木匠将他赶去接待客人。

唐云贵走到门口一看。

好家伙,怎么是四房那三个灾星?自己被骂得这样狼狈,居然全被他们看见了。

“你们来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你们是特意来看我的笑话的吗?”他瞅着唐与柔身后的包袱,嘲笑道,“就你们也会摆摊做生意?能赚多少银子?你们三个小灾星,看见你们就没好事!”

唐幼娘和唐豆儿对视一眼。

唐豆儿下意识地向他问好:“二伯。”

唐与柔挑眉,回头看着弟弟:“你认识这人?”

唐豆儿呆了呆,唐幼娘牵着他的手,摇头,道:“他不是我们的二伯了。我们不认识。”

唐与柔点头,带着弟弟妹妹绕过唐云贵朝里走。

“你、你们……”唐云贵更愤怒了,怒道,“这就不认二伯了?真是三个忤逆不孝的杂种!”

门口的吵闹声很快引来了老匠人:“阿贵,你在吵什么?有这样对待客人的吗?”

“师傅,这三个小孩被逐出家族了。他们根本就没钱,这会儿来,八成是想让我给他们便宜些,或者来讨边角木料的。这种忤逆不孝的杂种就该赶出去,不让进来!”唐云贵跑过来拦住他们,大声污蔑着三人。

幼娘和豆儿面露委屈,躲在唐与柔身后。那老木匠看三人的目光明显带着厌恶。

唐与柔便知这家铺子无法给她最便宜的价格,心中萌生离开的念头,却转头对二伯淡淡一笑:“二伯,我之所以还叫您一声,是想请您自重。如今我们已经分了家,您就不是我们长辈了,又凭什么教训我们?更何况你的指责纯粹是污蔑!我们分家是为了自食其力,不给家人添麻烦。不像您,装病躲过徭役,然后赖在医馆里花家里的银子躲过农忙,害得家里的几个伯娘都要下田干活!如果不是被揭穿了,您现在大概还在医馆里好吃懒做地躺着吧?”

她的气定神闲让唐云贵没来得及反驳,他还当唐与柔会跪在地上磕头认错呢!就连自己的师傅看他的目光都带着鄙夷,这让唐云贵更是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他愤怒极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冲着唐与柔三人的背影咆哮着,却又被老木匠教训了一顿。

唐与柔领着两人离开董记:“看见了?他不仅不能帮我们,逮着机会就会骂我们。”

“嗯……”唐幼娘低着头,闷闷不乐。

唐与柔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我们下次绕道走就行了。”

唐幼娘摇头,道:“我只是在为二伯而感到惋惜。他年纪这么大了,竟还和小学徒一样,在门口接待客人。姐姐你看,快过冬了,这么多木匠都去各村加固房屋了,二伯却还在店里呢。”

唐与柔默了默。

她突然发现幼娘是一个损人高手。

三人进了董记对面的一家木材铺,迎面跑来一个和豆儿年纪差不多大的小童,缺了个牙,说起话来很是可爱,却故意撞得老气纵横的样子:“三位想造铜镜还是屏榻呢?你们想要做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再去告诉我的师傅!”

“我想造间屋子,想来看看木板。”

“那请来这边!”小童领着三人来到一张矮桌边。

上面放着很多不同材质的木板,颜色和上面的花纹都不同,显然是为了方便给客人讲材料特意放着的。可这些木板边上并没有价格。唐与柔伸手掐了掐各木板的硬度,心中有了中意的木材,挑了其中一块问小学徒:“这样的木材怎么算价格?”

小学徒摇头,说得很是理直气壮:“不知道呢!我得去问我师傅!”

唐与柔哑然失笑。

他带着三人来到矮桌边。

老木匠在一块修好的木料上雕刻鱼。

他用锤子轻敲小凿子的尾部,手指轻颤,凿子头部就刮出指甲盖似的弧度来,几下功夫,鱼背上盖满了鳞片。再鼓起腮帮子一吹,覆盖的木屑被吹走,栩栩如生的游鱼出现在木板边缘。

真厉害!

唐与柔暗暗心惊。

仔细看,这老人手上都是茧子,一看就是从业几十年的资深匠人。而且他已经年纪这么大了,手上速度却这么快,才几下就把一条鱼雕出来了。

再看着铺子里,连个学徒都没有。

难不成这么大年纪了,干活还是亲力亲为的?

不,应该是生意太好,所以学徒都派出去干活了,所以他就只能亲自坐镇店铺了!

“好厉害!”唐豆儿瞪大眼睛,对着木浮雕惊喜地赞叹道。

“哪儿来的小孩?别打扰我干活,跑外面玩去。”老匠人看见唐与柔三人,见他们只是孩子,抬手就要赶人。

有技术的老匠人都是有些脾气的,唐与柔和颜悦色地问:“老师傅,请问这木料什么价?”

那老匠人先瞅了一眼唐与柔手里的木板,又看了她一眼,道:“就你这样的小丫头还想用紫檀?紫檀那可是都是给贵人用的,你说这什么价?去去去,别来烦我!阿澈,你怎么又放这样的人进来了?叫他们到别处去!”

小学徒气鼓鼓的,竟然还敢顶嘴:“人家哪里知道嘛!”

唐与柔劝道:“老师傅,可不能这样做生意。万一我们买得起呢?您岂不是会损失很多银子?”

那老匠人鄙夷地看了唐与柔一眼:“我像是缺银子的人吗?我的活都排到冬天了,哪里还缺你们这单生意。而且你刚说什么?用这紫檀造屋子?连贵人都没那么奢侈!去别处问吧,我可没工夫造什么破屋子。”

章节目录 第62章 目标是建造豪华山景房 这老匠人让小徒儿驱赶他们,嘴里嘀嘀咕咕的:“如果不是等阿茂回来,今天就不开门了。”

嘱咐完这些,也不管唐与柔他们有没有出去,坐在矮桌边继续做他的木工活。

这老头不在乎客人,对木头倒是很执着。再加上人们趋之若鹜,唐与柔更确定这家公输坊一定有可取之处。

她抓起矮桌上有块划记号用的炭,摸出一块麻布,趴在矮柜上快速画了起来。

唐豆儿好奇地凑过来:“大姐姐你在画什么?”

唐幼娘拉住他:“别打扰姐姐。”

弟弟妹妹好奇看着,那小徒儿也没急着将人赶走,低头看唐与柔画图。

唐与柔所画的正是她脑中对破屋的改造构想。

二楼复式,螺旋楼梯,白天可以坐在前阳台的躺椅里喝下午茶,傍晚能在院子里一边吃烧烤一边看夕阳,至于这些牲畜棚就全挪到角落里,省得又吵又臭。

还有她的药圃,必须做成可移动式的,太阳出来了就整个拖出来,下雨天就收进去。这样不光能节省空间,还能节省翻晒所需要的时间。前阵子翻晒陈皮的时候,如果不是幼娘和几个乡亲帮她一起干活,她连给乡亲们看病的时间都没有。

炉灶也不能一直在院子里,否则生个火就满院子乌烟瘴气的,弄得主屋里也都是灰尘,若是下雨了,还得将炉子搬进去,很不方便。

最最重要的是茅厕和下水管道!这年头连草纸都没发明,村里人用草,城里人用竹简做的厕筹来刮屎,唐与柔一直想吐槽却无人懂她的苦。村里还有不少人家把茅厕安在猪圈上方,用大便来喂猪,据说是因为野菜消化不了,猪又不挑食,就能省很多草料。这么一想,肉包子都吃不下了有没有!

对了,马厩或者驴棚总得有一个。牛车来县城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还这么颠簸,省点时间就能做更多事。

她快速画完,将设计图往桌上一拍:“大师,这个您能造吗?”

“什么鬼东西?”老木匠皱眉瞅着这块布。

唐与柔正色道:“带车库和供水系统的超级豪华山景房!”

老木匠:“…………”

这公输坊开了好几十年了,口碑一直挺好。可之前连着数个灾年,百姓连吃的都没有,把宅田都卖了,来找木匠的人也少了很多。

生意大幅度缩水,让公输坊差点都开不下去了。在学徒们基本上走光,店铺几乎散伙的情况下,公输辕只能重新出山,坐镇店铺,用质量和口碑吸引了大家,才能让商铺熬过灾年寒冬。

他这样级别的老匠人,已经在挑战高难度的东西了,对普通庄户人家造的农舍不感兴趣。

即便如此,他看着这张图,还是摇头说:“异想天开,真是异想天开!哪里有平的屋顶?这刚建完就得塌了!”

唐与柔比划了一下,卖力推荐道:“怎么会呢?才四间屋子两个大厅,只需要内部算好承重,打好地基就不会塌!如果承重柱子还不够,那就建承重墙!甚至可以利用所有墙面,只要竖着的都能借力!”

她也就随口提了一句。

她没见过村人造房子的全过程,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地基都只是一块板子。大家都会挖地窖储存食物,这块板子甚至不会覆盖整个庄子,只在主屋下面铺着。

一旦来个狂风暴雨,或者来个小幅度地震,这样的屋子很容易坍塌,更别说搭建二层了。

老匠人听着唐与柔要建地基,有如醍醐灌顶,当即拿出尺子计算了起来。

奢侈,真是太奢侈了!

在泥地下铺地基,这得浪费多少材料?但这个异想天开的方法还真行得通!

一盏茶后,公输辕计算了所需木材的大概数量和价格,伸出了一个三。

唐与柔问:“三百两?”

公输辕白了她一眼:“三万两!”

唐与柔惊呆了:“?”

等等,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公输辕嫌弃道:“一块紫檀木板就够一家农户吃一个冬天的!你这小娃娃口气倒是不小,竟想用这样的木材!”

谁知道她一眼就能看中这么好的木材?这只能说明她眼光好!

唐与柔急忙说:“换成最普通的木材就成!”

再经过一番计算,还是算出了千两天价。她只好咬牙划掉了各种配套设施,放弃移动牲畜棚,大部分保留破屋原来的结构,最后变成了仅仅是全部翻修一遍。

“二百八十两!”公输辕脸色越来越黑,愈发觉得这个小丫头是在逗他。

大刀阔斧地弄个闻所未闻的屋子,改到最后却变成这种老旧的破屋子。这是在和小朋友玩过家家吗?

老匠人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唐与柔心中被银钱震惊,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脸色,问:“那如果只翻修主屋呢?”

“八十两,这种活给阿茂就成。得先把银子付了。”老匠人不悦地瞪着唐与柔,催促,“银子怎么给?需要我派人去你家挑来吗?”

唐与柔摸了摸顺袋里的几个钱串子,讪笑:“过几天就有了。”

片刻后。

唐与柔和弟妹三人站在公输坊门口,看着公输辕将木排门紧紧关上,末了还瞪了他们一眼。

老匠人竟被她气得关张了。

唐豆儿问:“匠人爷爷为什么这么生气?”

唐幼娘答:“因为我们没有银子……”

唐豆儿仍是不解,问:“可刚才我们也没有银子,为什么匠人爷爷现在才将我们赶出去?”

唐幼娘小声说:“因为姐姐没有银子,这老爷爷以为她是来捣乱的!”

唐与柔斜眼看着说悄悄话的两人:“喂,我都听见了啊!”

两人吐舌头。

唐与柔扶额:“算了,换一家问。”

打听了一圈木材价格后,这才发现这公输坊的价格位于平均水平。比这家贵的有不少,低价的也有几家。可那几家无人问津,口碑不见得好。想到自己的房子很可能加些超越这个时空的设计,很考验匠人的手艺唐与柔自是不敢去的。

最终她决定还是来找这名叫公输辕的老匠人。

八十两!

他们能在过冬前赚到这么多银子吗?

章节目录 第63章 病美人 在东市折腾小半时辰后,三人前往南市,在胭脂铺前列了块地方,放好两个壶。

具体规则和上午一样,只是价格有所变化。唐与柔舍弃草编蚂蚱这类四等奖品,将二等奖品变成三等,一等降为二等,再将水粉拿出,作为投满十支的奖励。

下午客流不及早上大,但南市还是有不少客流。

路人被唐与柔的吆喝吸引过来,围在草绳外,好奇问:“你这水粉不就是梅香阁的吗?”

“正是!”

唐与柔笑着对过来围观的路人解释起了规则。当听说只用投入全十支,就能赢得水粉时,围观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投入全十支就能赢这水粉?你莫不是在诓我?!”

“只用三钱银子,就能赢得这几两银子的水粉?”

“这投壶一定不容易!”

“不难不难!”这次根本就不用唐与柔叫,唐豆儿自己跑出草绳外,给他们展示起来。

俏皮可爱的小男孩轻轻松松地投入十支签子,引得路人争相来投壶,唐与柔一下子就收了好几两银子。

投壶游戏的名声在上午已为人所知,不少人午时过后前去西市围观,却发现摆摊人已经走了。这会儿听闻这姐弟三人来了南市,奖品还从蜂蜜变成了水粉,陆陆续续地也都跑来了。

哪怕自己不用这水粉,转手卖掉都能净赚几两银子,只要能投得进,怎么算都是赚的。

万一手感来了,全部投进,就赚大发了!

投壶摊位前围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和喝彩声也越来越大。

……

梅香阁二楼。

老板梅姨娉婷婀娜地走在楼梯上,领着四名公子上了二楼,一边向他们殷切介绍道:“飞鸿踏雪是我们镇店之宝,因为它需要时间来酿造,周期很长,味道更好闻吗,价钱自然是贵的。不过,就几位公子的身价,这价钱对诸位来说应该是毛毛雨。哎,公子小心台阶!”

今天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狗屎运,四大商行中的三名少东家和景公子都来她这家店铺了。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梅姨,当看见景公子这样脆弱的病美人后,也不免有些紧张。

他可是王爷的儿子啊!这弱冠之礼后,大概就要回京都去继承爵位了!

这样的人可千万怠慢不得!

被她这么一喊,其中一名个头矮小的公子急忙在狭窄楼梯上搀扶住景公子。

“无妨的。”景公子似是不太喜欢被触碰,抽回手,迈步跟上梅姨。

饶是冬日未临,他已穿上狐皮斗篷,兜帽将消瘦脸庞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哪怕进了胭脂铺都没有脱下。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是走个楼梯就有些喘了,脸颊上浮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四人由梅姨领着,来到一个造型别致的柜子边。

随着梅姨打开镇店之宝——飞鸿踏雪,满屋子飘散着梅花香味,仿佛将人带到寒冬腊月。

这梅香不似那般凌冽,其中还混杂着其他柔和的花香,竟添了几分温柔之感。

“不愧是梅香阁的镇店之宝!这味道当真好闻极了。”四人之中,个头最矮的公子抬起头,用力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声音中都带着陶醉,“哈,景哥哥,这个气味你可喜欢?你若喜欢,一个月后的生辰贺礼我就送你这个了。”

“牧然,你可百衣行的少东家,景公子弱冠之礼,你却只送这小小的飞鸿踏雪,也太吝啬了些。”一名长发及腰的倜傥公子大秋天摇着扇子,戏谑着这矮个公子。

林牧然立刻就不乐意了,哼了声,“我送景哥哥的,要你多嘴?”他鼓起腮帮子,躲到景公子身后,问,“景哥哥,你便爽快说一句,这盒水粉到底喜不喜欢?当贺礼是寒酸了些,你要是喜欢,我这就买来送给你!”

“不用,我水粉有很多,都用不完呢……”景公子声音温和,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咳嗽起来。

“哎呀,你怎么又咳了,方才还吃过药。”林牧然担心地给他顺气,但手还没触碰到他,就被他横跨一步,悄悄躲开。

自然是这味道太呛人了。

景公子弯起嘴角,笑容淡淡,并没有直接说破。

其余三人跟着梅姨的介绍,挑选起梅香阁里的胭脂水粉。二楼里的展品自然比一楼要贵许多,甚至可以说是专供贵人和富贾用的,普通百姓是不能上来的。

景公子对这些似是不感兴趣。

他不太出屋活动,肤色已经很白了,无需再用水粉。胭脂也太过鲜艳,不适合他这样病弱之人。他闲得没事就喜欢啃指甲,大夫不让他用蔻丹,生怕他不小心被毒死。

再加上这些都带着香味,实在不能忍受。

景公子假意看风景,走到窗边,借此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外面竟有些吵。

楼下聚集了一群人,频频发出喝彩或嗟叹的声音。

他垂眼看向下方,目光中带着好奇探寻,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这句问话很快吸引了其余三人的注意,引得梅姨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小贩在摆摊呢。”

林牧然问:“是在卖什么好东西?景哥哥、长卿哥、隐哥哥,我们也下楼凑个热闹可好?”

“那……那这水粉……”梅姨见自己的大生意吹了,懊恼极了,早知道就不让那三个小家伙在门口摆摊了。

景公子淡淡瞟了她一眼,对着一直沉默寡言的那名公子说:“小隐,你与望姑住得近,还劳烦你替我买一盒,给望姑送去。”

“好。”杜隐点头,言简意赅。

梅姨一听,喜笑颜开。

买好水粉,四人来到梅香阁外。

路人都认得这些公子哥,纷纷给他们让道。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摊位拦截的草绳前。

进来一看,摊位上只有两个瓦罐,一堆木签子和几个小物件。

水粉、蜂蜜瓶子、丝帕……其余的都放在麻布包袱里,不知道到底在卖什么。

这算什么摆摊?

“几位公子可要玩一把?要是投进十支,这水粉就是你们的,要是投进七支,这这瓶蜂蜜就是你们的,要是能投进五支,这丝帕就归你们了。”

悦耳的少女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章节目录 第64章 绝对是大生意 说话的是一名尚未及笄的妙龄少女,身上穿的麻布衣和草鞋,显然是庄户人家的打扮,却把自己和弟妹收拾得干净整洁。光是这一点就和落魄流民不太一样。

这少女唇红齿白,容貌清秀,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若是再等几年长开了,一定是个绝色美人。

“四位公子一定身手不凡,这小小的投壶游戏,必然难不倒你们!不妨来试试!”这少女显然不知三人身份,打量几位公子的眼光很是磊落,虽在殷切怂恿着他们照顾她的生意,却一点都不惹人恼。

“对!”她身边的小男孩附和着,“投壶可简单了!三钱银子给我,我给你十支签子!投进了就成!”

听着很是有趣,素来贪玩的林牧然立刻有了兴致,问清价格后,抬手就扔给这小孩一两银子,要来了三十支签子。

而后便是一阵叮叮当当乱投,三十支签子竟只中了一支。

“什么嘛?!”林牧然恼了,跺脚,“哪里容易了,你这小孩就知道说谎!”

“豆儿没有说谎!”小男孩着急了,“就是容易啊!”

“豆儿。”少女用眼神示意弟弟别乱说话,捡起地上一支签子,朝几位公子走去。

方才看见众人给这四位公子让路的时候,唐与柔就有些兴奋。

她不认得这些人,可有这种架势的,一定非富即贵。

再看这四位尚未弱冠的年轻小哥哥,虽说穿衣风格各不相同,每一个人身上行头都很精致。唐与柔在南市见过不少来往富裕的游商,可那些商人多半穿着蓝色棕色这类不易褪色的深色衣袍,衣服上也很少有刺绣。

再看这四位公子哥,从丝帛锦袍的颜色到绣工,全极为精细。再看他们的发簪和腰间佩环,想来价格不菲。

这绝对是大生意,她必须要小心!

唐与柔拿着签子站到草绳外,对刚才投壶的矮个公子说:“投壶说简单也简单,只要手感上来了,十支全进也不难。但像您这样胡乱投的,自是不会进的。手得这样握着签子的末端,尽量垂直入壶,否则即便瞄准了壶口,也是进不了的。”

她示范了一下,来到草绳外,抬手瞄准壶口。

“铛——”

一支签子入壶。

矮个子的公子惊呼起来,拊掌直夸她厉害。

唐与柔谢过他的捧场,捡起十支签子递给他,笑道:“这十支签子算是送给你的。莫要被一个游戏气恼了,玩耍而已。”

“好极了!你倒是大方!那我便再玩一把!”矮个公子高兴地接过十支签子,对着瓦罐仔细瞄准。

唐与柔转头望向其余三人,问:三位公子不来试试?”

其中一名长发公子摇了摇扇子,发丝飘摇,嘴上却调笑道:“这种小把戏,是给小孩子玩的。牧然,你也别贪玩了,叫景公子跟你一起站在这里吃风。”

景公子?!

唐与柔暗暗一惊,视线在余下两人中扫过,落在那个已穿上冬装的消瘦公子身上。

传说中景公子样貌一等一得好,是很多待嫁少女的梦中情人,可惜是个病美人。

他此时紧紧捏着狐皮斗篷的领口,将头部包裹,只在阴影里露出姣好五官。也说不清楚是畏寒风还是畏惧阳光。

百闻不如一见,还真如传说中一样,长得很是好看。

他已十九岁,到下个月就要弱冠了。就是为了给他庆祝生辰,郡守和冀王爷都来了,整个县城都查得很严格。

原来竟是这样的大人物!

唐与柔忍不住眯起眼睛,心中更为激动。要是让这样的大人物来投壶,岂不是能打着他的旗号好好捞一笔?

她托着下巴思忖了起来,假装不经意多瞄了几眼,却突然发现了什么,对着景公子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什么叫小孩子玩的?难不成这么多来投壶的人都是小孩子?”矮个公子听见同伴这样说,心情不爽,投出去的手一抖,签子和瓦罐擦肩而过。他顿时变得气呼呼的,将自己没投进迁怒于同伴。

余下一个沉默寡言的公子也说:“牧然,玩一会儿就可以走了,不能让景公子久等。”

矮个公子跺脚:“隐哥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景哥哥都没说话呢,你们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好不容易才拉着景哥哥出来一次,平时都在私塾,哪里有这机会?景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他呼唤了几声。

景公子从唐与柔的身上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林牧然,扬起嘴角,笑容中带着随和口吻:“无妨,你继续玩便是了。”

他刚才在看唐与柔。

并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唐与柔一直在盯着他使劲看,令他有些不悦。

他素来不喜出门,正是因为人们总是对他投来异样目光。

因他生病而同情他,因他的容貌而痴迷,因他的身份而忌惮惶恐,又或者听说了王爷私生子的身份,偷偷敬畏他……

可他们的目光却和这少女不太一样。

她看得实在太直接,直接到简直就不像是一个庶民该有的尊卑和胆魄。

就在他被看得快要不耐烦的时候,这投壶游戏的摊主却弯腰捡起了一把签子,对他递了过来:“景公子,你素来在屋内活动,总是静坐着,这对你的病情不利。投壶也可以在室内玩,来回捡签子,当做消遣的时候也能多走动几步,总好过一动不动地坐着。”

“嗯?”景公子扬眉,略微有些诧异。

“你这小丫头说什么呢?这游戏哪里是景哥哥玩的?”那矮个子公子看起来年纪和唐与柔差不多大,刚才还在跟同伴置气,这会儿却帮景公子说话了,挽着他,“不玩了,景哥哥,我们走吧。”

“哎?”唐与柔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这投壶在她的时空可是文人雅士的游戏,流行好几个朝代呢,怎么放这里就不受这些人喜欢呢?

难不成就因为摆了地摊,让他们觉得不高雅了?

“不,我想试试。”景公子伸出素白的手,接过唐与柔递来的签子,隐隐扬起嘴角,“我可还要付你银子?”

唐与柔打量了景公子一眼,道:“这把送给你。你若是玩得不尽兴,下一把就得付银子了。”

景公子问:“若我全投中了,你可会将这水粉赠与我?”

唐与柔点头:“理应如此,这是游戏规则。”

“好。”景公子一手握着十支签子,另一只手捏起一支,抬手朝壶中投去。

“铛——”

第一支就投进了。

唐与柔瞠目结舌。

章节目录 第65章 贵公子的骄纵 众人一片叫好。

“景哥哥太厉害了!”矮个公子在草绳外蹦蹦跳跳的,又是鼓掌又是欢呼。

景公子面不改色,随随便便地又出了第二支。

“铛——”

又投进了。

唐与柔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景公子准头怎么这么好?该不会十支全进吧?

弟弟妹妹都来到她身后,拉住了她的衣角,小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片刻后。

瓦罐里整整齐齐地进了十支签子,竟然是一支都没有失误。

从头到尾,景公子都是一脸淡然的表情,连投壶的动作都是漫不经心的,却偏偏全进了。

这还是投壶游戏摆摊至今,第一个投十支全中的人!

“水粉,水粉,水粉!”

围观游客发出欢呼声,向唐与柔投去揶揄目光。

在数个人投壶失败,只拿到草鞋、蓑衣之类的奖品后,已经有好些人质疑到底有没有人能拿到水粉了。他们怀疑这小姑娘故意在骗他们的银子。现在终于让他们逮着机会,都想看这小丫头把水粉送出。

唐与柔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扬起笑容。

上午她统计过一圈,发现百姓之间并没有什么投壶高手。就连这矮个公子投壶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个生意能做得下去。

哪里知道,半路杀出景公子这匹黑马。

不过也还好,一盒水粉而已。下午已经赚到好几两银子,哪怕排除水粉这成本,今天还赚了几两银子呢。

“愿赌服输。这盒水粉就归景公子了!”她将水粉端给他。

“好!”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欢呼声,纷纷赞她行事磊落,没有食言。

景公子示意身边那沉默寡言的公子拿好,而后对矮个公子伸出手。

矮个公子莫名其妙:“啊?”

“你有多少银子?”景公子问这话的时候,那双狭长的柳叶眼却瞅着唐与柔.

唐与柔:“?”几个意思?

矮个公子摸向荷包,将里面的碎银倒在掌心:“我们出门哪里需要带银子,在店里赊账就成了。我带得不多,刚花了不少,现在只剩一百多两了。”

众人:“……”

景公子:“回府邸就还给你。”

“不是吧?!”唐与柔弄明白景公子的想法后,后退一步,讪笑道,“时候不早了,小摊的奖品已被公子赢走,这就要收摊了!”她说着就开始收拾地上的麻布。

奖品不够,自然有其他东西来补充。但看景公子这样,连蜂蜜都不一定能满足他,她难不成要抱着一捆草,给他编上百个蚂蚱吗?

然而,那三个同伴却一个人一脚,踩在麻布上,不让她收摊。

矮个公子说:“难得景哥哥想玩,你这小摊就这样收了,那要多无趣?”

长发公子说得还算温和:“日头尚早,这会儿收摊也没牛车坐,还不如继续摆着。这明晃晃的银子,你不想赚?”

沉默寡言的公子语气很凶:“不准收摊!”

唐与柔:“……”

惊了!竟然还能强买强卖!

景公子将那矮个公子的荷包拿过来,递给她。

唐与柔瞅着他苍白到能看清血管的手,没去接,摇头道:“我没那么多奖品给你们!你若十支都投进了,这次只能有蜂蜜,如果蜂蜜也没了,那就只能给你蓑衣、草帽了……要是这些都送完了,我就只能抱着一捆草,给你编蚂蚱了。”

果然,景公子并不满足,道:“你方才说过,投十支就能给我水粉。”

唐与柔有些着急:“那不是现在已经送完了嘛!”

景公子淡笑,看向围观路人:“你们怎么看?”

“就应该给水粉!”

“景公子说得对!这小摊收了我们这么多银子,现在就因为景公子投壶百发百中,就反悔了,哪里有这样做生意的?”

“不是……这……”唐与柔震惊。

她算是见识过达官贵人振臂一呼的威力了!

这些来投壶的人显然是来占便宜的,现在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将她说成了奸商。

“看见了?”景公子伸手扶着帽檐,露出个很是腹黑的淡笑,将银子递给身边的杜隐。

那沉默寡言的公子脸上带着凶厉之色,绕过唐与柔,将银子塞给唐豆儿:“小孩,数清楚!”

唐豆儿受到了惊吓,“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唐幼娘急忙捂住他的嘴,颤抖着将银子接过,算起这一百两能投几次壶。

唐与柔眯眼:“景公子是想我倾家荡产?”

景公子点头:“好说。”

唐与柔咬牙:“我只不过是个小丫头,不知哪里得罪了景公子?”

景公子淡笑,声线低低的,沙哑中带着磁性,慵懒地说:“我乐意。”

他每次投壶都百发百中,时间一长,看客觉得太无聊了,纷纷散场。周围就只留下几个对景公子发花痴的小姑娘和几个看上去像是侍卫的人。

唐豆儿和唐幼娘跪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哭泣着。

唐与柔则托腮坐在胭脂铺台阶上。

“啧啧啧,真可怜。”梅姨并没有驱赶她,站在她身后轻飘飘地说了句,拿起算盘,“一盒水粉二两多,算了,我给你把零头抹掉吧。就算你二两。这次给的二十两二百钱,也就是六十六把。每次都全中,那便是一百三十二两银子。小丫头,这么多银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唐与柔沉着脸,盯着还在孜孜不倦投壶的郡守家少爷。

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怎么会遇到这种纨绔公子,而且还偏偏跟她过不去。

她到底怎么他了?

她愤恨低声骂道:“区区一个不敢晒太阳的病秧子都这么嚣张。他足足大了我五岁,下个月就大我六岁了,竟还欺负一个农家小姑娘!要不要脸?!”

“你说什么呢?”梅姨听见了,放下算盘,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大逆不道的泥丫头,你怎么敢这么说?!”

“老板娘,我们是真的没有银子,三百多两,就算把我们卖了也没这么多银子……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们再去想办法给您挣银子!”唐幼娘跪在地上,对梅姨苦苦哀求。

梅香阁的老板娘将唐幼娘扶起来,拨拢着算盘:“小丫头,我看你手很干净,手指也长,不如就来我作坊里干活。每个月能赚五钱银子,你和你姐姐一起来,那就是……让我好好算算……”

章节目录 第66章 白发如雪 摊位前,除了景公子外的三个公子都等得无聊了。

投壶本来其实挺好玩的。有难度,才有达成目标后的愉悦感。可景公子愣是把自己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投壶木甲人。

这还有什么可看的?

林牧然愁眉苦脸地劝说景公子,道:“景哥哥,你还要投多久啊?太阳都快下山了。”

杜隐始终拥护景公子,反驳道:“太阳一个时辰后才会落山。”

林牧然幽怨:“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天,我还想去教坊听玉茹姑娘唱曲儿呢!要是等太阳真落山了,我们就得归家了!”

柳长卿也劝说道:“景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那只是三个农家孩子。你真要他们卖身来给你买水粉钱吗?”

景公子笑容依旧淡然,抬手,衣袖连飞,签子精准落入瓦罐。

又是十支。

“我既起了兴致,又为何不可?”

他抬眼望着胭脂铺台阶上坐着的农家少女,吩咐道,“过来,将签子取来。”

唐与柔一步步地跺着脚,像是想把地踩碎,走到他身边,咬牙:“好的,公子!”

她现在后悔了。

早知道景公子是这样乖张的脾气,她当时就该离他远一点!

这下也不知道会欠水粉铺的老板娘多少银子。

她现在只希望老板娘能给她时间,让她继续摆摊,将银子赚回来。

她将两只窄口瓦罐里的签子取出,恶狠狠地交到景公子手中。

他身边的杜隐伸手接过签子,不让她伤害到景公子分毫。

乍起的风将景公子头上的帽子吹落,他的容颜暴露在阳光下。

雪白的长发,淡琥珀色的眼睛,脸上和手上的皮肤一样,白得近乎透明。

这是病态的白色。

白化病——常染色体隐性疾病,在近亲结婚中概率更高。

皇室外戚为了巩固地位,经常将表亲嫁入皇家。基因库被筛选浓缩,最后就特别容易生出各种体弱多病的子嗣。

如果这景公子真的是王爷的私生子,那他得这病也很正常。

景公子下意识地伸手挡住阳光,拉扯斗篷的动作有些慌张。

他绝对不可以被太阳晒到,只要阳光稍微强烈一些,他就会被晒伤!

还不等他的侍卫和三个知交反应过来,身边的小姑娘却从摊位边拿起一顶草帽,踮起脚,扣在他头上。

草帽的边沿很宽大,编得密不透风,挡住全部阳光。

厚实的阴影下,景公子稍有讶异地垂眼,瞅着这农家少女。

她扣上草帽后,依旧垫着脚,双手拉出草帽两边用麻搓的细绳,在他下巴边打了个蝴蝶结,还贴心地用手指比了比松紧。

或许是因为他有病,即便她对他再生气,动作还是下意识地又轻又柔。

等打好了结,温柔就像是错觉似的,骤然消失。

唐与柔后退一步,眸光冷淡,哼了声,没好气地说:“这草帽的帽檐足够大,能挡阳光。脸晒伤了还能治,眼睛晒坏了就无药可救了。这草帽也挡不住,你还是回屋躲着吧。”

景公子抿着唇,微微挑眉,并未说话。

他的思绪有些恍惚,很是复杂。

她盯着他是第一次冒犯,这会儿凑这么近,给他戴帽子,是第二次冒犯。

可这一次冒犯,却让他从心里生出些不同的感触。

因着他没说话,这小丫头再次催促道:“你还想玩的话,不如去胭脂铺里,那里晒不到太阳。快些投尽兴了,省得以后再来祸害我的摊位。”

唐与柔也是想明白了。

刚才那矮个少爷的投壶准头这么差劲,说明这游戏还没遍及到富贵人家。至于这景公子为什么准头那么好,说不定就是不能晒太阳,长时间在室内呆着太过无聊,扔东西玩。

这只能算她倒霉了。

然而……

啪嗒——

再次扔出的签子没有投进壶里,而是很显然地擦过瓦罐,落在麻布上。

“这游戏无趣极了。”

景公子轻启红唇,明明嘴上嫌弃着这投壶游戏,脸上却带着略带慵懒的优雅淡笑,叫人分辨不出他的真实感受。

他扶着草帽,转身对三位公子说:“方才牧然说要去教坊,我们现在便去吧。”

“好耶!”矮个公子高兴地跳了起来。

长发公子问:“水粉可要都拿回去?倒是可以送教坊司里的姑娘们。”

景公子淡淡瞥了唐与柔一眼。

唐与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轻轻一笑:“留在这里,以后有兴致了再来取。”

四人和伪装成百姓的护卫一同前往教坊司,留下风中凌乱的姐弟三人。

……

本来说好会在投壶上把一百两全花完的,最后也不过是给了二十几两,而且还没投完。他们只拿走了一开始唐与柔给的水粉和景公子现在头上戴着的草帽,剩下的银子和奖品看起来是不打算要了。

真不愧是景公子!

有钱!任性!

唐与柔心情复杂,恍如在做梦。

刚才还以为会给梅香阁老板做苦力,转眼之间就因祸得福,一下子赚到了二十几两,而且摊位上的这些杂货都还留着,她明天还能继续来摆摊。

即便到时候景公子问她要这些,她都能拿得出手。

蜂蜜能直接装个大罐头,就算胖婶没有了,她可以找采蜂人去山上找野蜂巢。至于这些蓑衣草帽之类的,只要草料够,就能重新编。

住在大山旁,又是秋末,这种资源实在太多了!

“姐姐,这生意我们不做了吧,幼娘是当真被吓死了!”唐幼娘哭得眼睛都肿了,见四个纨绔公子终于离开,伸手拍着小胸脯。

唐豆儿点头附议:“太吓人了!一下子欠了这么多银子,豆儿数都数不过来。”

唐与柔摇头:“没事啦!你看有钱人家的公子也没玩过,说明还能占据有钱人的市场。景公子投壶百发百中,只能说明他是妖怪!”

“吔屎啦你个玩泥巴的小丫头!”梅香阁老板因着空欢喜一场,正哀怨地撕着月季花发泄,听见摆摊的小姑娘在她店门口这么讲,冲过去就将一朵月季塞进她嘴里。

“???呸呸……”唐与柔无语,吐掉花瓣。

“那两个字可千万别说,你自己想在郾城消失,别带上我!不买水粉就快走!”梅姨摇晃她,警觉地看着四周路人。

唐与柔便收了摊,进店里爽快地买下几盒水粉,刷了一把好感度之后,坐在店里喝着梅姨给的糖水。

其实因着景公子对这丫头的突然改观,梅姨已起了拉拢的心思,无论她是否买店里东西,都会对她和颜悦色。

两人围绕刚才四位公子哥的话题,聊起了八卦。

景公子日常在学堂和私宅两点一线,因着外貌异常,很少外出游玩闲逛,行事也特别低调。儿时必然饱受非议,直到近年来被郡守收养,才淡化了“妖怪”这样的黑称,被人悄悄封了雪公子、冰雪美人、这些颇有些艳俗的名号。

可对他的白发,人们都是讳莫如深,生怕戳中了他的心窝子,遭受无妄之灾。

至于其他三名公子也大有来头。

章节目录 第67章 提高满意度 四人之中,那个准头很不好的矮个公子名叫林牧然。他才十六岁,是布行生意的少东家。家里的布行生意遍及****,都城里的宗家每个季度都要进宫给贵人们量体裁衣,南方的分家则会每年押镖,将丝绸贡品不远万里送到都城。

那个头发很长,摇着扇子爱臭美的公子名为柳长卿,在东市开了好几家酒肆、饭店,据说教坊司的餐点也是他家提供的。

最后那个沉默寡言的杜隐则是开旅馆的,也顺带做些田契和奴隶交易。

这三人的父亲,再加上开当铺和镖局的梅老板一起,联起手来垄断了郾城的衣食住行四个行业,其他小商贩若是想从他们手中分一杯羹,非得给商行送去拜山帖才行。

但即便是允许在郾城开店,有这样的巨头在,想夹缝求生也没那么容易。

这梅香阁的老板娘梅姨便是那梅老板的堂妹,如果没有她哥罩着她,就梅姨这样藏不住心事的欢脱性子,可不适合在这样的街上开店。

唐与柔和梅姨相谈甚欢。

她允许她们将包袱放在店里,省得背着那么多东西在县城和村中来回跑,还建议她如果想长期在县城做生意,不如找大通铺住着,好省去来往的车钱和时间。

她还提醒这三个小家伙,临近年关,城中流民小偷猖狂,可千万要看好荷包。

唐与柔知道这梅姨是热情外向的脾气,倒是没想到和她聊几句后,就能体贴成这样。

可能是她福缘好,人见人爱吧。

当下再三谢过。

见还有些时间,她带着唐幼娘和唐豆儿在街上多逛逛,顺便复盘一下今天有没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简直是在做梦!姐姐,我们真的赚了二十多两银子吗?就在一天之内?”唐幼娘深吸了口气,紧紧拉着姐姐的手。

唐与柔耸了耸肩,笑容很是淡定:“才二十两而已。”

前世,她虽是医学世家的娇女,却也因气恼家里人治不好妹妹的病,在叛逆期离家出走过。论白手起家和自理能力,她一点都不会逊色。

而且她连几百万都见过,更何况只是区区二十两?

要知道,这二十两只能修四分之一的屋子,谁也不知道明后天还有什么变数。如果走了一个景公子,又来其他混混砸场,又该怎么办?

她牵着幼娘和豆儿粗糙的手,只觉得这两个孩子手心里满是茧子。

弟弟妹妹平日里一直在做农活,根本就没心情收拾自己。以前,寒冬腊月的,幼娘手里长了冻疮,还是在帮娘搓麻。豆儿也是,这整个秋天,大人在田里忙活,他就在院子里搓草绳。

实在太苦了。

唐与柔突然有了个主意:“你们俩做一件蓑衣要多久?”

唐幼娘答:“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做三件。”

唐豆儿摇头:“豆儿手太小,两个时辰才能做一件。但我能帮姐姐搓草绳,能搓很多很多。”

果然只是低效的劳动。

唐与柔摸了摸荷包里沉甸甸的铜钱,来到了西市中间。

“卖包子,好吃的大肉包子!客官可要吃包子?”

卖包子的大叔还在吆喝,可太阳都快下山了,街头路人不多了。农忙已过,很多人节衣缩食准备过冬的物资,来吃包子的人便更少了。

上次她气不过老板以貌取人,随口胡诌了些话,今天早上听见老板说还囤着面粉,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老板,来七个包子。”

“你们……”老板看见是唐与柔三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理他们,继续吆喝其他路人。

唐与柔摸出十个包子的钱:“这是也有上次的包子钱,您一并收好了。”

包子摊老板接过钱,脸色稍有好转,用荷叶包了三个大肉包子,递给她,却还是不发一言。

唐与柔看了一眼蒸笼里还剩不少的包子,问:“老板,您一天到底能准备多少个包子?”

包子摊老板暴躁:“你还想骗我?!”

唐与柔笑吟吟地说:“我们来联手做个生意啊。”

……

摆摊投壶游戏的第二天。

唐与柔将破屋里余下的那些零散杂物都带来了,就算发不出去,也能放在梅姨的梅香阁里。

因着有昨天景公子投壶全中的消息扩散而去,全程人头攒动,都挤来南市胭脂水粉店门口。

听说景公子身体不好,都能那么容易地投入十支签子,他们只要努努力,一定能拿到这水粉的!

摊位上多了好几个壶,签子也多出好多。唐豆儿调皮灵活,用长靶子将签子扫到自己跟前,运到角落里。唐幼娘则数好签子,将签子给人递过去,若是见人重复玩了好几次,是熟面孔,就会多给些签子。

这都是唐与柔教的。

唐与柔就负责收钱,给奖品。

如此,三人分工明确,能把投壶游戏的利润和速度都往上提升。

当然,还不止如此。

“气死我了!竟然只中了两支!”一个大汉已经在摊位前花了好几两银子了,都比得上直接买一盒水粉的价钱了。可这一把却只投入两支,气得他将奖品草蚂蚱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客官,您还有大肉包子两个!请拿好了!”唐与柔用荷叶包了两个包子,递给他,大声吆喝着。

“啥?我没买包子!”那大汉疑惑地接过包子。

包子铺老板喊道:“要你拿着就拿着,这是阳光普照奖,玩投壶的老顾客都有!”

“啥?阳光普照?莫名其妙……”那大汉挠了挠头,转身离开摊位边,却打开荷叶低头呼哧呼哧吃了起来,“唔好烫,好吃!”

包子铺老板喊道:“那是,我家的包子那是最好吃的!”

那大汉远远听见了,回头给了老板一个大拇指。

周围人见到,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唐与柔心情愉快,转身给下一个客人递奖品。

今天那景公子和兴旺商行的少东家们都没有来光顾,倒是隔壁酒肆的掌柜看见人围在这儿,派伙计来打探情报。

唐与柔大大方方地把规则都说了,并不藏私。

还是那句话,来问的她都会说。因为就算他们不问,大概明后天就会有人开始模仿起来,最后弄得满城都是投壶游戏。

到了下午,摊位上来了一个高手,据说是渔民,水下刺鱼的时候一刺一个准,玩了四把,分别中了七巧板、鲁班锁、蓑衣和空竹。

那渔民还当唐与柔会赖账,没想到唐与柔竟激动地将奖品送给他,鼓励他常来。

“这小丫头是个爽快人,以后可是要挣大钱的!”

“那是,柔姑娘这摊位就看投壶水瓶,投中啥就是啥,一点都不赖账。听说昨天景公子赢了十几盒水粉呢,她硬是没有收摊!”

唐与柔保持优雅笑容。

她昨天差点就想收摊了来着,那不是几个富家公子都不让嘛……

“投壶有包子吃呢!娘我要吃包子!”

“你想吃包子娘给你买,干啥非要投签子呢?”

“我也想要吃蜂蜜嘛!”

一对母子路过摊位,小孩听说有蜂蜜和包子,馋得不行,死死拽着他的母亲来投壶。

章节目录 第68章 人贩子 那母亲显然不情愿,可这游戏好像还挺好玩,而且听周围人说,这摊主口碑不错,不会赖账。她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付了几钱银子来投壶。

草绳外,这妇人瞄了壶很久,抬手好不容易投出一支。这签子和瓦罐擦过,差一点都投进了。

她好像明白要怎么扔了,投出第二支。

竟然进了!

手感来了,挡也挡不住!

她投五支的时候进了三支,投七支的时候进了五支,投十支的时候正好中了七支。

到了兑换奖品的时候了,唐与柔大大方方地将一块丝帕递给她。

之前连着是灾年,桑蚕来吐丝都是奢侈,很多人都把它们煮了吃掉了。更别说丝织品该有多昂贵了。只投了七支,这几钱银子却是已经回本了!

“我要再来一次!”妇人摸过荷包,塞给唐与柔几钱银子。

片刻后。

这第二把的十支竟然全中了。

“这盒水粉是您的了!”唐与柔将水粉双手奉上。

妇人有些激动,错愕地从唐与柔手中接过这奖品:“这是真的吗?这可是我平时不舍得买的。现在只用六钱,就得到了这个二两多的水粉?!”

围观玩家纷纷鼓起掌来。

这还是除了景公子外,第一个能赢到水粉的妇人。

“再来,再来!”妇人将水粉揣顺袋里,急不可耐地又摸出了银子。

就算自己用不掉,要是能赢来,送给婆婆,妯娌,都能拉进关系。或者将这水粉卖掉,都能省下来好多银子,给儿子多纳双冬鞋!

可第三把运气不太好,只中了五支。

第四把,中了八支,却还是不能拿水粉。

可恶,就差一点点了!

妇人不知不觉陷了进去,满心期盼着再赢一次水粉,可她却无法保证自己的投壶准确率。就这样一把把地花了好多银子。

这样的客人并不少见,就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会在投壶游戏中一掷千金。

“姐姐……”草绳外,唐幼娘拉住唐与柔,惊恐地指着人群后的一个大汉,小声说,“那个好像是人贩子,我在通缉令上见过……”

唐与柔笑容收敛,转过身,望着人群后。

妇人带着孩子来的,玩着投壶就松了牵着孩子的手。这孩子到处乱跑,现在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谁给的糖葫芦,被一个陌生大汉牵着往小巷里走。

这两人有说有笑的,从年龄上看就像父亲和儿子。可这母亲和孩子穿的是丝衣,怎么算都是中产阶级,这大汉却穿着麻布衣,显然不是他的父亲!

南市边上有很多民宅,再不远处就出城了。

这要是在城中还有捕快帮忙,如果被他们逃出城去,这还怎么找得回来?!

唐与柔大喊一声:“快叫捕快,叫捕快!有人贩子!”

她从唐豆儿手中抢过扒拉签子用的耙子当做武器,冲出人群,率先追了过去。

那人贩子见状不妙,将小童拦腰扛起,朝街边小巷里逃跑。

“那是人贩子,大家快抓人贩子!”唐与柔边追边喊。

被扛着的小童哭喊:“哇,娘!”

三人身影很快在蜿蜒小巷中消失。

“啊,我的儿,我的儿!”妇人如梦初醒,连签子都不要了,提着裙子朝两人奔去,可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了。

“大婶小心!”一个农人打扮的年轻人疾速路过时,将她顺手扶起来,然后朝人贩子的方向继续追去,也没入小巷中。

妇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求求周围人去帮她救孩子。不少路人也追去小巷里了,却因为前面那几个人追的太快,失去了目标。

片刻后,捕快才姗姗来迟。

“人贩子在哪儿?”

“那儿!”路人纷纷给他们指路。

唐幼娘拉着唐豆儿的手,脸色紧张极了。

……

狭窄小巷里堆砌着废弃破损竹篓子,老鼠蟑螂在巷子里乱窜。

“放开那个孩子!放下孩子,改邪归正,回头是岸!遇到我,你没有退路了!”唐与柔大喊着追过去。

人贩子对郾城很熟悉,抱着孩子在小巷里兜兜转转,试图甩开她。

唐与柔疾速奔跑。

她这年仅十四岁的小身板,仍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这半个月虽是把底子养好了些,气色稍稍好转,但还是瘦的皮包骨头。现在摆了一个白天的摊,中午就吃了个包子垫吧着,依然饥肠辘辘的。

消耗了一些体力后,她气喘吁吁,眼睛都有些花。

这难道是快要低血糖了吗?

好像是还有其他人在追逐人贩子,这人贩子慌不择路,竟被逼到了小巷尽头。

“该死的!”这大汉扛着小童,转身怒视唐与柔,当看见追来的只是一个身板消瘦的小丫头时,脸上露出狞笑,“区区一个小丫头,也敢来只身来追我?那就将你一起卖掉!”

他竟上前一步,拽住唐与柔。

“你做什么?!”唐与柔震惊。

她是来救人的,怎么还被人贩子给抓住了?

不带这样以貌取人的啊!

她拿钉耙狠狠往大汉的脚上砸,使出了咏春拳,几拳敲在人贩子的脸上,顺便来了一记撩阴腿。趁着自己没晕之前,一顿乱打。

大汉把扛在肩上的小童扔下,捂着裤裆怪叫着。

小童被他抛在地上,吓呆了。

“你快跑,快跑!”唐与柔对小童咆哮。

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往小巷外跑去,嘴里还不断哭喊着,叫着娘亲。

“可恶,小丫头力气还不小!”这人贩子很快恢复了,见小孩跑了,更是不想放过唐与柔了。

他上前,一把将她擒住。

唐与柔气喘吁吁,眼前发黑,全身冒着冷汗,却是没力气再反抗了。

她咬着唇,意识到自己托大了,有些许懊悔。

但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人贩子不是采花贼,是想将她卖掉赚钱的,不可能将她就地正法了。只要她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体力,再找到逃脱的办法。

她便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任由这人贩子将她扛在肩上,带着她在小巷里穿行。

跑了没一会儿,似乎有人拦截在前方,人贩子骂了一句,一个转身往回跑去。

“放开她!”

身后,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从容不迫的口吻,追了过来。

人贩子嘴里骂骂咧咧,想逃离对方的拦截:“区区一个种地的,还来见义勇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有梅老板罩着的,滚开!唔……”

两人扭打在一起。

唐与柔则被人贩子扔到了小巷边的破竹篓上。

妈耶……

她趴在破竹篓上,动弹不得。

体力还没恢复,手脚还是发麻的,头也晕沉沉得根本睁不开眼。倒是声音听得还算清晰。

过了一会儿,只听人贩子一声哀嚎,像是被彻底制服了。

人贩子:“好汉饶命!我错了,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尚在襁褓的小儿。实在是因为家里太穷,揭不开锅,我才会来抢人的……”

年轻男人:“你有孩子还去卖别人的家的孩子?其心可诛!”

人贩子:“好汉饶命!啊……放开我!救命!唔——”

咔嚓——

然后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难道是人贩子被拧断了脖子?!

惊恐!

唐与柔顿时觉得汗毛直立。

那年轻男人不是见义勇为的吗?难道她遇到了黑吃黑?

章节目录 第69章 赏金 昏沉之中,只觉得有人将她抱在怀中。

“喂,你还活着吗?”年轻男人声音很好听,带着未彻底变声的童音,显然十分年轻。

不过,总觉得他的声音在哪儿听到过。

她心里有些害怕,却又不想让这黑吃黑的小瞧了去,恐吓道:“捕快很快就到了,你放开我……”

因着低血糖了,她说话声音有气无力的,一点都不霸气。

她半睁着眼睛,视线模糊,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人明显松了口气:“幸好你还活着。遇到我算你运气好,不然你就被卖到教坊司了。”

远处有捕快的呼喊声传来。

这见义勇为的小哥听见捕快的声音,明显慌了神,就连呼吸都急促几分,对唐与柔道:“喂,你就说这人是你抓的,可别把我供出来!”

“……?”

身边一轻,男人离开了,唐与柔虚弱无力地扑倒在了一堆破竹篓里。

妈耶……

这个年代的人把小丫头都是随便扔来扔去的吗?

就不能让她好好躺在地上吗?

……

缓了一会儿,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在梅香阁前的摊位上了。弟弟妹妹两个小脑袋凑在她身边,哭得鼻涕邋遢的,连摊也不摆了,连声呼唤她。

“我没事啦,你们继续摆摊啊。”

今天比昨天多摆了三个瓦罐,按理说至少有六七十两的利润。她还想凑齐修主屋的八十两银子呢!

这投壶游戏只能赚一笔快钱。只要知道规则,就很容易被人模仿,大概再过两三天,就会有好多家仿冒他们的摊位了,而来她这儿的客人会大量分流。

如果不趁着现在快点赚钱,以后利润就会大打折扣。

“姐姐,这是捕快叔叔给我们的,他说你抓住了通缉令上的人贩子,这是赏金。”唐幼娘从顺袋里摸出三个十两的大银锭子,递给唐与柔。

唐与柔愣了愣,接过银子,无语了:“……”

还能这样?

这笔钱能算在今天的利润里吗?

回忆起刚才的事,唐与柔心有余悸。

据说,那人贩子并没有被这小哥弄死,只是脖子扭了。

当捕快回来找唐与柔补充证词的时候,她有些惶恐。

倒不是这捕快大叔官威太大,她只觉得这三十两赏金怎么说也该分给那少年一半,甚至完全应该属于那莫名其妙的少年。

“你认得是谁救了你吗?”那捕快拿了好些画像来,让她认人。

这些人大部分正是墙上贴着的那些通缉犯。

唐与柔满怀歉意地说,“我刚才晕过去了,是真的没看到。不过……”她有些疑惑,“这人理应不是坏人才对。”

捕快摇头,指了指身后双手戴着镣铐,脖子却只能朝一边看的人贩子:“你这下得狠手,能扭成这样还不死,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人看见我就逃,八成不是良民!”

她托腮,不置可否。

……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又过了一天。

收摊后,他们来到东市,花了几两银子在杂货铺里补充投壶游戏用的奖品。蓑衣、草帽之类的全部替换成了城里买得到的东西,还从小贩手中购入米面。

即使摆摊没能送掉,他们都能自己消耗。

唐与柔本想带着弟弟妹妹在县城的客栈里歇息一日,不来回奔波。可去旅馆一问,才知道住一晚上要好几两银子。大通铺倒是便宜得紧,三个人挤在一起每个人只需一钱银子。

可唐与柔去看了一眼大通铺,站在门口闻了一下里面的味道,就打起了退堂鼓。

住这种地方的多是来打工的汉子,只想赚钱,一点都不讲究卫生。即便是这个时间,大通铺里没几个人,那床铺还是每个线头里都是汗臭味,熏得人直掉眼泪。

唐与柔倒是不介意三人花钱在客房里睡一晚,但幼娘心疼这钱。她宁愿舟车劳顿,也不想把钱浪费在这里。豆儿听着,便也学起了她二姐的样,决定省下这钱。

一来一回,赶了一个大清早。

摆摊投壶的第三日,客流和昨天持平。西市东市果然有了投壶游戏的摊位。这些人仿着唐与柔的样子,吆喝路人前去玩耍,甚至连规则都和她差不多。到了下午,这样的摊位更多了,甚至有的妇人抱着孩子就来摆摊了,哪怕只放一个壶,只赚几十文钱,都乐此不疲。

第三日结束,营业额又回到了第一天的二十两。

这还是很多回头客嫌弃其他摊位的签子握着有木刺,嫌弃别人家的奖品不实惠,嫌弃投进了壶老板却食言……各种理由让他们又回到唐与柔的摊位上,但终究赚得没昨天那么多了。

很多路人则对投壶游戏的规则有些疲软,单纯大肉包子这样的礼物,无法再激励到他们。

唐与柔收了摊:“你知道什么叫边际效应吗?”

唐幼娘摇头,茫然。

“如果给一个乞儿吃一个大包子,他一定会感激涕零。但如果天天给他吃,他就会提升自己的心理预期,觉得肉包子满足不了他。这些玩投壶的人就是这样的。多投几次,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水平,哪怕奖品再好,他们都会产生一种‘我投不进’的悲观想法。而那些回头客也终究会觉得,花这么多钱投壶,还不如直接去店里买。”

唐豆儿假装听懂了,严肃地点了点头。

幼娘问:“那我们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来吗?”

唐与柔摇头:“暂时没有,只能买些大家想要的,增加奖品的吸引力。”

幼娘垂眸,嘟嘴:“幼娘还觉得这样摆摊很有趣呢,也能赚到很多银子。”

她以前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啊……这两天做梦都在数银子,半夜都会乐醒。

其实手上的这些银子已经够去找老木匠订做房子了,唐与柔担心万一有别的变故,需要用钱。便决定将这本金存起来,以便拿来做其他生意的本金。

三人像前两天一样,将麻布包存到梅香阁中,离开南市准备去采购一波,添补小玩意儿。

走着走着,却见到一队捕快和士兵沿路走来,对小贩宣布着封城的消息。

“明后天不许摆摊。”

“明后天别来了,城里要抓刺客。”

章节目录 第70章 封城二日 这队捕快对着路边小贩挨个通知。

大部分人都点头表示知道了,还有伶俐的对几个官爷道谢。

有个小贩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其中一名捕快暴躁,问:“为了抓刺客,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小贩茫然,问:“抓什么刺客啊?”

其中一个捕快更暴躁了,用水火棍敲着他脑袋,嫌弃骂道:“这还要跟你说?!”

几个捕快一路往前走,骂骂咧咧的。

那小贩被这样对待,当面不敢骂,等他们走了,也骂骂咧咧的。

长街里行人纷纷让路,简直将捕快当成街头恶霸。

唐豆儿扯了扯唐与柔的衣角:“姐姐,我们明天是不是也不能来摆摊了?”

唐与柔用下巴点了点捕快:“让你二姐过去问问?”

唐幼娘立刻慌了,躲在她身后:“幼娘不敢!”

唐与柔捉弄了妹妹一把,得意地笑了几声,从顺袋里掏出一包果脯,走了过去,对其中捕快盈盈一礼:“关大伯!”

那捕快招呼同伴先走,垂眼瞅着眼前这小丫头,表情严肃:“这不是那边投壶的小丫头吗?怎么了,被谁欺负了?”

小丫头将手中果脯整包递过去,笑吟吟:“请关大伯吃蜜果脯,这是来村里的游商给的,可好吃呢。”

“就这事啊?你自己留着吃吧。”捕快不苟言笑的表情变温和了些。

“这就是给您的!前天真的很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将我从巷子里抬回来,我大概就要被老鼠咬到手指甲了!”唐与柔回忆起昨天的事,打了个哆嗦。

捕快哈哈大笑,揶揄她有胆子自己来摆摊,却连老鼠都害怕,又责备她不该这么冒失,竟自己一个人来追人贩子。

唐幼娘在他们身边看得目瞪口呆。

姐姐的胆子真的太大了,竟然敢和官差这样闲聊。要知道周围的小摊贩恨不得躲着这些捕快呢!

这捕快大叔对其他人都很暴躁,可当姐姐将蜜果脯送到他手中时,他居然笑了,露出蜡黄的牙齿,根本就没有平时的凶神恶煞,而且这会儿他们已经交谈甚欢。

姐姐真的好厉害,似乎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呢!

寒暄几句后,唐与柔进入正题,问起了明后天不能进城的事。

原来还是为了景公子的生辰。冀王爷很快就要抵达郾城,可这两天县城里藏着的刺客更明目张胆了,甚至闯进景公子的宅子,试图掳走他的侍女。

县令决定封城两天,在城中捉拿这个可恶的刺客。

关大叔拿出通缉令上,指着上面的赏金,说:“你要是看见了刺客,可以把线索告诉我们。抓到的人能得到二百两赏金。”

“二百两?!”唐与柔惊骇不已,瞅着这通缉令,只觉得上面的人有些眼熟,“这不就是之前那个为非作歹的人贩子采花贼吗?他竟敢跑去景公子府上偷人?”

关大叔似乎已和他有好几回合的交锋,一提起他,恨得咬牙切齿:“这小子像只老鼠似的,极为狡猾!我兄弟因为他而受了伤,我就不信这般封城都逮不住他!”

唐与柔随口给捕快们打气。

城里的闹腾事她可不想管,可不能为了赏金而去特意抓人。她现在勉强能自保,不能得罪这些穷凶极恶的人。

封城就意味着四市就只有北市会开。可那块地方在县衙附近,摊位数量有限,而且能在那儿摆摊的人绝非一般商贩。游客倒是没说会有限制,但如果到时候城门口的士兵不让进,还是一样进不来的,只能歇息在城郊。

唐与柔目测很多没来得及通知到的小摊贩都会跑去城郊摆摊。

可那地方不够大,又有流民扎堆,人多口杂,来来往往的不**全。

在南市这块富人区,人贩子尚会趁乱将小孩子掳走,要是在城郊,骑上快马,就跑得没影了,连追都追不到。

所以,她决定休息两天。

回家干农活,采草药山珍,问村里相熟的伯婶们买些精致手作。大后天的投壶奖品就用山货和农货来代替,这也能帮她们省一笔成本。

……

三人走向西郊,准备搭回村的牛车,一路上闲聊着景公子生辰的话题。

唐与柔引导弟妹去思考富贵人家办寿辰需要采购什么,这会导致什么材料涨价。也就是随便聊聊,增加他们的见识和思维能力。

景公子不愧是话题人物,就连幼娘都变得有些八卦起来,问起他为什么会满头白发。

唐与柔将白化病简单科普一下,就收获了弟弟妹妹崇拜的眼神。她担心露馅,推说是去医馆买药的时候不小心听见的,还告诫他们别到处乱说。

唐幼娘问:“姐姐,景公子上次赢了那么多水粉,现在是不问我们要了吗?”

唐与柔也不知景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总觉得这样几两银子的水粉,他是看不上的。但总得防止他临门一脚突然问他们索要水粉,便道:“总之得留点底,不能将银子全部花光了。这样的公子哥多少有些古怪脾气,和这样的贵人打交道,一定得小心些。”

唐幼娘点头:“嗯,幼娘记住了!”

唐豆儿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豆儿也记住了!”

唐与柔看着他们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去撸他们的脑袋,心中暗暗叹息。

这两个孩子太乖巧了!

幼娘早慧懂事,做起事来心思缜密,尽可能地滴水不漏。而豆儿却是在最活泼好动的年纪。他那么喜欢打猎,却也舍弃他的阿金叔叔,跑来跟她一起摆摊,毫无怨言。

等过年的时候,她一定要好好准备两个孩子的新年礼物,以后也一定要让他们开开心心的。

三人路过城郊拐角时,唐与柔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们。

这个点去市郊的多半是搭车回各自村子的,但这个人却两手空空,嘴里还叼着一根草,看起来就像是游手好闲的混混。

昨天来搭牛车的时候,这个人也在,但他当时没引起唐与柔的警觉。今天又跟来,这就太明显了。

这人一定来者不善。

唐与柔牵着幼娘和豆儿的手,催促他们加快脚步,前往停牛车的地点。

“这不是柔丫头吗?”骆老头站在附近,脚边放着一把扁担。扁担两个箩筐空了,但还能闻到鱼腥味,显然是来集市卖鱼干来的。

“骆爷爷!”唐与柔惊喜,带着弟弟妹妹,朝他快步走去。

章节目录 第71章 景公子的挂念 看见三人遇见熟人,牛车边等待的青萸村村民越来越多,这大汉将嘴里叼着的草吐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危机解除,唐与柔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盯上了他们的钱,还是想将他们卖掉,总之不是善茬。

县城真是太危险了!

她一定要做点防身用的武器才行。

……

房间开着窗,冷风飘了进来,吹散香炉上一缕烟尘。屏风上挂着厚实的绢布,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景公子静躺在里间的床榻上,周围站着一排侍女。她们的手里拿的托盘上放着各种药汁,剪刀,丝布等。而医女坐在榻上,正为他上药。

他的额头和眼眶的皮肤被阳光晒伤,伤处透着狰狞的深红色,就像皮下的组织已被煮熟。

普通人在外面连着游玩几天都不会晒成这样,可景公子就不一样。

他这个病从娘胎里带出来,不能长时间在外活动,甚至在屋里也得挡住阳光,不被晒到。

医女用丝布沾着药霜,小心翼翼地涂在他晒伤的部位,一边喋喋不休:“景公子,不是鸾雪说你。你这病就是不能晒太阳,你倒好,不听我的话就偷偷溜出去,还晒成这样回来。下次要是再这样不听话,鸾雪可就不给你治了。”

景公子闭着眼睛,感受脸上凉凉的药霜,弯起嘴角,回答道:“嗯,下次一定小心。”

医女气呼呼的:“你还想有下次?”

等上好了药,景公子顶着满脸药霜,起身想下床榻,却被医女凶巴巴地按了回去。

“雪儿……”景公子的语气里充满无奈。

“你给我好好躺着!”

“夫子明天还要考我孙子兵法。”

“那关我什么事?”医女将一块丝巾覆盖在他的脸上,道,“你就这么躺着,不许乱动。”她转头,俨然自己是府中主子,吩咐周围的侍女,“你们盯着他,不许下榻!”

“是。”侍女齐齐行礼应下了。

医女给景公子涂好药,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子。

景公子静躺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无趣,伸手摸向床头挂着的那顶草帽,纤纤手指抚摸着上面粗糙的秸秆,语气淡淡:“风,昨天投壶的那个小丫头,可还记得?”

一名高大魁梧的人从暗处走出,作揖道:“属下记得。”

“我觉得烦闷,将她带来,陪我说说话。”

“是。”暗卫答应下来,很快去而复返,却说,“公子,今明封城二日,这丫头没有来摆摊。”

景公子问:“哦?何故封城?”

暗卫道:“说是要抓昨天潜入府邸的那小子。”

景公子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趣,道:“他们抓不到的。既然如此,后天再将她带来。”

……

青萸村。

因着唐与柔三人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下牛车的时候,村头土墩上坐着的不少妇人都好奇地打探,嘴上也没饶过他们。

“瞧这三个小的,天天坐牛车去县城,也不知道赚到了多少钱。”

“就是,连村尾那几个破鞋都知道要给家里省银子,这三个也不知道拿钱孝敬公中。真是败家精!”

这些长舌妇说话声音又响亮又清楚,引得牛车上坐的其他大汉都有些侧目。

弟弟妹妹听后,都有些委屈,豆儿更是愤愤不平,想要上去跟她们理论。

唐与柔摁住唐豆儿的脑袋,不让他轻举妄动。

分家的时候为了把豆儿也带上,她主动破坏了自己的神医名声,这会儿这些长舌妇大约是想着不会再来找她看病,不会有求于她,就变本加厉地泼他们脏水了。

但她并不想去吵架。

这样的争论没什么意义,她为什么要给这些人讲自己赚了多少钱?要知道她这两天的每日利润甚至能超过一个壮丁去码头当纤夫!

“胡扯,柔丫头在县城里有自己的营生!合该你这老虔婆死了孙女,这都是你搬弄是非的报应!”骆爷爷听后愤愤不平,为唐与柔说话。

“呸,我孙女是我亲手摁死的!谁叫她生时不好?那样的灾星生出来做什么?还营生?区区三个小屁孩,能有什么营生?该不会是去给大户人家当禁-脔了吧?”王婆子咧嘴大笑,笑声里都充满刻薄。

是可忍孰不可忍!

唐与柔正想回怼,却听下车的汉子们纷纷替他们说话。

另一个大汉说道:“什么禁-脔?你个老婆子就是瞧不上别人好的。投壶你听过没?连景公子都很爱玩的,这可是柔丫头想出来的,现在县城里的很多人都在玩呢!”

牛车老板也说:“就是,人家一个小丫头带着弟弟妹妹去县城赚银子,早出晚归的,可不比你们这些只会乱嚼舌根的老太婆强许多?”

大家伙从村东口往里走。

“哟,这么能耐啊?喂,你们三个小屁孩到底赚了多少银子?拿出来瞅瞅。”王婆子跳下土墩,用拐杖拦住了三人。

唐与柔笑道挡开拐杖,继续往前走,摆了摆手:“不多不多,勉强够您一家子买的棺材板。紫楠木的勉强了,梨花木倒是绰绰有余。”

唐幼娘不给面子地“噗嗤”笑出声来。

其他大汉也跟着乐呵起来。

“哎,我要买什么棺材板?哎你骂人,哎你个小东西!站住!”王婆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唐与柔是在骂她,抡起拐杖,追着她就要打来。

“哎?王婆子您可住手吧,您一直传我们三个是灾星,这样打下来,不怕被我克到,一家子真的去买棺材板啊?”唐与柔高声喝止。

王婆子气红了脸,退了一步,骂骂咧咧的。

众人继续往家里走,对着唐与柔大乐。

“谁说柔丫头是灾星啊,灾星能去县城赚这么多银子吗?”

“是啊,就是她去医馆求来的仙药,把小豆丁的病都治好了。要是没有她,她弟弟可怎么办呀?”

骆爷爷说:“我的背也是她治好的,才不是什么灾星!”

唐与柔笑着谦虚了几句,在村中央岔路口和牛车上的众人分道扬镳。

翌日,唐幼娘和豆儿上山打猎,唐与柔则开始准备防身武器了。

“铁匠爷爷,能不能帮我打造一把匕首!”

章节目录 第72章 铁器不可入城 村南。

铁匠每天都会打铁,很是吵闹。周围的邻居不想住他家,纷纷搬走了,铁匠家周围空了好些个宅子。

唐与柔去的时候,他们还在打铁。

院子里气温很高,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烟味,呛得人直流泪。铁匠妻子钳着金属块,放在砧子上,那高高大大的学徒光着膀子的,抡起锤子猛得敲下去。

院子里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老铁匠耳朵不太好,唐与柔叫了他两声,他才转过身来。

老铁匠打量着她,很是犹豫:“匕首啊……”

唐与柔殷切点头:“嗯!”

老铁匠摇头:“不成。”

唐与柔皱眉:“为什么?爷爷您不会做匕首吗?我可以画图!”

“你要是做铁陷阱去打猎,那我可以让徒儿做。但你要是做匕首,爷爷就要说道说道了。”铁匠爷爷慢悠悠地说,“匕首啊,可是会伤人的。”

“我不会乱伤人的!”唐与柔还当是对方嫌弃她没银子,便掏出银子,说,“我有银子。这些都是我自己从县城赚来的,这些够吗?”

老铁匠摇头:“这可不是有银子就能办成的。匕首啊,进不了城。如果你要进城,捕快会把它收走,那这打造匕首用的银子可就白花了哟。而且它要多少铁块呀?我要是用普通的铁石做,一敲就断了,你要吗?”

唐与柔:“可我有银子,这些总该买得起铁块……”

老铁匠负手,摇头,指了指天,说话声浑浊老迈:“铁有官老爷管着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我手里可没好的铁块,只有掺杂很多杂质的矿石,这做了匕首的形,捅出去再收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断啦……”

“原来如此……”

唐与柔可算是明白了。

难怪大家犁地用的铁耙质地这么差劲,很容易就毁坏,原来是因为矿产都被朝廷拿捏着。

这必然就是为了防止大家揭竿而起,特意限制的。

如果没这一层约束,就这灾年还收这样昂贵的赋税,说不定真就有义士要揭竿而起呢!

既然不能做匕首这样耗铁量多的武器,飞弩却是可以的。只要皮筋的弹力足够,弩箭上淬点毒,杀伤力一样很大。只是它比匕首要庞大些,套在手上很容易被发现,使用起来一不小心也容易误伤自己。

不过,也是因为老铁匠的提醒,唐与柔觉得自己暂时没必要做这样的武器。

要是不小心在县城里把人贩子给反杀了,人贩子又碰巧不是通缉令上的那些,到时候她百口莫辩,可就成杀人犯了。

所以还是得弄点更温和的东西……

但来都来了,唐与柔可不想白跑一趟,她抬头说:“我弟弟很喜欢打猎,匕首总是要做的。将来有一天,他可是要去山里打狼的呢。我还需要做弩上的铁针,他人小,拉不开弓,只能用弩来防身。家里用的菜刀都是大人们用的,妹妹拿起来太不方便,我也需要一把小的菜刀来给她切野菜。”

听着她话语里都在为弟弟妹妹考虑,老铁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几声,说:“呵呵呵,好,只要你找来铁块,爷爷就给你做。”他又小声地,慢悠悠地说,“小丫头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也别拿出去害人哇……”

唐与柔“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铁块,只能另寻他法。

……

唐与柔回了破屋,蹲在院子里翻晒橘皮和草药。

嗅着已经被晒出陈皮香味的橘皮,她突然想到了麻沸散。

喷雾装置太过精巧,做成木头的容易腐烂,其他材质则都很重,不适合随身带。但如果将麻沸散装到香囊里,拆了可下茶汤,喝了就能让人昏睡,近身肉搏的时候能用来捂人,能使人丧失战斗力。

想幼娘豆儿小胳膊小腿的,遇到危机自然是逃得多,很少会上去硬碰硬肉搏。她虽然会咏春拳,经过这次后也学乖了,不敢再冒险。

如果用飞弩匕首这些,且不说伤人后说不清楚,万一那些人贩子被刺伤后恼羞成怒,呼朋唤友地来抓他们,他们几个只会更危险。

将被绑架的全过程在脑中预演后,她更觉得,用麻沸散来武装自己,乃上上之策。

曼陀罗花……

这可是做蒙汗药的主要成分。

唐与柔福至心灵地看向邻居的破屋子。

如果她真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隐姓埋名的江洋大盗之类的,理应藏着很多曼陀罗花。

要冒险试试看吗?

唐与柔抱着装有人参的罐头,来到疯伯娘的院子外。

疯伯娘正在院子里收她的枯草,竹篾上晒的这么多枯草,已经被她收拾大半。这些收好的都用草绳捆起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边。

这动作干脆利索,条理清楚,一点都看不出来痴傻。

“咳,疯伯娘。”唐与柔抱着瓦罐,轻咳一声,叫了她一声。

疯伯娘放下草料,走到篱笆边,脸上露出憨憨笑容。

虽是四下无人,她却还在装疯卖傻,显然是不想唐与柔对她的装傻刨根究底。

唐与柔便也不追问,将瓦罐隔着篱笆递过去,说:“前几天我来的时候,都熄灯了,一直没机会还给你。这些人参太珍贵了,我们不能要!”

“柔丫头,神医。”疯伯娘憨笑着夸奖她。

唐与柔没明白这逻辑,大略是自己识货,知道人参特别珍贵吧。

她挠头,问:“疯伯娘有没有曼陀罗草?”

疯伯娘的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摇着头。

唐与柔寻思曼陀罗这个名字应该是梵文,可她还真不知道曼陀罗草的其他名字。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是能让人失去意识的!”

疯伯娘恍然大悟,捡起地上一根棍子递给唐与柔。

“?”唐与柔接过棍子,纳闷。

疯伯娘做了一个抡棍子的动作:“打!”

“…………”

算了,就当她没有来过吧。

唐与柔无功而返,又想起阿金叔给豆儿吃过含有曼陀罗草的汤剂,这么说来,医馆必然是有的。

她不想问杨冕买药,这庸医并不懂炮制之法,药性减损不说,还可能掺杂其他有损健康的杂质。她只想从他口中问出曼陀罗花在哪儿比较多,好方便自己去采。

医馆。

医馆门口排起长龙,村民们带着碗和盆,来购买仙药。

杨大夫将仙药变成汤剂,只需要五两银子一碗。说这药效会相应减弱,但能福泽全村。

说什么有病的喝了能固本培元,老人喝了延年益寿,气色不好的人喝了能面灿桃花……

反正是寡淡到几乎没味的参汤,害不死人。

唐与柔懒得管,绕到了医馆后门,敲门。

“你谁啊?”开门的是一个小药童。

章节目录 第73章 就问个药 小药童和唐豆儿年纪差不多大,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唐与柔,小脸蛋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前阵子医馆的生意突然被抢走了,师傅心情不好,动辄对他们打骂。然后又说要买仙药,大家都等着师傅把那一百两银子花了,留下些碎银来给他们改善伙食。

没想到,她居然骗了师傅。

虽然他年纪小,但这不妨碍他断定唐与柔就是灾星。

“唐灾星!”他指着她,张口大骂,因为缺了门牙而吐字不清。

这张义愤填膺的小脸把唐与柔逗笑了。

“噗嗤。”

“你笑什么?!”小药童更是恼怒,跺着脚,指着她,骂道,“你这个灾星,别再来祸害我们医馆!就是因为你,我们都吃不饱饭了!”

唐与柔默了默,提醒道:“你门齿上有菜。”

小药童疑惑,舔了舔,突然皱起眉头:“我无门齿,我的门齿掉了!”

唐与柔点头,微笑:“对,你和你师傅一样,无耻!”

小药童愣了愣,这才听明白她竟在骂他,“哇”得一声哭出来,跑走了。

唐与柔揉了揉鼻子。

她竟沦落到欺负小孩子来了。

可谁让这无齿小二张口就骂她灾星?

做小孩子的就不能像豆儿那样,乖巧伶俐些吗?

推开门,走进后院。

扑面而来是一股子药味和柴灰味,学徒们正在院子里加工药材。院子里多了一股子参味。杨冕的学徒们分工合作,在后院切割研磨着草药,煮着参汤。

“皮儿哥,她骂我无耻!”小药童哭着扑进了一个大个子学徒的怀中。

那被称作皮儿哥的药童约莫有十六七岁,倒是比唐与柔还高一截。他放下蒲葵扇,离开药炉边,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是你骂小明儿无耻?”

“我还骂你师傅无耻呢!他叫你们用这白煮的人参汤来当仙药,骗了乡里乡亲多少银子?耽误了多少人的病情?说谋财害命也不为过。”唐与柔丝毫没有因为他体格大而有所惧意,哼了声,扬起嘴角轻蔑一笑,道,“还不快去将杨冕叫出来?难道你想我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吗?”

“你……”那皮儿哥指着唐与柔开口想骂,却又忍住了。

他们这些学徒可都是签了卖身契的,算是杨冕的奴仆,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这卖假仙药的事被人揭穿了,整个医馆都会名誉扫地。

他们这些做奴仆的,大概就只能被卖到人牙子手中,另寻他主。到时候能不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就不好说了。

唐与柔来到木架上翻了翻盖在上面的竹篾,果然发现了曼陀罗花。但就如同她所想的一样,这些晒干的干花有的缺茎少叶,有的像是发霉或被虫蛀了,怎么想都不是能作为药材的。

她站在后院稍后片刻,杨冕怒气冲冲的来了。

“唐家的小灾星,你竟还有脸找上门?你自己做的事不知道吗?还想用这来要挟我?”

唐与柔耸肩,不跟他辩论这个,双手环胸,用下巴指了指晒曼陀罗花的竹篾,问:“那些花哪儿采的?我怎么没在虎头山上瞧见?”

杨冕不理她,继续骂道:“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将你故意装病,骗家里人钱的事抖出去。”

唐与柔挑眉:“不想跟你吵架来着,快将曼陀罗花的位置告诉我。”

杨冕瞪着她:“什么曼陀罗花?”

唐与柔指着那破碎的干药材:“这个。”

杨冕嫌弃:“就说你个小丫头骗吃骗喝,根本就不懂医!这就是山茄子花!”

“……”

山茄子个鬼啊!也就是俗称吧,长得大概有点像,但连属都不一样啊!

唐与柔只好顺着他的话,问,“这山茄子哪儿找的?”

“你问他们啊,我又不采药,我怎么知道在哪儿?!”杨冕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他一个大夫不去采药识别药性还有理了!

他说罢,突然警惕地瞪着她,“等等,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因为那短命鬼喝了我的解毒汤犯了胃病,这会儿来翻旧账吧?!我告诉你,我不会认的!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就算你从县城医馆里叫来大夫,都看不出来是我的问题!反倒是你,你骗家里人的银子,坐牛车去县城挥霍的事现在人尽皆知!你就是个忤逆不孝的……”

唐与柔听到他骂弟弟短命鬼,眯起眼,哼了声,打断他的话:“不愧是杨大夫,唐豆儿以前没什么大毛病,以后也不会死!而且我跟唐家人已经分家了,谈不上忤逆不孝!”

“你说什么?!”杨冕震惊。

唐与柔淡笑:“唐家人一分钱都没给我们,只给了破屋和两只鸡。所以,我不介意你到处去说。这从始至终都不能成为你威胁我的把柄。”

杨冕惊骇。

这天下还有这种事。这三个小家伙年纪那么小,分家简直就是让他们自取灭亡!

这唐家可真是吝啬,以前他宣布唐豆儿活不过这个冬天,需要三十两银子来治病,本以为像唐家这种顾名声的会直接送上白花花的银子。没想到那个媳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算命的,举着桃木剑做了半天法事,说这三个都是灾星。

而这次,他气不过唐与柔三番五次来砸场,问他们要了一百两银子。他们竟然连孙子都不要了,直接让他和姐姐们分出去单过?

如果不是这个理由,杨冕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唐家会选择在唐豆儿快死之前和这三个小家伙割断亲缘关系。

他以为自己已经为富不仁了,没想到村里还能有这样六亲不认的家庭。

唐与柔走到那哭泣的小药童边,垂眼瞅着他:“小弟弟,这山茄子哪儿找来的?”

“后……后面那座山。”刚才被唐与柔骂哭的那个无齿小药童吓得后退了一步,躲到那大个子学徒的身后,比划了一下位置。

“谢啦。”唐与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离开后院。

“等等,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杨冕诧异,“你就想来告诉我,你分家了?”

唐与柔摇头,睁大眼睛,说得很无辜:“我就是来问这曼陀罗……这山茄子花在哪儿找的。我是真没在虎头山上找到呢。”

“……”

杨冕无语了。

亏他如临大敌,还当这丫头又想了什么法子来整他了。

弄半天就只是问了这个!

唐与柔施施然走出院子,众人对她行注目礼。

“对了。”小丫头走到门口,回眸,笑容灿烂,“我们三个跟唐家分家了,以后他们要是欠了诊金、药钱,可千万别来找我们。就算找我们,我们也是不会付的,就像当时他们对待唐豆儿那样。”

知道了知道了!

真是个冷酷无情,以怨报怨的臭丫头!

杨冕骂道:“快滚吧!”

章节目录 第74章 采个大灵芝 唐与柔离开医馆时,竟听见前门有唐老太和宋茗的呼喊声。

“求求你们,就让杨大夫给我嫂嫂看看吧,她是真的生不下来啊!”

“我老大家的这次怀的肯定是孙子,我这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要是死了,就怪你们!怪你们不让我老太婆进去!快让开!”

嘿,这老太婆,求人都在责怪别人,人家要能帮才奇怪呢。

她朝前门踱步,远远地看了一眼。

医馆门口从来不缺热闹看,这会儿已围了好些人。

唐家的几个男人抬着一个担架,将大伯娘给扛了过来。

大伯娘脸色惨白,汗流浃背,不断哀嚎哭诉着她马上要死了,唐云富和唐雨顺分别站在两侧,拉着她的手,不断给她加油鼓气。

就连唐状元都回来了,站在人群后,跟稳婆站在一起,脸上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人在看热闹。

胖婶已经赶到吃瓜第一现场,正拉着几个路人说明情况。

唐与柔顺便听了一耳朵。

这章秋芬本来好好的,约莫下个月才生,可唐老太不知怎么想的,破天荒问医馆买了仙药,要给她喝了补身子。

不喝还好,一喝竟然早产了。

本该是稳婆接生的,可稳婆说这孩子生下来多半是个傻的,唐老太听后当时就不依了,非要唐老头凑银子来找杨大夫看看,把傻孙子在娘胎里给治好了,省得生出来体弱多病。

这世间哪里有这种荒唐事?

要说这章秋芬肚子都那么大了还成天呕吐,觉得不舒服,说明这胎发育就是不好的。

要是让唐与柔治的话,早在孕初期就会非常当心,现在都快生了才上医馆,除非重新生,不然这胎生出来必然是不好的。

不是生个傻的,就是生个死的。

倒不是她非冷着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就算想去帮忙,手上也没药材。

更何况,无论她做什么,唐家人多半是不领情的,说不定还会往她身上泼脏水,说是她让唐家孙子变傻的。

这杨冕虽谋财,偶尔也因为医术平庸而害个命,却总是要维护自己口碑的,就看唐家人愿不愿意出这银子了。

唐与柔不去管其他人的闲事,回到破屋。

破屋里很快升起炊烟。

她快速和了面,撒上盐巴,在釜里贴了几个饼。

等待烘烤的时候,打井,装水囊。

她平时只去最近的那座虎头山,从魂穿而来后,还没爬过这么远的山。原主以前要干活,也很少能走得这么远。一个水囊是不够的。

等饼烘好后,她往衣服鞋子上都撒好雄黄粉。

雄黄粉能驱赶毒蛇毒虫,是昨天阿金叔的媳妇傍晚送来的。说是担心小豆丁独自上山危险,再被蛇咬到,就给了很大一碗。

这也省得自己再做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带上干粮水囊,背起箩筐和砍刀。

临出院子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在地上画了个山头和箭头。

这图清晰易懂,就是告诉幼娘和豆儿,她上山去了。

希望一切平安!

……

医馆后院。

杨冕望着唐与柔的背影,油光满面的胖脸上,眉头紧紧皱起。

这唐家人六亲不认,又叫他怎么讹银子才好?

“师傅不好了,好多唐家人来了,说是大儿媳妇要生了,稳婆说那是个傻的。”前院的药童来通报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杨冕挠了挠多重下巴上长出的一撮胡须,面露得意之色:“真是缺什么,他们就来送什么。稳着他们,不着急。咱就慢慢耗着,看他们给不给这银子。”

……

山路坑坑洼洼,还有小石子,磨得脚底都在发热。翻过整座虎头山的时候,她已经消耗了一袋干粮和一袋水。

这爬山可真是太累人了,沿路上的确能找到不少植被,却不是她此行的目标。

如果现在就将这些装满了,只会增加她的负重。

但就在她几乎要从另一面下虎头山的时候,意外在腐木中发现了个大灵芝。

嗅一嗅,这野生大灵芝有股浓浓的香菇味儿,新鲜得很,直觉里面还藏着孢子粉,想来能卖个好价钱。

别的可以错过,但如果为了减轻负重,和这样的天降异宝擦肩而过,也真是太浪费了!

她用砍刀将灵芝小心翼翼从腐木上挖下来,找了个大叶子盖住,继续前往后面那座狼牙山。

狼牙山的高度只有虎头山的一半,上面有石,有树,也有荒草,生态不算太复杂。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这座山头未曾被村民买下,只是村西一座荒废的山。

又找了一个时辰,曼陀罗花没找到,竟在山的另一面找到了一片野生油菜花田!

惊了!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野外找到油菜花了!

上次菜园子里的那些油菜芽被村民踩坏,没有一个长出来的。她甚至以为自己要告别芸薹了。

而现在,这片山头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野生油菜花,层层叠叠,恣意生长。

如今已是深秋,油菜花已枯萎,在花朵上留下许多菜籽。

这算不算发了?!

要是将这些油菜籽薅下来,再去弄个铁锅来榨油,在村庄里吃炸鸡翅不是梦!

无论做什么菜,只要加了油,味道都会好上几分!

可惜她此行来是为了找曼陀罗花,顺袋虽然能装一些,却也装不下这么多。

她花了一点时间,薅了一些油菜籽装着带走,望着成片枯萎的油菜花连连叹息。

这荒山平时无人问津,也就只有杨冕的小药童才会来采所谓的山茄子。想来不会有人抢先一步将它们拿走。

她暂时将它们留着,继续找她的目标植物。

然而,她找遍整个山头,都没有那小药童说的曼陀罗花,反而找到好几种能解曼陀罗花的草药。

该不会是那小药童指错了地?

唐与柔喝掉了剩下一袋水,看了一眼天色。

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现在要是再不回去,下虎头山的时候就得赶夜路了。

摸黑上山还好,摸黑下山特别容易踩空,实在太危险。

家里还有幼娘和豆儿在等着她,她不能托大冒险。

想着大伯娘很可能难产,竹篓又只装了个大灵芝,她顺手在虎头山里薅了些帮助生产和产后恢复的草药。

太阳落山后不久,趁着伸手还能见五指的时候,她正好回到了村里。

来到村中央,医馆门口附近,她竟又听见唐老太的嚎叫。

章节目录 第75章 光有善良又有什么用 “她真的生不出来,杨大夫,你行行好,给我大媳妇看看吧。都已经一天了,她还是生不出来!再这样下去,那可就不成了啊!”

章秋芬早就被送回唐家生产了。医馆门口,唐雨顺跪着苦苦哀求,唐云富则拦着别人,不让其他人进去看病,唐老太就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撒泼打滚,还挥拳揍靠近她的药童,非要杨冕去给她大儿媳妇治疗。

“我老太婆今天要是死在这里,那就是你杨大夫的事!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大夫,结果就是这般下贱的东西,连人命都不顾!我老太婆一家子都来求你,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打发我们走!你这个只认钱的黑心肝玩意儿!”

无论他们怎么喊,那杨冕就是不出来。

单纯的老太婆骂街可没什么可看的。

就在唐与柔转身想回破屋处理采来的草药时,宋茗满手是血,跌跌撞撞地跑去医馆门口:“娘,大嫂她怕是不成了!稳婆说……稳婆说……”

唐老太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厉声问道:“稳婆说什么?说出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说出来!”

宋茗看了周围人一眼,像是在公布什么重要的消息,故意吸了口气来停顿,当吸引足够多的注意后,大声喊道:“稳婆说,大嫂原本好好的,都是喝了这医馆的仙药才惹出来的事。说不定就是这仙药把您的孙子给喝傻了!”

众人哗然。

门口站着的小药童见状不妙,转头奔回医馆内,像是去叫杨冕了。

最近医馆里的仙药卖得特别好,可如果这时候有人对仙药泼脏水,那很可能动摇医馆一贯的名誉的。

这可比她不小心秀了医术要严重多了。

唐与柔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转身向破屋的方向走去。

狗咬狗,一嘴毛。

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反正与她无关。

令她意料之外的是,破屋竟然来客人了。

三伯娘和四妹都在院子里,和幼娘豆儿一起围坐在矮桌边,四人正在吃着面饼子。

灶台上的面饼团还有多余。

已经说过明后天不去县城了,这饼子想来是幼娘多做的,特意给她留的。

这么说来,这两人在她做饭之前就已经到了。

她们竟然不用做家务,特意来破屋做客?

这会儿来做什么?

又能来做什么?

“柔丫头,你回来啦……”沈秋月神色不安,拿着饼就站了起来。

“姐姐,这里有饼吃。”幼娘走过去,想去接唐与柔的竹篓。

这里面可有灵芝呢,尽管幼娘轻手轻脚,但她也不敢冒险让她来拿。万一碰坏了边,把孢子粉给砸出来,可就不值这么多的钱了。

唐与柔:“没事,你管你吃。”

幼娘闻罢,跑去灶台边,给她烘起了饼子:“我已经半饱了,桌上还有饼子,姐姐一定饿了,姐姐先吃。”

唐与柔将竹篓里的草药取出,放到之前晒草药用的板子上,铺开。

竹篓里还有灵芝,但她不想在别人面前露财,便将竹篓小心放在枯草垛上。

三伯娘手里拿着饼子,却是吃不下去了,有话没话的和她闲聊:“你这是上山了吧?”

“嗯。”

“天凉了,山里阴寒,你记得多加件衣服。”

“嗯。”

唐与柔随便应了声,也不拓展话题,取过布来,从水缸里往木盆里舀水,端到篱笆边洗着脸。

哗啦啦的水声在院中响起。

本来唐豆儿还在跟三伯娘他们说着话,这会儿也低头乖乖吃饼,一句话都不说了。

沈秋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打破僵局,愣愣地站着,一点都不像一个长辈,反而像个丫鬟似的。

农村里的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也不知道怎么说话。

这样的性子,放哪儿都是被人欺负的。

因着沈秋月过往对她们还算不错,本来唐与柔对她还是挺有好感的,觉得她很善良,心肠好。

可她好心好意给沈秋月治脚,她自己无力保护自己不说,还被众人抓到她跟前来,当做医术不好的证据。

她可是一个长辈啊!

就算会被唐老太打骂,夹缝求生,也该学着点,想想怎么不牵连这些对她好的人。

如果她这样柔弱无能,光有善良又有什么用?

唐与柔已经试着帮过了,实在扶不起,难道以后回回遇上事,都要依仗她不成?

现在都分家了,她没将这两个人轰出去已经不错了。

“哟,坐下吃呀,别客气。”

她随便说了一句,也不管沈秋月有没有坐下,自己率先坐在幼娘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饼,就着盐菜吃了起来,转头问唐豆儿,“我饿死了!今天没猎到兔子吗?”

“猎到了!我和二姐姐抓了一窝呢!有两个大的,三个小的,但我们没笼子,就关到阿金叔叔的家里了。他说给我编个笼子,明天让我去他家拿。”

“咦,你长牙了,我瞅瞅。”唐与柔将饼叼在嘴里,双手掰过唐豆儿的脑袋,借着火光,看着他乳牙胚上冒出的小点,然后点头说,“真的长牙了。之后吃东西要小心些,这幅牙要是崩了,以后可就只能像黄婆子那样镶金牙了。”

“真的吗真的吗?豆儿马上就有牙了!”唐豆儿高兴极了,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跑去问幼娘,“二姐姐快看看,豆儿长牙了吗?是不是大姐姐在骗我?”

灶台边,幼娘正贴着饼,手上沾着面粉,嫌弃地说:“你走开啦,嘴巴臭烘烘的!”

“哈!”唐豆儿故意对着她哈气。

唐幼娘嫌弃地跑开了:“臭死了!”

院子里充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又热热闹闹的。

沈秋月将三人看在眼中,连在唐家吃不着的饼都吃不下了。唐菁则默默跪坐着,自顾自地低头吃着饼。

“那个,柔丫头,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可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她似是想道歉。

唐与柔这才想起来,问:“对了,沈大娘,我都忘了,我给您医过脚。现在您脚怎样了?想来是该好了吧?”

“你、你叫我什么?”

章节目录 第76章 他们的美好生活 唐与柔不以为意,笑容坦然:“我们都分家了,自然该叫您沈大娘呀。您难道还不知道我们已经不是唐家人了吗?”

“这……柔丫头,你怎么可以,怎么就这样不顾家里对你养育之恩?!就算分家了,你难道就不是唐家的孩子了吗?!你还是姓唐啊,你的骨子里流着唐家的血……”

沈秋月的声音柔弱,话里充满不解的怨气,责怪她怎么可以这样忘本。

唐与柔讶异地看着她,隐隐觉得可笑。

她可不就是为了不跟这些人有瓜葛才要分家的吗?如果分家之后还要剪不断理还乱,她干嘛要这么瞎折腾?

更何况,沈秋月自己本身就是家庭的牺牲品,就像个狂热追随者,苦天苦地,连丈夫儿子都为唐家人付出了,竟还没这个自觉。

她简直就像这封建愚孝框架下的殉道者,至死不悔,执迷不悟。

想到这里,唐与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沈秋月。

唐菁闷头吃得很快,像是饿极了,不参与她母亲和她的话题。

唐与柔撕了半张饼,往她碗里放:“给你,多吃点,看你瘦得皮包骨头的,人都瘦脱形了。还有盐菜也多吃点,盐多吃点才有力气。”

唐菁抬头,诧异望了她一眼,放慢了咀嚼。眼睛里说不清楚是自卑、戒备,还是憧憬和惊讶。

愣了一下,她才展颜露出笑容来。

分家了,她们竟然可以过得这么好,有盐菜吃,有饼子吃。

这破屋她以前也来过,当时这主屋还是裂开的,风嗖嗖往里吹,夏天若是没太阳的时候,倒是凉快。可一旦太阳曝晒下来,屋里热得就像炉子。

在山里也很容易下雨,若是下雨了,屋里和室外没什么差别,全都湿淋淋的。

这才多久,他们竟然已凑够修主屋的钱,让人来糊上了泥巴。虽然丑了些,很突兀的一块,但这泥糊得很严实,不会掉下来,至少冬天是不怕了。

这破院子以前什么任何陈设,空院子里总是堆砌着搓麻线,搓草绳的麻草垛。而现在,角落里搭起了鸡圈,将鸡鸭混养在里面,叽叽喳喳的。那食槽里还有米糠,一个个都吃得圆滚滚的,很是肥硕,隐隐还能看见没及时收走的碎鸡蛋,被几只鸡争相啄食。

前些日子她来泼黑狗血的时候,篱笆还是破的,这会儿也已经修好了,还在边上搭了好几个木架子,放着块木板,看样子是晒东西用的。

又听幼娘和豆儿说,他们上山猎到一窝兔子,交给村里的叔叔。这叔叔对他们可真好,还会帮他们编笼子。

这是多美好的生活啊。

为什么自己就没有那么幸运呢……

唐菁嚼着饼子,突然觉得喉咙有些酸。

“柔丫头,听三伯娘一句劝。就算爷奶对你不好,还是要认他们的。做人不能忘本。”沈秋月还在努力劝说唐与柔,想让她记得家里人的好,让她孝顺乖巧些,“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变了性子?你娘以前多温顺乖巧啊。”

“沈大娘,天色不早了。我还有活要干,就不奉陪了。”唐与柔不想再跟她浪费口水了,几口将剩下半张饼子咽下,从矮桌边起身,道,“你们慢慢吃,不着急走。”

矮桌边就只剩下沈秋月和唐菁二人的。

幼娘和豆儿在灶台边嘻嘻哈哈。

唐与柔则去收拾她采来的草药。

灶台边搭着篝火,还浇了不知从谁家要来牛粪,这火光很亮堂。

她们的日子是真的过得很好,可那又怎样呢?

她这话说得太明显了,沈秋月自然是听得懂的。再留在这里,她也觉得不自在,便催促唐菁将这饼快速吃完,带着她离开了破屋。

天色已暗,乡间阡陌坑坑洼洼。

沈秋月难得气呼呼地责备一个人:“这孩子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现在怎么就这么不乖巧了呢?”

宋茗让她来找唐与柔借银子,可她连银子都还没说,这就被赶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

唐菁一路听着沈秋月的碎碎念,没说话,直到快回到破屋时,才抬起头,轻扯沈秋月的衣角:“娘,他们过得可自在了。”

“小菁,你怎也这么说?”沈秋月不想让唐家的其他人听见他们的话,拉着她停在院子外,压低声音,“不可这样不孝顺。若没有你爷奶,那就没有你了。”

唐菁:“可是,娘……我洗衣服的时候,听别人说,奶奶没有将彩礼退回去。我可能很快就要嫁给那个老男人了……”

沈秋月怔怔后退了半步,脸上惶恐极了,低声悲泣道:“可你才十三岁!你才十三岁啊……”

唐菁委屈,低着头:“娘,我能陪你的日子就这么几天了。我觉得三姐说得对,她们现在过得逍遥自在,不求人,只有别人来求她们的份。早知道这样,我也应该像她这样,闹上一闹。”

沈秋月拉着她的手,低声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这种话呢?闹一闹,那你以后的亲事可怎么办?”

唐菁小声哭泣起来:“就算这么乖巧,我还是得嫁给死过媳妇的老男人。谁知道他媳妇是怎么死的……”

“不,不对。”沈秋月是良善,但还是聪明的,猜测道,“这么说来,你奶奶拿了彩礼里的银子,那为什么不拿出来给大嫂生娃娃呢?丫头,你一定是听错了,那彩礼说不定已经退回去了。你奶奶这么心疼孙子,连仙药都愿意给他买,若是手上有钱,不可能不给她用啊……”

“真的没有退……”唐菁委屈得哭了起来,“大家都这么说。娘一直告诉我,要乖巧,不要嚼舌根的。如果不是有万分把握,我怎会搬弄这是非?可这真的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秋月摇头,喃喃着,“那这彩礼,到底去哪儿了呀?要是这笔钱还在,娘还能去给你退了这亲事……”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问唐菁:“你二伯娘是不是和那宋媒婆走得很近?该不会,她拿了没有还给人家吧?”

章节目录 第77章 是来借银子的 唐菁悲观地问:“可是娘,现在大伯娘这样了,这彩礼还能给我们吗?要是二伯娘愿意拿出这银子,早就拿出来了。”

两人越想越伤心,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沈秋月哭了一会儿,颤着声音,说:“娘盼着你好,总是要为你求一下的。不能就这么让你嫁了。”

……

加了牛粪的篝火果然带劲!

燃烧的气味是有些怪,可这火光明晃晃的,把院子照得很亮堂。

村里本来就臭,到处都有牲畜棚,露天院子里稍微多加点牛粪,味道也没太大差别。

这牛粪本该是农忙时,让大家翻地时埋上的肥料,现在农忙过了,家家户户的牛粪都多余了,这才轮得到他们三个。

以前唐与柔可从来没想过,牛粪竟也能成抢手货。

“她们这就走了?”

她探头朝篱笆外看了一眼,母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走了呢。”幼娘递过来一张饼。

“啊!”唐与柔手中洗着草药,没手拿,就张开嘴。

幼娘将饼撕开,体贴地吹了吹才喂到她嘴里,问:“姐姐,三伯娘到底来做什么呀?难不成,她是来求你给大伯娘看病的?”

唐与柔扔掉草药上几片坏死的杂叶,跑去灶台那儿疯狂乱剁,切成碎末。大口咀嚼着刚出炉的饼,仓促咽下,嘴上才得空回答:“哪儿有什么本事看病,说不定是来借银子的。你快把灶台腾出来,这些药我现在就得煮上,不然可赶不及。说起来,等攒够了银子,我们可得买个药船,最好是石头的,不会影响药材的药性。快再来一口。”

“我来吧。”幼娘索性将整张饼塞她嘴里,接过刀,剁了起来。

唐与柔洗过手后,啃起了饼,指挥幼娘切得细碎些。

唐豆儿借着火光,好奇打量板上的草药:“大姐姐难道受伤了吗?”

唐与柔:“我好着呢!”

唐幼娘也好奇了:“那这是给谁做的药?”

唐与柔揉了揉鼻子:“给唐家大儿媳的。”

弄了半天,这药还是给大伯娘的。

唐幼娘嘀咕着,手中活儿不停:“姐姐就是嘴上说说,原来还是这么关心家里人。”

唐与柔挑眉,反驳道:“才不是,这药可不是白送的,是要付银子的!章秋芬耽误到现在还没生,要是再不给点汤药,可真要一尸两命了。我把这药卖给杨冕,让他再转手卖掉,最多就是让他赚个差价。要点银子没事,反正唐家人的银子,最终还是会被唐状元挥霍个干净,还不如留给我们,好早点把家宅都翻修好,安安心心过冬。”

唐豆儿道:“大姐姐说得对!”

唐幼娘无奈地说:“豆儿都被姐姐带坏了!”

唐与柔震惊,过去挠她痒痒:“幼娘,你胆子愈发大了,连我都敢说教了?”

唐幼娘尖叫着躲开:“幼娘不敢,不敢!”

三个人在院子里嘻嘻哈哈。

唐与柔突然一拍脑袋,说:“杨冕那儿有现成的工具,干啥要自己动手切?幼娘豆儿,抄上家伙,咱去霸占医馆后院!”

“好咧!”豆儿一阵欢呼。

幼娘无奈地摇了摇头。

……

医馆门口的那一嗓子将那几个彪形大汉都喊了出来。村民们将信将疑,等着看戏,却发现医馆的护院将唐老太一左一右夹着,扛到了老远的地方才将她放下。

宋茗和唐家男人们追过去又打又骂。

但他们的花拳绣腿哪里能打到这几个彪形大汉?他们回头瞪了一眼,唐家人就都不敢吭声了。

没有达到目的,自是不肯罢休的,可对方来势汹汹,只好暂时告退。

反正医馆那边一直都有人,休息一会儿再去闹,总归是能达成目的的。

医馆门口的唐家人暂且回了家,想等等沈秋月这边的消息,但沈秋月不知遇到了什么,竟还没有回来。

唐家,哀嚎声不断从破旧木屋中传来。

屋子里难得点着蜡烛,从白天到现在,章秋芬生了几个时辰就喊了几个时辰。

一开始唐老太不让稳婆给她接生,这让章秋芬差点破口大骂。

好像是吃了冷风,又在路上被折腾了半天,没好好吃东西,等到回家生产的时候,却怎么都生不出来了,连力气都使不上。

“她都生第三个了,怎得这么难?哎哟,我的白胖孙子哟。”唐老太迈着小脚,在房间门口来回踱步。

里面不断传来稳婆的命令声,叮嘱章秋芬用力。可章秋芬一个劲得哀嚎,这胎儿就像是卡在了她的肚子里。

一盆盆血水往外泼,满院子都是血腥味,就是不见娃的影子。

斯文的唐雨顺站在一边,泪流满面,用袖子擦着眼泪。

都说生孩子就是在阎王殿口走一遭,现在生了这么长时间,稳婆也说他娘情况很不好,随时都可能死过去。

他这做儿子是真的心疼他娘啊。

“哭什么哭?”唐云富看见自己儿子像个大姑娘似的,哭得羞羞答答的,破口大骂道,“你个没用的孬种,你娘都这样了,你就知道哭。刚才怎么不知道揽住那些人?”

唐老头见儿子居然骂孙子,怒道:“住口!雨顺以后是要考功名的,儿子心疼娘哪里有错?你别因为心疼你家这个,就骂你儿子!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唐云富本来就因媳妇的事焦虑极了,这会儿又被唐老头骂了,气得跑出了院子。

唐老太问:“老大,这么晚了你要跑哪儿去?”

唐云富吼道:“三弟媳还没回来,我去问别人借银子!”

唐老头骂道:“你给我回来,丢不丢人?”

唐云富停下脚步,转头怒吼:“丢人也比我媳妇丢了命要好!”

他气呼呼地跑出院子,身影消失在小路上。

唐家院子里没由来的一片沉默,只剩产房的痛呼声。

这该如何是好?

原本打算用唐与柔的彩礼来筹备景公子的贺礼的,却因唐豆儿的病,闹得那三个和他们分了家。

想着唐与柔最近上县城,或许赚钱了,又或者能问郭少借点银子来,便叫沈秋月去了。

可她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唐老太念叨着:“老三家那个不中用的,让她去找那三个短命鬼要点银子,怎么这会儿都不回来?”

章节目录 第78章 是去要银子的 “就那三个,能有银子吗?”唐云贵想起那天在木匠铺被这三个看见自己挨训了,面子上挂不住,恼怒地说,“他们可没卖掉东西,那天我见到的时候,背着很大一袋杂物。说不定只是找到了人,能把东西放着,每天就这么来回跑,假装赚到了钱!”

被他这么一说,沈秋月还有什么必要问唐与柔要钱?

宋茗担心他毁了自己的要钱大计,急忙拉扯他:“才不是这样,你少说几句!”

唐老太啐了他一口:“就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和那姓杨的联起手来骗家里的钱,闹得全村都知道我们和他有过节。不然他为什么不给我们看病?”

提及这个,唐云贵怂了,狡辩道:“娘,当时是他说可以帮我的,而且他还骗我说,要是不彻底治好,以后都会成瘸子,我才住的。是他骗了我的钱,可不是他说的那样。”

几人在院子里吵着架,夹杂着惨叫声。

唐老头被吵得心烦意乱,骂道:“都闭嘴吧!别吵吵,有本事就去弄银子来,没银子就给我闭嘴!”

院子里的众人全都住了口,听着章秋芬的哀嚎。

轻盈脚步声从外面靠近。

“爹娘,大嫂怎么样了?”沈秋月和唐菁回来了。

这对母女的眼眶都哭得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但她们几乎每天都会有的不顺心的事,经常能看见她们哭。

这会儿大家只关心银子,也就没人在意她们了。

唐老太不回答她,殷切问道:“银子呢?要来吗?”

“我……”沈秋月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没能开口呢……”她犹豫地看了宋茗一眼,问,“二嫂,柔丫头退回来的那彩礼,是不是在你手里呢?”

宋茗没料到她会直接开口问,急忙否认道:“没有,你说什么呢?”

唐老太吃了一惊,跳了起来,回头瞪着沈秋月:“老三家的,你这话从哪儿说来的?那老鳏夫想娶的是那灾星,可不是你生的这个碳娃娃!这要是把她嫁过去,人家说我们悔婚,可是要赔银子的!”

沈秋月迟疑地看着唐菁,想让她当众说出她听来的事。

唐菁低着头,却不敢说话。

沈秋月想到唯一留在身边的女儿可能莫名去替嫁,只好自己担下来:“娘,是我在外面听来的。”

宋茗却指着唐菁骂道:“老三家的平时老实,腿坏了也没怎么出门,肯定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倒霉玩意儿在外面听那些八婆乱嚼舌根!”

沈秋月护住唐菁,竟难得有这胆色,鼓起勇气说:“二嫂,我家这个才十三岁,年纪还小着,实在是不能嫁人的。这彩礼,哪怕你不让,我也是要退回去的。你要是拿了这银子,就先拿出来大嫂生孩子应急。冬天快到了,我和小菁不睡觉,也会去缝毛衣毛被,把这笔钱赚出来,退给那户人家的。”

唐老太瞪着宋茗:“老二家的,这亲事我都退了,你竟私自答应了?谁给你这么大脸子,连你侄女儿的婚事都敢操办?!”

唐老头也怒视宋茗:“老二家的,有这回事吗?”

唐老头主外,唐老太主内。

家里所有人的内务都是由唐老太管着的,这彩礼就算要收,也得经过她的手才行。哪里能让这老二家的无法无天,瞒着她就给答应了下来?

宋茗懊恼着,就知道当时不该答应让沈秋月去见破屋的那三个灾星。每次沾上他们,她就总会倒霉。

她当然知道婚事得经过唐老太同意,可一旦被她知道,那这笔钱必然会被她收走。

冬天了,总得分点钱来补贴公中,添补衣物炭火,再和雨顺对半分,状元拿到的可就少了。

剩下的钱是绝对不够她问杨冕买这仙药的。

其实宋茗原本想得很好。

那老鳏夫其实是喜欢小女孩,不见得就非唐与柔不可。唐菁只差一岁,还比唐与柔年轻呢,那不是其他人家不愿意将未出阁的女儿就这么嫁给一个老鳏夫吗?

这老鳏夫有一片果林,在邻村是挺富裕的,急着结婚,不差钱,要他再贴点彩礼,想来也是不难的。

反正只要这件事还有余地,没有宋茗办不成的事。

可现在倒好,这件事马上就要被揭穿了。

这可怎么办?

“你们别盯着我呀,我就是没拿银子!三妹,你也跟着柔丫头学坏?还有你个倒霉玩意儿,别在背后搬弄是非。要是你嫁出去,还这样颠倒黑白,非被休回来不可!我对大嫂这么好,刚刚还出主意一起去医馆里让姓杨的给大嫂治病,哪里有这样污蔑我的?”宋茗咬定就是没有拿这银子,然后转了转眼珠子,恶狠狠地说,“要是银子,现在破屋里的那三个手中可有着大把的银子。”

唐老太道:“你家的刚才还说他们没银子!”

宋茗急忙否认道:“别听他胡说。我听村口的婆子们说,那三个在县城里弄了什么投壶游戏,手中赚了大把的银子,都存在那个百宝箱里。听说,她还攀上南市那个胭脂铺老板娘的关系,成天往里跑。”

唐老头好奇道:“三个小家伙能赚多少银子?”

宋茗搬弄道:“听说,只用花三两就买十支签子,往里投壶。如果投进了,就能拿到那胭脂铺里最贵的胭脂。如果没投进,这银子可就是那三个的。”

唐老太听得眼睛冒着光:“三两?!”

唐老头也有所动容。

知道这柔丫头现在能耐了,竟有了这空口套白狼的本事。他倒是听过现在城里流行投壶,却没料到是柔丫头的杰作。

宋茗咬牙,道:“是啊,不然我吃饱了撑的才会让三妹去破屋问他们借银子啊!”

“走走走,那三个小的忘本,大伯娘难受成这样,娃娃生不出来,他们赚了这么多,竟连这点银子都不肯借!”唐老太说着,招呼全家人都去破屋。

唐老头觉得丢脸,拍着大腿:“你这个老太婆,我们都分家了,去要什么银子?”

唐老太啐了唐老头一口,道:“分家又怎了?分家就不认爷奶了?你说说那三个白眼狼赚了多少银子?走,上破屋要银子去!”

章节目录 第79章 谈判 柴门被敲响了,后院原本在说笑的药童们,陡然一静,彼此对视一眼。

“咚咚咚。”那人还在不断地敲门。

“大晚上的,谁啊?”小药童被派去开门,赫然发现唐与柔笑吟吟地俯视他。

他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咧开嘴就大哭着跑开了,喊道:“她又来了,她又来了。”

后院里一阵鸡飞狗跳。

门口,唐与柔疑惑地挠头。

唐幼娘望着她,目光揶揄:“姐姐,你是不是欺负过他?”

唐与柔:“哼,在你眼里,你姐姐我就是这样到处欺负人的吗?”

唐幼娘和唐豆儿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

年长的学徒都休息了,年纪小的药童还在熬药。因唐与柔近来了,他们如临大敌,拿笤帚的拿笤帚,拿铁杵的拿铁杵,对准了为首的唐与柔。

唐与柔视若无睹,朝他们靠近。

药童们自动后退,将制药、煮药的区域都空了出来。

她便走向一个空的药船,伸手摸了一把凹槽,放到鼻下闻了闻,随即露出嫌弃颜色。

这药渣都没擦干净,上面还有人参的味道。大伯娘喝完仙药后会早产,也可能是因为这些药童们不小心将打胎的药渣混了进去。

她见一旁有干净的抹布,取了点水来,仔细擦过药船,才将剁了一半的药材丢进去。

唐豆儿在旁分拣着其他药材,唐幼娘从旁找到一个空陶锅,按照姐姐的要求仔细洗干净,再拿到空炉子来,打算先烧上水。

其他小药童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这……

这是当自家后院了啊!

没过一会儿,杨冕骂骂咧咧地来了。

“唐家灾星!怎么又是你?你怎么老是来我的地方?鸠占鹊巢!这里是你家后院吗?”

“那不是没制药工具吗?”唐与柔白了他一眼,“你这儿正好有多,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杨冕转了转眼珠:“你要用我的东西,得付银子,哪里有让你白用的道理?”

唐与柔嫌弃道:“你不怕参汤冒充仙药的事传出去了?白天还没跟你掰扯清楚?”

杨冕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声音从齿缝里出来:“你太无耻了!”

唐与柔继续磨药:“彼此彼此啊。”

杨冕站在旁边瞪着她。

这丫头低头专注处理药材,动作干脆麻利,像是早就将这些草药所需的部位熟记于心,将它们分门别类地炒黄、炒焦、煅、煨……如果不是有点浪费他的盐水、蜜、酒,他简直要给这小丫头拍手叫好。

这种处理手法真是太高明了。

可有好些药材连他都没见过啊!这些明明山中的野草,难道也能入药吗?

连他的药童也都看呆了。

这些孩子看不懂草药,只觉得唐与柔处理的动作太熟练了,不由得对她心生敬佩。

或者说,更害怕她了!

杨冕扫过呆若木鸡的药童们,咆哮道:“看什么看?都回去煮药!要是煮焦了,明天的饭都别吃了!”

也是这么一吼,药童们知道自己师傅是不会驱赶这个灾星了。他们纷纷回到原位,悄悄用余光打量着唐与柔的娴熟动作。

一炷香时间过后,所有药材均已处理完毕,按照顺序下入釜中。

幼娘拿着自己带来的瓷勺子,仔细搅拌着。唐豆儿则在下面煽风,控制炉灶的温度。

唐与柔甩了甩有些酸软的胳膊,伸了个懒腰,来到杨冕身边,掰手指:“助产、产后修养、补充气血。三种功效结合在一贴药中,这药,你会收唐家人多少银子?”

杨冕终于明白了这小丫头的来意,哼了声,冷笑道:“分家就六亲不认了,你这丫头当真冷血!”

唐与柔无视他,继续说:“你问唐家收的银子,你我五五分。”

杨冕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仰天大笑不止:“开什么玩笑?!”

唐与柔道:“那么多时辰了还没生下来,最终产妇一尸两命,唐家人财两空。就以唐老太的那脾气,自然是赖你医馆耽误她大儿媳妇的病情,合该将你这儿全砸了,亦或是整天堵在医馆门口撒泼打滚,去村口土墩上坐着,诋毁你名声。你这生意总是要做下去,总不能讹了这笔银子,以后就不要名声了。”

这话可把唐老太撒泼无赖的样子给说出来了!

但那又怎样?

杨冕咬牙,恶狠狠地说:“她敢?她若是敢,就给他们点苦头吃!我养的这些大汉,一根手指头就能把那老太的牙全打下来!”

唐与柔摇头,嘲讽地笑道:“唐家以后可是要出状元的。更何况大家已对医馆有所改观,知道你会讹人钱财,可不见得还会为你说话。若是到时候将你逐出村子,又或是将医馆付之一炬,你又该如何?我记得你虽在这里开了十几年医馆,却没有祠堂,到底还是个外村人。”

杨冕气愤:“这还要拜你所赐!都是你当众诋毁的医术,还在暗地里抢我病人。直到今日,我医馆里病人都少了两成!”

唐与柔淡笑:“你若聪明,就放下成见,把这笔买卖谈妥了,互利互惠。她那孩子必然是不好的,我这儿的方子能保全大人,也不牢你再费心医治,只是得借你医馆的名号。”

杨冕稍有犹豫,白了她一眼:“吃死了人,就算你的!”

唐与柔冷笑:“不吃必然会死,吃了活不到还能活。你自己治不好,还想赖着我?我若不出手,这命就摊上你医馆了。无论是死是活,都该算你的!”

灶台边,姐弟二人在窃窃私语。

豆儿问:“大姐姐在和杨大夫说什么呢?”

幼娘答:“在谈生意。”

豆儿问:“她怎么会跟杨大夫谈生意,他不是坏人吗?”

幼娘答:“坏人哪儿有一直坏,好人哪儿有一直好。会一直对我们好的,只有我们自己!别问了,闭嘴干活就是了!”

杨冕思考了片刻,左右觉得这笔买卖他不亏。

如这丫头所说,这些个时辰都还没生,刚才又说出血了,就算来他医馆治,多半还是会死的。若是死了,不光银子拿不到,还会被唐老太说他耽误病情。

这小丫头看起来有几把刷子,但若到时候真治死了,就把她推出去,让她和唐家人去撕扯,他站在一旁坐收渔翁之利就成!

“好说。”他刚应下,一名学徒从前院急匆匆跑来,嘴上呼喊着。

“师傅,师傅不好了!唐家又来人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砸开这只百宝箱 杨冕眼皮一跳:“唐老太又来了?难道那大肚皮已经死了不成?”

学徒答:“不是的,是那个大肚婆的大儿子来了和唐老三家的两个,跪在前面哭得稀里哗啦的,要师傅发慈悲的。”

杨冕见来的都不是难啃的骨头,搓了搓胡须,咧嘴笑了起来。

看来是按捺不住心疼,来给他送银子了。

他斜了唐与柔一眼,道:“下午我只问唐老太要三十两,他们都不愿出。你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药,区区三十两,平摊下来我才能拿到十五两银子,都不够塞牙缝的。你若真有把握,就出高些。”

唐与柔托腮,道:“若是欠债,追讨起来太麻烦。你方才说宋茗收了唐菁的彩礼,那是多少来着?”

杨冕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对学徒说:“你问她们有没有六十两。若是有,就将药给他端去。若是没有,就让他们问家里其他人要!”

……

天都黑了。

破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剩下一摊熄灭的牛粪篝火。牛粪尚未烧完,院子里臭烘烘的。

“哎哟这三个小灾星弄的什么怪味啊?真是太熏人了……哎哟我踩到了什么?呕……”唐老太破口大骂,率先冲进院子,啪嗒一脚踩进牛粪里,扶着篱笆恶心吐了。

唐云贵借着灶头下柴火的火星,将这篝火重新点燃了,又找了柴火点了火把,照亮了院子。

院子里木架子上,干货分门别类,屋檐角上竟挂着一串干菜和荤菜,还有几张完整剥下来的兔皮,想来是能值些银子的。

“这三个小家伙真是过得好极了。这桌上是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掀开碗,赫然发现里面是一把盐菜,徒手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咀嚼得津津有味的。

“你别去吃!上次狗肉的教训还没记住吗?万一是等着我们来偷吃的,又给我们下套呢?”宋茗嫌弃地骂自己的丈夫,却也凑过去,趁着唐老太还在篱笆边呕吐,抓起盐菜来,将这碗盐菜和唐云贵两人分食了。

“唉……”唐老头最后一个来。

要来要钱,他还是多少有些不情愿。当他站在院子里看见了填补好的破屋,鸡圈里咕咕叫的鸡,更相信宋茗所说的话了。

这三个小的离开他们后,真的过得太舒服了!

既然是有钱的,问唐与柔来要,总比问其他人要好。

见唐老太抓起一旁杂草,擦她脚上的牛粪,他便开口对着主屋喊道:“柔丫头!你们在吗?”

“叫什么叫?直接进去啊!”唐老太骂骂咧咧地喊道,“三个灾星,扫把星,丧门星!不要脸的贱丫头,就知道你们自己享福,你大伯娘生孩子都快死了,你们还躲在这里享受!都给我死出来,把银子给我们!”

她破口大骂,但屋里寂静无声。

宋茗咀嚼着,口齿不清:“该不会是不在吧?”

唐老头纳闷:“大晚上的,三个小家伙能上哪儿去?”

“老二家的,你在吃什么?哪儿有吃的?”唐老太不顾脚上的牛粪,走到矮桌上一看。只有空碗,没有吃的了,恶狠狠得骂了宋茗几句。

宋茗白了唐云贵一眼,但没有出卖他,委屈道:“娘,别骂我了,要银子要紧。”

唐老头还在敲门,唐老太一把将木排门踹开,踩了进去:“三个贱丫头,短命鬼,给我死出来!就知道享受!”

屋中安安静静的,也很黑。

唐老太抢过唐云贵手中点燃的柴火,照亮了屋子。

以前破屋里只有破草席和腰机,还有很多麻线原料。而现在,这么大一间屋子被三人整理过,用细柴拼了几块木板,搭成了架子。这架子上的东西多数都空了, 像是已经去县城卖掉了。

一侧的被褥上,几张缝好的兔毛被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一侧还摆了三个小布囊,看起来是枕头,可家家都睡的是硬枕头,这布囊又是什么?

唐老太环顾四周,忽视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在角落里看见一个百宝箱。

她眼睛顿时一亮。

是它,就是它!

这正是前些日子,这三个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百宝箱。

当时,他们可还没分家呢!这百宝箱里的东西就是她的!

她来到百宝箱边,想把箱子打开。可箱子上有好几条铁链,木箱子正中镶嵌了锁。如果没有钥匙,就想要将这箱子打开,看起来只能用砸的了。

唐老太命令道:“老二家的,你去拿斧头把这箱子砸开!”

唐云贵不疑有他,从院子里拿了斧头,来到屋子里对着百宝箱砍去。打砸的声音太响了,甚至能把邻居都给吵醒!

宋茗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看见木架子上支兔毛做的笔,正悄悄往衣服里塞。这么一吓,笔从她衣袖中掉出来了。

唐老头看看唐老太,又看了看宋茗,无奈地坐在三个孩子铺的软席上,拍大腿,难过地说:“哎哟你们这些婆娘,作孽啊真是作孽啊!那三个孩子是我们的孙子孙女,你们闯了他们的家,还来抢他们的东西。你们羞不羞啊?”

这软席可真舒服,下面垫了好多层麻布,可比他家里睡得木板床要舒服多了。

唐老太骂道:“呸,你个老不死的!这时候竟还说这些不要颜面的话!要不是你分家,那灾星出嫁的彩礼现在就该在我们手中!”

唐老头道:“分都分了,这会儿说什么彩礼?!老二的别砸了,为什么不等他们回来了,问他们借啊?老太婆你别砸了,老二家的,你把东西放下!说不定这是她要去县城卖银子的呢!”

提到彩礼,宋茗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又因为唐老头点了名,只好将那笔放了回去,说:“爹,三妹都来要过了,连她来都不给,我们来,又哪里会给了?”

唐老头不解:“这话是从哪儿说起的?老三家的来要,和他们爷奶来要,这能一样吗?”

宋茗讪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这百宝箱可是货真价实的高质量的,表层木头倒是砍烂了,可铁链砍不断。这三个小的有够狡猾,竟在这百宝箱里还蒙了麻布,非要整个箱子打开,才能从中取物。

章节目录 第81章 女鬼显灵 唐云贵扒拉了几下麻布,没能扯开,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正想招呼宋茗来接斧头,继续替他砍,却看见窗上出现了一张人脸,不由得扔了斧头,怪叫一声:“有鬼,有鬼啊!”

“啊!”唐老太也看见了人脸,惊呼了一声,将手中的柴火扔在了地上,火光顿时熄灭,屋中一片漆黑。

那女人披头散发,笑容在院里篝火的照射下,阴森森的。她对着众人咧开嘴,发出干涸喑哑的声音,用儿歌的旋律唱着:“铁斧斧,木杆杆,敲完一起躺板板。你一下,我一下,敲完一起躺板板。看,流血了……”

说完这话,这个人头就消失了。

院子里的火也突然熄了。

屋外有水滴声——吧嗒!吧嗒!

是滴血的声音!!

“啊啊啊啊——”宋茗率先发出尖叫声,什么都不顾了,冲出屋子往外跑。

“等等我!”唐云贵紧随其后。

唐老太和唐老头也跑了出去。

大概是脚上沾了粪,布鞋打滑,她重重跌在地上:“哎哟哎哟——老头子快来拉我。”

那女人的歌声又响起。

“摔跤跤,流血血,流干一起躺板板。咯咯咯咯——”

“啊啊——”唐老太连滚带爬,爬了好远的路,自己站起来,跟着其他三人走逃走了。

“咯咯咯咯——”

惊悚的笑容在破屋院子里响了一会儿,直到这些讨厌的唐家人离开后,笑声才停止。

疯伯娘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握着火折子,将火折子吹亮。

刚才那滴血的声音,就是她将茶杯中的水倒在了地上发出的。

她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光源,避开院子泥地上沾着牛粪的老太婆脚印,朝自己屋子走去。

大晚上的,她睡得正好,竟来了一群疯子敲敲打打,扰她好梦。

没把他们吓疯已经算是轻的了!

她离开院子时,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被毁坏的木排门和一片狼藉的屋子。

这些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想来等柔丫头知道后,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

医馆后院。

药还在熬煮,还要慢炖好些时候。如今已过农忙,村里大多数人都已早早歇息。

医馆前院点着灯,还是有人陆续求买仙药。否则,就连这些药童都会歇息去,不再理会这些呜呼哀哉的泥腿子。

反正前院有他的学徒在,不需要杨冕本人亲自坐镇,又担心这三个小的在后院胡作非为,他便没有离开。令人铺了块草席,在旁吃着果脯,跟唐与柔相互呛了几句后,竟和她聊上了。

“鼻衄如何医治?”

“身体前倾伏于案上,用棉花填塞。流出来总比流在里面要好。这血若是在里面结块,变成血痂,会很不舒服。”唐与柔意识到棉花种子还没有被人发现种植,道,“干净的麻布也成。但必须是煮沸的,以防感染发烧。”

杨冕问:“可出血不应该止血吗?”

唐与柔白了他一眼:“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没病因时只能对症治疗,但这治标不治本。可能是有人对着鼻子揍了一圈,也可能是摔了脑子,脑子里的骨头断了,也可能是气血旺盛,情绪激动,看见了美人……你又没告诉我病因,还指望我告诉你解法?真当我是你师傅了?”

杨冕默了默,好奇问道:“你这玩泥巴的小丫头,当真有几把刷子?”

“那是自然,我是医学神童,只在医馆看了几眼,就无师自通了。以前没上县城,我也不知有这样的天赋。”

杨冕追问:“你当真没有高人指点,拜了哪个隐士高人为师?”

唐与柔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反问:“怎么?若我真的有高人,你待如何?”

杨冕转了转眼珠:“自然是请为座上宾,请那老人家坐镇医馆!这可好过我在高人面前卖弄医术。你看我虽是贪些银子,可若是乡里乡亲的真快死了,我还是会救上一救。”

“算了吧。小病不治,被你拖成大病,最后九死一生,再让人家再对你感激涕零?”唐与柔从釜里抽出木勺子,对着地上划了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爱骗谁我无所谓,别惹到我在意的人便是。”

豆儿已经伏在幼娘的腿上睡着了,幼娘也困得直点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药终于熬好了,可唐家人还没有来给银子。

唐与柔将煮好的药盛出来,嘱咐药童仔细端好,别打翻也千万别弄混。

这可关系到章秋芬能否活下来!

要是打翻这碗,再用剩下的药渣来煮,药效就没这第一锅好了。

杨冕也等困了,嘱咐学徒盯好唐家人,一旦他们来了,就来汇报。然后便搂着小妾回了东厢房。

唐与柔更是不愿再等,反正杨冕的医馆开着,他是逃不掉的。他将瞌睡的豆儿轻轻抱在怀中,叫醒幼娘。

“走,我们回家。”

“嗯。”幼娘揉了揉眼睛,从席子上站起,拍了拍被豆儿枕麻的腿。

豆儿则伏在唐与柔怀里,也跟着“嗯”了一声,砸吧着嘴:“我们回家。”

姐妹俩相视一笑。

若唐老太还在意孙子,那三十两铁定是能赚到的!

……

唐家。

四人简直是落荒而逃,其中唐老太摔得最惨,差点把门牙都给磕掉了。而且她还摔在自己踩踏后的牛粪里,弄得臭气熏天。

一回到家,唐老太的叫骂声就比产房里不断发出的哀嚎声更响了。

唐状元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了。

早知道就让雨顺一个人回来,他就不回来了。

哪里知道生孩子会这么吵,根本就没法睡啊!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他捂着鼻子,看着满身牛粪的唐老太。

唐老太只顾着骂人,不回答他。

宋茗也没理他,拉着唐云贵,打着哆嗦:“这破屋竟是闹鬼的……”

她平时做多了亏心事,晚上自然是很怕鬼的。当唐云贵喊的时候,她根本就没看清那人,只听到了沙哑的声音。

唐老头也吓得不轻,坐在草席上,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脸皱了起来。

“不对呀,那好像是村北的那个疯女人!”唐云贵意识到了什么,拍大腿。

宋茗也意识到了:“对啊,村北有个疯女人,就住在破屋边上的。”

“原来是疯子!”唐老太这才缓过神来,擦着身上的牛粪,骂了几句,道,“老二家的,既然是疯子就不怕她了,你再去唐家,把那百宝箱端来。”

“你个老虔婆,老泼妇,这大晚上的,就不能消停点吗?!”唐老头是再也不想跟她折腾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最终,在唐老头的震慑下,唐老太放弃了再去破屋的念头。

虽然这是个疯女人,不是女鬼,但天这么黑,实在是太瘆人了。

“说起来,老三家的呢?”宋茗回头看了一眼,又进产房瞄了一眼,没看见唐雨顺,问稳婆,“雨顺呢?”

章节目录 第82章 你真是个倒霉的 宋茗其实只是想看雨顺在哪儿。

她直觉雨顺是进产房看他娘了,就只开了一小条缝,探头进去张望。里面没有雨顺,她直接去问稳婆,那也是很正常的。

哪里料到,这稳婆暴躁地骂道:“没有!你个没良心的,竟这么对待你嫂嫂。你难道不知道产房不能进风吗?看什么看?找人干啥往我这儿找?难不成还怕我把你们家大孙子给吃掉不成?!”

她从白天忙到黑夜,对唐家人现在是很服气的。

这唐家大儿媳妇生产,原本是不想请她的,哪里知道突然早产了。稳婆今天本还想在院子里给自己和儿媳缝冬衣的,好好的计划都被唐家人打断了。

要说她给村里人接生也有个好几年了,偶尔也会遇到难产的情况。但几个时辰过后,家人总能想办法找点药来治。无论是保大保小,总得有个说法吧?

这唐家看起来也不是落魄的人家,一会儿抬着大肚婆去医馆,一会儿又抬回来接生,一会儿说要去找银子给她治病,一会儿又说闹鬼……

这都是什么事啊?

宋茗怒道:“哎你这是怎么说的话?找你接生可是给了你银子的!”

稳婆骂道:“你们就只花了三钱银子,我可在你们家呆了足足七八个时辰了!你还好意思提银子?!”

宋茗更气了,喊道:“这都怪你不会接生啊!我大嫂可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遇到你,怎么就生不出了呢?”

稳婆被气得想打人,却又说不过宋茗,喊道:“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好心来接生,生不出还赖我?!我就该收你们一两银子!你快给我一两银子!”

唐老太似乎听见了银子,骂道:“老二家的,你个嘴巴上没把门的搅家精!快住口,别耽误你大嫂生儿子!”

宋茗被拉走了,稳婆将门重重关上,回到床边。

屋内。

章秋芬听着屋外的动静,虽不知道唐家人在做什么,想来是在为她张罗的。如今还不去给她找大夫,一定是缺银子了。

她在床上心灰意冷,喃喃地念叨着:“我要死了……我不行了,好疼……”

稳婆余怒未消,坐在床边,骂道:“你真是个倒霉的,嫁到唐家这种人家里来!”

章秋芬转头,疲惫地看着她:“我的儿子……以后会考功名……他可比老二家的……争气多了……”

稳婆啐了口,道:“可不就是为了这种说辞,我才来给你接生的吗?你看看,屋外的这些,哪一个是真在乎你的?全都盯着你肚子里的这孙子!你这孙子肯定是个痴呆,生出来还要你受冷眼。但再这样下去,你多半要活不成了。要我说,你就喝了这碗红花,至少你还能保命……”

章秋芬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大声哭嚎着:“不,我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她在床榻上挣扎,屋中又泛起一股子腥味。

稳婆掀开被褥,吃了一惊,劝阻道:“别用力了,又出血了!哎哟!这可怎么了得?”

屋外。

唐老太听着屋内的动静,骂道:“你个搅家的,人好好地在里面,你看什么看?”

唐老头他们也对宋茗投去责备目光。

宋茗委屈:“那不是想知道雨顺去哪儿了吗?他是读书人,身上阳气重,如果刚才他在,说不定我们就能揭穿那疯婆娘了。才不会吓成这样。”

“二伯娘!”雨顺从屋外回来,跑得气喘吁吁。

唐老头抬眼看他:“雨顺,你去哪儿了?”

雨顺对坐在地上的爷奶行了个礼,没有回答,表情严肃地走向宋茗,对她直直跪了下去:“二伯娘,求您,一定要将彩礼的银子拿出来!”

宋茗面色仓惶:“没有,我没有拿。你别空口白牙污蔑我!”

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到底是什么彩礼?上次的不是已经退了吗?这次又有谁来送聘书了?

……

三人刚回了破屋,察觉到了些异样。

他们走时,矮篱笆是好好关上的,现在却开了。难道是有小偷?!

他们急忙生起了火。

院子里一片狼藉,都是沾着牛粪的脚印,连草药架子都被撞翻了两个,草药散落一地。

屋子的木排门整个被扔在地上,用草绳加固过的地方都崩断了。架子上的东西少了几样,用木棍和兔毛制作的简易笔刷也落在地上断了。

“这小偷好大的胆子,竟砍了百宝箱!”

斧头就落在箱子边上,还是院子里砍柴的这把。

唐与柔摸出钥匙,赶紧将百宝箱打开。

幸亏听了幼娘的话,将麻布包盖了好几层,封了个严实。就算从砍出的洞里拉扯,也无法将整个麻布包给抽出来。

她打开麻布包仔细数过,里面的银子没有少。

这么说来,这贼人并没有得逞。

可这贼人怎么知道她有银子的?为什么会盯上他们三个?总不可能是从县城里追来的吧。

唐幼娘紧张地都被吓哭了,拉着唐与柔,说:“这贼人必然还没出村,要是我们将里正爷爷叫起来,他一定能为我们主持公道的!”

唐豆儿抱着空碗,走进屋,呜咽道:“呜呜呜,我留给阿金叔叔吃的盐菜,全被人吃光了。”

唐与柔给气笑了:“小偷巴不得早点偷完东西走人,哪里还会悠哉翻矮桌上的碗,吃盐菜?”

她来到院子里,用举着火把照着地上的脚印。

这沾着牛粪的脚印赫然是小脚老太婆的。不光如此,还有好几个人,脚步凌乱而仓促,想来是唐家那些人都来了!

在这个村子里如今会针对她的,也就只有唐家人了。

幸亏她还没来得及将灵植从草垛上拿下来,这竹篓放草垛上,反而逃过一劫。

唐与柔眯起眼,火光反射着她危险的目光。

唐幼娘和唐豆儿在旁看着,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如今有姐姐在,他们已经不再害怕爷爷奶奶了,相反的,姐姐现在从头到尾的气场,都像是能将人吃掉。

感觉爷奶他们要倒大霉了。

“柔丫头……”

沈秋月的声音又出现在院子门口,却没有进来。

章节目录 第83章 记住我的话 唐与柔回头瞥了她一眼,眸光瞬间变冷:“沈大娘若有事,改天再说吧!我们要休息了。”

她说着,就领着幼娘和豆儿回了屋,开始维修倒下的木排门。

“不是的,柔丫头……这次,我代表我自己来问你借银子。”沈秋月咽了咽口水,再抬头时,泪流满面,悲泣道,“我想问你借六十两银子,先借给大嫂付药钱,然后我再问雨顺把银子要回来。听说邻村的那媒人还没回去,明天一早就会坐牛车走,若我要给小菁退婚,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她现在才十三岁,不能就这样嫁给一个克妻的老鳏夫!”

她和雨顺还是没能让宋茗将那银子拿出来,便只有问人借银子,先把婚给退了。

可六十两银子啊,她又是个人微言轻的。

雨顺在私塾里上学,跟村里人不太相熟,也是很难借到银子的。

她本以为唐与柔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将银子借给她,但唐与柔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都分家了,沈大娘的要求难道不觉得过分了些?”

“柔丫头,你当真忍心看小菁出嫁吗?”

唐与柔皱眉,转身看着她,道:“记住,今天晚上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们。”

“柔丫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多么孝顺……”

“记住我的话,然后你可以走了。”

“……”

沈秋月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哭泣着离去。

“姐姐……”幼娘走过来,拉住她,“姐姐你别生气……”她有话想劝,但看唐与柔紧握着拳,咬牙切齿的样子,便没说下去。

唐家人这样对他们,他们现在还要以德报怨,拿出银子给大伯娘生产吗?

就算是她,她也是难咽下这口气的。

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分家了啊!

唐豆儿被他大姐的气场吓哭了,拉住唐与柔的手:“大姐姐你不要生气。大姐姐把银子借给三伯娘吧,她是好人……”

唐与柔松开了拳头,抬头看了眼天色。

月朗星稀。

现在太晚了,大家已经入睡,就算想看他们的闲事,也会等到天亮了再来处理。

而且,章秋芬难产到现在还没生下来,要是她现在就发作,她可就真死了。

唐与柔转身回了屋,将麻布包取出,只在百宝箱里留了些铜板。

“幼娘,明天天没亮的时候,你就敲锣打鼓,把村里所有人都叫起来,说我们家丢了银子。记住,一定要在牛车出发之前,把出村的路都给堵死了!”

“嗯。”

“记住,我们总共丢了八十两,全放在百宝箱里,其中还有景公子的那几十两水粉钱没拿去。昨天夜里被人闯空门的时候,我们都在医馆里煮药。若是问起我在哪儿,就说我照顾了大伯娘一夜,一晚上没合眼……豆儿,把空碗放回去,别舔碗了!!”

……

“说好先给银子再治病,你这样算什么?那银子还要不要了?”杨冕挥着扇子,在旁絮絮叨叨,“我可不管你有没有收银子。你这药用了,我可就记下了。三十两银子,你欠着我的!”

“你这样的奸商为什么非要来当大夫?你这样的高才应该去当铺,放高利贷,到处追债,这才符合你的气质。”

“我听着怎么觉得你在骂我?”杨冕摇了摇扇子,没听明白。

“没有骂你。”唐与柔接过小童递来的针灸针,在火烛下烫过,来到章秋芬身边。

“啊……我要死了……大夫,我要死了……”章秋芬躺在医馆里堂的床榻上,伸手想去扒拉杨冕,却看见唐与柔闪身靠近她,手上还拿着针,惊恐道,“柔丫头,柔丫头你要做什么?你要扎我?不行,我现在怀着孙子,不能让你乱治……你别过来……”

她越这么说,拽住杨冕的衣角,越是不肯放手。

杨冕后退一步:“你个大肚婆竟这么不知羞耻,还扒拉我?唐家的媳妇怎个个如此?”

唐与柔命医馆的壮丁按住章秋芬,不让她乱动,认准穴位后眼疾手快地下了针,好奇地听着八卦:“宋茗扒拉你?”

杨冕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点破:“她问仙药多少钱,问完了却走了。当时我正在屋里和我的小妾情意绵绵,叫她好生一番搅合。”

唐与柔无语了:“这话你当我这样的丫头面前,能说吗?”

杨冕挑眉:“是你问的!”

“……”

对,这还真是她主动好奇问的。

章秋芬情绪激动,几针下去之后,稍稍平静了一些。

唐与柔可没本事在这种缺少设备的情况下做什么剖腹产,她先用针灸刺激数个穴位后,劝说一番后,借着杨大夫的名号喂了汤药。

这汤药一下去,章秋芬就像重获新生似的,连叫喊都有了些力气。

催产过程中,杨冕就站在旁边正大光明地偷师,嘴上却占着便宜,装模作样地要考她。唐与柔并没有驱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惊得周围学徒药童都来瞩目旁观。

她的回答也让章秋芬又安心了不少。

就算这柔丫头不会接生,杨大夫能这样考她,她也一定是会的。可就是不知道柔丫头什么时候跟杨大夫走得这么近。

大约一个时辰后,难产的婴儿终于出来了。

唐与柔用麻布擦去婴孩身上的羊水和墨绿浑浊的胎粪,心中悄悄叹息。

孩子全身青紫,表情呆滞,她抽打婴孩的脚底心,却连哭声都没有。

章秋芬一脸疲惫地看着唐与柔,笑道:“柔丫头,我给唐家添孙子了吗?”

唐与柔沉默一下,点了点头,将孩子包入襁褓中,递给章秋芬。

章秋芬抱过,看了一眼,立刻从神态上分辨出这孩子的状况,表情微微一愣,抬头望着她:“柔丫头,这个孩子,真是我生的?”

这话一说出口,旁观的学徒们都低语起来。

为了方便学徒药童照顾病患,里堂里的都是大通铺。只有付了很多银钱的才能去房间里治病。

现在是给这搞事精丫头一个面子,特意给这大肚婆送进房间里来治的。

这房间里就她一个大肚婆,还去哪儿抱婴儿来?

唐与柔点了点头。

却没料到章秋芬拉过她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痛呼一声,推开她。

章秋芬喊得歇斯底里:“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可能是个傻的!算命的都说,他的命比唐状元都好!他不是我的孩子!”

“哎哟,咬出血了。”

“我这儿有药!”一个学徒递给她一瓶药散。

“不用了。”唐与柔撩起染血的麻衣,胳膊上的牙印青紫一片,还在滴血。

她怜悯地看着躺在床上不住呐喊的章秋芬,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84章 借力打力 “这是你的孩子啊。”

“他不是!”

“这房间里就你一个大肚婆,哪里来的第二个孩子?”

房间里大家伙都在劝说着,但章秋芬怎么也不愿承认,坚持道:“不,我不可能生个傻的,绝不能!”

学徒们劝了几句也就不劝了。

都快三更天了,这一晚上热闹看得也着实困顿了。

众人纷纷离去,只留这个刚生完孩子的村妇在屋子里鬼哭狼嚎。

她刚生完孩子,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叫喊了一阵见没人理她,低头看着床榻边放着的痴傻的婴儿,犹豫之下,还是将他送到胸前喂奶。

“唉哟,可怜的小东西,你是个傻的,没人要你……可怜的我,这么善良的良家女,竟被抢走了孩子……可怜的小东西……”

她轻轻哼唱着睡眠曲,痴傻婴儿憨憨笑着,不给任何反应。

……

两个时辰后,天色微亮。

“不好啦不好啦!赵爷爷,家里进了贼人,将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八十两银子都偷走了!”

小丫头哭哭啼啼,把里正一家子都吵醒了。

赵里正的小孙子还没满月,听到声音后大哭起来,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哎哟,什么人呀?别喊了!”

赵里正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就看见唐家破屋的那个小丫头对他噗通跪下,连连磕头。

“赵爷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昨天我们三个都在医馆里帮忙……都没回家……结果,结果……门被踢坏了,百宝箱被人砸了,里面的银子都不见了……呜呜呜……”

“哎哟丫头你先起来,别着急,慢慢说!”

幼娘其实看着赵里正的那公正威严的脸,心中很害怕,本是哭不出来的。可回忆一下以前唐老太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再想想现在破屋里一片狼藉的摸样,便泪如雨下。

她急着唐与柔交代给她的话,哭喊道:“不能不急!爷爷,贼人一定还在村子里,可千万别让人走了!”

赵里正狐疑地打量着她,在分辨她有没有说谎。

他完全不相信青萸村会进贼人。

村中家家户户都有狗,有生人靠近都会狂吠不止。

农忙过了,夜里也有壮汉巡逻,保卫村子的安宁,这贼人若是进了村子,必是会引起警觉的。

而且这贼人不去偷富庶之户,却去村北破屋将这三个孩子的百宝箱给砍了,这可毫无道理!

但破屋的这三个孩子在他的印象中,一直都是乖巧的存在,这二妹更是谦卑有礼。这大清早的,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孩子如此无助,不像是假的。

里正略作思考,派人立刻去村口,将所有牛车马车都拦了下来,自己则跟着幼娘去了破屋,查看“案发现场”。

这样一来,去县城做工的村民也一同被拦了下来。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来到里正家门口集结想讨个说法,却被告知他们去了破屋,便也前往破屋。

大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当真是吓了一跳。

这家里乱成这样,是铁定遭贼了!

村民淳朴,也很有义气,当下放下手中工具,进了院子和屋子里,帮着幼娘献言献策。

“这个脚印很乱,有很多人。但这个脚印很小,好像是个女人的。”

“竟然会有这么多人一起来?这胆子也太大了点。”

“将百宝箱都给砍成了这样,用的还是破屋的斧子,真是太可恶了!”

唐家人在他们进屋“搜证”的时候,也陆续来到了破屋边,面面相觑。

他们记得昨天明明没有抢走银子,还被疯伯娘吓走了呢,这会儿银子怎么真丢了?

他们心里有些慌,但又不敢跳出来说明,都静候在一旁,看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赵里正将热情的村民赶到院子外,低头看着这脚印。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愿意往这方面想。

相比村里人,他甚至更愿意相信这是外人所为。

但如果真是唐家人做的,那就非得好好训诫他们。

有好事者将破屋失窃的事告诉了医馆里的唐与柔和豆儿,还把杨冕的学徒也带来了。学徒证实这三个孩子昨夜的确在医馆干活,帮他替唐家大儿媳接生。

唐与柔从远处跑回来,因为熬夜,脸色有些疲惫,她的胳膊上还捆着绷带,里面渗着的血迹已然干涸。

“这钱是真的没了?”她扣住幼娘的肩膀,“那可是我们辛苦借的,给景公子买水粉的银子啊!”

赵里正神色一凛 :“景公子?这又关景公子什么事?!”

村民们也议论起来。

不少来看热闹的村妇不出村,不知景公子是何方神圣,便问旁人:“景公子是谁?”

“他是郡守的养子,听说可是冀王爷的儿子,身份金贵得很。就在县城的私塾里读书呢。”

“哎哟哟,这唐家的三个丫头是怎么攀上的这样的贵人啊?”

唐与柔听着众人的议论声,便将他来投壶的事据实以告:“那日景公子来到我的投壶摊位前玩耍,兴之所至,便投了好些两银子。他准头太好,连赢好多次,把我们的底钱都给赔进去了。可摆摊总要有诚信,不能因为景公子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就贪他便宜。我们约好开城后就将水粉送到他府邸上……”

村民们纷纷称赞她是个实诚的孩子。

唐与柔继续艺术加工:“为此还东拼西凑,借了好些银子……没想到……”

有人问:“你不是十支签子能赚三两吗?”

“就是啊,你们姐弟三人不是在县城里赚了很多银子吗?”

唐与柔脸色微窘,急忙仓惶否认道:“这从哪儿说的?若是三两,谁敢来如此这般碰运气啊?十支签子只不过收三钱罢了,一开始来的人少,大家准头也不好,可昨日来的人虽多,赢奖品的人也多。我们姐弟三人也不过是赚点微薄的口粮,度过寒冬而已。”

听完她的回答,唐家人都变了脸色。唐老太更是低声咒骂着宋茗。

她现在越来越发现宋茗也是个爱搞事的,老二明明说过三个灾星赚得少,她非说人家是三两银子十签子,把他们的生意说得天花乱坠。

这样才合理啊,区区三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还都霉运缠身,怎么可能赚大钱?!

章节目录 第85章 爆发的幼娘 “怪不得我摆三两银子,在县城坐了一天都没人理我。”

“这年头做生意可不容易,真是苦了三个孩子了。这下可要赔好多银子呢。”

里正见话题歪了,皱眉问:“你们三个可是露了财?如果不是针对你们,又怎么去这样的破屋打劫?”

唐与柔垂眸:“我们本就赚得不多,即使外人知道我们赚了银子,何必要冒着风险跑来我们村?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借了银子?”

有人问:“你觉得不是村外的人,而是村里人知道你们有银子,故意来抢你们的银子?”

唐与柔低头,沉默。

幼娘哭泣起来,在人群中看了一眼唐家二老,然后害怕地躲去了唐与柔的身后。

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也顺着幼娘的目光,看向唐家人。

而后,越来越多的人都朝他们看。

这么小的脚印,是老太婆的脚!

对姐弟三人的压榨,这样霸道的抢掠……在不久之前不就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吗?!

唐老太曾半夜跑去破屋抢过圆瓷砚,这会儿可是足足八十两银子,别说是用斧头砍百宝箱,村民们甚至猜测就唐老太这样的脾气,指不定会怎么打骂三个小可怜。

众人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唐家人却觉得他们的目光就像刀一样,剐在他们身上。

唐老头受不得这样的目光,可又觉得老太婆虽进了破屋,却的确什么都没拿走……大概是没拿走吧?

他狐疑看向唐老太。

唐老太顿时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看什么看?昨天后半夜我和你睡在同一个屋子里,我有没有去拿银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唐老头点头,瞪着她。

说得也是有理!但骂得这么凶做什么?就她平时这德行,他有所怀疑不是很正常吗?!

“奶奶,您敢说,您没有带人来砸我们的百宝箱吗?!”

唐与柔诧异地看向唐幼娘。

说话的不是她,而是唐幼娘!

妹妹脸上带着泪痕,一脸悲戚地指着地上的脚印:“奶奶,以前我给家里人纳过好多双鞋子,你们几尺几寸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脚印是奶奶的,这脚印是爷爷的,这脚印是二伯的,这脚印是二伯娘的……”

小家伙仿佛疯了一样,指着地上的脚印一一辨认,大声喊叫着,“昨天夜里我看不清楚,现在太阳出来了,你们逃不了了!你们偷了我们的银子,那是我们三个的东西!”

众人都被唐幼娘惊到了,就连里正都吃惊了。

这个小丫头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竟敢当众质问她的爷奶了?

唐老太呆了呆,张口骂道:“你个小贱蹄子,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冷静点。”唐与柔将幼娘拉到身后。

幼娘的爆发是她意料之外的。村里人还是很注重孝道,她之所以在分家文书上写清楚以后来往不涉及金银,可即便她私底下不认唐家人,但在诸多村民眼中,即便分了家,他们三个还是唐家的子女。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们和唐家人彻底决裂,这样质问两个老人,还是很不恭敬的。

如果是她来控场,绝不会留半点把柄。可幼娘毕竟只是孩子,她能这样当众爆发,已是难能可贵!

唐老太还在指着幼娘痛骂,唐老头也责备着。

明明是他们三个占理,可就因为幼娘的歇斯底里,不少村民突然没那么同情他们了。

唐与柔环顾四周,扫视着诸多表情,骂道:“幼娘,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说话要讲证据,在没有测量之前,你可不能随便冤枉他们。更何况在分家之前,他们是我们的爷奶啊!”

唐幼娘一开始听她的语气,吓得脸色都白了,但听到最后,她便明白了。

姐姐并不是在骂她,而是借着骂她的机会,挽回着什么。虽然她暂时还没明白她做错了什么,但不妨碍她及时止损。

她颤着声音,连连对周围人道歉,还对唐家人鞠躬认错。

错是认了,可话题成功地转移到了唐家人身上。

唐与柔恭敬对赵里正说:“赵爷爷,我也希望幼娘是弄错了,可既然大家都听到了这样的说辞。若是不比较一下这些脚印,我爷奶岂不是会一直落得这污名?”

唐老头忙道:“这是一场误会!柔丫头,我们绝对没有拿你的银子……”

人群中,胖婶说道:“我看着这尺寸挺像你们一家人的。不如来量量,不然以后大家伙的心里都会猜测,是不是你们拿了她们的银子。”

其他人附议:“就是。”

“够了都闭嘴!你们天天闲着没事,就知道去管别人家的闲事。”唐老太指着唐与柔,“你们就信这灾星的挑拨离间?她现在都和唐家分家了,以后就不是唐家的人了!唐家把他们三个养得这么大,竟养成了这样的白眼狼!”

分家?不是唐家的人了?

村民并不知道他们分家的事,不由得就被喂了一口八卦。

唐老头和几个后来的族老都觉得颜面无光,不发一言,听着唐老太在破屋外痛骂三人。

“你这可怎么说的?他们三个为什么会分家,你们心里不知?!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一点好歹都不分了!”胖婶高声说道,“乡亲们,别听这老泼妇的。柔丫头分家是因为之前被郭少看上,她怕给家里读书人的名声被郭少毁了,就分了家。她分就分了,为什么现在两个小的也跟着她分了?分明就是嫌弃幼娘养不大,豆儿生着病,会凭白花很多银子!”

村民们震惊。

竟还有这件事?!

唐老头的老脸顿时羞红一片,“当时是迫于无奈!”他皱眉,指着唐与柔,“你现在到底还嫁不嫁郭少?你要是自己赚够银子,悔婚了,你再回来!我是永远认你们的!”

他表明了态度,但不等唐与柔回答,胖婶先喊了起来:“现在讨论什么郭少?大家伙等着去现成上工呢!”

村民附议。

唐与柔转身,对里正作揖:“请里正爷爷主持公道,这是给景公子准备的银子,若是得罪了他,恐怕我们全村人都会收到刁难的。”

里正点头,神情严肃地看着唐老头,问:“昨天晚上,你们到底有没有来破屋?”

章节目录 第86章 搜赃物 正如唐与柔所言,涉及到景公子,这可不能怠慢。

若是确定唐家人干的,就让他们将银子还给柔丫头。但若这案子在村里破不了,就只能用村里公家的钱垫付。

本来他还计划开春后,让村里壮汉趁着丰年有多余的力气时,多开辟几亩荒地的。

若是这银子真的追不回来,这计划就只能告吹了。

唐老头还没回答,唐老太说得大义凛然:“我们就是去了破屋又怎样?我们没有拿银子!昨天晚上那边住着的疯女人失心疯,装鬼把我们吓走了!”

唐与柔心里暗喜,其他村民则纷纷侧目。

唐家人进了屋,把百宝箱砸了,却没拿银子,这说出去谁会相信啊?

胖婶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疯子不是疯了很多年了吗?如果你们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么连个疯子都怕!”

唐老太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死肥猪,家家有事都会去听一耳朵,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半夜三更她冒出个头吓唬人,是个人都会被她吓到,和做亏心事有个鸡毛关系!”

胖婶被她的人身攻击气笑了,道:“这事儿大家伙都能管,凭什么我不能管?你这老泼妇天天磋磨自己家里人,现在竟还这么不要脸地来抢几个小孩子的钱。他们都跟你分家了,那凭证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以后互不相干,谁都不能问对家要银子的!这种事我们不帮他们说话,让三个小家伙怎么开口?刚才幼娘不过质问你几句,你就这样骂她,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些天唐与柔和幼娘一直在县城里摆摊,没太多时间跟胖婶聊天,但联络感情的事她可没放下。她买奖品的时候,也给胖婶准备了些,抽空就给她送去。

昨天半夜在医馆见到了胖婶,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现在胖婶简直就像个外挂,和唐老太当众针锋相对,气势上谁都不输给对方。

唐老太又骂了几句,无非是说这事和胖婶没关系,他们只进屋没拿银子之类的。

胖婶发现这个点上僵持不下,便不再纠结,转身指着唐与柔胳膊上的绷带:“昨天夜里,你家老大说为了给媳妇接生实在走投无路了,问我借银子,一开口就是六十两!我可是筹了大半宿才凑齐银子,没想到又说不要了。去医馆一问,才知道柔丫头从杨大夫那儿学了本事,亲自给你大儿媳妇接生!你看她胳膊上,还有你大儿媳妇疼痛时咬的牙印!柔丫头,你解开绷带给人看看!”

唐与柔在众人的劝说下,解开了麻布绷带,将伤口展示在众人面前。

她胳膊上有一个明显的牙龈,咬痕一片青紫,还有朝外扩散的痕迹。当时章秋芬下了死口,再加上她故意热敷处理增加了淤血,现在这伤口自然是显得严重的。

再看她疲惫的脸,一个小丫头就忙碌了整个晚上,帮已经分家的家人生孩子,这是多善良啊?

再反观唐家人,他们竟趁着柔丫头给唐家大儿媳接生的时候,去她家里偷银子。这是多无耻啊?

见众人的目光愈发同情,唐与柔垂眼,忧伤地说:“爷爷奶奶,我相信你们没有拿银子!眼见为实,可否允许赵爷爷去你们的屋子搜一搜?”

唐老太一开始不愿意,可唐老头已不在乎冒犯,只想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便带着众人往唐家跑。

唐云贵见状不妙,赶紧跑去医馆找宋茗去了。

他们屋子的床底下藏了不少好东西,蜜果脯、酱菜、等好些能长期的存放的东西。很多都是宋茗从村妇那儿得来的,都没有分给唐老太。

但以唐老太的小心眼,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必会给他们小鞋穿。

这阵子他和宋茗接二连三地行事败露,唐老太都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宋茗的话了。

他并不知道宋茗还在床板下做了个暗格,偷藏了唐菁的彩礼钱。

如果他知道的话,很可能拼死都要拦住众人,而不是跑去找宋茗报信。

众人快速来到破屋,唐老头都跑的气喘吁吁的。

唐与柔猜到唐云贵会去给宋茗通风报信,趁着这个难缠的还没回来,对里正和爷奶说:“我相信爷奶没有拿银子。就算拿了,把这当做孝敬他们的银子,他们也不会不承认的。不如先从伯伯伯娘的屋子里找起。”

唐老太斜了她一眼,道:“那你还让他们搜个屁!”

唐老头着急道:“我们真的没拿,随便你们怎么搜。”

里正没管唐与柔说得是否在理,他只是从最外的屋子开始搜。他先看了一眼四房,这里原本是唐与柔他们和父母住的地方,自从他们搬去破屋后,这里就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里面尽是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还有唐状元写过字的竹简和纸张。上面内容狗屁不通,偏偏宋茗觉得以后可能算是墨宝而留了下来。

下一间是三房沈秋月和唐菁住着的屋子。里面陈设过于简单,一览无遗,根本没有地方藏东西。

然后便进了二房宋茗的屋子。

唐与柔担心外面想出村的外村人等得不耐烦,尤其是邻村来的媒婆。这媒婆可是和宋茗交易的第一人,若是她提出离开,那唐菁这婚事可就拦截不了了。

她不再避嫌,冲入屋中,对里正说:“里正爷爷,这床板下面似乎有东西,以前无意中见到过。”

这是她和黄婆子以前闲聊时,无意得知的。

里正不疑有他,掀开床板,果然在后面看见木板的木头被削去一块,上面装了块滑板。打开后,巴掌大的地儿竟放了六十两银子!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随便进别人的屋子?这银子……这银子和他们三个没关系!”宋茗气喘吁吁挤过人群,进了屋子,大喊着阻止里正。

沈秋月和唐菁也跟着跑来了。她们之所以会跑回来,完全是出自对唐与柔他们的关心。

当看见这银子之后,沈秋月再也忍不住了,红着眼眶扣住宋茗的肩膀,拉扯她:“二嫂,这六十两是不是小菁的彩礼?到底是不是?你给句话啊!”

章节目录 第87章 你的乖孙是个傻的 “不是,这不是彩礼!”宋茗仓惶地怪叫着,引得周围院子里的狗子都跟着狂吠不止。

唐老太抬脚就踹过去,恶狠狠地问:“你个下贱东西,从哪儿弄来的银子?我乖孙昨天生生受了那么多的罪,被捂在娘胎里死活生不出来。你有银子为什么不拿出来给乖孙用?!”

她所说的乖孙指的是章秋芬生的痴傻婴儿。

昨天将章秋芬送去医馆后,唐老太他们的心就定了,因为无论接下来儿媳和乖孙出了什么事,都能赖上医馆。

忙了一天,又被疯女人吓地半死,这几个全都回屋睡大觉去了。见天亮了,医馆那儿也没来传信,才叫宋茗沈秋月她们都去接老大和大孙子,再将章秋芬和乖孙收拾好,早日回来住,省得被姓杨的盘剥银子。

所以,她至今不知自己孙子是个傻的,还以为杨大夫会妙手回春,给他们一个好孙儿。

宋茗听见这话,低着头沉默不语。

唐与柔委屈地问:“既然这不是给四妹说亲所得的彩礼,那就只能是从我们屋里抢的了。不知二伯娘,这剩下的二十两银子花去了哪里?可否还给我?”

宋茗错愕:“二十两?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哪里拿了你的银子?”

唐云贵来的太急,只说破屋这三个失窃了,在查银子的下落。直到唐与柔这样一问,她才猛然意识到,要是不承认这是唐菁的彩礼,那就只能说这是她跑回破屋偷了这三个灾星的了。

这可是足足六十两,她又不出村子,又怎么把银子的来历盘清楚?

就在她在思考如何瞒天过海的时候,那媒婆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舞着帕子:“哎哟,这六十两可不是什么脏银。这是给唐家四丫头的彩礼钱呢!你们要是说成偷来的,不认我这银子了,这可不行!这婚事都订了,我可不想再有变数!”

“你……”宋茗气得跺脚,这媒婆也太不会审时度势了!

她本来还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话已经说出口,这是再也瞒不住了。

唐老太怒极了,一脚将她踹翻:“昨天晚上雨顺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如果做了这事就天打五雷轰!真没想到你的话就是放屁!你个搞事精,竟然瞒着我嫁侄女,你个下贱的腌臜玩意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今天非得把你打死不可!”

宋茗跪倒在地:“娘,我这一切可都是为了状元啊!状元已经夸下海口,说会给景公子送一份像样的贺礼。这次可是连冀王爷都会赴宴的,这很可能是攀上王爷的好机会,我真的是为了整个唐家才会这样。”

唐老太不听她解释,拿起插在木架子上的鸡毛掸子,狠狠往宋茗身上抽去。

她是真的想将宋茗打死,每一抽打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但宋茗这个狠人也不是吃素的。她咬牙跪在地上,硬生生地挨了好几下鸡毛掸子,血渗透麻衣,背上很快鲜血淋漓的。

哟,这还用上苦肉计了?

唐与柔眯起眼。

如果宋茗再扛几下鸡毛掸子,村民一定会给她求情。她继续苦苦哀求,唐菁的事就会成了唐家的家务事,谢绝村民围观。而村民急着去县城干活的,一定就会散场,不再帮唐菁说话了。

她冲过去,在下一记鸡毛掸子落在宋茗背上前,抱住唐老太:“奶奶别打了,三伯娘也是为了唐家!”

唐老太一堆脏话脱口而出,还用鸡毛掸子抽了她几下:“你个灾星离我远点!分家了叫什么奶奶?你逼人来搜我们屋子的时候,还记得我是你奶奶?你这个破烂玩意儿,没心没肺的杂种,跟你娘那破烂玩意儿一样,就知道吃家里的……”

唐与柔没接她话茬,在一堆辱骂声中,抬高声音,说:“要让状元靠花银子送大礼来赢得好印象谈何容易?景公子能在我摊位上一掷千金,区区六十两而已,他必然是不在意的!还不如将这银子给我,让我买水粉去给景公子送去,也省得他迁怒村子!”

“说得在理啊!”

“就是啊,景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现在贼人没捉住,不如先把银子给柔丫头。”

在村民的一片喊声中,里正轻咳一声:“听说大媳在医馆生了娃,过会儿就要回来了。你们手上有银子,不如借给柔丫头。”

唐老太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里正挑眉瞅着她,而后看了看唐老头,希望唐老头能管管这个泼妇。

唐老头自从翻出银子后,就没敢吭声,呆立在角落里。他带人回来的时候,是为了证明清白,哪里想到宋茗的屋子里真的有这么大一笔巨款。

幸好有媒婆指认,说这银子是她给宋茗的,这让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很快又纠结起来。

这宋茗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他们,给家里的侄女随意订婚?!

且不说村中以前也有过宋茗中饱私囊的传言,就说最近,哪次家里闹腾没有宋茗的搀和?

唐老头看见了里正的神色,却没有提银子的事,抢过唐老太手里的鸡毛掸子,朝宋茗身上狠狠抽去:“你个贱妇,竟敢私自嫁了我孙女!早知这样,就不答应你和老二的婚事!”

他在地里干农活,力气可比唐老太大上不少。

鸡毛掸子抽打下来,麻衣都被抽破了。宋茗跪在地上尖利地哀嚎了声,然后就翻着白眼倒在地上。唐云贵跪在地上,抱住宋茗,乞求道:“爹,别打了,别打了!她是为了状元,是为了状元啊……”

唐与柔虽然也想看恶人受到责罚,可她更关心唐菁的事。

这时候还不出来求大家帮着取消订婚,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沈秋月只牵着唐菁的手,跪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

唐与柔叹了口气,只好对里正他们说:“赵爷爷,还是先将这银子还给媒婆,别把四妹嫁出去。她现在才十三,这日子实在太早了。”

她这话一说出口,收获了周围所有人莫名、诧异和愤怒的神色。

别人是不解她为什么这会儿去管唐菁的婚事,沈秋月是诧异她竟会在这时候帮她开口,而唐老太则手上的鸡毛掸子被唐老头抢走,脱下鞋子抡起来,往唐与柔身上丢:“你这个倒霉催的搅家精,都分家了,还管什么我们家里的闲事。这婚我不退!我乖孙在娘胎的时候受了这么多罪,非要喝仙药补补身子。以后也考个状元回来,照应他哥哥!”

唐与柔哼了声:“那可能要令你失望了,你的乖孙是个傻的。”

章节目录 第88章 混乱的唐家 唐老太错愕,招呼周围人,指着唐与柔骂道:“大家看看,这小蹄子平日里在家就是这德行,还咒我乖孙!”

“此事去医馆一问便知,众目睽睽之下,人人都看得那个孩子生出来就是个傻的。如果你不信,可以问问三伯娘。”唐与柔跟她掰扯了一句,特意叫上了沈秋月。

唐老太怒目而是视,逼问沈秋月:“这次生的这个真的是个傻的?!”

沈秋月讷讷点头,重复道:“是个傻的。”

唐老太有些怀疑,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下贱东西,你怎么敢说我孙儿是傻的?”

沈秋月这次终于抓准了机会,跪到了唐老太边上,抱着她的腿:“娘,小菁年纪还小,才十三岁,真的不能就这样嫁了啊!柔丫头说得对,这些银子对景公子来说根本没什么用,还不如另找些。柔丫头都跟我们分家了,他们本事大,能去县城赚银子,现在家里是不缺银子的,就不能把婚先退了吗?”

她说到底还是段位低,周围人把这话听在耳中,都觉得她这话说得无情无义。分家了就能不管这三个孩子了吗?

村民纷纷谴责这个唐家的媳妇一点都不懂事。

但唐与柔知道,沈秋月是想说他们三个头脑灵活,分家的时候也没多少本金,现在竟能赚到这么多银子,一定是很有能耐的,所以能另找办法来弄到银子,不需要非拿唐菁的彩礼钱。

其实今天闹这么一出,一来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唐家这几个进她破屋砸了百宝箱,二来则是揭露宋茗私下里将侄女给嫁出去,偷了彩礼钱。

当这件事公之于众之后,正常人都会取消婚约,把事情恢复正轨。可唐老太这个见钱眼开的从来都是不正常的,她巴不得能有机会收这么高的彩礼钱,再甩开家里的这些赔钱货。

再加上这次的事情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嫁给一个老鳏夫。即使唐与柔因唐菁曾拿过她银子,有些不喜欢她,还是非得管上一管。

这个村子里,若是女性都不帮女性,那真的没活路可言了。

趁着里正、族老、唐老头都还没出声,唐与柔急忙说:“三伯娘说得对。如果二伯娘这银子不是我家失窃的那笔,就应该分开来算。我的银子可以另想办法,不行就再问胖婶借银子,总归是能渡过难关的。但今天四妹这事要是不掰扯清楚,她过几天可就要嫁给那老鳏夫了!爷爷,您当真忍心将孙女嫁过去续弦吗?四妹才十三岁啊!”

她将重音放在老鳏夫三个字上。

邻村这个老鳏夫让媒婆在青萸村询问了不少人家的女儿,许多人都对他久仰大名,但打死也不肯将闺女嫁给这个克妻的。

众人听说唐菁竟是要去嫁给这人,又议论起来,疑惑以唐家这样的人家,怎么舍得把孙女嫁给这样的人。

这唐菁虽然黑了点,但村妇都说她干活勤快,乖巧温顺,每天都能在河边看见她在洗全家人的衣服啊。

而且她才十三岁,这年纪实在是太小了。

唐老头听着议论声,急忙喝道:“这婚事不要了!老太婆,快把银子还过去。我们的孙女不去续弦!”

“老头子你又来了!怎么又要把银子给出去了?这死丫头早晚要嫁,这银子我要给我乖孙补身子的!我就是不给,我才不信他是傻的!”唐老太从里正手中抢过银子,死死捂在怀里。

唐老头和她掰扯了几句,见她就是不撒手,动了肝火后抽了她一个大耳刮子。

唐老太在地上打滚,撒泼无赖,哭得好像快被打死了似的。

唐家其他人不说话,只有那些想出村的才着急上火。里正担心贼人就混在人群里,又不敢将他们放走。

僵持了一小会儿,一个疯女人挤过人群。

“呜呜呜,我的儿,我的儿在哪儿啊?我的儿?是你,是你抢走了我的儿子……”

“哪儿来的疯婆子?”

“是破屋那个吗?”

“不是,这不是唐家大儿媳吗?”

章秋芬披头散发地挤过人群,看见十几岁的小姑娘就上去摇晃她,问她是不是她抢走了她的儿子。

她身后跟着唐云富和抱着弟弟的唐雨顺,还又来了一个医馆的学徒。

“人我送到了啊,这男娃就是你们大媳妇生出来的,我们都看着的。这婆娘接受不了生了个傻的,自己疯了,不关我们的事啊。”

这学徒喊完这话便走了。

章秋芬和孙子的出现,仿佛给了唐老太重重一击。

她从地上爬起来,难以置信地接过雨顺怀里的孙子。

孙子流着口水,憨憨笑着,也不哭不闹。

唐老太狠狠掐了一下。

孙子还是没有哭闹。

唐老太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婴儿没丝毫动静,她顿时哭天抢地,举过头顶就想摔死:“这真是个傻的,是个傻的!”

“不可以!奶奶,这是我弟弟!”雨顺冲上前,将婴儿夺过来。

章秋芬是一点都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在人群里胡闹,争吵着要自己的儿子。唐云富拽着她,不让她骚扰别人。

这样的混乱中,唐家人无力再克扣这笔彩礼了。

唐老头唏嘘着,将银子塞到了那媒婆的手中,迁怒道:“你回去告诉那老鳏夫,这孙女我们不嫁,让他爱找谁找谁去!”

目的达成。

虽然破屋偷银子的事还没解决,时间已经不早了,里正无法再阻拦试图出村的众人,大家便散开了。

……

摆平了唐家的事,唐与柔和弟妹二人回家,收拾这一片狼藉的破屋。

木排们坏了,草席上的床铺除了被昨天唐家人踩过之外,今天还来了一波围观村民进来参观,幼娘将席子上的麻布拿出来洗晒干净。唐豆儿收拾屋里木架子上的东西,将它们一个个摆放整齐,够不到的地方就搬了块石头踩在上面,也没有让唐与柔去帮忙。

唐与柔则在收拾院子。

木架子倒下后被热心村民扶起来,上面的东西也都捡回来了,可草药和橘皮混在一起,有些还沾着脏东西,需要重新清洁。有的踩坏的自然得扔了。

灵芝和银钱都被唐与柔藏到了瓦罐里,旁人若是误入,只会以为这只是一缸过冬吃的盐菜。

等院子整理好后,她才将其中灵芝取出,连着腐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后阴凉处,在周围用柴火拼了个木架子,盖上湿布来保湿。

秋天天气干燥,要是再养一会儿,出了孢子粉,这灵芝可就贬值了,一定得尽快出手。

唐与柔见时候已不早了,背起竹篓,撒上雄黄药粉,带好干粮,对幼娘和豆儿说:“我去山上采曼陀罗花去。这会儿要是再不出发,就得天黑才能回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中箭 昨夜一晚上都在医馆,唐与柔顺便打扰了一下小药童,把他气得哇哇大哭。

那天去狼牙山没采到曼陀罗花,她左思右想就觉得不对劲。

这次再详细地打听过,才发现是这小药童把方向和山名都给记错了。

采到曼陀罗花的叫马尾山,应该在村东面。

据说这座山地势如同马的尾巴,一侧靠近悬崖。听闻有狼群出没,很是凶险。医馆的这些学徒若是采药,便会成群结队,带着刀刃之类的武器前去,以防遭遇狼群袭击。

不过,唐与柔这次倒是不担心狼。

她记得狼是晨昏行性的生物,只要她能在黄昏之前离开这座山,就不大会遭遇狼群。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带了许多雄黄、防虫药、干粮和水囊,还特意将砍刀磨了磨。

出院子的时候,迎面走来了送礼的阿金叔。

阿金叔和他媳妇听说这几个倒霉孩子被偷了大笔的银子,担心得不得了,拿来好几笼小动物,十几张完整的兔皮,要他们去县城卖掉。

唐与柔十分感谢,然后拒绝了他们的东西:“银子找回来了,是疯伯娘拿走的。大概是怕银子被抢走,就先拿走了,刚才给我的。”

这说辞是她早就想好的,反正疯伯娘是疯的,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来追究。

果然,猎户夫妇听后高兴极了,却还是想把这些动物给他们庆贺。

唐与柔对此有些无奈,但也没时间再耽搁,由着他们去了。

她翻过鹿角山,沿着溪边走,等进了马尾山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日头正烈焰,但山中却阴气森然。

到处都是高大树木,巨大叶子挡住光芒,植物凌乱地叠生在一起,植物资源比虎头山还要丰富不少。

这样走连太阳都看不见,太容易迷路了!

唐与柔不时在树上绑藤条,用砍刀留下明显标记,可要找草药却不能一个劲地往前走,总会拐弯钻到草丛里寻找。她找了片大叶子,用指甲画起了地图,可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还是在山里迷了路。

这山应该不大,大不了就认准一个方向一直往外走,一定能走到视野开阔之地。到时候再通过太阳或者星空辨认方向,回村应该不是难事。

只是食物和水源可能不够,实在不行,就只能嚼可以吃的叶子来解渴了。

尽管已迷路,她还是一路留着记号。只是这记号和之前的区别开来,换了一种划痕的方式。走着走着,只觉得前方的树影之间,有个黑影在晃动。

唐与柔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

难道是大白天出现了幻觉?她顿时心中一凛,抬脚观察着身上有没有毒蛇毒虫的咬痕。

若是被毒物咬了,可能是会幻觉的。

但就在此时,那黑影突然出现,继续朝她的方向移动。

难道是猛兽?!

不!是人!

咻——啪——

一支弓箭射在她身边不远处的树木上。

是猎人?!

唐与柔急忙喊道:“别杀我!我是人,不是野兽!”

这声呼喊惊飞一群鸟雀。

黑影已从旁茂盛的树木绕到唐与柔的身后。

唐与柔转过身,正好看见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背影,像是在仓惶地躲着什么,顿时觉得有些奇怪。

这深山老林里,还能躲什么?

正想叫住他问个路,只觉得背后一阵钻心的疼痛。

一支弓箭扎入她背部,巨大惯性将她朝前带倒在茂盛草丛中。

?!

射箭的是谁?!

“可恶,杀我就算了,竟还牵连无辜!你们当真是朝廷之耻!”

“杀!”

咻咻——

唐与柔伏在地上,试图朝边上爬动,以防再被弓箭射到。可没动弹几下,手脚肌肉都有些不受控制。

巨大的晕眩带着毒物过量的恶心感朝她袭来。

这箭上有毒……

唐与柔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无力再给自己进行任何治疗。

难道今天她就要命丧于此?

……

破屋。

猎人阿金和他媳妇将一大堆捕猎所得放在院子里,和豆儿幼娘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胖婶也来了。

“你姐呢?”

“她去采药了。”

“哟,她自己身上有伤,自己去采药?瞧把她能的!”胖婶心疼地吐槽着唐与柔,拉过唐幼娘的手,喜笑颜开,“小丫头,我以前真没想到,原来你也是个叛逆的。”

“……?”唐幼娘摸了摸头,没有接话。

这叛逆是个好词吗?她怎么觉得胖婶像是在说她。

“对唐家那些个货色,就该这样撇清关系!”胖婶帮着她骂唐家人,数落着过去的行径。

唐幼娘虽然在刚才爆发了一下,可冷静下来之后,实在有些懊恼。

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关系到别人对她的印象。如果只是让村里人觉得她不是个好的,那也就罢了,若是连累了姐姐和弟弟,那可怎么办?

当下她连声道歉,求胖婶不要再提这事。

胖婶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就是个糊涂的。谁对你好,你到现在还认不清吗?”

唐幼娘笑而不语。

胖婶见柔丫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留了一句当她回来时,去她家拿银子,便走了。

唐豆儿来到院子里,疑惑地挠头:“胖婶要姐姐去拿什么银子?”

唐幼娘也一脸困惑:“大概是早上姐姐说要问胖婶借银子来买水粉。”

唐豆儿:“那银子不是在……”

唐幼娘伸出手指,示意他噤声。

就在胖婶离开的时候,赵里正竟然也来了。

“丫头,你姐呢?”

幼娘回忆着姐姐之前的动作,对里正行了个礼,低着头答:“她上山采药去了。”

赵里正不知她是去找曼陀罗花,只当她是胳膊上被咬伤太重,去山上找止血药,当下负着手,站在院子里唏嘘不已:“这件事,的确是你爷奶做得不对。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用斧头将你们的百宝箱砸了。”

“赵爷爷……”幼娘咬唇,抬眼说,“赵爷爷,他们不是我们的爷奶了。”

赵里正像是从来不认识幼娘似的,从上到下打量着她:“你说什么?”

唐幼娘低头,还是没有像唐与柔那么足的底细,声音很轻:“已经分家了,他们和我们没关系了。这次的事,理应和他们闯了同村人的屋子一样。”

章节目录 第90章 疗伤 赵里正挑着眉,似是对唐幼娘的话有些不满:“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管好唐家人,从此不让他们来你们屋子?”

“不是的。”唐幼娘摇头,心里砰砰乱跳,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声音有些犹豫,“里正爷爷,自从我们分家后,我终于可以不用不分白天黑夜地编麻,最后却连好的衣服都没得穿,不用给那么多人做饭,自己却要饿肚子。以前天还没亮,我就会和弟弟去采草喂猪,给老黄牛刷背,还要帮着三伯娘和姐姐洗掉全家人的衣服。但现在,我终于可以睡到鸡鸣时才起,虽然现在我们赚的银子还很少,但伯伯伯娘们给我们送了兔毛、麻布,我已经做好了兔毛衣,可能还是会挨冻,但是这个冬天是不会冻死的。我们也能从林子里找到香蕈和野菜,每天都是能吃饱的……”

说到最后,她的话已经很顺畅了,小脸蛋上也有了几分和姐姐神似的自信光彩。

里正瞅着她的表情,稍稍有些动容,追问道:“小丫头,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控诉你爷奶以前对你不好吗?”

唐幼娘对里正鞠躬,只觉得说了太多话,嘴巴有些发干:“先前幼娘没有故意指责爷爷奶奶,现在幼娘所说的也不是在告状。幼娘嘴巴笨,心里装不下东西,现在私底下见到了里正爷爷,就想解释清楚。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如果没有别人来打扰,那该多好呀?这件事到底怎么追究,自然有里正爷爷做主,不是幼娘能干涉的,幼娘先前失态,只是因为想到过去的苦日子了……”

她其实解释了这么多,只是因为胖婶刚才说她叛逆,让她想抓个机会来解释一番。

姐姐跟她说过,人一生都是在出错中度过的,但有的人不会那么瞻前顾后,是因为他们能改正错误。

而现在抓着这个机会,跟里正爷爷说出她想解释的话,便是她这个小脑袋里能想到的纠错方法。

她非得将“叛逆”这个印象改掉不可。

可她并没察觉到,自己说完这番话,才是更叛逆了。

“唉,你这个小丫头。”里正听完了她的话,很仔细地打量着小丫头,似是想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留下唐幼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有些莫名其妙。

难道她又做错了什么?

收拾屋子,给弟弟做饭,闲下来再编个麻。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豆儿这个小男子汉不放心将姐姐一个人留在屋子里,举着斧头和木剑,在晏烛院子里巡逻。

唐幼娘一开始还有些感动,过了一会儿就被他唠叨烦了,将他赶进屋子里,叫他琢磨一下怎么修百宝箱。

期间,又陆续来了不少之前被唐与柔治过病的村民。

摔下山还没能下床的林家媳妇派了一个婶子和孩子来关心他们。沈婆子给他们送了些吃食,虽不是贵重,好歹表了心意。黄婆子则直白地留话,要唐与柔去她屋里拿十两银子。

就连刘阿强,张文守他们,都送来了些碎银子。

幼娘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村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穷。

今年是丰年,大家手上是有银子的,哪里像唐家人这样,打肿脸充胖子,硬说自己家里有钱,却连饭都吃不饱。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胖婶又来了。

她叉着腰问唐幼娘:“你们这三个小东西,银子找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唐幼娘昂着头,假装没听懂。

胖婶也没跟一个十岁小女孩生气,说了几句这破屋风水不好,边上有疯伯娘这样的疯子,应该找个机会换快好的地皮,然后就离开了。

唐幼娘便猜到胖婶一定是从阿金叔那儿听到姐姐编的谎言了。

她想了想,把屋里的豆儿叫出来:“豆儿,你去跟里正爷爷说一声,银子我们找到了。”

姐姐还没回来,但如果等她回来,事情可能就无法收场了。

她便按照先前的计划,让豆儿去通知里正了。

……

唐与柔觉得自己是被冻醒的。

她衣服被人褪了一半,暴露出背后的伤口。赤果的皮肤暴露在深夜寒风中,即使盘腿坐在篝火旁,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背后,有个人正用温热的,带有薄茧的手触碰按在伤口边。因为箭头上带着毒,伤口周围的触觉变得麻木。

这人似乎在仔细观察她的伤口,呼吸轻吐在背后,让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这距离未免有些太近了,令她有些不安。

原来被治疗是这样的感受?

前世,她凭借医术救了许多人,若是难得生病,就给自己开点药吃。因为懂医术,日常防护做得极好,无论是生病还是遇到危险,从来没遇到这么危险的事。

箭头到底扎得多深,箭头上涂的是什么毒,背后的这个陌生人到底靠不靠谱?

可别拔出萝卜带出泥,让她伤上加伤。

心里有这样那样的担心,眼下却只能交给这个陌生人。

她垂眼看向地上。

铺着的方帕上放了好些个药瓶,甚至还有麻布绷带,看起来这人也不是什么医术都不懂。

她很想将瓶子拿起来嗅嗅,可四肢绵软无力,应该是中毒已深。

身后的人从边上摸出一把匕首,伸到篝火边烫了烫。

唐与柔心中更放心了些。

这人还懂消毒,她多半是死不了了。

尖锐的匕首刺入皮肤,轻划开伤口附近的皮肉,动作干脆利索。

有点疼,但可以忍。

背后一轻,箭猛得被拔出,血涌如注。

身后的人动作干脆利索,用事先涂好药粉的麻布捂住她的伤口,片刻后,唐与柔竟已感受不到流血了。

难道血止住了?

这人重新换过布,替她包扎伤口,就在他缠绷带的时候,猛然对上了唐与柔睁得大大的双眼,面带讶异:“咦,你居然醒着?”

唐与柔看清了这人,心中一沉。

这男人面容英俊,年龄仅在十八九岁,一双大眼睛映着篝火,很是明亮。

这不就是捕快们心心念念想要抓捕的那个无法无天的采花大盗吗?!

章节目录 第91章 老脸一红 他脸部轮廓很是端正俊朗,可一换上惊讶表情后,又恢复了这个年龄该有的少年感。

因着五官本就好看,眉眼之间自带魅力,无意识的一瞥就灿烂得仿佛艳阳。

月夜下,篝火映照在他的侧脸,如此盛世美颜让唐与柔的心漏了一拍。

这人要是在她的时代,一定是选秀工厂里出来的小鲜肉,还是C位的那种。

但采花贼就是靠着姣好的皮相,才能持续蒙骗少女。

若是有谁长得惊天地泣鬼神,姑娘们必然退避三舍,哪里还能被轻易俘获?

这也难怪捕快对他如此忌惮。

说不定他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在姑娘面前展现出容貌,就会有一堆人想要接近他。

且看这么多人来深山老林里追杀他,弩箭上淬了毒,铁了心想取他性命,想必是做了许多恶事。

唐与柔才不是普通少女,很快恢复神智。

低头瞅了一眼尚未发育的小身板,顿时胆战心惊。

这样的人会将她救下,说不定就是看上了她,觉得有利用价值。

可这变-态竟连她这样的都想霍霍?!

她心思急转,为求保命,决定不去揭穿他身份,仿着这个年龄女孩该有的口吻,气呼呼地说:“那些猎人好生可恶,我都说了我不是兽,竟还射伤我。难道我还能抢他们的猎物不成?”

司马煜手上包绷带的动作不停,麻利地在她平板胸口前系了个结,又瞥了她一眼。

这城中都是他的通缉令,想看不见都难,而封城后他躲入深山之中,如今脸上素净,半点伪装都没。

这小丫头分明就是那天投壶摆摊的那个,竟还认不出他?

还是已认出了,却假装不认识?

说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救下她了。

反正只是顺手一救。

他已在郾城彻底搜查过,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他的行踪已引起那些走狗的警觉,等封城解除后,他也不会再去,以后自然是不会见到这小村姑的。

既然如此,无需将她灭口。

他在篝火边坐下,从顺袋中摸出一盒乳白色药膏来,解开缠在胳膊上的布条,给伤口换药。

先前为了救这中弩箭的小丫头,折回去和那群人纠缠,打斗之中添了不少伤。刚才粗糙处理过,这会儿又开始渗血了。

却见小丫头突然轻咳一声,扶着胸口的绷带,缓缓走了过来,对他恭敬地行了个万福礼。

司马煜抬眼望去:“何事?”

小丫头道:“感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虽是山野村姑,但也是知道要报恩的。小女子家中有传家宝玉相赠,能抵过这不菲的药钱。不如等天亮后,公子随我回青萸村,我的伯伯一定很乐意将这宝玉赠与您!”

司马煜:“……”

这小丫头……难道是想将他骗回村里,好换赏银?

他灿若星辰的眼眸里飘着戏谑之色,眯眼发笑道:“你那宝玉,值多少钱?”

唐与柔淡定答:“可值千金!”

她现在箭伤未愈,也不知这到底是哪儿,独自出山并不容易。她记得捕快说过这采花大盗不光劫色,也会顺便当个人贩子,偷些银子,想来是缺钱的。

若是提出回村拿宝玉,必会引得他将她护送回青萸村。

一来可以保命,二来也能多叫点人来将他绳之以法,赚个赏金。

“哇,那可当真值钱!”司马煜假意惊讶了一声,可语气中明显阴阳怪气的。

唐与柔听罢,立刻沉着脸,皱起了眉头。

他是什么意思?

只见男人将胳膊上的刀剑伤口展示给她看,而后又炫耀似的拿出他的膏药来,在渗血伤口上轻轻一抹,血竟止住了。

这是什么神药?竟能立竿见影地止血,简直比可溶性敷贴还要强。

唐与柔瞠目结舌。

司马煜眯眼笑着,打趣似的问:“你觉得这膏药值几钱?”

唐与柔讪笑着,缓慢后退几步,边退边说:“这必非俗物,想来不止千金。原来壮士身上之物这么值钱,那必是看不起小女子的宝玉了,打扰了!”

司马煜被她突然改口弄得啼笑皆非,用干净布条将伤口重新包好,瞅着她在篝火的另一侧趴下,便也不再理她,枕着后脑便在篝火边躺下,闭目合衣睡去。

唐与柔忍不住咂舌。

这男人真不愧是采花大盗,莫非他身上这值钱的膏药,也是从女子身上顺来的?

休息的地点选得很好,半夜没有起雾,身上有些阴凉,并不潮湿。

篝火一点,能抵御寒风。

她背后有伤,无法仰面躺着,便趴在篝火边。

原本想在脑子里构想一下既能保命又能得到赏金的万全之策,可昨夜给大伯娘接生忙活了一晚上,白天又爬了一天的山,实在是累得不行,几乎是一趴下就睡着了。

背上伤口隐隐作痛,还有点饿,睡得不安稳。

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人的吐息喷在她脖颈上。

雾草!

她立刻被惊醒了。

这个禽兽果然还是对她下手了吗?

唐与柔下意识地就想撩阴腿往他下身踢,可才刚刚动一下,脚踝却被他紧紧压住。

“别动。”

这小哥尚处于变声期的嗓子有些沙哑,低低的透着些威胁。

他压低身子,伏在她身上。

唐与柔侧着头,试图扑腾,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你饥不择食!对我这样的小姑娘都下得去手?”

司马煜并未辩解,全身压着她,一手握着匕首,突然猛得将匕首扎在地里。

听这声音,匕首距离她的后脑勺近在咫尺。

这是恐吓?!

唐与柔吓得差点喊叫出声,生生忍住,怒道:“死变态!你若敢碰我,我必百倍将你折磨回来!”

男人声音从背后居高临下地传来,伸手扣着她肩胛,戏谑问道:“区区小丫头,能怎么折磨我?还百倍?”

唐与柔唾了口,恶狠狠地说:“我去皇城长街开间小倌馆子,必把你捧成头牌!必叫你名动皇城,人尽可夫!”

背后的人沉默了好久,像是没有想到要怎么来反驳这句话。

片刻后,只轻扯开她的衣领,褪下已破损的麻布衣。

“放开我!”唐与柔嚎叫着,只觉得背后裹着的布条松开,那人将她伤口处的血迹擦干,抹上凉凉药膏。

她不由得安静下来。

没过一会儿,药上好了。男人松开了她,轻笑着问:“小丫头才几岁,竟能知宫里人的床笫之事?”

唐与柔撑坐起来,扶着身上布条,立刻逃离他身边。

再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条刚死的菜花蛇,淌着血,那七寸上还扎着一把匕首。

她老脸一红,轻咳一声,立刻恢复自若的神态,大大方方地捡起地上的蛇,拿到篝火边,问:“正好饿了。你可带了盐巴?”

章节目录 第92章 收个侍女 原来他竟只是为了杀蛇。

至于这姿势……

这蛇在她脑袋边上,若是他从旁靠近,这蛇无路可退,反而会缠到她身上。

唐与柔回头又瞅了一眼篝火。

用匕首杀蛇需要火光瞄准,若是挡住篝火,可就看不见了。

想来也是。

自己虽有十四岁,这身板却是十一二岁的样子。近来虽是养胖了一些,可终日在县城和村里奔波,干农活,小身板依旧骨瘦如柴,毫无发育迹象。

若是对她这样的还能提起兴致,那唐与柔必得找个机会为民除害不可。

虽然眼下他顺手斩了蛇,可毕竟做了许多恶事,难保不会阴晴不定地突然谋害她。

还是得提防着。

这背上的伤被这男人上了药,顿时就没那么疼了。如果不是她不熟这山路,又饥肠辘辘,体力耗尽,简直想直接回村。

她回到篝火边,借着火光开始处理这大长虫。

快要冬天了,蛇为了过冬,把自己的圆筒身子吃得圆滚滚的,扒起皮来也很容易。

用匕首切开几个口子,能撕掉整条蛇的蛇皮。

划开肚皮,抠出内脏后,用水囊里的水将之冲刷干净,再将蛇肉切成几块,串在树枝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处理完了,她将它架在火上烤,随口道:“没有盐巴就只能这样吃了。”

说罢,对方并不回应。

她抬眼一看,这反映着火光的眸子正落在她身上。

司马煜坐在篝火旁,仔细打量着她,愈发对这小丫头有了些兴趣。

这小丫头脸皮够厚,连他这个“采花贼”都不害怕。光是这胆子就能比那些战战兢兢的谦卑宫女好上许多。

再说,此行若是有名女子替他寻人,他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唐与柔心里有些发毛,面上不动神色,再问:“有盐巴吗?没有就吃淡的。”

这男人摸向篝火边的包袱,从中掏出一个精致瓷瓶,抬手将里面的调料洒在肉串上。

切得不算精细的调料从肉串上落下,入火,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唐与柔瞅着肉串上的调味料,瞪大眼睛。

这可不光是盐巴!

花椒、茱萸、姜末、豆蔻、葱韭、胡椒……这些去腥调味的香料被切得细碎,混在这瓶子里,光是闻着就很亲切。

她从来没有在村里和城中看见过这么齐全的香料!

在篝火炙烤下,蛇肉上发出滋滋响声,油渗在蛇肉表面,使得辛香料的味道格外诱人。

真是太香了!

她心中隐隐升起怪异感。

这样的人,当真是采花贼?

别的都有可能收集,可这胡椒是哪儿来的?她甚至从未在野外找到过。

她从蛇肉串上挑出一颗超小的胡椒碎,摊在掌心,想探寻这来历。

却见男人摸出一块金子,抛了抛,笑容灿烂:“你若是跟了我,别说区区二百两,这金子就是你的。”

唐与柔错愕。

跟他?

“嗬~忒!变-态!”

司马煜:“……?”

……

村中央,里正家。

累了一天,赵里正终于躺回了床榻上。

为了找这脏银,他和村人里里外外找了一天,就连蔷夫来收税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但就在刚才,破屋那儿来了消息,说银子在疯邻居那儿藏着。

据说还是因为担心银子被抢走,所以才特意藏起来的。

这总不能怪那疯子给晚了不成?

说到底还是应该怪唐枫家的那几个。

正如唐幼娘这小丫头所言,都分家了,唐老太怎么可以去砸别人家的东西?

他们当只是分居吗?

村里的大家族都会分居。一块地本就这么大,老子生儿子,儿子再生儿子,生着生着就没地方盖屋了。

若是一家人四世同堂,多半会在村里另找一块田,让孙子辈的几房都搬出去单过。

这样的分居势必会分走些东西。

可这和分家不一样。

破屋的这三个可是和唐家签了断亲书的。

律法上不再连坐,银讫上无瓜葛,唐老太甚至想要加上不许他们来唐家串门,最后这条被里正拒绝了。

而现在呢?

是唐枫家的这几个去破屋打砸的。

回忆起下午唐幼娘说的那些话,再想起连日来唐枫家的所作所为,里正这才意识到或许以前村里的那些流言都不是假的,顿时对这家人的厌恶感提升了不少。

家事得先由族老过问,就算里正知道唐家里有个媳妇偷拿了彩礼,他也只能问几句,却不能干涉什么,但这三个小家伙的确是分了家。

下次要是再遇到这样的事,合该他来处理!

更何况,这柔丫头竟这么有福缘,能攀上景公子的交情。无论如何,他都得站在这三个小的这边,以免他们再被人欺负。

“赵爷爷,不好了!”

又出什么事了?

赵里正从床榻上坐起来,第一反应竟然是唐老太又作妖了。

唐幼娘喊了声,不敢再惊扰里正家的其他人,站在院子里默默哭泣着,等里正出院子了,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他。

“这丫头是不要命了吗?竟孤身一人去了马尾山!”

赵里正着急去找人帮忙,可敲了几家人,那些老汉一听是去马尾山,都萌生退意,不让家里壮汉前去了。

那山里可是有狼的!

狼经常成群出没。

连年来总是要充徭役,这些壮汉若是再被狼群叼走,或有个什么闪失,家里连种地的人都没了!

一连敲了好几户人家,愿意出来帮助的实在太少。

到了胖婶家。

胖婶打着哈欠来应门,“我家又没儿子。”瞅着唐幼娘,“你这小的怎么也跟着?”

“是姐姐去了马尾山,那山里有狼。”

胖婶:“你说什么?柔丫头被狼叼走了?”

唐幼娘:“不是……还没有……”

胖婶大喊:“不好啦,不好啦,柔丫头被叼走啦!”

唐幼娘:“……”

赵里正:“……”

……

半夜起风了,就算有篝火都不管事。

身下的泥地好像怎么都捂不热。

唐与柔蜷缩在篝火的另一侧,实在冻得不行,迷迷糊糊地望了一眼这男人。

好家伙,这采花大盗竟还带着毛毯?!

这生活也太精致了吧?

她趴在地上,鼓涌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钻到他怀里。

身子终于有了点温度,不发抖了。

司马煜已然被惊醒,握着匕首的手从毯子下举起,等看轻是这小丫头时,不悦地咳了声。

唐与柔才不管他,打死也不肯起来。

这丫头好凉,小身板也太瘦了,还有些硌人。

就这样的小丫头,还担心别人觊觎她身子?

司马煜哼了声:“你不怕我是采花贼了?”

唐与柔将头蒙在毯子里,含糊不清:“大不了开个小倌馆,叫上一百零八个斯巴达勇士来复仇……”

司马煜:“……”

虽然不明白斯巴达勇士是什么,他能把她从毯子里扔出去吗?

章节目录 第93章 屠狼 “喂,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唐与柔突然被人推醒。

她不耐烦地想骂人,睁开眼一看周围,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不远处,一双双绿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篝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天还是黑的,只稍有些亮光,照得森林里的一切都不真切。

这些绿眼睛因为树木的遮挡而若隐若现,显然是在朝他们这边过来。

仔细一数竟有十来双。

是狼群!

她来马尾山之前听医馆的人说过,本打算避开狼群出没的时间,没想到却沦陷在山里,还正巧遇上了。

身边的汉子拔出匕首,看起来是想正面硬上。

唐与柔震惊:“打什么?还不快跑啊!”

这男人眯眼笑了笑:“我倒是能跑得掉,只是可惜你这小丫头得交代在这儿了。”

唐与柔白了他一眼:“我觉得我还能反抗一下。”

她捡起采药时用的砍刀,挥了一下,只觉得动作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刀磨过,还算锋利,可又能扛得了几时?

一两头勉强能对付,但若十几头狼围攻他们,直接硬碰硬,必然尸骨无存。

一定要想到某个办法来智取才行。

她看向那男人的包袱:“你还带了什么东西?说不定我有办法。”

这男人身上带着药,古人制成的药丸常常会用到硝石,说不定他也会带着。

她有驱虫驱蛇用的雄黄,篝火堆里就有碳。

这三者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就能做出传说中的黑**。

就算起不到伤害的效果,轰鸣声就能将狼群吓走。

司马煜瞥了她一眼,哼了声:“这时候了,还在惦记我的包袱?”

唐与柔道:“呸,我是想活命!”

司马煜道:“还有一个方法可脱身。”

唐与柔皱眉,问:“什么?”

司马煜笑容戏谑,悠悠说道:“可以把你扔到狼群里,为我逃跑争取时间。我救过你,是时候你回报我了。你此生还有什么愿望没实现的吗?”

这是认真的?

不,看这欠扁的笑容,只是在开玩笑!

唐与柔怒举砍刀:“我也可以用雄黄将你毒死,扔进狼群里!你个子高,它们啃你换来的逃脱时间还能多一些!”

篝火重新点起。

狼群包围着逼近,却因为火光而有所忌惮。

就在它们还在观察时,司马煜迎头奔去,率先出手。

锋利匕首划过,狼首应声掉落。

狼群愤极,哀嚎一片,扑向他。

“嗷呜!”

男人手里不留情,闪身而上,和数条狼厮打起来。

明明是凶狠的山狼,和在他身边,就好像是一群等着挨揍的哈士奇!锋利匕首反射着火光,每一刀都刺中要害!

唐与柔站在外侧,抱着砍刀,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怪不得他会开玩笑,这功夫当真了得!

难怪他敢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过夜。

难怪他能逃脱县城捕快的抓捕,至今逍遥法外!

……

当青萸村的大伙赶到马尾山的时候,天都亮了。

林间迷雾很浓。

阿金叔在前领路,呼喊着:“女娃娃!”

赵里正牵着狗,喊道:“柔丫头,柔丫头!”

唐幼娘气喘吁吁:“姐姐,你在哪儿啊?”

骆老头的儿子一边走,一边哀嚎着:“柔妹子,你可千万别有事啊,我老爹的背脊还指望你呢。”

杨冕骑在山羊上,双手作喇叭状,呼喊:“小灾星!快给老子死出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杨冕顿时觉得失言,换了个称呼,继续呐喊:“小屁孩!快给老子死出来!”

他笃定这唐与柔背后必有高人,若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表达他对这丫头的关心,说不定就能和她背后的高人攀上关系。

若是这高人坐镇医馆,每日行医给药,他就不用出面了,只管数钱就行了。

此行不光是青萸村的村民,他让医馆里药童都来了。

人多力量大,就算遇到狼群也不怕了。

当然,他可不准这些药童浪费进山的机会,命令他们个个背着箩筐,采了不少药材。

大家搜索一番,没找到她人,却在树上找到了她留下的标记。

这标记没跟唐幼娘说过,但她认得唐与柔随手编的小玩意儿。

沿着标记一路走,到了一块地方,标记却断了。

阿金叔:“地上有血!”

“该不会是姐姐她……”唐幼娘捂住嘴。

小药童突然喊道:“这里有尸体!”

幼娘顿时被吓哭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了几句,跑去认尸体。

幸好不是柔丫头的!

这两具男尸身着黑衣,手边有箭弩和断刃,已被路过的野兽啃得面目全非。

他们是怎么死的?死了多久了?

里正招呼大家将尸体抬下山,以待之后再查案,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柔丫头的下落。

她该不会也像这两个男人一样,遭遇不测了吧?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呼喊了几声后,竟听见了她的声音。

“这儿呢!”

众人朝声音方向齐齐赶过去。

却见唐与柔背上挂着好几条狼皮,全身浴血,手里拿着砍刀,在斩前方的杂草来开路。

她见到这么多人都来了,微微一愣,将狼皮放下。

幼娘也来了,说明是幼娘召唤大家进山来找她的。

这种时候,果然只有自家人最亲。

唐与柔心里一阵感动,扫了一眼竟发现杨冕竟也来了,而唐家人竟是一个都没来。

嗐,已经分家了,倒是也不期望他们能来。

她展颜笑着对大家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愁浪费了好多狼肉,拿不回去。这狼肉就让大家分了吧!”

众人瞅着好几张狼皮,露出狐疑之色,询问这狼皮的来历。

唐与柔敷衍了几句,突然看见了杨冕身后带着那么多药童,道:“医馆来的就算三份吧,只能三份,不能再多了!”

杨冕:“……”这是重点吗?!

片刻后。

众人来到屠狼之地。

这地方当真是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血。

十几条狼横七竖八地扑在地上。还有一两个连着狼头砍下,张着血盆大口,瞪着铜铃般的狼眼,獠牙很是吓人。

这腥味很浓,但唐与柔点了烟进行熏烤,覆盖腥味,普通野兽已不敢靠近。

在篝火旁,地上吃剩下两堆骨头,一边还有切割出来的狼下水,显然是其中一头被做成了烤全狼,还被唐与柔和另一个人分吃了。

唐与柔指着这堆狼肉比划了一下,胡诌说:“那男人自称煜公子,说是隐居在此是山野之人。打猎的时候误伤了我,心有愧疚,就给我杀了这么多狼作为补偿。”

赵里正眺望着周围,问:“这高人哪儿去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做麻沸散 “他自称是隐居在此的高人,来无影去无踪,我吃饱喝足后睡了一觉,再醒来就不见他了。”

唐与柔耸肩。

这话不假,她是真不知这采花大盗去哪儿了,甚至还为二百两赏金而感到可惜。

要是这人当真那么有本事,不如跟着她回衙门一趟,等她拿到赏金后再让他自行越狱。

当然,这只是她的白日梦。

她至今无法确定这人到底是好是坏。

要说是坏人,人家可是将她捡回来,用那么昂贵的药解毒疗伤,还替她杀了蛇和狼群的;可若说是好人,这人在郾城臭名昭着,和她相处时也语出轻薄,甚至想出钱将她买下。

总之,唐与柔未曾对他放下过警惕。

如今不告而别也挺好的,省得他们两个彼此猜忌,相互坑害。

等乡亲们问清事情经过,大家伙都很开心。

还以为此行会遭遇凶险,却没想到能捡了那么多大狼。

这十几头狼有壮的,也有瘦的,当场每人分一条,还是不太均匀。

有赵里正在,初步定下来的人都能领到十斤,再分给医馆三十斤,余下的则交给柔丫头自己来分配。

众人乐呵呵地将群狼切成肉块,就地取材,用大叶子编了好些个篮子,再搓点草绳捆着,一同带下山去。

“柔丫头果然是有福气的,竟能因祸得福,得到这么多狼肉。”

“是啊,一头就能吃个十天半月,若是风干做成腊肉,来年都能吃肉呢!”

“这马尾山地势险峻,山中有不少猛兽,哪里会有人隐居于此?怕不是遇上山中仙人了。”

“也只有柔丫头能遇上这种离奇之事!”

他们在后面走着,谈笑之间对唐与柔尽是夸赞。

唐与柔并没在意,皱着眉头和里正走在队伍最前方。

赵里正问她:“你当真没有遇到山匪?”

唐与柔惊诧极了。

她还当那采花大盗是将敌人甩开才摆脱的危机,没想到他用的竟是这一劳永逸的方法。粗粗扫过尸体的伤口,显然就是那把匕首刺的。

如果追查下去,说不定采花大盗的踪迹就会被发现了。

其实她不用特意保护他。

可若是被人知道她和采花大盗在山中相处一夜,传出去总会对她名声不好。

她虽不在乎名声,却也不想被村口的那些婆子乱嚼舌根,没个安宁。

唐与柔道:“没遇到呢。赵爷爷,我猜山匪这类的都不会来这儿。”

赵里正:“为何不会?”

“山中毒蛇猛兽众多,狼群更是司空见惯,山匪来了,杀狼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抢钱?而且来这儿的多半是猎人,打猎的时候可不会带银钱,哪里能被山匪抢走了银子?”她指着两具尸体,“这两个人手里绑着弩,说不定是流离失所的人儿结伴来山上打猎,结果同伴不小心中了蛇毒,就把他们给误杀了。”

赵里正看她的眼神有些惊讶。

唐与柔突然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姑。刚才看尸体的时候,幼娘可是躲在她背后吓得发抖的。

她不光淡定地看完了尸体,现在还发表高谈阔论,的确是太奇怪了。

她道:“昨天我也在山上见到这两具尸体的时候,也被吓得不轻。这些话都是那高人分析给我听的。”

赵里正了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

等众人回了村,已日过三竿。

现在是农闲,村里大部分男人都去县城打工了。当得知赵里正带着许多大狼回来的时候,来的几乎是全村的妇孺。

她们哪里见过这么多肉?

一时之间喜出望外,村口就像集市一样嘈杂。

唐与柔原本就只打算剥点狼皮,觉得狼肉是绝对背不下山的。现在有村民们帮忙,是意外之喜,便也不想独吞剩下的狼肉。

她给自家留了一块肉,让豆儿扛回去。

又分给胖婶之类的亲朋好友一些,让幼娘送去了。

然后,特意在众人面前拿上了唐家的一份,跑去唐家,顶着唐老太的咆哮辱骂,扔在了院子里。

就算再讨厌唐家,这种面子工程自然是要做足的。

其余的肉则都交给里正来分配了。

里正一定会将这些肉公允地分给全村人,让全村人都知道是沾了柔丫头的光。

……

唐与柔去了医馆。

这次是大摇大摆从前门走的,前方的两个大汉都没有拦她。

前院大堂的一侧,杨冕端起矮桌上的红枣银耳羹,顶着一对黑眼圈,将小之一饮而尽。

肚子总算饱了。

他为了找这丫头,一整夜没睡,虽然坐着山羊来登山,也还是把他给累着了。

见唐与柔来找他了,他瞅着那破损麻布衣下捆着的布条,捏着嘴上的八字胡,道:“我们两个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看在你给我三头狼的份上,你身上的伤,我免费给你治。”

唐与柔嫌弃:“废话少说,我下山的时候采了一筐曼陀罗花,都放你小药童的竹篓里了。把那框曼陀罗花都给我留着。”

杨冕:“……就这事儿?”

唐与柔继续嫌弃:“不然呢?就你这破医术还想来给我疗伤?”

杨冕想掀矮桌:“小屁孩,这方圆百里只有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她此行上山可不就是为了曼陀罗花吗?

来了医馆后院,果然看见几个药童在处理曼陀罗花。

唐与柔不由分说将那框花抢过来,再占了个位置,立刻处理起来。

有工具就是高效。

曼陀罗花有毒,想做成麻沸散,得经过不少工序的炮制。

其实唐与柔本不想明天就去县城,可家里的灵芝不等人。如果明天再不去,等灵芝里的孢子散开了,这灵芝大概要贬值一半有余。

可能是因为早上吃的狼肉很饱,现在身体里充满了能量。唐与柔眼疾手快,处理药材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杨冕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邀功道:“小丫头,这次我可是亲自去山上找你了。这事儿你的师傅可知道?”

唐与柔茫然:“什么师傅?”

杨冕有些着急:“就是你背后的那高人!”

唐与柔疑惑:“那家伙又不认识你。他在你来之前就走了,难不成你们遇上了?”

杨冕说:“不认识我没关系。你若是能让这高人来我医馆行医,别说是曼什么花,就是别的药材,我也都能给你采来。”

章节目录 第95章 那丫头今日没来 哪有什么高人?

医术高明的可不就是她自己的吗?

唐与柔有些心动,但又觉得太过麻烦。

她并不想和杨冕有过多利益往来。

这个庸医如果继续这样给人看病,迟早会治死人的。

这次主要是不想看见大伯娘一尸两命,才会出手相助。

不过她也没有彻底拒绝杨冕,而是用上了缓兵之计,道:“我那师傅去外村采药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再说。”

杨冕见有希望能邀请到高人,对唐与柔的态度又殷切了几分,还给她递蜜罐子,和她聊起炮制之法。

当然,没说几句就开始打听起高人的身份来历和治疗强项。

唐与柔觉得烦,和他胡扯几句后,以他碍事为由,将他赶走了。

杨冕有求于她,竟也由着她的性子,把她当大爷捧着。

左右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就算她再出格,杨冕为了以后医馆的利益,也不会跟她计较什么。

周围的学徒药童们却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咱这医馆是不是换了主人?”

“师傅竟能听唐灾星的话?!”

……

郾城解封了,东西南三集市又恢复往日的热闹。许是因着连续封城二日,直到夕阳西下,摊贩前游人依旧络绎不绝。

日暮时分,不住宿的学子们顶着一头夕阳,从学塾门口结伴而出。

见景公子走在最后,话里话外是一片对他的议论。

“景公子今日竟没撑伞。”

“他哪儿弄来的蓑帽,也太滑稽了!”

“真是想不到景公子竟会戴这种农人用的蓑帽,今天早上他也是戴着这帽子来的。”

景公子从同窗的议论声之中穿过,嘴角噙着淡雅笑容,信步而出。

两侧同窗纷纷让道。

他在台阶上的阴影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再将草帽扣在头上,坐入轿子里。

看夕阳是他的习惯,为了防止晒伤,他大部分时间只能避开阳光。

轿子路过集市,传来热闹嘈杂声。

景公子想起了什么,隔着轿子的布帘,道:“风,今日封城已解除,那日叫你去找的小丫头,可有眉目?”

随行的暗卫道:“已派人寻找,此刻理应在府上等候。”

景公子:“好。”

一盏茶的时间后,轿子回到府邸。

景公子和包子摊老板站在大堂面面相觑。

包子摊老板尬笑:“景公子,可是想投壶否?”

景公子回头,瞅着自己的暗卫,淡淡反问:“这是小丫头?”

暗卫默了默,躬身答:“那丫头今日没来。”

“明日再找。”

“是。”

……

等到天黑,数个麻沸散包才做好。

回了破屋,唐与柔将麻沸散包系在幼娘和豆儿的腰上。

“这是香囊吗?听说千金小姐才戴香囊。”幼娘下意识地想闻。

“别!”唐与柔急忙阻止妹妹,“这是防身用的,别把自己熏晕了。”

这散包系在身上味道极淡,有茶香,能有安神的功效,但若或将散包拆开,下到茶汤里,就能当蒙汗药来用。

“如果近身打斗,用来捂人也是可以的。可你们用起来一定要当心,别将人捂死了。也别对人提及这散包的用处,省得卷入事端之中,惹祸上身。若是村里人想要,你们就说这个用旧了已有了怪味,回来让我再给他们做个新的。这几个是我们自己用的,千万别给旁人。”

她嘱咐了几句,将各种意外都对两个小的讲清楚。

这个年头,大家喝茶还是将茶叶研磨后炖煮的,其实也就是更细碎的叶子汤。毕竟连饭都吃不饱,谁也没想过要浪费这能吃的东西。

茶水中常常有生涩苦味,这才有了许多手艺人开茶馆,收路人的茶钱。

她所做的这麻沸散包特意选了类似味道,苦味不浓,无论是加茶里还是加汤里,都不容易让人发现。

唐豆儿大喊:“大姐姐,再做一个给阿金叔叔送去吧,他可以去捂大熊!”

唐与柔忍不住对他脑袋呼过去:“捂个球!你把整包塞进熊瞎子的嘴里都没用!”

……

稍晚些时候,里正将分狼肉剩下的狼牙、爪子、内脏脊背骨之类的,全都运回了破屋。

这些东西大家都不要了,可唐与柔总觉得会有用武之地。

反正天也凉了,洗干净挂在院子里晒着,左右是坏不了的。

是夜。

院子里,唐与柔和幼娘将洗晒后的狼皮收下来,梳理皮毛。

这狼皮腥味太大,洗一次远远不够。

“真是太好了,这下连来年的新衣材料也都有了。幼娘从来没缝过狼皮的,这皮有些硬,毛倒是很顺滑。”幼娘剪着剪着,抬眼看见唐与柔身上裹着布条,担忧问,“明天一定要去城里吗?姐姐应该在家歇着。”

唐与柔不以为意:“没事的。”

那煜公子的药出奇地好,伤口周围隐隐有收敛迹象。

说来也是奇怪。

这年头连个采花大盗都这么厉害,越想越有些蹊跷。

唐幼娘洗着狼皮,打破了她的沉思,突然开始了一个新话题:“姐姐,幼娘这两日好像做错了许多事。”

“这是哪儿的话?”唐与柔疑惑地看向妹妹,只见火光下,她脸色严肃极了,故作轻松地揶揄道,“难道你看上了好几个小哥哥?”

“哎呀!”唐幼娘脸一红,“姐姐胡说什么呢?!就是……姐姐不在的时候,我跟赵爷爷说了些话……”

她将自己所做的都说给姐姐听。

在众人面前太过冲动,没有维护好自己的形象,竟还在人前留下一个叛逆的印象;她为了纠正这个,还在里正爷爷面前口出狂言,反而错上加错;又在反思自己不应该让豆儿去找里正爷爷,而是亲自跑去跟他道歉。

里正爷爷为了找这银子花了一个白天,可这会儿轻易找到了,岂不是会怪他们三个多事?

还有为了找人上山一起找姐姐,她夜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这也太出格了,这些事就该让里正爷爷做,不用她去跟着。

“……如果是姐姐的话,一定会很早就将这事告诉里正爷爷了,而不是等到晚上……”

唐幼娘不停地在耳边絮絮叨叨,越说越觉得不对。

唐与柔静静听着,托腮望着她。

幼娘说着说着,见姐姐不说话,便也停了话头。

院子里很安静,就只有洗狼皮所发出的水声。

章节目录 第96章 期待她长大 她咬唇问:“姐姐,幼娘是不是做错了?”

唐与柔笑着摇头:“不知道呢。”

唐幼娘狐疑,“做错或做对,总是有个说法的。”低头,黯然问道,“姐姐这么说,莫不是怕伤着我,故意不答?所以,幼娘果然还是犯了大错了。”

唐与柔哑然失笑。

这妹妹怎么生的七巧玲珑心,心思这般敏感?

她摇头,答:“不,我是真的迷茫。若事事八面玲珑,巧言令色,岂不是要把自己累死?可若完全不在乎名声,来日若是出了些什么事,这村里可就没人帮我们了。既要乖巧讨人喜欢,又要为自己争取,本就是极难的事。此中自然是有取舍的。”

唐幼娘道:“姐姐就做得极好!如今村里这么多人都喜欢姐姐,甚至不惜冒着危险进山来找你。”

这次挨家挨户地敲门后,她更有切实体会了。

以前他们被赶来破屋的时候,乡亲们都没有一个人来关心他们。就连娘死了,草草埋葬的时候,也就只有里正他们来吊唁过。

村里人进山迷路不在少数,每过几个月就能听见谁上山后失去了踪迹的。更何况是这么危险的马尾山?

若是其他人遇到了这事儿,说不定前去找的乡亲更少。

唐与柔说:“那是因为我们手里有东西,时常去做人情。”

唐幼娘摇头:“幼娘觉得胖婶阿金叔他们是真的对姐姐好!像那些个婆子,就算送去了吃食,等吃完了,又在村口编排我们的不是了。可姐姐能很快就找到能真心对我们好的人。我也想像姐姐一样,被他们喜欢。”

唐与柔心道,那可是两辈子加起来才从阅历中学会的。

就村里这些终日居家的妇孺,年长的也不过四五十岁。闹不过就在田里撒泼打滚,耍无赖,若是搬出里正或直接上县衙闹个清楚,就能将她们都给震慑住。

也就宋茗这个外州嫁过来的是有心计的,其他人所在意的奶-头乐不过就是田里的几分收成,城里做活换来的几枚铜钱。

她们哪里比得上唐与柔前世见过的那些人精?

在为人处世这方面,这个十岁的小丫头还要学很多,却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交代清楚的。

唐与柔回顾了一下,总结道:“真心而交就是了。”

唐幼娘不解,道:“我也是真心而交的。”

唐与柔瞅着她亮晶晶的目光,伸手去摸她脑袋:“你想着让这些长辈喜欢你,哪里是真心了?你可不能仿着我的真心,就当作是你的了。”

唐幼娘愈发不解。

唐与柔道:“光送礼可不是真心。在合适的时候,有筛选地送合适的东西,这才是真心。见他们缺什么,若是力所能及,就及时送过去,这叫‘雪中送炭’。像胖婶这样女儿远嫁的,像阿金叔这样膝下无子的,可不就是缺我们这些年纪小的来宠爱吗?真心对他们好,可不能总想着回报的。”

唐幼娘若有所悟。

唐与柔又道:“我们三个本就是一体的,你若是当真在意,下次有什么好东西,都让你来送。”

“不是在意这个……就只是……”唐幼娘缩着脖子,又有些胆怯,“我怕姐姐不在的时候,我总说错话,就像这两天一样。”

唐与柔伸手敲她脑门:“你要是一直不说,胆子总是这么小,以后若是遇到大事,只会错上加错。但若平时就揣摩如何为人处世,该说什么做什么,事到临头,除非一时糊涂,不然是不会大错的。”

唐幼娘躲开,眨着眼睛:“和里正爷爷说话当然是大事,要是他不喜欢我们,将我们赶出村子怎么办?分家之后,我们可就不能入唐家祠堂了呢……”

唐与柔托腮,问:“里正爷爷为人和善,哪怕是村里那些泼皮无赖见着他,都要尊敬他的。他想村子太平无事,我们想要更好的生活,自然也是希望村子风平浪静的。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并没有矛盾。”

唐幼娘:“我们只是种地的,他们那种却是当官的。还有县城里那些富家少爷,也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幼娘可害怕了……”

“若是真见了容易动怒的,自然该躲得越远越好,以免被殃及到。若是不小心遇上还逃不走的,就得用你的智慧逃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嘛。”

唐与柔点了点脑袋,见她还是一脸担心,扬起嘴角,笑道。

“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都要吃喝拉撒睡,人家看你不过是一个孩子,左右不过是看轻你,作威作福一番。你若说错话了,只会和那些路遇的平民一样,当你没见识,转眼就将你忘了。我们和他们就算有身份划分,也无需妄自菲薄,只要保有自信,不卑不亢,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从容淡定,人家自会高看你一眼的。不要那么心急,慢慢来。”

唐幼娘点了点头,慌张神色似乎少了许多。

妹妹才十岁啊,能察觉到这点距离已经很不错了。

真是期待她长大以后的样子呢。

……

翌日,天气愈凉。

三人晨起时,各自多加了件衣服。

唐与柔身上绷带本就臃肿,就让幼娘全程背着灵芝,仔细嘱咐过了。以妹妹的仔细程度,定会全心保护着的。

她和豆儿两人无力扛起百宝箱,就拜托了村口赶牛车的车夫,叫他先把车赶来破屋。

村里的确民风淳朴,可三人已在村人面前露了财,这百宝箱得快些修好才行。

一个时辰后,三人抵达郾城。

过岗哨时,检查的捕快都顶着浓浓黑眼圈,显然这三日为了抓捕采花大盗,都没睡好。

可采花大盗的通缉令还在城墙高高贴着。

唐与柔心中有些好笑。这人早就逃出城了,这些捕快竟还在城里瞎忙活。

她不想惹事,便也不对旁人提起,连幼娘他们都没告诉。

日头尚早,集市两侧摊贩卖的都是蔬豆、山珍野果、鱼头之类的食材。可他们却在摊位前摆着一个壶,边上放着好多签子。

卖菜小贩:“中十支可得三颗白菜,中七支可得两颗白菜,中五支可得一颗白菜!”

这菜贩子的口号喊得跟唐与柔他们差不多,就是少了点什么。

有路人问:“那中三支呢?”

卖菜小贩:“送你一片白菜叶!”

唐与柔:“…………”

卖剪刀的小贩喊道:“客官别走啊,你要是能投中十支可得三把剪子!”

路人莫名其妙:“我要那么多剪子干啥?”

卖剪刀的小贩:“你只投一次就中了一把剪子,那我不就亏了吗?你再来多投几次啊!”

路人:“你亏了关我什么事啊?我只要一把剪子就够了啊!”

沿路走到东市的锁匠铺,一路上都是投壶摊位。

章节目录 第97章 泛滥的投壶摊 唐与柔知道这投壶游戏会有人模仿,实在是想不到只是休息了一天,竟会泛滥至此。

很多小商贩算术不精,算不清楚收益概率,模仿得奇奇怪怪的。

仔细一算竟有不少是亏本的。

路人一开始不知道门道,等玩多了,一定能看出端倪来,然后盯着几家糊涂摊主薅羊毛。

唐豆儿手头准,看见有个卖桃木剑的,手心痒痒。

可姐姐们都往前走了,还回头等他,他不想耽误三人的行程,只看了几眼就恋恋不舍地走了。

唐与柔心思不在弟弟身上,正思忖着如何在这么多同行之中脱颖而出,可左右思量着,又觉得没其他捷径。

如果全民投壶热情不减,不出两日,投壶摊位就只能比谁奇货可居了。

她能从哪儿弄到奇货?

幸好前天离开时,并没有补货,不然这些大家都能买到的东西囤在手中,必然卖不出去。

他们先将百宝箱扛去了锁匠铺。

这百宝箱买来的时候花了六两不到,是铺子里最便宜的一种。

按理说上面有沉重铁链和锁头,原价就应该是贵的,可就因为过度沉重笨拙,富家人看不上眼,就连押镖的镖师都觉得这箱子太沉,所以才不容易卖出去。

一问之下,修理起来竟要花四两银子。

唐与柔问匠人:“店里还有现货吗?”

匠人手里拿着木贼草,正在给上漆木榫的表面抛光,答:“没呢,木材要重新削成板子。这两天,天凉了,大师兄吃了风,病得起不来,店里缺人手。你们得等一个时辰才能修好。”

唐与柔环顾四周,店里只有他和另一个正在精雕细琢的老师傅,问:“那要是重新做一个呢?”

匠人憨笑道:“就得等两个时辰了!抱歉啊小妹子,手里的活实在太多。有公子订做了一个雕花梨木凭几。”

经过唐老太这次打砸,她更清楚地认识到了这百宝箱的重要性。

要花四两银子修复,还不如弄一个新的。至于这箱子的材料,还可以拆了另作他用。

比如,上面的铁链可冶炼提纯,变成铁锭。铁链这么沉重必然是因为其中混有铅之类的金属杂质,但这么大一条铁链,总能提炼出一些的。

总不能就这么扔了。

“那就再买一个。”唐与柔另掏出了六两银子,说,“就劳烦大伯做个新的,再将这材料拆了替我们放箱子里。我们家正好柜子坏了,我回家自己捣鼓去。”

匠人见她出手阔绰,欣然答应了,又震惊了一下三个小娃娃竟这么有钱。

唐与柔只说是家里大人安排的,笑道:“要是真有钱,咱买的可就不是这最便宜笨重的百宝箱了!这箱子在我们家可实用哩!”

匠人自然不知此话深意,当她是在夸这箱子,笑了起来。

她带着弟妹二人前往医馆卖灵芝。

“大夫,我有大灵芝要卖。”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丫头,别碍我抓药。”

掌柜忙着称量药材,随口驱赶她。

唐与柔补了句,“有孢子的。”指了指幼娘背着的箩筐,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连着腐木一起带来了,晚上孢子就该出来了。”

掌柜听见有孢子,瞟了箩筐一眼,便将三人叫到药铺后院。

唐与柔将灵芝取出。

掌柜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太惊喜的表情,仔细检查再称量一番后,说:“十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唐与柔错愕:“这可是灵芝!”

“山上这么多灵芝,就这大小的,最多就值六七两银子。我可是看你保存得当,才给你的高价。你去外头问问,谁采来的灵芝能拿到这个价的?”掌柜竟是一脸我给你很多恩惠的表情。

唐与柔将灵芝收回去,道:“那我不卖了。”

“那就请走吧!真是的,耽误我功夫!”掌柜毫不留恋地就回柜台那边去了。

唐与柔无语。

她不过就是试探一下掌柜的底线,想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压价。

现在看来,这灵芝在这药铺是卖不了高价。

可如果连药铺掌柜都不认它,普通人甚至都不知道孢子粉的珍贵,这灵芝岂不是更贬值?

唐幼娘问:“姐姐,那可怎么办?这灵芝当真不卖了吗?”

“不卖了。正愁投壶游戏没宝贝呢,大灵芝奇货可居,总比普通杂货要好。走,我们继续摆摊去。”唐与柔小心将灵芝放回竹篓里,因着背后有伤,将竹篓往前背着。

突然在奇怪的地方察觉到了平板的好处……

刚才唐豆儿还喊着要吃肉包子,这会儿听见灵芝没有卖出去,低头不说话,从兜里拿出干粮啃起来。

唐与柔担心那干粮太硬,磨坏新冒出来的牙,想去给他买包子。

走到西市的包子摊,摊主竟不在了。

唐与柔问旁人:“奇怪了,老板不卖包子了吗?”

边上的小贩答:“他换了个地方,现在跑南市去了。你要吃就去南市找他吧。”

唐与柔的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匆匆带着弟妹来到胭脂铺。

在多处地方几经折腾,日头已升得老高。街头熙熙攘攘,行人络绎不绝,在各种地方嘻嘻哈哈地玩着投壶。

南市。

胭脂水粉店的门口,有一个陌生小姑娘占着他们的位置,正在摆投壶游戏,而那包子铺老板就在旁边卖包子。

投壶摊位前站着好多人。

这小姑娘收的钱直接给了这包子摊的老板,看起来他们就是认识的。那包子摊的老板看见了唐与柔三人,只当没看见,继续吆喝大家来投壶。

规则和他们的一模一样,就连战利品也还是水粉。

那麻布包不是他们的,瓦罐和签子也另做了。

这就是鸠占鹊巢了!

三人走入梅香阁。

大清早的,胭脂铺生意冷清,但因为门口的那投壶摊位,她已经得到了十几两的利润。

梅姨坐在软垫上,对着镜子,喝着羹汤,见唐与柔他们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也没有开口打招呼。

唐与柔并没有责问,笑着说:“梅老板,那日在您店里放着我的包袱,这会儿想来取走,感谢您借地方给我们。”

“好说好说,以后记得再来照顾我生意。”梅姨见她没有直接责问她,松了口气,使唤小厮给她们拿包袱。

章节目录 第98章 脾气古怪的掌柜 麻布包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唐与柔并没有打算当面展开。

梅姨却说:“你打开看看,我可没有动过。”

唐与柔拒绝了:“梅姨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可瞧不上我的东西。这点上,我还是相信梅姨的。”

她让幼娘和豆儿拿着包袱就走。

“哎,你这个小丫头。”梅姨见她没有抱怨,在店门口将三人拦下来,跺脚道,“我本是想替你们守着摊位的,那可不是看能赚到银子吗?明日只让你们来还不成?你们可别恼我!”

唐与柔行了个礼,笑道:“无妨的,今日的确是我们来迟了。”

梅姨见她这么平静,愈发气恼了:“你嘴上说无妨,心里必然是恼我的。你看你妹妹,嘴崛得都快成香炉把了!”

唐幼娘急忙捂住嘴,掩饰自己的表情。

唐与柔瞥了她一眼,笑着说,“当真是无妨的。我昨日没来,梅姨一定以为我不来了,更何况,梅姨没义务给我们看着摊位呀。这生意这么好,见我们不来了,把摊位留给别人也是应该的,可不能放过这商机。”

说着,瞅了一眼店外热闹的景象,说,“明日也不用特意给我们留,这生意给谁都能做的,本就该先到先得。”

梅姨急忙承诺道:“那可不成,你要是明天来,多晚我都得地方给你留着!你就说明天来还是不来吧?”

景公子的家丁昨天就来过,说要找投壶的小丫头。包子摊老板却阿谀奉承地塞了银子,就让家丁把他给请去了。

今天这摊主特意把家里女儿给带来了,也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

梅姨仔细打听过,总觉得景公子要找的还是眼前这个小丫头。

如今她应承下来,一来是为了不让人觉得她没有道义,二来也是想继续巴结着小丫头。

反正就是留个摊位,不会损失太多,可要是这小丫头真的入得了景公子的眼,那她和这小丫头走得近,以后可就飞黄腾达了。

要知道,弱冠之礼后,像这样的富贵人家,说不定就先给自家少爷纳妾了呢。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家住哪里?”梅姨想要打听。

唐与柔哪里知道梅姨存了什么心思。

她的名字和来历又不是秘密。

她简单答了,见梅姨并没别的话要说,就告别道:“我见酒肆前有片空地,我去那儿摆摊就好。”

梅姨反复念叨了几句她的来历和名字,见三人已从店里走出,在后头喊了句:“那掌柜的是死脑筋,可不好对付。”

唐与柔转身,福了福身子。

三人前往酒肆前方的空地。

“姐姐,幼娘好生气啊,那人怎么可以占我们的地方?”

唐幼娘指着排队等候投壶的路人,说,“我记得很清楚,这大伯和那渔夫都是喜欢投壶的,来我们摊位上投了好多次。这包子摊老板当真可恶,竟连我们的生意都要抢走。”

唐豆儿点头,气愤附和道:“就是,我以后再也不吃肉包子了!”

“倒也不必。人家并没有对不起我们。本来就跟我们非亲非故的,满城都在投壶,为什么他不能呢?”

唐幼娘气得跺脚:“他占了我们的摊位!”

唐幼娘和唐豆儿站在投壶摊位外边,盯着那热闹的生意,小嘴撅得老高。

路人一个个地往那包子摊老板手中塞钱。而那小丫头则将包子一个个地送出去。这哪里是蝇头小利了?才他们进出梅香阁的功夫,人家已赚到好几钱银子了啊!

唐与柔睨了她一眼,再次强调说:“这摊位可没写我们的名字,先来先得,只能怪我们没想到要先占着。”

唐幼娘说:“那明日我们早些来,非得将生意抢回来不可!”

唐豆儿点头:“就是!”

唐与柔抱着装有灵芝的竹篓,催促他们快些往酒肆走:“我早就说过,这生意做不长久,不用太过奢望。有这时间跟人抢这点蝇头小利,还不如找别的营生。”

今天早上事这么多,要修百宝箱,还要卖灵芝,本就不奢求摆摊的。

就算想到要来占位置,弟弟妹妹都得来帮她,实在分身乏术。

而且他们手里没货,一切都要现买。这样一来,他们在这里摆摊,真正赚钱的却是卖水粉的、卖包子的、卖杂货的。

更何况现在人人玩投壶,准头都练上去了,要是不花重金买点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完全没竞争力,可若是大力投资,又太容易亏本。

“做生意就是要讲究这些细节,若是眼一热,赌气跟风,多半是要赔的。”她又劝了好几句,弟弟妹妹这才消了气。

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这局面,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样迅速。

眼下就先摆着摊,试着将灵芝卖出去,再想想如何开始其他营生。

酒肆门口,有一块空地。

唐与柔站在空地往两边看。

左边是茶楼,右边是米铺,两侧店铺前都有投壶摊,唯独酒肆没有。

正张望着,酒肆里传来掌柜的咆哮声。

“滚远点,没钱买什么酒?一天天的就知道喝酒,你媳妇都跑了还在这儿醉生梦死的!”那掌柜的转头对小厮说,“你们记着,这人不给赊账了!就算他赌钱赢了,也别再来了!我们店不做他的生意。”

“全伯,可别再把客人赶走了,东家都生气了。”小厮拉住掌柜的。

掌柜不敢相信区区小厮都敢否定他的决定,对着他吹胡子瞪眼的,脸色涨得通红:“这店是你掌柜还是我掌柜?我说不做就不做!”

“全伯,东家真的生气了!您要再这样下去,我可就真成掌柜的了!”

店里两人拉扯一番。

那揣着银子的痞子见状啐了他们一口:“你们可真真滑稽,老子今天运气好,赌赢了钱,你们居然不做老子的生意了。这长街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卖酒,我上福满阁买去!”

全伯怒道:“福满阁也是我东家开的!你有本事就去买!五郎,你快去告诉福满阁的那几个,叫他们别做他生意!”

“哎哟,全伯,您就柜台后面歇着吧,别掺和这事了。我们是要做生意的!”

唐与柔抱着竹篓,听着里面的动静,见那痞子晃晃悠悠地朝福满阁走,也带着弟妹离开酒肆。

“姐姐,为什么不去了?”

“这掌柜的很麻烦,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

章节目录 第99章 不知全貌 现在日头也不早了,又因为景公子曾来南市投壶的关系,南市这边挤满了摊贩。

就像唐与柔和梅香阁之前的交易一样,这些盘踞在店铺门口的小贩会购买店内的东西来当奖品,给店铺赚头,或给掌柜的塞银子,叫他别把生意让给其他人。

这可是南市,每个铺子背后都有点人脉,每一个掌柜都有自己的脾气。

想要挤走先来者,当真不太容易。

逛了一圈,迎面走来村里几个来卖狼肉的。

他们也没地方摆摊,只能将狼肉背着,手上拿着一块小的,逢人就推销。

他们的腰上挂着砍刀,要是有人看中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把肉给分了。

幸好天气凉了,要是还在夏天,这狼肉非得臭了不可。

“柔丫头,今天怎么没在摆摊呀?”村里人向他们投来打探的目光,仿佛三人就是会下金蛋的母鸡似的,眼巴巴地想要模仿他们的营生。

真是抱歉了,这次她也还没想好呢。

唐与柔和他们寒暄几句,没多耽搁,原路返回。

后方那几个村民还跟了她走一会儿,见她真的没在摆摊,才转身离开的。

唐与柔回到酒肆门口。

实在没地方,看来只能选择征服这老掌柜了。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酒肆门边躺着的几个醉汉,走了进去。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家伙?年纪这么小,就贪这杯中物?赶紧回家吃奶去吧!”掌柜的坐在高柜台后面,大酒坛子挡住了三个人的样子,只能看见三个小孩穿着整整齐齐的麻布衣和干净的布鞋子。

“全伯,这生意可不能这么做。您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给家里人买的呢?”唐与柔在柜台前站定了。

全伯这才从酒坛后探出头。

酒肆就在梅香阁不远处,生意又很清闲。前两天,老掌柜闲得没事,坐在台阶上将唐与柔的投壶摊位看了个仔细。

见是这三个,他睨了一眼,浑浊声音里充满不屑,说,“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摆投壶的小丫头。”

他瞅着幼娘和豆儿手上的麻布包袱,立刻猜到了他们的来意,问,“你难道想在我酒肆门口摆摊?”

唐与柔点头,作揖道:“还请行个方便!”

“你真是……”全伯听罢,大笑几声,抬手怒喝,“滚出去!”

幼娘和豆儿都被吓了一哆嗦,躲在了唐与柔身后。

这一嗓子喊得酒肆外的游人都纷纷驻足,好奇探头张望店内的事。

那小厮本在后院里打酒,没想到前面又出了事,抱着酒坛子回来看个究竟。

唐与柔面不改色,声音清脆,昂头道:“为何要赶我们走?我们哪里得罪了您?”

“你这个小丫头,把明显是赌局的东西,摆到大街上来。你可知我东家为何不做这赌局生意?”老掌柜气得涨红了脸。

唐与柔:“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就别轻易动怒了,要是弄不好中风了,可就没人镇住这酒肆了。”

全伯听着更气了,但又觉得有道理,拼命顺了几口气,指着店门外:“出去!”

唐与柔将竹篓小心放在包袱边,更是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见周围人也都看过来了,扬声道:“您说这是赌局,我可不认。投壶看起来靠的是运气,实则靠的是准头。一开始还有那么多人碰运气,可到现在,有多少人会没有把握地白花花送了银子?”

全伯怒道:“那些有脑子的当然不会白送银子,可不就是有些没脑子的蠢货吗?家都没了,还在那儿吃喝嫖赌!你看门口躺着的那几个醉汉,哪一个是成器的?天天烂醉如泥,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唐与柔瞅了一眼那些醉汉,点头:“我同意。任何东西沉迷到一定程度,都是不好的。若是一个人一直吃糖,糖吃多了,牙会坏的;若是一个人沉迷美色,必会比同龄人更早地灯尽油枯……喝酒也是如此,即便这酒再淡,喝多了总会醉的。一醉起来,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全伯听这话里的意思,瞪着她:“你别以为附和我,我就会让你在门口摆摊!”

唐与柔摇头,问,“可您不希望他们自甘堕落,他们自己当真愿意堕落吗?我不知道其他的,但这老汉喝醉,我大概是能猜得到的。”

她走到门口,指了指地上酣睡的那个老醉汉。

全伯露出疑惑之色。

他经营酒坊日子很久了,只知道这些醉汉年复一年地来这里买醉,根本就没探究过原因。

唐与柔将那老醉汉的手抬起来,给全伯看:“您看,他的手和脚的关节突出一大截,是得了风湿。每到阴雨天都会酸痛难忍,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脚砍下来。他如此年迈,已经干不了活,又全身都是痛苦,便在这儿醉一会儿,度过痛苦的日子,又有何不可?”

全伯皱眉:“既是生了病,那就得想办法治!”

唐与柔道:“这病想来是医不好的,不然他为何不把买酒钱拿去看病呢?对他来说,酒也是药,还是他能卖得起的药。”

全伯指着一个年轻的醉汉,问:“那这个,总不会还有说辞吧?他这么年轻,身子骨硬朗,还醉成这样。你还有什么说辞?”

唐与柔瞅了一眼:“他手里捏着丝帕,想来是情根深种,却不得结合。心中有苦痛,便在这儿终日买醉。”

全伯点头:“对,这就是傻的,是朽木粪墙!”

唐与柔摇头,说:“人本来就有七情六欲,若是情绪上过不去,做什么都是不成的。就好比叫小孩儿读书写字,他们没心性,学着学着就恼了;哪怕叫大人去干活,他们有时也有不情愿的时候。未曾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又怎么去体会他们的痛苦呢?”

全伯睥睨她,反驳道:“你这小丫头能经历过多少?还讲得头头是道的!”

唐与柔抬眼,伸手掀开胳膊,露出上面被唐老太抽打留下的淤青。

众人看着,纷纷吸了口气,对他们三个投来怜悯目光。

就连老掌柜看着,怒气也消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恻隐。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古代的学渣们 唐与柔见收获了一波目光,将袖子拉回来,盖掉手上的伤痕。

这种事只有现在能做,要是再长得成熟些,当街露胳膊必会引人非议。

她继续说:“您就不知我经历的,我也不知您为何如此痛恨这些不成器之人。既然我们都不知其他人经历了什么,为何不宽容些呢?这个世上本就有人会像烂泥一样,怎么都扶不上墙的,也有很多人在为一口吃食而努力的。”

全伯若有所思。

唐与柔趁热打铁,道:“要是真的有脑子,就算一时沉迷这杯中物,自己也是能醒来的。但若是醒不来的,就算您去劝醒了,还是会继续沉湎的。”

这些不过是路人而已,又关这老伯什么事?

唐与柔话说了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只要不碍她摆摊就行,可不想指教这一把年纪的大伯?

全伯还当会听到僭越之词,正等着勃然大怒,好骂她一个小丫头也想指教他。

没想到这小丫头的话戛然而止。

有点意思啊!

他又好气,又好笑,问:“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别跟他们生气?”

唐与柔点头,殷切说道:“老伯您多看看我们,我们愿意为吃食而努力,起早贪黑,跑来县城摆摊,真的很不容易!”

全伯表情有些松动,似是真的在考虑她说的话。

唐与柔继续解释,“这投壶当真不是赌局。只要仔细一算就知道能有几成胜算,充其量就是个新奇的玩意儿。等风潮过了,大家精打细算,才不会上当。现在这么多人跟着模仿,若是遇到准头好的,摊贩的说不定还会亏呢。”

她指了指酒肆外的空地,说,“我们看过整条街了,只有这里有地方,老伯伯您就让我们三个摆摊吧。那些大人把我们的生意抢了,今天可能卖不出多少东西了,要是再不卖,这灵芝的孢子粉都散了,可就不值钱了!”

“你这个小丫头,真是……”全伯被她的死缠烂打给气笑了,抬手想打人。

幼娘和豆儿吓得躲到唐与柔身后。

全伯的粗糙大掌落到唐与柔头上,换成一记轻拍,竟带着几分宠小孩子般的意味,道,“行,就让你们摆着!哼,谁摆摊卖灵芝啊?我料定你们这卖不出去!”

唐与柔没接这泄气的话,鞠躬,连声道谢。

幼娘和豆儿对视一眼,迷茫地挠头。

刚刚还这么凶的大伯,这会儿怎么就突然好说话了呢?

酒肆外的人听见她要卖的东西,都议论了起来。

“灵芝?”

“这小丫头投壶竟要摆灵芝?”

唐与柔拿起竹篓离开酒肆,将灵芝取出,对店外看热闹的人展示了一下,说:“抓药的掌柜说这大灵芝有孢子粉,可值十两银子。这投壶签子今日一两银子十支,入六支即可得到。我开诚布公地说了,你们可不能说我奸猾。”

“天啊,一两银子,这真是太贵了。”

“如果能拿到灵芝就能卖十两呢,而且只需要六支就能得到。”

“我的银子只够试一把。”

“这小丫头和别的摊主不一样,投得准的可以来试试,我投不进啊。”

三人在酒肆外铺开麻布,只摆了一个壶。

唐与柔担心灵芝被晒干,和全伯商量后,将灵芝放在酒肆柜台上展示。全伯还给他们弄了点水来,洒在麻布上罩着。

这摊位摆出来了,但因为价钱昂贵,来光顾的人却很少。

三人坐在壶后面,生意冷清。

唐与柔见豆儿又啃起了干粮,给了幼娘一些铜板,要她去梅香阁门口买包子。

唐豆儿赌气,道:“豆儿说过以后不吃包子了。”

“那你想吃什么?糖葫芦想吃吗?”唐与柔看见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巧路过,摸向兜里的铜板。

唐豆儿眼馋糖葫芦,气呼呼地说:“也不要吃了。大姐姐我们省点钱吧,再这样花钱,冬天就只能吃雪了!”

唐与柔故作委屈,对弟弟说:“可我饿了,我还受着伤。”

唐豆儿双手捧着脸,嘟嘴说,“那大姐姐就买个包子自己吃吧,豆儿的那份省下来冬天买黍米吃。”想了想,又说,“豆儿只咬一口,行吗?”

唐与柔被他可怜兮兮的模样逗得大笑。

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唐幼娘,要她和弟弟一起去买三只肉包子过来。

唐幼娘不知在想着什么,一脸迷茫地接过铜钱,怔怔坐在原地没动。

唐与柔伸手揉她脑袋:“小脑瓜里又有什么想不开的?说来听听?”

唐幼娘回过神来,道:“幼娘仔细想过,并未觉得姐姐真的说服了这老伯呀。他到底为什么同意我们摆摊了呢?”

整个过程她听得莫名其妙的,怎么都想不明白。

“你再多想想,有答案了再来找我求证。”唐与柔将她推去买包子,“记得拿刚出蒸笼的,挑个头大的!”

……

学塾里。

学子们坐在怡然亭中,亭子四面透风。

带着花香的秋风吹起轻帘,混杂着墨香,将他们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变得风雅至极。

夫子坐在最前头,亦是跟着摇头晃脑,眼睛却闭着。

不知是已困顿迷糊,还是在享受。

前排是学霸区,麻衣学子出自寒门,唯有仕途能翻身,朗诵得更是卖力。

而在最后两排学渣区的位置,几个商贾之子昏昏欲睡,其中还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家伙扑在案上。

仔细一看,竟是个草扎的假人。

林牧然困得点头,只觉得身边书童来了,随口吩咐道:“给本少爷添杯茶。”

柳长卿挨着他坐了下来,将竹卷拿起,挡住脸,小声道:“那可不成,我身上只带着盈盈给我的,可舍不得给你喝。”

林牧然顿时精神了,转头看向柳长卿,诧异问,“卿哥哥,你怎这打扮?”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假人,恍然,“你该不会是骗伯母说这两天一直在学塾,其实一直呆在教坊司,没回家吧?”

前几天他们去了教坊司,哪里想到柳长卿一看到花魁盈盈,整个人都不对了。各自回家的时候,他叫他们先走,没想到竟是折返回去。

这两天他在学塾弄了个稻草人装了好几天,竟都没回家。

柳长卿朝前排角落看了一眼,问:“小景的位置怎么空着?”

林牧然道:“景哥哥答对了夫子的所有问题,夫子夸他聪颖,他说要回去休息,夫子便欣然答应了。一个时辰前就回去了,你找他作甚?”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多情公子柳长卿 柳长卿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展开。

扇面是用丝织的,洁白胜雪,显然造价不菲。山雀旁本应添些山水画,现在却空空如也。

“盈盈姑娘想要小景的墨宝,可没有由头哪里能轻易得到?我便将她画了一半的扇子拿来了,请小景给她添几笔,姑且就算是墨宝了。没想到他已经回府邸了,他不喜我们去府邸叨扰,今天怕是不成了。”

他悠悠说着,垂头丧气的。

林牧然瞅着扇子,皱眉问:“你这扇子就算画了,人家只会记得景哥哥的好,才不是因为你呢。”

柳长卿不以为意,缓缓道:“自然是念着我的好。如果没有我,她可得不到小景的画。”

林牧然灵机一动,拿起笔就往扇子上画。

柳长卿:“哎,你作甚?”

他的声音惊动了前方的夫子。

邻座的杜隐举起竹卷,咳嗽一声提醒他们。而这声咳嗽,又将另一侧趴在几案上睡得迷糊的唐状元给惊醒了,也急忙拿起竹卷。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后排好几个都捧起竹卷,摇头晃脑地跟着朗诵,假装自己在认真读书。

夫子盯了他们一会儿,见无事发生,才移开目光。

林牧然继续摇晃着脑袋,压低声音说:“反正那姑娘也没见过景哥哥的字画,我又仿得像,便给你涂上几笔。你拿回去说就是景哥哥画的,她一个教坊司的乐人,才不会发现。”

柳长卿小声问:“用小景的名头,怕是不好。”

林牧然拍了拍胸脯,很有义气地说:“大不了明天景哥哥来的时候,我去说一声。只是画个枝桠而已,他不会介意的。”

柳长卿倒是见过小景画过类似的,就由着林牧然在丝织扇面上信手涂鸦。

寥寥几笔,很快画完,他吹了吹,心急之下没等墨迹全干,就带着扇子悄悄离开。

他自然是去教坊司会情人去了。

唐状元看着扮作学童的柳长卿离开,狐疑看向他的位置,不免吓了一跳。

好家伙!这开酒肆的竟弄个草人来糊弄夫子!

他常常被这些富贾商人的公子们看不起,这次终于捏到了他们的把柄!

唐状元的脸上露出一抹奸猾笑容来。

……

午后。

倒是有几个人来试着投壶,却都没能将灵芝拿走。

唐与柔他们净赚了四两银子,但没有其他赠礼,无法拉住回头客。这会儿,行人更少了,观望的态度也更明显。

若是以前,幼娘豆儿见到这四两银子,早就高兴地满大街乱窜了,但就短短数日,他们已经能波澜不兴地继续蹲守在摊位边了。

才四两银子而已,可比前几天赚得少多了。

今天花钱买的百宝箱都要六两呢!

所以今天仍是欠债的一天!

“豆儿,你投壶百发百中,不如和姐姐一起去薅点羊毛来?”唐与柔将钱串子交给幼娘。

唐豆儿:“好啊好啊!我一定能买到好多东西!”

幼娘仍在观察全伯,摇头:“不要,你们连个不要乱花银子了!而且幼娘怕被打!有人在斜对面那个摊位上被打了呢。”

唐与柔讶异:“哦?”

唐幼娘说:“那人投中了十支,摆摊的却赖账了,就动手打了人。我们就两个小孩子,要是投进了,说不定还要将我们的钱抢走哩!”

唐与柔道:“哈,我还当你一直盯着全伯,想从他脸上看出花儿来呢。”

唐幼娘气呼呼地抱怨:“姐姐又取笑我!”

唐豆儿打了个哈欠,嘟嘴说:“坐这儿什么都不做,好无聊啊,豆儿想去玩嘛!二姐姐带我去薅羊毛吧!不过大姐姐,村里的大山羊根本就没毛,只有胡须,为什么你总说薅羊毛啊?”

“薅的是绵羊啊……”唐与柔不想解释太多,伸手呼他脑袋,抓起旁边的碎石头,挑了几块没棱角的圆石头放麻布上,说,“那就别乱跑了,小心被人贩子抓走。过来,咱玩个游戏。”

她抓起一颗石子,往上一抛,趁着石头没落下,从地上抓起一颗,再眼疾手快地接住之前那颗。

唐豆儿听说是游戏,爬了过来,有样学样:“这个很容易啊。”

“那就再加一颗。”唐与柔重复刚才的动作,在抓起第二颗又抛出去,趁机抓起第三颗,再将前面两颗石头都握在掌心,“你行吗?”

唐豆儿拊掌大乐,抢过她手中的石头:“我试试!”

小孩子心性未定,区区一个抓石子游戏就将他打发了。

等他练会了,还有一波规则都可以教给他,别说一个下午,只要他兴致不减,可以玩个好几天都不带重样的。

唐与柔打了哈欠,看他玩了一会儿,也觉得有点困。

暂时没什么好主意呢。

她其实也可以像其他村民那样,去山中采集山货来县城售卖。

秋末是一年之中最丰盛的时节,山中到处都是野果子、草药、蘑菇之类的山珍,只要去山中找,必然能找到能卖钱的。

可他们三个小的,采东西没那些大人们厉害,背着的重量也没大人那么多。再加上城里人生活比村里讲究,不喜欢这种味苦的野菜,也担心吃不熟的蘑菇被毒死,采买的种类其实非常单一。

想要在这方面和那些大人比,他们三个毫无竞争力。

如果老老实实卖山货,又或者弄点方法将不好吃的野菜变得好吃,每天大约能赚个几两银子。

可这实在无法满足唐与柔。

她并不是看不上这些银子,只是效率太低,无法在大雪到来之前修好破屋。

她可不想整个冬天都住在这样的破屋里,束手束脚。

所以,该怎么办呢?

突然,有个举幡布的算命道士来到摊位前。

这道士瞅着唐与柔,啧啧称奇:“我酒仙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看过面相无数,却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小丫头。小丫头,我看你这双眼睛,啧啧啧……再看你这伏犀骨……啧啧啧……再看你这体态……啧啧啧啧……”

“啧什么啧,你沾酱呢?”唐与柔正在思考如何赚钱,思绪被这惹人厌的声音打断了,斜了这神棍一眼。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福运逆天 这扮作道士的人有些年纪了,骨瘦如柴,腰间挂着个晃荡的空葫芦。

他来酒肆用这葫芦盛酒喝,只是碰巧路过了这摊位,兴致大发想要讹她一把。

唐与柔指了指身后的酒肆,道:“我们三个算不起卦,您不用多费唇舌。”

神棍伸出一根手指:“算的起,算的起,只需一文钱!”

唐与柔皱眉,驱赶道:“我一文钱也不想花,您请走吧!”

神棍摇头,叹息:“这就可惜了。你这个小丫头,福泽深厚,却对自己的福气一无所知。你想要赚大钱,却在这里卖什么破灵芝,你的财运可不在这里。”

唐与柔微愣一下,皱起眉,念念有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神棍问:“你在念什么?”

唐与柔双手掐灵决,摆出蜘蛛人的姿势,正色道:“可祛除迷信,驱赶妖魔鬼怪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神棍只听懂了前半句,但也已经足够了,摇头,一派语重心长的口吻,道:“看你摆摊,也是个生意人,这消息你却连一文钱都不愿意买。你这样冥顽不灵的,就算福气来了,也不会有人救得了你。”

这神棍说完,走入酒肆,随手一掏就是大银锭子,指名要最贵最好的酒。

小厮将他的葫芦灌满了酒。

神棍猛灌好几口,又拿出了些银子,叫他再满上。

等灌好了酒,他大摇大摆地出来,举着葫芦在唐与柔面前显摆了一下:“爷有钱,嗝,爷可不差你这一文钱。这不是福缘到了嘛?你今天是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无论如何,本大爷都要同你说道几句。”

幼娘轻扯唐与柔衣角:“姐姐,你就听他说说吧。我看那全伯都没赶这人,说不定他不是坏人呢?”

唐与柔掏出一文钱,扔给神棍:“行,你说吧。”

反正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听信的!

这神棍接下了这文钱,朝某个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决,说:“大吉大利,财运亨通!”然后转过身来,说,“小丫头你双目澄清,这眼神里带着电光火石,必非俗物。我路过你的摊位,就被你这双眼睛吸引了。可再看你的皮相……啧啧啧……”

唐与柔嫌弃道:“行了别啧了……”

神棍说:“你这眼神太刚,可你的皮相太柔。如果单纯有你的神,以你的才能或许能骁勇无敌,达成男人都无法匹及的至高成就,却因过于刚强而六亲缘薄,至死无可亲之人。而若单纯有你的皮相,大概只会默默沦落在荒野山村,一辈子只会织布耕田,为别人生儿育女。巧就巧在,两者一结合……”他拊掌,言有尽而意无穷,得意地看着她。

唐与柔心中骇然,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为所动。

神棍继续道:“这双眼睛灿若桃花,代表着神智,腐朽的皮囊被重新点化,宛若新生。你的福泽在于人缘,他们被你的光芒吸引,却又不像曾经那样被你融化。只要你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会不断地供养你……你的福缘,在于人!”

“……”

幼娘和豆儿听着都很困惑。

唐与柔依旧沉着脸,不让他看出任何端倪。

却见神棍走近了她,挤眉弄眼:“换芯子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唐与柔瞪大眼,惊讶无比。

这神棍说完,仰天大笑,在摊位前来回走了几步,突然转身,疯癫似的指着她:“下次再相遇时,我收你一千两,我来告诉你怎么避开阎王身边的牛头马面!”

他说罢,举着算命的帆旗,大笑着消失在南市尽头。

三人看着他的背影。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

幼娘疑惑地说:“他在说什么呢?”

唐与柔这才松了口气,张开手心,里面都是冷汗。

这神棍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总不能是看了作者那并不存在的大纲吧?

“全伯让我告诉你们,那个疯子说的话你们可别信。”小厮拿着打扫用的抹布,从酒肆里走过来,特意嘱咐了一句。

唐与柔疑惑:“疯子?”

“这疯子年轻时被人打傻了,到处给人算命。最近也不知怎的,总有老实人被他骗来银子。本来全伯是不做他生意的,可我们少东家觉得他有趣,说以后只要他能拿得出银子,酒肆就得做他的生意,不得将他赶走。”

攀谈几句,唐与柔更凌乱了。

是将他当疯子,还是将他的话当谶言?

有过这么一茬后,这神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回荡着,久久不散,仿佛恶咒。

别的就算了,预言她会遇到什么牛头马面是什么鬼?

那不是阎王边的鬼差吗?是指用一千两银子避开灾厄吗?

幼娘见她神色不对,不想让她乱想,岔开话题,问:“姐姐,你能告诉我了吧?全伯到底为什么答应让我们摆摊了?”

唐豆儿也凑过来了:“豆儿也想知道!”

的确,有困难解决就是了,他们现在连过冬的屋子都没准备好,想那么远做什么?

唐与柔放下思绪,缓了口气,笑着答道:“其实很简单,我们早上来的时候,全伯在驱赶客人,说他沉迷喝酒和赌博,这就意味着他是一个对别人都有高要求的人。他不喜欢赌博,也看不起投机取巧的。我们的投壶有概率在,他便将之当成投机,才会不喜欢我们。”

唐幼娘惊讶:“所以,只要我们纠正这两点印象,他就不会妨碍我们了?”

唐与柔道:“不仅如此。这全伯刀子嘴豆腐心,酒肆门口躺坐着不少醉汉,若是在这里摆摊了,醉汉若是走路不稳,一不小心踩中摊位上,弄不好就会起纷争。这或许就是他不让人在酒肆前摆摊的原因。而我们只是摆投壶,地上不放货,灵芝又在酒肆柜台那儿放着,只要稍加恳求,洗了他对我们的偏见,他必定是乐意的。”

“竟然是这样……”唐幼娘恍然大悟,怨念道,“我还想了半天,竟都想偏了!”

唐与柔好奇:“你想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大灵芝被啃了 唐幼娘挠了挠头:“我在猜这大伯该不会是有不成器的儿子,才对旁人这么苛责吧。”

“我也不知,但仅仅凭猜测,我认为他的孩子应该还不错。”唐与柔推测道,“他这般严厉,对孩子必然严加管教。一般说来,严格的父亲教出来的孩子,不是极好的,就是极其不成器的。但全伯毕竟是郾城四大富贾麾下的掌柜,而且还是酒肆这种利润颇大之地,若是有这般污点,轮不到让他来当。不然若是出了事,情义之下很难追责的。”

“姐姐说得好有道理!”

只从这些细节,就可以分析出这么多!

幼娘和豆儿对唐与柔更为敬佩了。

虽然如此,倒是无法求证。

三人说着闲话,听到了凌乱脚步声从北面传来,转头看去。

一名身着掌柜锦袍的年轻男子从北市跑来,步履匆匆,脸色不太妙。

全伯从酒肆柜台后站起来,问:“老大,你不在福满楼掌柜,跑这儿来做什么?!”

“爹,少东家他在福满楼要了好多酒,我来搬酒的。”全伯的大儿子说得气喘吁吁。

全伯道:“胡闹,他大白天的不在学塾念书,跑福满楼那儿喝什么酒?”

他三言两语将儿子赶回去,不给他拿酒。

唐豆儿小声对唐幼娘说:“竟是当掌柜的!”

唐幼娘点头:“嗯!姐姐好厉害!”

唐与柔托腮,随口问:“这酒肆的少东家,不就是我们之前见过的四名公子中,头发最长的那个柳长卿,卿公子吗?”

弟妹并没有记得那些公子,纷纷摇头:“不记得了呢。”

过了没一会儿,那卿公子竟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跑来了,边上还跟着好几个看热闹的路人。

这个时代的酒刚酿出来后度数很低,但若是经过数年的沉淀提炼,保存得当,浓缩后还是能让人喝得微醺的。

这柳长卿显然是将福满楼里的存货喝光了,才使唤掌柜的来酒肆取酒。这会儿没拿到酒,便自己跑来了。

“少东家,你这是做什么呢?”全伯看见他,拍着大腿,语气中带这些质问和嗟叹,“你不在学塾里,怎么跑这儿来了?”

柳长卿脸色通红,也不觉得当街耍酒疯丢人,带着醉意,诉着伤心事,“盈盈姑娘不喜欢我。”他将撕烂的折扇从袖中掏出,打开,说,“她宁肯将这丝绸做的扇子撕破,扔掉,也不肯让我进她的房……难道本公子没有钱?可本公子有的是钱,这酒随便卖一坛,就能赚几十两呢……”

“公子别说胡话,叫人听着笑话了去!”全伯急忙捂住他的嘴,将他拉入酒肆内。

有好事者问:“卿公子,你不是在教坊司住了两天了吗?竟连房都没进?!”

全伯横眉怒对,瞪着柳长卿:“竟有这等事?少东家你可真是太荒唐了!”

柳长卿摆了摆手,一脸痴情模样,怒道:“为了等盈盈姑娘,就算睡在走廊上又何妨?”

众人一阵哄笑。

全伯只觉得丢了脸,驱赶看热闹的众人,命小厮赶紧给少东家煮醒酒汤。

“少东家快来后院,赶紧用冷水清醒一下。”

柳长卿却挣脱掉他的手,扑在柜台上:“不,现在只有酒能让我大醉一场!我要酒,我要酒!咦哪里来的大香菇?”

他竟抱起唐与柔他们的灵芝,咔嚓啃了一口。

啊这……

唐与柔:“…………”

唐幼娘惊呼:“天啊!”

豆儿急得跺脚,大喊:“灵芝,大灵芝!你把我们的大灵芝啃了!”

“啊这是灵芝?抱歉,我突然腹中饥饿……还以为这是大香菇……”柳长卿恍恍惚惚地扔掉灵芝,走了出来,摸向顺袋,问,“这灵芝多少钱,我赔给你们便是。”

唐与柔扶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直接问他要十两银子,可又觉得少了。

这只是灵芝的底钱,他们在这儿摆了一天的壶,总得加上摆摊的收益吧?那这到底该怎么算?

幼娘见姐姐不说话,还当她给自己机会来练胆子,鼓起勇气对卿公子说:“你得来投壶,中六支才可以拿走!”

唐豆儿点头,补充道:“一两银子十支签子!”

柳长卿平时就挥金如土,更别说喝醉了,歪歪扭扭地走到摊位前,将整个荷包都塞到唐与柔手中:“来,今天本公子就来耍耍!”

他去过教坊司,大约已将大头花了,现在荷包里鼓鼓囊囊的,约有五十几两。

这是都给她了?

唐与柔站在街边,迎风凌乱。

不知怎的,她脑子竟想起了刚才那疯子说的话——你的福缘,在于人!

……

这喝醉酒的哥们连站都站不稳,扔了二十几把一支都没中,一下子就将利润提高到了摆摊第一天的水平。

现在郾城长街里都是投壶,不可能再赚到这么多银子的。

眼看银子就这么没了,全伯有些心疼钱,命小厮将少东家给叫回来。

唐与柔拦住小厮,没让他打扰卿公子玩耍。

她让弟妹在外看着卿公子,走入酒肆,对全伯福了福礼:“卿公子现在喝醉了,这投壶的钱自然是不能算的。”

她将柳长卿的荷包和被啃了一口的灵芝都塞到全伯手中,道,“等卿公子酒醒后,我们再来合计到底要多少银子。”

全伯听她这番话一说,不由对她高看了一眼,由衷赞道:“你这小丫头真不错,不愧是能想出投壶这把戏的,和那些摆摊的真不一样!”

唐与柔笑着点头道谢。

卿公子这样的商人之子出手一向阔绰,正是因为家里经营生意,这钱一旦花出去,很少有退回来的。

她觉得就算等人酒醒,不会问她要这银子的。

可这银子若是真拿了,以后再见这柳长卿,怕是就要低人一等,对方也只会将她当做市井小民,不愿过多结交。

柳长卿是福满楼和酒肆的少东家,也是和其他富贾的公子玩在一起。

她现在本钱不够,手上也没货,想要赚大钱,除了想出投壶这种取巧的招来,那就只能抱紧这些富商的大腿。

换言之,她想用这几十两,博取掌柜和他儿子的好感,好进一步拓展生意。

唐与柔扫了一眼酒肆里的坛子,问起了酒肆的生意:“全伯,这酒肆每天能卖出多少酒?福满楼每天大致能卖掉多少呀?”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划酒拳 全伯见她感兴趣,问:“小丫头可是有什么鬼点子来助我卖酒?先说清楚,我可不会将酒卖去赌坊和教坊司,你要是出这主意,我不会同意的。就算你说服了少东家,东家也不会同意的。”

东家不会同意?

唐与柔眯眼,立刻猜到了此中缘由。

郾城中的四大富贾各自瓜分了地盘,但必然相互扶持。说不定柳家一直有往那儿卖酒,只是这账面不经过酒肆和福满楼,不让外人插手而已。

她笑着说:“那种地方我没去过,自然是不会做那儿的生意。”

简单问了一下酒和菜的利润,她发现酒的利润比菜价还要高不少。

今年是丰年,第一批酿造的酒已能拿来卖了。酒肆这边正琢磨着如何将酒卖出去呢。

如此说来,在福满楼里卖酒是更好的选择。

唐与柔思忖了一会儿,说:“这福满楼有那么多雅间,投壶又是可放在室内的把戏。不如在屋内多添置些类似投壶之类的游戏,输得人罚酒喝,这样一来,酒的销量自会提升的。”

全伯顿时眼前一亮,叫小厮这就去福满楼将他儿子找来。

唐与柔道:“不必,我得先去福满楼的雅间里仔细看看,才能因地制宜地想出些适合饭局上玩的游戏来。文人舞文弄墨吟诗作对,我们普通老百姓也该有些娱乐活动才对。”

全伯道:“好,我跟你一同去!”

……

梅香阁前,摊位上还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候。

那包子摊老板不知变通,只让人排着队,没想过要做些号码牌,以至于对侧拥挤不堪。

几个家丁抬着轿子靠近摊位,挤开人群,问这小丫头:“前两天摆投壶的是你吧?”

小丫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声音紧张地都在发抖:“你、你们是谁?我干嘛要跟你们走?”

家丁:“我们是望雪轩的人。”

望雪轩可不就是景公子的宅子吗?

显然是贵公子想要找摆投壶摊子的小丫头。

包子铺老板见来了机会,催促女儿:“鸢儿你快去。这是大好机会!”

小丫头被这几个家丁吓着了,哭闹着:“我不去,我不去!你们一看就是坏人!”

众目睽睽之下,包子铺老板抬手打了她一巴掌,把她半边脸都打红了,吼道:“还不快上轿子去?”

小丫头迫于无奈,呜咽着坐进了轿子。

布帘一关,小丫头的哭声从里面传来。

轿子摇摇晃晃地被抬去了景公子的望雪轩。

……

福满楼是栋二楼的建筑。

一楼大堂中摆着方桌十几张,若是客满可容得下一百余人,很适合城里人包场摆宴席。

二楼有歌舞用的大堂,三面各有三间雅间。有落地大窗的那一侧推开后往外走,可通往露天长廊。

这个世界的人将这种长廊称为“美人靠”,实际上就是阳台。

唐与柔来到外面,扶着栏杆眺望了一眼。

南北长街上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她倒是正好看见梅香阁门口的闹剧,狐疑瞅了一眼,见没有波及到两个小的,转身就将这事忘了。

福满楼可以算是郾城除了衙门之外,最豪华的地方。

这笔生意,她一定要拿下来!

一路考察过去,她脑中已构想出数个适合饭局的游戏。

幸好这个朝代的人也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歌舞表演,要是真的贯彻了儒家的“食不言寝不语”,大概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全伯,全哥,我想到了!一楼大堂里多是有点小钱的平民,他们吃饭的距离近,可以划酒拳。”

“划酒拳?”

唐与柔点头,用手势比划出几个数字,将规则告诉两人:“两人各喊一数,同时出数字。若有人喊的数正好是双方出的数字之和,那他就算赢了,另一方就得喝酒。”

两个掌柜对视一眼,露出怀疑之色。

全伯问:“这,能行吗?”

全都有问:“若是不相熟的人呢?别看大堂里有那么多桌子,有不少人匆匆来吃了饭,又要匆匆离开的。”

“你看这一楼大堂里什么都没有,他们除了吃饭就是吃饭,本来就会匆匆离开啊。”唐与柔心中叹气,脸上堆笑,不敢表露太多吐槽之意。

这福满楼二楼才有歌舞厅,却又安排了雅间,这不是重复了吗?这哪里有那么多可供达官贵人的大场面啊?

如果她来安排的话,大厅里就该多加些娱乐设施。什么评书啊、杂技啊、唱曲啊、舞蹈啊……

加上这些,说不定还能增加回头客呢。

但这饭馆不是她的,她犯不着跟两个掌柜的说这么多。

万一要是以后赚了钱,她也开餐馆的话,眼前的这些可都是竞争对手!

全伯问:“这酒泉是两个人之中的,若是三个人呢?”

唐与柔笑着问:“您看见外面的投壶摊了吗?围观的比玩的人还多呢。看人玩耍不用自己付钱,也能乐在其中。熟记规则后,闲来无事就会相告亲友,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来买酒呢。自家能酿的终究少,柳家酒肆垄断了郾城的所有酒水买卖,无论何时,最后赚到的都是柳家呢。”

全都有惊叹:“爹,这小丫头到底是哪儿来的?看年纪才这么丁点,说出的话可真是太妙了!她当真只是一个小丫头吗?”

全伯乐道,“嘿,可不就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吗?”他压低声音,对儿子说,“这小丫头可就是想出投壶的那个呢。”

全都有惊叹,打量她的眼神更浓了:“原来就是你啊!”

唐与柔挠了挠头,谦虚了几句,拉回话题,说:“划酒拳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都可以玩,游戏本就有拉近人距离的作用。我们不如先教大堂里的人玩起来,过一会儿再看成效。至于这雅间里的游戏,我也想好了,但制作玩具需要成本,这玩具需要人操作,我得好好算算。”

全都有说:“好,试试也无妨的!”

全伯乐道:“若这酒拳有成效,我一定帮你去跟我们东家说去!”

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可这两个只是掌柜的,最终决策还是得交给东家。

现在不是农忙,来馆子里吃饭喝酒的庄稼汉增多了,来县城和附近村落采购的游商也不少。这酒拳多半是能玩得起来的。

先给他们一点甜头看看,后续的等结果出来再说。

唐与柔没有在福满楼里继续等,和全伯回到酒肆。

路上,她好奇问:“全伯,都有哥哥为什么要叫这名字?”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黑白通吃的大善人 全伯唏嘘起来,说:“以前家里穷,我这儿子险些被他娘给卖了,是我拼死护下来的。若不是遇到了东家收留了我们父子,可能就没有我们了。都有这名字不是我给他取的,是东家给他取的,说他以后什么‘都有’。”

唐与柔顺着他的话说:“东家可真是个好人!”

全伯提及柳爷时,脸上都是感激之色,点头说:“东家是大善人!”

提到他的东家,全伯打开了话头,将柳爷在灾年那些年所做的事如数家珍。

连续数个灾年,郾城周围流民众多,柳爷提出要收纳安置这些流民,呼吁其他富贾都加入。

灾年期间,这些商人做的比官府还要多。

民众对商人赞不绝口,但私下里对县令官员却颇有微词,觉得他们没尽责。

县令自然知道这事,但他始终对富贾持有怀柔政策,很少打压遏制。

灾年期间,周围那些村庄屡屡可见易子而食,但郾城的情况却还不错。

这两年,流民听到了郾城的口碑,纷纷涌来,想来这儿安居。

这番话一聊,唐与柔思考着,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些。

哪里有这样的大善人?

流民这么多,犯罪率提升,若是没几把刷子压住这些犯罪者,怎么可能做得好生意?

县令又不是吃白饭的,做了这么多善事,还能摆平县令?

这不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吗?

或许这柳爷并非简单人物!

全伯突然问:“小丫头,跟你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呢?”

唐与柔暂时放下思考,声音清脆:“我叫唐与柔。本来是下雨的雨,可爷奶不喜欢我,几年前就把我从族谱上删去了。我娘不奢望我出嫁,要我好好照顾弟妹,就给了我这个‘相与’的‘与’,‘柔’是温柔的‘柔’。”

这是原主身上很遥远的记忆了。

可能因为太过痛苦,直到这会儿全伯问起来,唐与柔才想起有这桩往事。

她如今重获新生,便能轻易将过往委屈都压下,明明在说很悲伤的事,脸上却笑得风淡云轻,充满阳光。

全伯这种见惯大场面的人,只听了这寥寥数语,就已猜到她家里的那些血雨腥风。

再结合她在酒肆里露出的那些伤痕淤青,看着她这般阳光的笑容,对她心生怜悯。

他缓缓蹲下来,感叹道:“哎,可怜的小人儿,你这般聪明伶俐,爷奶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唐与柔眨了眨眼睛,说:“我奶是村妇,未曾开蒙不识字,见识短,灾年期间会不待见我们也很正常。早些时候我弟弟生了重病,家里也没钱,爷爷本不想让我们分家的。可我觉得我有主意,能养我们三个的。”

她越给唐老太开脱,越显得懂事,就让全伯愈发心疼。

“这叫什么事啊,你们三个小的竟然分家单过?唉……你这胡闹的……你这把戏到底有没有效,还不得知呢,若是赚钱这么容易,人人都能有钱了。你可别想得太简单了!”

唐与柔对划酒拳有信心,不想和他争辩这个,说:“刚才那道士说我的福运能逆天呢!”

“哎呀你这小丫头!”全伯啼笑皆非,竟突然将她抱了起来,“我还当你这么知道赚钱,是家里有人告诉你的法子!你竟是自己的,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行行行,你福气好!”

艾玛!

视野突然变高了!

十几年没被人这样抱起来了!

咦怎么突然有种伊莉雅和狂战士的既视感?

街上抱着娃的人也不少,她这小身板倒是并不突兀。

唐与柔却有点害怕全伯像遇到的人贩子那样,突然抱着她拔腿就跑,将她给拐卖了。

不过这是她多想了。

全伯似乎真的很喜欢她,抱着她走回了酒肆。

酒肆这边,卿公子的酒疯耍好了。

他累得胳膊疼,趴在酒肆的长几上,一头长发凌乱地扑着,整个人如同丧家之犬,身心俱疲。

心是被盈盈姑娘折磨的,身是被投壶折磨的。

柔情公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幼娘和豆儿收了摊,坐在角落里等唐与柔他们,当看见她被抱回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姐姐,你怎么了?”两个小的跑出店外,抬头望着她。

唐与柔微笑:“我什么事都没……”

全伯将她放下来,迎上小厮狐疑的神色,道:“怎么?我抱抱小丫头不行吗?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行行行,全伯您做什么都行!”小厮无语了。

反正这全伯任性也不止一回了,只要不惹出事,他什么都不想管!

……

与此同时。

望雪轩。

景公子坐在案边,正在作画。

他在画那个摆投壶的小丫头。

可他当时太阳过于浓烈,他不敢多看阳光下的小丫头。

可能是因为反复想念着,她的容貌竟有些模糊了呢。

都记不清了,要怎么作画?

这年头纸张很贵,雪白的纸张更是比蚕丝还要昂贵。

他在这些纸张上信手画来。

每次画到眉眼之处,总是不满意,便随手将这造价约有十两银子的纸张扔到地上,取来一张新的纸,重新开始作画。

片刻后,门被敲响了。

侍从道:“公子,那小丫头带来了。”

景公子:“让她进来。”

“放开我,放开我!呜呜……”

那小丫头被两个陌生人夹着,像抓小鸡仔似的,吓得大哭起来。

好吵。

又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小丫头到底藏哪儿去了……

景公子皱着眉,抬眼望着侍从将女娃带到他案前,冷淡扫了一眼,说:“不是她,让她领些赏钱,打发走吧。”

这女娃看起来和那小丫头个头差不多。毕竟她爹是包子铺的摊主,至少在吃食上不会亏待女儿,把女娃养得比同龄人更壮实高大。

这些侍从能从梅香阁门口找这个已经很不错了,哪里知道唐与柔是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要瘦小?

这女娃是当真不懂事的,年纪尚小未曾开蒙,更是不懂礼数。

被带来的时候就受了不小惊吓,这会儿见到眼前的大哥哥一头白发,瞳色也淡得吓人,便忍不住了,“哇”得一声哭了起来,指着他喊:“妖怪!妖怪!”

景公子作画的笔一滞。

墨点从笔尖落下,落在纸上,绽出一朵墨色涟花来。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景公子的逆鳞 妖怪?多少年没有听见这个词了。

景公子并没有去看小丫头,整个人像是陷入停顿似的,垂眼盯着画作。

若不是眼神里透出来的寒光,几乎令人看不出他的心情。

他轻叹。

雪白的画纸上刚画好唐与柔的轮廓,五官还是空白的。

而这饱满的墨点好巧不巧,溅落在整张脸的正中央,就如同有人将什么东西,迎头泼去。

耳边响起的聒噪叫喊声,勾起了那些痛苦的童年回忆。

黑墨就像黑狗血那样,泼了他满脸。

他闭上眼睛:“唉,好好的一张画,被你毁了。”

“别叫了!”几个侍从急忙捂住那小丫头的嘴,想将她从屋子里拉出去。

小丫头更害怕了,躲闪着挣脱了他们,仍然大喊大叫:“妖怪,他是个妖怪!我不要靠近妖怪,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去找我阿爹!放开我!呜呜呜……”

“啪——”

毛笔被轻放在桌上。

景公子抬眼,淡琥珀色的眼瞳里透着一丝危险的笑意。

他盯着这小丫头,幽幽说:“看把她吓得……这哪里是我望雪轩的待客之道?”

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鲜红的唇绽放出弧度。

明明是笑容,却冷得令人胆颤。

……

听说有人在想办法帮福满楼和酒肆卖酒,柳长卿有些羞愧。

他弱冠了,是个大人了,却一点都没为家里的事业帮上忙,还当街耍酒疯。

这件事若是传到他娘的耳朵里,大概又会来揍他。

可他并不后悔。

在红颜面前,出任何丑,他都不觉得丢人!

全伯命小厮给少东家取了井水。

柳长卿在后院就着水桶洗了洗脸,又用干净的布擦了擦脖颈,嘴里哼着小曲儿。

每次洗白白的时候,他的心情都会变好。

等小厮给他取来干净衣服的时候,他手持着小铜镜,在用水粉将自己涂得又白又嫩。

柳长卿:“噫,好一个风流倜傥的柳家公子~”

小厮:“……”

声音传到前面。

唐与柔坐在长几边,沉默了一下。

她正在教幼娘豆儿划酒拳的手势,被他一打岔,都忘了刚才教到了哪儿。

唐幼娘小声说:“姐姐,这卿公子的确挺好看的呢,只比景公子差一点。”

唐与柔笑而不语。

心说,那是妹妹没见过采花大盗的真容!

没一会儿功夫,卿公子来了。

“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我觉得,这颜如玉都在教坊司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他从后门进店铺的时候,正和小厮说着盈盈姑娘有多美。

小厮低眉顺眼,哄着他:“是是是。”

柳长卿又说:“这事儿就该怪牧然,若非他给我出这歪点子,兴许就不会让盈盈姑娘这么生气了。”

小厮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柳长卿回头瞅着他:“你为何不说话了?”

小厮说:“少东家,过会儿您一个人挨打,可别牵连了林家小公子。我们的衣服可都是林家送的呢。”

柳长卿合拢折扇,打小厮的脑袋:“嘿,你这家伙……什么叫我挨打?我为什么会挨打?自古英雄爱美人,本公子何错之有?”

小厮白了他一眼,揉了揉脑门,差点就将他哪里英雄这话给问出口。

柳长卿顿了顿,说:“我若真有错,最多就是不该在夫子讲课的时候偷溜出来……”

他叹了口气,“可晚上,盈盈姑娘要在长廊里弹唱,又或是关起门来,对出价最高的人唱曲儿,可不会见我。”

他又叹了一口气。

说话间,两人来到长几边。

“既然如此,只要卿公子手上有足够的银子,就能给那盈盈姑娘赎身。卿公子若是能利用家业赚到银子,何愁没有美人相依?”唐与柔从长几旁站起,对卿公子福了福礼。

这声音脆生生的,话语里却一派老成。

全伯眯眼对唐与柔笑着,没有打岔。

“你是?”

唐与柔抬眼,笑道:“我就是全伯口中,那个正在帮你们卖酒的小丫头。”

“你?”柳长卿瞅了她一眼,“就你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好点子?”

全伯已成为唐与柔三个的最强后盾,说:“少东家,您有所不知,这小丫头就是想出投壶游戏的,城里投壶摊子都是模仿他们的。这划酒拳也的确不错,现在大堂里就有很多人玩上了,已有不少人加酒了。”

柳长卿惊讶了,打量着唐与柔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

唐豆儿轻扯唐与柔的衣角:“姐姐,他还没付我们大灵芝的钱呢。”

全伯听见了,一拍脑袋:“对了,少东家,柔丫头将您的荷囊给我了。里面的银子您数数,想来是不会有错的。”

柳长卿讶异,接过荷囊只掂了掂。

他在福满楼买醉,但这不花银子。荷囊里的五十两是逛教坊司剩下的,那儿一盘点心就要几两银子。

这几个晚上光是给盈盈姑娘买的点心就花了几百两。

且看这三个小孩穿得是粗衣麻布,打扮的也是农人模样,竟没有动这银子?

“那这灵芝要如何处理?按价赔给你?哎全伯,别把灵芝拿来,我全买了就是。”柳长卿看见全伯拿出那个被他啃了口的灵芝,有些羞恼。

小厮嘟囔:“这时候知道丢脸了。”

柳长卿转头,风情万种地瞪着他。

唐与柔托腮:“这是我们的投壶奖品,若是按原本的价钱来算,我们岂不是亏了?”

柳长卿挑眉,瞅着唐与柔:“你待如何?”

这五十多两都不够赔你灵芝的,这三个小家伙的心未免太黑了?

“这荷囊里的银子就留给卿公子去教坊司吧。”唐与柔看了眼天色,说,“时候不早了,平时在家已经吃飨食了。既然卿公子是福满楼的少东家,不如请我们三个吃一顿。”

“哎?”

柳长卿眼睛一亮,顿时觉得这丫头慈眉善目的。

以前这零花都用在胭脂水粉上,被这小丫头一点破,他才意识到自己可以赚钱去给盈盈赎身。

还当她会坑走自己的银子,没想到是去福满楼大吃一顿。

这可以有,反正不花他银子!

“走着!”柳长卿摇着折扇,率先起身。

带着他的香粉味的风被扇到唐与柔脸上。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卿公子身上的粉涂得也太香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相望 少东家又来福满楼了。

全都有脸色不太好,劝道:“少东家,您这会儿可别再喝酒了!一个下午您就喝掉三坛‘红袖香’,这账面上我们不好记啊。”

柳长卿摇着折扇:“不喝了,再香的酒喝下去也是臭烘烘的,哪里配得上我?”

全都有无语半晌,道:“您可别这么说,这是您自家卖的!”

四人来到福满楼的二楼,柳长卿径直走向北面正中那间最大的。

大雅间里空间很大,应该是给一家三代人聚餐的。

主位就有两张,旁边放了十几张矮几。

其实在唐与柔上辈子的世界里,自古便是分餐制。尤其是这些富家人,习惯一人一张矮几,分开吃,村里人不讲究的才会聚在一起,围着一个炉子吃饭。自从塞外民族入主中原后,才从分餐变成围桌聚餐。

进了雅间后,他随口报了几样菜名,显然是他常来吃的,然后就坐在朝北的大窗边,眺望街景,不跟他们说话。

唐与柔要柳长卿请客,本就是为了探查福满楼的菜色。

这里的菜都是几两银子起,就算她舍得来吃,也会被幼娘豆儿吵着拉走。

好不容易有机会,她当然要探听个仔细。

她问全都有:“都有哥,福满楼里还有什么菜呀?什么最常点?”

全都有将她当做客人,详细介绍了一番。

不愧是郾城最大的饭馆,菜色还挺全,鸡鸭鱼肉样样都有,还有熊掌鹿肉之类的野味。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还没发现菜油,也没有人想着要做个油锅来炒菜。菜色的手法多为蒸煮炖烤,一部分是卤和醉这样的冷菜。

据说因天气变凉的缘故,冷菜即将下架,换成更多喝着可暖身子的汤水。

全都有道:“今天有青萸村的卖了些狼肉来,说明天还有更多的。可惜今日缺了几味调料,要等明日调料送来才能做,否则你们今日就能吃到廖大厨的狼肉羹了。哎,青萸村是不是你们的村子?”

唐豆儿急忙邀功道:“那都是姐姐打来,分给村民的!”

全都有震惊看着唐与柔。

唐与柔挠头:“不是我打的。遇到狼群的时候,有个高人出手帮我把狼都杀了,那高人不要狼肉,我捡来的。”

这狼肉都在山里,她一个人根本就拿不动。要是过半天后再回山里拿,说不定需要和熊瞎子正面杠,她才不会回去。

而且狼肉在她的时代是保护动物,野生的数量不多了,没人舍得拿来吃,野生动物的味道也并不好。

她手中没菜谱,给自家分肉的时候,是想着给幼娘豆儿补身子的。

这两个小的身体底子比她更弱,不可再缺肉类了。

全都有更震惊了:“小丫头你这什么运气?你怎么不将狼肉都拉来?卖给咱福满楼,一头狼的肉就可给你好几十两银子。”

“行了,说够了没?本公子都饿了。都有,你就你告诉她的这些菜都给她上一份。”柳长卿不满地回过头,长发被窗外的晚风轻抚,哗啦哗啦地飘逸着。

全都有:“都上一份?”

柳长卿摇着扇子:“她可是要跟我做生意的,吃个饭又怎么了?”

全都有无奈道:“有些食材可备得不够……”

唐与柔急忙道:“不用那么多,我们吃不完。”

她报了几个感兴趣的,听着也不算太昂贵。

全都有脸色好转,退出雅间,顺手带上门。

柳长卿见他走了,瞥了窗外一眼,才回头问唐与柔:“小柔,这划酒拳是你自个想的?真没有旁人教你?”

小柔……

唐与柔被这称呼叫得一阵鸡皮疙瘩,保持微笑:“以前见过村里人玩,就是没人想到输了要罚酒。”

柳长卿点头:“你可当真聪明!要是你能卖出酒,赢得了我娘的夸奖,说不定能涨我零花,我到时分你些。”

唐与柔拒绝道:“大堂里的人喝得再多,日流水也不过涨个几十两银子。若是能让雅间里的人买上乘酒,一间即可增加上百两。”

她已经向全伯打听清楚了。

酒肆共有十几种酒,大部分是拿粮食来酿的,有一定数量是兑花瓣或果子的,纯果酒和药酒是最少的。这么多酒无论什么酿的,用了多少不同的工序,最终可以按价格区分成上乘、中乘、下乘。

最上乘那些自然是给达官贵人的,数量少,利润高,酿造方法复杂,口感也是最好的。比如那个叫“点绛”的黑色酒,一坛据说要四千两银子。

当时唐与柔都没敢说要尝,只想闻个味儿,全伯说这酒在酒肆卖不出去,只在福满楼里封着,一般人连闻味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可以,她一定得来福满楼底下的酒窖闻一闻。

做蒸馏酒这种事,她可不想错过。

柳长卿摇了摇扇子:“你也瞧见了,雅间来的客人不多,就算来了也是买不起的。还不如多想些划酒拳之类,让大堂里那些人多买些酒。冬天将至,大家总归会多喝些。”

唐与柔点头。

她下午来看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雅间的现状。雅间里要打赏给小二额外的银子,十有八九是空着的。

这事她当然有思量在内。

她道:“下个月就是景公子寿辰,想来冀王爷这类的大人物对酒这类奢侈之物是有兴致的。若是他能带起风潮,这酒应该能卖出不少……”

她的话被打断了。

“盈盈姑娘,盈盈姑娘!”

柳长卿突然对窗外招手。

这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教坊司二楼。

在大约小半条街的距离之外,教坊司二楼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手里抱着个半大不小的鸭子,正在开窗,见到柳长卿在对面遥遥招手后,瞪了他一眼,“啪”得一下将窗关上了。

柳长卿:“…………”

唐与柔:“…………”

唐豆儿:“咦,那鸭子是不是?”

唐幼娘点头:“羽毛上有黑点,好像就是我们之前卖出去的那只。”

唐与柔:“……”

柳长卿委屈,在首座的矮几前坐下。

唐与柔扶额,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在认真谈生意,这家伙频频往窗外看,还以为在看什么,原来是在等教坊司的美人开窗。

难怪选了这间雅间……

这人是不是个傻的?还能跟他做生意吗?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品个菜 好在柳长卿不发花痴的时候,整个人除了臭美点,还是正常的。

唐与柔和他聊起了福满楼的事,他就暂时将盈盈遗忘了。

这少东家自小在福满楼摸爬滚打的,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在唐与柔不留痕迹的引导下,他说了不少事,差点将厨子家里有几个妾室都说出来了。

他自知说多了,转而问起了三人在村中的生活。

幼娘和豆儿面面相觑,都没开口。

他们三个的过去那么凄惨,爹跟人私奔了,娘病死了,还要被家里那几个虐待着干活。这种事若是说给全伯这样的老大爷听,兴许还能引起同情,可这柳长卿年纪也才二十出头,哪里能和他们共情了?

唐与柔避重就轻,挑着村里那些好玩的事说了,再让唐豆儿讲了些阿金叔上山打猎的趣事。

唐豆儿的门牙冒了个尖尖,说话时仍旧发音囫囵古怪,频频惹出笑话,逗得三人哈哈大笑。

这卿公子的衣食住行看着很讲究,出手阔绰,可毕竟是商贾之子,会在福满楼这种充满平民的地方活动,对村里野外生活很感兴趣,也不是那么难接近。

聊了好一会儿,厨子才做好菜。

小二将热气腾腾的菜分成好几碟,逐一送到矮几上。

坐这雅间吃饭,的确该给小二赏钱。

每上一道菜,几名小二就得来雅间从上位到下位跑一圈,若是遇到讲究的大人物,还要换成妆容精美的侍桌丫鬟。

这排场太大了,几个小二来上菜的时候,脸上表情都很微妙。

他们还以为少东家请吃饭的是那几个公子呢,没想到竟是三个孩子!

唐与柔本也不想这么铺张,只让一个小二专门给少东家上菜,麻烦另一个将三人的菜端在一个盘子里,到他们的几边放下就行。

唐与柔也担心豆儿吃撑后肚子疼,索性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吃,一见他盯着油腻的东西狂吃,就立刻阻止他。

可这让她频频分心。

唐幼娘见了,就将弟弟给招揽过去。

她知道姐姐是来谈生意的,不让弟弟去打扰她。

唐与柔和柳长卿相谈甚欢。

她能将这些菜品得头头是道,还说出不少的美味佳肴来,许多连卿公子都没听过,引得他食指大动,很想尝试一番。

柳长卿诧异道:“你看起来年纪这么小,怎这么懂?你的说辞仿若亲口尝过,莫非是真的吃过?”

唐与柔笑道:“我是听游商说起过,想象了一番。不过,靠山居住总有些时令的新鲜玩意儿,又因为不值钱,没人拿到村外去卖。等来年来春,少东家可以来青萸村找我,我带您尝尝春天的山珍。”

“好啊!”

柳长卿摇着扇子,又觉得这称呼有些疏远,聊了这么长时间,连饭也吃了,以后就是朋友了。

这几个朋友年龄有些小,可看柔丫头这么稳重,倒也无妨的。

他道,“别叫少东家了?叫我卿哥就成!那个小豆,还有那个叫小……”

唐幼娘突然抬头,小眉头一挑。

柳长卿略作思考,选了中间那个字,称呼道:“小幼。”

唐幼娘长长松了口气。

唐与柔瞅着妹妹的表情,笑得差点呛死。

柳长卿道:“你们两个也唤我卿哥就好!”

聊得高兴了,唐与柔也成功地将雅间里的卖酒游戏的构想说了出去。

她说的时候每句话都很仔细,将游戏内容藏得严严实实的。

若是这憨憨跳过她,把方案交给其他人做,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在玩过无数桌游、网游、手游和密室剧本杀,见识过当代赌场之后,她的设计绝对会比这里的人要更精妙不少。

只是若是再折腾一番,会花不少时间。若是等到冰天雪地,三个人还没好屋子,那也太凄惨了。

菜上一道吃一道,吃完了就收走,等最后一道三清蛇羹上齐后,没多久就吃完了。

唐与柔点菜的时候估量过三人的胃口,等菜上齐,吃得正好八分饱。

柳长卿自然是没吃饱的。

他刚才趴在窗边没管点菜,还当唐与柔会全部点一遍。

想来也是,这三个连几十两的银子都没要,这会儿也不可能因为他请客,就点得太多。

他们和他以往认识的穷人并不一样。

柳长卿:“来人,再送些点心来,请我的三个小友吃。”

唐与柔大大方方地答应下来,对卿公子作揖:“谢了。”

唐豆儿:“太好了,明天我们都有饭吃了!”

唐幼娘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别乱说话。”

柳长卿突然觉得手里的点心不香甜了,他现在吃的竟是三个人明天一天的饭?

三个小友这么穷苦的吗?

唐与柔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可她并不想让这富家公子觉得双方是不同阶层的人。至少,让他产生这样的负罪感对谈生意没有帮助。

她假意训斥唐豆儿,笑着问:“我们能吃得到吗?你这小祖宗半夜里一定会把这些偷吃得一干二净,明天再缠着我来南市买别的吃食。这几天你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唐豆儿委屈:“豆儿没有!”

“别说啦!”唐幼娘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想法,将点心塞他嘴里,问,“好吃吗?”

被她一打岔,柳长卿便只当童言无忌,没有在意。

虽然在她心目中,这卿公子就是个用来赚银子的工具人。但她和柳长卿交谈融洽,没有让他感受到任何不悦之处,也没让他觉得自己太过功利。

是以,当她饭后提出要去酒窖看看的时候,柳长卿欣然答应了。

四人从楼梯走下,唐与柔在前面和柳长卿并排走。两人的身高差有些滑稽,可唐与柔偏偏能走出大人一样的气势,一点都不违和。

幼娘背着投壶包袱,豆儿则抱着糕点,嘴里吧唧吧唧啃个不停,两人跟在他们身后。

全都有看见他们出了雅间,便也走来招待了。

毕竟是少东家,若他要是离开,作为掌柜的,他得将人送出门才行。

一楼大堂比二楼热闹多了。

嘈杂声音中,到处是饭菜的香味,不少人已玩上了划酒拳,不知不觉多消耗了些酒。

“你们两个看着包袱。”唐与柔扫了一眼周围,将幼娘和豆儿留在大堂里,“我很快就回来。”

全都有见唐与柔将两个小的安置一张空桌后,跟着少东家走向后院,疑惑跟了上去:“少东家可是要去后厨?”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品个酒 柳长卿瞥了掌柜一眼,摇着扇子,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带小柔去酒窖。”

全都有狐疑问:“少东家带柔姑娘去酒窖做什么?莫不是下午喝醉了酒,现在还没醒?”

柳长卿嫌弃道:“你才没醒呢,她要助我卖酒,本就应该去看看!别多嘴了,这儿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那小的去前面忙了。”全都有一拍脑袋,“对了,少东家私自从学塾出来,东家已经知道这事了,您可千万别再惹事了。”

娘已经知道了?

柳长卿摇了摇扇子,皱起眉头,像是在想对应之策。

全都有趁机又说了句:“少东家不如还是安安分分地回家算了。”

柳长卿合拢折扇,朝他脑袋上打了一下:“要你多嘴?我是少东家还你是少东家?没你事了,快退下!”

“得了!”

全都有揉着脑袋,回前面去了。

柳长卿摇着折扇,领着唐与柔走向后院。

等四下无人之时,他转过头来,带着殷切目光瞧着唐与柔:“小柔!”

唐与柔疑惑:“?”

柳长卿显然是平时没少被他娘打,神色紧张:“你一定要助我赚到银子!若是我干点正事,这才有由头好逃过我娘的责罚!”

唐与柔:“……”

哥们你都二十了,向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说这种话,不嫌丢人吗?

福满楼前面还很忙碌,后院更是忙得飞起,吆喝声不断。不时有人端着一大盆菜到前面去分装,角落里散落着菜皮。

井边坐着一群洗碗工,他们用麻布和刷子沾着草木灰水洗碗,手边碗筷堆得老高。有专人负责将刷好的碗拿到一旁水缸里冲洗,再送到后厨和前面。

每个人都在忙,没人理这无所事事的少东家。

空气中弥漫着焦味,灶头烧柴弄得后院乌烟瘴气的,柳长卿嫌弃地捂着鼻子,提过一盏灯笼,带着唐与柔绕过井边,来到柴房左侧的一个木棚前。

“我们看完了酒得快点走,这味儿难闻死了!”

唐与柔:“好的!”

掀开草席,下斜坡就是泥巴挖成的酒窖了。

一走进去,扑面而来阵阵阴气。

几排木架子上放着小坛子,每一坛子都和绣球差不多大,木架上挂着木牌,写着酒名。

唐与柔跟着柳长卿一路看过去,听着他介绍。

柳长卿:“这个架子上的酒是酒窖里最便宜的,比如这青梅酒,只用一百七十两一坛。”

唐与柔:“……”

只用?

求她的心理阴影面积!

“一般只有雅间里的人才会喝。每年夏季都会有不少自东面而来的游商,比如平洲,那边的人喜欢吃蜜果脯,梅子这种酸酸甜甜的。每次都会带奇怪的兽皮过来,他们也不想想大热天的谁会买兽皮……”

柳长卿摇着扇子,似乎是在自家生意做得很大而得意。

唐与柔瞅着他。

他自己都能大秋天摇扇子,为什么不许别人反季节卖兽皮?

她不想解释,好奇道:“我可以闻闻吗?”

“反正又没人,喝一口别人也不知道。”他将酒坛子上重压着的碗从水封边上取下,用竹筒做的酒舀了一点,竟直接对口喝了,哈了口气,“太酸了,我不喜欢。”

唐与柔又无语了一下。

不愧是少东家,或许这些福满楼的常客是吃着这少东家的口水变老的!

不看不知道,来了酒窖后才发现柳家的酿酒行业很发达。因酒窖里都是昂贵的酒,有时候只是取一酒舀,需要反复开启,特意做了现在这种用水封口的坛子。

这种款式的坛子在酒肆里看不到的,那边的只是泥封的普通毯子,做工也很粗糙。

“你要不要来尝尝?”柳长卿问唐与柔。

他现在有了想赚银子给盈盈赎身的打算,也想给家里做点正事,好让母亲少责罚自己。

投壶他本不怎么喜欢,可这的确红遍全程,几乎每个摊位都能看见,据说还帮好多人卖掉了囤积的货。

这次是她主动找来的,若真能卖出酒,那她的功劳就能算在他的头上了。

“好啊!”

唐与柔伸出手,柳长卿就用酒舀倒了一点在她的掌心里。

她刚才想拿个碗的,可担心自己来品尝这么昂贵的酒,会被其他人拦截下来,所以这会儿她手边没有能盛的器皿。

直接用手舀着喝也不是不行,原主以前在山里,若是渴了,也是直接用手去接石缝里流的山泉水的。

唐与柔是觉得不卫生,眼下为了品酒,也就豁出去了。

青梅酒在酒窖里温度很低,滴在掌心里凉飕飕的。凑近嗅了嗅,有股梅子味,借着灯笼的光,这酒的颜色很清澈,毫无杂质。

她将掌心里一小口酒倒入口中,咂咂嘴。

味道很爽口,有点像她以前喝过的鸡尾酒,就是酒味不太浓。这应该是果子发酵后再兑的青梅汁吧。单纯酒曲发酵后,不应该有这样的酸味。

唐与柔问:“这酒怕是冬日里卖不好吧?”

柳长卿摇头,答:“雅间里会放好多暖炉,热得跟夏天一样。这梅子酒春夏秋冬都有人喝。”

之后的几坛,柳长卿也想让唐与柔尝味道。

唐与柔有前车之鉴,生怕这小身板无法及时代谢酒精,到时候若是喝醉了,可就贻笑大方了。

她只嗅了嗅气味,没有喝。

终于,重头戏来了。

柳长卿走到尽头的木架子边,指着上面那巴掌大的小坛子,说,“你要是能把这个卖出去,那才算你有本事。”

“这是点绛?”唐与柔精神振奋,走到木架子边。

这坛子从外观上来看平平无奇,也是用水封的口,已经被打开过了。可酒坛子上积了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柳长卿有些得意,摇着扇子,把阴冷风扇得更冻人了:“你别看这酒坛子才这么点大,这一坛就要卖四千两银子。”

这情报她已经知道了。

唐与柔好奇:“点绛是什么做的酒?”

柳长卿笑得眯起了眼:“你猜?”

唐与柔可不爱听这个,问:“可否能打开闻闻?”

“四千两的东西,我可不敢动。咦,这是什么?”柳长卿突然看见酒架子边上放了一个坛子。

唐与柔瞅了一眼木架,上面没有写字。

柳长卿打开酒坛,嗅了嗅,皱眉道:“哪个不长眼的将这酒放这儿。”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不该出现的酒坛子 这坛子个头大上一号,定然不是酒窖里该出现的。

柳长卿抱着酒坛子掂了一下,似是察觉到重量不对,将酒坛放到灯笼下,这才发酒坛上的泥封是新盖的。

想来是有人喝了一半,随手放在酒窖里的。

他便拆了泥封,闻了闻,嫌弃道:“谁把椒酒放这儿?”

椒酒是酒肆里卖的,这么一坛就要二十两银子,对村里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全伯给唐与柔闻过这味儿,和胡辣汤有点像,还有些呛人,所以很好辨别。

据说这酒放冬天暖身子是极好的,酒庄那儿刚做好一批准备冬天里卖个好价钱。

但无论如何,唐与柔都无法想象为什么这开封过的酒会放在这里。

就算是要拿去前面卖,放掌柜那边就好了。

唐与柔目光在那些小坛子中流连,突然眯起眼睛。

这些酒坛都是水封口的,偷偷打开并不会有人察觉,酒窖也没有形成良好的管理体系,谁都不知道里面的酒水是不是少了。

莫非……

这椒酒和某种酒的味道相似,混进去,以次充好?

柳长卿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只生气地摇着扇子,说:“我就说进酒窖这么容易,都没人拦着小爷我。竟有人会将椒酒放这儿,若是有新来的将这酒当做贵重的酒端上去,岂不是会开罪贵客?你替我将酒坛子拿着,我们上去了。”

他说着就往地面上走。

这家伙二十岁了,却还是少年心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但也可能是没将她这个小丫头当回事,竟还将她当下人吩咐。

唐与柔倒是不介意。

富家公子嘛,总是会有些古怪的脾气。她前世出席家族举办的宴会时,也曾接触过不少骄纵的世家子弟,这柳长卿已比他们好上太多。

她将椒酒抱着,跟着他回到了地面。

柳长卿将折扇插在腰间,从酒窖边上找到了铁链,想将地窖锁上。

“少、少东家。”一个年轻小厮跑了过来,神色紧张,结巴着道,“我……我不是故意离开的,就上个茅房……这酒窖开张的时候是不锁的,只有晚上关张后才会锁……”

这小厮看见唐与柔手中抱着的酒坛子,面露惊骇之色,问他们,“您这是已经下去过了?”

柳长卿正想责骂他,听见他这么问,更是气得怒目圆睁:“你擅离职守,还问我是不是下去过?这酒是怎么回事?你叫什么?我要去告诉掌柜的!”

“我……我……”年轻小厮不敢看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唐与柔抱着酒坛子,站在一旁看戏。

她正犹豫着将这小厮可能兑酒来中饱私囊的事告诉柳长卿,就看见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背着手,气定神闲地来到他们身后。

“少东家,怎生这么大的火气?”

男人的语气缓慢而悠哉,隐隐透着傲气,好像看不起这少东家胡闹似的。

他扫了一眼唐与柔手中的酒坛子,眉毛一挑,盯着这酒坛子像是有什么话想说,见她穿着农人的麻衣,目光里更是充满轻蔑。

柳长卿明显和这人相看两生厌,怼道:“你一个算账的,不在我娘身边,来这儿做什么?”

唐与柔恍然,莫非这人就是柳家的账房先生宋知章?

下午和全伯闲谈时,他透露过账房先生能力很强,是东家面前的红人,对柳家的产业都有话语权。但全伯只是个看起来脾气古怪,内里却温和的老好人,他对所有人的评价都是正面的。

可眼前,这人明显对柳长卿这个少东家毫无敬意,瞅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子。

宋知章不接柳长卿的话茬,道:“少东家不在学塾里,竟在充满油腻污垢的后院,还带来历不明的外人进酒窖,这若是传到东家耳中……”

“你这是何意?”柳长卿合起折扇,怒道,“这整个福满楼都是我家的,难道我还能偷我自己的东西不成?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关你何事?”他从唐与柔怀中抢过椒酒,逼问小厮,“这到底是谁放进去的?你可知道?”

这宋知章再次打断他的问话,道:“少东家,你此刻该回家对东家交代。若是连学塾的事都管不好,就别来管这儿的事了。”

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

如果有人这么怼唐与柔,她早就怼回去了。

现在是少东家发现了酒窖里藏着的猫腻,这件事若是挖掘下去,指不定会发现什么。

这账房先生出现的时间这么微妙,还竭力阻止少东家继续追查。若说他跟这件事没关系,那就奇怪了。

若不是碍于身份,唐与柔就越俎代庖地开口了。

柳长卿毕竟还是太嫩了,而且他逃学有错在先,心虚之余将酒坛子丢给小厮,转身就离开了。

唐与柔跟着他出了福满楼。

还当他这是要跑回家去,想着过去能替他说几句话,再顺便见一下柳家的那些大人物。

却见他在街边找轿子,见找不到轿子,就徒步朝北市走。

她走了上去:“卿公子这是要上哪儿去?”

“你怎么还跟着?”柳长卿哼了声,摇着扇子,步履匆匆,长发被晚风吹得竟有些落索狼狈,“我当然是回教坊司,难不成还回家挨打?那地方可不是你这小丫头能去的,别跟着我了。”

他这是想逃走了?

唐与柔无奈地揉了揉脑袋,叹了口气,跟了上去道:“卿哥,你现在躲着不回去,明天挨的打只会更重。”

柳长卿挑眉,问,“那你今晚上能把酒卖出去吗?”不等她回答,反悔道,“可就算将酒卖出去,我还是会挨打。算了,我还是去教坊司吧。”

唐与柔无语了。

其实这种游戏道具的构思都是现成的,她现在设想了真心话大冒险的转盘,只需要将上面那些改成吃菜喝酒,找木匠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就能做好。

但她现在不太想和柳长卿做生意了。

本来还当这个已经弱冠的少东家是个有话语权的,可刚才在后院看见他和他家的下人吵起来,便能感受到他在柳家商业场中,并不是食物链顶端的人。

他眼下竟不是回家据理力争,帮家里赚钱将功补过,而是跑去教坊司。

真不愧是纨绔公子……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柳老板 要是她准备好了一切,东家却觉得自己儿子是在瞎胡闹,不答应,连累到她也跟着白忙活一场,这可怎么办?

唐与柔略作思考后,改变了策略,决定将刚才的猜测告诉他,让他领着她去找东家。

一来是出于友谊,能让这纨绔公子免于挨打,二来也是让她有个机会能接触东家。

她可是下酒窖的证人,总得说几句话,在这东家面前混个脸熟,让她觉得自己是靠谱的。

若是运气好,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就能说出卖酒的策略了。

她说:“卿哥若是担心挨打,不如将酒的事告诉东家,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

柳长卿并没在意那小厮的过错,不以为意:“就是一个下人犯了错,说出来没用。我娘就算责罚了这小厮,我还是难逃挨打……长太息以掩涕兮……”

柔情公子仰天长叹,差点就要开始吟诗了。

唐与柔就料到他没将这当回事,不然刚才就怼回去了,提醒道:“或许我的猜测武断了,可这椒酒出现得莫名其妙。酒窖当时也没人看着,保不齐会有人想要偷酒卖银子,又或者将这酒兑进别的里去,以次充好,自己偷偷换掉高价的酒卖银子……总之,若是将此事告诉东家,卿哥应该不会挨打了。”

柳长卿一愣,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甚是有理!我怎么没想到呢?你这丫头年纪虽小,可真聪明!”

他转身就往家宅奔去。

唐与柔叹了口气,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途径酒肆,柳长卿赫然发现自家马车停在酒肆门口,便停下脚步。

唐与柔好奇:“怎么了?”

柳长卿哭丧着脸:“今天是十五,娘本该去庙里上香的。出了这事儿,她一定不去了,还会说是我耽误了她的行程,狠狠地打我一顿。”

唐与柔不知该劝什么。

两人进了酒肆,来到后院。

后院只点了一盏灯,昏暗光线依稀照出梅姨和一名男子。

这男子身穿飒爽墨蓝色云纹锦衣,头发高竖起来,用发冠束着,手中也是一把折扇,正对着井边的木桶,洗着手。

全伯正在和这男子说话,双手作揖,模样甚是恭敬。

难道他就是东家?

却见柳长卿神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低着头,小步走过去:“娘!”

“?”唐与柔诧异了。

他怎么对一个男人叫娘?

“我有事想跟你说,我发现有人想偷我家的酒……”柳长卿的话说了一半,就挨了一声响亮的巴掌,他身形踉跄了几步,捂着脸委屈道,“娘,你先等我说完再打我啊……”

“啪——”

柳贾并未停手,欺身而上,抬手又打是一巴掌。

这次柳长卿站立不稳,跌坐在井边,折扇也扔掉了,双手捂着两边脸颊,委屈地呜咽起来。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我供你读书,你居然跑去教坊司?你竟还做这等稻草人,欺骗夫子?看我不打死你?”

柳贾将他摁在地上,一阵巴掌雨。

柳长卿:“哎哟哎哟……”

“东家,莫打,打坏了是要心疼的。”全伯急忙劝架。

唐与柔惊讶了。

原来柳家的东家竟真的是个女的!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我们商贾人家总是被人看不起,我叫你好好读书也不指望你考功名,只盼望你肚子里能有点墨水。可你竟去教坊司?!你还让杜隐叫家里人瞒着不告诉我?!你们这几个成天混在一起,是让你学好的,怎成了这样的狐朋狗友?!”

“呜……”柳长卿嚎啕大哭,“娘,我已经在想办法给家里赚银子了,你别打我了!我都二十了,就不能去教坊司看看小娘子吗?”

柳贾骂道:“我给你说了多少门亲事,不是你自己推走的吗?说什么杜隐的姐姐身上味儿太大,说什么牧然的姐姐个子太矮……你是不是还想我替你将景公子身边的雪姑娘也给你说亲,再将景公子也得罪一次?”

“没有,没有,我现在只要盈盈一个!哎哟……”

柳贾本来已经被全伯拉到一边,听罢又抬脚想踹他:“你还说,你还说?!”

柳长卿在地上爬着,呜呼哀哉:“娘,别打我了,我现在想给家里赚钱呢。不信你听小柔说给你听。我们的计划特别靠谱!哎哟……”

柳贾骂道:“小柔又是教坊司的哪个?!”

唐与柔轻咳一声,见自己被提及,只能硬着头皮道:“伯母好,我叫唐与柔,我与卿公子是卖酒的锦囊妙计,此中详情还需东家来过目。若是同意了,我必能让酒大卖。”

柳贾打量着她:“哪儿来的小孩子?”

梅姨这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唐与柔:“咦,你这小丫头今天怎么还没回村?那两个小跟班呢?”

唐与柔福了福礼,道:“他们在福满楼里坐着,我们在和卿公子商量如何卖酒呢。”

柳贾在气头上,冷笑一下,道:“我柳贾的酒供不应求,哪里愁卖不掉了?何需你这样的小丫头来瞎操心?”

唐与柔心里着急,加快语速,道:“这酒肆里的酒自然容易,可福满楼酒窖里的那些,许久没卖出!与其这样摆着放坏,不如想些法子,趁着景公子寿宴期间,将它们全卖掉!”

柳贾并没有被这计划打动,而是气得牙痒痒,合拢折扇对着柳长卿脑门上就是一记重敲:“你竟还带外人下酒窖?”

这动作倒和柳长卿打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唐与柔心中叹了口气。

这可实在不是谈生意的好地方,柳贾根本就无心听她说话。

她前世职业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医生,倒是在科室和研究所里见过推销医疗产品的专业销售员。现在轮到自己了,顿时觉得难以开口。

她到底该说什么才能抓住柳贾的注意力?

她继续静静等待着机会。

柳长卿被打得脑门都红了,捂着脑袋,道:“娘,这就是奇怪之处!我们下酒窖的时候,可没见小厮拦着。等上来时那小厮才回来。我正逼问着,宋知章也来了。你说他一个管账的跑去酒窖做什么?他好巧不巧在这时候打断我的问话,显然是心里有鬼!”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小丫头还挺有能耐 柳贾竟没被糊弄到,哼了声:“这是两码事,你怎可私自带人去酒窖?你知道那儿放着的酒有多贵吗?!”

柳长卿辩白道:“娘,这次我们不是说笑的!她的计划的确很不错,我听着都十分动心呢!”

柳贾抬脚就要踹他,他在后院里抱头逃躲。

梅姨在旁劝道:“贾姐儿,这丫头就是我跟你说的,想出投壶的那个。你不妨听听她的把戏,说不定很有用呢。”

她拉着柳贾,也是想将她从柳长卿身边拉开,省得他再受皮肉之苦,嚷得嗷嗷叫。

柳贾哼了声,对梅姨说话的态度温和了些,却还是拒绝道,“摆摊和卖酒是两码事。”她皱眉继续教训柳长卿,“你给我现在就滚回学塾,给夫子磕头认错!等我从庙里回来再教训你!”

“好吧……”柳长卿垂头丧气的朝外走去。

此时,全都有从外跑来,跑得满头大汗的:“东家,不好了东家,白老儿说明个不卖咱包子了。明天给木匠们送去的饭里没有包子,这可怎么办?”

见有正事,柳长卿暂且退到了角落里。

唐与柔便也站到他身边去,悄悄观察着柳贾。

这女商人余怒未消,反问:“你是掌柜的都没有办法,还要来问我?”

全都有被这么一问,顿时慌张了,急忙想出备选方案:“东家,福满楼里麦子够,磨成粉立刻就能用,也正好收了狼肉,的确能凑合做馅儿……可如果这样,明天福满楼的点心就得现在做,今晚抽不出人手。”

看来这卖包子的的确有几把刷子,生意都和福满楼做上了。

这两天投壶的人数应该明显减少了,若是这包子铺老板准备了许多材料用不掉,说不定就会找福满楼这样的大酒楼接盘。

唐与柔心中随意猜测着,却被柳贾的怒吼吓了一跳。

柳贾对全都有咆哮:“抽不出人手,你就不会把那些洗碗的叫过去做点心啊?!那些捏泥巴长大的,捏几个点心还不会?!”

全伯像是已经被吓习惯了,劝道:“东家您消消气,我这傻儿子脑子不灵活,可人是好的。”

柳贾:“你闭嘴!”

全伯退到一边。

全都有汗颜,道:“可厨子说那是他的拿手绝活,不答应啊。”

“那就叫那些洗碗的,用大厨配好的馅随便做点什么,明天就卖他们做的这些。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变通!这点心又不是我福满楼的招牌,偶尔一天做丑了又如何?味道对不就行了?不会那些花样就做最普通的!”柳贾嫌弃着,问,“那白老儿卖包子好好的,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可是家里出了事?”

全都有道:“还真是。听说是他家的小女儿去了景公子府上,至今未归,可景公子却说那小女孩早就送回街上了。白老儿发动全家人正满城找人呢,还让我们也帮忙找。可福满楼这会儿生意这么忙,我哪儿有空?听说他明日不送包子了,就急得焦头烂额的……哎哟东家我不说了,我去找人做点心了……”

他转身就跑了。

听见景公子,唐与柔疑惑地抬起头来。

柳长卿感到奇怪,问:“小景要吃包子,找人买就行了,何必还将那小孩带走?”

唐与柔点头,她也想知道。

柳贾瞪了他一眼:“你还不快滚去学塾?”

柳长卿愁眉苦脸地离开酒肆后院。

唐与柔犹豫一下,没有跟上。

柳贾瞅了她一眼,皱着眉:“这里是酒肆后院,无关人等就请出去吧。咱们走,别误了庙会上香。”她挽着梅姨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梅姨却道:“贾姐儿,你就让这小丫头去帮你卖酒吧。”

唐与柔惊讶地看向梅姨。

她和这梅姨也就几面之缘,之前只不过在她店门口摆了投壶摊,还给她卖掉了一些水粉。要知道景公子至今没问她将那些水粉要走,这笔银子现在还留在她手中,梅姨其实通过她的投壶摊,赚到的水粉钱并不多。

她这会儿怎么会总帮她说话?

真是太奇怪了。

“嗯?”柳贾皱眉,不懂姐妹为何在此时突然说这个,说,“那今天我们还去不去庙会了?”

“庙会哪儿有大事重要?”梅姨附耳过去,小声地说了些什么,说话期间,眼睛偷瞄着唐与柔。

柳贾眉毛一挑,转头撇着唐与柔:“小丫头,你跟我过来。”

“?”唐与柔更疑惑了。

……

两人进了酒肆后院,用来算账的一间小屋里。

柳贾用火折子点起了蜡烛,坐到矮几后头,打量着唐与柔:“你这小丫头还挺有能耐,你几岁了来着?”

“十四。”唐与柔站着。

“你有十四?”柳贾没请她坐下,打量着她消瘦的小身板,“个子到不矮,身材看不出来。你是青萸村的?那村子破得很,除了医馆没什么东西,那些山里也没好东西。也不知道他们的祖宗是不是没长眼,竟会选择在这种地方建村子。”

她似是想让她聊点村子的事,可语气却很冲,看不出是有钱人脾气不好,还是故意试探她。

但如果她真的因此生气,这生意必是没法做的。

唐与柔并没接茬,见她没请坐下,便自己坐下了,淡淡道:“正是因为村子穷苦,所以我才长得瘦。我构想过,等冀王爷和那些达官贵人都来郾城,就是卖酒的最好机会。冬天赚到了钱,我自会把身体养起来的,不牢柳老板挂心。”

柳贾见她不卑不亢的模样,对她更感兴趣了,眯眼笑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能帮我卖掉酒?可你得知道,我并不愁这酒没人买,你也去过酒窖了,里面的酒怕是把你卖了也买不起。大概这次带你下去,你偷喝了不少吧?”

这话莫不是在污蔑她偷酒喝不成?

唐与柔浑不在意,笑道:“这样的酒没必要喝,闻一下就知道杂质不少。无论怎么提纯,这样的酒一不小心就会保存不当,白白放坏,损失了一大笔银子。存得越多,损失的就越多。反而是那些浊酒,一到大冬天,大家买酒来取暖,总归能卖光,若是不能,损失的成本也不多。”

这显然说中了柳贾的软肋,她沉默了稍许,才眯起眼,道:“你待如何?”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明显的刁难 唐与柔道:“我要帮你卖掉酒窖里的那些酒。”

柳贾托腮,问:“用什么方法?”

唐与柔答:“真心话大冒险转盘。”

柳贾从来没听过,疑惑地挑起眉梢。

这个时代已有车马,有能力制作滚轴的匠人不少。

只需要做一个圆盘和指针,这样的转盘很快就能做成。

转盘上用颜料涂成鲜明颜色来区分不同项目,项目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喝酒的、一类是吃菜的,另一类则是增加趣味性的。

“主要目的自然是让雅间里的食客多消耗些菜和酒水,但只要趣味性的那部分足够吸引人,他们会忽略酒和菜的部分。”唐与柔见柳贾不解其意,详细解释道,“真心话是必须要坦诚回答上一人的问题,大冒险就是要做些犯傻行为来博得其他人一笑。”

“比如?”

“例如跑到街上去大喊‘我总是夜起’,对一个小二说‘我有脚臭’,或者扛着一个酒坛子,从南市跑到北市再跑回来……”

“噗……”柳贾竟听笑了,“的确够傻。”

唐与柔继续说:“这个转盘就只放雅间里,名气大了,食客自会带着亲友趋之若鹜。平日里,这雅间多半是空着的,只要他们多在里面呆着,收益总比空置着高。”

柳贾眯眼,托腮,问:“你可知雅间为何空着?”

唐与柔摇头,皱起了眉:“可有说法?”

柳贾道:“若是那些富家公子心血来潮,齐聚一堂,首先会来福满楼。”

唐与柔略作思考,道:“福满楼乃郾城唯一有雅间的饭馆,无论是菜色还是小二的招待皆是最好的。这雅间里的菜价酒价又十分昂贵,不是平民消费得起的。”

“若让那些平民也来雅间,公子们会怎么想?他们怎可坐平民做过的地方,玩平民喜欢的玩意儿?”柳贾轻笑了声,“这样的转盘的确没见过,可抓阄喝酒这种事,在教坊司里早就有了,你年纪小,没见过倒无可厚非。但你若将这当成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就贻笑大方了。”

唐与柔咬了咬唇。

竟还有这么一道拦路虎?

封建社会讲究尊卑,人口分为贵族、平民、奴隶三类。

贵族便是皇亲国戚、官员,平民就是城里和村里的这些经商干活的,而奴隶多为被贩卖的那些人口,也有罪臣之后被发配成奴。

正是因为有这样鲜明的层次等级,这些贵族才会这么理所当然地剥削平民。

不过,这似乎也和她前世的奢侈品逻辑一样。

曾有个咖位不够大的明星问圈内好友借走了某个品牌的衣服,最后导致这个品牌的这款衣服无法卖出,大为贬值。

在前世,这样的鄙视链只是隐隐地存在某些圈子里,大部分平民安居乐业,低头干活,不会涉及其中。

而在这里,到处都可以看见这种鲜明的层次。

她握着拳头,道,“既然这样的游戏在教坊司里已有规模,便说明它是可复制的。将它挪到雅间里,一样能让食客多花银子。”她吸了口气,继续说,“这郾城里的有钱的人并不多,至少二楼的九间雅间不会全部都占着。不妨将景色最好的那些留给富家公子们,将矮几、花瓶装饰、布帘、以及侍从全都换成最贴心的。如此一来,自会和其他人拉开差距。”

柳贾:“呵,我为了让你卖酒,还要去大刀阔斧地改陈设?”

唐与柔道:“几周后便是景公子寿宴,冀王爷也要来。您若真有实力,不会错过这个商机的。倒是别说是添置让那种大人物看得顺眼的东西,说不定还会弄些新鲜玩意儿,博大人一乐,这转盘可当其一。”

这话一说,柳贾哑然半晌,最后轻笑出声:“有趣,是我低估你了。”

唐与柔还当她答应了,道:“我所要并不多,只需二百三十两银子,我会将玩法和细则详细告诉小二。”

柳贾:“谁答应了?”

唐与柔讶异。

都把利害关系说到这份上了,她还不答应?

她是真想将那些酒白白浪费了不成?

“听说你在大堂里教了人划酒拳?”

“是。”

柳贾道:“你若是能在今日子时之前,在福满楼大堂里,靠划酒拳卖出五十坛梁酒,我就答应。”

“五十坛?柳老板怕是在说笑吧?”

唐与柔教划酒拳的时候问过营业额,深秋时节还不算最冷的,不是卖酒的最好时候。再说大家都要筹备过冬物资,没有那么多闲钱买酒。连日来最高的一天也只卖出三十坛。

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柳贾摇着扇子,眯眼笑道:“怎么?怕了?”

唐与柔抿唇,躬身作了个揖,转身走出房间。

柳贾:“这就走了?”

唐与柔:“回福满楼卖酒去。”

……

想了一路,走到福满楼时,唐与柔还是没找到好对策。

柳贾限定了她的发挥,要求她在大堂里用划酒拳来卖酒,还得在子时之前,这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刁难。

而且现在天都黑了,距离子时没几个时辰了。

“都有哥哥,我和东家打赌,要在子时之前卖出五十坛酒,都有哥哥可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唐与柔对他作揖。

全都有:“你说什么?五十坛?!怎么可能?”

唐与柔:“这是东家的要求,非要我达到了,才能卖酒。我只能尽力一试!”

她想智取,可是在想不出法子,就只好强攻了。

大堂里,的确有几桌在划酒拳,但还有好些人一边吃菜,一边围观,对这些大汉划酒拳无动于衷的。

想来也是,这个年代男女还是有设防的,让那些妇孺撩起袖子划酒拳是不可能的。

既然这样,唐与柔只好将眼光放到那些大汉身上。

全都有应下了:“好,你要怎么做,我让小二都来帮你!”

幸亏全伯父子都是好人,如果这时候遇上的是奸佞的,不想配合她,大概无论她怎样努力,都不可能达到东家的要求了。

唐与柔:“实在是太感谢了!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好好酬谢您!”

全都有急忙摆手,说:“不用,你帮我们卖酒,这帐还是记福满楼上的。我和小二都会分到更多工钱,你别跟我们客气。”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划分目标人群 唐与柔谢过后,问:“现在卖出去几坛了?”

全都有:“现在只卖得十一坛而已。”

唐与柔看了一眼滴漏:“现在已经酉时一刻了。”

距离子时还有七个半小时,一个小时至少得卖五、六坛酒,才能完成五十坛的目标。

还要算上这些食客消耗的时间,以现在划酒拳的方法,一下子买几坛不太可能。

“我需要知道这些食客中,哪些几桌点了酒,每桌客人的性别,年龄。年龄不用详细的,只用区分老人,中年人,年轻人,小孩子即可。”

唐与柔见摆点心的荷叶还剩很多,抽了一张,拿起筷子在上面画了表格。

她下意识地将桌号写成了阿拉伯数字,写了个数字一之后,想换成小篆,后来发现她只会看点繁体,但不会写,就赶紧交给全都有。

“行,我给你画上。”

全都有接过她的筷子,按着桌号一股脑地背了出来,就连上过酒但已喝完的也写上了。

唐与柔惊讶了一下。

这全都有年纪轻轻的,竟能全背下来。

难怪会选他做掌柜!

趁着他在写的功夫,她转身走向幼娘和豆儿那桌。

她在这儿卖酒,两个小的没必要跟着她熬夜。

幼娘拿起包袱,迎了过去:“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天都黑了,没有牛车了,今夜我们怕是赶不回去了。”

唐与柔将荷囊都给幼娘,说:“你们两个去客栈租一间客房,在那儿等我。记得将门关严实些,用矮几堵上。”

幼娘惊讶了:“姐姐还要去哪儿?”

唐与柔将头发往脑袋上一盘,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跟筷子,扎成了男童的样子:“我答应东家要卖酒。”

自己穿着麻布裙子,头发也是丫头的打扮,女孩身份混入那些大汉之中不太方便。

好在都是小童,又是麻布衣,从女孩穿的左衽换成男孩穿的右衽只是松一个裤腰带的事。

“哎,姐姐你身上还有伤,先把药换了吧。”幼娘提醒道。

唐与柔道:“过了子时再说!”

她说着走回全都有身边。

这会儿功夫,全都有已将唐与柔需要的信息都画荷叶上了。

“好极了。”

“小二要做些什么?”

“我可不敢耽误你们上菜,若是得闲,向客人多介绍酒拳的玩法就是了。”唐与柔朝一桌正在划酒拳的大汉走去。

……

柳长卿离开酒肆朝回学塾的方向走了几步,顿时想起学塾的门应该已经关了。他若想进去,只能从逃课出来的狗洞钻回去。

这就没必要了。

反正夫子一定已经睡了,他决定明天再回学塾。

他站在酒肆门口,想等柳贾出来,跟她说道卖酒的事。

如果能趁机多要点银子,等休沐时,他就又能去教坊司见盈盈了。

然而,等了一会儿,唐与柔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他母亲也出来了,还吩咐全伯搬十坛梁酒去福满楼,然后就挽着梅姨过去了。

他好奇地跟在后头。

等到了福满楼,母亲和梅姨躲在柜台后面,悄悄观察着他新结交的小友。

这唐与柔竟在大堂里和那些大汉划起了酒拳,还特意将头发梳上去,扮作男童的样子。

她粗着嗓子,对着大汉张牙舞爪地喊道:“论喝酒我不行,可划酒拳,你一定赢不过我!”

大汉道:“哪儿来的小娃娃,你这穿开裆裤的小家伙也知这酒拳?去去去,一边去!”

唐与柔道:“你这就将我赶走,该不会是怕了吧?”

“有什么可怕的!老子还赢不了一个毛孩子?!”那大汉受不得激将法,踩在矮几上,站起来,撩起袖子和她玩了起来。

柳长卿跟在母亲后面,偷听着他们的话。

柳贾问掌柜的:“那小丫头让你给她写了什么?”

全都有将自己在荷叶上写的内容告诉母亲。

梅姨问:“她这是在筛选卖酒的人?”

柳贾道:“对,这丫头真厉害,年纪这么小,就知道要将大堂里的人划分。你听她的选项。这大堂里的食客有男有女,男多女少,但喝酒的多半是男人。老人比中年人更容易买酒喝,手上若是有闲钱的,喝起来更是不加空置,醉醺醺地回家也无妨的。但若这样的人带着孩子来下馆子,提防着人贩子,就不会喝太多的酒。”

梅姨恍然大悟,点头,小声嘀咕:“不愧是景公子看中的人。我还当他是看中了她的容貌,没想到……还是你聪明!真不愧是和我哥齐名的大商人!”

柳贾点头夸奖起了唐与柔,道:“我随口说的五十坛,这目标不可能完成,这丫头竟不气馁,毅力可嘉,颇有我当年的影子。”

“哈!我就说,她会帮我们家卖酒吧!哎哟!”

柳长卿在两人身后喊了一句,随即挨了柳贾结结实实的一个爆栗子。

这到不是为了打他,明显就是柳贾被吓了一跳后,条件反射做出的举动。

梅姨也被他突然出声,吓地不轻,抚着心口:“你是想吓死你梅姨吗?”

柳贾收拢扇子,斥责道:“你没滚回学塾,来这儿作甚?!”

柳长卿委屈地揉脑袋:“天都黑了,学塾不开张啊……”

柳贾怒道:“那你怎么没滚回家去温书?!”

柳长卿低头,小声,“那不是……想来看看嘛……”

他正好看见那个看守酒窖的小厮也要离开,想起了唐与柔的话,心中一凛,问,“娘,若是真有人在偷我们家的酒呢?”

柳贾白了他一眼:“不可能,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酒?”

“我去酒窖看看!这次你可别拦着我,若我真发现了,这贼人作案的银子都归我!”柳长卿不等母亲阻拦,飞奔到福满楼的后院。

……

划酒拳会赢也会输。这种和石头剪刀布差不多,在不熟悉对方出拳方式之前,只能碰运气。

可唐与柔又不能盯着一个人拼命喝,人家输多了酒,就不会续了。

她和第一桌大汉划了好几次,因大汉算数不好,违了几次规之后,罚了好几碗。但等对方熟络后,她也迫不得已喝了两碗。

这桌上的热闹吸引到了邻桌,他们也开始划酒拳了。

即便如此,卖出的酒却远远赶不上一个时辰卖五、六坛的小目标。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偷酒计划 这酒度数低,但杂质多,她这小身板代谢能力不够好,两碗下去,整张脸就喝得通红。

她离开那桌,那大汉还不依不饶地想跟她喝酒,被小二劝回去了。

全都有不敢亲自上场和人喝酒,从后厨抓了个脑袋伶俐的洗碗工,和这食客喝起了酒。

唐与柔有些头晕,灌了两碗水,坐在空桌旁稍作休息。

这进度卖得太慢了。

划酒拳虽能卖酒,却不是立刻就能将酒卖掉的。酒还是得一口口喝,喝了才会有人续。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就着荷叶上的信息,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刚起身就趔趄地跌坐在软垫上。

“姐姐……”幼娘过去搀扶她。

唐与柔抬头,讶异地看向幼娘和豆儿:“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这两个竟没去客栈里睡觉,背着麻布包,并没有离开福满楼。

豆儿担心地问:“大姐姐为什么要喝酒?娘说我们不该喝酒的。”

“这酒平时想喝都喝不到呢。”唐与柔勉强挤出笑容来,伸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驱赶道,“你们先去客栈,晚了怕是没空房了,我这儿忙着呢。”

幼娘跺脚:“不就是卖酒吗?为什么非要划酒拳呢?幼娘帮姐姐一起。”

唐与柔:“你不许喝酒!你若醉了,弟弟谁管?”

唐豆儿嘟囔道:“我才不要你们管我,豆儿能自己脱衣服,自己就能睡得着。但是大姐姐为什么要卖酒?我们卖点别的不好吗?”

“我摆投壶帮着姐姐卖酒总行了吧!”幼娘指着边上的空地,说,“我把酒买下来,在这里摆投壶,让那些人带回去,这就能算是我们卖掉的!”

唐与柔有些恼了,拒绝道:“这可不算,得划酒拳才行。你们就安生些,快去客栈!”

“你若能卖出,自然也是能算的。”

柳贾的声音出现在三人身后。

唐与柔对柳贾的出现并不意外,急忙站起来,道:“东家见笑了,她只是个孩子!”

柳贾托腮,饶有兴趣地问:“你自己不也是?”

幼娘听姐姐叫这锦衣男子为东家,便知道这人就是和姐姐打赌的了。她向掌柜的打听过姐姐要卖五十坛酒了,也听说这是东家的刁难。

她对这东家很生气,没对她问好,转头对唐与柔说:“我这就去摆投壶,豆儿你跟我一起帮我!今晚我们不睡了!”

唐豆儿点头:“嗯!”

两个小家伙走到大堂角落里,将麻布铺开。

唐幼娘:“豆儿,你嗓门大,你来揽客。就说这酒……五两银子十支签子!”

唐豆儿:“好的!各位路过的走过的别错过啊,五两银子一次……啊姐姐,投多少支能算拿呢?”

唐幼娘掰手指,数了一下,道:“五支。”

“好咧!”唐豆儿转头喊道,“各位路过的走过的别错过啊,五两银子十支签子,投进五支就能把这坛酒抱走!看这酒坛子,锃亮锃亮的,打开闻闻,贼香的!和大肉包子一样香!”

唐幼娘总觉得哪里不对,旁人都已乐得倒仰。

“小娃娃是在卖瓦罐吧?”

“这是将包子的说辞套上了吧?”

大家哈哈一笑,还真有不少离开桌子,围了过去。

柳贾摇着扇子,扬起嘴角,并没有因幼娘的无礼而恼怒,回到柜台边,等着三个小家伙的好消息。

“娘,您快过来,快过来!”柳长卿从后厨出来,将柳贾拽进了酒窖。

……

“可恶,叫你办点事,怎么办成这样?”

天色已暗,街道拐角处没有灯。

黑暗之中,宋知章正在骂刚才守酒窖的那小厮,气到极点时,还踹了他一脚。

“哎哟,宋爷,这可真不能怪我!我那是给您留着门的,谁知道就那么会儿功夫,少东家会进去。”

“还什么少东家?他不再是你少东家了!”

小厮立刻听明白了,慌张地问:“宋爷这是何意?小的找到这样的肥差不容易啊,小的刷了那么长时间的碗,好不容易才去看守酒窖的。”

“闭嘴!你做了这事儿,还被发现了,你还想抱住你的饭碗?”宋知章想了想,“拿着这银子,快走,别留在郾城了。”

“宋爷,有这么严重吗?”

“有!我说有就有,柳家这寡妇眼里可是容不得沙子的,她能跻身成为郾城四大富商之一,若是被她发现我在暗中兑她的酒水,怕是要被她打出屎来!”宋知章又踹了他一脚,“你现在就走!反正你也孤家寡人一个,别再回去了,这就走!”

“可这天都……”

“我给你的银子难道还不够你跟上镖队吗?!”宋知章提着他的衣领,对着他耳朵怒吼。

“是是是,小的这就走。”

这小厮擦了擦汗,朝城郊走去。

宋知章这才顺了气。

他每次来酒窖检查坏酒时,都会浑水摸鱼地取出几坛好酒拿去卖钱。

可自从全都有当上了掌柜,偶尔会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比如,称一下酒坛子多重,又比如,跟着他一起下酒窖。

这大大破坏了他的偷酒计划。

于是,宋知章命看酒窖的人趁着后厨最忙,掌柜无暇顾及的时候,将好酒用特殊的酒坛子给他装好,放在某个位置。等他进酒窖的时候,将那坛子取出。

那酒坛是他特制的,可以倒两层。下一层放好酒,上一层混合青梅酒和椒酒,只要酒坛子不被人仔细检查,一般人只会舀上面的酒,然后发现有人不小心放错了,不会引起注意。

椒酒和青梅酒混合的味道,像极了发酸放怀的酒。

有次全都有好奇坏酒是什么味道的时候,宋知章就是用这一招瞒天过海的。

却没想到,今天少东家竟会在原本他进入酒窖的时候,先进去了。

幸好没让他发现别的。

说到底还是这新来的以为不会有变故,连这点事都没给他办好!

不过,东家还是很信任他的。只要将这特制坛子藏好,让这人证离开,应该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来。

若是他们真发现酒少了,大不了就说是这小厮偷的。

宋知章将算盘打得啪啪响,却还是很心虚,等送走这小厮后,他转身回了福满楼。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小威胁 福满楼的地下酒窖里。

“熏死了。你明知我不喜欢酒味,还非要带我来这儿。”柳贾捂着鼻子,走了下去。

“娘,这次真是大事。我知道这酒凭空放着是会变少,可这也少得太多了吧?”柳长卿提着灯笼,走到两坛酒前,说,“别的我不知道,但这‘花月容’和‘思乡’前几天还和小景他们喝了,我怕他寿辰那日不够喝,亲自下来取的,现在都只剩这么点了。若以后他还想喝,我们拿什么给他呀?”

“你别一口一个‘小景’的!”柳贾白了他一眼,“他和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你这个傻的,别等惹人嫌了还不自知,礼仪上宁肯生分也不能僭越。下次你就跟着杜隐叫,别没大没小的,你只比他大两个月而已。”

柳长卿挠头:“哎,可叫景公子,这也太生疏了。”

“好了闭嘴吧,吵得我头疼。”柳贾走上前,摇晃了一下两个坛子里剩下的酒,眯起了眼。

这重量的确不对。

柳贾对已发生的事了然于心,却并没发作,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神色,转头见柳长卿低着头,嘀嘀咕咕地说着宋知章的坏话,合起折扇朝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说:“别嘀咕了,快上去!这味儿熏死了!”

两人回到福满楼,柳贾先回了柜台,看起来掌柜的账面。

柳长卿依依不饶地说:“娘,刚才你可答应了,如果我查出这酒有问题,这里面的脏银可都归我。”

柳贾:“归你个头,不想挨打就滚回去温书!”

柳长卿道:“那不成,我都弱冠了,是该接管家里的产业了!”

“哟,月亮打西边出来了?”柳贾嘲笑了声,用扇子指着依旧在卖力和食客划醉拳的唐与柔了,“怎么?看人家小丫头这么卖力讨生活,你终于知道长进了?”

柳长卿得意,摇起了扇子:“那是!”

柳贾握着折扇,把儿子脑袋当木鱼一样敲,咆哮道:“人家一个小丫头片子,才十四岁就知道养活弟弟妹妹,你看着人家,再看看你?你都二十了才知道长进?早点干什么去了?我让你学账面,你学了吗?我让你学酿酒,你学了吗?哪天不是和你几个哥们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那不是我和宋知章不对付吗?谁让他背后说我坏话,还被我抓到了?区区一个下人,哪儿有背后说少东家的?!”柳长卿恼了,“这次可是实打实的把柄,我问那小厮的时候,他故意打岔,将我赶走了。你若不信,可以问这丫头,她也看到了,而且她也觉得这宋知章有问题!娘你说,宋知章早不来晚不来,在掌柜后厨最忙的时候,他来倒坏酒了,这没正当的理由,可完全说不过去!”

……

宋知章一回到福满楼,就听见柜台边上传来柳长卿和柳贾的双簧,顿时吓得冷汗直流。

这丫头明显是少东家的人,而少东家又一直和他不对付。

如果她真的能成功卖酒,让东家青眼相待,到时候东家身边就会一直有个和他唱反调的人了。

他站在角落里,眯眼看着这和大汉划酒拳的小孩。

小孩脑子到挺灵光,知道扮作男娃,还懂得挑选食客。

她每次下场,都会让食客喝不少酒。

但那又如何,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管理账面多年,知道福满楼根本不可能半天卖出五十坛,就算最热闹的元月庙会都不可能!

反正都是小孩子胡闹而已。

就算她站出来指认自己,东家也不会不相信他,而相信这个小孩子!

唐幼娘:“恭喜这位客官!这坛酒是您的啦!”

唐豆儿:“酒坛子,拿好咧!下一个谁啊?签子给您,请拿好咧!”

宋知章转身想走,却瞄到了福满楼里竟有人在摆投壶摊。

刚才投壶的时候,围观人屏息都很安静,这会儿才从座位上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声。

“这人厉害啊,这么快就赢了坛酒回来。”

“这签子也挺贵的,刚才那么多人都失手了,这人还敢扔,没想到居然扔进了。”

“这是哪儿来的?怎敢在福满楼里摆地摊投壶?”

宋知章直觉其中有问题,抓了一个小二,问:“为什么有人在福满楼里投壶?”

小二道:“原来是宋大爷,您躲角落里干什么,吓了小的一跳!”

宋知章皱眉:“问你话呢,你快些回答!”

小二狐疑,不知宋大爷为什么这么暴躁,答道:“这两个小的是那卖酒的小丫头的弟妹,他们来这儿摆摊是经过东家同意的。”

“东家还同意了?”宋知章顿时起了危机感。

他在柳贾身边当账房先生多年了,熟知她的脾气。

如果她只是利用这小丫头一把,断不可能让她的弟妹在这里摆摊的。这要说出去,福满楼里竟还能摆摊,这让那些食客们怎么想?

这可是郾城最奢华,装潢最精致的福满楼啊!

所以,柳贾一定是已经认同了这丫头,这才让弟妹来的。

可为什么呢?

小二看着热闹的大堂,由衷赞叹道:“真不愧是想出投壶的人,这三个小家伙脑子就是好,我要有他们的脑子,我也去摆摊了。”

宋知章讶异:“是他们想出的投壶?他们就是摆在梅香阁门口的那家?可这不是卖包子的白老儿先想到的吗?”

“不是啊。”小二指了指划酒拳的唐与柔,又指了指西市,“这小丫头那日上午先是在西市摆摊的,我帮掌柜的运酒,还在摊子外看了好一会儿。当时手里痒痒,也想投一把,可惜没银子……哎,宋大爷可千万被告诉掌柜的,我就只看了一会儿,没多久的!”

宋知章随便打发了小二,陷入沉思。

难怪柳贾会对一个小丫头这样看重。

不行!

这丫头若是能卖出酒,以后酒窖里就不会有坏酒了!

他无法偷酒倒是不重要,可若她如实汇报坏掉的酒,到时候一对照,再对比他这两年来偷掉的酒,这就太容易发现他了。

这个念头,能找到柳贾这样的富商不容易,他可不想换个城市找新的东家,再一切重头来过!

他能在柳贾身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是因为一直都很小心,会不动声色地铲除掉任何威胁到他利益的人,并加固柳贾对自己的信任。

眼下,这几个小的已威胁到了他!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捣乱来的 他恶狠狠地盯着扮作男童的唐与柔,略作思考后,看向了角落里摆投壶摊的小丫头。

这小丫头看起来最胆小,就从她入手。

毕竟只是几个小孩子,随便吓唬一下,让他们知道县城里的险恶,不就乖乖回家种地了吗?

宋知章阴森森一笑,转身溜出福满楼。

……

真是要急死个人了!这五十坛根本就是不可能达到的事!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唐与柔的小短腿踩在矮几上,出拳比划着数字,

对面大汉盯着她的巴掌,嘴里唾沫横飞:“四喜财啊,六六六啊!”

唐与柔:“你输了!罚酒罚酒!”

大汉好爽地干了一大碗:“哈哈哈再来!”

她已经在尽力带气氛了!带了几桌后,这些人的确会消耗一些酒,但很容易就这么不喝了。

毕竟这是城里,上个茅厕不能直接出门在田里解决,还得绕到福满楼后院去。很多人不愿意在大堂里喝这么多酒。

而且来这里下馆子的多是游商、镖师,或者是之前在码头当纤夫的,手里头有些银子,却不代表他们能乱花。

福满楼的酒挺贵的,而这划酒拳若是找不到喝酒的搭档,还真玩不起来。

让她出乎意料的是,幼娘在边上摆的投壶却吸引了不少人。

哪怕连一家三口出来下个馆子的,也会去那儿看看。

几两银子虽然只有十支签子,但对酒价来说很是便宜,更何况只用投进五支就能得到。

这样的摊位就像在超市门口放的娃娃机,随手一玩,反正比起奖品而言,玩一次很便宜,有时候还真能赢到奖品。

但对幼娘来说,这摊位没利润。

她纯粹为了增加卖酒数量,按原价买进,用的概率也按照郾城居民现在的投壶准头来算的。唐与柔之前还跟她分析过其中的门道。

现在,投壶卖就的收入和成本持平,几乎是一回本,就有人将奖品赢去。

唐与柔下了这桌,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柳贾。

这个女商人还穿着男装,坐在一张空桌上,吃着花生在看戏。梅姨和柳长卿倒是已经离开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晚上就是把她当猴,在这大堂里耍了一顿。明知道不可能,可她非要拼一把!

谁让她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农女呢?

希望柳贾能看在她拼命的份上,让她做成这生意。

“二丫,我的好妹妹,你们三个怎么来这儿摆投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快跟我回家!”

唐与柔神色一凛,转头看向投壶的摊位。

那边竟起了争执!

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地痞,竟说幼娘是他妹妹。

她赶紧跑过去,却因为喝得微醺,步履有些迟缓。

“小幺,我是你哥啊!你们怎么来这里摆摊来了?多丢人啊?”这地痞随口胡诌着,一把踢掉围在投壶摊位外的草绳,去拽幼娘。

“你干什么?!你是谁啊?”幼娘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踢到了酒坛子,跌坐在地上。

“二丫,快跟哥哥回家!再不听话,小心娘回家打你屁股!”他将她从地上抓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就走。

幼娘扑腾着,仓惶尖叫气啦:“放开我,放开我!”

在旁看投壶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也不知道三人是否有这哥哥,可这是在福满楼里啊。如果是人贩子的话,这也太猖狂了吧?

再说了,哪里有三个小孩子出来做生意的,说不定就是真的像这男人说的一样,是这三人忤逆不孝,背着家里人偷偷来县城的呢?

如果是这样,这哥哥将三个孩子抓回去也是应该的。

唐与柔大喊:“我们不认识你,放开我妹妹!”

柳贾见状,转头问全都有:“这三个小的竟有兄长?”

全都有摇头:“不知底细呢。我听我爹说,他们遭了家里的磋磨,现已和爷奶分家了,想来是有哥哥的,但分家之后应该没啥关系了才对。”

柳贾皱眉,摇着扇子:“胡闹,我还当他们是无父无母的。家里有这么一个烂摊子,怎么做得好生意?我可不跟这样的人做生意!”

全都有担心地问:“东家,我们是不是应该拦着点。万一这真是人贩子可怎么办?就算真是他们的家人,也该让三个小的体面点离开。”

柳贾皱眉,道:“不急。再看看。”

这地痞和幼娘一拉扯,就跑到了福满楼门口。

唐与柔赶在门口前拦住了他们,她伸出小胳膊,就如同螳臂当车一样:“放开我妹妹!”

唐豆儿冲过来拉住这地痞:“你放开我二姐姐,放开她!我们不认识你!你不是我们的哥哥!”

地痞大笑几声,也招呼唐与柔一起来:“大丫,你怎么也喝醉了吧?你哥我都不认识了?来来来,一起走,回家喝奶去!”

这地痞拉着三个小的就要往外冲。

唐与柔双手拽住他,双脚勾着矮几,喊得声音都劈了:“呸,滚你的蛋,谁是你大丫?!我分家之前在唐家排行第三,青萸村的都知道!我大哥是学塾里的唐雨顺,二哥充徭役去了,我弟叫唐状元,你是我哪个哥?你放开我妹妹!”

那地痞也不慌,顺口道:“对啊,我充徭役回来了啊!”

唐与柔骂道:“你打哪儿回来?你几年去的,你跟的是那支队伍?你倒是说说徭役里做了什么?你要是说不出来,就是人贩子!”

那地痞正想随便胡扯些什么,福满楼里有人这才叫起来了:“如果这三个镇是青萸村的,那这人绝对不是她们哥哥了!他就是东郊那边的流民,吃喝嫖赌什么都在行,怎么可能去徭役?我之前见过他!”

“就是,这是个坏的!”

“打他!”刚才和唐与柔划酒拳的醉汉见小丫头要被拖走了,抡起酒坛子往这地痞身上狠狠一甩,“这么可爱的男娃你都能认成女的,还说是她哥?打死这人贩子!”

酒坛子在地上砸碎了,碎片弹飞了,这地痞终究是放开了幼娘,在众人的追打下,抱头鼠窜,逃离福满楼。

不一会儿,他消失在南市尽头。

唐与柔被酒坛子弹飞的碎片划伤了脚踝,在地上滴了好些血,幼娘被吓破了胆子,伏在她怀里不住哭泣。

唐豆儿的小脾气又回来了,差点冲动地要追过去,扬言要将这恶棍打死。只是他的口齿太滑稽了,引起周围人的一片哄笑。

“豆儿回来!”唐与柔召唤他,说话声音也有气无力的,“快回去看好包袱!”

可别一个生意没做成,连买的酒都被偷了。

唐豆儿哭着跑回来,收拾起了投壶的行囊。

这么一搅合,酒铁定卖不成了。

“给他们二十两打发了吧。”柳贾摇着扇子,平淡的语气配上这样的话,显得很刻薄。?

唐与柔:“怎么能这样?!”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突然改变的态度 这一场变故出现地太突然了,唐与柔呆立在大堂里,错愕地惊呼起来。

她好好地在福满楼里卖酒,竟还能遇到人贩子这样明目张胆地抢人?

如果不是现在柳贾脸色不好,终止卖酒计划,她甚至以为这是一场特意安排的考验!

她不知还能怎么办了。

柳贾见她不愿离开,语气里透着薄凉,反问:“你卖出五十坛酒了?”

唐与柔吸了口气,语气带上些恳求:“我已经尽力了!”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之前给她机会一定有别的原因,她暂时还没想到,但这不妨碍她继续努力卖酒。可这会儿,一定是有了新的讨厌她的地方,认为这件事不可继续下去。

她和人家非亲非故,若是死乞白赖地很索求,以柳贾这样性格的女子,怕是会看不起她。

果然——

“你尽力又如何?我只看你的结果!”

柳贾语气淡漠,转身朝福满楼门口走去,看样子是想结束这场闹剧。

虽然知道会被讨厌,唐与柔现在喝得微醺,又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实在想不出有其他拦住她的方法。

她能做的只有乞求。

“可滴漏还没结束,还有时间……”她跑过去,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试图劝说道,“我还可以的!我本来就是这里的客人,我将余下的酒买下,这该算在五十坛里!我可以的!这只是一场意外!柳老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既然幼娘的摆摊能奏效,大不了她将这些酒全盘下,再转手卖掉。

冬天很快就要到了,若是保存得当,这些酒放到春天也是能卖的!

只要柳贾能答应一口价买下她的转盘,让她有银子去修破屋,今天这一整天就不算白折腾!

柳贾听罢,嗤笑一声,给了她一个嫌弃的白眼,“和这无关,我不会答应,别瞎忙活了。”她对小二吩咐道,“地上的碎片快收拾好,别伤了客人。你不许跟来!”

她离开了福满楼,坐入等候半天的马车里。

唐与柔呆立在原地,觉得很困惑。

这柳贾在全伯口中是个大善人,而他们只是三个孩子。如果她不喜欢他们,没有看中她的构想,为什么连庙会都不去了,浪费时间来看她卖酒?

“姐姐,我们回家吧,我们的银子已经够修主屋了,幼娘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幼娘擦着眼泪,轻轻揣着她的衣角,眼睛肿得像个桃。

她本来就胆子小,刚才被人扛在肩上,差点就要被抱走了,吓得都快哭晕过去了。

直到现在,她的声音都还在发抖。

唐豆儿板着脸,坐在他二姐旁边,嘟着嘴:“原来城里真的这么可怕,二姐姐差点就被抢走了。大姐姐,我们回家吧,豆儿也不想在这儿了!”

这福满楼对他们而言,一下子从能赚钱的天堂,变成了如坐针毡的地狱。

刚才她在每个桌上和大汉划酒拳的时候,就已有很多人在猜测她的来意,这会儿见老板离开了,不由得围过来,纷纷给她泼起冷水来。

“小丫头年纪这么小,口气却不小,竟想给福满楼卖酒。”

“五十坛啊,我经常来福满楼,大半年了也只会买一坛酒。”

全都有也来了,小声劝道:“柔丫头你还是放弃吧。”

一时间,身边充斥着让她放弃的话。

唐与柔蹲下来,伸手抚摸幼娘和豆儿的脑袋,心情复杂。

她是不是托大了?

自己一拍脑袋就想出这什么卖酒计划,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对方是否真的需要。刚才她下酒窖时,闻到这么低度数的酒,偷偷高兴了好久呢。

原来柳贾并不需要她吗?

全都有怜悯他们,安慰幼娘道:“我也不知这人到底哪儿来的,许是喝醉了,小丫头可别放在心上。不过你们年纪本来就小,还是安安分分地,等长大后再来做生意吧!做生意可不是容易的事。”

“都有哥知道东家为何突然变了想法吗?”唐与柔问出心中疑惑,“她方才明明挺看重我们的。”

全都有神色复杂,压低声音说:“东家知道了你们是分家的,就说不想跟你做生意了。东家是个寡妇,曾被亲戚纠缠怕了,最讨厌家里的琐事。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从我爹那儿知道的。而且她做生意向来小心,从来不招惹这些是非……唉,东家一个女人,可真不容易啊……”

唐与柔攥了攥拳头,骤然起身,朝福满楼外冲去。

马车原本是载着她和梅姨去庙会的,这会儿正在调头,往北区的柳宅走。

唐与柔追到街上,张开双臂揽在马车前面:“柳老板!且慢!”

“吁——”

马儿受惊了,嘶鸣着几乎倒仰。

车夫急忙拽住缰绳,骂道:“哪儿来的小崽子,这黑灯瞎火的都敢拦马车,不要命了?!”

他扬鞭就要打唐与柔,想驱赶她。

唐与柔躲开,继续喊道:“柳老板,我已经跟我爷奶分家了!他们不会来妨碍我的!”

马车里,柳贾不耐烦地嫌弃帘幕:“都说了,别再来拦我,我不会改主意的!”

唐与柔喊道:“柳老板,我们是有断亲书的!族老和里正都签了,哪怕拿到衙门上来,也是承认的!”

柳贾哼了声,问:“你可听说过‘剪不断,理还乱’?就算他们将你们赶出来,只要血脉亲情还在,就会不断地纠缠着你们。你们只不过是三个小孩子,若有些三长两短的,出了什么事,难不成还我给你们担着?”

唐与柔觉得荒谬,喊道:“那难道天生摊上那样的家人,以后一辈子就得跟他们纠缠到死?!”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小孩,喝醉酒在街上发什么酒疯?龙生龙凤生凤,那样的人生了你们,难道你还不认命?”柳贾骂了一句,催促车夫驾车离开。

唐与柔不依不饶地问:“既然如此,你一开始为何要答应我卖酒?你本在酒肆就不想理我,这会儿大费周章地将我叫来,到底想做什么?梅姨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只是在她店铺门口摆了个摊而已,她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柳贾皱眉,再次催促车夫:“不用说了!我们走!”

其实做生意是其次,主要是这丫头被景公子看中了。

若是这丫头无父无母的,还方便拿捏,可她偏偏家人都在世,还在外面带着弟妹打拼。

这样的性子,不会听她话,若是走得太近,还会摊上那些麻烦的家人。

车夫调转马头,牵着缰绳,驾驶马车绕开唐与柔。

唐与柔跟在马车后面,咆哮道:“当我看见柳老板女扮男装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世道还是有救的!你一个女的,在这么多大男人中,还能占据一席之地,竟还是卖酒的。你一定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性!哪里知道,你竟是这般食古不化的,就因为这么点破事,就要反悔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心有不平一声吼 马车没有停。

马车的布帘厚厚地遮挡住车里的人,车子里静寂无声,谁都不知此时坐在车内的女商人在想什么。

南市很多店铺都关了,北市才灯火通明,这段路马车快不了。

唐与柔大概是身体里的酒精还没代谢完,说不好脑子是清楚还是糊涂,一直追着不愿停下,喊道:“我有一脑子的办法,我还有妙招能卖出‘点绛’,绝对是王爷那样的大人物喜欢的那种!郾城里这卖酒的只有你一家,你却放弃这样的计划!你是傻的吗?!”

马车继续往前,离开了南市。

车夫催促着马儿。

唐与柔加快奔跑,气喘吁吁,声音却越来越响亮,咆哮道:“我胸无大志,只想赚这一笔银子,去修我们住的破屋!你若是连这个都不答应,那就从一开始就别玩我!我现在脚上都是伤,忙了一整个晚上都没吃东西,喝你福满楼那些都是杂醇的破酒,喝得头晕眼花!这都要拜你所赐!你给我走着瞧,等来年春天,我就要崛起成为比你更厉害的富商,我要赚这满城的银子,我要把你的生意都抢走!不就是酿酒吗?我一个捏泥巴长大的,难道还不会酿酒吗?!”

“停车!”

车里传来一声高喝。

马车停下。

柳贾从车上跳下来,瞪着唐与柔:“你是个疯的吗?!”

唐与柔喘得厉害,昂头时,目光锋利得像刀子,毫无惧色地喊回去:“我喝醉了,我在耍酒疯,这是你逼我的!就算你找来人将我打一顿,我还是想骂你!别因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不拿我这样的平民当回事!”

柳贾气竭:“你这个小孩,你真没教养!”

唐与柔声音很响亮,几乎能在这街上传出回响:“本来就没!摊上这样的家人,唐与柔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要什么教养?!为了让我弟妹生活过得好,缠着你又怎么了?!是在和你做生意,又不是在问你白讨银子!”

柳贾不解地抬手比划了一下,问:“这街上那么多生意,你为何非要找上我?你怎么不去祸害梅老板、杜老板、林老板?!”

唐与柔:“什么叫祸害?我给你赚银子是双赢!你为难我就算了,还故意安排人来抱走我妹妹,又是怎么回事?”

柳贾:“谁安排人了?”

唐与柔:“福满楼是你的地盘,谁敢在你地盘撒野?他们不长眼的吗?!”

这一句问罢,柳贾皱起了眉,打开折扇摇了摇,不回答。

这事儿的确出在福满楼里,无论这人到底跟唐与柔有什么瓜葛,她理应派人立刻将人赶出去。

这地痞来得很蹊跷,她已派人去调查他的来历和目的,倒是没想到这小丫头也看出有猫腻。

脑子还算是灵光的,可就是……太狂了些。

刚才她坐在车里,听见小丫头喊的那番听起来像是恭维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她扛着家里的压力,一个人将长卿生下来,在郾城里做生意,还和这么多人打交道,那是多么不容易。

多少人觊觎她的容貌,总是来找她搭讪。她不想人说闲话,才会经常穿男装出行。可世人都在问她,她一个女人做什么生意,就连那些女人们,都在质疑她是不是靠着裙带关系才成为富商的。

那些下人们对她卑躬屈膝,商行里的那些人精老奸巨猾,嘴里抹了蜜似的却没几句实话。可他们都在盘算着她的银钱,惦记着抢走她的生意。

好久没听见这样的话,而且在这种场合下,这喝得微醺的小丫头确实是发自肺腑的。

她竟能说到她的心坎里。

可后来她又开始骂她了,这让暴脾气的女富商坐不住了,忍不住停车来跟她理论。

一番唇枪舌战后,她竟发现对方不落下风。

她现在分不清自己是被这执拗的小丫头磨平了脾气,还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番听起来像是恭维的话,心里竟有那么一丝喜欢这张狂的个小丫头。

她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小丫头,是疯的吧!”

唐与柔回应道:“我只是喝醉了,才敢这么狂妄。”

柳贾揉了揉额头,无奈地答应了:“你叫人将你的转盘做出来,明天来福满楼里找我。”

唐与柔对她伸出手:“给我五两银子,我先做几个模型,若是可行,再丈量雅间里的最佳大小。”

柳贾白了她一眼,没摸到五两的,随手扔了个五十两的,嘴上挤兑道:“你这小丫头连这点银子都没,刚才还说要买到五十坛酒?”

唐与柔反唇相讥:“刚才都是在刁难我,我怎么能轻易相信你?万一我自己贴银子做出来,你将我赶走了怎么办?我就一个升斗小民,还是一个小孩,哪里能斗得过你这个大富商?!”

这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真是太野了些,没有半点小女孩应有的样子。

柳贾被她气笑了:“这么说竟还是我的不是?!这多出来的银子,你记得……”

“明天如数奉还!”唐与柔打断她的话,将银子收好,随便福了福礼,转身往回走:“明天见了。”

柳贾瞅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透着期待。

她好好地做生意,都能有麻烦找上门。

可这个麻烦的小丫头,好像也挺有趣的。

……

亥时到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街边传来打更人的叫喊。

东西市的所有店铺都已关张,南市只有福满楼和春荣客栈还亮着灯。

唐与柔带着两个小的站在春荣客栈门口。

唐豆儿问:“大姐姐,我们真的要来这家?这家看起来好气派,挂了这么多的灯笼。”

这客栈是杜家产业,也是郾城最好的一家。

她倒是想省点钱,住在别的小客栈里,可她身上有伤,幼娘又被吓破了胆,豆儿这个男娃本来就是人贩子眼里的香饽饽。

而且许多小客栈都关门了,与其浪费时间继续找,不如直接来这家春荣客栈。

她咬咬牙,进了春荣客栈:“就这家了。”

他们只要了一间普通的地字号房间,住一个晚上,就得花五两银子。

这要是在一个月之前,三人根本想都不敢想。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奢侈的五两银子 “大姐姐,我们省点银子吧,这间客栈太贵了。”

唐豆儿跟着唐与柔身后,看见她一点不带犹豫地给出这么多银子,伸手揉起了小脑袋,从头上的小发绺到脚趾头都在抗拒。

不久前,二姐姐被小霸王推下山掉河里,大姐姐去救她,两人都差点被淹死了,但也只能从爷爷手里得到十两银子。

只为了找个栖身之所,才一个晚上,就花了五两银子!

这五两银子再贴一点,都能再买第二个百宝箱了啊!之前村口那些婆婶们还责备他们三个浪费银子,不知节俭呢……

这会儿,手里什么都没得到,一眨眼,五两银子就没了!

这真是太奢侈太浪费了!

他牵着大姐姐的手,一路都在不满意地碎碎念。

可当他到了客房的时候,被这宽敞豪华的屋子惊呆了!

房间分为里外套间,但里外的面积一样大。

外室有矮几、书案,靠墙摆着好几个空架子,能放不少东西。矮几前空着好大一块地方,甚至能一连摆得下三个投壶摊。地板被仔细擦拭过,一尘不染的,点亮几个烛台后,都亮得能照出人影了。

唐豆儿简直想躺在地上,滚来滚去。

三人来到内室。

内室的正中央是一张能容得下两个大人歇息的床榻,榻上叠着皮毛被褥,都整整齐齐的。上方用线悬挂了块青色承尘,此时用绸带绑着,还没放下。

唐豆儿迫不及待地想往床榻上跳,被唐与柔拉住了。

“先去洗洗,瞧你全身上下都是脏的。”

“好的!”

唐豆儿找了一圈,在屏风后看见了超大浴桶。

浴桶边只有凉水,有专门的木舀子能盛水,上面还雕着花。

这真是太奢华了!

幼娘刚才受了惊吓,一直心情低落,这会儿见到了这么好的房间,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惊讶打量着四周。

“你也快去吧。”唐与柔从她身上接过包袱。

“嗯!”幼娘终于笑了,转身跑向屏风后。

到底还是个孩子。

唐与柔接过行囊,放进柜子里锁好。

从她穿越到这里之后,还没见过这么奢华的房间。

在她印象里,见过的最豪华的地方除了医馆,就是里正家了。但里正家的装饰也不过是几个盆栽和花瓶,就连地方都没这房间大。

“大姐姐……”唐豆儿从屏风后钻出来,双手背在后面,像是拿了个东西,“我们能在这儿住多久,明天早上就要走吗?”

他眨巴着眼睛,似是有别的话想说。

唐与柔趴在窗台上,回过头:“明天上午我去找木匠,你们就在这里休息到午时。”

唐豆儿从背后掏出舀浴桶水的雕花木舀:“家里的葫芦瓢被我弄坏了,我们可以把这个带回去吗?”

唐与柔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能。如果这房间里少了东西,或者弄坏了东西,小二都会拦着我们不让走。要是我们没银子赔,他们就会叫人来把我们打一顿,再押到后厨去洗碗,倒泔水夜壶来抵债。”

唐豆儿害怕了:“那我这就将木舀子放回去!”

幼娘梳洗好,也过来了,笑着接过弟弟手里的木舀子,放了回去。

唐与柔对弟弟说:“你要是喜欢,等阿牛哥得闲给你雕一个。”

唐豆儿嘟嘴,回到了里屋,打了个哈欠:“阿牛哥雕的,和这个可不一样。它拿起来又轻,舀的水又多,还很好看。”

“那就等银子到手了,等木匠们给我们造屋子的时候,让他们顺便多带块木头。”唐与柔跟了过去,替唐豆儿脱了衣服,扶着他跳上高床软枕,给他盖好皮毛,伏在床边,轻轻说,“这木材得选松木的,里面的纹理又轻,又密,也不容易被水泡坏。用斧子砍下来,凿成舀子的样子,这大概得花上半天的功夫。雕好花纹,用木贼将表面打磨光滑了,再刷上桐油……”

她轻拍着唐豆儿,见弟弟合上了眼睛,声音放轻,“……这桐油啊,可不能太稠,最好得加点酒,等刷好一层后,表面就是这样光滑好看了……”

弟弟睡着了,长睫毛随着绵长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唐与柔将青色承尘放下,罩好了床,见幼娘站在屏风边,欲言又止,问:“怎么了?还在害怕刚才的事?”

幼娘来到她身边:“刚才是有点害怕,现在已经不怕了……幼娘让姐姐担心了。”

唐与柔摸了摸她的头。

幼娘温柔地说:“姐姐,我来给你换药吧。”

唐与柔笑着应了:“好。”

片刻后,妹妹也去睡了。

唐与柔觉得蜜蜡的气味不好闻,将床榻边的蜡烛吹熄了,只在门口留了一盏用来照明,自己则来到外室,独自享受着夜晚的安静。

原来这就是郾城最好客栈的水平……

如果是这样的屋子,这五两银子还是值当的。

她将窗打开,伏在窗台上,看着郾城的夜景。

村子里一到天黑,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杨冕那庸医的医馆周围才会点着灯。而朝郾城北边看,那边依旧灯火通明。

看着这片光亮,她突然有些怀念呢。

她抽掉了插在头发上的筷子,一头长发披散而下,被夜风吹拂起来,这才让她好受一些。

深秋晚风席卷而来,带走身上的尘土,吹得她精神一震。

复又想起刚才生气时对柳贾喊得那些话,不由得有些脸红。

那是喝了点酒,胆子变大了,竟这样莽撞。

明天一定要个机会,挽回自己的形象不可。

她轻轻地说:“冬天,快到了呢……”

上方,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是啊,天气凉了,睡觉可不能再踢被子了。”

唐与柔抬头望天,吓了一跳:“?!”

屋顶上有人?!

……

春荣客栈的屋瓦上。

那名全城通缉的采花大盗,枕着脑袋,翘着二郎腿,悠哉地赏着月色。

封城也就两天,他去马尾山里将就了一下,回来就找不到那个叫鸾雪的医女了。

原来弄了半天,景公子要求捕快全城通缉他,只不过是为了给鸾雪的离开打掩护。

这让司马煜心里更有底了。

如果这小医女身上没有他要找的东西,白毛又为何如此消息保护她?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听望雪轩的侍卫说,这医女去河内郡给景公子取药了,得过好几天才能回来。

那他就只好等她回来,再继续询问那毒药的来历了。

“冬天,快到了呢……”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考。

听起来有些耳熟。

司马煜讶然。

刚才他就看见三个小孩进了客栈,那身影有点像那天山里见到的,没想到,她竟是女扮男装了。

怎么老是遇到她……

想起那天在深山里,她那狂野的睡姿,司马煜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是啊,天气凉了,睡觉可不能再踢被子了。”

话音未落。

“啪”得一声,窗户关上了。

下方的屋子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搬来了什么东西堵住窗户。

呵,死丫头……

司马煜躺靠在屋瓦上,闭上了眼睛。

这深秋的风啊,怎么如此喧嚣呢……

……

青萸村。

唐家院子里,木盆边堆着一家人的脏衣服,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啪啪啪——”

宋茗不时用捣衣棍对着衣服敲敲打打,怨气横生。

就因为偷藏了彩礼钱,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日子一去不返,白天被唐老太差使着做这做那,没空洗衣服,只有深夜才得闲来洗。

那沈秋月的手生冻疮了,她偏偏都找不到理由拒绝。就算她想拒绝,家里也没有一个帮她说话的。

尤其是唐云贵这个狗男人,起初只要他一帮她说话,唐老太就会连着他一起骂。

这两天倒好,他吃饭的时候闷头狂吃,竟真的一点话都不帮她说了。

每次吃饭的时候,唐云贵吃得最快,吃完就一溜烟跑了,说是要去村里盖房子挣钱。挣的钱是一个子都看不见,吃得却是最多的那个,也不知道给她留点……

剩下的就是几口黍米糊糊,发苦的野菜,叫她怎么吃啊?

她平时是偷偷吃屋里藏的吃食,这才填饱肚子的。可现在,她屋子里的那些东西全部被唐老太搜刮去了,甚至有天半夜睡得好好的,唐老太也冲进来,查了一番,弄得整个唐家都鸡犬不宁的。

本来唐老太要照看发疯的章秋芬,拦着她不让她乱跑,这两天大概是累了,将她关在屋子里了事。喂饭,便溺这种活,一律丢给宋茗来做。

幸好唐雨顺将他的傻子弟弟带去学塾了,不让宋茗大概连晚上睡觉的时间都没。

收拾菜地,扫院子,晒谷子,做饭,女红,洗衣服……只要唐老太能动口,她就是那个动手的。

如果不是她推说自己编麻不好,沈秋月才熟能生巧,唐老太甚至要她不睡觉,半夜里用腰机编麻。

可沈秋月将这些活儿都推给宋茗后,她和小菁空闲了不少,编出的麻更多了,多卖得几串铜钱。唐老太对她很满意,便对宋茗更不好了。

真是诸事不顺啊……

“哎哟……”

等将这些脏衣服都洗完,她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了。

“嫂嫂,辛苦你了。”沈秋月拿着一匹麻布来到院子,放进了她的木盆里。

宋茗气急,拔高声音,问:“这又什么?!”

“这是新织出来的麻布,总得洗洗干净再卖掉。那些游商会喜欢收我们家的布,有时候铜钱也会给的多些。”沈秋月见她平日里不怎么干活,耐心解释着。

宋茗埋怨道,“我不想听这个!”她气急了,拽住沈秋月的衣服,“你是不是傻的?你不洗,她能知道吗?你就不会偷个懒吗?!”

沈秋月疑惑了,摇头问:“那些长年累月收麻布的游商能摸得出来啊……而且我是为公中赚的银子……家里银子多了,就能吃饱了。状元不是还在准备送贺礼吗?小菁是断然不能嫁的,那我们就只好多挣一点,去补贴孩子们。”

她说话时,将手搭在宋茗身上,竭力劝着,眼里尽是善良。

宋茗简直能气死。

她想冲着她咆哮,问她就多赚这么几枚铜板,能给状元买什么贺礼?

但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

无知村妇罢了,哪里比得上她这个外州嫁来的更有眼界?

她回到木盆边,无可奈何地洗起了麻布。

……

破屋旁的小屋里点着灯。

疯伯娘从地道里回来,习惯性地拿起灯,在屋子里和院子里看了一圈。

没有东西被移动,没人来过。

就在此时,她闻到来自邻居院子的一股腥味。

她皱着眉头出了院子,来到那三个小屁孩的家门口。

院子里堆着狼头和杂碎,麻绳上挂着好几张洗过,却仍带着腥味的皮毛。有鸟和黄鼠狼在吃那些杂碎,被疯伯娘的灯光一惊扰,纷纷四处逃窜,惊得鸡圈里的鸡咕咕乱叫起来。

这真是……

疯伯娘觉得难以置信。

这三个到底有没有常识?!村北靠山,这么大的腥味很容易将野兽引下山,到时候说不定将全村人都咬死!

而且这狼头和内脏堆成山,晾了一天,等他们回来还能用吗?

疯伯娘对着圆月,无奈叹了口气,回屋拿出自己的锋利宝刀,跨入了院子,开始处理起狼头来。

将狼头切开,拔出狼牙和头骨扔到一个木盆里泡着,剩下的那些脑仁眼珠子,她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用。

处理了一半,疯伯娘似是发现了什么,仔细看着狼首的断口。

这锋利的刀子,熟练的刀法,再加上一个人能迎战狼群……

该不会是哪个家伙找到她了吧?

疯伯娘心中一凛,没心思再给这几个小的收拾了,忙不迭将杂碎往瓦罐里封好,沉到井里。再用水将院子里的血腥味冲散后,匆匆回了屋。

……

翌日早晨。

唐与柔今天得找木匠订做轮盘,但幼娘和豆儿没必要跟着她。

她让他们留在屋子里,好好休息。

两个孩子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地方,就算街上再热闹,他们都不愿意出这屋子半步。

幼娘指着浴桶,攥着小拳头:“我今天想泡在这浴桶里,一直泡到午时!”

唐与柔:“……这水不能太热,不然你会在桶里晕过去。也不用这么久,别着凉了。”

幼娘:“知道了!”

唐与柔来到外室,问弟弟:“豆儿呢?你在屋里做什么?”

豆儿表情认真:“我想在外室躺着,看房梁,闻着香炉的味儿!”

唐与柔:“……行吧。”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榫卯结构 豆儿选择趴在外室的地上打滚,一直滚到中午。

唐与柔就只好提醒他别踢坏了东西。

临出门前,她走回外室和内室之间,变得唠叨起来:“门外有人贩子,如果有人敲门,千万记得别开门。幼娘你泡一会儿就得了,别泡发了,一定得看好弟弟。豆儿你如果饿了就呆在房间里啃干粮,别去吃小二送来的菜,那菜我们也买不起……等我中午回来给你们送吃的!”

如果不是早上醒来,看见窗边用矮几堵得死死的,她都要忘了昨晚屋顶上传来的戏谑声音。

这就说明客栈里并不安全。

幼娘这会儿已经跳进了浴桶里,屏风后探出双手,向上抛着花瓣。豆儿趴在地上打着滚,假装自己是条鱼。

两人纷纷扬声答应了,还催促她快点走,别误了时辰。

唐与柔嫌弃地吐槽着:“我就去找木匠做个小玩意儿,要误什么时辰?”

出了房间,她先在走廊里晃了一圈,心想万一正好能遇上这个采花大盗,就请他喝杯麻沸散,再用他换赏金。

可惜没能遇上。

可能是客栈价钱贵的关系,没太多人出入,房间都紧紧关着门,分不清是空置着,还是里面的房客尚在休息。

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却都不是那个被全城通缉的采花大盗。

想来也是,都被全城通缉了,哪里还有心思住客栈?

唐与柔下了楼梯,路过柜台,见到了小二,顺口一问:“小二,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煜公子的房客?”

小二连记录名字用的竹简都懒得看,道:“我这儿的客人可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该打听的。”

“……”

也不能说他是看轻了自己。

能住得起这儿的人,也不是一般人。

春荣客栈已经做得够好了,至少会先问问他们有没有银子,而不是直接以貌取人,将他们赶出来。

唐与柔离开客栈,前往东市的木匠铺。

……

大概是因为生意实在太好,公输坊索性闭门谢客。

唐与柔有点担心自己凑齐银子后,找不到公输辕了,就上前对着门板敲了又敲。

“哪个不长眼的,忙着呢!”

老匠人的声音充满不耐烦,在屋内响起。

唐与柔隔着门喊了句:“公输大家,我银子很快就凑齐了,明后天来找你造屋子哈!就是那个豪华山景房,两层楼的!”

老匠人倒是记得这个奇葩的小丫头,咆哮道:“净会说大话,等你凑齐了银子再说!”

“得勒!”

唐与柔喊了句,跑了。

路过董记,几个匠人忙碌地打磨切割着木料,木屑纷飞。

好几个需要订做屋子的就坐在铺子门口等着,见唐与柔这样的小丫头来了,还以为她是替家里大人催工的,出声驱赶她。

唐与柔没理他们,眺望着里面,竟没看见唐云贵,反而看见了村里的泥水匠阿牛。

阿牛也看见了她,惊讶地问:“咦,柔丫头,这么早,你昨个晚上是住在县城了吗?”

唐与柔:“嗯,随便找了个地方歇脚,省得来回跑了。”

她没说出三人在春荣客栈住,毕竟这客栈得五两银子一晚上。上次几钱银子的签子钱,竟能被人传出有人来光顾就能赚得一两。

若是被村里人知道,又会在背后嚼舌根。

她走进了店里,在一片嘈杂的做工声中,问:“唐家二伯呢?”

阿牛还在想她为什么用这个称呼,又想起她已经跟唐家分家了。他倒也不在背后说人坏话,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停止削木头,憨厚笑道:“就是踩着狗屎运了,老匠人看中了我的手艺,让我在这儿干几天活。”

“小子,嘴里话管说,手里活儿别停!”董记的老匠人从桌案边抬起头来,吼着教训起来,“之前你们村那好吃懒做的,就是因为吃得多,干得少,才不要他来了。你们村已被我赶走两个了,你可别成为第三个懒货!”

“是是是……”阿牛哥唯唯诺诺地回了原位,用木贼继续打磨着木板。

已经赶走两个了?

那两个多半就是唐云富和唐云贵吧。

也不知道唐状元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这两个找到这么好的活。可唐家人却一点都不知道珍惜,竟还好吃懒做。

不过这已经和她没关系了,她也就当闲话听着,转身就忘了。

既然阿牛哥在这里,董记口碑也不错,就将这生意给这家做了。

那老木匠是个市侩的人,一听说是福满楼需要的,放下手中的活来问唐与柔要做什么。

唐与柔便将需求详细说了,量了个尺寸给他:“我要两个,一大一小的。用最廉价的木头,只是模型,摔烂了也没关系。”

木工活其实很多人都会做,哪怕让福满楼后厨那些打杂洗碗的,都能削出点好东西来。只是那些人不是熟练工,没有专门做活的匠人来得快。

而且这后厨的人太容易泄露流言了。

虽然郾城的卖酒行被柳家垄断了,唐与柔并不希望让别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好说,一刻钟就成。”

老匠人竟然亲自出手。

他枯槁的手上有不少伤痕,还有厚厚老茧,那是长年累月干木工活积累出来的。这茧子虽然粗糙吓人,却也令人肃然起敬。

取了切好的平整木板,放砧盘上压住,用尖刀抵在外侧转一圈,圆盘就割好了。

再在中心抵着转一圈,中轴的空位也挖好,整个圆盘成了同心圆。

因着木材选最廉价的那种,质地很软,切口上有一缕缕的木材纹理,不算太平整。老匠人拿起锋利的刀尖,在这些材料上快速削着,竟然手工将这纹理削平了。

放下圆盘,再做扣在两边的中轴。

唐与柔蹲在一旁,屏气凝神地看着。

老匠人拿起切割木块剩下的边角料,割了一个比空心更大些的圆盘,在正中凿了出一个一字榫眼。再从小徒做好的材料中,拿来一根棍子当做中轴,棍子头部用刀徒手削了几下,一字榫头就做好了。

三个组件相互叠着,用木槌在圆盖上敲了一下,直榫结构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老木匠随手将它拉起来,放到小徒给他打的木架子上。

全程一个钉子都没有用,转盘完全就是木头做的。

唐与柔在旁看得瞠目结舌。

这马上就要做好了啊! 这老匠人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尾随的抢劫者 老匠人全凭着感觉,徒手完成的,根本没用到尺子,甚至连划线都直接用刀画的。他拿棍子,做那圆盖上的榫眼时,全都是用肉眼判断的。

这要放在现代,可能只有工厂里的特级技工才能做到!

最后,用边角料做个把手,和中轴的尾端再用榫卯结构拼合在一起,将在架子上嵌个防止转盘飞出的拱形木扣,用木槌轻轻敲了几下,镶嵌完璧。

唐与柔需要的成品完成了!

大的做好,小的就更方便了。

小木块在老匠人手中,就像魔方达人在拼魔方,三下五除二,小转盘也做好了。

唐与柔看着地上摆着一大一小两个转盘,简直想变身成猴子,在旁欢呼喝彩!

大转盘和椅子差不多大,小的能架在胳膊上,大小像个杠铃。

因为材料便宜的关系,这两个样品只花了一两多银子。

唐与柔付银子的时候,发自肺腑地疯狂夸奖老木匠,把他说得很是得意,耳朵都红了。

旁边好几个学徒都偷笑了起来。

那老匠人闻罢,故意板着脸,训了他们一顿,挽回了自己威严,但内心对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很有好感。

谁不喜欢口舌伶俐,人美嘴甜小丫头呀?

唐与柔得将这两个都搬去福满楼。

路上一定会遇到不少人,她不想别人看见这转盘,再来问东问西的,就问董记借了块破麻布,将两个都罩上。

扛在身上后,因为她人小的关系,走得摇摇晃晃的。

还没出门,就被老匠人叫住了。

“阿牛,你去帮她搬。阿三,他的活你给他做!”他特意让同村的阿牛帮她搬过去。

唐与柔想着背上有伤,作揖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阿牛扛着大件,唐与柔拿着小件。

两人穿过东市狭窄的巷子里,沿着近道回到南市的福满楼。

阿牛掀开麻布,打量着这大转盘,好奇地问:“柔丫头不是在摆摊吗,怎么做上了福满楼的生意?这转盘到底是什么用的?”

这阿牛虽是老实人,可如果将她的消息说给村民听,村里大概又要起流言了。

尤其是胖婶,找到机会就对着她夸。

事情还没办成之前,太多人知道,说不定会耽误事。

唐与柔对他保密道:“我也不知呢,就来给掌柜的跑个腿。刚才那银子都是她给我的,我这会儿得全部还给她。”

阿牛当时见唐与柔掏出鼓鼓荷囊的时候,也被惊了一下,但他对银子并没有异心,听她这么解释,便觉得合理多了。

她一个分家单过的小丫头,哪里能那么快弄到这么多银子?

他揉了揉脑袋,憨笑着:“咱都是同村的,要是有什么活计,记着点我吧,我都帮你们修那泥屋呢。”

唐与柔嘴上自然是答应的,但短时间内只能跟柳贾提一嘴,无法帮上他什么忙。

阿牛可是技术性木工人才,总不能让他去福满楼后厨洗碗,或当小二跑腿吧。

毕竟就连她自己都还没有着落呢。

昨天晚上她在柳贾面前表现得太鲁莽了,今天一定要努力将这印象弥补回来才行。

巷尾,有个人影形迹可疑,偷偷摸摸地尾随着两人。

这人穿着麻衣,嘴里刁了根斗蛐蛐的杂草,贼眉鼠眼地打量着阿牛。

这人正是先前盯上唐与柔三人的混混!

他再次确定了这个小丫头是个小富婆,身上总是带着银子,上次这三个遇到了熟人,抢着上了牛车,让他无从下手,可今天早上他竟看见这小丫头从春荣客栈出来。

春荣客栈连大通铺都没有,上房一律五两银子起,哪里是一个穷苦村子的小丫头住得起的?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出手来抢钱。

这小丫头身边的年轻汉子一看就是做惯苦力的,身上粗衣麻布都是灰尘,胳膊上也都是干活养出来的肌肉。要是硬碰硬,说不定钱没有抢到,还会被他抓住告官。

这混混跟着两人来到福满楼门口,最终没找到机会下手,抬头看了一眼福满楼的匾额,转身离开了。

反正他还有的是机会!

整个过程中,唐与柔对此一无所知,从阿牛手中接过转盘,对他道了声谢,进了福满楼。

……

“真是奇怪呢,平时不都是宋爷管账面吗,今天老板怎么亲自来了?”

“谁知道呢?哎,又不关你的事,你管好自己吧!”

早上,福满楼里客人不多。

几个小二在柜台前围着,等待老板训话,其中有几个在窃窃私语。

全都有听见声音,瞪了他们一眼,小二顿时噤声。

柳贾坐在柜台里,一手捧着记账用的竹简,一手扒拉着算盘。

竹算盘“啪嗒啪嗒”地响着。

女商人皱着眉头,嫌弃:“你这写的是什么字?这墨怎么花了?”

全都有凑到竹简旁一看,挠头:“大概是砚台里混着水了。”

柳贾骂道:“连墨都磨不好?这账面多重要,我特意让老福买的上好的墨块,怎么可能洇花了?”

“大概是碰着酒水了吧!”全都有被骂得面红耳赤,唯唯诺诺地应了,急忙拿起笔,在竹简空白处重新填上几个数字。

柳贾白了他一眼:“小子瞎写的吧?”

全都有:“不不不,是真的,这个数字我记得!”

柳贾哼了声,继续核对账面:“你就庆幸你生了个记性好的脑子吧。不然就你这傻样,哪个主子都不要你。”

全都有汗颜。

唐与柔一进福满楼就见这么热闹的场面,抱着两个转盘在旁等候了好一会儿。

此时的柳贾换了另一身男装,脸上涂着水粉和胭脂,飒爽地训人,颇有女王风范。

账面核对完毕,她又训了几句才让众人各归各位。

唐与柔走上前,将转盘展示给她看,并将多余的银子全交给柳贾:“这些是付完转盘后得来的银子,全都在这儿。”

柳贾接过银子,放回荷囊里,嘴角终于向上扬起:“我还当你会带着银子直接跑了。”

唐与柔正想接话。

柳贾歪头,继续说道:“青萸村对吧?如果你拿着我的银子跑了,我就去将你村子,将那儿的祠堂全砸了。”

唐与柔:“……”

不愧是柳老板……

她将柳贾的注意力拉到转盘上,拿起毛笔,一边描述着如何主持转盘,一边在转盘上画着图案。

这个时代还是有很多人不认得字,上面的惩罚可以用图案来代替。

柳贾听罢,托腮:“依你之言,还得给你寻个人来,专门转这破转盘?”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别选那些有二心的 唐与柔以为柳贾想要反悔,心中暗骂了声,嘴上殷切劝道:“只是差遣一个小二来转这转盘。说来这规则并不复杂,来一个能主持局面的就行了。”

“哪儿有你说的这般容易?”柳贾哼了声,嫌弃道,“你自己能说会道,可不代表那些蠢瓜也能同你这般伶俐。脑子不好的只会适得其反,得罪我雅间的贵客。”

她略一沉吟,对掌柜吩咐道,“都有,你去给我找个杂役来,年龄要小的,脑袋要灵光,最重要的是……别选那些有二心的!”

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

全都有应了声,目光逐一扫过堂前忙活的小二,摇了摇头,去了后厨。

听柳贾的意思,这是同意了。

虽然不明白她话中含义,唐与柔松了口气,搓着手,殷切问道:“柳老板,既然您同意了,那我们谈个价钱?三百两,我给你每间都做个,绝对叫你只赚不赔!”

柳贾斜了她一眼:“谈什么价钱?”

唐与柔震惊,讪笑:“以柳老板这样的身份,不该是会赖账之人。”

柳贾眯眼,笑容优雅:“就你这破玩意儿,还值得我赖账?”

“……所以?”

所以她到底是几个意思?

柳贾习惯性地抽出腰间折扇,展开,摇了摇,道:“你得教会卖酒小童玩这转盘,还得给我个准信。我要看看你能卖得出多少酒,然后再根据你的表现给你银子。以坛数来算,你卖得多,我就给你更多银子,要是卖不出去,这两个玩意儿就当送给你的玩具了。”

“……”

这柳老板可真会折腾人,硬是将一口价弄成了分期付款,还带试用期的。

唐与柔面有难色,说:“我自是能留下。但我们三个来县城抛头露面,只是为了改造老宅。这老宅是木墙外混着泥的,几十年没住人,连根里都长着霉,木头都烂了。近来得了村人照顾,给我们补了屋顶上的裂缝,可木排门又被疯子踢了个窟窿……”

柳贾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卖惨:“那你待如何?”

唐与柔道:“我们需要银子将屋舍全部翻新重造,再晚些,怕是匠人赶不及在大雪来临之前造好屋子。如果柳老板能先将银钱结了,我必会尽力卖酒。”

全伯这老头将柳贾这个东家赞得天花乱坠,说她是大善人,可她完全不这么认为。

这柳贾精明得很,没有利益不会轻易下场。

这全伯之所以能被看中,或许就是看中了他的善良,而全都有能被扶持成为掌柜,是因为他的记性好。

唐与柔便没有再顾虑自己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尽量在这女富商面前展现出成熟的一面,有需求就尽力表达。

各取所需才是生意的本质。

果然,女富商并没有退让,道:“当初修福满楼时,我将城中的匠人找了个遍,最后能造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公输坊,另一家是董记。里面的老匠人我都认识,区区一个村舍,总不可能难倒他们。我让他们先给你造屋,若是你想消遣我,这钱我就不替你付了,你自己去应付他们……”

唐与柔静静听着,没有被她的威胁吓到,脸上噙着淡笑:“我已将构想对公输辕说过了,彻底重造这宅子,需千两白银。”

柳贾惊愕:“你造阿房宫呢?”

唐与柔笑道:“所以,柳老板还是只给我三百两就好。其中三十两会换上更结实的木材来造这转盘,余下的就去翻新屋子。多的我也不在这个冬天奢望了,再说,也来不及造。数百两的酒我卖得动,千两就不好说了。”

柳贾摇着扇子,眯起眼睛:“哼,小丫头口气倒挺大。”

一番周旋后,她同意了给唐与柔三百两,但会分成五天来付清。这五天里,就得由她负责将这转盘的玩法,卖酒的说辞全都交给小二。

还许诺若是卖得好,会给她额外奖励。

唐与柔并不奢求这额外奖励,只想快点拿着钱去找公输辕。

以前阿牛哥告诉过,别的都可以晚,木材的钱不能晚。

这木材早点拿来,堆着也是不碍事的,可如果晚了,匠人就会来不及筹备木材。

尤其是快到冬天了,大家都急着加固房屋。

山上看起来是成片的树木,实则每一棵都有不同的好坏。有的被虫蛀过,有的生长环境会相对阴寒,木材质地会变软。短时间是分不出的,时间长了,木头能撑得住多久,都是有讲究的。

这就只有高超的匠人才能分得清好赖。

因此,当柳贾将第一份六十两给她的时候,唐与柔第一时间跑去公输坊,敲开木排门,将订金给了公输辕。

公输辕震惊:“你这小丫头竟真弄来了钱?该不会是偷来的吗?脏银我可不收!”

她从柳贾这儿得知了公输辕的能耐,连称呼也改口了,无语地说:“公输大家,我这是好不容易挣来的。”

公输辕问:“我不信,你快给老头我说道说道,这银子是怎么弄来的。”

唐与柔便将投壶摊和卖酒的事给说了。

公输辕这才信了,还对她刮目相看。

她重述了一下自己造屋的需求。

公输辕听着,又嫌弃了:“就把你那破泥屋拆了用木头翻新一下,找我作甚?你去对面董记找那老癞痢,这种没技术的活,找他最合适。”

回忆起早上接触的那市侩老木匠,唐与柔心说人家就只是因年纪渐长而有点秃,并没有长癞痢。

大概是同行相轻吧。

她掩嘴笑了笑,道:“可我明年得找大家造‘豪华山景房’呢。现在的屋子只是今年冬天先凑合一下,您看我这么短时间能赚到银子,明年也是有指望的。与其明年推翻重造,不如今年腾地方。这要是转了两个人的手,浪费木材不说,说不定将地都给挖松了呢。”

公输辕深以为然,收了订金,这就去给唐与柔找木材了。

唐与柔担心两个小的在春荣客栈的为所欲为,就问全都有找了间“员工宿舍”,将弟妹接了出来,暂时安置在宿舍里。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拦路虎 这宿舍和客栈大通铺差不多,但只有后厨的那些人会睡,环境好了很多。

找到了县城中的廉价落脚点,她回了春荣客栈。

来开门的是唐豆儿。

这两个小的泡澡的泡澡,游旱泳的游旱泳,真就这么无聊地玩了两个时辰。

两人来了大通铺,但因为地方狭窄实在没什么娱乐活动,没过一会儿就跑到前面大堂来了。

唐与柔和卖酒小童占了张矮桌,正在摆弄那小的转盘,见弟妹都来了,问:“怎么了?”

“大姐姐我不想在这儿休息。”

“幼娘也不累,不需要休息。幼娘想去摆摊卖酒,哪怕一坛酒只赚一钱银子也是好的。”

这才发现连幼娘的口气也变大了。

一钱银子可是三伯娘连续三个晚上织麻才能赚来的,这会儿卖一坛酒就赚一钱银子?

她想了想,说:“那就去酒肆门口摆摊吧。我得让全伯看着你们,不然我会担心的。”

唐豆儿摸出了他的叶子口哨:“大姐姐放心,我带着哨子呢,一有事我就吹,全伯一定会听见的。”

……

宋知章还以为这几个小孩子因为昨天的“意外”已经被吓跑了,结果等他来查账的时候,就看见三人在大堂里和另一个年轻小童有说有笑的。

怎么又多了个小毛孩?

三人离开了福满楼,而剩下年轻小童留在矮桌上,认真摆弄这小木转盘。

宋知章问全都有:“那三个怎么还在这儿?那个又是谁?”

全都有用抹布擦着传菜盘子上的油污,道:“东家答应让这丫头卖酒呢。”

宋知章疑惑:“这丫头何德何能,能让东家答应卖酒?”

全都有放下鸡毛掸子,没有透底,笑道:“大概是看他们可怜吧,昨天有人差点将那二丫给抢走呢。对了,东家今早来查账了呢。”

宋知章脸上的惶恐一闪而过,轻咳一声,问:“东家可有说什么?”

这账面每一笔都是全都有记的,可他并没有居功,憨笑道:“东家夸宋爷账面做得仔细,每一笔都很详实呢。”

宋知章哼了声,倨傲说道:“我的账面从来都是最仔细的。既然东家已经查过,我就不在这儿多留了,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福满楼,却没去柳家其他铺子,而是七拐八绕地走入小巷,走入城郊。

城郊有好些流民盘踞,地上草席铺盖横七竖八地铺着,味道很熏人。

太阳照得人暖融融的,几个流民和混混坐在路口,扔着骰子,嘴里不干不净地放着狠话。

“我押***大。”

“我也押***大。”

“我跟!”

“都赌大,那还赌个龟毛啊?!我改***小。”

“我也押***小。”

“我跟!”

“……”

这赌局已开好几局,可他们手上都没银钱,赌来赌去就是消磨时光。

宋知章把昨天的那个流民叫出来,带到无人角落里,一把提起他的衣领,骂道:“昨天让你吓走那小丫头,今天他们怎么还在?”

流民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我又不是你的下人,你对我客气点!”他撩开裤腿,指着上面碎酒坛飞溅而划破的伤痕,“就为了抢走那小丫头,老子腿上这么多口子,你不赔我点银子?”

“我打听过了,那两个小的就在酒肆门口摆摊,你将那两个小的骗到城外卖了,那银子就归你了!”

“你当我傻子啊?把他们卖了我岂不是真成人贩子了?别扯这些虚的,你昨天说过办完就给我一两的,剩下的九钱呢?”

宋知章气竭,一巴掌甩向他:“事情还没办成还想要银子?”

流民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吐了口唾沫,又惊又怒:“你居然敢打老子?!姓章的,昨天捕快来问我的时候,我可是骗他们说我有一个孪生兄弟,这才将他们唬过去的。我今天就去把事情抖出来!”

“别,我给你银子还不成吗?!”宋知章愤愤数起了九钱银子。

流民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一两银子:“还数什么啊?”

宋知章怒极,却又不敢再打他,愤然离开,没走几步又回来恶狠狠地说:“你爷爷我姓宋,不姓章!”

这样可不行,如果不找到办法将这丫头赶跑,以后偷酒卖钱的生意就做不了了。

酒冬天卖得快,销赃的已在催促他赶紧将新的酒送去了。

这流民不靠谱,看起来还是得直接冲着这大丫头去。

宋知章突然想起福满楼里有个小二曾问他借过银子,却始终没还。既然是雅间里卖酒,那就让他阻挠着。

昨天盯着她妹妹,失败了,今天就换成她来试试。

哼,左右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

……

“小八,这规则记起来很容易,就是你得哄着他们,让他们玩这游戏。”

唐与柔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在培养美女荷官,让他站在转盘后在线发牌。

这样教一个十四岁小童卖酒,看起来有点荒诞。

可在康晋王朝里,村里的小孩会走路就得学会干活,十几岁来县城找生计的比比皆是。

若不是灾年期间,很多人流离失所,这样的男孩是不舍得卖掉的。

据说,小八在找到柳家之前,因为长相还不错,口齿也清楚,差点被卖到河南郡的教坊司里,幸好牙婆疏忽了,他一个人逃了出来,跟着流民来到了这里。

他跟着唐与柔学了一个下午的转盘,这会儿已全会了。

小八点头:“嗯,我都记住了,柔姐姐,过会儿你跟我一同进雅间吗?我就是有些怕犯错。”

唐与柔大包大揽:“不用怕,你就当在哄着小狗小羊羔说话!我会站在你旁边的!”

两个小孩扛着转盘来到二楼。

想进雅间,门口却出现了个拦路虎。

小二:“你们干啥呢?”

唐与柔道:“依东家的命令,我们进雅间来卖酒。”

小二不耐烦地驱赶道:“去去去,就你们两个小孩,卖什么酒?给雅间客人的酒,还轮不到你们来卖。回家找你们娘喝奶去!”

唐与柔好言相劝:“小二哥,我们来卖酒是东家的意思,你若是妨碍了我们,耽误了东家赚钱,怕是会受到责备。”

小二唾沫横飞,就是挡在雅间门口,不让他们过去:“吓唬谁呢你?下屁孩还把东家搬出来说事,东家能答应你们这样的小孩来雅间捣乱?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马上要去传菜了,快让开着些!”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雅间贵客是学塾夫子 连柳贾这关都过了,竟还能被挡在雅间外?

唐与柔对这意外出现的拦路虎有些厌烦,但若直接发作,怕是会影响卖酒。

“那人跟你有仇?”

她从楼梯下来,转头问小八。

卖酒小童跟在她后面,双手小心抱着转盘,疑惑道:“我前几日方来,还没机会跟他说话呢。”

难道是因为他们两个年纪小,看着好欺负吗?

唐与柔耸了耸肩,不明所以。

不进雅间是不可能的,既然小二阻挠了他们,就让他上司镇住他。

柜台这边没看见全都有,便去了后厨。

洗碗工、帮厨、小二各种忙忙碌碌,柴火的烟熏得呛人,肉香飘散在空气中,闻得唐与柔竟有些馋了。

一片嘈杂声中,全都有站在门口对大厨喊话:“东二间里的是学塾夫子,做菜得仔细点,可别砸了福满楼的招牌!”

大厨切着菜,喊道:“每次来都是点这些,傻子都知道是他们来啦!”

唐与柔托腮。

似乎得到了一条重要情报呢。

当全都有带两人回雅间的时候,刚才堵在门口的那小二已走了。全都有本想进雅间和众夫子攀谈,但这些人正在讨论一个叫明轩的人弃文从商的事,没人理他,他便悄悄离开了。

而唐与柔抱着转盘,领着小八安静坐到了角落里,也没有遭到他们的驱赶。

一名夫子道:“弃文从商实在不妥,不妥啊!”

另一人道:“是极,古来读书是为修身养性,明轩老弟竟为了那黄白之物弃这大好前途,实在令人扼腕。”

几个文人捶胸顿足,而坐在第二席位的李夫子却有截然不同的观点,笑着打断他们:“此言差矣,这银子……当然是个好东西。”

一名夫子讶异:“茂之兄怎有这般体悟?”

“诸位,我们虽要追求形而上,却还是要收束修。你们知这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维持学塾开支啊。”

“是也不是。”那李夫子嚼着花生,道,“这束修一部分给学塾,另一部分入了吾等荷囊里。人食五谷,要吃喝拉撒睡,须得银子才能更好。但若我们没这点银子支撑,只靠着精气神来教书,哪里能教得好学童们?”

“茂之兄所言甚是!”

“听茂之兄这一番话,鄙人茅塞顿开!”

众人一片马屁。

唐与柔默默听着,突然觉得他们的话题挺有趣的。

虽然这六名夫子按年龄来坐,示长幼孝悌,可这群人都在明显巴结这个字茂之的夫子。

夫子们都穿着丝绸,戴着文人纶巾,可仔细一看,茂之夫子的衣服颜色更为鲜亮光滑,应该是新衣。

李茂之听这附和声,笑容得意,道:“明轩出自寒门,仕途出头无望,还不如回乡种田经商,也总好过头发都白了,连个妻女都没有。若我是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奢求这条路,更不会背井离乡,远游中州。”

他的话再次引起一片附和声。

而在此之中,有个年轻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依茂之兄之见,寒门学子就永无出头之日吗?”

众人纷纷沉默下来。

唐与柔循着声音,朝最远的矮几看去。

这人正是张文守的哥哥张文坚,此前唐老太和宋茗来破屋抢走的圆瓷砚,便是他的东西。他正是在这学塾里教学。

刚才她进雅间的时候,并没有上前和他相认。

她以前低调内敛,不同村人往来,而这张文坚更是常年在学塾里,不回村,两人无甚交集,故而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他的话一说出口,整个雅间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半晌,李夫子打破僵局,笑着问:“持之老弟有何指教?”

张文坚冷声道:“不敢当。康晋王朝初年,圣祖创设科举,选茂才,举孝廉,旨在从全民中找到江山栋梁之才。自泰始初年,文有布衣陈冲位列三公,武有曹安御赐金甲,此皆寒门之楷模。吾等寒门学子皆知,唯有读书求学方可报效家国,光耀门楣。若是以出身之论,再无寒门可攀登仕途,岂非有违圣祖初衷?”

这一番话说得几个夫子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就在唐与柔纠结着,是不是该打破沉默,拿转盘来卖酒的时候,那李夫子摸着胡须,仰头笑道:“持之啊持之,你还是太年轻。须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连无齿小儿都会的打油诗,你怎就是听不懂呢?”

张文坚显然有些愠怒,正想继续反驳。

李夫子道:“罢了,今日庆祝蒋兄登高得到佳句,不谈这个,只谈山川美景便好。”

众人一片附议。

小二推门而入,在众矮几前摆好了吃食。

这几名传菜小二中,有刚才堵在门口的那个,他见两人坐在角落里,瞪大眼睛,几乎要开口骂人。

唐与柔见他惊愕表情太滑稽,忍不住对他“略略略”扮了个鬼脸。

小八见状,有样学样:“略略略。”

那小二简直要被这两个气死,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可传菜队伍撤离了,他不能逗留,只得跟着离开。

一名夫子问:“且慢,小二,你这福满楼的蒸饼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一名小二挠头,道:“夫子您有所不知,那蒸饼摊的白老儿丢了女儿,这几日卖不了蒸饼了。这些蒸饼还是昨个夜里,后厨赶制的。”

“罢了。”那夫子摆了摆手,放他离开,对着这包子嗟叹道,“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可惜,可惜……”

“这糕点姑且吃罢。听闻这二日,某个穷村的村民遭遇狼群,打来十几头狼肉,都卖与这福满楼了。掌柜连夜派人从河内,快马加鞭取来蒟子、豆蔻、扶留等物,今日就让我等大饱口福了。”李夫子朗声笑道。

众人听罢,也不再嫌弃盘中没发好的包子,一言一语地说起了狼肉来。

唐与柔默默看向张文坚,果然看见他的脸又黑了些。

这李夫子说话的时候,就转头瞅着他呢,明显是因为刚才他呛声,故意在他面前说青萸村是穷村的。

章节目录 第127章 轮回盘 张文坚性子冷,不想在人前议论青萸村,毕竟这村里人穷是事实。

有杨冕那庸医开医馆敛财,村民怎么可能攒的到钱?

这李夫子说这话的时候,张文坚听出来了他的恶意,但只低头吃着食物,有气往肚子里咽。

过一会儿,小二入内,端来了一坛“月霜白”。

将月霜白分装在酒盅中,配上酒樽,送到每张矮几前。

雅间内顿时飘来一片清香。

由菊花与糯米为主料,再加入酒曲酿制,再经过数次沉淀提取,这月霜白酒香清甜,度数也比那些浊酒要高。酒盅里飘着白色甘菊花瓣,无论是颜色气味还是口感,都是极好的。

“来,且品一口这‘月霜白’,齿间回甘,满饮此杯,实乃人生一大幸事!‘窗下兮不堪闻,一壶雨兮打声。鸾飙兮花木润,露冷换兮追风!’”

李夫子摇头晃脑,当即吟诗一首。

诸人纷纷赞许,说什么字面无月意无穷。

这种纯写景的诗,在看过诗词精选赏析的现代人眼里,只是辞藻堆砌罢了。

唐与柔心中对这李夫子更添了几分不屑。

但就算这李夫子再没才,也和她无关,她始终座旁看客,不动声色。

小八小声问:“柔姐,他们都喝上酒了,我们还要等到几时?”

唐与柔道:“不急。”

其实她也不知该什么时候出手。

这些人才喝了没几口,兴致都没大开,此时若是贸然上前,弄不好就被赶走了。

更何况这雅间里的气场总有些微妙,不是最佳时机。

兴许是两人在角落里的交头接耳容易引人注意。

主位上的蒋老夫子问:“两个小杂役,你们在这儿是做什么的?莫不是小小年纪就懂琴?”

李夫子问:“来得真巧,你们可会吹竽?吹个小曲儿来听,可别学那东郭,滥竽充数啊。”

雅间里常有人歌舞助兴,几张矮几中间特意留出空地,供人欣赏歌舞。一旁架子上也摆着丝竹等乐器。

唐与柔作为医学世家千金,倒是会两件拿手乐器,可这些古代乐器弹法完全不同。甚至有不少连原主都没见过,这竽更是不会吹的。

她站了出来,落落大方地对诸位夫子行礼,将话题引到转盘上,道:“小的不懂丝竹,却略通杂学。”

“杂学?”

唐与柔将转盘挪到正中,掀开布帘,道:“诸位夫子可知这是何物?”

李夫子:“此乃何物?”

唐与柔掷地有声,忽悠道:“此乃轮回盘,一转可知乾坤!乾为天,坤为地。一半知心思,一半化作行动。”

众夫子有了点兴趣,纷纷前倾着上半身,眯起他们的高度近视眼和老花眼,打量着这转盘。

唐与柔摇了一把,停下转盘,道:“这指针指向乾,就得将满饮一杯酒,回答上次摇转盘人的一个问题,不可打诳语。若是指到了坤,就得吃下碗中的食物,按照上一个摇转盘的人的吩咐,去完成一件事。”

有人问:“任何事皆可?”

唐与柔答:“这只是增加乐趣的游戏,所提出的事自是无伤大雅之事。”

有人道:“有点意思。”

“那就让老夫先行尝试。”

李夫子抽中的是大冒险,根据转盘上的图案,他得将杯中酒喝完,再在大堂里舞几招拳。

他碰巧是健身爱好者,在雅间里当场打起了华佗发明的五禽戏,引起其余几名夫子的喝彩,就连坐在上位的蒋夫子都被逗乐了。

唐与柔压低声音对小八说:“这个得改,所占时间太长,不太好,不如改成摆出自认为最威风的姿势。”

小八疑惑,问为什么。

唐与柔扫视着两旁的夫子,道:“他们看的时间太长,每个雅间的周转率会降低,收入就会整体降低。你看这些人看他打拳的时候,哪一个碰过箸,哪一个喝了酒?”

小八了然,又问:“雅间空着呢,他们多呆一会儿不好吗?”

唐与柔随口:“这轮回盘若是能得到大家的喜爱,柳老板出于利益考虑,取消了雅间给小二的赏钱,来的人就会多了。”

小八点头,道:“难怪你只比我大数月,东家却如此器重你。柔姐果然厉害,小弟佩服!”

唐与柔推脱道:“我就是听东家说的。”

她一个村里来的小丫头,不该懂得这么多。为了避免有人对她的来历起疑,这些令人佩服的见解,能推则推。

李夫子比划完了,出了一身薄汗,兴致却高涨起来了。

这是个卖酒的好兆头。

唐与柔笑着说:“现在请李夫子来摇这轮回盘!”

李夫子便来到这轮回盘前,转了一下,转盘最终停在了一项大冒险上。

唐与柔让小八来主持,自己则退到转盘后,看他的表现。

小八:“李夫子可指定一人来做一件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夫子指着坐在末席上的张文坚:“就让持之老弟来舞一套五禽戏。”

张文坚一脸抗拒,放下筷子,瞪着轮回盘。

旁人纷纷起哄。

“不是的。”小八有些慌张,心中急着唐与柔对他说过的规则,道,“这盘上的符号不同,这一项应该是拥抱雅间中的一个人。”

唐与柔很想捂他的嘴。

李夫子瞟了小八一眼,问:“此盘可写了字?”

小八一愣,不解地说:“这盘上只画了图。”

李夫子:“依老夫之见,此图同方才那个是一样的,小子觉得呢?”

小八伸手指轮回盘的另一项:“不一样啊,刚才的符号是这个。我将这些符号都记住了,我应当没说错。”他转头看向唐与柔。

唐与柔扶额。

这小八只是个孩子,人家给他下台阶,他不下,傻乎乎地还反驳他。这李夫子摆明了就是冲着张文坚去的。

没看见刚才他因为张文坚怼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吗?

她使眼色,道:“别说话了。”

有争议,总不能听两个小杂役的。其余人附议着李夫子的,纷纷催促张文坚来打一套五禽戏。

张文坚坐在矮几后,冷声道:“我不愿。”

这五禽戏就是学动物的,若是所学不精,一不小心就会跌倒,变成各种怪异不雅的姿势。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出身寒门 他们虽穿着文人衣服,可衣服下摆后,都是开裆裤的制式,若是动作太大,不小心人仰马翻,就不光是动作滑稽那么简单。

前朝皇帝曾敲着二郎腿见臣子,露出了不雅器官而为人诟病。如今在座的可不是村里那些泥腿子,全都是学塾夫子,这让他怎么盲目模仿?

旁人却还是在规劝着。

“持之弟莫扫了大家的兴致。”

“茂之兄都舞了,为何你不行?”

李夫子似是早就猜到张文坚会有所抗拒,道:“你若不愿参与这轮回盘,刚才我舞五禽戏时,你就该离开,等我打完了拳再回来。可你既没离开,便是默认加入了。这会儿你怎可耍赖?”

张文坚皱着眉头,不做声。旁人有的感受到气氛不对劲,也开始帮张文坚打马虎眼,却都被其他声音淹没了。

李夫子哼了一声,愠怒道:“你若真不喜欢五禽戏,不妨给大家吹几首竽助兴。总好过用这样的冷脸打扰我们的兴致。”

这话一说,张文坚站起来,气得涨红了脸,瞪着李夫子。

方才李夫子让这两个杂役吹竽,这会儿竟叫他来吹竽?

难不成将他也当做抚琴的杂役了吗?

这是在福满楼,又不是在教坊司!

就因为他出自寒门,就可如此羞辱吗?!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两人的恩怨源自身份。

从张文坚第一天进学塾就能明显感受到,李夫子总在他面前若有似无的炫耀身份,贬低寒门。若不是今日先讨论了明轩弃文从商的事,也不至于将矛盾明显地放在众人面前。

“诸位切莫因这轮回盘扫了雅兴,听闻几位都是学塾夫子。小女子那日听来一首诗,是旁人吟的,路边有人争执起来了。有人说这诗好,有人说这诗空而无物,如今正好得了这个契机,还请各位夫子替小女子答疑解惑。”

唐与柔跳了出来,强行扭转话题。

李夫子转头瞪着她,似是想将她赶走。

为首的蒋夫子终于出声了:“好,好,好,小女娃你可记得那日听来的诗?”

唐与柔笑道,“记得呢,那日摆摊的时候,旁人吵了好久,一句句分析着,我听得耳朵茧子都快出来了,如今能倒背如流。可我未曾开蒙,不知其意。”

她轻咳一声,朗声吟诵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这诗……细品起来很有意思……”

“嚯,这画面,可真是太美了。”

“何人写出来的诗?确实不赖!”

李夫子见没人应承他,哼了声,回了席位。

那边的张文坚也坐了下来,低头默默吃着菜,偶尔皱眉望着唐与柔。

他已认出她是村里唐家的那个小丫头了,前阵子休沐归家时,还听弟弟提起过她,说着小丫头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倒是没想到,竟会在这儿看见她。

唐与柔在雅间的席位间游走,和人讨论着《春江花月夜》的前四句,一旦对方说出了什么高谈阔论,她就去给人杯子倒满酒。

几个夫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主动的侍桌丫头,那里说,他们是学子,而这小丫头只是杂役,本不该靠得那么近。

但因为聊得兴起,也不觉得僭越。

蒋夫子细品道,“老夫以为此诗格律很新,似是乐府之词,理应还有数段。”他问唐与柔,“写这乐府之人你可认得?他可有将余下的都写了?”

唐与柔笑道:“我不认得此人,许是尚未完成吧。”

这《春江花月夜》是另一个时空的唐朝大诗人张若虚所作,堪称孤篇压全唐。

只看前四句只是管中窥豹,看不出好坏,但若将剩下的全说出来,意境太过唯美,惊世骇俗,说不定会让康晋文人惭愧得闭门思过,她便谎称人家还没写完。

只有百姓安居乐业,下层产业繁荣,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来孕育出璀璨的精神文化作品。能被史书记载的成就往往需要无数闲人前仆后继,才有人成为集大成者。

唐朝那样繁华,会有好多绝佳诗词出现不稀奇。

而这康晋王朝连绵灾年,百姓穷苦不堪,朝堂上还有官宦外戚干政,奸佞掌权,贵族越来越富有,庶民却越来越贫穷。即便有仕途之路,寒门学子若是没有背景,挠破头也最多当个县令,哪里有人专心来写诗词?

这也难怪张文坚心中郁郁,将出身视如逆鳞。

可这李夫子若真有什么身份地位,哪里会在这种小县城当夫子?多半只是仗着和哪个大人物沾亲带故,特意显摆的。

小二又来上菜了。

只听“咚”“哗啦啦”的声音传来,众人一惊后俱是一静。

轮回盘被传菜小二推倒了。

这样本用了不结实的廉价木料,不经摔,中轴一下子断了,榫卯组件像积木似的散落一地。

那撞到圆盘的小二装得一脸无辜,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打扰了诸位的雅兴!小的该死!”

他正是雅间门口拦截他们的那个!

唐与柔瞅着地上的转盘,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不是她或小八招人恨了,而是有人不喜欢这卖酒计划,百般阻挠。昨日大堂里的那个混混,八成是有人指使。

谁会和卖酒过不去?

谁不希望福满楼卖出酒?

她一下子就忆起下酒窖时见到的账房宋知章,没有直接证据,但这人有很大的嫌疑。

唐与柔冷笑了声,抬起头,又换成小女孩的澄澈笑容,声音脆生生的,“各位夫子,你们可得原谅他,他总是这样笨手笨脚的。幸好没有打翻诸位的吃食!”她从小二手中抢过盘子,给诸夫子分菜,嘴上驱赶着小二,“这位哥哥,你这样笨,还是出去吧!你连我都不如,就别总想着来这雅间里挣赏钱了。那边站着的小八都比你伶俐呢。不然,东家怎么会派我们来雅间呢?”

众夫子刚才就因这转盘的事,有些尴尬,这会儿看见转盘轻易被毁坏了,有些不知所措。

但这小丫头口齿伶俐,一番话将全场气氛力挽狂澜,就算地上散落着一些狼藉的木料,倒也不碍事。反正他们只是坐着吃饭,不需要在中间来回走动。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让指使你的人来赔 雅间里的气氛又变好了。

小八飞快拾起地上的转盘碎片,捧着抱到角落里,试图将这转盘拼好。他此前是后厨洗碗的,若这转盘生意不能做,他就得重回后厨那充满柴火灰的地方。

“那狼肉羹怎么还没上来?各位夫子慢慢吃,我去后厨替你们催催。”唐与柔对着众人盈盈行礼,让小八拿着零件,从旁边撤离雅间。

待离开时,愠怒这才从她脸上蔓延开来。

小二队列端着烹饪好的肉羹,鱼贯在大堂中穿行,这排场羡煞四座。偏偏在上楼梯时,一个小丫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小二试图挤开唐与柔说:“小丫头快让开,我们端菜呢,别来捣乱。”

唐与柔双手环胸,冷声道:“你们若硬敢过去,我就敢把你们手中的盘子掀了!”

“哎你怎这样?”

唐与柔指着队列中刚才作妖的小二,厉声道:“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你们都能走,他得留下!”

那小二端着盘子,神色慌张:“我干活呢!”

唐与柔道:“小八,你替他去传菜。”

“嗯。”

小八想去拿菜,那小二端着盘子躲开,拒绝交给他:“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非得缠着我。”

唐与柔冷笑:“好啊,那就耗着,等这狼肉羹冷了,得罪了贵客,要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其余人不依,但又畏惧唐与柔搞事,纷纷催促那小二,要他赶紧将盘子递给别人,跟这丫头先把事了结了。

这小二无奈,只好交出了盘子,从队伍中离开。

队列鱼贯上了楼。

唐与柔瞅着眼前这小二。

他约莫十七八的样子,人瘦但个子高,一双眼睛贼眉鼠眼的,此时正慌张着,神情一看更是不像个好人。

唐与柔:“你叫什么?跟我去见掌柜的。”

小二转了转眼珠,怼道:“干什么告诉你?你个小丫头算什么东西?还拦我们的路,就该叫人把你丢出去!”

唐与柔冷笑:“下贱玩意儿还有胆子骂我?我受东家的委托帮着福满楼卖酒,你身为福满楼的小二,先阻挠我进雅间,后又毁了这转盘,意图搅乱这生意。你胆大包天,就不怕东家把你丢出去?”

小二听她说起掌柜,有点怂了,眼珠子乌溜溜地转着,嘴上语气也没刚才那般强硬:“都说了我没看见,谁让你们把这么个东西放路上。那些客人都原谅我了,你一个小丫头在这儿咧咧什么?”

“他们原谅你是因为我在打圆场!这大转盘花了一两三钱做的,现在被你砸坏了,该不该你来赔?!”

“这破木盘要一两三钱?!”小二吃了一惊,随即眼睛瞅着大门,左顾右盼,看这神态像是想溜走。

唐与柔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小二个子高,力气也不小,将她一把推倒在地,朝门外逃去:“你撒手!连掌柜都没发声,这事不归你管!你放开我!”

他居然敢推她?!

唐与柔便也不客气了,起身追过去,跃起一脚踢向他膝盖,将他踢得跪倒在地,连声呼喊着。

两人惊扰到了附近几个食客。

“打架了打架了。”

“这小杂役可真野蛮,竟动手打这小二!掌柜的,你还不快来管管?”

唐与柔无视旁人的杂音,叩着小二的胳膊,质问道:“你打算怎么赔?你卖身契都在福满楼手里,你从头到尾赚到的银子本应该都归东家,现在东家怜惜你这下贱玩意儿,还给你们月钱。这银子是你自己掏,还是指使你做这事儿的人掏?!”

小二慌了,连连求饶。

全都有注意到了这儿的动静,急忙跑来,叱道:“不许打架!你们两个跟我去柴房,别在这儿丢人!”

唐与柔抬脚,把这小二踹趴了,骂道:“听见没,滚柴房去!”

全都有:“说了别动手!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的……”

唐与柔还在气头上,杠道:“老娘动的是脚!”

全都有:“……”

她这次是真的被气着了。

只是想赚点银子修个破屋,好和弟妹安逸地度过这个冬天。但就为了赚这点银子,已经跟柳贾对招几个来回了。

她沦落到在大堂卖酒,幼娘差点被人抱走,还去雅间里奉承着这群没什么才学的穷酸书生,简直要把她恶心吐了。

眼看快要成功了,竟还被这小二横了一脚,把大转盘给弄坏了。

要是耽误了她的事,柳贾还要押着她,让她再给福满楼干白工,但她为了剩下的银子,就只能受她压迫剥削!

而且这小二明显是受人指使的,不是针对唐与柔来的,她就这么被凭白殃及了!

三人来到柴房里。

全都有关上了门,叹了口气,无奈对唐与柔说:“柔丫头,东家很喜欢你,但这不是你能打人的理由。这大堂里,那么多人在用膳,你现在又梳着杂役的发饰,别人都会以为是福满楼的人在打架……你得为我这个当掌柜的想想。”

唐与柔方才就是在气头上,这小二推了她,想要逃跑,她就没控制住力道。

不过这会儿掰扯这个没有意义,她拿出断裂的转盘中轴,对全都有说:“都有哥,这人将转盘弄坏了!”

全都有惊讶地问小二:“怎么就能断成这样?你可将菜打翻了?”

那小二卑躬屈膝,摆着手否认道:“没有,菜好好的,小的不小心撞倒了这转盘!对这小丫头几番解释,她就是不放过我!”

唐与柔冷笑:“这转盘摆在了雅间正中央,传菜哪里需要走那条路线?摆明了就是故意的!小八也可以作证,我们此前让都有哥你带我们进雅间,就是因为他挡在门口,不让我们进去!”

全都有讶异:“你为何阻拦他们?”

那小二战战兢兢,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不知他们会进雅间!他们年纪这么小,小的生怕他们得罪了贵客。”

全都有皱眉:“我分明嘱咐过你们,你不但没帮着他们,还去捣乱?!”

小二低头,哭丧着脸:“小的记性不好,切实忘记了!”

唐与柔皱着眉,深呼吸控制了一下怒火,突然想到了应对之策,语气缓和起来:“我不管你为什么拦我们,这银子你总该赔我。这转盘里还有别的机关,只有董记的木匠会做,可现在几块组件都坏了。多的我也不要了,你赔我一两银子就成!”

小二听罢,脸色顿时就白了,拒绝道:“我没有多余的银子啊,我的月钱就这么一点,平日里总要开销的,拿不出一两银子啊……”

全都有像是想打圆场,但被唐与柔抢过话头,诈道:“你想不赔银子也行,你让指使你的人来赔。”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与夫子同行 小二大惊,急忙道:“没有人指使,我就是不小心!”

唐与柔:“别装了,瞎子才看不出你是故意的!我卖酒是为了卖这转盘,又不会碍着你。小八刚来福满楼,都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跟你结仇,你多半是受人指使的。你让这指使你的人来赔这银子不就行了?难道以他的身份,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话风转得太快了,小二来不及反应,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总觉得不对劲,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时他赌钱输了,问账房借过好几次银子,但以他月钱的增长速度,几年内都还不起。平日里这账房经常吩咐做这做那的,他也已经习惯了。

这账房根本没跟他说要赔什么银子啊!

而且这小丫头说得对,出了这样的事,本就不该他来赔啊!

小二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奸诈地推诿着,语气却更弱了:“没有,没什么指使的人,我真是不小心的!”

唐与柔听着他语气里的变化,继续趁热打铁:“你要知道,我卖这转盘是东家想要的,现在你却破坏了东家的计划。我不要紧,我本来就不是福满楼的杂役,但你的卖身契却在东家手中,她若一气之下将你卖掉,你可怎么办?上哪儿找月钱这么高,还这样体面轻松的活儿?这可是福满楼啊!”

小二顿时慌了:“那可不成……”

唐与柔点头,说,“所以你更应该去找指使你的人了,让他将银子拿出来。只要他将银子赔了,你拿来给我,我去将这转盘修好,这件事就算我们私了了。我不告诉东家,你也记得让指使你的那人放心,告诉他,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东家的。”

小二恍恍惚惚。

原来这转盘是东家想做的……依东家的脾气,还不定怎么责罚他。但如果是私下了结,东家就不会知道了。

唐与柔继续忽悠道:“毕竟我刚才踢了你,我也很过意不去的。对不住哈!”她踮起脚,用力拍了拍小二的肩膀,点头鼓励着他。

小二似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眼神胆怯地看向掌柜,似是在等他同意。

唐与柔转头看着全都有,巧笑道:“都有哥,这么处理如何?咱们已经谈妥了,化干戈为玉帛!”

全都有哭笑不得。

他明白这小丫头想做什么了。要说这小二在他手底下干活有些日子了,很是油滑,完全没想到这会儿竟能被这丫头唬得一愣一愣的。

全都有配合地说:“行,那就不告诉东家。”

小二顿时松了口气。

唐与柔催促道:“你快去拿银子,我这儿还要卖酒赚银子呢。现在就得去,去晚了,转盘来不及修,东家问起来怕是会瞒不过去。”

那小二见掌柜同意了,对两人点头哈腰地鞠了一躬后,赶忙跑出柴房。

全都有瞅着这小丫头,笑着问:“柔丫头现在同我一起去抓人?”

唐与柔对他福了福礼,却摇头说:“麻烦都有哥了,我还得回雅间卖酒。”

全都有讶异问:“你还要回雅间?转盘不是坏了吗?”

“我还有个小的能用。而且这样的意外在摆转盘的时候也可能发生,我可以教小八应变之法。他看起来呆呆的,一个人在雅间里,我不太放心……”她顿了顿,扬眉问,“柳老板不是要机灵的吗?他真的是机灵的那个吗?”

“他品性好,老实忠厚,这才是东家此刻最想要的。”

全都有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而唐与柔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结合酒窖里遇见宋知章,再回忆起柳贾查账后,强调要忠心的,她猜到了端倪。

她笑着说:“那这件事,都有哥看着办吧,我就不掺和了!”

全都有看着这小丫头,惊讶极了:“你猜到了?”

唐与柔笑道:“这不重要,我只是想卖个转盘,赚银子,别的事都和我无关。”

这话一说,全都有打心眼里喜欢这小丫头了。

她这事不关己的分寸,真是恰到好处!

今日东家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赶在宋知章来之前查看账面。可账面做得太好了,根本就看不出端倪。

流水账越是归整,东家的火气就越是大。

原本东家还对他只是怀疑,现在他竟派人来阻挠唐与柔卖酒,这嫌疑值一下子升高了。

但损坏一个转盘是小,查到酒的去处是大。如果柔丫头想把事情闹大,阻碍了他们查酒,全都有一定会尽量阻止她,劝她将这件事交给他来办。

可无意中闲聊了一句,这小丫头就一下子就猜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并立刻选择置身事外,让他这个福满楼掌柜太舒心了。

全都有离开了柴房,派了可靠的人去盯着那小二,这就去见了东家。

唐与柔则回到了雅间,继续和那些文人侃大山,想办法卖出更多的酒。

一个多时辰后。

席上都是残羹剩饭,但为了玩飞花令,这些文人又叫了小二端来了两坛月霜白,还加了两个菜。

最终这些体质本来就差的文人喝得七倒八歪,体态不复平日的刻板内敛。

“这便散了吧,老夫还得、还得回私塾教书呢……”

蒋夫子从席位上站起,走了两步,差点坐到地上,被旁边几个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扶住了。

整个飞花令过程中,张文坚每次都对答如流,罚的酒最少也最清醒。而这蒋夫子或许是年纪大了,反应慢,好几次答不上来,当然也可能是故意想多喝些月霜白,便喝成了这样。

唐与柔将夫子们送出雅间。

张文坚朝前走,就跟在唐与柔身后,见后面一群人相互搀扶着,行走缓慢,便也放慢了脚步,同唐与柔说气话来:“小丫头,听说你学会医术,治好了舍弟的夜游之症,我还未曾谢过。”

唐与柔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圆瓷砚是因为张文守来看病,用来暂时抵银子的。

也不过月余,每天都忙忙碌碌的,此前在村中用医术换得物资的时光,简直恍如隔世。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冬日来给你们开蒙 她点头淡笑:“举手之劳,他给了我那么多银钱,不用再谢我。”

张文坚垂眼,仔细打量着小村姑。

今日和这丫头相遇,的确刷新了过往认知。

以前还以为她泯然众人,和村里那些普通丫头一样,没想到她竟会了医术,还如此能说会道,能轻易在几个夫子之间灵巧周旋。

每次那李夫子酒醉后点到了寒门学子的话题时,都会令他尴尬不已,也忧虑和李夫子直面起冲突,叫他往后学塾的日子不得安生,甚至扫地出门。

幸亏有这丫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前几次转移时,张文坚未曾察觉,但次数多了,他便感受到了这丫头的良苦用心。

他心中对这丫头有些感激,却有着文人的傲骨,不愿表达于外,口中借用别的事来照拂她,道:“听菽儿说,你同你爷奶分出去单过了,如今住在破屋之中,穷苦潦倒,倒是难为了你们三个孩子。若有需要,你可向舍弟求援,他定当全力相助。”

菽儿……

唐与柔愣了愣,才想起唐菽儿是唐状元的本名。

她和唐家分家后,从此不再受唐老太磋磨,又能来县城里赚银子,明显是占了大便宜的。但唐状元必然见不得他们好,人前人后地一旦谈论起,一定会说他们过得凄惨至极,这也难怪张文坚会觉得他们有困难。

事实上,投壶游戏一摆出来,他们一日所赚的银子可能比村里一户所挣的月钱都多,只是她谎称没有赚到银子而已。

不让村里人知道,这才不会有人惦记着,他们三个才能过得更安生。

唐与柔没推辞,笑着应承下来:“如今我三人自食其力,倒还勉强丰衣足食,感谢夫子关心。来日若是上门叨扰,可莫要嫌弃我们。”

张文坚道:“不会。”

唐与柔好奇问:“唐菽儿改名叫唐状元很多年了,夫子为何还称他为菽儿?莫非用他的旧名,称了字?”

张文坚疑惑,问:“他未曾同你们讲起‘状元’二字不可胡乱称呼吗?”

唐与柔讶异:“从未听说。”

张文坚便将她当做未曾开蒙的丫头,耐心讲述道:“我朝避讳尊者、亲者、贤者,但还有很多旁的需要避开。若将一个毛头小孩之名定为‘大人’或‘官爷’,旁人若是称呼了,岂不是扫了官宦的威严?若官宦听闻,可判该户人家大不敬之罪,轻则罚款,重则将取名之人和这家人一同收监入狱,挨板子以儆效尤。这状元乃殿试第一,虽是一时封号,但文人墨客若相聚一堂,偶尔也会用状元来称呼,这便会僭越了。”

唐与柔:“难怪状元这词这么吉祥,却从来没听别人用这名字,原来是他们犯了忌讳。”

张文坚点头,“县城可不比村里,尤其是吾辈无权无势之流,更要仔细谨慎。”他吊起了书袋子,顺口给她补充了个知识点,“谈及这避讳,你可知秀才又称茂才?”

唐与柔并不排斥有人给她科普,眨了眨眼,问:“好像听说过,这也和避讳有关?”

张文坚解释道:“前朝帝王的名中有秀字,当时规定秀才改称为茂才,直到本朝明祖在位时,才勒令民众改了口。但如今许多老人仍保持着这个称呼,众人不知,也跟着叫茂才。”

唐与柔若有所思。

张文坚打量着她,问,“可有疑惑之处?”

唐与柔笑道:“夫子,你刚才说有需要就来找你们,我这儿还真有事得麻烦你。”

张文坚道:“但说无妨。”

唐与柔:“我那弟弟六岁了,都长牙了,我想给他找个夫子来开蒙。我和幼娘在县城里挣钱,若是不识字,也着实不方便。”

张文坚点头:“好说,再过半月便是冬至了,学子归家,我在学塾里无所事事,大可以回村来给你们开蒙。”

唐与柔摆手:“不是,我其实是想……”是想找个更厉害的夫子来教啊!

她和柳贾的这笔买卖做下来,只是将破屋翻修一下,银子会剩很多。给唐豆儿供点束修绰绰有余了。

张文坚问:“无妨。知你们困顿,你无需给我束修,我归家会教文守读书,多加你们三个不碍事。来我家,总好过在你们那破败的屋中,让寒风分了心。”

唐与柔心情复杂。

大概等破屋翻修完了,会比张家的那旧木屋好上许多。但人家不要束修,也只有这个冬天有空教他们,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谢过夫子了!”

张文坚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柔、柔姐,这长街已经快走到头了,我们是不是送得太远了……”

小八跟在两人身后,这才有机会插嘴,提醒道。

唐与柔停下脚步,恍然醒悟。

走着走着,他们不仅出了福满楼,都已经走到南市尽头了。

张文坚也没看路,和她聊着,就这么往前走。这绕不会私塾,就只能原路折返回去。

那几个微醺的夫子还聊得起劲,勾肩搭背地说着话,浑不在意前面带错了队。见张文坚调头往回走了,就稀里糊涂地跟了上去。

看来这月霜白度数还不低,竟将这群文人都喝醉了。

一行人又回到福满楼门口,两人目送着夫子们离去。

小八目光落在那群夫子身上,神志徜徉,轻声说:“好羡慕你们,这就找到了开蒙的夫子。”

唐与柔随口说:“你卖身契在你东家手里,你想识字,找她去。”

小八黯然道:“怕是没这机会了。”

唐与柔问:“怎么没机会?都有哥不就识字吗?你只需要让东家觉得你是当掌柜的好苗子,她就会顺便找人教你写字了。”

小八顿时面露喜色。

唐与柔拍肩,随口鼓励道:“加油吧少年。”

说不清这些文人是喜欢飞花令,还是喜欢月霜白。当天夜里,蒋夫子派来个小厮来,又问福满楼买了两坛月霜白。

唐与柔得知后,毫不客气地将这算在她的战绩中,打算明日见到柳贾时,一起汇报进去。

如果能因此多要点赏钱,哪怕只是几钱银子,那也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刁奴 调查宋知章的事在悄然进行,担心他有同伙,柳贾甚至连家仆都没有告知。只有少数几个亲信和她一起调查。

他们的效率很高,当天夜里就借着对账的名义,将此人中饱私囊的部分全部统计在册。

唐与柔对这件事的结果并不感兴趣。

她甚至都没去记那搞事小二的名字。

这次只是被殃及到了,对方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所有可能揭穿他偷酒的人。如果只是因为有小人在她赚钱路上成了绊脚石,她就得帮着柳贾一起抓这幕后黑手,岂不是太累了?

当天傍晚,她和幼娘豆儿打算在大通铺里凑合一宿,顺便去了趟木匠铺,才发现木匠已经做了好些木料,打算用板车运往青萸村了。

既然如此,三人便坐在板车上,和几个木匠们一起回了村。

……

翌日清晨。

一个乞丐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近柳宅门口。

这乞儿衣衫褴褛,破口处血迹斑斑,分不清是被野兽咬了,还是被打的。他的小腿形状扭曲,显然是折了,踩在泥地里一深一浅的。

连夜步行回的城,脚走出了血泡,粘在了脚印上。

两个家丁坐在台阶边,守着门,吃着花生,还聊着柳“老爷”。

“老爷可真好,还给我们这些人吃花生。要是在别家,没请我们吃鞭子已经不错了。”

“可不是吗,我们家老爷是郾城富商里心肠最好的!”

“老爷为什么不喜欢人叫她夫人?她明明是个女的。”

“叫老爷多霸气啊,叫夫人,总觉得会矮人一头呢。”

两人聊着,那乞丐走近了。

一名家丁抬手驱赶他:“哪儿来的臭乞丐?走开走开,这里又不是寺庙善堂,快走开!”

这乞丐嗓子干得要冒烟,有气无力地说:“我是福满楼的杂役,我来找东家……”

家丁面露狐疑,望着他破损的衣服,问:“你如果是杂役,这个点上都应该在福满楼里干活,你怎么可能是杂役?你这身上穿的也不是福满楼发给杂役的衣服。”

那杂役松开树枝,普通跪在地上,对两人磕起头来,苦苦哀求道:“我真的是,我真的是啊!求你给东家通报一声,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什么事?”

宅门内,一名穿着锦缎的仆妇从里走出,踩着绣花鞋,来到大门外。

两名家丁对她恭敬地行了个礼:“周伯娘,这个乞儿说是福满楼的杂役,要见我们东家。”

周伯娘捋了捋发丝,哼了声,不屑白了乞丐一眼,走回宅内:“打发了就是,这种乞儿怎么可能是杂役?”

她是柳长卿的乳娘,平日里也帮着柳贾打点些宅子里的事。

这几年柳家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乞丐都跑来想要向柳贾讨钱。柳贾偶尔也会带队出去经商,采购货物,曾有次让乞丐钻了空子,假装成她的远方亲戚在柳宅大吃大喝好几天,直到柳贾回来了才被赶走。

自那时候起,所有来柳宅的乞儿不管是谁,都会被打发走。

杂役跪在地上,磕着头,道:“我真的是福满楼的杂役,我要找东家,别的我什么都不能说,我若是说了,就没命了啊……”

这杂役心里苦啊。

他收了宋知章的银子,连夜跑出的城,然而半路上遇到了一名半路打劫的匪寇,将他的银子全部劫走了,还推下了山。

他差点摔死了,还先险些遇到野兽,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可这件事太蹊跷了。劫匪不应该是成群结队地来打劫吗?为什么会有一名劫匪,不抢别人,就偏偏抢他?

深更半夜,天那么黑,他一个人在路上走,怎么可能被盯上?

这匪寇多半就是宋知章想拿回这银子,或者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偷了酒窖里的酒,这才找人杀他灭口的。

这也太可怕了吧!

担心宅子里也有知道宋知章的人,这杂役打死也不说出内情。

周伯娘和家丁无从盘问,只当他是乞儿,最终只给了他一碗水和一把花生,就将他撵走了。

杂役无奈,只好捡起树枝,朝福满楼的方向走去。

……

唐与柔和小八在柳宅附近会合。

按照约定,今天要来找柳贾,汇报昨日的情况。

幼娘和豆儿今天没有跟着她,而是呆在村里,有他们自己的任务。

之前那些狼杂碎和狼头都放在了院子里,本以为这会儿全都烂得不能用,没想到竟有田螺姑娘将他们全收拾好了。

幼娘需要把晒好的狼皮做成狼皮衣,而豆儿则要找到这个帮他们收拾院子的好心人。

如果不是柳贾弄了个分期付款,她也只想宅在破屋哪儿,看着木匠拆家,搭建新屋子。

今天她穿的是幼娘做的麻衣,巧的是小八穿得也是普通的粗布衣,两人丝毫没有辨识度。

反正只是来找柳贾的,不需要穿福满楼里小二和杂役穿的衣服。

他们会合后,前往柳宅。

唐与柔对小八说:“过一会儿你来汇报。”

小八虽然有些敬畏柳贾,连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她,但他知道此时轮到他表现了。

这唐与柔可真是他的福星,他在雅间里干活可比后厨的月钱高了十倍。

他甚至有希望赎身,能回到故乡去寻找亲人。

他对唐与柔很是感激,鞠躬说:“若有什么不妥的,请柔姐及时提醒!”

两人走到柳宅门口,台阶上堆着不少花生壳,两个家丁坐在台阶上,坐没坐相,完全没有富商守门人的自觉。

家丁咀嚼着花生:“哟呵,又来了两个。”

唐与柔皱了皱眉:“烦请通报一声,我们是来找东家的。”

家丁:“还真是找东家的。你们该不会说,你们也是福满楼的杂役吧?”

唐与柔和小八对视一眼,有些疑惑。

小八说:“我是福满楼的杂役,柔姐不是。”

家丁坐在台阶上,咀嚼着花生,将花生壳扔到地上,语气吊儿郎当的:“又是杂役?你们走吧,这里不会给你们银子的。”

“我们要向柳老板汇报些事,这应该不用知会你们吧?”唐与柔见这家丁态度如此怠慢,有些恼了,道,“请去告诉柳老板,就说我唐与柔已经到了。”

“又是谁啊?”

宅门开了。

一名中年仆妇从里走出。

章节目录 第133章 重要人证被赶走了 这妇人衣着华丽,脸上涂脂抹粉,手里捏着帕子,语气很不耐烦。她站在门口,用轻蔑目光打量着两人。

家丁嬉笑道:“又来了两个自称是福满楼杂役的。这会儿用的理由不是来要银子的,竟想找东家汇报。区区一个杂役,要汇报什么呀?”

唐与柔瞅着这仆妇锦缎衣,心中猜测着她的身份,又担心真的闹出误会来,将不悦藏起,平静陈述:“东家让我们来找她,还请通报一声。”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这仆妇却开怼了,“东家还让你们来找她?你们算什么?福满楼的杂役?”

她打量着小八,嗤笑一声,“所有杂役的脸我都认得清清楚楚,你这年纪这么小,目光呆滞,一看就不是会干活的,就算有什么活,东家才不会看中你!你们就直说了吧,借口找东家,是不是来讨银子的?还是听刚才那乞儿说我们刚煮了花生,也想来吃一口?”

这关花生什么事啊?

这花生秋天野地里有不少,田地边上的沟里也会长,可就是香料配方不对,水煮出来的淡而无味而已。等来年凑够了香料,她简直能占着蒸饼摊那块好地方,树一个旗帜自称花生大王!

唐与柔隐忍怒意,道:“你误会了,我们来找柳老板谈事的,你给我们向柳老板通报就成!”

周伯娘轻蔑扫过两人穿着的粗衣麻布,说:“我东家是和等人也?商行中最厉害的女富商,和她做生意的那都是什么人?那些可都是手里有钱的富商!就你们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就想跟我的东家做生意?你们两个不长眼的,还不快打发了?真是的,一大早上的,怎么来了这么多小杂碎,这家门口的财气都被你们败了。”

家丁哄笑起来,催促唐与柔和小八快点走。

“小杂碎?”唐与柔嗤笑着重复了一声,走上前,盯着这仆妇,“我们粗衣麻布又怎么了?难道粗衣麻布就是乞丐了吗?!你当真看不起我们这些种地的?!”

周伯娘面对她的质问,惊讶转身,骂道:“那种泥腿子和乞丐有什么区别?来县城里干活,问东家讨活来看,那不还是乞丐吗?福满楼哪里需要养这么多人了?都是我们东家心善,这才收留这些种地的!看看你们一个个有手有脚的,不趁着丰年去干农活,还来这里找东家讨银子,你们知不知羞?”

唐与柔简直无语了。

这真是莫名其妙!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要讨东西啊,只是想跟柳贾正常汇报工作而已。那不是福满楼里人太多了,被人听去不好吗?这事本不该她来保密啊!

她一开始还当这妇人是柳贾的亲戚,可听说她称柳贾为东家,这就说明她也不过是仆从而已。

这刁奴连话都不听,一意孤行地认为他们是乞丐,怎么解释都没用。

唐与柔怼道:“你又算什么东西?穿着锦缎衣,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吗?!”

周伯娘骂道:“我至少是柳宅里的,不像你,年纪那么小,东家怎么忍心让你干活?你是不是想利用东家的善心来骗吃骗喝?”

唐与柔冷笑:“真是狗眼看人低!你说我们穿着粗衣麻布就是乞丐,那你怎么不说你东家整天穿着男人的衣服,就是男人呢?”

周伯娘惊骇:“你、你怎么敢这么说东家?”

唐与柔:“我为什么不敢?我又不是福满楼的杂役!卖身契不在你东家身上,难道她还能把人将我绑起来不成?”

小八轻扯唐与柔的衣服:“别说了。”

唐与柔怒道:“别拉我!本来就是,衣服和外貌就能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吗?如果你是这么想我们的话,是不是心里对你东家也是这样的看法?!你是不是觉得她骂人的时候大发雄威,不够女人,不守妇道?!”

两个家丁吃着花生,差点噎住了,看着这仆妇。

这话一问出来,仆妇脸色变了变,一片青白,“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这么想?!这关东家什么事啊?”

她发现家丁在看她,低头训斥道,“看什么看?守好你们的门!我才没那么想……东家、东家自然是不同的!”

唐与柔掷地有声:“那你就别拦着我们,赶紧去汇报东家,我们有事找她!”

周伯娘怒视她,吼了一句“东家不在!”,退回宅子里,将大铜门重重关上。

两个家丁都被她关在了门外,连手里的花生都不香了。

小八无奈:“柔姐,她不让我们进去啊。”

唐与柔戳了戳额头。

大清早的就吵了一架,真不知这仆妇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怎么莫名其妙的?

但这架吵赢了也没用,人家是宅子里的人,不允许他们进去就是不允许。想来这仆妇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假传情报,不让他们见东家。

看来柳贾的确不在。

“我们去旁边等着。约好了这会儿来柳宅,一定有别的事耽搁了。”

唐与柔见柳宅门口有个大树,便和小八一同坐在树下等候。

没过一会儿,马车驶到了柳宅门口。

柳贾身穿飒爽男装,跳下了车,风尘仆仆地往宅里跑,却见大铜门紧紧关着,喊道:“大白天的关什么门?!阿玉,牛二可曾来过?”

她没有进门,而是叫人将刚才那个仆妇给叫出来。

仆妇手里端着一碗花生,从门后出来,见到柳贾后喜笑颜开:“东家,这刚煮好的花生,你快来尝尝鲜,味道可好呢。”

“都火烧屁股了,哪儿有心情吃什劳子花生?牛二呢?我听捕快说他进城了,他理应回来找我才是!”

“牛二……牛二是谁呀?”这号称认得福满楼里所有杂役的周伯娘一脸讶异,反问柳贾。

柳贾愠怒,“不是让你将福满楼、酒肆、酒庄里所有人的脸都记住吗?你这会儿问我牛二是谁?!”她缓了口气,压住心中怒火,问,“有没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来过,还可能受过伤?!他是福满楼的杂役!”

“这……我……”周玉踉跄了一步,脚有些发软。

柳家产业上那么多人,让她怎么认得过来啊?这牛二不光来过,还被她当做乞丐赶走了。

门口的两个家丁在疯狂使眼色,叫她别说出来。只要这三个口径一致说没见过,那东家就不会将勃然大怒倾泻在他们身上了。

东家虽然人美心善,可脾气不好啊!要是被她知道,他们以貌取人,耽误了正事,会被怎么对待?

“那牛二是不是瘸了,得用树枝来拄着?”脆生生的声音在柳贾身后响起。?

柳贾回头一看,唐与柔正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脚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东家,大事不好了 这才想起她叫这丫头和那小杂役过来谈事。

凑过去一看,这石阶上的确有印子。泥地上脚印一深一浅,边上还有个棍子戳过的印子,而柳宅门口铺着的青石板上,也沾了点血迹。

这小丫头蹲在地上,指了指南方:“朝南市走的,大概是去福满楼了。如果真是福满楼的杂役,这儿找不到你,就只会去哪儿了。”

“哎呀这个蠢货!”柳贾气得骂了一句,上了轿子,使唤车夫往福满楼走。

“东家不好了!东家,大事不好了!”

就在马车即将出发的时候,一个小厮从远处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挡在马车前的时候,脚都跑软了,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胸廓起伏着。

车夫赶紧拽住马,马儿仰天嘶鸣起来,惊得车里的柳贾骂了一声。

她掀开帘子,暴躁骂道:“又什么事?有话快说!喘什么气?!”

不喘气那只有死人才能办到啊!

那小厮欲哭无泪,拼命忍住急促呼吸,道:“少东家赤果着上身,背上绑着几根柴,说是什么肉什么背荆……就这么跪在私塾门口,要给夫子请罪!”

“那乌龟王八蛋!”柳贾骂了一声,“光天化日地竟做这种事丢人!还不快赶紧将他拉走,让他滚回屋子里闭门思过!”

小厮急忙摆手,道:“小的根本拉不走少东家啊!他说有把握让夫子原谅他,连张夫子都同意的,但他跪那儿有一炷香了,夫子就是不出。周围看热闹的都在猜测少东家到底犯了什么错。学塾里好像有个婴儿,有人听见婴儿啼哭声了,就造谣、造谣说……”他支吾起来,似是不方便当面对柳贾说。

“学塾里怎么会有婴儿呢?!”柳贾又惊又怒,问,“然后呢?赶紧说,他们造了什劳子谣?!”

“他们说,少东家跟教坊司的花魁生了孩子,夫子生气,才将他赶出学塾的。还说少东家是因为、因为……东家一个女人,管不好儿子,才犯这等糊涂事……”

“这……我……”柳贾气竭,突然抚着心口,气得脸色发白,跌坐回车里,布帘内传来她的骂声,“老娘给这混球赚银子,他还在外面这样丢人现眼……我这边忙得……哎哟……”

“东家怎么了?可有不适?莫非是心疾又犯了?!”周玉赶紧下了台阶,想要戴罪立功,搀扶柳贾下车休息。

柳贾掀开帘子,拒绝周玉扶她下车,惨白着脸色对车夫说:“不管那逆子了,我先去福满楼!那逆子……”

“且慢!”唐与柔跳上了车,拉住她的手,给她捏了几个穴位,“柳老板先顺顺气!事情一件件来,福满楼的事不着急!”

本来要去审问内贼的,突然又爆发了柳长卿的事。别说是柳贾了,就连她自己若是遇到,大概也会焦头烂额。

唐与柔旁观者清,又觉得柳贾对外要经营商铺,对内还要管这不肖倒霉儿子,很是同情,便上前大胆建言献策。

“你竟懂穴位?”柳贾有些惊奇,而后皱眉叱道,“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那混账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幸亏我们找到了那动手的游侠儿,不然这杂役死在深山里都没人知道!”

说话间,她顺了几口气,脸色稍有好转。

唐与柔道:“依我之见,你该先去解决少东家的事。这受伤杂役的外表特征很明显,派人沿着南北大街找,一定就能找到他的。若有事要问,可以交给都有哥,他对你忠心不二,掌柜自有大好前途,不至于掺和这些事。”

柳贾瞪着她:“你怎知道?!是他透给你的底?”

唐与柔摇头,道:“我全是猜的。能让柳老板这么慌忙的,这事儿一定不小。而且那人受了伤,徒步走来脚都磨破了,还能在大清早来到郾城,想来是走了一夜。给他点水和吃食,休息一会儿,才能有精神接受你的盘问。但长卿哥的事,若您不亲自出马,错过这个机会,可就止不住谣言了。长卿哥的确风流,但他性子不坏,不会是这般始乱终弃之人。”

“你说得有理!”柳贾点头,掀开帘子,见车外站着小八,问,“你叫什么来着?”

小八这才发现东家竟还没记住他的名字。

难道福满楼里卖酒的生意,对东家来说完全不重要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比不上柔姐半点,这才让她彻底无视了自己?

他晃了晃神,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小八,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往福满楼去找,一定得将人找到,带到全都有那儿去。如果全都有不在福满楼,就带去酒肆交给全伯。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你一定要将他安全护送到!”

“嗯!”

小八用力点头!

既然东家之前没记住自己,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把事办好了!

十万火急的事,他不敢怠慢,撒腿就往福满楼跑。

柳贾见他很卖力,稍稍松了口气,吩咐车夫:“走,去学塾。”

唐与柔听罢,想下马车,却被柳贾拉住了:“你哪儿去?”

唐与柔纳闷:“我……我去福满楼看看那杂役是不是需要治疗……”

其实就是借口离开。

这柳长卿在学塾门口袒胸露X,负荆请罪,关她什么事啊?

她还不如去看那杂役。

一来是因为给人治病才是她的老本行,二来也是能从这人口中问出是不是宋知章在背后捣鬼。

就算她对抓宋知章的事并不殷勤,好歹能看个热闹。

这倒霉柳长卿的上半身有什么可看的?难道还能比她见到的采花大盗兄更壮美?

柳贾皱眉,嫌弃问:“就你村里学的这点三脚猫医术,就能给人治病了?”

唐与柔不想在她面前暴露出更多高超医术,讪笑了一下,没回答。

柳贾只当她不会,白了她一眼,道:“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已将医馆的大夫叫来了。你跟我去学塾。”

唐与柔无语:“可我去学塾也帮不上什么……”

柳贾说:“听全都有说你昨天在雅间里表现不错,那些夫子很喜欢你。你跟我一起去,若有需要求情的,用你的嘴皮子说动那群酸文人……柳长卿这丢人现眼的乌龟王八蛋!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车开了,有些颠簸。

唐与柔默了默,突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柳贾皱眉。

唐与柔没有解释,拼命忍笑。

柳贾意识到了。

她刚才骂柳长卿是乌龟王八蛋,岂不是在骂自己是乌龟王八?这小丫头竟敢当面笑话她?

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气得用扇子打唐与柔的脑门。?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负荆请罪 唐与柔望着她的折扇攻击,突然想起自己敲打唐豆儿时,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笑着躲开:“柳老板别在马车里动手,我衣服脏,别把这锦缎软垫给蹭脏了!”

柳贾哼了声,这才收回了手。

穿越来后,这是唐与柔第一次坐马车,她忍不住用羡慕的眼神打量着周围。

这可是女富商的马车啊!内部相当奢华!

由于当朝人坐卧的习惯,车厢底是平的,铺着软垫,可跪坐也可以躺着。

中间有一块折叠的木板,放下就可以当做矮几,没有需求的时候就用扣在车厢壁上。联结的部位,没有用一个铁钉,全是木头做的活动机关。

这匠人着实巧夺天工,也不知道这么精致的机关,在制作时,是如何按在一个拥挤马车内部的。

软垫角落里放着一张纸。这个年头造纸术已然普及,可因为材料价格昂贵,又因为文盲很多的缘故,纸张并没有普及。但看柳贾用的纸张,完全是雪白的,想来价钱很贵。

唐与柔好奇地扫着上面的繁体字,因为古人书信习惯不用标点,看着有些吃力。

这似乎是一封信,勉强能认出上面写了宋知章的名字。

路很颠簸,更多的就看不清了。

柳贾见她盯得这么仔细,没好气地怼她:“你看什么呢?这是你该看的吗?你又不识字。”

唐与柔大大方方的,笑道:“我从来没见过女富商的马车,好不容易有机会坐,当然要多看看!你要是不喜欢我看,那我就把眼睛闭上了!”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

柳贾哼了声。

心中原本惦记着宋知章中饱私囊那破事,正忙着,不肖儿子又去给她惹事了。幸好有这丫头帮她梳理,一个心头大患暂时搁置,再跟这丫头说了几句话,连柳长卿的事也没那么气了。

说来,坐她马车的人屈指可数。

平时同行的多为商人,可商行里的那些男商人和她这个寡妇同坐一辆马车,这成何体统?

要是请某些地位更高的官员夫人来坐,她也不敢说这马车用了多少银子,生怕被当做肥羊给抄了家。

好不容易来了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她竟使其了小女孩性子,炫耀了起来:“我这马车可花了我五千两才做好的!”

唐与柔瞠目结舌:“五千两?”

柳贾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摇着折扇,继续炫耀道:“这车是公输大家造的。他说为了完成这机关,只能用最昂贵的紫檀才能做。而且你闻……紫檀隐隐带着香味,夏日里若是去山沟里,有驱虫的效果。听说连龙椅都是紫檀做得呢!”

唐与柔点头,道:“怪不得如此昂贵!”

她上次对公输辕提出要用最贵的木头翻修屋子的时候,公输辕开出五万两的高价,但如果换普通木材,只需千余两就可改造完毕。

这马车车板的耗材少,如果是用最贵的木材的话,五千两银子说得通的。

路程虽然颠簸,可马车不比牛车,速度快,效率高,坐得也舒服极了。

如果能有一辆马车,那幼娘就不会每次早上来,都频频晕车了!

……

学塾就在城门边上。

城墙外原本坐着的流民,此时都聚在黑瓦白墙的学塾门口,嘲笑柳长卿。更有不少附近的人家,闲着没事,也都凑过来看热闹。

就如小厮所说,围观人群议论纷纷,越传越不堪入耳,连什么体位容易生养都说出来了。

唐与柔面无表情,假装听不懂,跟着柳贾在人堆里穿梭。

柳贾听着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这些龌龊的小民,让一起募捐的时候,个个都是缩头乌龟,让他们干点活,也总是推托偷懒耍赖。就这听墙角的事,一个个的就像个雨后冒头的香蕈,脖子伸得比吊死鬼的舌头还长!”

几个路人听见了柳贾的骂声,瞪着她。

唐与柔哭笑不得,扯着柳贾的衣服:“消消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还没接近学塾门口,就听见了柳长卿和一群杂役的哭嚎声。

“夫子,夫子求您原谅!子美是真心实意悔过,子美不该不思进取,从学塾偷溜出来,辜负了夫子的信任和栽培……呜呜呜……夫子,求您原谅子美!求您开开门吧!”

“夫子,求您原谅少东家吧!”

“夫子,夫子您行行好,快开门吧!”

柳长卿的声音的确滑稽,带着哭腔,似乎发自肺腑。可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在他身边,好几个杂役也一同跪着,那还是从福满楼后厨里抓来的。

他们哭天抢地,帮着他一起求夫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学塾门口有人自缢身亡了。

学塾大门紧闭。

可从大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可以看见有好多双脚站在门后。看起来就是在听柳长卿的哭嚎。

门内时不时从里传出几声憋不住的闷笑。

柳贾真想上前去捶爆柳长卿的脑壳。

而那柳长卿不知道得到了什么信号,但像是发现柳贾来了似的,突然扬声喊道:“我娘一个人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是多么不容易啊!我就不该逃出学塾,如今我已经知错了,以后我会奋发向上,认真地记住夫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好好温书,争取早日考出功名,光耀门面,汇报我母亲的养育之恩……夫子,夫子啊,让我进去吧……”

刚强的女商人眼眶一红,但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低头瞅着中间那条门缝,固然看见了自己儿子的好兄弟林牧然,高声喝道:“林牧然,你这织锦丝衣和丝绸鞋谁能认不出?!你们串通着在这里丢什么人?看见我来了就让他说这些话,是觉得我能少打他吗?!”

门后有人被点了名,怪叫了一声,那双丝绸鞋一下子从门后逃走了。

唐与柔在附近看热闹,笑得捂起了肚子。

柳贾撩起袖子,上前就踹翻柳长卿。柳长卿怪叫着躲闪,旁边杂役们见到东家终于来了,纷纷大喊谢天谢地,逃到了一边。

“柳夫人请勿动手——”

张文坚的声音从后传来。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这活能结算工钱吗 张文坚还是那身文人的锦缎学子袍,太阳下,能看出他的丝衣洗得有些旧了,却干净得没有污垢。

喧闹之中,这高挑身影尤显淡雅素净。

他胳膊肘上夹了一把油纸伞,却并未撑开,唐与柔乍看他,还以为从闹市中走来了一个许仙。

事不关己,她站到柳贾身后,静静旁观。

张夫子走上前,悠悠劝道:“柳夫人,子美虽顽劣,本性并不坏。他已知错,不如宽容以待。”

柳贾气得咬牙切齿:“我知道他本性不坏,那不是丢人吗?!光天化日下,他赤*上身像什么样?是想让人看笑话吗?”

张文坚点头,微笑解释道:“并非如此。他所模仿的正是前朝名臣‘肉袒负荆’。”

柳贾:“啥?”

张文坚解释道:“将带刺荆棘背在上身,若是对方不解气,便可用这荆棘抽打他的身躯。他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表达歉意,并非丢人,而是十分诚挚。”

毕竟母子连心,柳贾听罢惊呼起来:“这可不行!这蠢货细皮嫩肉的,扇个巴掌踹几脚就行了,可不经这么打!”

张文坚点头,悠然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夫子若是责罚他,只会打手心。若非十恶不赦,不至于用这荆条惩罚学子。”

柳贾这才松了口气,复又皱眉道:“众目睽睽的,别人都在议论我这不肖儿子,据我所知他只是逃学惹了夫子生气,还请张夫子主持公道,恢复他的名声!”

张文坚疑惑,问:“何事污了他的名声?”

柳贾转头瞪着那群看热闹的人群,那人群看见柳贾,对着她的男装指指点点,揶揄之色更是明显。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柳长卿,骂道:“你自己说!”

柳长卿也疑惑了:“什么名声啊?”

柳贾气竭,抬脚要踹他。

唐与柔走上前,对张夫子行了一礼,道:“据说学塾里有婴儿,卿公子又大庭广众之下来道歉,大家在传言是卿公子与教坊司花魁生了私生子,藏在学塾里。此事若是不说清楚,实在冤枉卿公子了。”

这柳长卿原本前天就应该回学塾给夫子道歉,不知怎么的就给他糊弄了过去,昨日学塾休沐,他便也赖在家里没来。大概就是打算攒着一波歉意,等到今天来场隆重的道歉。

不成想,弄成了这副模样。

听到是这样的谣言,饶是温文儒雅的张文坚也忍不住笑了。他轻掩了掩嘴,恢复正经表情时,嘴角仍然忍不住上扬。

他对柳贾等人点了点头,转身面对那群看热闹的,朗声解释道:“柳长卿旷学多日,如今幡然醒悟,自责不已,特此负荆请罪,以表诚挚。这日光大好,诸位看够这热闹,不妨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切莫浪费了光阴。”

众人到底还是尊敬文人,尤其张文坚还是这学塾的夫子,说话很有分量。

围观人群散开了,只有几个无所事事的流民遥遥站在远处。

柳贾这才松了口气。

那柳长卿坐在地上,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起身,还是跪回了原来的位置:“要是蒋夫子不出来,我这不是白跪了吗?”

柳贾嫌弃地骂了他一句惹事精,便问张文坚:“如此说来,我这傻儿子显示够了他的诚意,为何蒋夫子还不来原谅他呢?”

“这……以蒋夫子的性子,早已原谅,只是不知为何闭门不出。”张文坚思忖一下,叹了口气,“罢了,我带他进去便是。柳夫人可要进学塾一坐?”

柳贾拒绝了,福满楼那儿还有一大堆事要忙呢。她扫了一眼那群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杂役,只觉这群人中无人可托付,低头瞅着站在一旁看戏的小丫头,道:“你留这儿,如果夫子生气了,你就去哄夫子。记得把这蠢货拉起来,再这样跪下去,腿都要跪废了!”

唐与柔突然发现自己被使唤了,吸了口气,问:“这活能结算工钱吗?”

柳贾嫌弃地想骂人。

唐与柔双手环胸,转身就想走,悠哉喊道:“不算工钱我就回福满楼了。”

柳贾咬牙:“算!你个小丫头……总是在气我!”

唐与柔顿时笑容灿烂:“好说,柳老板慢走!”

柳贾进了马车,马车疾驰而去。

只要给她算银子就成!如果那转盘的银子不给她,她岂不是在这里白忙活了?

学塾门口。

张文坚在劝柳长卿起来。

这戏演够了,就连围观群众都被他赶走了,实在没必要再跪下去。

可柳长卿却义愤填膺地抗拒道:“我不起,夫子莫扶我!”

张文坚无奈:“你母亲已原谅了你,如今你已免于挨打,这还不够?”

“不够!”柳长卿爬过去,抱住夫子的腿,假装呜咽,“张夫子,知道你最好了,能不能去把蒋夫子叫出来?我腿都跪麻了,可不能白麻了!要是蒋夫子没原谅我,回头他回家去告状又该如何是好?我现在不怕挨打,怕的是我娘将零花没收了,那我可就不能去看盈盈了……”

张文坚叹了口气,弯腰扒拉开他的手:“我只比你大五岁,你都弱冠了,怎还像个孩童般?快些松手!”

柳长卿撒娇时用上了林牧然的语气,抱着他的腿蹭了蹭,道:“夫子答应我,我就松开了。”

唐与柔站在一旁,捂住眼睛。

这柳长卿长发飘飘,脸上又一直涂脂抹粉,这会儿耍无赖抱着张文坚的腿,画面实在太美!

不光她这样感觉的,学塾内的学子也透过门缝能看着,传来哄笑声。

“卿少爷的语气和牧然少爷如出一辙。”

“哈哈哈,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然而,李茂之的声音突然出现,震耳欲聋:“聚在这里干什么呢?珍惜时间懂不懂?就你们这样的德行,还想当秀才,考功名?”

大门那边一下子安静了。

随后传来凌乱脚步声,人群朝四处奔跑,远离门口。

紧接着,大门被打开了。

李茂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恼怒地看向跪着的柳长卿。柳长卿赶紧松开张文坚的大腿,跪在地上,像个小鸡仔似的。

唐与柔在旁看着,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急忙吩咐在旁的杂役:“快去把卿公子的衣服拿来,快去!”

张文坚轻咳一声,整了整衣摆,对李夫子行礼。

李夫子和他同级,本应该回礼,可李夫子此时完全没理他,指着没穿上衣的柳长卿骂道:“你在学塾门口袒胸露乳,成何体统?!真给学塾丢脸!”

柳长卿诧异了:“可,可这是张夫子说……”

张文坚试图替他解释:“茂之兄,他为表达歉意才……”

李夫子打断他们的话,指着柳长卿骂道:“就算你是福满楼少东家又怎么样?就知道给学塾丢脸,还让那群人看我们的笑话!你品行不端,私德败坏,从此刻起你就不是学塾的学生了,这就打道回府,去经你的商吧!菽儿,你去告诉蒋夫子,这是我的决定,请他务必同意!”

他说罢,愤怒拂袖,转身往学塾里走。

“是的夫子!”唐状元得意地瞥着脸色苍白的柳长卿。

但当他看见门外站着的唐与柔时,瞬间变了脸色。

唐与柔这灾星怎么也在这儿?!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丢了学子的脸 唐与柔倒是知道唐状元在学塾里读书。

但在这种场合下见到他,还是挺让她意外的。

唐家发生了这么多事,摊上傻孙子疯儿媳,治疗的银子还都欠着医馆,没有还清。又因群村人知道了宋茗私自给唐菁订婚的事,知道她刚十四岁,唐老头拉不下脸来让这未及笄的孙女出嫁,这笔彩礼钱也吹了。

唐家的经济状况如今可谓是雪上加霜。

但唐状元却和以前一样养尊处优,完全看不出来断了家里的供养。

他身上的丝衣在他长身体的年纪,总是最合身的。看这丝绸的密度甚至比张夫子穿得还要好。头冠上不知从哪儿找来了玉石,镶在上面很是贵气,不知还以为他才是富家少爷。

唐与柔捕捉到了他得逞的笑容,便猜到将柳长卿扫地出门,一定是他的主意。

她似乎也听柳长卿提起过他们的过节。

这唐状元以前是想巴结他们的,可怎么都巴结不上,自尊心受了挫。近来便和他们经常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底气。如今拿捏到了对方的把柄,就会去掺一本。

想到柳长卿这般纨绔,他的狐朋狗友也差不多,他们和唐状元的恩怨大概也分不清到底谁欠着谁。

可唐与柔觉得,唐状元会去得罪这样的富家少爷,实属脑子有坑。

如果他只是让夫子打手心也就罢了,想让柳长卿离开学塾,这未免太过分了。

而且,柳家还没垮呢,他又怎么可能得逞?

柳长卿看见唐状元那嘚瑟表情,抽出捆在背上的树枝,就想冲上去抽他,嘴上喊道:“唐菽儿,一定是你在说本公子坏话,本公子跟你拼了!”

张文坚抱住他:“子美,不可动手!”

李茂之停住脚步,回头瞪着柳长卿,骂道:“竖子还敢在这儿行凶作恶?!”

“李夫子!请先别生气!如果因为这个理由就将卿公子赶出学塾,怕是会让旁人笑话!”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出现在他跟前。

李茂之低头,瞅着眼前的小丫头,认出她是昨天雅间里送酒的,问:“小杂役,你怎也进了私塾?快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大概是给她少东家说情来的吧。

他哼了声,不想跟一个小孩辩论,转身想走回书房。

唐与柔急忙挡住他的去路,行了个礼:“李夫子,您若觉得有理,又何必怕我说真话?”

唐状元见灾星来捣乱了,抢先说:“夫子别理她!她是村中刁妇,败坏门风,不敬长辈,品行不端,无恶不作!她说的话都是谎话,搅得家里鸡犬不宁,惹是生非!”

面对这样的污蔑,唐与柔觉得荒谬而滑稽。她扬起嘴角,笑容如蜜,问唐状元:“弟弟,你差点杀死妹妹的事,全家人都原谅了你。你何必看见我,就口出恶言?你也不怕下地狱?”

“你……闭嘴!你胡说什么,我哪里要杀她?!你这毒妇,毒妇!”唐状元惊骇极了,愤怒骂她。

在他印象里,四姐只是受了欺负只会打落门牙和血吞的小村姑啊!现在怎么竟敢反驳他?!

李夫子则狐疑瞪着唐状元。

差点杀死这个说辞未免太骇人了。

柳长卿也震惊着看了看唐状元,又看向唐与柔,打量着两人的长相:“你们竟是姐弟?”

没人回答他。

唐状元急忙对李夫子作揖,连声道:“夫子,别听她胡扯,她在胡扯!”

李夫子白了他一眼,“你自家的事,与我有何干系?”他说着又想离开,对唐与柔道,“别碍着路!”

唐与柔真心觉得唐状元很烦。

她现在根本就不想跟他吵架,只想把李茂之安抚下来。

柳贾让她在这里看着柳长卿,她还当是个轻松的活儿。哪儿想到竟有唐状元来搅局,想让这柳长卿退学。

到时候柳贾若说她办事不利,不给她后面的银钱,都就是唐状元给搞的事!

她现在觉得,她根本就不是唐家的灾星,这唐状元才是!

她又一次拦住欲走的李夫子,又行了个礼,用小女孩的脆生生声音,劝说道:“夫子,我只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女孩,未曾开蒙,不懂礼数,希望您别因为我拦了路而生气。可卿公子是真心悔过的!我听张夫子说,他这样做是效仿名臣,是很诚恳来道歉的!更何况他身材如此纤瘦,仿若一只扒了皮的白煮鸡,却还敢贸然当众负荆请罪,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柳长卿:“???”

张文坚:“……”

李茂之摸了摸胡须,挑眉打量着柳长卿的身躯,仿佛在验证唐与柔的话。

唐与柔继续道:“做这样的事吃力不讨好,他还会沦为街头巷尾的笑柄。可他为了博得夫子的宽恕,都豁出去了。为何夫子不宽恕他,却还要将他赶出学塾呢?”

李茂之轻咳一声:“他丢了学子的脸,文人当街袒胸露乳,成何体统?”

唐状元附议:“夫子说得极是!”

唐与柔瞪了他一眼。

唐状元有话柄被她拿捏着,见她如此凶猛,也不敢再开口,只缩着脖子,退到李茂之的另一侧,恶狠狠地盯着她。

唐与柔说:“夫子,如今外人只是在笑话卿公子,可如果夫子不接受他的道歉,将他赶出去。万一大家说学塾连一个卿公子都管教不好,只能让他退学,这可如何是好?”

李茂之瞪着她:“你这小儿,胡说些什么?!”

唐与柔继续磨着嘴皮子,笑道:“夫子,我曾听人说过‘君子以厚德载物’,夫子不妨再给他机会,让他当面向蒋夫子致歉。说不定,蒋夫子会有别的方式惩罚他呢,这也总好过让学塾成为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啊。”

这事发突然,她也没太大把握能劝李夫子改变心意,就只能仗着自己是个小孩子,对着李夫子死缠烂打。

柳长卿有点不服“扒皮的白煮鸡这说法”,一开始很想插嘴,但被张文坚拉住了,要他别乱说话。

张文坚本想开口规劝,可如果他来说,就会跟这李茂之争论“负荆请罪”这件事,难免又起了冲突。他见这柔丫头口齿伶俐,彬彬有礼,很是可爱,便一直静静旁听,没有打断她。

唐状元在担心昔日推幼娘的事在学塾中流传,也任由唐与柔劝李茂之,没再开口煽风点火。

如此,几人站在院子里,任由一个小丫头极力劝说李夫子,没有人插嘴。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夫子喝醉了 与其说李茂之是被唐状元煽风点火,不如说是他来的正巧,给了他一个宣泄怒火的口子。

小厮昨晚以蒋夫子的名义去拿了两坛月霜白,那掌柜的竟然没收他银子。若不是今天早上他看见小厮在买粔籹吃,这银子就被小厮贪走了。

凭什么蒋夫子有的,他李茂之没有?

本只是有些恼怒,等来到门口,果然如唐菽儿所言,这一群学子没有在温书,而是嬉笑着围观,让他更加大发雷霆。

这都是柳长卿惹出来的事!

他既然这么不喜欢上学,让他退学算了!

眼前,这小丫头清脆的声音像银铃一样,倒是不惹人恼。而且她用的是大白话,时不时夸一句学塾厉害,夫子高明,李夫子的怒火便在她的声音中渐渐消散。

等到他的怒火宣泄后,稍微冷静下来一想,的确察觉自己冒失了。

要是柳家没有赔礼道歉的打算,而是一怒之下,从外城花重金找夫子回家教。这柳家的丰厚束修大概就拿不到了,逢年过节,柳家送的礼也吹了。

不如就吓唬一下,不能真的让他退学了。

这边的闹剧已经快收场了,蒋夫子才姗姗来迟。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老头的吟诵声,打断了唐与柔的话。

大家纷纷朝他的方向望去。

老头脸色很红,目光迷离,手里抱着一坛月霜白,步履摇摇晃晃地从后厢房走了出来,来到花园里,一边吟诵,一边低头采花,放到鼻下用力嗅着。

这八成是喝醉了。

柳长卿一见到他,朝他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双手高举藤条:“蒋夫子,子美知错了!子美以后再也不会逃学了!”

“呜呼哀哉,小子何故行此大礼?”蒋夫子满嘴都是酒气,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还拍了拍他裤衩子上的灰尘,“你是谁来着?”

柳长卿呆滞回答:“子、子美……”

蒋夫子说着醉话,摸了摸柳长卿:“子美二字,极好……如此白皙,长发飘然,很美,很美!这名字,和你很相配……相配……”

众人神色各异。

柳长卿望天。

唐与柔扶额。

张文坚用袖子掩着嘴,不禁莞尔。

是了是了,敢情蒋夫子没来上课,也没理门口大喊大叫的柳长卿,竟是躲在屋里喝醉了酒!

李夫子让唐状元将蒋夫子扶回去,便回书房了。柳家的杂役终于从家里给柳长卿找来了一声衣服。

这柳长卿大闹学塾的事,算是解决了。

功成身退!

唐与柔离开学塾。

……

小八将杂役送到福满楼的时候,这杂役的确状态很糟糕。大夫诊治过后,全都有找了板车,将他推回柳宅里。

幸亏有柔丫头出主意,这杂役的确不停赶夜路,身心俱疲,他朝南市走了一段路后,就累得躲到小巷子里歇息去了。

如果不是小八在后厨见过他,认出这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就是那杂役,杂役差点就被某几个坏捕快当做普通乞丐赶出城了。

这杂役休息的时候,全都有就守候在旁边,寸步不离,生怕内贼狡猾,又徒生事端。

等了好一会儿,柳贾才回来。

这杂役离开时,就已走投无路,而半路上宋知章给他的银子又被抢走了,现在只能投靠柳贾,当下便将自己所知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如此一来,宋知章命令他打开酒窖门,如何偷酒的事,更详尽了。

再结合其他几人已有的证词,女富商气得牙痒痒。

这内贼不光偷酒窖里的美酒,甚至还做假账,将很多东西以次充好,从中牟取暴利。

记账所用的上品墨条被换了,难怪柳贾查账的时候发现墨水会洇开。采购碗筷、酒坛子是从小村子里买了下品的,碗筷很容易发霉、裂开,这廉价的酒坛子若是砸碎了,那碎片很容易飞溅着划伤人。最危险的是福满楼二楼的屋顶所烧制的泥瓦,竟也换了个品质!

幸亏及时发现了!

福满楼二楼的房梁不多,只因为屋顶的承重部分都由砖瓦借力,分担到了四面墙上。

这就需要更轻薄牢固的砖瓦。

若是大雪天到来,屋顶不堪重负,塌了……

若是再碰巧,这糟心事正好赶上景公子寿辰和弱冠礼,冀王爷这些大人物都来她福满楼……

这摊上个谋害朝廷官员的罪名,不光柳贾会罚钱蹲大狱,包括柳宅的下人,福满楼、酒肆的所有伙计、杂役,都会遭受连坐之罪!

甚至会波及到郾城商行。

毕竟富商们是好几只大肥羊,免不了被剥削一大笔银子,甚至被磋磨得倾家荡产,才能免于被连坐。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全都有赶紧去公输坊将公输大家找来,要求他放下手中的活儿,务必先来造福满楼。

因为这内贼所贪银子众多,牵扯甚广,柳贾的调查终究引起了宋知章的警觉。

宋知章连夜带着全部细软,逃离郾城,还一度甩开了柳贾派去的人。

最终,他被人在东北方的漠梧村里拦截。

柳贾担心这贼人狡猾,在运回过程中半路逃脱,快马送信,命人将他绑在那村子的某家民舍里,她自己则亲自坐马车前往漠梧村。

马车飞快朝那方向疾驰,山路蜿蜒。

地面都是石子和荒草,马车摇晃得厉害。

纵然柳贾经常坐马车往来,却还是有些不适。她靠坐在软垫上,拿出水囊喝了口水,见自己的亲信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神情紧张,忍不住调侃:“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脸拉不出屎的表情?”

“东家……”亲信无语了一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东家这马车没人坐过,小的三生有幸。”

柳贾嗤笑道:“至于吗?让你坐马车,你就一句话都不说,倒是陪我说点话,解解闷啊。你们就真这么怕我?”

这亲信没说话,但脸上表情却极为惊恐。

柳贾叹了口气,不由得就想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村姑来。

这亲信三十好几了,却还唯唯诺诺的,而那个小丫头,明明是穷乡僻壤里爹不疼娘不爱的小村姑,却灵巧可爱极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咬一口软糯的团子 她经商多年,见过不少人,却很难得见到有如此胆色的小丫头。

她对这转盘很感兴趣,早在半夜里查账的时候就听了全都有的汇报,对雅间能卖出这么多酒,很是惊讶。刚才上马车前,又听说了今早在家门口发生的事,更觉这小丫头的能耐。

一开始她是因为景公子才想要这小丫头,又有家庭亲戚的因素,她一度不想招惹她。而现在自己却能对她另眼相待,实在是小丫头自己的本事。

只是景公子看中了她,也不知道她以后的命运会是如何。

柳贾虽是富商,认识很多地头蛇和道上的兄弟,可到底只是一个平民。如果景公子强纳了这小丫头,她到底是爱莫能助。

想到这里,她唏嘘了一下,掀开布帘瞅了瞅外面的风景,只觉得有些闷。

能有现在的地位,过往一步步都寸步难行。

经商不易,这么多年,她都是咬牙挺过来的,真没想到,现在却被宋知章这个阴险小人给摆了一道。

柳贾突然觉得车外太阳很晃眼,又将布帘放下了,抬头看了一眼这亲信。

这家伙还是正襟危坐,神情紧张。

可真没劲,本还以为路上能有个伴呢。

狭窄车内,亲信见东家看着他,只觉得太尴尬了,冷汗直流。犹豫之下,决定新起一个话题,将身边的囊袋拿出,双手递给柳贾:“东家,吃点干粮!”

柳贾用扇子扇着风,揉着鬓角,拒绝道:“车颠得我犯恶心,不吃。”

亲信双手举着囊袋,进退两难,更尴尬了。

“唉,瞧瞧你,唉……”

柳贾叹了口气,顿时觉得是自己太过挑剔。

平日里就她这暴脾气,连商行里能接她话的人都不多,在这郾城之中唯一的好朋友就是梅香阁的老板。至于这些下属,怕她都来不及。

她本来就不该对自己的下属有这样的期待。

早知如此,她该将那小丫头一起叫到车里来陪她解闷。

她接过囊袋。

原以为是蒸饼之类的干粮,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个个小巧精致的小团子。

这团子有点像糯米糍粑,圆溜溜,颜色各异。有的是浅绿色的,有的是淡黄色的,看起来是不同的口味。团子上面用红色杬汁点了小花,精致可爱。

“这是谁做的?莫非是南方人爱吃的糍粑?”柳贾伸手捏了一下,柔软团子凹了进去。

团子虽变了形状,却莫名可爱极了,仿佛被她欺负了之后,变得气鼓鼓的。

看起来可糯了。

柳贾不由得食欲大增,取了一个,咬了一小口。

亲信并不知道,摇头答:“是掌柜给的,大概是福满楼里厨子做的。”

柳贾忍不住啐了口:“那几个厨子谁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糕点?要是能做,我何必去收白老儿的蒸饼?”

用牙齿咬开这团子的口感棒极了。

像是糯米,又有所不同。糯糯的,软软的,没有糍粑那么粘牙,还有些弹力,仿佛像有什么东西在按摩唇齿。

再咬一口,团子里竟还有夹心。

柔软的甜酥,像个化开的蛋黄,和那团子皮融在一起,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绿的有青草的味道,红的是红豆的味道,那黄的似乎有股奶香味。

等柳贾回味过后,诧异发现囊袋里的干粮被她一下子全吃光了。

这真是太好吃了!

她惊喜问:“这是哪儿来的大厨?你这就飞鸽传书回去,让全都有把她重金留住了,一定要等到我回去,我要见这厨子!”

……

唐与柔离开学塾,从东门匆匆往回走。

如此耽搁小半日,也不知柳贾那儿的事情是否处理完了。

她这生意是直接跟柳贾做的,银子也得问她要。今早她甚至都拿自己做好的点心去贿赂全都有,想叫全都有从福满楼的账里将银子提前划给她,却失败了。

掌柜有掌柜的难处。

唉。

今天的银子还没给呢,她得快去问她要银子去,万一公输坊不认账,她可找不到第二家造超级无敌山景房的了。就算那些木匠敢造,她也不敢住啊!

“唐与柔你给我站住!”

城门口有岗哨,每个入城的都得接受盘查。学塾在城外,进出不太方便,就算明显是城里的人,也得由捕快认个脸,检查的时候寒暄一二。

这么一耽搁,那唐状元竟追来了。

唐与柔假装没听到,路过岗哨后,匆匆往前走。

她以为唐状元会被岗哨拦截,这样就能趁着这时间差甩开她。

但没想到,唐状元穿着的文人衣袍能让他免于检查。跑了几步后,恶霸弟弟将她拽到了一旁的树荫下。

“灾星,你怎么可以说出那种话?!都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来学塾,还当着我夫子的面讲出来?!你想要我下狱吗?别以为里正写了断亲书就有用,如果我下狱,一定得拉着你连坐!”唐状元小小的人儿,脸上尽是狰狞表情,凶恶得简直想将唐与柔给吃了。

这话骗谁呢?

都断亲了还连坐?以为是明成祖朱棣呢还株连十族?

唐与柔不想跟这小弟弟辩驳。

她早上火气那么大,一是她忍着那仆妇了,对方还得寸进尺骂人,二是因为讨厌别人说她种地的,毕竟仔细来算,仆妇这种签了卖身契的,还不及她这样的自由身地位高呢。三来也是为了早点见到柳贾,这才大声斥责拦路虎,想看看柳贾能不能被她吵出来。

而这会儿,她急着去找柳贾要银子,才没工夫跟他多扯呢!

唐与柔耸肩道:“我就路过。”

唐状元骂道:“你这个灾星,真是晦气!你一来学塾,我就倒霉!那姓柳的差点就被我赶出学塾了,谁知道你这灾星会来横插一脚?!你跟那姓柳的什么关系,难不成就凭你这样的小丫头,还能当福满楼的杂役?”

唐与柔淡笑着摇头:“没有呢,我和他没关系。”

唐状元见她这会儿这么温和,只当她是学塾外无法再告状就认怂了,又听见她否认这层关系,哼了声:“下次不许你路过,你不许靠近学塾!也不许你再接近柳长卿周围的人,包括那杜隐、林牧然,他们是恶霸,你不许给他们干活!听见没?!”

“啊?”

这特么都要管?!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拿点银子来给我花花 毕竟唐状元一直在学塾,很少回村,他不知道唐与柔和唐家吵架的时候,到底有多厉害。

唐老头和唐老太不会向自己的乖孙提起这灾星的变化,而宋茗这个手下败将大概也不会甘心承认唐与柔变厉害了。

当然,就算宋茗说了,自以为是的恶霸弟弟大概不会理,反而会嫌弃他的母亲很弱,连个小村姑都斗不过。

这就造成了唐状元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偏见,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个头高的姐姐,还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村姑。

他丝毫没注意掩饰自己的想法,说得很直白:“别人不知咱分家了,就你们三个这样的,以后总是要仰仗我的!要是让人知道我堂姐竟给我的仇家干活,那我岂不是低人一等?!如果你给他们干活,我就去村里,让爷奶和族老惩治你,让里正将你赶出村子!”

这话就是单纯恐吓,没有逻辑可言。

要是以前的唐与柔被他这么一凶,大概就真的信了呢。可现在的她只觉得好笑。

这霸王唐状元说话间的神色,像极了福满楼后厨里快马运来的螃蟹,举着蟹钳子耀武扬威的。

唐与柔竭力不让内心的揶揄流露出来,假装很害怕的样子,急忙点头,哄着他:“哎呀弟弟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们,你放心,以后我绝对不来学塾了!你可千万别让里正爷爷将我们赶出村呀。你快回学塾吧!”

“我不着急回!”唐状元得寸进尺,竟伸出手,将一个白白胖胖的巴掌摊在她面前,“听说你在县城里投壶摆摊,赚了很多银子,你拿点银子来给我花花!”

哈?

她都和他们分家了,这唐状元是知道的,却还在伸手问她要银子。

这货可真不愧是唐老太的孙子,在问家里人要银子的事上,和她一脉相承!

唐与柔假装狐疑打量了他一眼:“弟弟要钱做什么?爷爷不都将束修给你了吗?你这么快就没了银子,难不成是去赌钱了?”

唐状元昂着头,倨傲说:“你胡说什么?!别乱污蔑我!束修才那么点,早就交了,我同窗要过寿了,我得弄点钱来买贺礼。你不好好嫁给漠梧村那布商,这彩礼钱都没了。这钱本该给我拿来买贺礼用的!现在你分家了,攀上了外村的少爷,总该有点钱吧?”

这答得倒是实话。

不光是他,宋茗在唐家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可不就是为了给他筹钱,让他去买个体面的贺礼吗?

都筹了那么久了,唐与柔赚的银子都近百两了,他和宋茗竟还在准备这银子!

他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两条锋利浓眉扬得老高,好像如果唐与柔拒绝,他就会义正言辞地数落她,再让她吃苦头似的。

唐与柔假装为难道:“我没有钱呢……”

唐状元:“骗谁呢。就算那少爷没给你银子,村里人说你天天来县城干活,能没有银子?”

唐与柔正好看见路那头有一队捕快路过,其中有关大叔。

她伸手朝捕快打招呼:“关大叔!丘伯,武伯!”

唐状元惊恐:“你干什么?找捕快做什么?”

他到底还是怕的。

都分家了,他还找人要银子,这和打劫有什么区别?

唐与柔假装不知他的害怕,笑着答:“替你借银子呀!我没有银子,你又缺银子,我正好认识关大叔,你可以问他借呢!他可是厉害的捕快,据说等到明年开春,就要从捕快升到捕头了。而且他人很好,手头又宽裕,我替你借银子,说不定你可以等到明年再换,这也能给你娘足够多的时间织麻卖钱赚银子呢!”

“你……”

眼看这捕快就要被唐与柔招呼来了,唐状元吓得连头发都快炸了。他骂了唐与柔几句灾星,见到她就倒大霉之类的,慌张奔向城门外的学塾。

嘿。

唐与柔笑吟吟地眺望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怒意加深。

在她心目中,唐状元一直是个杀人凶手。

如果她没魂穿过来,原主和唐幼娘都会死。

这唐状元当时到底对幼娘威胁了什么,幼娘始终都不肯说,事后他连道歉和忏悔都没有,安然回到学塾里继续做他的状元梦。

这口气唐与柔劝着弟弟要隐忍下来,但小豆丁大概现在已将这仇恨忘了,但她却从来没忘过。

幼娘一直很懂事,没再提过这事对她造成的影响。可唐与柔发现,每次妹妹靠近河边,或者去高处,都会很恐慌。

而这唐状元在学塾躲着,她们在学塾外实在鞭长莫及,而唐与柔想趁着冬日前先赚够银子,在村中站稳脚跟,就将这复仇计划搁置了。

如果这个世道不能惩治唐状元这样的小恶棍,那她就一定要做点什么,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着急,走着瞧!

关大叔听见了她的招呼声,离开队伍,朝她走过来:“哟,这不是替我们抓住人贩子的小丫头吗?这几天都没在外面看见你,听说你在给福满楼当杂役?柳老板宅心仁厚,想来很照顾你吧。”

唐与柔吸了口气,压住眼底蕴藏着的仇恨,展颜笑道:“是啊,柳老板可真是个大好人,只是我人小,干的活少,没能赚得多少铜板。等我再攒些铜钱,和福满楼的掌柜混熟了,说不定就能便宜买到酒了!到时候我一定请关大叔喝酒!”

关大叔:“嗨,小丫头就是嘴甜,总记得你关大叔。”

唐与柔随口问:“关大叔,那采花大盗可抓住了?”

“没呢,那狡猾的玩意儿,听说又在城里潜伏着了,一天天的,弄得人人心惶惶的!真是气死人了!哎,我们在护送景公子呢,小丫头可要跟着我们,我们送你一程,省得你被人贩子拐跑了。”

“当不得,当不得!我自己走就行!”唐与柔急忙摆手。

她这才看见遥遥走在前面,撑着一把油纸伞的景公子。

白发公子还和那日见时没什么差别,背后这头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绝美景致。

看他行走的方向,像是从学塾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尊卑有别 原来刚才她和唐状元起争执时,这景公子竟从他们身边路过了,而她毫无察觉。

今天气温很低,可太阳并不小,还是会晒伤的。

这美人也太不懂照顾自己了!

其实这本来与唐与柔没什么关系,她也就随口一说:“关大叔,我听闻后厨那些女杂役说,景公子很容易晒伤的,还是请他去阴影里走吧。”

“这可不是我们能建议得了的。公子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呗!小丫头,最近城外又来了好多流民,城里也越来越乱了,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关大叔招呼唐与柔过去。

唐与柔十分感谢,跟在捕快的后头。

来到南市后,她向关大叔等人告别,匆匆赶往福满楼。

……

景公子走了好一会儿,发现后面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捕快是想保护他,才会一路跟着,后来很多路人见到了队列,也自发地跟了过来。

再后来,不明所以的路人越来越多。

他们也不知道景公子想做什么,只是来凑个热闹。

最终,景公子撑着伞,在一处屋檐下停了脚步,回头对捕头说:“替我叫马车。”

捕头唯唯答应。

于是,后方众人抓耳挠腮,目送着景公子上了马车,然后集体陷入呆滞。

众人:就这?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跟着队伍一起走?

对此,景公子司空见惯。

马车回了望雪轩,景公子下车后,被立刻扶到了床榻上。

听命于医女的吩咐,他的属下不敢怠慢,每次等景公子回来,不管他晒了多久的太阳,都会给他上药敷脸。

只晒了这么点时间,外表倒是看不出严重,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睛和面颌上有些刺痛。

毕竟刚才,他撑伞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好一会儿唐与柔。

郾城很小,只要她在城中走,他们总会相遇的。

可现在的他已经丧失了将她带回来的兴趣。

就像柳长卿如今改了口,对他的称呼又从“小景”变回“景公子”;就像这无数对他敬畏着的人,包括学塾里的夫子们……

就算将她带回来,变成了他的丫鬟,又怎样?再过数日,冀王爷就会来和他相认。

他终于得以摆脱庶民身份,苦尽甘来,又为什么要接受一个庶民的关心?

如果她成了他的丫鬟,依旧这样僭越,他应该打她板子,将她赶出去,或许会像那蒸饼摊的小女孩那样,戴上铁链镣铐,压在宅子里干粗活。

他就算不舍得,碍于身份尊卑,也理应如此。

那日在街头偶遇,她亲手给他戴上草帽,像春风似的叮嘱他。这种关系只可能存在于不知情的那一刻。

“嘶——”属下替他敷着脸,手笨,弄疼了他,他发出一声吸气声。

“是属下照顾不周,竟让公子伤得如此严重。”

“无妨,是我执意要撑着油纸伞走回城的。”景公子喃喃着,眯着眼睛,有些疲倦。

属下瞅着景公子,故意提起了那小丫头,问:“可要那小丫头来给公子换药?女孩毕竟手细些,动作也轻。”

景公子伸手掀开蒙着眼睛的纱布,问:“你为何对她如此恻隐?”

这属下倒是没有说谎,直言道:“公子,小的父母病亡。那白老儿每天都来府邸门口,求着我替他找女儿,属下实在不忍心。听说这白老儿老来得女,对这小幺很是喜欢。若公子已对这小丫头失了兴致,不如将她送回去。”

“我也喜欢呢。”景公子若有所思,下了床,用纱布擦去脸上的膏药,丢在一边,来到书案边,“把这小丫头叫过来,替我伺候笔墨。”

属下惶恐,道:“这小丫头还没学会。”

景公子:“研墨而已,别的也无需她来做。”

属下拗不过景公子的意思,将那小丫头带来了。

小丫头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胳膊上有被鞭打留下的淤青,她看旁人的目光已从惊恐变得木然。

那属下小声提醒:“公子让你研磨,小心伺候着。”

小丫头看见了书案后坐着的景公子,眼神又从麻木恢复成了惊恐,全身打着颤。

“怎么?还将我当成妖精?”景公子悠悠发问。

没有——不敢——

小丫头讷讷咬着嘴唇,拼命摇头,脖颈上的铁链牵动着,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替我研磨吧。”景公子拿起笔。

小丫头颤抖着接过墨块,在砚台里倒了点水,差点将水洒了出来。她双手握着墨块,研磨起来。

景公子展开连日来未完成的画作,提笔,在上面仔细描摹着唐与柔的眉眼,口鼻和上扬的嘴角。

尽是笑颜。

……

“女儿啊,女儿你在哪里啊——”

一夜西风吹梦醒,寻媛觅女到窗青。

不知今夕何时是,明月当空万里庭。

……

“这……柳老板出城了?她不能给我结今天的银子?”

唐与柔站在福满楼的大堂里,如遭雷击。

她刚才就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这预感竟然成真了!这女富商也太狡猾了,明明她儿子大手大脚的,却拖欠她一个小女孩的银子!

“是、是的……约莫过几天,等她回来后,一定会亲自给你。”

全都有已经说得够温和婉转了,但将柳贾离开的事告诉唐与柔后,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怨念从这小丫头的身上涌出。

福满楼里的很多人顿时感到阴风阵阵,缩了缩脖子,拉紧衣领。

“呵呵……”

唐与柔冷笑几声。

到时候还能一次性结清?说不定柳贾会说,她根本没看见她在努力卖酒,又用各种理由拖欠这银子。幸好她的财产已经足够修破屋了,不然她一定会在这福满楼里撒泼耍赖,死磨硬泡,直到全都有将这银子给她为止!

要说柳贾,唐与柔还是很欣赏的,可她总是拖着不给银子,实在太可气了!

全都有抹了一把汗,安慰道:“柔丫头的糕点做得极好,我能做主让你去后厨做糕点卖钱,挣得不会比卖酒的少。”

唐与柔拒绝道:“才不要!澄粉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收集了这么点,材料都是和乡亲们换的。这枣泥馅料是从胖婶和黄老头嘴里抠下来的,蛋黄馅是从豆儿嘴里抠下来的,芋头馅是换来的!十几个成品里就做了这么几个软硬适中的,全送来给都有哥了……”

全都有无语。这么可爱好吃的团子,被她这么一说,就像从这些人胃里反刍吐出来的……

唐与柔嘟着嘴,委屈道:“福满楼里这么多客人,这麻糬又可爱又好吃,肯定点的人很多,我个子小,力气也小,做这么多岂不是要将我累死?”

全都有哑然失笑:“麻糬以颜色和甜味来看,是上品,足以卖个好价钱。只要价钱高了,点的人不会太多。你卖出多少,以个数来计,你算个成本来,我替你算赏银。”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复杂的原料 这真是送上门来的生意!

但唐与柔还是很抗拒。

麻糬其实在这个时代有原型,名为麻糍,而且身体的原主人曾见宋茗偷吃过。

麻糍历史悠久,从百越时代(相当于夏朝)就有人做了。反复捶打糯米,将它变成粘稠的膏状物,再扮入糖或其他配料,蒸一下就好。若是讲究的,还会裹上甜粉。

但她所知的配方毕竟多流传了几千年,材料更多,做工更复杂,口感自然更细致。光是材料就涉及糯米粉、小麦淀粉、粘米粉,还有不同的馅料和使用染色剂,需要花很大的精力和成本。

可毕竟只是个吃食,再贵也贵不到哪儿去。

而且这点心会增加很多饱腹感,而若是包在油纸里,做成高档糕点让人带着走,时间一长没及时吃,就会变硬,不比刚出炉来的软糯。

种种困难一比较,这生意会比雅间卖酒更难做。

预料中的投入和收益不成正比,她婉拒道:“都有哥,大冬天的,食客一定想喝暖呼呼的汤。这麻薯被冷风一吹,冻成个铁球,会磕掉人的牙!而且雅间客人已经有酒了,酒的利润更高,这麻薯多了怕是会挤掉酒的利润,总体不就赚得少了吗?”

这个理由一说,却让全都有很诧异。

福满楼经常会收些时令菜谱,或让农妇来做菜,给食客吃个新鲜,可大多数人只顾自己赚银子,哪里会考虑到福满楼整体的收益?

这小丫头竟和旁人不同,还会替他们着想,这大概也是东家欣赏这小丫头的原因。

他沉默一下,才恍然道:“原来你真的只是给我吃的,我还以为……”

唐与柔扬眉,问:“以为什么?”

年轻掌柜笑道:“我当你想卖银子,只吃了一个尝味道,剩下的全给东家带走了。”

唐与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全都有对她是真的好,竟还会帮她将这麻薯转送给柳贾,真像个体贴的邻家大哥!

可要是等柳贾回来了,让她留在后厨当帮工,她也很头疼。

她想要的是用最轻松的方式赚更多的钱,而不是一直跟这柳贾捆绑在一起。

其实这麻糬只是她做面筋的副产物。

幼娘和豆儿的营养对于他们的生长来说完全不够。

虽然她已挣了很多银子,但这银子的大头都供了房子,手上的活动资金并不多,但其实已能让他们吃穿用度上过得很舒适了。

可两个孩子很懂事,丝毫没有成为小富翁的自觉,吃的还是黍米糊糊和面饼,连鸡蛋都打算囤着和村里人换东西,日常里总要唐与柔劝着才舍得吃。

大概是富有的时间短,他们还没适应有钱人的生活吧。

整天喝粥摄入的是淀粉类食物,只会增加肥胖和一时的力气,时间久了就成了虚胖。面筋里有植物蛋白,虽然营养成分单调了点,总比整天喝粥来得强。

面筋做法很简单,就是将小麦粉揉成面团,饧(醒)一会儿。无法参与面筋成型的淀粉会在水的作用下脱落,而植物蛋白却不溶于水。反复洗几次,一团面筋就被洗出来了。

捏成圆柱形状,切片后揉点盐巴,加入猪油和酱汁在釜里翻炒,一道酱炒面筋就出炉了!

这洗下来的淀粉不能浪费,静止后将沉淀物收集起来,就是做这麻糬的一部分原料:小麦淀粉。

小麦淀粉又称澄粉,能做水晶饺子皮,白米糕等好多东西,煮起来晶莹剔透的,是很多糕点的基础原料之一。

光有这也不够。

粘米粉的原料是从里正家弄来的。

粘米粉就是稻米磨成的粉,在村里人的口中,他们也会把这叫成稻米糊糊。那日幼娘去买羊乳时,见到里正在给小婴儿喝这稻米糊,回头她将这事给唐与柔一说,唐与柔便让她用十几个铜板,问里正买了不少。

回家拿来加水,取上面的清液后晒干,就是提纯的细腻粘米粉。若是没这么讲究,直接用米糊也可以做芋头糕、萝卜糕之类的,但会有很多米的颗粒,口感不如粘米粉细腻。

糯米粉则是去胖婶家用蛋饼换来的。

胖婶其实也是有钱人,不吝啬铜钱,而且如果直接跟她用钱来换,会显得生分了。

反正家里鸡圈里有十几只鸡鸭了,每天至少能摸到五个蛋,弟弟妹妹又经常攒着不吃,唐与柔趁着放坏前,将这些蛋和狼油一起做成了鲜香的葱花蛋饼,换来了好大一缸糯米粉。

仔细算起来,做这几个麻薯的成本也太高了点,都能抵得上半个月的饭钱了。

这些粉勉强自用,若要拿来卖钱,总不可能整天跟村里人要粉,至少得买个磨和骡子来。

还有制作过滤沉淀的工具,提着这么大的瓦罐倒来倒去,实在很累人。

可这购物计划就因柳贾没及时给银子,只能全部搁置。

而且,公输坊要来改造破屋了,院子里腾不出地方来摆弄这种东西。

麻糬不能做,但其他糕点倒是可以考虑。

既然全都有答应她,可以在后厨卖糕点,唐与柔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她决定去福满楼后厨,就用现有的原料做几个,反正只要味道足够好,一定能卖得出去的。

……

公输坊第一次来送木料的那天,天色已晚。

村口那些爱管闲事的婆婶们都回家吃飨食去了。即便是邻舍听见了板车被黄牛拉动的声音,只探头望了一眼,并没能引起太多关注。

毕竟冬天快到了,村里很多人都在修缮屋子,这破屋原本就破,三个小的叫了人来修屋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不定是遇到了好心人,没收他们银子,粗糙地修补一下呢?

然而过了一天,又有一辆板车带来了更多木头。

大太阳下,所有路过的都将这木料看得真切。

车上,圆滚滚的木头已削了树皮,看那横截面,纹理紧实,质地细密,绝对是上品木料。仔细一闻,木材的香味很新鲜,隐隐带着芳草香甜。

这么好的木材,谁家能买得起啊,大概需要上百两银子吧!

“是谁家要盖屋子?这么好的活儿没给自己村里人,竟去县城找了木匠来!还当咱是乡亲吗?”

“这往哪儿送?是胖妹子,还是张夫子家?”

“我猜啊,这一定是医馆。”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全村人都知道了 人群中,有人说出了一个想法,引起大家纷纷认同。

这样的好木材,村里谁愿意花银子啊,就算盖新房,也不舍得这么多银子啊。村里只有神医杨冕才会有这么多银子来造屋子。

住在村口的王婆子看着热闹,回家时却发现自家篱笆被蹭倒了。篱笆上刮痕明显,显然是板车拐弯时蹭的。

她蹲在篱笆边,捣鼓了半天,还是没能修好。深秋里,冷风凉飕飕地吹着,王婆子顿时火冒三丈。

她跑回村口,问旁人:“刚才那木材是谁家的?你们可见去哪儿了?”

村口坐着的婆婶们用竹签织着毛衣,只是看个热闹,谁都不会为自己的话负责。

有婆子说:“医馆的,说不定是杨大夫想再盖间屋子,新纳个小妾。嘿嘿嘿。”

另一个婆子:“你真是的,不害臊!”

几个老婆子揶揄一笑。

王婆子愤怒骂了几句,小步飞快跑来了医馆。

“姓杨的,你请来的人把我篱笆弄坏了,你得给我赔!”

“哪儿来的老太,竟敢来医馆讹银子!”

医馆门口,两个彪形大汉将他拦截在外。

对这样的老婆子,他们倒是习惯了。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来搞事,但大多数人都会被他们拒之门外。

王婆子喊道:“你们的板车把我篱笆弄坏了,你们得赔!要是你们不赔,老婆子我、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医馆门口躺着很多来求杨冕看病的人。这些人不光赖着不走,还有很多脚底流脓,头上长疮,嘴里涂着血沫的。

这王婆子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见到有人对她咳嗽,嫌弃地骂了几声。那药童煮药的味道熏到她了,他爬起来扶着膝盖连连咳嗽。

那两个守门的彪形大汉更是乐不可支。

这动静竟引起了杨冕的注意。

“谁啊?好久没人来砸场了。”庸医用手指搓着胡须,手里拿着一块芋头糕,啃得正香。

连着好一阵子,都没见到唐与柔了,他心情舒畅。

只要这丫头不来他这儿闹事,他就能一直赚银子。至于别人,包括宋茗、唐雨顺那些乡村妇孺莽汉,可真是一点都不以为惧。

近日来,医馆的收益终于恢复一月前的水平了,他甚至有些想念这些来砸场的小人物了。只要他将这些人赶走,这些好骗的村民只会更加肯定他的医术,觉得他是厉害的。

杨冕晃悠到了医馆门口,站在台阶上,睥睨着这王婆子。

王婆子跳起来,声音都喊劈了:“你板车把我篱笆弄坏了!”

杨冕:“啥?”

这老太婆竟不是来跟他理论医术的!

王婆子骂道:“你听不懂人话吗?你盖屋子,叫人运的木材板车把我的篱笆弄坏了,你要不就赔钱,要不就找人来将我的篱笆修好!”

杨冕觉得莫名其妙:“你这老泼妇是不是得了疯病?疯病我可不治,你去村尾自己找个地方住着,别来我医馆瞎闹腾。”

王婆子骂起了他祖宗,说:“你都有钱叫人来盖屋子,帮我修个篱笆不成?那篱笆是你找来的人弄坏了,你就该将我的篱笆修好,我不要普通的木头,我就要你板车上的木头!”

杨冕被气笑了,问:“我哪儿盖屋子了?老太婆真是胡搅蛮缠!我前院后院都盖满了屋子,你让我往哪儿再盖屋子?往屋顶上盖个鸟笼吗?”

被这么一问,王婆子还真觉得奇怪。

这医馆她以前也去过,里面外面的确都满了。如果只是盖一间小木屋,哪里需要这么多的木料了?

这么说来,自己骂错了人,这板车不是医馆的?

她踩着小脚,蹬蹬蹬地跑回了村口。

再向路过的村民一打听……

好家伙!

这老黄牛拉着板车,竟是去了村北破屋那儿!

王婆子刚才被杨冕无缘无故地怼了一顿,火气旺得很,在村里到处嚷嚷着,说破屋那三个小的不尊她这个老婆子,把她篱笆给弄坏了,还不打算赔。

村里人可不在乎王婆子的篱笆,他们只在乎这额外的信息——这三个小的竟要造屋子了!用得还是那么好的木材!

他们分家才多久?

不久之前,唐豆儿病成那样,还问医馆要了仙药。前几天刚和唐家人吵过架,说自己欠着县城里贵人的银子没有还,现在竟要盖屋子了。

是他们找到了生财之法,还是傍上了贵公子?

他们纷纷涌向破屋,想要一探究竟。

……

“嘿哟,嘿哟!”

破屋里,唐豆儿双手扒拉着泥屋的墙面,想要将它推倒。

唐幼娘叫住他:“哎呀豆儿,你能不能别闹了,把这泥屋弄塌了怎么办?”

唐豆儿拱着泥屋的墙面,对着墙面拳打脚踢,说:“今天阿茂哥哥要来拆屋子,我来帮他!”

唐幼娘急得跺脚,说:“你要是把屋子弄塌了,我们不就都埋在里面了吗?那屋顶掉下来,把你砸了,你就成了肉酱!”她说着,指着院子里放着的狼肉酱,“你年纪小,肉可嫩了,多加点盐,味道一定很好!”

唐豆儿嘟起嘴哼了声,到底还是停了手。

他实在太兴奋了!

大姐姐说,这次公输坊的匠人来只是将那几个垮塌的木棚拆掉,再将主屋从里到外翻修成木结构的。但等她明年春夏,赚到了千两银子,那他们的家就会和春荣客栈里一样豪华了!

这可是住在豪华山景房里的第一步啊!

虽然唐豆儿听不懂豪华山景房到底是什么,但听起来比春荣客栈还要厉害呢!

“快过来帮我整理东西,还剩下一小堆没放好。要是等阿茂哥来了,我们还没理好,就得等我们了。”

“好吧!”

唐幼娘从第一车木料运来的之后,就在整理三人的东西。

要是以前,破屋里家徒四壁,还真整理不出什么,而现在,她却几乎整理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天快亮了才得以休息。

屋子里的被褥不知不觉间,已换得十分舒适了。

麻布毯变成了兔毛毯子,而现在又有了三张完整狼皮,严冬里也会暖融融的。这些狼皮几次晒洗,用花瓣盖着去掉腥味,皮上有匕首割破的裂口,都由唐幼娘将裂口缝上了。至于其他的破损严重,唐幼娘将它们收拾好,打算做成头衣之类的小玩意儿。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富裕的生活 最下面垫着的是麻布,至于以前的那些发霉草席,趁着这次整理的机会,都被抽出来,扔到角落里。

这被褥晚上还得重新铺上,唐幼娘将这些全部叠好后,用块麻布包成包袱,放在了石台上。

行头也有了好几身能换的,这些苎麻衣都破损过,但唐幼娘女红了得,补得和新的一样好。也不知姐姐从哪儿找到的法子,找到了一种叫皂角的植物,取代了原先用来洗衣服的草木灰,能将这衣服洗得和新衣服一样干净。

刚被唐家人赶来破屋的时候,三人有时候没衣服穿,他们的母亲还给他们用茅草编成衣服。如今他们已有了好几身苎麻衣,却还是舍不得丢掉母亲昔日做的。

这些衣服外加三双冬日穿的皮制鞋子、村人送的绢花、三顶兔毛帽子,都被她整理进了那个破损的百宝箱里。

姐姐同村民换来的小玩意儿都在投壶摆摊的时候当做奖品发出去了,现在家里值钱的东西,除了二十几两银子之外,还有两盒水粉,狼牙串成的项链,这些就都放在能上锁的百宝箱里。

院子的鸡圈里混养着八只鸡,三只鸭,两只兔子,据阿金叔说,这兔子已经怀孕了,再过个二十几天,这笼子里就会多只小兔子。

唐幼娘担心拆破屋的时候,泥块会砸坏边上摆着的瓮子,就将那些瓮子也都挪开了。

一个瓮子里装的是盐菜。这菜得先用很咸的盐水洗过,放入瓮中,再将盐水澄清后倒入这菜瓮里,盖过即可。原本打算挖个坑买起来的,可他们并没有挖坑的工具,这天也够凉,就省了这个步骤。

大冬天里就着面饼子吃上一口盐菜,会很幸福。

另一个瓮子里装的是新做的肉酱。前几天他们都在县城,狼肉根本来不及吃,将余下的肉剁碎了,以一斗肉五升曲末,两升半盐巴,一升黄蒸的比例来调配,埋在黍糠堆里。再过数日,等肉酱的香味飘出来,就能吃了。

此外还有一缸黍米、一大袋面粉、一小袋山茱萸、一包橘皮、一罐姐姐自己做的饴糖,以及姐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蜜果脯。井里还有冷藏的生羊乳,大半只烤了还来不及吃的兔子。

泥屋的墙角上挂着两只山鼠干,两只兔子干,都是用腊肉的做法,涂上料后等待风干,短时间内是不能吃的,但菜干、香薰串,却是随时能取下,洗干净就能扔釜里烹饪的。

如此一数,唐幼娘不免有些感慨。

他们原来已经如此富裕了!

这样的生活,是以前的她根本不敢想象的!

幸亏来村北破屋的人少,不然传到奶奶的耳朵里,大概又要来抢东西了。

哦不能叫她奶奶了,他们已经分家了啊!

“二姐姐,牙刷我们也收好,要是坏了,就得重新做了,大姐姐做了好长时间呢。”唐豆儿将三人用的牙刷和竹筒杯子,以及唐与柔调好的漱口水都给唐幼娘端了过去。

唐幼娘接过来,小心都放进了百宝箱里。

这套东西是早上刷牙用的,在别的地方可从来没看见过。刷子用的是狼硬毛捆起来的,在竹板上挖了几个洞,串进去后用韧草缝上的。漱口水是唐与柔用金银花、蒲公英等草药调配好的,尝起来有股草药味,但这仅仅用来漱口,不能喝下去。

自从开始刷牙后,唐幼娘只觉得唐豆儿嘴里的味道少了很多,哈气也从来不臭了。

听说这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才有的习惯,他们竟也像那些人一样讲究了!

“唐家妹子,过来搭把手!”

唐幼娘抬头一看,是公输坊的板车来了,她飞快跑出篱笆,像个活泼的小兔子:“好的!”

三名大汉和一名女子从板车上下来,全是匠人打扮。大概是因为长期在外做工,他们晒得和阿牛哥一样黑黝黝的。手上有不少伤痕,茧子很厚实。

为首的阿茂昨天已来送过一次木料,他见到唐幼娘好奇打量的目光,知道她年纪小胆子也小,热情介绍道:“这是阿福叔,这是小段哥,这是阿如姐。这木料差不多就运齐了,今天先帮你们搭个临时木屋来住,再将破屋拆掉,搭个地基。”

几个木匠将木料搬下板车,堆在屋外小路上。

阿茂哥和阿如姐用事先切割好的木板麻利地搭起了木屋子。

这种临时搭的屋子不需要地基,遮风挡雨就行,顶部的大木板一盖,屋子就像个方盒子。

阿福哥和小段哥走入屋中看了一圈,防止这两个孩子有东西拉下,然后便拿起工具。一个上了屋顶,一个在墙角边。不一会儿,屋顶被敲下来了,整块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墙面也塌了,断裂处露出藏在里面腐烂的木头,还有小虫子在到处乱爬。

唐幼娘牵着唐豆儿的手,看着这破屋倒塌,心跟着纠结了起来。

这么旧的屋子,说拆就拆了呢!

阿茂对唐幼娘说:“小丫头,今天我们会用最快速度重新挖好地基,但明天就只有我一个人来了。城里有个地方需要我们去修屋顶呢,那边更危险。”

“嗯……”唐幼娘木讷点头。

唐豆儿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每个人的动作,好奇问:“什么地方呀?”

阿茂说:“告诉你们也无妨,就是福满楼。据说是有内贼偷了东家的银子,换了重瓦,就怕再晚点去,屋顶压下来,可是会死人的。”

唐幼娘听见是福满楼,忍不住开始担忧起姐姐来,说话声音怯生生的:“那你们一定得快些去,姐姐也在福满楼里呢。”

阿茂笑着说:“砖瓦得花时间做,今天我们得先帮你们造屋子!”

没过一会儿,简陋木屋拼好了。

阿如姐似乎很喜欢孩子,夸了好几句幼娘很乖,很可爱,帮着她将三人用的被褥都放进木屋里铺好,然后就加入到了铲碎泥瓦的行动中。

唐豆儿碍不住闲,帮着他们一起搬运。

院子里顿时乱哄哄的。

唐幼娘帮不上忙,就坐到院子一角,拿起针线和碎狼皮,安安静静地做起了头衣。

却听见院子外传来一声辱骂——“三个小扫把星,你们撞坏了老太婆的篱笆,就想好好住在新屋子里?我呸!”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保护不了弟弟 一个老太婆气呼呼地跑到篱笆外,眯眼瞅着院子里干活的人,在找目标来骂人。

幼娘先发现了她,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胆颤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缩着脖子躲在角落里,祈祷着这人别冲着她来。

这院子里有好几个是外村人,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看起来不好对付。他们手上的活儿不停,显然是造屋的匠人。

这么说来,村里人没指错路,这次她不会再弄错了!

王婆子没看见唐与柔,见到了角落里坐着的幼娘,抬手指着这十岁的小丫头,骂道:“小扫把星,你要不就赔我篱笆,要不就赔我银子!”

唐幼娘有些害怕,将做了一半的狼皮放下了,怯怯站了起来。

公输坊的几个匠人听见后,一铲子一簸箕地运着渣土,转头好奇打探发生了什么。

他们平日里出去干活,经常会在落魄村子里见到纷争,但他们的首要目的是干活,其他的一概不管。

这便任由这王婆子骂了几句,没人帮着幼娘说话。

唐豆儿放下木墙里的旧砖块,赶紧跑到唐幼娘身前,双手叉腰给她挡住这王婆子,昂头问:“你干什么欺负我二姐姐?你为什么要骂我们?”

“是你们造屋子的板车先撞坏了我的篱笆!唐老太说得没错,你们就是小扫把星,谁沾着你们都会倒霉!”王婆子骂骂咧咧地,将自家篱笆被板车撞坏的事说了。

唐幼娘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是真的不知此事啊!

最近村里很多人都在修屋子,就算有板车撞倒了篱笆,也不一定就是他们家的呀。她很想跟这王婆子理论,心中憋着千言万语,就是不敢说出口,只低着头,讷讷绞着双手,脸色涨得通红。

王婆子见她摇头,得理不饶人,对她痛骂着,嘴里脏话一套一套的。

这王婆子和唐老太年纪相仿,上了年纪的村妇总活在这闭塞环境里,先来没事就在村口练嘴皮子。

唐幼娘好久没听见如此谩骂,顿时想起了被唐老太磋磨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了。

唐豆儿见到二姐姐哭了,心疼极了,冲过去就踹这王婆子:“叫你欺负我二姐姐,我打你!”

一老一小打在一起,唐豆儿身手敏捷,但王婆子仗着个子高,手比唐豆儿长,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个巴掌。

幸亏唐豆儿还没长牙,不然以这么大的力道,他的牙说不定都会被打掉。

唐豆儿挨了打,哭泣起来,逃到唐幼娘怀里:“呜呜呜……”

唐幼娘心疼:“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打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啊?!”

王婆子指着两人就是一顿痛骂。

“篱笆?”公输坊的女匠人问专心干活的阿茂,“师兄,你刚才驾牛车的时候,是不是蹭到了?”

“哎哟,我都忘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阿茂一拍脑袋,赶紧将王婆子拉开,“对不住啊,您老的宅子就是村口拐弯的那家吧?这事儿是我干的,别骂这小丫头,您要骂就骂我吧!板车上的木头太长了,您家又正好在拐角,旁边围着看板车的人太多,我不小心就给蹭到了。先前我还下车在篱笆外喊了好几嗓子,没人回应我,村人说您不在。老婆婆,您别着急,这篱笆我们会给您修好。”

这番话很是诚恳,王婆子的气消了一点。她瞅着唐豆儿肿着的半边脸,发现自己倒是没有吃亏,又见这匠人答应修篱笆,指着这造屋子的木料说:“我要用这好的木头!”

唐幼娘听后,顿时慌了。这木头可是他们用来造房子的呀,就这么被王婆子拿去,要是造屋子的时候木料不够,该如何是好?

但幸好,公输坊里的木匠也不是草包。

阿茂应对如流,安抚道:“干坏事的是我,老婆婆要是想要这木料,那我亲自上山再给您砍来。这里的木料是被柔小姐买下的,不是我的,我可做不了主。”

王婆子试图胡搅蛮缠。

阿茂无奈看向唐幼娘,唐幼娘只抱着唐豆儿,站在角落里哭。

这小丫头年纪太小了,处理不好这儿的事。

女匠人走过去,温和劝道:“老婆婆,您这可就看走眼了。这些木料再值钱,也不如我师兄的手艺值钱。他可是公输坊里最能干的匠人呢,我师父天天夸他踏实手稳。您还不如让他在您篱笆上雕个花,再烂的木头给雕了花,这比这木料值钱呢!”

王婆子一听是公输坊的,连骂街都忘了,震惊问:“你们真的是公输坊的?!这三个小扫把星竟这么有钱,能找公输坊的来造屋子?”

公输坊来的众木匠哈哈大笑。

幸亏有他们的得体应对,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阿茂得先去帮王婆子去修篱笆,拿着工具嘱托师兄师弟师妹们好好干活,然后就跟王婆子离开了,

“这臭老太婆太狠了,打我这么用力!哼,不过我要睡在柴上,舔那什么胆,把这仇记着,今天就不去讨回来了!”唐豆儿捂着红肿的脸。

唐幼娘心疼地给他吹吹,找了凉水来给他敷脸。

阿如见姐弟俩的情绪很糟糕,就走过去劝他们:“对不住,这事儿是阿茂哥不好,让你弟弟凭白挨了打。这样吧,我也给你们的篱笆上雕花,我雕得也很好看呢。”

唐幼娘摇头,不乐意。

弟弟是挨打了,又不是钱能赔得起的。再说雕花这种东西,不能吃不能穿,放篱笆上也没人看,哪里值钱了?

唐豆儿伸手擦去脸上的眼泪,一转身就将刚才的那一巴掌放下了,笑道:“那好啊,雕花,我想要雕花!大姐姐喜欢菊花,我们就雕菊花吧!”

唐幼娘纳闷,被这么一打岔,郁闷的情绪都散了,揉了揉哭红的眼睛,问:“姐姐什么时候喜欢菊花了?”

唐豆儿想到这里就好气,嘟嘴说:“前几天晚上,她半夜睡觉,突然把我踹到了墙角,还嚷嚷着说什么‘捶爆他菊花’!”

唐幼娘不解,总觉得怪怪的。

反正她对这雕花不感兴趣,雕什么都无所谓。

阿如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既然这弟弟说要雕菊花,那她就雕吧。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断亲书上写得分明 宋茗被唐老太磋磨得好几个晚上都没能睡觉,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摆脱这样的生活。

她在河边洗着衣服,困得差点掉进水里,却突然听见几个妇人竟提到那三个小的,顿时来了精神。

“听说了吗?破屋那三个小的要造屋子了!”

“好像是公输坊的!”

“我的天爷啊,这三个小的莫非是在县城里飞黄腾达了?怎么会请得起公输坊的匠人呢?!骗人的吧,说不定又是村口那几个老婆子在传话。”

“不是骗人的,送来的木头极好,够结实,别说过个冬天,说不定能扛个十几年都不用翻修呢,这才在拐弯时把王婆子的篱笆弄倒了!王婆子什么脾气?冲去破屋把那对姐弟打了一顿,然后才知道是公输坊的匠人不小心碰到的。这会儿正押着那匠人给她修猪圈呢。”

“修猪圈?篱笆坏了怎去修猪圈了?”

“可不是嘛,就王婆子那寸的,好不容易赖上了人,当然要使劲磋磨他!”

这些妇人拉着家常,手中活儿不停,语气里都是尖酸刻薄。

宋茗对王婆子并不关心,放下手中的衣服,好奇问那赵伯娘:“那三个小的造了屋子?在哪儿造屋子?难不成他们竟弄到了地?”

“还能是哪儿啊,不就是你们那唐家的老宅吗?这三个前阵子还说欠着债呢,哪儿这么容易弄到地?我看啊,这会儿也多半是公输坊的人同情他们呢!”

宋茗深以为然。

但电光火石之间,竟想到了脱身的办法!

唐老太之所以会磋磨她,其实只是找个借口来弄到银子。如果她能弄到银子呢?

不光如此,她的状元还需要银子买给景公子的贺礼呢!

她整理了一下整个计策,咧开嘴笑了几声,匆匆将洗了一半的衣服拿回唐家。

院子里。

“娘,不好了,那三个小的要拆了我们的祖宅重新造屋子了!”

她见到了院里正在数银子的唐老太,堆起满面笑容,殷切走上前,但酝酿好的计划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顿臭骂。

“你个搅家精,又想搞什么事?你洗的这是什么衣服?这衣服你洗干净了?!”唐老太不由分说,拿起鸡毛掸子,朝宋茗身上抽去。

宋茗逃脱着,连连惨叫:“娘,这次不是我要搅家,是给我们全家人讨公道啊!那可是唐家的祖宅啊,不光是我们,就连族老小时候都在里面住过,这三个小的分家时拿到了祖宅地契就算了,但怎么可以轻易地推倒那宅子呢?我们只是将地契给了他们,可没将唐家老宅给他们啊!都分家了,这宅子是唐家的东西,这三个小的只是暂时住在这屋里的,怎么可以推倒呢?这要是爷奶泉下得知了,怕是要给全家降下厄运的!”

唐老太一琢磨,觉得有几分道理。

地是给了,这屋子却还是唐家的呀!

“那分家的凭证上只写着地是他们的,可没说破屋也给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宋茗挽着她的胳膊,趁机说道,“娘,那三个小的不知用了什么把戏,竟让县城里的公输坊都给他们造屋子了。这旧屋子他们摆明了不要了,可我看着屋子能拆下很多木料和泥巴。这些材料可都是能卖钱的呢。这笔钱,我们合该问他们讨回来!”

一听见银子,唐老太眼睛都睁大了,但随即又抽了宋茗一鸡毛掸子,骂道:“你这个搅家精又想把家搅得不安宁!那些烂木头烂泥巴能值几个钱?你当我老太婆不知道吗?”

宋茗疼得痛呼,扯住鸡毛掸子的一头,怨念道:“娘,要是我说了,您才会怪我搅家呢!”

唐老太啐了她一口,抬手又想打她。

宋茗急忙喊道:“娘,您想啊,这破屋是不值钱了,可这屋子是我们的东西,他们私自拆掉了,可不是要赔我们的吗?刚才在小溪边听人说,公输坊这是厉害的木匠铺,里面的木材结实得很,一根就得几两银子呢!听说昨天和今天,一共运了足足两个板车呢!”

两个板车?一根就能卖几两银子的木头?!

唐老太吃了一惊,充满皱纹的老脸上又惊又喜,但又想克制住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她怪叫了一声,“这三个小灾星,上次让他们给我老大家的一点银子来补身子,都不肯,这次还拆我们的屋子?!”

说着,又拿着鸡毛掸子,往宋茗身上狠狠抽了一鞭子,骂道,“你个搅家精,那三个灾星多贼啊?动不动就到村人面前去告状,你都让我去多少回了,哪次要到了银子?!”

宋茗坚持道,“这次断亲书上写得分明!还有里正、族老的手印,他们想赖都赖不掉啊!”

她暗暗吸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次私下收小菁彩礼的钱,她在唐老太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从能干乖巧的媳妇,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毒妇。

这印象怕是无法转变了。

既然这样,还不如豁出去了,直接要钱算了。

反正这唐老太自己也心知肚明,她会去折腾那三个小的,会在家里打骂沈秋月和她,无非是为了弄来银子。

她便直接哀求起来:“娘,不是我想要银子,您看我和您在一起生活,就算有银子,我也没地方花啊。状元他实在没银子了!破屋那个灾星让状元送点村里的便宜东西,但这怎么可能比得上县城里的东西精美?您上次也听见了,这景公子可是个贵人,状元在学塾里和他是同窗。这贵人的事,甚至比读书都重要。你看那张家的,都成学塾夫子了,家里这屋子好几年没修了,他弟弟都长个了,也没件新衣服。听村里人说,他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得去巴结这些贵人,才一直混不进去。”

唐老太沉默下来,像是在思考着,眼睛眯起来,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

“娘,咱省这钱不就是为了状元吗?巴结这贵公子太重要了,可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省钱,就做出惹了贵人生气的事。状元以后当官了,还怕这银子收不回来吗?到时候就摆个宴席,哪怕只放点米糊糊,来宴席的人都不敢不随礼,排队想巴结状元呢!他对您这么好,到时候您想要穿啥就能穿啥,想买啥就能买啥,说不定还会给您专门去订做金缕衣呢!”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无人相助 唐老太听见金缕衣,眼睛突然睁开了,用力拽着宋茗的手:“那你说,要找那三个灾星说些什么?”

宋茗见她同意了,笑得连身上的伤口疼都忘了,附耳过去,对她一顿说。

唐老太听得喜笑颜开,拍了拍宋茗:“你真是个好儿媳,好儿媳!走,咱先去地里把老头子找来,然后去找族老去!”

两人结伴出了院子,竟变得像往日一样,关系相当和睦。

宋茗内心里痛恨着唐老太,而唐老太打心眼里瞧不起这耍心眼的儿媳妇。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点银子,狼狈为奸罢了。

屋子里。

沈秋月和唐菁将院子里的一切动静都听在耳中,却沉默着没人说话,低头做着女红。

听见她们离开了院子,唐菁率先打破沉默,望着沈秋月:“娘,奶奶又去找四姐他们了。”

她想让娘做点什么,阻止可能发生的事。

沈秋月却紧紧拽着布料,一声不吭,将手上的针插在线团里。思考了好一会儿,又将针拿起来,穿着丝线继续刺绣。

这事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虽然愚孝,却并不蠢。

她知道如果不是柔丫头将这件事摆到全村人面前,说不定唐菁这会儿已经离开她,嫁给那老鳏夫了。

可二嫂这个不安分的,深受娘的喜欢,她又能怎么办?

无论宋茗闹什么,想做什么,只要她还能给她分担家里的活,不动她珍爱的女儿,就不算妨碍了沈秋月的事。

“别管她们了,我们两个照顾好自己。你看你,线都缝歪了,以后怎么嫁得出去?”沈秋月温和责备了一句,避开女儿的殷切目光,接过她的活,绣了起来。

“娘,我先前拿了四姐的银子来给您治病,她没责怪我。后来我差点就要嫁出去了,也是她来帮了我。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沈秋月叹了口气,问:“我们能做什么?他们都跟我们分家了,不是家人了。”

唐菁像犯了错似的,小声问:“我想去找里正爷爷,我就将听到的事告诉他,让他去破屋帮忙,自己不出面这样行吗?”

沈秋月拒绝道:“不行!要是被里正知道,你在背后说奶奶和伯娘的坏话,你还想嫁人吗?以后若是遇到什么事,大家就不会帮你说话了,觉得你不守孝道,是个忤逆的孩子!”

唐菁委屈地掉了泪珠子,接过沈秋月的活,继续干了起来。

无论想做什么,手上的活儿都不能停。

说不定宋茗又会像以前一样,不来帮她们分担这些活儿了,如果这活儿干不完,挨打的还是她和娘啊。

沈秋月点头,又欣慰,又心酸,道:“这样才对,我们就安分地呆在屋子里,哪儿都别去。”

……

公输坊的阿茂毕竟给不少人做过木工活,见识过不少刁民。他能看出这王婆子是想让他做白工,便拒绝了修猪圈的事,还谎称要给大人物修屋子,不能耽误破屋的进度。

这大人物没有说是县令,那王婆子听着,猜测就是县令那等级的。

这下她不仅不敢再扣他,还给了他一碗甜汤,为自己说了许多好话。

但篱笆还是给她修了,而且还雕了花。

闲聊之中,这王婆子对破屋那三个孩子诋毁侮辱的话语,让阿茂长了见识。

怎么会有一个大人,这样不堪地评价三个孩子呢?

他在店里和这三个孩子说过话。

这三个一个聪明伶俐,一个乖巧懂事,一个天真浪漫,都是可爱的好孩子!

而且只要在县城中打工,就能听说过他们的传闻。

这三个孩子没靠别人,只靠着自己在挣银子呢!

他们绝不是村中泼妇说得那样忤逆不孝的,相反的,这王婆子刚才在破屋那儿打了小孩子,这会儿又在人后出言谩骂谴责,怎么看都是个坏的。

阿茂心里有数,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没有任这村中泼妇改变他对三个孩子的印象。

他回了破屋,发现院子外围了很多人。

又出什么事了?

有妇人在篱笆外,对院子角落里的唐幼娘说:“幼娘,平时伯娘也待你不薄,你倒是说说,你姐姐在城里是怎么挣银子的?”

唐幼娘低着头,都不去看这些村民,双手忙碌地缝着头衣,如果不是她流着眼泪,别人还以为她真的在忙着干活呢。

那妇人道:“你别不出声啊,这赚钱的事,哪儿能叫你们三个独享啊?”

破屋这儿顿时一片安静。

有个大汉说:“这两个没心没肝的,要是能记得村里人的好,还会跟她爷奶分家吗?”

提及分家,唐幼娘抬头,带着泪花,幽怨地瞪了那说话的人一眼。

大汉凶狠骂道:“看什么看?忤逆不孝的小崽子,跟爷奶分家,现在连这点赚钱的法子都不分享出来!就你们这点能耐,该不会是将你们的姐卖了,换来的银子吧?”

“铛铛铛——”

这群人管自己吵,木匠们已将破屋拆干净了,将下面的土都给填实了,正在打一排木桩子。

阿福叔抡起锤子,一锤下去,木桩子就矮了一截。

阿如扶着木桩子,实在气不过,转头喊道:“你们这些大人欺负孩子做什么?人家自己想到的赚钱法子,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这几个孩子多不容易啊,你们竟这样逼问他们,有你们这么当大人的吗?”

那大汉喊道:“你一个外村的娘们,别瞎掺和,这事和你没关系!你都不知道这三个小的,谁占谁倒霉,现在能赚这么多银子,一定有什么法子。说不定就是偷鸡摸狗换来的!”

人群之中有几个附议了几声。

说这么些话,无非是想逼幼娘说出赚钱法子罢了。

哪里知道幼娘是个闷葫芦,怎么都不吭声。豆儿见到这么多人来,才回了几句嘴,然后就被幼娘叫去找胖婶了。

除了胖婶,幼娘还真不知道应该去找谁来帮他们。

那阿如听着更气了,双手脱离了木桩子。

阿福叔赶紧喊道:“扶稳了,歪了就废了一根木头!师傅教你要专心,你怎还没学会?!”

阿如只好继续专注干活:“对不起!”

阿茂长叹了口气,挤过人群,将工具收拾好,专注做工。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这屋是唐家的 这群人就是不走,但也没有闯进院子对唐幼娘动手。

毕竟这是别人家的屋子,要是贸然闯入,以里正的脾气,说不定会责骂他们。像他们这种没有祠堂的,要是犯的错事多了,被赶出村子也是有可能的。

这姐弟三人虽和唐家人分了家,毕竟是姓唐的。

更得寸进尺的事,倒是没有人敢做。

唐幼娘心里委屈,但就是知道他们不会闯进来,咬着嘴唇硬生生地忍到现在。

刚才她就没保护好弟弟,让弟弟白白挨了一巴掌,哪里知道这会儿又来了这么多人。

赚钱的方法是姐姐想出来的,要是被他们问去了,他们也去县城赚钱,那他们三个不就没得赚了吗?

更多的事,她这个小脑袋也想不清楚。

可以前村里人有挣钱法子,也藏着没有告诉别人,现在又为什么要她来说?

她将豆儿叫去找胖婶,是怕弟弟一气之下,不过脑子地将赚钱的法子说出来。

或许姐姐不满足现有的收入,但她是知道的。

过往的冬天里,如果是呆在村子里由奶奶压着织麻布,做皮衣,扣掉原料的钱,最多赚个三五两银子。而现在,他们的收入是过往的百倍!就算村里这些打猎打渔的,或者去县城里干活的,最多也就一天挣一两银子。

就算哭得眼睛疼,也得将这委屈忍下来,无论他们说什么,她都不会理的!

“好极了,大灾星不在,就一个小灾星在这破屋里!”

唐老太挤开人群,跨入院子,看见破屋都被拆了,这群匠人正在打桩子,冲过去仰天哭嚎起来,“这怎么能够呀?这可是唐家老宅啊,没想到竟这么就被拆了?谁给你们胆子拆我家的屋子啊?”

竟然是奶奶来了!

唐幼娘伸手擦掉眼泪,放下羊皮,站了起来,脸上表情从一脸坚毅变成了畏惧惊恐。

“老奶奶,这屋子是您的?”阿如率先惊呼起来。

唐老太拔高嗓子,见篱笆外站着的众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心中一喜。

来得正好,省得她再去叫人了。

她动作更卖力了,捶胸顿足地喊着:“可不是吗!这屋子是我们的,你们怎么就拆了呢?”

阿福叔和阿如面面相觑,顿时手足无措。

阿茂也停下活,挠头走了过来,纳闷着:“这不能啊,我是看过了地契才会来这里造屋子的!”

找错地方可是干活的大忌。

公输坊早年发家的时候,曾遇到过有人捉弄别人,趁着一家人外出求医,请来了公输坊。造屋总得先拆屋,匠人们将屋子拆了,最后发现招呼他们来的人并不是这地契的主人。

末了被那户人家说是公输坊的错,害得他们赔了好大一笔银子。

自此之后,他们每次都会先过目地契,验证户主,然后才会砍木头拆屋子。

阿茂听说三个孩子要造屋子,大为惊讶,可把那份地契看得仔细了,连断亲书都看过。

他立刻当众证明自己看过地契:“这屋子是姐弟三人的,不会有假!”

那唐老太抬手驱赶着他,怪笑几声:“你这小子什么都不懂,别瞎咧咧,靠边站着去,这里没你小子的闲事!”

阿茂和公输坊来的人只好先停了工,候在一边,想弄清楚真相。

事发突然,唐幼娘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吱声。

她是真的害怕唐老太,从小被她打到大的,现在夜里做噩梦,还会梦到她这张狰狞的老脸呢。

她现在手脚冰冷,绞着双手,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

可不光奶奶来了,连几个族老和宗家的几个长辈全都过来了。这些长辈在过年的时候和幼娘有几面之缘,虽在同村,因着忌讳她们的灾星名号,不太熟络。

这时候来,这是个什么阵仗?!

唐幼娘的心扑通乱跳,都快跳出胸口了,她踮脚眺望着远处,想让唐豆儿快点回来,给她壮胆。

却见宋茗挤开围观的人,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开路。她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动作小心翼翼的,连地上的石子都会给他先踢开:“大伯公您慢点走,小心这破菜地。小心这石头!哎小心这破瓦罐!”

那白发老头驻着一个造型别致的木杖,手脚关节都扭曲了,老得牙都掉光了,嘴巴凹了进去像个菊花似的。他一边咳嗽着,一边颤悠悠地走进院子。

唐幼娘看见这老头,吓得差点跪在了地上:“曾伯公……”

围观者许多原本不是青萸村的村民,有的没见过这老头,却认得他手中的鸠杖。

这老木杖的头用木头雕了个展翅飞翔的鸠鸟,有些年头了,鸟头都被盘得包浆了。

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在当朝,能活这么长寿的实在不易。

前朝皇帝规定只要年满七十岁,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可以得到这皇帝赐的鸠杖,而这规定也沿用到了当朝。

只要拿出这鸠杖,哪怕见到皇帝和朝廷重臣都不用跪拜,若是被一纸诉状告到县衙,就算是十恶不赦罪名,在讯问过程中,都会给这老人家赐座。

在乡村里,这样的长者已超过了里正的年龄,不能当里正,一般情况下,如此年迈的人也无法主持族老的事务了,却能有实打实的话语权。只要他们开口说的事,若是小辈去反抗顶罪,很容易被冠上忤逆不孝的名声。

这青萸村里上七十的老头就唐翁这么一个,其他好几个差点就到了,却没挨过灾年。然而唐翁也到了风烛残年,卧床都会不断咳嗽,近一年多来都没看见他在村中活动。

记得很小的时候,唐状元惹事,污蔑到姐姐身上,这曾伯公没刨根究底,盲信了唐状元的说辞后,将唐与柔和她拉到祠堂里,用这根鸠杖将她们抽打得皮开肉绽,衣服上都是血。

唐幼娘心中隐隐透着不好的预感,还来不及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就听着曾伯父费力地举起鸠杖,指着被拆掉的破屋,说:“咳咳咳,这屋是、是唐家的!咳咳咳……”

这话一说出口,包括公输坊在内的所有人都哗然一片。

章节目录 第149章 那就别再忍了 谁能料到唐老太和宋茗竟会从家中将唐伯公请出来。他们纷纷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唐幼娘,想知道这小丫头如何争辩。

可小丫头却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全身都在打颤。

几个族老也在,这会儿没宋茗说话的地方,见最会搞事的那个唐与柔不在,心里松了口气,知道今天这事儿大概是能成的。

她看这老头不断咳嗽,担心他吃着秋风回家就嗝屁了,赶紧扶着他回了他家。

院子里,唐老太颐指气使地对唐幼娘咆哮道:“小灾星你听见了?这是老唐家的房子!”

“不,不是……可我们……地契,断亲书……”小丫头害怕得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清楚。

唐老太当然知道她想狡辩什么,无视她,招呼着唐家宗家和自己的几个儿子,指着地上摆放的上品梨花木,道:“这三个忤逆不孝的灾星把老唐家的宅子私自拆了,这些木头是给我们的赔礼!你们几个快将这木头搬回家里去,就堆院子里就行!”

这说辞还是宋茗教的,但的确实用!

唐幼娘眼中充满着绝望,却讷讷不知如何辩驳,泪流满面,低声哀求着。

大伯二伯点头称是,从围观人群里挤进院子里,扛起这木头往外走。两人最多也就抱个四根,走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

道路尽头,宋茗竟推着板车跑来了,嘴里叫别人赶紧让路。

路人们又羡慕,又很想指着这一家人。

好家伙,用板车直接把几两银子一块木头拉回家,这是早有准备的吗?!

唐幼娘大声哭喊着,在几个伯伯想抢走木料的时候,试图拦截,却被他们推倒在地上。

都分了家了,这两个伯伯没有跟她留情面,尤其是唐云贵在县城里见过他们,还和他们起了争执,嘴里用脏话辱骂着唐幼娘,引得新围观过来的村民一片指责。

女匠人将小丫头扶了起来,见她膝盖和手都磕破了,吹着伤口上的尘土,问:“你没事吧?哎,在外面干活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事儿,该现在就去县城将你那姐姐叫回来。”

叫回来肯定来不及的啊……

唐幼娘咬着嘴唇,摇头。

县城坐牛车一个来回就得两个时辰,将姐姐叫来又能怎样?像上次那样跑到村中央去对所有人哭诉这木头是他们家的吗?

这次是曾伯公出来说话,怕是连里正爷爷都帮不了他们的。

两个板车的木料堆放在院子里,整齐地叠着。唐老太就坐在这木板上,一边监督家里人赶紧运木头,一边在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唐幼娘。

她目的已达成,这会儿骂她只是嘴碎。

反正她的孩子们,闲来没事就能骂骂。

三叔公也在人群里,见唐幼娘没有反抗,就招呼几个宗家的年轻人,也来拿地上摆着的木材。

唐老太像母鸡护着小鸡似的抬脚踹开那几个小辈,怒目圆睁,脸上的褶子瞪得能搓草绳了,高喝道:“这是我的木头!”

几个宗家的小辈一时不敢忤逆唐老太,回头瞅向他们的长辈,想求帮忙。

三叔公摸了摸胡须,跨入院子,说:“阿贤,你想私吞这些木材可不妥,唐家老宅不光你们住过,我小时候也住过。如果你说这地是这三个的,那这屋子可不只是你们家的。”

他之所以会同意让唐翁出马,就是因为这宅子可以算唐家的。

他仔细研究过断亲书上的字,上面的确只写了地契,没写屋子。这一根木头值几两银子,能抵得过家里婆娘做一个月女红的收入了!

既然唐枫家的可以来分这杯羹,所有住过这老宅的人理应都可以。

“凭什么?”唐老太咆哮道,“这屋子最后是我和枫哥住的!”

她和三叔公当场争论起来了。

三叔公明明是唐家族老啊,但事情牵扯到银子,唐老太一点都不给他留情面,骂起人的时候指着他鼻子骂,简直能将他骂成孙子。

这三叔公一开始还给她点面子,不同妇孺计较,哪里知道她越骂越难听,一怒之下叫几个小辈将唐老太拖去了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思过。

“我不走,我不走!”唐老太抱着木头,扭着身子不让那几个小辈将她拖走,喊道,“就算你让我一个老太婆去跪祠堂,这木头还是我的!几两银子一根的木头,这都是我的木头!这屋子是我们住的,跟你没关系,没关系!”

她见到老大老二和宋茗推着板车又来了,高声喊道,“都运走,都是我们的!”

三叔公怒道:“把她拉走,这木头住过老唐家的都有份!”

唐与柔握着拳头,四肢冰冷。

这么一场闹剧,就像池塘里有好多条鱼在盯着这么一口肉。

这些人争相来夺食,用自己的理由盘剥他们三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到底知不知羞?

这银子是姐姐辛苦挣来的,她和弟弟连吃食上都不舍得放开。为了安全考虑,不得已花了五两银子住了一晚上客栈,连一丁点时间都不想浪费,一直呆在房间里享受。

为什么这些人就能随便用点荒谬的理由,将他们的东西抢走?

姐姐不在,不能指望她,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幼娘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也知道自己的胆子跟麻雀胆一样小。她以前从来不敢反抗家里的长辈,只会乖乖听从爹娘姐姐的吩咐,忍气吞声。

可这隐忍如果是为了今天,让这些大人来抢走他们的木头,毁了他们造新屋子的梦,那为什么还要忍?!

叛逆又怎么了?就算在别人的心中落得一个疯丫头的印象,以后嫁不出去,唐幼娘也不想管了!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想跟姐姐弟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啊!

她一把捡起阿茂哥分割木头用的锋利斧头,嘴里大喊着“啊啊啊啊”朝这闹剧中央的唐老太冲了过去。

那几个拉扯唐老太的小辈见状,纷纷从旁跳开,下了木材堆。

“啊小畜生你要死了你!你竟想杀你奶奶?!”唐老太转头看这小丫头竟拿着斧头,咆哮得声音都劈了,在地上赶紧打了个滚,躲开唐幼娘的斧头,结果就不小心摔下的木材堆。这木材堆不高,但唐老太情急之下踩空了,惊上加惊,竟被吓尿了!

那斧头“铛”得一声,锋利的斧头口深深砍在一根木头上,好几跟木料滚落下来。

周围顿时万籁俱寂。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歇斯底里 别说唐家的那些人了,就连刚刚吵着要赚钱法子的路人都心中一凉,看这小丫头的目光中充满惊恐。

唐幼娘见唐老太和那几个宗家亲戚还坐在木料边上,没有离开院子的打算,试图将斧子拔出来,却拔不动了。她放弃了斧头,跳下木材堆,跑到公输坊那阿福叔身前,一把抢走了他的锤子。

木匠:“哎?!”

“啊啊啊啊再让你欺负我——”唐幼娘抢到锤子后立马转身朝唐老太冲去,嗓音因为过于恐慌激动,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唐老太还以为这丫头得了失心疯了,嘴上狂骂着,一骨碌从散落的木材中爬了起来,朝院子外跑去。院子里那些唐家小辈都翻出了篱笆,围在破屋外的人群生怕被误伤,瞬间空出好大一片空地。

唐幼娘挥舞着锤子,却没去追唐老太,而是跳上木柴堆,用锤子砸着这些在村民眼中价值昂贵的木头,发疯似的哭喊着:“就因为我们年纪小,你们就欺负我们?!为什么我们几个小的,不能赚银子,不能有自己的东西?从小到大,我们有的所有东西,都要被你这个老村霸抢走!我就砸烂了这些木头,砸烂了都不给你!!!”

唐老太转过身,听见了她的骂声,指着她:“你这小畜生,骂谁老村霸?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就算分家了,你敢这么骂一个老人吗?我是你奶奶!”

“奶奶个屁!”唐幼娘尖声咆哮着,“都分家了你是鬼也好,是妖怪也好,就不是我奶奶!”她怒向胆边生,跳下木材堆,举锤冲出院子外,指着她,大声控诉道,“我娘那么好的人,都是被你给逼死的,你天天不让她睡觉,要她干活,大冬天里我们吃不饱穿不暖,但那唐状元就可以穿丝衣,在学塾里读书!为什么豆儿不可以?为什么过年的时候,家里连小菁姐姐都有新衣服,就我们没有?!”

“你们这几个偷懒的还偷吃的,还想要新衣服?!”唐老太见她翻起了旧账,开口想骂。

“你闭嘴!”唐幼娘举着锤子,冲过去朝她挥舞了一下,吓得唐老太又摔在了地上,仓惶往后爬,幼娘到底不敢真打伤她,喊道,“你以前就和现在一样,找这种荒谬的理由迁怒我们,剥削我们的银子,磋磨着我们干活!我们以前是好的,你不珍惜,还一直折磨我们!现在我们跟你分家了,你还要来抢我们的东西!你是老村霸!你自己数数,就数分家之后,你来我们的家里闹过多少次了?!百宝箱的银子你们都没有赔,现在又来抢木头!无论我们三个因为什么跟你们分家,现在我们都是两家人了,你们竟闯到我们的家里来,随便找这种连小孩子都不信的理由来抢我们的东西走,你像话吗?你以前还是我们的奶奶,你真的像话吗?!”

一番话用尽了全部的怒火,嗓子都哑了。她喊完后扶着膝盖,连连喘气。

平时远处邻居的狗听见动静都会吠个不停,此时不知是不是被幼娘的气势吓到了,竟呜咽起来。有人试图上来夺走锤子,唐幼娘机敏地朝他挥舞了一下,将那人吓退了。

“丫头放下锤子,慢慢说,你木头不想给我们,那可以换成别的东西来赔……”那三叔公也受到了惊吓。

围观人群太多了,连路都堵住了,他老了腿脚不利索,可不想逃跑的路上被这疯丫头锤一下敲断了骨头。

可在他印象里,幼娘这小孩子就算生气了,只要再哄几句,还是会乖乖交出银子的。

更何况这次,他们可是有断亲书作为凭证啊!

唐幼娘打断他的话,稍平息的愤怒又起,抬起锤子指着他:“请你也闭嘴!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说话!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吗?!谁家的屋子和地契是分开的?合着你们这样说,这屋子也不是你们的,这木头该是山精野怪的,是山上仙人的,是盘瓠神的头发变出来的!你们凭什么抢走?”

三叔公错愕:“哎你这个小东西怎么这般胡搅蛮缠……”他想用眼神暗示那些唐家小辈,将这十岁小女娃手中的锤子夺下来,可那几个小辈都畏惧着铁锤,不想真的上前。

唐幼娘不跟他理论,愤怒指着唐老太,喊道:“叫二伯娘……呸,那姓宋的把我姐姐买的木头都完好地运回来!不然我就去找学塾里的张夫子,叫他帮我们写状纸,告到县城官府里去!我不怕你们,我们跟捕快伯伯们关系都很好!还有景公子,卿公子,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也会帮我们的,我不怕你们!我没有疯,我就是不让你们抢走我们的东西!这些木材都是我们的,凭什么被你们抢走?!”

喊到最后还是有些露怯,声音里带着哭腔。

宋茗正好运了第二车木料去而复返,听见这丫头这么喊着,顿时觉得不妙。

以前只有景公子,这会儿怎么连捕快和那卿公子也勾搭上了?

这卿公子她听儿子说起过,在县城中欺男霸女,蛮横不讲理,还抢人银子。唐状元好几次鼻青脸肿地回家,都是被他打的!

真没想到,这三个竟找到了这样的靠山!难道是因为柔丫头即将嫁给邻村恶少了,傍上的关系?

她当然不知道唐状元是为了得到更多银子才故意骗她的,一想到可能遭到恶霸的报复,顿时不敢再打这姐弟三人的主意了。

可这个计划又失败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宋茗懊恼极了,又害怕唐老太会迁怒于她。她将板车塞给唐云富,拽着唐云贵赶紧跑。

唐云贵不明所以,没理她。宋茗怯怯眺望了一眼唐老太,只好自己逃跑了。

果然,唐老太也不知做了什么亏心事,一听对方提起县令,就打起了退堂鼓。她骂着脏话,看见自己大儿子二儿子都站在外面,叫他们把运走的木头再送回来。

围观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些在讨论唐幼娘突然变疯了,还有的则在嘲笑唐老太。他们发现唐老太下摆上一块洇湿的,这明显是吓尿裤子了啊!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失而复得的木材 唐老太听见了这闲言碎语,老脸都丢尽了,转头寻找宋茗,想打她泄愤,却不见人影,就一路骂着跑走了。

唐家的人见唐老太打算归还了木头,就不继续纠缠了。

三叔公不过是想碰碰运气,这才跟着唐老太一起来的。说来也是,哪里有地契和屋子分开算的道理?再说这破屋都成一片废墟了,有值钱的东西早就拿走了,实在是不值钱的。

余下的那些围观人群想知道唐老太会不会真把木材全部送来,站在篱笆外看热闹,议论着发疯的唐幼娘。

唐幼娘刚刚都对着自己昔日的奶奶动斧头锤子了,哪里还会怕这些嘴碎的村民?!

在唐家人来之前,就是这群人在使劲逼问她赚钱的法子!

她转头扫过尚未离开的这群人,又拿起了锤子,恶狠狠地指着他们:“别以为我们年纪小,就能来欺负我们!娘重病的那段时间,我们瞒着娘,偷偷来求村里人借银子,你们谁肯借给我们了?!只有胖婶愿意帮我们,但当时已经来不及了!姐姐原谅了你们,说你们也一样穷,没银子,可你们很多人不光没有借我们银子,还对我们拳打脚踢,骂我们!现在你们竟还有脸来逼我说出我们赚银子的法子?!”

她挥舞着锤子上前一步,人群就后退一步。

唐幼娘对着他们大喊着:“算命的说了,我姐姐是福星,我们的银子是因为我姐姐才挣来的!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就做这种恶事,总来欺负我们这些可怜的,以后命里不会有好运气的!你们都是恶人,以后不会好的!”

面对她的当场诅咒,众人一下子就炸了。

“关我们什么事啊?”

“你这小泼妇年纪小,嘴怎么这么贱?”

唐幼娘举着锤子冲了过去,愤怒道:“我就贱了,我就泼妇了,你们以后别来村北,别到我们家附近!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以后你们这些骂过我的人只要靠近我们家,我就当你们在惦记东西,我就用斧头砍断你们的手脚,养个大狗咬死你们!啊啊啊嗷!啊嗷!汪汪汪!!嗷呜!”

唐幼娘声嘶力竭地喊着,最后不知道喊什么了,就学起了狼叫。

“这丫头是疯了吧!”

“快跑快跑!”

围观人群有点害怕,又因为事不关己,没有人上去抢走她的锤子,生怕被殃及。有人大喊这丫头是疯魔了,一哄而散。

公输坊的几个木匠相互对视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还以为这小丫头是个孱弱的小可怜,没想到发起疯来,真得挺吓人的!

唐幼娘将人都赶走了,情绪依旧很激动,胸廓不断起伏着,嘴里的吐气变成白雾,被秋风吹散。她举着锤子,用手擦着眼泪,灰头土脸地走回破屋,脸色难看极了。

阿福叔打量着她,在看她是不是真疯了。阿茂用眼神暗示他,想叫他从后面抱住小丫头,他去将锤子夺下来,省得她突然对着他们也发疯。

然而,唐幼娘抱着锤子,突然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呜呜呜……姐姐为什么你不在,呜呜呜……幼娘被吓死了……呜呜呜……”

看起来没有疯,只是为了自保啊。

公输坊的匠人们都松了口气。

阿如摇了摇头,上去拥抱她,无奈感叹道:“哎,这小丫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真可怜。”

唐豆儿去找胖婶帮忙,找了大半天,才在山脚下等到她。他心里装着姐姐的事,没管胖婶在山上忙活什么,急急拽着她来破屋这儿。

可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

唐家人将那些木料送回来了,来归还的是唐云富和唐云贵,他们两个的表情都有些怏怏的,唐云贵脸上还红了一块,像是被唐老太用鞋板打的。

一开始两人还打算偷个几根,哪怕能弄到几两银子都是好的。

可惜这木头的数量早就被阿茂清点过,他立刻就指出木材数量不对。

尤其是木柴堆上被幼娘砍坏了好几根,这些坏掉的木料不能放在房梁等关键位置。否则时间长了,屋子容易有裂缝,还可能有危险。

公输坊的口碑就是靠这种细节积累的,阿茂见识过这些村民的嘴脸,也同情这三个小的,更加不肯让步。

他故技重施,假借县令名义,要求他们将木材归还。

两个唐家的汉子对视一眼,那年长的就只好去拿木材了。

“公输坊真有这么大能耐?”唐云贵大概是不想回家,赖在篱笆外没走,看着公输坊的匠人造房子,嘴里阴阳怪气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连门都不让老子进,说明你们都没生意。没生意的木匠铺子能好?我看多半是吹的。”

阿福叔削着榫头,吹着木屑,回了句,“哈,小子这么狂,莫非是能工巧匠不成?我们公输坊不要懒汉闲人,想拿工钱得拜师学个三年才能做工赚钱。”他瞄了唐云贵一眼,“哟,我还当是谁?这不是被董记赶出去的懒汉吗?没想到你竟是这丫头的伯伯。怎么没趁着大家加固屋子的时候,多去找点工赚银子?还是没木匠铺要你?”

唐云贵被这匠人戳穿了身份,气得脸都白了,骂了一声,转身就走。这离开的背影着实有些狼狈。

董记和公输坊的名气都很大,被董记赶出来的匠人,理应能去些小木匠铺里找到活儿。但那些人好像被董记的老木匠知会过,一等唐云贵自报家门,这些人就纷纷不要了,这让唐云贵的气无处发泄。

左右是混不到钱了,就只好推说那几家木匠铺都不行,回了家继续好吃懒做,混吃等死。

没想到还能在村里听见这种恶评。

木材很快拿回来了。

幸亏公输坊总是会多准备木料,多开两扇窗,还能省下一块。再用榫卯的方式在几处不重要的地方拼成大的,这样正好够用。

幼娘蹲在角落里哭个不停,木匠们没工夫安慰她,纷纷开始造屋子。

这会儿,唐豆儿才拉着胖婶跌跌撞撞地跑回篱笆里,却看见姐姐蹲在角落里哭,连忙跑过去抱住自己的姐姐:“二姐姐别哭,谁欺负你了,豆儿去帮你打他们!”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肝膋 在豆儿来之前,她已经蹲在角落里消化了半天的情绪。这会儿倒是对村里人来欺负他们释怀了,心里放不下的却是自己如此爆发,给村里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她在唐豆儿怀里哭泣着:“豆儿,你二姐姐以后嫁不出去了……呜呜呜……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呜呜呜……”

唐豆儿才六岁,哪里知道什么原因,着急地挠头,嘴上安慰着:“我的二姐姐肯定能嫁得出去!你要是嫁不出去,我娶你!”

唐幼娘哭得更大声了:“谁要你娶?你是我亲弟啊!”

弟弟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了,只好选择和她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几个公输坊的匠人看着两个小家伙,不由得笑出声来。

胖婶一脸莫名,问了匠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到角落里却猛夸幼娘:“孩子不怕,我就喜欢你这忤逆的!这性子够辣,等你大了,胖婶给你说亲去,保证叫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哇!”唐幼娘拼命摇头,“不要!呜……”

这胖婶就喜欢忤逆的孩子,还想来给她说亲?她能找到什么好人吗?!

其实幼娘自己并不知道,她解决了一个棘手大.麻烦。

村里人见他们分家后,潜意识都觉得这三个小孩子是好欺负的。乍一看,他们三个无依无靠,也没个大人保护着他们。他们还轻易让唐家人打砸,抢走了百宝箱里的银子,很多人心中都悄悄起了歹意。

若不是最近他们在县城里忙里忙外,百宝箱也都带到县城去修,没将值钱的东西藏在家里,说不定就有人动了歪脑筋,打劫后远走高飞,叫村里人再也寻不到。

唐与柔里里外外的确报复唐家人好几次了,可她聪明地隐藏了自己,没有让人觉得她忤逆的那个,大家对唐家的印象有所减弱,却还是觉得她是个可怜温顺的孩子。

今天唐幼娘这么一爆发,让这些前来欺负的她的人有所忌惮,破屋终于能享受好长一段时间的宁静时光了。

……

福满楼的后厨里,十几来人忙碌得像蜜蜂。

“咚咚”的是木铲子在釜里发出的翻炒声,“叮叮”是竹箸在瓷碗里搅拌碰撞声,“刷”“剁剁剁”、各种嘈杂声混在一起。

“上菜咯——甜角黍(粽子),这是大堂客人的!”

“让开让开,出釜了别挡路!”

时不时有传菜的小二游走在前后两院,见缝插针地和一个骚气的女庖子插科打诨,逗得那女庖子咯咯直笑。

唐与柔上次来后厨时,只张望了一眼就下了酒窖,这次她终于能正大光明地进后厨了。

大概是由于后厨的分工而限定了模式,厨房长得跟她见过的差不多。

为了方便排烟,六个灶台并列一排,靠着墙,墙后有暗层,将灶台下面的烟通往楼顶的烟囱。即便是这样,厨房内还是烟雾缭绕,柴烟味和猪油分子扩散在空气里,混合得有些呛人。

厨子负责烧菜,庖子负责备菜,而杂役要兼顾洗碗洗菜等其余杂活。

正是秋末冬初,菜品种类还很丰厚。

青白的是那饱满的大白菜,碧亮的是那葵菜,绿里带点粉的是菽豆,蕨菜的绿里带点紫,绿里透光的是莴苣,绿里发黑的是秋葵,这些蔬菜全都被淋上了水来保持新鲜。

“阿大,快切个白菜给我!蟹黄用的。”

“来咯!”

被称为阿大的庖子从案板上抓起一个大白菜,放在案板上,右手拿起刀转了转。刀子玩得就像变戏法,一眨眼功夫就将菜切成了小片。

厨房里的红色的也不少,猪肉羊肉鹿肉狼肉,在备菜案板上初步处理好,只有帮工的庖子和掌控灶台的厨子自己才能分辨得出肉的品种来。

案板一边放着盐酱醋等常见调料,更贵的例如香料,酒,则是他们接触不到的。

听全都有说,这些杂役想当上庖子,得在后头至少洗一年多的碗。这也方便他管束这些洗碗杂役,观察他们的人品。

而想从庖子升到厨子,没个五年是不可能的。

这些厨子个个都是人精,生怕自己的拿手好菜被人学了去,很多秘方都在自己家里做好才带来,一拿来就锁在厨子专用的柜子里和那些贵重食材一起锁着,谁都不能动。

等这些庖子们看见的时候,就只有配好的独门酱汁,或已经煮了一半的半成品。

尤其是那廖厨子。

大概是唐与柔打探的目光太过明显,那廖厨子竟将她醒了一半的面团给扔出去了。

唐与柔有点生气,但自己毕竟是外人,暂时不想跟他起冲突,就默默又揉了一团,放角落里醒着。

这次她不敢再乱跑了,躲在庖子后面守着面团,津津有味地看着庖子们切菜切肉。

这福满楼里的厨子不爱做糕点,剩了好多面粉没有用,有的都发黄生虫了。唐与柔花了点时间整理好,筛选出能用的。

正是这个举动让那些庖子当她是新来的,没管她的闲事。

“让开让开!”庖子双手端着一个盘子,进了厨房,见唐与柔挡路了,对她吼了一声。

唐与柔忙躲到一边,瞄了一眼这盘子。

盘子上是一张板油,有些羊膻味。

廖厨子哼了声:“怎的这么慢?!我切好的羊杂都快臭了!”

庖子点头哈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对不住对不住,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肥羊,不想破了这层板油,就剥得格外小心。”

廖厨子将板油在案板上小心铺开,倒是没挑这庖子的其他毛病,端起拌好的羊杂碎末,在板油上面铺成了好几条。

这羊杂碎取的是肝、肺、心脏等杂碎,乱刀切成碎末,再拌上葱蒜末、姜粉、花椒、盐巴,似乎还混了一点炒黄的面粉。刚才她在旁偷看时,还被廖厨子发现了,出声驱赶她。

用刀隔开每一条羊杂将两侧板油裹好,卷成条状,然后再用草茎从外边缠好。

这竟能吃?

唐与柔觉得有些腻,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庖子费了点功夫缠好,放进笼屉里蒸了一会儿。羊杂和油脂混合而成的特有鲜味在厨房里蔓延。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来比划比划 蒸熟后,板油的油脂化在了杂碎上,热气腾腾的,香味四溢。

想来味道是不错的,就是形状有点太像那啥了。

庖子将这肝膋倒在盘上,小心扯掉草茎,杂碎肠子形状倒没有散开,还是宛如一盘那啥。扬声喊道:“肝膋好了,快趁热端上去!”

唐与柔长见识了。

早知道还能这样做,家里的那些狼杂就不用全做肉酱了,留点做狼板油来裹肝也挺好。

她见有案板空着,用几根柴搭了个踩登,踩上去才够得到案板。

醒发好的面团软得像个,一拳打下去,面团里排出许多气泡。

其实她混来后厨,更想观察一下福满楼的材料,看有什么是可以做买卖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可不想一直给柳贾打工,赚这点小钱。

但既然借口混进了后厨,总得给全都有弄个像样的东西出来。

猪油葱饼?不行,太家常了,人人都能在家吃到,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来福满楼里买?

酱香饼?倒是方便做,可人们会将肉做成酱来长时间保鲜,肉和肉酱一样贵。成本太高了,不行。

披萨?没有芝士就罢了,连番茄都还没被这个时代的人发现,做出来和烧饼有什么区别……

难道真的只能做那麻糬?

其实没必要只盯着糕点。

唐与柔的目光在那堆菜上流连,挖空心思地想着弄点大菜出来,却一不小心跟廖厨子对上了眼。

“小杂役你怎么还在这里?滚出去,快滚出去!”

廖厨子提着木铲子,跑过来指着她大喊大叫。

唐与柔赶紧解释道:“我是掌柜找来做糕饼的!”

“糕饼?那种小孩子吃的东西,福满楼能卖得出去?”廖厨子拿起唐与柔醒了一半的面团,伸手嫌弃地在里面捣鼓两下,“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还能出现在福满楼里?滚出去!”

他伸手将面团从门口甩了出去,险些砸中外面的洗碗杂役。

暗搓搓丢掉就算了,当面骂道她身上,唐与柔哪里还能忍得了?

她哼了声,冷笑道:“你这么大一条汉子,还要来为难我一个小丫头?糕饼凭什么就不能比菜卖的贵?都说是掌柜让我来做糕饼的,你是不服掌柜的命令吗?!”

廖厨子道:“我还真就看不起做糕饼的!那是街边小贩卖的东西,能跟我做的菜比?正经厨子谁做糕饼?!连庖子都不敢随便占着案板,你一个小丫头竟能来瞎胡闹。全都有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儿,跟他爹一样是个糊涂蛋儿!你这小丫头想通过这种方式混进后厨,莫非是想偷学我们的手艺?”

唐与柔皱眉:“这从何说起?”

一听见敏感话题,另外一个厨子也过来了。

“你这小丫头在这儿偷偷摸摸好半天了,是不是看见我煮秋菜了?”

“你有没有将蜜糖冬瓜给偷学了去?掌柜的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让你这样一个外人进后厨?”

唐与柔众厨子口诛笔伐,被激起了傲气:“就你们做的破玩意儿,还值得我学?!”

廖厨子大笑一声,瞪着她:“好大的口气!一个小丫头说得自己好像很厉害似的?你会做什么?赶紧出去,别碍着我们烧菜!”

唐与柔扫了灶台一眼,抬手指向白菜:“你说我不行,我还说你们不行呢!那我们不如来比一比,看谁做的菜最好吃!”

“呵?还跟你浪费这时间?”

“你怕了?”

“我还怕你一个小丫头?”

唐与柔转了转眼珠,心中酝酿出一条妙计来,扬声道:“我们就用这白菜为主料,做法不限,配菜也不限!让掌柜去品菜。赢的人就得发自内心地叫对方一声大爷,输的人就平摊胜者的材料钱!”

“那我退出。”

“我也退出。”

除了廖大厨外的两个厨子听说要平摊材料钱,纷纷退出。

唐与柔:“……”

廖大厨哈哈大笑几声,对其余两人拱了拱手,说:“谢谢你们承认我厨艺最好。”

厨子呸了一声:“我那是不想浪费这时间!”

另一个也说:“跟小丫头置什么气?瞎显摆吧你!”

廖大厨道,“嘿,这叫什么瞎显摆?我厨艺就是最好的!”他盯着唐与柔,眯起眼,“小丫头,我的年龄本就能当你大爷了,我赢了只听你叫我大爷有什么意思?”

唐与柔皱眉:“那你还想怎样?”

廖大厨扫了一眼围观的庖子,庖子们都很惧怕廖大厨,纷纷低下头去。廖大厨大笑了几声,想到了好主意,道:“要是我赢了,你就得帮我试菜!”

唐与柔:“哈?就这?”

廖大厨来到锁着的柜子前,取出一个锦盒,拿到唐与柔面前打开,恶狠狠地说:“小丫头,东家要我用这东西做菜,你就负责来给我试菜!你看这红色,是不是颜色很吉祥?呵呵呵呵……”

唐与柔踮脚,往锦盒里看。

这锦盒里的东西形状尖尖的,红色的,杆有点发绿……

这特么不就是干辣椒吗?

记得在她的朝代,直到大航海时代(明朝左右)才有游商将辣椒带到中国。但也可能有鸟飞来飞去,将辣椒种子裹着鸟屎带到康晋朝的国土上,小地方的农户采摘后种了起来。

这盒子里就这么几个,还锁在柜子里,看起来是奇货可居,尚未成片栽种。

然而这个时代的人只吃得惯麻,吃不得辣,而且那些文人口味偏向清淡。那日在雅间里的那些夫子饮食极为清淡,连肉酱都嫌弃太咸。再有就是北方土地很干,有的地方连干净的水都喝不到,光吃辣的却没水解渴,纯粹是折磨他们。

唐与柔一口答应:“没问题!不过我才不会输。那咱就等福满楼关张时再用这灶台,等到明天大家用厨房之前做完,让掌柜来品菜,胜负就由他来定夺。”她比划了一下,划分区域,“我们平分这六个灶台,只能带一个庖子来帮忙!多了可不行!”

“我不用庖子,我才不会让那些人将我的厨艺学了去!”廖大厨瞪了那些庖子一眼,又道,“掌柜那儿我去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谁都不能干扰他秀厨艺!

而且他终于找到一个试菜的小家伙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上白菜! 唐与柔离开厨房,赶紧跑去雅间那儿,问小八有没有功夫来参加厨艺比赛。

小八敬重唐与柔,说就算头悬梁锥刺股,困得快死过去,也得来帮她。

……

月出日落,福满楼忙到深夜,终于关张了。

廖厨子可不仅仅是要跟一个小丫头置气。他只是随时想抓住机会,向人炫耀自己超高的厨艺罢了。

两人在各自灶台上忙忙碌碌,很多庖子和杂役都没睡觉,来厨房里围观。

这些人对唐与柔的厨艺完全不了解,很好奇地看着她。

但唐与柔这边实在没做什么高明的东西,杀鸡、杀鸭、切猪肘子、切牛肉……

“别跑!小八给我抓住这只鸡!”

小八赶紧放下手中的刀,跑去逮这鸡。

鸡在厨房里扑腾着,最后慌不择路,回头袭击唐与柔。

唐与柔惨叫,“啊!”趁机一把抓住鸡的脖子。

“咯咯咯——”

厨房里鸡毛乱飞。

“这小丫头连杀鸡都不会。”

“就这还想跟廖厨子比烧菜?”

围观者发出一阵哄笑。

廖厨子本想驱赶这些人,见他们会嘲笑唐与柔,便昂起了头,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儿。

所有人都觉得廖厨子胜券在握。

小八:“柔姐,你小心点,这活儿交给我吧。”

唐与柔:“你难道会杀鸡?”

小八:“至少我不会被鸡差点啄掉手指头……”

唐与柔轻咳几声,掩饰尴尬。

她狠狠地剁掉鸡头。

唐与柔:炖炖炖、炖它丫的……

廖厨子:养螃蟹,焯白菜,调味,反正一定是这小丫头付钱!稳操胜券,以后炒辣椒辣死她!

唐与柔:嘿嘿嘿。

廖厨子:小屁孩,瞎乐个屁啊!你马上要输了知不知道?

唐与柔:走着瞧!

两人目光在灶台上方进行无声的交流,小八默默在旁备菜,蹲得是越来越矮。

这目光也太炙热了些。

受不住啊……

全都有早上才会来吃菜,廖厨子准备了好了材料没有立刻炒。他对味道的掌控炉火纯青,深知菜刚出炉时才好吃。他将这些材料备好后,锁在了柜子里,离开厨房睡大觉去了。

而唐与柔这边已将汤炖上了,炖汤没什么诀窍,就是时不时得搅拌一下,防止沾底。

庖子们都因为太无聊而跑光了。

唐与柔坐在灶台边一边扇风,一边打瞌睡。

“柔姐……”小八搅拌了一下高汤,轻轻推了推她,从顺袋里拿出一块碎银子。

“干啥?”唐与柔被推醒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接过银子,“你捡到了我的银子?”

“不……”小八皱着眉,看了一眼锁着的橱柜,“柔姐,那厨子为了跟你比,竟用上了蟹酱。这螃蟹是从海边运来的,我在雅间卖酒的时候见过蟹酱拌的白菜,那竟要五十两一盘。明天早上你很可能会……”

“你是觉得我会输?”唐与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将银子丢到他怀里,都快被气精神了,“你觉得我煮了这么多汤还能输?”

小八揉了揉脑袋,有点无辜地说:“可是柔姐,我们光煮汤了,别的什么都没做呢,连白菜还是生的。要煮在一起的话,这白菜得下汤里吧?”

“千万别!急什么?我要是没点底气,敢和一个厨子比赛吗?”

“哦。”小八点头,乖乖坐在她身边。

唐与柔摸了摸他的头:“小奶狗,你放心,姐姐我不会输的!”

小八:“啊?”

唐与柔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话,撸了撸他的头:“夸你可爱呢。”

小八:“……?”

天露出鱼肚白。

廖厨子回了厨房,仔细看了一眼柜子上的锁,确定没被人撬过。唐与柔这儿的汤也顿好了,正在像做化学实验那样,兑来兑去。

在福满楼开门之前,两人将菜端到了前面大堂里。

“先吃谁的?”全都有笑容温和。

“他的呗,这蟹黄白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唐与柔大肚地耸肩。

“哼!你这小丫头一定是怕输,想拖延时间晚点输吧?那就谢谢了!”廖厨子对小丫头拱了拱手,道,“我只取了一小勺蟹酱,这白菜只煮了一片,否则把你小丫头卖了都买不起这材料!这盘菜加上柴火钱大约要一两银子,过会儿要是你输了,这一两银子我出都成,但你一定要给我当试菜的!”

这廖厨子凶虽凶,最终目的还是想让唐与柔来试菜,甚至答应要出这一两银子。

全都有坐在矮桌后,笑而不语。

一两银子?

这廖大厨一定不知道眼前的小丫头是个身家几百两的小富婆吧。

而且她是只忙活了半个秋天,就赚到了这么多银子呢……

唐与柔耸肩,傲气地昂起头:“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请都有哥做出公允判断,别说是看在我一个小孩子的面子上,故意让我的就成!”

“你,不识抬举的小丫头!哼!”廖厨子怒了,将筷子恶狠狠塞到全都有手里,“快吃!”

全都有无语,拿起筷子,将这片蟹黄白菜吃进了嘴里。

闭着眼睛,咀嚼。

咀嚼。

廖大厨盯着他的表情。

庖子、小二、杂役都盯着掌柜的表情。

“味道怎样?”

“这不就是蟹黄白菜吗?和平时端上去的没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你们看,这白菜上泛着油光!”

“这是……”全都有终于睁开了眼睛,咀嚼着白菜,惊讶道,“好浓郁的香味,这莫非是……”

“是狼膏!”廖大厨掷地有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罐头。

淡黄的狼油凝结成膏,已被挖去了一小勺。

“只改了这一个配方,吃起来就少了许多油腻,多了分美妙。”全都有摇头,“可惜狼太过凶悍,不是一直都能猎到。”

唐与柔点头:“别吃太多野味,还不如吃家养鸡羊猪,谁知道野生动物里有没有虫子?我可亲眼见过那些吃野味的肚子里长出两人高的大蛔虫,还钻进脑子里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吸了口气。

廖大厨恼羞成怒:“小丫头你这会儿来诋毁我做的菜,是心虚吧?我看你那过家家的东西就别拿出来了,将这种汤拌在一起,能好吃吗?我看是你家里没这么多材料,想借着这机会喝个饱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付得起鸡鸭鹅牛的钱!”

“小八,上白菜!”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这只是平平无奇的开水啦 “白菜来了!”小八端着一个盘子,将花苞状的白菜心端了上来。

这白菜平平无奇,甚至毫无油光,看起来只是清煮过,闻起来没半点香味。

围观的人皆是一愣,诧异盯着这白菜心,想看出个花来。

廖厨子率先笑出声来,嫌弃道:“就这玩意儿?这是你们村里的吃法吧?你昨晚烧的鸡鸭猪牛和腌肉呢?都被你偷吃了?”

全都有听见唐与柔竟还用了这么多肉,很是惊讶。

莫非是看实在赢不了,自暴自弃了?

他猜测这些肉可能藏在白菜心里,伸筷子去扒拉花苞。

“别着急!”唐与柔打了个响指,吆喝道,“小八,上开水!”

全都有:“开水?”

众人讶异。

“开水来了!”小八将水壶放在盘子里,小心端着盘子从后厨缓缓走过来。

“这道菜叫开水白菜。”唐与柔调皮地眨眼,提起水壶,将开水淋下来,假装强调道,“这里面装的只是‘开水’而已!”

清澈的“开水”从壶口流出,浇在白菜心上。白菜叶子被水流徐徐冲开,竟像绽放般。在烛光照映下,这白菜心晶莹得如同一朵发光的白莲。

这开水隐隐透着点淡黄,还冒着香气,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水?

“好了,请吃!”唐与柔将空壶放回盘子,指了指这白菜。

“这真是太漂亮了!”

“真没想到,这菜心还能开花。”

“这叶子是剪过了吧!”

全都有拿着筷子,左看右看,竟舍不得下筷子。

廖厨子哼了声,倒是已看出这开水不简单,在旁嘟囔着:“就会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就是个白菜淋了点汤汁,味道能好到哪儿去?”

全都有扯了一瓣,夹到嘴里。才刚吮到味道,就吸了口气,脸上表情似惊似喜,俨然惊呆了。

众人问:“掌柜烫着了?”

有人殷勤给他端来凉水。

全都有摆手拒绝,并未解释,吸了吸鼻子,眼里竟有些泪花。他扯下第二片白菜塞进嘴里,后来还觉得不过瘾,端起盘子,喝了一口汤,闭着眼睛细细品味。

这表情,可实在太享受了。

唐与柔气定神闲地站在旁边。

廖厨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地在边上走来走去,实在等不及全都有细细品味了,催促他:“掌柜的,这开水泡的白菜一点肉都看不到,能好吃吗?你别卖关子了,到底谁赢了?”

“这必然是……柔丫头啊……”全都有将白菜吞下去,将筷子递给廖厨子,“你自己尝尝。”

“这怎么可能是她?!”

“掌柜偏心吧!”

廖厨子火急火燎地接过筷子,在方桌边坐下,暴力地拆开了这朵花,并没有见到肉。他抓起一片白菜塞到嘴里,却被这美味惊得筷子都掉了:“这、这怎么可能是她做出来的……”他瞪着唐与柔,忌惮道,“这小丫头,难道是厨神转世不成?”

围观者议论纷纷。

厨神转世?这是怎样的评价?

唐与柔笑了笑。

这开水白菜乃川菜名厨黄敬临在清宫御膳房所创,堪称国宴。开水看似寡淡,实则用了鸡、鸭、猪、火腿等多种高汤,滋味鲜美而繁复。淋上煮过的白菜后,味道以白菜为主,又清爽又浓郁,不油不腻,不淡不薄。

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白菜,入口的味道丰富得令人想把舌头都吃下去。

全都有好奇:“听说你还煮了很多汤?那些肉可都用上了?这一道菜成本花了多少?”

唐与柔道:“加上柴火钱,这一盘成本约莫二两银子。”

廖厨子吃惊了:“这白菜只要二两银子?”

旁人却震惊:“一个菜心就要二两银子?”

廖厨子对着那人骂道,“这要只是菜心,能这么好吃?这白菜里有鸡鸭猪牛的鲜味,不可能就二两银子!”

他瞪着唐与柔,说,“你切掉的那两块牛肉就得三十两!这一盘怎么可能只要二两银子?!”

朝堂曾有明令,为了保证耕作,即使是灾年都不可杀耕牛。可天高皇帝远,很多指令在小地方就被悄悄改变了。

村民家里的耕牛配种生了小牛犊子,会卖去县城饭馆里换钱。反正有人愿意出高价吃牛肉,收牛肉的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这是野牛肉。

耕牛不能吃,可没说野牛不能吃啊。

反正交易后快点上桌吃掉,没人能抓到证据。

唐与柔笑着指了指后厨:“那边还有一釜的开水呢,可以做好多道。”

“柔丫头!”全都有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去后厨谈。”

唐与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闭了嘴。

很多人想跟过去看热闹。

全都有难得严肃地喊道:“不许跟来!”

唐与柔弯了弯嘴角。

从来没见过年轻掌柜这样严肃,想来是动了买菜谱的心思。

不过这并没出乎她的意料。

都跟这廖厨子比赛了,总得拿出点好东西。她当时灵机一动,想起了这道堪称国宴的开水白菜,又见后厨材料齐全,调试数次,还根据这个年代肉类的味道,调出的开水。

两人进了后厨。

兑出来的开水有一整釜,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放着捞出的鸡鸭肘子牛肉,肉料为了方便煮汤而砍了几刀,但还是能用的。

小八正在偷喝高汤,嘴上泛着淡淡的油光,看见掌柜过来了,吓得赶紧将勺子收起来。

唐与柔:“小八,你去守着门外,别让人偷听了去。”

“好。”

小八竟乖乖听从了这个同龄人的差遣,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知道全都有是想打听菜的做法,唐与柔并不着急告诉,就着刚才的成本继续说下去。

她指着桌上的那堆煮好的鸡鸭牛猪,说:“这些都是煮高汤用的,滋味都在汤里,但这些肉还能做菜。把剔下肉来,伴着酱蒸一下,或者和别的菜抄在一起,也能上桌。”

全都有扯下鸭肉和鸡肉分别尝了尝:“的确能用,可这没味。”

唐与柔点头:“是的。整个开水白菜的制作过程中,不加盐巴。用来调咸味的只有腌肉。可惜你们还不会做火腿……”

全都有问:“那是何物?”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卖菜谱 “那是烟熏后的腌肉,做法说不上复杂,但很耗时间。成品火腿在煮汤的时候,会飘起金黄色的油花,香味独此一家,有别的肉都替代不了的风味。但哪怕今天开始做,怕是几年后才能做好,所以我先将腌肉放在炭火上烤过。”

正说着,只觉得全都有看自己的目光不太对。

的确,她一个小村姑怎么能知道这么多呢?

这些内容还是以前看某个大厨的做菜视频学会的。

她讪笑了几声,摸了摸脑袋:“我是听村里游商说的。”

两只猪肘子共二两银子,两只上好土鸡共六百文,两只肥鸭需八百文,一块极品腌肉需五两银子,新鲜的猪里脊肉一两银子。两块牛肉三十两。

福满楼里的食材选的是上好的,这些肉的腥味比散户养的要好很多,价格也比外面卖的贵不少。

此外,白菜三文,葱姜五十文,粱酒一两银子,柴碳八十文。

总计成本约四十三两银子。

对福满楼而言,这倒是不贵。

唐与柔推销道:“这菜适合有钱人家的贵妇和千金吃。她们长期呆在宅子里,天天吃山珍海味,一定对美味佳肴很挑剔。但吃太多容易发福,吃这白菜既能尝到鲜味,又容易不长胖,想来是所有人中最喜欢开水白菜的一类。”

全都有点了点头,还是很犹豫。

味道的确很好,可这菜要怎么卖?

煮出来的开水能烫二十几盘白菜,成本的确在一盘二两银子左右,但这是在所有开水白菜全都卖出的情况下。

几两银子只吃个白菜心?这样的菜能被端到雅间上吗?

城中有不少有钱人,但就算再爱吃,也不可能天天吃。而且这高汤里混着鸭子,放久了汤会发齁,影响口感。一釜开水做完后,得在一两天内卖掉。

即便雅间菜肴的定价是成本的数倍,也无法简单计算出损耗。这菜色的味道和做法,绝对不能放在大堂贱卖。

全都有心情微妙。

他掌柜这么多年来,遇到好多天南海北的人来卖菜谱,这次却遇上了味道好,成本低,做法只费时间功夫不费力气,却不适合卖到雅间的菜。

之前他还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做主,没想到还是得请示东家,让她来定价。

但他知道,东家为了巩固福满楼在城中第一的地位,一定会将它买断的,防止有别的小馆子吸走了客流。

唐与柔有些犯困了,见全都有陷入沉思,还当他在犹豫出价,收拾着灶台,催促道,“这高汤的配比很是讲究,下料、扫汤都有说法,要是没做好就会变成糊糊。厨子或许能仿着煮汤,但其中的小窍门若是不知道,怕是会糟蹋了其中滋味。我也是调整了好久,才将这开水煮好的。”她指着一边放着的木桶。

木桶里是她做废的料。

下肉沫扫汤的顺序不对,杂质没有及时捞出,又或者配比不对,可能会导致汤不够清、味道层次相冲、不够浓郁。她还特意根据福满楼里食材的味道,多煮了牛肉汤来增加风味,为此多浪费了两颗白菜来调试。

一整个晚上,她去了好几次茅厕,就是为了调出味道更符合本地人口味的开水。

但她现在有些担心。

别的厨子都在挖空心思藏着秘方,她却把开水的料都摆在这儿了。如果有厨子琢磨出怎么扫汤的法子来,那她这菜谱可就不值钱了。

当务之急,她得将这笔外快敲定下来。

全都有倒是很坦诚:“我没想过要偷你的菜谱。菜谱得根据这道菜的定价来算,我对这道菜的定价拿捏不准,得看东家的意思。”

唐与柔用筷子将煮烂的肉小心剔到碗里,略作思考,问,“都有哥上次收菜谱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她顿了顿,又笑道,“是不是不方便让我知道?”

这种事理应是机密才对。

然而福满楼的东家和掌柜永远比她想的要磊落。

他笑道:“不算是秘密。上次收菜谱还是去年,东家花了三十两银子从流民手中买下五味脯。然五味脯口感略柴,被廖厨子嫌弃了数月,直到开春花开,大雁归来,换了雁子肉才让他满意。不过这不是雅间菜品,只是连庖子都能做的一级菜。”

真没想到,这廖厨子还挺挑剔。

唐与柔听到这价钱,也暗暗感叹了一下。

柳长卿她娘花个三十两买菜谱都会被厨子嫌弃,而柳长卿那公子买酒喝,随随便便就上百两。

当真是太败家了!

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问:“一百两,都有哥可以做主吗?”

“一百两?!柔丫头你知道雅间的菜能卖得多贵吗?”全都有惊讶了,甚至有些激动。

须知煮一次高汤的成本才四十几两银子,更何况这菜若是卖去雅间,以菜色的精巧程度,利润该是成本的数倍。这一百两几乎是只要成功卖出一次,就能回本。

区区一百两,他还真的能立刻拍板。

唐与柔点头,“我知道。可这菜谱放在别家馆子里,肉质糟糕,味道欠佳,实在是糟蹋了这道菜。我算来算去,就只有福满楼的客流量足够。而且我料都摆在这儿了,厨子们过几天说不定就自己琢磨出来了。这一百两说是买菜谱,不如说是买断这个菜,以后我也不会将这菜卖给别人家。”

她知道福满楼的规矩。柳贾这家伙在这方面特别霸道,但凡福满楼有的菜,一定会买断这个菜谱,其他馆子若是做了,只能是偷模仿的,那味道怎么都会差一点。

她托腮,又道,“不过……若我以后也开了馆子,这菜我是肯定会让我厨子做的。”

这话如果旁人说,只会觉得是在信口雌黄,可全都有却相信这小丫头真的能办到。

他笑道:“这菜谱已卖给福满楼,理应是不能做的。我会立刻修书一封,用飞鸽送给东家,只要她答应……”

“不用了!”唐与柔急忙打断他的话,“我就随口一说,暂时不开馆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全都有疑惑:“柔丫头是又缺钱了?可是匠人造屋时,损耗了木材?”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这小村姑付钱了吗 “那倒没有,我是觉得墨迹!”唐与柔掰着手指头数天数,控诉道,“柳老板连一个转盘都要拖着我这么多天,现在还中途跑路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得快点拿到这笔银子,趁着大雪封天之前多买点东西在家囤着!”

全都有笑了:“敢这么说东家的,柔丫头你还是头一个。”

银子得从福满楼的账面上走,需筹集两日。买卖有字据凭证,约了两日后一手交银子,一手交菜谱。因为唐与柔不识字,她选择当面演示给掌柜和厨子看,并由掌柜负责记录。

全都有钦定了廖厨子,还特意问她是否介意。

唐与柔当然不介意。

扔两个面团而已,又不浪费她家材料。

在比赛时她这开水白菜已将面子讨回来了,此前的摩擦自然一笔勾销。现在她和全都有在厨房里窃窃私语,还不知道廖厨子在外面是如何脸红脖子粗呢。

而且这廖厨子是个对菜色有追求的人,由他来学这开水白菜挺好。

事情谈妥后,全都有叫小八将这些边角料扔给厢房那儿养的狗,防止被庖子杂役分析出用料。以后若是熬煮,会在柳宅或其他地方秘密进行,再将汤料运到这里储存。

喂狗实在太浪费,唐与柔顺了点盐巴,将这剔下来的肉带回大通铺里慢慢吃。

这肉实在是香,腥味没那么重。

她吃饱喝足,安心补觉去了。

她并不知破屋里发生的事。

但即使知道了,也不会立刻赶回村子去安慰幼娘。

她不可能一直守在妹妹身边,幸亏妹妹足够聪明,完全可以应付过去。

若有做得不妥的,以后再弥补也来得及。

……

翌日,唐与柔腹中饥饿,想来厨房顺根新鲜萝卜吃。

刚在厨房前探头探脑,就见廖厨子提着木桶里在门边候着,看样子像是欢迎她。

唐与柔诧异:“这是?”

廖厨子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嘻嘻地从木桶里硬邦邦的面团递给她,然后笑道:“你是我大爷!”

唐与柔:“……乍一听还以为你在骂我。”

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比赛前打赌的一部分。

廖厨子点头哈腰:“是我有眼无珠!柔丫头,你莫非是厨艺世家的落魄千金,灾年时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

这大爷想象力倒挺丰富!

这廖厨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都亲昵叫她“柔丫头”了,却见其他几个厨子都瞥着唐与柔,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唐与柔盲猜是因为全都有钦定廖厨子学开水白菜了,引起旁人嫉妒了。

她这会儿才明白掌柜想缓解两人关系的良苦用心。这廖厨子都改口叫她柔丫头了。

她轻咳一声,摆手:“谈不上,谈不上,我就是爱听游商的故事,这才见多识广了!我知道很多菜谱,但很多从来没做过,得琢磨一下才行。”

她接过木桶,掐了掐木桶里的面团。

硬得跟石头似的,也不知这廖厨子怎么对付这面团的,看起来就是只加了一点水,然后用蛮力搓在一起。

这做糕点的手艺也着实太糟糕了些。

廖厨子一听还当真了,缠着她问:“柔丫头知道这玩意儿吗?”

他又将锦盒拿出来了,这次弯着腰,小心递到她眼下。

旁的厨子道:“你问一个小村姑有什么用?这玩意儿可是那西域游商送的,她一个小丫头能知道?”

唐与柔瞥了那厨子一眼,拿起锦盒里的干辣椒,假模假样得闻了闻:“嘿,我还碰巧知道!这不就是那什么辣椒吗?”

廖厨子惊讶:“辣椒?!莫非这是麻椒的一种?可这味……”

“名字近似,但这两个完全不同。把辣椒剁碎了做成酱,一道菜里只放一丁点,就能有明显辣味。这东西吃多了发汗,也容易辣到菊花,但你就这么几个,总舍不得全扔到一道菜里。这几个辣椒省着点用,就郾城人的口味而言,能做百来道菜。”

廖厨子茅塞顿开,听着很惊喜,详细询问道:“菊花?可要放菊花瓣?”

唐与柔:“……并不是这个意思。和热油混合翻炒就能做成辣酱,炒肉也可,炒菜也可。不宜放多。”

廖厨子大喜过望,跑回灶台琢磨辣椒面去了。

唐与柔瞅着木桶里的硬面团,不知该怎么救,见有一碗弃置不用的蓬灰水,依稀记得这就是古代最原始的碱水,便将面团泡在里面,然后堂而皇之地顺走了一根庖丁洗好的大白萝卜。听闻柳贾还没回来,她将自己打扮成小童,到大堂里去跟来打尖的游商聊天去了。

……

“你说什么?为何要用这银子买这菜谱?福满楼的菜还不够多吗?”

柳长卿合拢折扇,气呼呼地瞪着柜台后的全都有。他知道福满楼每日需押一部分银子,但会留五十两作为临时周转。竟然他母亲不在,这钱就会留在掌柜手中。他这个少东家一问,却发现这银子另作他用了!

全都有合拢账面,无奈叹了口气,不卑不亢地说:“少东家,我们每年都会收纳新菜来保持新鲜,这样才有食客源源不断来尝鲜。少东家,今日并非休沐日,小的竟能在这里见到您,实属意外。”

柳长卿摇头,对旷课避而不答,不满地伸手指着他:“这我自然知道!可为何又是这小丫头?区区一个小村姑,何德何能才让母亲和你都那么喜欢?全都有,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看上了人家小丫头,想将她带回家当童养媳?”

“这……从何说起啊?”全都有抱拳躬身,惶恐至极。

柳长卿打开扇子,摇了摇:“我不管。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拿出五十两银子来,那小村姑卖了那轮回盘,现在也不缺钱。你先把这银子给我,我先用用,过两天就还。”

“谁说我不缺钱?”

脆生生的声音出现在柳长卿身后。

唐与柔刚跟游商聊了几句,抹了点周边生意的底子,见柳长卿来了,就跑了过来。没想到竟听见了这样一番话。

她手里攥着根大萝卜还没啃完,上面一排整齐的牙印。

柳长卿回头瞧见了她,愤怒又嫌弃,鼻子都皱了起来,又回头对全都有说:“这萝卜是我家的东西,这小村姑付钱了吗?”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纨绔少爷反目成仇 “嗐,吃你一根一文钱的萝卜都斤斤计较,还是郾城四大纨绔之一的卿公子吗?”唐与柔从顺袋中掏出一枚铜板,放到柜台上,“都有哥,这钱我可付了,到时候可别说我偷你们的萝卜吃!”

全都有无奈,笑着道谢,将铜板收进柜台下摆着的铜罐里。

“你还谢她?这钱本就该她付!哼,小村姑你来的正好,本公子需要那银子,你跟我家掌柜等过两日再签那契约。”柳长卿用命令式的口吻,睥睨着唐与柔,使劲摇着扇子。

唐与柔皱眉:“怎啦?说卿哥像白煮鸡那是夸卿哥肤白貌美,这还跟我计较上了?我若不那么说,李夫子肯答应轻松放过你吗?”

柳长卿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了:“你还说?这也叫夸我?”

唐与柔指着后厨:“卿公子可去后厨瞅瞅,这白煮鸡可好看了,还香气扑鼻的!”

柳长卿:“我自小在福满楼后厨,我能没见过白煮鸡?!你分明是在取笑我!”

唐与柔见他不肯化干戈为玉帛,只好耸了耸肩,道,“随便吧,我就是保你没被赶出学塾,这是听了柳老板的命令,又不欠你的。”

她笑着对全都有说,“都有哥,我们的交易时间是立了字据的,可别轻易反悔,若是传出去说福满楼言而无信……”

掌柜温和笑道:“柔丫头不会如此。”

唐与柔哼了声,转头瞪着柳长卿:“那可说不定,这就怪卿公子,小肚鸡肠,不识好人心!略略略。”她冲他扮鬼脸。

“你你你……荒唐,你一个小村姑……气死我也,气死我也!”柳长卿气急败坏。

唐与柔大摇大摆地回了后厨。

学塾十日一休沐,前几天刚休过,哪里有这么频繁的?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是柳长卿趁着柳贾不在,从学塾偷偷溜出来了。

这会儿想要银子,多半是去看盈盈姑娘的,到时候又是挥金如土,热脸贴人家冷腚。

她才不把这银子给这纨绔挥霍呢。

这一百两明天能到手,但也不能胡乱花掉,而应该用来作为其他生意的初始资金。

她打算在村里开个陶制品作坊。

青萸村看似三面环山,有很多山里资源,实际上只有两座山上有茂盛植被。外围山峰的土壤肥力糟糕,又粘又密,只有大树繁荣的树根可以深入下方汲水,而花草或根系不发达的植物很难生长。这样的土壤种不出来好东西,不然也不至于村设施只有一个庸医开的医馆,而且唐与柔对种植涉猎不多,无法帮助开采。

然而,这样的土壤却是很好的黏土。

土色棕红是因为里面有铁,含沙少,有黏性,这才让水份不易通过。很多年前,青萸村应该有人做过陶土生意,家家户户和破屋中都存着不少陈旧瓦罐,不知什么原因做黄了,后继无人。

但青萸村依旧是开陶埏(音同山)作坊的绝佳之地。

陶埏作坊可产出瓦、砖、罂、瓮等陶制品。只要有模子,大者缸瓮,中者钵孟,小者瓶罐,各式各样的成品无法列数,只是唐与柔嘴上偷懒,一股脑地全叫瓦罐而已。

因为陶制品稀疏平常,没有人想过该将他们推陈出新,做出新东西来。可事实上,县城中的陶艺制品,如酒坛、砖块、瓦片之类的特需物资都很紧俏,就连柳贾福满楼中的酒坛子都得十两一个。

据说因为账房中饱私囊,酒坛子质量不够好,虽然没弄明白为什么,但放在劣质酒坛的酒更容易变质。过阵子这些酒坛子会找人重新定制一批。

这些富商挥金如土,只求质量不吝惜价钱,实在是极大商机。

但青萸村的人若是发现商机却吝啬成本,怕是也做不起来。

唐家在青萸村有祠堂,是土生土长的大家族,但唐家人却只想让子嗣成为书生,走上仕途,并且相当瞧不起商人。

他们从来没想过带领大家发家致富。

如今,这计划在脑中盘桓多日,但她觉得还不够成熟。

若是要做生意,绝对不能一拍脑袋就去做,一定得在行事之前考量再三。更何况,就算柳贾将转盘的钱都给她,不够她盘下一块好山,她必须做出完善的计划来说服别人。

这烧陶的作坊不能建在平地上,必须建在山冈斜坡上。一来可避免积水,二来可使得烧制时的火力逐级向上,省去很多成本。那这山到底选那座更好?

粘土质量、运输成本、作坊的基础建设、人工、买家……全都需要她提前核算。

到底是做砖头做瓦片,还是做酒坛子,又或者做新制罂瓮?

模具不同,制法不同,作坊就会完全不同。

她刚才去大堂问过游商,了解过周边的陶土价格,就和青萸村目前面临的状况差不多。这加固了她要开陶埏作坊的决心。

“柔姐……”小八行色匆匆,来到了后厨,脸色难看。

“怎么了?”唐与柔用擀面杖压着面皮。

这蓬灰水就是蓬草烧成的灰,加水沉淀过滤几次,静置数日,获得的澄清液里含碳酸钾和碳酸钠。找根葱当管子,吹点气进去,就能变成碱水了。

她等面皮擀好,切成条,打算下一碗鸡蛋葱花汤饼。

以她现在和廖厨子的关系,人家巴结都来不及,下个面自是不会阻拦她。

小八结巴着,神色紧张:“卿、卿公子请柔姐吃肉。”

“吃肉?我看是鸿门宴吧。”唐与柔嘲笑了声,瞥向他,问,“怎么?他进雅间大吃大喝,还为难了你?”

“嗯。”小八委屈点了点头。

“嗐,你跟他说,我后厨忙着呢,让他自己过来找我!”唐与柔揉着面皮。

“嗯。”小八乖乖点头,转身想走,又回头说了句,“柔姐,你真厉害!”

唐与柔抬眼瞅了瞅他。

小八揉了揉鼻子,腼腆笑道:“真没想到那开水那么好喝!”他说着就跑开了。

没过一会儿,柳长卿像个恶霸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后厨,身后还跟着林牧然和杜隐。

这三人一身锦袍,和一群穿着葛麻衣的下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柳长卿扫了一眼,看见了唐与柔,背着手,气定神闲地踱到她面前,道:“小村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洗心革面 唐与柔毫不畏惧,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前几天还小柔小柔叫得亲切,只不过被调侃成白煮鸡,这就改口叫小村姑了,这可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该有的气量。

她不跟这孩子计较,笑着问:“说来听听,我哪儿得罪你了?”

柳长卿被激怒了,却伸手数得分明:“第一,你说我是白煮鸡!”

旁人小声偷笑,惹得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转头恶狠狠扫视他们,旁人都低头拼命憋住。柳长卿继续道,“第二,你是唐状元的姐姐!”

唐与柔摇头:“打住!我跟他分家了,我们没关系。”

卿公子无视她,义正辞严:“第三,我要去见盈盈!你碍我事了!我要银子!”

他心里苦啊。

他听从夫子的话,跪在学塾门口负荆请罪,结果闹得全城人都知道了。

林家杜家明面上慰问他,暗中叫儿子别和这傻子走得太近,还训诫林牧然和杜隐不准再逃学。

两人为防止家人察觉,都不敢花钱,只让最想去兰芳阁的柳长卿自己想办法。

他一拍脑袋,想起福满楼应该每日会留五十两交给柳贾,而柳贾正好不在,便来拿银子。

哪里知道全都有和这小村姑都如此顽固,怎么也不肯松口。

都快午时了,再过两个时辰他们就得回学塾,不然一定会被李夫子发现的!

唐与柔本来倒不想说他,可这贵公子如此态度,让她心中唏嘘。可能是这阵子一直管着幼娘和豆儿,让她有了些长姐的威严,忍不住皱眉道:“真沉湎相思,去窗栏下看几眼就是,说个话又不用银子,为何非要上楼?卿哥本说要做生意,还跟我盘算雄图大志,这两天就放弃了?柳老板赚钱不易,你花钱却不知心疼,真是可悲可叹……”

柳长卿将扇子插在腰上,撩起袖子,颇有想找她干架的气场,睥睨她,怒道:“小村姑还敢教训我?我才不如你这般穷酸!”

唐与柔摇头,“卿哥以年龄来算比我大足足六岁,这话本不该我说,可旁人都看的真切,却没人开口,我还是不得不提一句。”她叹了口气,问,“卿哥,你可知红袖香一坛要多少银子?”

“可卖二十两银子,但这是我家酿的酒,数量多了喝不完,还会放坏,我就来帮着消耗一下。”他摇着扇子,不以为意。

这一点柳贾早就吐槽过多次,所以他才会选择某些容易放坏来喝。

他娘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将他照顾得这么好,他可没有吃垮自家产业的恶意。

唐与柔:“哪怕算它利润五两。庖子只得一钱银子的月例,卖掉一坛的利润就是他们四年多的收入。”

柳长卿道:“这可不能算,他们都是穷苦流民,若是不收留,他们早就在外饿死了。”

唐与柔没跟他辩论这个,问:“卿哥可知一钱银子能在村中买什么?”

柳长卿问:“你的村?”

林牧然打了个哈欠,对两人的话题不感兴趣,说:“卿哥哥,我去外面等你,这里都快把我衣服熏脏了!”

杜隐附议。

两人离开厨房,柳长卿却还没跟唐与柔掰扯明白,便留着没有走。

唐与柔没回答他的话,又问:“一个手艺熟练的村妇连着三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编麻,可换一钱银子。”

柳长卿惊讶:“嚯,三日换一钱,这可比庖子赚得还多。”

唐与柔道:“这可没算种麻,收麻,晾晒洗涤的成本。折算下来,十之九乃成本,十之一为利。村中鸡子便宜,十文钱可买二十来个,或找人换米糠煮粥。若是采野菜来吃,和这十文钱的吃食一起,能当五六日的口粮。”

柳长卿错愕:“这不可能吧。一钱银子以百文计,干了三天活只赚十文钱?还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那为何不来县城寻活儿?她若干活踏实细致,不如来找我娘,一定给她个好差事!”

唐与柔摇头,“我不光想说钱的事。卿公子有柳老板这样的母亲,挣的钱本来就很多,花得自然也多。”

柳长卿:“那?”

唐与柔:“每个人都是被迫来到这世上的,谁都想投个好人家,可就是有这么多人生在不幸的人家里。他们或许吃不饱穿不暖,或者一生出来就要为奴为婢,或许会像我一样遇到苛待我的长辈。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努力将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她指着灶台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朵野花,“这是生命力,是面对重重阻碍,却没被打垮,非要活出自己的人生来,这样才是精彩的。而你出生于温室,就真的按照温室的方式成长着,实在找不到别的意义。”

“精彩?意义?”柳长卿还当她会叫他别败家,却没想到提出了一个新的词。

仿佛觉得头皮里暖洋洋的,似乎有什么新的想法在萌生。

唐与柔继续说道:“这些落魄小民,成天在勾心斗角地为几个铜板争得头破血流,但也有很多人逆来顺受,不再争抢,活活被饿死。卿公子,虽然我的钱没你多,衣食住行都没你讲究,可在我看来,你和猪圈里的猪,活活等待饿死的流民没什么差别。你从出生时就被认定为富贾之子,纨绔少爷,可等到七老八十,大概还是这样的头衔。那你哪里算真的活过?”

她见他低头怔怔呆立着,自觉说重了,对他拱了拱手,笑道:“这话你若听来逆耳,心中不悦,那我们从此相忘于江湖,后会无期。我问柳老板结清后面的银子,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若卿公子有所顿悟,那便是你自己的收获,与我这个小丫头无关。我句句发自肺腑,见旁人无人敢跟你说,忍不住才顺口一提。你若不喜欢,听过就忘了吧。”

柳长卿并没有回答,在旁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拱手,“子美惭愧!我六岁之时,娘就请了夫子给我开蒙,识字至今,却未曾懂得几分道理,真没想今日茅塞顿开。”他抬头,说,“小柔,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人人只称我是少东家,卿公子,谁都没说过这话。”

唐与柔随口送出好人卡:“卿哥当然是好的,现在醒悟为时未晚!”

柳长卿摇头,喃喃道:“我喜欢美人,可这样的人生,能精彩吗?”

唐与柔没有评价,低头切起了面皮。

他昂头沉思片刻,看着唐与柔手上动作,说:“听闻小柔手艺很巧,你随便做个糕饼,去替我向盈盈姑娘说一声,就说以后我不会去纠缠她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屋里有人 柳长卿对灶台旁的小丫头深深一揖,而后扬长而去。

短短几句话之间,这年轻富少的身影多了几份稳重,也不知到底想通了什么。

不过,无论这家伙到底是痛改前非,还是继续纨绔,都是个人造化。

跟她这个小丫头没有关系。

等等……

嗬~忒!

唐与柔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啐了口。

该死的柳长卿,她一个根正苗红的小萝莉,还得为了他跑去青楼?!

还得给他做个糕饼?

算了,承蒙柳贾照顾。

这个秋天所赚得大部分银子都是和福满楼的生意。

唐与柔见案板和灶台旁有猪油、蜂蜜、麦芽糖、花生、蓬灰水,心念一动,想出个可口点心来。

……

兰芳阁在郾城北,就开在赌坊的斜对面。

来往行人多是锦缎衣,头戴发冠,身旁有家奴伺候。就算是游商和小贩,也都衣冠楚楚,极少有她这样穿着粗麻衣的。

捕快来回徘徊,给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保驾护航,这几个捕快中并没有她认识的那些,差点将她当做叫花子,赶出北长街。

一路走过来,不少人纷纷侧目,眼中那嫌弃目光,似乎只要她再靠近,就会将她赶跑。

唐与柔意识到了问题。

或许等明天拿到银子,还得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前几日在柳宅门口,她已遇到过以貌取人的刁奴。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但若总这样产生误会,也很碍事。

在兰芳阁门口被两个壮丁拦下,仔细盘问了一番。唐与柔打开食盒给他们看糕点。

其实她并不想进去。

虽然现在是男童打扮,可细看能分得出她是个丫头。一个妹子大白天进青楼,若是被村里人知道了,可不知要怎么传她的话。

唐与柔堆起笑容:“麻烦大哥将它送上去吧!”

“我们负责看门,不能进店。”那壮丁瞥了她一眼,叮嘱道,“盈盈姑娘的房间在天花阁,别走错了!”

天花……这房间名字也太不吉利了……

“好吧。”唐与柔应了声,匆匆来到房间门口。

隔着门,屋内传来古琴声,一个女子应和着旋律的节奏,轻轻哼唱着:“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咦……这不是……她念给书生的那几句吗?

“哎不行,可惜了,只有四句……要是这诗人能全部填完,那该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嗯?屋里有人?

这些曲伶不是晚上才营业的吗?是在跟丫鬟说话吗?

唐与柔刚想伸手敲门,房门突然从内被人打开。

一名身穿红色华服,妆容婀娜的女子在门后出现,手中抱着个鸭子,脸上并不耐烦:“谁偷听啊?莫非是对面那清儿派来,偷听我弹曲赋词的?”

唐与柔有些奇怪。

这盈盈姑娘莫非还隔墙有眼不成?

不然怎么会知道她在偷听?她明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啊。

“没有偷听。”她将食盒递给她,福了福礼,道,“是卿公子命我来给你送点心,他还说……”

“哼,我才不要,让他别再来缠着我!他要是有本事,就把我赎出这该死的地方!”盈盈姑娘说着就要关门。

唐与柔趁她关门之前,抢声说道:“他说以后再也不会来缠着你了。”

“你说什么?!”盈盈瞪大眼,精致的鹅蛋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在刹那间,又有些忧伤,“你说得是真的?”

唐与柔点了点头:“卿公子是这么吩咐的。”

盈盈沉默着,转身进了屋。

唐与柔提着食盒跟了上去,进了房间里。

这曲伶的房间用奢华来形容也不为过。

家具表面一层油亮亮的,用的是最上乘的桐油漆。就连窗帘和床幔用的都是丝质轻纱,一层纱大概需要沈秋月忙碌一个月才能买得到。古朴衣架上挂着好几套衣服,上面蒙了块布,衣摆就这么垂在地上,五颜六色的都有。

窗边的长几前放着一面巨大铜镜,光亮如新。几上随手摆着十几件金光灿灿的首饰。妆奁打开着,碧玉珠宝满溢在外,都放不下。

房间内很亮,大白天都点着好几根火烛,照亮了阳光透不进来的暗处。

这真是太奢侈了!

唐与柔放下食盒就想离开,但转头间,目光扫过里屋,不由得眯起了眼。

里屋床头的被褥上有一瓶药霜。

这小瓷瓶上的花纹精巧,而且似曾相识。

这不是自称煜公子的采花大盗的东西吗?

难道煜公子在房间里?

“你怎还不走?看什么呢?”盈盈的老常客再也不来了,她心情本就糟糕,此时只将她当做福满楼的小杂役,不客气地出声驱赶。

“盈盈姐,我是那日卖小鸭子那对姐弟的长姐,我知道怎么绑蝴蝶结。”唐与柔堆上小萝莉的笑容,将鸭子捡起来,说,“我见这鸭子的蝴蝶结散了,盈盈姐不如将那绸带给我,我帮你把蝴蝶结绑好。”

盈盈惊讶,这才展颜笑道:“那可就太好了!我找的好苦,都没能找到你们。”她从桌旁起身,走向里间,“你坐这儿等着。那绸带我得找上一找。”

“嗯。”

唐与柔在客厅矮桌旁坐下,低头看见矮桌地下摆着两坛空的红袖香。

红袖香……

前两天幼娘见到一个棘手的路人,连着两把投入十支签子,赢走两坛红袖香。妹妹见血亏了,气得差点当街大哭。后来还是全伯给安慰下来,答应以便宜的价格卖给她。

可这还是让姐弟三人亏了几十两银子。

后来她兴致一直不好,正好公输坊要去造屋子了,她就没让妹妹过来摆摊。

如果这投入十支签子的高人是煜公子的话,她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一个人自幼习武,指尖和手腕的力道都很大,投壶的准头自然也会提高。

那煜公子能在山里一个人单挑那么多狼,还能全身而退,投壶对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再加上刚才她隔着门偷听,却还会被盈盈发现。

现在唐与柔几乎断定,这采花大盗就藏在了曲伶的房间里!

她转头看向浴室。

浴室的布帘关着,上方有水雾透出,显然不久之前还有人在使用。

这家伙大概率就藏在浴室里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行走的二百两 唐与柔将鸭子双手捧起来,目光落在浴室门口,笑着喃喃自语:“小鸭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见。”

二百两!!

稳住!

刚才在兰芳阁外就见到了捕快,要是她这会儿跑出去,将这件事告诉捕快。捕快上来一抓,这二百两就到手了!

虽然对陶埏作坊来说,还是杯水车薪,但至少填了一大笔启动资金的空缺!

现在,她不能打草惊蛇。

盈盈拿着绸带,很快去而复返,在矮桌边坐下。

唐与柔笑着接过绸带,在小鸭脖颈处绑起了蝴蝶结。

月余未见,这鸭子从鸭苗长大了不少,连翅膀和额头的毛都变了颜色。但它并不配合唐与柔,在她手中扑腾着。

“嘎嘎嘎!”

“臭鸭子,别乱动!”

唐与柔有些恼,绸带太滑了,这鸭子又总是乱动。

盈盈掩嘴,笑出声来,意识到了什么,问:“小丫头,这蝴蝶结该不会是你的手艺吧?这城里,我还没见过别人也绑这蝴蝶结,若是被人学了去,你可就没生意做了。你多给我做几个。”

这花魁倒是仗义。

可如果不仗义,也不会将一个采花大盗藏屋子里吧?

她是曲伶,是不卖身的那种,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身价大跌。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可是二百两!

而且这家伙在通缉令上,保护城池安全人人有责!

唐与柔收拾着心思,随口心急拒绝道:“盈盈姐,我可以教你。这个很简单的!你只要学会了,以后想做多少就做多少个!”

其实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察觉到语气不对。

这盈盈是什么身份?她可是兰芳阁最受欢迎的曲伶。随便一展歌喉就有无数公子给她抛出橄榄枝。她刚才虽懊恼柳长卿以后不会来了,可转眼间就把这事儿忘了。

这说明人家有的是钱,有的是主顾。

想做蝴蝶结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动手。

果然就见盈盈皱了皱眉,像是有些恼了。

唐与柔不想多生事端,赶紧收拾好自己的语气,笑着道歉说:“实在是抱歉,掌柜的叫我送完这桃酥饼就回去,我不能在这儿太久!我只是个小杂役,违拗不过掌柜的意思!”

“罢了,你走吧。”盈盈哼了声,摆了摆手。

唐与柔心中大喜,点头哈腰,朝门口小步快走。

二百两!

将这采花大盗抓走,她就能弄到二百两了!

然而,就在伸手要摸到大门的时候,一个高大人影闪身而出,靠在门上。

“?!”

唐与柔来不及停脚,双手那么伸着,一不小心就一头撞到了煜公子的怀中。

她简直能听见自己的脸被撞扁,而发出的“吧唧”声。

“你怎么出来了——”

身后,盈盈惊呼。

“哼。”

煜公子垂眼看着小丫头,没有回答。

唐与柔觉得鼻子和脑门撞得有点疼,后退了两步,捂着脸上痛处,抬眼望着这采花大盗。

他头发湿濡,披散在肩头,穿着一身男曲伶的白色轻纱衣。上裳松垮垮的,露着块垒胸肌。连日来或许都藏在屋中,灯光照着他的皮肤,真是吹弹可破的细腻。

唐与柔伸手揉了揉鼻子,摸出一手鼻血。

她发誓,这鼻血是撞出来的,才不是看美男看出来的!

他歪头,睥睨着小丫头,脸上带着戏谑:“走得这么匆忙,是想去告官?”

“没有。”唐与柔急忙摆手,满脸堆笑,“那可不能,我回去要给掌柜帮忙!”

“帮什么忙?”

“做、做糕饼!”唐与柔指着那食盒里的桃酥饼,结巴道,“这也是我做的呢,味道可好呢!东家掌柜都喜欢我的手艺!”

“你知我是如何在城中隐藏踪迹的吗?”煜公子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朝她踱步而来。

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匕首。

他伸手摸向匕首,俯身接近她,威胁道,“会泄露我踪迹的人,都被我杀了……而你这个小丫头……”

唐与柔盯着他的双眸,顿时慌了。

她还真的相信这家伙会做出这种事!

不然怎么会在通缉令上?

捕快都说他无恶不作啊!

说不定那日在山里,他就是随便想抓个人来解闷,才没有杀她的!

“那什么……”她连连后退,摆手道,“那什么,我真的不会告官!我银子自己能赚,不就二百两吗?我都跟柳老板做生意,赚了不少了!不值当不值当……”

她是不是可以快点跑到窗边,把捕快叫来?

这采花大盗不敢见人的,说不定叫了捕快,他就跑了呢?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捕快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开门!开门!有人说那贼小子进了盈盈姑娘房间,盈盈姑娘快开门!”

煜公子神色一凛,唐与柔表情一喜。

但下一刻,唐与柔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

这煜公子像抓小鸡仔似的,将她抓到了浴室里。

两人双双没入浴桶,浴桶里的水还有点温,没有冷得刺骨。

唐与柔探出头来,换气,大喊:“救……”

命这个字还没看出口。

司马煜抱住她,伸手捂住她的嘴。

唐与柔张口就咬。

“嘶——”司马煜吃疼,吸了口气,却没有再动。

是不是只要发出点声音,让捕快知道浴室里有人,她就能脱险了?!

唐与柔没有松口,咬得更用力了。

两人在浴桶里无声奋战。

屋外,盈盈给捕快打开门。

“官爷,这会儿敲什么门呀?想听曲儿晚上再来。”

那捕快却道:“杜家小姐说她荷囊里的银子掉了,见那个穿粗衣的小童进了兰芳阁。门口壮丁说刚才有个小童进了你屋子,你快叫人出来。”

盈盈道:“可没见过你说的那小童。这边来的是福满楼的小杂役,还是个小丫头。她来给我送了糕点,这会儿早就走了。”

那捕快点头,道:“她被通缉了,那画像过一会儿就会画好。你屋里没丢银子吧?”

唐与柔默默松了口,错愕:“???”

司马煜倒是没有放开手,依旧紧紧控制着她,生怕她又弄出动静来。

两人钻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默不作声地听着屋外动静。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这就聊上了 屋外,曲伶儿还在同捕快周旋。

好歹是风月场中的角儿,盈盈左右逢源,软言细语,哄得那些捕快放下了进屋大搜特搜的打算。

最后她给唐与柔洗白,语调轻浮而妖娆:“官爷~那小丫头不是歹人,我桌上摆着那么多首饰,她眼睛都没瞟一下,只是个本分的小丫头罢了!要不是卿公子命她来给我送糕点,哪个清白丫头会大白天来青楼呀?这些乡下的姑娘啊,可最终名声了呢,不然是会被浸猪笼的。这要是被人知道官爷进了我屋,传出去又要叫对面那个挤兑了呢……”

“行吧,既然有你说话,那我们就再找别人去。真是的,这些富家千金,成天丢这丢那的!”

那捕快嬉笑着吐槽了几句,走了。

门关上了,外室恢复安静。

唐与柔藏在浴桶里,一颗心狂跳不止。

这会儿她并不是害怕煜公子将她杀死,却是害怕这些捕快!

她还当自己跟关大叔和好几个捕快搞好了关系,能说上话,谁知真的出事后,还是无法保她!

破屋要推翻重造,值钱的东西放家里难免有遗落,到时候可说不清楚。她就将银子都带在了身上。

可银子上面又没写字,怎么证明是她自己赚来的?

指认她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

这些人天生地位阶层就不同,对杂役小厮更是带着偏见。如果捕快不做实事,随便指认她辛苦赚来的是脏银,又该如何是好?

想来也是,她打好关系的捕快一直在在西市和城外那些混乱的地方巡逻,干的都是苦差事,哪里比得过这安定和平、油水又多的北长街?

这些人多半平时就一直混日子,也不管自己手中出了多少冤假错案。

难怪村里人那么害怕捕快官差和县令。

这世道,或许,远比她所想的要糟糕多了。

司马煜见人走了,松开她,瞅了一眼手上牙印,哼了声:“小丫头的门齿长得真齐。”

唐与柔:“……”

她想离开浴桶,又被司马煜拉了回去。

浴桶底部沉着男人的轻纱衣摆,泡水后滑的像水草。唐与柔慌忙离开时一脚踩上去,一个没站稳,再被他一拽,猛得跌回他怀里。

“你干什么?!”唐与柔从水下冒出来,拨开湿发瞪着他。

她现在信了这采花大盗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这特么不冤枉他冤枉谁?!

他们现在可是一起泡在冷水浴桶里啊,他穿得那么少,衣服浸了水,身上那都是贴着的啊!刚才为了躲避,控制住她就算了,这会儿还抱着她不让她走是几个意思?!

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啊?!

司马煜伸手指比在唇前,目光飘着外室,示意她噤声。

那盈盈在屋外弹着琴,没拨几个音,门被人撞开了。

“哎哟我的儿啊,怎么回事啊?你屋里怎么进了贼人呢?谁那么大的胆子?”

这声音阴阳怪气的,从头到尾都是咏叹调,听起来倒有几分情真意切。

那盈盈声音冷淡而平静:“没事的妈妈。我练琴呢。”

“我的乖女儿,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不如将你那首饰给我,我来替你保管!以后也省得这些官爷总是闯你屋子……”

这老鸨话里话外的关切,最终转嫁到盈盈的那些首饰上。

琴声停了,匆匆脚步声响起。

两人的声音转移到妆奁那儿。

盈盈阻拦着老鸨:“不用了妈妈!我自己能看得好!您就请走吧,这曲子是新作的,我可得好好练练!”

“哎哟,好吧好吧,有事儿你可千万别藏在心里,一定要跟妈妈说呀!”

脚步声离开。

门再次关上。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盈盈胡乱拨着琴弦,发出凌乱噪音,显然心情很糟糕。

好一会儿才猛得一停。

脚步声匆匆来到浴室。

掀开布帘,红衣美人出现在二人眼前,一脸担忧:“都走了,快出来吧。”

哗啦啦一声,司马煜这才从浴桶出来。

他顺手提着小丫头的领口,将她像个小鸡仔似的拎了出来,一点都没察觉她的白眼。

唐与柔身上的麻衣不吃水,水滴滴答答地流在地上,头发在挣扎之中也全散了,还沾着几片洗澡水里的花瓣,简直就像个枸杞鸡汤里捞出来的小鸡。

而那煜公子的纱衣却贴在身上,尽显裸色。

他顺势脱下轻纱外裳,袒露着上身。将衣裳轻轻揉成一团,双手一合,水从双掌之间哗啦啦地滴在浴桶里。这动作行云流水,根本没在意身边站着的是两个女的。

唐与柔又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双手抱着胳膊。

浴桶里的水几乎凉透了,骤然离了煜公子这温暖怀抱,温差大得让她发起了抖。她只能向盈盈求援:“麻烦借我件衣裳……”

片刻后。

三人围坐在火盆旁。

炭火辐射着空气,温度终于回暖,唐与柔冻僵的身子好受了些。她这会儿穿的是嫩黄舞裙上裳,衣摆正好垂在脚踝处。她披着外裳,又盖了条毛毯,在火盆边抱成一团,时不时吸着鼻子。

衣服花色上是斑点,那鸭子大概将斑点当虫子了,一边“嘎嘎嘎”叫着,一边叨着这衣服。

唐与柔:“阿嚏——”

鸭子被吓着了,扑腾几下,从她身边逃走,蹒跚跑回盈盈怀里。

果然每次一碰见这司马煜,再厉害的福星都会变衰!

现在连一个鸭子都嫌弃她!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瞪着司马煜。

采花大盗散漫地靠在软垫上,吃着食盒里的桃酥饼,对盈盈道:“那柳长卿不来,不是正合你意?省得终日在你耳旁絮絮叨叨,还不给你银子。”

盈盈愁眉不展,托腮道:“我见过不少痴心人,他确是不同的。”

煜公子笑了声:“他的确幼稚得与众不同。”

盈盈皱眉,并没否认,评价道:“毕竟是富少,有钱人家的少爷不懂事才是常理。”她察觉到话中的僭越,身子微微前倾,笑着行了个礼,“公子乃人中之龙,无论是心智还是才貌,无出其右,自然看不起这些商贾之子!”

“不是……你们……”

唐与柔气竭,打断他们的闲聊,捶胸顿足,“你们两个就没人解释一下吗?盈盈姑娘你可是兰芳阁清伶,你就这么收留一个野男人在你闺房里?!你们俩居然还聊上了?这饼不是做给你吃的,你给我放下!”

章节目录 第163章 长在了怒点上 唐与柔指着司马煜手里的桃酥饼,气势汹汹。

盈盈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煜公子并没有回答,却将桃酥饼放在嘴边,故意面对唐与柔,动作夸张地咀嚼着,假装细品一番,说:“小丫头牙口好,手艺也挺不错。真看不出来你这样乱七八糟的小杂役,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乱七八糟?!

啊啊啊!气死!

她怎么就成小杂役了?还乱七八糟?!

唐与柔攥着拳头,面目狰狞。

司马煜抬了抬眼皮,悠悠问:“怎么,夸错了?”

唐与柔怒,重复道:“不许吃我做的桃酥饼,那不是给你的!”

司马煜:“你给了她,她乐意给我!”

唐与柔咆哮:“你是乞儿吗?你吃嗟来之食,和乞儿有什么区别?!”

司马煜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笑容消失了一下,又展颜笑了起来,拿起了一块塞嘴里,语气轻浮:“对,我就是乞儿,刚才摸到你身上带着很多银子,不如都拿来给我花花?正好银子都施舍了那丢女儿的老头,快不够用了。”

唐与柔怒极,抄起地上的帕子、还没扔进火盆的炭块、烤了一半还没干透的鞋子、和一团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一股脑朝司马煜砸去。

鸭子:“嘎——”

盈盈:“不——”

唐与柔掩面。

妈耶!

不小心把鸭子扔出去了!

可别摔死了!

在盈盈惊呼声中,司马煜躲开其他杂物,接住被她不小心扔到半空的鸭子,收在怀中温柔抚摸:“小乖乖别怕,那小母老虎身材不好,脾气也这么糟糕,想来是嫁不出去的,我们不用跟她一般见识!”

唐与柔:“…………”

盈盈颤着手,接过爱宠,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打情骂俏,道:“小丫头,等衣服烤干,你就走吧。公子是不会杀你的,公子是好人,你可不能将他的行踪泄露出去。”

唐与柔“哼”了声,将扔出去的鞋子捡回来,放在火盆边继续烤着。

盈盈劝道,“你方才定是瞧见了,这些捕快浑水摸鱼,不干好事。不久前,有千金丢了首饰,怀疑是一个路过的杂役偷的。那些捕快不由分说,将那杂役屈打成招,还差点砸了梅老板的当铺。后来那千金差遣丫鬟去了衙门,说首饰就掉在院子里。可那杂役已被打死了,梅老板蒙受了损失,无处申冤……”

她抱着小鸭子,长叹一口气,“庶民难,为奴为婢的更难……小丫头,大家都是下九流,你便给我三分薄面吧。我方才袒护了你,这人情,你就还给煜公子吧。千万不可将他的行踪说出去!”

这话倒是在理。

像唐与柔这样从村子里出来的小丫头,又分了家,可没人会保护他们。若是真在县城中遇上了麻烦,实在难以翻身。

以前来县城只提防着人贩子,这次的事给她提了个醒,以后连这些恶吏都得防着。

盗寇还讲道义,恶吏才是真的无恶不作,胡作非为。

盈盈见唐与柔没有反驳,以为她同意了,便走到妆奁旁,指着里面的首饰,用金钱笼络道:“这里的首饰你挑几样,若是三月内,城中没有泄露煜公子的消息,这妆奁便都是你的。”

好家伙!

唐与柔瞠目结舌地看着矮几上的那些首饰。

翠玉金钗、鎏金步摇、紫楠木发簪、南海黑珍珠、珊瑚项链……

随便挑几样?

这每一样都得值数百两,有的大概得上千两了。

这随便拿一样都是村里一户人家两三年的收入啊!

要是她真一直保密,得到这妆奁,不就一下子赚大发了?!

这采花大盗何德何能,让兰芳阁花魁如此青眼?!

可她并不想贪这便宜。

一是因为这些宝贝的来历难说清楚,要是这花魁先把她放走了,过阵子又说东西被偷了。那她可就百口莫辩了。

二来也是觉得她其实欠了这采花大盗的人情。

她以为捕快是来找他的,没想到却是来找自己的。如果不是这混蛋眼疾手快将她按进浴桶里,她这会儿大概就被带到县衙去挨板子了。

她扫了一眼妆奁中的金银珠宝,忍不住对司马煜作了个揖,嘲笑道:“公子厉害了,不采花,专门偷心啊!”

司马煜愣了一下,才听明白唐与柔在说什么,仰天大笑:“老子就是有魅力!你嫉妒啊?”

唐与柔骂道:“我看就没冤枉你!你不分男女之别,活该上通缉令!”

司马煜戏谑道:“小丫头见我摸过几个女子了?这么清楚我的床笫之事?想当我通房丫头吗?”

唐与柔怒:“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就数数你摸了我几次?!之前脱我衣服给我疗伤就罢了,压我身上说要砍蛇也能解释,你刚才抱我来隐藏行迹就勉强算是理由吧。你这会儿豪不避讳袒胸露乳……还翘腿!你不知你穿的是开裆裤啊?!”

司马煜将毛毡盖在身上,懒在火盆边躺着,却戏谑责怪道:“小丫头真不害臊,偷看人身子。”

唐与柔啐他:“呸!无耻!”

司马煜摆手,“那可真是抱歉了。小丫头长得跟小子似的,我还当你是我弟弟,真没注意。别想太多了,我可没占你便宜的想法。你要是真介意……”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扔给唐与柔,道,“拿着玉,以后来京都找我,通房丫头的位置有的是,反正多你一个蹭饭吃的也不算多。”

“谁要你的破东西?!谁稀罕?!老娘能自力更生,自己赚银子自己花!”唐与柔被气死,将玉扔回他怀里,抬脚踩他。

司马煜见她不肯接,又将玉收了起来,翻了个身:“往上踩点,多用点力!”

啊!

唐与柔怒极,对着他一顿猛踹。

麻衣本就不吸水,早就烘干了,但烤鞋子却多花了点功夫。

鞋子是幼娘用兔毛和山鼠皮缝成的,要是靠火太近,那皮会烤得变形。

连日在县城中跑来跑去,鞋子边缘已磨破一层。要不是这次脱下来晒烤着,唐与柔还没有发现这损耗。

等柳贾回来,拿到那笔银子,她得回村里好好休息一番。

银子暂时够用,等冬天过去再来县城闯荡。

她回屏风后换好原先那身布衣。

来时是男童打扮。可这会儿街上有人被男童偷了钱,捕快一定在找男童。唐与柔不想惹上麻烦,便将头发梳成两个发髻。

换好衣服后,清清爽爽的小丫头从后走出。

外室,煜公子换回那身白色轻纱,坐在琴案边,双手抚琴。

弦音阵阵,快节奏中透着杀伐。

那盈盈坐在旁边,抱着小鸭子,心思却没在听曲儿,劝道:“公子,你不如将真实身份告诉这小丫头吧。”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背叛的下场 听见这话,唐与柔又躲回屏风后,屏息听着。

盈盈道:“盈盈沦落青楼多年,看人很准。这小丫头不要银子,很有骨气,想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她举止灵巧,谈吐古灵精怪,又混迹杂役之中,说不定能助公子觅得所需之人。”

司马煜手指未停,在琴上抚着,道:“我的事你无需过问,你我在此相遇也是缘分,对我的出现守口如瓶就罢了。其他的,我自有主张。区区小丫头,何当堪此大任?以后你若见着她,就当没见过,别将一个小村姑牵扯进来……你当你青楼花魁的身份,是什么好的吗?”

盈盈懊恼咬唇,不语。

司马煜琴声未停,声音轻佻:“怎么?还妄想着入我府邸,当我的女人?”

盈盈急忙否认,声音越悲伤极了:“盈盈不敢僭越……”

唐与柔托腮思忖。

这煜公子武功高强,想来是小时候被家人花了重金栽培,这说明他的出身好。

身上穿的是这样的好衣服,用的药也是极好的,刚才话里提到去京都找他。

大概是某个大人物的儿子,才会对花魁说这种话。

不过,这关她什么事啊!她根本一点都不想知道!

这样讨厌的家伙,以后还是少遇见为好。

每次见他都会倒霉!

上次相遇时,被他牵连着中了箭。这次又被按在浴桶里,以后还是不要再想见了!

她从屏风后走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来到熄灭的炭盆边将食盒收起。

里面的桃酥饼都被这家伙全部吃光了。

她看也不看煜公子,提着食盒对盈盈躬身道:“我不是福满楼的杂役,只是临时受了卿公子的委托,给盈盈姑娘送糕饼的。这饼我就当送到了,反正卿公子以后也不会再来了。那我便走了,后会无期!”

她走向门口。

司马煜抬眼,威胁了一句:“小丫头,你若泄露了我的行踪……”

唐与柔头也不回:“你才值区区二百两,谁稀罕?就这么点银子,老娘分分钟赚回来。”

司马煜面不改色,却弹劈了个音。

他双手按住琴弦,不再弹琴,目光如刀,盯着唐与柔。

哟呵!

看来骂他,他到底还是生气的。

不像表面演得这么风淡云轻啊。

唐与柔心中乐极,大笑着离开房间。

这北长街不能多呆。

她提着食盒,避开大路上的行人,从小路溜回南市。

……

夜黑得深沉。

昔日体面的账房先生,已经落魄得如同乞丐。

宋知章鼻青脸肿的,身上有好多捶打留下的淤青,这些都是他试图逃跑却被柳贾的下人发现,狠狠揍出来的。

终于,柳贾来了。

他被人带到江边。

宋知章知道,今天终于是清算总账的时候。

江边来了很多人,他们手中点着火把。这一个个火把,照亮了一切,包括下方翻涌的江水。

左右两人将他按在江边上,宋知章被迫跪着,头压得老低,几乎就要没入这滚滚江水之中。

柳贾踩在石头上,咬牙切齿:“姓宋的,你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银子吗?”

宋知章声音平和:“不多,也就五千两。”

柳贾恶狠狠地说:“五千两只是你挪用的!老娘还得在冀王爷来之前,把屋顶给修好!还有你那墨水,这要是一泡水,老娘的账面全花了,还得找人重新誊抄……还有那点绛酒,我留着给冀王爷喝的,你竟给我倒了一半!你让他喝西北风啊?!”

宋知章语气平静得视死如归:“我是该死……东家就将我投入江中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柳贾咆哮:“老娘要你的狗命有屁用?钱呢?你把贪来的银子花哪儿去了?!”

夜月下,江水呈现浑浊的黄色,翻滚的江浪之中带着泥沙。

这让宋知章莫名想到了前朝那个投河的诗人。

“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

临死前,他竟然哼起了歌。

“哈?你居然还有兴致唱歌?”柳贾穿着披风,踩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九节鞭,甩来甩去,恶狠狠地问,“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怪你花我银子,因为我有的是银子!我只怪你背叛我!我收留了许多下人,你只是其中一个……我将你从杂役捧成账房,花了多少年?花了多少精力?你扪心自问,对得起我吗?”

宋知章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贾点头,“你知道就好。所有背叛我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问,“你此生还有什么愿望没了结吗?”

宋知章将那段歌哼完,叹了口气,说:“可惜我没个孩子。”

柳贾啐了他一口:“难道你临死之前,我还要给你弄个女人,再让那女人给你生个孩子?!”

宋知章道:“东家也是女人。”

柳贾一鞭子抽下来,把他抽得皮开肉绽。

两边的人差点拉不住他,这宋知章只差一点就被失手投下了江。

可他还是面不改色。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知道吧。

“东家,你就将我弄死吧,这钱的去路,我是真的不能说。”

柳贾睥睨他,抬手做了个动作。

“噗通——”

雄雄赫赫,天德明只。

三公穆穆,登降堂只。

诸侯毕极,立九卿只。

昭质既设,大侯张只。

执弓挟矢,揖辞让只。

魂乎来归!尚三王只。

……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今天是菜谱:开水白菜的交易之日。

柳宅中。

除了廖厨子之外,柳宅中的其他下人都被赶走了,还特意拍了可靠的下人守着后厨,不让人偷听了去。

灶台上早就摆好了鸡、鸭、肘子、腌肉等汤料。这些都是唐与柔前一天和廖厨子一起选的。

全都有找了上好的纸张和新买的上乘墨块,早就研磨了一砚台的墨汁,还特意命人搬来一个几案。

唐与柔先拿到了两个大银锭子,放到嘴边啃了一口。

很好,是银子的口感!

“鸭子得选老鸭,这样汤会更香。这些鸡鸭的胸脯肉都得取下,到时候就是扫汤的材料。这腌肉若是太咸了,得先在水里泡过。务必要记住,整个熬汤的过程中,一点盐巴都不用放,这咸味就是靠这腌肉来提的。”

“是!”廖厨子神色严肃。

乍看之下也挺滑稽。

她一个小丫头,对一个年近半百的老汉讲这么多。但偏偏这大汉和旁边负责听写的掌柜都对她言听计从的。

这可真是要感谢另一个文明的厨子们啊!

唐与柔心中乐极,继续讲述着开水白菜的做法。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凡尔赛之菜 “这原汤要熬两个时辰左右,用纱布将里面的细渣过滤。扫汤时要从深色肉开始。这肉剁得越细越好,加四倍的清水搅成肉蓉!”

唐与柔将肉蓉用勺子小心混进微滚的汤内,道,“这原汤冷却到这个程度,小火慢炖,肉蓉熟透后会将其他杂质带着浮出水面,这个过程就叫扫汤啦!过滤三次以上,这开水就做好了!然后就是准备白菜的环节。”

她将煮原汤的步骤说得尽可能详细。

廖厨子经验丰富,只示范了一次,就抢着来练手了。

全都有一定给他许诺了不少银子,就算有听不懂的,问她时都是细声细气的,生怕惹恼了她。

事实上,唐与柔以前不会做这么复杂的菜,只是见家里女佣做过,好奇学了一学。

如今这廖厨子上手可比她快多了。

原汤熬了两个时辰,枯等的时候无聊。

廖厨子见有白萝卜,就小露了一手,给两人展示了一下刀工雕刻,也是想抛砖引玉,让唐与柔也再露几手。

唐与柔腹中饥饿,在全都有的应允下,做了个朴实无华的炒蛋和他分食了。

最后这雕成鱼的白萝卜也被她啃了。

开水白菜终于做好了。

唐与柔:“我想将它取名为凡尔菜!”

全都有:“未曾听闻如此古怪的名字。”

唐与柔:“通过先抑后扬、自问自答或第三人称视角,不经意间露出‘贵族生活的线索’。我认为这道开水白菜简直是凡尔赛中的典范,理应封为‘凡尔菜’!”

廖厨子:“没听懂……只要是柔丫头说的,一定是对的!”

唐与柔借着尝味道的机会,喝了一大口原汤:“开水的味道可以根据食材和口味适当改变。毕竟有的肉味道不太好,腥味太大,无论是酱或酒都盖不住那味道。”

廖厨子也借着尝味道的机会,喝了一大口原汤,心满意足地赞叹道:“柔丫头说得在理!我当厨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一道菜!白菜的汤竟还有这么多的讲究,这说不定比大人们吃的还要精致呢!”

全都有看着两人,扶额。

唐与柔端给全都有:“要不要来尝尝?都有哥是掌柜,可一定得记住这味道!”

掌柜觉得有理,也喝了一大口原汤。

三人在厨房里仿若掉进米缸的老鼠,没忍住就喝掉了好几碗。

汤做好了,边角料也需要处理。

煮汤用剩的鸡鸭猪肘子等边角料不能扔,另外处理,再端上餐桌,能降低成本。

这部分就由廖厨子进行设计再利用了。

为了防止菜谱秘方流出,他还会故弄玄虚,弄点旁的东西来混淆视听。

“我剁成肉酱腌着去。”

“这都煮没味了,腌着口感不加,不如做蛋饺啊。”

“蛋饺是什么?”

“用鸡蛋做成皮,将肉糜剁碎了,包在里面!”

“天爷啊,柔丫头,你是厨神再世吧!”

“没有啦,我就是听说过而已!穷乡僻壤的吃不起好的,就只能靠脑补啦!”

据说,在唐与柔的指点下,廖厨子研发辣椒菜大获成功。

大概以后柔丫头夸夸团又要多添一个成员了。

“廖厨将这开水送去福满楼,即日起,进雅间的每一位食客都送一片开水白菜。吩咐小二,若有赞不绝口的,复述食客特征,计数在内。”全都有对廖厨子吩咐着,“我会腾出一间宅院,以后由你专门煮开水,送开水。此事不可告知旁人,也不可委以任何庖子帮厨。”

廖厨子连声称是。

唐与柔默默观察着掌柜的言行。

这掌柜同她说话时,似是将她当做了可爱的小女孩,讲话细声细气的,还常常弯腰躬身来符合她身高,显得极为客套谦和。而在训话的时候,却一改平日状态,很是威严。

这廖厨子背地里对掌柜不算客气,但真当做起事来,也只能听他号令,不敢不从。

这样的角色切换很不错。

学习了,以后训人就用这样的语气!

掌柜还有别的话要吩咐厨子,唐与柔不方便听,推开柴门,离开厨房。

从进厨房开始,他们占了整整三个多时辰。

做这菜本来就讲究功夫,更何况是雅间的精品菜,三个时辰不算什么。

城中人若是生活精致,会吃午饭,可这些宅内杂役不干重活,本该是不吃的。全都有之所以占用柳宅后厨,更多考虑了保密问题,并没有料到柳宅中的这些下人,趁着柳贾不在时,喧宾夺主,私自加餐。

唐与柔一出厨房,外面竟等候了十几个人。

他们或站或坐,神情很不耐烦。

这厨房都是木头做的,完全不隔音,也不知他们在外面站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唐与柔震惊望向掌柜带来的亲信:“什么情况?”

全都有的亲信们诺诺站在一旁,面饭难色。

为首的那个知道眼前这小丫头是菜谱交易的关键人物,恭敬作揖,道:“这……他们说是天色不早了,想要用厨房弄点吃食。”

唐与柔诧异,问:“你们知道我们在里面做什么吗?!你们怎么可以让人听见?”

那亲信委屈,说:“可这是柳宅,这些人都是东家身边的……”

这些亲信平日里负责在酒庄酿酒,守着酒窖,防止旁人将酿酒工艺偷学去。

这种活选择的都是忠心老实之人,而这些老实人因为过于老实,个个面相极善,却有些迂怯。

柳宅里的仆从哪里是好对付的?他们直接跟着东家的,而这些亲信只是跟着区区掌柜。现在他们又来到柳宅里,这些柳宅仆从哪里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如果不是他们守在厨房门口,没让他们进来,这些人说不定早就闯厨房了。

“真是太荒唐了!”唐与柔觉得不可思议。

“哪儿来的下贱丫头,你是什么身份,就敢在柳宅里撒野?就凭你卖了几个菜谱,就当是柳宅的座上宾了?”那周玉从阴影里走出来,手中抱着个暖手炉,嘴里嚼着花生,说话间将花生壳随意吐在地上,道,“你们厨房用完了没?用完了就快走,这柳宅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还等着吃饭呢!”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一定不能放过她 唐与柔眯眼,轻笑一声,并没去反驳。

这菜谱她已售出,该负责保密的应该是柳家。就算她觉得再荒唐,这件事也不该由她来管。

厨房柴门的隔音不好。

刚才大概是外面的杂役不敢胡乱喧哗,没让柴房里的他们听见,而这会儿,这周玉的大声谩骂一下子就把厨房里的全都有召唤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掌柜卖出厨房。

“掌柜的……”那亲信走上前,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他。

在此期间,周玉就慢条斯理地嚼着花生,一脚踩在柴房前的青石板台阶上,像个女匪寇似的,一点都没有着急申辩。

“周玉,你是少东家的奶妈,在柳宅这么多年,怎可如此任性妄为?这菜谱若是传出去,让东家的生意怎么办?”

“呵,东家是郾城中最厉害的女富商,这不过一个玩泥巴的小丫头,能给出什么好东西?”那周玉话里话外都在诋毁唐与柔,说,“掌柜,我敬你是掌柜,才没有冲进去用灶头。你怎么还怪我?这本就是柳宅,你要煮什么东西,为何要白天来。晚上熬一个晚上的白菜汤都没人来管你!”

全都有皱眉,问:“你们到底听到多少?!”

周玉道,“倒是没多少。”她眼里带着鄙夷,瞥向唐与柔,说,“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你们说要吃东家的鸡蛋和萝卜,还说不要告诉我们!”

唐与柔吃了一惊。

这就等于在一开始煮汤的时候,他们就等在外面了!

这些人竟无所事事,在外面偷听了约莫一个半时辰?!

全都有攥起了拳头,控制着怒意,却还是没和柳宅的这些仆从正面起冲突,而是转头怒斥自己的亲信:“你们拦不住,为何不进来告诉我们?”

几个亲信委屈:“她不让我们打扰您啊!”

唐与柔摇了摇头。

这几人实在无能,让她不免想到了小八。

那家伙也是品性好,老实忠诚,但能力有所欠缺的。可小八好歹年纪小,放在雅间里只用负责稳妥说话,小心做事。可这会儿将这群人带来,是要守门的啊。

他们这么软弱,哪里能守好门了?

大概全都有也没有料到在宅子里还能有这样的阻碍吧。

周玉笑着,将矛头直指唐与柔:“掌柜的你放心,我们都是东家的人,不会泄露出去弄垮东家的生意。但这个玩泥巴的小村姑,在柳宅吃了多少东家的东西,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区区小村姑,只是借个地方卖菜谱而已!”

唐与柔不解,小声问掌柜:“她为什么针对我?”

掌柜猜测道:“她将你和牛二拦在门外,老板命人狠狠责罚她,还是少东家拦住才没被打死。”

“呵。”

唐与柔顿时明白了。

这周玉自己没本事,不努力完成东家的吩咐,就仗着自己是少东家的奶妈作威作福。

平时柳贾出门在外,不会管自己宅里的琐事,但碍着她做生意,她就得恼了。

正好那天唐与柔也在,这周玉找不到牛二,只好迁怒于她。

唐与柔淡笑着,说:“不就是几个鸡蛋嘛?那你说,我将银子交给你就是了。”

周玉道:“柳宅里养的鸡可同外面的不一样,它吃得本就好,这蛋也自然不同。每只蛋要一钱银子!”

几个亲信纷纷吸了口气。

全都有皱眉:“周玉,你别太过分!柔丫头可不是普通的小村姑,能得东家如此对待的,哪里是你能随便欺压的?你当着我的面,都敢如此讹人,你就不怕东家回来,命人杖责你吗?!”

周玉哼了声:“随便拿主人家的东西还有理了?!大不了闹到县衙里去,我倒要看看,理在我这边,还是你这边!”

“一回来就听见你们在吵。”柳长卿的声音强势打断了众人,喝道,“这么大的宅子就没活干吗?没活的话我让我娘卖掉几个,把吃的最多,干活最少的那几个都卖了!”

众人一听,纷纷忐忑起来。

那周玉轻蔑地扫了唐与柔一眼,迎了上去,呼吁哀哉:“少东家回来啦?真是不巧,厨房里的奶-子还没热起来,今天老奴想给你煮些甜奶汤喝。这冬天到了,身子总是要补的。”

“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喝什么奶?”他来到后厨门口,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唐与柔身上多看了一眼,问众人,“发生了什么事?”

周玉这次没让旁人说话,率先指着唐与柔,告起状来:“这掌柜带来的小丫头借着做菜的名义,在后厨大吃特吃,还吃了好多个鸡蛋呢。要我说啊,这乡下来的小村姑,就不该让她进来。敲她满身泥巴,还一点都不懂礼数!”

唐与柔似笑非笑。

全都有掩嘴轻咳一声,默默退到一边。

“哦,是吗?”柳长卿走到唐与柔面前,摇着折扇,低头睥睨她。

周玉怂恿道:“是的,少东家,你一定不能放过她!”

“来人,将她捆起来,扔柴房去。”

“对对对!”周玉浮现出笑容来,恶狠狠瞪着唐与柔。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几个杂役将她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

“卿儿,卿儿,我是你奶妈啊,你为何要捆我?我哪里做错了事?莫非是我没给你煮好奶-子?”

“你之前险些坏了我娘的要事,还不知收敛,这会儿又为难一个小丫头。我娘在县城中名声这么好,是因为她真的善良,而你却这么刁蛮,还这样对待我的贵客!”柳长卿摇着扇子,皱眉责备着,“将她扔进柴房去饿了三天,好好反省!”

“卿儿……”

周玉哀嚎着被拖进了柴房。

“小柔,你想吃多少鸡蛋就吃多少,这厨房里东西你都能吃!”柳长卿用扇子划拉了一下厨房。

唐与柔笑着作揖:“不用啦,我和掌柜吃了三个鸡蛋,我还啃了大萝卜,现在饱了。这会儿正要出宅子呢。”

“我一回来你就走了,不留下来吃个饭吗?”柳长卿将她送出宅子。

旁边柳宅仆从们都惊呆了。

他们知道少爷没架子,但也犯不着跟一个小村姑这么熟络吧?!这小村姑到底何德何能,能让少爷对她这么好?!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买买买 “小柔,盈盈派人给我回了礼,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呵……女人……”柳长卿摇着扇子,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看明白,以前的我莫非是傻的吧!为什么要痴迷她呢?她对我根本不好,只是看中了我的银子。”

唐与柔讪笑。

虽然她的确稍微多嘴几句,但他也犯不着跟她说这个吧?

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萝莉啊!根本不想关心这纨绔公子的情感内心世界啊!

她转移话题,问:“卿哥今日怎么又从学塾回来了?可别被夫子责备了。”

柳长卿笑容得意:“景公子答完夫子的问题就能回家。我就问夫子,我能不能也回家睡。他说,我这样的,只用完成景公子的一半,就能回家睡。今天我完成了!”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他听不出夫子是在嫌弃他吗……

唐与柔叹了口气,决定放下对这纨绔少爷的芥蒂。

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而已。

她扬起眉毛,认真夸奖道:“厉害了卿哥!你一定要再接再厉,一直保持下去!”

“那是自然!那学塾的床铺硬邦邦,臭烘烘,一点都不配我!还有烦人的同窗,睡觉磨牙,说梦话……想想就是噩梦。对了,我得去买香粉了,那地方真是臭死了。”柳长卿一甩长发。

唐与柔讪笑。

果然还是那个无比臭美的阔少爷!

……

接下来该去打听砖头的事了。

公输坊里只有公输辕和阿茹,其他匠人都在外面干活。

但这两个也没闲着,手中锯着木头,加工榫头零件。公输坊中木屑飞扬,扑面而来都是木头的甜味。

公输大家骂骂咧咧:“真是瞎了眼,怎会让这样的内贼担任这么重要的工作!这要是屋顶真的塌了,将我等匠人都牵扯进去,影响我设计‘豪华山景房’,我就去将那小贼的尸体挖出来,用凿子在他的尸体上刻上铭文——账房之耻!”

唐与柔:“……”

她突然觉得,公输辕根本就不是为了她的房子,而是单纯将这豪华山景房变成了他的职业生涯目标了。

这房子大概会是个前所未有的新鲜设计吧。

她将做砖头的事趁着两人忙碌的时候,跟他们说了。

哪里料到,公输辕竟然火冒三丈:“我是木匠,你问我砖头?”

唐与柔:“……可砖瓦房更结实。”

公输辕锯着木头,吹胡子瞪眼的:“怎么结实了?你想住城墙吗?还是想住灶头里?你咋不想住墓穴里?那里可都是石头叠的!”

唐与柔不想跟公输大家吵架,低头认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提!”

阿茹将她送出门。

“师傅是木匠,公输坊也是以木头为主的。生平最讨厌石头了……”她顿了顿,道,“你这屋子是平顶的,用石头怕是撑不起来的,你还是别试了。”

唐与柔急忙道:“我不改!我就住木屋了!我是想做点砖头拿来卖钱,正好山上有陶土,放着不卖怪可惜的。木匠姐姐知道哪里有要买砖头的吗?”

阿茹给她指了几家铺子,匆匆回去干活了。

唐与柔无视了那些小的,进了那家董记。

将卖砖的事跟老匠人一说,老匠人有些惊讶。

“你要卖砖头?”董仲运眯眼打量着唐与柔,说,“小丫头,砖头可不是好做的。你家里可有人去征了徭役。”

唐与柔茫然,点头,问:“这和徭役有何关系?”

“徭役就是去做砖头的呀。从山上用铁链搬大石头下来,敲敲打打好一阵,把石头打成石砖,再铺上去,涂一层灰浆。这城墙啊,就一点点地建起来了。”

“……?”

石砖?城墙?哪里不对?

唐与柔急忙道:“不是的,我是要造陶砖!是红色的那种砖头。”

董仲运也困惑了,“陶砖?”指了指桌上盛水的一个陶壶,问,“你要用陶捏成砖块?做什么用?”

唐与柔答:“造房子呀。”

董仲运茫然:“怎么造?用夯土堆起来?那屋顶呢?用茅草屋顶?那为何不用木头的?好木材也很牢固结实,能几十年不倒。这砖头那么重,要是屋子塌了压死了人,这可如何是好?”

“这……”唐与柔挠头。

跟匠人的对话并没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仔细回忆一下,好像只有烧柴的灶房、铁匠用的大炉子才会用砖头来叠。

而那种砖头也不是她想做的陶砖,而是普通的石砖。

此前她以为能卖得出去的,只是某些花纹细腻好看的石砖而已。

她一路在长街上晃悠,一路沉思着匠人说的话。

怎么用砖头造屋子?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所在。

并不是大家不爱用石头造屋子,而是他们不会!

人们还没有发明水泥啊!

现在用来堆城墙的是一种叫灰浆的东西。将石头捣成粉,混入糯米、米浆之类的给搅拌起来。这东西就是能将竖排的石头黏在一起,并不能承受悬空的力道。造石屋的时候,这种浆料是用来填补缝隙的。

古人似乎认为煅烧石头很蠢,也从来没人浪费这个火力去造水泥。

水泥怎么造来着……

她得花上时间琢磨一下。

既然这陶埏作坊还在策划中,不如先用手上的银子置办些东西。

她路过了玉石作坊,问玉石匠订了台石磨,留下青萸村的地址,要求他们做好后送到村口来。

这石磨包括运送费,花了十两多银子。

“小丫头可要给家里添个骡子?光有这石磨,谁来拉呀?”

说得在理!

可这石磨店里也不卖骡子啊。

不如问问村里,有没有卖驴的。她订的石磨小,小驴就能拉得动。

“我再想想!”

玉石匠殷切介绍道:“小丫头若是去南长街,记得报上小老儿的名号。说不定还能给你便宜些!”

“谢谢老板!”

她又去了绸缎庄,订做了三套衣服。

“老板,我需要订做三身锦缎衣,都是给小孩子穿的。尺寸得比现在的大上一号,明年春天穿的。”

唐与柔先量了一下自己的尺寸,再比划了妹妹和弟弟的高度。

他们三个都在长个子,这衣服只能往大了做。

相信以她的医术,养一个冬天,就能将三人的身体调理到最健康的状态,到时候身高都会蹭蹭蹭往上长。说不定这衣服还不够穿呢。她顺便买了块绸缎,以后用来打补丁的。

这三套衣服得付八成订金,剩下两成等衣服到手后再付。

唐与柔大大方方地付了二十四余两。

一旁的小厮不断地偷瞄着她,目光不纯。

唐与柔察觉到了他的不善目光,将银子死死攥在掌心,匆匆离开绸缎庄,想去坐西市牛车回村。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逃走 这绸缎庄的小厮是老板雇的流民,包吃包住,每月就给三十文钱,比卖身为奴的人赚得都少。

他当然不安现状。

从同伴那儿听说了这小丫头。据说,她身上总带着巨款,而且完全没有警惕心的样子,连乞丐都不提防。

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假!

就连富家小姐来买锦缎衣,都会掂量一下自己的钱包,多挑一下花色,比对针脚。她却豪气干云,不由分说就买了三件,一口气就付了银子!

实在是自己的老板很呆。

如果是他来做这生意,可不会轻易放走她,定要叫她多花银子买他家的绸缎。

也得亏老板脑子不好使,这才让他和兄弟们有了可趁之机。

这顺袋里的银子越多,偷走后,他们能分的银子就越多!

但这还不止!

就在昨日,北长街上突然多了几张通缉令。只要抓到这小丫头,就能额外得到二十两银子!

如果他将她抓住,拿走她身上的银子,再将她交给捕快的话……

“那个小丫头往西市走了,你们快点跟上!”小厮从绸缎庄后门溜出,跑到街角,将白天睡大觉的叫花子踢醒。

叫花子很不耐烦地骂了几句,抱怨道:“跟什么跟啊?每次都悄悄跟了半条街,总会有人跟她打招呼。前几天从东门外回来,我还差点跟捕快撞上了!这小丫头警觉得很呢!”

“这次是一个人走的!”小厮又踹他一脚,低声道,“还不快去!弄到手的钱,你可别独吞了!这消息是我告诉你的,你可得分一半给我。”

那乞丐瞟了他一眼,心里想着哪里有这么好的事,便立刻动身去逮这小肥羊了。可当他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就好些人都在围堵这丫头。

……

疯了,真是疯了!

以前还以为北长街安全,不会有流民混混出没,谁知道这些人竟是成群结队的!

唐与柔离开绸缎庄后,就总能感受到异样的目光,跑了一段路后,竟发现这些人都在跟着她。

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可因为这些人围追堵截,让她离长街越来越远。

既然找不到人来救她,大叫只会暴露行踪,她钻入城中小巷中,企图再绕回长街上。

小巷七拐八绕。

她一路奔跑,见到一个废弃宅子有狗洞,就钻了进去,绕到宅院大门口钻出来。

外面还是北大街!

已经是北长街靠近北门的位置了,是县衙的另一头。旁边有家驿站,还有一个卖马的铺子。

太好了!

终于逃出生天!

她双手撑着膝盖,站在北长街上大喘气。

“哪儿来的小丫头,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莫非是谁家的小杂役逃了出来?”

不远处,被仆从簇拥着的富家少爷小姐诧异地对她指指点点。

大概在这些人的视野中,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样的小丫头了。

“这小丫头不是通缉令上的吗?”

“对,我就说怎这般眼熟。”

通缉令?!

唐与柔伸手抹掉脸上的薄汗。

莫非是昨日被那些捕快们看见,他们今日还没有放弃捉她?!

唐与柔吸了口气,只见对面有几个捕快恶狠狠地瞪着她,拔出大刀,朝她走来了。

这莫名其妙的……她真就上通缉令了?!

是要留下来解释一番,还是立刻逃走?

可如果他们知道她身怀巨款,想要为难她,她赚的这么多银子怕是打水漂了。而且她人微言轻,就算跟柳老板做了生意,如果真被捕快盯上,大概也只会撇清关系。

不行,不能被他们抓到!县城中的通缉令多了去了,也没见这些捕快天天出城抓人。

大不了以后这县城她不来了!

这会儿绝对不能落入这些捕快手中!

“老板,我要买马!”

她跑进马铺。

马铺就是个巨大牲口棚。

一侧拴着马,马匹高大威猛,刷得倒是都很干净,倒是都套上了马鞍,随时都能被人骑走。只是这些大马都是成人骑得,高得吓人。

唐与柔这身高得踮脚才能看见它们的背。

角落里倒拴着一头枣红色小马。

正啃着马草,打着响鼻,还在暴躁地踢捆它的木桩子。

这精神头很不错!

“这小马多少钱?”唐与柔说着,瞥了一眼后方的捕快。

他们正朝马店走来。

来不及了!

马店的老板还在状况外,打量着小丫头:“农家丫头要买马作甚?买马得要里正的凭证,留下姓名字据。你是想买驴吧?二十两一匹大驴,力气大得很。这马的价钱可得翻倍!”

唐与柔才没工夫和他周旋,解开小马缰绳,掏出大银锭子丢给老板:“不够的先欠着,我下次再来还!”她拽出小马,跳上马背。

“丫头不行,这小马性子烈得很,是送给贵客的。这还没被驯服呢!”马店老板喊了句。

果然,一上马,这小马抬高前蹄,一个后仰,想将她甩下来。

唐与柔夹紧马腹,紧紧抱着马脖子,等它站稳后用马鞭朝它屁股狠狠抽了一下:“蠢蛋,得自由了还不快跑出城去?!”

小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撞开试图阻拦的马店老板,跃出马店。

“那小杂役要逃,快追上!”

“前面的快拦住!”

“那是偷了杜家小姐银钱的小杂役!”

后方,捕快们呼喊着。

小马冲向北门。

“什么人?闲杂人等不能从北门过,这里只有县令和贵人才能通过!”

“快下马!”

唐与柔充耳不闻,紧紧抱着小马儿。

小马儿见到有人阻拦,一边跑着,还从马鼻里哼了两声,加急闯关,将封城用的木栅栏都被踢翻了。

冲出北门。

城外是一片树林,其中还修了供马车行驶的平整官道。那上面铺着的是平整的石板,与西门口脏乱的环境截然不同。

那些捕快并没有配备马匹,无人能够追出,倒是有士兵在城外盘踞,见到唐与柔后,踢刀追来。

唐与柔赶紧策马驰骋,钻入密林中,朝青萸村所在的西南方向骑行。

终于,追兵甩开了,视野宽阔了,连郾城的城墙都看不见了。

唐与柔心有余悸,紧紧抱着马背,回头远望了一眼,心情复杂。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被通缉也不是大事 这莫名其妙的,她还没能从刚才发生的事中回过神来。

那些混混为什么会盯上她?

唐与柔并不觉得全是因为通缉令的关系,那些混混很多本来就有案底,平日里都是躲着西市捕快的。

大概是从某处得知她赚了钱,而她又露了财,证实的确是个小富婆,就见财起意。

可那些捕快呢?

似乎单纯是因为昨天的那场误会?

这可真是太冤了!就因为她穿着小杂役的衣服,在北市逛了一下,就被冤枉成了小偷,还上了通缉令?!

幸好昨天离开北长街时,是从小巷里溜走的,不然昨天大概就会被请去喝茶!

唐与柔正琢磨着,只觉得身型向前一冲。

这小马儿竟仰天嘶鸣了一声,看上去是想将她甩下马背。

唐与柔吃了一惊,死死抱住马脖子,气得她骂了起来:“混蛋东西,老娘把身上的银锭子都花了出去,只买了你这匹小马,你还想将老娘甩掉只顾自己跑路?有本事就带着我一起跳崖,不让我死都不会放手!”

……

福满楼。

“掌柜的,大事不好了,柔姐被全城通缉了!”

小八得知消息后,冲到柜台边,忍不住替唐与柔紧张。这可是被通缉呀,这意味着唐与柔以后就不能进城了!

她才这么小的个子,几个板子下去,人不就被打成肉泥了吗?!

“什么?柔丫头被通缉了?”全都有在算账,听见这消息,吃了一惊,“下午不还好好的?”

“听说是昨天就上的通缉令,那不是城南和城北两边捕快不对付吗?这才没往这儿贴。刚才听说她从马店抢了马,从城北出去的,还摆脱了追兵。”

全都有震惊道:“这怎么可能?”

小八点头,道:“我也觉得不可能,什么马儿的速度这么快,竟还能将城口的岗哨士兵都摆脱!”

全都有道:“你的柔姐这么有钱,怎么可能抢马?一定是有所误会!”

小八呆了呆,总觉得重点不对。

全都有挥了挥手:“没事,忙你的去吧。”

“这柔姐呢?”

全都有继续拨算盘:“她都闯出去了,这几日不会回城的。不用担心她被抓走。”

小八挠头,还是很担心。

全都有瞄了他一眼:“你为何这么对她关心?”

“啊,我……”小八突然脸红,转身跑了。

全都有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拨算盘。

说复杂也并不复杂。

城中有两个捕头,相互看不顺眼。

县令无能,又镇不住这两个捕头,才会生出很多事来。

城北那边是富人区,大概是严苛的搜查措施多了,许多平民都不敢去了,还经常会发生冤假错案。

全都有就曾为一个送饭的小厮出面作证,将人从大牢里捞回来。可捞回来的时候,那小厮已被打得不成人形,还花了好多银子给他治好,这才没感染而死。

据说那日,柔丫头听命于柳长卿的吩咐,替他去兰芳阁送糕点了。这事儿八成就是从那儿起的。

全都有也是后来才得知的。

要是他提前知道,一定会给柔丫头提个醒。

城里水太深,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的。

但现在弄得满城通缉,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反正这丫头这几日应该不会回来。

柳贾黑白两道通吃,现在柔丫头又卖了福满楼开水白菜这样的菜谱,想来她会很乐意去给小丫头说情。

……

马儿驮着唐与柔打滚,唐与柔就死死抱着它脖子,任由它将自己压在地上。

马儿想甩开唐与柔,她就夹紧马肚子,抱着马脖子,再对着它咬一口。

她和这小马纠缠了小半时辰,小马终于没力气了,伏在地上不肯走。

唐与柔趴在马背上,气喘吁吁。

“你可别小看我,骑马可是我的休闲活动之一。比你野的,我可见过不少呢!不还是都被我驯服了?”

这并不是谎话。

她出生医学世家,还有好多医学专利,虽比不上商圈豪门,可从小也是和那些人玩在一块的。

骑马这事是她打小就在学的。

她甚至在自家花园里养过一匹马,没事就骑着它去别墅小区里溜达。

直到后来,她离家出走,这匹马也被母亲转手送给了好闺蜜……

小马儿很幽怨地打了个响鼻,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唐与柔摸了摸马毛,也不管马儿能不能听懂:“你就跟我回村吧。那村子有很多山,我给你晒好干草,一定让你吃的饱饱的。家里匠人正好在造屋子,我让阿茂哥给你搭个马棚,就让你一匹马住在里面。冬天都快到了,你这样的说不定就被冻死了。若是没被冻死,大概也会被豺狼吃了……”

马儿当然听不懂。

它继续蹲坐着,不肯出发。

唐与柔休息了一会儿后,拍了拍它:“你再不走,我可要打你了。”

马儿无视之。

她只好抽出马鞭,朝马屁股上狠狠一鞭:“还不快走?!天都快黑了,想我们一起被狼吃掉吗?!”

小马儿嘶鸣一声,终于起身朝前踱步。

“走快点!”唐与柔大声叱道,再挥鞭。

马儿奔跑起来。

前往青萸村。

……

男二十弱冠、女十五及笄,但这样的成人礼不一定根据年龄,有时也代表可嫁娶之意。一旦这人弱冠或及笄,就意味着可以婚嫁了!

其实郾城北区的很多人都已知道景公子是王侯私生子的消息,更是对他这样的人物存着一丝遐想。

所以当杜家千金收到望雪轩的邀请时,还当是自己的美梦成真了。

正常的公子哪里会晚上邀姑娘去宅子里坐?

这样岂不是太孟浪了?!

杜家千金心里猜测着,却特意焚香沐浴,打扮得像朵花似的。磨蹭了一个时辰,才坐马车进了望雪轩。

“杜小姐,请紧紧跟着我,别再乱走了。”

身材魁梧的家丁在前方给她带路,却看见这小姐总是离开路线,想去看看旁边那些房门紧闭的厢房。

“我、我就是好奇看看……”杜媛媛偷瞄着,指着一个房间,问,“这是哪儿?用来做什么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

“哼,你说话客气点,我可是你家主子请来的贵客!说不定,我还会成为你的女主人呢!”

那家丁不再辩驳,只沉默着带她往前走。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我在意的人怎么可能是贼 杜媛媛迈着优雅碎步,用手指小心按着金晃晃的步摇,左右张望着,想找个反光的地方照镜子,生怕自己的妆容不合景公子的心意。

而当她发现这魁梧家丁竟带她来书房的时候,脸上骤然透出两团红晕来,心中更是激动忐忑极了。

书房可是公子哥们最喜欢呆的地方!

尤其是像景公子这样的人,说不定人家一日在书房的时间,比在房里还多呢。

为什么见客要在书房里,这也太唐突了吧?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公子,人带到了。”

家丁站到一侧,等待吩咐。

杜媛媛看见了景公子。

他身着一袭白衫,白发披散在他肩上,挽着袖子,正在书案前作画。果然就如平日里遥遥见到的一样,那么飘逸、恬静,美得令人连呼吸都快忘记了。

“公子。”

杜媛媛颤声轻唤着,等他抬眸时,用自认为最优雅的姿势对他行礼。

“嗯。”

景公子淡淡应了声,目光又落回他的纸上,继续在纸上作画。

杜媛媛见他专注作画,以为他是少年郎害羞,又回忆起临行前家里奶妈的嘱托,决定要主动出击。

她轻咳一声,扭捏上前:“我来伺候公子研磨。”

书案边站着的那小丫头一听,如临大敌,连研磨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动作幅度之大,带动了衣袖下的铁索镣铐。

杜媛媛这才注意到,这小丫头的脖子和双脚上都挂着沉重镣铐,透过轻纱可以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痕。

她心中一骇,但又立刻明白了。

一定是小刁奴做了错事,才被这样责罚的。景公子这样的人,一看就是温柔的人,怎会对一个小丫头如此苛待呢?

一定是这小丫头的错!

她见景公子没有出声,伸手去接墨块,对这小杂役吩咐道:“我来,你下去吧。”

小丫头低着头,捏着墨块拼命在砚台上磨着,抿唇,脸上表情越来越惊恐狰狞,仿佛下一瞬就要尖叫出声。

就在杜媛媛要碰到墨块的时候,景公子开口问:“你叫什么?”

杜媛媛一惊,收回手,低头躬身,款款一礼,答:“小女闺名媛媛,父亲说,女儿家的不需要字。公子叫我媛媛便可。”

“圆圆,可是方圆的圆?”

这莫非是在说她脸太圆了?

杜媛媛努嘴,纠正道:“是‘媛哉逸女’的媛。”

景公子淡然说道:“此句出自前朝的《止欲赋》,看来你也是读书识字之人。”

杜媛媛摇头,不想装得自己很懂的样子,笑容温婉,据实回答:“小女子才疏学浅,并未深读。”

“既是开蒙之人,目力自然不差。你可见过画中女子?”景公子问着,提笔在纸上填入了唐与柔的脸。

杜媛媛刚才就看见了景公子的画作。当时还只画了一个女子轮廓,长发飘逸,衣冠楚楚。她还当景公子是在画她,哪里料到,此时竟填入了一张陌生的脸孔。

杜媛媛起初还有些委屈,可等到他完全画完,她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不是那日偷走我银子的小杂役吗?”

景公子抿唇,放下了笔,转头望着杜媛媛,就连眸子都黯淡下来。

他自然是听说了城北发生的事,才会将这杜家千金叫来。他在意的小丫头不可能是贼,更不可能抢马闯关。那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小村姑,不可能偷钱,不可能知道怎么骑马。

候在一旁的暗卫显然很懂自家公子,出声问:“杜姑娘,您可得看真切了,那日偷您银子的当真是这小丫头吗?”

杜媛媛皱了皱眉,不悦这家丁来问话,不耐烦地答:“这是自然!”

暗卫追问:“杜姑娘,那她是何时何地,如何偷了您银子的?据我所知,您每次上街都有好些仆妇跟着,每次都会花上十几两,这银子总不能让您亲自拿着。”

“我……”你管得着吗?杜媛媛心里产生了一股怨气,但又碍于景公子在场,不敢胡乱发作,怯怯答道,“我是听我奶妈说的,她自不会骗我。”

“嗯。”景公子点头,吩咐,“去将杜姑娘的奶妈带来。”

“公子你……”杜媛媛抬眼,惊讶看着他,“公子,这小杂役莫非是您旧识?可您这样的人,怎会认得这样的人呢……”

景公子皱眉,瞥向杜媛媛。

杜媛媛自知失言,望着这琥珀色的双眸,躬身低头,瑟瑟发抖,不敢再胡乱说话。

大概就是因缘际会遇上了吧。

“公子!”另一名暗卫进了书房,行军礼禀告道,“这丫头和福满楼做生意,刚刚卖了菜谱,手中有的是银子。她仓促逃离之时,给了马店老板五十两,已够买马,只是马具镶了珠玉,额外需三十两。”

景公子点头。

前一名暗卫便道:“公子,既是老妇,多是老眼昏花的。城北的捕快向来喜欢污蔑杂役,城中偷盗之案十有八九乃冤屈之事。”

杜媛媛缩着脖子,默不作声地盯着,双手绞着帕子,已不知这景公子来叫她到底是做什么的了。

景公子点了点头,又拿起笔来,在空白处画上兰花。

几个呼吸后,他画完了画,才道:“好。”

他抬眸,看向杜媛媛:“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杜媛媛一愣,错愕。

她并不知道!

暗卫提醒道:“你的银子不是这丫头偷的。”

“可是,这也没……”杜媛媛的话说了一半,抬眼迎上景公子的眼眸,咽了咽唾沫,低头躬身道,“对、对,你们说得对,这银子不是这丫头偷的……”

景公子满意,扬起嘴角,这才认真将杜媛媛从头到尾审视一番,最后道:“杜家千金,姿色不错。”

杜媛媛惊讶,脸顿时涨得像个红鸡蛋,她颤抖着用帕子捂住脸,生怕自己激动得表情都不对了。

“下次学塾作画时,你可愿意来?”

“我、我、我一定来!我很欢喜!”杜媛媛急忙答应。

“那便说定了。”景公子又回到案边,继续作画。

暗卫将杜家千金送出门,她的奶妈当夜就前往县衙,将这通缉令解除了,还为此给了官差好几两银子作为诬告的赔礼。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全村人都惊呆了 郾城并没有因这小杂役而起多少风波。

热闹的南北大街在夜里灯火通明如常。

“对了。”景公子躺在床上,问黑暗之处,“鸾雪何时归来?”

暗卫闪身而出,答:“明日即会归来。”

景公子闭着眼,又问:“那这小丫头何时会入城?”

暗卫道:“属下不知。”

景公子拉上被子,背过身去,扬起嘴角,说话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喜悦:“我想通了,她这样的身份太过卑贱,就像以前的雪儿一样。下次她入城时,你就将她带到宅里来。我要将她留在身边。”

“是。”

……

毕竟是第一次骑这小马,驯服它花了很多时间。如果它听话地跑,从郾城到青萸村只需要一炷香时间。

而且以后有了这代步工具,不光能去郾城,还能随时随地去其他地方,大大缩短了浪费的时间,也不用非要等牛车了。

天接近黄昏时,唐与柔终于接近青萸村。

马儿情绪上终于累了,不再跟她抗争,但一直保持着小跑,步伐是一点都没慢。

这马资质还不错。

唐与柔坐在马背上,伸手摸着马儿的毛,长吁短叹。

好不容易赚来的银子买了马儿,这就相当于一个打短工的穷人入手了一辆大奔。

她以前养过马,正是因为知道马要吃多少草料,才会痛心疾首。

马草相当于一辆车的保险和日常油费。

最过分的是,这马就算不骑出去,还是得喂草!

这草还很有讲究。不能吃太多新鲜的,否则因为水分过多,会拉肚子。马儿也容易生病,这草料里还得混着豆子,加强它的营养。

养一匹马的成本,简直比养弟弟还要高!

太可恶了!

“混蛋,你真是太费钱了!”唐与柔忍不住拍了一下小马。

小马打了个响鼻,表示抗议。

但买都买了,县城里挂着通缉令,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这马总不能转手贱卖了村里人。村里人只见过驴和牛,连有骡子的都少,更是不会照顾这马儿的。

“得给你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唐与柔托腮,道,“既然你是栗色的……”

马踢着土,超前踱步,哼了哼。

唐与柔:“那就叫你色儿吧。”

马:“……”

幸亏听不懂人话,不然铁定被她气死!

村口,一群婆子坐在土墩上,嬉笑怒骂,时不时爆发出几声龌龊笑声。大家吃饱了饭,嘴里叼着剔牙的草,又在东家长西家短,不知编排了哪家闺女。

“你们看,那不是……”

突然,有婆子惊呼一声,指着不远处的一人一马。

黄昏的光芒照射下,那小马和小人儿的身影仿佛在发光。

“这是马?”

“行脚商白日才来,哪儿有半夜到的。这体型这么小,肯定是驴!”

“就是,肯定是驴,村里谁会买得起马?”

然而,在众人惊讶之中,唐与柔策马,淡定路过村口。

她和这些婆子们擦肩而过时,转头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她们。

这……

竟然是破屋那儿的小灾星!

婆子们惊呆了!

其中,唐老太尤为震惊,在一片沉默中,突然爆发出辱骂,指着她:“贱蹄子,你竟还买上了马?!你偷了唐家多少银子?!这银子本该是你拿出来孝敬你爷奶的,你傍上贵人了,就这样对待养你的爷奶吗?!”

“呵……”唐与柔轻蔑笑了声。

唐老太震怒,捡起地上带着泥巴的石头,朝马儿砸去。

唐与柔甩动缰绳,叱道:“驾!”

小马儿嘶鸣一声,加急朝前跑了起来。

“哒哒哒——”

马蹄声渐行渐远。

婆子们瞠目结舌,都惊呆了。

这怎么就买上马了?!

她一个小灾星,凭什么就买上马了?!

“哒哒哒——”

怪了,哪儿来的马蹄声?

张文守喝着薄粥,坐在院子里,借着微弱光亮看着书,听闻马蹄声,探头朝外看,竟看见唐与柔的身影快速路过他的院子。

像一阵风似的。

他揉了揉眼睛,眺望着她的背影。

她骑的这是……马?

村中央。

赵里正拦住胖婶,为难地请求道:“胖妹啊,这冬至快到了,祭祖的银子可一直没有着落。你是个有德行的,可否拿出几两银子来,给村里祠堂买些供品?”

胖婶哼了声,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道:“我又不是唐家人,做啥要给唐家祠堂买供品?这村里有钱可不止我一个。去年您说灾年,大家都难,我出了,今年怎又要我出?”

赵里正为难:“可唐家近来实在是拿不出啊……”

胖婶道:“他们年年都靠外乡人的银子,还瞧不起外乡人。有本事自己出呀!”

“哒哒哒——”

“咦,这是什么声音?”胖婶听到了响动,正愁没其他话题来转移注意力,急忙眺望远处。

一个小姑娘坐在马上,朝这边跑来。

小马后面跟着好多孩子,他们手中拿着各种小玩具,用清脆童生欢呼着。

“马儿别跑!”

“灾星姐姐你别跑,把马儿让我摸摸!”

“小马儿小马儿,是栗子的颜色!”

里正和胖婶都惊了。

却见马儿放缓速度,在他们面前停下。

马上,唐与柔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赵爷爷,胖婶!我就不下马了,这马儿还没被彻底驯服,我怕一下去就让它跑了!”

马儿原地打着转。

里正看见了马鞍上镶嵌着的昂贵珠玉,诧异问:“柔丫头,这是哪儿来的马?是你县城里买的吗?你有银子买马?”

“是我城里买的,现在我几乎身无分文了呢。”唐与柔耸肩,拽着缰绳,道,“这事儿以后慢慢跟您说,我先去给它弄点吃的。”

她骑马前往医馆。

胖婶看着她的背影,羡慕地努起了嘴。

医馆后门。

“哒哒哒——”

“咚咚咚——”

“谁呀?”小药童前来开门,“该不会又是那个……”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发现马鼻子顶在自己脑门上。

“嗤。”色儿打了个响鼻。

小药童顿时被吓哭,坐在地上:“哇,唐灾星又来啦!快去叫师傅!”

“师傅!师傅,唐灾星又来啦!”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来医馆就为了买马草? 医馆后院一阵鸡飞狗跳。

杨冕手里抱着小暖炉,来到后院,笑嘻嘻的:“好久没见你这个小丫头,听说你都盖上房子啦。你的师傅可是在县城里赚了大钱,才……咦你竟骑上了马!哟,这小马儿真精神,多少银子?”他伸出肥手想摸。

色儿抬脚差点将他踹飞。

唐与柔拽住缰绳,安抚道,“可当心点,这马儿还没被驯好,凶得很。”她掏出五两银子,说起了正事,“我要十斤牛角花,晒干的那种。”

“十斤?”杨冕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银子,脸色不太好,“小丫头,你师傅虽是高人,但你也不能这么得寸进尺。牛角花十斤只卖五两银子?你可知五两银子可买我的一贴药了?!你把这么多牛角花买走了,让我用什么药给那些生病的?”

唐与柔反问:“大麦茶啊!这牛角花又称为百脉根下气,止渴,去热,除虚劳,补不足,用在方子里就是个佐料,能主治什么病?可替换的东西多了去了。”

杨冕简直想赶快记笔记了!他咳嗽一声,强辩道:“这好歹是有用的。”

唐与柔道:“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牛角花山上随处可见,我就是应急才问你来买的。你要是不卖给我,我就给它喂豆子。这马肚浑圆饱满,少吃几顿可死不了。等我自己采好,晒干了,可就不问你买了。”

杨冕捏着胡须,还是有些不满,但还是吩咐小徒,“去给她打十斤牛角花来。”问唐与柔,“你在县城里可赚大发了?”

“为了买这马儿都花光了。”唐与柔摸了摸马儿鬃毛。

杨冕大乐:“可不就巧了?你不如来我医馆行医,我给你银子。养这马儿想来很花银子,你来治病,我就给你马儿吃不完的草。”

这家伙之前就对唐与柔提过很多次了。

唐与柔以前不想跟医馆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现在更是不想。

她还想开个陶埏作坊呢。

“暂时不了,我得回家盖房子去了!祝杨大夫财源广进哈。”

说话间,小徒已捆好百脉根,扎了好几个草垛,用草绳串好了。刚走到唐与柔身边,色儿就忍不住凑过去咀嚼起来。

唐与柔下马,将草料放在它背上,手里拿着一把草垛,引着它离开医馆后门。

“唉……”杨冕从后门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高人可真厉害,怎么弄到的这么多银子,竟还买得起马了!”

……

“我回来了!”

唐与柔回了破屋。

这地方已不是破屋了。

木围墙高高的,连成人都无法窥探其内。她伸手敲了敲木围墙,木料厚重而结实,想来在内部驾了好多竹横栏来阻挡冲击。

推门而入。

原本垮塌废弃的牲口棚都拆除了,在屋子两侧留下好大一块空地,大得都能建个福满楼了。

主屋的修葺也到了尾声,外部结构都成形了。因银子不够,这次暂时只搭一层,等明年赚够了银子,再让公输大家来进行改造。

“哟,柔丫头回来啦。”阿茂在屋顶上敲打着,看见了马儿,眼睛一亮,“咦,你竟买了这么威风的小马儿?”

“大姐姐回来啦!”

唐豆儿的声音从屋子里出来。

“姐姐!”

幼娘提着裙摆,跑了出来。

两人看见了马儿,纷纷惊呼起来,围着马儿蹦蹦跳跳。

唐豆儿:“马儿马儿!大姐姐,这马儿是你买的吗?”

唐与柔:“嗯。”

唐幼娘问:“是我们家的吗?”

唐与柔:“是的。”

幼娘将马背上的草料都拿下来,问:“姐姐买草做什么?要编草席吗?”

“这叫百脉根,是马草,给它吃的,可别弄脏了。马儿肚子金贵得很,跟豆儿的差不多。”唐与柔揉了揉两人的小脑袋,道,“豆儿可别招惹它,它还没驯好,脾气坏得很。如果被它踢飞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阿茂在屋顶上呼喊另一个小木匠:“豆沙,别搭兔子窝了,先搭个马棚。”

“好嘞!”小木匠从后方鸡笼那儿应了声。

唐与柔将色儿栓到栏杆上,用干草给它铺了一堆草料。色儿这会儿大概是累着了,乖乖趴在里面,等着唐豆儿喂草。

唐与柔对他嘱咐了几句,和幼娘进了屋。

县城里还有活儿,阿茂这两天几乎彻夜没睡,夜里都在敲敲打打。他都这么努力,幼娘和豆儿也不能抗议声音太吵,帮着他一起做工。这小木匠是公输辕从其他村子找来的老实孩子,活儿很踏实,就是为人木讷了些。

里面的房间都搭好了,这是公输辕给设计的。

中间是大厅,两侧有四个房间,形成左右耳室。为了承重两层楼,这四个房间的墙面很厚,但关起门来并不影响美观。

房间后方留着一块空间,明年做复式楼层的时候,就会从这里搭楼梯上楼。现在这地方放着两个沉重的百宝箱,上面搭了个木架子,能放个盆栽。

幼娘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盆,里面放着土,插着一把葱。那葱头还掐断了,大概是炒了吃掉了。

唐与柔举着灯台,进了主屋,发现妹妹将她的床铺都铺好了。下方是兔毛薄毯,上面是狼皮,还有好几身麻布衣和鞋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

“姐姐,以后我们要分房间睡吗?这两天我都跟豆儿睡在一起。”幼娘拉着她的衣服。

唐与柔点头:“我是这么打算的,省得晚上睡觉把你们给踢飞了。屋里安了榻,可就不是地上了。以前踢你们,最多在地上滚几圈,这会儿是会掉下去的,摔得一定很疼。”

唐幼娘汗颜:“其实以前就挺疼的……”

灶台上搭了棚,如此一来,下雨天也能在外煮饭,不用担心釜里进水。

这几天他们在家就煮了豆子,揉了饼,总共只消耗了三只鸡蛋。这些匠人自己带了干粮来,两个小的不懂人情世故,没有坚持请他们吃好的。

既然唐与柔回来,自不会亏待匠人,取了肉酱做了酱香饼,将竹篾里十几个鸡蛋都打了,放了块狼油,切了点葱末做了炒蛋。

幼娘在旁帮忙,想跟她将唐家人来过的事告诉她,但每次都被她吆喝着干活去了。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幼娘有话想说 很快,香味飘散而出。

“都出来吧,开饭啦!阿茂哥,那位小哥也来吃饭吧!”唐与柔吆喝着。

“不了,柔丫头你们自己吃,我们啃干粮就好了。”阿茂还在铺屋顶。

木屋顶部得用皮料和油布多铺几层,再刷上桐油,放好特质的灰料,然后再架好木板。如此四层,不会漏水,也能防止白蚁来啃食。而上方的木板会和下方的四面墙体用榫卯结构结合在一起,加固整体的结构。

明年要拆掉时,只需要破坏其中一块木料,就可将整体力学结构破坏。这样的设计实在是太巧妙了。

“阿茂哥,我们都吃饭呢,你那桐油味道那么大,我们也吃不好呀。你就跟我们一起吃吧!”唐与柔劝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用跟我在吃食上客气!我知道公输坊口碑一直很好,但你们也别累坏了身子!今日就是太晚了,我在县城跑了一天,又驯了一个多时辰的马儿,实在没力气杀鸡。等明天我休息好了,给你们炖个鸡汤。”

阿茂这才下来了。

豆沙见他下来了,才跟过来。

矮桌上放不下这么多人的饭,唐与柔找了块木板,放在石案上。

众人围在上面,端着碗,难得能坐下来吃顿饭,两个木匠都饿极了,埋头苦吃。

唐与柔伸出手:“看。”

掌心里是花椒、八角、桂皮、丁香、茴香子。

唐豆儿眨巴着眼睛,好奇凑过去,问:“这是香料吗?是吃的吗?”

唐与柔笑道:“是的,福满楼的廖厨子每个都给了我一颗,明天往鸡汤里放一块桂皮,再放一块八角。那味道一定很不错!”

唐豆儿:“好耶!鸡汤鸡汤!豆儿最喜欢喝鸡汤了!”

阿茂忙劝她别破费,都收了银子的。

唐与柔自然不答应。

想起明天还有石磨要送来,她给两个匠人比划了一下小石磨的大小,两个匠人欣然答应,并表示这样的石磨棚子,一个时辰就能做完。

期间,幼娘一直想开口说话,但看气氛这么融洽,就将心中郁结咽了下去。

晚上,马棚造好了,唐与柔在其中铺上草,将色儿牵了进去,系好绳子。

她给马儿顺毛:“色儿,明天我去给你打马蹄,你也累了一天,就好好休息吧。乖乖的。”

“姐姐,我有话想说。”幼娘来到马棚,欲言又止。

“明天,等明天……”

唐与柔困得直冒泡,回了房间,倒在榻上昏睡过去。

唐幼娘叹了口气,来到水盆旁。

房子是木头的,绝对不能点燃了,而且他们现在点得起灯油了,匠人叫他们在盆里放小碗,小碗上盛着灯油,如果不小心打翻了,会翻在水里,不会将房子烧掉。

唐幼娘对着水盆吹了口气,灯油熄灭了。

翌日。

“那百宝箱的铁链呢?”

“链子一直收着呢。”幼娘从床榻下找出了铁链子,交给她,欲言又止,“姐姐,我有话想说。”

“三句话以内能说完吗?”唐与柔好几天没回村,有好些事要做,今天还真挺忙的。

“唔……”唐幼娘犹豫着。

她那不是想将王婆子和唐家来抢木头的事都告诉唐与柔嘛……

姐姐没回来的时候,她只和弟弟在一起,自然不能将自己的愁绪交给弟弟。可现在姐姐回来了,她想倾诉,却始终得不到机会。

姐姐回家到现在都没问过他们好不好,是不是不关心他们了?

“那就等我回来再说。”

唐与柔看她脸色怪怪的,知道她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三言两语说不完的。

想来不会是太重要的事,可以暂时搁置一下,等她回来再说。

她问,“对了,给胖婶做的围脖做好了吗?”

“嗯。”唐幼娘低着头,将围脖交给她。

唐与柔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着急,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她将铁链和围脖揣在衣兜里,来到马棚,将色儿牵了出来,前往铁匠铺。

唐幼娘望着她的背影,有点委屈。

唐豆儿凑了过来:“大姐姐有了马儿,就不理我们了吗?”

唐幼娘心里不舒服,却摇头道:“没有,姐姐是忙极了。等她回来我再跟她说。”

唐豆儿嘟起嘴:“嗯!到时候豆儿帮姐姐一起说!”

唐幼娘疑惑看着他:“你要说什么呀?”

唐豆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想骑那马儿,嘻嘻嘻。”

唐幼娘:“……”

……

铁匠屋舍。

熔炉热气腾腾,打铁声叮叮当当。

唐与柔牵着马儿走过去,引起不少人的羡慕。和铁匠的家人寒暄几句,对方似乎未曾听说过马蹄铁,让她直接去问老铁匠。

“爷爷,能不能给我打四个马蹄铁。”唐与柔牵着马儿走过去。

“马蹄铁是什么?”铁匠爷爷动作慢悠悠的,耳朵不太好使,重复了一句,才慢悠悠地打量着小马儿,问,“听着像马蹄上的套子?”

这个时代还没有马蹄铁,就算有,村里的匠人应该不太清楚这东西。

唐与柔解释了一番。

马蹄铁是马蹄底下的金属套子。

如果没这层套子,马蹄很容易烂掉,或裂开,如果长期在软泥上行走,还会让指甲扭曲变形,增生成奇怪形状。

马蹄外层的硬壳其实和指甲差不多,在上面打钉子,只要深浅适度就不会引起疼痛。

老铁匠实在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叫唐与柔在旁自己用泥巴捏模具,幸好她还真知道那是什么个造型。

模具做好了,将铁链融化的金属水往模具里一灌,冷水一浇。剩下的就不麻烦铁匠了,她自己拿了把锤子,在旁敲敲打打,比着色儿的蹄子形状,给它敲上。

色儿大概是闻着村中的乡土味,没有昨天那么暴躁了,装马蹄铁的时候也没反抗。

付钱的时候,唐与柔想着自己手中银子不多,随口还价:“铁匠爷爷,马铺老板说,这小马长得快,马蹄铁每个月都得换,我下次还找您来换,您给便宜点呗。”

“呵呵。那你一次给我三十文,下次就不收你钱了。”老铁匠很好说话,似乎也很喜欢孩子,和她讲话慢条斯理的。

竟然只用三十文!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找匠人做水泥 习惯了县城物价的她一回村,突然觉得村里的一切都太便宜!

或许身上的这二十两银子真的能撑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到时候人都长高了,再随便往脸上点个疖子,涂点疤,就能再混进城里去了。

她可是亲眼见过那采花大盗随便糊弄一下,就躲过捕快抓捕的啊!

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万一要是被抓到,如果罪证确凿还得刺字黥面,到时候可就是全村之耻了。

她只希望黑白通吃的女富商回城时还记得她这个小丫头,哪怕再给她几个好菜谱,都一定得将这通缉令给取消了!

离开铁匠屋子的时候,她看见了村里的泥水匠阿牛。

“阿牛哥!正好有事找你!”

阿牛看见了她,却避开了目光,假装没有看见她,往铁匠那儿走。他的铲黏土的铲子裂开了,要铁匠将他的铲子修好。

铁匠只问他要了五文钱。

阿牛付了钱,见唐与柔还在等他,瞟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朝外走,像是在生闷气。

唐与柔茫然,在她身后默默跟了一会儿。

“你怎么还没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牛哥,我哪儿得罪你了吗?”唐与柔很是茫然。

阿牛皱眉:“算了,我何必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你自己也自顾不暇,顾不上我是常事的。”

唐与柔静静听着他抱怨。

阿牛道:“你跟柳老板走得那么近,我低声下气求你替我找个活,让我得个好差事。我听说福满楼大修了,心想我们都是同村的,这活儿怎么着都得轮到我头上了吧。”

还当是什么事啊……

唐与柔笑着解释道:“柳家的账房先生中饱私囊,替换了福满楼的材料,这才会需要临时大修,这会儿就更不可能找散工了。这次负责修缮的是公输坊,连那些入行时间少的小徒都没让去,给我家造房子的那大哥今晚就得坐牛车赶回郾城,连夜要动工。等那儿造好了才会回我家造牲口棚呢。”

阿牛哥听着,只把她的解释当作了炫耀,没好气地说:“你这丫头果然像贵叔说的那样,只顾自己的!”

贵叔?唐云贵?!

怎么哪儿都有唐家人?

提起他们,唐与柔就有些生气了。

马儿配合地打了个响鼻。

她抓紧缰绳,道:“哎,这从何说起啊?阿牛哥,你只要多打听一下,就知道柳老板后来不在城里了,就算我想帮你说,也找不到正主啊。我和掌柜是熟,但你会造房子啊,总不能安排你去后厨刷盘子吧?冬天快到了,大家都缺造房子的,这活儿总该比刷盘子赚得多啊。”

“他们要木屋,很少人要泥屋啊。”

阿牛哥还是郁闷着,但毕竟是老实人,经过唐与柔这么一解释,摆手说,“算了,我不恼你了。你一个小丫头,我总不能让你帮我,算了吧,就当这事没发生。”

“那可不行,总之我没对不起你!”唐与柔强硬道,“阿牛哥你明明知道我二伯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还听他的,不信我的?”

如果是别的村里人,误会就误会吧,她才不稀罕解释。

可阿牛不行。

他是村中唯一的泥水匠,做泥屋时会用很多黏土,以后她还指望他能带她去看黏土矿,做水泥陶砖呢。

阿牛实在是个好人,脾气温和得像个水牛似的,见她真生气了,有些不好意思,憨厚摸头,道了歉:“对不住啊柔丫头,我就是着急没活干。你一个小丫头,自己在县城里找到活儿干,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我?我就是心急了。”

唐与柔奇怪,问:“阿牛哥前几日不是在董记吗?以阿牛哥的品性,是出什么意外才让人赶走的吗?”

阿牛摇头,解释道:“不是的,那就是个散活儿,你刚才说的对,这些造屋子的很少会要散工,所以我才想让你给我托关系去盖屋嘛!我是先在村里造了个泥屋才去找活儿的,去得晚了,他们连小徒都不要了。我每天做的就是割木板,还不能出错,错了就会浪费木材,得重新跟着割木头的去运回来。这活儿赚了一点钱,但不好做啊……”

老实人长吁短叹,说着此中的辛苦。

唐与柔想了想,问:“阿牛哥,你在县城一天能赚多少银子?”

阿牛坦白道:“多的能赚三钱呢,少的有时候还要赔银子。”

唐与柔了然,眯眼笑道:“阿牛哥,我正好有个赚钱大计,还在筹备中,但如果你能将我需要的东西研究出来,那我们以后可就赚大发了。”

“是啥大计?”阿牛摸了摸脑袋。

唐与柔将他拉到角落里,确定周围没旁人听见,将陶埏作坊的计划说了。

“你真有能力开作坊?”

“开作坊不是当下的问题,现在我们需要把水泥做出来。”

阿牛有了点兴趣,眼睛都在放光:“水泥是啥?听起来和泥有关系,我能做呀!”

唐与柔就将做水泥的法子大致跟他说了。

她早上回忆了好久,想起来以前见过的水泥粉加了水好像会发烫。于是又用上了化学知识,想到了生石灰加水会发烫,而这生石灰需要研磨成石灰粉。

可水泥肯定不止这些。

“我也是从旁听来的,实在不知具体的配方比例,我们得试验后才知道。大致是步骤是先把石头捣碎,变成细粉,混入黏土之类的东西,再经过高温煅烧,好像还要加石膏。”

“前面的听起来和灰浆很像,但这煅烧就不知道了。烧石头灰能有用吗?石膏又是什么。”

石膏就是硫酸钙吖!

这要怎么解释啊……

唐与柔默了默,一拍脑袋:“这石膏我得问一下杨大夫,我见他医馆里有现成的,这就不用我们操心了。做好的水泥冷却一段时间,就能凝固成石头,制作后需不停搅拌。”

阿牛震惊了。

他对这样的泥浆闻所未闻。

唐与柔描述着水泥的性状,然后开始画饼:“这是我在郾城福满楼里,听一个从西域来的游商说的。那边都是石头房子,有大风大雪来了,那种房子也不会塌,更不会漏水。这水泥就像浆糊,将陶砖牢牢粘在一起。可这东西,整个康晋王朝都没有人做过。”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为友谊干杯 她踮脚,拍了拍阿牛的肩膀,郑重说道,“阿牛哥,如果我们做出来了,我们就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建材供应商!会名垂千古,史书上都会有我们的名字!”

阿牛哥被这话镇住了,激动得有些害怕。

史书?

他一个小泥水匠还能名垂千古?

唐与柔见他表情有些不对,发现这个大饼画得太大了,赶紧拉回现实:“但在此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会失败很多次。”

“我不怕。”阿牛挺胸抬头,“我和泥巴的时候也失败过很多次,还是被我研究出来了。我是村里唯一会造泥屋的呢!”

唐与柔点头,明确了目前的计划。

想要造水泥,需要像铁匠铺里那样的熔炉,能承受高温,还能进行搅拌。砖头倒是不着急,村里有不少人会做瓦罐,到时候再找他们也不迟。如果水泥没做出来,陶砖是卖不出去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两银子:“阿牛哥,这是一个月的工钱,县城里的活就先不做了。以后你都来我家吃饭。”

“这怎么行呢?柔丫头,我不能拿你的银子啊!你这个小丫头,怎竟有这么多钱?!都是城里赚的吗?”

唐与柔点头,坦白道:“城里发生了一些事,我暂时不能去县城,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阿牛哥,你可一定要成功呀。还有,我们的生意不能说出去,一定要保密,如果有人说起来,你就说在给我造泥屋。不然,这生意怕是会被人抢走了!”

阿牛点头,郑重答应:“行,我这就回家去挖石头去!”

这水泥只要煅烧热度足够,配方对,理应不难做,做好只是时间问题。

水泥终于有着落,算是解决了她的心头大患。

唐与柔摸了摸怀中的围脖,骑上色儿朝胖婶家移动。

有一件事,她装在心中很久了。

之前分家时,她用的借口是自己被恶少看中了,她嫁给恶少这件事会耽误状元的书生名声,以后还会成为他仕途上的污点。

可这个说辞若是有人起疑,跑去邻村找那恶少一核实,这事情就会败露。

村子里名声很重要,如果不将这件事摆平,就算她手中有断亲书,村民的舆论还是会倒戈。

之前退婚,这时间隔得太近,容易生疑,现在倒是正好。

她得跑去胖婶那儿,让这个村内的交际花给她到处说道一下,就说她在县城赚了银子,自己还了彩礼,不再嫁给那恶少了。

这样才算是功成身退。

“胖婶!”

唐与柔先呼喊了一句,然后才在胖婶院子外面下了马,将马拴在篱笆上,将围脖藏在身后,笑眯眯地走进院子。

胖婶一个人在院子里吃着烤花生。

真是怪了,她今天怎么没找妯娌唠嗑?

“怎么了?”胖婶听见了她的喊声,嚼着花生,抬头斜睨了她一眼。

唐与柔觉得她的表情有些怪,但还没太在意,走到她面前,笑着问:“胖婶,你猜猜,我现在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围脖吧。”胖婶轻哼了声,用肥胖的手指取了盘子里的一颗花生,放嘴里,然后斜着背过身去,说,“你妹妹做的,说要送给我。”她一边说话,一边上下斜睨着她。

从语气到身体语言都不太友好的样子。

“是的……”唐与柔很疑惑,“胖婶您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哼,没有。”胖婶吧唧吧唧吃着花生,吸了吸鼻子。

唐与柔急忙关切道:“胖婶是染上风寒了吗?您别坐院里了,回屋吧。深秋了,天冷了。喏,这个可是幼娘特意做的,她绣活可好了。”

“谢谢啊。”胖婶接过围脖,往衣服里一塞,驱赶着她,“送好了?你可以走了,哼。”

唐与柔这时候完全感受到了。

胖婶好像因为某些她不知道的原因,跟她闹情绪了。

可为什么呢?

唐与柔继续挽回道:“胖婶,我是不是哪里惹您生气了?这几天在县城里可忙了,真不是故意不来看您的。”

“不是,你可以走了,下次没事少来我的院子里。”胖婶拍了拍手,去掉手上沾着的盐巴,转身走回房间。

“胖婶……”唐与柔不解地呼唤了句,追过去几步。

“你走吧!你现在有钱了,连马都骑上了,还来我院子里做什么?我以前照顾你们,是因为你们三个无依无靠的,现在你们不是了,你们可有能耐了。一会儿是陈皮,一会儿杀狼,这一会儿连马都骑上了。呵……”胖婶挥手,转头皱着眉头,脸上有不少怨气,说话之间,瞟了一眼门外的马。

啊这……

唐与柔意识到了。

大概是自己骑上了马,让胖婶嫉妒了。

以为是三个可怜的孩子,没想到人家转手就造了屋买了马,房子都比她家的好了。胖婶家也就是几头驴而已,她竟买了马。

可她真的是花了好多钱,为了逃开捕快的抓捕才买的,现在没太多存款了。

如果这么跟胖婶解释的话,应该能挽回友谊,可她被通缉的事若是暴露了,县城又有通缉令,最后村民将她五花大绑送到县城去换赏钱可怎么办?

纠结了一番后,唐与柔郁郁离开了胖婶的屋子。

胖婶站在门后,打开一条门缝看着小丫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屋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这孩子能想办法赚到钱,说明她聪明呀,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呢?

可当唐与柔骑上马的时候,她就又酸了。

这小丫头,这么聪明,连马都骑上了,这么会赚钱,之前还在她面前扮柔弱……

哼!

好气哦!

胖婶气呼呼地关上了门。

唐与柔骑马回了家。

匠人还在造屋子,而唐与柔此刻连和他们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了。

“大姐姐,我能骑马吗?”

豆儿屁颠屁颠跑过来,站在色儿身边,又不敢去摸它。

“不能,它现在累了。”唐与柔给色儿喂了草,将马栓在马棚里。

豆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我去找阿金叔叔了。”

“姐姐,我有话想……”幼娘放下手中的活儿,从屋里走出来,想对唐与柔说之前没说完的话。

唐与柔打断了她的话:“幼娘,我累了,晚点时候再说吧。”

唐与柔摆了摆手,进了屋,关房门。

唐幼娘:“…………”

章节目录 第176章 熊瞎子下山啦 唐与柔回房间就趴在了床上,将头埋在狼皮毛里。

人情真累人……

她有时虽然会利用胖婶的大嘴巴,可更多时候,她将胖婶当做了知心大姐。更别说胖婶那老腰,还是她给按摩针灸才好转呢。

她和胖婶之间的话题,有的都不会告诉幼娘。

妹妹虽然懂事,但年纪毕竟小,她也不愿让妹妹承担她的负面情绪啊。

唐与柔还以为,自己有了钱,就能缩小和胖婶的差距,以后两人的话题会越来越多。

没想到人家只是来施舍他们的。

这就像昔日看见了一个小乞丐,每天给她分一杯羹,显得自己好像心肠很好的样子,一转眼看见小乞丐穿好的,吃好的,住好的,还骑上了马,就能不酸吗?

自古人心就是会去同情怜悯弱的小的,觉得她们无害可怜,能尽可能地施舍自己的关爱,但却害怕强大的,强势的,讨厌高调的。

如果不是明面上的害怕,就会转为巴结奉承、给人鞍前马后地当狗腿。

她在村子里骑马,在这些穷苦乡亲们看来,大概就是高调炫耀吧。

昨天那马还没驯好,她这体格,下马一定会被马拖走的。

而且她就是赚到了钱,不偷不抢的,骑马又怎么了?

如果胖婶是真关心她们,现在就该和他们一起开心才对。

她的心情好糟糕!

暂时顾不上幼娘了,唐与柔决定先自己一个人缓缓,过一会儿再去跟她说话。

……

唐幼娘被关在门外,眼眶顿时就红了。

她看出来了。

姐姐已经变了,已经不关心他们了!

早上说好,回来就听她说话的,她憋了好半天呢,这会儿却将房门一关,不理她了。

她吸了吸鼻子,想回房间。

可阿茂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回县城了,这会儿抓紧最后时间敲敲打打,木屋吵得耳朵疼。

而且她要是再待在房间里,过一会儿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

可她现在都不想让姐姐知道她哭了!

唐幼娘转身跑出破屋,路过疯伯娘的院子,离开村子。一边跑,一边擦着眼泪,不知不觉就走得有些深入了。

她来到了村北荒山的山脚下,看见有块石头,就坐了上去,心里还在幽怨着。

姐姐不疼他们了呢!

“呜呜呜……”

哭了好一会儿,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这边离家里很近,大概是姐姐发现了她不对劲,来看她了吧。

唐幼娘哭得杏雨梨花的,没回头,“呜呜,我不想说话,姐姐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们遇到了什么……呜呜……”

身后,那东西又拍了她一下,这下子有点重了,拍得幼娘有些疼。

而且,肩膀上好像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不像是人手。

唐幼娘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耳边传来呼呼的声音,这就像是有个大狗,吐息还臭烘烘的,暖暖的。

她觉得头皮发麻,全身毛孔都炸开了。

什么东西在她后面?

她心脏狂跳不止。

远处阳光明媚得,可她身边这一块却黑漆漆的,像是她被什么巨大的阴影盖住了,挡住了太阳光。

这地上的影子,长着头和耳朵……这样的形状似乎在哪儿听说……

豆儿稚嫩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熊瞎子,比阿金叔叔还要高,头比杨大夫的脑袋还要肥,头顶上长着两个圆圆的耳朵,一张嘴,那气味,呕——”

唐幼娘缓缓转过头去。

天,后头竟真的站了一头熊!

熊瞎子直立着,那爪子还抓在唐幼娘的肩膀上,低头在她头顶吸着气,吐息呼哧呼哧的。

这步骤像极了唐豆儿吃饭之前,先对着碗里猛得吸口气,嗅一嗅气味!

唐幼娘吓得脸色苍白,手脚软得都没力气了!

她她她要被熊瞎子吃掉了!

呜……

“哔——”

远处,山里突然响起一个怪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吹叶子。

熊瞎子松开了唐幼娘,佝偻着圆滚滚的身躯,四个爪子撑在地上,眺望着声音的方向。

“哔哔哔——”

又是几声急促的怪异声音。

这熊瞎子竟不管幼娘,朝那方向快速跑去,动作迅捷得和它肥胖的身体完全不像。

跑得时候还顺便撞断了山上的一棵小树。

唐幼娘脸色苍白地趴在石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双脚也终于恢复了力气。

她不敢放声大哭,看了一眼黑熊消失的方位,跌跌撞撞地逃回了破屋。

等她离开后,过了一段时间,疯伯娘的身影才从山中闪现而出,手中拿着驭兽鞭和用来发驭兽指令的哨子。

她看了一眼大石头附近,见没有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这熊瞎子是她为刺杀冀王爷而精心准备的,如果这会儿被村民们猎杀了,这辛苦可就白费了。

这小丫头怎会跑这儿来?

该不会是有人起疑了?

疯伯娘从山里的密道回了屋子,再从院子里出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坐在院子里翻晒干草。

……

唐与柔已恢复了情绪,在灶台边杀鸡,趁着阿茂哥离开之前,她得把鸡汤给人家做了。

没看见唐幼娘,她还以为她在屋子里睡觉,没先到她竟哭着从外面跑来了。

“呜呜呜……吓死我了呜呜呜我差点死了!”

“怎么了?”唐与柔急忙跑过去,从上到下仔细观察着唐幼娘,查看她有没有受伤,“谁欺负你了?唐状元回来了吗?!村里除了他,还有谁敢欺负我们?!”

“有熊!”唐幼娘呜咽着,指着北面的山。

“什么?!山上哪儿有熊?!”屋顶上阿茂站了起来,举着锤子眺望远处,“你确定看见的是熊?!”

“熊下山了?”唐与柔问。

“不知道!我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它它它拍我!呜呜呜……”唐幼娘被吓得语无伦次。

破屋外围了木墙,不光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就连外面的都看不见里面。

屋顶上,阿茂继续望着山里,说:“没看见熊呢。兴许是你看错吧,那山脚下树都不多,没吃的,熊瞎子不会来的。”

“这不行,疯伯娘那儿没围挡,如果熊瞎子下山,说不定就把她给咬死了。我得将她带过来。”唐与柔想出院子。

“哇!姐姐我差点被熊瞎子吃了,你居然还在关心疯伯娘!哇!”唐幼娘放声大哭。

“……”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我马呢 即使司马煜穿着熨帖的裘皮,深秋清晨的寒冷仍将他的鼻头冻得发红。

裘皮外面套着伶人的广袖长衫,为了方便伪装,脸上也戴着伶人跳舞时用的灵鬼面具,乍看之下有些骇人。

他双手互插藏在广袖里,若是被人发现行踪,随时可以抽出袖中藏着的匕首进行反击。

做好这样的伪装后,他施施然离开兰芳阁,朝城北马肆走去。

大清早,北市长街上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已出宫半年有余,可每次用从市井中打出的浑浊井水,嗅着有浓重腥臭味的肉,他还是很不习惯。

幸好亲信接济给他的银子管够,而他又很懂得隐藏自己,能让他能在最舒适的地方用最好的东西。

但在江湖中,银子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例如,他实在弄不到那么多马草而不被起疑。

在花魁盈盈的提醒下,他只好将自己的爱马放城北马肆的小厮面前,只要它一天不卖出去,这马就有东西吃。

他并不担心栗子会被旁人骑走。

这马是他从小养到大的,任何人骑它,都会被颠下来,就连他的父皇都碰不得。

为此,父皇还曾借口责罚他,要他闭门思过,好好管教自己的马。

司马煜抬头,望着朦胧的天色,吸了口气,有些惆怅。

半年前,父皇就躺在床上,失去了意识,也不知近来有无起色。

但想来,只要那毒妇没有给下一任继承人铺好路,就不会让父皇轻易死去。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可他唯一的希望却在白毛的医女身上。

今天就是鸾雪归来的日子。

他计划在鸾雪入城和白毛汇合之前,骑马出城拦截。只要问到这小医女师傅的下落,他就会立刻策马离开这破败的小县城。

长街上数个鸟儿啄食着路边的糕饼碎屑,许多店铺还没开张,空气中弥漫着烤火的柴木味儿。

马肆这种地方,因为养着牲口有臭味,永远都不会关上门板,只会架一个横栏防止别人偷马。

翻进去对司马煜来说根本就没难度。

然而……

咦……

马呢?

他又确认了一眼栗子不在对面驴棚里,取下挂在柜台上的手账,打开一看。

账上清楚写道,栗色马失窃。时间是昨日傍晚。

失窃?!!

谁有那么大的本事,竟还能将马从马肆中偷走?栗子是他养刁的马,怎么可能配合那个人,乖乖地离开?!

司马煜眯了眯眼,朝西南方向走过两条巷子。在某个旮旯角里,看见了十几个蜗居在县城垃圾堆里的乞儿。他们睡得横七竖八,手脸上擦着污泥却没净水洗去,有的还带着伤,伤口味道很熏人。

他皱着眉,踢了踢一个乞丐,摸出几个铜板:“去替我查清楚,昨日谁将栗色马偷走的。”

这声音一下子惊动了一窝乞丐。

有人伸出双手去接那铜钱,殷切说:“爷,这不用查,我知道!是一个小丫头骑走的,那小丫头还被通缉了呢。”

“爷,这铜板该归我,我有这小丫头的通缉令!”

乞儿双手将通缉令呈上。

司马煜接过这布满结节的粗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画像。

他的通缉令是白毛画的,画得非常逼真,而这小丫头的通缉令是捕快自己画的,画得不像,但名字来历倒是一清二楚。

青萸村,唐与柔,十四岁。

呵,怎么老是这个小丫头……

他将手里的铜钱随意往地上一掷,乞儿们扑在地上,撕抢起来,哀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司马煜头也不回地离开隐藏在城池中的乞丐窝。

他并没有回马肆,普通的马无法逃开军马的追击,他必须改变计划,直接在望雪轩里问鸾雪,再用伪装离开郾城。

是夜。

他翻墙而入,推开鸾雪的房门,来到她的床边,直接将她推醒:“小丫头,我只是想问你师傅的下落。”

榻上的人一下子扑腾起来,朝司马煜袭去。

“钉——”

光亮反射着扑闪烛光,在黑暗之中骤然一亮。

司马煜躲开,抽出匕首反抗,但这招式路数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宫廷招式。

他皱眉,喝道:“大胆,区区暗卫,敢对我动手?!”

那暗卫听见熟悉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攻击而去。

司马煜自然知道克敌之法,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他的兵刃,将这暗卫踩在脚下,弯腰将匕首抵住他的咽喉,森然道:“我该杀了你!忤逆的东西!”

那暗卫闭上了眼,决然道:“殿下,我已转入冀王府,只听王爷吩咐。既被你抓住,你就杀了我吧。”

司马煜到底还是没有下得去手,恶狠狠道:“你等还设了什么陷阱?那白毛呢?”

此时,门外有人点亮了一排火把,照得屋内亮堂堂的。

司马煜打晕了脚下的暗卫,提起他的刀,来到台阶上。

“不错嘛,功夫又长进了不少,看来这几年,你过得很不如意。”

景公子负手站在门外,穿着一袭白衣,身边站着医女鸾雪和一群暗卫。那鸾雪衣冠整齐,脸上并无惧色,还有一股终于抓到采花贼的快意。

她显然对司马煜的身份一无所知,既然自家少爷说他是采花贼,那他就是了!

“呵,白毛,我就小时候笑话了你一句,至于这么记仇吗?都分开这么多年了,你怎还是小孩子的心性?你这样的,竟还比我年长两岁。”司马煜歪头,瞅着火光之中站着的二人,戏谑了几句,道,“雪丫头,我对你可没那意思,我只想知道你师傅的下落。”

小医女诧异忘了这人一眼,疑惑:“你怎知我名字?你认识师傅?”

景公子听见司马煜这么说,双手用力捏成了拳,隐忍着怒火。

这混蛋如果只是骂他白毛,他也就忍了。

儿时这么多不堪的记忆,多数都是拜司马煜所赐。

就因为自己长相不同,这恶霸弟弟带头欺负他,还让所有侍女都叫他妖怪。最后就连皇上都相信了这传言,认为他是不祥之人,赶出了皇宫。

景公子深吸了口气,打断司马煜的问话,换上一脸淡笑来伪装怒意:“无论你有什么原因,几次三番入我宅院,深夜造访女眷闺房,就是淫贼的行径。满城都在通缉你,你还不束手就擒?”

章节目录 第178章 谢殿下不杀之恩 “束手就擒?他们有这胆子吗?!”

司马煜取下蒙面黑巾,在诸多暗卫面前露出真容。

这些暗卫看见了他,纷纷低下头去。

这可是太子啊,是宫中的贵人,他们哪里敢动手?!

“上啊,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他只不过是个快要被废的!”景公子挑眉,怒视身旁暗卫,喝道。

暗卫依旧不敢上前,有人低头小声说:“公子,王爷只让我们来保护你,可没允许我们对殿下动手呀。”

冀王爷就算背后要搞小动作,暗地里招兵买马,那也是私下里进行的。

这些暗卫仍将皇上和太子当做主子,自然不敢对太子动手。

司马煜对景公子自然是无比嫌弃,皱眉道:“白毛,我来办重要的事,你和我的私仇等你封爵后入了宫,我让你捅几刀都没问题,可现在我需要知道这医女师傅的下落!就问一句话的事,你怎这么墨迹?”

景公子无视他的话,对暗卫继续下令道:“既然你们不肯杀他,那就将他控制住!无论是谁,深夜来这儿还带着兵刃,你们难道要漠视不理吗?!”

暗卫得令,纷纷将未出鞘的大刀当做棍棒,朝司马煜出手。

鸾雪闺房门口,十几人顿时打成一团。司马煜才不跟他们客气,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捅一双,一转眼,地上就躺了好几个。

“天啊……哎,不是,你们先别打!如果只是问我师傅下落的话,我也不知道啊!”鸾雪被地上的惨状吓得花容失色,拽着景公子的衣袖,“别让他们打架了,说不定是我师傅相熟的人呢?”

景公子问:“是又如何?”

鸾雪虽然不知景公子具体的底细,但也结合流言,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么多武艺高强的人对这采花大盗如此敬重,甚至宁愿被捅都不肯伤他,她能猜到这可能是宫中的贵人。

生怕事情再闹大,见景公子没有喝止家丁的打算,鸾雪只好对司马煜喊道:“我师父就在冀州深山里隐居,但我真不知道她老人家到底在哪儿!”

司马煜将大刀架在一个暗卫的脖子上,歪头问:“我在城中药铺买过她的丹药,你竟没见过她?”

鸾雪着急,跺脚:“真的没有!你别砍了,你砍坏的人最后都得我来治。你一下子砍伤这么多个,我要治到什么时候去?!你别砍了!”

“呵。”司马煜被这番话逗得笑出声。

这语气怎和那小丫头那么像?

他瞥了景公子一眼,问,“医女都是这么有趣的吗?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款?再找一个类似的,是想享受齐人之福吗?”

景公子受到了冒犯,脸色铁青,“今天受伤的人,都让他们自生自灭吧!”他说完这话,转身回房了。

“嘿。”司马煜睥睨地上一群哀嚎的暗卫,道,“都是皮外伤,我都避开要害了,养几天就好。”

“谢谢殿下不杀之恩!”

“谢谢殿下!”

司马煜握着大刀,大摇大摆走出望雪轩,见宅里的人只停留在门口,没有追出,便将大刀随手往地上一扔,轻浮地对那小医女摆了摆手:“下次见哦!”

鸾雪:“……”

……

“你们知道吗?昨天我进城跟我娘卖葛缎的时候,看见了破屋那个的灾星的通缉令。”

“你说什么?!”

“是通缉令?!是做了坏事,要被捕快画画像的通缉令?”

“是的。”

溪边,几个丫头一边洗衣服,一边说着八卦。

小菁听见了她们的议论,用木板猛得捶打着衣服。溪边顿时发出一阵“啪啪啪”的噪音。飞溅的水花打到了那几个丫头身上。

“哎哟,黑炭你做什么呀?”其中一个头发发黄的丫头站了起来,指着小菁骂道,“你长不长眼睛啊?我们就坐在旁边洗衣服呢,你用这么大的力做什么?”

“……”小菁没理会,低头继续默默捶着衣服。

“走,我们换个地方,不跟这黑炭一般见识。”

这几个丫头将衣服放回木棚里,拿着草灰粉端去了另一边,继续窃窃私语。

小菁皱着眉头,望了她们一眼,眼中闪过深深忧虑。

这可是通缉令啊……

如果四姐真的被通缉了,有断亲书在,没人能帮她。说不定她会被拉到县衙去挨板子,被活生生打死的。

上次奶叫上唐翁去破屋抢木头的时候,沈秋月就拦着她,没让她来帮忙。可这次,娘不在身边,没有看着她。

她并不知唐与柔是怎么进行前期安排的,可她知道那日,大家想逼唐家将银子先给四姐应急的时候,是四姐提出不能让她这么早出嫁的。

四姐可是帮她摆脱了嫁给老鳏夫的人啊!

小菁想到这里,匆匆将衣服收起来,端着木盆跑去了村北破屋那儿。

……

疯伯娘并没有疯。

在穷乡僻壤里,疯也能成为一种武器,让人不敢靠近。

她从地道回到院子后没多久,就听见隔壁屋子传来了哭声。

不过一会儿,柔丫头竟提着砍刀,小心跑到了她的院子里,慌张地说:“疯伯娘,山上有熊,这两天怕是会下来觅食。我家篱笆结实,又有多余的空房,不如你住我那儿吧。要是熊瞎子真来了,我们一起打,也能将它吓走!”

疯伯娘有些惊讶,然后急忙控制住脸上表情,换成一脸憨笑,跟着她去了木屋。

木板围成的篱笆这么高,她还没看见过内部呢。

前几天造屋子的时候,破屋里闹了点事,可她实在不方便出面。

但在她看来,这小丫头的妹妹也完成得很好。

吵不过就只能动手,如果对方不讲道理,他们这三个小的也不用讲道理,硬打回去就是了!

然而,她和大家围坐在木屋内,喝着柔丫头煮的鸡汤时,气氛却有些诡异。

幼娘眼睛红红的。匠人和猎户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打破冷场。

唐与柔则自顾自喝着汤,没有去理会妹妹的表情。

只有唐豆儿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根本就没发现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不嫁呢 疯伯娘徒手抓着鸡肉,吃得时候还不忘装疯卖傻,眼角余光却在悄悄打量着这三个家伙。

终于,小豆丁察觉了他二姐的异样,还出声问了几句她为什么不高兴。

小丫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委屈,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抽泣起来,将脑袋都埋在碗里,挡住众人的视线。

小豆丁便连香喷喷的鸡汤都喝不下了,嘟起小嘴,颠三倒四地对柔丫头说起那天发生的事。

见证了一切的木匠便在旁帮他补充。

柔丫头这才得知前因后果。

只见她深沉眸色中蕴藏着怒意,连握筷子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变白了,但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愤怒转而变成更深的担忧,问:“后来呢,他们没再来过?”

疯伯娘倒是懂得她的担心。

唐翁是何许人也?村里仅存的拥有鸠杖的老人啊!

这老头的话语权比里正还要重,按理说,他都当众指认这屋子是唐家的了,宗家那些人必然会继续趁机掠夺才对。

唐豆儿摇头:“不知呢。阿茂哥哥把篱笆换成了木围墙,我好不习惯呢,都看不见外面了!”

阿茂说:“应该没来过,我这两天都在装屋顶,倒是有人来看热闹,但没人再来闹事了。想来是他们觉得这样不对,就不来了。”

疯伯娘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可她是疯子,不需要表态。

她见别人都很客气,不去吃鸡汤里的肉,她用汤瓢子盛到自己碗里。

柔丫头看见了,顺手帮她多夹了几块香蕈。

疯伯娘先是有几分尴尬,但转念一想,这香蕈干还是先前她送给他们的,就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唐与柔说,“对他们来说,只要能讨到好处,哪里有什么对或不对?”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摸唐幼娘的脑袋,温柔地说,“你不用担心以后嫁不出去,等以后我们有了钱,他们只会更巴结我们。而且这件事里,你不光没有做错,反而是有功的。你仔细想想,其实是你的话吓走了他们,不然这几天我们不会过得这么安生的。”

唐幼娘擦了擦眼泪,疑惑地看着姐姐。

唐与柔娓娓道来:“你提及了景公子,震慑住那些害怕贵人的。提及卿公子,吓退了那些想去县城做生意的。又说起了张大秀才,他可是村中唯一的秀才,若不是其母亡故,守孝期间不能参加科举,听闻你说起这层关系,大概要排队上门送礼了。”

被她这么一说,在座的都吸了口气。

这好像有几分道理。

但是光从言语上来说,就真的能震慑住别人吗?

疯伯娘对柔丫头很是欣赏,眯眼笑了笑,美滋滋地喝着汤。

村里这些人有多市侩,只有旁观者才能看得真切。只是口说无凭,村民们当然不会相信,可他们也不相信这三个小的是靠自己的本事在县城赚到银子的。

去一次县城,就买了个百宝箱,又去县城,摆了摊还引得奶奶来抢钱了,等再去县城,连屋子盖上了!

昨天又是骑了马回来。

这一匹马可得多少钱啊?!

从分家到现在,这才多久。村民们相信他们能盖屋子是有大人物罩着的,所以根本不敢抢他们的东西。

那张文坚在县城或许只是个出身寒门的夫子,但在这破村里却是唯一的秀才。

那可是秀才啊,以后说不定自家孩子去乡试,都得靠他来写保举信。

谁又敢轻举妄动?

唐幼娘自然没想到无心说出的话竟还有这么多作用,这么被姐姐一夸,委屈一下子没了,连嫁不出去的担心都没有了,带着泪花笑了起来。

唐与柔道:“豆儿,你该谢谢你二姐。如果没有她,说不定这会儿都被扔到后山喂熊瞎子了。”

熊瞎子的饲主默默望天,嚼着鸡肉。

唐豆儿听着,急忙对唐幼娘道谢。

唐幼娘竟有些羞恼:“姐姐你真坏,我刚才哭,明明是因为你不关心我们……”

“丫头可不能这么说你姐,这屋子可是你姐和福满楼做生意挣来的。师傅担心你们三个做错事,特意叫我去查问,还是掌柜亲自对我承诺的!”

阿茂并不担心说出这话会让唐与柔不开心,查验银子的来历本就是他们会做的。真当得知这银子是柔丫头自己挣来的时候,他可对这小丫头佩服得不得了呢!

又闲聊了几句。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造福满楼的屋顶了!”匠人看了一眼天色,招呼小匠人跟他一起走。

唐幼娘噘着嘴,和唐与柔一起离开矮桌送别木匠时,小声道歉:“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说什么有的没的。”唐与柔亲昵地敲了一下妹妹的脑袋。

说来,她的确忽略了妹妹的感受。

幼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这么多可怕的村民和唐家人,还见到了昔日打过她的唐翁,难怪她会这样委屈。

唐与柔将晒好的肉干打包塞到阿茂怀里,将他们送到门口,道:“幸亏有阿茂哥哥,看来下次我去县城,得将他们一起带去。哪里知道留在家里都会有人上门来欺负他们。”

阿茂没好意思拿,但推不过唐与柔的热情,叫她留步不用送。

唐与柔关上门,回到矮桌边。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豆儿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

猎户阿金在旁乐呵呵地看着他,时不时跟他说着话,气氛融洽。疯伯娘则蹲在空地边,扒拉着地上翻晒的橘皮和若干草药。

“哎对了。”阿金挠了挠头,脸色有些窘迫,看向唐与柔的眼神有些闪烁,“柔妹妹,你啥时候嫁人?你要是嫁出去了,他们没人照顾,俺婆娘摧俺好几次了,俺都没敢跟你说。”

提起嫁人,唐与柔心中一凛,问:“阿金叔想说什么?”

猎户憨憨笑道:“俺也没孩子,不如让幼娘和豆儿都认俺做爹,以后这肉有的是,衣服也有的穿。俺会把俺做陷阱的法子都教给豆儿!”

“啊?!”唐幼娘惊呼一声,着急望向唐与柔,希望她能快点拒绝。

唐豆儿蹦起来:“好啊好啊!”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以后会有孩子的 他这小脑袋当然不知认亲的意义,只觉得可以一直跟阿金呆在一起,还能上山打猎,可开心了。

唐幼娘瞪了弟弟一眼。

唐豆儿不知道为什么姐姐这么瞪她,低头乖乖洗碗。

唐与柔笑道:“阿金叔,我知道您喜欢他们,那不如以后多来这儿坐坐。这认亲就不用了。”

“为啥?小娃娃莫不是嫌弃俺的名字没刻在祠堂里,不算村里人?”阿金着急了,“俺能照顾他们啊。你要是嫁出去了,他们两个小的谁照顾啊?而且有俺在,他们要是再来欺负,就不用怕了,俺举着刀站在门口,谁来就砍谁!”

“不,阿金叔,这彩礼的银子我已经还给那郭少了。”

“啥?!啥意思?”

唐与柔道:“我不会出嫁,暂时我会留在村里照顾他们。”

“哎,可你……娃娃,这婚姻大事,怎这么糊弄?怎就不嫁了?那恶少同意了吗?不是说看上你了吗?小丫头能有这么大本事还退了彩礼?”

阿金大概是盘算认干儿子很长时间了,又确信唐与柔即将出嫁,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下次知道她不嫁,事儿落空了,有些无法接受。

猎户用浓重乡音说了一串话,有好些话无法识别,大意就是就算她不嫁,也能认豆儿为干儿子,多一个大人照顾他们没什么不好之类的。

唐与柔当然不会认这爹。

多个爹,还得多伺候个人。以后自己野在外面都会有人约束着,实在不方便。而且这猎户糙汉子,太不讲卫生,要是豆儿天天跟着他吃喝,怕是胃病又该犯了。

上次说豆儿在山里中了蛇毒,把唐与柔吓得半死。她心里更希望弟弟能有个安生的活计,就算以后不喜读书写字,留在她的作坊里随便做点什么都挺好,别整天上山里冒险。

可豆儿喜欢打猎,活泼好动,就算她堵住这头,难保不会在别的地方受伤。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唠叨几句。

这几日要造屋子,工匠又忙不过来,豆儿会在屋中帮着干活,不会乱跑,这才让她稍有放心。

她笑着劝道:“豆儿有胃病,还这么淘气,可不好养。阿金叔若是喜欢,多来这儿走动,我们可都很喜欢你!再说您和婶婶也不老,还年轻着,你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说不定还有很多个。”

唐豆儿想抗议,他那么好养,哪里不好养了?!他被唐幼娘一把按住脑袋。

猎户暴躁地喊了一句:“可俺跟她这么多年了,可不就是没生出来吗?”

唐幼娘和唐豆儿偷偷望着他,眨巴着眼睛。

猎户意识到这话题不适合跟小孩子说,咳嗽几声掩饰窘迫,遗憾地看着唐豆儿,目光仿佛就像陷阱里逮到的山鼠崽子得拱手让了人。

唐与柔托腮思忖了一下。

这不孕不育她或许可以帮着治,但她也不拿手啊。就算她那个文明的医疗手段都无法确定百分百能治好。

更何况问诊得涉及隐私,就算她好不容易让猎户媳妇开口,对她这么一个小丫头说这种事,还是很奇怪的。而且她几乎不可能问到猎户的情况。

万一不是他媳妇问题,是这猎户不行呢?

咳……

真没想到,看着三大五粗的一个大爷们。

唐与柔收敛自己的怀疑目光,最终和善地建议道:“阿金叔不如上城里医馆看看,我看那儿的大夫很靠谱,说不定会有好消息呢。”

猎户有些迟疑,看似不太情愿。

唐与柔只随口劝一句,人家不乐意看,又不能逼着人家去。

总之无论这猎户到底怎么做,别来惦记她弟弟就成!

猎户垂头丧气的,却也没离开屋子,蹲在唐豆儿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碗帮着洗。敲门声响起。

“四姐,四姐!”

唐菁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唐与柔挑眉,跑过去开了门。

“四姐,不好了。”唐菁端着木盆,里面还有没洗好的衣服,神色紧张,“四姐,我在溪头听见她们说你上了通缉令!”

“啥?”猎户惊讶了,“谁上了通缉令?娃娃怎就上了通缉令?”

唐与柔将唐菁拉进门内,关上门,道:“你继续说。”

唐菁将溪边听见的话复述出来,担忧地看了一眼马棚里的马:“四姐,你真的偷马了?”

猎户急忙说:“这不能!俺刚才还听那木匠说,柔丫头是县城里做生意,赚了钱的,那木匠还是听掌柜亲自说的,这还能有假?”

唐菁担忧问:“那这通缉令又是怎么回事?”

“误会一场。”唐与柔眯了眯眼,问,“奶奶知道了?”

“不是,我在溪头听来,就跑来告诉你了。”唐菁咽了咽唾沫,惭愧看了一眼唐幼娘,说,“四姐,前几日爷奶来你们这儿抢木头,我很想帮你们,可我真的帮不上忙……我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可我实在不知怎么帮你们……”

她心里实在愧疚得不得了,也不管唐与柔是否知道她的意思,就是一顿乱说,却也表达不清楚是想感谢上次帮了她取消婚事,担忧地问,“四姐,你真的上了通缉令吗?这可得跟里正爷爷去说。”

唐与柔点头。

她还当是唐家人又要作妖了,没想到只是唐菁的个人行为。

这破村子竟真有人去了城里,知道了这事儿。

这通缉令的事要是严重了说,的确挺大的,但要是往了说,的确不是事。

或许是该让里正知道一下。

但她始终觉得,只要柳贾回来了,这事儿就不是事儿。

郾城这么混乱,总是有办法的。

真要是律法严明,能有机会让她核对每一笔银子的来历,证明她不是小偷,她才不会冒险闯关逃跑。

唐与柔这才意识到:“等等,偷马?我可没偷,我是给银子的!我就是被污蔑偷银子后,闯关了而已。不赶紧跑,难道还被他们抓起来打下大狱,在我脸上刺字吗?!”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担忧地看着她。

她耸肩:“没什么大事,反正我不去县城,那些人又不会来村子里抓我!”

章节目录 第181章 东家回来了 如果通缉令的效应真那么高,早该有人来青萸村抓她了,可她现在还如此悠哉。她并不知城中有贵人在助她,才会化险为夷。

那马肆老板说来也是县令的远房亲戚,谁要得罪了他,非得带回县衙扒一层皮不可。但听说有景公子的插手后,区区几十两银子索性认栽了,那马本就是小厮从城口牵来的,丢了也不算亏。

可这张粗制滥造的薄纸却碰巧被村里的小丫头唐小小瞧见。

这唐小小不识字,看那画像也并不觉得像唐与柔,都是听旁人说的,自是不能十分确定。她回头将此事告知父亲,唐有勇不想污蔑唐与柔这表侄女,便去县城找了半天。但这都过了一天,没找到半张和青萸村有关的通缉令,以为女儿说了谎,回家就将她痛打一顿。

唐小小不服气,心里认定唐与柔被通缉的事,却也不敢再大肆渲染,只在姐妹之间流传。

唐与柔自是不拿通缉令当回事的,继续悠然在村中筹谋她的陶埏作坊。

……

车马碌碌在荒原上行驶。

就算走走停停,从漠梧村回县城也用不上一天时间,而柳贾却离开了数日迟迟没有回来。跟她一起去抓宋知章的亲信们却早就回了郾城。

谁也不知她和车夫到底去了哪儿。

“东家今天回了吗?”

全都有去了柳宅,出来开门的是周玉。

牛二的事并没让周玉长记性,但柳长卿力挺唐与柔,将她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到底消灭了她的嚣张气焰。

此时东家没回来,她不敢怠慢福满楼掌柜,粗糙地行了个礼,答:“东家未归呢。”

全都有百思不解。

这福满楼的屋顶都修了一半了,东家到底上哪儿去了?都事先告知过她会数日后再归,不像是半路被绑匪给劫走了。

可要是再不回来,等冀王爷来了,官道都就封了。这马车得绕路回郾城,还指不定在路上遇到风雪。东家可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难道是去其他地方做大生意去了?

终于,在冀王爷入城的五日前,福满楼彻底修好的时候,柳贾回来了。

马车在柳宅门口停下,车夫老王不见了,此时驾车的是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这人给柳贾掀开布帘。

柳老板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男装,和去时并无两样。

周玉等一堆家仆站在门口欢迎柳老爷回来,她还端着热汤,主动迎了上去,嘘寒问暖的。柳贾接过仆从递来的热巾擦着手,走入大堂暖路边烤火,自是随口应付着。

周玉看眼后面跟来的陌生车夫,问:“老王呢?”

柳贾皱眉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周玉并不知自己哪儿做错了,可既然东家不想回答,她回头再打听就是。

话题又移开了,说什么福满楼修得如何,宅中谁谁生病了,城外道观里的道士说庙祭少了几个耍猴的,问东家手里有无能玩杂耍的取而代之。

柳贾对这样的话题并不感兴趣,问:“我不在的这几日,长卿表现如何?他此刻应在学塾里吧?”

众家奴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他人呢?在宅里?”

她怒目扫射着仆从,众人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压力,纷纷低下头去。

只有周玉小声道:“卿哥儿在后厨,但是……”

“后厨?”柳贾打断了她,骂道,“这个蠢东西去后厨做什么?我才离开几天,他就成了贪吃鬼?!”

她横眉怒对,冲去厨房,一脚踹开房门。

因着之前的那件事,柳宅仆从不敢呆在厨房门口,纷纷推得老远。

柳贾狐疑看了他们一眼,想起全都有在书信中提过,买了个叫开水白菜的极品菜谱,便将厨房的门关上。

案板上摆着十几个碗,每个碗里装着不同的粉。柳长卿端着一个瓷碗,用厨子教的方法打鸡蛋。做糕点时候不注意揉了脸,鼻子上都沾着粉却毫无自知,弄得头发上也一塌糊涂。

揉好的面团已变大了,但没有做好,又黄又硬,还有裂痕。

廖厨子在另一边雕白菜,鸡鸭猪之类的肉都煮上了,厨房里香喷喷的。

两人看着柳贾破门而入,才问候了几声,柳贾可没回答,暴脾气一发作,冲上去对柳长卿脑门就是一个爆栗子:“你个混球成天不学好,又从学塾逃回来了,还捣鼓这玩意儿!”

“娘!我没有!”柳长卿躲闪不及,连碗里的蛋液都翻了,捂着脑门,蹲在地上委屈巴巴的,完全不像个成年的。

“东家别动怒,公子是在揉面团呢!”廖厨子上前劝道。

“这个点上你不在福满楼做菜,在这儿瞎胡闹什么?”柳贾伸手指着柳长卿,气呼呼地问,“是不是你的主意,把我厨子给带来家里跟你胡作非为?!我不在,你就这样从学塾里溜出来了?这次又是哪个唱曲儿喜欢吃糕饼?”

廖厨子急忙解释道:“不是,我是在做新的菜呢!这些过会儿要送去福满楼的!”

柳长卿道:“娘,我是想给全都有解围的!他说福满楼里缺糕点,怕贵人来了没得吃,我这才帮他做的。”

廖厨子帮衬道:“是啊东家,这糕饼是做给福满楼的,少东想将柔丫头的麻糬偷偷做出来呢!”

柳贾听着就愣住了。

月亮难道打西边出来了,自己儿子竟会给福满楼帮忙了?!

她还没打听掌柜是否将那麻薯方子买下了,但这家伙会在这儿琢磨这个,大概率是没成。

“学塾呢?你打算做厨子,不读书了?”

提起学塾的事,柳长卿如数家珍:“这几天夫子同意我只要将课上的书背完就能回家。我今日将《关雎》背完了,是夫子允许我早归的!临走时还跟他拜别呢,这会儿的点心,明天我会带给他吃。”

柳贾:“扯什么谎?”

柳长卿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这是真的!你听我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听着像野鸳鸯在发情,学这玩意儿有屁用?怎不学点实际的?”柳贾哼了一声,来到砧板边捏了一撮馅料尝了尝,皱起了眉头。

这些材料倒是没错,五颜六色的馅也在,但是……这败家玩意儿!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女富商的决定 柳长卿挠头:“我也想学,可夫子不教啊。张夫子说景公子学的和我们不同,他那就不一样。”

柳贾问:“他学了什么?”

柳长卿:“说是什么兵法,《商君书》,春秋什么传……”

这些书哪里是一般人学得的?

兵法大概是《孙子兵法》了,前些日子听闻书商那儿找人抄了一本,给景公子送去的。《商君书》是商鞅写得法家着作,《春秋左氏传》可是史书。

这些书大概连夫子都没看过,是边学边教的吧!

柳贾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字自然是认识的,这些书没读过,却也知道很多。

她眉头紧锁,忍不住这甜味,吐掉口中的馅料,骂道:“柳长卿!你到底用了多少蜂蜜啊?!就知道给我败家!你知不知道这蜂蜜是多钱买的?!那小丫头呢?买不来方子就让她来做糕点,你们这儿瞎捉摸算什么事?”

柳长卿揉了揉鼻子,有些心虚:“小柔不来了,她差点被通缉了。”

其实要说起来,这事儿大概也得怪他,如果他不随口差遣小柔去北市,大概也不会有这事儿。可谁知道穿着粗衣过去就会被官差误会呢?

他相信小柔绝不是偷钱的人,这一定是污名。

柳贾听得云里雾里。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才离开多少天,好好的一个小丫头怎就被通缉了?她还等着和这小丫头做生意呢。

她看着案板上不像样的半成品,叹了口气,用扇子抵着下巴,默默思考了会儿,不再跟柳长卿闲扯,吩咐道:“你也不小了,等景公子冠礼后,你带着全伯、全都有和一半厨子,再带几个下人,将福满楼开到平洲去。”

柳长卿完全茫然:“什么?!娘你说什么?”

柳贾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

柳长卿诧异:“为何要去平洲那地方?!听说那荒凉之地,人住在洞穴里,还在喝兽血!”

柳贾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子:“一直呆在郾城有什么好的?这儿吃食没那么干净,赚来赚去就这么点钱。让你去你就去,别那么多废话!”

柳长卿揉着脑门,着急道:“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柳贾白了他一眼:“你自小在福满楼长大的,还说不会?听好了,我只给银子买地,剩下的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

柳长卿不同意,躺在地上耍起了无赖。

她没有理会儿子,朝福满楼走去。

福满楼一切如常。

屋顶倒是重新修好了,每一块瓷砖都价格昂贵,确保了绝对安全。

两人来到放杂物的屋子,点了盏小油灯。

柳贾靠坐在一张废弃的矮几上,听掌柜汇报情况。

“东家可算是回来了!”

掌柜说起买了开水白菜这菜谱,说糕点还是缺着,说维修屋顶的开支有多少,重新购入多少个酒坛子花了多少钱。

柳贾细细听着,道:“说说那丫头,她怎被通缉的?可还能来县城?这麻糬方子怎这么难买?”

她当日在马车上,吃了一口麻糬后惊为天人,铁了心想将这方子买下来。

更何况福满楼里给冀王爷那些人准备的点心还不够,听闻冀王爷身边有个宠臣,特别喜欢甜食,这麻糬绝对是最好的点心。

全都有道:“这事儿说来蹊跷。那日少东家让小丫头去北市给他送桃酥,结果被误会成了小偷。”

柳贾皱眉,骂了句:“这混球,竟让个小丫头去兰芳阁?就知道又是他惹的事!你继续说!”

全都有道:“当日倒是没发生什么,大约是杜家千金闹得紧,缠着捕快画了通缉令。这捕快随便画了几张想糊弄过去,没想到柔丫头露了财,被绸缎庄那几个不好的盯上了,逃到北市后又撞见捕快。大概是年纪小,慌里慌张的不想被盘问,就丢了五十两在马肆里,骑马逃走了。”

“呵,瞧把她能的,小小丫头就敢骑马,不怕从马上摔死?!”柳贾呷了口茶,问,“可我进城没瞧见通缉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据说是景公子傍晚召唤了杜家小姐,当夜就将这撤了去。不过,县令大人应不敢让人看见满城墙的通缉令,自是吩咐捕快全撕干净的。具体的,还得在再探一下城北那些官爷的口风。”

柳贾点了点头,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问:“你可听到风声,这景公子弱冠后可还呆在这儿?”

全都有道:“若不出意外,想来是到京都去。若是进了太庙,多半是封爵的。”

柳贾摇头:“我看难。”

全都有不明白东家为何此时聊起了景公子。虽说审时度势很重要,可这景公子不经商,看似是流落在外的皇族,却也并无实权,若是去了京都,跟他们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他狐疑瞅着柳贾,想等她继续发问,好从问题中获得蛛丝马迹。

却见东家端着茶杯,没有喝,似是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她问:“都有,你跟了我多少年?”

全都有不知其意,据实回答:“自五岁起,就一直跟着东家了,如今二十有二。”

“十七年啊……当年长卿才三岁,我实在不忍你们分开,就将你们父子二人一起买了下来。”柳贾点头,打开折扇,缓缓摇了摇,脑中浮现着遥远的记忆,道,“一眨眼,十七年过去了……过几日,长卿会去平洲做生意,你给他算算在平洲开一间福满楼需多少银子,再带上半数厨子,跟他一同去。”

“东家怕是在说笑?!”全都有吃了一惊,压低声音,“东家,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柳贾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就别问了,你和他去就是了。不出一年,事情自见分晓。还有……”她从衣兜中掏出一张折好的卖身契,道,“此去平洲,你父亲与你再非我家奴身份,可你务必要保护我儿安全!”

“东家!”全都有吓了一跳,直接跪在了地上,“东家这是做什么?!”

“你若还敬我,就办好这事!”柳贾将年轻掌柜拉起来,深吸了口气,道,“别的,什么都别问,替我照顾好长卿!”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刘阿强的娇羞 阿牛那儿倒是将熔炉给准备好了,可水泥成分中的石膏却得花点心思准备起来。唐与柔寻思如果就这么直接去医馆要配方,怕是要被杨冕讹诈,可就是没想好怎么跟他周旋。

这时间拖不得。

她硬着头皮来了医馆。

经过上次买百脉根那事,杨冕心中觉得被这丫头占了便宜,这次没有轻易答应她。

奸商的脸上写满算计:“小丫头,你在我医馆坐镇一天,我就将这些石膏送给你。如果你答应以后都来我医馆,或者说服你高人来,我就将做石膏的法子给你。不,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唐与柔并没有答应,推脱道:“这些普通的病你自己能治,哪里需要我?”

杨冕捏着胡须,眯起眼睛,说:“有些可治不好,上次村里那个中毒的,打算给我好多银子,我没敢治,让他上县城了。”

唐与柔嘲讽了一句:“哟,原来您还有良心呢?”

杨冕热脸贴着够久了,大概是再也受不得这气,换上了怒容:“小丫头,你别以为你背后有高人,就能这样跟我说话!我好言劝着,你不听,可别怪我玩阴的。我三番五次好言相劝,你还说这种话,小丫头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与柔听着耳熟,怎么总有人要她喝敬酒,说话语气是挺客气的,可这要求不是在为难她吗?

她耸肩,道,“杨大夫,我若真让高人来行医,你这馆子可就开不下去啦,以后谁还来找你呀?我和我师傅不来,其实是给你面子的啊!”

杨冕可不依。

她想着以后兴许还得买石膏,只好用上了缓兵之计,说:“这样吧,如果你真遇到有人上县城都治不好的病,送出去又来不及救命,那你再来破屋那儿找我。哦对了,我们把破屋改了个名字,叫‘陋室’。”

还陋室?

三个小家伙住的破屋都能给起名?

杨冕心里嫌弃了一下。

倒没想到这丫头竟会答应。普通的病人,他才不会让高人出手,他自己盘剥他们的银子还来不及。但如果是很危急的病人,这小丫头能行吗?可别到时候砸了他医馆的招牌!

他便立马得寸进尺,道:“你得让你师傅来才行!”

“那可不能,我师傅哪儿能轻易出山?”唐与柔拒绝了。

杨冕道:“你这小丫头口气这么大,如果没有你背后的高人,你只是个玩泥巴的小丫头!这救命的事,哪轮得到你来出手?”

唐与柔挑了挑嘴角,干巴巴地冷笑几声,转身就走:“那我就不来了。”

“别,那你来也成,但你得多告诉我些医理,回头我好糊弄那些泥腿子!”杨冕把偷师二字明目张胆地写在脸上,还特别不要脸地说成了糊弄。

唐与柔懒得跟这人再多费唇舌。

这包石膏粉花了三两银子,应该够用一阵子了。可如果他们捣鼓的事被杨冕知道,这名为神医,实乃奸商的家伙大概要坐地起价。

还是得想办法找到石膏的方子。

唐与柔将这给阿牛哥送上了山。

自从她将那一两银子给阿牛后,阿牛也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她。

他的黏土矿就在鹿角山的一处山坳里,平时造泥屋都是从这地方取的泥,粘性很好,杂质很少,质量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先前糊泥屋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块泥。等以后做陶砖的时候,直接在旁制造,还能省很多事。

从黏土矿往外走,走没多远就能看见茂密的林子,不过直接砍的树干太湿,得晒干后才能用。

阿牛知道要准备熔炉后,就一下子砍了好多木头攒着。

熔炉就建在黏土矿的边上,唯一的缺点是这熔炉是露天的,别说下雨的时候上不去,这冬天里山风一吹,温度也够呛。

唐与柔为了找助燃剂,特意跑去刘屠户家弄了点猪油。

她也不知这能不能用,可如果往火里加油,理应会烧得更旺些。

目前只有出账,没有进账,这银子她打算省着点用,决定先买一钱试试。

“柔妹妹。”

前来应门的是刘阿强。

这村草大概是因为两人之前有婚约,这会儿看见了她,脸上还带着尴尬和一点点娇羞。

“我想来买一钱猪油。”唐与柔将碗和银子都递给他,懒得寒暄,直接说事。

“柔妹妹竟吃得起猪油了。”刘阿强偷瞟了她几眼,目光娇羞,赞道,“听说你和福满楼有生意,你可真厉害。”

唐与柔简单应付:“嗯,侥幸。”

猪油在这么低的温度下凝结成了白膏。

刘阿强连银钱都没拿,在她的碗里盛了像小山似的,说:“哪啥,你们多吃点,我家有的是,要是你想吃别的,都可以来找我。”

唐与柔道:“谢谢阿强哥。”

总觉得这刘阿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但她也没往这方面想,后来让弟弟拿了一篮子鸡蛋给他送去,就算是礼尚往来了。

事实证明,这点猪油加进去后,除了让阿牛更饿了之外,没太大用。

反正水泥需要石头灰来煅烧,加了黏土和石膏后,是不是能变成糊,都可以用肉眼来观察。

继续烧就是了。

但不知是通缉令污名的关系,还是村里有人见不得他们三个好。竟有人往陋室的木围墙上涂了狗屎。天已冷了,这屎糊在木围墙上几乎能结成冰,倒是没什么臭味,就是看着恶心。

反正这边也没什么人,唐与柔他们出门只用得到大门。唐豆儿就算喜欢打滚,也没法滚到墙外去。

她只用热水泼洗了门口附近的,角落里的便不管了,那人大概见她们不在乎狗屎,暂时停歇了下来。

如果什么时候能将陋室能再升级一下,将供水系统装上,就能更舒服了。

疯伯娘自从熊瞎子下山后,就将陋室当成了她自己家。一楼正好有四间屋子,那第四间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现在就成了她的房间。

她还将自己的被褥也搬来了这屋子里,白天和他们一起吃了饭就出去,晚上到吃饭了就回来。可她行踪神秘,幼娘胆子小,不敢问,豆儿胆子大,问了她,她也只是装疯卖傻。

唐与柔有些纠结,寻思什么时候得跟她好好聊聊。

陋室的屋顶是平的,找阿金叔做了个梯子,就能将东西拿到屋顶上翻晒。唐与柔在山中采了好多草药,趁着大雪封天之前,将这些草药洗干净晒在屋顶上。

那天傍晚,唐与柔看见疯伯娘提前回来了,坐在屋顶上,正在翻看晒了一半的艾草。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两相猜忌 “这艾草品质如何?”唐与柔爬上了楼梯,踩着橘皮和艾草之间的空隙,来到疯伯娘身边坐了下来。

疯伯娘假装不知,扒拉着几片艾草,另一只手拽着麻衣边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回过头来,对她歪头憨笑着。

演得可真像傻子。

唐与柔无奈唏嘘,道:“幼娘和豆儿去阿金叔家看母兔生小兔,不回来吃。阿牛哥带着干粮上山了,说明天会下雨,今天的觉会攒到明天睡。今晚只有我们俩,疯伯娘就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了。”

疯伯娘听罢,收敛起迷离表情,走到唐与柔身边,直接问她:“小丫头很久之前就发现了?”

唐与柔倒是没否认,细细答道:“那日我和幼娘落水,你让豆儿给我们拿来了板蓝根,我以为只是巧合。后来豆儿假装胃病犯了,你送来了那么多人参。再后来,豆儿被蛇咬伤,你送来了鸭跖草。我看疯伯娘不光是脑袋清楚,连医术都比那医馆的庸医高明许多。”

疯伯娘琢磨着她的话,托腮道:“哦?可在你们落水之前,我也送了许多药材来,你都懵懵懂懂地接受了呢。”

冬日的天光暗得早。

远处医馆的灯光映在疯女人的眼瞳里,目光宛如能看穿人心。

仔细看起来,这疯女人还年轻,年纪该比宋茗还小。也就是村人以长为尊,才把人往辈分大的来叫,要是自己的话,大概只会叫她疯大姐。

就因这一句话,唐与柔攥紧了拳头,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这疯女人也太机敏了些,竟能察觉到落水这个时间点。

她此刻当然可以驳斥说没人会信疯子的话,再杜撰一下自己溺水后的心路历程来隐瞒,可她并不觉得这女人说这个是为了威胁她。

反而更像是提醒?

唐与柔沉默着不说话。

疯伯娘摇头,说:“小丫头你做得太过了,把自己暴露了。”

“怎么说?”唐与柔问。

“你谎称偷学来的医术,可我看来,城里大夫的医术都没你高明。针灸、炮制、用药,还懂治这牙病。”她目光扫过下方院子架子上摆着的竹筒杯和牙刷,说,“你的口才突然变好了,性子变忤逆了,连眼睛里的光都不同了。就是那些蠢货带着偏见轻视你,才让你得逞。可你怎不想想,一个小村姑,怎懂骑马?这点你要如何圆说?”

唐与柔:“他们可没骑过马,随便糊弄一下就成。”

疯伯娘问:“倘若他们说你被山精河妖上了身,请大仙来除你,你该怎么办?”

唐与柔汗颜。

她当真没想过这一点。

村里人的确信这些怪力乱神,前几年还住过个大仙,骗村民说流民之中有不详之人,趁那老夫妻不在,将最年幼的丫头烧死了。当时闹得最过分的就是村口的这些老太婆,出了点小事都责怪是这丫头在做法发力。最后这大仙被路过的道士揭穿,赶出了村子,而这对老夫妻去里正家大闹一场,村里为此赔了不少银子。

她只好说:“那我就只能心存侥幸,多和人打点关系,让他们觉得我不是大仙了。”

疯伯娘低头拨拢着艾草,挑了几片她认为不合格的,往鸡笼的方向扔下去,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将这马放走,省得招人惦记。”

这话……

唐与柔皱眉,感到了怪异。

其实这几天,疯伯娘赖在陋室不走就足够奇怪了,当然也可以解释成喜欢住新屋子,想来蹭饭吃。

可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

仔细一想,更觉得不对。

她上来屋顶就是顺口探个底细,可对方的底细没套问出来,自己的却被扒了个一干二净。

这装疯的女人先用落水这时间点来敲山震虎,假模假样地揣测她,然后暗示村民会找大仙来烧死她,让她产生忧虑。

最后她放过秘密,却将话题引到马上,要她将马给放了。

她赶紧收拾头绪,在脑中重新将刚才那番话的逻辑整理了一遍,更落实了心中的猜测。

这疯伯娘可不在乎她的秘密,她只是看中了这马!

唐与柔看穿了这点,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芒,直言道:“买这马害得我差点被捕快贴通缉令,若不是柳老板回来了,怕是要将我抓去大牢里。疯伯娘若是想要这马,拿银子来,我卖给你。也不贵,一百两就成。”

疯伯娘挑艾草的动作一滞,杏目里充满惊奇,显然完全没料到她能看出。她沉默了一下,随即仰天几声狷狂的大笑:“到底是你以往都大智若愚,还是真被河妖上了身?”

这话算是承认了她的目的。

唐与柔摇头,从梯子爬下屋顶,想结束这个话题:“反正你又不想知道。柳老板明日派马车接我入城做麻糬,这麻糬我都准备了得差不多了,还有不少材料剩余,不如今晚就随便搓个汤圆,加点蜜,你……”

那头,疯伯娘突然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把唐与柔吓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这不至于吧,随便聊聊怎还跳楼了呢?

她心漏了一拍,吓得手脚都有些发软,趴在梯子上拍胸脯。

回头定睛一看,只见这疯女人安安稳稳地站在地上,显然是会轻功的。

疯伯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双手环胸,抬头望着梯子上的唐与柔,直言道:“废话不多说了,我要你的马,但我没银子。几日后我不回来了,屋里和地道那头的所有东西你都能拿走。要说起来,这么好的药材可远超出区区一百两。不过你得动作快些,趁着那些兵没来之前,将这些都拿走。”

兵?

唐与柔下了梯子,来到灶台边,回忆起县城卖灵芝的那次,说:“这些好药材贱卖了可惜,郾城医馆的都不识货,价值远超这些钱,却有价无市,明珠蒙尘。这我可舍不得卖。”

“我只有这些,没有别的。”疯伯娘看着唐与柔洗好手,麻利烫好糯米面皮,搓起了圆子,不再跟她答话,只好威胁道,“你也看见了,我会功夫,我若弄死你抢了这马,还能省点唾沫。”

唐与柔便道:“可以,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章节目录 第185章 那石膏你还要不 疯伯娘挑眉,有些不悦:“说。”

这丫头既懂医术,应知那些药材有多高价值。给了她这么多好东西,竟还不满足,想坐地起价?!

唐与柔将糯米团揉成圆条,放在之前给黄婆子做药的木板上,批量搓成了圆子。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上沾着的碎发,指着屋顶,对疯伯娘说:“我就好奇,疯伯娘能跳下来,那能直接跳上去吗?能跳给我看看吗?!”

丫头的眼里闪着星星,一脸期待和好奇。

疯伯娘抽了抽嘴角:“……”

柳老板回来后,果然还记得她,特派掌柜亲自来,不光将雅间轮回盘的一百八十两银子余款结清,还打算订做许多麻糬。

这麻糬方子唐与柔不卖,可景公子寿宴在即,东家又看中了,掌柜就只能和唐与柔讨价还价。

最终,他以一钱银子的高价订了五百个,怕她反悔,也可能是为了洗刷柳贾留的坏印象,随手就将五十两银子结清了。

他顺便去村里晃悠了一圈,回了陋室,问她有没有去平洲发展的打算。

几天功夫没见,不知怎的,这年轻掌柜蓄起了一层薄胡须,显得很沧桑。

唐与柔的陶埏作坊正在筹备初期,自然是拒绝的。

但也奇怪着,这好好的怎就想去平洲了呢?

古代这偏远边陲之地,可是真的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这青萸村已算是落魄了,至少是能种田的,等丰年秋收,也不算完全没盼头。

可平洲那地方真就是荒地,荒山,播种下去得等个好几年才能见到收获。土地硬邦邦的,还不知是否能移植作物。

难不成是全都有没办好事,被柳贾这个暴脾气的给“贬”过去了?

她当时随口问了几句,全都有只敷衍着,笑着让她做得精致些,千万不能出岔子。

唐与柔也就不猜了。

幸亏买了个石磨,也有牲口能拉。

她捣鼓了个杆子,挂了点百脉根绑色儿背上。色儿大约觉得被侮辱了,一开始很不配合,但对着石磨发脾气差点踢撅了自己蹄子后,也就不再反抗了,认命地给她拉着磨。

天气冷,这些生麻糬做好后,在外晾着并不会坏。可蒸制的过程得她自己掌控,万一中途有蒸破裂开的,还得送上好的来补充。如果大人物吃得高兴,临时又添许多个,这银子来得就很轻松了。

所以,全都有虽只订了五百个,她却将每个口味额外多做二十个。

明天就得去县城,唐与柔给自己和疯伯娘煮完圆子后,就进灶房里继续忙活,将最后一筛子的生麻糬做完,月亮都升了老高。

用蒸过的麻布盖在生麻糬上,将筛子塞进架子里。

“咚咚!”

忽听见大门被重重拍响了,砸得仿佛力拔山兮气盖世。

幼娘和豆儿知道这门贵,可不会这么敲。阿牛这单身汉为了避嫌,每次吃完饭就走,这会儿天都黑,他是不会来的。

“谁啊?”唐与柔疑惑地嘀咕了一声,下意识地抓起一旁扫鸡笼用的笤帚,一脸警惕。

正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疯伯娘坐了起来,眺望了一眼木围墙外,又懒懒躺回去,道:“是医馆那姓杨的。”

杨冕这时候来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唐与柔放开笤帚,抓起砍刀。

疯伯娘瞅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声。

唐与柔将砍刀架在肩上,半推开门,怒道:“门砸坏了你赔啊?!”

门外,杨冕手里抱着个暖炉,身后跟着个高举火把的小徒儿,小徒手里还拿着个包袱。

火光照亮了他肥脸上的嫌弃表情:“你这屋子造得还不错,怎墙角那边都是狗屎?你既喜欢臭烘烘的屋子,又何必造这新的?瞧我这衣摆都给蹭脏了!”

谁喜欢臭烘烘的屋了?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唐与柔扬起一侧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答:“蠢人才会蹭到!”

杨冕想骂回来,但忍住了,换上笑容,道:“小丫头,那石膏你还要不,我又炼了好多!”

唐与柔猜到他的来意,拒绝道:“不要,今天没空。”

杨冕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道:“你这小丫头可当真没良心,这次伤的可是你那二伯娘。”

宋茗关她什么事啊?

唐与柔呸了口:“我们分家了,那姓宋的可不是我伯娘!她爱死哪儿死哪儿去,我良心只给待我好的人,跟她有何干?”

杨冕肥头大耳的脸上堆着笑容,皱起眉,假装很为她的名声着想,用那略带油腻的声音,说:“这不是遇上了疑难杂症,治不好嘛。现在人赖在我里间不走,说我医术不精。我倒不怕她骂我,可她说你这小丫头胡乱给人医治,害得她嫂子生了个傻的!我可是好意来提醒你的!”

这宋茗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会儿来闹?

说起来,唐状元的贺礼大概还没着落吧?

宋茗这阵子被唐老太磋磨得不像话,上次唐与柔去溪边洗衣服偶遇她,见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还顶着黑眼圈,想来是没什么办法能弄到银钱买贺礼了。

至于杨冕,多半是骂不过宋茗,想把她叫去分担火力。

她才不去!

“这事儿都过去了,她那是泼妇骂街,谁爱理谁理去!”

唐与柔说着就想关门。

杨冕赶紧从小徒手中夺过包袱,塞进门里,挡住木门,道:“柔丫头,这么大一包石膏,你当真不要?不要可拿走了?”

这石膏还是有点心动的。

唐与柔将包袱拆开,借着火光看了眼白乎乎的石膏,还挺纯。她想了想,讨价还价道:“你将这石膏的做法告诉我,我就跟你去!”

杨冕多狡猾的人,一听这话风就猜到她要石膏有大用,捏着胡须,眼里满是算计:“你要法子可没用,你弄不到材料,这石膏的材料可是费劲千辛万苦才找的,要炼好久呢,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唐与柔对他伸出手:“那我也想先将方子拿着,要是我缺材料了再来问你要,省得你一次次来吵我。”

“师傅,我们得快些,那婆娘她要是真死了可怎办?”小徒小声催促着。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疯伯娘的真实身份 唐与柔眯起眼。

如果没这声催促,她还没什么底气,这么一催,她知道医馆那儿挺着急。

看来今天石膏这事能成了!

难道宋茗还真挺严重?

杨冕果然回头对小徒抬手就是一巴掌:“闭上你的狗嘴!”

唐与柔耸肩,也不再着急,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说:“做石膏的法子给我,不然我不去。”

“不成,绝不能给你!既然你不答应,那我走了。”杨冕这奸商大概不喜欢被人威胁,见小丫头提高了价码,转身就走。

看这胖乎乎的背影,走得似乎还挺决绝。

倒是那学徒面泛难色,左右看了看,不知该走还是留。

“那石膏不是山里头挖来的吗?去村外荒山里找个石膏矿就成,问他一个奸商要什么法子?他难不成还能用炼丹炉给你炼出来?”

疯伯娘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屋顶上传来。

咦?

唐与柔这才发现自己傻了。

原来石膏是有专门的石膏矿吗?!

这得怪阿牛!连他这泥水匠都不知石膏,她一个医生做做饭还勉强能行,哪会知道矿山里的事?

“谁啊,破坏老子的好事?!”杨冕听后,怒不可遏,跑回来抬脚就将门踹开。

“出去!”唐与柔握着砍刀指着他,“敢把脚迈进来我就砍你!迈哪个砍哪个!这门踢坏了你得赔!”

杨冕怒目而视,盯着屋顶上的声音,但立刻想到了什么,换上笑容,将暖炉扔给小徒,搓着双手笑道,“高人,是高人吗?!”他扑进院子里,不等疯伯娘和唐与柔回答,竟直接跪了下来,仰天长揖,“高人,我医馆里来了个病人,快死了啊,您医术那么好,可一定得救救她!”

他说的话带着哭腔,如丧考妣的,可脸上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唐与柔本想打断他,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只觉得身边一重,疯伯娘又从屋顶跳了下来,落在她和杨冕身边。

唐与柔转头望着疯伯娘。

这是几个意思?

她这是不打算再装疯卖傻了?

“走吧,爱徒,咱去医馆瞧瞧。”疯女人拍了拍唐与柔的肩膀。

唐与柔:“……”

杨冕跪在地上,等火光照清了疯伯娘的脸,顿时惊呆了,抬手指着她:“你,你不是住边上那个疯的吗?!”

这女人的疯病是众人皆知的,当时她流浪到村里,里正以为她是弱质女流,还找了个婶子和她住在一起,好相互照顾。

没想到不够多久,她就疯了,被村里人绑到医馆里,求杨冕来医治。

这疯病哪里是那么好治的,更何况杨冕医术不精,根本不会治,就胡乱喂了点汤药。病情很快就好了,但送回去后又时好时坏的。

他只好顺着村里人说,疯病就是会这样,要是怕她,就该一个人住。里正就分了村北的草蓬破屋给她。

于是,这女人时而病情好的时候,还会到外面来,或者上县城。但多数时候都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在村北这儿发出瘆人的哭嚎。

真没想到,她竟是唐与柔背后的高人?!

杨冕心里头有不少疑问,但却来不及想。

疯伯娘抢过唐与柔手中的砍刀,随手转了转,舞了个剑花,朝他膝盖边的泥地一刀扎下去。

只听“唰”得一下,冰冷的砍刀在他锦袍上扎了个洞,贴着他的大腿肉。

杨冕冷汗直流,坐直了,一动都不敢动。

这刀刃距离他命根子可太近了!

身边小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手中的火把都掉了,低声哭泣着:“高人放过我吧,我只是个小奴!你要砍就砍杨冕一个人!”

唐与柔不想火把烫坏了院子里的土,赶紧将火把捡起来,躲在一旁看热闹。

那杨冕气得脸都青了,嘴唇都在抽搐,却一动不敢动。

疯伯娘攥着砍刀,俯身前倾,压低声音,对杨冕威胁道:“你若敢泄露我的秘密,我就砍断你的命根子!把你这爱徒的脑袋割下来,挂在你医馆门口。”

杨冕咕嘟咽了口唾沫,颤声答应道:“说出去对我又没好处,我不会说的!绝不会!”

“但愿如此!”疯伯娘这才拔出砍刀,悠哉递给唐与柔,又从案板边拿起一块麻布方巾,系在脸上,率先走向门口。

杨冕缓了口气,起身左右开弓对着小学徒呼了俩巴掌。

唐与柔举着火把,呆滞地看着这场闹剧,发现疯伯娘真的要去医馆。

这是要去医馆大显身手?

莫非,是因为她快要离开青萸村,事情也办完了,就不乐意再装疯卖傻隐姓埋名了,这才如此高调?

疯伯娘哼了声,叫了她一声:“爱徒还不快跟来?”

还爱徒?为什么要认她为爱徒呢?是要跟她交流医术?

唐与柔只好快步跟了上去,点头道:“是的师傅!”

她明天还得去城里做麻糬,本不太想管宋茗的事,只想集中精力将麻糬的名声打出去。冬天这点心不太能卖出,但说不定等春天来了,天气回暖后,大家还能记得她这麻糬,到时候还能大赚一笔。

可转念一想。

疯伯娘快要离开了,这会儿在杨冕面前认了这个师父,以后他就不会起疑自己的医术从哪儿来。

如果未来有人质疑她的医术来历,甚至武功、骑马,只需杨冕来认证一番,说她是疯伯娘的徒儿,全都能迎刃而解。

而且现在杨冕被疯伯娘威胁过了,说不定以后都会帮她说话。

但是疯伯娘到底为什么要帮她?

唐与柔还是觉得很奇怪。

四人朝村中央的医馆走去,杨冕和他徒弟走在前面。唐与柔和疯伯娘就走在后面,两人小声说着话。

疯伯娘:“我就是落衡。”

唐与柔呆滞:“啊?”

一般人介绍自己,就是给个名字,再说说家庭背景过往履历什么的。她这强调“我就是”,就好像落衡该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似的。

可唐与柔从来没听过啊!

疯伯娘白了她一眼:“我不管你医术哪儿学的,以后你就说从我这儿学的。要是你去雍州医馆,用我的名字,想买什么药都能买到。不过就你这个小村姑,想来不太乐意出远门,连我的大名都没听过。”

当然是乐意的,可那不是色儿马上就要转手送给她了吗?

一匹马换满屋子的药,其实挺划算的。

等她筹够银子,再去城里马肆买一匹就是了。

“记住了!”唐与柔小声问,“不过,疯伯娘真的是杏林大家?”

疯伯娘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跑出村去一问便知。”

唐与柔挠头。

她不打算通过医术赚钱,还真没研究过名医。

这次杨冕来找外援是从后门溜出来的,自然带着疯伯娘和唐与柔二人来到医馆后门。

章节目录 第187章 讹医馆要仙药 疯伯娘见路线不对,叫住了前头带路的杨冕,道:“又不是贼人,为何走这后门?”

杨冕搓着手,讪笑着答:“您隐瞒身份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做,既然如此,何必在那群泥腿子之前露面?不如直接来这后门。那宋茗大吵大闹,我还特意给她一间后厢房,派了小徒伺候着呢!”

疯伯娘哼了声,没理他,拽着唐与柔的胳膊跟她走向医馆前门。

杨冕跑过来拦住她们,微着躬身子,这才终于说了真心话:“高人总得给我留点面子!”

若是从后院走,那些学徒只会将这件事描述成杨冕谦虚,找了杏林大家来治病救人。但若从前面走,乡亲们传出去的故事可不就一定是杨冕想听的了。说不定会说成他医术不精,不得不找了外面来的高手来医治。

疯伯娘才不管此中猫腻,绕开他就朝前走。

那小徒刚才口不择言开罪了杨冕,此时抓住机会想表现一下,就主动拦住二人。

可这必然会引起疯伯娘的不悦啊!

杨冕正想破口大骂,叫他这个无礼的小子别得罪高人,就见疯伯娘抬脚将这小子踹到了路边的杂草沟里。

那小徒滚了下去,趴在草丛里痛得哎哟直呼。

杨冕站在路边,骂着补了一脚,再回头看见疯伯娘拽着唐与柔已走远了,急忙跟过来。

唐与柔偷偷瞅着疯伯娘,心中的疑惑更甚。

如果疯伯娘真是因为隐藏身份够久了,又因为事情马上要办成,想在乡亲面前大显身手,她就没必要蒙面。

她现在想去前院暴露出医术,却又蒙着面,叫杨冕不要泄露她的身份,这行为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她低头看了看疯伯娘拽住自己的手。

而且她就算要去,为什么非要拉着自己?这件事对唐与柔来说有莫大好处,可对疯伯娘来说,好像一点都没有呀。

难不成自己真的人见人爱,可爱到连装疯的邻居都给她面子,宁愿暴露出自己,也要帮她摆脱以后的危机?

疯伯娘察觉到打探的目光,低头瞅着小丫头:“黑灯瞎火的,丫头盯着我作甚?”

“没什么。”唐与柔摇头,又嘀咕,“你不看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你啊。”

疯伯娘瞟了她一眼,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没还嘴,然后意识到了什么,整理了一下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摘了一根路边的草,将散发扎起。

这样一来,就没人怀疑她就是村北破屋那儿的疯伯娘了。

其实,她只是误会唐与柔背后有人罩着,看在那个人的面子上,才会顺手帮她这个小忙。

那山里头的狼群是司马煜给砍的,这刀这么锋利,刀法招式太明显。只一次或许是偶然,但唐与柔连栗色马都带回来了,这可是司马煜的专属坐骑!

由此,两人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

她和旁人一样,不太相信这年仅十四的小丫头,带着弟妹这两个拖油瓶,只在县城摆个投壶卖点酒,就能空手套白狼地赚到那么多银子,甚至连屋子都盖起来了!

但如果有司马煜,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看在小殿下的面子上,落衡没有去探究这小丫头医术的来历,也没有追问她和太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离开宫廷太久,小殿下想做什么,跟她没什么关系,现在只是顺手还给小殿下过去的人情而已。只要柔丫头知恩图报,总会让小殿下知道的。

四人进了医馆。

天都黑透了,这个时间不算早,但秋末冬初,出现不少染风寒的人。包括王婆子、刘阿强之类的不少人都来看病。

唐与柔还在人群中看见了胖婶。

胖婶也看见了唐与柔,有些惊讶她竟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走在了一起,还是由杨冕亲自带来的。

但两人还在闹别扭,只对视了一眼就纷纷移开目光,都没有像过去那样热情地打招呼。

原本以为宋茗被安置在了后厢房,应该得到满足了,没想到只在杨冕离开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又跑来前面撒泼。

她这会儿捂着肚子,“哎呦”地躺在地上打滚叫唤,到处乱爬,看见学徒在旁边,就去抱住对方的脚,喊着“救命我要死了”。唐云贵和唐状元竟也参与其中,一个在心疼自己媳妇,喊着她快死了赶紧救她。唐状元则指着那些学徒,用文邹邹的话对大家喊着医馆不仁不义,草菅人命,收了银子治不好病。

乡亲们听不懂全部内容,但看唐状元的表情就能猜到他在指责医馆。

唐与柔扫了一眼这混乱的前院,转头看杨冕。

说到底,疯伯娘和她都只是医馆的外援,这事到底怎么做,还得看杨冕什么打算。

杨冕显然怒极了,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唐状元咆哮道:“小子给我住口!”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

今晚的事情可真是出乎杨冕的意料,以往都是他对这些泥腿子,今个却来了唐状元这么个书生。都说唐状元是状元的命,这可不能轻易得罪,想起唐与柔这个厉害的丫头跟唐状元有仇,就想将她叫来替他赶走唐状元。

没想到,高人竟出面了。

有高人在,他也不好当面将唐与柔推出去,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出马了。说不定摆平了这件事,将高人哄高兴了,就能让她留下来行医,给他赚银子!

杨冕骂道:“小子,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连我都敢讹?你一开始说你娘被蛇咬了,我给她喂了汤药,现在却说这药喝坏了!可别人喝怎都好好的?你摆明了是想讹我!这是治病救人的医馆,才不是你们这几个撒泼打滚的猪圈!”

“大胆,我未来可是要当状元的!你竟然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讲话?!”唐状元负手而立,华丽的锦袍在灯光下一照,颇有文生大儒的气场。

他瞪大眼睛指着杨冕,并没有因为他年长而有所惧怕。

唐与柔在旁打量着,突然觉得他这怒叱的表情倒和李茂之夫子有点像,八成就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爱徒快去看看这妇人 杨冕也不是省油的灯,喊道:“嘿,我还说我也有状元命,未来也能当状元呢!我治过的读书人比你识的字都多!区区一个书生而已,连秀才都不是,竟还敢来我这儿撒泼?”

这话一说出口,来治病的村民们低语着。

唐状元会在村中作威作福,一大部分原因是很多村民真的信了他就是未来的状元。

不光是唐枫家这几个宠着,就连祠堂里的那些族老都很宠他。

很多村民还没被唐家承认,虽然被里正写入村民的户籍册之中,却始终不算土生土长的本村人。在这事上,他们没太多话语权,只能从善如流地附和着。

平日里没人会去驳一个书生的面子,尤其是这书生还是唐家的。

他们不免为杨冕担心起来。

如果杨冕惹怒了唐家族老,将他赶出村子,以后他们就只好找破屋这个小丫头看病了。

众人纷纷劝架,但没什么用。

唐状元被这句话彻底惹毛了,伸手指着他鼻子,痛骂道:“肥头猪耳的庸医还想当状元?你根本就没这命,还大言不惭地说这等话!我娘腹痛难忍是被你医坏的!你连这本行这点事都分不清,还妄想当状元?我看你就是骗子!而且你这仙药根本就是假的,你当我没喝过参汤?!我们要真的仙药!”

杨冕一听,脸色就被气白了。

别的都好说,这参汤可是医馆近来收入的大头,这谎话怎可被揭穿?!若是揭穿了,医馆势必会威严扫地,以后这么多个家奴靠谁来养活?!村民以前对他多景仰,以后就会对他多厌恶!

他愤怒之下,口不择言:“参汤是真的!”

众人顿时错愕地看着他,学徒也都看着他。

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唐与柔和疯伯娘躲在学徒后的角落里看着热闹,因这口误出现得太突然,捂嘴笑得抱在一起,差点在地上打滚。

杨冕简直要被自己气死,急忙纠正道:“仙药是真的,仙药是真的!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竟敢质疑我?!”

被这么一闹腾,唐状元自觉占了上风,用命令的口吻说:“我娘喝了你的假仙药,疼成这样,先前的毒必然没有解!你还不快将真仙药拿出来,给她救命?!”

“哎哟,哎哟,我快死了,我快疼死了!”宋茗配合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快把仙药拿出来,快拿出来给她救命!”唐云贵跪坐在地上,守在宋茗身边,附和着喊道。

杨冕气竭,一甩衣摆,来到唐与柔和疯伯娘身边,对着疯伯娘躬身行了个大礼:“大师,这几个无赖非说是我给治坏的!您赶紧来瞧瞧,到底我医术不精,还是他们在撒谎?!”

见他如此卑躬屈膝的模样,众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在了唐与柔身边这名女子身上。

这女子身穿着粗布衣,衣上还沾着污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大师。

能让神医叫大师的,理应是很厉害的大夫。

可厉害的大夫不应该像杨冕这样,穿着锦缎衣,身边跟着许多前来巴结的学徒吗?

而且大师得治疗了很多人才能积累经验,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是大师呢?

“这女的连脸都不敢露,我看是你随便找来的人冒充的吧!”唐状元看了眼蒙面女子,和其他村民一样没认出来是疯伯娘,但看她身边的唐与柔,便知道这俩是一伙的,脸上浮现出不屑来,说话也毫不客气。

大概就是县城里随便找来的,再厉害的大夫不过是下九流,哪里比得上他这个书生?

疯伯娘见唐状元骂上了他,本着能动手就不逼逼的原则,抓起案上一块木制脉枕,朝唐状元脑门掷去。

“咚——”“哎哟!”

脉枕狠狠砸在唐状元脑门上,立刻就红了一块,而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动手,一点遮挡都没有,都被打蒙了。缓了一下之后,才燃起勃然怒火,指着蒙面女子喊道:“大胆!你竟敢动手打书生?我要带你去衙门!”

疯伯娘笑道:“我不打人,我只打狗!”

唐与柔带头“噗嗤”一声笑出来,旁人有的也跟着哄笑起来。

唐状元怒不可遏,冲过来就想打疯伯娘。

疯伯娘顺势拉住他手腕,抬脚踹向他的膝盖窝,将他打得跪在地上,俯身向前,压低声音,恶声恶气地说:“小子,这世上敢对我动手的人,可都死了。你想成为下一个?!”

唐与柔心中对疯伯娘钦佩不已。

如果疯伯娘不会那么早离开,她跟着多学点功夫,一听到门外的动静就冲出去,就能抓到那个偷偷对围墙泼狗屎的小人了。再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叫她不敢再来泼屎!

“放开我!放开!”唐状元打了个哆嗦,挣扎反抗着,想从她手中逃离。

疯伯娘松手时,推了他一把。

唐状元滚出了好远,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挣扎着爬起来,连衣摆下的开裆裤都被人看见了,丝毫没有书生的端庄。周围人的哄笑声更响亮了。他的脸因羞恼而通红,愤怒瞪着围观者,恶狠狠地骂着泥腿子。

疯伯娘双手环胸,转头看向唐与柔,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老气纵横地说:“爱徒,你去瞧瞧该妇人之病情!”

唐与柔被“爱徒”这个称呼叫得一阵鸡皮疙瘩,见众人目光都投向了她,只好道:“是的师傅!”

她走向宋茗,刚蹲下,就听宋茗大哭起来,朝后爬开:“不要,我不要这灾星给我看病!这灾星克我!我没病都要被她克死啦!阿贵,阿贵你让这灾星走开,离我远点,呜……”

唐云贵伸手推唐与柔,被她躲开了,嘴上喊道:“你个忤逆不孝的小娼妇,快走开!不许碰我媳妇!”

宋茗强调自己的目的:“我要你看什么?我只有仙药能治,我嫂嫂要是早点吃到真正的仙药,就不会生下那傻的。都怪这灾星分家的时候盘剥了家里的银子,拿走了家里的地契!她就是个灾星的,谁沾了她就得倒霉!”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尘封的愤怒 宋茗这不要脸的,竟到现在还在污蔑她。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唐与柔的心情。

“呀,二伯娘您说什么呢?那日分家时你明明在场,还是你顾及状元的名声,不想我们三个没地住,才将破屋给我们的,现在怎胡言乱语了?您该不会连过去的事都记不清了吧?!”唐与柔隔了段距离,假装观察宋茗的脸色,惊恐地喊道,“哎呀!不好了师父!”

落衡蒙着面,挡住了她的笑容,但她托着下巴,眼里充斥着看热闹的笑意。见唐与柔呼唤她,配合地问:“爱徒看出什么了?”

唐与柔跑过来,恭敬地对疯伯娘长揖,语气里又慌张又着急,随口杜撰着:“师父,这妇人想来是得了腹脑病!您看,她先是腹痛难忍,然后是情绪发狂,在地上又是咬人又爬行的,现在脸上出现了黑气,连事实都记不清了!您曾告诉过徒儿,这腹脑病一旦脸变黑,那可离死不远了!再不治,大概真要死了!我知师傅决定封山,不再出手医人,可徒儿才疏学浅,请师傅破例一次,给她治治!这妇人虽待人恶毒,分家之前没少打骂我,可毕竟是我二伯娘啊!”

她说着,对疯伯娘跪了下来,恭敬磕头。

这么一句话,她不仅将自己高明的医术推给了疯伯娘,还坐实了她的神医师傅身份,又杜绝了其他人再来求她出手治病的可能。

难怪小殿下会看上这么个小村姑,她可真是太机灵了!

疯伯娘心花怒放,对这小丫头喜欢得不得了,脸上蹙着眉头,假装犹豫要不要为此破例。

宋茗差点就想跳起来甩唐与柔几个耳刮子!可那不就露馅了吗?她只好匍匐在地上,喊着自己没病,记得都清清楚楚,指责这蒙面妇人是假的!

旁人仔细观察着宋茗的脸,那灯光昏暗之中,隐约似乎大概真有那么点黑色。再加上宋茗声称腹痛难忍,又声嘶力竭地躺在地上打滚,不由得多信了几份,也对这蒙面女子愈发刮目相看。

疯伯娘等唐与柔苦苦哀求了几声后,才转头对杨冕道:“好吧,那今日为师就破例出手医治。还不快将她送后院厢房去?”

别的不说,送后厢房这件事让杨冕特别满意。只要这高人不在人前出手,就还能挽回自己的名誉。他指使着几个学徒:“听见没,人都快死了,你们赶紧将她拉去后厢房,让大师好好治!”

“没有,你是假的,我不会死,这是两个骗子!这忤逆不孝的小灾星,竟学会撒谎骗人了,姓杨的,你随便拉来个人就说神医,我不去后院!放开我——”

在一片混乱声中,宋茗挣扎着,匍匐在地上抱住案台的木脚,脸色都吓白了,嗓子都喊哑了,“我才不去,你们休想将我拉走!拉我去后院我可就真死了!放开我!”

唐云贵急忙将她护到胳膊下,挡开那些扒拉她的学徒,喊道:“不许碰我媳妇!”

唐状元挤不过这群人,在一旁跳脚,喊着:“你们这些下贱的人怎敢这么粗鲁地对待未来状元的娘亲?!真是太无礼了!”

学徒们才不听他们的,师傅都下令了,自然是有恃无恐。就连围观的病患都催促他们快点救人,别让这唐家媳妇真的死了。一群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拉开唐云贵,将宋茗抬到后院去。

唐状元不依,徒手跟他们搏斗着。但他这个常在书院里呆着的书生,不干农活,根本就没什么力气,才几下就被推倒在地上,慌乱之中还有人一脚踩上了他的手。

他大喊着:“我要写字的手被你们踩断了,踩断啦!”

但没人理。

“这热闹可真好看!”

“那蒙面女人是外乡来的吧,从来没见过。怎会出现在破屋那个的身边呢,怎还成了她的师傅?”

“怪不得柔妹妹医术好,原来是跟她学的。能让杨大夫称大师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去看看才知道。”

来诊治的病患虽身体微恙,不少人精神头还不错,见有热闹看,就都往后院走去了。

几个学徒拦在后院入口,不让旁人围观。

唐云贵倒是个有力气的,去后院的路上差点就将宋茗给抢回来了,挨不过医馆的学徒人多势众,宋茗还是被抬进了后院。

厢房门口的空地边上,杨冕的几个小妾披着皮草站在窗边打着哈欠看热闹,对着宋茗这个泼妇指指点点,嬉笑之中带着恶意。

灯光下,宋茗再也不想假装了,抓起旁人的手就咬。

那学徒吃疼,这才松开了她,将她一把扔在地上。

“哎哟!”宋茗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扯破了,气喘吁吁地指着唐与柔,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你一来就没好事!你个灾星,从哪儿找的人来当你师傅?!你是个骗子,你竟跟这姓杨的混在一起!你可知道去年你娘死的时候,就是这姓杨的看着你娘死的?!你怎还跟他混在了一起?!你有没有良心?!”

唐与柔沉默地退了一步,脸上逐渐露出痛苦表情。

疯伯娘托着下巴,看了看宋茗,又打量着唐与柔,只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不对。

这旧事重提让杨冕很是心虚,气急上前打了宋茗一个耳光,喊道:“过去的事提它作什么?!你个贱妇,敢来我医馆讹银子!今天我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就不姓杨!”

唐云贵冲上去护住宋茗,跟杨冕动起了手。宋茗也不是好欺负的,抓挠咬踢,怎么疼怎么打。杨冕被咬了,招呼学徒帮他打架。

后院顿时又是一阵混战。

唐与柔皱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闭上眼睛。

不提原主的娘还好,宋茗这么一提起来,原主的痛苦回忆突然萦绕在脑子里。去年娘亲病死时,种种痛苦复苏,历历在目,触发了她的悲伤愤怒。

那几日是多么冰冷,绝望,痛苦难熬的日子……

就因为尘封在记忆中,让她忘了杨冕这个冒充神医的奸商到底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章节目录 第190章 自有前途可言 从她穿越而来,这庸医的确没在她身上讨到好处,可穿越之前呢?

唐与柔攥紧拳头,气得泪流满面,恶狠狠地盯着混战之中被学徒保护着的肥胖奸商,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切草药的石台,摸向上面的一把锋利铡刀。

她好愤怒,好生气,只想手刃了这庸医!

“小丫头,你曾告诉过你弟弟要卧薪尝胆,怎这会儿想砍人了?”疯伯娘跟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疯伯娘会功夫,当日唐与柔在院子前劝豆儿的那番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对唐与柔复述出来,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唐与柔擦掉眼泪,对疯伯娘郑重行了个礼。

这样的复仇或许在这乱世之中屡屡可见,可她不能这样做。

她还有美好的未来,能挣大把的银子,可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毁了自己,连累了幼娘和豆儿!

疯伯娘拍了拍她:“莫中了这宋茗的离间计。这庸医虽是医术不精,却不是害死你娘的罪魁祸首。我当时去破屋里给你娘诊过,实在是她往日被你奶剥削太过,灯尽油枯,无法回天。你娘临死之前,想来是将不少口粮留给了你们吧。”

唐老太、宋茗……

整个唐家……

不,或许是整个康晋国。

唐与柔控制住怒意,闭上了眼睛,轻轻说:“疯伯娘说的是。医者又不是神仙,就算治好了病,却也救不了她。我娘被困在这个局里,男尊女卑、伦理愚孝当头,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这命运。她就只是羔羊,是韭菜,只能被那些奸猾的做成盘中餐,一口口啖其肉,喝其血……唐老太是主谋,宋茗是帮凶,康晋国给人灌输的这些都是毒……”

一个小丫头哪里能有这种深刻见解?

落衡还当这话是太子说给她听的,见状伸手指比了个噤声,“嘘……”她压低声音,挑眉道,“你怎比我还口无遮拦?说出这等话,是想浸猪笼吗?就你这小身板,就算会点拳脚功夫,也逃不过村民将你捆起来,将你打死!”

唐与柔的目光空洞落在院子里还在混战的那些人身上,沉默了一会儿,嗤笑一声:“算了,我独善其身便可。这世道与我何干?”

疯伯娘似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拍了拍她:“丫头,你如此聪慧,就好好听他吩咐,别自作主张。他和那几个都不同,心中有宏图大志,自有前途可言。”

这话唐与柔是半点都听不懂了,狐疑看着疯伯娘。

疯伯娘却没有解释的打算,拍了拍她的肩,停止话题:“看来这儿没我事了,我走了。”

唐与柔舒了口气,点头道:“一起走,咱从后门走,省得被前面的人堵上了。”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疯伯娘往医馆后门走。

那混战也并没有持续太久。

杨冕医馆里的学徒少说也有二十来号人,如今是围殴唐云贵宋茗这两个,自然被揍得惨不忍睹。

唐云贵眼皮被打肿了,嘴里吐着挨巴掌后的血沫,为了护住宋茗,身上好几个鞋印。宋茗的头发彻底被扯散了,披散在肩上,地上身上还挂着好几搓被拔下来的头发。两人躺在地上,抱着头,哀嚎连连。

杨冕早就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观看战斗了。等学徒都让开后,他身子前倾,对地上的两人吐了口唾沫:“呸,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也不看看老子是谁?你们家大儿媳的银子还没结清,我只是看在柔丫头的份上一直没催,不然我早把你哥抓起来给我干活了!你们竟还不识好歹,想来讹我?!”

宋茗坐在地上,无力地靠在唐云贵的怀中,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真的哭嚎了起来。从唐云贵的身上爬开,爬着来到杨冕的脚前,对着他磕头,道:“神医,我错了,可我儿明日就要去景公子的寿辰,我答应给他弄来仙药作为贺礼,他话都说出去了!他在学塾里每天都要见那贵人,可是我们村子天大的事啊!”

杨冕唾了她一口:“做梦!”

宋茗见求而不得,一转眼又暴露出本性,抱着他的腿就想咬:“姓杨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别让我活了!我知道你那仙药是参汤,你是骗人的!”

杨冕低头,恶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宋茗痛得脸色煞白,蜷缩着身子,恶狠狠地说,“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仙药,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让你这医馆开不下去!哪怕我去城里当暗娼,也要攒够银子,把人参买回来煮汤,叫全村人都知道你这庸医的真面目!”

唐云贵惊呆了:“媳妇?!”

杨冕气竭,对她继续拳打脚踢,发泄着怒火:“你这泼妇——无赖!”

“不好了师父,不好了。”一个小学徒匆匆跑来,“师父,那唐状元的手好像断了。”

杨冕骂道:“大的讹人,小的又来讹人?今天晚上是没完没了吗?!”

小徒慌张指着前院:“不是,他是真的断了,手指的颜色都变了!现在整个手掌都肿了,不能动了,看起来是刚才混乱之时,有人踩了他一脚!”

“你说什么?!你说我儿手断了?!”宋茗顾不得讹人了,一骨碌爬起来跑回前院去。

“状元,我的状元!”唐云贵追了过去。

杨冕一听,顿时觉得不好。

这唐状元可是文人啊,先前会想将唐与柔叫来,就是因为顾及他的文人身份。要是因为医馆的闹剧,让唐状元的手变残废,再也不能写字,他岂不是成了青萸村的罪人?!

见高人和唐与柔从后门走了,赶紧追过去,在门口拦住她们,苦苦哀求她们给唐状元治病。

唐与柔和疯伯娘对视一眼。

唐与柔抬手:“您请!”

疯伯娘:“你来你来!”

唐与柔:“不用客气!”

疯伯娘伸手呼她脑门:“小丫头,你可是为师的爱徒,为师命令你去,你还敢忤逆为师?”

唐与柔望天。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给唐状元治病啊!

这样的祸害,就不能让他自生自灭吗?!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大闹医馆 唐与柔本不情愿,杨冕答应给她十斤石膏作为报酬,她便同意了。

疯伯娘双手背在身后,悠哉站在旁边看热闹。

闹哄哄的叫喊声中,唐状元被杨冕的学徒们抬进了西厢房。杨冕这时也不吝惜蜡烛,叫小徒在屋中点了好几个灯,把周围都照得亮堂堂的,省得还有别的伤没诊断出来。

宋茗和唐云贵前呼后拥地跟进去,但等对上了唐状元的眼神,知道他是在演戏,就又转身大声呼喊着要出找族老和里正,说杨冕谋财害命,害了村里的书生。

他们就是想要仙药而已。

可杨冕并不知道他们心照不宣的目标。

他不小心弄伤了村里的书生,心中方寸大乱。

其实在他知道,唐状元的手并没有断。

那白白胖胖的手背上叠了好几个鞋印,脏污还留在凹痕里,半个手掌肿得颜色都变了,但到底没有破皮,也没有畸形。这些村人的鞋可不是平底的,有的是草鞋,有的是皮革做的,受力不太匀。大概是当时场面太混乱,唐状元倒在地上根本就来不及收手,才被一群人轮番踩踏过去。

给他诊治的学徒说唐状元嚎叫不止,显得很疼,就只好顺着他的话来说。

如果是其他普通人,杨冕命令小徒把他的手小心洗干净,涂上膏药,几天后自己就能好。

现在呢?

他转了转眼珠,庆幸自己第一时间将高人和唐与柔给叫了回来。

这伤可以说成是泥腿子踩的,跟他医馆没什么关系,而治疗也是交给高人和唐与柔来的。

如此一来,无论是治好了,还是治不好,他都能置身事外。

总归不会有怠慢书生的罪名。

唐与柔没有想那么多,本着医者仁心,就算再嫌弃唐状元,还是借着灯光观察了一下他的巴掌。

手掌颜色不太好,尤其是小指节上都出现大理石花纹了,说不好是水肿还是血管被阻断了。

她想进一步进行观察诊断,但拉他的手还没碰到,就险些被唐状元的唾沫先喷到了。

唐状元躺在榻上,对她吐了口唾沫,骂道:“呸,你算个什么东西?!就凭你学的这点医术,也敢来给我治病?!”

他只有十三岁,个子矮小精悍,嘴上胡须没开始长,大概是因为吃得精致,身上时常带着些奶味,从里到外透着幼稚感。可他偏偏学到了宋茗的奸诈和唐老太的无赖,再加上这文邹邹的书生傲骨,简直让她想到了孔乙己。

唐与柔挑眉:“丑话说在前,这不早治,说不定整个手掌会废掉。左手倒是不影响写字,可如果切了手,可就不能参加科举了。”

唐状元喊道:“危言耸听!你这灾星是在咒我!”

宋茗坐在塌边,一把将唐与柔推到一旁,骂道:“灾星,你不许碰我儿子!我儿子本来好好的,你一来他就受伤了!这事该医馆来赔,哪儿轮得到你随便拜个师,就能冒充大夫给人看病了?!”

唐云贵附议道:“对,医馆该赔银子!”

宋茗道:“医馆当然是药最多,我看就该赔仙药!”

唐云贵:“娘子说的是!”

唐与柔和疯伯娘对视一眼,不免觉得好笑。

人家这夫妻一唱一和就给安排了,根本没想治。

杨冕这会儿才看出来他们的目的,纠结一番,拉住一个小徒小声吩咐道:“去我房里将仙药拿来……不,我亲自去拿!”

饶是村中一霸,面对唐家书生,果然还是得低下头来。

杨冕很快去而复返,等来到厢房后,才将一个瓷瓶从衣袖里拿出来。

圆溜溜的小瓷瓶做工精巧,金编描线都很精致。烛光下,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一颗小巧玲珑的红棕色药丸从瓷瓶中倒在掌心里。

他没好气地伸出手,不舍得地将药丸递给唐状元,说:“就只能给你们一颗,你们自己另找瓶子装!”

唐状元刚想接,被宋茗制止了。

“你又骗人!这哪儿是仙药?!”宋茗指着村口喊道,“我都听王婆子说了,那仙药是喝得,才不是药丸!”她于是将自己听来的那些话重复出来。

去年此时,王婆子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险些要咽气。她用了最后一点棺材钱去医馆买了仙药。

听王婆子说,那仙药滋味很奇妙,先小啜一口,嘴都麻了,再仰头一口喝下去,全身都暖融融的,能暖到心里。等全身都发暖后,这病自然就好了。

这样的听起来才像是仙药!

宋茗一脸警惕地说:“别的能忘,但喝的动作和感受,我是绝对忘不了的!你那什么参汤都是骗人的把戏,这药丸也绝不是仙药!真正的仙药在哪儿?!你休要蒙混我们!”

杨冕听见她这么说,面色怪异,欲言又止,他看了看榻上的唐状元,见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眼睛都在发亮。他哼了声,吩咐一个小药童:“去将我书案上,摆在砚台边上的那陶壶取来。”

“是的师父。”

小药童跑着去,跑着回来,双手捧着一个小陶瓶,见了师傅用下巴点了点唐状元,就将“仙药”直接递给唐状元。

仙药的陶瓶其貌不扬,上塞着红色纱布塞子,可比不上杨冕刚才拿出的那瓷瓶精致。

“喂,等等,拿来我闻闻。”疯伯娘突然上前一步,夺走了小药童手里的陶瓶。

唐状元不解:“哎?这是给我的仙药,有甚好闻的?你给我!”

“这时候装什么高人?刚才怎不说话?这是我们的仙药,你还给我们!哎哟!”宋茗上前就想抢,被疯伯娘一把推在地上。

杨冕试图阻止。

疯伯娘白了他一眼,率先道:“闻一下而已,我难道还会贪你东西不成?”

她并未取下蒙面的麻布,拔开布塞子,对着陶壶嗅了嗅,皱起了眉,眼底却闪着戏谑光芒,递到唐与柔面前。

唐与柔踮脚嗅了嗅,差点窒息了。

喔,超级浓的酒味,还有点发酸了!

她闻过酒肆和福满楼里那些高价的酒,都没有这酒的味道浓。这酒里还有一股子草药香味,但应该是保存不当,微微发酸的味道令人觉得不太妙……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真假仙药 唐与柔又嗅了嗅,神色复杂,看向疯伯娘:“参、白术、茯苓、当归?”

疯伯娘点头,道:“甘草、川芎、黄芪、肉桂、白芍、熟地黄。”

这熟悉的配方……

十全大补酒可还行?!

这庸医又在骗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刷刷看向杨冕,表情揶揄。

今天晚上可真热闹。

假的苦肉计成了真,原本是必然能讹到真仙药的。可宋茗聪明反被聪明误,听了村里那些婆子的话,反而将这有些变质的假药酒当成了仙药。

杨冕本来就老奸巨猾,一点利都不肯让,这会儿听宋茗这么说,自然不会纠正她。他经常行医,知道这会儿无论他说什么,宋茗都不会信的,就顺水推舟将十全大补酒给她了。

看来,这假药酒就是唐状元要送给景公子的贺礼了。

如果是送给普通的达官贵人,对药不甚熟悉,或许能蒙混过去。可景公子身体不好,身旁经常有大夫医女伺候着,自然能分得出这就是十全大补酒的。

看来明天晚上,有人会当众丢尽颜面。

“喂,你们挤眉弄眼作甚?快将我的仙药给我!”唐状元跳下榻时不小心按到手掌,呲牙咧嘴地甩了甩,却又忌惮唐与柔的力气,不敢上前。

他知道这两人在讨论仙药中的成分,听起来倒是很厉害。

可很多药他都没有听过名字,无法辨认真假,再加上唐与柔上次连唐豆儿都没治好,还是仰仗杨冕那参汤的,说明她的医术不过尔尔。

这会儿说不定就是想骗人,见他好不容易弄到了真的仙药,想将它骗走。

再看她和那蒙面妇人挤眉弄眼的,显然两人沆瀣一气,别有居心。

他心中愈发着急,转头向他父亲求援。

然而唐云贵头上还留着刚才学徒揍的淤青,这会儿只扶着宋茗蹲在地上,不想再挨打。

这气得唐状元简直想骂人了。

杨冕这才知道两人的医术的确高到他望尘莫及。

这酒是从一个游商手中买来的,基本上每过三个月才会卖给他这么一小坛,他兑来兑去可都舍不得喝。

担忧她们会当场揭穿,他上前一步飞快从疯伯娘手中接过陶瓶塞好盖子,递给唐状元,然后转身笑着驱赶两人:“时间不早了,神医和这位小医女不如早些回家?小医女还在长身体,天天不睡觉,可别成了矮子!”

这笑容中带着三分威慑、三分谄媚、三分揶揄和一分心虚。

这些人各怀鬼胎,看得唐与柔不免发笑。

她有些犯困,懒得跟他吵嘴,摆了摆手:“十斤,一斤都不能少!”

说着,她和疯伯娘走出厢房。

这十斤石膏是杨冕答应的,可不能因为唐状元不给治就不给她了。

她原本可以回去睡觉的,这会儿却耽搁在了医馆里,当然得问杨冕将这些东西要来。

杨冕仰头,似是想赖账:“你可没治!”

唐与柔回头,歪头报着十全大补酒的配方:“党参一两、炒白术一两、茯苓一两、当归一两二钱……”

杨冕惊讶,听着她报配方,咬牙切齿地赶紧打断她,道:“十斤!得等七天!”

如果这丫头真能做这“仙药”,卖给村民,岂不是又会让他颜面尽失?

怎跟这小丫头讨价还价,他从来都没赢过呢?!

……

夜深了。

幼娘和豆儿都回来了,却还在玩小兔子,兴奋地没睡觉。

两个小家伙穿着暖融融的狼皮衣,坐在木屋中央的火盆边烤火,怀里各抱着小兔子。阿金给了他们一碗兑水的兔子奶,要他们用麻布沾着小心喂。

“大姐姐终于回来了,大姐姐你看,阿金叔叔生了一窝兔子,给了我们好几只。”唐豆儿将一团巴掌大小的毛茸茸的小兔子递给唐与柔。

唐与柔伸手接过,挑眉,觉得唐豆儿这语病有些好笑。

再一个月,张夫子就该来给他们三个开蒙了,到时候得好好教豆儿,不能总让他胡言乱语着。

唐幼娘纠正道:“阿金叔叔才不会生兔子!是母兔子生小兔子!这兔子是阿金叔养的!”

唐豆儿扮鬼脸:“豆儿都知道!”

唐幼娘:“那就好好说嘛,你说阿金叔生了兔子,要是村里人说他是兔子精,把他烧死了怎么办?以后我们就没兔子吃了!”

唐豆儿震惊:“二姐姐,这兔兔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吃掉它?”

唐与柔坐在火盆边烤火,摸着小兔子。

这词不是她杀鸡前问豆儿的吗?竟不知不觉被他学去了。

唐幼娘皱眉道:“兔子养大了不就是用来吃的吗?难不成就这么养着,等老死了再埋起来当肥料吗?”

唐与柔笑着听他们拌嘴,走到窗边,将木窗户打开,嘱咐说:“下次烤火记得开窗。”

“为什么?”唐幼娘好奇。

“木炭不完全燃烧会产生毒气。别人家家徒四壁,四面都漏风,能很快将那毒气吹走。我们住这么好的房子,再不透风,可得将自己毒死。”

唐豆儿好奇:“会怎么毒死?”

一氧化碳中毒,会和血液中的氧气竞争,让组织缺氧而死。

唐与柔也无法说得更复杂,简化道:“喘不上气,身体动弹不得,嘴巴会变成紫红色。时间久了,就算毒气飘走了,人都会变傻。再毒久一点,人就被闷死了。”

唐幼娘惊恐,一脸严肃地说,“幼娘记住了!”她面露忧愁,“可胖婶现在不理我们了,以后怕是拿不到炭火了。”

唐与柔耸肩:“过几天我从县城里带回来。”

明天是景公子的寿宴,会将贺礼都收下,至于弱冠礼,还得等明日找禁婆占卜才能知道。她也不确定自己会在县城住几日,但既然她是仰仗福满楼来卖这麻糬,总不至于连住处都没。

破屋拆除后,用梨花木修成了陋室。四室一厅还能遮风挡雨的,在这青萸村里已是不错了,但猪牛羊这类的牲口棚没有,只有个马棚和磨坊。鸡鸭兔之前关在一个笼子里养着,现在只不过是将兔子和鸡鸭分开,在唐与柔看来还是很混乱。

以后赚多了,总该将猪和羊都买来,挤羊奶吃猪肉都能吃个新鲜,省得再有求于人,弄得里外都尴尬。

陶埏作坊也还在筹备中,赚钱之路漫漫悠长。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手疼 半夜。

唐状元痛得睡不着,捂着手掌在木榻上打滚,压得木板吱嘎响:“手疼极了,指头动不了了。”

宋茗跪在榻上,点了个蜡烛,查看他手掌的伤势:“听那灾星说,冷水敷着,用什么凉血药就能好。三妹那儿应该还有药没舍得用,我去给你煮来!”

她下了榻,用草绳束起头发,多批了件衣服往屋外跑。

“媳妇,要我说,还是再去医馆里瞧瞧吧,你这瞎治,万一给治坏了……嗷……你这悍妇!”

屋子不够大,唐云贵睡在地上,捂在毛被子里懒洋洋地说着话,话还没说完,被宋茗狠狠踹了一脚。

唐云贵爬起来,怒道:“你这悍妇今个在医馆里竟说要去当暗娼,现在又踹我,看来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蹬鼻子上脸!你就不怕我休了你?!”

这话要是对一般村妇说,她们早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丈夫别休妻了。

可宋茗这平洲来的,哪里怕过唐云贵?

为了儿子,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愤怒地喊道:“没工夫听你胡咧咧,我要给我儿子煮药去了!你要是识相就帮我把麻给搓好了!唐云贵,我再警告你,你若敢咒我儿,别说是踹你,就是阉了你我都做得出来!”

唐云贵钻出毛被就想打人,但宋茗正好开门要去院子。这冷风往屋子里一吹,吹得他又冻得钻回了被窝,好一阵叨叨。

这屋子住了几十年了,唐状元都长这么大了,家里却越来越破。这毛被子盖了这么多年了,都快不能御寒了。

这天可真是太冷了,冷得唐云贵的怒火立刻就被熄灭了,怼天怼地,怼冬天来了。

父亲叨叨,儿子呜呼哀哉!

唐状元听着觉得烦,就躺在床上叫着:“我要疼死了!要疼死了!”

唐云贵裹着毛被,心疼地趴在榻边,看着唐状元的手:“这手是断了吧,还是得上医馆看看。要不,你把仙药喝掉半瓶,说不定这伤就好了。”

“不行,这是给景公子的!”唐状元拒绝了,说,“我明天去县城里看。这姓杨的,我可信不过他!”

唐云贵一听,问:“儿,你银子还够不?不够的话,问奶去讨。”

唐状元皱眉,委屈道:“倒是还够。前些日子我去帮人抄了家书,赚了点钱。”

如果不是他要筹备景公子的贺礼,而唐家是真的没钱给他了,他才不会干这种活。

这话说出来,明显是想问他讨钱。

可唐云贵听了,却很是欣慰:“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家里钱不够,就自己去赚钱了。太好了!”

唐状元厌恶地瞟了他一眼。

听村里人说,他就是好吃懒做,被匠人赶出去,才没银子给他的。他都沦落到靠写家书赚钱了,唐云贵竟还觍地下脸来夸他。

可到底是自己父亲,以后还仰仗着他赚银子供他读书。

唐家暂时是弄不到银子了,而且给景公子的贺礼准备好了,再过一阵子学塾就得关门,大家得回家过冬了,不需要在郾城中大手大脚装阔绰了,银子暂时够用。

他躺回榻上,盖好毛被子,借着火光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手指的颜色好像有些不一样,但也可能是肿着,或者是火光微弱的缘故。

宋茗煮好药,放在院子里没一会儿就凉了,端了过来,叫唐状元伸手在里面泡着。不知道是冷敷还是这药的作用,好像真的缓解了许多。

闹腾了大半个晚上,终于熬到了天亮。

唐状元在村口等牛车,怀里小心翼翼抱着陶瓶,抬眼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村口。

马车里下来了福满楼的掌柜。

年轻掌柜不过二十来岁,穿着锦缎衣,外面披着裘皮,很是体面。

村口的一堆人便忍不住对他指指点点,还有的上前询问活计,能否在福满楼刷碗云云。

年轻掌柜拒绝了。

他像是在等人,他在村口张望了一下,想叫车夫驱车进村子里。但还没等上车,就听见脆生生的声音在喊。

唐与柔个头小小,推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板车,气喘吁吁地跑来了:“都有哥,你调头就成!”

唐豆儿跟着喊了句:“我也来啦!”

唐幼娘道:“豆儿你那边别乱使劲,都推歪啦!”

唐豆儿:“好咧!”

板车来到了村口,上面罩着麻布,下方叠着好几摞东西。

村人更是好奇了。

他们以前只听说过破屋那儿三个小的傍上了富商,还以为只是富商施舍给他们银钱。有人甚至也跑去柳宅门口向人讨要,却被里面的家奴给赶了出来,连富商的面都没能见到。

不成想,这三个竟真的和郾城福满楼的掌柜做起了生意。

风吹来,掀开了麻布,露出里面的竹篾。

一个个竹条编的筛子上,摆着一筛筛颜色不同的粉团子。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雪紫色的,有的是粉棕色的,有的是绿色的。一圆筛大概有好几十个,上面还点着花,小巧玲珑,特别可爱。

看见的村人们面面相觑,猜测着唐与柔到底做了什么东西。

这是点心吗?如果他们模仿的话,是不是也能挣到银子?

可这么粗略一数,大概有几百上千个了呢!这真的是这三个小的一起做成的吗?

她们怎么这么厉害?!竟会做这种可爱小巧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该怎么做?

旁人的眼中有羡慕,有嫉妒,但都比不上唐状元的愤怒。

破屋这三个灾星,明明那么肮脏,倒霉,为什么能找到这么好的差事?为什么他的父亲就不能呢?!

感受到众人各种目光,唐与柔回头,只淡淡扫了一眼,又平静地转头将麻布罩上了。

她这竹篾特意找了高的,叠起来放也不会压着里面的麻糬生胚,然后用了上过粘米粉的麻布罩着,防止黏到,也能挡住灰尘。

全都有吩咐车夫调头,平易近人地帮着推板车。

“都有哥,才几天没见,你怎胡子拉碴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唐与柔狐疑打量着全都有嘴上的胡子,随口关心了句。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临行前 “是有烦心事,却不是你这个小丫头能帮我的。”全都有对她也不遮掩,看向东北方,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平州,惆怅道,“过几日,我就会和少东家出发,远赴平州了。”

“真的要去?”唐与柔诧异,“我还当是卿公子又做了糊涂事,柳老板随口吓唬人的。”

全都有笑道:“详细的我也不知,但遵照东家的来做,不会有错的!”

马车调转了个头,年轻车夫是个热心肠,下来帮唐与柔一起将这些竹篾筛子放进车厢里。

全都有担心他粗心,撞坏了麻糬,嘱咐着:“务必仔细些,这可是贵重玩意儿,切莫磕碰了!”

年轻车夫急忙点头应是,好奇道:“这得多少钱?竟按个来算价?”

全都有本想回答,转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投来好奇目光的村民,道:“后厨的事,别多问。”

唐与柔搬着竹筛子,听他这么答,心里松了口气。

若是给他们知道这麻糬卖一钱银子一个,幼娘豆儿非被他们扒层皮不可!

一经提醒,年轻车夫搬运的动作慢得如同树懒。

唐与柔笑着说:“不用这么当心。这些麻糬在院子里吹了一晚上冷风,冰得像个石头似的,只要不故意砸,不容易敲坏。而且我担心路途中有颠簸,特意在筛子里加了数层麻布垫着,想来不会有事。”

全都有已习惯了这个细致入微、做事面面俱到的小丫头,并没有将她当孩子一般直白夸奖,只是顺口惋惜她不能跟自己前去平州,少了个得力助手。

唐与柔听出他话中叫她一起去的意思,只当闲聊听过就算了,没必要去回应他。

所有竹篾放入车厢中,将里面占得满满的,全都有和唐与柔只好坐在马车的老板子上,跟车夫挤在一起。

若不是疯伯娘昨天晚上就将色儿牵走了,她这会儿骑马去郾城也行。

一匹好不容易驯服的马转手就卖了,心中有些可惜。

色儿脾气不好,也不知疯伯娘如何能驾驭得了它。但想来她武功高强,驯不了就打,总能将它打服气的。

临走时分,唐与柔坐在马车上,嘱咐幼娘豆儿:“里正那儿我已事先招呼过了,你们有事就去找他。家里吃喝都够,衣服也可攒着等我回来再洗,木头墙上了漆,外面不容易着火,但得仔细屋内的,还有那炭盆点着一定得通风。家里的肉和米都可以吃,叫杜婶不要客气随便吃,还有饼子记得多给阿牛哥留几块,不能让他替我们干活还饿肚子。”

猎户媳妇听说她可能去城里数日,决定这几天都搬来陋室照顾他们。昨天晚上,疯伯娘将被褥搬走了,也没说今日有何打算,唐与柔今天凌晨看邻家院子的时候,没瞧见,像是半夜就出了远门。

她临走前去猎户家问了猎户媳妇一声,托她照顾弟妹,没想到猎户媳妇爽快决定住陋室来。

不管他们有没有过继幼娘豆儿的意思,有个人照顾着总能让她放心些。

昨天晚上,唐与柔给幼娘留了点碎银,再将百宝箱的钥匙藏在了她床板的两条木板缝里。

其实只是去城里几天,没必要这么复杂,但这是她第一次带着这么多值钱的货去城里卖,还有专门马车接送,很有仪式感。

那就索性将一切都做足了。

豆儿早就听得不耐烦,抬脚踩地上的蚂蚁玩。幼娘紧紧牵着豆儿的手,道:“姐姐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路上要小心哦!”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前进,抖得身上的肉都快成了姜汁撞奶。

两个小人儿站在村口对她挥了一会儿手,推着板车回了。

唐与柔眺望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中阡陌拐角,才回过头来,隔着马夫,笑着问掌柜:“对了都有哥,那通缉令是谁帮我撤掉的,是柳老板吗?我可得好好谢谢她!”

“听闻是景公子所为。”

“啥?”

唐与柔错愕。

他跟她,很熟吗?

……

数日前夜晚。

司马煜去而复返,从望雪轩中抱出了一个铐着铁链的小丫头,绕开巡夜打更人,步行前往东市铁匠铺。

开门的是守夜学徒,揉着惺忪睡眼,破口大骂谁来扰人清梦。司马煜一个匕首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开炉打铁,将这丫头身上挂着的精铁镣铐给取下来。

小丫头被折磨得精神异常,只有看见景公子时才会有惊恐,其他时候都一脸呆滞的模样。但当镣铐取下的时候,她竟默默地流着泪。

白毛当时用马车去接唐与柔,结果蒸饼摊的老头将自家女儿塞了进去。这行为是挺市侩投机的,但无论家人多市侩,都不该由一个小丫头来偿还。

白毛仗着自己的是冀王私生子,无法无天,将她和父母分开,扣押在宅子里奴役她,和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司马煜正好知道了,趁着暗卫都被他捅过了,顺手路见不平一番。

当然,更主要的是,这样做能惹白毛生气。

想到白毛攥着拳头对着书案发怒的样子,司马煜就觉得很爽,很开心。

天下之大,那么多平民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贵族将奴役戏耍他们当做理所当然,觉得庶民本就应该吃苦受累。

司马煜身为东宫又能如何?总不能屈尊降贵,真的和这些庶民同心同德,体悟他们之辛苦。

这是整个朝堂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力挽狂澜的。

末了,他对铁匠学徒嘱咐了声:“如今铁块价值千金,就留给你们当半夜开炉的酬劳吧。”

学徒听见这镣铐值钱,顿时动起了歪心思。

司马煜倒是能猜到他想做什么,瞥了他一眼,没加理会,抱着小丫头从后门走,将她放到了蒸饼老儿家的院子里。

小丫头呆滞地站在院子里,一动不敢动。

司马煜蹲下来,说了声:“进屋去,叫你爹娘带你去外面躲几天,那白毛不出半月就不在郾城了。”

小丫头还是没反应。

司马煜叹了口气,冲着她耳朵,喊了声:“快逃啊,白毛要来抓你啦!”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景公子的期待 小丫头打了个哆嗦,突然就扯着嗓子大声“啊啊啊”尖叫起来。

这声音惊得屋里一阵翻腾。

蒸饼老儿和她妻子连鞋子都没穿,穿着里衣就从屋里奔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的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女儿回来了?!我女儿回来啦!”

这家人团聚在一起,喜极而泣。

司马煜喊完那句话后就纵身跃去屋顶,背着手,傲立在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

这样安排命运,似乎也挺有趣的。

……

冀王爷来了郾城。

他排场极大,除了跟随一起来的军队之外,前后约带了百人。有王府幕僚,侍卫,侍从,厨子,裁缝,匠人,甚至还有账房和说书人。这么多人跟随着队列,浩浩荡荡,从郾城北门官道进入,直达县令早早就准备好的驿站。

实在看不出他是来给景公子过寿辰的,还是来这儿游玩的。

马上就要见到父亲了!

昔日在皇宫中一别,如今已过了十年。纵然景公子性格冷傲,还是忐忑地在暖阁中来回徘徊。

他负着手,皱着眉,目光在书房中四处打量。

见自己行走时搅起的风吹翻了案上摆着的画,赶紧来到书案边,伸出因略有激动而颤抖的双手,将它扶得平整熨帖。

最的画是冀王爷骑马打猎的模样。王爷一身铠甲,脸上表情很有张力,目光迥然有神,威风凛凛,若不是旁边有只射中的獐子,旁人大约会将这话当做天神降世,大战妖邪。旁边还画几株兰花,这雪白纸张上熨烫着金粉,衬得兰花宛若仙草,又灵动又高贵。

这是他画了好久才完成的得意之作,连学塾最严苛的张夫子都夸他画得甚妙。

景公子嗅到了香炉的味道,觉得有些刺鼻,皱起了眉头。

不好,香炉靠得太近,父王一直在宫中用贡品,该瞧不上这熏人的味道。

他吩咐道:“快将窗户打开!”

家丁道:“医女不让公子见光。”

景公子皱眉:“那就拿扇子来,将这味道扇淡些!”

几个家丁鱼贯而入,握着扇子给屋子扇风。这冷风将屋中暖炉里烤出来的暖气都扇走了,周围一下子变得凉飕飕的。

景公子坐在一旁,冻得打了个喷嚏,不满地说:“快去加点炭!”

家丁依言照做。

过了一会儿……

“这炭味道不好闻,快撤了!”

又过了一会儿……

“暖阁里太冷!”

景公子在暖阁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字画挂歪了,案头上的砚台笔墨摆得不好看,书架上的书还太少,角落里的瓷瓶不够精致。

十年未见,一定要将最好的一面留给父亲!

他频发指令,家丁们叫苦不迭,忙忙碌碌,却没将暖阁有更好的改动,反而越来越糟糕。

暗卫不得已,将鸾雪从小药田里找过来。

鸾雪没景公子那么大的心理负担,蹦蹦跳跳地跑去他身边,手中递给他一朵长着黄花蕊的草药花,笑着安抚道:“公子,王爷一路车马劳顿,想来会在驿馆歇息一会儿才过来。公子就别担心了!”

有小医女的话,景公子才稍稍冷静下来。

“公子,不好了,那小丫头不见了!”

一名暗卫进屋通报。

景公子:“哪个小丫头?”

暗卫看见了鸾雪,改了口:“府内少了一名小侍女,不知是否走丢了。”

景公子皱眉:“丢了就丢了,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此时哪里顾得上她?”

鸾雪急忙道:“那哪儿成?若是被人贩子拐走,有的是苦头吃!若几位哥哥方便,还是找上一找,毕竟是望雪轩里丢的人!”

景公子对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秒懂这眼神,道:“属下这就去找!”

说着退出了暖阁。

景公子做的这事毕竟不妥。要不是小丫头不见了,他很可能吩咐他们将这丫头卖到他州,省得被王爷发现。

现在不见了,倒是正合公子的心意,暗卫自然不会多事。

如此焦虑等候了一个多时辰,王爷还是没有来。

膳房里做的热羹回炉蒸了好几次,暖阁里的炭火烧完了一盆,香炉里的香也点完了,都由家丁重新添上。

纵然鸾雪反复安慰,景公子还是焦急不堪,问:“火,你去驿馆看看,父亲何时过来?”

暗卫去而复返,很快将消息带回来,面露犹豫:“公子,王爷怕是这个上午,不,怕是这个白天都不会来了。”

景公子错愕:“为何?!”

暗卫看了鸾雪一眼,只觉得这消息不方便在姑娘面前说,凑过去小声在景公子耳边道:“据说王爷未去医馆,路过兰芳阁时叫停了马车,抱着暖炉就进去了。盈盈、玉茹等好几个歌姬都叫雅间伺候着,此时吹拉弹唱,听的是伶人新谱的‘春江潮水连海平’。俊爷说,王爷独辟蹊径,从这方面了解民声,这样才好全方面地了解县令的所作所为。”

景公子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最后,挑着眉头,淡琥珀色的眼里涌起一丝怒意:“俊爷是何方神圣?”

暗卫答道:“是宁秀大人,字俊忠,旁人都称他俊爷。”

景公子皱眉,哼了声:“原来是他。昔日的谄媚小人,竟有次尊称。”

暗卫一直都知道自家少爷年纪小,却很有主见,并不希望他还没被冀王爷见到,就先讨厌上那近臣,安抚道:“不过,俊爷带着东西要来见公子,想来是王爷给的。”

原来父王还是记着他的!

景公子这才舒展了眉头,整了整衣冠,坐正了,吩咐道:“风林火山,你等在门口相迎!一旦宁秀大人入望雪轩,请将他接来暖阁。”

四名暗卫齐声称是,来到望雪轩门口。

不出片刻,宁秀果然带着数名家奴,抬着一些东西过来了。

可这排场竟不必冀王爷小。

捕快走在前面开路,驱赶着零星几个想来看热闹的商贩,一路上声势浩大。

等来到望雪轩门口时,他们纷纷让开。

宁秀从后方负手走上前,倨傲地仰头眺望着宅里的光景,再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对身旁跟着的捕头说:“你们这儿,没什么人啊。”

捕头道:“这是郾城最安静的街巷,旁边的地皮都归景公子所有。是我家大人特意批准的。”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请跨火盆 捕快就是想表达县令对景公子很好,想在王爷近亲面前给他家大人留个好印象。

却见宁秀摇了摇头,阴阳怪气地说:“尚未弱冠的稚子都有这么多人伺候着,可不给那小子恃宠而骄的机会?”

平时这郾城,县令最大,但景公子也不小。

捕头自然是听他们的。

这会儿来了冀王爷,身边这宁秀又是王爷的近臣,他们自然是挺宁秀的。

捕头见风使舵,讪笑着改口道:“我家大人也觉得这不太好,可景公子毕竟是……景公子啊。”

宁秀懒得跟这些小人物搭话,见门口站着四个熟人,抬眼吩咐道:“风林火山,去叫少爷出来。”

四暗卫对视一眼。

暗卫火从列队中走出,对宁秀行了个军礼,道:“俊爷,公子备了暖阁和美羹,请俊爷进暖阁一坐。”

宁秀皱着眉头,有些恼意,道:“我让他出来!”

暗卫风只好道:“俊爷,医女说,公子晒不得太阳。”

宁秀道,“晒不得太阳?从小有这毛病,怎现在还没治好?天天居于阴邪之所,不见阳光,身上这阳气当然就跑了。还不快将他叫出来?”他转头吩咐跟来的家奴,“你们几个,快将东西拿出来,就放在这门口!”

对方咄咄逼人,仗着身份强势得很,暗卫和望雪轩的家丁根本就无法阻止。其中一人赶紧跑回去通知景公子,余下之人则试图规劝。

可他们本就是侍卫,不善言说,更何况宁秀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不会轻易被他们说服。

不过一会儿,当景公子离开暖阁,走到宅子院子时,就见地上摆了足足五个火盆。从宅子大门口一直到大堂的路上,每隔几步就摆上这么一个。

火盆里加了油脂,火焰升腾起来滋滋作响,烤得院子里有水流似的热雾升腾着。

景公子出门时,鸾雪替他加了件白狐披风,还担心他晒伤,特意给他撑着伞。

他诧异走向门口,对站在宅子外的宁秀问:“宁秀大人,这是要作甚?”

宁秀瞅着景公子,见他没有对自己行礼,心中记着这一回,懒得对他恭敬,直言道:“这是王爷为公子准备的,请公子跨过去。”

跨火盆?驱邪才要跨火盆!

他从小都受这样的侮辱,现在能不知跨火盆的意思?

景公子攥着拳头,看向宁秀的目光中带着愤恨和不解:“为何?”

宁秀没有回答,抬手指着火盆:“景公子,请!”

景公子压下心中怒意,道:“我不跨!”

宁秀道:“这是王爷的吩咐。”

景公子道:“不可能!”

宁秀道:“公子,我宁某人总不至于假传王爷的意思吧。这火油可是特意装在百宝箱里带来的。若无王爷授意,我此时早就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了,怎会来到这破落不堪霉气冲天的小宅子里,来给你驱邪?”

听见是王爷授意的,景公子咬牙,攥拳头的双手有些发抖。

“公子,要当心衣服。”鸾雪踮脚给他撑伞,站在他身后,小声提醒着。

宁秀听见了她的声音,侧头看了眼小医女,又歪头瞟向景公子,傲然道:“景儿,不是我说你,过几日就该寿宴了,怎还像个少女似的,连这点太阳都要打伞?这天又没下雨,你如此白皙,还怕这日头会将你晒黑吗?”

“不是的,景公子不可晒太阳,他会受伤的!”

“俊爷,公子会受伤的!”

众人纷纷帮景公子说话,宁秀却仿若不知,目光气定神闲地看着景公子,像在等待他的决定。

景公子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皱起了眉头,问宁秀:“这真的是父王的意思吗?”

宁秀纠正道:“非也。”

景公子瞪着他。

宁秀道:“公子乃郡守之子,仅是王爷之义子,可不能称冀王爷为父王!公子得先跨了这火盆,驱除了身上的邪祟,待弱冠后跟王爷回洛阳。若是宗庙之人承认公子,公子才可称冀王爷为父王。”

“…………”

不是这样的。

他真的是王爷亲生的,只是这一头白发,这不能晒太阳的怪病,让皇宫里的那些人赶出来了而已……

这不是他的错!

景公子心中又悲又怒,却只能暂时将这情绪放一边。

这是父王授意的,那就只好跨这火盆了。

他咬牙,挂着怒容,眼中含着泪,一把打掉了鸾雪手中的伞,提着衣摆走向第一个火盆。

不就是跨火盆吗?

他跨就是了!

这身宽大的广袖华服是为迎接父王而特意准备的,是几十个农妇连续绣了一个月,才织好的细密锦缎。这样的一身衣服,在郾城这个物资匮乏的小县城里,大概抵得上福满楼半年的收入。

这衣服洁白如雪,是从他精心挑选的十几件中脱颖而出的。旁人都说,这衣服和他的白发配起来,能让他的白发美得发光。

但跨过第一个火盆后,升腾而起的烟雾将后方衣摆熏得发黄。

这可是丝啊!脆弱又珍贵的丝衣啊!

景公子不知后面成了什么样,听着旁人吸着冷气,知道这衣服必定毁了。毁掉的华服定然不会在冀王爷面前穿给他看。

他试图用这些小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提着衣摆跨过一个个火盆,心中的愤怒随之渐渐转为伤心。

父王是不是不想见他哭泣,才避而不见,等着他将霉运全部驱除才来见他?

终于,最后一个火盆了!

他强忍住眼泪,回眸,目光坚毅地像一把把冰镐子,投向宁秀,冷声问:“如此,是否如宁大人所愿?”

宁秀耸肩,笑容轻巧:“唉,景公子,这可不是我想要你跨呀,是为了驱除你身上的霉运。你天生一头白发,实为不详。如今想回到庙堂,总得做点样子让王爷看,好在那些反对你回宗庙的人中有番说辞。你且放心,今日之事,我一定大张旗鼓地替你宣扬,然后告诉大家,你身上的霉运,经过重重术法,都给驱除了。”

那就好……

只要没有下次。

景公子心中郁结,转身想回屋,迎面竟被身后的人泼了一盆黑狗血。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狗血淋头 狗血淋头!

他一时不察,还呛了几口。口鼻进了腥臭粘稠的液体,更多则顺着下颌和脖颈流入衣服里,身上湿漉漉的,都是黑红色的肮脏狗血!

景公子嗅觉本就灵敏,让他当场就躬身呕吐起来。

宁秀见到了,竟在后方大笑起来,声音放浪。

看他这么一笑,他带来的那群狗腿子也附和着笑起来,引得望雪轩外围观的捕快错愕不已。

这些从洛阳来的人,竟这么对待景公子!

“公子!”鸾雪心疼地跑过去,搀扶景公子。

景公子推开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狗血,呛咳着,抬头恶狠狠盯着那泼他狗血的家奴。

这家奴是宁秀带来的人,本来想趁其不备从后泼的,没想到这公子说完话后立刻转身,这就直接泼他脸上了。他端着个空盆,有些小小惊骇,但根本就不怕得罪景公子,嘴硬道:“这位公子,狗血驱邪!小的虽冲撞了您,可正如俊爷所言,您这从里到外的霉运都被驱除了,来日定有所成啊!”

宁秀扬声道:“说得好,有赏!”

旁人齐声附和:“说得好!”

暗卫赶紧递来帕子,想让景公子擦脸。鸾雪还没拿到,就被宁秀抢过帕子。

他快步走到景公子身前,托起他的脸,给他擦去脸上的黑狗血,笑着耳语道:“小公子,你可别怪我,我真是为了你好啊!”

景公子攥着帕子,不让他的手在他脸上乱摸,恶狠狠道:“宁秀,昔日我年纪小,可我即将弱冠,父王又要将我认回去,将来我就是你的主子!你如今假借父王命令,如此待我,来日我必将百倍奉还!!”

如果只是跨火盆,那兴许的确是王爷的命令,但这黑狗血是他的童年阴影,再加上宁秀明显是故意为难他,让景公子察觉到了异样。

他察觉出宁秀在针对他!

可十年未见,他一直住在偏远县城里,他为何对他有如此的敌意?!

宁秀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挣扎,用丝帕摩挲在他的脸上,细致地擦去狗血,压低声音,语气悠然:“小公子,你的其他三位王兄早就弱冠,你只是最小的那个。我的妹妹正当王爷盛宠,这爵位,该留给我未来的侄子。”

景公子愤恨道:“我读百家之长,磨砺心智,这爵位本该就是我的!这是父王的决定!”

宁秀笑了声,道:“那我就只好点醒你。王爷接你回洛阳,实则是将你当靶子,好借着你这不详的征兆,将那位彻底克死了。你若乖乖当棋子,最多受点刑,等洛阳的事结束后,就会将你送去更好的封地,余生享受荣华富贵。但若你反抗……”

他抬起手。

几个家奴冲出来,一左一右扣住了鸾雪。

暗卫错愕,拔刀相向。

却被宁秀喝止住:“谁敢?!”

景公子甩开宁秀的手,指着那几个家奴:“尔等胆敢伤我的人?!”

鸾雪不明所以,挣扎着,惊呼道:“放开我!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宁秀伸手示意,有人举着刀子,凑到鸾雪脸庞,逼得景公子无法再上前。

他继续说:“你要是一次不听话,我就在这小医女的脸上划一刀,若是你第二次不听话,我就割下她的耳朵或眼睛,若之后你还不服,她脸上不够挖了,我就解开她的衣服,用刀写上圣贤之书,挂到军营里去让大家都看看我的书法。”

鸾雪惊恐,尖叫声音中带着哭腔:“不要!”

如此直面的威胁,景公子怒到极点,却无力反抗。

他一直都仗着身份才能过得这么安逸,身边的暗卫也都是听冀王爷的。

这宁秀是父王身边的宠臣,父王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跟自己还多!宁秀此时敢叫他跨火盆,肆无忌惮地拿他亲近的人作为要挟,让他又能如何反抗?

难不成真的不顾鸾雪的脸,拔出暗卫的长刀,砍下这人的首级交给父王?

他在庭院站久了。

阳光从上方直射下来,照得他琥珀色的眼睛开始刺痛。

他闭上了眼睛,忍着这一身腥臭狼狈,痛得流出眼泪。

宁秀见他这眼泪,以为他屈服了,笑容轻蔑而得意:“若你轻举妄动,这望雪轩的所有奴仆和陪了你十几年的风火山林都会给你陪葬……对了,听说小公子近日看上了一个小村姑,叫什么——唐与柔……”

他张嘴,点了个名,语气轻巧得仿佛不是在威胁。

景公子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眼瞳里添了新的怒火,打断他的话:“你待如何?!”

宁秀看着他的表情,大笑几声,“不待如何,只是想告诫小公子,别奢求太多,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你的!”

他转身招呼家奴,绕开火盆,离开望雪轩,声音愈行愈远,“这些火盆就留给你,多驱驱邪。你若还想要黑狗血,这儿有的是!哈哈哈——”

萧萧北风中传来宁秀恣意狂妄的笑声。

院中一片狼藉的火盆很快就被冷风扑灭,和腥臭狗血一起,散着一股令人不悦的怪味。

“公子!”鸾雪得了自由,立刻捡起地上的伞,撑开后踮脚放到景公子头顶。

景公子闭着眼,痛得流着眼泪,一把拍掉了她手中的伞,说不清是迁怒,还是别的原因,转身回了屋。

……

连唐与柔自己都没想明白景公子为何会帮她,福满楼的掌柜就更不知内情了。小丫头坐马车上,晃荡着腿,想了一路,等到了郾城还是没想明白。

她跟景公子是真没什么交集。

第一次见面是在街上投壶摆摊,当时就给他戴了个草帽而已。第二次是离开学塾的路上,和他巧遇,但连一句话都没说,他就走了。

以景公子这样的人,如果真想将她带去宅子里当丫鬟,实在是轻而易举,但又没人来青萸村找她。

说不定取消通缉令只是他的举手之劳。

别的就不能想太多了,她现在只是个十四岁的小萝莉啊,要身材没身材,脸蛋虽收拾得精致,但也是标准的童颜,谁这么重口会有那方面的意思?

如果再想太多,她都要怀疑自己得了钟情妄想症了!

马车到底比牛车快。

寿宴明明是晚上才开始,一大清早就将她带到了城里。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晚宴前的筹备 因王爷已到郾城的缘故,门口岗哨极为严密,任何人只进不出,连马车的车厢就要进行严格检查。若非有特殊身份的,一律都得搜身,引得不少农妇对进城望而却步,只匆匆将农产品贱卖给城门外投机的人,就调头离开。而原先蹲守在城墙外的流民则都被赶跑了,也不知安置去了何处。

有福满楼掌柜亲自证明,再加上有熟悉的捕快,唐与柔不需要在大冷天里脱下狼皮衣,但还是被捕快摸了一下顺袋和腰带,防止夹带兵器。

就因为王爷一来,竟将事情变得如此隆重,也难怪柳贾如临大敌。

景公子的寿宴就在福满楼的雅间里办。

据说,冀王爷担心旁人下毒,会有专门的厨子给他单独做饭。但寿宴中的其他人的菜都要仰仗福满楼的厨子。厨子们个个左右开弓,早在三天前就开始进行腌制准备,精心准备这一场滋味绝伦的盛宴。

开水白菜的高汤早就熬好,封在了瓦罐里,只等晚上重新煮沸后淋上。据说王爷和县令身边的亲信均已提前试尝过,对这样“平易近人的家常菜”十分满意。

柳贾又从旁人那儿收了些有新花样的菜谱,指定某几个厨子在柳宅里提前烹饪,做好准备。如今柳宅被占着,唐与柔只好另寻别处来进行麻糬的最后加工和蒸制。

全都有给她找了间民房,用点银子打发了原有的住户,担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打算给她配个人来打下手。

唐与柔便问他要了小八。

全都有不能马上答应,只说帮她回雅间看看他是否在忙,便匆匆离开。

城里人不用粪来点火,平日里经常是幼娘在灶头那边勤快,她没太多点火的机会,这会儿拿着两块燧石,对着灶台下面柴火敲了半天,都没能生起火。

幸亏小八没过一会儿就来了,找了点干草,生了个小火苗,继而引燃干柴,才解决这麻烦事。

古代不应该有个神奇的火折子吗?难道这个时代还没发明?

似乎可以将火折子做出来卖钱,只是不知有没有销路。

唐与柔盯了一会儿,见灶台下的火稳定了,才转头问小八:“雅间里不忙吗?”

小八今天竟穿了锦衣来的。

这锦衣以身秋菊红为主,边角用檀色丝染了条纹,将他这个十四岁少年衬得很可爱。里外是两层丝绸,夹层里塞了软毛,再用细线缝成不同格子来固定住,穿着在雅间里就不会冻得说话哆嗦了。

想来是因为这个新增职位被掌柜认可后,特意拨出银子给他买的这身衣服。

唐与柔伸手捏了捏。

衣服手感倒是不错,可丝衣华而不实,不如幼娘给她缝的狼皮袄更实惠保暖。

“不忙。”小八摇头,任由她捏着衣角,乖乖回答,“大人们都去青楼里了,有伶人陪酒,用不上我。”

“真可惜,这笔银子赚不上了。”唐与柔感到惋惜,抬头瞥向少年还算清秀的脸,道,“也挺好。万一你被那些人看上,爆了菊,就太不幸了。”

小八挠了挠头,很是疑惑。

第一屉麻糬掌握不好火候和时间,蒸过头了,有点发软。

那就当糍粑吃了。

唐与柔用竹箸叉了一个,啃了一口,对着味道很是满意,便一口塞进嘴里,鼓囊着嘴,嚼得吱嘎吱嘎响。看小八站在旁边垂涎欲滴,想着反正多备了好多,还能现做,就给他喂了一口。

小奶狗被这精美的食物惊到了,好吃得脸上都笑开了花。

两人乐呵着站在灶台边大口嚼着。

“哼,这一口就吃掉了我一钱银子!”

柳贾的声音从院子门口幽幽飘过来。

小八吓了一跳,对着厨房外躬身连连道歉,但嘴里塞满了麻糬,捂着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唐与柔离开厨房,望着宅院门口从马车下来的柳贾,开心极了,回去用筷子往蒸笼里岔起一个麻糬,跑过去:“快尝尝,这是热乎的,和凉的味道不一样!”

柳贾看着被她用筷子扎破的麻糬,挑眉不语。

唐与柔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拍了拍胸脯,“放心!”

她伸手比划了院子木架上用麻布罩着的麻糬半成品,说,“我足足多做了一百个,还带了好几袋粉,现做都很方便!”

柳贾这才转怒为笑,直接凑着筷子,咬下那麻糬,大嚼时点头夸赞,口齿含糊:“好极了!这就给我来一屉!”

说着就提起下裳,匆匆跑向厨房,明显想抢着多吃几个。

唐与柔愣了愣,没想到堂堂女富商还能做出这种无耻行为,高举筷子追跑着,张牙舞爪地大声抗议:“不行,不能吃那么多!我拿来卖钱的!放开我的麻糬啊啊啊你太过分了!”

两人一前一后,狂奔进了厨房。

小八跟了过去,羡慕得不得了。

柳老板这么凶,他汇报雅间情况时,连眼睛都不敢看她。可柔姐就敢!

平时哪里能见到柳老板这样跟人说话?但她就会和柔姐这样说!

真不愧是柔姐啊!

厨子这样卑贱的身份不配出现在贵人面前,这反倒让唐与柔大大松了口气。

先前因误会而被画了通缉令,若是弄得不巧,就会惹上麻烦。而这会儿只用将麻糬做好,放凉后滚上芝麻,派人端过去就成,不需要亲自露面。

酉时开始寿宴,但在那之前就得准备好。柳贾查看雅间布置,去酒坊验收美酒,还要见各种人,安排二楼大堂中和南长街上的表演,忙得什么都没吃。

这会儿跑来看小丫头进度,已饿得头昏眼花。

见唐与柔真将那么多麻糬半成品送来了,担忧的心放下了大半,可发现她还不能掌握灶台火候,怕她做坏太多,又不敢多吃。

但这么一直饿着也不是事,非要小丫头随便做点什么,将她喂饱了。

这要是旁的杂役,大概会战战兢兢地给她做点精致的,可唐与柔知道她这会儿需要最快捷方面的美食,见灶台上有面粉、鸡蛋、盐巴、猪油、芝麻都是现成的,就随便拌了碗蛋饼浆。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排场 受制于釜的形状,蛋饼中间厚得有些发绵,周围却薄得像脆皮。唐与柔对这蛋饼不是很满意,可毕竟加了猪油和蛋液,口感馥郁,香气也足。再在中间撒点芝麻,感觉还挺像那么回事。

本来味道就不错,女富商饿得不再挑这蛋饼简陋,接过盘子蹲在灶台边,吃得津津有味。

回想那日她故意刁难唐与柔,要她在福满楼里卖酒,简直和这会儿的判若两人。

她对自己倒是放下了戒心,也不再端着架子,可毕竟小八还在旁边。

担心她威信消失,唐与柔轻咳一声,劝道:“穿着下裳呢,柳老板得注意一下形象!”

“怕什么?大冬天的,里头穿着裤头呢!”柳贾只将小八当成了小孩,根本不在意,瞟了她一眼,不满地问,“十几年了,你这丫头可是唯一敢对我说教的人!怎么,女子就非得仔细仪态,私下里都不能随性吗?”

唐与柔道:“原则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可好不容易穿一回漂亮下裳,总得摆个好看的姿势。否则何不穿回以前那身飒爽男装呢?那可威风着。”

柳贾不以为意:“没事,等出去就不是这模样了,你们两个小的不许说出去!说出去我就掌你们的嘴!”

她可真是嘴硬得很。

唐与柔掩嘴窃笑,不免想起了能动手就绝不哔哔的疯伯娘,好奇发问:“柳老板听过落衡吗?”

村里人最多只去郾城,冬天了见不到游商来,而柳贾经常外出经商,一定会知道她。

柳贾问:“你说的是医侠落衡吗?”

唐与柔点头。

柳贾嚼着饼,讲起了落衡的往事。

据传言,神医扁鹊玄孙的女儿于医圣是宫中御医,撰写了一本厚厚医学书籍,被皇家人收在皇家书阁之中,当做传世之宝。落衡正是这于医圣的高徒。

灾年期间,她在南方游走,治病救人行侠仗义,在民间积累了名望后,被人尊称为医侠。后来,家族牵扯进了造反案中,她被连坐,险卖入教坊司,沦为官妓。

“南落衡,北鸾雪,两人都是于医圣的高徒。可惜鸾雪小小年纪入了宫,如今大概被某个皇亲国戚豢养在深宅大院。落衡逃亡后渺无音讯,不知生死。卖我药材的大夫无一不痛心疾首,感慨我朝少了两名绝世神医……”

柳贾说起这个比她还年轻的落衡,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后来又听说那谋逆罪实属诬陷,但案子都判了,案宗都结了,有冤屈又能如何?杀掉的人也不能再活过来。我一直以为,为女子者,当如落衡!闹灾的那些年,正是想到了她,才会和寺人一起步粥行善的。唉……”

疯伯娘竟还遭遇过这样的往事。

唐与柔不免回忆起早年,青萸村北深夜中传来的厉声尖叫。

或许并非是疯伯娘故意装疯,而是悲惨过往入了梦,让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她胡乱猜测着,脸上浮现出悲悯之色。

柳贾打量着她的脸:“怎和人聊起她了?”

唐与柔收拾心情,抬眼笑道:“昨日去了医馆,从哪儿胡乱听来的。”

柳贾关切道:“你病了?还是那两个小的病了?”

“弄点草药给豆儿养胃罢了,冬天了,该好好补补。”唐与柔不想让她知道唐家人总缠着她,便隐瞒真相,转移话题,随口道,“原来柳老板还和卖药的做生意?福满楼里没见多少草药呀。”

福满楼里偶尔会用上草药,可用的并不多,多是药铺里常见的。

需求量既然不大,柳贾又怎会认识许多大夫呢?

还是她另有病情?

唐与柔的目光好奇落在她身上,并不觉得柳贾像是生病之人。

她哪里知道,这问到了柳贾的商业机密。

福满楼是没有草药,可那酒呢?

女富商吞下最后几口蛋饼,站起来,将空盘子往灶台上一放,睥睨她:“你这麻糬何时能做完?”

“快了吧……”唐与柔困惑了,不知这姐们为何突然改变气场。

柳贾哼了声:“做好了这就给福满楼送去,最好再折点香草桂花点缀,你主意多,多给那些个笨蛋出出主意。”

“是……”唐与柔乖巧回答。

柳贾施施然离开民宅。

唐与柔和小八对视一眼,两人都一头雾水。

……

福满楼二楼趁着重修屋顶,彻底改造过一番。

木墙都换成轻纱帷幔,如此便得到了一个更宽阔的空间。三列矮几分别横在两侧,尽头是主位。

主位留给冀王爷,靠近两侧的两张矮几前的是宠臣宁秀和景公子。之后依次是县令,县尉,县丞和王爷其他重要门客。而其他人,例如王爷属下、景公子好友、学塾夫子和同窗、军营小将、郾城富贾、捕头等人则坐在后排位置。

这些位置安排很有讲究,早就让小二熟记于心。矮几上也放着身份名讳的标记,可供他们再次核对,防止弄错。

诸人陆续到福满门门口,将贺礼交给王府家丁。贺礼会写在红纸上,最后都会有主人一一过目。

学塾的夫子学生们是一起来的。

那些小的不懂礼数,夫子们却不能不懂。他们由小二领着先见过郾城官员,而后见过王府中人,最后才回到自己的矮几面前。等他们一坐下,那些个捕快、富商,便都端着酒樽跑来了,与夫子们客套寒暄。

毕竟是书生,就算没中秀才的,好歹是可能教出秀才的人。在这个以文为尊的朝代里,不能轻视。

众人说来说去就是不失体面的客套话,一来二去,打发了时间,今日的主角才姗姗来迟。

“王爷来啦!”小二通知二楼的人。

以县令为首的人们纷纷离开坐席,乌压压一片,下楼迎接。

长街上,马车停在福满楼门口。

马夫跳下马,摆好马凳,躬身掀开布帘。

冀王爷穿着玄纁色衣袍,头戴金冠,手里抱着暖炉,佝偻着身子,从马车里下来。县令等人纷纷对其行礼,说着官场中早有约定的吉祥话。

而后,出马车的竟是宁秀。

众人躬身行礼。

人群中,林牧然好奇抬起头:“景哥哥竟没和王爷坐一辆马车?”

柳长卿将他的脑袋往下按:“别说话,别问!”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宴会终于开始了 其实柳长卿也想知道。但母亲告诉他,在这种场合下,商贾之子只能泯然众人,绝对不能引起这些大人物的注意。

若是商人不送礼不出席,会让王爷觉得他们端着架子,没由来的就能惹出灾祸。可如果在宴席上被注意了,就铁定成为待宰的肥羊一个,还不知会被盘剥了什么好东西去。

若不是郾城里唯一能进行这种宴会的就是福满楼,只能硬着头皮将危机变成商机,柳贾才不想在这等大人物前露脸。

不过这商人之子只是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而已。

他们都好奇打量着马车,认为景公子该从这豪华宽大的皇家马车里下来的,可等宁秀下去后,车夫就离开了。

众人的脑袋齐刷刷地注视马车远去,心中狐疑这寿宴正主在何方。

“后面,在后面呢!”

有人轻呼道。

众人才齐刷刷向长街另一侧看去。

一辆小马车停在后头,像不敢僭越似的隔了好长一段距离,这会儿才停在福满楼门口。

这正是平日里景公子去学塾坐的马车。

望雪轩中的侍女跳下车,端来马凳,将布帘掀开,景公子才慢悠悠地下来了。

这身雪白的华服让众人眼前一亮。

在最边缘站着的那些捕快有些疑惑。

王爷入郾城当日,明明看见这身衣服被火盆熏得焦黑损坏,理应不能再穿了。可此时,这衣服却光洁如新,难道当日所见皆是幻影不成?

却听学塾众人那块传来林家公子的低声自夸:“这金禾雪裳裌衣可是铺子里绣娘精心设计的,用的是上等雪蚕丝!景哥哥烤火时不小心将后摆烤得焦黄发黑,绣娘连着三日未睡才补好,可心疼这衣服了。你看,这白得多衬景哥哥的如雪长发……”

他的嘴被旁人捂住了,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商贾队列中,旁人都对林老板投向羡慕光芒,林老板则昂起头来,面露得意。

金禾雪裳裌衣正面用黄孽色细丝,精巧绣着禾苗絺绣,若景公子回洛阳加冠进爵,只需稍加改绣便可成为十二章纹。绣娘为设计这件衣服,可想得头发都白了。

此时此刻,的确吸满了众人的眼球。

可惜冬日太阳落山得早,若是到了白天太阳下,这禾苗麦穗可是会闪闪发光的呢!

大家都被这身衣服吸引,极少人注意到景公子脸上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下了车。

他的脸色素来很白,不涂抹水粉都能白得吓人,或许是为了迎合这样的场面,脸颊和唇上都涂了胭脂,红色晕开,有些喜气。眼尾用曙红色胭脂混着水粉,轻轻一抹,灯光透过灯笼上贴着的橙色油纸,竟添了美艳之感。

都说景公子是城中第一美人,难怪他会让城中无数少女倾倒!

他用淡琥珀色的双眸扫过人群,面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见了很多不认识的人,也看见了眼熟的陌生人。

可在郾城生活了十几年,这些人只记得样子,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更不知名字。

原来,冀王爷能请来这么多和他有关的人。

可他,并不认得。

他无悲无喜地躬身向众人回礼,缓步优雅走向冀王爷。

前面的冀王爷等了这么一会儿,却已不耐烦了,双手藏在袖子里,歪头看着他,像是想催促他快点走。

景公子察觉到了他的脸色,并没有更多情绪,快步走上前,躬身道:“王爷请。”

是王爷,不是父王。

正如同宁秀那日所说的那样,在没有被宗庙承认之前,他只是个庶民而已。

冀王爷并没有因为今天是景公子的寿辰,而让他先走,听他这么说,就负着手,率先走上楼梯。

景公子穿着华服,紧随其后,其余人等这才上了楼。

这一来一回,一群人将这楼梯踏得登登响。

柳贾躲在旁边,观察着一切,突然庆幸宋知章闹了这么一出。

如果公输坊不来修屋顶,她也不会想着改造雅间,加固楼梯。

谁会想到这群人吃个饭都还会跑上跑下的!

真是烦人得要命!

宴会终于开始了。

侍女均穿锦缎衣,鱼贯而入,给众人上菜。

王爷说了些场面话,然后让县令也说了些场面话,气氛相当和睦。

之后本该由景公子也说些什么的,被宁秀打了个岔,王爷和他本人都没有执着,这一段就糊弄过去了。

反正说和不说,都没什么关系,也没人在意。

大家其乐融融地举杯喝酒,庆祝景公子二十岁了,纷纷巧妙地避开了他身份这个话题。这祝福一笔带过,而后就成了对冀王爷和县令的奉承拍马。

火盆早就烤上了,即便为了看表演而开着南长街那面的窗,二楼依旧烤得暖融融的。

王府和县衙里的人都来过雅间,知道无需穿太多棉衣,倒是学塾里几个寒门的从来没来过,穿的衣服有些太热了。

唐状元打算去茅厕将里面的毛衣脱了,旁的书生见了也跟他一起去去。

结果那名叫赵浩的书生带着毛衣出来了,却见唐状元两手空空地出来。他手受伤了,这会儿用麻布包裹着来止疼,没拿住,就不小心将毛衣落入坑里了。

赵浩很憨厚,替他心疼道:“这可如何是好?元兄那毛衣可是虎皮做的,贵得很。”

这赵浩也是庄稼汉之子,从漠梧村来的,什么都没见过。唐状元说这是虎皮把颜色洗没了再用特殊方法织成的,就他一人信了。

唐状元揉着发疼的巴掌,纠正道:“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元兄,叫我状元!”

赵浩憨憨称是。

唐状元转头吩咐小二,叫他捞起来洗干净送回学塾去。那小二见是书生,也不敢怠慢,照吩咐做了。

手疼的要命,看来昨天踩得还真严重。

明早等医馆开了,得去找个大夫看看。

两人回宴席时,伶人唱完了去,胡姬开始跳舞了。乐曲声配合着异域舞蹈,叮当作响,很是稀奇。

大家伙看得高兴,冀王爷却直打哈欠。

这几天他一直在兰芳阁里,不光将美人的歌舞看了个遍,还个个从头到尾都摸过一遍了。这会儿让他又看这些,实在是提不起兴致。

章节目录 第201章 这是仙药? 这福满楼说是郾城第一酒楼,菜色不过尔尔,只有点绛酒尚可。就连宁秀和县丞百般吹捧的开水白菜都无法入他的眼。

他可是冀王爷,哪儿能和平民吃同样的东西?

不过,乡下吃东西只是图个新鲜而已,比不过洛阳吃的那些山珍海味也是正常的,不然他又为什么要带王府的厨子呢?

他见家奴躬身将贺礼单子递给小景看,不由得来了几份兴趣。

“呈上来让本王瞧瞧。”

他懒洋洋地对那家奴伸出手。

景公子的手也伸着,就看见家奴听罢吩咐,立刻将纸拿走了。他慢慢收回伸出的手,并不在意,顺势抬手对父王行了个礼。

冀王爷没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因这儿子天生异相,让他非常不喜欢。可他从小就挺有礼貌,行事卑微谨慎,让他还算满意。

他从下人手中拿过红纸,从右到左扫着名字和礼物,目光轻蔑。

这都送了什么破东西?

雕花梨木凭几,幅巾,鸡……

梨木是什么烂木头?幅巾这种东西连王府家奴都没人戴。真不愧是泥腿子,竟会送鸡……

等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叫唐状元的书生时,眉头一挑。

明明是书生,竟如此僭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状元二字,可是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容易,哪儿能胡乱使用?

再一看他送的贺礼……

好极了!

冀王爷慵懒地托着下巴,笑眯眯地问了一声:“仙药?”

学塾这些人坐在后排角落里,因前面的人挡住了胡姬跳舞,他们就各吃各的,小声议论着菜色。

只有唐状元猛得抬起头来,说不出是紧张激动还是欣喜,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好像听见王爷说到了仙药,再抬头一看,果然看见王爷拿着记载贺礼的红纸。

他紧紧盯着冀王爷的嘴,生怕错过什么吩咐。

果然,冀王爷开口了:“将这唐状元送来的仙药呈上来,让本王瞧瞧。”

王府中人讶然,纷纷放下酒樽和筷子,看着王爷,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唐状元。

“仙药?”

“什么仙药?可是始皇炼出的那个?”

“这种穷乡僻壤,真有人能找到这样的好东西?!”

气氛莫名就变冷了些。

周围好多人窃窃私语,嗡嗡说话声都盖过了胡姬的歌舞。

几个跳舞的胡姬不知发生了什么,停了歌舞,退到一边。

首席上,冀王爷托着下巴,对下面的胡姬说:“小美人继续跳,不碍事。”

胡姬们语言不通,听不懂,直到旁人提醒,才展开笑颜,继续跳着欢快的舞。

气氛仿佛又融洽了起来。

学塾中的其他人都对唐状元投来羡慕的目光,甚至连李茂之都对这小子另眼相看。真没想到一个小破村子里真有神医,能炼出仙药,还引起了王爷的注意。

只有张夫子转过头来,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对唐状元说:“我告诫过你,不可用此名,你怎不听呢?若是提了你,对答时务必诚恳,不可再有半点倨傲!”

唐状元心中突突的,被张夫子的话弄得忐忑不安。

可其他夫子都不在意,这会儿王爷又叫人将贺礼拿上来,注意点应该不是名字,而是他送的仙药吧。

他从来没见过旁人真因名字而被治罪,又觉得仙药一定能获得王爷的青眼,并没将张夫子的告诫当一回事。

王府家奴抱着一个其貌不扬的木匣从外面走来。

这木匣花了他三钱银子,为了这贺礼早就备着,藏在学塾里的。木头说不上太昂贵,但总比徒手送要体面些。

王府家奴将木匣放在台阶上,跪坐着打开木头锁扣,取出陶瓶,双手呈给王爷。

冀王爷接过陶瓶,好奇晃了晃,听着里头的水声,又拔出盖子闻了闻,狐疑皱起了眉头。

这味儿……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喝了口觞中的点绛,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对宁秀勾了勾手指,慵懒的笑容有些微妙:“俊忠。”

宁秀离开席位,来到矮几边,带着谄媚笑容,从王爷手中接过陶瓶,还以为是赏赐,喝了口,一噎,低头竟全部吐掉了,还呛个不停。

“这……这是……”

“哈哈哈哈!”冀王爷见他差点喝了,笑得前仆后仰,头冠上的冕旒剧烈晃动着。

宁秀无语,想发怒,却被冀王爷叫住。

王爷表情揶揄,眼神中像是在示意什么。

宁秀作为他的近臣,自然同他心照不宣,笑了笑,对他躬身行了一礼。

众人不知这两人打了什么哑谜,只有王府的那些近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都低着头闷声吃菜。

唐状元心中不安极了,死死盯着宁秀,担心出岔子。

却见这三十来岁的王爷宠臣举着陶瓶,扬声问:“哪位是唐状元?”

此话一说,胡姬不跳舞了,退到一边,给他们腾出地方来。

“叫你呢。”

唐状元被众人推了出来,有些紧张地来到首席矮几前方,对王爷和宁秀行礼。

宁秀看见他的手包着布条,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回头朝冀王爷看了一眼。

冀王爷无所谓地扬起眉毛,用银箸夹起一只麻糬,放入口中,仔细品着味道。

宁秀便回头对唐状元说:“稚子莫怕。你这礼送得别致,王爷很是喜欢,有赏!”

唐状元大喜,跪地叩首,“谢王爷!”又殷勤说道,“这仙药得来不易,能治百病!喝一口暖入喉,再喝一口暖入心,等一壶喝完,身子发暖,这病就完全好了!”

他的话将王爷逗乐了。

宁秀假装在思考赏赐什么,看着他用布条包裹的手掌,随口问:“稚子这手怎了?”

唐状元不过是个孩子,心中早就愤愤不平,一听大人来关心他,便恶狠狠告起状来:“被村里那些泥腿子给踩的!他们撞伤了我,还踩了我的手!”

旁人窃窃私语。

有的说泥腿子就是可恨,竟胆大包天伤害一个书生。有的说这手若真断了,可就不能考功名了。还有的则反驳说只要足够优秀,再残疾都能走仕途。

章节目录 第202章 贵族的捉弄 唐状元将众人的话听在耳中,出了口恶气。

他的手可没有残,但那些胆大包天的泥腿子却被这些大人知道了,说不定还怎么惩治他们呢!

宁秀趁他不察,拉住唐状元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哎哟!”

唐状元吃痛,叫了一声。

“竟真的伤了!”宁秀满意点了点头,这会儿才露出森然坏笑来,“小子,状元二字是殿试榜首,封官均为从三品以上的。你身为书生,竟连这都不知道,还自名为状元!平日里在这穷乡僻壤,你用这名也就罢了,在王爷面前,你竟还敢如此自称,是为大不敬,你该当何罪?!”

唐状元听着,脸都白了,惊恐地跪地磕头求饶。

真没想到,张夫子的话,竟成了真!

不就是一个名字吗?何况在场的也并没有状元啊,怎么能这么严重呢?!

那他会遇到什么?

学塾那些人也都面如菜色,几个夫子很想为自己学生说话,但没人出头。张夫子倒是想出头,被柳长卿那几个富贾之子给拉了回来。

这种大不敬之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时候谁上去给他说话,都可能被牵连。

“王爷,看在他年幼无知,就让他受点皮肉苦,长长记性吧。”宁秀却转身对王爷提议道。

“准了。”王爷慵懒挥了挥手。

宁秀来到不停跪地求饶的唐状元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然后抬起穿着木屐的脚,对着他受伤的手狠狠跺了下去,就像在地上擦掉脚底黏着的赃物一样,来回碾擦着。

“啊——”

唐状元凄厉哀嚎着,脸色顿时胀得通红,还暴起青筋。

十指连心,伤上加伤!

踩了一会儿,唐状元都叫不出声来了,扑在地上大喘气。

宁秀松开脚,弯腰拍了拍唐状元的小肩膀,说:“小子,记住这教训,以后若是当了官,你会感谢我的,我可都是为你好啊。啊哈哈哈——”

他张狂地笑了起来。

县令那边和王府那边的人率先附和着笑起来。

而后在郾城富商那片也跟着笑起来。

唯有学塾这边声音稀疏。

这分明就是在作弄书生啊!让他们怎么笑得出来?

这唐状元再无礼,再不懂事,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啊!

“不过呢……”宁秀张狂笑完了,端起矮几上的觞,喝了一口,用脚踢了踢他,“你送仙药有功,王爷就赏赐你用这仙药给自己疗伤。你刚才说什么,喝一口暖入喉,第二口暖入心?你喝,那现在就喝!你的伤,立刻就能好了!”

唐状元疼得坐在地上抽气,见王爷要将仙药赐回给自己,不太明白其中缘由,又觉得这也算是一种荣耀,便忍痛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感谢。

他颤抖着接过陶壶,拧开盖子,将其中的药酒一口口喝完了。

味道很奇怪,但的确像娘说的一样,是很暖!

但当这暖意传达到四肢时,只觉得手更疼了,疼得发胀。

“喝完啦?”宁秀笑着用兽形觥往觞里倒了些点绛,端给他,“再赐你一碗点绛。”

唐状元不明所以,伸手去接。

宁秀突然收回手,问:“若你送的仙药为真,此时,你的伤该完全好了吧?”

唐状元茫然。

按理说应该完全好了,可现在手疼得都在打颤啊!

为了弄到这仙药,他娘缠着医馆好几天,昨天晚上更是连他都亲自出马才讹来的。

总不能还是假的吧!

可他喝完后嗓子发干,那仙药的酸味甚至让他作呕。

他颤抖地接过宁秀端来的觞,喝了一口,惊得差点把自己呛死!

什么仙药,根本就是放怀变质的点绛啊!

他脸上冷汗直流,匍匐在地上,震惊看着觞中红棕色的点绛酒。

这四千两银子一坛的酒,里面有着浓浓的药味,又被温煮过,口感温润得如同琼浆玉液。

这点绛酒堪称城中佳酿,价值千金,却是王爷能随便赏赐给旁人的。

唐状元此时已无力追究医馆的过错,心中一点愤怒都没有,有的只是惶恐!

如果这仙药是假,对王爷该是多么大的不敬,这该比自己取名为状元要更不敬吧!到时候还只是踩个手这么简单的事吗?说不定会被当做毒害王爷的人,打入大牢,到平洲充军去……

他想到这里,打了个哆嗦。

不对呀,这贺礼不应该是给景公子的吗?!

他错愕回头看了一眼景公子。却见景公子小口咬着麻糬,吃得正认真,仿佛宴席上的一切闹剧都和他无关。

明明自己在学塾里是那么巴结他,成天给他递伞,给他端茶送水,还给他擦矮几上的灰。

他竟真的没将他当回事!

唐状元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忍着疼痛,用袖子擦掉冷汗,换上了一脸谄媚,跪在地上咬牙道:“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这是唯一能脱险的方法!

这仙药都被他喝光了,别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那他就只能说谎,说自己的伤完全好了!

只要这宁秀不会来揭开他手里的布……

他将手藏在袖子里,跪坐在地上,弓着身子,模样极尽谦卑。

“咦?”宁秀蹲下来,好奇看着他,“真不疼了?”他伸手去捏唐状元藏在袖子里的手。

唐状元惊恐地忍住疼痛,小脸上狰狞一片,却笑道:“真不疼了!我的伤好了!完全好了!”

旁人看了整场戏,并不知陶壶中的仙药到底是何味道。

不敬了就受罚,有功劳就该赏赐,听着似乎挺对,只觉得处罚和赏赐的内容太过奇怪。

宁秀拍了拍唐状元的肩,赞道,“可塑之才,可塑之才啊哈哈哈!”他转身对王爷行了个礼,“王爷?”

冀王爷大笑:“哈哈哈哈!”

宁秀跟着大笑:“哈哈哈哈!”

大家便附和着笑起来,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唐状元只得跟着哈哈大笑,笑得他汗流浃背,汗水甚至能从眼睛里流出来。

胡姬又开始跳舞了。

南长街外有人在表演杂技,敲锣打鼓的,引得不少人在外面围观。

“这麻糬味道不错,再叫人送来些。”冀王爷吩咐旁人。

宁秀起身,道:“据说卖这麻糬的小丫头还是景公子相熟之人。”

冀王爷挑眉:“哦?”

宁秀笑道:“此等心灵手巧之人,王爷可想见见?”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将她带上来 麻糬的皮晶莹剔透,透着紫、橙、绿、白、粉等颜色的馅料。其上描着水滴、梅花、桃花、叶子,独具巧思,珊珊可爱。摆盘时以桂花点缀,如此几朵小巧黄蕊并无太过浓烈的香气,却衬得颜色更为鲜亮。

烛光一照,雪团子软乎乎,用筷子一戳,糯糯地凹陷进去,竟有几分趣味。

冀王爷本不爱吃甜食,却还是被这绵软酥弹的口感惊喜了一番。

能做出这样灵巧可爱的糕饼,一定是个钟灵毓秀的可人儿呢。

“好,将人带上来!”

“不可!”景公子猛得站起来,白衣下胸廓起伏,很是慌张。

“哦?”冀王爷放下筷子,瞅着他,慵懒问道“有何不可?”

景公子紧张得空咽了口,却答不上来。

宴会时,常有厨子厨娘因菜做得好而得到赏赐,但宁秀特意提起这丫头与他熟识。

居心何在?

该不会是想在众人面前,再次折辱他吧!

冀王爷听信了道士所言,的确要他跨火盆,但黑狗血却是宁秀自作主张的。

那唐状元毕竟是学塾里一个普通的束发少年,就算犯了忌讳做了蠢事,在寿宴上完全可以一笑了之。宁秀却选择用这般残忍的方法,踩得他手掌都出血了,却因为那仙药是假的,苦不能言。

宁秀在父王身边,就是一条到处乱咬人的狗!

恃宠而骄,胡作非为!

景公子将一切看在眼中,想阻止,却不愿和他堂而皇之地对着干。

他扫过在场诸人的疑惑表情,将话圆了起来,对冀王爷行礼道:“我见过那小村姑,却并未深交,她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此时叫来,恐扫了王爷与诸位之雅兴。”

并未深交?难登大雅之堂?

冀王爷托着下巴,眯眼散漫地打量着这儿子,哼了声,道:“此时不将她叫来,才会扫了本王的雅兴!你越不让本王见,本王就越是好奇!来人,快将她带来。”

他尝试阻止过,还是失败了!

景公子深吸了口气,回席位上,正襟危坐,雪白的脸上有着淡淡哀愁。

宁秀瞅了他一眼,像是有了什么主意,对冀王爷道:“俊忠前日得信,家中美妾在夏末秋初时染了风寒,月余前病死了,那十二房就一直缺着。王爷知俊忠爱吃甜食,可否请王爷将她赐给我。”

景公子抬眼盯着他,攥着拳头,淡琥珀色的眼眸里尽是愠怒。

宁秀得意看他。

冀王爷哈哈笑了声,一口就应允了。

宁秀家中这就添了个人,大家都向他道贺起来。只有唐状元忍着剧痛,苍白脸色上全是错愕。

早上见到唐与柔在村口送麻糬,可这几个糯米做的团饼而已,在他看来根本就没什么好吃的,怎就得了贵人的青眼呢?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连手都快断了,若不是自己机灵,现在怕是已沦为笑柄,甚至因大不敬而被王爷惩罚了呢!

今天晚上本该是他大出风头的时间,为什么会被这灾星抢了去?!

如果不是他的手实在太疼,他现在就想跑到王爷矮几前,磕着头将这唐与柔过去的一切都说出来!

忤逆不孝、分家、有好东西也不供家里!

这是多么不堪的女子啊!

根本就不配称为宁秀的爱妾!

除他之外,柳长卿、张文坚等人倒很为唐与柔紧张。

都说伴君如伴虎,嫁给宁秀这样的人,或许吃穿不愁,可当真能有好日子吗?

说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弄死了。

她若去了洛阳,家中那两个小的又要如何生活呢?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之中,一个小丫头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蒙着面,一瘸一拐地来到大堂中。

她歪着头,对王爷歪歪斜斜地鞠了个躬,嘴里好像含着什么,说话口齿不清,“王、王爷好!”

然后,她转身对其他两面都鞠了个躬,身姿只能用笨拙来形容,“大人们都好,都好,嘿嘿!”

嘿嘿?

这么精致的点心,竟是这连话都说不清的小村姑做的?

众人愕然。

……

一个时辰之前。

交出晚宴所需的团子后,唐与柔晃悠去北市,想去取前几日订做的锦缎衣。

然而,绸缎庄关门了。

北长街开张的铺子寥寥无几,城中所有马肆都封了起来。

不停有士兵穿着沉重盔甲在街上巡逻,踩在地上铿铿响。

穿麻衣的平民一个都见不到,不少富贵人家的使唤丫头低着头,靠边走。这些人实非无奈才会来街上,不愿招惹王爷带来的士兵。

唐与柔本想借着城中治安好,将衣服快速取回,见到这模样,只能悻悻返回。

城中只进不出,这就意味着只要王爷还在这儿一天,她都得呆在这里。

不过,听说景公子加冠的时间已被占卜出来,后天就会进行。若是再磨蹭一天,王爷最多呆到大后天。

最多只用在这里忍三天!

反正有吃有喝,做饭工具齐全,地方也宽敞,唐与柔对此没什么意见。

她回了民宅,实在闲着无聊,又见小八没有走,就拉着他一起在厨房里捣鼓着瓶瓶罐罐。

突然,门口响起很重的脚步声。

下午柳贾来的时候,只能听见车马声,而这些人的脚步声这么重,只可能是穿着戎装的士兵。

有士兵吼道:“屋中之人快出来!唐与柔,你可在此地?速速出来!”

竟指名道姓地说她的名字?

唐与柔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小八,你就说我在茅厕里,问清楚他们为何要找我。然后你就说茅厕很臭,你代士兵过来催我。”唐与柔吩咐小八,将一切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快速溜去茅房。

小八乖乖去了,很快来了茅房跟她碰头。

那些士兵不乐意说太多,只说是俊爷喜欢她的麻糬,要她快点跟他们去福满楼。

小八笑着说:“柔姐,看来是好事,想来是去领赏的。”

唐与柔摇头。

这和雅间领赏可不同。王爷最多三日就走,如果看上了这麻糬,想要人一直做给他吃呢?

她倒是乐意将方子送给王爷都没关系,可如果人家就是非要她做呢?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如此歪瓜裂枣的小村姑 她岂不是会被直接带走?

如果是接受嘉奖,柳贾就在福满楼里蹲着,为什么不赏给她,让她转手交给自己,而是要她跑去那种场合?

怎么办?

“小八,你把里头那件麻衣脱给我!”

小八双手抱胸,惊愕后退一步:“?!”

“快脱!这狼皮衣不能穿,得穿不起眼的……”唐与柔拆开腰间挂着的蒙汗药,含在嘴的一侧,麻利将身上的狼皮衣脱下。

又去厨房将蒙汗药冲了点水,敷在一边脸上眼睛上。

手上没有其他东西,就只有蒙汗药可用。宴会上很多人都见过她,还有和她不对付的唐状元。若是此时用碳粉涂黑,说不定唐状元会来揭穿她,到时候闻起来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为了不让王爷带她走,就算说出弟妹独自在家会饿死这种话,也还是会引人震怒。

蒙汗药这东西,用来捂口鼻、泡茶喝,就会失去知觉,起到全身麻醉的效果,但如果只含在嘴里,用药汁涂局部,就是局部麻醉剂。

既然要装,就装彻底!

她捡了块石头夹在同侧胳膊下,确保大夫无法摸到脉象,看不出是药物所致。

再用炭粉将眉毛粗糙描了两道,算是一个不开化的小村姑为赴宴而特意化了妆。

小八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做的一切准备,困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与柔:“下回再解释给你听。”

门口,士兵催促:“好了没啊?”

唐与柔:“唔……来了!”

她的半边脸麻了,吐掉了嘴里大部分药渣,只在牙根后藏了一点,拿了块蒸笼上盖着的布往脸上一蒙。

如果对方是好人,看见她这样残着,就会丧失兴趣,施舍些银子打发了。

如果对方是恶人,可能会厌恶地让她离开。

无论如何,她可不想因这么几个糯米团子就让大人物对她感兴趣!

赏钱可以有,将她带走就免了吧!

有过上次被捕快发通缉令的事,如今她在县城只要识别出一丁点危机之处,就不自觉地敏感起来。

片刻后,她跟着士兵,歪歪斜斜地来到了福满楼二楼。

村姑倒是见过,年纪小,不懂礼数也是正常的。

但姿势如此奇特的,还是头一回见。

等她行过礼后,冀王爷托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她,问:“蒙着面作甚?将面巾取下来,让本王瞧瞧。”

“俺、俺怕吓到你……”唐与柔摸了摸头,用上了猎户阿金的憨厚口音。

宁秀愠怒,喝道:“叫你取,你就立刻取下!”

这个唐与柔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见过景公子的画作!他将小丫头画得神采奕奕,国色天香,刚才还让冀王爷答应纳她为妾。

怎么可能是这么个矮小粗眉,如此……如此歪瓜裂枣的小村姑?!

小丫头被吓了一跳,立刻就吓哭了,蹙着像炭一样的粗眉毛,呜咽着取下面巾。

这小丫头的一侧脸像是失去知觉似的,偏瘫松垮下来,口角向下垂着,嘴角还有几滴晶莹唾液因为合不拢嘴而漏出来。

众人议论纷纷。

“这脸怎么……”

“哎呀小柔的脸怎么了?”

林牧然小声问柳长卿:“这丫头以前眉毛有这么粗?”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唐状元也错愕极了。

都这种场合了,这灾星姐姐不应该将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好得到更多赏赐吗?

“你对她做了甚?!”景公子怒极,站了起来,质问宁秀。

既然这人是宁秀派人找来的,说不定就是路上动粗了,才会让这丫头变得这副模样。

宁秀还觉得自己受骗上当了呢,但在王爷面前,他没有直接拂景公子的颜面,假装温和地笑了:“下官亦不知,来人啊,你们路上可发生了什么?”

士兵如实回答:“属下听侍郎大人吩咐,去东柏巷第三间民宅中找到此女,护送而来,并无任何事发生!”

宁秀耸肩,看着景公子,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对这小丫头做。

冀王爷瞟了景公子一眼,因他随口冤枉他的宠臣而略有不满,冷声问:“你跟她很熟?”

景公子竟沉默着没说话。

唐与柔见状,心中一凛,又察觉到了危机。

景公子之前撤掉了她的通缉令,这会儿又不说话,难道真的看中了自己不成?

她不认得冀王爷,也不认识这个凶巴巴的男人,但挨着王爷坐的人一定非富即贵。可景公子明显跟这人不对付啊!

他现在的沉默,会让别人误会的,结果就是她这么个小人物被迫卷入他们的漩涡之中!

赶紧的!

一定得说点什么!

唐与柔猛得想起了城中见过的那些花痴少女,连忙唧唧呱呱地说了几句,撇清关系:“熟啊,俺跟这公子认识呀!那日在摆摊,公子来俺摊位上了呢!原来今天是公子寿辰呀!公子,原来你还记着俺!景公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她故意尖着嗓音扑向景公子的席位,因半边脸不能动,口齿含糊,竟将景公子生生逼退一步。

这声音吵到了周围的人。

冀王爷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悦。

“放肆,哪儿有你说话的地方?!”宁秀厌烦她。

“呜呜呜,小的该打,该打!”唐与柔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没有知觉的半边脸,跪在地上,退到角落里,假装瑟瑟发抖。

景公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唐与柔,却道:“王爷,可否请大夫给她治病?”

冀王爷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想答应。

宁秀狐疑着。

他见多了村里狡猾的丫头,看景公子也不知实情,便将藏起的画作交给冀王爷:“王爷,这小丫头昔日可不长这样的。一个乡下小村姑,想来没钱治病,不如给她看看。若她这是装的……”

说到最后,这句话变得咬牙切齿。

如果是装的,他就会命人拔掉这小丫头的手指甲和脚趾甲,再拔掉她的舌头,烫花她的脸,让她一辈子就像现在这样!

“准了。”冀王爷斜眼看向景公子身边侍桌的丫头,“那个谁,你不是会医术吗?你来给她问诊!”

鸾雪被点了名,怯怯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来到唐与柔身边,摸向她的脉搏。

唐与柔看着她,憨笑。

鸾雪吃了一惊:“你,你怎么没脉搏?!”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她是真的病了 这小医女身上香香的,应该比自己大两三岁,凑近了看,脸庞上嫩得连绒毛都能看见。她诧异极了,瞪着水汪汪大眼睛,目光中还带了些惊恐。

看着她的表情,唐与柔心中只觉得好笑。

原以为这把戏会去骗那些老大夫,没想到竟捉弄了个小孩子。

脉搏由心脏输送血液而产生,肢端脉搏本就比心跳弱不少。将石头夹在胳肢窝里,压住部分动脉血管,脉搏就会细得摸不出来。

单纯看自己脸上的症状,或许会当做口喁之症(面瘫)。可加上了一只手没脉搏这种病症,大夫一般都不敢妄下断言。

诸多病症的症状雷同,病因千变万化,治疗方法就完全不同。这宴会上,总不至于给她来个全身检查吧!

果然,小医女面带愧色,躬身对王爷道:“若是口喁之症,或有风、寒、暑、湿、火等病因,致气血痹阻,经筋乏力。可我从未见过有脉象如此怪异的病,竟没有脉象……”

她将唐与柔的状况说与贵人们听,可这些人不学无术,哪里听得懂其中门道。

宁秀端起觞,皱着眉头,打断道:“你就说她有病还是没病?”

小医女只好点头,道:“以表症来看,确是病的,另一只手的脉象有力,想来才刚刚发病。”

唐与柔急忙点头道:“对,俺就是昨天半夜病的!”

刚才宁秀看见她的脸,直觉这丫头是在骗人。

哪里想到她不光病了,还是棘手得连于医圣的高徒都看不出。不过鸾雪医术高超,她说病了,就一定是病的。

他一口喝掉觞里的点绛酒,眉头纠结在一起,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他刚才可直接问王爷将人要来了啊。

别的他听不懂,这没脉象不就是快死了的吗?

这要是纳了个有病的,没多久就死了,岂不是晦气?

旁人也都沉默着,偷偷地察言观色,有些捉摸不透接下来应该是高兴地道喜,还是为宁秀大人悲伤。

这个小丫头是宁秀大人想纳的妾,没想到出了这个意外,那他还纳不纳?

却听宁秀吸了口气,笑了几声,像是在缓解尴尬,对冀王爷说道:“王爷,我本以为我府里该添一人,不想老天并未厚待我。这小丫头气血痹阻,没有脉象,想来时日无多……”

景公子抿唇,挑眉,面色古怪。

这久病成良医,鸾雪说的那些医理他稍懂一些。另一只手的脉搏分明很健壮,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时日无多才对。

却见那小村姑愣了愣,随即哀嚎一声,哭天抢地,捶胸顿足:“俺要死了!俺要死了!”

唐与柔一边哭嚎着,心突突跳个不停,非常紧张。

什么叫府里该添一人?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宁秀竟想纳她为妾!

绝了!她这是什么人品,幸亏自己机敏,把戏给做了全套,不然她岂不是要给这个陌生人当小妾?!

宁秀一脸悲痛:“……此等心灵手巧的小村姑,还是放归山村,让她安享余生吧。”

当她是猴呢,还放归山林呢!

明明这么奇怪的话,在场的竟没人纠正。

唐与柔假装惶恐,拉住小医女的手,赶紧补了一句,哭泣道:“菇凉你人美心善,求你救救俺,救救俺吧!就昨日,俺病了之后,这麻糬都搓不利索了啊!”

宁秀扬声道:“好了,带她下去休息吧!”

在场诸人皆面露凄怆。

王爷揉着额头,像是有些头痛。

宁秀看这表情,知道事情该收场了,叫下人拿了十两银子出来,打发了她。

这个话题就彻底结束了。

宴会还没结束,天色完全黑了。

南长街有人耍起了杂技,对着天空喷着火龙,火光照亮了南市附近的街区,不少人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这壮阔场面。

二楼贵人们在美人靠上围观,拊掌开怀大笑。

这才终于有了点寿宴的喜庆。

而景公子则悠悠立在王爷和宁秀身后,扬起嘴角噙着淡笑。他望着唐与柔离开的背影,起初还有些担忧,但鸾雪小声跟他说了些什么后,他又变回如常神色。

这几天,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唐与柔拿着银子假装一瘸一拐地回了东市附近的民宅。

生怕有人看见,她不敢走得太快,直到回了民宅,关起厨房的门后,这才终于放松了掩饰。

她将胳膊下的石头掏出来,摆在灶台上,以防下次还要用。

这动脉血负责将氧气输送到组织细胞里,要是长时间压迫,肢端缺氧,会损耗细胞功能。

如果压着好几天不放松,怕是要缺血坏死。

她知道分寸,等离开宴会后,已抬起胳膊将石头松开,饶是如此,胳膊发麻有一会儿了。

“柔姐你回来啦!”小八在灶台边趴着睡着了,听见动静,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见她脸还是瘫着,担心地问,“柔姐,你的脸……”

“没事。”唐与柔活动着胳膊,拍了拍脸。

脸上还是没有知觉,看来这麻沸散的药效比她想得还要强。曼陀罗花可致神经麻痹,看来自行无法缓解,可如果时间再长一点,她也无法保证解药能不能完全解除。

想来那些人若再想吃麻糬,也不会想见她的丑态,蒙着面应该足够应付。

她接过小八递来的狼皮衣,取了麻沸散包夹层里的解药,煮开后喝光了汤,然后用有余热的药渣敷脸。

麻痹的肌肉很快恢复。

说起来,柳贾理应在福满楼二楼控场,刚才一直没见她,问了士兵只说她离开了。这么重要的场合,她这个福满楼的东家竟不在吗?

唐与柔蹲在灶台边,复盘了一下前因后果,越想越心惊。

景公子……宁秀……纳妾……

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不如向柳贾提议,找个愿意跟王爷去洛阳的人,将这麻糬配方和做法都告诉他。

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

一个半时辰之前。

郾城东门。

士兵举着长矛,傲立在圆拱形的城墙下,挺胸抬头,拦截住任何想出城的人。

这条只进不出的原则适用于所有人,包括柳贾。

章节目录 第206章 熊瞎子和驭兽人统统不见啦 杂技表演本来有驭兽环节,近距离看野兽的画面相当刺激。连皇亲国戚都很难见到罴这种庞然大物。

但就因为太危险了,她临时被告知这样的猛兽不能进城。

于是,她只能弄了个笼子,放在城门外。

那驭兽人听说只能进不能出,便决定留在城外照看着罴,等到要表演时再将熊瞎子带进来。

柳贾身边的聪明人都留在福满楼里替她张罗寿宴了,只留了一个蠢的在外头照顾这驭兽人。

不成想,罴不见了,驭兽人不见了!

这蠢货现在跑来问她罴为什么不见了!

她怎能知道为什么?!

柳贾双手扒拉着木栅栏,隔着站岗的士兵,暴躁大喊:“你说罴为什么不见?我让你守在城墙外看着,你看着看着跟我说不见了,现在还来问我为甚?!这么大一头罴,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这女人越吼越大声。

士兵身体往后仰,斜眼看着柳贾:“……”

杂役在城门那头委屈巴巴地喊:“真就不见了!笼子的门关着,罴却不见了,那驭兽人也不见了!东家,会不会是这罴被驭兽人给吃了?!”

柳贾要疯了,咆哮道:“吃你个头,这么大个罴,能被吃吗?!”

杂役挠头,问:“那会不会是这驭兽人被罴吃了?”

柳贾扶额,指着林子,说:“还不快去找!城郊林子里都给我去找!”

杂役喏喏称是,转身跑开了。

柳贾简直要被他气死。

如果找不到熊,就只好找别的来顶替了,幸亏她先前去过城外寺庙,认识其他杂耍班子。

福满楼还有一堆事要她协调呢,她快步回了福满楼,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驭兽人心中藏着其他秘密。

等两人喊完后,士兵觉得头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受不住受不住,幸亏郾城只有一个柳贾!

要是全都像她这样来城墙门口喊话,那还了得?

……

唐状元当时很想跟着唐与柔一起提前退场,可那宁秀频频点他的名字,要他举杯同饮。话里话外竟有器重之意,一会儿说他年少有为,一会儿说他懂礼貌。

旁人纷纷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恭维着。

唐状元喝了不少点绛酒后,微醺状态下,听着这些的话,飘飘欲仙。

他根本就看不出这是宁秀为了取悦王爷故意捉弄他,真将自己当做了宁秀眼前的红人,只觉得自己未来大有希望,仿佛明日就会去洛阳加官进爵。

他忍着手心的剧痛,谄媚地笑着,说着奉承的话,还借着酒意夸奖自己带来的仙药很厉害,俨然成了场中主角,引得王爷频频发笑。

王爷笑了,大家不明所以,都附和着笑了。

唐与柔便笑了。

好不容易挨到寿宴结束,他回学塾拿了盘剥家里所积攒下来的所有银子,匆匆来到郾城医馆,却发现医馆早就关门了,里面一个大夫都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

手伤成这样,仙药又是假的,要是再不医治,以后这手不灵活了可怎么办?

他想到景公子的侍女会医术。

景公子是他的同窗,而他如今是宁秀眼前的红人,叫他的侍女给自己治个手,不算过分吧?更何况,这景公子明显不被王爷和宁秀大人喜欢,而他却很受他们的喜欢。

去找景公子帮忙,就给了他一个巴结自己的机会。

他想到这里,大摇大摆地去了望雪轩。

……

望雪轩里。

景公子没有脱下那身雪裳,坐在台阶上。冷风在院落中飕飕路过,吹拂衣裳,让他月下的身子飘然如同仙人。

前面摆了个火盆,火焰狂舞。

广袖下,他握着一叠画有唐与柔的洁白宣纸,用青葱般手指卷起,喂入火盆中。

昂贵而洁白的宣纸被火吞噬,蜷曲成了炭色。

带着火光的点点余烬升腾而起,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后日就要弱冠了,明天做些什么好?”

周围侍从均低头躬身,无人回答。

景公子轻轻一哂,继续烧着画作。

火光倒映在他淡琥珀色的眸子中,恍惚了他的如雪容颜,无法映出他的悲喜。

他以为那小丫头蕙质兰心,是他所喜欢的女子,但那一面或许是他的错觉。

地位卑贱的小丫头罢了,如果不是到了这样的场合,她大概还会藏很久才会让他发现她的俗不可耐。

鸾雪说,她脉象很奇怪,但不会死。

可无论唐与柔到底是死还是活,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本来就只是淡淡的喜欢,宴会上一见,他已经彻底死心了。

景公子闭上了眼,深深吸着清冷的空气。

暗卫道:“公子,唐状元想来找雪医女,说是要医手。”

景公子抬手,道:“打发了他。”

望雪轩外。

士兵举着长矛,驱赶唐状元。

唐状元用对方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辱骂道,“真不识抬举!”他将手藏在衣袖中,朝地上唾了一口,“今日你不识小爷,来日要你好看!”

他转而走到街角,听见有人在叫他。

“小少爷,小少爷。”一个望雪轩的家丁追了出来,自我介绍了一番,“小的叫阿旺,是俊爷安排来伺候景公子的家奴,见少爷想找那小医女,可是想找那小医女治你手伤?”

唐状元见只是一个家丁,没好气地哼了声:“何必同你说?你又能帮我什么?”

那家丁点头哈腰地说:“那丫头跑去找那小村姑了,想来应该在东柏巷第三间民宅里。鸾雪姑娘心地善良,遇到疑难杂症可不会轻易放手,一定是想将人治好的。少爷若是想找她,可以去那儿找。”

唐状元啐了口:“唐与柔那个灾星,活该生此怪病!她就该死了才好!”

那家丁谄媚道:“小少爷,您已得了俊爷青眼,可否帮小的在俊爷面前说些话。小的可不想呆在这儿当差了,求小少爷见俊爷的时候顺口提一句,让小的回洛阳去!”

原来是这样的诉求。

唐状元听得心花怒放,昂头这就答应了:“行,这种事俊爷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会应允的。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那家丁谄媚地作揖。

唐状元大摇大摆地去了东柏巷第三间民宅。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夜访 民房里。

唐与柔以为居民只是中午被打发走,晚上还会回来睡的。可天色都黑了,也没见任何人回来,大概是另寻住处了。

她就没搬出去,随便找了间屋子,打算凑合一宿。她叫小八也去休息,小八执意不肯,说心里发慌,担心会出别的事,就让她先睡。

唐与柔劝了句,也就懒得理他了。

她往榻上一躺,下方被褥很舒适。

这民房主人大概算是城中的中产阶级,榻上摆着皮毛被,屋中也放了炉子。

唐与柔不喜欢点炭火,就将门关得紧紧的。

一开始钻进毛被里,有些冷,合衣捂久了就变暖了。

睡得正香,院子的门被敲响了。

唐与柔如临大敌,赶紧将脸蒙起来,来到院子里。

小八却是全副武装,举着火把一下子就从旁边窜出来,一脸母鸡护着小鸡的模样,拿开木栓,替她开了门。

门一开,进来的是全都有。

“柔丫头,你脸怎么了?”

年轻掌柜站在院子里,借着火光打量着她的脸,倒也不敢直接掀她蒙面的麻布。

柳贾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唐与柔的事,自己没空来,只能将全都有叫来慰问。

他寻思早上都没见异常,怎这会儿就成这样了呢?

唐与柔打着哈欠,掀开麻布,露出漂亮可爱的小脸来,小声说:“都有哥可不能说出去,就当我真病了!”

她不想去洛阳!

此中缘由,全都有这个聪明人立刻心领神会,见她安然无恙,长舒了一口气。

唐与柔问:“这麻糬该怎么做?”

掌柜托腮略作沉思,而后立刻有了主意:“你继续做。若是王爷和俊爷需要,挑个想去洛阳的人教了,便可逃离此劫!”

不愧是柳贾最器重的年轻人!

唐与柔双手抱拳:“英雄所见略同!都有哥手底下人多,可有愿意去洛阳的?”

全都有无奈了。

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他。

唐与柔自吹道:“都有哥,你都快去平洲了,柳老板身边没人。我若再走了,她可就少了左膀右臂了啊!”

全都有笑了声,倒不觉得小丫头的自夸有任何不适。

在她心目中,柔丫头就是这么厉害呀!

而且他的确要走了,如果有柔丫头留在东家身边,他的确会更放心些。

他思量了一下,答应道:“成,我替你找。可你这方子怕是要贱卖了。”

“没事,送他也无妨,我还有幼娘豆儿要照顾呢,真不能离村子太远!”唐与柔说得诚恳。

全都有笑着答应:“如此就简单了。明日便能找来人,来向你学做这麻糬,你留在这里别乱走。”

唐与柔自然答应,心满意足地将掌柜送出门。

心中的头等大事解决了!

只要找到了人,满足了这些洛阳来的烦人精的需求,应该就不会再想到她了。

做麻糬嘛,谁都能做,不一定非要她来啊!

她回房继续睡。

睡得尚浅,又听见了敲门声。

“小丫头。”

却是一个年轻稚嫩的女子声音,还很耳熟。

这不就是景公子身边的那个懂医术的小侍女?

“吱嘎”一声,院子的门竟被人推开了。

房间外,小八惊恐地说了句:“糟糕了柔姐,刚才掌柜离开时,我忘了放木栓子!”

唐与柔这次真的如临大敌,一把抢走火把,飞扑进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取麻沸散。

热敷见效更快!

将麻沸散放水里,用火把直接烤碗,就能最快得到一碗热水!

“别忙了,我知你是装的。”

女子穿着鹅黄色毛绒裌衣,娉娉婷婷迈入厨房。

她眉目含笑,声音清脆。

唐与柔举着火把,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问:“你何时看出的?在寿宴上就看出了?”

那小侍女眉头弯弯,笑容甜美,道,“当时没想明白,等你离开后,再想了想,就明白了。”她看了看案台上的麻沸散,惊讶道,“你竟有麻沸散?这是你做的吗?你果然是懂医术之人?”

唐与柔一脸警惕,一把拉住小侍女,用火把当做武器,靠近她,厉声质问道:“你可将这事告诉了旁人?”

小侍女吃了一惊,缩着身子,急忙摇头,慌张地说:“我只对景哥哥说你的脉象很奇怪,但不至于时日无多。他听了倒是很开心。”

她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可唐与柔的心思完全不在景公子身上,听她这么说,却没立刻放下火把,问:“那你来找我什么事?是想以此威胁我,还是想揭穿我?!除了你,还有谁在民宅外面?”

小侍女被她凶巴巴的语气,说得有些委屈,摇头道:“我一个人来的。我只想知道,你这脸上和手上,都是怎么弄的。你力气好大,弄疼我了!”

唐与柔见她连挣扎都没什么力道,猜测她不练武。

想来也是。

如果对她起疑,直接一声令下,派个士兵过来将她抓走就是了,没必要派这么个小丫头过来试探她。

景公子在寿宴上还为她开脱,应该和那宁秀不是同一路数的人。而这小丫头又是景公子身边的侍女,没必要害她。

反正都被她看见了,将这事告诉她也无妨。

唐与柔便将自己如何让面部麻痹和如何阻断血管的事说了。

“原来竟是这么个把戏。”小丫头恍然大悟,对唐与柔刮目相看,“真没想到,青萸村那种地方还能出你这样的。我见过那医馆里的大夫,那医术着实不堪,方才宴席中又见那书生拿出仙药,自吹自擂,却被王爷和宁秀大人好一番捉弄。”

唐与柔错过了这一茬,拉着小侍女的手:“快详细说来听听!”

不需要知道这小丫头姓甚名谁,只是因为有共同话题,又性格相投,两人在灶台边聊了起来。

小八多数沉默地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跟着她们聊起了天。

他们并不知道,黑夜中,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接近了民宅,将两个丫头的闲聊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当他听见唐与柔竟是为了不去洛阳才故意装病,心中又嫉妒,又憋闷。

他得来不易的机会,却让她这般嫌弃!

而当她们说起宴会上的自己,唐状元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达官贵人并没有高看他,只是将他当猴耍了!

太过分了!

他一定要去揭穿唐与柔!在宁秀大人面前夺回面子,讨到赏赐!

章节目录 第208章 脑回路清奇 点了灶台,煮了热水,往里倒入碎杏仁、芝麻粉,加以蜂蜜调和,就成了坚果糊。

唐与柔给三人各盛了一碗。

釜里飘出来的水雾蒸得周围热烘烘的,碗里的糊糊又香又甜,再加上小医女的声音清脆好听,初冬的夜里喝着糊糊,身子暖融融的。

如果是别人,无论如何巧言令色,唐与柔都不会将伪装告诉对方。

可这小医女在唐与柔的逼问下,慌里慌张的,从望闻问切开始,什么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又是什么太阳经少阴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倾倒而出。根据表征将原理一顿分析,最终得出个结论:她是装的,还把她的方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连灶台上那碗麻沸散的成分都能说出几个,就算唐与柔想隐瞒,也实在瞒不过呀。

她总不能将人扣押在厨房里,等王爷去洛阳了,才将她放走。

索性全盘托出。

两人聊起了刚才唐状元在寿宴上的糗事,小医女带着怜悯,将这事说完了,还善良表示明日若有机会,就去给他治病。

唐与柔倒是没直接反对,只一边喝着芝麻糊,一边将唐状元在村里的那些壮举挑了几件严重地说,当然最后也不忘提一句已经分家,再无瓜葛。

小医女听后,自然义愤填膺。

鸾雪端着碗,用木调羹搅拌着芝麻糊,面露讶然,像吐豆子似的接连问出好几个问题:“原来你竟是那书生的堂姐,可你同他们分了家,以何为业,如何谋生?难不成,就卖这些麻糬?可这一个个小团子,你得做多少才能赚银子?”

唐与柔指了指外面放着的麻糬半成品,顺口将利润往低里说,道:“一个麻糬就能赚好几文钱,你想我们村里修个耒耜只需五文,像黍米之类的食物目前还能换到,够我们姐弟三人生存的。这年头,能吃饱穿暖我就知足了,只盼着他们二人能安稳长大,我也好添两个帮手。”

小医女听后,佩服地说:“我像你这般年纪,还成天被押着背书采药呢,你却已能自力更生了!”

小八见小医女爱听,道:“柔姐厉害得很,月前是她在城中先摆了投壶摊,别的摊贩看见了,也纷纷摆出投壶,整个城中人都开始投壶了。半月前,她设计了个轮回盘,现在雅间里的酒卖得可好,连点的菜都多了一倍。”

唐与柔吃惊了:“这么多?不成,我明日还得问柳老板多要些银子,我卖亏了啊!”

小八拊掌大乐。

鸾雪听见投壶这词,不由走神了,捧碗坐着,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景哥哥就是去了她的投壶摊,才在书房里画她的画像。

一开始没画五官,鸾雪还当景公子是在画自己。

可后来……

景哥哥不能去外面晒太阳,也不喜欢和人交朋友,只能关在屋子里看书画画。一个人将自己闷久了,思绪就会百转千回。

原本只是一点点好感,想久了,就成了喜欢。

原本只是一点点喜欢,再想久一点,就变得深情。

以前鸾雪每日从外面采药回来,都会看见景哥哥坐在檐下捧着竹简,一边看书一边等她来上药。

可现在,他却在书案前作画,连上药时都怔怔发呆。

鸾雪当然是介意的。

自己才是任劳任怨,照顾景哥哥那么久的人,怎么可以因为一面之缘,就将他的魂都勾走了呢?

可柔丫头只比自己小两岁,是那么灵动可爱,这般聪明。现在就浓眉大眼,灵气十足,等以后该是怎样的美人?

如果她真的对景哥哥有意,自己这样傻乎乎的丫头,争得过她吗?

“小医女,你在发呆吗?”唐与柔觉得碗里的芝麻糊冷了,就抓着长柄木勺子添了新的。小八一直很客气,她就没听的,直接往他碗里加了勺,见鸾雪也在发呆,不回答要不要添,也就给她添上了。

小医女神游天外地捧着碗,突然发现碗里又满了,抬头就看见炉火边,这少女亮晶晶的眸子。

呜……她真可爱!

竟还给她添芝麻糊!

不行,景哥哥一定会很喜欢她的,一定要做点什么!

鸾雪放下碗,拉起她的手:“柔妹妹,分家后这世上就少了很多亲人。我比你虚长两岁,以后,我就当你的姐姐吧。不管你是否跟着景哥哥去洛阳,以后,你就叫我姐姐!”

“什么?”唐与柔错愕,下意识地抽出手,愣了愣。

且不论这小医女到底为什么要和她拜把子!

她在景公子身边,而景公子身份敏感,又要去洛阳,弄不好就被牵扯到事端中,搅了她的安宁。

唐与柔拒绝道:“这事得从长计议,我是没什么问题,可我还得回家跟我弟妹商量。”

鸾雪嘟嘴。

她认识这丫头可不止这么一会儿,都在景公子的画作上看过几十回了,神交已久。

可她心思通透,就算想使坏,也不知该如何做,只想着万一这唐与柔也嫁给景公子,好让她听话。

如果认她当姐姐,长姐为母,以后她的命令,这唐与柔就不敢不听了。

可她竟拒绝了。

那该怎么办呢?

鸾雪一拍脑袋,突然又想到了:“你的医术是从哪儿学的?师傅可还在世?”

唐与柔想了想,道:“我是跟落衡学的。”

鸾雪诧异,惊喜:“当真?!”

唐与柔严肃点头:“这是秘密,你可别说出去。”落衡过去有着复杂经历,不能将她与自己相遇编造得太晚,否则会暴露她的下落。总觉得对方脸色古怪,又补充道:“小时候学了几手,略通一二,其实也不该算是师傅……”

鸾雪根本就没在意这细节,脸上乐开了花,拉着她的手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你是我小师侄呢!”她伸手拍唐与柔的肩膀,笑道,“快叫几声师叔听听!叫师叔!”

唐与柔:“???”

等等。

鸾雪……这小医女竟是疯伯娘的师妹?

这小医女天真烂漫,逻辑太飘忽,既然非要叫认这师门,唐与柔就给她讨了嘴上的便宜,叫了几声小师叔。

还以为她有什么后招,没想到小医女一口干完芝麻糊,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就说要走了。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唐状元来了 这就没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认这师门?

唐与柔简直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本想送,又觉得大半夜在街上晃悠会自身难保,就只送到门口。小八自告奋勇,将她送去了望雪轩,再平安返回。

后半夜,风平浪静。

翌日。

阳光一照,气温回升得暖了些。

唐与柔将砧板、蒸笼等制作工具,按做麻糬的步骤摆在灶台上,只等跟她学做麻糬的人来了,就能立刻倾囊相授。

然而快日晒三竿,人还是没来。

倒是小八去了福满楼又回来了,来到灶台边边,对她支支吾吾地说:“柔姐,你要不先开始吧。”

唐与柔懵:“开始什么?”

小八双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怯怯道:“柔姐做麻糬,我在旁看着。”

唐与柔懵:“之前的还没蒸完呢。而且人都没来,你看着有何用?”

“我……我想去洛阳。”小八低着头,面露娇羞,低头笑道,“我想跟着鸾雪姑娘去洛阳。”

唐与柔挑眉,耸肩。

想去就去呗,这是小八的决定。从洗碗杂役,变成雅间里的侍者,再成了宁大人府中的家奴,这看起来还真是平步青云。

如果是旁人,她懒得多嘴,既然是小八,她还是多问了句:“你做好准备了吗?万一大人嫌你做的麻糬不好吃,你要如何为自己开脱?要是你开脱不了,被人用乱棍打死了怎么办?那些管家、比你资历高的,在府中时间长的老人,都会为难你,你要如何左右逢源?你赚的那些月例,说不定连打牙祭的都不够,结果不小心赚了点外快,就被发现了,关入大牢之中……若是这些都没有发生,你在府里忙了大半辈子,最后被许配了个普普通通的小丫鬟当妻子,给了村里的农舍,让你们在那里老去。你却因为腿脚不便,再也不能回你的故乡。”

“柔姐……”小八脸色涨红,都快被她说哭了,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问,“你莫非是舍不得我?”

要是别人这么说,他都要以为是嫉妒他了。

可听说,柔姐昨天在寿宴上差点就被宁秀大人给纳成小妾了。

妾室虽是奴籍,若得宠就能成为半个主子,能在府里享福,比他给自己找的活儿还要好呢!

唐与柔听了有点好笑,盖上锅盖,来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摇头道:“你想去就去呗。我只是在说某种可能性而已。你既做了决定,在做决定之前,总该将一切都想清楚。那小医女话里话外提起景公子,你热脸贴冷屁股,弄不好反而被嫌弃,能得什么好处?”

那不是捉摸不透这小医女来的目的,她辗转反侧都没睡着。

见她和自己的性子有些像,思前想后,只能找到这么一个理由来。然后再去回忆闲聊时,鸾雪话中透出的偏向,这才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是否猜对她不知道,但小八看着小医女可爱,就一股脑地想跟去洛阳,这种事显然很不理智。

这年头跑去别的城池发展,可和她那时代不一样。

车马速度慢,就连来县城坐牛车都得两个多时辰。洛阳那种地方即便是跟着王爷他们快马加鞭,大概也要走半个月。

没钱还怎么回来?去一次若是有个什么病痛的,这可就是最后一面了。

唐与柔及时泼了盆冷水,将他浇醒。

但她又联想到了柳长卿和全都有。

这两人寿宴后就会出发去平洲。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福满楼如今安排了景公子的寿宴,听捕快评价说伙食不错。有王爷这样的人光顾,生意理应变得更好才对。而且柳长卿并不是寿宴前离开,而是寿宴后才走……

唐与柔心里想着事,随口说了句:“你就跟你那少东家一个样,年纪小小的,只知道男欢女爱,不做正事!他都醒悟了,你却陷阱去了。”

小八仿若大彻大悟,低头道:“柔姐说的有道理,那这就跟掌柜说,我不去了!”

他起身就要出院子。

唐与柔察觉到自己说重了,赶紧补了句免责声明:“这事儿上你自己拿主意,若想明白了,能将人争得过来,当然能去。就听我这么说一句,你就不去了,以后若是留了遗憾,可不是要怨我了?”

“那是不敢的!”小八想了想,又回来了,双手托腮,坐在石阶上,“柔姐说得对,我该自己想清楚。可这机会也挺难得,那可是洛阳呢……说不定我做的糕点,能被送进皇宫中!不过,若是这糕点做得不好吃,怕是要掉脑袋了。”

这一段小插曲很快结束,小八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洛阳,安安分分地呆在郾城,先在福满楼里好好干活。

听说掌柜很快就要去平洲,而他很有可能被东家器重,说不定还会让他当掌柜呢!

福满楼很快来了杂役,二十来岁,是来跟唐与柔学做麻糬的。说是以前就在洛阳附近住,后来才搬走的,这会儿算是回故乡了。

这次,唐与柔没多嘴,在厨房里将麻糬做法全教给他。

对方是个本分人,有下厨的经验,知道这是以后在洛阳谋生的手段,真将唐与柔这小丫头当成了师傅,听得格外仔细认真。

教了一半,午时才过。

院里传来了唐状元的声音。

“灾星,你给我出来!你在不在里面?可别装死!”

唐与柔皱眉,目光越过厨房的门,看向院子里的小八:“小八,你不是在院子里吗?怎将狗放进来了?”

“灾星,你竟敢骂我是狗,你竟敢辱骂书生?!”唐状元气势汹汹地跑进厨房,挡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件新的锦缎衣,大概是因为没毛衣,里头裹着好几块布,又因为手不方便,很不熨帖。他那左手用粗布条,缠得像个金华火腿。

整个奇形怪状的人遮住屋外大部分阳光,一下子就让厨房变暗了。

他破口大骂,骂了几句,道:“灾星,都怪你,你一靠近郾城,我就倒霉!”

唐与柔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清理着手上粘着的糯米,并没有因他的辱骂而生气,怼了一句:“那说明你自己是灾星,一见到我这个福星,就原形毕露了。”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堵门 “嘿,不要脸的小娼妇……”唐状元气得就像被点燃的粪坑,又是好一番污言秽语,最后道,“你竟还大言不惭,说这种话?!村里谁不知道我唐状元才是厉害的那个,你才是灾星?!”

唐与柔将手泡在盆里泡,搓掉糯米粉,拿起麻布擦干净了:“嘿。那我活着站你面前,你怎没被我克死啊?”

唐状元气得要爆炸了,冲过来就想打她。

唐与柔抓起烧火棍,趁他还没够到自己,敲了敲他包裹着的左手。

小书生疼得哇哇大哭,还想用右手攻击。

唐与柔举着烧火棍对他猛敲。

唐状元一边哭,一边骂,边逃边退,来到了院子里,最后又被唐与柔逼得逃出了院子。

唐与柔关上门,堵好木栓子,对在门外乱踢乱打的唐状元说:“这院子不是我的,弄坏了就你赔哦。这户人家会去学塾结钱,天天堵你学塾门口,说是你唐状元弄坏的,直到你赔银子为止!”

小霸王这才消停了。

福满楼来的杂役和小八都看不明白了。

这唐状元怎么说也是一个书生,为何来这里出言侮辱?村里或许管的少,可若是在大街上随意辱骂别人,出言不逊,是违法的。轻则掌嘴,重则挨板子。

虽然唐状元是书生,可他尚未考出功名,不像李茂之夫子那样是蒙荫入仕,不用考试就能被承认地位,若是真有人一纸状书投到衙门去,那他是躲不过的。

唐与柔起初也有些纳闷,但她猜测是仙药的事,才让他恼羞成怒地来骂她。

可这关她什么事啊?

应该去找杨冕呀。

唐状元隔着门,在院子外大骂着,唐与柔继续回厨房教这杂役包麻糬。

那杂役显然被唐状元的声音干扰了,手忙脚乱中不小心包漏了馅。

唐与柔道:“不如我们去福满楼后厨吧,那里安静。你若练习,也没必要用我这儿的材料。”

她和杂役刚打开门,还没离开民宅,就见唐状元堵在门口,不让他们出去。

这会儿,他不再骂了,小嘴像涂了蜜似的:“三姐,你给我看一下手吧,我的手出血了,现在整个胳膊都在疼……你认了那么厉害的人当师傅,医术一定是极好的。”

这唐状元又在做什么妖?

唐与柔双手环胸,挑眉。

……

望雪轩。

火盆中的木炭噼里啪啦作响。

屋子里暖融融的。

景公子今日没作画,而是双手捧着书简,优雅地靠在榻上看书:“听说,昨夜你去找她了,你可找到了治疗她的法子?”

鸾雪默了默,觉得骗人不好,就将唐与柔装病的把戏都告诉他了,而后求情道:“景哥哥,她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不能离开这里的。景哥哥别将她带回去了,看着人和至亲分离,那是多痛苦的事啊。”

景公子放下手中书简,抬头,用淡琥珀色的眸子看着她,问:“她用药将自己的脸弄成那样,只是为了不去洛阳?”

鸾雪咬唇,不再说话。

景公子完全没注意她的表情,喃喃重复道,“她是装的,她不想去洛阳……”他站了起来,攥着拳头,看向外面的阳光,有些怒意,又笑了声,“她竟是装的……”

鸾雪拿着碗,用力捏着药杵,捣起草药碎渣来,整个人都气呼呼的。

景公子转身,问鸾雪:“她在哪儿?带我去。”

鸾雪嘟嘴,皱眉看着他。

景公子见她不答话,扬声道:“风火山林,带我去找她!”

“景哥哥——”鸾雪实在忍不住了,放下药碗和药杵,扑过去环抱住他,“你别去找她,她不会跟你去的!她不应该去洛阳,她还有家人要照顾啊!”

“她有家人照顾,那就将她的家人都带去洛阳。鸾雪,你为何拦着我,不让我去找她?”景公子不解地看着怀中的小丫头。

“因为……因为我……”鸾雪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公子,不好了,上午唐状元面见俊爷,俊爷命人屏退左右,后来俊爷被王爷叫走了,忙了一阵,现在终于得空,正往民宅里走。说是去抓唐与柔的!”暗卫来报。

宁秀如果会抓唐与柔,一定是知道了她是装的。

唯一知道唐与柔装病、懂医术的人就是鸾雪啊。唐状元若昨天就知道,昨日宴席上就能揭穿她,等到现在,一定唯有可能是鸾雪说了什么,泄露了她的秘密。

是鸾雪说出去的!

景公子垂眸,怒目瞪着鸾雪,将她一把推开。

鸾雪没站稳,坐在地上,错愕:“景哥哥……”

他连马车都不坐了,戴着草帽,冒着大太阳,疾步跑去东市民宅,却在院子门外,见到了宁秀和一队士兵。

这些人屏气凝神,没人说话。

而在这隔音并不好的院子外,能清楚地听见唐与柔和唐状元的说话声。

宁秀透着围栏上的孔洞,看里面的景色,等发现景公子来了,冲他笑了笑,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仔细倾听里面的声音。

……

“我凭什么要给你治?你刚还在骂我!孔子都说要君子以直,你还要我一个小女子以德报怨吗?!”

唐与柔举着烧火棍,嫌弃地驱赶他。

唐状元纠结了一会儿,像是想出什么办法,解开左手上的布条,说:“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大夫了!你给我看看吧。”

宁秀大人被王爷叫去了,他得来这里拖延时间,防止这个狡猾的灾星姐姐发现了异样,逃跑了。

这可是一个邀功的好机会!

等他问宁秀讨到封赏,到时候拿的银子多了,顺便求王爷的贴身大夫给他治病,说不定还比郾城的那些大夫要更好呢。

哪里料到,布条一解开,唐与柔吃惊地捂住嘴:“你手都黑了自己没感觉的吗?”

唐状元狐疑看向自己的手掌。

手掌旧伤未愈,又被宁秀踩过,添了新伤。如今手掌上斑驳一片,又青又红。可这淤青小时候地里摸爬滚打,对他而言很常见。

“哪里黑了?”

“这儿啊!”唐与柔暴躁了,指着他的小手指,“你这小手指不能要了,得截肢!你快去找景公子身边的小医女,她师从于医圣,必然知道如何处理!要是再去晚了,不光是小手指,整个巴掌都不能要了!”

章节目录 第211章 装病被发现 整个巴掌都不能要了?

这灾星可真能耐了,跟大师学了点医术,就吹得这样!

“你胡咧咧什么?就算这手断了,用树枝捆着就能养好,谁听说过手断了要切掉的?!他没开蒙之前也是在村里的,受点伤哪里要去治了?用草灰涂着,没几天自己就好了。”

唐状元只当她在危言耸听,一门心思地觉得将唐与柔这小妾给宁秀送去,这手就能再找给王爷看病的大夫治好,便继续拖延之策,“你不是大师的高徒吗?你都不能治,要我去找一个小丫头?我不想走了,我就坐这儿了,你来给我治!”

他敞开大腿直接在院子里坐下了,捡了个柴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敲打着发出响动。无赖的模样简直像城门口讨饭的乞儿。

对了,不光是乞儿,这模样简直跟唐云贵撒泼耍无赖的时候如出一辙!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唐与柔吸了口气,压下暴躁,将气缓缓吐出。

昨天和小医女畅聊了一会儿,引得前世的职业病犯了,见有人不爱惜自己身子,就会暴躁激动,想去说教对方。

前夜医馆里观察时,他的手掌已呈现青白色,有发黑的倾向,但想来不至于将手掌包裹得气血阻断。若有不适,来县城找大夫看也比找杨冕要好,唐与柔就没继续劝。

可唐状元什么都没做,被宁秀踩得伤情加重后,拖延至今小手指明显发黑了。

皮肤发黑一开始不会完全变成碳黑,而是像加了一层滤镜一样,在原有的肤色上,隐隐透着黯淡淤血之黑。

这需要仔细观察,对比前后肤色,才能从中看出端倪。

唐与柔隐隐觉得这像是骨筋膜室综合征,但没有进一步检查,无法精细判断。但就算有判断,也无法用她所知的疗法,最终化成了内心的着急。

将这着急说给眼前这冥顽不灵的蠢货,也只是农夫与蛇。

可在这事上,唐与柔一直觉得自己很矛盾。

不想治,却看不下去病情继续发展。

她现在所能做的是让唐状元快去找别人。

一方面,这好避开唐状元恩将仇报,给她招致麻烦,另一方面,她也不用展现出惊人医术。

鸾雪可是于医圣的高徒。

昨天晚上虽不知为什么,都认了师叔了,她不治的人扔给师叔,这没毛病啊!

唐与柔:“你快去找鸾雪吧。”

唐状元只顾自己骂骂咧咧。

唐与柔背对着他,闭着眼,讲起了耳熟能详的故事:“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

清脆的少女声在院中响起。

唐状元坐在地上,惊呆了:“你竟在背书?!你何时识字了?!”

等背完这段话,心中气愤消失了不少,唐与柔回过头,瞅着同村来的小霸王,质问道,“我且问你,那日在医馆,我是否提醒过你,伤可能会变得严重?”

唐状元瞠目结舌,只觉得这灾星的身影竟变得高大了起来,手中的柴火都忘记敲了,怔怔握着,抬头错愕望着她。

唐与柔见他不答,自顾自地继续说,“前日正如扁鹊第一次见蔡桓公,大夫能遇见病情发展,而蔡桓公却只将它当做局部病灶,以为扁鹊的进言犯了忌讳。病症看起来都一样,可病因机制却何其复杂,对因治疗的手法该完全不同!大夫们有的穷其一生只治一种病,世上却还有那么多疑难杂症无法攻克。”

她忍不住想到了前世患上罕见病的妹妹,面露悲愤之色,“现在我同你说了,你一定能感受到病情明显有发展了,却还不当一回事,以为我跟你有仇而在咒你,你的下场同蔡桓公将有何不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读圣贤书,一口一个孝道,却自己都不能遵从,如此怠慢!”

“你就是在咒我!”唐状元错愕地喊了句,又愤怒地爬起来,道,“杨冕卖假仙药,这才害我手变这样的!如果那仙药是真的,我的伤早就好了!那日你也在场,你怎没揭穿他?!你跟那杨冕就是一丘之貉,一起在糊弄父老乡亲,骗同村人的银子!”

他竟还在盯着这一点咬着不放,实在是愚不可及!

唐与柔皱眉:“第一,我和杨冕没关系,只是被临时叫来的,你可曾见过我们在医馆里问诊收银子?完全没有!第二,杨冕对先拿出的那药丸十分吝惜,只肯给你一颗,还要你另拿瓶子装。你没当回事,听信你娘说仙药是喝的,这才上了当。你们完全不知,又一口认定这是仙药,我和我师傅就算说了,你们能信?你连我现在跟你说要赶紧去治病都不信,还指望我们如何苦口婆心,将你们劝说回来?是你们自己的愚蠢,造就了你马上要失去小指的必然结局!你若现在还不去,失去的将是整个手掌!若是今日落日之前还不去,你将失去你的小命!”

这番话将唐状元说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怔怔指着她:“你、你这个小村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一通话说得,唐与柔觉得自己的怒火、焦躁、悲愤,全都宣泄没了,仿佛进了贤者时间,非常心平气和。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算得上对得起自己前世医生这职业了吧!

听见小霸王的关注点完全没在她话的内容上,摇头,叹了口气:“竟还在这儿哔哔,真是蠢得神仙来了都没救……算了,随便你,反正我劝过了!”

她负手走回厨房里,瞅了一眼站在旁边同样瞠目结舌,眼中闪烁崇拜光芒的小八说:“我饿了,你帮我生个火呗。”

说话间,院子的柴门被人从外推开。

有人拍着手,大笑几声:“小村姑如此伶牙俐齿,懂医术,懂做吃食,险些将本人也骗过了!”

两队士兵鱼贯迈入院子中,将她包围其中。

宁秀拊掌,一边说着,率先走入,他身后跟着只戴着草帽的景公子。景公子此时脸色复杂,垂眸看着地上,草帽遮挡阳光所留下的阴影将他的脸照得晦暗不明,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唐与柔错愕。

这下要怎么逃脱?

章节目录 第212章 被公子掳走啦 望雪轩的厢房里,地上铺着柔软顺滑的动物皮毛。屏风内摆着两个烤炉,两面通风的小屋中,温度正好。

唐与柔在上面躺成了个大字,面无表情地望着月白色的轻纱承尘,绝望地像一条死鱼。

这么多烧钱的东西都是昨日景公子弱冠之时,王爷赏给他的,而景公子转手就派人给她送来了。

看起来这生活还真得很奢华,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陋室点了火盆取暖不舒服吗?猎来的狼皮铺在地上能从门口滚到窗台,能让豆儿整天游旱泳!她已将这个冬天的物资筹备妥当。

她尤其是不需要像景公子这样的男人。

前日,她在民宅院子里一句话都还没说,景公子就横到她面前,拽起她的手,对宁秀宣布这是他看中的小丫头。

那霸道的口吻,显然心中郁结已深。

宁秀不是吃素的,在院内和景公子唇枪舌剑一番,最终竟没辩过景公子,败下阵来。

“小子你给我等着!”

宠臣咬牙切齿地放了句狠话,甩袖离开院落。

本以为王爷会雷霆大怒,跑来责备景公子不务正业,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他儿子强抢民女,结果人王爷什么都没说,就让他跑去筹备弱冠礼了。

从唐与柔被暗卫带回望雪轩后,已过去一天半,她就一直困在厢房里,不光没见过柳贾、全都有,连景公子都没见到。连去茅房都有人盯梢,寸步不离。

若要她问景公子在做什么,对方就会回答“焚香呢”,“沐浴呢”,“在接受王爷的训诫呢”,总而言之是无暇理她。

昨日正是景公子弱冠之时,望雪轩看守薄弱,是最佳逃离的时机。

她用身上仅存的一点麻沸散迷倒了看门的暗卫,但就在望雪轩门口,被另一名暗卫捉住了。

那暗卫当时用景公子的原话威胁她:“公子说‘想要你弟妹安然无虞,就留在此地’否则我等将去青萸村,携令弟妹共赴洛阳。”

这……

这就只能绝望了。

景公子知道她的底细,也知道用幼娘和豆儿就能威胁到她。

除非她能让景公子主动放弃,不然只要利用冀王爷的势力,很容易就能将他们三个抓住。

唐与柔有些惆怅。

早知如此,她就不答应柳贾过来做麻糬了。

哪里知道她只是卖些点心,都能招惹到这么多皇亲贵胄来。

早知如此,她就不将福灵空间里的福果全化成灵气了,好歹多留几个。

那不是小福仙跟她说,史诗级蘑菇马上就要长成了,可能会有好多福灵。她急功近利了一把,只留了四个小的福果,想着躲在后台做糕点会相安无事。

唉。

现在后悔也没用,蘑菇都长成这样了,只能先熬过去再说。

突然想起那日集市上,神棍道士(或福神大人)曾跟她说过福祸相依。而她当时选择的是眼下的福运。

可能就是这种选择,让她现在沦落到这样的下场,还找不到任何脱身之法。

不知躺在地上发了多久的呆,一片白色衣摆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抬眼看去,景公子负手而立,身着锦袍,头上戴着金冠,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瞅一个猫儿。

这白色打底的织锦广袖长袍,外头裹了件厚厚裌衣,前摆上用金丝线绣着宗庙彝器、水藻、火焰、白米等若干繁复图案,都是只有王侯才能用的。他一头齐腰白发已被染黑,高高束着,头上戴着乌冠。

这俨然是加冠礼成之后的装束。

能让王爷从排斥他,变为喜欢他,他一定做了很多事。可唐与柔并不想知道。

她一个轱辘从地上爬起来,说:“景公子,你放我走吧!我只是一个小村姑而已,真的不配被你喜欢!”

景公子纠正道:“父王赐字于我,以后,你可称我‘浮色’。”

唐与柔哀求道:“浮色公子,洛阳那么繁华,有那么多漂亮的姑娘,我脾气不好,做事毛糙,你就……”

话还没说完,被景公子打断了。

“走吧。”他率先迈步而出,朝门外走了几步,见唐与柔没跟来,转过身来,对她伸出手。

唐与柔呆愣在原地。

这就走了?!她未曾向村里的弟妹交代过一字半语,也没人帮她传个书信给那两个小的。他们一定会担心的!

她伸手拍掉景公子的手:“我不去洛阳!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成吗?!”

浮色公子垂眸,看着被她拍过的手掌,上面浮现出很浅的血色来。他似乎并未动怒,轻抿起薄唇,笑容与昔日别无二致。

可将白发束起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昔日藏于白发下的病态和懒倦一扫而空,语气明明一如既往地淡泊:“不如去将幼娘和豆儿都带来,一同出发?”

这听在唐与柔耳中,却如同敕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弟弟妹妹的名字那么熟悉,却从陌生的景公子口中说出。她相依为命的人却成了此时要挟她的筹码!她又能如何是好?

这景公子太可恶了!

“走就是了!”

她攥着拳头,率先跨出望雪轩,坐入门外停着的马车中。

浮色并未和她同坐,而是来到了前方的马车里,和王爷坐在一起。那儿原本是宁秀的位置,而他却不得不和王府幕僚们同坐。

等众人都坐入马车,士兵护送着浩浩荡荡的车队,从郾城北门出发,走官道前往洛阳。

……

福满楼里。

全都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柜台后面来回走动。王爷刚走,福满楼里食材耗尽,尚未收拾出来,暂不开门。杂役们端着水盆,拿着抹布擦拭着木扶梯,走廊,以待重新面对平民开业。

柳贾坐在柜台后算账,扒拉着算盘,对账面很是满意。虽然因为王爷来了,饭馆关了这么多天,但单靠点绛酒的进账,就让整个账面比往年冬天都要高出许多。

“东家,柔丫头这就被带去洛阳了,我们可要做点什么?”全都有候在柜台边,神情焦虑。

连日来,和这古灵精怪的丫头共事,他已将她当妹妹看点。要知道青萸村那儿还有两个小家伙呢,柔丫头这就被带去洛阳了,那他们要怎么办?

他和少东家昨日去望雪轩门口见过,才刚靠近巷口,就能看见士兵将宅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他们麻烦士兵通报一声,柳长卿还塞了银子,都被白眼以待。

这就这么走了?事情没有转机了?

柳贾合起账目,摇头道:“那丫头聪明得很,留在浮色公子身边不会吃亏,而且浮色公子早就看上了她,以这位的手段,对一个小丫头自然势在必得。洛阳城繁荣,吃喝都比这儿好,为什么要帮她留下?守在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的?”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女富商的嘱托 柔丫头跟着皇家车马都走了一个时辰了。这些马都是军马,私聊精良,日行千里也不会疲劳。普通马匹是追不上的。

更何况,那可是皇亲国戚啊。

柳贾叹了口气,紧锁的眉头并没有放松,放下账目,目光越过全都有,看了一眼门外守着的年轻车夫,似是有难言之隐,催促道:“既然城解封了,你和柳长卿现在就出发。我雇了个镖队,这就护送你们去平洲。”

“本来说好是明日啊,怎么现在就动身呢?”全都有着急地问了声,只觉得东家有难言之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门外漫不经心的车夫。

说来,东家去找宋知章之后,回来就没见车夫老孙的人影了。而新来的这个年轻人谁都不认识,身份可疑。

若是去打探他,他总能回答得滴水不漏,过往的一切履历和籍契都能对得上。可他是个识字的,手掌上有茧子,看起来是个练家子。

识字是多了不起的能力,都能来算账了,怎甘心当个鞍前马后的车夫?

他和东家到底有什么隐情?

全都有对柳贾的感情深厚,如同家人,临行在前,心中更是放心不下。

他作揖,道:“东家,既然你委托我照顾卿公子,不如将点绛做法传授于我们。这做法秘而不宣,我们该去个隐秘角落,不让旁人偷听到。”

他借着这个理由,将柳贾带入堆放杂物的屋子,再假装出来拿纸笔。

果然,这年轻车夫跟来了。

“东家跟我说点绛酒的事,你跟来作甚?你难不成想偷听了去,好自己卖这酒?”全都有不耐烦地驱赶着,像平时训斥杂役那样,说了他几句。

这年轻车夫的眼里闪过不屑来,但没有跟全都有争辩,回到福满楼门口的马车前等着。

全都有回了屋子,将心中疑惑问出,诚恳请求道:“东家,卖身契如今已到我手中,我不再是您的仆从,不该叫您东家。可这么多年来,您待我父亲与我如亲人一般。我和卿公子去平洲,这么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东家,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全都有非常想知道,要是不知道,我就不走了!”

柳贾叹了口气,终究开始开口了,但这话却将全都有吓得不轻。她轻声说:“我决定资助黄杉军。

黄杉军那不就是临城镇压的反贼吗?

这件事过于荒诞,不合逻辑,不符合东家往日的脾气!东家明明是个怕极了麻烦的烈性女子,连庄户人家的纷争都不愿意牵扯,怎么会去当反贼呢?

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不光是要掉脑袋,怕是整个福满楼上上下下都得推到北市官道门口,排着队绞死,再整整齐齐地挂在城墙上,被太阳晒成肉干。

柳贾道:“你刚赶走的车夫是黄杉军的接头人,功夫很厉害。之所以让你们这就走,是不想株连你们。”

她叹了口气,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有县令官印的纸,上面例例文字,尽是柳贾自责不守妇道,愧对儿子,决议断绝母子关系。这契证就是断亲书,也是她为了保护柳长卿才做的。

“我不懂……”全都有摇头,十分不解,“东家有这么好的儿子,有这么好的生意,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您明明能衣食无忧啊!”

柳贾说:“都有,我待你如亲儿子一般,我知道你和全伯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宋知章偷我银子,实属贼人,可他为了逃离被淹死的命运,唱了一首歌,并告诉我黄衫军的营地。我和老孙去的,老孙不愿加入,被他们扣下了。”

全都有道:“东家是被迫的,我们应该告官!”

“不,当我看见临城道路边,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皮包骨头的流民,蜡黄的皮肤,脸颊干瘪的时候。而蔷夫和士兵将收上来的粮食、银子、各种物资放在几十个百宝箱里,浩浩荡荡地回洛阳的时候,我就决定了。等亲眼见识过冀王爷和宁秀这样的,我更坚定了!卿儿知道读书了,但他就算考上了功名也没用,这狗屁的天下,还不如让我赌一把……”柳贾握着拳头,郑重拍了全都有的肩膀,道,“你们去平洲,等事成之后再回来。我的儿子就交给你了!”

全都有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无话可说,对柳贾躬身作揖,行了个大礼。

……

已经一个时辰了,马车里,唐与柔频繁地提出要求,只想让马车走得慢点。

唐与柔:“我想上茅房!”

暗卫骑着马,从车帘外塞进来一个恭桶。

唐与柔:“哎哟我肚子疼,得找大夫!我要吃药!”

没过一会儿,给王爷看病的大夫给她请来了。

她没辙了。

缓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找到了新理由:“我晕车了,好颠簸,我想吐,你们不会想要我吐在马车里吧!”

马车稍停了一下。

就见浮色抱着一个陶罐,掀开帘幕挤了进来,然后马车继续往前行事。

马车车厢那么狭小,路上还那么颠簸,两个人一不小心就会挤在一起。

唐与柔只能往角落里钻。

“你竟如此厌恶我?”浮色侧目,淡然话语中,透着些伤感。

这还装绿茶?

唐与柔简直要被气笑了,反问:“你将任何人困住,都会讨厌你啊!你这和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浮色幽幽说:“父王原本很讨厌我,你可知,父王为何会接纳我?”

唐与柔:“不!知!道!”

浮色转过头,淡琥珀色的双眸注视着她的双眸,就像第一次在闹事中,她那样盯着他看。

这是回礼,也是在宣誓着归属。

直到小丫头被他看得炸毛了,伸手想捶他,他才松开手,轻巧捏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入怀中,而后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谎报了你的生辰八字,我知道那个八字,有帝后之相。父王就信了,还想娶你。”

“?!”

“我说,直接娶你,你会寻死的。不如先让与你相熟的我来安抚你,控制你,等到你习惯了宫中的生活,我再退位,将皇位让给他。反正他知道,我这个病,是活不久的……”

浮色的耳语带着他呼吸的热气,钻入她的狼皮衣领里,可唐与柔整个思绪停留在这番话之中,震惊得她连挣扎都忘了。

这是……变态的病娇公子吧?!

不对,这背后隐藏的信息是……他们这次回洛阳,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章节目录 第214章 遭遇熊袭 阿西吧,这语气实在让人受不了!还有这呼气,实在太冒犯人了!

“救命啊我要被恶心死了!”唐与柔逃回了福灵空间,无比希望空间内的时间是可以流逝的。

可惜不能。

头顶上有一圈诡异的红光。

“这是怎么了?”唐与柔吃惊地站在大蘑菇下。

从下往上看,这蘑菇内侧起了层层褶子,这红光正是从褶子里发出的。

小福仙手里抱着肥兔子,掰着手指计算了一番,说:“蘑菇长成了,不出二日,就会散发孢子,届时会有很多福灵长成。”

唐与柔皱眉,来到河岸边,小草上仅存的四颗福果即将成熟。是和浮色虚与委蛇两日,等到蘑菇种出许多福灵,再以此换取其他更厉害的福果来逃脱命运,还是一旦成熟就合成四象福果,立刻动手?

四象福果她以前也吃过,一阶四象福果会潜意识里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来逃离命运。助力实在有限,就比如当日她被外村人道德绑架,这福果的确是摆脱了当下麻烦,还怼了杨冕,但名声确有损毁,后来听里正说,很多人因此记恨上了青萸村,不乐意再帮助在外的村民。

如果吃下它,仅仅让她能逃离眼下,浮色没过多久又开始惦记她,到时候他人在洛阳,鞭长莫及,只会埋下重重隐患,事情变得更麻烦。

这让她想到了发烧时吃抗生素。犹豫不决,断断续续,将身体里好的细菌都杀了,侥幸存活的细菌反而更厉害,不怕抗生素了。

出了问题,有时候必须要下猛药!

因此,她一旦行动,就得拿出最厉害的招式,彻底摆脱这病娇公子!

她的目光坚定看向史诗级巨大口蘑,问小福仙:“有没有办法让它长得快些?”

“有……”小福仙皱着眉头,指了指岸边的即将成熟的福果,“将它们都化作福气浇灌到蘑菇上,一个时辰后,必出孢子!可是……宿主大人,你可千万别死啊,虽然你很会搞事,把福灵山水界弄得一塌糊涂,可如果你死了,我都不知道上哪儿找下一个宿主了……”

唐与柔伸手捶了小福仙一记脑壳蹦:“胡说什么呢?我可没那么容易死!离死还早着呢!”

这浮色是想抓她娶她,又不是想杀她。

那么容易就将她弄死,除非她负隅顽抗,彻底惹怒了他,让他觉得她没有任何价值,觉得杀掉她可好过放走她。

可自己只是一个平胸小萝莉,这病娇公子再变态,也不会现在就对她下手。

大不了就被他关起来,掳去洛阳,她再自己想办法回来!

“将它们都喂了!”

唐与柔离开福灵山水界。

她还被浮色抱在他怀中,便一动都不敢动,讪笑着抬头,看了看他苍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说:“大哥哥,我现在只有十四岁,你为什么不能将我当妹妹看待呢?”

“因为我等不了这么久。真可惜,你怎么只有十四岁呢……”

他有些遗憾地轻轻说着。

倒是没有进一步动手动脚。

唐与柔缩着身子,安分地坐在他身上,想了想,故意装嫩,问:“浮色.哥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

叠词是唐豆儿最喜欢的,小孩子声音甜甜,很纯洁,就更能保护自己。

在没有福果吃的眼下,她必须很小心。

浮色略作思考,回忆起他和唐与柔在郾城的几次相遇,淡琥珀色的眸子中浮现笑意:“你替我戴上草帽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来照顾我。”

唐与柔疑惑:“那……鸾雪呢?”

浮色眯起眼,语气一下子变得抗拒了:“提她作甚?她泄露了你的秘密,害得你被宁秀捉走,我将她留在了郾城,以作惩戒。但我也要感谢她,若非这样,我也无法下决心将你抢到手!”

抢到手?

还当她是一件玩具吗?

唐与柔心中腹诽,声音却还是甜甜的,假装自己是个小妹妹:“浮色.哥哥你误会她了呢,我装病的事,应该是唐状元偷听到的。”

浮色扬起嘴角:“那个小人……你可要我替你报仇雪恨?”

唐与柔转头,抬眼看着他:“我们都要去洛阳了,还能怎么帮我报仇?”

这么一问是单纯好奇。

浮色淡笑,慢悠悠地说:“他手残废了,不该进行科举。等我回洛阳,加爵后,就将他从冀州书生中除名。”

“……”

他这头堵得太远了,就唐状元那水平,根本就不会通过乡试。

却听浮色说:“叫我负责,不许叫我哥哥,以后我就叫你阿柔。”

他察觉到了!

唐与柔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个哆嗦,惊愕感受到他的手收紧了,更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

浮色想做什么……

她攥起了拳头。

马车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有士兵惊恐地喊话。

“有刺客,护驾!”

“保护王爷!”

“不是刺客,是熊,是大黑熊!”

“嗷——”

一声近在咫尺的狗熊叫声传来。

浮色动作一滞,却将她小心护在怀中,随即拉开窗上的布帘。

马车外已乱成一团,车队都被冲散了,士兵举着长矛,和熊搏斗。然而那头大黑熊提醒巨大,一个巴掌下来,将穿着戎装的士兵打得脑袋瓜迸裂。那长矛根本就没能刺进黑熊的皮,就被粗壮的熊爪给拍断了。

矛头是金属的,可杆子都是木头的呀。

冀王爷只是一个封王,坐享荣华富贵,手里不干什么脏事。要是想要什么,就派下面的臣子去做,到时候也能找背锅的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同行的士兵战力有限,在黑熊面前简直像纸糊的。

林子里有悠扬的哨声。

那狗熊似乎能听懂指令,驱赶附近士兵,朝王爷的马车走去。

王爷被宁秀从马车后面跳下来,见马匹都被熊给吓跑了,只有唐与柔和浮色坐的这辆尚没有受到影响,两人慌张地挤了进来。

狭窄马车内。

浮色抱着唐与柔,对面是宁秀抱着王爷,四人在车厢里大眼对小眼。

愣了一下。

宁秀赶紧吩咐车夫:“快,驾马逃走!快!”

章节目录 第2020章 21改文汇总 1、增加福灵空间。

2、改变与男主初遇事件

3、部分情节微调

改动范围有:第5章、第6章、第7章、第8章、第9章、第11章、第17章、第18章、第19章、第20章、第21章、第32章、第37章、第38章、第39章、第42章、第48章、第68章、第89章、第102章、第121章、第161章、第168章、第190章、第198章、第212章。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不扔她老子就扔你 “护驾,快护驾!”王爷撩开身边车窗的轻纱布帘,冲着外面喊了一句,却发现马车外能跑的士兵全都逃了。

伤得不能跑的,就只好匍匐在地上缓慢往外爬。

总之就是现在没士兵顾着他。

那大黑熊又听见了哨声,竟追着马车跑来了!

真是太可恶了,平时吃那么多军饷,临到要用时就是这样的!

冀王爷愤怒之中带着慌张,大喊:“护驾者赏千金!”

保护了这辆马车,不就是保护了自己吗?

宁秀急忙帮着王爷一起喊:“王爷有令,护驾者赏千金!都快跑过来护驾!”

果然有几个不怕死的士兵追过来,却又被大黑熊一记熊爪拍飞。

四人所坐的本跟在皇家马车的后方,但大黑熊将皇家马车整个拍成了废墟,车轱辘拦在路中间。拉车的马儿慌不择路,只好驶离官道,进了两侧树林,地上都是夹着石子的软泥,速度极慢。

宁秀来到前方驾车,拽了几下缰绳,回头对车里的冀王说:“王爷,这马车本来只能坐两人,不如将这小丫头扔下去。”

唐与柔:“……”

冀王一听,立刻朝她看了过来。

浮色却将她紧紧护在怀中,道:“她只是一个小丫头,没多少重量。更何况,她是皇后的命格……”

冀王简直被他气死,一巴掌朝他煞白的脸呼过去,打得他发丝凌乱,鼻子都流血了,爆了粗话:“老子若没命活,还怎么当皇帝?!不扔她老子就扔你!”说着,他就一把捏着唐与柔的领子,将她从他怀中拽出来,往后部的雕花大窗上狠狠一推。

这雕花木头都是镂空的,完全不结实。王爷出生皇家,从小也是能文能武的,力气不小。唐与柔只觉得自己像个小鸡仔,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被随意地一扔,一个轱辘就从马车后窗里滚了下来,跌在路边。

马车在宁秀的架势下,绕过旁边的皇家马车废墟,碌碌远去。

而她唐与柔即将直面大黑熊。

唔……

疼……

石头敲到脑袋了,还有点晕。

她仓惶坐起来,抬头瞅着这大黑熊。

这大黑熊不像是野生的,就连陋室兔笼里养的兔子的毛都会黏在一起,可这大黑熊的皮毛却很干净,就像有人精心料理的。大黑熊的巴掌,又粗又壮,上面有锋利的黑色爪子,在阳光下亮得反光。

大黑熊那血盆大口一张,一股腥臭味朝她扑面而来,没拍死她就几乎要将她熏死过去。

野生动物一般情况下,看到人都会逃开,不会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攻击人群。而且那么多在地上的士兵,他不去撕咬,却盯着王爷,这么说来刚才林子里传来的哨声,就是控制这黑熊的人?

大黑熊?驭兽师?临时取消的杂技表演?

果然刺杀计划在浮色寿宴时就已开始筹划了。

如果她当时能再机警一点,就不会将福灵空间里的所有福果都喂给史诗级蘑菇,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上次之所以能砍福灵树救苏荷儿,那是因为那棵小树刚生长,而现在福灵树已扎根深种,就和大蘑菇一样,砍了也换不了福灵。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活下来?

掉下马车时的撞击让她头晕目眩,脑子也不灵活了。她实在想不出办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身边的林子里好像有马蹄声传来。

可脑袋上,似乎有熊爪子拍下来的劲风。

这下她死定了……

“咿呀——”

福灵山水界。

唐与柔发懵。

“幸好我拉得及时,吓死宝宝了!”小福仙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拉回空间,皱眉责备道,“宿主大人,下次遇到这种事,不如回福灵山水界慢慢想,这样能争取更多逃命的时间。”

唐与柔揉着晕乎乎的脑袋,继续发懵。

小福仙竟还有心情开玩笑,在她面前比划了三根手指:“宿主大人莫非是撞傻了?能看得清这是几吗?我比的是一哦!”

唐与柔白了他一眼,扑过去想啃他手指:“是一只泡椒凤爪!”

小福仙后仰着飞走了,道,“放轻松才能让脑袋更灵活!宿主大人有那么多福气,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又补了句,“宿主大人如果这就死了,我正好可以用这史诗级大蘑菇的福气重新召唤下一任宿主!”

气死!

唐与柔气得吐口水:“狡兔死,走狗烹!”

不过小福仙说得有道理,福灵山水界里对外的时间是静止的,她完全可以躲回空间再,慢慢想办法。

头顶上,史诗级蘑菇孢子的那些红光比刚才进来更亮了一些,感觉随时要喷发的样子。可惜只有她离开空间才能收获。

蘑菇……

唐与柔托腮,望着史诗级大蘑菇,还真让她想出了主意。

看来只有这个办法了!将大蘑菇破坏,给大黑熊下一场蘑菇雨分散它的注意力,只要大黑熊取食这些蘑菇,唐与柔就有机会逃走。

就算她逃不走,野生动物吃饱后很少会将猎物杀死,就算要叼走猎物来屯粮,很多会留下活口,以防腐坏变质。

真是残酷的动物们!

既然是目前唯一的办法,那就只好这么做了。唐与柔忍着脑袋的晕眩,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先看了看肥兔子,皱着眉头又环顾了一圈,没能找到其他她想要的。她就只好将肥兔子从小福仙怀中抱起来,一手捏着兔头,一手捏着兔子下巴,走向大蘑菇的根部。

“宿主大人要做什么?”小福仙迷惑地挠了挠头。

“没有刀……”唐与柔按着兔子,在大蘑菇柄上划拉着,大蘑菇被锋利兔牙划破,开了一个小口子,“你可以理解成吴刚砍桂花树……”

小福仙:“……”

福灵兔:“……”

如此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福灵兔已经崩溃了。史诗级大蘑菇上被刨了一个大坑,整个大蘑菇几乎摇摇欲坠。

最后一下!

唐与柔吸了口气,用兔牙切断了大蘑菇。

大蘑菇突然通体发出红光,爆炸开来。

劲风直接袭击了她,其中夹杂着散乱的小蘑菇和灰尘,砸在脸上可真疼。

唐与柔抱着兔子,被爆炸吹飞,撞在石头上,但因为她是宿主,不会受伤。

解决了心头大患,她找到了求生的希望,这还不止,惊喜又来了!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看上面! “宿主大人真是福运逆天啊!”小福仙大呼小叫,声音中带着喜悦,躲闪着蘑菇雨,将一叠仙符递到她面前。

“这是?”

“孢子都成熟了,落在地上变成蘑菇了!”

唐与柔后知后觉:“……所以原来我在做剖腹产?”

孢子诞生意味着蘑菇在这个空间里繁衍出了新的福灵生命,这些孢子很轻,落在周边没有云霭遮挡的山崖峭壁上,一个个都长成了。于是,唐与柔就一下子得到了六十二张仙符!

整整六十二张!

就这么一下,全套十二种福灵都凑齐了!

唐与柔正一张张翻看着福灵,却发现手中一下子飞走了十二张。

什么情况?

蘑菇雨还在下!

位于东面的云霭悄悄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福灵空间被炸得地动山摇,过了好一会儿,被炸到天上的蘑菇才全部落下,在河边谷地上堆叠成山。

而谷地东面出现一条乡间小路。

唐与柔错愕地从地上爬起,将小肥兔扔给小福仙,朝这条路跑去。

因着福灵空间的地形和外界是一样的,在外面的世界,这条路是通往青萸村的。

难不成,这样走过去也会去青萸村?

她一路跑着,跑了几步,突然被身后的小福仙叫住了。

小福仙惊恐呼喊着:“宿主大人,福灵空间的黄土地一旦开启,就会与外界有同步时间流逝!先去拿蘑菇喂大黑熊吧!”

“?!”

也就是说,如果她再不离开这里,就会在昏迷中被熊瞎子一巴掌呼死!

千钧一发!

唐与柔抓狂:“快用灵气给我疗伤,我要百分百痊愈的那种,快!”

……

空间外。

司马煜早就知道落衡会进行今日之行刺,但他并没有阻止。

这冀王虽是他叔叔,却是向父王投毒的最大嫌疑人,更何况冀王私下里招兵买马,明显包藏祸心。这一举动他以为藏得很好,可冀州物价飞涨,矿产奇缺,连百姓耕作用的耒耜之物都找不到一块好铁了。

如此,趁这个机会为父王解除一个心头大患也不错。

近几日,郾城封锁,司马煜就离开郾城,委身在周边树林里。郾城东南边有很多流民,和他们混在一起,自己这身锦衣太耀眼夺目了,可北边树林里却没有。

这里可是官道,旁边有士兵会巡逻,流民不敢随意过来,弄不好就是一张通缉令。

司马煜进了郾城北树林,却在这里见到了隐藏起来打算搞个大动作的落衡和她的大黑熊。

她竟还养着他丢失的爱马栗栗!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司马煜用一瓶上好的金创药,将马要回来了。

既然来都来了,就旁观一下她是怎么将包藏祸心的皇叔杀掉的吧。

他们继续朝北方移动,避开郾城军营,在约莫一个时辰的路上进行行刺。

这时候,士兵一定已经很疲劳了,警惕性最低,也最容易得手。

他跳到树上,对着被大黑熊冲散的车队摇了摇头,又对仓惶从马车里逃出来还来不及系好裤腰带的冀王和宁秀啧啧了几声。

小马车相比皇家马车很破,只有一匹马拉车,之前驾车的是个暗卫,这会儿都跑去跟熊瞎子搏斗去了。

当王爷和宁秀两人上去后,小马车有些不堪重负,歪歪扭扭的。

马车里应该有人。

会不会殃及无辜?

正这么想着,马车里滚出来了个小丫头。

怎么叕是她?!

“住手!”他叫停落衡。

落衡吹了个哨子,但大黑熊没有听她的指挥。

这熊瞎子坚硬皮毛上被几个不长眼的士兵划拉了几道,还有暗卫在旁挑衅它,这会儿已杀红了眼。

司马煜赶紧策马而去,试图在熊瞎子的爪子拍下来之前,将这几番偶遇的小丫头救下来。

这只是一个小孩子,就算他和她没有这缘分,他还是会救人的。

然而,就在栗栗驮着他,跑到距离一人一兽近在咫尺的地方,刚刚还晕倒在地的小丫头,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蹦跶了起来,对熊瞎子大喊道,“快看天上!”喊完,自己也看向天空,指着上面大呼小叫。

熊瞎子哪里听得懂人话,只不过是因为突然狂风大作,天空一下子变暗,才停止进攻,警惕地望向天空。

司马煜也抬头望天。

天空黑压压的,看起来像是鸟群,可分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直直往下冲。

等等,两天前似乎听城东树林的流民说,神明显灵给他们下了蘑菇雨?

啪嗒。

一个蘑菇掉下来了。

啪嗒、啪嗒、哄——

一片蘑菇掉下来了。

唐与柔滋儿哇地乱叫,在混乱中逃到一旁树林里,于是就这么迎面撞上了司马煜。

她刚才掉下马车时蹭到了泥,灰头土脸的,头发也散了,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司马煜眼睛亮晶晶的,下了马,瞄了一眼不远处只在官道上倾泻而下的蘑菇雨,上前一步:“你是方术士,还是小神仙,还是……蘑菇小妖精?”

“!”

唐与柔闻言,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后脖颈一疼。

司马煜对她用了个手刀,将她劈晕了。

“笨蛋,那边是官道,想被暗卫抓住吗?”司马煜抱着她,上了马,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没走几步,突然间,天地变色。

刚才蘑菇雨还只是天色发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这一次是完全变成了黑夜。

太阳似乎被什么庞然大物完全遮住了。

司马煜有些惊恐,刹那间竟觉得是自己将这小丫头劈晕了,老天这就给他报应了。

勒住马。

透过树林里交错的树枝,他往天空中看去。

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他清隽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天空中出现一个超级巨大的蘑菇,正在以非常高的速度往下坠落。

这庞然大物即将坠落在官道上。

司马煜吸了口气,调转马头,高声喝道:“快,栗栗,快跑!拿出那次你带我出皇宫的速度!快!”

几乎就在他逃到大蘑菇的攻击范围边缘的位置上,这玩意儿狠狠砸向地面,而后碎裂成好多碎块,朝四面八方砸去。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事到临头 下面的熊瞎子、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士兵、几个暗卫、皇家马车、周边树木……全部都被砸到,几乎压得像纸一样平。

灭顶之灾!

……

将唐与柔扔出马车后,宁秀索性骑上了马,催促马拉着车快点往前跑。

但这马是郾城里买的,哪里比得过洛阳皇宫里带出来的?跑出去约两丈远,马儿脚步放慢,显然是拉不动了。

车厢里的人发现速度并没有加快。

冀王不满地对宁秀说:“再快点!”

宁秀咬牙,拔出随身防御的小刀,刺向马臀部,速度的确快了一点,又甩开了一点距离。但这还不够。

冀王发怒:“这马车什么木头做的?怎这么沉?!”

浮色刚被父王抽了一巴掌,半张脸都是红的。他得了白化病,黑色素少,皮下出血会非常明显,他倒是不怎么疼,只是每次磕碰着,都会下意识地多捂着,不想吓到旁人。不过自从他来到郾城后,已经很久没有受伤了,会做这样的动作,完全是因为小时候……

是冀王的出现,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又回去了……

怀中抱着刚才给唐与柔拿来的酸梅子,浮色听着冀王的训诫,沉默。

冀王:“你这个倒霉的,从小生了你,本王的福气就都被你败没了!有刺客就罢了,这刺客竟会使唤罴!”

浮色垂眸,不发一言。

马车前,宁秀嫌弃马的速度实在慢。万一熊瞎子在前,刺客在后,他们不还是逃不了?见冀王又在厌恶浮色公子了,心想这刺客的目标很可能是他和王爷,不如趁此进言,将浮色扔下,他和王爷两人骑马跑,这样就能完全逃脱了。

可王爷在小丫头的事上偏袒了浮色,大概是看在他即将进宫,完成大计的份上。这会儿要是直接说让浮色下车,说不定更被厌恶。

他平日里习惯了奸猾,说话永远不说出直意来,道:“王爷不如将马车的车顶拆掉,减少重量。还有什么别的也都扔出去吧,如此还能快些逃离!”

冀王听罢,抢过浮色怀抱着的小青梅坛,扔出车厢,拆了粗布坐垫,全部扔出去,只剩光秃秃的粗糙木板。环顾一圈实在没什么可扔的了,对马上的宁秀说:“你下来!”

宁秀吃了一惊,只好说实话了:“王爷,刺客很可能是盯上了你我二人……”

他的话被冀王打断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冀王横踢一脚,将他踹下马。

宁秀翻滚着摔在官道边的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错愕看着冀王拿出削铁如泥的短刃,划开连接的车辕。车厢车轮滚滚,因惯性继续往前,却被断裂的车辕卡住,车厢整个翻了个。

宁秀坐在地上,错愕。

浮色从车厢里缓缓爬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然神色中隐隐透着一丝讥讽的笑意。他伸手举在额头,挡住灼目的阳光,朝远处望去。

冀王已独自一人骑着马,跑得无影无踪了。

浮色看向宁秀的目光中带着怜悯,道:“明白了吧,事到临头,你我都是被放弃之人。”

宁秀咬牙切齿。

浮色转身,眺望几丈之外,面露狐疑。

不远处的官道上竟落下妖冶的蘑菇雨,那个小丫头却没了踪影。

……

福灵山水界。

身子暖融融的。

唐与柔睁开眼睛,发现小福仙正用福气给她疗伤。浓郁的福气将她包围,身上的病痛全没了,后脖颈也不疼了。

打开黄土地之后,这里的时间和外面同步了?

唐与柔问:“我晕了多久?”

小福仙比划了一下,“大约是吸溜一盏茶的功夫!”他挠头,“你问一个小仙童时间,这就像在问瞎子太阳什么颜色!”小福仙说着,变出一盏茶,双手捧着茶壶,仰天一口全喝光了,“这么吸溜一下!”

“……”

这比她疗好伤后坐在空间里发呆的时间都短啊!

时间这么短,她一定还被那司马煜抓着,不如就先昏迷一阵子,避开盘问,等过段时间再说。说不定他看自己昏着,过段时间看守就没那么严,她就能有机会脱身了。

现在只是天空下了一阵蘑菇雨而已,并没有证据是她做的。如果还有人问起,到时候就说有龙卷风,会将远处的东西刮上天,再落下来。只是她福气好,碰巧从熊瞎子这儿活下来了。

经此一变,空间内福气浓郁了,地盘扩大后,唐与柔有了更多能力。

比如不需要小福仙也能在空间里悬浮移动,还能自主打开福灵空间。

她飞来黄土地的中央降落下来。

这里在空间外,是青萸村的地盘,但目前这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青萸村的形状是根据山脉来建的,因着地形完全一样,这黄土地也有四个口。

外面世界青萸村的北部是石头山,林木稀疏矮小,因为太荒凉,都没给起名字,再往北就是乱石嶙峋的乱葬岗。村南附近应该有大块分隔好的耕作农田。但在空间里,黄土地的南北出口都有云霭遮挡,只有东边能走。

唐与柔心念一动,来到东边,飞上了空间里的鹿角山。

从上往下俯瞰,竟能看见这座山的另一面凹陷处,有一个发光的坑,她在坑边降落下来,脑海中似乎有尘封的记忆,突然开始松动。

这地方应该有个温泉。

而且她以前来过这里,在这温泉边,遇到了某个人。

她眯眼正冥想着,试图将忘记的东西全部回忆起来,小福仙降落在她身边,指着温泉说:“宿主大人,这里是召唤台哦!”

“哦?能召唤什么?”

“这就要看宿主大人喜欢什么口味的了。是东方神话、西方魔法、还是占卜星灵、北欧神话!只能选一种风格!”

“……那当然是选本土口味的!”唐与柔说完觉得有点怪,问,“点菜呢?你要不趁着张夫子给豆儿开蒙的时候,一起在旁边听课?”

小福仙假装没听懂她的嘲讽,拿出那一叠还没有换做灵石的仙符,说:“一次召唤需要消耗十二张福灵,不能有重哦!”

唐与柔皱眉。

设计这福灵山水界的福神大人是不是抽卡游戏玩多了……

她手指轻点仙符。

十二张福灵飞向坑里,化作一道金光。

待光晕流转一圈,消失后,坑里坐着一个人头蛇身的女子。

“女娲……”唐与柔神情复杂,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喜道,“人为万物之长,也属于生物啊。这福灵山水界,是不是可以养人?!”

章节目录 第218章 这小丫头怎么就不醒呢 行刺失败了,可惜了这一头饲养训练多年的熊瞎子。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巨大蘑菇,将那么多冀王爪牙砸得稀巴烂,要是冀王真砸死了,落衡大概会当这巨蘑菇是老天在帮助她复仇。

可惜还是让冀王逃走了。

反正也没有暴露自己,她决定继续跟着冀王,看看路上还有无其他刺杀他的机会。她在路上见到一队镖队,抢了他们的一匹马,追赶过去。

司马煜还需继续寻找于医圣,就算没有捡到小丫头,还是会返回青萸村附近的山里,看看于医圣有没有回杏林小筑。

而当他看见唐与柔竟能召唤出这么大蘑菇时,他突然有了一种,自己怀里抱着的是国之重器的感觉。

如果有她,即便匈奴、鲜卑、羌、氐合力围攻康晋王朝,只用她再弄个大蘑菇,就能把入侵者全部砸死。余下的蘑菇碎片还能当做军饷,真是一举两得。

可这小丫头怎么就不醒呢?

两个时辰后,他策马从山洞穿过,来到鹿角山杏林门口,路过温泉,最终到达杏林小筑。

将这丫头放在榻上,低头看了看。

呼吸均匀,不像在装睡。

他的手刀留了力道,不应昏如此之久才对。

他垂眼,伸手捏她的脸,扯了扯,将她的脸扯得变了形:“小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树林里的小仙女,还是蘑菇小妖呢?”

“……”

福灵山水界里。

唐与柔正跟女娲比划着,能不能让她甩树枝弄点工具人,突然觉得脸疼。

她捂着脸,回头问小福仙:“我脸是不是肿了?”指了指,“这儿?”

小福仙仔细看了看,点头:“没肿,就是红了点,看起来是空间外,有人对宿主大人做了什么!”

“……”

醒来。

唐与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古朴竹屋里,身边充斥着草药香味。墙角上插着干枯的艾草,架子上摆着药碗之类的制药工具。

从摆设来看,像是某个大夫的屋子。

身边,司马煜俯视着她,就坐在她身侧,手还搭在她的脸上,见她睁眼,惊喜问:“你醒了?”

唐与柔面无表情:“原来是采花大盗还没走啊。”

真烦人,空间里的事儿还没做完呢!这混蛋怎又对她动手动脚的?真真是纨绔子弟!那柳长卿只不过是叫她小柔来显示亲昵,而这家伙竟直接扒拉她!

司马煜:“?”

唐与柔用冰山脸与他对视。

司马煜似乎明白了,抽回手,试图解释一句:“我不是采花大盗!”

唐与柔没理,闭上眼睛,再回空间里。

司马煜听着她的绵长呼吸声,震惊,“这都能再继续睡?!”想了想,托腮点头,“似是有理,蘑菇是晚上长出来的,白天都枯萎了呢。蘑菇小妖应该也是如此。”

……

福灵山水界。

唐与柔回来了,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脸,继续对这远古大神比划。可反复折腾了好久,她发现她和女娲无法沟通。据小福仙说,这召唤台只是用福气幻化出一个投影,但神话生物拥有自己的上古语言,这种语言会改变天地灵气,让世界轻易随之改变,因此他们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

而且,神话生物在福灵空间里的能力会被削弱很多。

例如,当福气达到一定程度后,可以用福灵变成人来,但召唤出来的女娲若是造人,只能捏成泥巴工具人。

这些泥巴工具人最多就是舞一套太极的能耐,没过多久就会融化消失。

唐与柔带着女娲下了召唤台,来到黄土地上,看着光秃秃的一片,皱起了眉头。身边这位虽不是正主,怎么说也是女娲啊。就让人呆在这地方,岂不是憋屈?

略作思考后,她说:“那就在这儿建个村子吧。”

“宿主大人真睿智!你和我不能砍福灵树,但福灵山水界的村民可以砍,他们可以挖土造屋,砍树生火,繁衍生息!”

唐与柔拿出仙符,这就想变出人来。但一想到连那个最大的蘑菇都被她不小心扔出空间了,这儿什么吃的都没有,就暂时放下了变人的念头。

得从食物链底层开始。

用五十个福灵换得鸡鸭鱼兔雀、猪牛羊驴各一对,这就拿走了十八个,又在去召唤台的路上种下桃李杏,再略作犹豫,换得若干种类的飞虫牧草来,嘱咐小福仙一定要浇灌牧草。否则,她用福灵换来的生物可是会饿死的!

能自己分裂的就靠它们自己长,不能的就给弄个一对来繁衍。

等种群数量变大,食物链稳定后,再将人召唤出来。

如果这福灵空间里的资源是可以开采利用的,陶埏作坊里的水泥配方完全可以让福灵空间里的居民来研究。一来不会浪费太多资源,成本很低,二来,也可以有多人同步进行,节省时间。

冬天马上要来了,就阿牛那儿的进度,恐怕到明年春天都研究不出来。

“上次那大蘑菇可没放出去,这次怎弄这么大的动静?”唐与柔回到谷地,看着空空的地面,琢磨了半天都没想明白。抬眼却看见谷底旁边,虎头山悬崖上的云霭消失了。这一出悬崖上,竟然长出了好多紫红色藤条,扭曲、长着结、在石壁上攀爬而长。

相比福灵树、福果、爆炸的蘑菇带来的福气,这一面却阴恻恻的,站在下方很有压迫感。

“这是什么?”

小福仙拧巴着小眉毛,纠结了一下,才说了实话:“这是祸气。当祸气大过福气,福灵空间里就会荒芜,直到寸草不生。宿主大人用这大蘑菇砸死了太多无辜士兵……故而……”

行吧,做了损害别人的事,会有这样的报应也是应该。

会放出大蘑菇实在是无心之举,上次这大蘑菇卡住了,是因为放出后会让空间流失九成九福气,剩下的无法维持传送门。而现在得了那么多福灵,又开了两块重要地图,这大蘑菇就成了小角色,就被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了。

若非无心之失,大概这些祸气会浓到爆炸。

唐与柔问:“寸草不生后,我们会怎样?”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去认亲 小福仙委屈巴巴地,努了努嘴,伸手抹眼泪,“小福仙会变小衰仙,宿主大人会变大灾星。福灵山水界里的花草树木和小动物越多,衰气就会越大。谁碰你就会倒霉,想做什么都不能如愿!”末了叮嘱一句,“宿主大人可千万别再做影响他人命运的事了!”

瞧他委屈的。

以前自己被村里人那么说道的时候,不还是将所有事都怪她头上?

让别人倒霉也是一种能力啊,只要自己不倒霉就行了!

唐与柔略作思忖,拍了拍他,“那我就先攒钱,然后去北市摆摊,把店铺全都克下来,然后再盘下整条街的铺子,租出去当包租婆!哇卡卡卡!”说着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小福仙:“…………”

……

杏林小筑中,唐与柔醒了。

将空间里的事全处理好,都第二天早上了。

清脆鸟鸣声回荡在幽谷之中,远处时而响起呦呦鹿鸣,静谧极了。这里是鹿角山另一侧的山坳,四面山林迭出,仿若置身世外桃源。若非有人带着她来,怕是很难找到入口。

当她走近温泉,忘忧散的效力全部消失,忘记的事全想起来了。

原来她真的和疯伯娘、煜公子见过。

当时,煜公子在这温泉里泡澡,而疯伯娘不由分说就想掐死她。当然,那只是逼问她有没有追踪,后来雷声大雨点小,只让她吃了忘忧丸忘掉这事……

细细将刺杀和疯伯娘的事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唐与柔这才意识到,幼娘那日所见的黑熊大概就是她养的。而她处心积虑装疯,谎称鹿角山里有熊有狼,大概是为她自己的复仇计划打掩护。

她似乎早就知道冀王会此时回来与浮色相认,郾城刺杀计划被打断后,竟还去了路上堵他。可煜公子在这件事中,到底是什么身份呢?路见不平的大侠?

唐与柔站在杏林口,转过身,狐疑看向空无一人的杏林小筑。

她还以为煜公子会对蘑菇雨很好奇,特意吃了个火福果和风福果,打算万一无法说服对方,就靠武力硬闯。

没想到他竟不在,没将她捆起来,竹屋的门也不闩。

既然这样,那她就走了。

唐与柔折了根杏枝用来打草,防止下山的时候被蛇咬伤,哼着小曲儿,抬头辨了一眼回青萸村的方向,大摇大摆下了鹿角山。

……

溪头。

妇人们拿着捣衣棒子,在衣服上洒下草木灰,搓揉一番,敲敲打打。

说话声、河水声、捣衣声,响作一片。

“那小灾星去郾城卖麻糬了,一个能赚一钱银子呢。那日我见有马车来接她,她和那福满楼掌柜搬了那么多的麻糬,这小灾星发达了吧!”

“你可别再叫人家小灾星了,该改口叫她王妃娘娘了!”

“咋就成王妃了?!”

“我老大不是在城里打铁嘛,说这丫头被朝臣老爷看上了,直接就带回了府里,要纳她为妾呢!以后这丫头是有身份的人了,我寻思让我老大也去洛阳找个铁匠铺,哪怕是从学徒做起,乡里乡亲的,她总得帮衬些。要是能进王府找个活儿,不打铁也成,说不定能许配个洛阳的丫鬟带回来。”

“我怎么不是这么听说的?我那儿子听同窗说的,这丫头同时被那朝臣和景公子看上了。宁老爷要纳她为妾,可那景公子可是要封她为妃呢。这两位大人在院子里大吵一架,后来王爷就拿了一根长一根短两根麦秆子……”这妇人说着,捏着捣衣棒比划了两根麦秆子的长度,说得好像自己亲眼瞧见似的,道,“让那两人抽,谁抽得长的,就将这丫头许配给谁,最后就让景公子抽到了。”

“你当王爷是在吃家家酒呢?还抽麦秆子,城里哪儿有麦秆子?王爷明明是找了个道士,掐指一算,看那丫头跟谁配,才将她配给自己儿子的。听说为了去除她的霉运,还让她在景公子的宅子里跨火盆呢,全城的捕快都看见了!这下柔丫头算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当凤凰了!”

溪头这边叽里呱啦的,全是洗衣妇人的交谈议论声。

她们的这些八卦也是从在郾城中干活的人口中听来的,七传八传的,混合了不同版本,再加上自己的理解来让这段内容变得合理,就越传越古怪。

她们并不知道王爷回洛阳的路上遇到了刺客,也并不知道唐与柔对这样的婚事深恶痛绝,一意孤行地觉得这小灾星是将福气都用在了婚嫁上。

唐家三叔公的小女儿唐春淑突然一拍脑袋想到了什么,端起盆就走了。

其余的人迷惑看着她,但很快,她们之中不少人陆陆续续地也端着盆走了。

这些人心照不宣地来到了破屋这儿。

这柔丫头去了洛阳,破屋那儿就只有两个小的,而且还不在唐家族谱里。不如将这两个小的认了,这样就成了三个孩子的义母。就算柔丫头不承认,只要这两个小的认了,哪里还有不认的道理?

这些妇人们说动了家里的男人,拿了家里的毛毯、钗子、肉羹、肉饼子,各种东西送到破屋那儿,想将敲门在两个小的面前混个脸熟,敲了半天门,幼娘才到了院子里,连门都没有开,隔门问了句:“谁啊?”

门外的妇人们顿时七嘴八舌,自报家门,有的还乐呵地帮着旁人介绍。介绍的时候,瞅着她篮子里放着的肉馅面饼子,道:“她就带来了几个饼子,不像我啊,带来了肉羹呢!”

“你别胡说,这是肉饼子,可比你那稀得像水一样的肉汤好喝!”

“幼娘,你别管她们,先给你春淑姑姑开门,春淑姑姑怕你们冬日里吃了凉,给你们准备了毛毯子。”

“我带着炭呢!”

“我、我帮你把肉羹热着,冬日里吃了就暖了!”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又争了起来。

却听门里幼娘隔门喊道:“各位婆婶们都请回吧,我们这儿什么也不缺。”她声音中带着哭腔,像是已经哭了好久了,连嗓子都哑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去洛阳找姐姐 这一嫁去洛阳,以后再想见到可就难了,可这姐弟连他们长姐的临别一面都没见到,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了。

想来的确是有些唏嘘的。

众婆婶在屋外纷纷一静,然后又七嘴八舌地说:“幼娘你想你姐姐了吗?开门呀,我让我大丫当你姐姐,照顾你!”

“我让我二丫照顾你!”

“我让我老大当豆儿的哥!”

其实早在上午,猎户媳妇杜婶子来的时候,幼娘就从她这儿将流言听说了。她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回房间就趴在榻上哭了。

杜婶子便隔门劝了好一会儿,又提起她和弟弟两个没人照顾,不如就过继到他们膝下,他们的人品信得过。

幼娘听了,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猎户媳妇也觉得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提这事儿,只好走了。

幼娘回头就将门闩一挡,抽抽噎噎地坐在灶头边上,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了。刚才听见敲门声,还以为豆儿从山上回来了,临开门前问了一声,才知竟是这么多婆子来送东西的。

王婆子、沈婆子,还有好几个以前骂过她们的,这会儿怎么都这么好心了?

幼娘想到杜婶婶方才的话,脑子一转,就猜到这些人想来认她们,攀关系的。

这群人之前围在破屋这儿指指点点,现在知道要来攀关系了?

她心里生气,又不敢爆发,任由这些人在外面敲门吵闹,捂着耳朵就回了屋,将里外两重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这还真的安静了不少。

幼娘又哭了一会儿,擦掉了眼泪。不能再哭了,大姐走了,她是家里最大的,一定要做点什么。不然,她和豆儿一定会被这些人欺负的!

她蹙眉,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玉佩。

这块玉是她从小到大都贴身戴着的,但疯伯娘说,这玉是洛阳里贵人的东西。她冷静地沉思片刻,将麻布铺在地上,收拾起了行李。

冬天的狼皮衣又厚又重,身上这件就行了。要是再冷就去捡柴来取暖,春天用的带两套,省得到洛阳时,衣服贵。五十两银子缝到了狼皮衣的内侧,防止掉出来,余下的碎银子则装进荷囊里,剩下的铜板太重,不能全带走,取了百来个铜板,放进豆儿的荷囊里,让他来带。

还有干粮,先带五天份的,不够就路上再去找吃的。

幼娘去山里将豆儿找了回来,关上门,双手搭着弟弟的肩,小脸上尽是严肃之色:“她要去洛阳找姐姐,你跟我一起走!”

唐豆儿有些害怕了:“可是……村口那些婆子们会拦住我们的!”

幼娘指着鹿角山的边缘:“我们不从村口走,从这里绕出去!”

……

“大王叫我来巡山啰!”

唐与柔哼着歌,大摇大摆地下了山。

大概是她的动静惊扰到了野猪,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一头野猪对她发起攻击。

这野猪黑黝黝,脏兮兮,嘴上两根獠牙很长,就她现在的小身板,被撞一下就废了,而且她手里没武器。

之前吃的火福果和风福果正好派上用上,她用上斗牛的方式,在林子里蹦蹦跳跳,将野猪引得往树上撞。撞了好几次后,这野猪四足抽搐,僵直在地上,最终死于脑出血。

得到了战利品:野猪一头。

唐与柔利用火福果余下的力量,扛起野猪,哼着小曲下了山。

这鹿角山里树木太乱,泥土超市黏滑,又被疯伯娘造谣有野兽,平时没村民来探险。就连阿牛都避开这个口子,在另一边烧水泥。这会儿扛着野猪没关系,只要到村口时,再换扛为拖,就不会被人看见了。

她倒是不知道,耽搁杀野猪的功夫,幼娘已经在去郾城的路上了。两人正好错过。

村口。

冬天到了,家里人有的去县城干活,有的则在田里翻地施肥,婆子们更是无所事事,早早就在村口一边搓着毛线,开始东家长西家短了。连溪头洗衣服的妇人都在讨论唐与柔的事,她们更是说得起劲,竟然是连小丫头当夜被掳进宅子破了身这种污言秽语都传出来了,讲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语气里说不好是羡慕还是诋毁。

“这些不重要,这丫头以前就没良心,现在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也绝不会记着我们的。”王婆子带头将这些龌龊事添油加醋一番,然后好像大彻大悟一样,“认亲这种事,就算那两个小的承认了,这丫头哪里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到时候赖账说没这回事,那些花在两个小的身上的银子就都没了。老婆子我就想问那两个小的,这麻糬秘方是什么。”

“王婆子说的是啊!”

“就是啊,就算去洛阳那地方,我们这些乡下婆子又住不惯。城里要啥都得花银子买,还不如村里,想吃什么都有!”

“唐小故你总从邻家顺东西,当然要啥都有啦。”

“去你娘滴!”

几个婆子相互哄笑,嘲讽了一番。

有人说:“听说那麻薯得要好多粉,什么稻米的,糯米的,前些日子,我见这丫头去里正家卖的。不如问问唐云儿,她一定知道里正卖了什么。”

几个婆婶们都称是。

“那是什么?”有人指了指远处山脚下。

众婆子很多都老眼昏花,眯眼看着,直到唐与柔拖着一只比她个头还大的死猪靠近村口时,才看清了她。

众人之中,王婆子率先大笑一声,拊掌,将手里的毛线往篮筐里一塞,跳下土墩,跑过去对正在拖野猪的唐与柔说:“你这丫头,才嫁出去一天就被赶回来啦?这什么野猪?是将你打成下堂妃的犒赏吗?啊哈哈哈!”老婆子笑得呲牙咧嘴,仰天摸着眼泪,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好笑的事,“你羞不羞?你说你羞不羞?好好在村子里当个村姑不好,非要去招惹这些贵公子,这就被打回来了吧?”

旁边的婆子也都笑了起来,围过来,对她数落着。

唐与柔就知道村口会有这群人蹲着,她忍着听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说起王爷遇刺客和下蘑菇雨之事,猜测这事还没传回村里人的口中。不然,这些婆子大概会直接一盆狗血泼过来,才不敢对她说这种话。

她眯了眯眼,笑道:“没这回事,是王爷放我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凡尔赛式吹嘘 听闻她这样说,那几个婆子嘲笑表情僵在老脸上,面面相觑。

王婆子啧啧打量着了一眼唐与柔,看着她身上狼皮衣还沾着山里的雾水和叶子,那略有些吊梢的眉一拧,自以为看出了破绽,拊掌大笑道:“两片嘴皮子随便说,贵人若送你回来,你怎没坐马车,还让你从山里走?我看你分明是被赶回来的!”

唐与柔歪头摸出做麻糬赚来的大银锭子,用巴掌托着掂了掂。

这群婆子眼睛纷纷绽放出贪婪的光芒,有的还躬身凑近了几步,伸手想去将这大银锭子抓到手中。

村子里能见银子已不错了,哪儿有机会见到这么大的银锭子?!

小孩巴掌这么大的银锭子,得五十两吧!

唐与柔展示一下,就将银子又塞回衣服里,脸上泛起愁容,“那还不是王爷的马车不够。那些马车里装满了我做的麻糬,贵人们喜欢得不得了,实在无法腾出马车送我,我就只好自己回了。”

王婆子咄咄逼人道:“瞎说八道,这还是不能解释你为什么回来!”

唐与柔轻叹一口,似是有些遗憾地说,说:“王婆子莫不是忘了,我娘去年病故了。咱村里是不讲究,可洛阳来的大人物忌讳得很,要我回村守孝三年,再安置好幼娘豆儿,等三年后再来接我。”

婆子们的笑容更僵了。

原来这丫头不是被赶回来的,王爷还想娶她的!

王婆子另辟蹊径地找了个攻击点,嘚瑟地说:“哼,你这狐媚的,本事可真真不小!那王爷都能当你爹了,你在县城才这么几天,就勾搭上了这等大人物!你使得什么手段?”

唐与柔摇了摇头,笑道,“我说的王爷是景公子呢。”她回头看了一圈婆婆们又青又白的脸色,柔继续道,“他到洛阳后就会加爵成为封王……哦对了,他弱冠礼后赐了字,现在该改口叫他浮色了。”

编都编了,当然给自己编个年轻的。

没想到这番话将这群老婆子都震惊到了。王婆子是再也找不到什么说辞来挤兑她了,瞪着她,像是想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其他婆子心中后悔极了,早知郾城就有个会去洛阳当王爷的公子,她们就该将自家的孙女也放郾城去,说不定就跟这公子对上眼了呢?

这下倒好,全都便宜了这个小灾星了!

唐与柔见她们还挡在周围不走,故意叹气道:“唉,浮色.哥哥给了我五百两,我本说实在拿不下,可他硬塞给我,还说三年后,风风光光地派车队来接我,用八抬大轿娶我过门。我想着以后有的是银子花,就将剩下四百五十两在郾城全花了,吃了福满楼里好多好吃的。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茸,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吃得我小肚皮都快撑破了,最后实在吃不下了……酒价更贵,我也喝了好多。月霜白啊红袖香啊青梅酒啊,点绛啊……说起点绛,这么一小坛子就得四千两银子!”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可惜我身上的银子只够喝一小口,喔那味道啧啧啧啧……其实也没那么好喝……咦婆婆们上哪儿去?你们别走呀?我还没说完呢,这些你们肯定在别处听不到,就连在学塾里的兄弟们应该也没喝过吧?”

这些婆子一开始目光里带着好奇,听着听着,脸上表情越来越酸,嫉恨和妒火几乎要突破她们的眼睛,将这嘚瑟的小丫头扎出洞来!而当她说到点绛四千两银子的时候,王婆子率先提着她自家的篮子,一声不吭地往村里跑,其他婆子见了也随口说点理由,不再搭理唐与柔,回村去了。

唐与柔目送着这些婆子们远去,扬起嘴角轻哼了一声,将野猪拖回村。

脚下是青萸村弯弯绕绕的土路,里面混杂着石子,完全比不上郾城的青石板那么平整。

各家的狗在院子里听见点动静就乱吠,还有的隔着篱笆乱叫,鸡信步在院中踱步,时不时啄点什么,弄得院子臭烘烘的。

可经历过这样的九死一生,这会儿看着破破烂烂的青萸村,唐与柔只觉得心中充满美好。

竟还能活着闻到臭烘烘的村子味。

实在太幸福了!

她刚才对村里婆子们说的那番话,只不过是因她们随意编排,故意气她们的。如果村里真有人问起来,她必须提到有熊瞎子和天将蘑菇的事,这样才不容易以后被人揭穿。

那王爷有那么多人保护,还会做出将她丢下车这等龌龊事,无所不用其极地活下来,一定会找人再来调查那大蘑菇。万一过个一年半载,他们发现她还活着,来调查情况,就容易露馅。

唐与柔决定杜撰一个高人方术士。这方术士召唤了蘑菇,打死了熊瞎子,却也将士兵和打死了。她自己逃了回来,正好在山里见了一头野猪撞死了。

嗯。

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天时地利人和,让她的福气一下子超级好!

快走近破屋的时候,她看见了赵里正。

赵爷爷戴着草帽,拿着绳矩,蹲在一块荒地上,一段段地测量地皮的大小,眉头皱着,看似有些无奈。他听见了唐与柔拖野猪的摩擦声,回头,惊讶无比:“柔丫头,你怎回来了?你不是嫁去洛阳了吗?这野猪是哪儿来的?”

他竟也听信了那些婆子们的话。

唐与柔将刚才编好的事告诉赵爷爷,用上自己最懵懂惊慌害怕的眼神,连说带比划,讲着黑熊的狰狞和蘑菇雨降落的事。

赵里正并没听说路上发生的事,见她比划了个这么大的蘑菇,还当她在说谎,摇了摇头,笑着伸手摸她脑袋:“真没想到你竟能在熊瞎子的巴掌下活了下来,真是福大命大。但这大蘑菇闻所未闻,会不会是你被吓着了,出现了幻觉?”

既然赵里正还没听过,唐与柔也不想解释,从善如流地点头道:“也有可能!”

赵爷爷搭了把手,将野猪替她抬去了陋室,然后面色复杂地站在陋室外面,看着修葺完整的高木板篱笆,他忍不住开口了:“柔丫头可是在郾城赚了很多银子?”

章节目录 第222章 里正来借银子 唐与柔正敲着门,只是屋里没人应门,以为幼娘和豆儿大概在猎户家。耳中听得赵里正这么说,狐疑回头望着他,“嗯”了一声。

这个没办法藏。

她的确在郾城赚了很多钱,不然也不会盖得起屋子。她现在手里也是有银子的,刚刚还跟那些婆子们吹嘘过。别的可能再以讹传讹,但这银子的确是拿出来在村人面前展示过,此时就不能直接说自己没钱。

而且,只要去郾城稍加打听就知道她在跟福满楼做生意,能让王爷吃到的东西,绝不会是很便宜的食物。

不过,她也从来没在旁人面前提起过麻糬的真正利润,不算真的暴露了底细。

里正这么问了一句后,面色凝重,迟迟不开口,苍老脸上带着深深忧愁。

赵爷爷是村里最公道的老人,以前也帮过她不少忙,家里有吃喝的从来不吝啬,卖给唐与柔姐弟仨也是最便宜的价格。

唐与柔对他印象很好,倒是也担心他家里遇到了什么事,主动开口问:“赵爷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赵里正负手,低着头长吁短叹:“是有一件,可我实在觍不下老脸来,问你一个小丫头借银子。”

唐与柔恍然,担心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里正道:“并非我的私事,而是过些日子就是冬祭了。原本你名字都从唐家祠堂那块木墙上划去了,不该问你要的。可唐家近来……唉……”

唐家是有族谱的,但村子里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是一面木头墙,勉强称得上是村谱。前几年连绵灾年,来了好多新的流民抢了村里的地皮,摘了荒山里的果子。原本住在村里的人有了危机感,便拼了块大木板,在上面写上了这些“原住民”的名字,原本打算要挟里正,让他划分几座富饶的山头,只给这些木板上有名字的村民进去采摘。

而当只有给村里做了贡献,才能在这大木板上留下名字,有作奸犯科的,就会划去名字。

里正当然是不同意的。

这种无聊的东西堪比幼儿园老师给的小红花,谁好了就表扬谁,却是由村口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婆子们发出的,村里很多外来的发现村里老人沆瀣一气后,都不怎么当回事了。

自从上次唐与柔他们和唐枫闹了分家后,唐老太总是去祠堂里闹腾,要他们把唐与柔姐弟仨的名字从这木板上一起弄掉,倒没什么实际意义,就是泄愤的无聊行为。

族老们被搞得很烦,委托里正去给唐与柔传句话,里正当然是怎么委婉怎么说。

但就算他不委婉,唐与柔也根本不在乎这种事。

她甚至都懒得去鄙视这种无聊的评价,当时她还跟幼娘豆儿吐槽,她只听说过在先人板板上刻字的,引得幼娘豆儿一阵大笑。

这冬祭每年都有,就是一起去唐家祠堂的牌位前拜一拜,供点东西。就跟唐与柔上辈子经历的冬至清明差不多。

唯一区别的村里的冬祭更为隆重,得在村东的位置摆供桌,放供品。买供品就得要银子了。

这笔钱以往都是唐家人自己出的,可今年,好几户唐家人手里为了给自家书生准备景公子的贺礼,把银子花光了。

尤其是唐枫家。

唐与柔这会才知道爷爷家出了大事。

唐状元果然没有听她的话,没找鸾雪去治巴掌,而是去了医馆。郾城医馆里的大夫是比杨冕好很多,却也只是普通大夫,不像鸾雪是于神医的弟子啊!那些大夫对唐状元说,这手保不住了,得切掉。唐枫家全家都崩溃了,唐老太和宋茗更是大闹医馆,还被县令给关起来,挨了板子。弄到最后,唐状元的整个巴掌发黑,前臂一段也黑了。大夫虽不知这是什么,勉强将它概括为死气。这会儿唐状元才真的信了大夫的话,急忙叫他们快把这手给切了。

郾城医馆里的大夫并不会麻醉,也担心切掉后流血不止,会感染,用的竟是火烫的方法来止血的。听说昨天下午,整个医馆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烤肉味,唐状元疼得晕过去好几次,连骂粗话的力气都没了。

听起来是残忍了点,但谁让唐状元不听话呢?只能算是恶人有恶报。

这会儿,唐枫家不仅拿不出银子,还问几个叔公借了不少银子,背上了债。唐枫见唐雨顺太重感情,一直带着傻弟弟在学塾里,还传来不好听的流言,说什么他跟花魁生了孩子,就要他别读了,回家种田的。可现在见唐状元有残疾,知道他最多也就到乡试的程度,进不了京,就让唐雨顺再回学塾里读书去了。

宋茗得知这事儿后,不顾皮开肉绽的伤口,和唐枫在家院子里大吵了一架。

唐与柔就当休闲故事听过了,当着赵里正的面前,唏嘘几声,拉回话题:“我不在族谱上,这冬祭的银子我确实不该给的。不过,我可以先借给赵爷爷用,等开春后,村里的地租要回来了,赵爷爷再将这银子还给我。这样行吗?”

赵里正一听,眼睛一亮,点头道:“柔丫头当真愿意借给我?我这儿需借二十两。”

唐与柔点头:“没问题。我们可以这就去赵爷爷家里写字据。”

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卖掉村里的地了!

赵里正解决了心头大患,心花怒放,直夸唐与柔懂事,善解人意。

他甚至心里想去说服族老,将柔丫头的名字再刻回村谱上。

这丫头年纪这么小就会照顾弟妹,还会赚银子,而且还肯接银子给村子应急。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人呀?

反正地租开春后是会要分给唐家祠堂那些族老的,也算是唐家的份额。到时候就让唐家人这些族老自己掰扯去。唐枫和其他欠着银子没给的人,总不会连他们族老的面子都不给。

唐与柔跟着赵里正在陋室门口将事谈妥了,见门竟没栓上,将野猪往院子里一扔,先跟赵里正回他家立好字据,借出了银子。

等再回了陋室,唐与柔环顾空荡荡的院子,看着空空如也的百宝箱和几身衣服,这才意识到了不对。

幼娘和豆儿,好像不在家。

好像是离开了村子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将幼娘找回来 唐与柔跑去了猎户家。

院子里拉着几根麻绳,上面晾着獾子、傻狍子、狐狸、黄鼠狼等小动物的兽皮。杜婶握着一根竹藤编的拍子,用力拍打着。脱落的兽毛洋洋洒洒落在空气中,引得人想打喷嚏。

唐与柔捂住口鼻,问:“杜婶看见过幼娘和豆儿吗?”

杜婶听得她声音,从兽皮后探出头来,讶异问:“咦,柔丫头你怎回来了?你不是跟王爷去洛阳了吗?”

唐与柔扶额。

就她回村的这么会儿功夫,村里人见到她都问这话。看来这事真是全村的都知道了。

她敷衍了几句,拉回话题,问:“幼娘豆儿不见了,杜婶知道他们哪儿去了吗?”

杜婶自从早上离开陋室后,就没再去,根本不知幼娘豆儿不见了。听唐与柔这么说,觉得幼娘豆儿这两个小的不敢走远,一定在别人家躲着,见唐与柔这么着急,决定跟她挨家挨户找。

唐与柔解释了一句:“他们两个连衣服和银子都拿走了,一看就是出远门了。”

杜婶不以为意,说:“就这两个小的,这么乖巧懂事,才没胆子出去。你取找村东村南,我去找村西村北。我们分头找,总能找到的。”

唐与柔心里着急,但杜婶大概是跟阿金叔生活久了,也像莽汉子一样大大咧咧,还有点固执。此时说服她反而更浪费时间,而且她不指望杜婶帮着找人,便打听道:“今天早上发生过什么吗?”

杜婶子便说了早上婆子们来认亲,幼娘情绪低沉的事。她语气随随便便的,还是没当回事,大概是没养过孩子,不懂孩子们敏感脆弱的小心思。

唐与柔托腮,思忖着,如果自己有一个会赚钱的姐姐要去洛阳了,而她带着弟弟留在村里,受村里婆子的排挤,那她会做什么?

只能收拾好行李,随姐姐而去。

而且幼娘只去过郾城,根本就不知道洛阳的方向,她只可能去郾城!可这个点明明没有牛车啊,难道这两个是走过去的吗?!

她转身就跑出院子。

“哎你这孩子,上哪儿去?”杜婶在院子里喊了一句。

“杜婶继续忙您的事吧,我自己去找。”唐与柔摆了摆手,跑回陋室拿了个水囊,再跑去里正家要了点干粮,跑出青萸村,朝郾城方向步行而去。

事情发生在上午,已耽搁了好一会儿。可别看幼娘豆儿个子小,小时候做惯了家里的农活,走起路来速度很快。

唐与柔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逃过村口婆子的眼睛,只希望这两个小家伙千万不能出事!

她离开村子后,等确定没人看着她的时候,回福灵空间一连吃了三个火福果,脚下生风,一溜烟地在山路上极速狂奔。

约莫跑了半个时辰,在对面山坡上,终于看见了两个小家伙丁点小的背影。

冬天了,路边的草都发黄了,怏怏倒伏着。山里本没有路,是牛车和行人积年累月走过,踩出来一条秃土地的窄路,旁边有横生突出的灌木胡乱生长着,一时不察还会勾到衣服。

那两个小家伙就缩着身子,牵着手在山间土路里跑跑停停,时不时将手放在嘴边哈气取暖。

这真是……

这两个小家伙……

谁给他们的胆子,竟想跑去洛阳?!就不会动动脑子,等一下明天的牛车吗?!

唐与柔看见他们的时候,心里松了口气,一直堆积在心中的担忧终于释怀,鼻子一酸,竟忍不住想哭。她用尽力气,大喊一声,叫住他们,然后快步跑上去。那两个听见了声音,甚至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朝唐与柔的方向跑来。

跑了好一会儿,三人才跑到一起,紧紧抱成一团。

“哇,姐姐!”

“大姐姐,呜呜呜,豆儿好想你!”

唐与柔伸手揽着两个小的,喜极而泣,想敲他们的脑门又不舍得,最后只拉着他们的手道:“你们不知前路凶险,下次一定得躲在村子里,千万别乱跑!”

幼娘呜咽着,扑进她怀中哭个不停:“呜姐姐我还以为你嫁去洛阳了!”

豆儿道:“呜豆儿也是!”

幼娘擦眼泪,说:“我想,如果姐姐去了洛阳,我们留村里也没意思,不如跟姐姐一起去。”

豆儿道:“呜哇豆儿也是!”

幼娘委屈:“还好姐姐你回来了,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豆儿道:“豆儿也这样以为呜呜呜……”

幼娘收起眼泪,捶豆儿的脑袋:“为什么总跟着我说话?!”

豆儿捂着脑袋:“哇,豆儿就是这么觉得的!”

唐与柔不禁莞尔。

三人坐在山里休息片刻,将包袱里的干粮和水都消耗了一部分,以减轻重量,然后才出发往家里走。

路上一片欢声笑语,走走停停,在天黑之前回了家。

趁着幼娘豆儿泡澡的时候,唐与柔将他们衣服里的银子放拿回百宝箱里。当她摸出幼娘的玉佩时,愣了愣。

这么多年来,原主一直将幼娘当做亲妹妹,早就将五岁那段记忆忘了。这会儿才想起,幼娘不是娘亲生的。

那年她五岁,已经到了能给家里喂猪,摸鸡蛋,搓麻线的年纪,就见娘慌慌张张地背着箩筐,从外面跑回来,护着怀里的一个包袱。等将柴门挡上,她才将襁褓里的幼娘抱给沈秋月看,想问她能不能将幼娘收留下来。沈秋月也没主意,等三伯从城里打工回来后,将这件事让他拿主意。三伯为人忠厚善良,以为幼娘是被人抛弃的,就去求了唐老头叫他先他应承下来,然后才一起联手摆平了唐老太和宋茗。

这么多年来,娘对幼娘有玉佩这事守口如瓶,从未没告诉爹,唐老太自然就不得而知了。

她和幼娘朝夕相处,但没见过几次这块玉佩。

幼娘一定很珍惜。

这毕竟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唯一物件了。

唐与柔将这玉佩小心放在床头,才回院子里屠宰野猪。

之后的几天,郾城风平浪静的,村子里流传着唐与柔这个小丫头的光荣事迹。婆子们对她们听见的版本信以为真,男人们则坚持自己从里正这儿和县城里听来的事,双方各执一词,好些都吵得脸红脖子粗。

章节目录 第224章 门口被泼了狗屎 唐与柔并不关心别人家的事,只想躲着王爷和煜公子。

郾城那儿始终没有捕快过来问话找人。她猜想王爷估计当她被熊吃了,但又觉得是在为招新的护卫而焦头烂额。毕竟王爷的随从士兵们死了这么多,身边又带着这么多好东西,这路上如果遇上些流寇山贼,他这小命大概就要玩完了。但唐与柔对王爷并不是很担心,既然浮色伪造了她的八字才会让王爷判断是皇后命格,只用将真实八字说出来,对其他谋反之心什么的一概不知,应该能逢凶化吉。

实在不行就再弄个大蘑菇砸死他算了,反正这王爷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光王爷没消息,疯伯娘和煜公子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唐与柔这几日一直跟阿牛在山里捣鼓水泥,为的就是躲开煜公子。她还准备了一番说辞,让幼娘留守在家,谎称她是被王爷带走了。结果守了三五日,却连人影都没见半个。

浮色公子寿宴所引出来的一堆事,仿佛已经翻篇了。

但唐与柔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就以浮色的孤高自尊,越是得不到的越会想要,说不定某一天他们还会相遇。

那天大清早,唐与柔伸着懒腰,来院子里捣鼓吃的,就见幼娘煮着水,提着水桶,走出院子。

“哗啦啦——”

院子外响起泼水的声音。

她走出去看,才知道是又有人来木墙泼狗屎了,而幼娘正试图将狗屎冲走。

村北这边是北部进山入口,平时很少有人来,只可能是针对他们泼的。之前几次,唐与柔见过有狗屎,一开始还洗过两次木墙,但一直没能抓到人。后来泼狗屎的事消停了一段时间后,这两天又死灰复燃了。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

谁那么恨他们?

不会是唐老太宋茗她们的。

那几个人若是有事,直接来砸门,甚至放火将陋室给烧了,也不会这么偷偷摸摸地膈应人。

唐与柔实在想不到缘由,道:“别洗了,让它去,咱别碰到就行。”

这么好看的木头,价格这么贵,一般人一定很心疼,可她在乎这个?

之所以用这么高的木墙来当篱笆,就是为了隔绝外面打探的目光,也将这些龌龊事关在屋外,眼不见为净。

“那可不行,一到晚上,这些屎就结冰了,糊在墙上硬邦邦的,大概得等春天才能完全化掉。今天太阳大,我想趁着这时候多泼点水,好让这狗屎化了。”唐幼娘摇头,甩了甩提水桶的胳膊。

“谁泼的谁洗啊。”唐与柔耸肩,“你现在把这活儿干了,到时候让泼屎的人做什么?难不成只让人家赔银子?咱现在又不缺这点钱花。”

唐幼娘想了想,觉得姐姐说的很有道理。

家里现在是不缺钱,如果到时候那些人两手一摊说没银子,难不成道个歉就过去了?

那可不行!

她用力点头,嘻嘻笑了一声,提着空水桶回院子去了。

唐与柔和幼娘豆儿一起吃过早饭,打算去找阿牛继续做水泥。

临出门前被豆儿叫住了。

“大姐姐大姐姐,这是什么字?”小豆丁抱着断亲书从屋里跑出来,指着上面一个字问唐与柔。

唐与柔瞅着上面的小篆,通过繁体字,再结合上下文,挑眉道:“这是亲,亲缘的亲。”

唐豆儿恍然大悟,又指了好几个字,逐一问她。

刚才那是断亲书的标题,那还容易猜,下面的就不确定了。

唐与柔不敢随便误导他,据实回答不知道。

唐豆儿又拿出另一份竹简:“那这个呢?”

这不就是里正写给她的借钱凭据吗?

唐与柔扶额:“我只认得标题‘与唐与柔’……内容大意是村里大家缺钱,一时手头拮据才问我借银子,并约定来年开春得到地租后就会还给我。具体的字我也不认得。”

唐豆儿假装懂了,用力点头,学着书生的样子摇头晃脑,口齿并不清晰地跟着念了一番。

唐与柔忍不住敲他脑袋,打断他假装认真,道:“这东西别弄坏了,值二十两呢,等你把字认全了再来读这个也不迟。一开始总该先看启蒙书的,你若是着急想看,让你二姐去书生家里借本书来。”

张夫子还要一个半月后才来,唐豆儿这会儿就迫不及待了。最近闲着,唐与柔倒是也有点想看,便将借书这事交代给幼娘,自己去了鹿角山下找阿牛了。

……

熔炉边,温度很高。

阿牛穿着一身单薄麻衣,露着膀子,被熔炉里散发的热量烤得大汗淋漓。他伸手擦掉脸上挂着的汗,用铲子抄起最后一把石膏块,放进熔炉之前,犹豫地转孤身,说:“柔丫头,这可是最后的石膏了,如果这次再失败……”

唐与柔摆了摆手:“没事,去山上找石膏矿就成。”

阿牛将信将疑,将石膏扔下熔炉。

“哗啦”一声,熔炉里飘出一阵烟。

阿牛用铁棍伸到熔炉里,用力搅拌着,让炉火烤到每一块材料。过了好一会儿,石膏倒是化了,可那些石子还带着颗粒,黏土似乎被烤成了陶块了,搅拌的时候整个熔炉里哐当哐当。

唐与柔扶额。

不说配比了,这炉温就不行。以前做实验的时候扒拉过酒精灯,见那焰色很好看,就稍微记了一下。她知道烧到一千度,这炉火颜色应该是橘红色,而这熔炉里只有深红色,看起来也就六百多度,不够煅烧石头。

看来还得靠她空间里养出工具人来,给她调好配方和熔炉环境,再叫阿牛在外面复制出来。

今天就只能到这儿了。

两人早早熄灭炉子,下山。

回到家,幼娘正在烤昨天唐与柔从山上打来的野猪肉。唐与柔骗他们是山中高人杀了之后扔掉的,被她捡回来。因为也不是第一次用这个借口了,幼娘和豆儿都没起疑,阿牛则一点都不想知道,只等着干饭。

野猪味儿太腥,唐与柔差遣豆儿去外面菜地里拔几根葱,做点去腥的蘸酱,这边正和阿牛说着话,刘阿强手里提着一块猪肉,突然闯了进来,指着阿牛:“你凭什么在与柔妹妹的家里吃饭?!”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吃醋打人 刘阿强这个屠户家的儿子身穿极保暖的裘皮裌衣,裹得体格膨胀了一圈,此时胳膊上还挂着一块上好五花肉。他因愤怒而摆着手,这条五花肉就晃荡来晃荡去,若不是这肉想送给唐与柔,大概就直接往阿牛脸上扔了。

阿牛饿了一整天没吃饭,闻言回望着刘阿强,拼命咀嚼着嘴里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表情因困惑而显得憨厚。

“你这南边来的蛮子……”刘阿强见碗里只有一个馒头了,而唐与柔明显还没吃,冲过去提起他的衣领,将他从矮桌旁拽起来,怒道,“你竟还把与柔妹妹的馒头也吃了!你真不要脸!”

面对这样的指责,阿牛可真觉得委屈极了,将嘴里咽不下去的馒头吐了,挡开他的手,埋怨道:“屠户家的小子,说话要凭良心,我怎么不要脸了?我阿牛无父无母,就靠自己手艺吃饭才活到这么大的,从来不拿人家的东西!这馒头是柔丫头让我吃的,你怎这样上来就骂我?!”

这阿牛毕竟年长几岁,一站起来高了屠户家的儿子整整一个头,气势一下子就把他给比下去了。更何况刘阿强此时穿得太圆,在他面前简直像个矮土墩似的。

刘阿强下意识地看了唐与柔一眼,像是在找动力,然后深吸一口气,踮起脚,昂头说:“与柔妹妹是谦逊有礼,在跟你客气!你竟将她和她弟弟妹妹的馒头都吃光了!有你这样的客人吗?!就算她请你的,就能吃吗?!”

“别吵架……”唐与柔试图打断他们,但没有成功。

阿牛看起来是真生气了,但又不善言辞,伸手推了刘阿强一把:“我为什么不能吃?这是她请我吃的!我就是能吃!”

刘阿强见他动手了,将生猪肉从肘子取下,随随便便地放在摆着熟食的矮桌上,冲上去就跟阿牛打成一团。

这两人平时干得都是力气活,可阿牛到底年长几岁,个子高,两人一来一去像角力一样推了几下后,阿牛利用体重优势将刘阿强按在地上,猛捶了几拳。

“住手!阿强哥别打了!”一个戴铃铛手串的丫头冲了进来,但生怕自己被挨打,不敢出手阻拦他们,望着地上的两人,站在旁边干着急。她转头瞪着唐与柔,喊道,“你快劝劝他们啊!”

唐与柔这会儿正在看桌上的猪肉呢。

这猪肉还真不错,精选猪身上最好的腹部肉,肥瘦间隔,这花纹还有些雪花妆的,闻起来也不像野猪那样腥臭。

这刘阿强送礼可真是用心了。

但他为什么要来送礼?

被丫头这么唤了一声,唐与柔这才抬起来看着对方。

这不是唐秀兰么?

上次在县城里,当时自己好好排着队,这唐秀兰假装没看见她,非将她挤出去。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在图啥。不过那次她就连卖草药都比唐秀兰卖得多,把唐秀兰气得脸都扭曲了。后来回村后,唐与柔不是在山里就是在县城里,去溪头洗衣服的次数不多,就没怎么见到她。

如果刘阿强是来给她送肉的,这唐秀兰又是来做什么的?这村北口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唐与柔垂眼看了看地上抱在一起滚来滚去,相互殴打的两个男人,叫厨房里的幼娘递给她一个铜锣和一个闲置的破水壶,然后来到两人身边,用力一敲。

“怦!!”

刘阿强怪叫一声,被吓了一跳。阿牛这才停了手,从地上爬起来。

唐秀兰也被吓了一跳,不满地瞟了唐与柔一眼:“你想吓死人啊?!”

唐与柔:“你叫他们住手没用,我叫就有用了?”

唐秀兰无言以对。

刘阿强伸手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唐秀兰赶紧凑过去,问这问那。

阿牛坐回矮桌上,盯着碗里的馒头,想吃,但又犹豫着没有伸手。幼娘这会儿才端着一锅刚出炉的馒头,将新蒸好的馒头用筷子一个个夹到碗里,又对阿牛哥说不如少吃点馒头,多吃点野猪肉,反正也吃不完。

刘阿强听见后,脸上更不是滋味,怨怼地看着阿牛,不敢相信这人能被唐家姐弟仨承认。

唐与柔并不知他敌意从何而起,也并不想知道,她提起桌上的猪肉,递给刘阿强,说:“阿强哥,你的肉。”

刘阿强道:“这是给你的。”

唐与柔疑惑:“咱非亲非故的,这会儿又没过节,何必送礼呀?”

刘阿强浓眉一皱,略有些浑圆的脸上透着痛苦,乌黑发亮的眼睛也像是黯淡了几分,带着幽怨说:“与柔妹妹,咱怎么没关系呢?咱以前不是有婚约吗?”

“?”

“去年那婚事,不是我想退的,实在是我的母亲说……”

好家伙,刘阿强以前对她没意思,这会儿怎就有意思了?还不是见她富了,盖得起屋子了,想来再续前缘啊?!

而且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没有他家里人授意,他不可能拿自家这么好的五花肉上门。

这根本就是势利眼!得亏原主还那么喜欢他,为他绝食抑郁到连活都不做了,差点被唐老太打死。

唐与柔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露出悲伤之色:“阿强哥,你我的事都过去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未嫁我未娶!”刘阿强上前一步,想拉唐与柔的手。

唐豆儿刚就从门外跑回来了,这会儿见刘阿强想拉姐姐的手,一个轱辘钻到两人之间,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抬头用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一脸无辜好奇。

刘阿强猛得抽回手,皱着眉,退了一步:“我跟你姐说事呢,你一边玩去!”

唐与柔心里一乐,差点绷不住哀婉表情,顺手将豆儿拉过来,挡在自己跟前,继续凄婉地说:“可再过两年,王爷就会来接我。”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你明明回来了,里正爷爷说你们遇到了熊,王爷还将你扔下来了……”

唐与柔扫了一眼刘阿强和一旁突然发笑的唐秀兰,“那是对外的说辞。阿强哥且等等,我去拿给你看。”她回屋将里正写给她的欠条捧了出来,卷着竹简,展示给刘阿强看了一眼前半部分,“这就是王爷跟我定下的。说是等服丧期满,就会接我过门。”

章节目录 第226章 你脸盘子这么大 刘阿强和唐秀兰明明是不识字的,却纷纷凑过来看。

这上面写了很多字,还是潦草的,连比划都分不清是什么。他们倒是能认得唐和零星几个字,可毕竟没见过正常的文书,也不知王爷这样的大人物是怎么说话的。他们能看懂这竹简开头写着“与唐与柔”四个字,肯定不会是假的。至于其他的,就算零星认识一两个,也完全看不懂意思。

还不等刘阿强开口,唐秀兰指着上面的字,问:“我看见上面有个二十两,那是什么?”

她也就认得数字了。

唐与柔微笑:“那是雇佣阿牛来当我侍卫的价格。”

阿牛这边正吃着烤猪肉,差点被噎死。

唐与柔一本正经地说:“王爷说我一个人在村子里,难免会遇到危险,就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雇一个侍从来守护我。阿牛哥就是我雇的人。”

她料定屠户家儿子没开蒙,不识字,唐秀兰又是个山上采草药的丫头,更是不识字。就算拿里正和自己写的欠条大咧咧地展示给他们看,他们果然看不懂。

唐秀兰伸手就要抢竹简:“拿来给我看看!我要记住上面的字去问别人你有没有说谎!”

你特么以为你是谁?还拿给你看,好大的脸!你脸盘子这么大,怎么不去当脸盆?

唐与柔心中腹诽不已,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蛮抢,脸上则保持优雅淡笑,将竹简当他们的面卷好,递给豆儿。

豆儿知道这是欠条,值二十两银子呢,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跑进屋放百宝箱里去了。

唐与柔无视她,对刘阿强郑重地蹲了个万福礼,说:“你我情缘都已成为过去,我如今已看淡了,就让这份遗憾随风而去吧。阿强哥,以后在村里遇见了,为了避嫌,不要再叫我与柔妹妹了,就跟其他人一样,叫我柔丫头吧。”

“这……”刘阿强心如死灰,乌黑发亮的眼眸里沁出了泪花,看唐与柔的表情深情极了。

如果不是知道他去年私底下拒绝过原主,唐与柔还真信了。

反正她和他都是演员,也就逢场作戏一下,以后也就是买买猪肉偶尔会遇上,她自己不尴尬,至于刘阿强是不是尴尬,关她什么事?

唐秀兰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还欲盖弥彰地用手捂着脸,不让旁人看见她的表情。虽然不知道这竹简上到底写了什么,但听见情敌当面拒绝自己喜欢的人,让她觉得一定能嫁给刘阿强的。

“天色不早了,请离开吧。”

唐与柔真是对他们嫌弃得要死,下了逐客令,转身就拿着布打算把放生猪肉的矮桌好好擦一擦,省得沾染上生肉里藏的寄生虫。

刘阿强带着肉,只好唏嘘着离开了。

关上木门,唐与柔将闩子插上,回头就看见阿牛手里握着个烤猪蹄,咀嚼得像个傻大个似的。

他站在身后,疑惑瞅着小妹妹:“王爷真这么说?”

唐与柔笑了笑,怕外面隔墙有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咱先继续吃,这事儿慢慢说。”

陶埏作坊没有水泥开不起来,陶罐技术太泛滥,身边也没人能雕花,陶罐卖不出好价钱。

阿牛建议她卖点心去。既然麻糬都打出名头了,不如趁此机会,做些冬天能吃的。趁着她在郾城里还有名气,能卖多少就卖多少。

幼娘和豆儿觉得阿牛说得很有道理。

阿牛表示自己不光会捏泥巴造泥屋,也会揉饼子,只要她去摆摊,一定能跟着她去。

他们都知道的事,她能不知道?

唐与柔托腮看着三人,嚼着烤野猪,想了想,说道,“这思路是对的,可时机不对。冬天路人少,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干活的,手里没什么银子。就算薄利多销,也只是积攒口碑和人气。而且只做低端点心会导致高端商品难以售卖……”她见三人都是茫然表情,就连阿牛也没听懂,解释到,“简单来说就是我卖给平民吃的东西,除非想出其他花样,不然是无法卖给达官贵人的,可他们手里的钱才是最多,让他们消费一次,抵得上卖出数百个平价商品。”

这一点是柳贾提醒她的。

在这个阶级等地森严的世界中,想发家致富就一定得弄清规则,弄明白钱在谁手里。

陋室看起来建成了,能让弟妹过得安逸舒服,可唐与柔是无法满足的。

就拿被人往木墙上泼狗屎这事儿,如果有自来水,就不用从井里打水了。从鹿角山里挖个洞,引温泉的支流水下来,水龙头一拧就能出水,这该多爽快?

磨刀不误砍柴工,想赚大钱不能急于一时。

不如还是先划个水,闲适安逸地度过这个冬天,这样也好给时间让福灵空间里的自然界有足够时间繁衍。

晚上,唐与柔和幼娘豆儿吃吃喝喝,都有些撑得睡不着。

三人没回房间,将不用的狼皮铺在大厅里,中间点了火盆烤着火,唐与柔提出了加减法游戏,然后才想起来,这两个算数能力不太行。

不过幼娘都十岁了,本身就对算数很感兴趣,唐与柔觉得她有当账房的潜质,将阿拉伯数字教给她,还顺便留了个乘法的思考题。豆儿却对此不感兴趣,在旁摆弄着幼娘从张家借来的《尔雅》,却一个字都看不懂,还对着文字胡言乱语一番,说这个字像虫子,那个字像王八。唐与柔也看不懂,想着给豆儿找点事做。

想起猎户家有很多兽皮,但打下来的毛就直接扔了,这样很浪费。唐与柔遣豆儿将那些毛全要来,看看能不能搓能毛线,织点毛衣。

针织衣的技术其实很早就有,村里的苏荷儿就会。前阵子唐与柔去照顾苏荷儿的时候,她说自己是从蜀地学来的,能织蚕丝衣。

可惜青萸村气候太干,村外没有桑林,水分不够,蚕就算养好了,也无法繁衍后代。

唐与柔心说如果有绵羊,她就能薅羊毛来卖毛衣了。这大冬天过得绝对比现在穿狼皮衣要舒坦。

可惜她不认识游商。

不如明天就去县城一趟,将绸缎庄里订的那三身锦缎衣拿回来,再去问问柳老板有没有相熟的商人。等去过之后,在回县城路上,就能打着这个旗号,假装买了游商的东西,将福灵空间里的生物放出来了。

美滋滋!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抓住泼狗屎的 “姐姐不好了!”

唐豆儿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吓得唐幼娘从地毯上爬起来,差点把火盆都掀了。唐与柔从地上坐起来,扶着盆,差点被里面翻涌的火星点燃狼皮衣。

“一惊一乍地做什么?毛呢?”唐与柔瞅着一路跑来的唐豆儿,他手里拿着猎户家的筛子,里面的毛却因为他一路跑来,全部掉光了。

“咦,毛呢?”豆儿困惑地看向筛子,发现里面只剩几根了。

唐幼娘打断自己姐姐和弟弟的话,无奈拉回话题,问:“什么不好了?哪个姐姐不好了?”

唐豆儿想起来有事要说,又立刻着急了,扑进唐与柔怀里:“大姐姐,刚才来家里的那个,就以前一直欺负你的那个,刚才被她爹揍了。”

唐秀兰被她爹揍了?

唐与柔:“这不是喜大普奔么?快说来听听,让咱高兴高兴。”

唐豆儿叙述能力有限,耐心听他说完,这才知道真正不好了的是那竹简。

其实唐与柔编排王爷以后会来娶她,主要想利用这个信息差,给自己多留些时间,摆脱嫁人骚扰。

分家后的确没长辈会管着她,可若是到一定年纪还不嫁,里正和村里的媒婆是可以来游说她的。那时候简直比长辈催婚还要烦。如果大龄剩女还是不听劝,甚至可以有相应法规来制约她们,要她们非要出嫁。

村里之前有过几个不婚的是为了家里的兄弟,又有亲人长辈在世,轮不到里正等人来操持,但唐与柔无法确定在这件事上里正依然能支持她。所以她会想要尽可能地给自己找到不出嫁的借口,这样的借口越稳固越好。

唐秀兰和刘阿强各回各家的时候,里正在找唐友勇说冬祭的银子凑齐了,还提了一句要将唐与柔的名字写回村谱上,让大家承认她。唐友勇并没有直接表态反对,只是说了很多话来搪塞,毕竟在他看来,各家并不是拿不出银子,只是想耍赖而已,但里正是借到的钱,而不是要到的钱,这让唐家无法赖账了。可这理由又不能明说。

正扯皮,唐秀兰回家了,还一脸有事要说的样子。

里正想着谈话没进展,不如改明再来说,结果还没走多远,就听见屋里传来唐友勇打骂唐秀兰的声音,便折回去看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唐秀兰想嫁给刘阿强,但她爹不同意,还让里正看见了这笑话,打得就更狠了。

唐秀兰见里正也在,就苦求里正劝说爹爹。

唐友勇这会儿才说了屠户想叫唐与柔往福满楼里卖肉的事,说刘阿强的媳妇会是唐与柔,毫不客气地粉碎自家闺女的美梦。

唐秀兰不依,说出了唐与柔会有王爷来娶的事,猎户家娶不到。

如果光说这个,也不至于露馅,可她还提了竹简的事。

唐友勇就被气乐了,说王爷那种人物,哪里还会用竹简写字,只会用纸!雪白的镶着金粉的纸!

里正也只好承认,那竹简正是他写给唐与柔的欠条。

唐秀兰恍然大悟却大哭大闹,让唐友勇好一顿抽。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唐与柔听着,说,“没事,他们只知道这竹简是假的,并不敢保证王爷不会来娶我。要是王爷看上了我,是会给全村增添荣耀的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她眯眼,注意力往别的事上偏移,问,“这么绘声绘色的描述,胖婶那儿听来的吧?”

“嗯……”唐豆儿点头。

唐与柔惊讶:“她居然跟你说这么多,却不理我?”

幼娘想了想,说:“姐姐,胖婶是好人,这碳也是她给的,但是她好像在生你的气。”

唐与柔不解这其中的逻辑,摊手问:“她不是在酸我有钱了吗?她不应该同样也酸你们两个吗?”

幼娘劝道:“姐姐还是去找胖婶吧,误会解开了就好了。姐姐不在的两天,胖婶也来送过东西呢,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她真的是好人,我以前还以为她会把我们晒橘皮的法子偷走呢……”

唐与柔纳闷,挠头:“真是奇怪了,这别扭的胖大婶,我哪儿惹她了?”

“哗啦——”

奇怪的声音在木墙外响起。

门外都动静!莫非还是那泼狗屎的?!

三人表情一变,纷纷离开屋子。

幼娘举着火把和笤帚,唐与柔拿着砍刀,唐豆儿发现自己没武器,抄起几根柴,打算拿出投壶的准头砸人。

等他们来到门口,才发现屎又被泼上了,能听见泼屎的人在往村里跑的脚步声。

“你们等这儿!”唐与柔放下砍刀,回空间吃了个火福果,然后撒开步子狂奔,果然将人抓到了。外面天太黑,实在看不清抓的是谁,但从体格来看,好像是个小丫头。

她将这丫头拽回陋室,豆儿又去点了一个火把。

火光一照,这才看清丫头的脸。

“唐小小?!”

这不是唐秀兰的妹妹么?年纪也就十二岁的样子,比幼娘大两岁,但因为最得宠,很是娇气。

“呜,你们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往我家墙上泼狗屎做什么?!闲的没事做,大半夜来泼狗屎?”唐与柔恶狠狠地凶了一句,“说清楚!不说就将你扔到衙门去挨板子!”

“呜……”唐小小像是被吓破胆了,使劲哭,哭得稀里哗啦,就是不回答问题。

唐与柔厌恶这哭声,抓起砍刀插地上:“不许哭!再哭直接砍了你,然后说是隔壁疯子干的!”

唐小小一下子停了哭声,发着抖,什么声音都不敢出。

唐与柔再盘问下来,唐小小才说了实话。

她偷吃家里的鸡蛋,被唐秀兰拿捏住了把柄,要她隔三差五来这里泼屎。造完陋室不久后,她已经来泼过三回了,剩下那几回是谁泼的就不知道了。

唐与柔这会儿才想明白,唐秀兰的话,大概就只能因为刘阿强喜欢她了。

以前她出言挤兑那会儿,也是宋茗他们想给她说亲的时候。

真是烦人。

唐与柔:“我这木板墙刷过桐油,没那么容易泡烂,要是有烂的,我会去找你们的父亲赔偿的。你明天叫上唐秀兰,一起过来把这屎擦干净。一大清早就来!听见没?”

唐小小面对砍刀,不敢说不行。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唐小小没来,唐秀兰更是没来。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心甘情愿地把墙擦干净 唐与柔站在陋室外,看着木墙上挂着的几摊狗屎浆,眼神里很冷。

叫她们来把狗屎擦了是最轻的惩罚了,都没让她们赔银子,她们竟然还要耍赖。

可如果这会儿直接冲去她们家,她们狡辩会说村里到处都有屎,只是不小心洒的,木头又没坏。唐秀兰甚至会说,这是唐小小不懂事,和她没关系。

既然幕后的始作俑者不愿意承认,唐与柔就只好将这事升级了。

她现在想要这两个丫头心甘情愿地把墙擦干净,再给她赔银子!

她眯着眼,有了个主意,带着艾条先去了胖婶家。

……

冬天炭用得多,胖婶会比别的季节更富裕一些。院子角落里摆着好几个大竹筐,上面盖着挡雨用的板子,风一吹,里面的炭渣被吹着滚了起来,这才能看出筐里装的都是炭。

做好的肉肠挂在屋檐上,一串串的像冕旒似的,下面趴着两个狗子,对肉肠摇着尾巴,时不时往上扑去,却怎么也够不着。唐与柔走进了院子,两条大黄狗跑到她身边来,摇着尾巴蹭她的脚。

多日没来,狗子倒还认得她。

她蹲下来摸了摸狗头,听见主屋里传来胖婶的声音。

“哎哟,我这老腰,大冬天的穿上这皮,重得简直快动不了了。要是有轻便点的衣服就好了。罢了我就坐屋里吧,这天怎么能这么冻人……”

她妯娌在一旁缝衣服,劝道:“你啊别总在屋里啊,柔丫头说你得多活动活动。”

“动不得,这天冷了,一动……哎哟,我就会漏气。”

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震天响屁。

两只大黄狗嗅觉灵敏,跑出了院子。

胖婶的声音充满歉意:“不好意思,肚子受了凉!”

那妯娌都被她给熏出屋子了,喊道:“为什么不关窗呢?”

胖婶:“你不懂,这炭一定得开着窗,不然会被闷死!我就说往年冬天,我一直都晕晕乎乎的,原来是被这炭熏的。”

那妯娌出了屋,迎面撞上院子里站着的唐与柔:“咦,柔丫头来啦?不进去坐坐?”

唐与柔:“……我等屋里味儿散了再进。”

片刻后,她给胖婶的老腰做上了艾灸。

屋子里摆着炭盆,烤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随便聊了些县城里的趣事,唐与柔直接把话挑明了:“前些日子,胖婶到底在气我什么?”

胖婶默了默。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她在村子里不下马,显得又高傲,又得意。

可时隔多日,又听说这丫头被王爷都看上了,胖婶早就不酸了。

这说明这丫头本来就是厉害的!

其实,她应该跟这小丫头搞好关系,毕竟那些达官贵人会在冬天用很多炭啊。但友谊已经破裂,她觍不下这脸去主动求和好,而且这丫头在县城里忙前忙后,根本就没工夫搭理村里人,她就只能在陋室旁转悠着,偶尔跟幼娘豆儿搭话。

这会儿,小丫头竟主动来找她了,胖婶心里松了口气,伸手去点柔丫头的小脑袋瓜,嘴里却说,“我在气你这小丫头非要假装柔弱,让我帮你说话!你这孩子明明这么聪明,怎还瞒着胖婶?不将我当自己人呢?”

唐与柔笑道:“我也没那么聪明。五分是精打细算,四分是独善其身,剩下的一分是胡作非为罢了。”

胖婶听了,将这话反复咀嚼着,越细想越有味道。

唐与柔见气氛差不多,说出了自己来找胖婶的主要目的:“这会儿正好有事要请胖婶帮忙了。”

“哎呀,你这丫头,是想要我帮忙了才来的吗?”

“没有,只是终于得闲了。”唐与柔假意叹了口气,“既然胖婶不乐意,那我就只好找别人了……”

胖婶:“说,赶紧说!!”

……

父亲是外村人,本不姓唐,据说是因为母亲是族老的女儿,这才能让他有机会冠唐姓,被家族承认。

在唐秀兰的印象里,父亲以前一直是个老实人。每次母亲问他,有没有因生了三个女儿而生气的时候,父亲都说不可能生气的。

可近几年,母亲病故,大姐出嫁,父亲逐渐和几个族老打好交道后就变了。

先是言语责骂,后来就变成了打手心,现在变成用藤条笤帚狠狠地往她们身上抽,说不好是不是从别人哪儿学来的。

唐秀兰自认还算机灵,有什么过错还能辩白一番,让自己少受点皮肉之苦,可唯独这一次,她想嫁给刘阿强,父亲死活不同意,她除了哀求,也实在没什么好办法。

这天下午,唐秀兰提着篮子,从菜地里捡冬葵回来,路过村中央医馆附近时,见胖婶挽着苏荷儿,两人手里都握着一块十两的银子。

“看,胖婶,我没骗您吧,真的能弄到银子。”

“嘘,小点声,别让旁人听去了。”

能弄到银子?

唐秀兰听见了两人的说话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苏荷儿:“这姓杨的收什么不好,非得收晒了五六日的狗屎。家家户户养狗的多,但这狗屎都被狗自己吃了,谁还会特意去晒狗屎啊?”

“你这就不懂了吧?”胖婶拍了拍苏荷儿的肩膀,小声说,“这屎也是药呢!你听说过夜明砂吗,那是蝙蝠屎。还有个叫望月砂,那是兔子屎。还有白丁香、蚕砂、鸡矢白、白马通……好多都能用!”

“这么说来,我平时就该将那些屎都给收起来卖钱。”

“这是有要求的,你没听那姓杨的说吗?要晒了五六日的狗屎,混了水也没关系,但一定要晒过的,没答到这条件的都不要!”

胖婶和苏荷儿在前面说着话,将杨冕的要求说得相当清楚。两人走到拐角,身后的唐秀兰不善躲藏,立刻就被两人发现了。

胖婶回头瞪着唐秀兰:“哎,你这小丫头,跟着我们做什么?刚才我们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就路过!”唐秀兰提着菜篮子,转身慌慌张张地跑了。

她心里还在因为得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而开心。

晒了五六日的狗屎,这不就是她让唐小小往陋室泼上的那些吗?混了水也没关系,她完全可以去陋室将这狗屎给洗下来啊!

章节目录 第229章 你收这狗屎有什么好处吗 唐秀兰提着篮子跑回家,将唐小小也叫上了,一起去陋室把狗屎给擦下来。她经常去医馆卖草药,知道有时候草药价格不好,就是因为前面卖的人多了,收的人因为不需要了就会压低价格。

而且她很相信胖婶说得话,因为那鸡矢白、夜明砂之类的东西,她还真的在药铺里听过,就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卖钱。

这会儿她连“炮制”的方法都知道了,竟需要晒,晒的时间越长越好!

虽然她不知道晒五天后,狗屎会有什么不同,但杨大夫既然会收这东西,一定知道怎么鉴别。

她得快点行动起来,趁着唐与柔那些个还不知道这好事,快去将狗屎拿去卖掉。

最近父亲拿了好大一笔银子供冬祭,但家族有好几家都欠着没有给。如果她能给家里弄到银子,父亲一高兴,说不定就会同意她和刘阿强的婚事呢?!

她根本就没注意演完这一段后,苏荷儿如释重负地笑了,胖婶更是为自己的表演而洋洋得意。

等她跑得没影了,唐与柔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对胖婶和苏荷儿的演技一顿吹嘘,脸上浮起计谋得逞的坏笑。

她还真不信这唐秀兰不上钩。

“感谢二位啦!改天来我家吃肉!”

趁着唐秀兰还没来之前,她回了陋室。

幼娘又在烤肉了,昨天那吃野猪个头太大,一天根本吃不完。她帮着撒了些香料,让香味飘出院子。

等待片刻后,木墙外传来脚步声和很细碎的铃铛声。

果然是唐秀兰来了。

“姐姐,这都冻住了要怎么擦啊?”唐小小的声音。

“用水往上面泼,加水的也没关系。”唐秀兰的声音。

这两人在木墙外小声商量着怎么把狗屎擦干净,却闻到木墙内飘出来的烤肉香。

“好香啊。”唐小小的声音很幽怨,“姐姐,为什么她们在吃烤肉,我们却在这里擦狗屎。这狗屎还是你让我泼上去的。”

“嘘,闭嘴!”“哗啦——”

墙内,唐与柔抱着自制简易暖手炉,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弄了个有破损的小水壶,里面放着几块炭,外面再包裹两层破损兔皮。双手捧着,大冬天里就能捂手了。

听这动静,唐秀兰连往墙上泼水的声音都很小心,生怕被里面的人听见。

唐与柔回头看了一眼大快朵颐的幼娘和豆儿,也去桌上徒手拿了一块沾着酱的肉,歪头点了点外面,用眼神暗示两个小演员可以出场了。一旁特意宴请来的猎户夫妇和阿牛则在屋里继续吃着。

幼娘豆儿小脸扬起笑容,对视一眼,双手都拿着蘸好酱的烤肉,跟着唐与柔一起大摇大摆地来到屋外。

门开了。

三人走了出去,唐秀兰和唐小小吃了一惊,差点将手里的盆都打翻了。

唐与柔先声夺人:“我还当什么动静,你们终于来给我们擦墙了啊?还以为你们不来了,正想去告诉里正呢。”

唐秀兰昨天晚上被打得全身都疼,一怒之下叫唐小小过来再泼盆狗屎,哪里知道她竟会被唐与柔逮了个正着。可又听唐小小按照她吩咐将盆给扔到了草丛里,便嘴硬道:“你别以为你能欺负我妹妹。你哪只眼睛看见昨天晚上那狗屎是我妹妹泼的?她连盆都没拿!你别以为她人小,就可以随便欺负她!”

“她逃跑的时候听你的话,把盆扔草丛里了,那沾屎的破木盆现在还搁草丛里呢。”唐与柔耸肩,问,“如果不是你们泼的,你们为什么现在来擦狗屎啊?”

唐秀兰一噎,无话可说,见这陋室的正主都听见动静了,手上加快泼水擦拭的速度,说:“不关你的事!”

唐与柔拉着幼娘豆儿后退一步,防止他们被屎水溅到。她看着唐秀兰徒手用抹布擦着墙,再将屎水搅回桶里,觉得有些恶心,但又觉得爽快。

这可真是自作孽。

她故意问唐秀兰:“你竟把狗屎给收集回去了,这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唐秀兰一听就紧张了,生怕这狗屎值钱的事被她知道。

豆儿吧唧吧唧大嚼着嘴里的肉,问:“那你们为什么要来擦墙呢?”

唐秀兰忍住怒气,没理他,气愤之下,擦墙更用力了,一点狗屎都不想给唐与柔留下。

这要是承认她泼的屎,的确能将这狗屎认主了,却要忍住唐与柔的奚落。

那她就是不承认,将这屎拿回去卖钱!

却听唐幼娘说:“姐姐我知道!今天我听医馆里的人说,杨大夫要收集晒过的狗屎。据说那狗屎能卖好多银子呢!听说一钱晒过的狗屎能卖整整一两银子!”

唐与柔急忙叫住唐秀兰和唐小小:“原来是这样。哎你们两个,这狗屎不知道谁扔的,既然在我家墙上,那就是我家的了。你们别擦了,哪儿有这样明目张胆拿别人家东西的?”

一两银子一钱狗屎?

那这桶里少说也能赚个十两了啊!

唐秀兰急了,用力擦着木墙,急忙承认道:“你家又没养狗。这狗屎就我家的!是我让小小泼来的!”

唐与柔冷笑:“你为什么来我家泼狗屎啊?我看起来就这么好欺负?”

“我、我……”唐秀兰急了,骂起人来,“你这不要脸的贱货,勾引阿强哥,我为什么就不能泼你家狗屎?你下贱无耻!”

“这话从哪儿说起的?柔丫头是要嫁给王爷的,昨天都给你说过了,你咋不信呢?”阿牛抓着烤肉,从屋里出来。

“你……”唐秀兰这才发现阿牛也在唐与柔家里。

她昨天已经从里正那儿听说那竹简是假的,是唐与柔故意蒙骗她的。

天都暗了,这汉子竟还在这儿吃饭?!

唐秀兰举着抹布指唐与柔,骂道,“你真贱,跟男人厮混在一起!”

阿金叔也跑出来了,纳闷地用油手挠头:“柔丫头请大家吃烤肉,咋就成厮混了?要不你也跟俺们一起厮混一个,给俺瞅瞅?”

唐秀兰更吃惊了,指着唐与柔:“你竟一下子偷两个汉子,你真不要脸!”

章节目录 第230章 亮丽如新的墙面 唐与柔被这样指责,只觉得好笑,还不待她反驳,杜婶叉腰,气势汹汹地从院子里冲出来,伸脚就想踢装狗屎的桶:“你自己才不要脸,你污蔑谁呢?!说谁偷汉子?真是睁眼说瞎话,竟在我面前污蔑我丈夫偷情?!”

“哎!别踢!”唐秀兰见突然从屋子里来了这么多人,蹲在地上护住水桶,又心虚又害怕。

她就来擦点狗屎卖钱,怎就这么难?

这屋子里怎么像变戏法似的,一个个人都从里面走出来。

里面该不会还藏着其他人吧?

唐秀兰实在无计可施,昂起头来,大声承认道:“我就是泼了狗屎,怎样?你不是想让我擦掉吗?我现在来擦了!”

唐与柔笑了笑:“可此一时彼一时啊。早上我不知这狗屎的价值,现在我知道了,怎会让你便宜地擦掉?一钱狗屎要一两银子,这里少说也有十两了。你泼出来的狗屎挂我墙上,就不算你的了,你想要将这些狗屎拿走也行,给我银子,我就让你擦。”

唐秀兰看了一眼周围站着的人,发现她们人数太多,自己和妹妹的确讨不到好。

但如果能将这些狗屎卖掉,还是能回本的。

算了,就一时忍气吞声,挣银子算了。

她愤愤问:“你要多少钱?”

唐与柔扫了一眼墙面,估算着:“这些怎么说都能卖十两银子,我收你一半,不过分吧?”

“五两银子?!这不可能!”唐秀兰大喊,“你抢钱啊?”

杜婶奚落着:“看她这穷酸样,把她卖了都不值五两银子。”

就算被骂了,能让她多换些银子,也是好的。

唐秀兰继续忍着。

唐与柔歪头:“那就一两银子吧,不能再少了。”

一两银子对村里的丫头来说,已经不少了。像沈秋月和唐菁那种被盘剥得厉害的,一年下来都无法攒上一两银子。可唐秀兰会去县城卖草药,应该是有这私房钱的。

唐秀兰果然没一口拒绝,而是纠结了一番,最终转头对唐小小说:“去我屋子里,把妆奁下的十个钱串子拿过来。”

这一两银子可是她辛苦去县城卖草药,攒了好久才存起来的私房钱啊。她还打算冬天到了,去找刘阿强买猪肉去,好借口多见他几次面呢。

但就算能赚回九两银子也是好的。

唐秀兰吩咐了一句,见唐小小没理,这才发现妹妹盯着幼娘豆儿手上拿着的烤肉,咽着口水,舔着嘴唇,显然很馋他们的吃食。

她大喝一声:“小小!”

“呜!”唐小小吓了一跳,跑去家里将银子取来了。

钱取来了,豆儿点了个火把给幼娘打光。

唐与柔抱着暖炉,看着唐秀兰继续擦狗屎,等到幼娘仔细数过,一文不少,她才道:“擦仔细点,你擦得越仔细,收下来的屎越多。”

唐秀兰怒:“还用得着你指点我?!”

唐与柔故作可惜地说:“真想让你给我留一点,我也想赚点银子呢。”

唐秀兰更怒:“才不呢!这狗屎都是我家带来的!”

唐与柔耸肩,带着豆儿幼娘和她请来的客人回屋吃烤肉去了。

木墙门关上了。

院子里飘着烤肉香,篝火暖烘烘的,欢声笑语。

墙外传来泼水声,显然那两个人擦得很辛苦。

唐豆儿啃了一会儿肉,张嘴给唐与柔看,说他的牙长出来了一截。幼娘和杜婶聊着烤肉,向她询问怎样做野味才能让腥味降低。猎户今年赚了些银子,正好想找人扩建一间屋子,好存放他晾晒的兽皮,于是就和阿牛这个泥水匠聊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狗屎终于擦完了,天都黑了。

唐秀兰知道这是能卖钱的,擦得格外仔细认真。她和唐小小提着两桶混着水的狗屎,来到了医馆门口。

“我要卖药!”

她见医馆门口的学徒不让进,掀开木桶盖子给他看里面的东西。

“哎哟,什么味儿啊,这么臭!”学徒被熏地差点翻白眼。

唐秀兰忍着一身臭味,急得跺脚,见旁边人也忍着臭,好奇地凑来看了,赶紧将桶捂上,小声道:“你快去问杨大夫!他是知道的!这是他要的!”

他师父干嘛收屎啊?

这得多恶心啊。

但学徒担心引起误会,特意去厢房里问了一声,没想到却被杨冕痛骂一顿,还挨了一脚。

“滚犊子,老子要屎作甚?!”

学徒捂着被踢开花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回到医馆门口,指着唐秀兰和唐小小,厌恶地呼喊道:“把这两个想来砸场的给打出去!”

唐秀兰大声申辩道:“这真的是杨大夫要的!你们白天明明要这狗屎的!”

两个莽汉从医馆里出来,对着装狗屎的木桶一人一脚踢翻,屎水翻了一地,还抡起拳头吓唬她们。

唐秀兰和唐小小措手不及,尖叫着慌乱躲避,结果唐秀兰脚下一滑,摔倒坐进了屎汤里。手、鞋子、裤子上都沾上了,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差点被这味道熏得晕倒在屎汤里,引得旁人一阵大笑。

医馆门口躺着的那些病患纷纷指责她们,就算来闹事也别殃及无辜,这地上都是狗屎,让他们怎么躺?

真是好大一场闹剧。

可唐秀兰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她明明看见胖婶和苏荷儿拿到了银子,为什么杨冕又不承认了?

到底哪儿做错了?!

她们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迎接她们的是唐友勇的一顿打。

这两个小丫头,连晚饭都不做了,害他亲自下厨动手做饭,还野在外面弄得满身都是屎才回来!

但因为唐秀兰太臭了,唐友勇就盯着唐小小狠揍了几巴掌。

唐秀兰哭得委屈,唐小小更委屈。

这事明明都是姐姐要她做的,为什么只有她挨了打。

……

翌日清晨。

幼娘早醒了,在做今天带去郾城吃的干粮。唐与柔就借着灶头这火,用两个釜煮了胖婶给的羊奶和晒干的香茅叶子。

等煮开了,将茶和奶混合,再滴入蜂蜜搅拌,就成了三杯奶茶。

余下的香茅水灌满三个水囊后,将余下的香茅水泼在屋子门口的泥地上,能让院子的气味好闻些。?

香茅其实就是柠檬草,闻起来有股淡淡柠檬香。先前唐与柔在城里忙活的时候,幼娘记错了艾草的模样,晒了好久才知道这是香茅。

不用白不用,带点煮好的香茅水,带捆香茅,不如去城里问问看药铺和柳老板要不要,如果他们都不要,就去摆摊卖了。

她端着奶茶来到墙外,看着亮丽如新的墙面。

啧,干干净净的。

心情大好。

……?

与此同时。

一男一女趁着天色微亮,策马来到漠梧村东面的墓林里,在一片坟包子中,找到了于医圣的埋骨之地。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只留下一块玉佩 于医圣的墓是石头做的,在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木头牌位中,屹立不倒。

毕竟生前救人无数,死后连供品都没人敢偷拿,可见她受到的爱戴和敬佩。

鸾雪跳下了马,扑在坟前,泣不成声。

她被王爷豢养着,出行都有侍卫相护,等同于隔绝了外界的消息。她哪里会知道自家师傅竟在一年前就被王爷害死,直到司马煜找到她,将她带到墓碑前,这才眼见为实。

相比于鸾雪的悲伤,司马煜的心情更是能用绝望来形容。

他负手立在坟前,像是耗尽所有情绪似的,脸色沉重得发木。

离宫半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于医圣,却没想到王爷早在决定下毒谋害父皇之时,就已斩断了这条后路。

父皇、康晋王朝、贾皇后、外戚、权臣、主战派、改革者……

这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纷,千丝万缕的人情世故,他以为只有父皇苏醒,才能用他积累起来的功勋和威严,将这些蠢蠢欲动的人全部震慑住。

可父皇怕是再也醒不来了。

他这个太子只有侍卫亲信,只有江湖中的朋友,连自己的臣子都无法安插进朝廷。

这样的他又能做什么来改变现状?

康晋危矣。

他淡淡舒了口气,却先来劝雪丫头:“人死不能复生,小医女节哀顺变。”

鸾雪哭了一会儿,回头安慰太子,道:“殿下不如早些回宫。我师傅没了,但宫中还有她的着作,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你说的是这个?”司马煜从怀中掏出一叠细帛,上面蝇头小字,是用不同色的丝线逐字逐句绣上的,即使是沾了水,也不会将字毁掉。

鸾雪吃惊:“这是我师父的《帛书》?!”

司马煜随手将这帛丢给鸾雪:“我跑去藏书楼中将医书翻了个遍,终于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份帛书。可惜上面只有半张解毒药方,于医圣没将这解毒药完全研究完成就出宫了。这半年来,我有让亲信和江湖中的朋友替我访遍名医,甚至连巫医都没落下。可世间能解这毒的,只有于大夫一人,而她已经亡故了。”

他叹了口气,骑上了马,突然策马跑向村口。

鸾雪担心东宫遇险,急忙骑马跟了过去。

漠梧村村口,不少衣衫褴褛的村民躺在自家茅草屋的空地前晒太阳。他们看见了外村人,发出并不友好的哄赶声。

司马煜扫了一眼:“这些都是饥民,在丰年竟还有饥民。”

鸾雪不懂,道:“他们不耕作,当然会挨饿。”

司马煜道:“他们并非不耕作,而是将丰收的粮食交了税,手里没吃的,也没有钱,只好这样不动来扛饿。如果有像你师傅这样的活菩萨来了,说不定施舍他们很多吃的。”

鸾雪又伤心了。

司马煜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苍茫的蓝天,眺望着山村里破败的茅草屋。

远处层层叠叠的荒山乱岭,有别于洛阳的繁华,是宫里从未见过的衰败之景。

他唏嘘不已,从兜里将碎银子掏出来,朝前一扔。

那些躺着的人看见他扔了东西,没理,直到有个碎银子咕噜噜滚到脚边,一个扑腾就爬起来了,趴在草丛里捡钱。旁人不甘落后,纷纷爬了过来,抢成了一团。

司马煜摸向袖口,将里面小暗袋的银子又一把扔出去。

更多人趴在地上捡银子。

他摸向腰间的玉佩。

“殿下!”鸾雪知道这玉佩,浮色弱冠后也被赐了一块,上面一定有皇家特殊的标记,急忙阻止他,“殿下的玉佩给他们也没用,他们只会敲碎了卖当铺里,这多可惜啊!要是这天下还有人能解毒,识得殿下的玉佩,也好来找殿下。万一真的能有这样的人呢?”

留着也好,他还想回宫去,见父皇的最后一面呢……

司马煜淡笑:“你去洛阳找浮色吧,跟着他,或许不用饿肚子。”

他散尽千金,斗志全无,怜悯地看了一眼前方为了抢银子而打成一团的贫民,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

唐与柔带着幼娘豆儿去了县城。

王爷明明走了,入城的检查却还很严格。那士兵还在唐与柔的香茅里扒拉了一下,仿佛那里面能藏兵器似的。

入城后,在西市中间的布告栏前,不少人围着告示指指点点。

这些人都不识字,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们可以将听来的事口耳相传。

“听说了吗?开福满楼的那个被抓了。”

“为什么?不是说她和县令有一腿吗?”

“这次县令可保不了她。听说她想暗杀王爷,还蓄意造反,就被关下大狱了,谁都不能去看她。”

“说是这么说,真要塞了银子,哪儿有不让的?”那人一脸看破世间人情世故深沉,叹了口气,说,“你看,说起来商行里衣食住行四家有多好,真到出了事,另外三家连个屁声都没。”

“你就在这儿说道吧,你敢当着杜家的面说吗?说不定就在某个拐角,就有人把你套上麻袋,按在地上打一顿!”

旁人哄笑起来。

唐与柔退出人群中,眉头紧紧皱起。

这都什么事啊?

柳老板好好地开着福满楼,竟会被当做反贼抓了?是因为落衡的刺杀计划曝露了吗?

“柔丫头。”

有人呼唤她。

唐与柔抬眼一看,廖厨子从巷子里钻出来,对她招手。她将包袱给幼娘豆儿,吩咐他们找个空地摆摊,然后就进了小巷里。

“柔丫头,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廖厨子看见她,一脸悲伤,“福满楼这就没了,别的厨子在人牙子面前排挤我,我这手艺不当厨子总不能去当庖子吧。可如果我找不到新东家,人牙子就得把我卖去西边修长城了。柔丫头你村里可有饭馆子,能让我去做饭的?”

这大爷一开口就是这事儿,看起来是真着急了。

“廖大爷别着急,能不能先告诉我,柳老板到底怎么了?”

那廖厨子闻言,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听见,才将她拉到角落里,小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她。

原来柳贾并不是因为王爷的事,而是被人阴了一道。有人故意给柳贾洗脑这个世道有多糟糕,要她出银子买武器,给黄巾军买吃的。柳老板这烈性女子,脑子一热,就入伙了。结果现在,东窗事发,这才知道那是一伙假冒黄巾军的山贼。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成为阶下囚的女富商 县令其实早就看柳老板这些商贾不顺眼,苦无宰肥羊的借口,这次柳老板虽没有真的谋反,却已有了谋反之心,免了连坐之罪,却将她在郾城的福满楼、酒肆、城郭的酒庄全卖了。柳家上上下下近两三百的掌柜、账房、下人、杂役、壮丁等等,全部贬为奴籍,让人牙子重新贩卖。

酒庄酒肆和一大半人的卖身契已卖掉,银子聚拢到了县令手中。有人传言说这会儿县令将银子全放进浴桶里,周围点着炭盆,他就光着身子钻在浴桶里洗着银子澡。

唐与柔问:“那这福满楼卖给谁了?”

“还没人敢买呢。本来打算拆的,公输大家坐在县衙门口,说那屋顶是他辛苦设计好的。随便这楼易主给谁,就是不能拆他的楼。县令这才知道这楼也值钱,决定不拆了,开价一万两挂在梅家开的当铺里,县令亲自担保。如今杜家、林家、梅家全都虎视眈眈,但任何人想要吞了这楼,另外两家就会联手使坏。这几天过去,每天都能看见三家的下人在街上因为点不起眼的事吵起来。”

廖厨子打开了话茬子,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唐与柔一边听着,一边在脑中过滤有用信息,又对柳贾担心不已。

难怪柳老板会让柳长卿和全都有他们去平洲,她当时就已起了谋逆造反之心。

但这下场也太惨了点,怎么就会遇到骗子呢?

她得抽空去一趟监狱,探个监。

唐与柔好奇问:“一万两对那几个商人来说并不贵,为什么没人一口气盘下呢?”

“因为这只是个地和楼,里面什么人都没有,食材和方子都没收了,而且公输大家放出话来,谁要砸了这楼,就不给他造任何屋子。而且想重开福满楼,没厨子伙计杂役可运转不了。”廖厨子看着唐与柔,“唉,我跟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这小丫头就算能耐再大,也不可能当我东家啊。”

唐与柔眼睛一亮:“廖大爷,你卖身契多少钱?”

廖大爷伸出一个巴掌。

唐与柔:“五千两?”

“……丫头真看得起我。五十两!”

“只用五十两啊!”

廖大爷暴跳如雷:“你什么意思?嫌大爷我不值钱?这是一下子卖了很多人,人牙子为了方便卖出去,这才降低的价格。大爷我本来可值钱了。”

唐与柔哭笑不得,安抚了廖大爷几句,叫他帮忙照看摆摊的幼娘和豆儿。

她自己从小巷里溜去北市绸缎庄,取了之前订做好的锦缎衣,然后到小巷角落里套上锦缎衣,还把自己的头束成侍女丫鬟的发型,前往监狱找柳老板。

地牢入口在县衙后门附近,县衙后门这整条街都阴森森的。黑道白道都不爱在这里乱晃悠。

两个衙役坐在地上,喝着酒在划酒拳,这酒闻起来一看就是从酒庄里收来的。见唐与柔接近了,他们抬起头来,警惕地盯着她。

唐与柔便说自己是柳老板昔日的仆从,这会儿换了新东家,想来给她告别。她自称没什么银子,只有这几文钱,求捕快通融。

这柳贾又不是真的重犯。守这儿半天了,来见柳贾的都是昔日的仆从,刮不出什么肉来。要是这次回绝了这丫头,大概连几文钱都拿不到。

捕快给她开了门,让她自己去里面找,还吩咐:“说完话就快点出来!”

唐与柔低头,急忙称是,迈着小碎步下了地牢。

扑面而来的风伴随着腥臭和腐坏的酸味,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只有牢房窗口透着一点微光能照明。脚下有张狂的老鼠吱吱乱窜着,明目张胆地啃着躺在地上囚犯的手指甲。很多人奄奄一息,不知是死是活,发出的呻.吟因嗓子干涸,喑哑粗糙得像在锯木头。

她一间间找过去,终于找到了柳贾。

昔日富极一时的女富商披头散发,想来是散尽了千金,才免于鞭挞。只是脸色因缺乏营养而憔悴不堪,腐烂稻草边摆着一碗饭,有好几只老鼠抢着吃碗里发馊的烂菜叶子。

她跪坐在牢狱里有光的地方,面对着光源,却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

“柳老板。”唐与柔觉得牢房门太脏,不想上手去摸,轻唤了一声。

“怎么是你?!”柳贾吃了一惊,回头看她,嗓子很沙哑,“你这傻孩子,这哪儿是你该来的地方?”

唐与柔从怀中掏出干粮,蹲在地上,连着小麻布袋从铁栏杆里递了过去:“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去街上买吃的,我身边只有一些家里自己做的干粮,总比馊掉的东西要好。”

柳贾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缓缓地伸手,最终决定抛开面子,一把将吃食抢过来,颤抖着拆开袋子,咬了一口发得宣软的馒头,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唐与柔有些心疼,小声问:“我要怎么救你?”

柳贾咽着馒头,声音哽咽:“傻孩子,你能怎么救我?这大概就是商人的命。就跟村里的牲口似的,养肥了,就该宰了吃掉了。”

“你会被关多久?”

“关着有什么用?关着还要管饭。大概再过几天,会押着我去洛阳。”

“为何要去洛阳?!”

“这世道不太平……”柳贾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才没那么沙哑,“冀王爷路上遇刺,责怪郡尉没有镇压叛乱,才让叛贼有可乘之机。郡尉不想丢了官,搜了一群无辜良民交上去,送到洛阳去集体砍头,以儆效尤。再过几日我就要出发了。”

唐与柔:“可你是被骗的。”

柳贾突然挪过来,双手抓着栏杆,小声说,“不,那些真的是黄巾军。可若连坐,这些财产都要交给郡尉。县令想要银子,我就说,牺牲我一个,将福满楼、酒肆、酒庄都卖给他。”她含泪笑了,“这交易是不是很合算?我觉得我赚了!”

“……”

柳贾得意地说:“看我多聪明,我早早地让长卿和我手下都去平洲了,他们手里拿着我很多银子,躲过了这一劫。就算我一个,能掩护整个黄巾军,我觉得我赚了!唉,本来还想趁着黄巾军攻陷洛阳,给我儿讨个爵位的,现在怕是等不到了。”

“…………”唐与柔攥着拳头,忍不住道,“抱歉,恕我直言,您可真是太蠢了!蠢得无可救药!”

章节目录 第233章 福灵空间里的变异生物 “你既只会赚银子,就该安分地赚银子,别去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你连宅子都管不好,让周玉狐假虎威!你看起来是有一堆忠仆,可那姓宋的当你账房偷你东西那么久都没人告诉你。黄巾军没了你,会去找下一个富商拉投资,还能把你扔出去当障眼法,让你死心塌地为他们打掩护。但你把自己暴露了,就没了命!你看起来让卿公子和几个亲信去了平洲,可福满楼所有下人杂役都要颠沛流离,这么好的产业全贱卖了!真是好好一盘棋下得稀烂!如果这是一次豪赌,你连玩法都没弄清楚,就盲目把全身家当都押在弱势的一方,不是蠢是什么?!”

唐与柔是真生气了。

柳贾面色肃然,“康晋皇位传世至今,国令未改,但郡县制的益处已然无存。封王本该是闲职,却和郡守沆瀣一气,灾年期间亦只顾自己,连民众最后这口粮都要抢走,道边饿殍不计其数。徭役者并未去修建边境城墙,而是给这些封王在扬州造了水上离宫,这世道再这样下去,整个洛阳都会被那些部落攻下!”

“可你只是个商人。”

“我用福满楼的银子养了那么多人,能给他们多少年安生的日子?我就算变卖福满楼,逃离这里,乱世之中这巨款又能买到什么?粮食不够了,衣服不够了,就算去扬州也只是等着成为阶下囚而已!”

牢房昏暗的光线下,女富商的眼睛前所未有地在发亮。

唐与柔心有所动,不由得也被这样的愿望所感染。

福灵空间里传来异样感觉,像是有福灵降临,可现在不方便回去看。

可她听疯伯娘闲聊时,提起过这个黄巾军,他们看起来正义,但本质上还只是匪寇,冲入洛阳大概也只会烧杀抢掠一番。又不是每一个揭竿而起的都是泗水亭长,更多是只是想谋一己之利的普通人。真若是让他们得逞,还指不定如何祸乱天下呢。

“黄巾军不是牢靠的,柳老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唐与柔其实很想对柳贾说,就那些士兵,她吃几个火福果,再随便从空间里放出点什么,都能将她救出来。可牢房里耳目混杂,不是个详细说话的地方。要是被人听见她有办法,对她起了疑,大概会将她当做妖怪杀掉。

柳贾适才情绪激动,声音慷慨激昂,惊扰了旁边睡觉的囚犯。他们发出喁喁咒骂声,有的拿什么东西敲敲打打。

她舒了口气,遂放弃讨论这个话题,看着唐与柔,眼里带着笑意,“那些来见我的人里,果然只有你是真心的,你放心,我有分寸。你快走吧,这牢里阴气重,小丫头别长时间呆这儿。”

这语气悠闲笃定极了,好像坐着的不是牢房,而是在什么度假村沙滩上晒太阳。

“……”

“对了,过几日,如果我没了消息,或者你听见了不好的消息。你可以在柳宅门口的那棵大树下碰碰运气。记得,是大树下。”

唐与柔狐疑转头。

女富商又坐回原来的地方,双手合十唇吻翕辟,在监狱里唯一的一束光芒下,念起了经。

唐与柔离开监狱,外面阳光刺眼,才下去这么会儿功夫,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悲壮感。

狱卒还在那儿吃花生,划酒拳。

说来也真巧,自己都和这些官府之人打过多次照面了,却无人能认出她。那次去北市被误认为小偷,通缉令上的画像惨不忍睹,只有少数几个捕快见过她的模样。而后在浮色寿宴上被大家所知,但浮色把她画得国色天香,她又故意用偏瘫脸和浓眉丑化自己,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的容貌随着农女成王妃的故事被大家传出去,有的人说绝美无比像昭君,有的人说丑陋得像钟无盐。

时至今日,很多人只知道唐与柔的名字,知道她投壶、卖麻糬、去洛阳当王妃了,却始终不确定她到底长什么样,这让她能穿回狼皮衣,素面朝天,大摇大摆地在集市中走。

她回到了幼娘和豆儿的摊位上,时间没过多久。

廖厨子倒是还在,大概是怕幼娘豆儿出事,竟没有离开。但他向幼娘问过青萸村的情况后,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的:“小丫头,你村子那么穷,连个饭馆都没,我指望不上你了。我这就只能找梅老板去了。”

大汉起身要走。

“梅老板可是梅香阁那梅姨的哥哥?”

“是啊,但据说不是亲的。这西域来的大汉子,一口奇怪的口音。以前想追东家,但东家看不上他,还要我帮她赶人。唉……早知不帮东家随便得罪人了,到头来,说不定那姓梅的还要为难我。”

西域来的!

康晋王朝的地图和汉朝有些类似,作物则因为气候关系,种类很是相近。

或许可以用梅老板的经历杜撰一个西域来的游商,就能给福灵空间的诸多生物安排个合理来处了。

这次来郾城,并不是专门来摆摊的,主要就是为了假装和游商接触过,好叫村里人不起疑心。她又像旁人打听了不少梅老板的事,将这个不存在的游商编得经善尽美。

“哎呀好困,我先躺会儿,别乱跑啊。”唐与柔交代了一句,回了福灵空间。

空间里果然有新福灵了!

她伸手去接,拆开一看。

哦,果然是爱国福。

她站在福灵树旁,正思考着这福灵能换什么生物,突然看见一头草泥马朝她走来。

等等,她以前只换了鸡鸭鱼兔雀猪牛羊驴,里面并没有草泥马啊!

她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看了眼福灵,确认爱国福好好的,还没有用掉啊!

这看起来是羊驼,但仔细一看,是一头长着羊毛的驴,脖子是短的,驴脸上还带着颜色。

她疑惑地环顾四周。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福灵山水界的生物原来还能杂交的啊!

长兔耳朵的一群鸡鸭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因为耳朵太长总是失去重心绊倒在地。天上有数只长雀翅和虫翼的动物,鱼兔鸡鸭长翅膀就算了,牛羊驴也长了翅膀,块头特别大,时不时飞过太阳,在地面下投来一团阴影。猪大概特别喜欢拱别的动物,不远处草地上有几只牛羊驴杂交的混合体,还是小崽子。

她只是想利用空间福气多,动植物长成速度快,往外面卖几头牲口,没想到这些牲口自由恋爱,给她跨种杂交出了这么多妖怪!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城中传来的噩耗 小福仙很快被唐与柔从黄土地召唤了过来。他脸上沾着黏土,手里还捧着一块稀泥,像是完全不明白唐与柔在纠结什么,看了一眼奇形怪状的生物,笑着说:“宿主大人,这就是自然生物呀。”

“这是自然生物?!我问你,鸭子的特征是什么?”唐与柔一把薅住鸭子的兔耳朵,像拔萝卜一样提起来,塞到小福仙面前。小鸭子的脚垂在半空乱扑腾,挣扎着嘎嘎乱叫。

小福仙想了想,义正言辞:“长耳朵!”

“你告诉我长耳朵是鸭子的特征?!你摸着你那平胸告诉我你良心痛不痛?!那兔子呢?!”唐与柔眼疾手快地一捏,抓住一只长着昆虫翅膀正在身边嘤嘤嘤乱飞的兔子。

小福仙:“是会一边嘤嘤嘤一边飞!”

唐与柔气得将兔子揉成一团,一把扔小福仙脸上,追过去就打:“我看你也会一边嘤嘤嘤一边飞!站住别跑!”

小福仙往黄土地那飞奔逃窜,呼喊着解释道:“宿主大人,生物都是先存在了,然后才有的名字。这些都是福灵生物,又有自由交配的权力,当然是可以生出这种奇怪的动物的。”

现在解释这些有用吗?!

道理她都懂,她连西域游商的日常喜好都编好了。

村里不是要冬祭吗?说不定可以卖出牲口呢,如果她能把这些拿来卖了,不正好能赚一笔?

当然以后她也可以在福灵空间里弄个屠宰场,将这些生物全都杀了,再分开送出去。毕竟长翅膀的兔子不妨碍她卖兔毛,长耳朵的鸭子也不妨碍生鸭蛋。可她是山水界的宿主,在这里面杀生,福气就会抵消。而且杀生物和砍树不同,不光会抵消福气,还会增加祸气,得不偿失。

好在山水界的福气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重新饲养应该还来得及,但当务之急,是要做出牲口棚来,将这些生物分类关在一起。

她对女娲比划了半天,女娲终于理解她的意思,捏了好几个黏土工具人来帮她砍树造棚。小福仙用福气幻化成斧头,让这些工具人人手一把。

唐与柔不能动手砍树,却可以拼接木料,再将那些飞禽走兽全抓回来,搓草绳拴住它们。

这么一忙,一天就没了。

下午日落时分,她从空间中出来,带着弟妹收拾好摊位,坐上回村的牛车。

吃了饭,再借口要冬眠,回屋酩酊大睡。

然而,再进空间时,一个个木棚变成了土包子。

“这咋就落地成盒了……”唐与柔错愕。

一旁,小福仙和女娲还在那儿搓稀泥。

原来是飞禽太狡猾,用普通草绳根本栓不住,草料木料却又不够搭盖子,小福仙就自作主张给这些动物盖泥屋了。

小福仙得意飞到木棚旁,拍了拍上面的圆泥盖,踢了踢下方支撑着的方木棚:“这是天圆地方!正所谓‘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

“天圆地方你个头!”唐与柔扶额,“真没想到除了刘亦菲,还有第二个人能将古墓派和女娲联系在一起……”

女娲:“……?”

算了,就这么凑合吧。

纯种的就放泥屋里,等着它们扩大种群数量。混养出来的妖怪们就放到石头山那一块,任由它们野生野长。

至于这新得到的福灵,比较稀罕,暂时没想好变什么,不如先留着。

一个女娲就能给她盖泥屋,说明集卡抽出来的神还是有点用的!

……

数日后,下雪了。

雪花洋洋洒洒,从天而降,盖得整个青萸村一片白茫茫的。村里的小孩子们穿着皮袄子,踩在积雪的乡间小道上,相互扔着雪泥,嬉笑打闹着。大人们缝着冬衣,做着羹汤,围在灶边烤火取暖。牲口棚里早就盖上了保暖用的茅草,猪、牛、羊挤成一堆,相互依偎着取暖。

水缸里的水结了冰,木门都冻得有些难开。唐与柔趁着大雪来临之前,跑去荒山那片无人问津的油菜花田里,将油菜花种子全部取了下来,防止风雪将这些种子都吹走了。再回到陋室前的那小药圃里,做护栏,蒙上草席,好让几颗珍贵的植物渡过冬天。

“姐姐,这两日我们不去县城了吗?”幼娘似乎有话要说,抱着自制的暖手炉,脖子缩在狼皮袄里。

“香茅草卖不掉,去了也没什么事,这冰天雪地的,在陋室里烤火岂不是美哉?”

“姐姐,其实阿牛哥说得对,如果我们打算在村里开个馆子,或者明年春天去城里摆摊,卖点吃食,再将廖厨子的卖身契给买下来。你上次给了阿牛哥一两银子一个月,这次只需要五十两银子,就能买下廖厨子……”

“我知道你看他可怜,可这世上颠沛流离的人这么多,而且郾城里商贾利益错综复杂。别看柳老板昔日家大业大,如今落难却无人帮衬。更何况,剩下那三家无论谁接管福满楼,都会和现在一个样,我们手上的钱还不够城里盘个铺子的。只怪我抱错了大腿……”

想到柳贾还在监狱里,唐与柔郁郁寡欢,可押送之期还未到,她总不能这会儿就劫狱去。

“不好了!”豆儿抱着个小兔子,从外面顶着一头雪跑了进来,说,“阿金叔叔从城里回来,说那个大婶死在了牢房里。”

“……你指的是?”唐与柔瞳孔地震。

“就是开饭馆的这个柳老板!”

“…………”

翌日。

大雪初停,地上一层薄薄积雪还未化开,西市的路上被先行者踩出层层雪泥。

唐与柔来到布告门口,并未见到任何新的通告,福满楼还贴着官府的封条,郾城中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随便问了几个摆摊的,他们对此只知道个大概。

“这女寡妇是担心暴露黄巾军的下落,畏罪自杀的。”

“我看啊多半是被人弄死的。你没听说吗?半夜里,有人闯进了劳烦,然后把人杀死了。”

街头的两个贩子聊了起来,东一句西一句地拼凑着那日晚上的事,才没说几句,一队捕快路过。两个小贩立刻就不做声了,吆喝着摊位上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继承 对了,可以向捕快打听。

唐与柔将相熟的关大叔叫到一旁,但才开口询问柳贾的事,捕快就面露难色,还拒绝了她塞的银子。

“你可是浮色公子未来的王妃,在下只是一个小捕快,怎能拿你银子?”关大叔叹了口气,“并非我不告诉你,这细节我也不甚清楚。她犯得是杀头之罪,连自己儿子都送走了,就是心虚的!柔丫头可千万要躲远些,如今王爷和浮色公子都不在郾城,你得保护好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关大叔说!”

原来现在城中流传的是这样的流言,倒是和她在村里杜撰出来的不谋而合。

唐与柔心中悲伤着柳贾之死,强颜欢笑了一下,并未澄清,问:“那关大叔可否告知她的尸身何在?她儿子不在身边,我感念她当日护我,总该送她一程。”

“唉,别人都和她撇清关系,就你一个人往上凑的!应该扔在城东林子里了吧,那儿往东三里地有片乱葬岗。”

这天寒地冻的,就连走兽都甚少出没,或许还能将她的尸身都找回来。

唐与柔告别捕快,往城东林子里走,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片坟地。

白雪覆盖着荒草,尸身横七竖八地堆在这里,饶是冬日,依旧散播着一股尸胺的恶臭。

路边果然看见了一卷草席,风吹开草席,露出柳贾的尸身。

唐与柔蹲了下来,将草席盖上,闭上眼睛。

她是学医的,不怕看尸体,但想起柳贾昔日活蹦乱跳的样子,悲伤极了,实在不忍直视。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打开草席,仔细查验。

天气冷,尸身上的痕迹浮现出来,特别明显。脖子上有掐痕,手腕上都有淤青,指甲缝里存有抓伤别人留下的皮肉。可身上并没有其他严刑拷打的痕迹。

唐与柔俯身一闻,竟闻到一股药酒的味道。

这是点绛。

就算福满楼倒了,点绛的名气都打出去了,并没有贬值。价钱只会随着酒庄的查封而水涨船高才是。现在谁能弄得到点绛,还请柳老板这个阶下囚来喝这么贵的酒?

而且县令没有大张旗鼓地调查柳贾之死,只草草将她的尸身扔掉,又像是有袒护这行凶者的意思。

是被收买了,还是这凶手是自己人?

杀掉柳贾的会是谁?

唐与柔胡乱猜测着。

到底不是专业的法医,无法再推理出更多。

她回了空间,吃掉两枚火福果,找了块断木,抱着尸身深入乱葬岗,挑了个地方挖了坑。

在将尸身放入坑之前,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柳贾的衣衫,竟然发现她里衣的衽边有夹层。

拔掉线头,解开,里面竟卷着一张纸。

这是一张地契。

唐与柔勉强识别出上面的字。

“酒、庄?”

这地契上有重重官府契印,只是不知柳贾如今锒铛入狱,这地契还作不作数。

好像想起了什么。

她赶紧将柳贾埋了,回了郾城。

花了几个铜板,找了间靠近柳宅附近的民房借住一宿,就凑合睡在柴房里,等到大半夜,她找了个铲子,悄悄来到柳宅门口。

柳宅已被官府查封,连打更的都不来这边,空无一人。

——在柳宅门口的那棵大树下碰碰运气。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唐与柔咽了咽口水,刨开树根边的土,挖了一会儿,只听“铛”得一声,铲子撞到了什么。

她扒拉开泥土,发现只吃两颗火福果还不够,便又吃了几颗,才将这个超级重的大坛子拔出来。

借着月光,她蹲在坛子边,掀开罩在上面的麻布,伸手一掏。

啧,里面的东西果然是……

黄金。

她眯起了眼。

……

翌日清晨。

当铺刚开门,生意还很清淡。

雪化的时候最冻人,好像哈一口气就能结成霜。当铺门口,两个壮汉身上包裹着暖和的皮毛,尽管冻得鼻头通红,还是尽忠职守,不放任何可疑的人进来。

不多时,门口来了个小少年。

小少年穿着狼皮衣,双手插在兜里取暖。狼毛衣襟上湿漉漉的,眼睛下面挂着浓浓的黑眼圈,俨然赶了夜路。

门口的两个壮汉没让她进。

少年便抿着唇,从兜里拿出一块金子,掂了掂。

两民壮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当铺对掌柜禀报了声,然后才放她进来了。

当铺里有炭盆,烤得空气都暖融融的。

老掌柜手里竹卷未放下,站在柜台后,俯视着进来的少年,道:“小公子,我们似乎见过。那日想卖彩釉和耒耜的,可是你?”

老掌柜记得很清楚,那时她背着一个大包袱,打开一看却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他不知那两个看门的是着了什么迷才将这丫头放进来的,总之这两个被他狠狠训斥了一番,叫他们长点眼力,别总让这样的混进来。

可这次,这小丫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黄金。

唐与柔没接这话,淡笑着问:“一千两黄金值多少白银?”

“一千两?”掌柜看向她手中的黄金,心中讶异,脸上却不动声色,“这需得仔细辨别。那些用铅块混着的,可不值钱。”

唐与柔将手里的黄金递了上去。

掌柜接过,掂了掂,又用锤子敲了敲,并没急着说话,而是从柜台里走出来,弯腰,双手恭敬地将黄金还给她,说:“若都是这样的质地,约莫九千多白银。”

唐与柔错愕:“九千多?难道黄金比白银不应该是一比十吗?”

掌柜笑道:“这兑率该按需来算。今年是丰年,要黄金的不多,要白银的却更多,这金价自然就折损了。虽然我东家有的是银子,但我得为我东家考虑。”

福满楼光是地契就要一万两白银,别的还不知要多少银子。真没想到这么一坛黄金都换不回一个福满楼,现在竟还有这么大的缺口。

就算问里正将银子要回来,身上也不过百余两,剩下的几百两,村里是肯定筹不起来的。

问人借?

这城里除了柳贾,她认识的人并不多,说不定是福还是祸的浮色又走了,她总不能到县衙去招摇撞骗,说自己是浮色未来的王妃,直接把这铺子要回来吧?

对了,她好像还有一笔来自疯伯娘的馈赠。

当铺正好可以抵押那些昂贵的草药,换成银子,就算贱卖那些草药,也得将福满楼先盘下来!

回村,快回村!

章节目录 第236章 用玉佩来抵债 这大白天的,若是再用昨天晚上转移黄金的方法离开郾城,速度倒是会很快,但一定会被很多人看见。

她去城北马肆和老板讨价还价一番,花了点小钱租到一匹马,策马扬鞭,快速回到青萸村。

“这死丫头,又骑了一匹马回来。”

“这次是不一样的马。”

“你们几个说话小心点,万一她真成了那什么色的王妃,以后叫我们老太婆吃大嘴巴子!”

“嗐那都是她胡咧咧的,你没听里正说,王爷早就去洛阳了吗?”

村口还是那群婆子,说的话和上次她骑马差不多,只不过有的人开始忌惮她了。本来多半会在这时候遇上唐老太的,但自从唐状元遭难后,唐与柔就没见过唐枫家的人。

倒是省了很多麻烦事。

“驾!”

她手上长鞭未停,充耳不闻,如一阵风似的移动到了陋室旁边的破屋前。

下马,胡乱地将马绳在破篱笆上打了个结。

这次的马很乖巧温顺,不会乱踢乱动,但速度比起色儿差远了。

真想念那匹枣红色的马儿啊。

唐与柔冲进木屋,环顾四周。

屋子竟是空的。

上次来时见到的瓶瓶罐罐全都没了,床榻上那整齐的丝绸被褥也不见了。这屋子里积了一层薄灰,有些日子没打扫了,倒是和疯伯娘离开的日子吻合。

这是什么情况?说好的将昂贵药材全都留给她,难不成因为她行刺王爷没成功,就变卦了?可栗色马都已经卖给她了。不带这样言而无信的吧!

那么多昂贵的药材,若是卖了,就算无法在县城医馆见到,至少能听见小贩讨论。可她去郾城医馆的时候,什么风声都没有。

莫非是藏去地道里了?

唐与柔搬开矮几,看了眼下方黑洞洞的地道。

这地道应该不会很长,大概就是避开前门,不让村民们看见疯伯娘的行动的,大约就通往北山。她懒得回去拿火把了,沿着泥梯往下走。

没走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一个趔趄。

“吧唧——”她扑进一个结实的躯体上,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脸被挤扁的声音。

咦,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

“呜……”唐与柔抹黑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的鼻子,再伸手往下摸,摸到了一个温暖而结实的胸膛。

触手感觉还不错,但为什么……

衣带松了,衣衫不整!

“阿西吧!去死吧淫贼!”唐与柔抬脚飞踹,摸黑之中,被司马煜擒住脚踝。

他带着醉意:“小偷?”

唐与柔失去平衡,摔进了他怀里,“你才小偷!你为什么在这里?!”

大概煜公子一直躺在黑暗中,眼睛适应了黑暗,他一把勾住唐与柔的脖子,将她夹在胳膊下,带着醉意,跌跌撞撞地往地道外走。

“放开我!”唐与柔挣扎。

两人回到屋子里。

门开着,冷风吹得木房子都在摇晃。

“真冷。”司马煜整了整衣衫,将自己裹起来。这冷风驱散了他的醉意,让他神智清醒了不少。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唐与柔,问,“你来这儿作甚?”

唐与柔不想问旁的,只想知道那些药的下落:“我来拿药!那些药呢?”

“这是落衡的。”

唐与柔:“她把药都卖给我了!药呢?!”

这栗色马是他的,却被唐与柔买走了了,落衡将一屋子珍贵药材换这马,而他又将这药材全卖了。

司马煜想了想:“她提起过问你买下了这马,倒是没说这些药是属于你的。你买了我的马,我卖了你的药,我们扯平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唐与柔不知内情,被这些事搞晕了,但眼下她更想知道药材的下落,道,“我就问你,这些药呢?全卖了?!”

“我去黑市将这些药材变卖后,换来成袋铜钱,丢去村口纷发给大家,好让他们好好过冬,不被冻死。”

“你……”唐与柔恶狠狠地捏住他的衣领,摇晃着咆哮,“你是龙空楼主吗?什么年代了还玩散财?!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大事!”

“这天下能有什么大事啊?”司马煜被她扯得摇头晃脑得,脸上带着懒散笑容,漫不经心地说,“江山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百姓的命运无非是冻死、饿死、战死、徭役而死,能有什么大事呀?”

他等唐与柔松开,懒懒地靠在矮几脚上,拿下腰间的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木屋中飘散着一股酒味。

这家伙发生了什么?

怎满身都是颓废?

唐与柔为筹银子的事着急上火,扫了他一眼,见到他腰间挂着的玉佩,眼睛顿时发亮。她蹲下来推他:“呐,你卖掉了我的药,总该赔我,对不?”

司马煜斜眼,睨她:“你要我怎么赔?将我卖了?”

“哼,你这姿色,就算我敢卖,也没小倌馆子敢收你呀。”唐与柔托腮,说,“不如,你拿这玉佩借我典当,开春后再还给你,这中间的利息嘛,就要你打工还债!”

司马煜一把扯下玉佩,丢给她,喝了一口酒:“不用还了。”

“这可是你说的!”

司马煜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索性整个人都躺下了。

……

兰芳阁雅间里,一片语笑喧阗。

丝竹作响,箜篌乱弹,胡姬哼着曲儿,随着鼓点扭动着腰肢。郾城中仅存的三个富商不亦乐乎,完全看不出来他们正在商量着大事。

福满楼查封已有数日,可这归属却迟迟未定。

“你看我们现在这三个,像不像前朝刘关张三人?”林老板肥头大耳,话说了一半,乐呵呵地迎上伶人端来的觞,喝完后心满意足地哈了口气,继续道,“我看,不如我们三个都做福满楼的东家,也好过彼此生了嫌隙。”

“不可不可,你们汉人总说,‘一山不容二虎’,我们现在是三个老虎,哪里能行?”梅老板带着一些西域的口音,话里频频引经据典,完全不怕引人发笑,他低头看着怀中笑得花枝乱颤的美人儿,问,“笑什么?”

“错了。”杜老板毫不客气地指出错误,身板坐得很直,手却不停地在舞女的腰肢上游弋,目光早已心猿意马。

“这句话到底哪儿错了?”梅老板像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不太懂汉人的典故习语。

杜老板直接道:“福满楼该归我!我经营这青楼,也卖食物和酒。福满楼雅间里的那转盘和我赌坊里的骰子不谋而合。交给我,才能经营得更好!”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我要买店 “不,福满楼该归我!我商铺比你们多,吃过天南地北的美食,‘吃’这事上,比你们两人都懂得多!”

“此言差矣,古话说得好,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三个富商在青楼雅间里争论得不可开交,对福满楼的归属权分毫不让,却没人敢买下这地契,生怕立刻变成靶子,被其他两人联起手来干掉。

此时,一名小厮上了楼,在梅老板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

梅老板脸色骇然,从软垫上站起。

众歌女立刻停止唱歌跳舞,跪在一旁,不明所以。

他转了转眼珠,捏起唇边一绺胡须,思忖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只有联手才能解决这事,才将当铺里发生的事说给林、杜二人听:“有人要买福满楼!银子立刻就能结清。”

林老板一把推开怀中妓女,大呼道:“不给!咱三个盘算它就罢了,怎能让旁人买去?绝不给!”

杜劭疑惑:“这不可能。柳贾已死,城中如今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有这财力来买下福满楼?不如将那人叫来兰芳阁!”

梅老板皱眉:“想盘下这福满楼的是个丫头,是冀州人士,据说就住山那头的村子里。”

林老板拊掌大笑:“刚走了一个柳贾,又来了一个丫头,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和柳贾一样,有没有这胆子敢上青楼。”

正说着,雅间门外响起一片喧闹打斗声。

“你不许进来。”

“哪儿来的疯丫头?!快来人,快拦住她……欧!”

拳脚相加的声音。

有人轰然倒地,摔得不轻。

“跺跺跺”——皮革靴子踩在木头台阶上分外清楚。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怎么?不过是青楼而已,又不是龙潭虎穴。想经商开店铺,在外面抛头露面,还在乎上一趟青楼吗?”

脆生生的声音传入三个中年富商的耳中。

人未至声先至,然后才看见一个穿着狼皮衣的小丫头迈步踩入雅间。

这小丫头个头很矮,才十来岁的样子,因常年干农活,肤色晒得有点黑,但小脸上非常干净。她双手环胸,昂着头瞅着三人,脸上更是带着不属于她年龄的不羁笑容。

林老板见她回答了自己的话,仰天笑了几声:“我还当是哪个婆娘想学柳寡妇的样子,盘下这福满楼,没想到竟真的是个丫头!小丫头,你家大人呢?怎让你一个小孩子出来?”

“林善,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唐与柔抿唇轻笑一声,伸手挡住半边脸。

“你是……你是那个差点嫁给宁大人做妾室,后来又被浮色公子带去洛阳的唐与柔?!”林老板吃了一惊。

那日寿宴上一见,唐与柔穿着粗衣麻布,眉上还涂着碳粉,恶意丑化了样貌,简直无法直视。可今日一见,她哪里有半点当日的模样?

这灵巧而不羁的笑容,尤其是这桃花眼里透出来的目光,甚至比他的掌柜账房还要亮上几分。

真是个明媚可人的小丫头,难怪浮色公子会想将她带走。

这十几岁的女娃娃,未来一定会长成倾国倾城的美人!

“你竟回来了?!是冀王爷放你回来的?!”杜老板也认出了她,很是吃惊。

他私底下和冀王爷有交易,定期向他提供军火,但这都是不可为外人知的。毕竟是商人,提供再多辎重也比不上王爷身边的宠臣。听闻王爷路上遇到了刺客,却不知详情,一会儿听说遇到了熊,一会儿又什么天降大蘑菇,传得太过离奇,让他一个字都不敢相信。因此,当唐与柔活着回到郾城,还出现在他面前,扬言要盘下福满楼的时候,杜劭吃不准她到底想做什么。

是王爷或者浮色公子授意的吗?莫非是有其他部署?

面对杜劭的疑问,唐与柔扬起嘴角,保持神秘莫测的笑容。

她竟不回答。

这让杜老板更吃不准了。

“东家!”当铺的老掌柜气喘吁吁上了楼,跑进雅间,小声在梅老板耳边说了句什么。

梅老板惊讶看向唐与柔,用西域口音特有的音调,问:“小丫头,你那玉佩,可否借我一看?”

唐与柔从腰中拿出玉佩,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梅老板和当铺老掌柜都弓着身子,想去拿这玉佩,但她很快将玉佩收回怀中:“你把福满楼的地契给我,这玉佩典当给你,你能瞧上整整三个月。”

“这……”梅老板对老掌柜挤眉弄眼,“你确定没看错?”

老掌柜点头:“绝不会看错!”

典当行业最讨厌的是什么?

有人来典当赃物!若偷窃贵人的东西来典当,银子给出去了,典当的东西却要被大人没收,这是财物两空。所以在典当的时候,老掌柜会特别仔细辨别贵人们的东西,防止这类损失。

这玉佩不是普通贵人之物,而是宫中之物!上面还有代表东宫的玉雕纹章,不可能看错。

梅老板捏起他唇边的一绺胡须,眯眼算计着。

区区小农女,为什么能和冀王爷的公子,甚至和高高在上的东宫有关系?

WHY?!почему??!

他表情严肃,退到角落里,决定不阻挠这丫头买福满楼了。

其他两个老板都得到了风声,退到一边不再阻挠,但林老板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见两人怂了,还当他们让步了,坐回软垫上,叫抚琴的继续抚琴,左右手各揽一个妓女,对唐与柔说:“就算你是唐与柔又怎了?冀王爷都回京了,区区一个小丫头,还想盘下这店?”

唐与柔皱眉:“是否盘下这店,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本来现在就该跟我去拿银子了。老掌柜非说要来知会东家,我寻思一来一回的耽误时间,不如直接来这兰芳阁了。现在我来了,梅老板可还有什么话想问的?”

梅老板踟躇了一下,摊手:“没有了。”

林老板拍案而起,瞪着梅老板,“你不想要,我还想要呢!”他指着唐与柔,“小丫头别不识抬举。这福满楼是你想买就能买的?我们三个都没轮到,你算老几?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郾城商行到底谁说了算?”

“怎么?这时候就想倚老卖老了?”唐与柔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论脑子,你比不过我的。”

“你……”林老板简直要被她气死。

“不信就来比比?”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就给她吧 林老板本就瞧不起这小丫头,根本不怕她的激将法,见两旁站着梅老板和杜老板都不吭声,清了清嗓子,傲然声明道:“既然你们都有退出的打算,若是我赢了这小丫头,这福满楼就归我一人了!”

杜梅二人各有思量,面色复杂,没接他的话。

“我们不如就比算数吧。”唐与柔望着各怀鬼胎的三人,露出个讥讽的笑容。

柳贾才去世没几天,这些人怎么说都是她生前的好友,还是同一个商行的商人,却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在这青楼里花天酒地,讨论如何瓜分她的产业。

这些富商之中,说不定就有杀死柳贾的真凶。

“好啊,我们各出一题。我想想,出什么好呢?”林老板喝了不少酒,脑子还在糊涂中,一时想不出什么题目来。

唐与柔已先声夺人:“林老板请听题。福满楼重新开张,推出芝麻、花生、蛋黄、芋头、豆泥、羊乳这六种口味的麻糬,但一个盘子却只能放得下四个。小二若将盘子摆满,口味不重复,有多少种摆盘方式?林老板请回答。”

“啥?”林老板还在发懵。

梅老板直接掰起了手指,杜老板闭着眼睛,负手而立,两只手也在后面计算着。

林老板此时才意识到题已出,急忙坐下来,摆弄起矮几上放的糕饼,嘴里念念有词:“不重味的……那就,芝麻一个、花生一个……蛋黄,停,别抚琴了,吵死了!哎哟乱了全乱了!”

他叫停了歌姬,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梅老板跟老掌柜窃窃私语议论着,杜老板也绷不住严肃脸,在角落里坐下,用手指在软垫上比划着什么。那几个歌姬坐在一旁,好奇谁会先算出答案来。

唐与柔等得有些无聊。

这段时间若给她张纸笔,她甚至能用枚举法把每个摆盘方式都写一遍了,但这些商人都没有这么做,只是在脑内计算着,还掰着手指数了老半天。见林老板方寸大乱,肥脸上全是汗水,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回答道:“是十五。六、五、四、三的积去除以四、三、二、一的积,即可得十五。”

林老板此时才意识到不对。

这小丫头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挑衅的,肯定是事先备好了题,当即勃然大怒,一把掀翻矮几,道:“小丫头一定早就背过了,不是现在算的。那我问你,若是这盘子只够装得下三个呢?小二有几种装盘的方法?”

唐与柔几乎不假思索地说:“是二十种。若盘子里只装两个,就有十五种。”

这是排列组合题,逻辑早就想通了,套公式计算一下就成。

林老板慌了神,又推翻自己的说法:“这不算,就算你算数快又怎样?这是掌柜和小二的活,哪里需要东家来算?东家之间不比算数!”

“好啊,那你说比什么?我奉陪到底!但你若不公允,传出去被人说你一个大男人为难我这个小丫头,你林老板这名声就别想要了!”唐与柔双手环胸,昂起头,直接叫板道。

她今天还真得给个下马威,好叫这几个商人忌惮些。不然他们总当她是个小丫头,暗中使绊子,来日经商必然困难重重。

林老板转了转眼珠,问:“你可知柳寡妇这事是被谁举报的?”

唐与柔皱眉:“举报?”

她还真不知道!

“她儿子的乳娘偷偷告到官府,说柳寡妇谋逆作乱,可柳寡妇平时待她极好……”

该死的周玉……唐与柔攥住拳头。

“……不如我们就比谁能识别假话。”林老板招呼在场会说康晋朝语的伶人都留下,最后只留下了四人。他眯眼望着四人,说,“你们商量一下,其中一个人说假话,另外三个说真话。我和这小丫头来比比,谁能揭穿那个说假话的!”

他可是风月场中的常客,这些伶人若想下次得到他给的金银珠宝,就一定得给他暗示。

四人商量好了之后,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对林老板行了个礼。

林老板轻咳一声,扬声问:“谁在说谎?”

四人皆摇头。

“不是我。”

“不是我!”

林老板在四人之中徘徊一下,指出其中一人:“是你,就是你!哇哈哈哈我说得对不对?如何?我眼力好吧?”

那伶人喏喏躬身,展颜笑道:“林老板说得对,是我!”

唐与柔托腮,一脸无奈地拍手道:“真是厉害极了。”

林老板还当她认输了,仰天大笑:“你认输了,福满楼归我了!哈哈哈!”

唐与柔起身:“蒙的又怎能作数?换了其他人还能靠这等眼力?真是太滑稽了!”

她将四个伶人分成两排,面对面站着,问:“对面的这两人里,有说假话的,是不是?”

四人喏喏不敢开口。

“快说话!”

三人纷纷道:“是的。”

其中一人低头,小声道:“不是……”

唐与柔便拉着这人身边那伶人说:“她才是说假话的。”

林老板的脸像调色盘那样,一阵青一阵白。

梅老板和杜老板也恍然大悟。

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只要一组中的两人都指对面说了假话,那这两个人就相互证明她们都是安全的。而那个说安全组里有人说谎的,才是真的说谎者。

这丫头未免也太聪明了吧?!

林老板啐了口,耍无赖道:“瞧你这聪明的,你这是投机取巧!不作数!”

唐与柔耸肩。

这耍无赖的模样和林牧然真是如出一辙,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杜老板深深看了她一眼,拍了拍林老板,小声劝道:“不如就将这福满楼给这小丫头,如今那地方矮几摆设都搬空了,厨子小二卖掉了一大半,就算这丫头能买到地契,不见得就能开下去。先给她又有何妨?现在这地契归属县令,若经她的手再卖掉,于我们而言才更方便。”

林老板拊掌大笑:“说得在理,就这一张空空的地契,谁接手谁倒霉!”

这杜老板说的话并不小声,而是像卖唐与柔一个面子似的,故意提醒她福满楼面临的问题。

唐与柔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章节目录 第239章 想要个会下厨的 昨天夜里,唐与柔将这坛金子埋到了城东密林里,这会儿和当铺杂役一起将金子挖出来,再运回郾城当铺中,和他们一起用秤砣称量清点。

过一会儿要立典当的字据,可她如今大字不识一个,若是被人坑了可怎么办?

她略作思考,对伙计道:“麻烦去学塾请张夫子前来。”

如今这城里,她只认识这么一个信得过人品还识字的了。

快入冬了,学塾里课程松散,刚才她路过兰芳阁雅间,无意中看见李茂之和一堆夫子敲箸高歌,里面没有张文坚。

这兰芳阁虽是听曲的,实则和青楼无异,以张夫子的品性,最多就是去福满楼喝点酒,不会去这种花街柳巷。

果然,伙计去学塾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给梅花翻土。

不过一会儿,张夫子穿着一身儒雅蓝袍,头戴布纶巾,来了当铺后院。旁边梅老板和掌柜都穿着金灿灿的锦缎衣,而他这身蓝色学子衣袍优雅得像片海浪,简直能洗掉当铺的铜钱味儿。

矮几上就摆着整整齐齐的金条。

即便是张夫子见了这么多金子,还是被迷晕了眼,差点移不开视线。

他惊讶:“这都是……”

唐与柔正色:“山里捡来的!”

张文坚清隽的脸上浮现出困惑,深深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却没再询问,坐到她身边,耐心解释起字据中的每一条细节。

金子给了,玉佩典当了。

唐与柔从掌柜手中接过地契,对着上面的字看了又看,这才小心卷好,放在衣兜里。

这地契上的字和柳贾衣服褶子里藏着的酒庄地契差不多,她打算等四下无人之时,拿出酒庄这张仔细相看。

她去了福满楼,没想到张文坚跟了过来,便只好先装模作样地看一圈福满楼。

偌大的厅堂暗沉沉的,四周窗户的封条都还没拆除,因为缺少了柜台和矮几,整个厅堂就像在巨大的木箱子内部。两块木排门打开后,有冷风吹进来,唐与柔将门板装回去,走向后院。

厨房和酒窖连锅碗瓢盆都没了,甚至连放酒的木架子都被人拆掉了。这东西根本就卖不出去,多半是拿出去给人当柴烧了,简直像蝗虫过境的庄稼地一样。

她站在空荡荡院子里,心中唏嘘。

身后,脚步声响起。

张文坚跟过来了。

他欲言又止。

唐与柔不想跟他拐弯抹角了,直接问道:“张夫子,有话不妨直说。”

就这么把人叫来,又不解释金子的来历,也就是张夫子这样有教养的书生才能藏住心中疑惑。

既然他有心刨根究底,她就给他询问的机会。

“柔丫头,”张文坚微蹙着眉头,面色复杂,“你若说从山中捡了十几头狼,我勉强能信有武林高手替你砍杀狼群,但这金子如何能从山中捡的?你绝不可做鸡鸣狗盗之事!”

唐与柔淡笑,直言道:“这金子是柳老板给我的。”

“你……”张文坚惊恐,“这商贾所犯乃谋逆大罪。你理应将金子交由衙门来处置,怎可私下用了?”

“夫子!”唐与柔昂着头,掷地有声,“如今柳老板并非被治罪问斩,而是有人急着灭口,将她杀死在牢房之中。县令草草结案,我若将这金子交给他,来日只会便宜了青楼里的姑娘们!”

张夫子沉默了一下,问:“可这金子……你用金子买下这福满楼,不还是将金子送给了周大人?”

“我原本可以回村里盖陋室,又或者拿着金子带着幼娘豆儿远走高飞,可我并没这么做。夫子也看见了,这福满楼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唐与柔目光炯然,攥着拳头,“我不光要恢复福满楼,我还要替她查明真凶!”

张文坚眸光定定,落在唐与柔的脸上。

这小丫头双眼里透着神采奕奕的光芒,行事果决成稳,小小年纪竟有胆子将这么大的一个福满楼买下来。她真的想过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这金子是柳老板承诺给她的,否则也轮不到她一个小丫头去得到这巨款,于理,这金子的确是这小丫头的。

而且她敬佩柳老板侠义心肠,如今柳贾枉死,这想追查真凶的心情,也合乎情。

既然合情合理,他这个外人没必要去置疑。

他温和地笑了笑,“实在没想到,柔丫头你年纪如此小,竟能说出这番话来。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同外人说。若是你还有什么字不认识的,也可来学塾找我。不过,既要当福满楼的东家,这字你可得好好学。”

再过半月,就是他和这小丫头的约定之日。

原本以为只是教邻家的孩子读书,没想到这孩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商铺的东家。

这样的经历,让他心中有些艳羡。

“夫子放心,我一直是好学生。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得夫子帮我个小忙。”唐与柔搓了搓手,眯起眼,嘻嘻一笑。

她将头发束起来,又用炭涂了个眉,打扮成小书童的模样,带着张夫子来到了东市贩卖人的巷子口。

靠墙支着茅草棚,这冰天雪地的根本就无法御寒,雪花在茅草棚顶部凝结成团,已经砸下来好几个,又被人全部扔到一旁角落里。不远处有好几个人冻病得快死了,人牙子也不管。因为柳家商铺里一下子出了太多人,很多手脚残疾,或因犯错下狱而被刺字的人都没了指望,嚎哭咒骂着旁人。更多人则麻木簇拥在一起,等待被贩卖。

真可怜。

唐与柔攥了攥拳头,奈何她荷囊中所剩不多,只能救下她此刻最需要的人。

福满楼是饭馆,没大厨可不行,但她买下福满楼的消息还没扩散出去。若是被人牙子知道这饭馆易主了,厨子的价格立刻会飞涨,所以这事还得找旁人来才行。

几个人牙子一看有人来了,朝两人飞奔过来,七嘴八舌地介绍起来。

“夫子可是要书童?”

“小的这边有个年轻力壮的,种地打铁打猎都不错,还会几下拳脚功夫。”

“这冬天了,夫子可是要看炉火的丫头?”

张文坚扫了唐与柔一眼,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词:“想要个会下厨的。”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吾乃东宫 借着张文坚这夫子身份来打掩护,唐与柔扮作了书童,跟这人牙子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不光人牙子没认出她,就连廖厨子也没认得,还因为她反复压价,说他不值钱,气得差点跟她吵起来。

廖厨子:“我会做开水白菜!”

“我还会做开水白萝卜呢!”唐与柔啐了他一口。幸好这人牙子没去福满楼吃过这开水白菜,要是让他知道这菜一两银子一盘,这廖厨子的卖身契说不定能提高到两百两。

她抢过话头,急忙道,“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众人纷纷疑惑看着这个小书童。

这小书童怎这么犀利?竟会给主人做决定,也太霸道了吧!

唐与柔自知失态,讪笑着回望张夫子,只看见他清隽脸上,尽是温婉笑意。

她微微一愣,很快保持讪笑。

有惊无险,最终用二十两银子将人买下来了。

廖厨子一直气呼呼的,直到唐与柔告别了张文坚,将他带进了福满楼里,才察觉到不对。

“你怎能进福满楼?这不是被官府查封了吗?!”

唐与柔进了后院,他也跟了过来,看着她提出一桶井水,将脸上的炭灰洗干净,露出干净的小脸来,“柔丫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唐与柔得意大笑几声,又皱眉,沉声道,“以后叫我东家!”

“东家!”胖厨子喜极而泣,简直将她当做再生父母。

这声东家可真好听。

唐与柔有些飘飘然,但面对空荡荡的福满楼,她很快清醒了。

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很严峻。

首先是没有价廉物美的食材。

据廖厨子说,食材以往都有特定的贩子送来。柳贾昔日救济过这些小贩,小贩们为了报恩才给她低廉的和优质食材。而唐与柔完全不认识他们,不见得能拿到这价格,暂时她只能从村里买到米面和饴糖。

这决定了她接下来只能暂时做糕点来卖。

好在麻糬的名气还在,或许那些有钱人还会来买,只是她得明面上撇清和柳贾的关系。那些人多半消息灵通,会疑惑她这个小丫头哪里来的金子。她还得把这金子的来历杜撰出合理的、不会揭破的说辞,好将所有人应付过去。

煜公子的玉佩典当在当铺里,需要在三个月内赎回来。这家伙不知遭遇了什么,突然变得一蹶不振,可唐与柔从来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三个月内得赚一千两!不然这玉佩就成当铺的了!

“这么空,东家是不是没银子了?”廖厨子很担心。

他的菜刀、珍藏多年的香料、囤着的老面都没了,等于一切重头来过。而且这年轻的小东家盛气凌人,脾气和他一样倔。

这以后福满楼能好吗?

唐与柔摸出一把铜板,递给他,脸上表情淡淡:“别着急,你先去大通铺凑合两晚上,两天后再回来。”

廖厨子根本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挠着头离开了。

唐与柔将大门锁上,确认无人会来打扰,回了福灵空间。

黄土地上,女娲捏出许多个黏土形状的人,铲平泥地,建造村落。女娲更多时候闲着,和小福仙一起种树浇水,刷刷兔毛。

“女娲大人!这一切都要靠你了!”

唐与柔闪着星星眼,朝它飞扑过去。

她的计划很简单。

蘑菇和里面的生物可以往外运,土也可以!空间里的木材还很稀缺,不能砍伐做家具,却有很多白色灵壤。只用在福灵空间里做好成品,将土制品往外送即可。到时候这些白色灵壤失去福气后,就会变成普通的黏土。

唐与柔先带出一个黏土随便糊的小玩意儿试了试,发现这个计划可行,再画了图纸,叫女娲集中赶制泥巴做的矮几。

样子是丑了点,但这不花钱,解了燃眉之急!

解决了这件事,她离开空间,将马儿还给马肆,正好搭上了回村的牛车。

村里还有一个消极怠工的家伙,得将他拉起来。

……

夜深了。

杏林附近的温泉里热气腾腾。

月光下,他漂浮在水面上,松散长发沉沉浮浮,健硕胸肌在氤氲雾气之中朦胧飘忽,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温泉里泡着一个水猴子。

唐与柔举起手里的火把,照亮了温泉。

泉里,那人被光打扰到了,伸手挡住眼睛,皱起眉,显然有些不悦。

唐与柔吸溜一口冷气。

哦。

人鱼线、长发、姣好的五官,的确很养眼。

可惜她是唐与柔啊,怎么可能被皮相迷惑呢?!

再好看的人都得给她干活!

她于是稳定一下心神,中气十足地喊:“明天去城里替我刷盘子!”

呐喊声惊扰到四周的山林,夜里,动物们突然一片安静。

周围安静到肃杀,只剩冷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哗啦。”

司马煜抬起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汽,水珠从他手肘低落下来,然后才缓缓睁开眼:“不去。”

唐与柔咆哮:“不去也得去!你自作主张把疯伯娘给我的东西全卖了,当然得从你身上讨回来!”

司马煜闭起眼睛,没理她。

唐与柔抓狂。

为什么每次对这家伙,就是没办法呢?

难道她现在还能下温泉将他拽出来不成?

且不说这季节若鞋子沾着水,走着走着就被冻在山石上了,就算她下温泉,力气也比不过这哥们啊。火福果用处挺大的,她已经有攒着的想法了,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

她刚才在陋室里,将做麻糬的任务交给了幼娘豆儿,然后就来找她的杂役。疯伯娘屋子里的地道竟是能通向杏林小筑的捷径,她举着火把在甬道中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就来到了温泉旁的山洞里。

也不知道疯伯娘到底是怎么将一座大山挖开的,她真是办到了连愚公都没能做成的事。

唐与柔环顾四周,走到杏林小筑里,找到一捆麻绳,将这麻绳做成了套索,来到温泉旁。

丢——

被套住脖子的司马煜:“……”

拽——

唐与柔:“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

快被勒死的司马煜:“……”

再拽。

“哗啦——”

唐与柔感受到了阻力,回头一看。

司马煜从温泉里站了起来,单手捏住麻绳,皱眉望着她。

唐与柔吆喝:“快上岸,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福满楼刷盘子!”

司马煜咬牙,瞪着她:“吾乃太子!你胆敢让本太子去当杂役?!”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全陶瓷装潢 火把照在他脸上,他眸光里带着怒意,更亮了几分。

这丫头闯进屋说这一屋子名贵药材需要玉佩来抵的时候,他并没有生气,因为玉佩于他而言可有可无。

这丫头拿麻绳套住他的时候,他也没怎么生气。毕竟这些穷苦的小村姑,看见他如此帅气俊朗的男人,会方寸大乱也是正常的。

可她有什么底气让他去刷盘子?

他是东宫太子!

别人尊敬他都来不及,她竟敢使唤他做这样的杂活?!

“啊,那可太好了。”唐与柔拽不动绳子,索性扔下了,托腮,眯眼笑道,“正担心你会赖账!如果你不乖乖干活,我就把你是太子的事弄得满城皆知!”

人家太子养尊处优,亲信也该有一大堆,可这家伙身上全是伤痕。如果没记错,当初在林子里是他遭遇刺杀,她还替他挡了箭呢。这说明身边无人保护,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如果这身份真那么好用,他完全可以和县令通气,没必要在墙上挂通缉令。

他至少不想在官府面前暴露身份。

可这如意算盘才刚刚打上,只听哗啦一声,司马煜跃出水面,披上岸边的氅衣,朝她逼近。

眼前一个恍惚,湿漉漉的胳膊扼住她的肩膀,而后,因摆在温泉岩石壁上而发烫的匕首,贴在她的脖子上。

好快!

唐与柔咽了咽口水。

耳边,司马煜的声音很冷:“小丫头,初次相遇时,你担心落衡进入深山遭遇不测,带着善意,我才会让你吃忘忧散,而不是直接将你灭口。后来在山林中救你,在县城里再遇,仅仅是因为你替我挡箭,报答救命之恩。既然你这么不将自己的命当一回事,随便威胁我,那你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锋利匕首轻轻用力压下。

胳膊上出现一道刺痛感。

“等等……你流浪江湖却散尽千金,以后靠什么为生,你不怕饿死吗?冬天山里野兽都躲起来了。泡温泉虽然很暖和,可周围有淡淡的硫磺味,你一直吸着会中毒的!”唐与柔睁大眼睛,伸长脖子,真担心一个大喘气就被扎穿了喉咙,声音因此变得又尖又细,“我正好缺人,交给你一技之长,以后你隐瞒身份也能装得像一点。这样不好吗?”

“呵,歪理。我还需要伪装成杂役?”

匕首朝外退了一点距离。

唐与柔微微松了口气,胆子也变得大了些,说:“在郾城医馆里见你的时候,你那农人打扮,我一眼就认出来。”

“不可能!”

“山里野山楂到处都是,而且农人这么点微薄收入连肚子都填不饱,不可能积食,更不可能去熟药铺买大山楂丸。还有你那鞋子,一点泥土都没有。那耒耜可是种地的工具,你就这么挂在背后,被人偷了或者摔断了要怎么办?人家都是扛在背上的,不是挂着的!”

“……”司马煜回忆了一下,收回匕首,松开了她。

唐与柔见自己嘴皮子灵活,成功说服了他,一时之间得意忘形:“那些捕快没发现你,要么是知道你的身份故意网开一面,要么就是他们蠢,真不是你厉害!你就乖乖留在福满楼里替我刷盘子吧!”

司马煜略作沉默,扼住她脖子,将她往温泉里按:“不如将你灭口,抢走你地契,我来当东家!一来不会泄露身份,二来还能有一群杂役供我使唤!”

唐与柔惊恐扑腾,不让自己的脑袋掉进温泉里,呼喊道:“大王饶命!”

这可真是太悲伤了。

福灵山水界的时间和外界同步了,现在她根本来不及回空间摘果子吃。

看来下次面对他的时候,这火福果不能省!

好在司马煜杀意已消失,只是故意吓唬她,没有真的将她扔水里。

“福满楼原东家犯有叛乱之罪,如今无故死于牢狱,旁人避之不及,在原地这么快开张,想来不会有生意的。”

唐与柔老实点头:“嗯。”

“明日我就跟你去福满楼,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盘子让我刷。”司马煜用腰带将氅衣束好,睥睨着她,一脸这小丫头不能成事的表情。

唐与柔眯眼笑了笑,没解释。

翌日。

福满楼一楼的厅堂中。

陶瓷柜台光滑得很,亮得能反射出火光来。矮几看起来就是黏土烤成的,混了不知什么材料,比起柜台来粗糙不少,不至于让摆在上面的碗和觞滑落下来。地上铺着硬邦邦的圆盘子,比较重,很难挪动。这些陈设都很重,就算有人想来闹事,怕是也举不起来,很难乱砸一通。

幼娘和豆儿进了福满楼,扑在矮几上,东摸西摸,对这种稀奇的东西喜欢得不得了。

还有一系列瓷碗、箸、调羹等餐具和炊具,堆在厨房灶台上。

“这是……东家好手段!”

廖厨子瞠目结舌地拿起他的新菜刀。以前那是金属刀,砸坏了有缺口,再找铁匠煅烧一下,又能锋利无比。而现在却变成了石刀,一把把的,看起来极易折断,却也锋利无比。

他实在对这小东家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是说缺银子吗?哪儿来这么优质而精致的东西哟?这得花多少钱哟?

还有这么多东西,一声不响地就派人送来了,这么低调,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新买来的杂役!”唐与柔踮脚,拍了拍司马煜的肩膀,指着陶架子上摆着的碗筷盘子,“呐,把这些盘子全刷一遍,要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司马煜扬起嘴角,伸手摸向腰部的匕首。

唐与柔改口,招呼幼娘豆儿廖厨子:“那我们还是一起把这些盘子刷一遍吧!”

其实本打算只用泥巴糊好,就送出来的,可小福仙闲着没事干,将做好的泥巴放到熔炉里煅烧了一下。这些陶瓷家具就成形了。

真没想到,福灵山水界还能产家具!

可惜这些家具来历不明,廖厨子、幼娘、豆儿,这三个都不知游商到底卖什么,这才让她糊弄了过去。若是有人仔细盘问,怕是会露馅。

廖厨子蒸了几个麻糬,和幼娘去门口摆摊贩卖,但唐与柔对此没有抱希望。她和唐豆儿在福满楼厅堂里打扫,而司马煜什么都不做,就在旁边盯着她看。

唐与柔被他看得发毛,转头瞪着他。

早知道这家伙这么不好用,将他扔青萸村里算了!

“我以为你只会变出蘑菇,没想到还会变出这样的东西……”司马煜将她拉到酒窖里,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能变出灵丹妙药吗?”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昏迷 唐与柔眯眼,手心生寒。

今天是她先骑着栗栗来福满楼布置的。这马儿个头小,能从地道绕过鹿角山再往郾城跑,比牛车快了大半个时辰。可即便如此,这点时间不够让匠人把家具挪到福满楼里再摆放整齐。如果司马煜向旁边店铺商贩打听,就会发现城里城外找不到其他匠人能做出这一批陶瓷家具。

如此,她的“妖术”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还以为司马煜这么长时间没问,是捋顺了逻辑后放弃追查大蘑菇的事了,没想到他只是一直忍着。这家伙真不愧是太子,旁人早就大惊小怪地将她抓起来浸猪笼了吧。

不过,或许她并不用慌。

司马煜为了掩饰太子身份,将锦缎衣留在了杏林里,换上了粗衣麻布,头发也束成杂役的发型,往脸上故意涂抹炭灰,丑化了样貌。而且他眼里重新燃起带着希冀的光芒,期待着她能有枯木回春之术。

唐与柔猛得想起初遇时,他也是在寻找于医圣。

这或可成为反抗的手段。

她轻咳一声,试图抽回被他扣住的手腕,语气故作轻松:“别的不说,治病救人这事我懂得比一般人要多。就说毒物也分好多种,解法各不相同……你先把我松开,咱慢慢聊?”

司马煜不为所动,拽着小丫头的手腕,说:“你能呼风唤雨,无中生有,绝非凡人。如今我父……我重要之人毒入膏肓,药石无医,唯有仙丹才能救他性命。你若不答应,我就将你会妖法的事传得满城皆知!”

这句话说到最后,语气中满是威胁。

到底还是不信任的。

这唐与柔不过是一个山野小村姑,会点妖术,还有点小聪明,几次和司马煜邂逅也算是有缘分。平日里嬉笑怒骂,不代表在此等事上能交心相待。

不光是他这样想,尤其是他的威胁加剧了这份疏离感。

唐与柔昂头,皱眉道:“你若这么做了,我就将你的太子身份传得满城皆知!他们害怕妖怪只会躲着我,我有的是办法逃走,那些叛贼知道你是太子,正好能把你抓住,再送去洛阳威胁皇帝,叫他割让城池!”

“呵。世人眼中,我不守规矩,忤逆师长,在宫里禁足呢。以我为要挟又能得到什么?宫里那个真正掌权的人,巴不得我早点死。”

这不是秘密,只要去街头巷口找那些爱聊宫廷密辛的人一问,总会知道点洛阳那边的风风雨雨。

司马煜眼中闪过一丝悲愤,抬眼再看唐与柔时,目光骤冷。他拔出腰间匕首,架在她脖子上,冷笑,“我观察过了。你平时只是普通的小丫头,没什么力气,也不会用妖法……”

“谁说的!”唐与柔打断他的话,抵抗住他的抓握,将匕首推开。

刚才他说话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回了空间,飞快取了两个火福果吃,倒是正好来得及。

他手上有武器,但唐与柔靠着火福果给她加持的蛮力,硬生生地从他手中夺过了匕首,指着他。

局势大变!

司马煜后退几步,回到酒窖入口,眯起眼,像是打算伺机而动。

唐与柔指着他,比划了几下,呼喊道:“你别过来!”

酒窖里光线不够,本就灰暗。她觉得力气耗尽得飞快,头昏眼花,视野模糊得看不清前方。

上次在街上是追了半个郾城才低血糖的,自那时后,她都很注意这小身板的极限。这阵子吃得好,又长个头又长胖,不应该到这程度就气血不济。

“原来你力气这么大,可昨夜你并未反抗。这是为何?”司马煜托着下巴,睥睨着她,分析观察着她的能耐。

唐与柔没有回答,渐渐有些站不住。

匕首被松开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朝前扑倒。

司马煜跨过去,扶住她:“唐与柔?!”

……

头不明原因地胀得厉害。

半昏半醒之间,身边有很多人在说话。

唐豆儿:“哇,一定是你伤了姐姐!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是哪里来的?”

唐幼娘:“别乱踢人,等姐姐醒了再说!”

“好吵哦。”唐与柔轻哼了一句。

司马煜附议:“的确。”

的什么确?去叫他们安静点啊!

这时候怎么不知道凶了?!

唐与柔闭目腹诽。

唐豆儿:“可是二姐姐,这个人就是不认识嘛!他刚才和大姐姐一起下了酒窖,这酒窖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在里面偷偷摸摸的……唔干嘛捂我嘴?”

唐幼娘:“闭嘴啊你,别乱说话!你不可以说女孩子跟别的男人偷偷摸摸的!”

廖厨子也加入了:“你这匕首太锋利了,以后杀鸡就用你这匕首了!”

司马煜:“……”

“吵!死!了!”

唐与柔闭着眼睛,暴躁大喊。

周围声音顿时安静了。

这下她很满意,然后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

又睡着了。

……

福灵山水界中。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醒不过来?”

她意识到了问题。

环顾四周。

太阳光炙热而灼眼,草坪上灵植被风吹拂摇曳着,似乎一切如常。可仔细一感受,山水界里的福气变稀薄了不少,简直回到了分家那时候。

为什么?

她快速移动到黄土地上。木棚泥顶的牲口棚边上出现了一个巨坑,里面的土都被女娲和小福仙做成了矮几柜台和锅碗瓢盆,这两个正试图把坑填平。

“宿主大人,你终于醒了!”小福仙满身泥巴,嘤嘤嘤飞扑过来,“灵壤做成的家具里藏着福气,宿主大人一下子把那么多东西送出空间,身体承受不住,这就晕了过去。以前宿主从来没像你这样搞事的,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则!

这么说来,当初不小心把大蘑菇丢出去的时候,也该有这样的感受,只是当时被司马煜一个手刀劈晕了,这才没察觉。而且灵壤是福灵山水界的固有资源,怕是要等自然界的生物链循环好几拨,才能将流失的补回来。

“以前的宿主应该没福神送杏枝吧。”唐与柔托腮。

章节目录 第243章 福灵山水界在图啥 “是的。”小福仙倒是没有否认,小眉头蹙着,露出担忧来,很自然地转移话题,“福神大人掌管天下福气,和皇室兴衰息息相关。康晋皇室中的祸端出现后,福神大人就消失好久了,只有他重新出世才能让天下安定。不然,这个国度很快就会进入战乱之中,由衰神掌控。”

唐与柔托腮思忖。

如果这个山水界的原主人是第一次给别人传送门钥匙,那小福仙不知具体规则也说得过去。再结合一开始小神仙并不知如何得到福灵的事,看来他只是山水界的打工人,对其规则并没有百分百精通。

他说这福灵山水界让她的福气变好了,可她真的无灾无难了吗?并不是。

村里的事就没消停过,继景公子弱冠之后,郾城的事也接踵而至。要说真的扭转她命运的,其实是四象福果,但那只是会将眼下损失扭转成其他可能发生的隐患。但从理论上来说,无论合成炼化多少四象福果,福祸都会相依,只是加入越多福果,眼前的获利越明显。

除了风水火土和所合成的福果之外,福神竟会亲自来到她面前,将这开启传送点的钥匙给她,好让她将里面物资往外送。

这是在图啥?

其实只是给她甜头,让她继续帮山水界摆脱贫瘠,变得繁荣。

她不知将山水界变繁荣有什么好处,但想来福神这样的存在,是给人带来幸运的,又能给她带来实际利益,便不去刨根究底了。

见上次存了一个福灵仙符没有用掉,又想起她曾给豆儿换过丹药,便打算帮帮司马煜,问:“用这个能换解毒丹吗?”

虽然司马煜没说清楚,但唐与柔能猜到多半是皇帝生了病。据说太子生母是地位低下的宫女,早被皇后弄死了,太子手里唯一的暗卫也被皇后借故夺走,唯一能依仗的就是皇帝了。不然,他没必要放着太子不当,来冀州孤军奋战。

小福仙摇头,面露为难:“这福灵换成了灵石,就只能培育山水界中的东西了。而且皇帝中的毒是于医圣精心调配的,她没做出解药来,小福仙找不到不存在的东西。”

唐与柔托腮:“我恰巧会医术,你不如将制毒方法告诉我,我自己研究解药来。”

“宿主大人,本小仙只能听点八卦,要说这毒药的详细制法,小仙也不懂啊。不过,听说太子手中有于医圣的帛书,宿主大人不如问他索要。”小福仙又故意提醒道,“解毒要很多动物来做实验,制毒过程很复杂,宿主大人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不如先繁衍村民,扩大山水界的生物数量,然后再来研究解药。等福气浓郁后,利用空间内外的时间差,说不定很快就能做出来解药呢!”

唐与柔眯眼。

果然要她继续让山水界变得繁荣啊。

她问:“我需要很多福灵,可最近做好事都得不到友善福,我还能做些什么?”

“小仙是真的不知道呢……不过小仙斗胆猜测,试试把福满楼的生意做起来,说不定会有富强福!”小仙童飞在半空中,洒下一片泛着金光,语气欢乐。

可不是吗?

福满楼的点心卖出去了,有钱了,说不定就能富强了?

身子还昏迷着,醒不过来,唐与柔便在空间里喂了牲口,清扫牲口棚,给动物们洗澡刷毛,这么一刷竟被她薅下了好多动物碎毛。

这毛的质量可真不错!不如拿出去织成毛衣,应该比狼皮衣要暖和许多。

如此近两个时辰后,她才在厨房的茅草堆上,悠然转醒。

身上盖着幼娘带来几块粗布,借着炉灶温度就不冷了,只是柴火味道有点熏人。从这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司马煜和幼娘靠着灶台说着话,而这两人都没发现她醒了。

幼娘眼睛红通通,似被话题触发了伤心事,摇头:“青萸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游商会来收东西。你或许看错了,这样的玉佩,到处都是,我瞒着姐姐偷偷问过别人,他说这玉碎了,是不值钱的。”

“呵,谁告诉你不值钱的?这是关中盛产的蓝田玉。几十年来,京都中官宦子嗣人手一块,流行得很。”司马煜指着玉上的断纹,“这是古越国文字,不过只有一半,另一半应该在你的双胞胎哥哥手中。你去洛阳,带着这玉佩上老太傅府邸,一问便知。”

唐与柔皱眉。

官宦子嗣?原来幼娘父母竟是洛阳当大官的。

“不,我不会离开姐姐的。”幼娘摇头,皱着小眉头,“我一个人去洛阳,姐姐的生意就没人照顾了。弟弟年纪这么小,姐姐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忙碌,顾不过来的。”

唐与柔听着又欣慰,又心酸,又为她的愚笨而生气。

果然,司马煜骂道:“笨蛋,你去洛阳找太傅,再派人马将你姐弟接去洛阳,养在宅子里,这样不好吗?”

“不好。”唐幼娘摇头,“浮色公子看上了姐姐,还想将她掳走。当时我和弟弟来到郾城里想见她,士兵都不让我们见。老太傅地位尊贵,可就像村里的里正爷爷一样,还是赢不了族老的。若是姐姐去了洛阳,会被他们抢走的。”

妈耶,不愧是妹妹,年纪小小,竟如此聪慧!

司马煜:“呵,脸长得好有什么用?就她那平板身材,等白毛被洛阳的那几个纨绔带到青楼里,就会把她忘了。”

这老司机又在开车!

“喂,对我妹妹说什么呢?”唐与柔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咆哮。

唐幼娘见状,赶紧将玉佩往荷囊里塞,背过身去,将眼泪擦干。

司马煜后退一步,徒手挡住她的花拳绣腿,垂眼打量她,“精神恢复得不错。”他转头对幼娘说,“看吧,我就说她没病,不用浪费那钱去看大夫。”

“姐姐你真的没事了吗?”幼娘跑到唐与柔身边来,嘘寒问暖的,等确认她没事了,又有些心虚起来,“那我去前面忙了。”

唐与柔托腮,目送她的身影离开厨房。

其实幼娘完全可以自己去洛阳,如果真是太傅的子嗣,那可真是金枝玉叶了。京城里绝对有最好的夫子,能教她读书写字,练习琴棋书画,没必要沦落在这小村子里受苦。?

“你手里抓着什么毛?又是你变出来的吗?”司马煜拉回她的思绪,抢过一撮毛发来,借着灶台下的火光,仔细观察着。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带太子一起去赚钱啦 唐与柔抽回手,将攥着的碎毛塞进布里包起来,没回答他的话。

“这是绵羊的毛,西边的部落曾送来几头绵羊,可惜那个女人不识它的妙用,最后做成了羊羹,分给她中意的臣子了。”司马煜用指尖把玩着一撮羊毛,眸色淡淡,言语中吐露出嘲讽。

当时他并非冷眼旁观,只是皇后宁可出丑,都不愿听他说话。

唐与柔托腮:“真可惜,几头绵羊说不定能繁殖成羊群了,种片牧草放牧多好啊,做成羊毛可暖和了。”

司马煜回眸,瞥向小丫头,眼神里已没了下午的剑拔弩张,语气也变得平缓:“你竟知道?这种东西,也是你凭空变出的?”

嚯,看样子他终于能好好聊了。

他们两个相互拿捏着对方的秘密,无论是他向别人说出她的空间,还是她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都是两败俱伤。

可这家伙爱恨分明,能干脆利落地杀掉刺客,也会为了穷苦村民散尽千金,不是坏人。

“我无法拿出世间没有的东西,我想要换东西也是有代价的。”唐与柔想了想,直言道,“不过,你可以先将帛书给我看看,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其他方法。”

她竟答应了!

“帛书被我埋在了某棵杏树下,回村就可拿到。”司马煜见她终于答应了,如释重负,将手背在身后,当下豪气应允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替你弄到。”

毕竟是太子,不像普通纨绔那样不给钱。

可她是要福灵啊,这福灵怎么得来,她也不敢确定。

不如试试让他变成顾客,买下她的麻糬试试?

“你有银子吗?”唐与柔伸出手,闪着星星眼。

司马煜沉默了一下,摇头:“没有。”

唐与柔皱眉,问:“你在兰芳阁里穿金戴银的,还和那花魁同处一室,你的银子是哪儿来的?总不能全靠吃软饭的吧?”

“那是亲信接济我的。他们视我为太子,希望我回朝堂扶持他们的宗室。可我找不到解药,上次已回绝了他们,现在实在无颜再问他们要银子。”

“啧啧啧。”唐与柔摇头,“你就拿着这些不属于你的银子去漠梧村散财了?真大方!太大方了!”

“……”司马煜攥着拳头,青了脸,“小丫头,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敢这样对我说话,你就不怕来日……”

唐与柔半真半假地威胁道:“哎呀,我眼神不好,这帛书就不看了。”

司马煜咬牙:“唐与柔!”

唐与柔故作委屈:“你好凶,你吼我……嘤嘤嘤。”

司马煜没脾气了。

唐与柔笑道:“既然如此,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快用你那见过大世面的脑子想想,怎么赚钱吧!”

司马煜:“?”

没明白这逻辑。

他要解毒药,怎么就和她目标一致了?

……

福满楼重新开张却悄无声息的,知之者甚少。

不仅如此,少数几个路过的人看见摊位上在卖麻糬,本来是好奇想买回家尝尝,一问之下发现是福满楼的新东家在摆摊,纷纷退避三舍。

柳老板疑似谋反的告示才揭掉没多久,若是县令发神经,将他们这些无辜良民也污蔑为反贼可怎么办?

唐与柔早就叫廖厨子幼娘豆儿别那么费力气,因为这些麻糬是卖不出去的,可这三个都不听。

等傍晚收工时分,他们只贱卖了三个麻糬,拢共只收获二钱多银子。却有几个麻糬反复加热,被冷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无法再卖钱。

唐与柔索性将它们收起来,重新切片,再煮了个小菜,将飧食给大家分了吃。

“这么少……”幼娘将这银子和铜板数来数去,担忧说,“姐姐,廖大伯说我们的店也是要交税的,等到来年秋天……”

被她这么一说,豆儿双手托腮,闷闷不乐。

“来年秋天的事,现在着什么急?”唐与柔听见后,在后边厨房里吼了一句。

“小东家你就知足吧,我前东家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在街上摆摊,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挣!你们一个点心能赚一钱银子,说不定还是沾了福满楼的名气呢。慢慢来,总能想到办法的。”廖厨子将卖剩下的麻糬放回院子里,用麻布罩着,走回矮几旁坐下,说,“东家,大家都知道我前东家出的事,我们不妨把这店的名字改了,撇清关系。”

唐与柔从后院吼:“不,不改名字。”

廖厨子:“可大家避之不及,做不了生意啊。”

没过一会儿,她和司马煜端着几个盘子出来了,将切片重新烹制过的麻糬和鸡蛋炒冬葵一起端上桌。

“大家就凑合一下吧。”唐与柔叫大家吃起来,说,“我不光不否认,还要承认我们和柳老板的关系。”

廖厨子不解:“为啥?”

“柳老板是惨死在牢狱中的,我想给她报仇,找到凶手。而且,这金子是她给我的。”唐与柔轻声一叹,笑道,“或许是巧合吧。这么一坛金子,正好将福满楼这家店给盘了下来。”

司马煜幽幽道:“没有正好,你额外出了近千两。”

众人纷纷露出吃瓜的表情。

唐与柔无视他,用筷子末端敲了敲陶瓷矮几,发出清脆的声响,提醒他们注意,说:“堂吃不太行,我们没本钱买更精致的材料,那些食材买了容易不新鲜,还要端盘子刷盘子,弄得厨房里都是油污,费力不讨好。我打听过了,城里人没有村里那样大规模的冬祭,也会用牌位来供奉祖先,这麻糬正好是和合适的供礼。我目前打算出豪华礼盒装,从高端用户开始推广。”

司马煜幽幽吐槽:“尔窃吾之思。”

唐与柔继续无视他,拍幼娘的肩膀,“我们之中,你的手最巧,我需要你用叶子做几个精致礼盒,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改进。这草编盘子工艺简单,唯一需要的是福满楼的特殊标记。”她拍了拍唐豆儿的肩膀,“这个交给你。你们两个不用多做,做几个就成。”她眯眼看向北市县衙的方向,“听梅姨说明日有庙会,而县令夫人也喜欢逛庙会,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而你,小煜,你能说会道,明天跟我一起去呗。”

“……你叫我小煜?”司马煜抽了抽嘴角,简直想摸腰间匕首了。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好吃吗 挑选了一堆叶子后,最终确定棕树叶子的形状最适合做篮子。这粽叶就像个平面的刺球,边上那些长而尖的叶子朝内卷起,折好,就能拗成一个篮子的内部。再取另外一张与之交叠,用叶边卷成提柄,就成了个可手提的篮子。幼娘还担心不够结实,用草绳在几个接口处束了几圈,打了个蝴蝶结。

如此,一个结实耐用,又纯天然的叶子花篮就做好了。

唐豆儿的进度也很快。

所谓的盘子不过就是草帽的底,在摆投壶的那阵子他帮着做了好多。将枯草搓成草绳,像织布那样慢慢编出来,盘子的纹路整齐有致,不易松散。

他们摆弄着将家里存着的叶子,但这远远不够。知道接下来还会做很多礼盒,唐与柔带着司马煜上山去找其他叶子,廖厨子则守在福满楼里,推销一下麻糬。

大冬天的,想找点完整的叶子并不容易,很多叶子都枯了,一碰就脆成了冰渣。直到找到杏林的温泉后方,那边有块气温一直很暖,树木不会过冬,叶子一直都是碧绿的。

唐与柔一路小心采集草叶,将它们小心往竹篓里装,一回头,司马煜却不见了。

这家伙又跑哪儿去了?天天白吃白喝不干活!

“太子大人!你人呢?!”

她的声音在山中回荡。

司马煜从杏林的方向飞快跑过来,停在她跟前,无奈问:“你吼什么?”

“我吼咋滴?”

莫名觉得这台词有点眼熟。

司马煜戳了戳额头,没有跟她继续理论:“如果这山里还有刺客,你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吗?!”

“我还以为刺客都被你杀绝了呢,原来还有吗?”

她笑了一下,掩饰尴尬。

那不是以为他在偷懒吗?

司马煜吹了吹锦盒上的泥土,打开后取出里面的帛书,展开在手中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才交给唐与柔。

原来他是回杏林小筑里将帛书挖出来了。

唐与柔拍了拍手中的泥土,将珍贵的帛书摊在掌心,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帛书凝聚着一代神医的心血,蝇头小字是绣上去的,娟秀整齐,和她那个时代的医生完全不同。偶尔会绣着小草小花的样子,似乎是写用的是什么材料制作。

她点头,将帛书收起:“嗯,明白了。”

司马煜无情揭穿她:“你大字不识一个,明白什么?”

唐与柔噎住,皱眉:“那不是还有你吗?”

司马煜伸出手:“交给你我不放心,你先放我这里。等夜里我再细细说给你听。”

唐与柔哼了声,将帛书塞他怀里:“夜里?我看你采花大盗的名头根本就不是冤枉的!哪里有大半夜说事的?”

司马煜:“那你现在快点干完活,回村只要你得闲,我就能说给你听。”

唐与柔意有所指:“哎?你和我一同上山,为什么只采了一筐草?分明是有人偷懒,才会拖慢进度!”

“有理。”司马煜用匕首划拉地上的草,往她框里塞,也不管这草叶子到底适不适合。

“哎!”唐与柔叫起来,往旁边躲开,“别放进来!嗷!我不要这些,你为什么破坏绿化!”

两人打打闹闹,回了村子。

这次首先要攻略的是县令夫人。

城里人担心被柳贾的谋逆之罪受牵连,可实则那是污名,柳贾并没有被这样定罪。因此无论他们买多少麻糬,和新的福满楼有什么关系,都不会有影响。旁人不知道,县令夫人却是知道的,只要她带头买这礼盒,这名气就能扩大出去。

于是,问题就归结到了如何取悦县令夫人,让她承认这麻糬礼盒好。

城东南方向走个十里地,能到一座道观。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举办庙会,接受香火供奉,河灯许愿。听廖厨子说,柳贾以前和县令夫人感情不错,是在庙会上认识的。这县令夫人明天会去庙会不假,但她受亲戚影响,开始信了佛。

出行前夜里,司马煜骑马从郾城回来,将这消息告诉唐与柔。

“你确定是信佛的?”

“不会有假。”

唐与柔好奇问司马煜:“这消息怎么来的?”

司马煜睥睨她:“兰芳阁的花魁告诉我的,你满意了?”

“厉害了!”唐与柔拍手,“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你沾的全是花瓣啊!”

司马煜弹她脑门:“小丫头片子……”

这麻糬里用的黑洋酥需要用猪油来化,配方一变,口感就不同了。而这礼品盒子凑齐了十二种麻糬,要价三两银子,分别根据“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来设计。她把味道好,成本低廉的麻糬都放上去了,剩下的那些备选实在不如这黑洋酥。

犹豫之后,她将将秋末在荒山上找到的那些油菜籽都拿了出来。

“真可惜,本来还想等开春后,将油菜种下去的。”

担心吵到幼娘豆儿睡觉,她带着这些材料和她要的食材去了杏林小筑。没有趁手工具,她将菜籽放到石碗里,用药杵捣着,捣了好半天只榨了一小碗菜籽油。再切了点碎面筋,调和成了口感奇异Q弹的咸鲜馅料。

身边,司马煜给她讲帛书里的内容,唐与柔分心听着,时而回答几句,倒让司马煜为她的医术颇感意外。

一笼麻糬出炉。

唐与柔用筷子夹起半个,吹了吹,喂给司马煜。

“好吃吗?”

“一般。”

“别用你那吃惯山珍海味的舌头来判断,请你用平民的味觉!请想象你是一个山野村夫!”唐与柔伸手捧他的脸,表情严肃,“现在只有你能给我试吃了,拜托给力点!”

司马煜呆愣了一下,瞅着这丫头亮晶晶的双眸,后仰着躲开。

这丫头自从秘密暴露后,就放飞自我了吗?怎从来不见她在旁人面前这样欢乐?

“你自己怎么不试吃?”

“我自己做的,当然好吃啦!做得再难吃都是好吃的!”

“……”

如此尝试做了几笼后,才调试出最好的味道。如果这次成功推销出去,就可以采用订制的模式,先付定金再送货上门。而且因为信佛的毕竟人数稀少,更多人并不忌口。只需要提前备一点菜籽油即可,并不需要很多。

翌日,唐与柔准备好一切,穿好早些时候订做的锦缎衣,提着麻糬篮子,带着司马煜去了庙会。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金子被挖走了 福满楼是卖出去了,但柳宅还查封着,无人途径此地。

某天夜里,两个人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出现在柳宅门口。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柳宅门前的树根下埋着金子的消息,拿着铲子,来这边刨土挖坑。

掘地三尺,挖得他们气喘吁吁。

这坑都能往里埋人了,却什么都没找到。

其中一人拉下黑面罩,赫然是宋知章的老脸。

他扶着腰,在树根上坐下,气急败坏地问:“怎么回事?金子呢?”

另一个也拉下面罩,这人正是跟着柳贾回来的马夫。

他本名叫黄泰极,是虎威山的三当家,而这宋知章是他大哥二当家。他们整个山寨都谋划这女富商的钱财很久了。见宋知章卧底失败逃了出来,眼看以后银子是骗不到了,却见那柳贾穷追猛打,便将计就计,谎称他们是效仿陈胜吴广的黄巾军。他们从旁得知这女富商景仰落衡的侠义行为,就随便找了个女人,诓骗她。没想到竟真的被他们骗过了。

这黄泰极还伪装成马夫,跟着柳贾堂而皇之地回到了福满楼里作威作福。

见树根下根本没有银子,白挖了半天,黄泰极气得一拳捶在树干上。

“可恶!周玉那婆娘耍我啊!”

“你也不想想,要真有金子,她自己怎么不来挖,还能等到你?”

“可这不对啊。”黄泰极回忆着他向周玉的问话,说,“这婆娘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我套出来的话。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有金子啊!”

他怂恿柳贾起事,叫她藏了一笔金子,但不知在什么地方。周玉在宅子里,对宅子更为熟悉,这才无意中透露柳贾有好几次半夜没回来,在门口不知道做什么。他才猜到可能埋在了树下。

借着月光看这层土,颜色很混杂,伸手摸上去,这土松垮垮的。有人数日前将这土铲过,又填平了。

“这金子被人挖走了!”他暴跳如雷,瞪着宋知章,“二哥,你这就不厚道了!”

宋知章:“你是何意思?你说我挖了金子?”

“我相信二哥,只将这事告诉了你,可没告诉别人。”

“你脖子上长得是木瓜吧!”宋知章啐了口,“这么重的一坛金子,我一个书生能拿得动吗?”

“你找别人挖的?”

宋知章:“我能找谁挖啊?我信得过他们吗?”

两人百思不解,一边铲着土,一边将坑填平。

铲着铲着。

宋知章突然道:“那日这婆娘临死之前,大哥去见过他,会不会是大哥……”

黄泰极恍然大悟:“很有可能!”

宋知章哼了声:“大哥有酒有女人,还拿这些宅子仆人拿去卖钱,他怎还不知足?”

除了当县令的大当家,也不会有别人有机会探监了。

黄泰极回忆最近街上的事,说:“有个小丫头拿出巨款,用万两白银盘下了福满楼。该不会是……”

宋知章听见小丫头这个称呼,只觉得脑袋上的青筋绷出,脑壳都有点疼:“哪个小丫头?”

“那个叫唐与柔的,似乎以前还在那婆娘手底下做过事。”

“又是她!”宋知章咬牙切齿。

一定是她!这个小丫头为了卖酒,搞得他连偷酒都被发现了。这小丫头就跟他八字犯冲,每次她都挡在自己面前。

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有白银万两?这绝不可能是她自己挣来的!

“二哥,那现在怎么办?”黄泰极问,“这福满楼里没菜,只卖点心,而且还没卖出去。”

“哼,咱就等着这小丫头把生意做黄了,价钱便宜了再去接手!大不了就熬一年,我就不信她明年秋天的时候,交得上税!”

黄泰极闻罢,摇头:“二哥你真是太心慈手软了。区区一个小丫头,何必要等?这地契上虽写了名,按了手印,可谁都能叫唐与柔啊。咱直接把地契抢来,再转手卖给富商,就算没有白银万两,也能弄个几千两让兄弟们乐呵个冬天了!”

“对,你说得对!”

……

“对就是这样,别总那么神气,得把背弯着。”唐与柔踮脚,拍了拍司马煜的背,“耕田的犁耙可重了,在田里耕耘一个白天,这腰会酸得晚上睡觉都直不起来。你看村里那些老橐驼,都是年轻的时候腰肌劳损。”

那几日散财后一直呆在杏林的温泉里,倒的确有些颓废的样子。可这几天有事忙碌了,他便恢复了精神,这太子的贵气又出现了。虽说穿着粗衣麻布,很容易挡住,可一眼看过去,就他一个人是脊背挺得直直的,还是有些突兀。

司马煜若有所思,扭了扭脖子,让身体放松下来,嘴角上扬:“好。”

唐与柔伸手思忖,继续观察司马煜脸上的妆。

为了不让人发现,她故意弄碳抹黑了他的脸和脖子,将他头发束起。弱冠男子会把头发梳起来,以示区分,这司马煜虽然已经二十了,大概是因为他母亲漂亮年轻,这脸长得嫩,完全能假装未成年。他身上昔日与刺客搏斗,九死一生,倒是有很多疤痕,但大冬天的没事也不会脱衣服,不会让人发现的。

整理好了伪装,两人便提着麻糬礼盒,假扮成兄妹,进了道观。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混杂着的香,檀香、松柏香、荷叶香、香茅等各种香料。这是道士自制的,味道挺好闻。只是大殿入口处就有一个大香炉,烟尘弥漫,空气里雾蒙蒙的。

庙会晚上才开始,这会儿来的信士并不多。不少是路过的农人,穿着粗衣麻布,只是偶尔路过来拜一拜,手里有时候提着东西,但并不是供品。而城里那些稍有闲钱的人就会更讲究,手里提着篮子,装着沉甸甸的供品。大冬天的不用以丝绸区分,单看这衣服厚度,手和耳朵上的冻疮,就能分得出谁有钱,谁是穷人了。

道观总共有三进,只有最外一进才是开放给大家的。

唐与柔觉得香炉太熏人,快步进了大殿,找到开这家道观的玄空道长。

“道长好,我们代表福满楼而来。”她走上前,盈盈一礼,道,“福满楼重新开张了,前东家是道观信徒,经常来供奉。我们如今做了麻糬供礼,聊表心意。”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恃宠而骄杜姨娘 玄空大师年近花甲,一身灰蓝色道士袍,灰白长发飘然,如此仙风道骨的模样,倒很符合想象中道士形象。他们这种修行之人,自有清规戒律需遵守,并不受冀州法规约束,故而对柳贾的情况只是唏嘘。如今又见这丫头容貌清秀,口齿伶俐,双眸中透着澄澈的光芒,语气很是诚恳,就算说辞有些牵强,更不会出言拒绝。

大师接过麻糬篮子,夸奖了一番,唐与柔趁机介绍起来。

什么构思的巧妙,什么制作过程的繁复精良,味道口感之类的一顿夸。

玄空大师一把年纪了,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意思?但他听着清脆悦耳的声音,就是不忍打断她。听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停下,玄空大师才道:“好了好了,老道知道了。”

唐与柔严肃:“福满楼和道观的友谊长存!”

可那是因为柳老板捐了香火钱。

玄空大师无奈笑了笑,摇了摇头,并没有说破,提着篮子回到大殿后方的帷幕后,看样子是打算将这礼盒分给弟子们。

这拜山贴算是送好了。

接下来两人就是等县令夫人她们来了。

庙会晚上开始的,听梅姨说,县令夫人每次都和女伴一起未时就来,然后坐到亭子里聊天喝茶,听道童给他们念经。

算算时间,在一刻钟之内就会到。

还有些闲暇时间,唐与柔见司马煜走到了神像前,也跟了过去。

一抬头看到神像,她就困惑了。

这两座神像一座是道教的,拿着拂尘穿着汉服,另一座却是佛教的,穿着天竺纱衣,头上雕镂着肉髻。

“这……”唐与柔愣了愣,随即唏嘘。

道观里都摆上佛像了。连绵干旱蝗灾,百姓民不聊生,道教无为而治的说辞已不再适用,更多人转投佛教。倒是没想到这个道观的道士这么豁达,乐意把佛像也摆在这里。

或许是收不到香火钱才无可奈何。

信士们步入大殿后虔诚参拜,路人途径此处也进了道观,放下扁担。他们或行礼或叩首,嘴里念念有词,希望从虚无之中获得力量。

这些人站位分明,而司马煜和唐与柔则在空地中央站着,和他们格格不入。

“有趣。”司马煜负手而立,观察着周围的人,淡淡评价了句。

唐与柔:“来都来了,不拜拜?说不定能增加福运呢。”

司马煜这会儿没跟她打嘴仗,嗓音沉沉,语气平淡:“以前求神祈祷,聆三清妙音,可心事从未顺遂。这神既无法助我,我拜他何用?”

唐与柔踮脚,伸手拍了拍他,老成劝道:“想开点。世事难以尽善尽美,尽力了就是。”她见香案上有签筒,好奇拿起,掷起了签子。

司马煜垂眼,目光灼灼。

当他知道于医圣已作古,世间无人能救父皇时,心情郁闷到极点。不思饮食,什么都不想做。若非这小丫头让他强行打起精神,又给了他希望,他大概此刻已自溺在了温泉里。

他当然想下一刻就带着解毒丸飞奔去洛阳,可前日在酒窖里逼问之下,这小丫头却陷入昏迷。

她会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变出他想要的东西。

如若强硬索取,这家伙一命呜呼了,他要的解毒丸就再也没有了。

念及此,他轻飘飘说了句:“倒不如拜你这妖怪,只是不知你何时修成正果,给我解毒丹。”

“你才妖怪!”唐与柔不理他,看向一旁蓍草占卜的矮几。

掷卦不用钱,解签才要,她便拿起蓍草,按照图示方法掷卦。

“五十取一,四十九分成两把,随便抓一把……四支为一组,数余数……”

蓍草占卜法挺复杂,摆弄好一会儿才得到一卦。

然后……

嗯,不识字。

司马煜眺望一眼,念:“坤为地。”

“然后呢?”

司马煜指了指旁边案台。

香案旁的一个矮几后坐着一个道士,专门等候信士过去解签。唐与柔前去一问,才知解签需一钱银子。她站在前面犹豫稍许,没有掏钱。

好歹也是一钱银子,留着以后能多炒个菜。

以前是摆摊经济,成本很低,就算不摆摊也只是当日没有收益。现在有了店子,即便廖厨子是包身工,完全可以不用给钱,还是得计算秋天要交的税,以及逢年过节该给县令捕快他们送的礼。刚才她跟道长说了半天,瞧着道长脸色,猜到柳贾昔日是没少给供奉的。

可她一来是无神论者,二来又囊中羞涩。别说供奉了,就连这一钱银子都不舍得给。

回过神,司马煜掷卦完毕,走了过来,像是要找道士问卦象含义。

唐与柔急忙拦住他:“我们没钱解签!”

司马煜纠正:“有钱,但你不想将钱用在解签上。”

唐与柔白眼:“差别何在?”

司马煜想了想,建议道:“若是县令夫人手下麻糬,祭礼进展顺利,来将这两卦解了。兴许和我要的东西有关。”

唐与柔也好奇了:“怎么说?你到底抽到了什么?”

“乾为天。”

“……?”

……

不过多时,数顶人抬小轿陆续在清风道观门口停下。为首的那顶轿子最豪华,是用紫楠木做的,冬日里也飘着凝神静气的香气。后面几顶人抬轿也不赖,比起这顶来,还是略有逊色。

布帘掀开,一名身怀有孕的年轻美妇穿金戴银,由婢女搀扶着,小心下轿。她衣衫单薄,显然是轿中有足够的炭火,热得脸都泛红光,额头冒着汗,一点都不怕冻。

这和两侧瑟瑟发抖的行人形成鲜明反差。

“姨娘小心冻着,快披上。”周玉举着披风,从搀扶的老奴身旁绕过,躬身将披风往她身上系。

“不愧是你,你可真贴心。”杜姨娘哼了声,笑着应了句,“你该给我老姐姐也送件衣服。她多年未孕,逢冬日就胸闷气短,我看她才是更需要这衣服的。我身子骨硬朗得很,有孕也没那么娇弱。”

周玉巧言劝道:“姨娘身怀有孕,可得万分小心才是。”

“算你机灵。”杜姨娘夸了句,伸出手。

周玉上前小心搀扶,和她一起迈入清风道观。

章节目录 第248章 趁着月黑风高 后方。

几个轿夫脸色愤然,他们将轿子小心停下后,纷纷躬身对里面坐着的贺萧氏道歉。

城里贵妇人们相约来着清风道观,山路颠簸,马车不易行驶,都是坐人抬轿的。哪里料到今日杜姨娘也想来,大概是受过她的指使,那几个轿夫走得飞快,还把县令夫人的轿子挤到一边。轿子倾斜,贺萧氏差点从里面摔出来,幸好被望姑双手撑住。

当时吓得大家伙魂都快飞了,此时他们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算了,她就那脾气。”

贺萧氏一身青衣素裹,头上只戴了根木簪子,被望姑搀扶着从轿子下来。

冷风一吹,她就忍不住呛咳起来。

“阿鸳,快披上这个。”梅姨从她的轿子里出来,拿了一个遮风用的斗笠。

贺萧氏咳嗽着,低下头,梅姨就将这斗笠给她戴在了头上,望姑则跟在后头,给贺萧氏顺着背。过了一会儿,她咳嗽果然好多了。

“你有心了。”贺萧氏对梅姨道谢。

梅姨挽着她,唏嘘道:“唉,这是贾姐做的。”

“唉。”

两人朝大殿里走。

上香,祈愿,跪拜,抽签。

以前是什么步骤,现在还是什么步骤,只是如今同行的姐妹少了一人。

有贵人前来,低贱庶民纷纷退避三舍,不敢争抢。大殿里,显怀的杜姨娘已拜好神,正抓着蓍草来卜卦。

家里主母来了,她一个姨娘怎可不行礼?

但杜姨娘就是没有,抬眼瞟了贺萧氏一眼,轻蔑一笑,低头继续摆弄蓍草。

贺萧氏没跟她说话,只装作不见,拉着梅姨来到神像前虔诚行礼叩拜。

心里正默念着心愿,就听大殿里杜姨娘主仆二人的聒噪声音。

杜姨娘问:“山火贲是什么?”

周玉道:“一定是好的,只能是好的!”

杜姨娘伸手摸向腹部,笑道:“我抽蓍草时,心心念念想着我腹中的儿子。老爷可喜欢我这儿子了,还没出生,连学塾的夫子都请好了。绫罗绸缎一匹匹地送我房里,说是给我儿子做衣服的。这意思一定是好的!”

解卦的道士想插嘴,但没开口。

卦象是什么并不重要,就算他说了,这信士也不见得高兴。更何况她身怀六甲,还是别去刺激她了。

杜姨娘见道士没反驳,以为自己说得对,更得意了,转头瞥向蒲团上跪着的县令夫人,意有所指道:“谁让老爷这么多年,膝下无子,好不容易我有了好消息,就只能注意我了。”

周玉在旁道:“姨娘说的是,你和老爷乃天作之合,这孩子一定是人中龙凤。”

杜姨娘放声笑起来:“说得好!我希望我的儿子,出人头地,成为人中龙凤!”

解卦的道士看了一眼衣着寡淡的县令夫人,又看了眼穿金戴银的姨娘,心中比对一番,很快笑着奉承道:“是,姨娘说的是!姨娘容貌秀丽,令郎必定一表人才,县令大人乃人杰,令郎一定能青出于蓝!”

杜姨娘:“赏,快给赏钱!”

这主仆二人乖张得意,那梅姨早就忍不住,从蒲团上站起,转头瞪着这两个。

县令老爷当年靠着贺萧氏的身家捐官当上了县令,可谓是糟糠之妻,奈何贺萧氏多年无所出。要说女子生不出女儿,夫家有权将她休掉,但凭借往日情分,县令一直没有休掉贺萧氏。可近年来,他和商人混在一起,给他们行便利,从中收取钱财,就越来越张狂,终于在年初时分将这杜姨娘纳为妾室。

这杜姨娘有孕后,就更张狂了,天天在府里横着走。以前柳贾在的时候,还能给这好姐妹支招,叫她别让一个小妾气到,现在没她这个主心骨,梅姨自认有勇无谋,却实在帮不了什么。

“小梅,叩拜要心诚,不可有杂念。”

贺萧氏眸光淡淡,仿若这些聒噪声音都不存在。

在府里她都忍惯了,现在在外面,更不想丢了仪态。任由这杜姨娘如何冷嘲热讽,她都没什么反应。

杜姨娘又挤兑了好几句,见贺萧氏像府里一样骂不还口,觉得自己在道士面前很是风光。但屡屡得逞,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带着新得的爱仆施施然离开大殿,去第二进房子听经去了。

“终于走了。阿鸳你怎能忍得了她?”

贺萧氏:“无妨。她有孕,就让着她点。以后那孩子出生了,也总是我来带的。”

梅姨摇头:“我看没那么容易。”

两人叩拜后,从大殿后方离开,往第二进走。

寺庙模着南方制式,修葺回廊和亭园。

没走几步,竟在即将到达第二进厅房时,看见唐与柔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拉拉扯扯。

“别拦我,让我上去打她一顿!”

小丫头撩起袖子,气呼呼的,看向杜姨娘和周玉离开的方向。

想起她和柳贾昔日的情分,梅姨知道这丫头在气什么了。

这件事她也气啊。

周玉可是柳贾给柳长卿找的乳娘,在柳宅里呆了十年了,怎么算都应该是最忠实的老仆人。前些日子,柳贾觉得周玉飘了,因为她屡次破坏她的计划,还险些耽误她抓内奸。柳贾对周玉小惩大诫,告诫柳长卿别太惯着她。柳长卿听了她娘的话,手下没轻重,将自己的乳娘关在柴房里三日。

其实对下人来说,在柴房禁足几日真的是最轻的惩罚了,没想到,周玉竟因此而记恨上了养她多年的东家和少东家。又无意中得知了柳贾加入黄巾军的事,早就趁机结识了这杜姨娘,投诚到了县令府中。

这次柳贾倒台后,家奴家产变卖,而周玉则轻轻松松地成了县令府杜姨娘手底下的仆人,经常得到她的赏赐。

那年轻男子道:“没必要。”

唐与柔气呼呼:“她背叛了我的老姐妹!什么叫没必要?我非要上去把她打得满地找牙,打得她人面桃花相映红!”

那年轻男子伸出手,挡在她面前:“没必要现在出手。趁着月黑风高,我带你去县令府里,你想怎么打怎么打。”

唐与柔伸手,拉钩:“一言为定!”

那年轻男子拉钩。

贺萧氏:“……?”

梅姨:“…………”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有心交好 梅姨略作纠结。

自从福满楼被县令卖掉后,她旁敲侧击,暗示过多次想要福满楼,可贺萧氏自己都得不到县令的宠爱,根本顾不上她。后来她听哥哥说这福满楼是被唐与柔买下的,而这丫头背后的人,很可能是皇城那边来的,便放弃买下福满楼的念头。

她果然没有看错。

这小丫头是个有能耐的,只是以往她和柳贾走得更近,她在旁边没什么用。如今她没贾儿姐罩着,或许自己能表现得更多。

可这会儿她和身边农人的谈话内容有点诡异,而贺萧氏也听见了。

这要怎么替她圆谎?

梅姨想不到,只好抬着头,一脸假装没看见她的样子,搀扶着贺萧氏往听经房走。

“打扰了!萧夫人好,我叫唐与柔,是福满楼的新东家。”

那小丫头带着盈盈笑意,来到两人跟前,恭敬行了一礼,仿佛刚才约好趁夜打人的完全不是她。她胳膊上提着一个叶编篮子,细节处很精致,还编了可爱的蝴蝶结来点缀。

贺萧氏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惊喜地打量:“原来你就是唐与柔。”

贾儿姐以前经常提起她,说她古灵精怪,若不是生意上的好伙伴,就会成为最强劲的对手。贺萧氏自然是不相信的,一个农家小丫头片子,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可郾城中的确流传了不少她的事迹。

引起风潮的投壶摊,做轮回盘子卖酒,卖麻糬,说她被王爷之子看中,以后会去洛阳当王妃。

此时的小丫头依旧是农人打扮,却干干净净,落落大方,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贺萧氏对她印象极好,怀疑刚才什么夜摊县令府是她听错了,没有仔细追问。

唐与柔笑着和贺萧氏寒暄几句后,推销起了祭礼盒子。这说辞和道长那次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夸大了用素油这一点。

梅姨掀开叶编篮子看了眼,里面赫然是五颜六色的麻糬。玲珑精致,姗姗可爱。

贺萧氏更惊喜了:“我近来听了佛经,吃素多日,一吃荤腥就反胃。记得贾儿姐给我送来麻糬,那里面用的还是荤油呢。怎这么巧,就改用素油了呢?这可不多见!”

唐与柔笑道:“可不是吗,我只是在研究新口味,没想到正巧就做了。我们都认得柳老板和梅老板,我又碰巧做了符合萧夫人习惯的吃食,或许冥冥之中,我们是真的有缘呢?萧夫人,不,我年纪小,不如就叫您萧姨吧!”

司马煜:“呵。”

这分明是他打听到的情报,这狡猾的丫头嘴皮子一卷,没了暗中调查的算计感,反而看着像巧合。

唐与柔悄悄瞪了他一眼。

司马煜抿唇,保持嘲讽淡笑。

贺萧氏和她投缘得很,几句话就将她当做小妹妹了。知道她接下了福满楼,想继续做柳贾的生意,便有提携她的念头:“大家会在韵唱房里听一会儿,然后去清风亭里坐着。这麻糬有十二个,我们一人一个还多着呢。你跟我们一起来,说说里面的门道。”

唐与柔得偿所愿,心中大喜,跟着她们一起去了韵唱房。

……

康晋朝已有为经文谱曲的做法,但并未普及。郾城周边识字率低,这些道士僧侣多少下九流,不识字,韵唱能帮他们更好记住经文。信士只要支付一定数额的香火钱,也能来这里听经,无形之中为道观增加不少收益,双方都大有益处。

喁喁韵唱隔着布帘传出,扑面而来的空气中混杂着焚香和炉灰的气味。

阳光透过暗处,细雾似的灰尘闪闪发光,朦胧一片,仙气飘然。

众人进了房里。

上座有十来个道士盘腿打坐,手掐灵决,他们的歌声嗡嗡作响,汇合成有起伏的旋律。下方零星放着蒲团,供信士听经,更多的在一旁闲置叠放,随时能增加座位。

贺萧氏习惯早来,房内没什么人。而今日杜姨娘却坐在正中央,占了以往贺萧氏的位置。

这分明就是在表达取而代之的意思。

周玉跪坐身侧,端茶送水,递给她果脯,要她小心注意身子,一脸谄媚模样。

韵唱房里讲究心诚,只要不打扰小师傅们念经,没什么规则。这两人吃吃喝喝,说着闲话,悠哉模样看着就令人生厌。

梅姨白了这对主仆一眼,对贺萧氏说:“你别气,我去想办法将她赶走!”

“不,由着她去。”

贺萧氏瞪着这小妾,脸上和语气都似乎很平静。

但唐与柔从后跟着,借着房中昏暗的光线,能看见她攥紧了拳头。

家里有这样的贱人兴风作浪,当主母的怎会不气?只是贺萧氏素来淡泊,不喜争执,才每每退避三舍。

她挑了后方角落的位置坐下,闭目念经吟诵。

唐与柔初来乍到,不知规则,安静在她身侧坐下,司马煜紧随其后。

梅姨早就想找机会跟她说话,凑过来小声询问起她打算如何经营这福满楼,是否需要帮助,还建议她改了招牌名,避免被柳贾牵连。

唐与柔并不知梅姨是有心交好,和她说了几句后,揣测道:“梅姨可知柳老板是在狱中被人杀害的,并非暴毙而亡?”

这么随口一问,是想看看梅姨的反应。

昏暗光线下,这年过二旬的梅香阁二东家义愤填膺。

“我知道此事。如今柳家的家财散尽,以前和她沾亲带故的人恨不得划清界限,谁敢出面鸣冤?她儿子去了平洲,忠仆又变卖了……这县令大人他……”梅姨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看了眼贺萧氏,语气略带愧疚,“我没贾儿姐那胆子,也不敢胡言乱语,如今自身都难保。”

“怎么说?”

“先前走得太近了,连带阿鸳都跟着被挤兑,不然哪儿轮得到这贱婢威风?”对这个话题,她不想多谈,应允道,“柔丫头,你好歹也在我店门口摆过摊,以后只要在我这里能给你方便的,我都不会为难你,你大可来找我!”

这么容易就能抱上大腿了?

只是梅姨在她义兄的羽翼庇护之下,这大腿并不怎么粗。

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不像在说谎。

章节目录 第250章 三让 唐与柔放下部分防备,仍不敢完全相信梅姨。

毕竟这些富商都是能送得起点绛酒的,个个都有嫌疑。

她笑着感谢:“以后有的叨扰,梅姨知道我的脾气,我可不会跟您客气。生意上的事,请多照顾提点,莫嫌我笨拙。”

正说着,就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唐与柔脸色如常,继续和梅姨小声嘀咕了几句,等她离开身旁,才转头瞪司马煜:“你是歪嘴龙王吗?”

“?”

司马煜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轻声嘲讽:“我在笑你自称笨拙。你若笨拙,这世上就没狡猾之人了。”

唐与柔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谢谢夸奖!”

司马煜一噎

嘲讽竟被她当做夸奖……

他无话可说。

听了约莫一刻钟的经,那杜姨娘坐不住了,打算离开。

她由周玉扶着起身,刻意捧着肚子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倒是有约莫一般人前后跟出去的。

贺萧氏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无视,梅姨则气愤地嘀咕了几句,这声音却被喁喁诵经声淹没。

司马煜轻声评价:“呵,有趣。”

唐与柔安静观察着周遭,耳朵里蓦然飘来一句话,转头皱眉,压低声音:“没想到你连女人之间的斗争也感兴趣。”

司马煜低语:“我家什么都多,尤其是姨娘。”

唐与柔想到了妃嫔如云的帝王后宫,掩嘴偷笑。

……

贺萧氏起身离开,余下的人紧随其后,带着仆人们鱼贯从韵唱房离开。

冷风习习,一名仆人走上前,给贺萧氏戴上了梅姨送的遮风斗笠。另一名跑过来,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贺萧氏闻罢,面沉如水,淡然道:“无妨,由着她去,她爱坐就坐。你替我再搬张矮几,够我们几人坐便可。”

杜姨娘提前移开,想必再次鸠占鹊巢了。

唐与柔和梅姨对视一眼,都猜到了其中原委。

梅姨道:“她这样的你倒是真能忍。”

贺萧氏摇头,淡淡一笑,率先走向清风亭。其余人等跟了过去。

亭内早就布好了暖炉炭火,但毕竟是四面临风,还是需要稍穿些冬衣。这并非道士奢侈,而是认准了这贺萧氏。县令夫人给的香火钱最多,他们从来不敢怠慢。

亭子里,杜姨娘占据宽大矮几,和身边数个妇人夸夸其谈,吹嘘着县令待她如何好。而周玉则以试吃为名,剥着桌上的花生,时不时往自己嘴里塞一颗,余下的则都放到杜姨娘面前的碗里,根本没想过这点心和素饼是给大家分着吃的。

“神仙当然会助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为人之妻妾,当然是繁衍子嗣最重要。老爷还说,等我这儿子生下来,就会让我进他家祠堂。”

杜姨娘见了贺萧氏,不以为惧,反而昂起头,挺起肚子,耀武扬威。

“来,这边坐。”贺萧氏视若无睹,左手拉着梅姨,右手拉着唐与柔,往小矮几旁入座。她身边的妇人们围着坐下,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这个穿着粗衣麻布的小丫头。

“咦这个小丫头好眼熟。”其中一名妇人说。

“这是传说中的柔丫头吧?”另一名笑着对她说。

唐与柔笑容灿烂,大大方方地让她们打量,时不时点头示意。

贺萧氏便向她们介绍起来,还说她会将福满楼继续开下去。有县令夫人这话,这边的妇人们相当给面子。

这边说着话,身后,贺萧氏和杜姨娘的仆人为暖炉而吵了起来。

矮几可以另拿,但暖炉里的炭就这么点,道士拿不出多余的给她们,她们便争抢起来。

周玉:“这个不能拿,我家姑娘是有身子的人,你怎么忍心拿走?!”

贺萧氏身边的望姑争辩道:“这暖炉就是给主母准备的。”

周玉:“这亭子谁都能来,怎就是给萧娘子准备的?萧娘子穿得这么厚,我家姑娘穿得这么单薄,又是怀孕之人,要是出了点闪失,你担待得吗?”

“望姑,过来坐,我不冷。”贺萧氏道。

老奴心中憋闷,脸色胀得通红,但因主子放话了,只好放弃争抢。她回到贺萧氏身边,道:“主子,这也太气人了。你这身子骨这么弱,若是冻出病来,可怎么跟老爷交代。”

贺萧氏温婉笑道:“她有身子,为我夫繁衍子嗣,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唐与柔皱眉。

这一幕看得令人着实生气。

怀孕又怎样?怀孕就能不知礼数,凌驾在主母之上?

进清风观才多久啊,这个杜姨娘都显摆了几次了。

奈何她不是贺萧氏仆人,直接帮她抢回暖炉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这杜姨娘的确身怀六甲,衣衫又单薄,没暖炉还真会冻到身子。

贺萧氏身边坐着的都是郾城官员和富贾商人之妻,但她们全都沉默以对,大约也是因杜姨娘的盛宠和身孕而有所顾忌。

没人为贺萧氏说话,她就只能委屈求全了。

不过,这小妾动不得,她身边的狗为什么不去打?

唐与柔看向周玉,托腮,扬起嘴角。

这周玉也看见了她。

大约是见她还穿着粗衣麻布,一派落魄打扮,周玉恶狠狠瞪了唐与柔一眼,面带得意。那目光像是在说,看你在王爷和柳贾身边折腾那么长时间,到头来还是一个玩泥巴的小丫头。

她昂着头,一脸胜利者的姿态,将暖炉端回到杜姨娘身边。

那杜姨娘显然注意到这边的战况,炫耀着老爷给她的赏赐,张狂大笑,目光看着贺萧氏。

没暖炉也不算太冷,这些妇人知道会来凉亭,都穿得很厚实。可这暖炉是被抢走的,到底是拂了面子。她们皱眉瞥着杜姨娘,就算贺萧氏主动起了话题,气氛还是有点冷。

唐与柔想了想,挑了个众人说话的气口,插嘴道:“萧姨,我们不如将这麻糬分吃了。”

“好主意。来,我们吃麻糬。”贺萧氏让望姑将祭礼拿来,放在几人围坐的小矮几上,“这是柔丫头带来的。有十几个,大家都拿着尝尝。”她打开盖子,望着五颜六色的精致麻糬,笑道,“哎呀,哪一个是你说的素油?咸味的吗?那可少见。”

章节目录 第251章 给她留的 “每个麻糬的味道和含义都不同,我给你们分。”唐与柔从软垫上站起,躬身一礼,提起叶编篮子,看向围在贺萧氏身边的妇人们,为难地说,“各位认得我,我可不记不清你们。你们长得都如此貌美,穿得衣服也都那么华贵,我实在是分不清。望姑,可否再为我介绍一番?”

大家围着坐,也有人坐在二排的。贺萧氏如果抬手指过去,既不雅观又不礼貌,还容易出错。但若按照就座顺序来分,遇到对身份尊卑在意的人,因这麻糬口味不同而起了纷争,这麻糬大概就卖不出去了。

她果断将这个难题抛给望姑,倒是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夸,把这些妇人哄得眉开眼笑。

“瞧这小嘴,真甜!”

“怪不得能被浮色公子看上呢,真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

“柔丫头,我家开绸缎庄的,我儿子说他见过你,还照顾过你的生意。”林夫人笑着看她这身麻衣,说,“你能盘下福满楼怎还穿着这粗衣?回头我让婢子给你送几条合身的。”

要是偷偷送,她会收下。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她若是收了,就会给人感觉她真的很穷。

唐与柔笑着推辞道:“我有衣服的,只是我要下厨房做糕点,丝衣容易熏黑,也会沾上粘粉,但这粗衣怎么折腾都不怕。其实今日只是想来给萧姨送个祭礼盒子,没想到被萧姨邀请来见诸位,我穿得如此寒酸,实在让各位见笑了。”

在座都是有钱有势的妇人,看她那身粗衣麻布,心里起初有所疑虑。

都说这丫头是冀王爷看中的儿媳,要是她真有这么个靠山,不应该像浮色公子那样被养在宅子里,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为什么还会这样穿着粗衣麻布呢?

一经解释,困惑解开,言谈中更亲近了几分。

望姑是贺萧氏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奴,在座的这些人自然都是认得的。她见贺萧氏点头同意她介绍,便起身带着唐与柔先来到郾城官员的那几个夫人面前。她转头瞥了一眼那边嬉笑着的杜姨娘,中气十足地喊道:“这是县丞夫人,江徐氏。”

妇人身材窈窕,笑容甜美,很是亲和。

县丞相当于副县长,辅佐县令,管理城中杂物和县衙内务。有时候县丞比县令手中的实权更多。

唐与柔对她行了个礼,问了她的口味,给了她一个蜂蜜杏仁的味的麻糬。那麻糬上写着“智”,但这个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暗指。

望姑喊道:“这是县尉夫人,马徐氏。”

县尉管理着郾城北部的军营和城中捕快。为了照顾浮色公子的郾城生活,县尉由冀王指定,是从洛阳来的亲信。这县尉夫人也是洛阳人氏,手长脚长,乃习武之人,连坐姿和拿杯子的样子都和其他女子不一样。

她不爱吃甜食,也不爱吃糕点,唐与柔就给了她一个写有“勇”字的麻糬。

马徐氏不介意里面的馅是什么味道,伸手捏了捏Q弹的麻糬,还不等唐与柔离开,就整个扔进嘴里,大嚼之后,豪爽赞道:“味道不错,就是太小了,不够吃!”

众人大乐。

而在众人的笑声中,司马煜托腮思忖着什么,狐疑望着这个马徐氏。

接下来是开绸缎庄的林家夫人独孤白羽,还有杜隐的妻子赵桃花,和其他几个。

从望姑的介绍中,唐与柔就可以看出她们身份的差别。

只有豪门望族才敢称氏,普通女子能有姓已经不错了。商人的妻子混在这群人之中,果然还是矮了这些官员妻子一头。

唐与柔分完这几个麻糬,望姑才领着她来到贺萧氏和梅姨面前。

她将素油的给了贺萧氏,见里面只剩两个,就没给她。

梅姨见篮子里还有麻糬,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我觉得粉色的会更好吃。”

“梅姨,你想吃来我福满楼里,我做给你吃,这两个,我有别的用处。”唐与柔附耳过去。

两人在贺萧氏身边窃窃私语,引得她好奇瞥向她们。

众妇人吃起了麻糬,议论着味道和麻糬里面丰富的层次,对唐与柔这糕饼的精致赞不绝口。其实这样精致的点心并不是没有,但这风格小巧玲珑,在南方较为多见。她们以前有吃过别家的,同记忆中的比较起来,也觉得眼前的这个并不逊色。

这边分麻糬声势浩大,望姑介绍的声音中气十足,把那边嬉笑的声音都压过去了。

望姑就是想借着这次介绍,告诉旁人,郾城县丞、县尉和三大富商的夫人都在这边。她杜姨娘就算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翻不出贺萧氏的手掌心。

这会儿大家的讨论声可比那边的恭维声更热闹。

这的确成功刺激到了杜姨娘。

杜姨娘漫不经心地听着旁人的恭维,用那妩媚的狐狸眼,打量着唐与柔。

这小村姑以前巴结柳贾,柳贾死了;后来巴结景公子,景公子跟着王爷走了;现在又来巴结这贺萧氏。

许是在村子里住,不知城里的情况。那些妇人围着贺萧氏是因为这正妻身份,暗地里不还是给她送礼,千方百计地讨好她?

她就该让这丫头认清,自己才是她最该巴结的人。

“去将她叫来。”

杜姨娘轻哼一声,吩咐周玉。

周玉依言照做,来到贺萧氏这边喊人。

贺萧氏自然猜到那杜姨娘的用意,试图出言拦截,不想多生事端。

“这是特意留的,我去送了就回。”唐与柔躬身,笑容灿烂。

梅姨小声对贺萧氏说:“放心,这小丫头精着呢。”

贺萧氏狐疑,担忧道:“你们合计什么?切莫伤着她。”

梅姨附耳过去,小声说着话。

唐与柔提着麻糬篮子,轻巧来到杜姨娘跟前,不等她说话,先躬身行了个礼:“早就听闻杜姨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如今一见竟是真的。我特意为您留了个麻糬呢。”

杜姨娘明明听见这丫头刚用这两个词夸了另一个妇人,并不太满意,本想挤兑她,又觉得小村姑地位本来就卑贱,若不是嘴甜些,便是一无是处的。她摆了摆手,靠在暖炉旁慵懒地说:“罢了,你将麻糬给我。”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你不识礼 周玉在旁道:“姑娘小心身子,不如让婢子试试。”

刚才这周玉吃花生和素饼就算了,杜姨娘怀着孕,对这寡淡不感兴趣。可这麻糬当时福满楼卖一两三钱银子一个,就连县令都没吃几个,她分到得更少。这稀罕的小东西,怎能让这周玉分一口?

她没好气地说:“没见那个有身子也吃了吗?她都没事,我怎会有事?”

周玉委屈:“这馅不同嘛……”

杜姨娘没理她,好奇接过唐与柔递来的绿色麻糬,仔细端详半晌,越看越觉得可爱。见上面有字,问唐与柔:“这是什么字?有什么讲究?”

唐与柔早候着这句,见她问了,笑容灿烂:“这是‘礼’字,杜姨娘不识礼啊?”

不识礼?!

“你……”杜姨娘乍一听,头皮都开始充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是在骂她不受礼数,冲撞贺萧氏吗?!

但瞪向小丫头,看见的却是一脸茫然和纯真的表情。

难道不是在骂她?

她也不怕被人说笑不识字,问身边学塾某夫子的妻:“你识得?”

那妇人点头:“识得,识得,确是‘礼’字。”

旁的说:“这小丫头可真唐突,说话不过脑子,还怎做生意?”

唐与柔一脸无辜,像是才意识到,躬身对着杜姨娘连连道歉:“呀,对不住,可真是对不住。小的村里来的,心直口快,真没想到杜姨娘是不识‘礼’的!对不住呀!”

她夸张地喊出这句话,语气中满是诚恳歉意,但因为音量足够高,吸引到了贺萧氏那波人的注意。

这些贵妇人听罢,个个用衣袖掩着口鼻,相互对视着,窃笑不止。

她们平日可烦这杜姨娘了,出身低贱却耀武扬威恃宠而骄,现在有了身子,更是打不得骂不得。她们随便送点小东西,勉强算是给个面子,没想到让她更嚣张了。

哪里料到这张狂的东西竟会在这里被小丫头摆了一道。

贺萧氏这边的人都知道,这麻糬是这丫头分的,有人还看见梅香阁二东家连半口都没吃到,知道没有剩下一说,就是这小丫头故意留着的。

杜姨娘感受到了旁人异样的光芒,面色难堪,借机很想骂她。

可如果她以这个借口.爆发,就会间接承认她的确不识礼。妾室这种身份,被县令宠着的确衣食无忧,可还是得恪守礼节本分,孝敬主母的。

她到底有所顾虑,不敢闹大。

而且她的确不识字,这丫头如果说的是表面意思,骂不得她。

她恶狠狠地吃着麻糬,想挑刺骂她几句,可大嚼几口,觉得这东西实在好吃。

“这篮子里还有一个,也给我吧。”

她伸出手,心想若是这家伙识相,就别再得罪她了。

唐与柔笑道:“我与周玉是旧识,这个是给她的。”

周玉惊讶,双手接过她送来的麻糬。

杜姨娘白了她一眼:“她凭什么吃?你该给我!周玉,这个我爱吃,你一个下贱的仆人,该让给我!”

周玉担心这吃食被抢了,急忙咬了一大口,然后才递给杜姨娘。

这麻糬可不是花生,一口咬下去就不成型了,馅抹得一大糊涂。杜姨娘自然不想再吃这仆人吃剩下的,抓起桌上的花生壳,一把扔向周玉,嘴里叫骂不断,全无县令府中人的仪态。

唐与柔无视这闹剧,看着周玉,幽幽说道:“昨夜,已故的柳老板托梦给我,让我将这个写了‘忠’字的麻糬给你。”

周玉躲着花生壳,心里咯噔一下,如临大敌,指着唐与柔:“小丫头你别装神弄鬼!”

“我们身处道观,周围都是神灵,我若敢装神弄鬼,就让这些神灵显灵来惩戒我吧!”唐与柔昂首,朗声对大家说,“卿公子嘴巴叼,不爱喝奶,她自己的奶水绰绰有余,哪里需要你?当时柳老板尚未发家,抱着遗腹子辛苦摆地摊,见你挤在奴隶堆里,抱着襁褓中的夭折死婴,心生怜悯,这才省吃俭用买下你的卖身契。你跟随柳老板多年,被养得像个千金小姐一般精贵,在宅子里作威作福,可真是忠心!”

“你这……”周玉被嘴里的麻糬呛到了,咳嗽连连,卡着嗓子说,“我是杜姨娘的人,跟她没关系!早没关系了!咳咳……”她作势想将麻糬呕出来,引得杜姨娘骂了几声。

旁边的妇人觉得恶心,躲得远远的。

唐与柔:“柳老板让你看着家宅,叫你认全福满楼和酒庄的人,你不认,见人衣衫褴褛就当是下贱农人,可你却忘了你出身比农人还要低贱!柳老板让你思过,你仍旧作威作福,先后得罪了好些商贩,毁了她生意!卿公子叫你去柴房闭门思过,说是饿肚子,实则顿顿不落下。升米恩,斗米仇。转眼之间你就投奔县令府,背地里说她和黄巾军勾结!你可真是忠心啊!”

众人听到这里,议论纷纷。

多数人不知内情,也说这柳贾是犯了谋逆之罪。县丞县尉的妻子这才有机会讲这事儿,对旁人解释起来。

贺萧氏深深望着唐与柔,拉住梅姨的手,小声激动地说:“贾儿姐的名声终于洗清了。”

梅姨点头:“是呀,真没想到!”

周玉把粘嗓子的麻糬吐了干净,面对唐与柔的责备,出言大喊:“你胡扯!”

唐与柔:“我哪句说得不对?!”

周玉:“她待我好,我也待她好,这可是谋逆之罪,我不想被连坐,当然要告发!这难道不应该吗?”

唐与柔质问:“那她现在是谋逆之罪吗?!她勾结了黄巾军吗?”

周玉倍感冤枉,喊道:“我怎么知道啊?我听到的那人就是自称黄巾军啊!”

唐与柔:“那你作为忠仆,告发她之后就该以头抢地,立刻撞死随她而去!她养你这么多年,你投奔别人算是什么事?”

杜姨娘这才意识到如果再不出声阻止,这仆从就得真以头抢地了。这仆人虽背叛了她原主,但她用的贴心啊。她开口想说话反驳,保护周玉,唐与柔察觉到她的动向,抢先一步用话堵住她的嘴。

章节目录 第253章 生意兴隆 她指着杜姨娘腹中胎儿,对周玉说:“县令老来得子,杜姨娘怀的这孩儿多金贵,应该由品性更高洁的人来伺候才能万无一失!大家来道观求神,就是认为冥冥之中都有老天爷看着,好人才会有好报,而你这品性不忠不义的,在杜姨娘身边只会影响她的孩儿!若是来日孩儿不好,全都是你的错!”

杜姨娘闭上了嘴,双手摸着隆起的腹中,神色复杂。

周玉呼啸着大喊,几次想打断唐与柔,愣是没喊过她。见杜姨娘不帮她说话了,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为自己的行为申辩着,祈求她不要把自己卖掉。

杜姨娘揉着额头,转头寻找另一个跟随的仆人,由她搀扶着慢悠悠起身,萌生去意。

“不,姑娘,姑娘,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小丫头说挑拨离间的话,就不要我了?我伺候得你这么贴心,你为什么不要我?!”周玉顾不得唐突别人,歇斯底里地喊着。

杜姨娘摆手,捂着肚子:“哎哟,你别喊了。你这么一叫,我心慌,肚子抽得难受。周玉,你对我可忠心?”

周玉匍匐在地哭得满脸通红,声泪俱下:“忠心,小的特别忠心啊!”

杜姨娘道:“那你也听见了,你背叛过原主,会影响我儿子的。你还是别伺候我了,去后厨领个差事吧。”

贺萧氏看了望姑一眼。

望姑会意,扬声说道:“杜姨娘不掌事,有所不知!县令府内丫鬟厨娘都有限额分配,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好吃懒做,不忠不义的闲人。当初此人入府也是杜姨娘执意要收的,若是杜姨娘不要,可随便给个首饰当盘缠打发了,也可卖给人牙子,如此还能换些碎银来!”

“不!”周玉听罢,复又歇斯底里,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似的,抱杜姨娘。

“哎呀,你走开,哎哟我的肚子!我儿子要是真有闪失,我就剁了你!”杜姨娘抱着肚子,哀嚎了几声,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就是被另一个婢女搀扶着离开了。

周玉不敢再拦,希望顿时落空,像个霜打的菜叶子,恹恹跪坐在地上。缓了几个呼吸后,她突然暴跳而起,大力端起旁边暖炉,往唐与柔头上扔去:“死丫头,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众妇人吃了一惊,急忙往边上逃窜。

唐与柔退无可退,望着迎面而来的暖炉,惊恐得瞳孔都快散大了。

她来不及回空间吃福果了!

这下,脑袋要开花了!

而且,里面的炭飞出来,还可能会烫毁容!

她用胳膊挡住脸和眼睛,准备好挨这重击。

耳边疾风吹来,似有人来到她身侧。

“咚——”

拳头撞击暖炉的声音。

暖炉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发出巨大声响。道士们听见动静,围跑过来,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唐与柔吓呆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跟前站着的是司马煜。

他嘶了口气,皱眉甩了甩拳头,吹了吹指节上破损流血的伤口,手背关节处肿起一块。

高大的男人,自己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

唐与柔抬头望着,发着愣。

司马煜垂眸,哼了声,轻声道:“我是为了解毒丹,才舍不得让你这小妖被砸回原型。”

唐与柔无视贺萧氏和梅姨的惊呼关切,忽略道士和妇人喧嚣的交谈声,也完全没注意周玉是怎么被人拖走的。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

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咦,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司马煜:“…………”

有贺萧氏这个县令夫人在,身边又有同样为柳贾义愤填膺的梅姨,唐与柔后来就没再管过这事。

据说周玉直接被拉进了牢狱。

都说这牢房是不干净的地方,对女囚而言尤其耻辱。先前柳贾没糟罪是狱卒们提防县令要提她,才不敢妄动,可对周玉这等低贱奴隶全然没了顾虑。此事过去了一周左右,听闻她死在了牢里,下体没一寸好肉。

唐与柔对此唏嘘不已,她只想让周玉因背叛而受到惩罚,却没料到贺萧氏为了给她出气,给这叛主之奴安排这么个下场。

果然这人淡如菊的县令夫人手段狠辣,绝非明面上看见的这样温婉。

对杜姨娘的事,多半不是她不记恨,而是时候未到。无论大人怎么争宠,孩子是无辜的,等这生下孩子,有的是她苦头吃。

深宅中的事,唐与柔事不关己。

福满楼的麻糬经此一事,名声鼎沸。柳贾的污名洗清后,这郾城昔日最大的饭馆门口复又排起了长龙。

豪华版的祭礼定价昂贵,如素油麻糬等稀缺材料的口味只在这里见。平民则选择更平价实惠的普通叶子包装,又或者带着碗来盛,甚至可以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回半成品生胚。无论是单个买,还是每个口味各选一个,都由着他们方便。

幼娘豆儿的开蒙计划暂且搁置,就连司马煜这个不想干活的都不得不在郾城和村子里来回跑。廖厨子实在忙不过来,天天叫唐与柔去人牙子那儿耍嘴皮子再贱买一个来。唐与柔就叫上了仍在村里研究水泥的阿牛,让他来福满楼一起帮忙蒸麻糬,打包装盘。

阿牛是个死心眼的,唐与柔后来没给银子,他却冲着那康晋王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水泥去了。自己砍柴烧火,配比了好多种不同的成分,眼看就要研究出来了,本来是不太愿意来的。可唐与柔应允了丰厚薪酬,这老实的泥水匠实在是动心。

村里和唐与柔相熟的人也没闲着,以胖婶苏荷儿为首的村民做起了麻糬。

馅料的秘方比例只有唐与柔和唐幼娘知道,皮子则交给了胖婶苏荷儿。再由胖婶张罗着,招揽了村里一些老实人给她包皮子,做好的麻糬往城里送。两地两个作坊,结合成一条完美的流水线。

还是忙不过来,算账什么的,唐与柔忙得飞起。

“怎就没一个可靠的人呢?我的掌柜呢?”唐与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拍脑袋,全都有去平洲了,可她的小奶狗呢?!

“小八呢?”她跑去后厨问廖厨子。

廖厨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唏嘘道:“这可怜的娃大概捂着屁股,在县尉军营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唐与柔:“?”?

是她想的那意思吗?

章节目录 第254章 被困军帐的小八 郾城北。

军营。

小八脑袋耷拉着,腰上和脖子上都捆着草绳,将他和支撑军帐的木桩子牢牢绑在一起。可就算不捆他,绝食数日的他也没有力气再逃脱这里。

他的胸廓起伏着,胸口背后鞭子留下的痕迹已转淤青,干涸的嘴唇忍不住发出浅声痛呼。手腕和腰上勒得很紧,皮肤红了一块。

这样的刑罚对军营来说,充其量只是带有威胁性质的小惩大诫。县尉当然有让他更痛苦的方式来折磨他,甚至直接霸王硬上弓,但他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千方百计地想要他臣服于他。

小八不懂此中的心理,也不想懂。

他只想晚一天从了这县尉。

只要晚一天,他就有逃脱获救的希望。

“小美人,吃饭啦。嘿嘿嘿。”

县尉的魁梧身影由帐篷外的火光照亮,投映到军帐上。他手中拿着刁斗,边说边掀开帐篷布帘,走到军帐中间。

恶霸又来了!

小八闭着眼睛,放缓呼吸,假装自己睡着了。

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他却并不自知。

“小美人,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瘦下去……嘿嘿嘿,手感就不好了。”县尉拍小八的脸,啪啪打得直响。

小八充耳不闻,继续装睡。

“你又跟我玩这套,小子,本县尉的耐性是有限的,真当你不从我,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县尉暴力地掰开他的嘴,将刁斗塞到他嘴边,“喝了它!”

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小八装不下去了,抗拒着他的喂食,疯狂地摇着头抵抗。热汤还是从唇边灌了进嘴里,呛得他咳嗽连连。

“小子,柳贾已经死了,没人会来救你!你早一天从了我,就少吃一天的苦头!”县尉伸手薅住他的头发,粗暴地将热汤全喂完了。

小八边呛着边喝完汤,缓了好一会儿,瞪着他:“柔姐会来救我的!柔姐是你主子看上的人!”

县尉眯起眼,咧开嘴露出森然笑容:“小子,你在我的军帐里,果然听见了很多不该听的事。你说,这让我怎么放你走?”他捏起他的下巴,说,“别做梦了。我王回京路上遇刺客,整个队伍全军覆没,他只当这小丫头也死了。更何况,这小丫头早就回来了。”

小八瞪大眼睛,盯着县尉,眼中闪着希望的光:“你说柔姐回来了?!她还好吗?”

县尉笑了笑,嘲讽地抚摸着小八的背脊:“这小村姑回村有好些日子了,甚至还盘下了福满楼。柳家仆从走的走散的散,她哪里还能记得你?她那福满楼重新开张也有好几天了,听说还巴结上了县令夫人,赚了一大笔订金。也没听谁说她在找你呀。”

“这不可能!”小八喃喃道,“柔姐怎么可能忘记我……”

“没什么不可能的。”县尉津津乐道地说着城中的八卦传闻,“你应该认得那奶娘。前几天在清风道观里,小丫头和这奶娘遇上了,怒斥她卖主求荣。杜姨娘不要她了,她一怒之下用暖炉往那丫头身上砸。”

小八惊呼:“啊?!然后呢?柔姐怎样了?!”

“那小丫头身边有很厉害的武夫,一拳就把暖炉打飞了,她毫发无伤。她有那样威猛的男人保护,哪里还会记得你这样的?你乖乖留在本县尉的身边,好好伺候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县尉一边说话,一边靠近他,还用大掌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一脸亵渎之色。

“走开!”小八全身只有头能动,低头一个头槌,砸他的鼻子。

县尉鼻子一酸,踉跄退了一步,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鼻血。

“可恶,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拿起鞭子,朝少年身上抽打过去。

“啊!”

小八痛呼,嚎叫着。

难道柔姐真的忘了我吗?

……

军营外密林的树上。

司马煜心情复杂地将唐与柔抱到最高的那根树杈子上,然后她就像个猴似的,眺望远方军帐,想将士兵巡逻轨迹记录下来,好趁虚溜进军营,找到小八的所在。

这个方案没问题。

他之所以心情复杂,是这家伙对他的态度。

以前他去青楼寻欢时,都是那些女子殷勤得不得了,恨不得将他留在身边永远不放手。他偶尔也会去捉弄那些女子,表露出点意思就跑,引得不少佳人为他魂牵梦绕。最近,他却成了这个被捉弄的对象。

那日说完后,唐与柔就像个无事人一样,回到前殿找道士解卦去了,之后便是福满楼里忙碌。

不,他现在甚至不确定她是在捉弄他,还是真心喜欢他。

又或者,的确是喜欢,但并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几番纠结,数次想找她就此事说清楚,但要么是他开不了口,要么就是小丫头有别的事要忙碌。

“弄清楚了,我们进去吧。”

她的话打断了司马煜的思绪,他叹气,摇头,问:“你就这么进去?”

小丫头疑惑:“不然呢?”

“若是被发现,再无掩饰身份的方法。不如假扮成伶人,趁夜混入。”

月光下,唐与柔有些吃惊:“军营里竟能进女人?”

“康晋王朝军队皆归属父皇,他有统领调控之权,既然如此,冀王为何要训练敌人之兵?这郾城军营里的兵多是那些人的亲戚,吃着军饷玩乐罢了。我们若假扮成伶人,趁夜混入,若是被发现就能打掩护,迷晕了他们再趁机逃出。”司马煜从衣兜里摸出一瓶蒙汗药。

唐与柔惊讶接过药嗅了嗅,这药的配方和她的麻沸散差不多:“不是散尽千金,没有任何值钱之物了吗?”

“前几天做的,用了山里的药材。”

唐与柔想了想,将蒙汗药还给他:“不了。我们若是假扮伶人,他们明日就有借口搜查兰芳阁和教坊司,说不定会连累许多无辜之人。正好有一批果子熟了,等我炼个药。”

“果子?”

他正想询问,就看唐与柔爬下数来,朝他怀里一钻,闭上了眼睛。

这……

面对她的投怀送抱,司马煜靠在树干上,一时呆愣。

章节目录 第255章 修仙界编外人员 既然这军营里这么多人在花天酒地,真正能打的士兵应该不多。若是被发现了,有司马煜这个功夫了得的人在,能带着她硬闯出来而且她到时候吞火福果,逃跑速度不会比他慢。

但问题在于,她把小八找回来是为了当掌柜的。无论用什么办法溜进去,县尉发现一旦发现人失踪,第一个会怀疑到福满楼这边。

不可能让小八每天用伪装术站在柜台后面打理店铺,等官差一来就让他躲起来吧。

所以,她这次想尽可能地跟县尉谈判。

偷进军营还是有必要的,一来能让县尉和大部分士兵没有防备,二来也能让县尉感受到压力——她唐与柔,背后有浮色公子撑腰,所以才能这么任性地随意进出军营,找到她想要的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要对这县尉说什么话,才能既得到小八,又摆脱他的后续追踪刁难呢?

本来还想赌一把,用嘴皮子说服对方,可司马煜说这县尉本就是冀王的亲信,这就棘手了。这年头飞鸽传书已经发明了,万一这县尉和冀王那边的人通信频繁,说不定自己的谎言会被很快拆穿。

唐与柔实在无计可施,回了福灵山水界,炼起四象福果来。

以前吃过这四象福果,简直就像游戏里的外挂。身体怎么动,嘴上怎么说,都有些不受自己的控制,带着她找到找到命运之中的最好方案。

她并不喜欢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受。有些事哪怕在未来有祸患,至少眼下的利益能成为转机。所以她平时几乎不碰它。

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小福仙!”

“来啦!”小福仙得到唐与柔的授意,招手一变。

成熟饱满的福果从天而降,咕噜噜落到平地上,越积越多,堆得像小山似的。

“宿主大人要全都炼吗?”

四象福果中,平时用得最多的是火福果,而缓和人际关系的水福果吃的最少。炼四象福果就是风水火土每种类型放一颗,如果全部炼掉,其余三种都有剩,就是火福果没有了。

好在她已经想办法将山水界的福气恢复了。

在第一批祭礼订金到手后,所有人加班加点做麻糬,现买来的很多食材都有副产品。例如磨碎大米,做大米淀粉过滤出来的植物蛋白,就能做成面筋。虽会在素油麻糬里用,但用量不多。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对这些副产品物尽其用。可现在大家集中卖麻糬,无心开发面筋这样的菜,若将这些副产品贱卖,不但不值钱,还会被村里人捡去想方设法地弄明白麻糬馅料配方。

倒不是不能带着全村人共富贵,只是村里人扣扣索索的,只顾自己赚银子,胡乱卖掉只会干扰市场,让她手里的也卖不出价来。

所以,她将这些副产品和磨碎的黍米混在一起,简单做成糊,将这些糊全部送给清风道观,由里面的道士纷发给贫民饥民。

做好事能养福灵山水界里的福气,由此,福气飞快提升。

福灵树结果的速度终于恢复。这一批果子早就长出来了,到了最后成熟的关头才减缓。如今把成熟的果子全部摘掉,大概要过了几天才会有其他成熟的果子。

“目前估计,这些果子能炼成一枚三阶的四象福果!”

“好,就它了。”

唐与柔来到火山边。

翻滚岩浆带着热量和火光,照在小脸上。

她伸手一指,用意念拿起成堆的福果,放入火山口。

一道火焰从下而上,承接住纷纭落下的四色福果,再将它们尽数包裹其中。

巨大的亮光就像旭日初升,从火山口轰然炸裂,就像食物出炉那样,升腾起一片白雾,凝结到空气中,成为巨大云浪。

福灵山水界地动山摇。

不远处的牲口棚中,牲畜躲藏在角落里,为这天地剧变而瑟瑟发抖。召唤出来的异神女娲躲在村口,望着从西方天空中,翻滚蔓延过来的朵。

“咋这么大动静?”唐与柔悬浮在空中,躲避着云雾,眺望着远方。

“三阶四象福果是中品灵丹,这白雾是灵丹炼成时的天地异象。五阶以上的四象福果是上品灵丹,还会有红色祥云呢。”

唐与柔托腮:“我虽然没有修仙,却能炼丹,算是修仙界的编外人员吗?”

小福仙点头:“宿主大人虽是被本小仙捡回来的,但福神大人已经送了您杏枝,就是他承认的人了!”

唐与柔皱眉:“合同工容易被辞退,还容易去顶罪。”

小福仙不懂她的梗,惊讶,“宿主大人莫非也想修仙?”他嘟嘴,低头劝道,“这成仙可不像人们说得那样愉快。修仙长路漫漫,成仙者断情绝欲,超脱轮回,用灵性感念世界。确有操控斗转星移山川开阖之能,可到那种程度的仙人,都已不愿掺和这些事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自有轨迹,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因为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他们珍惜的,这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意思。”

倒是头一次听他提及此事。

他话语中的黯然寂寞,让唐与柔有些惊讶。

她一直将小福仙当成工具人来着,没想到他也会这样感怀。

说话间,三阶四象福果练成了,一股热浪袭来,将发着七彩光芒的福果送了上来。三阶比之前的果子要小很多,形状上更像仙丹了。

“我暂时没修仙的打算。且不说没有喜怒哀乐,就是让我辟谷一日,我就觉得乏闷。人生一世,活个几十年,这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唐与柔摇头,将这枚福果一口吞了。

“唔……”

热量带着灵气扩散到全身,撑得她每一根血管似乎都膨胀开了。如果她不是福灵山水界的宿主,吃这样的果子说不定就会爆体而亡!

心脏扑通乱跳,每分钟大概有一百五了。但身体的力量无穷无尽,脑子一念之间能想明白很多事,相当灵活。

待灵气均匀散遍全身,唐与柔只觉得身体很轻,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她离开福灵山水界。

一睁开眼,她躺在司马煜怀中。

或许是半夜犯困,他闭着眼,靠坐在突出的一段树根上,安静等候她醒来。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只当他的颜粉 或许是四象福果带来的敏锐,让唐与柔在夜间目力清晰。

天空中一轮弯月。

月光极淡,照在司马煜的脸上。为了遮掩身份,他脸上涂着碳灰,但挡不住原本就英俊的轮廓。微突起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带着英气和攻击力,让人一看就觉得他个果决的人。但他的眼睛和嘴带着些甜美的女相,或许是从他母亲遗传的,中和了这份果敢霸气。这身粗衣遮掩了他的身份,却没挡住他举手投足之间的王族贵气。

二十岁,还很年轻稚嫩的年纪。

可他是储君啊。

并不是她不想和他继续,但他们未来不会有交集的。她今生志向是在这个小村子里看看山间风景,发家致富,安度余生,但他却要回宫去救他的父皇,鏖战外戚佞臣。

皇宫里那些尔虞我诈的,比起宅斗来更危险。想那贺萧氏,她不过是为了替柳贾和自己出头,就让周玉死在大狱之中,她这样的小农女,就算有福灵空间帮助她,也会过得很累。

还是农人好,偶尔会为了钱财发生冲突,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只要足够富裕了,不会再为了生存而争得头破血流。

可惜了,她现在只有十四岁,不能跟他在一起。

那就当个颜粉,欣赏他的外貌吧。

唐与柔静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抬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司马煜猛得睁开眼,垂眸看着她。

“嘻嘻。”

唐与柔笑吟吟的,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注视着他。

好一会儿,司马煜没等到她的任何解释,轻咳一声,将她从怀中推开:“既要救人,不如快点行动。”

这是害羞了吗?

唐与柔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军营在南北有入口,我算过时间,最佳行动时间在一炷香后。从西面绕过绊马索,能有一条躲过三队士兵巡逻的路线,直达县尉主营。既然平日里就为所欲为,县尉多半会在自己的帐篷里调.教,我们不必白费力气去别的地方找。”

“然后呢?”

“我把县尉说服,让他放弃带走小八。可他一定认得,你不能让他发现。”

“发现了也没关系。白毛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在郾城,他们抓不住我。”

“可你和我一起来的。他们知道你在福满楼,就会用你来要挟我。”

“要挟你作甚?”

“不知道。只是这样的感觉。”唐与柔摇头,笑道,“就听我的吧,过会儿你牵着色儿在南面出口外等我,别被士兵看见。”

吃下四象福果后,她有着敏锐的直觉,却说不清楚其中的逻辑。

或许她会拥有他们要的东西,受到他们的胁迫。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她会在将来某一天陷入两难。

两人突然沉默了。

唐与柔脸皮厚,蹲在他身边,像花痴一样欣赏他的颜,而司马煜却忍不了这样的目光,假装没看见没转移话题,问:“你用了什么妖术,不然怎知西面有绊马索?”

“勉强算是仙术吧。不过我是猜的。你看西面地势平坦,远处有山河,绊马索不一定是防马的,也可能是防止野兽下山。”

“很合理。”司马煜略作沉吟,又问,“色儿是什么?”

“你的马。”

“……”司马煜默了默,说,“栗栗个头小,无法承担三人的重量。你带着你的人先回,我翻入郾城,回到福满楼里,明日再回。”

“不用,你带着小八回村,我随后就能回来。”

“再用你那仙术?”

“勉强算是……”唐与柔挠头。

福灵山水里有一个被麻雀玷污过的鹿,生出来一个长着羽翼的兽,那花色还怪好看的。食草动物食量巨大,动不动啃秃了整个草坪,还因为长着翅膀的关系,总偷袭福灵树,叨上面的福果吃。小福仙不堪其扰,报告了多次要唐与柔将它处理了。直接宰了吃又不忍心,一旦放出来,因为外界没有那么多福气的关系,不出两个晚上就会化作尘泥。

这会儿倒是正好将它当坐骑用。

一炷香时间到了。

司马煜策马将她送到了靠近巡逻口的位置,调转马头,远离军营。

“司马煜。”唐与柔跳下了马,抬头看他。

“嗯?”

“如果以后遇到分岔路,选左边的那条。”

“?”

“你记住就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月夜下,唐与柔身披月光,带着淡淡笑容,自信无比。

“好。”

司马煜抿唇,策马离开,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唐与柔面对还点着篝火的军营,深呼吸,静静听着四周的响动。

风声,呼啸而过,带着远方树叶的动静。篝火噼啪作响。混杂其中的是那些士兵的巡逻声,每一队也就两三个人,一点都不严密,多是为了防止野兽出没,走个过场的。某几个帐篷里有大笑或歌声,粗犷的士兵大晚上不睡觉,在谈笑风生。

她将感受锁定在主帐篷的方向,听着周围的声音,预演着行迹变化。

好了,是时候了。

她轻巧爬上木头栅栏,翻过去,轻轻落地。

一切仿若胸有成竹。

照做就不会出错。

眼前这个最高大的帐篷就是县尉的主帐了,门口竟没有士兵站岗,运气真好。然而从布帘内,竟传出了小八的哀嚎声和鞭打声。

“啊……”

“啪——”“让你撞我!小崽子,我好心收留你,你应该懂得珍惜!你不从了我,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以为兰芳阁只收女的吗?!”

县尉声音嗡嗡的,鼻子撞得不轻。

小八咆哮:“士可杀不可辱!”

县尉:“好好,我好说歹说,你还是不听,那就罢了!我先上了你,再将你送给兄弟们乐呵!”

挣扎嚎叫声很惨烈。

唐与柔掀开布帘,正好赶上了霸王硬上弓的序曲。小八脸色通红,双脚岔开,被县尉拽在手里,大叫挣扎着。县尉一脸淫笑,但猛得察觉到有冷风钻进来,脸色一变,回头一看,如临大敌。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滚出去!”

“你说我是谁呀?”唐与柔悠哉迈步往前,坐到摆着羊皮兵阵图的矮几前,抓起一颗果盘里的杏仁嚼了嚼,“味道不错。这哪儿来的?我做点心正缺上好的杏仁呢,倒是可以问他们买点。”

章节目录 第257章 自动挂机忽悠果 “你是……唐与柔?!”县尉认出了这个小丫头。

他在宴席上见过面瘫的,但他属下汇报说这丫头上过通缉令,他好奇真实长相,就叫人偷描了浮色公子的画,看起来的确是个美人胚子。

这小丫头一身狼皮衣,脸上挂着自信灿烂的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个军营的主人。

唐与柔闻罢,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大胆,敢直呼本王妃的名字!”

县尉惶恐,但转念一想,道:“不!王的信里没提起你,他若是知道你回了郾城,应该跟我们知会,叫我们保护你。你这小丫头假扮什么王妃?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唐与柔脱口而出:“你就是不知道啊。你只知冀王的命令,并不知浮色公子早把太子收复了!否则,浮色为何不将太子出没在郾城之事,告诉冀王?他们两个打打闹闹,每次看起来是浮色吃瘪,不过让着他。”

咦,她这是在说什么?

背后这么坑浮色,不太好吧?

他和冀王本来就有矛盾,这样一挑拨,他在洛阳岂不是会被她坑死?!

可这番话不由自主地就脱口而出了,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不想救小八的计划失败,她就不能再去添油加醋。

她只好硬着头皮,坐在矮几前,低头吃起了杏仁,避开县尉打探的眼神。

但她并不知道,正是这样悠哉地吃杏仁,显得非常笃定,让县尉竟真的相信了几份。

这县尉本来想叫士兵来护驾,再将这小丫头绑起来的,现在是真的有所忌惮了。

他的王的确是有军权的人,可县尉在郾城多年,他也知道浮色公子不是吃素的。别人只当这公子病怏怏的,大约以为他不会功夫,可事实上,他有次见过浮色在月下练武。

而且冀王放任他在这里生活,但他进学塾时,想看什么书却是他自己选的。

他都学了些什么?

那些是兵书啊。

是浮色公子花钱找人从洛阳买来的兵书,再让夫子看了后,现教给他的。但这能教他什么?多数还是他自己纠正那些夫子的!

这不就是老骥伏枥,暗中磨刀吗?

更何况就连朝廷中的人都说,现在大运改了,这浮色以后将是福星,说不定他会摆脱冀王操控呢?

这小丫头会大半夜跑军营里来对他说这种话,总是有点底气的。而且她看起来不会功夫的样子,是怎么逃过士兵巡查的?若不是知道巡查路线,一定会被发现吧!

这一定是浮色公子告诉她的!

唐与柔托腮,幽幽说道:“县尉大人可想清楚些,抱大腿得找结实的。冀王和浮色公子之间终有一战,你若是把全部堵住都压在冀王上,说不定就会像柳贾这样,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

“柔姐……”听见她这么说,小八轻唤了一声,很是悲痛。

唐与柔压下心中涌起的悲伤情绪,顿了顿,恢复先前的表情,让四象福果带来的威力来控制着她的言行:“既然拿不定注意,就别抱得太紧。你看,我和柳贾走得那么近,却没有被她沾染到,还趁机买下了福满楼。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只能等鹬蚌相争,才能得利。我知道县尉大人是洛阳人氏,早些时候因看管浮色而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郾城,现在浮色走了,你守着这些不成器的兵有什么用?怕是已成为冀王的弃兵了。”

“这……”县尉眼皮一跳,被她说中了心事。

“你或许从梅老板那里听说了,我典当的那块玉佩是太子之物,这应该能证明我所说的话不假。”唐与柔淡笑。

县尉讶异,这事儿的确有闲话传来,但大家分析之后觉得不可能。太子随身之物,怎么可能落到这小丫头手中?那可是贴身之物啊!

太子用这玉佩能召唤出他的拥趸,只是普通人不知他和那些亲信是怎么联络的,光有玉佩不管事。

这会儿,很多知情人的目光都盯着当铺,想看看谁会去将这玉佩赎回,等待着变故的发生。

县尉问:“你为何要将这玉佩典当了?!”

唐与柔翻白眼:“我缺钱。”

县尉:“……”

唐与柔笑道:“至于其他的用意,你就别问了。总之太子还在这里,并没有离开。”

县尉面色复杂,一时之间千头万绪。

忠诚于冀王,他只能继续留在郾城当县尉。每日混吃等死,也就是图个乐,没办法当大官。但如果他跟了浮色公子呢?

在他们起事时,他如果能从中帮助,就会是大功臣。到时候想要什么要什么,不至于被困在这落魄郾城,过得像山野村夫一样。

他下意识地将唐与柔当做了浮色留在城中的眼线,问:“浮色公子可要我做什么?”

唐与柔垂眸看着军营的布防图,漫不经心地说:“只是知会你一声,你要是效忠了,就留着你。若你不答应……”她抬眼扫了县尉一眼,扬起嘴角。

县尉这一条大汉子,竟被她看得有些发怵。

唐与柔:“不过你也得殷勤些,别总碍着我的事。”

她本想给救下小八做铺垫,让他别动她的人。但县尉却提到了县令。

“那贺平其实……”

唐与柔抬眼,问:“贺平怎么了?”

县尉挑眉,有些起疑了:“你不知那贺平是假的?”

这不该不知道啊。

县令不光是假的,还是山贼呢!

唐与柔敏锐抓住他的感觉,却面不改色:“那又如何?以前是怎样的,现在还是,这个没必要动。”

她眯起眼,电光火石之间,有一种强烈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

以前听闻县令政绩平平,灾年期间软弱无能,甚至完全不在乎富商赈济饥民。这次柳贾被冤枉的事也相当蹊跷,从来没听过逆反罪能被这样洗清。黄巾军又是什么?大家只听说了流言,从来没见过真的。如果周边真有这样的组织,为什么冀王在时,毫无行动?

县令有问题,而且……他很可能就是杀掉柳贾的凶手,目的就是她的家财!

章节目录 第258章 杀死柳老板的真凶找到了 概是三阶四象福果带来的感受,这看起来完全不靠谱的直觉太强烈了。

或许可以赌一把。

万一救下小八的计划失败,大不了带着大家一起逃去平州,找柳长卿他们去!

唐与柔用吃喝的动作给自己增加思考时间,举起装着马奶的囊袋,抬头猛灌了一口,“爽!”她擦去嘴角奶渍,哼一声,说,“他是不是还在找柳贾的金子?让他别找了,金子被我用来买福满楼了。”

县尉震惊。

“你们也不想想,浮色让我偷溜回来,敛财发家致富,暗中招兵买马。我一个人能跑回来已经不错了,哪里拿得动那么重的金子?”

这的确是他们一直疑惑的。

“我们的事别告诉他。那样只认钱的,就算别的手段厉害,也成不了事。”唐与柔含糊说着,又灌了好几口马奶,恶狠狠地喝掉。

怎么忘了县令这个家伙,堪比富商呢?

他也是能喝道点绛酒的人!

她心中震撼极了,因为猜到了真相,脚都有些发软,恨不得直接冲进县令府,逼问出真相。

“那王妃现在……可要再添一袋马奶?”县尉还是不知道她来到底想做什么,见她喝得高兴,哄道。

唐与柔白了他一眼:“把他松开。”

县尉不明所以,依言照做。

小八跌在地上,虚弱地揉着手腕,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唐与柔:“你听到了全过程,不如将你杀掉。”

县尉作势拔出刀:“不能脏了王妃的手!”

唐与柔抬手阻止他:“听听他怎么说。”

小八跪在地上,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面对她的这顿胡说过于震撼,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唐与柔睥睨他,有些心疼,但在期待过会儿等他知道这些话全都是糊弄县尉的,他会怎样错愕的表情。

却没料到,小八起身,目光中带着恨意:“柔姐,随便你怎么处置我!替我杀掉凶手,替我给柳老板报仇!”

“……”

“柔姐,东家曾经帮过你,你利用了她,请替她报仇吧!”

小八连连叩首,很是卑微。

唐与柔不令人察觉地攥起拳头,上前将小八扶起,见到县尉的目光,没有猴急答应,只戳了戳他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伤口边缘。

小八吃疼,吸了口气,但强忍着,没有躲避。

唐与柔轻笑一声,浑然不觉残忍。

这一幕看在县尉眼中,愈发觉得这丫头的确有成为王妃的气场。那些丫头看见伤口都能晕过去,哪里会像她这般气定神闲?

唐与柔道:“弟弟长得好看,忠诚,还有血性。这样的好苗子,只当你禁.脔,不觉得大材小用了吗?这人给我吧,我需要他为我效力。”

县尉躬身:“是。”

身上有伤,没办法穿衣服,只能用粗布裹着。县尉先将巡逻兵调开,连南面士兵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然后才让唐与柔从军营南面偷偷离开。

远远看去,黑暗之中,县尉能看见有个人牵着马,在远处林子里。他不住地猜测这个人会不会是将太子玉佩给她的人,甚至可能是太子本人。

可这小丫头到底有什么本事?她真的是浮色公子的王妃吗?

但无论她是谁,只要有这条路,县尉或许能成为开国功臣,封王封爵!

两人和那骑马的人汇合,而后,三人身影消失在密林里。

县尉深深望着他们,攥起拳头。

……

密林外。

唐与柔将小八送到司马煜身边,要他将小八送回漠梧村,说完就往郾城方向走,脚步飞快,踢得脚下石子都飞了。

“去哪儿?”司马煜上前一步,拦住她去路。

唐与柔杀气腾腾,盯着郾城方向:“去杀人!”

“害死柳贾的真凶找到了?”

“是县令!”

“并不意外。”司马煜一脸平静,“贺平是山贼假冒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竟知道?!”唐与柔怒目圆睁,捏住他的衣服,“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司马煜语气轻快:“你没问。”

唐与柔很生气,推了他一把,继续朝郾城走。

司马煜跟了过来。

“你将小八护送回村,这事我自己来!”唐与柔撩起袖子,怒气冲冲。

“栗栗认得回村的路,被你骑过,还被你拿来拉磨,它现在什么脾气都没有,不会将那孩子颠下来的。”司马煜说着,从腰中摸出匕首,“你空手去杀人,是想直接将人扼死?那这匕首借给你。直接往脖子抹,死得快。”

唐与柔接过,边走边说:“不用你教!”

司马煜问:“你杀了他,不怕被全城通缉?”

唐与柔:“有县尉替我担着!”

“真好奇你在军营中跟县尉说了什么,我料想就是假装白毛的人,招摇撞骗。”他见唐与柔没反驳,顿了顿,说,“可若朝廷新派县令过来,县丞会暂代县令的职位,全城还会戒严,并不会比无能的县令更方便,若是弄得不好,可能你糊弄县尉的话,就全暴露了。而且哪怕你不顾及通缉令,这贺萧氏背后有着江南琅琊世家,难道会轻易放过你?”

唐与柔猛得驻足,细思极恐:“贺平是山贼,他老婆呢?他老婆怎能是世家女子?贺萧氏怎甘心嫁给山贼,还任由他养小妾?”

司马煜望天,语气平和:“可能是瞒住的,也可能有别的隐情。你若想知道,我们可以去兰芳阁问盈盈,她才是黄巾军在郾城的眼线。”

“……”唐与柔心思急转,抬头,狐疑问,“你是不是,早就和黄巾军勾结了?盈盈姑娘就是你的亲信之一吧?!”

司马煜轻抿唇角:“没有,是他们试图拥护我。”

“区别何在?!”

唐与柔瞪着他,转念一想,将匕首扔回给他,转身就走。

司马煜语气揶揄:“不杀了?”

“有你在,我杀的了吗?!”唐与柔气呼呼的。

真烦人,怎么就扯进宫斗政变里了呢?

身边的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手段,但那只是暂时困顿,隐藏实力。他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九死一生却还活得这么潇洒的太子啊!本来就聪明,又有这样的经历,会磨练出来怎样的人?

他这会儿哄着她,不过是忌惮福灵山水界的能力,想继续观察一会儿。等他弄明白唐与柔的做法,一个手刀就把她打晕带走了,哪里能给她杀县令的机会?

这会儿还假惺惺地递匕首。

呵,男人!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带货高手 所以县令到底是山贼还是反叛军,还是都没加入,只是从中捞金?

算了不想了,关她什么事?!

三阶四象福果的效力正在消失,脑子想事情没有刚才轻快灵活了。再加上处于被司马煜戏耍的气愤中,她的思考力在短时间内急剧衰减。

唐与柔朝前跑了几步,直接回山水界里将那个长着翅膀的生物拿了出来,打算这就回家。

她根本没想过后方的司马煜看着会多么惊讶。

在司马煜的视角里,这小丫头跑了几步,突然就趴在了地上。

他上前急忙将她抱在怀中:“唐与柔?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变高了。

低头一看,身下出现了一个长翅膀的鹿,将两人一起驮了起来。

司马煜懵了。

这鹿挥动起翅膀,有飞天的起势。

“你抱我干啥?!”怀里的小丫头醒来了,低头瞅了一眼腾空的飞天鹿,赶紧摸出了一个套环,往鹿身上扔。方向是能控制了,却将这飞天鹿刺激到了,越飞越高,一飞冲天。

小丫头死死抱住飞天鹿的脖子,凄厉惨叫:“啊啊啊下去,下去,我不要摔死啊啊!”

司马煜也很想叫来着,但想到小丫头会听见,折损自己的威严,硬生生忍住了。他紧紧抓住飞天鹿的翅膀根,不让自己掉下去,喊道:“这鹿不是你变出来的吗?你驾驭不了吗?”

小丫头呐喊:“它就是头普通的野生飞天鹿啊啊啊!”

飞天鹿怎么就成普通的了?还野生?

司马煜:“你是不是蠢的?!没驯服就骑,是栗栗没摔死你给你的勇气吗?!”

小丫头:“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吵架?!你才蠢啊啊啊!”

这鹿在空中到处乱飞,一头撞进密林里。

冬天的林子只剩枝干,简直像一排带刺的鸡毛掸子,一条条刮擦着他们的身躯。要不是冬衣厚实,简直就像在凌迟!

“你抱住我。”她招呼司马煜抱住她,嘱咐了一句,“一定要抱得紧紧的,我过会儿就出来!”

从哪儿出来?

司马煜倒是没问,伸手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他当然是惊恐的,谁头一次遇到这状况都会吃惊,但惊慌情绪并不能缓解现在的局面。既然这丫头将鹿放出来,就让时间去让她自己解决。这失控的飞天鹿就是坐骑,像马儿一样,只要它不从天上掉下来,问题应该不大。

这小丫头又像刚才一样,睡了过去,但很快苏醒。她的手里拿了一截长了蓝色果子的树枝,拼命往前够。

可她的胳膊太短,司马煜拽着草绳,伸手.抢过树枝,往前够。

这招立竿见影,飞天鹿很快在他的控制下,飞到密林上空。这边没有树枝阻挡,飞天鹿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很快就超过了下方奔跑的栗栗。

不过那小八从来没骑过马,此时抱着马脖子嗷嗷大叫,完全注意到天上的异样。

冷风呼啸着刮过。

过了一会儿,飞天鹿飞得很稳了。

“吓死宝宝了。”小丫头伸手拍胸口。

司马煜小心控制着方向,心里惊讶这神奇体验,哼了声:“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回村方法?”

“……”小丫头低头沉默了一下,背影透着一幅沧桑憔悴的样子,用手心拍了一下额头,“那不是,突然降智了吗?”

“什么?”

“降智了!好了你别问这些了,总之这动物不能让其他人看见,我们不如先到杏林去,算好小八回村的时间再出现。”

司马煜眯眼:“那为什么告诉我?”

唐与柔:“……”因为她突然降智了!真的没有其他原因!

司马煜猜测道:“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小妖女,所以你对我不再设防了?那你到底还会些什么?”

唐与柔缩着身子,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妖女……”

这话被冷风带到司马煜的耳边,他扬起嘴角轻笑一声,从后拥住她。

这丫头的秘密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栗栗习惯从杏林密道走,但当它在杏林出现时,小八已因为太过惊慌而吓晕过去。唐与柔不太像让小八知道杏林小筑的存在,将小八抱下来,放在担架上打算抬回陋室。

司马煜见状,像米袋子似的将小八抗在肩上,一脸淡定:“走吧。”

唐与柔:“能得殿下这么一扛,小八以后一定是我福满楼的扛把子!”

司马煜:“……?”

夸人就好好夸,干什么这么拐弯抹角的?

回了青萸村北的陋室中,唐与柔给他疗伤。幼娘和豆儿在旁递东西,问东问西。小八在他们的吵闹声中,悠然转醒。

“首先你需要知道,军营里你听见的一切都是我忽悠人的,为的是将你救出来。其次,我想给柳老板报仇,也想靠福满楼来赚钱,这两个想法可以一起来。”

离开军营之前,她问县尉要了小八的卖身契,说福满楼里当掌柜需要这证明。县尉当时已经被她忽悠住了,没有多想,直接给了。

这会儿,她对卖身契只字未提,而小八年纪尚小,果然根本没这心机,感激得差点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这并不是她腹黑,只是小八现在是奴籍。想从奴籍变成平民,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当然也可以大度地将卖身契给小八,表示自己完全信任他的忠诚踏实,但万一这卖身契落到别人手里,小八以后的命运就会像这几天一样凄凄惨惨戚戚。

司马煜在旁静静看着这一切,等福满楼的新掌柜跟着幼娘豆儿去另一间空房里住下的时候,他才双手环胸,挡在唐与柔面前:“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唐与柔白了他一眼:“赚钱啊。”

司马煜:“我指的是杀县令一事。”

“你不是说事情牵扯太大吗?”唐与柔摇头,“我当然为柳老板鸣不平,可你的计划比我更周密。我要是为了这点小事就耽误你杀回皇宫,那岂不是太不懂事了?等你这边解决了,离开郾城,到时候我自己去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司马煜点头,评价道:“有趣。”

小丫头能屈能伸,有侠肝义胆,但也懂得保持理智。

他越来越欣赏她了。

“而且吧……这贺萧氏是带货高手,她一句话能让全城人都来买我的麻糬,那我不如再去做点绛酒的酒庄看看。如果她能帮我带货的话,我不就发大财了?”

想到这里,唐与柔忍不住叉着腰大笑三声。

司马煜:“……”

章节目录 第260章 来城里撒泼 四象福果能一段时间内提升人的全面属性,三阶比一阶的时间更长一点。记得当时面对杨冕的时候,大约只一炷香的时间就没效力了,这次在军营里,唐与柔和县尉周旋了好久。

但这次,她的感觉比起上次来更明显了。

福兮祸所伏。

暂时用这个方法救下小八,以后会造成什么样的隐患呢?

在她脑速最快的时候,猛得想起福神曾经扮作道士,告诉她以后用黄金万两能来换一次生机。

以前她在村子里能苟着,再不济也有福灵山水界傍身,遇不到什么危险。可如果真的跟太子、反贼、山贼这些人扯上关系,这就说不好了。

所以,她打算宁可信其有,继续用最高效的手段敛财。

在冬祭的前几天,郾城中的麻糬需求量达到饱和。但有很多外村人慕名而来,这意味着祭礼的名声已从县城扩散到周边城镇。

唐与柔打算雇几个镖师,让廖厨子和小八一起去周边村镇贩卖。

“那柔姐呢?”

唐与柔伸手摸了摸被幼娘缝进她衣袖的地契:“秘密!”

“那他……”小八低着头,意有所指,吞吞吐吐,“那他呢?”

“谁?”

“俞公子跟柔姐一起去吗?”

这是她随便给司马煜起的名字。

“他得跟我一起去。他力气大,能帮我扛东西,不用白不用。”

最主要的是司马煜在找于医圣的时候,对周边地形很清楚。当他见到这酒庄地契的时候,立刻就给唐与柔画了张地图。

所以她没有别的选择。

“哦。”小八有些落寞。

唐与柔瞅着他脸上的小表情,狐疑托腮。

这个少年该不会春心萌动了吧?

小八和自己物理年龄一样,可心智只是少年,她有点想说破他的心事,让他断了念想。

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年少思慕很正常,等长大后就没那么执念了。

或许不用过多久,等福满楼生意再忙一点,她这个东家每天对小八吆三喝四的,好感蹭蹭蹭往下减,到时候他自然会断了心思。

唐与柔拍了拍小八的肩:“等冬祭结束,我再招几个人给你换班。你在村里帮我照顾幼娘豆儿,顺便和他们一起学写字。”

言下之意,他在自己眼里和幼娘豆儿是一样的,都是弟弟而已。

“嗯!”小八没多想,听见能学写字,眼里尽是感激的目光。

计划之日到了。

廖厨子小八与镖师同行,从城西出发,带着货品和找零用的钱串子前往周边村镇。

唐与柔则和司马煜一起,寻找制作点绛酒的酒庄,查看存货。

福满楼里空无一人,门上了锁。

一个穿着破裌衣的老妇骂骂咧咧地来到了福满楼门口,大喊几声后没人应门,拼命捶打。

“开门啊,你这个扫把星!赚了大钱就将奶奶和弟弟忘了。你弟弟残着了,你眼睛一闭啥事都不管,当我们死了吗?”

最近这阵子,她过得可不如意,肥嘟嘟的人消瘦了一圈。弄不到钱夜不能寐,眼睛下面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布满褶子的脸上戾气更浓了。

自从唐状元截肢了无法去考状元,唐枫家在村子里的地位一落千丈,那些巴结送礼的人都不来了。唐老太的生活过得一点都不滋润。她几次想找唐与柔,想着哪怕不能从这丧门星手中盘剥到钱,也能要个麻糬方子来自食其力。她能使唤宋茗和沈秋月做麻糬,做出来的直接拿来卖也行。

可唐与柔忙个不停,有时候在城里不回来,有时候又跑去山上。那两个小的一听是她敲门,根本连门都不开了,她在陋室外面喊破喉咙都没有用。

唐老太憋闷了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村里负责麻糬作坊的是胖婶和苏荷儿,这两个女人不知怎样和唐与柔结下这忘年交的,把麻糬作坊的事管得一点情面都不留,叫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唐友勇的怂恿下,唐老太一发狠,来到了福满楼门口大闹特闹。再不济,这死丫头都该给她付了这来往的牛车钱!

她一边敲,一边嘶喊着:“以前家里穷的时候,吃喝没少供着你们,现在你有钱了,还这么躲着我们!”

“老太别敲了,他们不在。”旁边的小贩看见了,劝了一句。

唐老太置之不理:“呸,什么不在?!分明是听见我来了,故意关掉的。大家都听一听啊,这个福满楼的东家是我的孙女,可她不顾家里,一直在城里不知道做什么,还经常跟野汉子出双入对的!”

路过的人被唐老太的吆喝声吸引了。

这小丫头鼎鼎有名,传闻中还是王爷看中的儿媳呢。连县令夫人也对她卖的东西赞不绝口,原来家里竟是这样的情况。

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唐老太数落得更起劲了,将她不敬长辈,闹分家之类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这不可能!福满楼的这小东家乐善好施,我听清风观的道士说,那杂粮粥是她捐的。她连不认识的饥民都救济,如果你真是她的奶奶,她为何会不管你?”

“就是,她一个孩子带着弟弟妹妹卖酒,那小丫头还差点被人抱走,当时怎么不见你奶奶帮他们?这会儿她好不容易发家了,你就来要钱了?”福满楼边上的米铺子里,掌柜的跑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是她闹了分家!”唐老太气得跺着脚,把地上凝结起来的薄雪踩得咔咔响。

“她闹分家?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如果不是家里这样苛待她,她在家里过不下去了,哪儿有胆子来城里?”

梅姨站在梅香阁里,大吼了一嗓子。

众人议论纷纷,用鄙夷和警惕的目光看向唐老太。

唐老太这才发现她根本无法让城里人帮她说话。在村里,她可是唐家人,她年纪大,就算小辈没错,还是会有人帮她讲话的。

可这里却完全不一样。

太可气了!

她当场撒泼了起来,对着凑热闹的围观者大喊叫骂,将众人对她的最后一点同情都打散了。

最终,人们热闹看完,觉得无趣,纷纷跑开了,只剩她一个人死乞白赖地坐在福满楼门口。

她就坐在这儿等,非要等到这死丫头回来不可!

如果她冻出病来了,那就都是这死丫头的事!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在福灵山水界里造人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唐与柔坐在前面,缰绳则由司马煜牵着。

马儿在冬日荒原上疾驰而行。

冷风飕飕刮在脸上,吹得脸发僵。

“不会有错,数月前我去过那个村子,就能闻到村中飘香的药酒味。小丫头,我那解毒丸何日才能做好?我如今已恢复斗志,不如从黄巾军手中弄来银子给你,你好不用这么忙碌操劳。”

天空中下小雪了,雪屑子打在麻木僵硬的脸没什么痛觉,但要是钻进眼睛嘴巴里,还是不太好受。

唐与柔能忍,但司马煜不太能。

他很想避开这场雪,等到天晴时再出发,但小丫头显然不乐意。

唐与柔直言:“我要黄金一万两,你能凭白给我吗?”

“为何?”

唐与柔强调:“凭白这个词,就是说不出理由,你也查不到这金子的去路。”

司马煜略作思考,摇头:“不能。若你的解毒丸有效,我可以回宫后再给你。”

到时候哪怕封她为妃,让她以后享尽荣华富贵都没问题。

当时他意志消沉时,被唐与柔拿走了玉佩,如今已让潜伏在郾城中的真正黄巾军用银子赎了回来,只是小丫头对此一无所知。本以为她赚钱是为了她的玉佩,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那就来不及了。我们还有多久来着?”

“可能还要一个时辰。”

“好,你护着我,别让我跌下去。”唐与柔往背后这汉子身上一靠,像上次坐在飞天鹿上一样,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觉。

“小妖女这次又会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司马煜皱眉,轻声问了句。

怀中人不答。

上次告白后,就没有下文了。他暗示了很多次,她都没什么反应。

莫非是勾搭他的新手段?

他抿唇,倒是没有不悦,拥住小丫头,策马在雪天中奔腾。

……

福灵山水界。

“咿呀——宿主大人终于回来了,在您不在的期间内,兔子生了一窝小兔子。福灵树结了十来个果子。母鸡下了十几个蛋,其中有三只成功孵化成了鸡崽子。”小福仙絮絮叨叨地汇报着。

唐与柔点头。

这个空间的速度和外界不一样,福气浓度会根据她在外界的行为而随时增改。以前福灵树结果时间不定,不太好掌握时间。这会儿养了牲口家禽,勉强能通过母鸡一天生一个蛋来计算日子。

目前外面过半天,相当于里面的动物繁殖了一天。

但唐与柔若一直留在空间里,动物生长繁殖都是停止的,只是能活奔乱跳而已。

这很奇怪。

里外两个时空之间简直像有个黑洞,在吞噬均衡着时空法则。

若是仔细研究,大概能研究出什么相对论啦,观察者效应啦,但唐与柔懒得费事,她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进空间。

正说着话,头顶一块阴云飘过,遮蔽阳光。

唐与柔抬头一看:“那黑压压的是什么?”

小福仙说:“野外种群不好控制,那是一群飞虫,因为没有天敌而不断繁殖壮大。不过幸好它们只喝露水,不会侵害福灵树。不过,还有些长翅膀的家伙在天空中以它们为食,吃得多,生的子就多。这些四不像的数量比起上次搬金子的时候,不降反增。不过偷吃福果的个体都已经剔除了,这些除了喜欢嗡嗡嗡乱飞,有点恼人之外,没有其他危害。”

“没事。福满楼缺食材,长肉的把它们大卸八块,或者做成肉酱!昆虫就做成炸昆虫!”

“……”

只要不妨碍福灵山水界的发展,其他的她都无所谓。

在福灵树上方飘着一个福袋。

正如先前所预料的那样,一将福满楼的生意做大后,这富强福灵就送来了。

凑齐了两张福灵,是时候造出人类了。

她来到黄土地上。

女娲在她之前的授意下,已捏泥人造出了好几个屋棚,以供人类在其中繁衍生息。

“让一对人类在这里繁衍生息,闲来就替我研究解毒丸吧。不过我很膈应,但凡有个更高智商的外星人,我都不会在这里豢养人类。”

小福仙点头:“先有原始,才有文明。宿主大人觉得不舒服,可他们只是遵循本能。”

唐与柔:“可他们别无选择。我更倾向于自由恋爱。”

小福仙想了想:“那宿主大人不如将屋棚加一把锁。要是他们被野生种群突袭了,说不定这个世界里会出现很多半兽人。”

“……你说得竟然很有道理。”唐与柔无话可说,抛开杂念,捏着两块灵石,飞到屋棚上方,“为了救下康晋的皇帝,只能拜托你们了!”

她将两块灵石掷入屋棚内。

大概是因为人类比较稀罕,金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屋棚内。

片刻后,光芒消减。

里面站着一个赤果着身子,一脸茫然的女子。

而她的脸竟和唐与柔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纪稍大几岁。

唐与柔:“我去……为什么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小福仙托腮:“可能神造人的时候,也是根据自己的模样捏造的。”

“那……”唐与柔皱眉,屋棚里那男人背对着她,“喂,你转头过来。”

赤身果体的男人带着一脸茫然,转头看向唐与柔。

是司马煜的脸。

和身材。

“…………”

妈耶!

……

说好只过一会儿就会出来,可这小丫头就这么一路睡过来了,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当司马煜抵达村子的时候,她还没有醒。

他抱着她下了马,踏雪而行。

栗栗自然地跟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积雪越来越厚了。

这样的天气,真应该呆在陋室里烤着炭火,哪儿都不去。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村子能做点绛酒,他只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村子。毕竟从外看来,这村子除了富裕一点,和别的土村没什么差别。

上次他骑马在村口晃悠一下就被村里人赶跑了,现在才知道这是为了保密,才故意赶走生人。

此刻,风大雪大,天色很暗。有风雪掩护,倒是一直路过了好几家点着灯的小木屋,才被人叫住。

“你是谁?我们村子不让生人进来!”

一个壮汉穿着厚厚的皮袄从屋子里出来,手中拿着一根棍子,板着脸,试图驱赶他们。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偷卖点绛酒 “我和我家娘子回乡省亲,遭遇大风雪,迷路了才来到这里。请大哥收留我们。等天一晴,我们立刻就走。”司马煜打着哆嗦,仿着唐与柔的语气,拿出约莫几十文铜板,“不知大哥可有柴火,我娘子冻得手脚冰冷,马儿也快不行了。”

那壮汉接过一把铜板也没数一下,只看了一眼昏睡着的小丫头,就同意了:“牲口棚里有干草给畜生御寒。你们两个去灶台那边,拿点柴生个火,但别用太多。这大雪天里捡柴不容易。还有,别动我的肉。灶台上有个大萝卜,你们若是想吃就吃吧,水缸里的水随便用,但得替我从井里灌满。”

酒庄里的居民不差钱,而且很慷慨,要像青萸村的那些,连自己都没得吃,更别说收留迷津之人。

他抱着小丫头,先将栗栗在牲口棚里安置妥当,而后去了厨房。

天气冷,生火费了点时间,等到釜里的水烧开,又过了好一会儿。

但唐与柔始终闭眼昏睡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马煜隐隐担心,在她身边坐下,给她寸脉。

脉象很强,没有病。

比起初次山中遇刺时,她个子长高了不少,以前皮包骨,瘦得脱形,现在终于有肉了。虽然每天都很忙,可身子底子结实了很多。

年纪毕竟差了好几岁,对他而言,她的手腕瘦瘦小小的,不可盈握。

外面的天色很暗,厨房里的光线也很暗。

灶头里的火光照在她的小脸上,让司马煜恍惚了一下。

他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真安静。

以前她不是拳打脚踢的吗?

这会儿,她是在做美梦吗?

“喂,怎么还不醒?你若再不醒,我可就走了?”他伸手捏了捏唐与柔的脸。

小丫头还是安安静静的,不省人事。

“你要是真睡着了,不会这么老实。那飞天鹿是仙界的东西吗?你是仙女吗?这会儿,你的魂是不是飞到了天上?”

她没有回答。

司马煜在旁一个人问了几句,都没有得到回答,觉得无聊。

想到栗栗在寒风中跋涉这么久,很耗费体力,决定去找那大哥买些豆子,煮来让栗栗吃下,好帮它御寒恢复体力。

他将蓑衣盖在唐与柔身上,离开灶房前往主屋。

习武之人听力敏锐,走在寒风之中,他竟在屋里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谁知道莫向礼想要这酒做什么用……”

莫向礼……

这是真正的叛贼头子,是盈盈誓死效力的人。

司马煜猛得停住脚步,闪身靠近窗户。

烤火的暖气从木窗户那儿透出,这壮汉和他媳妇的谈话声更清晰了。

“当家的,这事让季老爷子去忙,你还是别参与了。柳东家惨死狱中,村里的酒那么长时间都没卖出去,这会儿想花钱买酒的人,多半是不好的。”

“这怎么能不参与?这是大家伙的事!我要是这会儿退出了,以后卖酒的好处就分不到我头上了!我一定得卖,哪怕不给我讨论这事儿,我也得帮着搬酒。”

“那这莫向礼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我正想找你来合计合计,那人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又会点拳脚功夫,一开口就买一百坛。这一百坛是多少酒啊,整个酒窖都得搬空了!你说他该是什么来历?”

一百坛?

司马煜惊骇,心思急转。

乱世之中,谁还会纸醉金迷,买这么多酒来喝?结合莫向礼的身份,恐怕这酒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当做金银交易的。

点绛酒从前朝就有,即使经历过前朝末年的动荡,酒价有增无减,在洛阳等望族之间依旧吃香。

如果直接运金银入城,用于行贿,很可能会被查到。但如果运的是酒,还能假扮商人,最多就是被搜刮点酒,不会损失太多。若是再将这大坛子分装成小坛,简直就像银锭子分割成碎银子一样,甚至能分给士兵,让他们在好时机变卖了。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他不敢静观其变来证实。

一旦这些点绛酒真的落入了黄巾军的手中,买通那些本就昏庸无能的将士,洛阳怕是很快就会失守。皇后一直派大臣暗中查访各地叛贼,好巩固她自己的权力,但她无法抓住其他几个王爷的把柄。

洛阳那边,实在很乱。

他有些担心,转念一想,又有点放心下来。

这边酒庄和酒窖都是柳贾的东西,如今唐与柔得到了地契,这些就都是她的财产。这些不过是给柳贾干活的酿酒人,就算东家死了,地契主人还在,他们不该私自将东家的东西变卖。

过一会儿,他就给唐与柔打助攻,先看看她有没有更好的招数,将这批酒夺下来。

司马煜在那边又听了几句,不想受冻,走到门口敲门,打断里面的谈话:“大哥,请问你们有黑豆吗?我能问你们买点黑豆吗?”

……

“气死我了。我造的人,我给他们安排住房,给他们变了这么多生物吃,现在还得给他们编衣服!”

“宿主大人请你淡定。”

“我都有空间了啊,为什么我还要干这样的活!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有钱了?!”

小福仙和女娲还有好几个小动物围在唐与柔身边,看着她一边骂骂咧咧,手里一边搓着草。

这些草是那些福气滋润下,自然从土地里长出来的青草。这些青草偶尔能结点福果,但成果速度没有福灵树来得快。福气骤减后又恢复,这些青草就又长了出来。

唐与柔叫泥土工具人给他们采草,她和女娲小福仙三个就在屋棚边拼命搓起了草绳,好方便过一会儿整合成一件草制的衣服。

“那个男的,不许睁眼,不许回头!”

屋棚中的男人继续蹲在角落里面壁:“……”

唐与柔抓狂许久,搓草绳搓得手抽筋。

为什么她,堂堂山水界宿主,不能用意念变出草制的衣服?

“这个山水界太低级了!”

“嘤嘤嘤。”小福仙哭泣,“宿主大人不能这么说。你看这草绳,看起来只是一根草,可等搓成了绳,它就是不是一根的了。”

“那是什么?”

“是扭曲的时空线啊。”

章节目录 第263章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理 “?”

“这是一维的草绳,再找另一根草绳,打一个结。这两根草就被紧紧捆在一起,这是多么大的缘分啊!”

唐与柔恶狠狠地说:“你这话要是在暗示我和司马煜,我就用手上这根草在你脖子上打个结。叫你和草绳世世代代永不分离!”

小福仙可怜巴巴地问:“宿主大人为什么不喜欢姻缘呢?太子殿下多好看呀?”

“他是很好看,我也很喜欢他。可喜欢和要组建家庭是两回事。”唐与柔回忆到过去,说,“我的前男友为了跟我结婚,恼羞成怒,能将我从邮轮上推下来淹死。我还记着这仇恨……比愤怒更深的是害怕,我恐惧会在这里再受到伤害。”

过去悲愤的事化作一声轻叹。

她指尖搓草绳的动作不停,草绳从她指缝里快速往前长,目光看着草绳,很是专注。

“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他成功回洛阳,继承了皇位,他就是未来的皇帝。我要么跟很多个女人共事一夫,要么就是悍妇皇后。皇家这种烦人的身份,不生一群儿子,怎么挑选出最聪明的那个?他要是专宠我,我就成了母猪。他要是还有其他宫妃,还专宠我,那其他人不就成了DY?”

小福仙:“……不能这么算。”

“就算我再任性,我还得保持威严和身份,无法随心所欲。”唐与柔摇头,“前世,我受不了世家女子的身份,逃离家族,也是因为不想被身后这么多势力和规则束缚。如今好不容易过上悠闲生活,我更想独善其身,安居乐业。”

小福仙像个老头似的,叹了口气:“福神大人说过,若命运已捆绑在一起,再逃也是没用的。终有一天,它会到来。”

“那就越晚越好!”唐与柔编完一身衣服,率先丢进屋棚里,让那女人穿上,然后抓起一捧草开始快速编裤头。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身板,“这小身板连月事都没来,不能谈情说爱!而且根据研究表明,发育越早,大脑智力会越低!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再加上卫生条件这么糟糕,月事来的时候,我就只能躺屋里,简直耽误我赚钱嘛!”

“宿主大人总是能说出一堆理由,小福仙真的说不过你啊!”小福仙感叹着。

给汉子的衣服很粗糙,做个裤头挡住就成。

她做完这些,嘱咐山水界中的两个人类先开始学医术。

帛书上的制毒方法还需收集数种毒虫毒草,等福气再增加到一定浓度,她得再种一次蘑菇获得福灵。至于其中用到的矿物则会根据福气浓度的提升自然生长出来。

真不知道以后等这些毒物引入福灵山水界,会产生怎样的效果……可别把她好不容易养起的食物链给破坏了。

她匆匆离开福灵山水界。

一睁眼,她看见司马煜正抱着自己。

他:“你醒啦?”

唐与柔:“……”

这句词让她想到了不好的表情包。

起身一看,穿戴整齐,身上还加了件蓑衣。

她纳闷:“你抱着我做什么?”

司马煜:“你身上暖。”

“……”

从他口中得知了村民私自卖酒的事,唐与柔思索好一会儿,不由得皱眉问:“谁要买?”

司马煜眼皮一跳,问:“如果有人愿意全部买走,你愿意卖吗?”

“当然愿意。这点绛酒在郾城卖不出好价钱,非得运去洛阳。但路上还不知道遇到怎样的山匪强盗,去路迢迢,回路迢迢。若是万幸平安归来,县令随便找个借口抄家,就会人财两空。所以能卖就卖,银子到手才重要。问题就在于,谁要买。”

她当然得隐瞒想用黄金来保命的事。

司马煜沉默了一下,劝道:“点绛酒只会升值,不如存到以后慢慢售卖。”

这就奇怪了,手里有钱不好吗?

为什么他要劝自己别卖?

唐与柔打量着他晦暗不明的目光,托腮问:“是不是有别的消息没告诉我?”

司马煜眉毛一挑,没料到她这么敏锐:“这话从何说起?”

唐与柔:“郾城的商人尚无法一口气买一百坛酒。或许是贼人伪装成富商,想将这些酒都骗走。或许是真正有钱的人,比如洛阳的富商,比如不断敛财的官,比如……想要招兵买马的反贼?”

她借着灶头下面的光仔细观察着他,一直到说到最后的猜测,他的表情才有所变化。

是黄巾军想买酒?

唐与柔讶异。

太子殿下虽在她身边当杂役,但经常行踪成谜。每次有事离开只需跟她知会一声,她从不干涉阻拦。若不是她上次想手刃县令,会碍了他的事,她也不知这太子背后还有这些活动。

司马煜沉默半晌,才笑道:“我愈发欣赏你了,你和那些女子都不同。”

他说完才觉得语气过于宠溺,轻咳一声,用拳头捂着嘴。

唐与柔这会儿可没心思欣赏司马煜的颜值,皱眉:“我赚钱越多,研究解毒丸的速度就会越快。这件事上,你为何要阻拦我卖酒?”

司马煜想了想,说:“莫向礼并非仁义之师。蝗灾干旱让百姓陷入绝望,他揭竿而起,指责父皇无德才让上天赐下劫难,那群愚民就信了。可他转过身来,暗中笼络我,又想找借口打回皇城。他的所作所为与前朝高皇帝没有差别。”

前朝高皇帝?

康晋国虽是架空的朝代,但历史和她所在的世界差不多。前朝有个高皇帝,和刘邦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招数很像。

唐与柔无语:“人家那是开国皇帝,你这举例合适吗?好歹前朝国土安邦,和平了百年。”

“私下谈话不说这些虚的。”司马煜瞥了她一眼,“我承认他确有才学政略,可宵小之徒无情无义。用你们村里的话来讲,那三白眼吊上了天,满心功利!”

唐与柔听他仿着村妇刻薄的语气,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千万不能和他同流合污。”

司马煜蹙眉,道:“本太子和他才不同。外戚氏族尔虞我诈,都在暗中招兵买马,我若不用点反间计,只会让朝堂继续倾覆。可我在民间流离失所,知道黎民疾苦,不会像莫向礼这般愚弄子民!可若父皇他……那我就只好抢了他的兵,杀回皇城!”他沉默下来,突然皱眉注视着唐与柔。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富得流油 自从沦落江湖,他没机会跟人推心置腹地聊这些。

这个丫头是唯一知道他底细,还完全不干涉他行为的人。

她不像盈盈那样带着功利意义地接近,也不像鸾雪唯唯诺诺不敢卷入纷争。好像从初遇至今,他的真实身份无关紧要,而她对他的态度始终如斯。

要是以前,他不可能与一个十四岁的小村姑讨论黄巾军,偏偏她就能让他放下戒备。

就连他的亲信都无法让他这样轻松愉快。

可小丫头却略有所思,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假模假样地伸懒腰活动筋骨,又在灶台边给她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才想到他,转头问他:“你喝不?”

司马煜抿唇观察着她。

灶台下的火光很暗,看不清她的脸色。但连日相处,这些细碎的动作足以表达出能让他识别好的信号。

她心里装了事,才会故意岔开话题。

司马煜脱口而出:“卖给他们吧,不用在意我。”

他堂堂太子,应该是他保护子民,而不是让一个小丫头牺牲自己的利益来维护他。

“不卖了。”她斩钉截铁地说出决断,站在灶台边吨吨吨地灌了几口热水,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哎哟你是不是把我放地上了?我冻得肚子都疼了。”

司马煜坚持道:“你去把这些酒卖了。”

“不用。这酒这么好,我现在卖掉就亏了。”

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司马煜想了想,许诺道:“你若真将解毒丸制成,我给你一座城。”

“你要我去基建?”

司马煜没听懂,说:“我可在洛阳附近给你一座城。周围有连绵沃土,可收租,可种你想要吃的粮食果林,可造想要的住所。你若喜欢马,还可开马场。”

唐与柔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别着急画饼。咱先去把酒截下来,不让他们私自贩卖。”

她用烧火棍熄灭灶台里的火,拿起被大雪淋湿的蓑衣展开抖了几下。化掉的水从草叶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像下雨似的。

她将司马煜的蓑衣如法炮制后递给他,先穿上了自己的,走出厨房。

司马煜拿着蓑衣,站着没动。

“还不快跟来?”

小丫头顶着风雪站在院子里,艰难地迎风咆哮。

司马煜犹豫一下,跟了过去。

……

主要是想帮司马煜,但唐与柔的确不想跟黄巾军有牵扯。

柳贾所接触的尚不是真正的黄巾军,都遇到这种下场。这边直接和他们交易,怎能让她不恐慌?

点绛酒通过正规途径也是能卖掉的,只是时间略长。但若在城中抱紧县令夫人这个大腿,至少安全无虞。

或者她能找到其他买家,让黄巾军自己去接头,也比酒庄里的人直接交易要好。

不过,她心里的确有事。

都怪小福仙。

说什么因果情缘,害她心里起了一丝波澜。

结果刚离开山水界,就听见太子殿下高谈阔论会杀回洛阳,还许诺给她一座城。

他有他的壮志。

她不可能劝他放下斗志跟她安心栖在小村子里;他也不可能说服她放弃安逸生活,去皇城里打拼。

反正……

姑且先混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唐与柔晃了晃脑袋,甩掉脑中的杂念,和司马煜牵着马,来到村长家门口。

村长家一般都在村中央,村长去每家每户都很方便,还要负责管理村子的仓库。盯着最大的宅子一般不会有错。

这宅子和陋室有得一拼,围墙也是木头做的,让人看不清内部。

唐与柔叩门后,应门的是村长家的仆人。这人穿着仆人制式的衣服,用料却是皮的,里面贴身的高领子一看就是绸缎。

真是富得流油。

这仆人秉持着有陌生人一定要赶跑的理念,一看见这两个陌生人,如临大敌地叫起来:“你们是谁啊?村口的麻子怎么把你们放进来的?!快走开,我们村子不欢迎外村人。”

唐与柔:“我找村长谈生意,烦请通报。”

听见是谈生意,这仆人不敢造次,也不敢请他们直接进去,先关上了木门。

唐与柔和司马煜两个人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披着没系好的裌衣,外面又裹了一层被子,哆哆嗦嗦地出来了,开门就说:“谈什么生意?天冷着,你们说来听听,得讲快点。”

屋里烤着炭火,不需要穿得很厚,但不将衣服穿好,只裹着被子出来,未免太失礼数。

这村长只是个山野村夫。

唐与柔快速在心里下了判断,决定改变先前策略,直接拿出地契晃了晃,脸上笑容自信而得意:“让我们进去烤个火呗?”

这村长看清了地契,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急忙请他们进去。

果然只敢偷偷卖酒,还没有到反客为主的地步。

这个村以前叫牛头村,柳贾买下这块地的时候,这里只是个废弃的村子。村里头的人跑的跑,死的死,一开始推翻重建时,还在里面挖出过皑皑白骨,周边有种不出庄稼的干旱荒田。

柳贾当时只赚了点小钱,力排众议,从外运来沃土,买下包身工在这里种了一年的高粱。等高粱和其他药材全了,才开始酿的酒。

如今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这里看起来是村子,实际上是酒庄。这个貌似村长的老头名叫陈有望,真实身份是柳贾的监工。

唐与柔听他讲起柳贾过往的英勇事迹,嘴上敬佩地附和,心里却在琢磨如何得到这些酿酒工人的卖身契。

这些卖身契很可能还在县令手中。

若是被他发现了酒庄的位置,即便无法将酒庄抢走,将酿酒工人全部带走却是名正言顺的。

她打断了老陈的寒暄,直言问:“听说,这些酒打算贱卖给黄巾军?”

“这……实在是东家没了消息,也没听见新东家来,我们快揭不开锅了。”老陈擦着额头上的汗,面红耳赤。

他脸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屋中炭火太旺了,烤得他满面通红。当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咧嘴嘿嘿笑了起来。

由奢入俭难啊。

“柳老板遭此一劫,对产业打击很大。点绛酒只需保管得当,越陈才越有价值。将存活全部贱卖或能维持一时奢华,却不是长久之计,而福满楼生意刚刚起步,我无法按照柳老板这样给你们付月钱。所以,我不打算给你们月钱了。”

“啥?!!”陈老头着急了。

唐与柔笑了笑:“以后你们的月钱每三个月结算一次,按照福满楼卖点绛酒总价的千分之一来抽成。”

章节目录 第265章 硬汉大鹏 陈老头急得不得了,跳了起来,差点将炭盆打翻了。

如果不是看在地契的份上,他可真不想叫这小丫头为新东家。刚才说了那么多事,只是想把话题自然引到卖酒上。现在看来,她果然只是一个胡闹的小丫头。

酒庄里工人那么多,又要分步骤保住酿酒的秘密。他这个工头才是最累的那个。

若是半年多只卖一坛,千分之一能有多少银子?抽成之后,再分摊给每个人,他又还能拿多少银子?

他板着老脸,甚至萌生逃走的念头,为难道:“不行啊,小东家你年纪小,不知道卖这酒的难度。下面的人要是跑了就泄密了,打死一个少一个。而且……”

是了,柳贾对背叛者从来不留情,更何况涉及点绛的酿造方法。如今能让旁人无从知道这酒庄的下落,很可能是一犯错就打死随便埋了。

谁会去管一个奴隶的死活?

“我会尽快将酒窖里的酒全部卖出去,你们以后的例钱有增无减。而你以后会是拿钱最多的那个。”唐与柔负手。

陈老头低头掰手指算了算,而后愁眉苦脸地说:“小东家每月至少得卖出三坛,我的月例才和以前持平。若是真的能卖出十坛,月例的确是高了,可前东家频频给我们送东西,让我们在这里衣食无忧地酿酒……小东家是否也能像前东家一样,应允些东西来?”

一坛酒还没看见呢,这时候争取什么福利?!

唐与柔心里啐了口,嘴上答应说只要福满楼生意起色,她有钱就绝对不会亏待兄弟们的。

陈老头这才露出满意之色,带她去看酒窖。

……

离开村东,步行约一刻钟的时间,就能达到储藏酒的山洞。

山洞门口坐着一个彪形大汉。

他穿着厚裌衣,戴着毡帽,身边也没放个烤盆,飘进山洞的雪在他毡帽上和虬髯胡子上堆着,他置之不理,任由霜雪凝结。而手里拿着一个酱猪头,已经啃去了大半张脸。

可这猪头冷掉之后很硬,他就硬生生地啃着。

陈老头走过去,拍大腿:“大鹏啊,这雪下得这么大,你怎还在这里?快去避避啊。新东家还没赚多少银子,付不出给你买药的钱啊!”

唐与柔听罢,白了他一眼。

彪形大汉中气十足地吼道:“雪下得大,就会有人动这些酒的歪脑筋!俺在这儿放出话来了,这些酒都是东家的。谁要是敢私自卖掉,就从俺尸体上踩过去!”

他说着,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司马煜,大概是将他当做了交易对象,还故作威胁地用牙咬了一口猪头,用力撕扯下一块坚硬冻肉,大嚼着。

司马煜回瞪他。

陈老头正想给他介绍唐与柔,被她抬手阻止。

唐与柔走上前,问:“大哥哥说的东家可是柳老板?”

“是!”

“大哥哥很崇拜柳老板吗?”

大汉道:“东家救过俺的命,俺这辈子都要报答她!她让俺守酒窖,俺就守着!”

唐与柔说:“可柳老板死在了狱中,现在没人卖酒了。若是村民们不想办法,以后就要喝西北风了。”

大汉道:“那不管,这酒是东家的。东家只让俺守,没让俺卖!俺就守着,守到饿死为止!”

唐与柔笑着拿出地契,展示给他看:“我是你们的新东家。我不会让你们饿死的,而现在我并没有卖酒的打算,只想进去看看。”

大鹏疑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眼她的地契:“这是真的假的?俺看不懂。可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能是东家?这地契莫非是你抢来的?”

“我在狱中探访了柳老板,就算是她选择了我吧。你放心,我已经知道了真凶,会想办法给柳老板报仇的。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回柳老板的产业,想办法将兄弟们都先养活。这酒绝对不能贱卖。”唐与柔走上前,小声说了句。

大鹏愣了愣,打量着唐与柔,又打量着她身后站着的男人。

司马煜能听清她的低语,但也摸不清这彪形大汉为什么此时看他,顺势拔出腰间匕首,对大鹏露出一个阴狠表情,假装自己是打手。

大鹏点了点头。

是个狠角色!说不定真的能给东家报仇!

他对唐与柔的打手很满意,用力点头,转身让开了。

陈老头在后面抓耳挠腮,嘴里嘀咕这丫头到底什么能耐,跟这轴的说了几句话,就能让他妥协。

唐与柔也有点纳闷这大汉怎么这么好说话,完全没理解武夫的逻辑。

总之他们顺利进了酒窖。

这个山洞是前人留下的矿洞,但因无力开采而废弃。酒就根据不同的年份存在一个个山洞里。小路七拐八绕,途径时,陈老头都能清晰说出酒坛年份和当时降雨量、高粱收成等等因素。唐与柔举着萤石走进去,摸酒坛外的烙上的年份,没有任何差错。

这老头有点小贪财,但挺专业的。

酒坛上都是泥封的,还用火把烤过。这意味着这些酒都没有拆开过,否则留不下这样完整光滑的泥封。

数了一下,十年以上的有十二坛,八年的有二十三坛,五年份、三年份和一年份因为干旱蝗灾,如今加起来总共存了二十余坛。而一年以下的新酿酒不放在这儿,还在酿酒作坊里存着。

唐与柔想了想,将两个大银锭子交给陈老头,说:“给我一坛一年份的,刚才答应过银子给你们抽成,这里绰绰有余。你给我新列一个账目,将这一笔记在里面。”

陈老头纳闷:“小东家能喝酒?”

“嗯,再杀两头羊,烤好后给我一个大羊腿就成,剩下的给大家都送去。”唐与柔说着又摸出一个大银锭子,“村里有羊吗?”

“有!”陈老头看着大银锭子,笑逐颜开,“东家刚才这是在哭穷呢?”

“我是挺穷的,但我不会亏待了自己。走着,忙了一天也累了,咱先填饱肚子再说。”唐与柔踮脚拍司马煜的肩。

司马煜:“……”

三人离开酒窖时,洞口竟闹哄哄的,来了好几个人。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穿着厚厚裌衣,其中就有刚才收留唐与柔他们的壮汉。

“这两个人果然别有图谋,陈老头你竟让他们进了酒窖。你莫非是想瞒着我们偷偷卖酒?”

“陈老头你这不厚道,说了卖掉的酒钱大家一起分,你难道是想独吞吗?”

大鹏怒吼:“她是东家!”

“她是东家?大鹏你莫非是眼睛被猪油糊住了?柳老板什么时候生了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唐与柔双手环胸,静静看着他们吵架。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偷卖酒的接头人 这些人就是主张将酒全卖掉换现钱的。

陈老头被他们一人一句说叨,气得面红耳赤。但他手里的银子没地方放,这些人见了就说他拿了贿赂,对这种低价卖酒的行为很不满。吵来吵去,他一人难敌众口,转头想叫唐与柔拿地契给他们看,但新东家作壁上观,不为所动。

陈老头觉得她只是一个小丫头,大概被吓呆了,只好靠自己了。

他索性坐在地上又哭又闹耍起了无赖。

可地上太凉,还有积雪,他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实在坐不住,嚎哭几声就站起来了,缩在大鹏身后委屈地吸着鼻涕,气呼呼地看着他们。

先前收留他们的壮汉这时才站出来:“陈老头,卖酒这事大家都有份,只要平摊给大家就成。”

旁人附议:“就是啊。”

陈老头从大鹏身后探出头,啐了口:“我真的没有!她真的是东家!这钱是她卖酒的,你们也不想想,以前少东家小时候拿酒喝,啥时候给过银子?新东家还让我把钱分给大家伙呢!这么多呢!”他摸出银锭子。

他也是聪明,没在这个时候提取消例钱的事。

他年轻时被卖来卖去的,如今仍心有余悸。毕竟见多了不靠谱的东家,受尽了磋磨,就算这小丫头不能成器,只要守着这些酒坛子,他的饭碗就安稳。

之前他对卖酒这事模棱两可,担心柳贾死后他们没了安排会被饿死或变卖。现在新东家来了说不卖,那他当然改主意,想把酒坛子都看牢了。

就算生活没以前滋润,总比流落在外要好。

人群中有个瘦子往那壮汉耳边嘀咕了几句,大约是叫他别耽搁,赶紧要酒。

那壮汉听后,对大鹏说:“卖一坛也是卖,卖给莫向礼也是卖。这年头动荡,不如我们将酒都卖了,跑去城里买宅子住,总比住这村里好。东家都死了,没人给我们送菜,我们若还是种高粱,可得饿死。”

大鹏看了一眼唐与柔,见她没什么新指示,想起刚才她说这酒不贱卖,便挺起胸膛,像个泰山似的挡在洞口,又抱起啃过的大猪头,像球一样抱在身上:“俺以前就说过,谁想不经过东家的同意就卖酒,得先从俺尸体上踩过去!”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群起而攻之。

“那你怎么让外人进酒窖?他们见都没见过。”

“这丫头是不是你陈老头和村姑生的孙女?你这是卖了大家的酒,只顾填自己的荷囊!”

那瘦子:“这两个一定是骗子。哪里有这么小的东家?这酒庄价值连城,看他们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肯定是骗子。”

“就是!”

“他们是坏的!”

人群在这瘦子的怂恿下义愤填膺。

陈老头一个箭步挡在唐与柔身前,身型像枯叶似的,老脸上堆着忠心护主的英勇坚毅,像是想用身躯挡住这些谩骂嘲讽。

“在大雪天里吵架,他们也不嫌冷。”司马煜站在她身后搓着手,幽幽吐槽,“你快些动手,我要被冻死了。”

唐与柔:“我在观察。擒贼先擒王。”

司马煜好奇:“那你观察到了吗?”

唐与柔用下巴点了点刚才收留他们的壮汉:“他在带节奏想卖酒挣钱,但他不是‘贼王’。那个躲在人群里的瘦子一直在骂骂咧咧,还骂柳老板不顾他们。他们这些酿酒的人,知道点绛酒的价值,手中也有余钱,若不是有更大的好处,没道理这么快就将酒卖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么温婉和平,当然是以理服人!”

司马煜催促:“利索些。”

唐与柔上前一步,打断这些人的议论纷纷,扬声问:“是莫向礼亲自找你们买酒的?”

这么一问,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喔?”唐与柔语气轻巧,目光扫视人群,故意诈他们,惊讶问,“原来你们之中没人亲眼见过莫向礼?那这交易要从何说起?万一是山贼假扮的,又或者是有人套了他的名头,想将酒骗走呢?”

他们议论了起来,最终目光都集中在那壮汉身上。

壮汉讷讷挠头,看向了身边的瘦子。

瘦子一脸惊讶,跳出来强行辩解道:“看我干啥?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与柔转头对大鹏笑着说:“原来这是误会,没人要卖酒啊。”

众人又议论起来,看瘦子的眼神里有了一丝不相信。

“是你吧,就是你先说那个叫莫向礼的想买酒,我们都没见过啊。”

“就是。”

果然是他。

唐与柔托腮。

陈老头在旁对这个小东家刮目相看。

原来她这么长时间保持沉默,不是因为吓呆了,而是在琢磨如何找到始作俑者?就连他都没发现瘦子才是接头人呢!一直以来都是赵大壮冲在最前面,他还以为赵大壮在外遇上的人。

瘦子受不了大家伙猜忌的目光,问唐与柔:“你谁啊?这是我们村子的事,关你什么事?”

陈老头捶胸,悲愤道:“都说了她是我们的东家!”

唐与柔站在斜坡的高处,望着那瘦子,睥睨他:“你叫什么?”

瘦子:“你管我叫什么?”

陈老头:“他叫麻子,就是守村口的那个!”

“是我!咋了?我刚没见你们进来,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溜进来的?”麻子丝毫没有惧色,也昂头看着她,“你这小丫头还没及笄吧!有地契吗?你有我们的卖身契吗?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我们的东家?”

唐与柔眉毛一挑,立刻点破事情的严重性:“守在村口?那莫向礼是在村口和你交易的?”

旁边站着的人顿时明白了,都瞪向瘦子。

牛头村的位置不为外人所知,藏得很隐蔽。但若有人跑来想买酒,就说明这个村子的位置已经暴露了。点绛酒这么贵,要是这个莫向礼是山寨头子,带人来抢走点绛酒,所有人都会脑袋开花。

更有人猜测这人是黄巾军的首领。

那就更可怕了,说不定还会被屠杀干净!

那壮汉问麻子:“老弟,这个我们都没问,你到底是怎么和他联系上的?”

章节目录 第267章 不服?打! “这大雪下得……我们去大堂说吧。冻死了!”麻子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贼眉鼠眼地朝来路张望了几眼,突然转身拔腿就往村里跑。

后方围观的好几个人都被他撞到在山路两旁,呜呼哀哉直嚷嚷。

这要跑啥呀?

大家伙被他这么一跑,都懵了。

小丫头站在石头上,大喊:“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追?!”

大家伙收到命令,这才开始追赶。

这麻子能守在村口,本来就是给大家通风报信的人,脚程快得很,村里其他人都跑不过他。

远远望去,村子小路上鸡飞狗跳的。

大家围追堵截,时不时有人掉队,远远落在后方躬着身大喘气,却无法将这麻子逮住。

唐与柔在旁静静观察着一切,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

刚才她一直蹙着眉头,此时才恢复轻松脸色,眺望远处风景。

陈老头站在旁边,狐疑地看着她,不敢问她到底在笑什么。

村北陈列着数个木头房子,大冬天里,升腾的热气化开烟囱周围的积雪,白色水雾冉冉上升。

唐与柔指着那边,悠哉问:“那个就是酿酒作坊吧?”

“是的,冬天天气太冷,得烧柴温着,但又不能太烫。这酒可比人精贵得多!”陈老头不知她到底作何感想,介绍了几句酿酒作坊日常的运作,见村子里还闹哄哄的,那麻子都快跑到村边上了,忍不住发问,“东家,这麻子抓到后要怎么办?”

“凉拌。”

陈老头一哆嗦,差点给她跪下了:“东家,大家伙都是兄弟,酿酒多年。这……就算要死也请赐个全尸吧。凉拌这种吃法……我们都是兄弟,可吃不下去。”

唐与柔倒也没料到,随口抖机灵,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这里竟能让吃人这种事成真。

真不好玩。

她摇头,说:“这麻子最多就是动了歪脑筋,还没到引狼入室的地步。”

司马煜一直在后面看戏,他溜进酒窖里拿了个一年份的点绛酒,喝了几口来御寒。听她此时这么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幽幽道:“附议。”

唐与柔无视他,继续分析给陈老头听:“莫向礼那样的,若知道了这里,不可能这么安逸太平,我甚至怀疑这里已被他埋伏了,为的是逼我交出地契。就比如陈老头你……我见过柳老板身边的亲信,比如全都有,他们都很有礼貌,而你从屋子里出来不拘礼节,让我有些担心你是莫向礼找人假扮的。”

“这……惭愧啊。”陈老头低头,汗颜道,“外村人一般都是赶走的,很少会来找老头我。没想到是小东家呀,实在是失礼了!”

唐与柔继续:“酿酒工艺繁复,酿酒师傅要用大木棍在多个大酒缸里搅拌,但点绛酒是药酒,成分特殊,许多药材若是均分到小缸里会产生药渣,损害口感。因此,酿酒师傅的臂膀得很粗才能干得动这活。可匪寇打打杀杀,会练武,臂膀也很粗。我刚才一直在辨别你们的真伪,正巧看见麻子逃跑,大家却连他都跑不过,这才彻底放心。”

“原来如此。”陈老头不由得惊叹她的观察力了。

的确有过人之处,难怪会被前东家器重。

他问,“可这麻子……”

“放着我来。”唐与柔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阻止他的话,走到司马煜身边,突然往他怀里一倒。

司马煜正喝着酒,差点呛死:“?”

怀中的小丫头突然不省人事。

陈老头吃了一惊,正想吆喝人去找大夫,就见唐与柔又醒来了。

“这么多人都跑不过一个瘦子吗?”她解开厚重蓑衣减轻身上重量,往司马煜身上一丢,再拔出他腰间的匕首。

司马煜抱着酒坛和蓑衣,轻嘲道:“嚯,看来今天要见血了。”

迎着风雪,唐与柔举着匕首跑下山路,大喊:“杀!”

村里。

众人:“???”

逃跑的麻子:“?!!”

看见来势汹汹的唐与柔,他们自觉地让开两条道,惊恐无比地望着她。

这个小东家由远及近,也不知到底是怎么跑的,没过多久就追到了气喘吁吁的麻子。

她一个箭步飞扑上去,将他麻利按到在地,抬手PIAPIA两个响亮的巴掌。

麻子被打懵了,却看见这丫头高高举起匕首,像是想扎下来,吓得他失声怪叫,双脚乱登:“救命啊!救命啊东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就去往南边的那个马家村买点蜂蜜和羊羔,这不是要冬祭了么?碰巧有个书生路过,问我何以为生,跟我闲聊了半晌。我就说我是卖酒的。我可没说我卖的是点绛酒!我身上没有酒!”

“叮——”

匕首削破石头,插在他脑袋边上,他猛得闭了嘴。

唐与柔睥睨他,恶声恶气地问:“我是不是你东家?”

麻子吓蒙了:“是是……是……”

“酒是不是我的?”

“是……”

“那你还敢不敢偷卖了?!”

“不、不敢……”

唐与柔撩起袖子,左右开弓,又狠狠抽了几巴掌:“打你是让你记住教训!下次若再发现你动这心思,这匕首会往你脖子上抹!”

“@&#%……”

麻子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翻白眼,像一条死鱼。

唐与柔这才起身,甩了甩巴掌,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突然发狠,对村子路边一颗粗大的大树一脚踹去。

“咔嚓——”

冬天的大树掉叶子只是暂时休眠,没有真枯死。树干断成两截,还露出一圈圈的年轮。

真是力大无穷!

众人吸了口气,纷纷看向地上的麻子,深切怀疑他脑子里的浆已经被她打均匀了。

司马煜抱着那坛一年份的点绛酒,已经跑来看热闹了,幽幽摇头评价了一句:“啧,草木何其无辜……”

“谁若敢背叛大家,有如此树!”唐与柔扬声喊道。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唐与柔又道:“你们放心,只要我唐与柔能赚到钱,绝不会亏待你们!以后你们的月例将提高,以卖酒的提成来计算。”见陈老头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她指着他手中的银锭子,“这就是第一笔抽成!”

章节目录 第268章 东厢房里的书案 众人起初都以为眼前只是个稍有闲钱的村姑,还猜测她跟柳贾有亲戚关系才能继承酒庄。没想到她竟然当着他们的面踢断一棵大树。

这真是把他们吓到了。

以前柳贾理也说过,武也动过,这才让酒庄变成如今的规模,还不为外人所知。

哪里知道这个小丫头竟有如此蛮力,直接在他们面前秀力气。

扪心自问,很多人甚至都不确定能把这树一脚踢断。

所以,当她说要取消月例,改为抽成的时候,大家尚处在惊讶之中,回过味来才愕然发现月例没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巴巴看着唐与柔。

这个新东家不好对付啊,以后如果过得不滋润,有人熬不住,叛逃泄密了,整个牛头村都会陷入危险境地。

但眼下,没有人敢吭声。

生怕自己的腰也像这棵树一样咔嚓就断了。

唐与柔轻哼一声。

她说出这番话时已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用眼神示意陈老头该讲话了。

陈老头这会儿才将粗气喘匀,用沙哑的嗓子喊道:“大家放心,只要东家卖出酒,我们的抽成只会比以前更多!”

他被大家看做牛头村村长,管理方式有一套,说的话的确能服众。

这么一说,很多人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伸出手指比划起来数字,猜测着以后能有多少抽成。

唐与柔昂起头,粗着嗓子喊:“区区几坛酒,老娘我还卖不出去?”

这些大汉哪里会算账,平时都是干力气活的,倒是很欣赏她这豪迈气魄,纷纷点头,表示效忠。

“好!”

“小东家,你能得到酒庄一定是有能耐的!”

“有东家卖酒,总比他们自己卖要强!”

唐与柔抿唇,傲立在风雪之中,满意地看着众人。

司马煜在旁喝着酒,倒是也没想到她竟会用这样的方式收复酒庄。

总觉得每次跟她在一起,她做事总是莫名顺利,心想事成。

这难道就是福气吗?

打也打过,训也训过,接下来就是宴会时间。

唐与柔往前走,粗着嗓子喊道:“咱烤两头羊!给我俩留一个腿就成,其他的大家伙都分了!大家平时没机会喝酒吧?今天也开一坛大家分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别拘谨!”

吃食果然最容易打动人。

众人跟着她走,纷纷称好,拊掌大笑,麻子也被人扶了起来。

陈老头走在前面,做着请的手势,给唐与柔指路,还吆五喝六地使唤着旁人:“赵大壮,你看看你们干得好事,你手艺最好,快给东家烤羊肉去!小李子,你脚程快,先去给小东家和她的小相公将暖炉点上!”

司马煜跟在旁边差点被呛死。

她的小相公?

小相公?

唐与柔没纠正,放声大笑:“好说!走着!”

……

与此同时。

“老婆婆,雪这么大,你来我梅香阁避避吧!”梅姨裹着厚裌衣,手上拿了一件蓑衣,来到对面福满楼门口,想给唐老太披上。

地上的老太瑟瑟发抖,咬牙硬挺:“不!我不穿,我要等这丧门星回来,让她亲眼瞧瞧她怎么对待她亲奶奶!”

这老太太从早上就坐在这儿等,旁边好几拨人都劝过她,说福满楼的人都不在,跑别的村子卖麻糬去了。她听过后继续坐在这儿,眼看雪都快淹没门槛了,她还坐在这儿。

梅姨很着急:“老人家,你还是去我店里做做吧。这会冻伤的!”

唐老太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梅姨,猜测着她的身份,死乞白赖地勒索道:“冻伤也是她造成的!都是这灾星的错!你谁啊?你跟她认识吗?你是她朋友吧?你给钱我就走!”

梅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以前听柳贾和全都有说起过这小丫头的家里事,如今亲眼见过了,才知道这丫头为什么要闹分家。真没想到,在城里好好发展,都有这样耍无赖的亲戚来闹事。

她劝也劝过了,实在劝不动也拉不走,将蓑衣放在唐老太身边,就回了梅香阁。

过了一会儿,她从二楼眺望雪景,却见唐老太将那蓑衣扔了老远,被风一吹,吹到了街角,然后被一个乞丐捡走了。

唉……

这可如何是好?

……

柳贾在酒庄里有一进屋舍,就在酿酒厂边上的高坡。这里离取山泉的溪水更近,若是天晴,采光也一定很好,是风水最佳的地方。

屋舍风格和郾城类同,东西厢房各一,北边是宴客大堂,角落里社厨房茅厕等小单间,功能齐全。

陈老头本不愿让唐与柔进东厢房,说这屋子属于柳贾,得由她的后人来翻查,只请她暂住西厢房,等雪停了,聚集大家伙给她重新造一间。

唐与柔当然不会听凭,随口说是柳贾允许她继承一切。

虽然口说无凭,但陈老头的确无法阻拦。

抱着喝了一半的点绛酒,推门而入,里面黑漆漆的。

唐与柔早已习惯要点灯,放下酒,又跑去厨房找了个点燃的柴火,将厢房中的蜡烛点亮。

红木家具雕镂着祥瑞兽纹,栩栩如生。外层刷上桐油,光亮如新,只因许久没人住过,蒙着一层灰尘。外室一侧靠近窗台位置摆着软塌和书案,书架则靠墙而建,伸手即可取到。内外用稀罕的紫色纱帘隔绝,便成了一个简陋的书房。

旁开木窗,从窗口远望正好能看见酿酒作坊和酒窖二景,颇有掌控全局的感觉。边上还摆着个摇椅,和杨冕在医馆里坐的是同款,但比那个更精巧。

柳贾可真懂享受!

来到内室。

床铺简约,还是夏季时的薄被。旁有矮小梳妆台和铜镜,蒙着布。

唐与柔好奇掀开看了一眼,里面都是柳贾那年纪风格佩戴的耳环吊坠和发钗。铜镜前摆了一排胭脂水粉,大约是她无瑕上妆,几乎没用过,已经干了。角落里还有个悬丝蜘蛛,分不清是陷入冬眠还是已经死了。

这些首饰当了也值些银子的,但她不会这么做。

这是女商人最后的东西了。

“蜘蛛悬丝,许是故人来。”

唐与柔没有将蜘蛛赶跑,轻手轻脚离开闺房,回到书案边上。刚才她见书案上有书信,匆匆扫过来不及细看,这会儿再回案边,司马煜一左一右捧着两个小酒坛,恰走入东厢房。

章节目录 第269章 来往密信 “这姓柳的可真懂享受。”他和唐与柔一样,进屋后匆匆走马观花一番,但看出的门道却和她不同。

一圈走完,他掀开轻纱,来到书案旁坐下:“设计得不错。若是有人从正门闯入,把窗砸了还能翻窗逃离。”

唐与柔瞅着他手里的两个酒坛子,横眉怒对:“怎又拿了一坛?这留着卖钱的,再吃就没了!”

“陈老头孝敬我的。”

“凭啥孝敬你?!你是他大爷?”

“你说凭啥?”司马煜斜睨着她,双手端起一坛,仰头喝了一口酒,貌似挑衅。

“呵,那你是沾了我的光。”唐与柔轻笑。

“你……”司马煜着实无语了。

一个丫头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他现在又不是太子,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福满楼的杂役。她这样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名节,不怕传回青萸村被村里那些老家伙浸猪笼吗?

唐与柔见他说不出话来,拊掌大乐,将一叠信拍到他面前:“念!”

司马煜哼了声:“哟不是小仙女吗?不识字还怎么用神通?”说着又喝了口点绛酒。

以前都叫她小妖女,这会儿怎改口叫仙女了?

唐与柔怒怼:“不干活就把酒放下!天天白吃白喝!”

司马煜白了她一眼,倒是没再怼回,拿过纸,摇头晃脑地念道:“武大郎,见信如晤。余年前所酿桃花酒香飘四溢,不知君何日来?”

咦,还以为摆在桌上的这些都是商务信件,这听起来是写给情郎的。

不过有钱人,会有几个情郎也挺正常的。

再停下去就窥探隐私了,这可不好。

唐与柔伸手按住信纸,羞恼地啧了一声:“别念了!”

司马煜躲开她的手,继续念道:“还没完呢……务必再带来大白菜五十斤,蜜肉酱十坛。”

“嘶。”

好家伙。

这就好像办公室里每天“亲爱的,报告好了没?”“么么哒,再给我两个小时。”“亲爱哒今天加班你不会拒绝吧?”“么么哒不会的九九六可是福报呢。”之类的。

看起来情意绵绵,实际上都是生意,而且根据回信来看,那些商人们三大五粗,真没有柳贾这一手玩得溜。

大概一开始,还有很多粗人真的以为她对他们有意思。

可只说请喝酒,又没说陪着一起喝酒。多半就是货一来就运走,人一来就扔兰芳阁。

这大白菜估计就是用来做开水白菜的材料,可惜食材早被县令接手转卖,也不知这些菜贩子在哪儿联系。

唐与柔便将这些菜贩子的名字、货物种类、交易时间都用简体中文写在宣纸上,催促:“继续念,继续念。”

司马煜瞅了她一眼,不知她在乱画什么,也懒得纠正:“杨二郎亲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之货兮君不知。月圆庙会之前,请务必将四十斤黍米送来福满楼。”

唐与柔拍桌狂笑。

多半就是这样的书信,听久了也索然无趣,她一边记录,一边在书案上东摸摸,西摸摸,突然碰到案上一个机关。

“怦——”

下方弹出一个抽屉。

司马煜停止念信,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唐与柔将他推开:“继续念继续念。”

这抽屉里有个木匣子,上了锁。

仔细看了看锁孔。

这锁是特质的,角落里还有匠人的标记,看起来和公输辕的那些标记一个样。

那匠人性子执拗,再回郾城去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做要是也太麻烦了些。

唐与柔晃荡着木匣子,听这声音里面装的好像是信件,便趁着火福果的效力还有一点,用裌衣的衣摆包裹拳头,把木匣一拳砸开。

“咚——”

司马煜的念信声戛然而止,震惊看着唐与柔:“……”

刚才这是又发生了什么?

“我果然是福运逆天啊!”唐与柔抱着这一叠有些年头的蜡黄纸张,大笑几声,抱起点绛酒豪饮几口。

就算她不识字也认得一叠卖身契!

这格式和县令公章都廖厨子和小八那几张一模一样!

原来这些酿酒师傅的卖身契就在这里,她不用去跟山匪县令纠缠了!

“快念快念,这里还有一叠。”她又从书案下方找到了好几个暗格,将里面的书信都拿出来。

司马煜瞥了她一眼,觉得嗓子有些冒烟,身边除了点绛酒之外没水喝,他伸手想拿酒坛子,却被唐与柔抢走,又是豪饮。

这丫头看起来已经疯了。

就是醉了之后发酒疯的那种。

司马煜白了她一眼,接过暗格里的书信,展开一看。

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些信……

是柳贾和真正黄巾军联系的书信。

想想也有道理,怎么说也是女富商,既然黑白两道都沾,总不至于分不清反叛军和山贼。这些书信按照时间来排序,一开始莫向礼只给她希望。

书信之中全是治国之道,什么减赋税,予商人利,说得慷慨激昂。然后又说他们的目标是攻打去洛阳占领皇宫,把司马家赶到蛮荒去。外戚干政,权臣当道,若是有了新皇也和现在情况一样,还说军中多是无能之辈,已策反了冀王爷的将领,只要时间一到,就会倾巢出动。

等这些全部铺垫完毕了,才来了一封信,问她要兵器。

兵器难得,但金银容易。

柳贾便许诺眼下给与真金白银,而当事成之后,封她儿子为王侯,给与封地。封她为皇商,采买输送御用货物。

呵。

想得真美。

这莫向礼信誓旦旦,在书信中和她讨价还价一番,竟连地皮都敲定了。

这些书信历时三四年,一开始柳贾必然,但扛不住日积月累地刷好感,最后深信不疑。

莫向礼这人文质彬彬,一派温柔谦和,就是儒家最喜欢的文士。大概就是这样的印象,让柳贾这个商人也被迷住了,忘了他原本的狼子野心。

不对,如果莫向礼早在几年前就埋伏到了柳贾身边,为什么柳贾最近才被贺平坑害?

司马煜略作思考,很快顿悟。

信中来往银钱不过百两,或许是为了不让她起疑,莫向礼要钱频繁而详细,但每一笔都没那么多。柳贾能接受这样的数量,所以才愿意一直给。一定是觉得钱给的太少太慢,又见柳家产业规模日渐壮大,打算将这肥羊一下子宰了。

说不定是借着宋知章的事,将县令贺平的这个山贼大当家的底细告诉她,谎称这是计谋,好绊倒县令。但其实她才是被双方联起手来捕获的羔羊。

司马煜唏嘘不已,突然被身边的小丫头大力仆倒在地。

“念呀,怎么不念了?你声音好听……”

唐与柔小脸上双颊绯红,鼓涌在他胸口,就像个小鹌鹑似的,眼神迷离,显然醉得不轻。

章节目录 第270章 虎狼之姿 才喝了两坛酒,这丫头就醉成了这样。

司马煜仰面躺在书案旁边的软塌上,试图把她从身上扒拉下去。可她蛮力惊人,怎么都推不开。

这该不会是故意喝醉,趁机占他便宜吧!

“唐与柔,速速给本太子撒手!”

他佯装发怒。

喊得小丫头头上呆毛抖了三抖。

但事主从他胸口爬起,还是一眼迷离,带着醉意,眯眼打量着司马煜,憨笑道:“咦,你怎穿着古装?你是影视城的演员吗?”

“?”

那是什么?

“帅气的小哥哥,你的眼睛像星星,长得真好看!”

脸被她捏住了,两腮精致的瓜子脸都快被捏成窝瓜形了!

“嗷!”

司马煜哀嚎一声,意识到她并未假装,而是真醉了,更是着急想挣脱。但她就像个泰山似的,压得他都快喘不上来气,急中生智大声叱道,“大胆,本座乃紫微大帝,小仙你是哪班的?怎对待上帝这般无礼?还不快从本仙君身上起来?”

想这丫头平日里总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又能召唤出飞天鹿上天入地,说不定是传说中的神仙了。

拿出她的老大来镇压她,总该有点效果。

却不料——

“哈哈哈?小子入戏挺深!你紫薇,我还石榴姐呢!”

说着,她对他的脸一阵蹂躏。

“?嗷!”

完全没听懂!

两人在东厢房里看信有一会儿功夫了,外面的羊应该烤好了,只要陈老头的眼力见还不错,总会再送点其他小菜,泉水和火盆也该一并送来。

司马煜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知道一定是陈老头带着人过来了,稍作纠结。

反正现在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身为乡野村夫,丢脸一些也无妨。

“救命啊!”

他大声求救,直接嚷到破音。

门开了。

陈老头和两个酒庄年轻人端着碟子、火盆之类的来到了外室。碟子上烤羊腿刚烤完,那羊油还在滋滋作响,冒着热气。另外还有两个蒸菜和一碗豆糊汤,总归是够两个人吃的。

三人靠近时,却见轻纱帐内,一片翻腾,。相公怪叫着求教,但自家新东家一点都不避人,一股子虎狼之劲,往他身上扑。

不愧是新东家!

别看个头小!人家就是勇猛!

旁边送菜的还是个孩子,咧嘴笑道:“嘿嘿嘿。”

“看什么看?”陈老头低声呵斥,捂住身边小孩的眼睛和耳朵,点头哈腰,笑道,“二位继续,继续!”

司马煜:“救命啊——”

然而并没什么用。

绝望。

门被关上了。

继续个鬼啊!没见这小丫头披散头发,显然还没及笄啊?!

这村子里的人怎么回事啊?!

身上一松,许是嗅到了香味,小丫头朝着轻纱帘外的羊腿爬了过去。

司马煜终于逃脱束缚,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直喘粗气。

这丫头……

能增大力气的法术原来效果这么强劲,但好像不是每次都会像地窖里那样晕倒昏迷。这些奇怪的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始终保持这对唐与柔的好奇,说不定这次趁着她醉酒,能问出些什么。

他从地上爬起来,转头一看,吃了一惊。

唐与柔起身跌跌撞撞地往那羊腿走过去,路线直接歪到了炭盆边,这要是再往前一步,她整个人就要扑向火盆成了烤村姑了!

解毒丸!要被烤焦了!

“站住!”司马煜狂吼一声,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一脚将火盆踢开,“你能不能清醒点?那是火盆!你喝岩浆吃炭呢?”

“呜……你好凶哦……”小丫头哭唧唧。

“……”

司马煜觉得蛋疼。

这么一拎她的后脖颈,才发现她衣服还是湿的。刚才冒着大风雪在众人面前逞强立威,回头却连湿衣服都不知道换一下,还当着他的面喝醉酒。

“唐与柔,本太子可没义务照顾你!”

嘴上说着狠话,行动上却很体贴地将拽回了柳贾的闺房里。怎样都比他小几岁,一起来的酒庄,总不能让一个小丫头病着回去。再说了,她多赚点钱,就能早点给他解毒丸。

司马煜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补充着各式各样的理由。

他从女商人放衣服的木箱里翻出几件衣服,都是春夏穿的衣裳。

但也比湿衣服好。

坐到火盆边烤着,应该不会太冷。

人都说喝酒能暖身子,可他为了给父皇解毒翻遍医书,自是知道这种暖和只是自身所感。要是不好好保暖,必定大病一场。

“喂,把这些衣服换上!”他挑厚的拿。

“呜……丑。”唐与柔醉醺醺地指着榻上的这堆衣服,摇头拒绝,“不穿。”

这时候还嫌弃丑?

这些衣服全是丝绸做的,外面千金难买。而且柳贾眼界大,拥有的东西绝非俗物。这几身衣服配色清淡雅致,绣上的图案也都是山水飞鹤,碧落菡萏一类的,清爽又优雅。无论是绣工还是配色,放进宫里也不会俗气。

司马煜见她恍恍惚惚,连站立都不稳,不敢将她在冰冷的房间里久呆。

“失礼了!”

他麻利扒了她的外裳,拿出几身衣服胡乱一裹。

啧,乱七八糟的,就符合这丫头的风格。

倒还挺不错。

扛着小丫头,司马煜将她扔回到火盆边,自己则坐在羊腿边拿起来大嚼一口。

这羊腿肉又大又肥,一条腿有小丫头的胳膊那么长。酒庄里的人竟还有香料和辣椒,大概是怕小东家吃不惯辣,味道加得极淡却能勾出这羊肉的鲜味来,诱得司马煜这个吃惯山珍海味的人都食指大动。

不过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这肉都不分割一下,实在太粗鲁了。

幸好这边没人,唯一的见证人也喝醉了,没人会看见他失仪。

司马煜见那小丫头趴在地上,在身边鼓涌着用丝绸衣擦地板,懒得管她,拿起整只羊腿啃了起来。

好久没吃大荤之物,膻味重了点,但的确不错。

“吧唧。”小丫头突然爬到他对面,凑过来,对着他手里抓着的羊腿啃了一口。

司马煜瞅着她,呆滞:“……”

距离好久。

这羊腿竟还有这种吃法……

的确,味道还不错……

“嘻嘻,味道真好。”唐与柔憨笑着,小嘴上吃得满是油。

“……”

章节目录 第271章 我还没准备好当孩子娘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她凑在眼前啃着,司马煜简直能听见她的鼻息。

近在咫尺地看,这小丫头温柔的时候,还听可爱的。

好漂亮的眼睛,好漂亮的鼻子。

他忘了继续啃羊腿,咬在上面忘了咀嚼。

“突然肚子疼……”

醉醺醺的小丫头啃了几口羊腿肉,突然推开了,疑惑地捂住肚子。

有毒?

司马煜下意识地将羊腿扔回盘子里,惊骇盯着它。

小丫头坐在地上,朝自己腿根那儿嗅了嗅,一脸醉相地说:“我能卖给吸血鬼茶包了耶!赚欧元!日进斗金!”

“……?”

……

申时了。

若是在平时,梅姨早就关门了。

而且外面风大雪大的,这胭脂水粉用的人少,根本就卖不出去。

对面坐着的那个老太太始终不肯离开,梅姨担心她的性命,连小厮们都没让走,哪怕无所事事,也得留在店里陪着她。

众人从门缝里盯着对面。

梅姨心突突地,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果然,那老太在风雪中昏过去了!

“去将她抬回来!”

梅姨在梅香阁里急得团团转,招呼仆人们将昏迷不醒的唐老太给抬进屋。

她还在屋里点了两个暖炉,将老太放在边上给她烤火取暖。

真作孽哟。

乡村老妇身形岣嵝,那双手比起她的就像枯木似的。那老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又苍老又可怜。

梅姨并不知道这个老太如何在村里作威作福,她只是以一个平常人来看待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老人。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这老太醒了。

“冷,好冷。”

“老奶奶,这是杏仁甜羹,快喝点。”

唐老太被喂了几口甜羹,然后伸出手端着碗,一口饮尽了:“再来一碗。”

梅姨依言照做。

唐老太自己端着碗,喝了起来,很快,一碗又见底了。

“再添一碗吧。”

小厮在旁不停地给她添。

末了,唐老太觉得这样吃太慢,双手抱着那木桶,将梅姨熬的甜羹都给喝光了。

“老奶奶,你……”

梅姨正想问她情况有没有好些,是否需要去瞧大夫。

却听唐老太轻咳一声,白了她一眼,问:“你跟唐与柔是什么关系?”

“我们……”梅姨也不知如何回答,笑了笑,“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们都在这长街上开店铺,大概算是朋友吧。平日里大家生意上有什么需要……”

“好,既然是朋友,那她欠唐家的银子,就由你来给她还。一百两!”

唐老太翻了翻眼皮,打断她的话,对她伸出手来。

“啊?”梅姨愣住了。

……

翌日。

“啧……”

头痛,肚子有点胀痛,又饿又渴。

可身下的被褥太舒服了,像是睡在了丝绸上。

唐与柔在床上翻了个身,舔了舔嘴边好像还有烤羊腿的鲜香味。

但总觉得哪里湿漉漉的。

伸手进被褥里摸了摸。

雾草!红了!

她猛得吸了口气,病中垂死惊坐起。

掀开丝绸被褥。

下面铺了好几层看上去像是柳贾里衣的素衣,姨妈血都落在了上面。而她身上还穿着柳贾外出用的几身绸缎衣,乱七八糟地像个蚕蛹。

雾草,这个萝莉小身板终于来大姨妈了!可比正常人晚了一两年啊。

真是又可喜又蛋疼。

惊慌过后,唐与柔意识到了更奇怪的事。

昨天好像拿到了卖身契后,喝醉了酒,还说了更古怪的事。

记忆闪回中……

“我能卖给吸血鬼茶包了耶!赚欧元!日进斗金!”

“……?”

“你没听说过这个故事吗?几个吸血鬼来到夜店,一个说,我喜欢喝鲜榨的,一个说,我喜欢自助,还有一个指了指杯子里一包姨妈巾,说我喜欢泡茶喝。”

对面的太子大人自然是没有听懂,结束茫然后,带着幸灾乐祸和一脸复杂而微妙的笑容,“恭喜新东家长成女人了。”

他瞅了唐与柔的身材,顿了顿,“任重而道远!”

“谢谢!”喝醉后的唐与柔完全没听出来嘲讽,伸出手,一脸憨笑,“贺礼呢?”

“……”

“哎呀,这下你要用鱼鳔了……”唐与柔捂着脸,“我还没有准备好当孩子娘……倒也不是不喜欢你,就是早育会增加畸形胎儿和宫外孕的风险,还可能引起月经紊乱子.宫脱垂……”

“…………”

记忆闪回完毕。

雾草!

超级尴尬……尴尬得想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一座喜马拉雅山。

她她她在他面前喝醉了就算了……还当着他的面来大姨妈……来就算了,为什么她会当着他的面宣教医学知识……

那现在怎么办?

等一下……

唐与柔坐在床上,捂着脑袋,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这里是西厢房。

后来,司马煜脱下他的皮袄子给她裹上,找陈老头将西厢房收拾出来,添了两床被子,还用她带来的银子买了一叠素布。

然后就将她扔在了床上。

他将火盆放在床边上,烤着屋子暖暖的,又躺在榻上啃着羊腿肉,这时候依旧举着一整个,没让旁人来替他分割。

两人凑在一起啃得开心。

“喂,你的法术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法术。”

“那是什么?”

“是福灵山水界啦……里面有一个吵吵闹闹不着调的小福仙,有山有水。只要做好事就能增加福气,特殊事件能收集福灵,变成山水界里的生物……”醉后的唐与柔配合度极高,几乎将这件事全盘托出,还带眉飞色舞地比划。

大概是想到了山水界里创造出来的两个人。

她看着司马煜,突然一个头槌,撞到他下巴上。

“嗷……你这个山野村姑……”

“你!不在福灵山水界里好好做解毒药,来外面做什么?快回去!太子多可怜,身上那么多伤痕,经历那么多危险,也没想着造反,还给他的父皇找药……快点进去啦!”

“…………”

记忆再闪回完毕。

唐与柔坐在床上,面如死灰。

一方面是因为来了大姨妈,另一方面是因为昨天晚上醉后说的那些胡话。

这下要怎么面对他……

算了,还是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想想怎么对付大姨妈。

先回空间里找找吧。

章节目录 第272章 赊账要棉花 “怎么办?我现在要怎么办?”

唐与柔逃回空间里,抓狂地拽住小福仙,摇晃着他的脑袋。

小福仙嘤嘤嘤:“宿主大人别再晃了!小福仙要被你摇匀了!”

“我需要姨妈巾!”唐与柔跪坐在地上,抱住小福仙的腿,泪眼汪汪,“但我没有福灵!”

想要在空间里换得额外的东西,得用福灵来换。

可上次富强福灵所换来的灵石被她用来召唤人类了,如今手上一块都没有。

山水界的物种虽然会长出福灵,但普通作物生长周期慢,效率非常低。她在小福仙的怂恿下种了一排福灵树了,说是除了结福果之外也能长出福灵,但迄今为止还没有长出任何一张来。

“哎呀,宿主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小福仙在她面前蹦蹦跳跳,然后他犹豫起来,拒绝道,“唉,这可不能破例,这……”

“先欠着,下次有福灵了,你就拿走。”

“这还是破例了啊。”小福仙为难地挠头,“小仙也不能破坏福神大人定下的规则。”

唐与柔跳起来,草绳勒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你要不给我,我用草绳勒死你!不就是给山水界换一个新的指引者吗?大不了我就让女娲来当!人虽不是真的远古上神,好歹也会捏泥巴工具人给我拔草造房子,你除了会浇水嘤嘤嘤地哭,还能帮我什么?!”

“宿主大人饶命,好吧,小仙答应了就是!不过小仙会索要两个福灵。”

唐与柔松开草绳的手又环了上去,继续骂:“连点破规则自己都没弄明白就来这儿忽悠我,早些时候种的这一排绿油油的树,种到现在就结几个果子。”

“好吧,就先欠着!下次来了再给我!”小福仙哭泣着逃到半空,“嘤嘤嘤……”

“真是找骂!”唐与柔哼了声,突然改了主意,喊道,“我不要姨妈巾了,给我棉花!我要一百斤的棉花!”

小福仙无语:“……这次就看在宿主大人的面子上,小福仙给你找一百斤的棉花!”

片刻后,唐与柔得偿所愿。

福灵山水界的黄土地上推了好大一座棉花山。

她收下了货,担心这些棉花都被天空上的虫子吃掉,在地上挖了个坑,埋了进去,再封上。

这下就万无一失了。

她对小福仙说:“有一就有二,再欠一个,咱种个蘑菇。”

或许还有效率更高的物种,但她懒得找了。

就像上次一样种个史诗级蘑菇,

收集福灵后就扔出来煮成蘑菇汤,再送去寺庙里救济饥民,将福气收回来。

又能得福灵,又能增加福气。

这简直是无中生有的买卖!

“不成!这绝对不成!宿主就算将我抹杀,我也不能种出来蘑菇,这个是违反生灵定律的。”

这次小福仙说什么都不肯了,也没有再跟唐与柔开玩笑。

他试图说些因果循环的事,可内容太过哲学。

唐与柔能听得懂其中逻辑,只是眼下没心思听。

既然他不给,那就只好等弄到下一个福灵再说。

她离开福灵山水界,将自己收拾干净,取出一部分棉花出来,铺在榻上。

柳贾的梳妆台里有缝补用的针线,这年头只有绸缎庄的少东家才会每天换一套行头,旁的商人没那么奢侈,总要修修补补的。但这年头棉花还没有普及,穷人只穿得起葛麻衣,只用苎麻线和葛线,富人穿丝衣,得用丝线来缝补。

柳贾这边自然只有丝线。

唐与柔不敢太浪费,将针线取来,借着窗户的亮光,给自己用素布封了一个布口袋,再将棉花填进去。

然后在火盆边上简单梳洗一番。

身子终于清爽了。

再给自己缝制棉衣。

昨天的衣服都脏了,倒是能穿,而且她一个学医的倒也不是很嫌弃,就是怕司马煜看着觉得膈应。她对着郾城埋骨之地的方向拜了拜,才取过柳贾的两件秋季穿的丝衣。

将之铺在床上,在中间铺了一层棉花,再将两件的边角和缝在一起。

这就是一件简陋的裌衣了,只是一般人不会用丝衣这样昂贵的衣服,但也并不是没有。

为了防止棉花变成一团,她仿着以前见过的羽绒服样式,在中间添加横向的缝线,将衣服分割成几条狭长的区域,这样就将棉花分区块固定住。

这可真要感谢以前唐老太的磋磨。

原主这女红技巧形成了肌肉记忆,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将这些都收拾地又快又好。

新棉花还没洗过,蓬松柔软,穿上去捂一会儿就暖融融的,在放着烤盆的屋里活动一会儿,都能热出汗了。

衣服样式是古怪了点,只要保暖就好了。

唐与柔离开西厢房。

门口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美妇守着,一问之下,这妇人竟是陈老头的媳妇娇娘。

真行!~

有钱就能取到这么年轻的老婆,还能老来得子。

“小东家可是饿了?奴家给您做了甜羹。”娇娘很体贴地奉上食盒。

“感谢,我现在不饿,陈老头呢?”

唐与柔刚才在山水界里摘了几个固本培元的土福果巩固身子,在火盆边还有司马煜给她留的几个饼和几块碎羊肉。她刚才撕碎了饼直接给自己来了一碗山寨版羊肉泡馍,一碗下去肚子都撑住了。

出门在外,不能乱吃不熟的人做的吃食。

“在下面忙活呢。”娇娘突然拦住她的去路,好奇打探道,“小东家,听小相公说,你们还没成亲呢。”

“哈?”唐与柔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成亲?我都还没及笄,要怎么成亲?”

娇娘惊骇:“可……可你们昨天晚上……”

这大婶未免管得太宽了。

唐与柔皱眉:“有话快说。”

“就是……奴家觉得,这些事还得东家自己拿主意。东家力大无穷,能一眼看出来麻子有问题,真是智勇双全,天造之才!”娇娘吹捧着,给她竖起大拇指,但这成语她说不利索,像是陈老头教她的说辞。而且她知道了昨天晚上小东家和那男人同处一室,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恐惧和质疑。

这新东家怎这般离经叛道。她是女山匪吗?

唐与柔听着她话里的意思,察觉到司马煜趁着她醉酒后越俎代庖了。

第一反应是担忧,可一想他知道黄巾军那边的事,而且昨天晚上胡闹了那么一通,她几乎把空间赚钱的关系全盘托出了。

除非司马煜傻了才会坑她。

唐与柔很嫌弃这种慢吞吞的说法方式,直接问:“陈老头和老煜有什么意见不合?说来听听?”

娇娘指了指村西的出口:“今天一大早,俞公子将大家召集起来,说要将酒窖里的酒全部运回你的村子去。”

“啥?!”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将所有库存搬走 唐与柔将东厢房里的碳火拿到院子里熄灭,把脏衣服收拾出来交给娇娘,给了她一些铜钱拜托她洗干净收好。

娇娘见上面血迹斑斑,这才知道小东家是来月事了,便抱着娃,拿着脏衣服出门洗去了。

唐与柔这边锁好了内外大门后,朝陈老头家里走去。

这次来酒庄主要是为了查验点绛酒的数量,宣示她是新东家。

这个目的已成功达到。

她这次来跟司马煜同乘一骑,栗栗承担他们两个已经挺重,无法再带一坛酒。

她连一坛都没打算往回搬,更别说是全部搬回去了。

储藏点绛酒的条件挺严格,温度太高或太低,都会损害酒的品质。保存不好还会有杂菌入侵,让酒味发酸发苦,甚至变成毒酒。

她需要听司马煜解释一下将这些酒全部运走的原因,再来权衡是否要搬运。

昨天下了很大的雪,今天天晴了,地上积雪很厚。

眺望过去,下面陈老头家门口闹哄哄的。

酒坛子已经被拿出来了,一个个摆在门口,盖着大家自家的花被子,防止结冰损坏酒的品质。魁梧的汉子们穿着厚衣服,站在旁边站岗放哨,防止小孩跑过来砸坏了酒坛子。旁边木板车一台台放着,看起来是只要最后两人谈妥,就会立刻决定这批酒的归属。

几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则搬来矮案,上面摆着食盒,像是给他们路上吃的。

陈老头一定是当面同意,但不确定她的意思,不敢胡乱做主。

不过他能让娇娘来跟她说话,必然倾向于不将它们运走。

毕竟是一坛价值千金的点绛酒啊,放在他的酒庄里,

唐与柔来到他们面前。

酒庄里的壮汉们一拥而上,将她围在其中,全都不同意司马煜的主意。

“小东家,你怎么能让一个山野村夫随便出主意?”

“这些酒一直放在酒窖里,才能保存得这么完好。听说你村子里什么都没有,冬天冷得不得了,这酒要是给冰坏了,就卖不出钱了啊!”

幸亏昨天露了一手,用蛮力镇压住这些汉子。否则今天一定会质疑司马煜的决定,再将她这个小东家打出去不可。

既然蛮力人设都立了,这会儿也懒得再客气。

她吼了一句:“吵什么?!”

周围壮汉们突然安静下来,显然对昨天她的蛮力心有余悸。

“让开!”

壮汉们立刻站成两堆,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耳边终于清静了。

唐与柔迈进陈老头家的院子。

院子里,司马煜和陈老头正在辩论。

陈老头捂着心口,一脸苦涩:“小相公,话不是这么说,就算真有山匪来了,我们这么多壮汉在,他们总归会忌惮些。”

司马煜双手环胸:“为什么要忌惮些?你们除了锄头镰刀外还有什么武器?火把?碎陶片?”

见她来了,两人停止辩论。

司马煜双手环胸,立在一旁:“你来决定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一脸傲然,好像唐与柔过去了就一定会支持他似的。

这表情有点欠打。

唐与柔皱眉看着他。

司马煜也在回看她,目光好奇落在她的新裌衣上,托腮若有所思。

陈老头迎了过来,点头哈腰,苦笑道:“东家,唉这……这可如何是好?”

唐与柔将陈老头先赶出去,问司马煜:“为什么要搬走?”

司马煜从衣兜里掏出一叠信,将信中内容和他的怀疑都解释给唐与柔听,末了,瞅着她的衣服:“这衣服内里是什么料的?柔软蓬松,看着很暖和,该不会是福灵山水界才有的衣服吧?”

这……

他竟然连她空间的名字都知道了。

昨天晚上她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啊?!

唐与柔抓狂:“你快把昨天晚上的事忘掉!”

“忘忧丹只能忘记两个时辰内的事,昨天晚上的一切深深印在我记忆里,太过惊世骇俗,怎么可能忘得掉?不光如此,你还对我动手动脚的,将我摁在地上,毁了我的清白……”

“清白?!你的清白早被你自己毁了!”唐与柔怒,扑上去捶打。

司马煜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发现今天的她只有花拳绣腿,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今天怎像个小猫儿似的,昨天的母老虎呢?你那火福果没吃上?”

唐与柔无能狂怒,低吼:“啊!”

门外,陈老头探头张望,想知道为什么小东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唐与柔盯。

陈老头缩回墙外。

唐与柔恢复正经,蹙着眉头说起正事:“总之,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测,那莫向礼不见得知道这里。柳贾过往运酒路线隐秘,点绛酒数量另立账本,为不传之秘,恐怕只有她、陈老头和全家父子知道,但这些人绝对守口如瓶。”

司马煜道:“防患于未然。”

唐与柔戳了戳额头:“理是这个理,只是损失成本无法核算。这些酒不能结冰,但青萸村那儿天寒地冻的,没有合适的储存之地。就算现在挖,陋室里放不下这么多坛,村子的酒窖就更不可能了,会被他们疯抢的。若储存不当,大批量地造成损失,还不如等到黄巾军发现酒庄后,直接将这些酒销毁,我们还能在这段时间内多卖几坛。”

“千两银子一坛的酒在你嘴里能轻易销毁。你未免……”司马煜托腮,斟酌着措辞。

“未免什么?奢侈?”

“不,十年前,上将军守边防城池,恰逢外敌突袭。得到斥候情报后,他只会一座城的所有百姓连夜撤出,带走辎重,弃城而逃。满朝文武大臣指责他不忠君命。但他因此获得边陲地带百姓拥护,修养十日后,带领士兵夜袭,夺回城池,并将部落一网打尽,擒获质子,送回了洛阳。”司马煜陷入了回忆杀,语气中藏着淡淡的赞赏,“你这样果决,让我想起了上将军。”

“又打岔!你说这么长一段就是想赞我果决?!”唐与柔嫌弃,“还能不能说点正事了?”

司马煜托腮:“我已全部谋划好了。杏林小筑的地窖是最佳储酒之地。数年前瘟疫横生,于医圣治病救人时挖了满山草药,全堆在地窖里,如今草药余存不多,可以腾出来放酒。旁边有温泉,地窖冬天里不至于寒冷,但得在春末之前运走。”

章节目录 第274章 百花红蜜 唐与柔惊喜极了。

她没有彻底翻查过杏林,真不知里面还藏着这么块好地方。

想了想,又说:“可这地方隐秘,不该让酒庄的人知道,否则莫向礼若是对他们严刑拷问,还是会被逼问出来。”

司马煜说:“他们只需要将酒送到鹿角村,然后再由你的心腹搬上山。从密道走,一个来回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唐与柔诧异:“一坛一刻钟?这一坛得有二十斤重!谁搬啊?”

司马煜看着她:“你不是有火福果吗?!”

“……”

得了,还没变成他的人,就惦记起她的婚前财产了!

她能拒绝吗?!

很快,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发了,近百坛点绛酒用草绳绑在十几台板车上固定,上面盖着被子。牛头村里三分之二的男人都来了,走了一个下午,到天黑之前,抵达鹿角山另外一侧的山脚下。

这一路是突然行径的,就算莫向礼买通了酒庄里的人,留下眼线,也来不及通风报信。

“就是这里,你们走吧。”

冬天,山脚下都是枯枝树叶,山坡看起来很陡峭。唐与柔和司马煜能骑马,汉子推着板车,旁边的同行者骑着骡子,牛和羊来代步。走到这里,牲口们已经精疲力尽,纷纷啃起了路边的枯萎的草,轮番推车的汉子们也就地坐下休息。

陈老头从骡子上下来,眺望山上,问:“小东家你确定是这里?这只是一座山啊,完全看不见路。”

“搬运不需要你们,我会另外找人来。”唐与柔扫视着众人,直言道,“跟麻子接触的那个莫向礼是黄巾军首领,被他惦记着太过危险。你们不知这些点绛酒的位置,或能保住性命。”

壮汉们面面相觑,这才知道原来这俞公子叫他们连夜搬走酒坛子,竟是为了躲避黄巾军。

他们心中有些惊恐,但又觉得大家守口如瓶,不会被外人发现。

唐与柔:“你们先回吧,等这些酒卖出了钱,自会来分给你们的。”

有人心疼嘱咐道:“小东家,这酒可一定记得别冰着。这高粱是我们大家一起种出来的,酿酒也废了很大的力气,可千万别放坏了。”

“是啊,一定要记得别太冰。”

壮汉们唏嘘极了,往回走去。

陈老头被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得由你来做。现在你和我去郾城乱葬岗,我们去将柳老板的尸身挖出来重新入殓,你再将棺木运回牛头村吧。”

“是……”陈老头躬身,眼眶湿了。

司马煜叫住她:“等等,你骑走栗栗就算了,这酒难道要我看着?”

“喏,吃个这个,谁出主意的,谁来搬。”唐与柔给他丢出几枚火福果。

司马煜一把接住,挑眉瞪着她。

唐与柔眯眼,问:“你不好奇这果子的作用?不想试试?”

司马煜:“……”

他还真得很好奇!

但他完全可以随便劈几块石头,为什么要搬这么多酒坛子?!

好吧,她赚得钱越多,就能有能力做好事来积攒更多福气,再来加快山水界里那两个人类制造解毒丸的效率。

这……

为什么他有种被这丫头拿捏住七寸的感觉。

……

溪头。

溪水有些冻人,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唐老太不干活,却得意洋洋地蹲在这寒冬腊月里,伸手张开巴掌。

巴掌里放着一个漂亮精致的锦盒,外有凤凰和树叶的浮雕图案。

再将这锦盒的盖子打开,一股子花香飘了出来。

冬天了,花都枯萎了,好久没闻到这春花的香味。

芍药,山茶花,牡丹,蔷薇……

好像能说得出的花香,都能在这盒子边上闻得到。

她的身边簇拥着好些个洗衣服的妇人,也有待嫁的小丫头。她们连河里的衣服都不管了,来看这稀罕的东西。

村里穷苦,有钱就去做冬衣了,剩下的也得筹备过年的吃食,谁还会用银子去买胭脂水粉?

她们干活都来不及,若非想去招惹情郎,没有人会特意浪费这时间打扮自己。她们的男人更是巴不得她们越狼狈越好,这样就不会动心思去外面找野男人。

最多就是等春天来了,随便采点红色的花,嚼几口吐出来,敷在嘴唇上来增加点血色。

甚至都没人想过做胭脂卖钱。

毕竟村里只要是个双手健全的,都知道胭脂怎么做。而城里有梅香阁那种大胭脂铺,又有好几个胭脂小摊,卖胭脂这生意一点都不好做。

她们没有钱买梅香阁里的胭脂水粉,甚至大部分人连南市都不敢去。

“这叫百花红蜜。”唐老太将盖子完全打开,里面是一盒红得亮澄澄的半凝固膏体。

“天爷啊,这颜色太好看了。”

“要是涂上它,一定能讨到我家的欢心。”

有人甚至想上手,冒着被唐老太骂的风险,偷偷沾上一点。

但唐老太是什么人?刚在她作势伸手的时候,就发现了,盖子一盖,将手一缩,就将这百花红蜜牢牢地握在掌心。

唐老太的吊梢眼像两把刀似的,恶狠狠瞪着李家媳妇,厌恶地朝溪水里吐了一口:“小贱人,你干什么呢?你甭想偷我老太婆的胭脂!”

“唐家婶婶,我没有!”李家媳妇被她抓了个正着,尴尬得胀红了脸。

旁人闻不到香了,也看不到那好看的红色,纷纷帮着唐老太谴责她。

她们大概以为只要巴结唐老太,就能分点胭脂涂。

可她们也不想想,这唐老太这么抠门的人,怎么可能给她们分胭脂?

唐秀兰站在这些婆婶的后面,探头张望,看那盒胭脂的眼神中尽是觊觎之色。就像刚才一个伯母讲的那样,若是用了这么好看的颜色,一定能得到刘阿强的欢心的。这些天来,以前被人都叫她小铃铛,现在却都叫她屎丫头,这都是拜唐与柔所赐。

现在,终于让她找到一个机会,在村里的哥哥面前挽回名誉了!

她很想要这盒胭脂。

但这时候,唐老太突然厉声喊道:“这盒胭脂卖十两银子!谁要买?!”

众人一惊,溪头突然安静下来。

“什么,十两银子?!唐家婶婶你抢钱呢?!”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凯旋回村 “我们哪里有十两银子?我们要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去城里买更好的颜值呢?”

“说你们蠢,你们是真的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货色?!这是梅香阁的百花红蜜啊!梅家有镇店的水粉,叫那什么,飞鸟踩雪。还有一个镇店之宝是这胭脂,百花红蜜。这个胭脂的原料可不简单,要阳春三月,的春雪覆盖的那些最鲜嫩的花瓣,精心研磨后,做出来的。你们闻闻,里面有百花香味呢!告诉你们,这胭脂可比水粉贵得多,要三十两一盒呢!”

围观村妇都被这个价钱惊呆了。

唐老太得意洋洋地昂着头:“我只问你们要十两银子,这已经便宜你们了!要是你们不卖,那我就叫我家老大卖到别的村去,总有人识货的人!”

她说着,站起来迈着小碎步就跑,以为这么一走,这些农妇一定会产生买不到胭脂的紧迫感,立刻追上来抢着要。

可再回头一看,竟只有唐秀兰一个人跟了上来。

其他人都没有想买的意思,纷纷回到了自己的衣服堆前面拍拍打打,嘴里嘟囔着要过年了,哪里有银子来买这种玩意儿,还随口诋毁着这个没什么好的。

这把唐老太气得倒仰,险些跟这些人打起来。

“四奶奶!”唐秀兰拉住唐老太,脸上堆起殷切诚恳的表情,昂求道,“奶奶我手上有五两银子,但我还有乌鸡,还有很多药材,本来是给我爹和妹妹过冬补身子用的。这些加上去可远远超过十两银子了!”

当她说自己只有五两银子的时候,唐老太抽回手,直接将她推开了。要不是这小丫头追过来,又补了后面这句话,她连听都不想听。

乌鸡养成的时间长,价格也昂贵。村里养乌鸡的不多,但都公认这个用来补身子是极好的。

唐老太知道这丫头儿时跟大夫学过辨认草药,道:“你再给我画几个图,教我什么草药最能卖钱,我小孙子手残了,不能科举了,以后我就让他上山采草药去。要那种能卖很多银子的!”

唐秀兰犹豫了一下,欣然答应了。

采草药本来就要靠运气,她自己都没能找到几株,更别说唐菽儿了。就算她画了图,想找到草药也各凭本事。

最终,她成功买到了胭脂。

深夜,屠户家门口。

刘阿强前来应门,借着月光,看见唐秀兰搔首弄姿,扭捏作态。

“阿强哥哥,我香吗?”

“嗯,挺香的。”

“阿强哥哥,我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吧……”

这寒冬腊月的,唐秀兰大概脑子被猪粪糊了,竟不睡觉,敲门把他叫出来,问这种奇怪的问题。要说两人也都到了要婚嫁的年纪了,男女授受不亲,但从小一起长大,平日里并不注意男女设防。

或许她对他百般巴结,可刘阿强就是没这心思啊。

而且这月亮这么黑,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个鬼啊。

等等……

刘阿强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盯着唐秀兰的脸:“你脸上涂了什么东西?”

“是胭脂呢!是梅香阁的镇店之宝。白天里我害羞,不敢涂。”

“鬼啊!”刘阿强嚎叫一声,将门关上了。

门里很快传来屠户的骂声,骂他大半夜不睡觉,叫他睡不着就把猪草给铡了,别鬼吼鬼叫地扰人睡觉。

刘阿强应了一声,骂门外的唐秀兰:“你故意吓我做啥?走开,别来吵我睡觉!有病!”

“……”

唐秀兰站在柴门口,可委屈了。她的胭脂涂得不好看吗?她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摸到脸在发烫,还有凸起的疙瘩。

感觉不对劲啊。

她赶紧跑回家,点了火,在水缸里一照。

“啊——”

她尖叫着扔掉了柴火,惊恐摸向自己的脸。

涂抹胭脂的地方起了大块的红斑,还有疹子!

天爷啊,她用了从唐老太手中买的胭脂,竟然毁容了!

她一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

给柳贾办完葬礼后,唐与柔留在酒庄里看他们酿酒,改了几个步骤。

土法酿酒毕竟有很多杂醇,还有一些环节费力不讨好,她给了明确的发酵温度,还画了几个图叫他们想办法订制工具来。

“在酒缸下面装个木闸,旁边架个梯子,到时候只用开下面闸门,酒就能自己溜出来,不用再一缸缸地倒了。”

“东家英明啊!”

陈老头拍大腿,招呼村里几个能做工的,这就去办上。

有了这一招,省时省力,还能提高效率。

那些酿酒工人听说月例没了,回家后彻夜难眠,左思右想,本来是想来找唐与柔闹腾的。结果先赶上了前东家的葬礼,后来又看见唐与柔在这里大刀阔斧地给他们省力气。

他们见新东家只是力气大,但连搬酒的事都是她那小相公指挥的,还以为她在酿酒方面是门外汉呢,没想到深谙此道。

唐与柔又将自己卖酒的计划也对他们说了,在村口洗脑了一番。

这些人便彻底服了。

等她再回杏林的时候,这边的新酒窖也已经安置妥当了。

酒坛按照年份摆放整齐,温度的确很适合存酒。门口新修了一个矮架,沿袭了酒庄酒窖的做法,放了一册竹简,上面用工整自己写了坛数。酒窖入口处还放了好几个醒目的捕兽夹子,想来是于医圣留下来防野兽用的。

不愧是司马煜,做事细致周全,很靠谱。

但他人咧?

唐与柔从密道一路回到疯伯娘的院子,没看见其他人,只在一张矮几上见到了疑似书信的绢布。

上面画了两幅画。

第一幅画是一个剑眉星目,英姿飒爽的蒙面侠客,对着几个小人比划着剑。

第二幅是流血,掉脑袋的厮杀场景。

最后写了两个字:勿念。

唐与柔端详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明白这画的意思。

只觉得这司马煜字不错,画也不错,尤其是画里他的自画像,贼帅的那种。

“呵……中二青年。”

唐与柔轻哼一声,将绢布叠好塞回荷囊里。

陋室。

敲响木门,小八已经回来了。

“柔姐!”他欢呼一声,将她迎了进去,急急忙忙地汇报着这几日在各村卖麻糬的情况,然后将她拉到屋子里,指着另外一个百宝箱,“我们这次总共赚了七百多两。”

“怎么这么多?!”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村中杂务 “我们先去了周边的几个村落,听闻他们早早备好了祭礼,廖伯担心他们不愿买,就改了措辞,说这点心是过年的时候吃的,可效果也不好。主要是有个婶子说她没吃过,想尝个味道,廖伯就给她切了半个。没想到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每个人都说要尝一口。廖伯以为她们总会买的,一下子分掉了十几个,最后她们反而叫上更多亲戚来吃白食。折腾了好半天,他们吃掉好多麻糬却一个都没卖出去。真是气死人!”

小八说到这里,气得拍大腿。

唐与柔简直能想象到那些村妇的样子了,笑着摇了摇头。

她一边听着,一边在井水边洗了手,再回到厨房灶头边。

来得正巧,小八正在蒸着鸡蛋羹,蒸得差不多了。

釜里的水微沸着,蒸笼里冒出热气。上面撒了葱花和虾米,还滴了几滴麻油。水汪汪,亮堂堂,很是可爱。

唐与柔注意到了上面的虾米。

廖厨子的本职是厨子,卖麻糬的时候顺便淘买了些食材。

只是这小虾米绝对是河运送来的稀奇货。

“然后呢?”她等着接下来的故事。

小八气愤:“后来廖伯只好提高单个的价钱,结果这就更卖不出去了。”

唐与柔眉毛一挑:“说重点!”

“柔姐别着急!”小八笑着拿出一个陶钵,里面还放着小鱼干,“后来我们见到一队镖师,他们早就听说过福满楼的名气,但不知柳老板的遭遇,想一下子买两千个。”

“两千个?!他们有这么多镖师?该不会是山匪吧?”

“可他们就穿着镖师的衣服,也付我们银子了。我们是福满楼啊,他们如果听见了我们的名号,只会来打劫,才不会给银子。”小八有些无辜地替这些客人辩解道,“而且这些镖师据说也做游商生意,带着货物走南闯北,赚点外快。他们可能是熟悉周边的村子,有办法将这些糕点转手卖了。当时我们只带了几百个,他们就先把这些麻糬的钱付了,叫我们第二天带着更多的过去。”

唐与柔问了小八价钱,算了一下成本,点头思忖着,说:“这倒是没有亏本。”

“当时廖伯也担心他们是骗子,第二天交易的时候,要我一个人推着去,他在后面照应我。但后来什么都没发生,这银子就是赚回来了,而且他们还给了我们一些海鲜,就是这些。这么多银子,我们担心这里的百宝箱实在放不下,就回木匠铺又买了一个。”

“好吧。”

她原本计划这些麻糬最多卖掉一百多两,接下来两个月的主要收入是将这批点绛酒给卖了,没想到小八和廖厨子还能遇到这样的事。

但是,转卖有风险。

这些麻糬包装都不密封,却有幼娘豆儿司马煜的那个福字标识来防伪。如果这些镖师将这吃食存着,时间一长,霉变之后再贩卖,就会砸了口碑,又或者吃掉里面的麻糬,偷梁换柱套着外面的壳子再转卖,恐怕会徒生事端。

原计划这些麻糬只卖冬祭,接下来再设计其他点心来卖的。

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如先冷一段时间,看看这突如其来的巨款会不会引起其他祸端。

希望是她多心了。

看小八为这七百两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唐与柔不想泼他冷水。

“幼娘豆儿呢?”

进了屋,她没找到两个小的,又回厨房问小八。

小八在灶台下面烧火,重新打了一碗鸡蛋羹,放入虾米和葱:“他们在张夫子家里开蒙呢。”

“他们在开蒙,你怎在这儿当厨子?不想识字了?”

“想的,只是读书劳心伤神,我给他们送点蛋羹补充精力,然后就一起学去了。”

唐与柔便不管他了,回屋换了身衣服,去了胖婶家。

最近这阵子,村里作坊的事几乎都是由胖婶来负责的。小八说人家一下子买了上千个麻糬,作坊里的人一定是彻夜未眠,加班加点地干着活。这柴火费,人工费,还有胖婶的监管费都得结清。

也真幸亏胖婶跟她关系好,乐意替她管着,唐与柔非得去感谢了她不可,省得这姐们到时候又跟她发脾气。

“你不用谢我,我乐意。哪个小贱人想偷奸耍滑,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听说我奶奶来过,还想要个工位。”

闹腾了不止一回了,先是要来工位,后来又说这作坊是唐与柔的,说胖婶名不正言不顺,不配当这个管事的。胖婶就跟她们据理力争,说受了委托是来帮忙的,都没拿银子。然后又说这些工钱只给了一部分,晚上开工的工钱是她自己垫的,要唐老太先将这银子交出来,后来唐老太就不吱声了。

唐与柔不由得感叹,有胖婶这个老姐妹真是太好了,否则她一个人可实在忙不过来。

“柔丫头,我知道你为难!我来当这个恶人也没关系,反正我跟唐枫本来就不对付。”胖婶抓着她的手,捏了捏,笑容和蔼可亲,“你也别光给我银子。只是不知道你啥时候能有功夫,再给我这个老婆子针灸!自从感受到了你的手艺,别的庸医我是一个都不敢信。说起大夫,听说村里的医馆出事了。”

唐与柔好奇:“什么事?!”

“听说是唐小霸王自己写状纸,告到衙门那儿,说他贪财害命,没有医术,还将那假酒当做仙药,蒙骗百姓。反正他手都没得治了,这就鱼死网破了。”

她在外面忙,竟错过了这个大瓜。

胖婶说:“好像是姓杨的贿赂了县令,将这事压下去了,但从那之后,村里人就没见过这个姓杨的。你说他这么大的医馆好好开着,总不能说走就走了。不然这地,不就白白丢了吗?你说是吧?”

“嗯。”

聊了一会儿,唐与柔弄清楚作坊里的事,将银子交给胖婶后,离开了她家。

再过两天就是冬祭了,在此之前,应该能享受一两天的平静。

唐与柔离开胖婶家,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张夫子家里,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学写字去。

章节目录 第277章 严格的张夫子 张夫子家就在胖婶家不远处。

院子外围的是柴门,外人只需要踮脚探个头,就能窥探里面的风景。最初从外村搬来时,修的是规整的大木屋,还分了卧房和书房。但八年一晃而逝,木屋几经加固,栽种的那几棵树愈来愈高大,屋子却愈显破败,空旷。

据说张夫子家祖上有亲戚在洛阳当官,后来家道中落,殃及了张家。俩兄弟的母亲隐姓埋名,这才带两个孩子来到这个村子,典当了首饰金器,供他们读书。

在学塾里的文人夫子之中,张家自然是贫寒的。但张夫子作为秀才,不需交税,平日里在学塾有吃有喝,比起青萸村这些种田的却是手头阔绰许多。

村里小孩开蒙的不多,但城里人却经常会将张夫子叫去。除了因为不用给他其他夫子等同的束修之外,还有不少人是冲着他尚未婚配才故意找他的。课闲时分,经常有那家的长辈缠着他闲聊,聊着聊着就会提及自家或者亲戚家的女儿待字闺中。

张文坚一律以服丧未满三年拒绝了,眼底遮不住的清冷之色。

男儿壮志未酬,他可不希望遇上些娇柔造作的女人,无意中撞破他的秘密,坏了他的事。

临近年关,张夫子终于得了空闲,回家教弟弟读书温习,顺便也想带上唐家的那几个。

但完全没想到,昔日福满楼里侍桌的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了福满楼的新东家。

他对唐与柔很好奇。

但柔丫头忙东忙西,上次见时还是五日前,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不过他并不着急。

只要幼娘和豆儿在他这里开蒙,她总会来这儿找他的。

他眺望着远处的覆盖积雪的山顶,品了一口香茗。

热气从杯中扩散而出,茶香扑面,冷风也不那么冻人了。

作为这几天不用功读书的惩罚,张文守坐在院子里挨冻,诵读。

朗朗读书声传来,若是背得磕巴,释义错误,他都会走过去用尺子打他的手心,叫他记住偷懒的教训。

对自己的弟弟,总要比其他学生更严苛些。

走廊边传来脚步声,小丫头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夫子,这样誊写,对吗?”

她吹干了纸上的墨迹,捧着誊写的《上邪》。

“放这儿。”张文坚示意幼娘将纸放下。

幼娘依言照做,毕恭毕敬地放在案前,跪坐下来。

张文坚逐字逐句地检查过。

这小丫头心智聪慧,笔画他只教了一遍,就全部记住了。他便让她誊写了上邪,好拿回家温习细看。

连上面的字都不认识,她却自己学会了拆分笔画,用最工整的字迹,一板一眼地写下来,竟是一点都没有写错。

“不错。”张文坚抬眼,望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瘦,战战兢兢的小丫头,不由得想给她加大难度,看看她到底能到什么程度。他,扬起嘴角,问:“昨日同你讲过,你还记得你抄的是什么?”

“是……”幼娘紧张得一下子忘了,小脸煞白。

她仓惶地看向院子里正在背书的张文守。

张文坚蹙眉,伸手摸向尺子。

幼娘突然就答出来了:“上、上邪!”

既然有人相助,他就不客气了。

张文坚道:“背一遍来听。”

幼娘战战兢兢地背了一遍,眼睛时不时斜视院子。

院子那边传来响动,不看也知道,一定是弟弟在拼命比划,提醒她。

张文坚抿唇淡笑,问:“昨日给你解释过,你还记得多少?”

“苍天在上,我欲与君相知相惜,这个想法永远都不会变。然后……然后……”幼娘死记硬背,背到这里就忘了,她着急地看向院子里比划着的张文守,但猜不到他正在比划什么。

“手来。”

幼娘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对着张夫子伸出手掌,闭着眼睛,把头转向别处,不敢去看。

张文坚拿起案边摆着的竹尺,伸手欲打。

张文守冲了过来:“哥,她刚刚才学会写字,能誊抄已经是极为聪慧了。你只教了一遍释义,怎可对她如此严苛!他们前日方来!只学了两日!”

是啊,才相处两日,他们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张文坚扬起嘴角,看向弟弟:“你想为她出头,是想替她挨打?”

“不,她不该挨打!”

“她忘了,就是犯错。”

“对不熟悉的事,记不得是难免的!她并非主动想忘掉,只是能力所限!”张文守急得辩白,脸都有些红。

“文守哥哥,我、我是记不得了,你们不要吵,我挨打就是。”幼娘眼角闪着泪花,伸着手,“夫子,您打我吧,我真的记不得,说不定打一下,就能记得了。”

张文守生气:“你是田埂上的麦子吗?为什么要挨打?!再说了,你现在刚识字,背这《上邪》作甚?”

张文坚又喝了一口茶,悠然道:“你在质疑我,不该教她这个?”

长兄如父,张文守不敢质疑哥哥,嘟嘴,低头小声道:“不敢质疑,就是觉得她应该从别的开始。以前我是从尔雅学的,为何幼娘一来就在背诗?”

“女子要识字作甚?若是买卖要识字,等柔丫头来时我再一起教,现在不妨学些情诗,能和人吟风弄月,也好过来日鱼传尺素,却不明白那意思。”张文坚饶有趣味地看着弟弟,说,“你既要为她出头,我便给你这机会。若你能答出我的问题,我就不打她,但若不能,这几下都由你挨了。”

“好!”

“‘古者圣王为五刑,请以治其民。譬若丝缕之有纪,网罟之有纲,所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也。’此句何意?”

“这……”张文守抓耳挠腮,“就是……古代贤明的君王都会治理子民,如果有纲纪,就能更好地管束……”

张文坚眸色渐冷:“读书千遍,其义自见。看来不光是这几日你在功课上偷了懒,就连月前的功课,你都落下了。手拿来。”

张文守无可奈何,在他案边跪坐下来,咬牙伸出手。

“好难啊。”柴门被推开,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猜,这个意思应该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家意见都不一样,但既然要成为子民,就该遵从相应的法规,如此才能上下一心,各守本分。”

张文坚细细想过,收回竹尺,道:“尚通。你看你,连一个不识字的商贾都不如。”

张文守面有愧色。

“夫子此言差矣,求学不在庙堂,不在学塾,只要人有求学之心,即便是市井,也能学到他们想学的。”唐与柔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里,见张夫子脸色不太好,话锋一转,“小女子虽买下了福满楼,但还是村里一个小村姑。你看你,连本小村姑都不如,羞不羞呀!”

张文守:“……”

“姐姐!”

豆儿惊喜地离开从书房里跑出来,跳到院子里,和她抱成一团。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为什么会有兵书 虽然出身寒门,张文坚还是有着文人傲骨。

尤其是唐与柔忙着生意,不来找他读书识字,他当然是生气的。

此时连她人都没见着,就先隔着院子听见了声音,要是平时,他一定会严厉斥责这个不识字的丫头对圣贤着作不恭敬,可仔细一听,她说的这番释义确有几分正确。

而且,这本书他只教给弟弟,才不教给外人,就算唐与柔说错了,他也不想去纠正。

唐豆儿丢下书跑了出去,幼娘和小八也紧随其后,在院子里簇拥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张文坚不由得瞪着院子里的这几个。

因为她的出现,家里读书的氛围全被打乱了。

唐与柔抬眼见了夫子渐青的脸色,轻咳一声,往三人脑门一人敲了一记:“你们读书就应该专心,书门清静之地,哪里有你们这样的!”

唐幼娘:“唔……”

唐豆儿:“嗷!”

小八:“嘿嘿。”

张文守眼巴巴地看着其乐融融的姐弟几人,真想凑过去也让她打一下。

要是什么时候自己哥哥能对他这么亲昵就好了。

张文坚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有些气。

这丫头……

好人坏人都让她当了,明明她才是搅乱清净的罪魁祸首!

他叫几个小的回来继续温书,将唐与柔叫到书案前:“你识多少字?”

唐与柔在书案前跪坐下来,想了想:“挺多的。”

有些偏旁虽然复杂,可她每天都看,联想成繁体字的话,还是能认出几个。偶尔吃个风福果来提高思维,强化记性,硬生生地记住了一些字的,只是不知笔顺和拆开的字义。

听说古人还会学训诂,每个偏旁结构都有不同的音。若是作诗押韵讲究的,还会根据字形来结合发音。

这可是她那个时代丢失的部分,她对这方面的知识很好奇。

张文坚吩咐道:“提笔。”

唐与柔坐直上身,用三根手指稳稳地叩住毛笔,右手挽着宽大衣袖,手腕抬起,将笔尖轻轻蘸满墨汁。

毛笔而已,小时候也学过。

张文坚点头,对她握笔姿势和写字架势都很满意,指着一张草制粗纸,道:“将你会的字写下来。”

唐与柔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笔,恭敬作揖。

张文坚:“……”

然后……

书案前,她和唐豆儿大眼瞪小眼。

唐豆儿惊讶:“大姐姐,二姐姐会的字都比你多!”

唐与柔忍不住往他脑袋呼了一巴掌。

她这是放低姿态,保持谦虚,想抛弃过去的识字方法,从头学起!

可张文坚好像并不想那样教她。

或许在夫子眼中,这几个毛孩子长大了就只是农民或商人,不需要考科举,才给他们这样简陋的学习方法。他叫唐豆儿和幼娘把昨天教的背给她听,然后照着书誊抄到纸上,给他检查后,带回家自己反复吟诵。

这不就是死记硬背吗?

张文坚吩咐完这边的功课,就带着张文守去了里屋,还将尺子也带去了。

看来是因为不满意张文守的答案,打算关起门来训斥他。

只是不知训斥为何要这样神神秘秘的。

小八这两天在忙福满楼的事,每次都是迟到早退,还会给幼娘豆儿做吃食补充精力。柔姐不在,他就得负责替东家照顾他们。所以他才刚学会如何用正确的姿势握笔,这会儿正听幼娘逐字逐句地背《上邪》,他就仿着幼娘的字誊抄。

唐与柔便拿起案上的《诗经》,翻到《上邪》的那一面。

上这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上邪以前背过,现在回忆一下,能背得比幼娘还溜。

她用最快的速度誊写完毕,挪到了唐豆儿这边,去看他到底在抄什么。

六岁的弟弟像是生来就和毛笔不对付,字的笔画团成一团,那几个方块字越看越像王八。

这样可不行,得给他找个更好的夫子。

至少是愿意教正确的识字方法的。

不然磨光了弟弟的求学兴趣,基本功也耽误了,以后就更和识字无缘了。

唐与柔端详了一会儿鬼画符,差点被他狂乱的笔杆子戳瞎了眼,忍不住问幼娘:“幼娘,弟弟背的到底是什么?”

幼娘摇头,答:“夫子教了我们不同的。他说豆儿是男孩子,得学孔孟之道。我就没记住。”

“他若学道理,你是他姐,也一定要学,不然怎教他?那这必然不是该抄的书啊。”唐与柔抽出唐豆儿正在抄的书,“这四个字的,第二个是子。儒家正典应该是《论语》、《孟子》,怎么都不会是这个。”

唐豆儿哀怨,在案前扭来扭去:“大姐姐!让我抄完嘛!”

“可你抄错了……”

唐豆儿气呼呼的:“让我抄完嘛!”

“这一篇少说得有上千字,你什么时候能抄完?”

“那就一起来帮我抄嘛!你从后面开始往前抄!”

“……”

好吧。

反正都是识字,大不了让夫子念一遍,知道是什么字就成。

她拆分笔画,笔尖流转。

其实只要控制好力道,毛笔就和水笔差不多。以前这手可是握手术刀的,对力道的掌控简直炉火纯青,就算原主完全没有接触过毛笔的份量,她也能手到擒来。

没多久的功夫就抄了整整一面。

唐豆儿惊叹:“大姐姐好厉害!”

唐与柔识别出某几个字:“兵?行军?这是兵书?”

夫子怎么会有兵书?

字已经足够娟秀端正了,再抄太快容易起疑。

她想了想,撩起袖子,将第一章的前两行抄在胳膊上,快速吹干,然后往案上一趴:“我先睡会儿。”

福灵山水界。

唐与柔露着胳膊,呼喊:“小福仙,快来看看这是什么字。”

小福仙手里抱着个娃,从远处飞来。

“这是?”

“村民生的第一个孩子,刚满月了。”

“?!这进度也太快了!隔壁老王的吧?!”

“只要浇灌足够多的福气,种群数量就会快速增加,能局部打破生长速率哦!”

唐与柔对这繁衍牲口似的说法有些不满,皱着眉,好奇地看了一眼:“喔,带把的。”

小福仙:“宿主大人不喜欢男孩子?”

唐与柔随口胡扯:“都喜欢。主要是某人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皇长子容易被毒害。”

小福仙若有所思,一本正经:“好的!”

“好你个头!等我种蘑菇了直接扩大村民就成,那毕竟长着我的容貌,不许再胡来了!”唐与柔捶他,伸出胳膊,“过来瞅瞅,这是什么字?”

小福仙念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得到医馆的地契 孙子兵法……

唐与柔得到答案后,从福灵山水界里醒来,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唐豆儿哭得哀怨。

“呜呜呜……”唐豆儿摊开掌心,上面红了一块,是被夫子的尺子打的。

幼娘不敢出声哄他,只将他拉到一边,默默从后抱着他,怯生生看着夫子,还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打手心还是挺疼的,但也就是疼一会儿,不碍事。

谁让他浪费夫子家的纸张,胡乱抄写呢?

唐与柔感受到张文坚瞪着自己,急忙道歉,从胳膊下拿出誊写好的《上邪》,笑道:“夫子,我抄完了!”然后将上邪全流畅地背了出来。

张文坚哼了声,接过这纸,大概是被娟秀清晰的字写得太好了,惊讶问:“你练过字?”

“没有。以前奶奶让我们做女红时,偶尔会让我们绣点字。幼娘的字也好看,想来也是因为刺绣的缘故。”

“原来如此。”张文坚了然,又看向案上那抄了最后一段兵书的纸张,挑了挑眉。

唐与柔想了想,说:“夫子,豆儿弄错了书,乃无心之失,不如就请夫子将这上面的字也教给我们。哪怕只是片段,也能多学点字。”

果然,张文坚拒绝了:“不必,这不是你们该学的。”

他表情生硬,说话间还将她和豆儿抄的兵法全丢进炭盆里。

草制粗纸被火苗吞噬,卷曲成了灰烬,扬起一阵焦味。

唐与柔心中困惑,但很给他面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夫子说的是,贪多嚼不烂,不如我们就先学这首上邪,等会了上面所有的字,再来叨扰。”

张文坚威胁道:“好,明日来的时候,若谁忘了一个字,就打一尺子。”

那三个都吓得一哆嗦。

唐与柔将案上笔墨纸砚都整理回原位,又对夫子作了个揖,带着三人离开张家。

以前只觉得这哥们很刚正儒雅,这会儿看着,却觉得奇奇怪怪的。

“呜呜呜,大姐姐,我不想学写字了。手手疼!”

“我教你,不会让你挨打的。”

唐与柔摸他脑袋,带着他们往家里走。

真是没想到,都找到开蒙的夫子了,却要她这个文盲逐字逐句地教。

好在《上邪》短,三个都不笨。耐心一个个字地攻克下来,花了一个下午,记了个七七八八。再根据遗忘曲线,等睡觉前再巩固一遍,也就记牢了。

只是这样死记硬背并不能长久,字记得一多怕是会记乱。

第二天,小八回福满楼忙去了。

夫子教的这些字不太常用,还耽误时间,他宁愿多赚点银子来体现自己的价值。

唐与柔他们三个都记得字怎么写,但唐豆儿因为写得不够工整,挨了一下。

今天只教了《离骚》的一部分。

这可就难了,连唐与柔也记得够呛,回空间叨了一颗风福果吃。

最后还是替豆儿挨了一下。

掌心火辣辣地疼。

再去看那书架里,已经找不到那本《孙子兵法》了,大概是被张文坚藏了起来。

临别时分,他宣布:“明日就是冬祭,不用来了。”

“好耶!”

唐豆儿差点欢呼大叫,被唐幼娘及时捂住了嘴。

唐与柔告别张文坚,礼数周全,心中却想找个借口不来了,省得在这儿花时间还要挨打。

……

冬祭前夜。

陋室的门被村东的一个婶子敲响了。

“柔丫头,你赶紧来,黄婆子要不行了,死前想见你一面。你快来看看。”

黄婆子独来独往,这邻居也是听了她的哀嚎敲打声,才来传口信。

她只负责送到,不负责回复,没等唐与柔答应,便往回走了。

唐与柔从百宝箱里取出针灸,穿好厚皮衣,点了个灯笼,顶着寒风前往村东。

离开陋室没走几步,一个人影跟了上来。

“谁?”

她驻足,回头。

“我。”

黑暗中,司马煜哼了声。

“你跟着作甚?深更半夜的早些休息吧。”

唐与柔用手上的灯笼照亮他。

司马煜道:“好奇你医术,过来看看。”

“将死之人,医术无用。”唐与柔劝了一句。

司马煜没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看就看吧。

仔细一想,他还没见过她出手给人正儿八经地治过病。

但这回想来也是见不到的。

两人来到黄婆子的院子。

唐与柔推门而入,里面乌漆嘛黑。

“那贱人……把我的灯拿走了……”就听黄婆子呼吸困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柜子里还有,全点上吧。你们若想要,等我死了再拿走……我怕黑……”

唐与柔唏嘘。

很快,矮几上摆了好几个蜡烛,全都点上,屋子亮堂堂的。

门外寒风萧瑟,屋内的烛光温馨。

黄婆子躺在铺着粗布的床榻上,还跟以前一样,将那些昂贵的丝绸垫在下面,不让人看到,但只要坐上去就能发现,这榻是柔软的。

靠近她能闻到她身上烂苹果味和一股臭味,烂苹果味是身体无法代谢糖分,以脂肪为能量后,代谢出的有毒废物。臭味则是来自她脚上,这脚感染得发黑了。

黄婆子倒是能忍,这阵子唐与柔忙得飞起,她却一点都没来打扰。

曾答应过要保她性命,这会儿却提前死了。

纵然她以前卖了这么多人,唐与柔到底有些恻隐。

大概是将死之人,黄婆子显得温柔极了,沙哑着声音:“丫头,不怪你,是我自己想死,不想来找你续命了。”

唐与柔没说话,打了盆水来,给黄婆子洗了手和脸。

司马煜在后面默默站着,也是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

黄婆子声音沙哑,含着泪:“丫头,等我死了,你就在后山随便挖个坑,将我埋了就成,不用那么讲究。你说得对,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唐与柔挣扎了一番,还是说:“世间忏悔者几何,做过的事如泼出去的水,一旦做了就再也无法洗清罪孽。那些被卖去他州,死在路上的,被野蛮夫婿凌.辱致死的,被卖成奴隶的,可都回不来了。”

黄婆子:“丫头,你就让我安心去吧……我活不了多久了……”

唐与柔:“好,那你快死吧,我只守你这夜。”

她去院子里取了快盐肉,点火煮了点肉汤,给黄婆子进了点。

一喝完,似乎有点力气了,黄婆子絮絮叨叨地跟他俩说着些以前的趣事。都是几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这能拿出来说道,大概是因为后面实在无甚好说的。

熬到后半夜,唐与柔托腮撑在床榻边,听着有些困了。

司马煜则靠在矮桌上,睡了过去。

黄婆子突然说:“丫头……医馆的地契在我这儿……以后就地契就给你了……”

“嗯?!”

章节目录 第280章 拒诊 这个消息未免太突兀了些。

唐与柔都给她说精神了。

关于医馆里的事,她只从胖婶那儿听了一耳朵八卦,更多详细的事还没打听呢,这边突然给她送地契来了……

又是遗产继承……

这偏财运未免好过头了!

当然,她正财运也是不错的。

黄婆子和杨冕背地里显然有猫腻,毕竟不知内情,不见得是奸夫淫.妇,但狼狈为奸肯定跑不了。这两人都有钱,眼下无法得知到底是谁盘下这地的。

唐与柔倒是想细细询问,可黄婆子已经说不动话了。

濒死之前的点头现象愈发严重。

还是不去打扰她了。

唐与柔早就决定不靠行医赚钱,要这医馆没什么用。再说现在出了治坏书生的事,村医馆的口碑一落千丈,除非她能找到靠谱的大夫坐镇,重开医馆,不然这医馆只靠那些连草药都认不清的庸医是开不下去的。

她也可以将里面的陈设改了,换成其他更适合赚钱的营生,至于村里人要看病,将他们赶去县城就行。

这部分还需好好合计。

黎明时分,黄婆子断了气,唐与柔用草席给她盖上了,带着地契离开了院子。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事。

身为医者,以前经历过许多,倒是没料到司马煜也面色平常。

东边,太阳初升,像个红红的鸭蛋黄。

村里头已有人家升起炊烟。

“今天正好是冬祭啊,赶上了大节日。”

“冬祭要做些什么?”司马煜跟在后头,伸了个懒腰,声音慵懒。

“先是全村一起看杀猪,杀羊,放血,把猪头和羊头扔到河里祭水神。这边容易干旱嘛,希望水神能降雨,保佑明年是丰年……然后是巫觋跳舞,驱邪祟,之后大家各自去祭拜自己的先人。有祠堂的拜祠堂,没祠堂的拜牌位,什么都没有的就对着某个方位拜,无聊的很。”

唐与柔素来不信鬼神,终结了这个话题,回头问他,“这两日你去哪儿了,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司马煜道:“本想去把莫向礼斩草除根,后来发现难度太大。不对呀,我给你留了画,你没见着?”

“见着了。”想起那画,唐与柔轻嘲,“呵。”

“你在嘲笑我?!”

唐与柔:“不敢,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让你以前总呵别人。让你也感受一下被呵的滋味!呵!”

司马煜伸手弹她脑袋:“小妖找打!”

唐与柔缩着脖子躲闪,往前跑去。

沿村边的小路往前跑,很多勤劳的妇人们挑水砍柴,洗衣做饭。不少人在麻糬作坊里干过活,领过工钱,此时见了柔丫头,纷纷跟她打招呼,询问她为何这么早起,是不是又有好差事。

唐与柔活动胳膊:“带着我杂役晨练呢,早睡早起,强身健体。”

司马煜望天白眼。

到底还是在村里呆过,知道这边的民风不像洛阳那儿开放。

担心她名声受累,他在人多的地方不敢再并肩同行,省得惹出麻烦。

路过唐家,他们听闻院子里传来唐老太的责骂声,宋茗顶了几句嘴,沈秋月则在旁劝着。

司马煜想到了在城里听说的事,转述给唐与柔听。

唐与柔:“什么?!这老太婆竟去梅香阁敲竹杠……太过分了!”

那唐秀兰得了胭脂却毁了容,心有不甘,想找唐老太把钱要回来。但唐老太这个只进不出的主,不可能将银子给她,在家里某几个的怂恿下,带着她去梅香阁里闹腾。

事不过三。

梅姨热情好客,心肠软得很,但有个强硬霸气的哥哥。再说她给唐老太胭脂完全是看在唐与柔的面子上,哪里知道镇店之宝给出去,没有换来感激,反而又换了一种讹法来讹她。

这次她可没这么客气,听唐老太又来闹事,就将哥哥叫了过来。

梅老板游商发家,四处经商,见多了这种刁蛮的乡野村姑。要银子就打出去,敢污蔑梅香阁的镇店之宝,就拉到衙门去挨板子。

也才恐吓几句,唐老太不敢造次了,拉着自己儿子要他快点带她回村。

唐秀兰就更不依了,跪地哭嚎,想逼着唐老太带她去郾城医馆看大夫。

唐老太只好答应。

没想到她们硬着头皮刚走到郾城医馆,掌柜就叫壮丁出来撵人了。

原来是因为唐状元那巴掌的事,医馆大夫决定再也不治青萸村来的人了。

当时唐枫家的仗着孙子是书生,少付了好些诊金,还想要保住巴掌。一看巴掌没抱住,就来这里无理取闹,闹得医馆生意都做不下去。

——姑娘,我跟你明说了,就算你快死了,咱医馆也是不治的。您这没太大毛病,回去调养数日就能好。再不济您的小村子还有个医馆呢,往那儿去也是好的。

这学徒的话里充满嘲讽。

唐老太庆幸省钱了。

唐秀兰更绝望了。

她当然是先去了村里的医馆,可杨冕闭门不出。自己的脸就是被里面的庸医治成这样的,这庸医的草药知识还没她认得全,她只让他治了几下,反而更严重了。

“回头我得给梅姨将这银子补了去……”唐与柔叹了口气,“对了,你若对杀猪感兴趣,帮我看着豆儿,叫他别乱跑。”她和司马煜在陋室门口分开,打算回屋补觉。

司马煜怼道:“你怎吩咐得这么顺口?他是你弟,又不是我弟!”

“哎呀就是随口说一声,不帮就不帮啦。”

两人各自回屋。

幼娘和豆儿都起了,坐在院子矮桌边吃饭,听着姐姐又在和俞公子拌嘴了。

黍米糊糊热气腾腾,里面还放着豆沙蜜,搅拌在一起甜滋滋的。面粉饼子压得薄薄一层,撒了葱花,抹上肉酱,摊上两个蛋,再卷起来,又厚实又好吃。

亲自参与作坊工作后,这两个终于知道吃点好的犒赏自己,最近不用唐与柔提醒,幼娘在做饭时都会主动去摸鸡蛋了。

唐豆儿大口嚼着,问:“姐姐,大姐姐为什么这么讨厌俞哥哥,每天吵来吵去的?”

幼娘呼他脑袋:“别多嘴,吃你的!”

唐豆儿:“呜……你们天天打我脑袋,豆儿要傻了!”

幼娘:“你本来就傻乎乎的!”

唐与柔假装没听见,将医馆地契往边上一放,梳洗后,钻回被窝里。

医馆的事不着急,睡醒了再说。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冬祭 一头肥猪挣扎着,哼唧哼唧,被众人驱赶出猪圈。身边围着好几个大汉,嘴里呵斥着,按着肥厚的猪脖子,将它拖拽到里正家门口空地上。力气不够大的妇人则拿着竹竿,从后戳着肥猪的臀部,催它往前跑。

围观的村民嬉笑起哄着,一路跟过去,一直来到河边。

其中,小孩子们最开心了,手里拿着竹马儿欢呼雀跃:“杀猪咯,杀猪咯!”

到了河边,众人合力将猪的两条蹄子捆在一起,由刘阿强他爹这个专业屠户在脖子上开一刀。猪血飙在地上,腥味在空气中蔓延。

人群的欢呼声更响了。

小童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娘,为什么这猪要扔到河里?”

“河里住着水神,它能保佑来年下雨,庄稼不会干旱!”

河岸边早就摆好了祭台,这几个老头老太被称为端公,是村里据说离神最接近的巫觋。他们穿着长衫粗布衣,手里拿着锣、鼓、钵、铙之类的乐器,敲敲打打,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各唱各的,又像是事先商量好的,嗡嗡的声音相互汇合,竟能听出些旋律。

吟唱片刻后,猪哼唧的声音逐渐变小,也不再挣扎。

屠户一刀铡下猪头,由族老交由端公。

为首的老端公将猪头摆在祭祀桌上,任由鲜血流淌下来,在上面贴着黄色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接着是杀羊。

羊这东西喜欢吃盐,用盐水布囊引着当钓竿引诱,动静没这么大了。

但在砍下羊头的时候,人群还是发出了欢呼声。

等几个供品都备好了,老迈的端公和族老、里正一起,朝祭祀矮桌磕头叩拜。

后方围观者皆跪地叩首,发出喃喃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农事昌隆,村民的生活如意顺遂。

唯有小童依旧无邪。

“娘,为什么只扔猪头到河里,水神只吃猪头吗?”

“闭嘴啦!娘也不知道啊~”

每年,村里巫觋祭祀活动频繁。冬祭日,大年初一,五月初五,以及丰收之前等好几个节气都会祭拜。名头倒是都不一样,有时是为了驱除病魔,有时是请土地爷保一方太平,有时则是求社稷神讨个丰年,还有的时候是谁家闹鬼了,把他们叫过去驱邪。

有没有作用很难说,但村民就是信这个,只要不谋财害命,反而能约束他们的德行。

幼娘豆儿不光是来看热闹。

等祭祀完毕,砍下来的猪肉和羊肉都会让大家分掉。

很多年前,村里祭祀都是吃生的,为此多了不少染了寄生虫无辜枉死的冤魂,若不是于医圣和落衡这些医侠,渐渐说服了大家改变观念,可能至今都在茹毛饮血。

去掉内脏等杂碎后,屠夫粗暴地用大刀将肉切成小块,再由族老扔去鼎里炖煮,差不多每个人能吃到一口。村里能天天吃肉的几乎只有偷挖私矿的胖婶、唐与柔,以前的黄婆子和医馆杨冕,就连里正和组牢门都没能天天吃。所以这大小正好够分。

剩下的猪羊杂碎一般由主持祭祀的端公分了。

这样大釜煮出来的肉显然不好吃,淡而无味,但唐豆儿小时候饿坏了,就是贪这一口。

大家拿着碗,排着队,等着分肉。

分肉的族老也是见人脸色的,有的人能拿到两块,有的人只能得到一点碎渣。

因为唐与柔最近开了麻糬作坊,族老竟然给这两个小的和杂役面子,让他们三个都得到了一块肉,还带着皮。三人谢过,站到空地上。

唐豆儿一口就喝光了,吧唧吧唧地咀嚼着。

幼娘:“我的给你吧。”

“好耶!”唐豆儿吃了第二块,喝完后意犹未尽地舔起了碗。

“喏。”

司马煜将碗递给他。

“咦?”唐豆儿抬头望着这个身材高挑的福满楼杂役。

他平日里一直很讨厌他,觉得他对大姐姐很不恭敬,干活的时候也总找不到人,弄得他也忍不住想怼上一怼。

他气鼓鼓地瞪着他,双手叉腰:“你为什么跟过来了?你是大姐姐派来盯着我们的吗?!”

司马煜觉得有趣,收回碗,佯装要吃,声音揶揄:“你不吃,那我吃掉了。”

“嗷!吃的,我要吃的!大丈夫怎能言而无信?!说好给我吃的!”唐豆儿跳了起来,够不着他的碗。

司马煜莞尔,将碗递给他。

唐豆儿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嚼着肉块,小脸上笑容满足。

暖气从他嘴里吐出,变成一团白雾。

“然后去哪儿?”司马煜问幼娘。

“得将姐姐叫起来,我们去娘的坟头拜拜。”幼娘看见他如此宠溺豆儿,温和地说,“煜哥哥不如休息去吧,我们三个去就成。”

她想着昨天晚上司马煜陪着姐姐去照顾黄婆子,一定熬了一整晚。

司马煜却提起了她的身世:“不碍事,你能去,我也能去。”

幼娘笑容微微收敛。

三人往陋室走。

小路口,迎面遇到正走来的唐与柔。

她手中提着篮子,蒙着布,鼓鼓囊囊的,香烛放不下了,突出一截来。

“这是什么?”唐豆儿好奇凑了过去。

唐与柔掀开布头。

篮子里装的是麻糬和其他淀粉类糕点,都是蒸好后放冷的,用叶子包着。

旁边除了香烛外,还放着一叠厚厚的纸钱。

“这是冥钱,给娘多烧一点,地府里能花的。”

“真的吗?”唐豆儿惊讶,“那我们多烧一点,让娘也过上好日子!”

纸钱在这地方才刚刚流行,买的人不多,价格便宜得很。酒庄里的人讲究,也爱这些新鲜玩意儿,在柳贾的葬礼上撒了很多,经过唐与柔提醒,才意识到能点火烧掉。

她想着冬祭日会去原主母亲的坟头祭拜,特意买了一叠。

村里很多人都去山头祭拜去了。

四人缓缓而行,跟着稀稀落落的村民,翻过山,来到村民的埋骨之地。

没想到,原主母亲的坟头跪了两个人。

坟前摆着一束野菊花。

沈秋月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说得虔诚:“卿儿,你要原谅柔丫头。这一年来发生了许多事,还让她跟我们分了家,现在带着幼娘豆儿过得很好。当时一定是被吓着了,才会如此。她若泉下有知,可得规劝她,叫她迷途知返,别再忤逆家人……”?

唐与柔听着她的话,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章节目录 第282章 你真是太不孝了 幼娘豆儿牵着手,齐刷刷地看向她,小脸上都是苦大仇深的表情。

这说得不对。

现在的生活那么好,哪里是迷途了?

司马煜托腮,打量着沈秋月,又斜眼看着身边丫头的表情。

唐与柔深吸一口气,将愠怒压下,噙着笑容走上去:“这不是沈伯娘吗?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柔丫头,你既然听到了,三伯娘就将这事当面跟你说。你身上流着唐家人的血脉,怎可将奶奶丢在冰天雪地里,她脚都冻坏了,躺在床上不能下地。连梅香阁的掌柜都看不下去,给了奶奶胭脂,你却什么都没有表示,这哪里是一个孝顺的子女应该做的?如果你是这样坏心肠的,以后三伯娘再也不跟你说话了!”沈秋月站了起来,转身对唐与柔说。

唐豆儿气呼呼的,走上前就想理论,被幼娘紧紧拉住。

司马煜轻笑一声,事不关己地走到一旁,靠着一棵树站着,围观这边发的事。

唐与柔眸色冷淡,提着篮子,道:“麻烦让让,您挡着我们祭拜先妣了。”

“柔丫头……”沈秋月还想说什么。

唐菁轻扯她的衣角:“娘,还是等柔姐姐他们拜好了再说吧。”

沈秋月便按捺下来,让到一旁。

唐与柔领着幼娘豆儿在坟前跪下,将篮子里的供品香烛一一拿出,摆在坟前。

沈秋月脸色稍许难堪。如此一比,坟头上她带来的那几朵野菊花,要多寒酸就有多寒酸。

三人叩首。

唐与柔缓缓起身,盯着坟包子:“娘,这一年,我们三个过得很好,因为我们跟爷奶他们分家了。”

“你……”沈秋月被气得不轻,手扶着心口,柔弱地踉跄了一步,被唐菁扶住。

唐与柔继续说:“爷奶是因为我要嫁给恶少,担心毁了菽儿的仕途,才允许我和幼娘分家的。至于豆儿,是因为二伯娘听信村医馆里庸医的话,说他的胃病活不过冬天,担心拿钱给他治病后,菽儿就没钱买贺礼巴结王侯公子了。一开始,我们被赶到唐家破败的老宅里。老宅那儿里面插着木板,外面糊着泥,可里面的东西全都发霉了,有一股怪味,墙也有着裂缝。”

沈秋月忍不住了,叫了一声:“柔丫头!”

这声音惊动了不远处祭拜的人,村民们回头看着她。她不好意思,低头收声,瞪着唐与柔,脑子里想着过会儿得好好说教。

唐与柔继续说:“当然您不用担心。自从离开了唐家奶奶的磋磨后,我偷学到了医术,给村民治病,换来了很多小玩意儿,想出了个投壶游戏,带着幼娘豆儿去城里摆摊。大概是运气好,我们赚了不少钱。我们修了屋子,养了鸡、鸭、兔子、狗。我还在山里见到了高人,他给我打了很多狼肉,我一个人拿不动,全村人都跟着我们沾光,吃了好久的狼肉,卖狼皮,做冬衣。”

司马煜靠在树上,听见她突然提到了自己,摇了摇头,抿唇轻笑。

他只是无心之举。

唐与柔:“后来,我得到柳老板器重,给她卖酒。谁料这厉害的女商人中了奸计,家产散尽,却将金子留给了我,让我买下了福满楼和几个伙计,现在我是福满楼的新东家。是郾城南市,年纪最小的东家。”

沈秋月和唐菁神色复杂。

“这个冬季日之前,我们在村里开了作坊,胖婶他们也帮忙了,靠麻糬赚了几百两银子。到明年春天也不用担心吃食。我们三个找张大秀才来开蒙,明天还要继续回去读书习字。”唐与柔扬起嘴角,意有所指,“真要感谢唐家奶奶,若非她的作为,我不会狠下心肠跟她分家的,如果不分家,也不会过得这般好,您说是不是?”

“柔丫头……你怎可在你娘坟前这般胡言乱语?”沈秋月脸色涨红,气得手都在发抖。

“到底是谁在胡言乱语?”唐与柔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漫不经心地说,“我看这位伯娘才是胡言乱语的那个。唐菁差点远嫁,那种时候你竟不开口,要我一个小丫头跳出来帮你阻止,好成全你温顺的形象。你柔弱得不敢反抗,受尽磋磨,是我揭露宋茗的罪恶,才让她替你分担了杂务。如今你日子变舒坦了,转头指责我忤逆不孝,要我拿出银子补贴唐家?凭什么?恕我直言,你比宋茗更令人恶心!”最后一句,她转头直视沈秋月。

沈秋月的三观和奴仆没什么区别。

上次就怼过她,没想到她不长记性,这会儿看着唐老太可怜,又来说这种话。简直像跟在豺狼后面的鬣狗,看见肉就上来叨一块,丝毫不觉得自己是错误的。

这会儿唐与柔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把她气哭了。

她泪漪连连,眼里都是红血丝,顾不得旁人的看法,抬高声音,大喊:“你骨子里流的是唐家的血啊!柔丫头,你怎可忘恩负义?!”

这一嗓子把周围祭拜的人都给叫来了。

“我骨子里还留着轩辕黄帝的血呢,你怎不指望我穿上戎装去杀蚩尤?!”唐与柔丝毫不畏惧众人的目光,耸肩,嗤笑一声。

她现在的确有着底气狂妄,谁让她在村子里有钱呢。

这些人想巴结她,得到一个作坊的工位,总得帮着她说话。

分家又如何?

原村民有多少,这些年百姓流离失所,外来的又有多少?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听长辈指责,就去说小丫头的不是,而是结合着过去的事,议论着唐家的德行。

沈秋月听不懂,只觉得她提起神话里的祖宗,是大不敬,摇头说:“你真是太不孝了!你敢在你娘坟头跟前说这些……真是……”

唐与柔扬起淡笑,上前一步,小声道:“我手上有黄婆子打着远嫁名义,贩卖良家女为奴的账目。宋茗一直帮她游说,她给了宋茗很多东西。这账目一清二楚,有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变卖,一查就知。还有啊,唐菽儿的身世存疑,黄婆子亲口对我说,当时宋茗嫁给唐云贵的时候,就有了身子。宋茗在村里就该被浸猪笼,若是闹到衙门里,还要让唐家人都陪着她连坐。我没告官对唐家已是仁至义尽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别怪我不念旧情 “她……这……”沈秋月哑口无言,骇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你别污蔑她,她是你的二伯娘啊……”

唐与柔盯着沈秋月,目光轻蔑,“宋茗害得你女儿差点远嫁,你为了攻击我,回过头来说我污蔑她?”她冷笑了声,语气中充满着嘲讽和揶揄,贴近她的耳朵,挑拨道,“你想遵从心里的良知,将她告发吗?若现在去叫唐云贵将宋茗休了,或许能避免全家连坐。可年后唐菁出嫁,家里的杂活就落在你一个人的头上了。沈秋月,你不是想当圣母吗?你去揭露吧,再让自己回到地狱里,到时候,我可不再帮你了。”

沈秋月踉跄了几步,惊骇之中,思考了起来。

柔丫头说得没错,如果她真的揭穿了,以后家里就没人干活了,这么多累活又得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非得像裴卿儿一样,被唐老太磋磨死。

难道她要当这个恶人,姑息养奸吗?

她怎么可以这么坏呢?这不是一个好媳妇应该有的品格了啊!

沈秋月脸色阴晴不定,陷入两难。

唐与柔瞥着她,压低声音,继续警告道:“别总站在道德至高点上,对着别人指指点点。这点道德困境都看不破,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负责,凭什么置喙别人的事?沈秋月,我从来没把你当敌人,但你若再出现在我面前叽叽歪歪,别怪我不念旧情,像对她们一样攻击你!”

沈秋月盯着这个比自己矮的丫头,骇然不已。

一个晚辈怎么可以这么跟她说话?!

她不是柔丫头了!自从出去挣钱谋生后,就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柔丫头彻底没救了,她跟她没有话能说了!

沈秋月脸色苍白,转过身,拉扯着唐菁,催促她快点离开。

旁人自然听不见她们的窃窃私语,只觉得沈秋月刚刚还在咄咄逼人,这会儿突然变了脸色,太奇怪了。

唐与柔抬眼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负手而立。

以前自己无权无势,生怕特立独行会在村中害苦了弟弟妹妹,而现在,她彻底不怕了。

对外能说有王爷照着,县尉也被她骗过了,内里还有福灵山水界里那么BUG存在。她又有福满楼和这么多点绛酒。

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平日里忙着赚钱,懒得搭理这些人,现在他们竟敢在她面前蹦跶,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见沈秋月走了,旁人看完热闹就散了。

唐与柔也回到坟前,借了别人的火点了蜡烛,将圆纸钱撒了一半,烧了那些纸元宝。

她双手合十,轻声道:“裴卿儿你放心,你的儿女们我照顾得很好,以后我们只会更好,不会再叫他们受欺负。”

幼娘和豆儿学着她的样子,站在坟头前,刚刚还有点担心沈秋月的指责,可这会儿就全忘了。

有姐姐在,他们什么都不怕!

司马煜依旧靠着树干,双手环胸,目光注视着唐与柔。

习武之人耳力好,他能听见唐与柔对沈秋月说的一切。

正是如此,他越来越欣赏这个丫头了。

自古以来,无数人夹杂在家族和个人之间,牵扯不断,相互拖累。而她却敢这样斩断束缚,选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谋生。

她可真是,太大胆了……

……

可这事还没结束。

沈秋月会来坟头胡言乱语,只不过是听了唐老太在家里的抱怨。

而村里像唐老太这样的人还不少。

胖婶管理麻糬作坊期间,斥退了不少想来占便宜的族老家属,但这些族人始终认为唐与柔只要还在村子里,就该归他们管;只要唐家祠堂还立着,村里所有姓唐的,都得联手共同富裕。

穷是自己活该,富了可不能独享。不然就是不忠不孝,对不起泉下的老祖宗。

尤其是福满楼这样的大铺子,她一个小丫头怎么管得了?

族人们听说城里的铺子都还没开张呢,只是在门口卖点麻糬,这说明她一定遇到困难了。这么大的饭馆,总得要厨子和小二啊!再不济也得要许多洗碗的杂役啊!

冬季的这天晚上,祭拜完先祖后,族老们会带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这次一定得将柔丫头叫来,叫她把工位留给自己人。

不能再让外人占去便宜了啊!

……

唐与柔没吃到那肉汤,从坟头回来后,腹中饥饿,一头钻进厨房,简单煮了几个鸡蛋。

忙活了一阵,还以为司马煜回杏林睡大觉去了,一出来就看见他带着幼娘豆儿,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院子里,鸡在他们身边溜达,时不时啄一下地上的石子。

这一大两小的三人穿着厚厚的狼皮衣,像个蘑菇似的蹲在地上。

司马煜随手用树枝在地上写着那天张夫子教的楚辞,一边写,一边吟诵着。

他很快写到了他们学的那地方,将树枝递给唐豆儿。

豆儿高兴大喊:“哇,杂役哥哥,你识字诶!”

司马煜继续教:“字体分秦篆,隶书,楷书。每种字体风格不同,但字并没有改变。你们刚学,不用学秦篆,不如从最归整的隶书开始。这个字先写这一笔,再写其他的。”

他的话不涉及更复杂的部首笔顺,通俗易通。

唐与柔啃着手里的白煮蛋,靠在厨房的泥墙上,看着司马煜,忍不住眉开眼笑。

长得好看,武功好,还能写字教孩子。

哎呀,太子殿下真是辛苦了,连《楚辞》里的东西都要背。

司马煜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竟直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唐与柔下意识地站直了,咽下嘴里的煮鸡蛋,见他在自己跟前停下,伸出手,抬头问:“蛋,吃不?”

司马煜垂眼,从她掌心里拿了蛋,往墙上敲了敲,然后在她面前剥着鸡蛋,吃了起来。

唐与柔有些懵。

这突然靠近她,就是为了吃她手里的鸡蛋?

白煮蛋在他的手中显得有些小。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嘴里细嚼慢咽,只是吃的时候,一直注视着她。

唐与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注视着他,想找点什么话题,却没想出来,竟被他看得有些脸红,最后只好问:“你写字好好的,怎么走过来了?”

“因为你在看我。”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接收医馆 “……是啊,我在看你教幼娘豆儿写字来着。你要不继续去教。”

“当福满楼的杂役,还得教你弟弟妹妹学写字?”

“……能者多劳!”

司马煜睥睨她,抿唇似笑非笑,而后从腰带里拿出玉佩,塞到唐与柔手中:“我回宫不需要它,你留着吧。”

“咦,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唐与柔吃惊。

这玉佩被典当后,连当票都在她这边拿着。司马煜竟有这本事,直接从当铺里将这个取了出来。

“这你就别管了。”

唐与柔掂了掂玉佩:“这梅老板就不怕我拿着当票,去当铺里闹事?你现在把这玉佩给我,我们或许能去那儿再当一回……嗯?”

她的下巴突然被托起来,视线对着他的眼睛。

司马煜的眸光有些霸道:“别装傻,你知道玉佩的意思!”

唐与柔挡开他的手,将玉佩还给他,顾左右而言他:“我一个村姑能知道什么?我现在不缺钱了,玉佩你自己留着吧。我去医馆看看,胖婶说杨冕不见人,还说他可能逃走了。”

她绕过他,这就想走出陋室。

司马煜挡在她跟前:“你只是村姑?”

院子那边的幼娘豆儿看见了他们的动静,都抬头望着。

豆儿嘟嘴:“杂役哥哥又在欺负姐姐!”

幼娘捂住她的嘴:“嘘!”

这边的两人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

司马煜像是放过了唐与柔,轻哼了声:“我随你同去。”

唐与柔挠了挠下巴,故意不去看他,率先往医馆走。

绕过羊肠村路,来到医馆后门。

敲门。

前来应门的并不是药童,而是前院里治病的医馆学徒:“谁啊?”

唐与柔对医馆里这些庸医向来跋扈:“你祖奶奶我!”

“您是来找石膏的吧,我去给您拿来!”那学徒见到是她,换上一脸讨好的笑容,但没让她进后院。

“我要见杨冕,让他出来。”唐与柔伸手推门,见那学徒不让,抬脚就踹。

“师傅不在!哎,哎别进来……哎!”

之前熬假仙药骗钱,杨冕在后院晒了很多人参,这会儿全没了,竹屉子里晒着的只有随处可见的廉价草药。医馆里一半药童不知所踪,本应该在前院给人治病的学徒懒懒散散地坐在后院里烤火,闲聊着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他们看见唐与柔来了,惊跳着站起,有些战战兢兢的。

她可是那神医的高徒啊,这会儿怎么来医馆了?

唐与柔环顾四周:“杨冕呢?”

众人支支吾吾:“师傅出远门去了。”

“出远门?我看是他是治病出了岔子,带着所有银子逃走了吧!”唐与柔冷笑,绕过他们,带着司马煜走向厢房。

门上了锁,上面积了灰尘,看起来有好几天没人进了。

她也不客气,叫司马煜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去。

东厢房里空空如也,除了柜子床榻还在,上面的被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灯台上的蜡烛都被带走了。

在各橱柜里翻找一番,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收拾得也太干净了。

唐与柔皱眉道:“这些人的卖身契不在这里,黄婆子那儿也没有,或许是被杨冕带走了。”

这些学徒的本质身份就是仆从,杨冕买下他们,教他们浅显医术,好撑起医馆的运作。如果没有人牙子来提,他们还能继续留在这里。但按照杨冕的性子,多半会将卖身契卖掉换银子。说不定过几天就有人来,将他们全部装牛车上带走。

司马煜问:“他会逃哪儿去?”

唐与柔想了想,托腮:“既然没人,不如将医馆改成村塾。这些人好吃懒做,不能成事。村塾里的夫子可以从别处找来,村里的孩子们只需要付便宜的学费,都能识字。”

司马煜问:“那让村民如何求医问药?”

“去县城呗。”

“病人可坐不起两个时辰的牛车。这些人确实医术不精,可聊胜于无。”司马煜听说医馆有仙药后,也曾来这里观察过,这才对医馆了若指掌。

唐与柔斜眼看他:“我都忘了你也会医术。那不如你坐镇医馆,教这些学徒。我也好早日挣得银子,救济饥民,增长福气,早些时候把解毒丸研制成功。”

“那还是改成村塾吧。”太子殿下冷笑。

唐与柔:“怎么,这些贱民不配由你医治?”

司马煜:“你在外面逍遥,让本王留在此处行医问药?”

唐与柔皱眉:“还以为你作为未来的封建君王,有阶层固化的觉悟,没想到只是因为这个!”

司马煜伸手敲她:“说什么胡话?”

没有杨冕后,这些混日子的学徒更是没了医疗参考,治病救人的能力大幅度减弱,甚至一连引起好多纠纷。既然唐与柔和司马煜都懂医,这两日又无所事事,便来到里间,给这些在医馆里住院治疗的人疗伤,能治一个是一个。

床位甲。

村民惊讶看着司马煜:“你一个杂役,怎么会接骨啊?”

司马煜咔嚓一下把脱臼部位接回去:“我给福满楼里的猪接过骨。我东家说,把骨头拔出来再接回去,猪肉能疼得更劲道。”

唐与柔:“?”

村民付了诊金,瑟瑟发抖。

下次再也不敢来医馆里治病了。

床位乙。

村民紧张地问唐与柔:“柔丫头,你放着福满楼不管,怎回来给人治病了?可是福满楼有什么变数?”

唐与柔给她扎着针灸:“您老这偏头痛是思虑过多所致,别管那么多闲事,放宽心,头痛自然可解!”

村民:“……”

床位丙。

村里少女躺在床榻上,肚子疼,看见司马煜后,期期艾艾地问:“这位哥哥好面生,可谁家姐妹新相中的相公?”

司马煜正要对少女触诊,说:“抱歉了姑娘,小生贪财好色,沉迷于兰芳阁,得了好些姑娘的帕子,还答应要挣钱给她们赎身。百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你这样的良家女,就别跟小妖精争夫婿了。”

另一张榻边的唐与柔:“呸!”

少女反应了一下,从榻上跳起来跑了,骂:“淫贼!不要脸!”

另一张榻边的唐与柔:“就是!”

司马煜:“……”

章节目录 第285章 鸿门宴 两人在里头忙着治病,医馆门口却传来争吵声。

唐与柔来到前头,就看见两个守门壮汉拦着老铁匠,不让他进来。

“你不能进去!杨大夫不在!你去县城找大夫!”

“不能去城里的医馆啊,听说唐家孙儿就是去那里,整个手掌都被切了。我这徒儿从小跟我学打铁,没了手,这身本事就没用了啊!”老铁匠用自己的身体挤在门口,双手扒拉着门框,就是不肯走,“我有银子!”

壮汉推搡他:“有银子也不行!咱医馆不治!”

老铁匠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对一个老人你怎么下得去手?!”唐与柔挤开旁边看热闹的医馆学徒,来到门口,将老铁匠扶起来,然后才看见门后站着铁匠爷爷的学徒。

这学徒二十来岁,正当壮年,上次唐与柔做马蹄铁的时候就见过他。他掌心里插着一把锄草耒耜的头,鲜血淋漓,看着令人觉得疼。这上面弯曲的金属片扎穿了骨头,要是直接拔下来,整个手掌都得废了,所以没人敢拔。

跟铁匠师徒二人一起来的还有阿牛,他正扶着耒耜的长柄,小心挡开旁人,看见唐与柔时,止不住惊讶:“柔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守在前门的大汉们也并不知道唐与柔和司马煜从后院溜了进来,已在里间忙了好一会儿,惊讶道:“你这个闹事的,什么时候来的医馆?!”

唐与柔心里有气。

要不是姓杨的扔下这么多病人跑了,还不把医术交给他学徒,她何必来这儿给他善后?

她没理他们,吩咐旁人:“快,给我拿些布条来。”

旁人递上了布条,唐与柔简单将耒耜和手掌连接的部位捆起来固定住,叫人将疼得哇哇叫的铁匠学徒扶进了里间。

“喂,你以为杨大夫不在,你就能乱来!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插手!”看门壮汉拦住她,仗着自己身型魁梧,命令她。

他早就忘了唐与柔是神医高徒的事了。在他眼里,杨冕就是个骗子,骗子对这小丫头的恭维,说不定也是假的。而且他根本看不明白唐与柔的医术,觉得她和杨冕差不多,自然就尊敬不起来。

唐与柔甩了他一个大白眼:“看好你的门吧!”

后面的医馆学徒都对她毕恭毕敬的,这看门的外行却来吆五喝六。不过她并不着急展露自己新东家的身份。

这医馆到底是继续维持,还是改成村塾,她还没想好。

说不定过会儿就有人牙子把这些仆从全带走了。

虽然买杂役会花不少银子,但这些人好吃懒做惯了,又没有合法卖身契,她宁愿自己去挑些老实可靠的。

唐与柔回了里间,拉了几个屏风,吩咐旁人不许靠近。

这明显是外科范畴,光靠药材和针灸可不行。有了先前在福满楼炼出家具的经验,她决定回空间里找女娲搓点骨科用的器具。没做过这类手术,但原理是一样的。

眼下能帮忙,而不会对她起疑的只有司马煜。

她将他叫到里间来,把想法对他说了。

司马煜托腮:“不愧是我的太子妃。”

唐与柔:“……”

就不能专心搞事业吗?!

她撩起袖子,往床榻边一倒,回福灵山水界里做器械去了。

……

陋室。

豆儿学了会儿就没了耐心,跑去鸽笼前面蹲着,对着几只信鸽咕咕咕地说着话。

这些信鸽据说都是酒庄给的,送信来回只需两个时辰,比起车马要快上许多。姐姐还特意嘱咐她别把鸽子炖了汤。

幼娘看着豆儿,叹了口气,召唤道:“你别贪玩了,明日又要挨打了。”

唐豆儿嘟嘴:“大姐姐会去找更好的夫子来,到时候再学嘛!”

幼娘摇头:“现在有机会那就现在学,哪怕只能学几个字,也是好的。”

唐豆儿到底还是乖,在她身边愁眉苦脸地蹲下,用树枝画了起来。

木门被敲响了。

幼娘猜测是姐姐回来了,开门一看,却是里正的儿媳妇想找姐姐。她将姐姐在医馆的消息告诉她,回来继续写字。

但没过一会儿,淑秀婶婶又回来了:“丫头,你姐忙得很谁都不见,要不这晚宴,你带着豆儿来?你姐借了村里二十两银子,我公公想把你们仨的名字写回木牌和族谱上。今晚这事儿一定能成。我公公为了这事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要是你们一个都不来,可就白费他这好意了。”

幼娘下意识地觉得不应该和唐家有过分牵扯,但淑秀婶婶语气温和,只是站在赵爷爷立场上来请她们的。就算跟那些族老们不对付,也得给里正爷爷面子啊。

但她素来谨慎,踟躇道:“家里的事都是姐姐做主的,我还是去问一下姐姐的想法。”

淑秀已去过医馆,被拒之门外,折腾这个来回宴会已经开始了,再耽搁就得迟了。她哄道:“医馆那儿我盯着,她一出来我就让她去。你就带上弟弟先去吧。”

以前这种场合,家里只有爷爷会去,从来不会知会他们几个小的。如今分了家,独立门户,姐姐又没空去,那她这个妹妹带着弟弟先去,似乎也合理。

幼娘没有多想,把衣服头发都打理了一下,以示礼貌,然后就带着豆儿赴宴去了。

青萸村的祠堂在村北那块,地方只比医馆小上一点。因为外墙屋顶都是木头搭的,每过两年都得加固翻修,充刷桐油。往年村里贫苦,没有多余的钱,至今无人修葺。墙面的桐油都冻裂了,角落里有好些狗屎狗尿,臭烘烘的,凌乱枯萎的爬藤覆着墙面,显得死气沉沉。

幼娘牵着豆儿的手,走进大堂里,发现大家都到了。

族长唐大望老态龙钟,坐在主席位上,两侧矮席按照辈分和家族关系来排列,而幼娘豆儿的位置则在末席。他们对各位长辈行礼寒暄后,来到最末的席位上。

族老家的女人们给他们端来了晚宴的食物。

糙米馒头、盐菜干、一小块腌肉、臭鱼干、还有上午故意剩下的一些猪肉羊肉汤。里面的肉很碎,清汤寡水的。

两人看着碗里的吃食,对视一眼。

家里有好吃的,

豆儿拿出一根鸽子羽毛玩了起来,幼娘本不想动筷子,但怕被其他人说道,就夹着馒头,慢吞吞地啃了几口。

却突然听见一个大叔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那两个唐枫家的,是看不起这吃食吗?”

章节目录 第286章 绝世医术 幼娘闻声看去,瞧见了坐在族老边上的唐友勇。

这大伯一身粗布裌衣,里面大概裹着鸡毛,鼓囊得很不均匀。这样的打扮在诸多族老之中非常寒酸,但这并不能削减他的刻薄气焰。

那狭长的小眼不善地瞅着她和豆儿,嘴角朝一侧扬起,显然积怨颇深。

幼娘知道他的不满可能源自于唐秀兰擦了满墙的狗屎,拿去医馆卖,让大家嘲笑她。但她并不能明白,明明他们才是施害者,为什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仇恨他们这些受害者。

就因为姐姐厉害,能以牙还牙?

唐友勇毕竟和族老们关系好,又是长辈,此话一出,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幼娘豆儿前的饭碗里。

这可是糙米馒头啊,只有男人才能吃得上,女人只能喝糊糊啊。汤里还有肉渣呢,若不是逢年过节,谁家会开荤啊?

这两个小的这么不珍惜粮食,吃这个还不情愿,真是太败家了!

“唐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孙女。弟弟都还没吃,她就先吃了。”有人竟去责怪爷爷。

“这两个小的真不懂事,在城里赚了点小钱,就不拿村里的饭放在眼里了。”

幼娘低着头,拿筷子的手都在发抖,一般是因为愤怒,另一半则是恐惧。

她不可能现在将馒头塞到豆儿嘴里,来堵住这些人的说教。

难道要像上次在破屋门口抢木材那样,歇斯底里地撒泼吗?

豆儿年纪小,更是沉不住气,站起来就想跟他们申辩。

“豆儿!”幼娘稳住心神,推他,小声说,“你快去医馆找姐姐过来。”

“嗯。”

唐豆儿用力点头,转身飞奔出去。

……

医馆里。

屏风内部亮堂堂的,点了很多蜡烛。这还不够,又借来许多铜镜反射光源,增加亮度。这些光源最终都聚在小铁匠受伤的掌心上。

司马煜从刚才开始一直扶着耒耜这农具的木柄,等待着唐与柔的进一步命令。

这小丫头先是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从荷囊里拿出了研磨好的麻沸散,让药童炖煮后喂给这铁匠学徒喝下。没过多久,这兄弟昏睡过去,不省人事了。

而小丫头又闭眼静坐一会儿,再睁开眼时,拿出了个陶盆,里面装了许多奇怪的玩意儿。

有薄如蝉翼,像刀一样的东西;有的像个大钩子,但钩子一侧却很薄;还有很多形状奇怪的尖锐钉子,夹子,实在无法想象她要怎么用。而且这些器材全是陶瓷材质的,看起来像福满楼里的家具一样。

司马煜很想拿起来瞅瞅,但被唐与柔以无菌操作为由拒绝了。

他当然是懂医术的,也不敢造次,只静静围观。

这丫头对伤口观察了好一会儿,用草绳紧紧系住伤者的腕部来止血,对他说:“我要拔这锄头了,你得按着他的手,记得按紧点,他一定会挣扎的。”

“好。”司马煜眉头微蹙着。

就连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这伤口狰狞恐怖,而她居然冷静至斯,所有动作有条不紊。

果然,麻沸散的效力不够强,铁匠学徒觉得疼痛,猛烈挣扎,被司马煜一把按住。

耒耜头部铁片是弯曲的,无法直接拔出,只能顺着弯曲弧度,慢慢退出。这铁片声音摩擦着骨头,令人极为不适的声音。而唐与柔即便动作再轻柔,麻沸散效力再强,小铁匠还是仿若受刑一般。

他哀嚎连连,引得不少医馆学徒跑来问是否需要帮忙。

唐与柔只盯着伤口,面不改色。

等终于将耒耜这端拔出后,用筷子将煮沸消毒的麻布压在伤口血洞上,脸上表情波澜不兴。

司马煜这才松开手,将沾了血的农具扔到一边。

整个过程中,铜镜的光芒照射在小丫头身上,他只觉得她在发光。

小丫头洗掉手上血水,泡在用以消毒的草药汁里,再从陶盆里逐一拿出工具,在这铁匠学徒的手上精雕细琢,夹出碎骨,调整骨头的位置。

这种做法就更骇人听闻了。

人又不是木偶,能被拼接好吗?可她好像就是能知道这些断骨在哪个位置,知道血脉如何连接,手上细箸幅度有如工匠在核桃上刻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医术,简直惊世骇俗。

难怪初次见面时,她敢夸下海口说能研究出解毒药来。他甚至觉得,若是她没有那神奇法宝的助力,也能帮他父皇解读。

便忍不住说:“你的本事放眼天下,无出其右。你该成为太医院最优秀的太医!”

唐与柔盯着伤口,手指握着刀和细筷,灵动操作着,喃喃道:“我在村里给人治过病,他们却恩将仇报。如果不是发现他们比医闹的那些人更无知鲁莽,我也不会撇下这身医术,和商贾撕扯在一起。”手术告一段落,她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瞥着他,“我志不在此,只想和幼娘豆儿好好生活。你总要回去,所以我们是不可能的。”

她语气淡淡,平静而镇定,就和她刚才拔出耒耜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从她的眼眸中,司马煜无法看出任何因爱情求而不得带来的伤感。仿佛这件事和她无关,语气都是风淡云轻的。

倒是没想到,话题聊到了这个。

想起刚才,她故意装傻,将玉佩还给他,司马煜有些愠怒。

要是宫中的门阀外戚就罢了,怎连一个小妖精也敢拒绝他?!

他可是堂堂东宫!

司马煜好半天才长憋出说辞:“这由不得你,我若想带你走,你不得不来。你的性子我已经摸透了,不是伤及无辜之人。我若派亲信将你抓回洛阳,你不会变出个蘑菇,将他们砸成肉酱!就算你怨恨我,也只会冲着我来。”

唐与柔并没有因为他的强硬而有情绪上的起伏,用煮沸消毒的麻布吸走伤口上的血污,语气平淡:“你的性子我也摸透了。你不会强人所难。”

“可若你我两情相悦……”

“或许我的观念对你而言惊世骇俗,可我以为,女子不是男人的附属,无需靠他们而活。我若没有山水界,没有这么多好运气,或许需要你的庇护,才能和村中腐朽之人抗衡。可现在我能自力更生,爱情于我而言就没有家人重要了。就算幼娘同你去洛阳,豆儿还小。”她说着,用细针捆着灵草的纤维细线,开始缝合。

章节目录 第287章 让幼娘自己来 刚才小铁匠的手偶尔会抽动几下,需要司马煜按着,现在只差缝皮,便不需要他了。

他抽回手,双手环胸,皱眉:“洛阳有更好的开蒙夫子,也能有更好的生意。”

唐与柔不想再讨论这事,直接捏住七寸:“你现在劝我,我是不可能去的。你再说,我就不给你做解毒丸了。”

司马煜深吸了口气,皱眉:“你不会的。”

没想到会跟一个豆蔻少女谈论这些,不过解毒丸就算做出,清除余毒也需要时日,宫中绝不太平。冀王爷都回洛阳了,他狼子野心,指不定会发生宫变。如此,将唐与柔留在村子里的确更安全。

他没有继续跟她掰扯,这丫头心智高远,绝非寻常女子,若真的是仙界小仙,不愿跟他回宫也是正常的。

暂且将这问题搁置了,以后再说也不迟。

他垂眼看着她在手掌上缝皮,觉得有些可怕:“这是……人皮巫蛊术?”

“巫蛊你个头!这是我大医学的缝合术!”

司马煜歪头,端详着伤口。

歪歪扭扭的线,像蜈蚣脚似的,看着很吓人。可这皮肉包好后,伤口往外渗血的症状的确缓解了,做法看起来粗暴,却着实有效。

等回宫后,他一定要叫御医们研究其中原理。

“大姐姐不好啦!里正爷爷家里来人了,将我和姐姐叫去祠堂那边吃饭。结果他们却骂我们,说我们不肯吃那糙米馒头。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饿。他们说姐姐应该把馒头让给我吃!”

屏风外传来唐豆儿的哭喊声。

他似是想进来,被医馆学徒拦住了。

唐与柔手中动作一滞,语气这时候才稍微急了一点:“这边还没好,让幼娘再坚持一会儿。”

唐豆儿在外头大哭:“哇,不行,他们一人一句骂我们!二姐姐肯定受不了!姐姐你快点来啊!”

唐与柔缝合的动作稍许加快:“我这里离不开。麻沸散有毒,我没敢让他多喝,醒了再缝伤口可难忍,你让幼娘再撑一会儿。”

她没有缝合用的弯针,只有绣花那种直针,缝合速度无法再快。

司马煜叹了口气,走向屏风外。

唐与柔问:“哪儿去?”

司马煜哼了声:“你说呢?”

唐与柔笑了:“拜托了!”

屏风外,唐豆儿一路跑来,满头大汗。

司马煜瞥了他一眼:“走吧。”

唐豆儿挠了挠头,见大姐姐不出来,只好带着他赶紧往祠堂那儿跑。

这俞哥哥平时总和姐姐吵架,说不定也能很凶呢?

他心里着急,一边跑,嘴里一边喊着:“快跟上,跟上。”

但一回头,身边的杂役哥哥步态稳健,气定神闲。

唐豆儿从小在这坑坑洼洼的田间小路中走,熟悉这边的路,却有时候还会绊倒摔跤,但这俞哥哥却跟走平地似的,健步如飞。

一定是因为他个子大,才能走得这么快!

唐豆儿便只管自己往前跑,带着他来到祠堂,指着旁边那个偏堂气喘吁吁:“就那里。”

司马煜颔首,跨步走到门口,然后靠在墙边没有现身。

“进去呀!”唐豆儿着急催促,“你要帮二姐姐说话!就说我不饿!”

他思维简单,以为族老们因吃食的事说道他们,就只是吃食上的事。可唐友勇分明是用这吃食做文章,想叫大家认定分家无效,以族老之名收回唐与柔手上的店铺。

司马煜叫唐豆儿噤声,站在门边上听了几句,便更不想进去了。

幼娘可是三朝元老的孙女,继承着她父母的秉性。就算现在年纪小,在村里头没见过世面,可骨子里那韧性和聪明劲却是磨不掉的。

他指了指里头:“你二姐姐远比你想得厉害。”

唐豆儿扒拉着门框,好奇朝里探去。

大堂里。

“诸位爷爷,伯伯,幼娘人小,不识礼数,如果话说得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包容!”幼娘小小的人儿从末席走向前方,站在众族老中。

她眼角闪着泪花,行礼的时候手还有些发抖,但控制住内心中的恐惧害怕,抬高声音,对族长和里正说:“太爷爷,赵爷爷,我们三个已经分家了,而且这不是一般的分家凭证,而是断亲书。断亲的意思,各位爷爷伯伯,应该是知道的!”

果然,这话一说出口,各位长辈都指着她鼻子骂起来。

“这小丫头真是无法无天!”

“断亲这话也敢说得出口?!你真是忤逆不孝的丫头!”

幼娘听着这一声声刺耳的声音,心中害怕极了。她却想起唐与柔平日里对她说的那些,鼓起勇气,说:“各位爷爷伯伯,如今太爷爷和赵爷爷都在,先不用着急骂我,不如先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话一说,族老们都安静下来,看向组长和里正。

有人说:“老哥,你看这叛逆的小丫头……”

“好了……”族长唐大望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从秋收之后他就一直病着,就连去破屋那儿抢木头的事,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但他庆幸自己没跟着掺和,那唐翁被他们请去之后,吃了冷风,没多久就不行了。唐翁家里的人还挤兑唐枫家,说他们不顾唐翁身体把他请去,却也没得到好处。

唐有望毕竟是族长,就算再穷,也不想做出这种抢人木头的事。可现在,唐与柔他们三个的事,却不是抢木头,要回店铺那么简单。

这是断亲书啊。他族里怎么能发生断亲这种事呢?

他咳嗽着,皱着眉头瞪着赵里正,非常不悦。

“这事说来话长,起初也不是这三个丫头提起的,而是唐枫他们要求的。”赵里正脸色也不太好。

柔丫头有店铺,还可能成为王妃,这个小丫头是绝不可能放过的。所以他希望冬季日的这场晚宴,能让唐家那几个对她好一点,好缓和双方之间的关系。

刚才听见唐友勇教训幼娘的时候,他心里是赞同的。这个丫头不如柔丫头温良贤淑,是该治治她的反骨,却没想到她竟当众提起断亲书的事。

从文书上来说,断亲书去县衙是能承认的,而他们这会儿私下将人认祖归宗,却是不合规矩的。里正只是觉得,大家都是血亲,柔丫头又这么富裕了,不会跟自己爷奶过不去的,所以才先斩后奏,想成全这几个孩子的孝义。

“老头子你去说啊,你快去说啊!”唐老太嘴里还在咀嚼糙米馒头,推搡她老伴。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幼娘的反击 唐老头也觉得这会儿是将柔丫头认回来的好时机,等里正说完了这话,才站了起来,对各族老们拱了拱手:“哥哥们,这小丫头是我管教不严,让各位见笑了。当时是有恶少看上了四丫头,四丫头担心那恶少会连累我孙子考秀才,这才主动提出的分家。这五丫头你们也瞧见了,心生反骨,不能成事,这便让她们走了。我那小孙子平日里受她们照顾,医馆大夫又说我小孙子的胃病熬不过冬天,这才让他们一起住在破屋里。孩子们想尽孝,我们总不能拦着吧。”

众人纷纷称是。

有人说:“现在可好了。柔丫头不仅摆脱了恶少,还被浮色公子看上了,手中又了福满楼,是可以回来了。”

“对,要是他们回来,我们也跟着沾光啊。”

“不,你这就说错了。她一个小丫头又没及笄,能怎么经营福满楼?既然都认祖归宗了,这馆子就该让族老们打理,省得经营不善,弄得倒闭了去。”

“大伯说的是!”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这么快就将归属权瓜分好了。

幼娘心里头有些着急,但一想到地契在姐姐手中,这会儿就算吵输了也没关系,便放宽了心,面色淡定地望着大家伙。

族长觉得大家伙说得有理,但见幼娘挺直腰板,并不附和她爷爷的话,皱眉道:“你这丫头就是不懂事,这种场合说断亲书做什么?你快去给你爷爷敬茶,这件事就过去了。”

里正也道:“幼娘,这事上,你可不能犯糊涂!”

幼娘吸了口气,又对诸人行了个礼,才道:“幼娘不糊涂!这件事上,幼娘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个家已经分了,我们就不可能回去。”

大家伙一听,纷纷抽了口气。

席位上气氛突然降至冰点。

“你这个小丫头又不当家,凭什么替你姐姐做决定?!”

幼娘昂起头:“我在家中是老二,上头有我姐姐,下头还有豆儿这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但我可以决定这件事!我们不会回去的!”

众人又议论纷纷,骂她不孝。

她吸了口气,抵抗着大家伙的骂声,大声说,“家里的情况我不想多说,如今我们三个过得很好,这就够了!就算我们不是唐家人了,在冬祭时,我们还会在母亲的坟前供奉,就算无法来祠堂上香,也会遥遥对着祖宗的方向行礼叩拜!但我们在家中时,奶奶经常不满意,觉得我们浪费了家里的吃食。我和姐姐笨拙,豆儿又体弱多病,那为什么要回来呢?”

“刚才不都已经说了吗?这都好了!”

幼娘攥着拳头,喊道:“可我们不好!要我们回去,我们会过得不好!”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

“这丫头敢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今天可是冬季日啊!”

“你这不孝的丫头!”族长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然后猛得咳嗽起来。

双方吵闹到白热化的程度,唐友勇突然站起来,指着幼娘:“你们看见了,就是这样不忠不孝的丫头,要我看,就该将她浸猪笼!”

幼娘退了一步,骇然。

……

大堂门外。

唐豆儿急疯了,想闯进去替他姐姐申辩,嘴里大喊:“他们要将姐姐浸猪笼!”

“不用着急,再看看……嗷,你属狗的啊?”司马煜将唐豆儿一把抱住,却被他咬了一口。

隔着衣服,倒不是很疼。

“叫你来是帮忙的,你什么都不做!我要回去告诉我姐姐你真没用!”唐豆儿被气死,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转身往医馆那儿跑。

“这小子……”

司马煜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悠哉听着大堂里头的吵架。

……

大堂里。

面对众人的口诛笔伐,幼娘强行镇定下来,喊道:“已经分家了,你们又不是我们的长辈,就因为你们比我大几岁,就能说我忤逆顶撞了吗?!辈分这东西,不应该在签了断亲书之后就不存在了吗?!赵爷爷,这断亲书是您亲自写下的,难道您不认了吗?!您可是里正啊!”

赵里正知道这些人只是在吓唬幼娘,本来不想掺和,却被她叫起来了,只好说:“大家稍安勿躁。依照我康晋王朝的《泰始律》,幼娘的确还不算唐家人。”

唐友勇见这还镇压不住唐幼娘,问:“这族谱都写上了,怎能不算?!”

赵里正叹了口气,简直要被这猪队友气死。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也都对唐友勇投去并不友善的目光。

让这他们回归唐家,只是拿到福满楼的第一步而已!

这唐友勇是心疼闺女毁容了,跟着几个小的有私仇,但他们没有啊。再这么任由他胡闹下去,三个小的不愿意回归唐家了,那福满楼可就真的拿不到了。

有个和蔼的老头走过去,双手扶着幼娘的肩膀,好言相劝:“幼娘,爷爷伯伯只是担心你,怕你说出这样忤逆的话,以后会嫁不出去。八爷爷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种气话下次可不能说。大家都听着呢!”

唐幼娘昂头,忍不住模仿姐姐平时那气定神闲的自信笑容,大声道:“嫁人这事有我姐姐操持,不牢诸位爷爷伯伯费心!”

八爷爷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进退两难。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了,怎这个丫头像头牛似的,倔强得不知悔改呢?

“好啊,既然你这样,那就只好替你离世的娘管教管教你!唐枫,你家怎样管孙女的我不管,在我家,这样的,我可要打得她皮开肉绽,将她关到柴房里饿个几个,叫她好好长记性!来人啊,把我的家法拿出来!”八爷爷生气了,对那头站着的女人大喊,撩起袖子,像是想要将幼娘好好打一顿。

“我看谁敢打我妹妹——”

门外,唐与柔的声音如同洪钟,飘了过来。

她身上还沾着医馆里带来的血渍和药水,手上拿着一块湿麻布,正在擦拭手指上的血污,缓步走到大堂中。脸上表情镇定,目光犀利环顾四周。

唐豆儿和司马煜就像两个护法,双手环胸站在她后头,气势逼人。

章节目录 第289章 以后再也别来干涉他们 幼娘长长松了口气,跑到唐与柔身边。

在座的族长族老们见她来了,竟全都松了口气。在他们看来,这柔丫头还是很温顺的,不像幼娘这么疯魔忤逆。但他们并不知道,幼娘能有今日的胆魄,全是唐与柔平时一点一滴灌输给她的。

尤其是当她得知幼娘身世后,更是放心大胆地教了她不少怼人的办法,好让她以后别被人欺负。

有人好奇打量她衣服上的血渍,试图用寒暄缓和气氛:“柔丫头,你是杀猪去了吗?”

唐与柔擦拭着指缝里的血,面容清冷,并没有接茬,而是看着大吼大叫的八爷爷:“就是你这大爷,想打我妹妹?”

这话一说出口,大家脸色一变,诧异地看着她。

这柔丫头难道也变了?怎能不认族里的爷爷?

八爷爷早就气得脸红脖子粗了,这会儿听她说什么大爷,抚着心口,脸都白了。有女眷跑来将八爷爷搀扶着带走了,还慎怪地瞪了她几眼,嘴里絮絮叨叨的。

唐与柔充耳不闻,昂头淡笑:“呵,看来这位大爷是打不动了,在座还有谁想教训我妹妹的?不妨站出来!”

族老这才彻底明白了。

柔丫头也忤逆了!

可不是吗?一直野在县城里,和那些道上的三教九流打交道,才不会是一棍子下去半个屁都不敢放的小丫头了!

但他们只想得到福满楼,僵持下去没有好处。

有人打起了圆场,语气和蔼:“柔丫头,大家伙知道你们是好孩子。趁着这个冬季日,大家伙都在,你去给你太爷爷敬一杯茶,再到唐翁坟头去磕个响头。你们三个都是好孩子,就回来吧!”

“是啊。”

唐与柔脸色平静,手上的血迹终于擦干净了,她将麻布沾血的面往里叠好,包裹成团,漫不经心地说:“医馆里很忙,我没工夫跟你们在这儿闲扯。我来这儿只说三点。第一,分家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不回唐家。你们若非要把我们加回族谱,想来拿走我福满楼的地契,那就郾城府衙里头见!”

众人听见她一下子就提起地契的事,脸色都不太自然,纷纷说她想多了,不会这么做的云云。

唐与柔抬高音量,压下他们的声音:“第二,幼娘跟你们没血亲!她爷爷是洛阳里头的大人物,你们刚才谁想浸她猪笼?!谁有这胆子?!”

她目光犀利扫视众人。

这些个年长的爷爷伯伯惊恐地看着唐幼娘,然后瞪着唐枫夫妇。

“这是真的?!”

“幼娘是捡来的?!”

唐老太此时才得知幼娘的身世,一张老脸皱成一团,懊恼得拍起了大腿。

哪里知道这个捡来的竟然是洛阳的千金小姐,早知道她就去讨封赏了,才不敢这么磋磨她!这简直就是将一个下蛋的金鸡拱手让出去了啊!

唐老头坐在矮几上给自己倒了一觞米酒,苦闷地一口干了。

大家看见唐枫夫妇的表情,就猜到了大概,对视一番后,竟起身对幼娘行礼,为刚才的作为道歉。

这群老东西,为了一个福满楼的地契,倒是真能拉得下脸了。

幼娘不知该如何应对,唐与柔将她护在身后,哼了声,带着嘲讽的笑意,看向赵里正,继续说:“第三,赵爷爷,既然连您也不尊重我们的想法,硬要我们回唐家,那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想叫我们离开村子,明天我们就能搬城里头去住。我会将这陋室一把火烧干净,好让大家伙无需挂念!”

这是什么话?!

“你敢?!”唐老太跳起来。

唐与柔:“那是我家,我想怎样就怎样,与你们何干?我屋里有任何一块木板是你出钱的吗?!”

唐老太无话可说,气得跺脚。

“这不成啊!”赵里正也急眼了,“不会叫你们离开村子的!你们别走,赵爷爷我都是在为你们考量啊,你这丫头别想一出是一出的,安分留在村子里!”

其他人纷纷挽留她。

“那就别再干涉我们的生活!”唐与柔说得斩钉截铁。

幼娘豆儿拉住她的衣角,都是一脸愤慨。

姐姐说得对,都已经分家了,他们不会再回去的!

既然表明了态度,唐与柔萌生退意,带着三人离开。

刚走到门口,听见唐老太骂骂咧咧。

回头一看,她当着各族老的面脱了鞋子,露出脚上缠着的绷带。唐老头不想让她这样丢脸,喝止她,她却一意孤行,一脸愤恨地努起嘴,摆明是想再折腾一番。

唐与柔眉头一皱,不等她发难,大笑一声,率先喊道:“这位唐家奶奶,您这是又想讹人了?!”

毕竟是有血亲关系的,她不能完全不顾念。毕竟还要做生意,作坊里还要雇人,不能像幼娘这样彻底“忤逆”。她给司马煜眼神暗示,用下巴点了点唐老太。

司马煜便清了清嗓子,话里带着一股痞子的口吻,豪横指向唐老太:“老太婆,小东家跟你没关系!你赖在福满楼门口不走,还污蔑她不忠不孝,我东家没一纸诉状将你送到衙门已是宅心仁厚!你勒索梅香阁的胭脂需要三十两银子,这银子是你欠老板娘的,别想赖在我东家头上!”

唐与柔听着他的语气,抿唇憋笑。

太子殿下为了她竟在扮地痞了!

倒还挺像!

唐老太的后招被揭穿,演不下去了,杵在原地,脸胀得通红。

就在此时,大堂里间躲着的唐秀兰终于按捺不住,双手捂住脸跑出来。

“兰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唐友勇对周围人说,“丫头病着,让大家见笑了。”

唐秀兰幽怨地看着自己父亲,“我要为自己讨回公道!”说着,她抬手指着唐老太:“你说你把银子要回来,就会让我去治脸,银子呢?!”

这手一松,半边脸露了出来。

原本脸蛋还算甜美,现在却红了一块,就像烫伤似的,浮肿起来,丑陋而狰狞。

“我没有银子!你要银子问她要!我老太婆没有银子!”唐老太气得跺脚,恶狠狠地说,“老头子,你说句话啊,今天真是反了天了!我的孙女欺负我,族里的孙女也敢对我大吼大叫。这是要变天了吗?!”

唐秀兰气不过,跪在族老们面前嚎啕大哭,求大家给她评理。她这面貌丑陋,还这样不克制地哭,真是奇丑无比。唐老太打死也不给银子,双方僵持不下,族老们被吵得头疼脑热,分成两拨规劝着。

唐与柔只看了一眼,便对她的病症了然于心,但并未表态。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她带着三人,施施然离去。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医馆重新整顿开张 洛阳的天空中飘着小雪。

太傅府后院,梅花盛开。

老太傅从太庙出来后就板着脸,一言不发,后来去祖祠也一直沉默。归来后,他披着裘皮裌衣,已在花园里站了小半时辰。

身旁的暖炉添了好几回炭,热量把梅花枝头上的雪都融化了。

这雪天和儿子儿媳流放去幽州时的天气,一模一样。

昔年,贾清莲还是贵妃,贾家为了巩固朝堂中的权力,凭空污蔑朝中官员。他儿子一户被波及牵连,流放幽州。而当时儿媳分娩不久。老太傅只抱了小孙女一下,往她襁褓里塞了一块玉佩,就被迫出发,左迁扬州。

这一南一北,便是天人永隔。

幸而门生周友学,拜得大理寺卿,暗中不倦调查此案,直至两个月前,案宗重见天日,太傅一家得以沉冤得雪。

可死去的儿子儿媳无法复活,抱小孙女的老奴在去冀州的荒野中被流寇冲散,生死不明。

如今贾贵妃已成贾皇后,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老太傅此前的党羽皆被除尽,没了昔日的权力和地位。

他原本想留在洛阳挂名当个冗官,安度晚年,可刚才在太庙,贾家的人狂妄而无礼,甚至出言顶撞皇室正宗。

这让太傅郁郁难平。

“夫子,这寒天腊月的,您站了这么久,不如回屋里歇歇吧。”妾室王氏恭敬来到后方,替他掸去肩胛上的雪花。

老太傅憋闷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要去冀州!”

王氏被他的决定吓了一跳,忙不迭劝道:“夫子,这可不能开玩笑?再说了,您去冀州能做什么?”

“老大老二保家卫国战死沙场,老三在时疫中病故,没有留下子嗣。唯有小四给我留下了个孙女!我要去找我孙女!”

“夫子,那伙夫说这孩子和流放队伍走散时才刚满月,说不定已……”

王氏当年不顾家族反对,嫁给太傅,也是吃过苦头的。她知道乡村里的女娃是什么样的命运,何况是别人家的孩子。若是买卖成人奴已是幸运苟活,若是运气不好,当时就被饿狼叼走,成了野兽的腹中餐,荒野中的孤魂。

此行一去,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洛阳了。

“老夫去意已决!这洛阳已容不下我这太傅了!明日老夫我就修书一封,告老还乡,去冀州寻我孙女去!”老太傅拂袖回了内室,这就去书案前,洋洋洒洒写了一封辞官之书,派人整理起行囊,备好了去冀州的车马。

……

青萸村,陋室。

火盆里的炭噼里啪啦地响着,烤得屋子里暖暖的。

祠堂里冻得慌,那些吃食简陋,也是冷的。唐与柔和司马煜去医馆了,幼娘就带着豆儿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吃着坟头取回来的供品,坐在火盆边取暖。

她手里捧着自己抄写的《楚辞》,又拿起以前问张文守借来的几本书籍,试图将上面的字也认一下。

俞哥哥说,要是有不懂的,就可以问他。

既然有这个机会,她不想放过。

翻着翻着,她想起了什么,对边上做草编蚂蚱的唐豆儿,说:“豆儿,你以后别骂俞哥哥了。”

“为什么?!”提起这个,唐豆儿气愤地放下手里头的小玩意儿,嗓门都变大了,“姐姐让他来帮忙,他什么话都没帮你说,你为什么要帮着他?”

“因为……他不说话就是帮了我。”幼娘琢磨了一下措辞,觉得这话对豆儿说,他是不懂的。

如果俞哥哥帮她说话了,她以后只会畏畏缩缩的,什么都不敢开口。

——做得不错。

他刚才摸她的脑袋,这样夸奖她。

幼娘便立刻明白了,这有意给她练胆子。

姐姐的这个杂役不简单,下等人哪里能认字?他不光能认,还会背。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还能认识洛阳的大官,和姐姐吵架的时候一着急,还会喊出异乡口音。

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唐豆儿的确没听明白,嘲笑道:“是不是因为他帮你说话,反而连着一起挨骂?”

“才不是……唉,你是笨蛋!”幼娘伸手敲唐豆儿的脑袋,“你是笨蛋!”

“哇,二姐姐你骂我是笨蛋!豆儿不是笨蛋!哇!”唐豆儿躺在软席上,撒泼。

幼娘喊:“别踢啦,仔细踢到炭盆!”

……

唐与柔在医馆里一直忙到深夜,有司马煜帮衬着,让她轻松不少。

这个杂役可真不错,能文能武,还会医术。

她简直舍不得放他回洛阳了。

既然村民有求医问药的需求,医馆不能撤,虽然这些村民对唐与柔不太好,可她以前是医生,无法坐视不管。而且司马煜说,他能将隐居在邻村的鸾雪找回来,叫她坐镇医馆当大夫。

脑子里吧嗒吧嗒地打起了算盘,觉得这医馆能继续开。

而且,她甚至能直接照搬现代医院的布置,将它细化成不同部门科室。

事实上,正儿八经的中医大夫都是细分类别的,各有擅长的病症和治疗方法,只是这村医馆实在乱七八糟。

大堂分成两部,参考现代医院分为门急诊,里堂还是住院部,但得根据病重来分类,这样才便于她去招揽护士。

后院煮药磨药的地方,但在医馆门口还得摆个摊,卖些村里人常用的外伤药。什么被毒虫咬伤了,吃了毒草拉肚子了,洗衣服手冻疮了,干农活扭了脚……这些药都可以摆在外面直接卖,不需要再浪费大夫资源。

毕竟这个村里,真没靠谱的大夫。

她让司马煜立刻出发去找鸾雪,然后叫医馆里所有人来后院集中。

从她穿越来这里之后,看不过去庸医,跟医馆的矛盾就没停过,靠着自己威武霸气和货真价实的医术,将杨冕治得服服帖帖,这些大夫们也不敢造次。

她这么一叫,所有人都很乖地过来了,可比酒庄里的那些人要好管得多。

然后,唐与柔第一句话就是晴天霹雳。

“你们的卖身契不在这里,被杨冕带走了,但医馆地契在我手上。”

她从衣兜里摸出黄婆子给的地契,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大家沉默了稍许,突然爆发出呼喊声。

“你说什么?!”

“这不就意味着我们……”

“我不要被卖掉啊啊!”

章节目录 第291章 认命医馆的护士长 “安静!”

唐与柔一喊,医馆这些学徒们都安安静静的,低头听着她训话。

这些人分明是家奴的行为,没有身为大夫该有的自信。连直视她都做不到,哪里有胆魄去面对那些棘手的疾病?

但也勉强用了,总比重头开始找一无所知的人要好。

她坐在矮几上,翘着腿,收好地契,悠悠道:“你们可以现在就逃走,也可以选择留下来,替我维持医馆。”

众人面面相觑。

有个汉子愁眉苦脸:“小神医你有所不知啊,这医馆治坏了读书人,名声在十里八乡都坏了。除非不得已,没人愿意上门。您瞧这馆子里现在多是村子里的自己人,赚不到银子。”

另一个说:“是啊,小神医,我听那姓杨的说这地契每年都要交村租来填补公中,还不如现在就把这些屋子里的东西都卖了,改成别的算了。”

“俺能干木工!”

“我也能!”

大家伙议论纷纷,院子里又变得闹哄哄的。

“都闭嘴!”等安静下来,她才开口,“这么多人等着治病,难道坐视不理?你们医术是差劲,好歹比什么都不懂的村人要强。留下来的人,我会教你们医术,只要你们通过考核,就能出去给人治病。根据你们治病的情况和日常考核的成绩,每周会结算工钱。不过如果医馆里没人来看病,或者你们治疗时出了岔子,亏了钱,那就都算在你们的头上!”

一听说会发工钱,这些医馆学徒的眼睛都发亮了。

有人道:“姓杨的不给我们月钱!”

其他人附和道:“就是就是!”

唐与柔白了他们一眼:“若你们考核不合格,无论人牙子有没有来提你们,都会被赶出医馆。若发现谁打着我医馆名号行医,就把你们的手砍掉!哪个手诊脉就砍哪个!”

这种狠话,以前杨冕经常说,他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纷纷称是。

唐与柔斜了他们一眼:“以后,所有人都只能在医馆里行医,不可私下给人治病。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唐秀兰的脸是有人偷偷给她治过了,你们该庆幸她死咬着唐老太,还没来质疑你们。杨冕教你们的那套不能用,你们全都重头开始,跟着我学!”

之前阻拦过她的门口壮汉问:“小、小神医,我也能学吗?”

唐与柔点头:“都能学,但只有我允许的才能去治病。”

众人欢呼起来。

在大家沸腾的声音中,有人抬高声音:“可是,小神医,要是人牙子找上门来了,要怎么办?”

唐与柔眯眼朝他看去。

这人约莫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他眼睛小,脸上长着酒窝,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也在笑,令人感觉很亲和。他已经是第三次开口说话了,每次都能问出有建设性的问题。

“你叫什么?”

这汉子回话:“小的叫阿川。”

“来医馆多久了?”

“小的是三年前被杨大夫从牙行里买来的。”阿川自我介绍道,“本来是在商人家门口看家护院的,后来那商铺经营不善,不得不把小的卖了。”

唐与柔好奇:“你这个子能看家护院?”

“别看小的个子矮,力气不小。杨大夫就是看中小的力气大,背的草药比别人多,这才将小的买来的。小的捣药研磨的力气也很大,做药快。”

唐与柔:“原来你在医馆只是药童,不在前面行医?”

阿川摸头,惭愧道:“小的不敢给人治病,那些伤看着就吓人,要是乱治,就落下病根了。小的只敢在后院熬药煮药,平时跟着大家伙一同上山采药,拿回来清洗晾晒。”

唐与柔点头,这才回答他的问题:“若是人牙子来提人了,那些通过考核,能当大夫的人自然会给他赎身。但如果赖在这里吃喝,什么都学不会,我是不会给他赎身的,就算走了对医馆也没损失。”

众人立刻出声明志,表示自己一定会认真学。

唐与柔指着阿川:“阿川,以后你就是这医院的护士长,你听我命令,这里的事务由你负责调配管理。”

“啥?护士长?”

“勉强等于商铺掌柜吧。具体的慢慢跟你说,你先把大家伙的名单和长处整理出来。对了,你会写字吗?”

阿川犹豫起来:“不会。”

“找张纸,名字让他们自个儿写,不会写的就画符号,只要你能对得上人就成。长处那一栏要写能为医馆做的事,或者最擅长治什么病,不会写就用画的。整理好名单,明天午时来陋室开蒙认字,跟我福满楼的掌柜一起学。”

众人一听,立马就沸腾了,连称呼都改口了。

“我会写字啊!东家!”

“东家,我认的字可多了!”

“不着急,还有很多职位空缺。一入医学深似海,诸位慢慢表现。今天不早了,这些油灯都省着点用,用完我可没钱给你们买。”

……

翌日。

唐与柔花了点银子,叫村里人给黄婆子打棺材,办了丧事。至于这屋里留下的绸缎、吃食、刺绣帕子和其他小玩意儿,包括这屋舍的地契,就由她收下了。

等开春后,这屋舍得叫阿牛翻修一下,叫小八阿川他们来这里住。过了新年,她快及笄了,就算谎称和浮色.公子有婚约,和其他外男住在陋室里,难免会被人说闲话,还是得避一避。

至于开蒙这事,唐与柔不想再去张家。

司马煜能文能武,比夫子有耐心,连授课内容都可以由她订制,现在只等他归来后,由他来教。

她不想去,唐豆儿不想学,小八则完全无法适应张文坚的教学模式。

只有幼娘想抓着这个机会,再多学两天。

唐与柔问:“幼娘,你是不是想认祖归宗,才想识字的?”

“没有!”幼娘急忙否认,怯生生地拽着自己的衣角,低头小声说,“人家就是想多学几个字,文守哥哥说,书里什么都有,幼娘也想看书嘛。”

“你要想去洛阳,再过几年,等我赚了钱,雇镖师跟你一起去。这两年村里脱不开人手,你先留着帮我一起管店铺,等这边生意稳定了,我们手里有了足够的钱,再去认亲,也能有点底气。”

幼娘说:“不想去嘛,姐姐你放心,幼娘不走!”

“这有大腿干啥不抱?就算你不好奇,我都想攀亲戚呢!”

章节目录 第292章 第二次种大蘑菇 “可是……”幼娘低头,黯然道,“我是女的,不是男孩子。说不定他们把我扔到荒郊野外,就是不要我了。”

“既然有这个担心,不如以后去将这事问清楚。认亲不一定要认祖归宗,而是让心中没有遗憾和牵挂。如今我们相依为命,日子一天天地好了,我虽说要攀亲戚,其实是说笑的。你知道我有多讨厌浮色那些人。手中有银子,心中就有底气。不管洛阳里头的人到底怎么看你,你始终是我的妹妹,就算你去认亲了,留在那里,我的家门永远留你的床位。”唐与柔语气平和,并没有过分强调,只这么随口一说,反而更加情真意切。

“嗯!”幼娘眼睛发亮,拉住她的手笑着解释道,“姐姐,我认字真不是想回去认亲,就是想帮你做生意。我见过都有哥哥能跟那些书生说上话,语气也是文绉绉的,我也想这样来帮你。”

“可那张夫子教的东西,也派不是用场啊。卖些东西哪里需要背楚辞?”

幼娘欲言又止,低头道:“能识一个是一个,反正总是要学会的。”

唐与柔想了想,笑道,“闲着也是闲着,你便先学两天,等那家伙回来了,你再来跟我们一起学。这些糕点给张夫子送去,记得替我请假。对了,别忘了绳子上挂着的那个。”她将篮子交给幼娘后送她到门口,又走回晾衣绳旁,佯装要去取鸭毛编的掌套。

读书人冬天写字,手容易冷,这掌套是幼娘熬夜亲手编的,这大小一看就知道是给张文守的。

“姐姐!”幼娘红了脸,跺脚,“不是现在送的,放回去啦!”

唐与柔故意揶揄:“哦?那是什么时候送的呀?过几天你还跟不跟我们一起学啊?”

“啊!讨厌!”幼娘脸红,抱着篮子,逃似的出了门。

豆儿跟着阿金叔上山挖冬笋了,陋室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这两天阿牛不来了,说麻糬作坊里赚了钱那几个村民都把他叫去加固屋子,昨天听说铁匠学徒受伤,扔下活在医馆里照顾了半天,今天怕是得加班加点造屋子。小八昨天和廖厨子一起去乱葬岗给柳老板扫墓,早上没跟着牛车回来,想来得太阳落山了才能到。而阿川这名单想来没那么快统计完。

伙计们全在外面忙活,她终于得了空闲,决定回福灵山水界看看。

插好房门上的插销,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山水界中的福气以自然界的繁荣来体现,空气一下子清醒不少。地上草色成片,还有的开出了小花,珊珊可爱。山石长出了青藤和蕨类植物,青苔更是随处可见,水汽一多,腐草而生的小灵虫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时不时有虫子俯冲下来觅食。

更高的天空中,成群的奇怪生物飞过。可能因为基因库庞杂的关系,杂交之后的优良基因传承下来,个个都毛色鲜亮,体型庞大,如同神话中的灵兽。

这或许是因为近日子往寺庙捐了麻糬边角料的甜粥,之后维持医馆,这灵气只会更多。

溪水边空地上方飘着两个福袋。唐与柔伸手拆开,看见的是自由符和友善符。

这一看就是昨天祠堂和医馆里的事得到的。

福灵的出现至今是一个迷,她实在弄不明白背后机制,那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再种一次史诗级巨大口蘑。

将福灵山水界的东西直接送出去,会折损山水界中的福气,还会让她昏睡很久。作为医生,虽然弄不清昏睡的原理,但无缘无故的昏睡肯定是坏事。

只是老皇帝躺了半年有余,以这个时代的医术水平,再拖时间,怕是要举国发丧了。而且冀王爷去了洛阳,从四象福果哄骗县尉的话里,唐与柔知道了他的狼子野心,又因为浮色对她的执念,有些担忧未来。

若真被他们成事,真有可能直接从洛阳发一道圣旨来,将她接入深宫中关起来。

无论是出于理智,还是感情,她都得把解毒丸给研究出来。

她将巨大口蘑种在了黄土地北边山坳的仙灵召唤台旁边,也就是外面世界中杏林附近。

山水界里的生物不光仰仗福灵气,也可以根据生物的特性,自然培养。蘑菇喜欢温暖潮湿黑暗的地方,而这地方正好是山阴凹陷处。先前种的不少果树都由女娲捏的工具人插秧栽培,种了不少,挡住了上头下来的太阳光,是种蘑菇最好的地方。

搞定这事后,她来到了黄土地,将剩下一张灵符还给小福仙。

黄土地上,原本孤零零的屋舍被重新加固了,还砍树做了篱笆,豢养了好些个小动物。当她进院子的时候,看见仅存的两民人类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她留下的制药方法和医术,边上还画着人体结构和肝肾代谢等流程图。

看样子进展不错。

唐与柔走近一听。

村民男:“阿巴阿巴阿巴。”

村民女:“阿巴阿巴。”

“……”

地上写的字倒是简体中文,语言居然是她听不懂的话。

这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看来她是无法参与他们的讨论了。幸好他们能看懂她在山壁上写的医书。唐与柔将帛书里的制毒方法写在院子泥地上,又画了个小人中毒的图,和这俩比划了一番。他们看起来是听懂了,指了指山头,像是打算从山上找点植物,先将把制药过程练熟悉。

以现在的福气浓郁程度来看,这大蘑菇或许一两周内就能长成。

每次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想吐槽小福仙。

如果不是这混蛋叫她种福灵树,她本来可以更快地得到很多福灵的!

“远远就嗅到了宿主大人身上的芬芳,走近一看,果然是宿主大人回来了!”小福仙手里抱了个奶娃娃,从远处飞来。

这娃比起前几天进来,个头大了不少,头发都长出来了,一脸笑哈哈的,扒拉着小福仙的衣领。

这五官简直是由她和司马煜混合而成,唐与柔完全没有想抱的冲动。

哪里有人恋情都还没开始,就先看到娃的?真是破坏美感!

她退了一步,将灵石远远丢给小福仙:“喏,灵石还给你,上次问你要棉花的那块还清了。”

顺便再交代了一下自己在召唤台那边种了蘑菇,要他多多关照。

“宿主大人,有个不好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293章 鸾雪加入 唐与柔跟着小福仙,飞到传物之阵的山洞里。

山洞石壁上坑洼不平,因灵气浓郁而多了些水汽,透着阴凉感。最里头的传物之阵发着像杏子色的光芒,下方是一个凸起的圆柱形石台。

小福仙在石台前蹲下,指着裂缝给她看:“这传物之阵撑不了多久了。”

“能修吗?”

“这杏枝是外来之物,恕小仙直言,本小仙当指引者这么多年,熬死过这么多个宿主,还是头一次见宿主能将山水界里的东西送出去的。”小福仙想了想,小声说,“兴许是福神大人有难言之隐,要宿主大人帮他做些事,这才这么委婉的方式。”

周围又没别人,他说得这么偷偷摸摸,唐与柔嫌弃推开他的小脸,没好气地问:“那还能送多少东西出去?”

“小仙猜测,或许最多送两个大蘑菇。”

唐与柔托腮,沉吟。

在道士给她杏枝之前,这福灵山水界就只能给她产一点福果,再得到福灵来换物资。或许自己种大蘑菇的方法,本来就是BUG。没让这空间法宝彻底裂开已经不错了。

至于福神想做的事,按照这四象福果的作用,再加上康晋王朝整体走向,或许就是为了让自己做出解毒丸来,让皇帝赶紧醒过来,重掌大局。

这些决定别人命运的神仙也是惨,还得用这么委婉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好,那这个巨大口蘑是最后一个,以后不种这么大的了。”

不过……

唐与柔抓起小福仙,狠狠揍他,“不早点说!万一只够送一个大蘑菇出去,让我煜哥哥的解毒丸怎么办?我还想多攒点其他解毒药让他带回宫呢!”

“嘤……”

小福仙哭唧唧。

……

下午,阿川还没将医馆名单整理好,倒是司马煜先回来了。

这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并不是在说服鸾雪,而是她到处给人治病,居无定所,难以找到。当鸾雪得知她的“小师侄”接手了一家医馆,名气不怎样,需要她来坐镇挽回名声的时候,根本就不用劝,立刻就同意了。

不光如此,她还带了好几筐草药,一来就决定住在医馆里。

“那些学徒粗俗得很,你一个姑娘家,怕是会被他们冒犯。”

“小师侄你错了,行医者,再肮脏溃烂的伤口都要触碰,哪里还介意跟那些烂人住在一起?”

“不我指的是……呃,我没有想挑拨男女对立的意思……”

“你放心,我能医人,也能用毒,谁若敢近我身,我就用毒药毒得他求爷爷告奶奶,再也不敢起坏心思。”

也是。

唐与柔放心了,还顺便问她要了点毒粉用来防身。

医馆名单整理出来了,和她所料的差不多,大多数人最擅长的是治跌打损伤,风寒等最普通最好处理的病痛。

她用毛笔沾着朱砂,在名单上画圈:“这些人全部都从做药开始。”

“啊?他们有的很受村民的喜欢,我看着他们像模像样的。”阿川挠头,对她这么快就否定他们,有些担忧。

“不能,我需要训练的是真正能治病的大夫,跌打损伤和伤寒自己都能养好。让我来开,我可做不到蒙骗村民来赚钱。外头开个熟药铺,让村民回去自己敷着就成。”唐与柔继续画圈,筛掉,说,“这个叫王大马的会正骨?怎么正?你见过吗?”

“我见过骨头多了一块的,他一捏,就给捏好了。”

“这个可以留着。”唐与柔另做记号,说,“这些大夫的考核先交给鸾雪大夫来处理,让她留下能帮到她的人。其中情况,你都记着,每天都要来向我汇报。”

“是。”阿川俯首。

“这名单发出去,多半会有混子闹事。”唐与柔摸出一两银子,丢给他,“没开业之前也发不出工钱,这银子给你分配。”

“啊?东家,这个银子就算分给他们,也太多了吧?”阿川惊讶,伸手想推。

“按照鸾雪那种救济天下、我这种日行一善的风格……”唐与柔托腮,“保守估计,三月之前,医馆内部只会亏本,只能靠熟药铺回本。这一两银子怎么撑过这三月,你自己琢磨。要是这三个月里,他们不服你,另外选出了人来替我打理医馆,我也就保不了你了。”

阿川这才明白,这哪里多了,三个月只分一两银子,相比以前,这少得简直只够塞牙缝的。

杨冕赚钱敛财的功夫一流,每次坑到了肥羊,都会给他们分银子,这才让他们这些人不揭穿他,还跟他沆瀣一气,维护医馆的名声。

阿川不由感慨:“唉,东家可真会磋磨小的。小的平时习惯在后院,不敢与人争执,哪会这些。”

唐与柔伸出手:“哦?那你把银子还我,现在另替我挑个人出来。”

阿川将银子往衣兜里一放,俯首作揖:“小的尽力一试!”

唐与柔将名单上初筛出来的人叫来,问了些简单问题,又淘汰了大部分。余下的只有五六人勉强过关,但还需培训数日。

“阿川你记下,王大马以后就专门给人看骨头。王大马,这份人体骨骼图给你,你把上面的每一块骨头都记住了,手脚的部分还有详细的图,晚些时候我再画给你。”

鸾雪:“我也要,我也要!”

唐与柔扶额,无语:“师叔,咱别瞎凑热闹成不?”

鸾雪:“教学相长,小师侄,你给我看图,我教你推拿术!”

唐与柔:“……小瑞,你以后就是医馆里的理疗师。你向鸾雪大夫学推拿术,然后胖婶的背就交给你按摩了。”

鸾雪:“小师侄,你居然不想学我的推拿术吗?”

唐与柔敷衍了几句,赶紧将剩下几个人的初步学习资料和考核项目都安排完毕,对鸾雪拱手:“告辞!”

“小师侄!别跑!你在嫌弃你师叔的推拿术吗?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骨骼图的?我师姐还教了你什么,你一并都教给我啊!”鸾雪追出了医馆。

唐与柔借着对村里地形的熟悉,逃走了。

倒也不是不能教,医学有那么多内容,哪里有功夫全教给她?她还得去牙行找医馆这些人的卖身契呢。

章节目录 第294章 牙行寻人 本来以为里头有很多混子,名单公布后有很多人都不服气,事实上反抗声没有预料中的大。

大概这些人也知道,有一技之长才能安身立命,而且唐与柔答应只要他们成为大夫就能留下来,一个个铆足劲不想再被转卖。

医馆的事安排好了,但这些人的卖身契还没有着落。

唐与柔趁司马煜回杏林补觉休息,骑着栗栗跑回郾城,来到东市。

上次去的那个路边牙行只是因为柳家奴仆太多,牙行塞不下,这才将一部分不值钱的卖身契转给旁人。而这个是城里正儿八经的牙行,只卖优秀奴才,身价从百两到千两都有。

到不是说医馆里的奴仆能卖得上钱,而是杨冕这个人脑子里全是银子,跟唐老太的区别仅仅是他不会当面撒泼而已。就算手上的只是一叠白纸,他都会往这儿跑,争取多卖点银子。

“伙计,可有青萸村医馆的杂役被卖掉?”

伙计斜眼打量着她的皮衣,又看了一眼她牵着的马,大概在给她这身行头估价,摇头:“没有。现在奴仆行情可不好,柳家那么多奴仆,到现在还没卖掉,其他大户人家想卖奴才还钱的都抬不上高价。”

唐与柔懒得理会他的眼神,急于探听自己想知道的消息:“那些人还没人收留?可怎么过冬?”

“那有什么办法?是奴籍又找不到下家,只能当牲口一样,被冻死也活该。”牙行伙计大概是见多了这种买卖,毫无怜悯之心,不耐烦地驱赶道,“看你穿得挺有钱,问这问那的,到底买不买奴才?不买就走吧,别打扰小爷我清净!”

唐与柔托腮思忖。

这么说来,卖身契很可能还捏在杨冕手中。

因为唐状元这事,杨冕被族老们谩骂,甚至有人放话说要将他弄死的,他只能抛下医馆匆忙跑路。按照他的逻辑,连地契都没找到就慌忙跑路,一定是亏的,这卖身契现在行情不好,只能攒在手里,等行情好的时候再卖掉。

据阿川所述,他们都是在郾城牙行里卖掉的,奴籍得通过郾城县衙,去别的城池转卖并不方便。就算杨冕办了一系列手续,将这些奴籍转到其他城池,人牙子也不可能跑过几座城来提人。

说不定他就在周围村子里住着。

“柔丫头想要怎样的仆人?”

一个三大五粗声音突然响起,却故意捏着嗓子,像是有些讨好的意思。

这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唐与柔的沉思。

她看了看柜台后走出来的老掌柜,并不认识,遂皱着眉,没有答话。

牙行伙计看见掌柜竟认识这丫头,惊讶地又打量了她一眼,还在奇怪:“掌柜的,这丫头你认得?”

老掌柜拿起账目,朝他脑袋就是狠狠一砸,痛骂道:“你个没眼力见的,这是福满楼的新东家,连唐与柔都不认得?你是不是被狗屎糊了脑子?!”

伙计低头道歉,忏悔刚才的无礼。

唐与柔好奇:“你们的东家是?”

掌柜点头哈腰地解释道:“杜老板。”

杜老板在郾城经营兰芳阁,赌坊,没想到竟然连牙行也是他开的。这些生意听起来很难做,若是没有门路,根本镇不住那些三教九流。

“请替我向杜老板问好。”唐与柔想了想,说,“我这次来不是买人的,而是来打听事儿的,还请掌柜行个方便。”

掌柜道:“您有什么尽管问!”

“掌柜可否记得,青萸村医馆那个姓杨的,或者他的小妾,有没有来卖过他医馆里的杂役?”

刚才看伙计那态度,唐与柔本来都打算走了。

可这老掌柜这么客气,她便顺便一问,倒是没想到老掌柜真将这个当成大事了,把后院里休息的两个伙计也叫来了。

可能平时她都忽略了山水界带来的福气加成效果,这么随口一问,真被她问出来了。

伙计回忆道:“那姓杨的谁不知道啊,有名的混子,和城里医馆大夫都不对付。前天,他是亲自来问的价。还以为要买人,招呼了半天,没想到是想卖人。他没拿出卖身契,只说手上有好些个听话老实的,先讲起价来了,开的价还老高。这生意实在是做不成,最后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唐与柔:“你可知他往哪儿去的?身上可背着包袱?”

“这就不知了。不过他身上的确背着包袱。对了,他来的那点应该是牛车放人的时间。”那伙计回忆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大约是宜锦坡的牛车。我记得他身上有股子腊肉的味道。宜锦坡那边水沟多,水老鼠也多,那边的腊老鼠可有名了。”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详细。”唐与柔微笑。

老掌柜一巴掌呼伙计后脑勺上:“扯这些做什么?问你老鼠了吗?柔丫头这么娇滴滴的女娃,你说什么老鼠腊肉的,不恶心人?”

“小的知错!”

唐与柔打听清楚宜锦坡的方向,摸出些铜板想打赏这伙计。

老掌柜见状不肯要,说她经营福满楼不容易。

可这都问出消息了,还叫人白白挨了打,要是不给些赏钱可说不过去。

她将这些铜板递给伙计。

这些铜板不算多,但牙行里给赏钱的机会少,这些伙计们相对其他行当来说,都要更穷些。

另一个在角落里自抽巴掌,骂自己没眼力见,连唐与柔都不认识。

“柔老板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这气魄!”一方面是因为得了赏钱,另一方面是因为唐与柔这名气,伙计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夸带哄,躬身送她出门。

唐与柔牵马离开郾城,纠结一番,还是回了杏林,将榻上的司马煜摇醒了。

司马煜发泄着起床气:“你现在做什么事都非得叫上我?”

“我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在路上被人劫财劫色,你的解毒丸可就……”

司马煜任劳任怨地将唐与柔抱上了马:“你拒绝了我的玉,总是差遣我,我却不能抗拒。唐与柔,你真是妖精!”

唐与柔得意大笑:“那是沾着解毒丸的光!”

司马煜扬鞭策马,带着她驰骋在冰天雪地之中。

章节目录 第295章 路过黄巾军营地 郾城东北方向有好几座山,有条河流自东向南顺着山谷蜿蜒,到地势低洼的宜锦坡附近飞流直下。周围湿气大,冬天里更是冷得不行,遥遥能看见茅草屋上覆盖的冰雪。

“你找于医圣的时候,只来过这里一次就能记得?不愧是太子殿下,脑子真好使。”

“这地方夏天味道大,不光有水老鼠,还有咸鱼干。据说郾城的咸鱼干十有八九从这儿卖出,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若是没有收入,这儿的村民早就搬走了。那味道来一次难忘终生,要你来过,你也能记得。”他语气揶揄像是故意在恶心她。

她完全没有被恶心到,只觉得自己的杂役太可怜了。

为了给他父皇找解毒药,什么苦都受过了,和宫里那种纨绔王爷就很不一样。

她转移话题:“这么说来,要是从这里买咸鱼干,一定很便宜?”

司马煜语气从耳后传来,很震惊:“你在说笑吧?那种东西能吃?”

“贱民能吃,你们这样的大人物就不能吃了吗?”

后头的人没说话,她也看不见他表情,继续说道:“这臭鱼干别有风味,只要去除臭味,就能成为极其鲜美的佐料。回去让廖厨子开发菜谱,一定有赚头。”

还以为他会取笑她,或者泼她冷水。

他却从后拥住她,轻声在耳边说:“你这妖精这么厉害,天下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嗯?”

唐与柔正色:“我只是个十四岁的人类幼崽!”

“人类这个词很新鲜。那我是二十岁的人类幼崽!”

“不要脸呐你!”

两人靠近村口,风刮在脸上更冷了些。

栗栗身上防寒措施有限,加之在外跑了一整天,行径速度变慢了不少。

司马煜心疼爱马,跳下去牵着它,给它减轻重量,好早些到达温暖的地方。唐与柔虽然很轻,但太子殿下都下马了,她不好意思呆在上头,来到马儿的另一侧。

两个疯子有马不坐,在风雪之中步行又觉得冷,突然发疯似的像那片茅草屋跑去。

村口有个专门用来晒咸鱼的茅草屋,里头晾着咸鱼,味道有点大,都是干货,也不好意思往里走。

两人躲到了墙后头来抵挡风雪。

司马煜:“你是疯的吧!”

唐与柔:“你才是!”

他们相视一笑,蹦跶着拍掉自己身上的雪,但有些地方拍不到,相互打闹着拍了起来。

村口有几个身穿蓑衣的大汉,脚边放着渔具,看起来是等雪覆盖河面,等冰再结实些,就去河面挖洞冰钓。他们看见了跑来的两人,好奇过来打探。

“你们哪儿来的?跑这么急做什么?”

唐与柔想起正事,这雪天里的也不想客气,直接问道:“这位大伯,您可曾见过一个来自青萸村的胖大夫?胡子长成这样。”她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八字。

那村民脸色不太对,接着她的话,在自己身上比划:“是不是一个胖成这样的,脸肥成这样的?”

“是的,大伯见过他吗?他叫杨冕……”

她话还没说完,那大汉突然大吼一声:“这两个家伙要找姓杨的!”

其他大汉突然都抄上家伙跑来了,有的拿着扁担上的那根竹竿,有的拿着破冰的砍刀,板着脸将两人围住。

“说,你们俩跟那姓杨的是什么关系?找他做什么的?”

“快说,不然就把你们揍一顿,扔到河里去!”

这场面,想也不用想。

肯定又是杨冕做了什么。

唐与柔指司马煜:“这个姓杨的把我哥哥治傻了!各位大伯,可有看见那姓杨的?我得将他抓回来,押到衙门去,逃回公道!”

司马煜险些把冻住的缰绳给折断了:“?!”

果然,这些村民同仇敌忾,将杨冕骂了一通。

原来是这家伙发现宜锦坡里的人不知他的污名,先给村民喂了肝,让他们的眼睛和舌苔都变黄,说是中毒了。其实这是维生素A吃多中毒了,但还不算严重。杨冕谎称自己的丹药能有用,要村民每天吃就能好。村民吃了好几天,的确好了,看起来是丹药治好的,直到有人说他买不起丹药,什么都没吃就自己好了,这才发现上当受骗。

“那姓杨的把村里唯一的马牵走了,我们追不上他。大冬天里,大家都等着抓鱼,好晒干了明年春天卖的,没人有功夫追他。你们有马,不如你们去追他,我们给你指方向。”

“你们竟还知道他的去向?”

“知道啊,他要骑马就得喂马草,马草在县城的驿站有的卖,不过附近有的地方也能找到。”有个村民指了指东北方向,“那边有个山寨,里面的山贼经常给我们送银子,对我们很好。他们养了很多马,有很多干草和豆子。那姓杨的早就知道这事儿,一定往那边跑,我看他走的时候特意穿了件有破洞的衣服,大概是在装穷人。可那些山贼大人眼睛雪亮的,一定能认得出他的。”

“谢了……”

唐与柔得到了这个消息,心情复杂。

在宜锦坡里暂歇片刻,等到风雪过去,两人继续往东南方向出发。

普通山贼可不养马,只有造反的那些人才会养兵马,这山寨多半就是黄巾军的营地了。

“县令的山寨和这边的黄巾军营地是同一个吗?”

司马煜直言,“不知道。”他顿了顿,“你倒是聪慧,竟能猜出这就是黄巾军营地了。”

唐与柔叹气。

这营地里的可都是亡命之徒,那素未谋面的莫向礼还打她点绛酒的主意,可得躲远点。

而且她主要是想蹲杨冕,只需要等他进去买马草,然后再出来就成。

“我们找个地方,最好能看得见营地入口的。如果他们真的起兵谋反,不会随便放任别人进去,看见杨冕的去向,有栗栗在,一定能追上他。”

“你跟我来。”

司马煜似是对周边地形了若指掌,给栗栗找了个山洞,生了火堆取暖,然后带着唐与柔徒步上山,来到一处悬崖上。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黄巾军营地的入口。

唐与柔略作沉思,斜眼看他:“不愧是太子殿下!”

“为何突然夸我?”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新的动机 “为何突然夸我?”

“自然因为你找到了这么好的地方。”唐与柔眺望黄巾军的营地,伸手指向远处主帐,“只要将投石机运来此处,装上几桶火油,朝下一抛,再丢个小火苗下去,整个营地即刻陷入火海之中。看来你早就有了剿灭他们的心思。”

司马煜双手环胸,俯瞰远处,假装说:“山路陡峭,人上来都艰难,何况投石机?即便投石机能拆分后运来再拼装,那火油要如何运?又如何将火油覆满整个营地?”

他的心思的确很明显。

可有一就有二,如果这次把黄巾军全杀了,以后就会有下次。

平时在一起打打闹闹,看似很亲和,可毕竟是储君。到时候将她带去沙场,可不会管她能否从福灵山水界里拿出他想要的东西。哪怕她不能,有的是人找借口逼她为国而战。

“有种虫子会被真菌寄生,成长到一定时间,就会变得像植物一样,但虫子无法控制真菌。我只不过是福灵山水界的宿主,从一开始我就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只能按照神仙设定的命运来执行。幸亏这福灵山水界不是邪物,不然此刻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话似乎有些瘆人。

司马煜听罢,垂眼细细打量了她好几眼,像是在分辨她到底是不是活人似的。

这番试探性的话题无果而终。

……

司马煜下坡,骑着马,堂而皇之地靠近黄巾军营地。

营地门口列了几个木栅栏,地上放着木蒺藜,两侧还拉着绊马索。要是普通马儿哪怕走得再慢,都会被绊倒,但栗栗经过训练,步伐稳健。

“什么人?”

好几个守卫举着长矛,为首的那个头上戴着黄褐色的粗麻头巾。

司马煜没回答,用上纨绔的语气,昂首傲气地问:“莫向礼呢?”

“大当家不在!”

又不在?

这些黄巾军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还一直想利用他,他便假装不知,和他们虚与委蛇。上次他心情郁郁,问他们要钱,却散尽千金很快花完,这种举动加深了他纨绔无能的印象。

是以,当他搬运点绛酒回杏林后,一直留在黄巾军营地胡吃海塞,装傻充愣,试图获得更多情报。

也是那时候,他才察觉到,莫向礼经常不在营地里。

他似乎在别处另有身份。

守卫头子听司马煜这傲慢语气,这才发现眼前这穿着蓑衣,杂役打扮的汉子是那二世祖,目光中透着鄙夷。可大当家都吩咐过弟兄们哄着他,以后还得指望他带大家回皇城,所以语气稍微恭敬了些。他伸手搀扶司马煜下马,“殿下,这大风雪天的,快进帐篷里烤火。”

司马煜下了马,招呼道:“饿了一路了,给它吃好点的!”

“是!”

那守卫头子看似护送,实则监视他,不让他乱跑。

一路送进了主帐篷。

帐篷里。

火堆点着,烤得很暖和,但这帐篷不怎么透风。几个当家穿着粗布裌衣,头上戴着麻黄色粗布头巾,围坐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这些莽汉身上的汗臭味,气味没比那晒鱼干的村子好多少。

这也难怪那文质彬彬的莫向礼不愿和他们同处一室。

听说司马煜来了,几个当家全都起身恭迎。

“殿下怎么来了?”

案上收拾得干净,让人看不出来他们刚才在商讨什么。

司马煜并不客气,往二当家的软垫上一坐,占据首席,伸手烤火:“听说姓杨的来找你们。你们可搜到了他身上的东西?”

众人对视一眼。

没人回答。

有人问:“殿下可是又缺银子了?”

司马煜想了想,并没有提钱,而是另找了个借口索要卖身契:“本太子看中了医馆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药童。那种姿色的丢在医馆后头,整日与锅炉苦药相伴,可真是暴殄天物。不如替他赎了身,伴我住在乡间农田里,一箪食一瓢饮,甚是美哉。”

众人这才释然,有的人藏不住心思,露出明显的鄙视。

二当家莫向智上前拱手:“殿下,那破医馆里您看中了谁,直接提了就成。那堆卖身契被老三一把火给烧了。”他说着,愤怒瞪着老三。

司马煜诧异看向三当家:“你烧它做什么?”

三当家莫向信挠头,说:“俺不是故意的。俺看那裌衣很厚,想让婆娘把里头鹅毛拆出来,塞俺衣服里。但外头沾着血,婆娘那是掳来的良家女,可见不得这些,俺就把血衣拆了,丢火盆里烧了。没想到正烧着,就看见草纸屑飞出来,俺就赶紧熄灭了火盆……”

司马煜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总之,你把卖身契烧了。”

“谁知道里头藏了卖身契啊。说不定俺把那矿山的地契也烧了……”三当家愁眉苦脸。

“别说了!”二当家摆明了不想将事情告诉司马煜的样子,打断了他的话。

司马煜托腮,追问:“青萸村这穷乡僻壤的,山里头还能有矿?有矿怎么不上报官府,说不定村里还能因为挖矿发家致富。”

此中道理,这几个反贼可不想讲给这纨绔太子听。

“殿下,您这身份太过尊贵,细里头的事就不扰您了。您这次来除了卖身契,可还有别的事?不如叫兄弟们收拾个帐篷出来,歇几个时辰再走。”二当家明显下了逐客令,只是语气还客气。

“不留了,你们这儿人臭,帐篷更臭。”司马煜捂着鼻子,然后不客气地伸手,“银子花完了,再给我点!”

“……”

司马煜想起刚才跟柔丫头说臭鱼干的事:“对了,你们那什么辣椒干,也给我些。”

“这是把我们当账房了!”

“小点声,留着他还有用呢。”

磨蹭了小半个时辰,等栗栗将黄巾军营地中的马草吃够了,他带着十几两银子和一摊子川椒,离开营地。

卖身契烧了,医馆里头的人都成了流民,倒是不担心有人牙子来提人。但要是被黄巾军知道这医馆是她开的,一定会误会她手上有矿山,对她不利。

走回山洞,里头飘来的香味,打断了他的思索。

小丫头找了枯枝插着一个肥兔子,在火上烧烤着。兔子快烤熟了,火光映着金黄色脆皮,透着诱人光泽,上头沾了盐粒和花椒,只是研磨得粗糙。脚边还有些从没见过的菜叶子,大概是她找来当盘子用的。

司马煜托腮:“哪儿来的兔子?”

唐与柔无奈:“以前用它的牙替我啃断过大香菇。现在却成了偷吃我蘑菇的祸害,只好把它抓出来烤了。唉,真兔死狗烹。”

“……你连仙兔都杀,不如将那窝山匪一起杀了?”

“……?”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变成了密文 黄巾军惦记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八卖麻糬时,说有路过镖师一下子订了好多,付银子干脆利落,当时唐与柔心里就犯嘀咕。

这周边镖师或村民若真有这么大的购买力,早就脱贫致富了。

这会儿和司马煜一合计,果然发现那些镖师就是黄巾军。

他们想得到点绛酒却找不到酒庄地契,怀疑这货由柳贾也一并送给了唐与柔,就看中了那些篮子和里头装着的福字商标,想利用这些讹诈她,即便讹不出点绛酒,也能弄来银子。

当时司马煜将杏林地窖收拾妥当,回营地就听见了这样的计划,便靠着自己福满楼新杂役的身份,叫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今天回营地一看,那些篮子并没有扔,看起来等福满楼生意好了,他们还会利用这个来讹银子。

“想不到,你还在背后做这样的好事呢。做好事不留名,可不像你风格!”唐与柔烤好了整只肥兔子,端到自己嘴边吃起来。

司马煜:“哼,我做的好事多了!喂,你烤兔子怎自己一个人吃独食?”

“谁知道你这么快回来?这兔子这么小只,没有你的份。哇!”

她背过身去,却被司马煜从后抱住,一把夺下了兔子,小胳膊根本就够不着他,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的兔子!”

“谁抢到算谁的!”

唐与柔骂道:“你堂堂太子,不保护子民就算了,还跟你子民抢吃食!”

司马煜:“是你说我那什么阶层生来就会剥削你这样的,我这不是欺负给你看吗?”

唐与柔:“我这是在批判!我还骂你淫贼呢,难道你真要去抢人家小娘子吗?”

司马煜闻言,正想辩驳,却发现自己一手揽着小丫头的腰,一手抓着烤兔子,嬉笑道:“你不在我怀里吗?本太子从善如流!唔……”

唐与柔一个头槌砸他下巴上,夺过烤兔子,气呼呼地背过身去:“淫贼!”

司马煜揉了揉下巴,摸出个辣椒挠她的耳朵,被唐与柔一巴掌打飞。

这丫头不说话了,看来是真生气了。

“据说这一个就值一两银子,从北面部落用绸缎换来的。”

唐与柔这才将地上的东西捡起。

辣椒。

司马煜双手环胸,一脸得意地昂头,等她来夸他。

唐与柔就不夸:“切,谁稀罕!”

司马煜:“……”

后来他们先去了福满楼,将这一坛子辣椒交给廖厨子。廖厨子得知后,哭天抢地叫唐与柔别受骗上当。柳贾已经没了,这新东家可绝对不能被忽悠了!

……

卖身契被烧了,想重新拿回,只需他们在县丞面前承认唐与柔是主子。这么多人一起去未免太轰动了,她只将阿川和几个注定会留下的医馆学徒带去重写了卖身契。

每年三月会征徭役,如果每家每户征得不够,才会抓流民充数。

所以上籍这事并不着急。

知道黄巾军要对她下手后,她便对医馆众人说这地契转卖给了旁人。医馆里的这些哪知道这背后的事,每天战战兢兢,只担心新东家来了,会将他们全赶走,却学得更卖力了。

半个月后,赤脚大夫的队伍由原先的四人扩大到了十余人,每个科室都有了一至二个人员储备。

但这还远远达不到能给人诊治的地步。

将那些简单操作囫囵吞枣记熟后,唐与柔得教他们更系统全面的知识。

可问题来了。

不识字,效率低下,不光是无法自学医书,这些人只通过口头转述,不记录病症和治疗方法,难免会有错漏和遗忘。

一定得写下来。

可不光是这些仆从们不识字,就连她自己都无法记全笔画繁复的小篆。文字在古代不是底层该学的,只有那些吃饱喝足,有大量多余时间的人,才会有精力学这些高深的。

直到那日,司马煜在陋室院子里,弹唐豆儿的脑门。

“哇,姐姐他欺负我!”唐豆儿逃到了唐与柔身后。

司马煜直起腰,睥睨她:“谁让你总跟着你姐姐不学好?这字若是写出去,会被那些文人学士笑掉大牙。”

唐与柔好奇来到案上,看了一眼那草制纸。

那是几个简体字,大概是小豆丁看见了她的医学笔记,一眼就看会了,这会儿默写诗词的时候,写了好几个简体字。

她一拍脑门。

为什么非要学小篆,这些医馆学徒都是奴籍,又不能去考功名!

他们笨得很,学起来进度慢。还不如让鸾雪学会简体字,若是这些学徒需要学医书,可以由她将医书改写成简体教给这些学徒。

唐与柔找了块板,将简体字的部首和常用字都写出来,带去了医馆,先问过鸾雪的想法。

鸾雪站在木板前面,看着上面奇奇怪怪的简体,评价道:“这写法可真偷懒。”

唐与柔担心地问:“师叔不愿学吗?”

鸾雪:“学!这是只有咱医馆才会的密文,当然得学!”

某种程度上,她跟自己的性格可真像!

相比小篆,简体字笔画简单得多,虽然流失了韵味,可学习使用难度都方便不少。

毛笔需要水才能流畅,好墨汁价格昂贵,还很费水,可硬笔就不会有这问题了。她将树枝打磨光滑,中间插上能吸墨的毛芯。墨水就用紫花、树藤、泥土和深色树叶磨碎了,过滤其他杂质,混合成黑褐色的墨汁。

丑了点,蘸着写字却很方便。

所有材料就地取材。

第一支笔试验成功后,她花了一个下午,和阿牛一起将笔和墨水都做好了,每张诊断台上都放上一套。然后又叫小八带了些送去福满楼里摆着。

然后就继续等待这些人学成,医馆开业的那天。

过年了。

陋室里什么吃的都有,鸡鸭鹅各杀了一只,陋室门口的那半亩小田里种着油菜收获了,正好赶得上过年采摘。村里骆爷爷送来了好几条鲜鱼,而鸡蛋更是吃不完。

肉酱吃了大半个月,但还有小半坛。光是这些冷菜就摆满好几张矮几。

幼娘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唐豆儿在村子里兴奋得跑来跑去,还去了阿金叔叔家拿回了几个爆竹。

村里人陆续来给她拜年,但没人能见到唐与柔。

在好几次开门,收下了腊肠、盐菜、鸭蛋等农家人常见的贺礼后,唐豆儿忍不住跑去了厨房,扒拉在灶台边,踮脚:“大姐姐呢?”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莫向礼来家里参观 “大概在山上吧,这几天和胖婶又在想新的赚钱营生了。啊,你别到处乱说,尤其是别对夫子他们说。”幼娘握着木铲子,利落地在新打的铁锅里头炒着豆腐干。

姐姐那天拿回来一个铁锅,重量比釜轻多了,看起来很薄。但只要看着火候,不去烧一整天,就不会把锅底烧穿。据说即使坏了,敲敲打打,也能修好。

她不知这是用什么打的,反正对她来说,柴火省下了,煮饭烧菜也更方便了。

唐豆儿点头:“嗯,不会说的!”

最近村里头好多人都想跟他玩,给他玩什么竹马,风车。以前怎么没见他们出来?现在看他们家有福满楼了,有钱了,就都凑过来了。唐豆儿才不想跟他们一起玩,他宁愿继续跟阿金哥哥在一起,替他喂飞禽走兽,听他讲山上打猎的故事。

敲门声又响起。

“豆儿开门!”

豆儿没应声,一定是又跑出去玩了。

“来啦!”幼娘控制不好火候,不敢离人,将整个锅子放到一边,跳下矮凳,跑到门口。

开门一看,竟然是张文坚和张文守兄弟二人。

张文守手中捧着一对卷好的红纸春联,上头一定是写过字的。他说了几句客套话,将春联塞到幼娘手中。

幼娘呆了一下,面红耳赤地请两人进客厅坐:“姐姐说晚些时候再来拜访二位哥哥,没想到你们竟先来了。我倒是做了好些凉菜,家里还有蜜果脯、炒花生、糕饼。你们先坐着,我给你们端来。”

她将春联往一边台子上小心放下,说着就跑出了院子,给他们拿吃的来招待。

张文坚在矮几前坐定,环顾四周,眉头不由得皱起。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陋室。

周围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仅有的矮几、软垫看起来就和别人家里的差不多。

但这个地方怕是比郾城最昂贵的客栈房间还要舒服一点。

软垫外面包着麻布,可里头装的应该是糠粒,坐下去很软,即使时间长了,也不会团在一起。凑近矮几,能闻到这木头隐隐香气,上头打磨得油光锃亮,可以挽起袖子在上面趴一整天。

这应该用紫檀木订做的。

即便是村里人被请进来做客,他们这群玩泥巴的也看不出里头的门道,只会觉得怎么坐怎么舒服,想来就不想走了。

唐幼娘端着个盘子去而复返,给他们装了好些花生,里头还有红色的果子,形状奇特。

还不等张文坚问几句话,她跑出去给他们蒸糕饼。

张文坚便叫弟弟坐在这儿望风,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进了里面的那个厅。

他早就想来了,平时一直没机会。这会儿听村里人说柔丫头一早就跟胖婶出去了,这才特意来拜会。

里厅用屏风隔了书房、梳妆台。

他来到书房,差点踩在唐豆儿的草编蚂蚱上,又小心绕过,来到案边。

奇怪的笔,草制纸上写着工整的错别字,很多笔划似曾相识,却不是他所能认识的文字。

因为错字太多,他看不懂意思,却从配图上大致看出,这是一本医书。

真是个奇怪的丫头。

她写这些书是给医馆里的人看的吗?难道她要求他们也学会这样的错字吗?

或许她身上还有别的秘密。

张文坚在书案上翻找,在两册竹简之中,找到了一张青萸村地图。

图上画着河流山脉,还标志着好几个点,旁边用来标注的是错字,他看不懂。

其中应该有矿山。

张文坚用硬笔,将地图上的所有标记画在衣服内侧,还钩破了丝衣。

前面传来张文守的提醒:“哥,这花生味道真奇特!”

张文坚将书案恢复原样,面不改色地回到矮几前坐下,“嗯,是很独特。”他好奇那红色的果子,放进嘴里咀嚼了去起来,然后就被辣得半死,“咳咳……这什么东西咳咳咳。”

幼娘正好拿着糕饼和茶饮进来了:“啊对不住,阿川小八他们都吃惯了这个,我忘了夫子还没吃过。请喝茶,这是姐姐特意做的香茅奶茶,说等过年后,放福满楼里卖的。”

她赶紧将奶茶递过去。

张文坚差点又被刚泡好的奶茶烫死。

幼娘又跑去打了凉水来。

张文坚喝了,痛感这才消失,慌忙地说:“味道的确独特!时候不早了,既然柔丫头不在,我改日再来拜访!”

……

唐与柔根本就不知道敌人已到过她家,还翻过她的地图。

矿山在青萸村的南边,比麦田还要更远的地方。

她们找了两匹骡子,已在路上走了两个时辰,才来到这里。

她举着萤石,跟胖婶在矿山里走。

“这个地方我可从来没带别人来过!”

“胖婶,怪不得你总说你家有矿呢,原来是真的有矿。”她举着萤石,照亮着周围石壁。里面非常黑暗,借着委托荧光。

她向里正打听过矿洞的事,可里正一无所知,还叫她若有消息一定要告诉他。

普通的石头山不值钱,但如果是矿山,一旦告知官府,这块土地会被征收,青萸村的里正族老都会分到一笔赏钱。当然,对刚刚搬来的外村人来说,这赏钱是分不到他们头上的。

唐与柔本来也找不到这矿山的所在,可她有村里的百事通胖婶啊。

她做了个炸甜甜圈和炸油条去送给胖婶,假装遗憾地说如果有一口铁锅,就能炸得更香脆了。胖婶听罢,一转身就给她找了好几块铁矿石来。

那铁匠因为他学徒的手接好了,卖唐与柔这个面子,亲自出山给她打了铁锅。

唐与柔便又做了好几个甜甜圈,上面涂上精心调配的奶酱,去套胖婶的话,这便有了今天来矿山参观的这一出。

“竟然有山贼在惦记我这山,我就慌了。这可怎么办?要不,这矿山卖给你?”胖婶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听起来闷闷的。

“多少钱?”

“我买来的时候,这山头只用一百两银子。”

“那还不容易?我把银子都换成金子了,现在就能给你等额的金子。”

胖婶借由萤石的光,惊讶打量着她:“你随身带金子做什么?”见唐与柔只苦笑,不回答,她话锋一转,“可现在知道这里头有矿,一百两银子也不够啊。”

章节目录 第299章 炸矿山保命 矿洞是手工开凿的,上头没有搭巩固山体的架子,随便敲几下都好像会有石头掉下来。这铁矿石比碳酸钙要脆不少,敲下去叮叮当当的,越往里走越吓人,好像随时能塌方似的。

空气不流通,大冬天里简直就像夏天一样闷热。

“那这山头多少钱才肯卖?”唐与柔用随身带的刮刀,每走几步就敲下些山壁上的原石,嘴上和前头带路的胖婶闲聊着。

胖婶不知道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取出帕子擦着额角上的汗,竟开价道:“一万两银子!你知道了这样的秘密,总得保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唐与柔眼皮跳了跳。

倒不是因为胖婶狮子大开口,而是因为福神曾告诉她一万两黄金能救她一命。

她就一直把赚到这个数字当成了大限。

她直接拒绝道:“运气不好就掉脑袋了,送给我都不敢要。胖婶,你可千万去跟黄巾军接头!他们要矿是为了造兵器,你只要让他们知道矿山在那儿,马上就会被他们杀掉的。”

医馆收下就收下了,那地契又不用她付钱。

冬祭之后就是过年,家家户户都呆在家里团聚,没人会商铺里采购,长街十有八九是歇业的,客流都少了许多。她才不会想不开,让福满楼违背当地习俗开业。反而正好能趁这间歇,培训医馆学徒药童,扭转名气后,以后就能多一笔牢靠的收入。

这矿山虽然奇货可居,铁矿价值连城,但黑白两道的人都会盯着。

就算身边有司马煜这个大佬,她也不敢冒险。

胖婶惊呼:“这从何说起?!”

“那日我路过郾城北军营,看见校场里头的士兵加紧训练,听说是为了镇压叛乱。黄巾军跟冀王的兵势如水火,若你把矿卖给他们,回头又告诉县尉这矿山所在,黄巾军就能被一窝端了。所以啊,他们为了保密,不会心慈手软的。”唐与柔听着胖婶吸冷气的声音,感叹着,“柳老板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不是被灭口了吗?幸亏她将柳长卿送走了,不然也是她那样的下场。”

有这么具体的实例,胖婶更慌了,用手掌扇着风:“你跟我详细说说!”

唐与柔:“我们出去说吧,这矿洞下面呆着不舒服!”

回到外面,太阳光刺得眼睛都疼了。

脑袋有些发懵。

她和胖婶坐在装矿石的木桶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唐与柔摊开掌心,里头是几块碎原石。

碎原石粗糙不堪,还有些尖锐,黑中透着红,显然含铁量极高。

据胖婶说,她几年前开挖了好些矿,趁着开春游商集会时卖掉的,每次卖一笔就够她一整年混吃等死。她这几年一天到晚在村里听八卦,完全不用干活。

“胖婶,你矿自己挖的?”

“可不是吗?哎哟我那背哟……”胖婶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背。

“……”

搞半天不是在家里坐女红伤着的腰。

是在里头挖矿挖的。

为了让胖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要她别贪银子而丢掉小命,唐与柔将黄巾军、县令、县尉、冀王的事都跟她说了。

胖婶这几年在村里头听八卦也不是吃素的,很多消息早就有所耳闻,这会儿从唐与柔口中听了个全版,连连点头同意。

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呢?

“这里头的矿暂时别挖了,铁匠爷爷哪儿一定得讲清楚,叫他死守秘密。我给他爱徒治了手,只要我们将那铁锅藏好,没人会察觉。”

“那个老家伙可惜命了,每次给我打铁都是亲自下手的,口风严实得很。”胖婶痛心疾首,“哎哟,可惜了那甜甜圈,味道真好,却卖不出去了。”

“……那倒没事。我可以拿去福满楼里卖,不在村里炸,问起来就说是将釜融了,重新煅的。”唐与柔想了想,说,“我还有一个办法能守护矿洞,不叫人进来。”

“什么办法?”

“先将这洞口炸了。”

“怎么炸?”胖婶的脑子里就没有炸这个概念,联想到新年将至,村里头会点爆竹,问,“用爆竹能炸得开?”

“用炸!药!”

“那是什么?”

唐与柔从衣兜里掏出事先准备的好的一个竹筒,系上草绳,摆在山洞口。

她领着胖婶走了好远。

蹲下来,用打火石点火引子。

……

青萸村里,热闹极了。

家家户户都燃着炊烟,飘着香味。

县城里打工的人都回来了,和家人聚在一起,脸上说说笑笑,谁都不给别人坏脸看。

“放爆竹啦!小五儿,毛毛,快出来看呀!”村里头的小儿跑来跑去,挨家挨户敲门,叫上小伙伴。

村中央空地,村里几个喜欢热闹的人,拿来好些晒干褪色的竹筒,堆成了小山,上头再串上草绳引线,撒点上草灰。

有人举着火把,点燃了线头。

草绳很快烧光,草灰引着爆竹堆炸开,竹筒炸裂时候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孩童们欢呼雀跃,有的拍手高呼,有的用嘴巴模仿着爆竹的响动,还有的茫然四顾,找着年兽。

“吓年兽,放爆竹!”

“好耶好耶!”

“年兽被吓走了吗?哪里有年兽啊?”

“走远点看啦!你知道吗,以前有个哥哥就是被这爆竹插在了脑门上,人都没得做了!”母亲将一名小儿拉得远远的,说着危险。

大人们结伴出屋子,站在远处说笑围观着,向邻里道贺着新年的来临。

有人唱起了歌谣,旁人纷纷跟着唱起来,开怀大笑。

嘈杂声音中,谁都没有注意到从远处那轰然声响。

一个矿洞倒塌了。

很多隐患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隐隐然,福缘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保护着他们的平安喜乐。

……

大过年的,别人都在家里吃喝休息,张文坚却在大冬天里,爬了这么多座山。

他并不知道那地图上其实是唐与柔画的福灵山水界。

看起来像是青萸村,实则并不是。

他一路走了好多个山头,都快走到邻村的地盘了,却还是没能找到矿山。

这是被摆了一道吗?!

可恶!

可这矿山到底在哪儿,连着好几年都能在游商集会上找到矿产,今年一定还会出来卖矿的!

还有这手上的地图,唐与柔画的到底是什么?!

他回村后一定得把这事问个清楚!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医馆开业免费期 福灵山水界。

医馆里无偿救了不少人,福气一多,地上灵草疯长。好多福果成熟后,落得遍地都是,小福仙来不及捡,就被散养在外头的生物吃掉了。奇怪生物又生了一大群,相互吞食衍化,体型变得愈发庞大。

每每飞过,就能遮云蔽日,仿若黑夜。

它们还会发出呼啸声,撼天动地,每次嚎一嗓子,能把村子里那些豢养的普通小动物吓得半死。

如果有旁人能来着山水界,一定会大吃一惊,问是不是《山海经》里的神话生物成了真。

这些奇怪生物只吃福果,不会去吃那大蘑菇。连那只肥兔子也被她抓起来烤了,蘑菇在这里没了天敌,在小福仙的浇灌之下,长势喜人。

它们也不会靠近黄土地,福源地北方的山头停下来歇脚。

随便这些生物做什么,只要不耽误她的事,她就不会把它们都扔出去杀掉。

唐与柔观察过蘑菇长势,确认村民学医的进度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拔了灵草,编成篮子,进了山里头。

灵草繁茂后,很多动植物会自然衍化而成,只是尚未识别。并不是每种生物都需要她特意用福灵来换的。

上次抓兔子的时候,她竟在草堆里头见到了山蛇莓。

这就意味着,山水界还可能自然衍化出别的东西。

小福仙还说过她,传送台都快裂了,她应该少放点东西出去,不然这个传送台只会裂得更快。但唐与柔不这么认为。

她现在已经看明白了。

这什么宿主大人,根本就是福神控制太子命运的工具。解毒丸多么重要,是扳倒外戚和叛贼,改变康晋王朝国运的关键道具。

所以,她得趁着解毒丸研究出来之前,再找点她需要的东西出去。

比如现在,她想找点香料。

外面世界天寒地冻的,而这里却四季如春。

整个大年初一,她看起来躺在床上,实则一直在里面扒拉着草和灌木,采集着香料。

问题来了。

刚采集的香料都是新鲜的,还没风干。

她飞到火山口,望着下面的岩浆,犹豫了一下。

小福仙惊骇:“宿主大人可真有创意,可这是炼丹的。”

唐与柔:“上次那福满楼的家具,是不是也从这块炼的?”

“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

“我相信,这个天然炼丹炉是有灵气的,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唐与柔点了点头,先丢了一块拔下来的桂皮。

火舌翻卷而上。

承接住新鲜桂皮。

融合之时,升腾起一阵烟雾。

当烟雾散去后,桂皮悬浮在空中,已然是唐与柔以前见过的那种香料。

“看吧!”她得意地说,“这炼丹炉果然是有灵性的。”

小福仙头疼地戳着脑袋,嘟囔着:“宿主大人有没有想过,在这炼丹炉的背后,可能是很多福气幻化而成的精灵在加班加点地干活?这可真是……”

话还没说完。

“哗啦——”唐与柔将所有采到的香料都倒了下去。

火光一卷。

香料做好了!

“这么好用的炉子,如果能把陋室屋顶上晒的那些药都拿进来炼就好了。”唐与柔有些不满足,“可惜了,山里头多数是野草,草药还很稀疏,我又不能将那些种都给掐了,不然村民就没有解毒丸的材料了。可惜,太可惜了!”

小福仙跪地求饶:“宿主大人疯了,谁能管管她?!宿主大人别再消耗福气了,这空间会……”

“会塌?”唐与柔一巴掌呼他脑袋上,“别谎报军情!老娘福泽深厚!这么多的灵气灵植,现在还哪儿这么容易塌?!”

小福仙哭泣,心疼:“可这是山水界里的东西啊……”

唐与柔白了他一眼:“真是一毛不拔的!这时候知道心疼了?老娘我给山水界做了这么多的事,还给你福神大人做了那么多,这些是我应该得的!”

她将这些香料全带去了福满楼里。

之前福满楼之所以不开张,只卖高点,就是因为没有香料。除了盐巴之外,这些香料才是调整味道的关键。

可冬天里没有游商,香料又价格昂贵。就算买来,廖厨子也只敢一板一眼地用他知道的菜谱。唐与柔虽知道几个菜,但也需要调整才能做出当地人最喜欢的口味。仅靠买来的香料,她也会心疼的。

“这些香料用完就没有了,还是得省着点用。”

“不怕,这么大一坛,还有舶茴香!”廖厨子高兴坏了,惊喜地拿出一颗八角茴香,“东家,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这冰天雪地的,你上哪儿找的那么多好东西的?!”

唐与柔实话实说:“我抢来的。”

廖厨子半晌没说出话来,一咬牙:“好!东家,为了福满楼,厨子我就当作不知道!唉,可怜的东家,小小年纪,手上就沾了血腥。”

“……?”

算了,不用多解释。

……

学塾休沐的最后一日,张文坚来到了医馆。

本来说这医馆里治坏了读书人,名声狼藉,可门口却排了好长的队,村民有伤痛的都来了。

一问才知道,诊金全免,只用付药费就成。

张文坚便排在队伍里头。

前面,王婆子跟前后的人聊着天,就说起杨冕如何给唐状元治疗,却耽误了他病情的事。明明是听来的流言,从她嘴里一说,仿佛亲眼见到似的。

张文坚:“医馆换东家了,听说也是唐家丫头开的。”

“哪儿听来的屁话?”王婆子回头正想开骂,一看是穿着文人锦缎衣的张夫子,连忙打了自己一巴掌,还说他时间金贵,请他拍到前面去,“夫子你这消息可不准。我听说,那柔丫头本来打算接手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换了个东家。现在谁都不知道医馆的东家到底是谁。”

另一个老太婆说:“管他是谁,给老婆子治病就成。哎哟我的脚喔,冬天一到就疼了厉害。家里一直舍不得给我花银子,现在听说不用诊金,才让我来看看。”

有人说:“这医馆里现在就一名大夫,什么都会看,这时间当然就长了。可这大夫据说是医圣的徒弟,跟医侠落衡其名。柔丫头据说也会治病,却不常来。”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深山里头的酒窖 有人站在队伍后头问:“昨天来的时候,柔丫头给大家伙出了主意,说要拿号码牌的,今个怎么又取消了?”

前头的人答:“嗐,可不就是那几个老婆子不识字,非要到神医面前去掰扯说她先到的。”

王婆子没了脸,怒骂:“小屁孩你说什么呢?哪个老婆子这样说的?”

马婆子佯装和她无关:“就是!”

顾婆子补了句:“真是丢我们婆子的脸!”

张文坚潜伏在人群里头,只想多打听点医馆的情报,却发现他们吵了起来。素来喜静的他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胀痛不已。

可不就是她们这几个婆子不想排队,昨天假装说号码牌被人换了,要大夫先给她们看病。没想到却被医馆里没收了号码牌,所有人都只好再回来排队。

婆子们心里头还是惭愧的,嘴上强硬起来,碎碎念谩骂着。

几个婆子一开口,前后说话的年轻汉子沉默下来。

终于得了清净。

好不容易排到他了。

鸾雪语气干脆利落:“哪儿不舒服?”

张文坚伸出手:“雪神医,我的手烫伤了,笔都握不住了。”

鸾雪迅速检查,抓住他的手:“握个拳来看看?”

张文坚照做。

“不疼?”

“似乎有点疼……对了雪神医,我见你这字似乎不是小篆,可是……”

“没伤着骨头,没严重烫伤,不需要医治。”鸾雪不跟他废话,指着医馆外的熟药铺,“去那儿买药,随便你买啥。下一个。”

“可……”

张文坚还想说话。

后头的人赶紧挤了过来,凑到案前让鸾雪看病。

他来就是想向鸾雪打听简体字的事,但只跟鸾雪说了两句话,就被挤开了。

在针灸包旁边放着一叠纸,上头有鸾雪写的字。

这字看路数就和唐与柔的那些一样。

可他毕竟是夫子,平时就没见过这种争抢的场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打断。他就像个木桩子,而鸾雪像看拣菜似的将几个病人打发了。

小伤都从外面取药,严重的再给牌子,等晚些时候再回来复诊。更紧急的则躺在担架上,由壮汉抬进里间。

这规模倒是比郾城医馆的都要严谨得多。

只是如此一来,诊金是收不到了。

可对医馆而言,短时的效益不如长久的名气。如果只有雪神医一人,怕是以后都忙不过来。

这医馆真的不是唐与柔开的吗?

一刻钟过去了。

“你怎么还没走?”鸾雪趁着喝水的功夫,抬头一看,发现张文坚还在。

“请问雪神医可认得上头的字?”张文坚摸出一张黄纸。

这上头就是唐与柔地图上写的字,只是字的顺序故意打乱,好让鸾雪看不出上面的意义。

鸾雪扫了一眼,果然没发现,伸手想将纸揉成团扔掉:“大概是哪个学徒练字时掉了,不用管这个。”

“且慢!”张文坚赶紧将纸抢回来,“雪姑娘可否将上面的字告诉我?”

鸾雪不解。

张文坚作揖:“在下对书法颇有心得,可这字闻所未闻,又有其独特美感,实在很想知道!”

后方传来骂声,催促他快些,但一看是学塾的夫子,村里唯一的秀才,那骂声戛然而止。

“正好,你去前头熟药铺,考验一下学徒,看看那几个认不认得。”鸾雪将他赶了出去。

张文坚纳闷。

难道医馆里的人都知道这字?

他来到熟药铺。

这边又排了很长的队,门口还摆着好些床榻,好几个医馆学徒给他们望闻问切。

“哎哟这不是夫子吗?有哪儿不舒服?”阿川躬身迎了过来。

“我想知道……”

“夫子这边躺着,小瑞,小珠,大黑,阿毛,先过来给夫子看病。夫子多金贵啊,对他一定要好一点!咱可不能像杨冕那样,怠慢了读书人!”

“不……不是,我没有!嗷别往那儿捅!救命!”

张文坚挣扎,却被人七手八脚地拉到屏风后的一张床榻上。

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好像每次打听唐与柔的情况,总会倒霉!

“救命啊!别碰那里!啊——”

那些人七手八脚的,没个轻重。他被扒了个干净,几乎被折腾了个半死,每一寸骨头好像都被这些人摸了个遍,连牙口都看了。

检查终于结束,他气喘吁吁地穿回衣服,被塞了治疗跌打损伤和肌肉拉伤膏药的方子回到熟药铺前买药。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买,不过,他们说他是夫子,这药能送给他。

不拿白不拿。

张文坚心里惶恐,小心走到熟药铺前,取了自己的药。

这次没再对他动手动脚。

阿川点头哈腰,将药送给他,还叫他以后每个月都来检查一次,非常热情。

张文坚这才松了一口气,取出皱巴巴的一团纸,问出那些字。

几个学徒竟真的看得明白,可他们不识字啊。这些个学徒是真不识字,一个字经过三个人写,写到最后还是错的,还有几个字实在无法辨认,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青萸村。

鹿角山。

虎头山。

油菜花。

杏林。

酒窖?

张文坚皱眉。

他回了家,将信将疑地将这些字按照地图上的字给拼回去,却发现杏林旁边有个酒窖。

这图一定是错了。他走访了这么多个山头,和这地图并不匹配。就算她忽略了周边田地和果林,这杏林里头也不可能有酒窖。

鹿角山那边荒无人烟,里头有猛兽出没,连猎人都不敢上山。采药的只敢在山脚下活动,曾经有好几个人一走进深山里,就没了踪影。听张文守说,上个月还有黑熊来过村边活动,将村边的几户人家都吓得半死,加固了篱笆,买了好几条恶犬看家。一有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吵得人半夜都不得安宁。

人都进不去,又怎么放酒?还怎么可能有成片的野生杏林?

张文坚以前也怀疑过酒庄会不会在村子附近。

可酿酒需要清澈的山泉。

青萸村周围的水源不够清,井里打来的水有铁味,无法酿酒。黄沙河里洗的衣服有一股泥沙味,他的锦缎衣从来不拿回村里洗,否则他早就派兄弟们将每一寸山头都搜遍了。

好不容易打探来的情报,却是这么个下场。

张文坚气愤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到火盆里,收拾起了回学塾的包袱。

“哥,我也想去学塾。”张文守抱着竹简,从屋子里出来,“一个人在这里,实在学不进去。”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再炸一次蘑菇 张文坚正气愤着,听见弟弟这话,更生气了,跑到房梁下头,将用草绳挂起来的狼毛手套狠狠扔到他跟前,严厉斥责道:“心静不下来,自然学不进去!和那些小村姑有什么好相与的?让你背的兵书背了这么多月,至今没背出来。以后你还怎能成事?”

张文守愣了愣。

这是唐幼娘送来的狼毛手套,沾了雪水湿了,他就挂起来晾干。

这只是一个可爱的妹妹答谢他教她写字,送的礼物而已。

幼娘若真的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可能背得下哥哥教的书?

那些可都不适合开蒙啊。

他讷讷反驳道:“哥,我没有……”

“你要不背就算了!说了多少次了这兵书不能见人!你要想去学塾,把这些兵书都当爆竹烧了,以后就都不用背了!我怎么有你这么不成器的弟弟?爷爷的仇还报不报?!”张文坚愤怒地骂了一句,收拾着行李。

张文守将竹简抱在怀里,惭愧抿着嘴,但也有些怨气。

他哥从来不跟他说外面的事,只将他关在村子里,说什么家仇未报,一定要他好好将兵书都背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用到。可他来马都没摸过,兵器更是从来没见过,哪里能知道这些行军打仗的事?

而且,这时候去学塾,不就和幼娘分开了吗?哥哥到底在生哪门子的气?怎这般没有由头的?简直不可理喻。

“还不快滚回去温书?!”

“哦……”

张文守低着头,回到书案边。

张文坚对弟弟发泄了怒火,脸色这才稍稍好些,回到案边整理行李。而当他拿起爷爷留给他的玉珏后,猛得又攥起拳头。

他大仇未报,没想到仇人的儿子却讹上了他的兄弟们。

这太子最近几次一回去就要银子,要东西。这次还讨了很多辣椒干,那些可都是给西域人准备的!

要是真等到皇帝死了,这纨绔却还留在这里,怕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得要抓紧时间,敢在他老子死之前,将他送回洛阳去,然后再跟他里外接应,占据皇宫。

太子来这里是找医圣的,医圣难找,可神医却不难。

雇个人将他唬住就成。

……

十天后,大年初九。

听说福满楼今天开张,贺萧氏一早就将姐妹们都叫来了,坐在对面梅香阁里挑了好半天胭脂,却迟迟不见人打开大门。

她嘀咕着:“这柔丫头说好今天开门的,该不会不开吧?”

贵妇道:“别人家的年初五就开门了,这福满楼今天才开。又不是一般小铺子,这么大的饭馆,怎么这么晚才开门?”

另一个说:“可别说,这太阳都在头顶了,午时都快过了。我早上就没吃,现在肚子都空了。”

梅姨也不知唐与柔在做什么,见她们坐不住了,忙说:“我这儿有甜羹,你们要不先垫着肚子?”

“不,我要等福满楼的蘑菇宴。”有贵妇拿出兜里的银子,“看,菜钱我都准备好了,我非要留着肚子吃她家的蘑菇!如果不满意,我就……”

有人掩唇,笑话道:“你这泼辣的,还敢砸了那小丫头的店不成?”

贵妇佯装生气,举着帕子闹她:“哎呀你真讨厌,要不是看在萧姐姐的份上,我饿了,可真是忍不了这怒火!”

众妇人哈哈大笑,笑得头上步摇流苏都在晃悠。

贺萧氏看向梅姨:“还是将甜羹端来吧,快赌上她们的嘴。不然你这梅香阁,怕是 要被她们闹塌了。”

梅姨点头称是,下了楼,使唤小厮将装甜羹的缸端来,吩咐道:“这柔丫头在做什么呢?你去催催。”

……

福满楼里头。

廖厨子急得满头大汗:“这东家怎么还不下来?你快去楼上雅间看看。”

“我也想去啊,可俞公子在里头挡着门,不让我进去。”小八面犯难色,走到灶台边。

大铁锅里的水微微沸腾着,开了有一会儿,弄得整个后厨都充满了水汽。

小八抓耳挠腮:“我不明白,柔姐在上头做什么呢?这时候不应该在城头等菜贩子卖蘑菇吗?”

“哎呀都午时了,这铁锅热得再快,菜总得烧熟了才能端上。”

后厨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连守在雅间里的司马煜也有些忐忑。

可唐与柔躺在那边叫不醒。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将她抱在怀里,摸向她的手腕,给她寸脉。

心跳得明明很平稳,就像睡着了一样。

等等,为什么怀里突然多出了这么多蘑菇。还在不断地往外冒……

“喂……唐与柔!醒醒快醒醒!喔——”司马煜被突然出现的蘑菇一下子挤到了雅间墙边,“喂够了!别再拿出来了!”

……

半个时辰之前。

福灵山水界里头。

唐与柔不断地做着拉锯的动作,枯燥地几乎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没了兔子牙,但可以用陶土做刀,她在里头砍了快三个时辰的蘑菇了。

凌晨时分,她和司马煜同乘一骑,赶往郾城,就听小福仙在脑内提醒她该回来锯蘑菇了。可能是因为灵气充裕的关系,比上次丢出去的那个史诗级蘑菇还要大,简直能跟奥特曼肩并肩一起看落日,蘑菇柄粗得把山石都挤碎了。

又过了好久,终于,蘑菇断了!

孢子爆炸四散开后,成堆的蘑菇像海洋球那样,把周围一切埋在里头,把山谷堆得比山顶还高。更可怕的是,因为灵气浓郁了,这些蘑菇还在疯长膨胀。

唐与柔在里头划拉了好半天,才将下面的小福仙给挖出来,带着他飞到了高处。

黄土地上牲口棚遭了殃,都被蘑菇压塌了。两个村民滋儿哇地爬到成堆的蘑菇上,将豢养的动物们救出来。

幸亏屋顶是女娲用黄土捏的,结实得很,小动物没什么死伤,一被放出来,就啃起了地上的蘑菇。

但这远远不及蘑菇成长的速度啊!

福源地上头出现了一群灵鸟,带来几十张福灵,但唐与柔没工夫理,一股脑地将蘑菇往外送。

全身的力气正在被抽走,忙不迭吃了好多土福果来稳住力气。

可能没啥用。

吃福果如果能恢复她的福气,这跟反刍自己的饕餮有什么区别?

这根本就是内卷嘛!

章节目录 第303章 福满楼开年大庆 “怎么办?我快倒下了,蘑菇还没送完……我会不会被这些蘑菇吸光福气,然后变成一幅空空的躯壳……啊……”唐与柔送着蘑菇,发出如同丧尸一般的叫声。

“宿主大人总是乱来啊!小福仙以前从来没遇到这种事,这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了!”小福仙感叹着,将成堆的蘑菇往外送。

她当然知道这么送蘑菇的频率有点大,她甚至不知道司马煜将她带到了哪儿。按照这样的速度,蘑菇很快会堆满一个房间的。

可如果不将蘑菇及时清理出去,她身体承受不住,立刻会殒命。

以前从来没这么慌过。

连在郾城追人贩子反被掳走,还低血糖无法抵抗的时候,都没有那么慌。

哦,还有那次林子里,遇到刺客不小心给司马煜挡下袖箭的时候,她都没那么慌过。

这下要惨了。

天空中,那些奇怪生物呼啸着,盘旋在蘑菇丛中。它们大概也感受到了危机,时不时俯冲下来,戳破几个大蘑菇。蘑菇里头的浆液爆得到处都是,滋养了草地,却让周围的蘑菇都变大了。

小福仙疑惑:“这蘑菇是不是变异了?这么多汁啊?难道是因为福气变多了,水汽变多了?这蘑菇要是炒来吃,味道一定好极了。”

“别说废话啦,现在怎么办?!”唐与柔将蘑菇一股脑地往外送。

小福仙建议道:“不如再抽个神仙出来!说不定能抽到饕餮!”

唐与柔:“这样整个山水界就会被它吃空!所有福气荡然无存!”

小福仙竟被说服了:“有道理!”

唐与柔怒骂:“你是指引者还我是指引者啊?!怎么办啊?!对了,全摘下扔进火山里头!”

最近火山用的频率很高。自从知道可以快速烘干香料后,她几乎什么都想往里头过火一下。

虽然会浪费福气,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总比她全身福气被吸干要好。

利用山水界宿主和指引者的力量,小蘑菇汇成一条河,漂浮在空中,往火山里输送。

“将天地熔炉当炉子用的,宿主大人还是头一个!”小福仙不由得对她竖起大拇指,“真是叹为观止!如果小福仙有幸和福灵山水界一起活下来,没有被宿主大人玩塌,一定要将这件事当做反面教材,传授给以后的宿主!”

大部分蘑菇都清理干净了,但在福灵树对面的山石上却长出了小蘑菇。

两人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托腮观察。

“这块地方我够不着。”

“小福仙也够不着!”

“那就当背景板吧。”

“这蘑菇看起来不会长大,等福神大人降临后,自己来清理吧!”

……

千里之外。

洛阳。

深宫之中。

太监躬身走入太师闭关之所,道:“皇后娘娘想借您画的边防图一看。”

太师从书案上抽出画卷。

江山图。

康晋王朝幅员辽阔,水墨构成的山水栩栩如生。

不是这个。

他合上卷轴,又抽出了另一卷。

还没来得及展开,几个蘑菇从里头掉出来。

太师眼皮挑了挑。

太监则错愕地抬头,看着那蘑菇。

太师面不改色地将蘑菇收进衣袖中,又抽出另一幅画,打开一看,确认是兵防图。

“喏,拿去。”

……

蘑菇危机似乎解除了。

熟蘑菇都堆在黄土地上,失去了吸收灵气的力量,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唐与柔顺手将史诗级大蘑菇也扔进了火山里,过火一次,也扔到黄土地上。

婴儿小村民已长大成了六岁孩童,见到这么大的蘑菇,好奇地跑过去啃了一口,还发出幸福的咂嘴声,呼喊他父母过去一起吃。

村民不敢去吃,还将孩子拉走了,等待着唐与柔的命令。

“幸亏及时采摘……”唐与柔并没有立刻回答,拍了拍胸脯,回到传物之阵的洞口。

裂缝增大了不少,扩张到了地上。

“以前怎么没想到这办法……这就不用浪费蘑菇了。”说着,她痛扁小福仙,“让你以前不说,让你以前不说!”

小福仙哭唧唧:“呜呜呜……宿主大人总乱来。这些熟蘑菇可一定不能送出去,不然福灵空间里的灵气都会出去的!”

搞定了山水界里头的事,唐与柔终于有功夫来到了外面。

只觉得全身都硌得慌,有什么东西挤在她胸口。

视野中一片黑暗,鼻子里一股子蘑菇腥味。露出来的皮肤贴在蘑菇上,都觉得凉飕飕的。

这是哪儿?

“司马煜!”唐与柔被埋在蘑菇里,发出了呐喊。

“别叫大名!”不远处,某人怒吼。

听那声音还有些憋闷。

“这哪儿?你在哪儿?”

司马煜愤怒,发音艰难:“福满楼雅间。老子在墙上!”

唐与柔艰难地划拉开蘑菇,循着他的声音挪过去,就看见被挤在墙上,呈大字的司马煜。

一开始丢出去的当然是个头大的蘑菇。推力也足够大,将他一下子按在墙上不能动弹。如果不是后来丢出来的个头小,连她大概也动不了。

唐与柔扒拉开他身上的蘑菇,将他救下来。

两人埋在蘑菇堆里头。

司马煜没好气地说:“说你是蘑菇妖,你还不承认。”

“你见过蛇精吃蛇吗?”

“没见过。”

“虎毒都不食子呢,蘑菇精怎么可能吃蘑菇?!”

“抱歉,除了你之外没见过妖精!”

“……”

无言以对。

很想打人!

但唐与柔决定省点力气对付福满楼的雅间。

满屋子的蘑菇,门又是往后开的,这门都开不了。倒是雅间窗户后来改用纸糊的了,好像可以捅破。

思前想后。

唐与柔硬着头皮,捅破窗户纸,先丢了些蘑菇出去,再打开了窗。

“福满楼开张啦!食材大放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天来都能吃到蘑菇宴!”

她在二楼将蘑菇抛下去,抛了一部分后,听到了下面议论声,她才硬着头皮喊道。

梅香阁二楼。

贺萧氏等人面面相觑。

“生的啊?”

“还吃不了啊?”

后厨也听见了。

廖厨子来到门外,挠头:“东家到底咋回事啊?”

小八望天:“哪里来的蘑菇啊?”

郾城城郊。

流民:“听说了吗?福满楼送蘑菇了!拿回去煮一下,就能填饱肚子了!”

有人惊喜地问:“蘑菇?!还记得景公子生日宴之前,在东郊下的蘑菇雨吗?!”

“是她一定是她!原来柔丫头就是蘑菇小仙啊!”

章节目录 第304章 靠自己! 当时,唐与柔根本就没考虑过外面的看法。

她只知道不把蘑菇从山水界里弄出去就会被抽干福气,成为干尸。

而她在二楼雅间里头,也没考虑过窗外人怎么想,只知道再不把蘑菇弄出去,她和司马煜就会被闷死在里头。

所以,她只能一个劲地往外丢蘑菇。

其实对福满楼重新开业,她准备了很多,很早就通知贺萧氏开业时间了,只是没想到蘑菇当天才成熟。

不知道是不是做好事太多,积攒的福气变慢了,蘑菇比原本想象的要晚了几个时辰才成熟。

但是她也因此做了很多应对。

比如在厨房里准备了冷菜,餐前甜点,还有一些非蘑菇的大菜。她还以为如果真的找不来蘑菇,小八和廖厨子以及司马煜,会想出别的办法来将贺萧氏应付过去。

哪里料到,他们就硬生生地没有开门。

这么大一家店铺,真将她当做CEO了,没人敢做出决策,不听她的命令竟就不敢动了。

早知道这样,她就该出去吩咐一声。

今天原计划是叫贺萧氏他们进来吃,一楼没人的话,二楼雅间就会很优雅安静。,等她们离场时,再开放给大家。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这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在搞事业的时候,还是得靠自己!

唐与柔被小八搀扶出雅间的时候,看见了跑上来的廖厨子。

“东家,这雅间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蘑菇?!什么时候送进来的?”廖厨子望着蘑菇,大吃一惊。

他刚才听到喧哗声,站在人群朝二楼张望了一下,看见东家在往外扔蘑菇。他还喊了几句话,见东家没有回答,这才回了雅间。

小八正好将雅间的门打开,将她拉出来。

大大小小的蘑菇就这么滚了出来,堆在走道里。

大个头的足有人脑袋这么大,小的也有巴掌那么小。按理说这么大的蘑菇,一定很老,还会长成木头,硬得令人嚼不动。可这蘑菇却嫩得不行,雪白的伞盖,下头微微泛黄,简直就像一块白玉似的。

廖厨子瞅着这蘑菇,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他当厨子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蘑菇啊!雪白的蘑菇,上面一丝尘土都没有,别的野生蘑菇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根须老得很,可这蘑菇就好像凭空长成的,根也是软的。

再用手一掐,这蘑菇嫩得很,还有清香的汁水留在手上。他伸手一吮,即使是生的,这滋味也很好。

这真是顶级食材啊!

东家是怎么办到的?!

其他几个小二也上了楼来看热闹。

福满楼现在雇佣的小二、杂役、洗碗工全都是作坊里挑选出来的老实人。经过胖婶那犀利的目光,做了几天麻糬,就盯了他们几天,品行都还不错,做事也很踏实。

唐与柔本来就没打算解释,问:“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萧姨呢?”

小八:“还在外头……”

唐与柔怒:“都什么时辰了?快将她请进来!”

小八低头看着地上滚出来的蘑菇:“可雅间这边……”

“把这块用屏风围起来,不耽误他们在北面雅间里用餐!那间收拾好了吗?”

“早就备好了!”

“那就快将人请进去!”

小八转身跑了。

“东家,这蘑菇……”廖厨子还想发问。

“别问了!快去把蘑菇都炒了。记得给梅姨专门炒一碗素油的!”

唐与柔催促。

廖厨子这也跑去忙了。

“这个点了,下头这么多人,只能一起放进来了。大家传菜的时候当心点,别装上了。我们的菜不是蒸的,很多是用猪油做的炒菜,地上可能会有油。各位拖地的一定要勤快些,别让地打滑了。”唐与柔扬声对来打工的青萸村村民说道,“拜托大家了,今天福满楼的一切都靠你们了!”

“柔丫头你放心吧。”

“一定给你打理好的!”

众人纷纷散去。

先前应允如果他们干得好,就能一直留下来干活,不然就会被替换掉。这个方法短时间内应该很有效,至少第一天,没人敢偷懒。

唐与柔又跑去楼下,生怕之前让小八传达的注意事项叫他们给忘了,又找几个负责人重申了一遍。

她转了个圈,见贺萧氏和梅姨她们还没进来,实在是熬不住了,扶着额头,走向柜台后的小仓库里。

这里原本是堆账本的,现在里头放了个床榻。

将蘑菇送出福灵山水界,一定会进入虚弱的状态。上次放了个史诗级蘑菇就晕到了半夜,这次提前吃了土福果来巩固身体,但并不管用。

头晕目眩,视野变黑。

困顿冲到她脸上,眼皮重得合上了,手脚因为缺氧而发麻。

倒是已经走到柜台后头了,距离那屋子还有几步路,她实在站不住,朝旁倒去。

有人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将她扶住。

“唐与柔,你这个小妖精,每次都这么拼……”

“没有我不是别瞎说。”唐与柔闭着眼睛,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瞎说什么?瞎说你是妖精,还瞎说你很拼?”司马煜声音揶揄,将她一个公主抱,放到屋子里的软塌上。

“县尉夫人也来了,她认得你,别掉以轻心,你就呆在这里,别出去抛头露面。”唐与柔不放心他,叮嘱了道。

距离上一次将小八从军营里带出来,之后就离过年不远了。县尉长期在军营里,后来就没和她说过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识别出当时的忽悠。

司马煜在软塌边坐下,在耳边轻嘲:“杞人忧天。”

声音暖暖的,吹在耳朵上有些发痒。

唐与柔嫌弃,呜咽:“去后厨躲着吧,别呆在这儿!不想看见你。”

“可我想……”司马煜俯身,伸手捏她的脸蛋,“趁着蘑菇小妖虚弱的时候,将她开膛破肚,挖了她的金丹……”

“……”

傻X!

她不是小妖精,要说多少次啊!

唐与柔腹诽着,只觉得他的温热气息仿佛近在咫尺。

紧接着,温热的唇帖到她的脸上。

轻触。

“………………”

福灵山水界里。

唐与柔坐在大蘑菇,伸手捂着脸上,明媚的桃花眼里尽是错愕。

她这是被他亲了?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召唤伏羲 小福仙正蹲在村民身边,看他们煮蘑菇汤喝,见唐与柔这就回来了,急忙飞过来慰问她,“宿主大人……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他碎碎念,“不应该啊。杏枝不应该有这效果,那又不是桃花枝……”

唐与柔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揶揄她,恼羞成怒:“闭嘴!”

小福仙嘻嘻哈哈地飞走了。

谁让她和司马煜相互握着对方的把柄呢。

两人经常同进同出,坐马上的时候也挨得很近。或许在古人的眼中,这就等于肌肤之亲了。

可那只是拥抱,亲脸又是不一样的亲昵。

“我绝对要保守底线,不跟他去洛阳,我要保住自己的小命!”

唐与柔来到溪水边,用冷水洗了洗透着红晕的脸蛋,让自己保持清醒。

“唉,缘分来了,挡不住!就算你再抗拒,早就成了命运簿上的一笔墨迹。”小福仙假装老成,摇头晃脑地在后头说。

唐与柔无视他的声音,摇了摇头,将杂念抛开,恢复清澈目光:“做正事吧。”

史诗级巨大口蘑再次丰收,灵鸟们刚才就将福灵送来了,但一直没时间处理。这会儿她的身体陷入昏睡,也醒不过来,正好有空在里头将福灵都拆开。

“敬业福、敬业福,又是敬业福……”

唐与柔逐一打开福袋,将里头的福灵取出,皱眉,“难怪他们过年的时候扫福总是扫不出敬业福,这福卡是都来我这儿了吗?!”

“反正都是换灵石变生灵的,宿主大人就别吐槽这个了。”

这次的蘑菇比上次都大,一下子收获了几十张的福灵,但因为种类太重合,只集齐一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唐与柔将那一套福灵留下,多留了几个福灵以备未来使用,其他的都换成灵石。

一枚灵石能召唤出一个村民,村民们出现在黄土地上,像野人一样,赤条条地走。有的抬头望着天空中的太阳,张开双臂,哭泣着。

这些人都成年了,上了年纪,像是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语言,相互之间交流着,嘀嘀咕咕的。

小福仙捂住脸:“啊,辣眼睛。”

唐与柔神色淡定:“忘了给他们先编衣服了。嗐不就是果体吗?福尔马林里泡着的见多了!哦等等,这个可真像唐老太……哦,这个可真像赵里正……天啊胖婶,辣眼睛!”

小福仙:“宿主大人捏脸的水平可真没有想象力……”

唐与柔吐槽:“福神大人衍化出山水界地图的时候,也没啥想象力!”

小福仙:“……”

凑齐的那一套能召唤出一个神仙了。

唐与柔来到召唤台,将十二福灵按照规定帖到祭坛里。

召唤仪式开启。

天上雷云滚滚,时空仿佛裂开。

在轰鸣声中,她突然有些后悔:“应该早点跟你开个赌局。我敢打赌,这次召唤出来的神仙,一定能对研制解毒药有用处。”

小福仙大声喊着,回答道:“宿主大人别这么说,您是有价值的,应该感到高兴!”

唐与柔呼他脑袋:“高兴你妹!”

……

与此同时。

深宫之中。

风乍起,红线穿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老太师盘腿坐着,锦袍衣摆被吹动,一头白发飘荡着,但他对着风好不惊讶。他睁开眼,瞅着面前那一幅模样奇怪的山水画。

这山,这水,像极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偏僻山村,却又似是而非。那些个墨点在画中移动,而那红点却在召唤台边上,连通着他手边的桃木剑和其他法器。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过一张黄色符纸。

上头已用朱砂写好了敕令,画好了符,只是敕令的对象还没填写。

他将符纸丢到半空,趁着它还没落下时,突然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点在符上。

——伏!

——羲!

两个字几乎是瞬间显现出来。

风更猛烈了,刮起老太师的衣袍。

“呵,不是我给你的伏羲,是你自己需要它。一切早在一开始就注定了……去吧,改变康晋王朝的国运,让王朝永永远远繁荣下去!”

铃铛响成了一片。

黄色符纸像是被激活似的,融入那画卷之中。

老太师做完这些,似是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伸手抚着心口,他赶紧抬手运气,手掐灵决。

一周天还没运完,突然喷了一口血。

“咳咳……小丫头,再过些时日,我可就帮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

泥坑里头的召唤台。

光晕闪过,一条人首蛇身的奇怪生物,出现在里头。

“哗啦——”

与此同时,召唤台裂了一条缝。

这缝的裂法就跟传物之阵下头的差不多,看来再来几次,就岌岌可危了。

唐与柔托腮:“这福灵山水界是豆腐渣工程吧?才召唤了两个就裂了。”

小福仙挠头:“以前可没遇到过这种事。该不会是伏羲大神太重,把这石台给压坏了?”

刚降临的伏羲:“?”

这个世界竟然这么不友好,一下来就说他重。

又不是他想来的!

女娲飞扑过来,伏羲见状,伸手抱住她。两人拥抱在一起,用他们的语言嘀嘀咕咕,亲密无间,蛇尾巴摩擦了起来。

“辣眼睛,少儿不宜!”唐与柔捂住眼睛,将好奇看蛇片的小福仙给拉走了。

神话传说中,伏羲通宵天文地理,画了河图洛书,听说八卦也是他发明的。在神农之前,他是远古部落里负责治病救人的那个。

一旦要治病,尝百草这事是免不了的。

所以,他能将福灵山水界中自然衍化出来的动植物都识别出来,也可以让村民们快速找到毒药和解药的材料。

如此,解毒丸的炼成指日可待。

唐与柔听小福仙介绍了伏羲的生平后,立刻领悟了他的妙用:“有了伏羲,我就不用亲自去山里头采香料了。”

只可惜,传物阵撑不了多久了。

……

福满楼里。

“你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司马煜俯身在她脸上亲亲一吻,并没有得到她的抗议和拳打脚踢。

看样子是睡深沉了。

“阿俞,东家呢?”门外传来小八的叫声,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没有敲门就想推门而入。

“病了,别来打扰她。”司马煜起身,利用自己的个头挡住门口,不让他看到她的睡颜。

章节目录 第306章 蘑菇大餐 小八踮脚想看里头,却看不到,眼睛都瞪圆了,蹙着眉头骂道:“她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病了?该不会你对她做了什么吧?县令夫人想见东家,快让我见东家!”

他试图推搡,却也比不过司马煜的力气。

“我去见。不许进去。”司马煜顺手关上了门,拽着这小个子掌柜,带往二楼雅间。

小八挣扎着,高声质问:“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见她们?她们要见东家!你放开我!”

司马煜脚步顿了顿,睥睨小八,星眸中酿起一丝危险的深沉。

这个小家伙敢质问他算什么东西?

这要他如何解释?

算了,看见这小家伙对唐与柔忠心耿耿的份上,暂且饶过他。

他突然上前一步,用胳膊从后勾住他的脖子,不让他去吵唐与柔休息,揉乱他头发,戏谑骂道:“小屁孩!”

小八勃然大怒,却挣脱不得。

眼见周围跑堂小二和杂役都看了过来,小八不敢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司马煜来到二楼雅间门口,将小八松开,推门而入。

小八驻足站在门口,可真急死了:“别进去啊!”

说着话没用,他都直接走进去了!

天啊!

这一定得坏事啊!

他也想进去,可头发乱成这样。他“哎呀”地抱怨了一句,赶紧去角落里重新梳过头。

……

司马煜推门而入。

雅间里的贵妇人们都噤了声,疑惑看着这杂役打扮的年轻人。福满楼的小掌柜身穿锦衣,刚才还欢迎过他们,这时候却换了一个杂役。

这杂役粗衣麻布,脸黑得像抹了炉灰似的。

杂役拱手,朗声道:“东家为了筹备福满楼开张,昨晚上忙了一夜未归,这会儿累到了。无法亲自迎见诸位,还请各位夫人们多多包涵。”

“哎呀,身子要紧,可得叫她仔细着。”

“小小年纪就当了郾城第一饭馆的东家,这事忙不过来也是自然的。我们能罩着她,以后叫她别这么拼。”

“是呀,是呀……”

众妇人听后,相互议论起来。

首席上的贺萧氏却没有急着说话,斜眼打量着这杂役,总觉得他有些面熟。

她身边的县尉夫人也看见了,拼命给她挤眼睛。

上次在寺庙里,县尉夫人就瞧见这杂役和故人的身影颇像,但后来被周玉那刁奴吸引了注意,叫她没仔细看。这会儿是司马煜自己送上门来的。

哪儿有身板子这么挺直的杂役?那些杂役恨不得卑躬屈膝,不叫她们这些妇人看见。

哪儿有杂役这么好看?敲这侧颜,就算脸上涂着炉灰,也改不住那轮廓。

如此仔细打量,便将他的身份猜得八九不离十。

司马煜一眼扫过,将这几人的目光尽收眼底,反而扬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这反应……

他这是故意出现在她们面前的!

贺萧氏吸了口气,瞅了一眼不知情的姐妹们,又不敢当众点破,惶恐问道:“可找大夫给她看了?”

司马煜拱手,昂起头,话里有些狷狂:“我看过了,不碍事。”

其他妇人们更是狐疑望着他,转而看贺萧氏。

贵妇们都是郾城里小官的夫人,富商妻妾,还有乡里的有钱人。她们以贺萧氏为中心,才聚在一起的。见贺萧氏的反应,分明是认得这杂役的。她们甚至从她语气中听出一丝恭敬。

贺萧氏却更结巴了:“那、那就好……”

听说太子为了治疗皇帝的病,在太医院里闭关数月,潜心钻研艺术。皇家藏书阁和太医院里头藏着天下最好的医书,太子又天资聪慧,他所学医术该比郾城所有大夫都强。

有他看过,那柔丫头一定不碍事。

司马煜见突然冷场了,招呼道:“快吃吧,味道不错。”

矮几上先放着冷菜,乍暖还寒时候,这些冷菜清脆爽口,倒是令人想起盛秋时分。

众人动起了筷子,将这些冷菜吃的七七八八,肚子里终于有了甜羹之外的东西。

“味道尚可。”

“还不错。”

嘴上恭维着,但众人心里却不甚满意。

这些菜色平平,若不是看在贺萧氏的面子上,大概有人这就掀桌跑了。

但蘑菇宴才刚刚开始。

她们对那蘑菇的期待并未消退。

平日里可不自己做饭。即便她们对蔬菜生疏,也能看得出刚才柔丫头丢出来的蘑菇,品质极好。

“什么时候才能上菜呀?”有妇人问司马煜。

后头小八梳好了头,闯了进来,见司马煜安静站在贺萧氏身侧,并没有被她赶出去,面带诧异。

司马煜便问:“掌柜的,什么时候可传菜?雅间里的可都是贵人,不可怠慢。”

“这……马上就来了。”

司马煜:“再去催催吧。”

“哦……”

小八这就出了雅间。

关上门的时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到底他是掌柜,还是司马煜是掌柜?!为什么他要这么乖巧地听他命令呢?!

……

铁锅传热快,炒菜也快。

不过多时,小掌柜再次打开门。

村妇们穿着绣有大红色福字的葛衣,发誓统一挽成发髻,用木头筷子一扎,鱼贯上菜。

素炒蘑菇、蘑菇天妇罗、鼎湖上素、辣子蘑菇,红的是红烧肉、绿的是精选冬菜、黄的黄焖酱香的烩蘑菇,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这些菜的表面还有层亮晶晶,香喷喷的油脂。在这个年代里,大家油水不多,这样的食物摆在她们面前,若不是贺萧氏在,她们非要如狼似虎地扑过去。

有人问:“这颜色可真好看。”

贺萧氏也很惊喜:“呀,我的是菜油,和你们的滋味又不同了。柔丫头可真贴心!”

有人说:“这香料可真讲究,口感真繁复!”

末了,廖厨子也来了,向诸位讲每道菜的用心。不过,他听从了唐与柔的吩咐,没有将铁锅这个杀手锏说出去,只吹嘘自己对火候掌控得炉火纯青。

铁锅很薄,比釜传热快得多。油温一高,做菜的方式会和以前有微妙的不同。

他也是第一次用这么薄的锅子,但毕竟是熟手。温度一高,食材相应变化了,还在唐与柔的启发下,调和出了不同的味道。

快速烹炒,水份锁得正正好好。

章节目录 第307章 明明他才是掌柜啊 这些菜和以前比起来,似是而非。食材是最新鲜的,烹饪方式又这么简单粗暴,竟体现出前所未有的绝佳美味。

“好香啊。”

“天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贺萧氏和县尉夫人等几个人知道司马煜的身份,在他的注视下如坐针毡,连夹菜咀嚼都很勉强。

而当热菜上来后,一下子就将烦恼和焦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色香味真是绝了!

筷子忙不迭往嘴里送。

“这蘑菇可有来头?是哪个村子里种的?”贺萧氏询问小八。

小八望天:“呃……”

他还真不知道……

答不上来,他着急看向司马煜。

司马煜缓缓道:“这蘑菇出自东海蓬莱,是神仙吃的!”

小八震惊:“哈?”

众贵妇们也惊呆了。

“蓬莱?那可是传说中的仙山啊!始皇帝穷尽前朝国力,派了好多人东海寻找,还是没能找到。这个真的是仙山上的蘑菇吗?”

“这也难怪,我家做蘑菇生意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

“柔丫头可真有本事,怎么连仙人都认得?”

“怪不得我刚才听那些流民叫她小神仙呢?”

“这天下,真有神仙吗?”

贺萧氏肃然起敬。

司马煜道:“诸位,这些蘑菇吃一口就少一口,以后可就没有了。”

每次她变蘑菇后都会昏睡,这是有危险的信号。

弄不明白其中原理,他不敢让唐与柔涉险。

在研制出解毒丸之前,他不会再让她变蘑菇摧残自己。

不,在那之后也不让了!

这真一个令人感到窒息的消息。这么好吃的蘑菇,才刚刚吃到一口,以后就没得吃了!

妇人们对这些菜更珍惜了,动筷子的频率降低。每个人夹到嘴里都在细细品味,细嚼慢咽。

这吃一口就少一口了啊!

“真一定是仙山里头的蘑菇!”

“我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样的!真是只有天上才有的美味啊!”

“这菜便宜,才几两银子一盘。快给我宅里送去,叫我丈夫也尝尝!”

几个妇人当场就叫小八记下,赶紧让厨子做了,送到府上去。

其他人纷纷效仿。

小八便拿出块板子,将粗纸垫着,给众人记下菜名来。幸亏这几天他学习刻苦,跟着医馆里的人把这一套文字给死记硬背地背出来了,否则现在一定乱七八糟,需要司马煜来帮他!

硬笔字,笔画又少,写起来飞快。

实在记不住的就用画的。

但他能保证绝对记得请。

妇人们的注意力又被他手中的笔吸引了,啧啧称奇。

贺萧氏将小八叫到跟前,拿过他手中的笔,好奇把玩着,问:“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笔。这硬的,又如何书写?你这字……”

小八恭敬道,“这是我东家做出来的!”又挠头说,“这字也是东家教的,说这简单。也就是我们之间的暗号,不值当贵人查看。”

贺萧氏惊讶:“柔丫头可真是心灵手巧!能发明出这样新奇的玩意儿,还会简化文字!”

旁人纷纷附和。

司马煜双手环胸站在一侧,昂起头,忍不住面露得意。

等等……

她们夸奖唐与柔,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之前他还想叫唐与柔准备几个歌舞,都被她否决了。

的确,现在她们吃菜都来不及,完全没功夫看歌舞。

众人吃着菜肴,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但吃着吃着,贺萧氏却心里头犯嘀咕。

不管这蘑菇是不是从海那头运来的,这蘑菇的确是一等一的好,甚至比她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菜都要好。但唐与柔赚了多少钱?明面上来看,她也就赚了麻糬这一笔。就算有她号召姐妹们给她买了很多,排开这些仆从的工钱之外,她还有什么钱来买这些蘑菇?

正琢磨着,梅姨双手捧起碗,喝着蘑菇汤,突然惊呼:“只顾着吃,我还没注意呢。这装潢可真气派,这矮几不是木头的,是陶瓷的!”

“呀,真的呢!我还以为只是用什么漆刷出来的,竟整块是陶瓷的!”

众妇人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以前她们聚众吃饭,都在说东家长西家短。

这还是头一次,从菜色到这装潢,似乎每一处都有匠心在。

“这矮几造价不菲。柔丫头可还有别的营生?”贺萧氏实在忍不住了,略微思索了一下,向司马煜打探。

在她印象里,这样的东西绝不是普通匠人做出来的。她赚的麻糬钱买这些蘑菇就算了,怎么会买的了这些家具呢?这些陶瓷家具浑然一体,别说不知道怎么搬进来的,就连材料都看不出来。

难道真的有匠人不惜成本,愿意将这些好东西都免费送给她吗?

众人看向司马煜。

不光她好奇,就连小八都好奇。

矮几、碗筷、铁锅、蘑菇……

或许东家真的是仙女呢!如果是凡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好的东西来?!

司马煜瞥了她们一眼:“商业机密,夫人不用细究,不是你想的那样。”

气氛突然了冷了下来。

几个贵妇眼中透着震惊。

这可是县令夫人啊!区区一个杂役,怎么敢这么对她说话?!

有人将筷子拍在桌上:“你这小厮怎么回事?问你话呢你怎么……”

平时县令夫人一直是孱弱的样子,温婉贤淑,从来不在人前发狠。但这不代表她不会生气啊!

这些人聚在她周围,习惯了替她出头,这会儿见说话的只是一个杂役,并没当回事,替她教训道。

“阿婉别说了!”贺萧氏吓了一跳,惶恐地叫她坐下,然后撑起笑容,招呼大家,“我就好奇一问,这是柔丫头的生意,可不能泄密叫别人听了去。吃菜,吃菜!哎呀这菜味道可真好!”

“吃菜吃菜。”梅姨也没弄明白这情况,没先到自己提出的问题,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大家又嘻嘻哈哈地吃了起来。

小八骇然盯着司马煜,小声:“喂你跟我出来。”

司马煜抿唇,看了贺萧氏一眼,这才跟着小掌柜离开。

门外。

“你怎么回事?!怎可顶撞贵人?!”

“她说我了?”

“……这倒没有。”

“小屁孩,管好你该管的。”司马煜说罢,转身走下楼梯,背影潇洒。

小八抬眼盯着,心里犯起了嘀咕。

那天廖厨子说柔姐抢了别人的香料。这香料多贵啊,有的一看就是外来游商的。普通人只在考虑温饱问题,只有那些有钱人才会对吃食这么讲究。

再加上刚才这些贵妇人的疑虑……

难道东家不是仙女,而是打劫了旁人,这才这么有钱?

他打了个哆嗦,又觉得司马煜说得有道理。

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乖乖当他的掌柜,将柳老板留下的店铺经营好!

司马煜走到楼梯口,又喊了声:“对了,菜上完了得叫我一声,贺萧氏应该会来找我。”

“哦……”

小八点头,看着他走下楼,皱眉。

可恶,他怎么又乖乖答应了?!

明明他才是掌柜啊!

章节目录 第308章 那就办个鉴酒大会吧 这菜太好吃了,贵妇们又加了两轮菜,吃得肚皮都快撑破了,一个个扶着腰下了楼。

小八端着大山楂丸在门口欢送。

贵妇们坐上轿子或马车,舞着帕子相互告别,答应小八下次再来。

“是不是蘑菇要吃完了?”

“一定会有其他的东西!”

“我们等着这惊喜!要是没有,就把你抓起来打板子!”

她们嘻嘻哈哈。

小八诚惶诚恐。

这样一来,福满楼的名声在富人之中应该是宣传出去了。

他心里美滋滋,对唐与柔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一想到刚才的怀疑,心里头又开始忐忑。

他走回了雅间。

里头并没有人收拾。几个杂役拿着笤帚拖把,等在外头,说笑着。这分明就是在偷懒,可这些都是青萸村里头的人,小八也不好意思斥责得太凶。他暗中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吩咐道:“你们先去大堂里帮忙,好了我再来叫你们。”

贺萧氏和阿俞谈话很小声,大堂里又嘈杂,乍听之下还真听不出声音。

等将人赶走后,他犹豫了一下,附耳到门缝上。

里头的声音这才变得清晰。

……

司马煜回了雅间,将装有大山楂丸的碗放在矮几上,语气揶揄:“呐,本店的餐后糖果。我东家特意吩咐的。这些丸子之中的某几颗还是本宫亲手错的。”

贺萧氏惶恐跪倒在地,磕头道:“殿下!真没想到殿下还在郾城!可殿下怎么成了这丫头的人?”

“我看上了她。”司马煜双手环胸,在软垫上端坐下来,宣布道。

贺萧氏语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柔丫头的确挺可爱,长得也是个美人胚子,那双眼睛格外有神。

可那不是被浮色公子看上了吗?

司马煜和浮色.公子以前就不对付,把郾城弄得鸡飞狗跳的。浮色.公子还让县令给他贴通缉令,叫太子不好过。

但那些捕快官差早就得了知会,就算当面见到他了,也是装作没瞧见的样子,谁都不敢真的抓他。他们当然是不知道司马煜身份的,只知道他是县令罩着的人。

但是后来,县尉知道了这事,他可是冀王爷以前的亲信啊!他就往捕快里头加了自己的人。

司马煜有次差点被他们抓住,带进大狱里,后来只好东躲西藏,直到冀王亲临。

小小一个郾城,水太深。

贺萧氏叹了口气,就听司马煜率先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点绛酒的所在?”

“……是。”贺萧氏答得恭敬。

司马煜托腮,瞅着她:“本宫也想知道呢。贺平必然去过牢房,可逼问出酒庄所在?”

“在……”贺萧氏惶恐之下,口不择言,然后才意识到不对,急忙道,“不不不,不在,我们都在找酒庄。那日牢房之中,贺平并未问得酒庄下落。那家伙草莽一个,完全不知逼问之法。我听说酷刑之下,还逼贾儿姐喝了毒,想用剧痛折磨她,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把贾儿姐给掐死了。为了这事,我怨念了他好久,还在寺庙里吃素,至今每天晚上都能梦到贾儿姐的冤魂……”

她说得动情,红了眼眶,倒是发自肺腑。

司马煜托腮,好奇:“你和她当真姐妹情深?”

“是真的……”

司马煜:“可你叫你丈夫谋夺她的家产。”

“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贺萧氏跪在地上,用帕子擦拭泪水,“一边有黄巾军,拿捏着这把柄,我那丈夫又不成器,还总是问我要银子。我实在是无奈啊。”

司马煜好奇:“你娘家可是东吴的琅琊氏?你娘家无论是财力还是人脉,都能称霸一方,为什么你要来郾城,当一个山贼的夫人?”

贺萧氏委屈道,“妾身只是一个庶女,若不是母亲仁慈,给我找了个好人家,我在那里只能嫁给种地的。”

她见他没有打断,还饶有兴趣的样子,又补充道,“当时我也是一时糊涂。贺平在来路上死了,若将官印上交,我就得回家再嫁。这好不容易嫁一个县令,这要再回去,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我就将计就计,在路上找了一个山贼。本以为能拿捏着,没先到后来竟带着妾室回来……就是殿下上次见到的那个……”

司马煜轻笑,闲扯道:“你又不是没有手段,怎不除了她?还姑息着她大了肚子?”

贺萧氏有些惭愧,嘀咕道:“殿下或许不想知道这个。妾身身边人说,若只是养了野花,那山贼可说自己好色,一时鬼迷心窍,最多就是罚他少用些银子。可若是纵着她进了府,还大了肚子,又闹出这样的笑话,以后他就学乖了。若是下次犯了错,还能拿捏着这事管教他。”

“原来是欲擒故纵啊。”司马煜了然,“你起来坐着吧,别总跪着说话。”

“不打紧,平日里没机会跪,这会儿多跪一下也无妨的。”贺萧氏恭敬地跪在地上。

司马煜问:“那你可知道他跟黄巾军的买卖?”

“这……黄巾军可不就是知道他是冒充的,才来拉拢我们的么?”贺萧氏想到了什么,突然捂住嘴,惊恐看着司马煜,“殿下该不会……”

她环顾四周,看着福满楼的装潢,又想起刚才菜里头的辣椒。

细思极恐。

如果这背后有黄巾军撑腰,那柔丫头的钱可就有来历了。

司马煜含笑,承认道:“没错,黄巾军是我兄弟,我答应莫向礼潜伏在柔丫头身边,想打听酒庄的下落。那些酒很值钱,若是有了这些,甚至能拿来当银子交易。我还当你丈夫拿到了酒庄,在这儿跟我装糊涂呢?”

“不,他不会的。”贺萧氏皱着眉头,思考着,但似乎想到了蛛丝马迹,又摇头道,“这不可能啊。难道酒庄在他手上?”

“希望他不会。”司马煜抿唇,眼里透着狡黠戏谑的光泽,道,“我也想知道点绛酒在何处。我寻思,无论谁拿到了这酒,总是想要卖出几坛换银子的。趁着二月末,游商集会时,不如开一个鉴酒大会。”

“鉴酒大会?”

章节目录 第309章 谁能被尊称为殿下 这是唐与柔想出来的法子。

游商集会之际,人员混杂,办个鉴酒大会能吸引更多人前来。到时候哪怕光明正大的交易,仅凭县令和黄巾军这样的,也不敢当场打断大会将她揪出来。只要给她时间差,她就能想办法李代桃僵,溜之大吉。

司马煜知道她担心自己身份敏感,不让他抛头露面。

但有时候,做事是可以冒险一点。

毕竟他是太子,是宗亲认定的下一任储君。哪怕冀王本人在场,也要忌惮宗室的力量,不敢直接杀他。

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担心的人,是那个会派人行刺他的贾皇后。

不过宗庙祭祀之后有春闱,贾清莲会忙得团团转。冀王又回洛阳了,她需要派更多人对付他们。

大隐隐于市。

莫过于此。

他对贺萧氏说:“开个热闹的鉴酒大会,叫游商带着佳酿来参与品鉴。只要名气足够大,买家多,真正拥有点绛酒的人就会混迹其中。届时顺藤摸瓜,找到酒庄。若是对方识相,给点银子打发了,若是负隅顽抗……”说着,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贺萧氏会意,打了个哆嗦,细细一想倒是可行。她作揖道:“不愧是殿下,心智聪慧,人中之龙!有了这法子,一定能将拥有酒庄的人引出来!妾身这就去筹备,一定把这酒会办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谈话结束。

贺萧氏恭敬退走。

司马煜等她离开,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柜台这边,小八手忙脚乱地拿起账本和算盘,不知道在做什么。

刚才,小八的声音就在雅间外头,却没等到他敲门进来。

难道他一句话都没偷听?

他走向柜台。

小八像是刚刚才看见他,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眼里透着惊恐,强行挤出个笑容来:“下来啦?”

这身体表情,一看就是偷听了,却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他的接近,小八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似的,颤抖肉眼可见地明显。

这可不行。

身为唐与柔的掌柜,可不能这么轻易被人盯上。

司马煜在他面前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身为福满楼的掌柜,知道点消息,就该埋在心里。”

“你……”小八没料到他看出来了,脸色立刻就白了,突然愤怒瞪着他,“等柔姐醒了,我一定要告诉他,你跟那黄……你跟那些人串通一气!”

司马煜倒是真没想到,他竟听得这么全,揶揄道:“你现在是不是后悔自己没能学识字。若是你能写出一手康晋王朝正统的文字,说不定还能自己写诉状,不远千里去郡县告发这假县令?”

小八被说中了心事,恶狠狠地盯着他。

司马煜摇头:“不用那么着急,过阵子,无论是杀掉你恩人的,还是惦记着福满楼的,都会消失。”

“什么意思?!”

“你应该学全都有那样,明明什么都知道,装作什么都不知。若是没点城府,一旦有能者,你这掌柜的位置可就坐不牢了。”

小八听罢,吸了口气,将愤怒压下,只在眼神里透出精光来,却还是说道:“我要去告发你!你……”

司马煜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摸了摸下巴新长出来的胡渣子,问:“那你听见贺萧氏叫我什么了吗?”

“殿夏。”小八回忆了一下,脸色更白了,“……殿下?”

谁能被尊称为殿下?

司马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晃悠回了柜台后的房间,关上了门。

小八望着房梁,双目失神,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恐惧。

到底谁能被尊称为殿下?!

……

司马煜回到床榻边。

上头,唐与柔静静躺在那儿,连睡姿都没有变过。这屋子里有点冷,他离开时她盖上了被子。

借着窗户里偷过来的光凑近了看,这张小脸蛋可真好看。

眼睛上的睫毛好长,小脸上细皮嫩肉的。冬天里太阳不辣,她虽在外面忙碌,又白回来了一点。

他忍不住用指尖在她脸上摸了摸。

唇色有点白,一定是变法术累着了,不美。

他在旁托腮坐着,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似是想到了什么,离开了屋子。

天黑了。

数个时辰过去。

半夜。

唐与柔醒了。

周围黑漆漆的,一股子香料的味道。她怕后厨人多手杂,把多余香料藏在屋子里,这味道闻着让人觉得又馋又饿。

她起身摸向床榻边缘,想去柜子里找块萤石照明,却摸到了一条胳膊。

“我在。”

“……你SIRI啊?”她被司马煜吓了一跳。

找到萤石,再找到她自己做的火折子。

古代的火折子早就失传了,没人见过,但保留火种的原理应该差不多。里头有层次地放了棉芯、碳粉、草绳和一块蜡,吹一吹这火星就能变旺,再靠近灯芯,就能点燃。

司马煜好奇:“SIRI是什么?也是神仙吗?”

唐与柔并不想解释,见他奇奇怪怪地往衣兜里塞东西,也完全没有问。她现在更想知道福满楼第一天的业绩,有没有发生意外。

她伸了伸懒腰,出了房间。

大堂里,大家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和矮几上,都闭着眼睛,没人开口说话。主厨就廖厨子一个人,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吃,累成了死狗。他也不嫌弃上面有油污,躺在大堂矮几上。见唐与柔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据说廖厨子在灶台边忙晕了两次,差点就给抬去医馆了。

还是小八从那些帮厨里挑了个人来炒的菜,色香味都差了好多,但大堂里的人并不挑剔。见旁人都说好,他们也跟着说好,玩没发现厨子换了人。

这些话都是司马煜讲述的。

小八坐在软垫上,趴在矮几上,见她出来了,对她比了个手指。

“五百两?”

“千……”

这福满楼第一天的净利润就破了五千。

她算过给贵妇人的菜价,原以为最多赚个两千。

唐与柔踩在地上,脚底打滑,低头一看:“这地上怎么全是油?”

司马煜:“有人打翻了菜,用草席先盖上了。杂役们也都倒下了,掌柜让他们先休息半个时辰再来清理。”

唐与柔纳闷:“大堂里也这么多人?不应该啊。”

章节目录 第310章 授人以渔 她只通知了城里的那些有钱人,想让名气慢慢扩散。

毕竟这年头,富人才会挥霍享受,挥金如土。她从福灵山水界里拿出来的这么好的蘑菇,卖这价钱她还觉得亏了。可吃食的出价无法再高,不然就没人买了。

精致的蘑菇炒菜仅供雅间,大堂里还是用釜来煮的。当然因为有开水白菜的边角料,还是有些特色菜的。例如奶香十足的鸡茸蘑菇汤。这里人从来没吃过,只用大釜里随便煮,味道摆在那里,怎么做都不会难吃。

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受欢迎。

听说就连雅间也坐满了,就算知道菜单是不一样的,还是有中产阶级愿意一掷千金。

这行为简直就像拿到了压岁钱,跑出去挥霍一通。

但幸好今天没人赖账吃霸王餐。

这情况唐与柔之前也考虑好了,到时候去对面梅香阁里借壮丁来用,直接扭送衙门,目前还没用上,过阵子总会有不长眼的来砸场。

她正琢磨着这些仆从的工钱要怎么给,是不是应该多给些的时候,外面来了打更人。

子时了。

铜锣敲响了。

但过后不久,又有人来敲门了。

“仙女姐姐,赏口蘑菇吃吧。”

“小神仙,小神仙,开开门,行行好,给点赏钱买吃食。”

这些声音男女老少都有。

唐与柔有些害怕:“什么情况?”

廖厨子气息奄奄:“以前福满楼这个点关张,会把残羹剩饭派送出去。”

小八:“可边角料都做成了菜,今天只有泔水了。”

廖厨子:“破财消灾。以前柳老板答应关张后再纷发食物,他们白天里不会来骚扰大堂里用膳的。我是做不动了,东家乐意的话,去后厨里给他们做点窝窝头。”

唐与柔指着门外,难以置信:“这些人明目张胆地问我要吃的,我还得给他们做窝窝头?!他们为什么叫我小神仙?”说着,忍不住瞪司马煜。

“没有别瞪我不关我事啊。”司马煜否认三连,又补了句,“我是叫你小妖精的。”

唐与柔气得想打人。

小八解释说:“他们说去年封城那几日,连树皮都啃没了实在没东西吃,几乎快饿死了。有个小神仙在林子里下了一阵蘑菇雨,救了他们性命。还说冀王爷士兵被蘑菇砸死,也是你干的,今天见到你在雅间里又丢了好多蘑菇下去,这就都跑来了。”

唐与柔扶额。

这什么妖魔鬼怪的,被村里人听见,该不会把她浸猪笼吧?!

司马煜在旁拍手,调侃:“嗨呀,小神仙福泽深厚!”

“深厚个球!”唐与柔骂骂咧咧,“现在是小神仙,等到他们遇到了不幸,就该说我是妖精了!绝对不能承认!”

司马煜:“那还给吃的吗?你听这声音,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他跟自己呆久了,都把她的话学去了。

唐与柔拒绝道:“不给!这群人只知道乞讨,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都没能找到工,还来我这儿,当我开慈善院的呢?!这脸咋这么大呢?自己不想办法就等着讨饭?!”

“确实有人靠着那顿蘑菇活下来了,还在郾城里干起了活,在大堂里点了好几个菜。”

唐与柔好奇:“什么活这么挣钱?”

小八摇头。都忙得飞起了,哪儿有时间闲聊。

唐与柔还是不想去做窝窝头。

司马煜托腮:“不是说乐善好施能增加福气吗?”

“……”

一刻钟后。

唐与柔亲自在外分发。

“神仙,小神仙,你是神仙吧!”

“大吉大利,财运亨通!”

衣衫褴褛的人们跪倒在地,发出呓语低吟。有的人还给她念起了经,不知道哪个流派的,听着有些瘆人。

司马煜站在她后头,双手环胸,什么事都不做。

见她一个个地分着窝窝头,轻嘲道:“有个词叫重蹈覆辙。”

唐与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柳贾,皱眉道:“别说风凉话。”

司马煜突然开始拽文:“孙子曰:‘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柳贾对周玉这般好,养在深宅中锦衣玉食的,为何惨遭恩将仇报?”

可不就是因为养得太好了吗?

从一开始就维持着良善的形象,分发食物,以后这些乞丐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来。这叫边际效应递减,满足感持续走高之后,接受施舍就成了习惯。

唐与柔将这锅窝窝头分完后,朗声道:“诸位请相互转告,这是福满楼最后一次分发食物了!”

原本想离开的众乞丐诧异回头,停止咀嚼,借着微光看向她。

“今天原本是没有窝窝头的,你们能看得出来,这一炉是我专门为你们做的。以后就不会有了。我不是柳老板,没有她的家业,无法让你们白吃白喝。这福满楼看起来气派,却是新开张的新店,我需要节省每一枚铜板留给我的伙计,去购买新鲜食材。我这里养不起闲人,更无法承担原本是县令该做的事,所有人只有需要通过劳动才能换取食物。”

唐与柔尽量用大白话说给他们听。

有的人听了,气愤地啐了一口,转身就走。还有的人留在原地,嚎啕大哭,求她改变主意。

也总有一些人还有些骨气。

一个带着女儿的瘦弱母亲,跪在地上哀求:“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找不到活干。小东家可有工位?我什么都能做,只求收留我们!”

她这么一说,其他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也反应过来,跪了一片。

这动静闹得很大,屋里头的那些人战战兢兢,围过来小声求她不要换掉他们。

村里赚钱不易,好不容易有个熟人能让他们赚到工钱,要是这就换了,可真就白高兴一场了。

唐与柔自然不想换人,她今天一天没出现,这些老实人都做的还不错。就算有些小偷懒也无伤大雅,至少整体是能维持下来的。

她想了想,说:“福满楼缺上好的食材,我会画图收。你们可以去野外找,甚至可以问小贩买,只要质量好,都能换到钱。图画明天就会贴出,今天很晚了,你们还是找个暖和的地方歇着吧。小八,关门。”

章节目录 第311章 生意红红火火 这句吩咐得干脆利落。

杂役们闻声都来到外头,七手八脚地门板装回去,简直像在担心她下一刻会改主意。

解决了门外的麻烦,唐与柔心情好转,见大家都很疲倦,便换了身不值钱的粗衣,蹲在地上和油污较劲。

村民们都感动极了。

明明是大老板了,竟然会跟他们一起抹地。

柔丫头还是以前的柔丫头,才不像唐家那几个说的那样,没了良心。

其实唐与柔并没有故意想表现亲和,只是觉得这块油污很难处理。村里头来的他们都是贫穷人家,没对付过这么棘手的油污,又不可能指望司马煜这家伙帮她,她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草木灰混着温水效果平平,就算她混了点粗盐巴来,抹了两遍后还是有些黏。

如果有皂角就好了。

倒是能贴出去收购。

她叫司马煜帮她画香料、食材和皂角,司马煜可从来没见过这些,找了个知道模样的杂役给他比划着,他在那儿画了好几个版本才勉强像点。

这期间,唐与柔则将小八叫到柜台后的房间里开会。

“以后福满楼早上开,傍晚就关门,有什么事白天做。晚上太黑了。”

两人中间放了快萤石。

小八思考了一下,还以为这有深意,瞅着这萤石,点头:“晚上的确容易招惹邪祟。”

唐与柔抽了抽嘴角:“不是,只是因为晚上太黑,费灯油。”

小八:“……”

这批蘑菇按照今天的火爆程度,估摸着还能坚持三天,绝对能在蘑菇腐坏之前消耗完。其他食材主要从各个村里收来,当时廖厨子和小八卖麻糬的时候,就一路收过一些。可冬天里新鲜菜少得可怜,多数都是腌制品。

但唐与柔并没有太过担心,如果食材不够了,推出食材加工的服务。

食客们自己带食材过来,指出想吃的口味,再由这里的厨子来烹饪。如此就能将菜价降低,而福满楼也不用承担购买食材,能轻松不少。

唐与柔:“对了,刚才擦地的时候,我见村里一对夫妻两个都在。他们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

小八不明白她想说什么,疑惑。

唐与柔:“我们可以分早班和中班。卯时在门口摆点心摊,辰时开大堂,早班的人从辰时工作到未时,中班的人从午时到戌时,每人都工作四个时辰。人数根据需要来调整,但总得给他们回村照看孩子的机会。”

原来是为了让他们做牛车回村!

小八问:“那卯时摆摊的人从哪儿找?”

唐与柔想了想,果断决定了:“我医馆里有个学不会推拿的,但力气大得很。以后医馆门口不需要这么凶神恶煞的壮汉,叫他来给我们揉面做糕饼,这家伙还总顶撞我,叫他每天早起替我摆摊赚钱去!”

小八:“……”

在城里一呆就是一周,福满楼整体运营情况良好。偶尔来几个砸场子的,都按照提前想好的预案,将人给撵了出去,并没有出岔子。

唐与柔忙里忙外,和小八应付着各种人和事。司马煜跟在后头很少出手,但每次只看准机会,在她可能出错的时候帮上一把,整体配合得很默契。

廖厨子上年纪了,忙了两天后就累病了,唐与柔不得不将土福果混在他的吃食里喂给他。

但这也提醒了她,这么大一个饭馆,只有一个主厨是不够的。

谁能料到她这么受欢迎呢?

本来打算小赚一笔,步步为营,但这几天每天的营业额都到了千两银子。

她在营销方面真的没做什么,只是只拉了县令夫人来吃啊。开业那天都没点爆竹,怎么全城的人都来了呢?

难道这就是垄断的好处?

后厨里多雇了两个厨子。

一个是以前福满楼里的,被买到县尉府煮饭。唐与柔本不敢得罪这些当官的,但县尉夫人被司马煜叫去雅间里,请她喝了杯茶。第二天,这厨子带着卖身契和食材,自己跑上门了。

对此,唐与柔无话可说。

而小八对司马煜毕恭毕敬的,再也没敢使唤他。

另一个厨子是青萸村的帮厨。

村里人叫老妪为珍婆婆,儿子尚未娶妻就充了徭役,几年没回来,她就成了村里的孤寡老人。不爱跟村里头的老太婆往来,人老了又种不动地,就将田买了来城里找活计。

那天后厨起了争执,有人说她把一块腌制好猪肉给丢了,浪费了食材,闹到了唐与柔跟前。珍婆婆说这东西坏了不能给雅间的贵客,其他人都说没坏。唐与柔寻思这老太婆没必要在这事上骗她,就回福灵山水界吃了个让五感更敏锐的风福果。饶是如此,吃了好几口,她才觉得这猪肉是酸的。

“啊这……他们应该吃不出。”唐与柔纠结了好一会儿,觉得这猪肉丢了可惜。

“不成,东家,这可是郾城最大的饭馆,又是供雅间里的,一定要是最好的。”

想想也有道理。

没想到雅间里的客人是个文人,据说是洛阳来的,手里头写着赞扬天下美食的辞赋。他因为福满楼菜色新鲜,做法又很新奇,决定将它写进去,传到洛阳。这事后来又被大堂的人听说了,一时之间成为美谈。

珍婆婆就被唐与柔提拔成了厨子,专门帮廖厨子调味。

而那夸福满楼的辞赋在之后短短的几个月里,红遍洛阳。

不过,还是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小八意有所指:“柔姐,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变得越来越好看了?”

“啊?”唐与柔茫然,然后用拳头敲掌心,斩钉截铁地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定是因为福满楼赚了这么多银子,我就变好看了。继续赚钱,我会更好看的。”

司马煜站在后头,扬起嘴角。

……

城里头的生意稳定了,唐与柔终于能回村歇歇。

那天一回村,就被阿牛叫到山里头。

“咦,柔丫头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泥水匠站在太阳底下仔细一打量,疑惑问。

唐与柔茫然。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阿牛也没多管这个,兴奋拿起一盒调好的粉末倒在桶里,泡上热水搅合了好一会儿,再提到她面前:“看,这是不是你要的水泥?”

章节目录 第312章 生意继续红红火火 深灰色泥浆,似乎有点热气。

用铁棍搅合一下,好像和她看过的一样了。

唐与柔问:“过一会儿就该凝固了吧?”

“可不是吗?这都弄坏我好几个桶了!不过没事儿,将这桶一起放进火里头,就能拿到好几个石头做的桶!”阿牛指着边上堆着的几个桶。

第一眼还以为是故意用水泥做的,经他这么一提醒,唐与柔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走过去抬脚踩了踩。

的确跟她印象中的水泥一毛一样!

硬邦邦的!

她惊喜地碎碎念:“难道这就成功了?!”

“还有这个!”阿牛兴奋地从旁边拿出几块红砖,“这些是陶泥捏的。”

他还将做红砖的模子也给她看。

这都是根据她提供的思路做出来的。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唐与柔兴奋极了,捧着陶砖又蹦又跳,尖叫:“阿牛哥你是天才!”

阿牛也很兴奋:“你才是天才!”

唐与柔:“咱都是天才!”

砖头、水泥!

她终于可以拥有属于她的豪华山景房了!

阿牛这就开始赶制红砖了。哪怕别人不要,唐与柔自己都需要这个来盖房子。红砖并没有多少重,敲击起来像陶瓷似的,叮叮当当的。如果可以的话,再去找点坚硬的金属芯子,糊上水泥后,这不就成了传说中的钢筋混凝土了吗?

但造房子这事得严谨,需要公输坊的匠人们重新计算承重。

阿牛其实没什么主见,本来也是忠厚的人,更是觉得这注意是唐与柔想的,只把自己当做了她的员工。唐与柔便找司马煜写了文书,立了字据,当场就将这场技术买断了。

只是在回陋室的路上,好几个婶子又在夸她好看。

唐与柔更困惑了。

摸了摸脸,好像没什么变化呀。

等等,这手里头怎么红通通的。

陋室里。

“姐姐终于回来啦,快来吃饭啦!”幼娘端来了吃食迎接她。

唐与柔洗了个手,衣服都来不及换,呼哧呼哧地啃了口馒头,咬第二口的时候觉得不对,低头一瞅。馒头上红红的,看起来就像血一样:“天啊……我吐血了……”

幼娘和豆儿都吃了一惊,跑来瞅着她手里头的馒头。

“姐姐……”幼娘这就哭了起来。

“哇,大姐姐豆儿不要你死!”唐豆儿扑倒她。

唐与柔转念之间明白了怎么回事,跑去水缸打了水,洗了把脸。红色白色都有,看来是胭脂水粉都涂了。

这狗男人,竟趁她回福灵山水界的时候往她脸上化妆!

……

福灵山水界里的村民在伏羲的指导下,很快做出了毒害当今皇帝的同款毒药。

这冀王一定是担心毒药效果,只敢完全照搬于医圣做出来的那款,生怕提前把皇帝给毒死了。

这就方便多了。

解药研制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就是无聊乏味的反复试验。

唐与柔将现代医学的思路提供给小福仙,再由他传达给村民们。伏羲利用尝百草的能力,教村民采集不同的药,炮制研磨,他还会利用天地灵气大熔炉来炼药。而女娲控制她的泥土工具人造出了一间实验室,在铡刀和药杵。

这些生物也太明目张胆了。

简直赤果果地在说,他们就是为了研究解毒药而存在的。

但她也能得到好处。

山水界里的村子简直像模拟器,研磨炮制的方法在村民手中改良迭代,例如脚踏的磨药机,将药材快速烘成半熟但又不会过火的机器……将这些图纸拿出去,叫医院里头的人做出来用,让鸾雪都震惊了,追问她手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神医给她出谋划策。

不光如此,因为找不到菜贩子的缘故,唐与柔在福满楼门口贴了告示,向流民收菜和猎物,反响很好。她便贴了收集草药的告示,明确说是青萸村医院所需。大家这才知道那个害得书生残废的医馆变了,还请了鸾雪那样的大夫。

郾城医馆好几个学徒听说这所谓的“医院”不需要他们的卖身契,治病救人能来去自由,便叛出师门来到青萸村里落地生根。终于有熟手能帮忙了,鸾雪为此松了一口气。

至于唐与柔到底是不是医馆的东家,这根本就无关紧要,反正不管是不是,黄巾军总会来碰瓷的。

郾城医馆听见鸾雪的名号,才将青萸村医院当成了真正的竞争对手。他们将收药的价钱提高了一些,对抗福满楼收草药的做法。可好几个学徒听说这“医院”不需要他们的身契,治病救人来去自由,打着生病的幌子,偷偷溜来这边诊治。后来被他们的师父发现后,直接逐出了医馆,他们就来青萸村落地生根了。

其实以前医馆就挺热闹,可是村里人不会做生意,完全没意识到商机。唐与柔在村口买了块巴掌大的小地方,也不用请公输坊的了,叫阿牛搭了个木棚,叫司马煜写了杂货铺三字。门口搭了个草棚,卖些农家菜,能让过路人喝杯茶。若村民有什么要卖的,也能放在里头。负责照看这生意的人自然就是胖婶了,炸了矿洞后她没了收入,只需给唐与柔少量地租,大部分的收入归她所有了。

病人从外乡慕名而来,想找鸾雪看病,愿意花银子在村里头住下。好几户村民成了包租婆,拿到了白花花的银子。赵里正原本还在惆怅如何赚到那二十两银子还唐与柔钱,看见有这营生,又占了自己家离医馆近的便利,将家里所有屋子都租出去,自己举家去另一块地上盖了屋子。原本幽怨家都没了的婆娘儿媳,看见这银子,乐得眉开眼笑。

族老们原本是排外的,最讨厌外乡人来占他们的地方,可看见其他人都赚到银子了,便着急了。有的特意搭了牛车,和那赶黄牛的老头抢起了生意。有人在村口对面也开了一家杂货铺,想抢胖婶的生意。但都没赚多少银子。

闭塞永远是短暂的,开放流通才是经商之道。

一转眼,已过月余。

冬末春初。

“铛铛铛。”

福满楼大堂里传来一阵打砸声。

章节目录 第313章 他来啦他来啦他带着篮子走来啦 伙计们将门口的四张矮几抬走,空地上放了个圆形大水池。水池壁上雕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神兽图腾,中央有个锦鲤雕塑,仿佛跃出水面,栩栩如生。伙计们端着木桶,将里头的水灌满,水深淹到膝盖。

公输坊的匠人们搬来一面透亮的玻璃屏风,将下方的台子牢牢固定在地上。玻璃屏风很大,透光,但能挡住路人的视线,上头还有打毛的郾城风景和地图。

据观察,门口附近矮几的使用率不高,而街上总有些人站在门口朝里窥探,想看看福满楼又推出新菜色,回去依样画葫芦,再打着福满楼的旗号贱卖出去。也有人连吃都没有吃,只看着那些菜就来诋毁的,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打算开饭馆。

唐与柔倒不担心垄断地位不保,反正只要她经常推陈出新,廖厨子能通过那味道抓住食客的胃,生意不会变坏。

正好阿牛在村里头烧水泥的时候,她搬来一大桶沙子,烧制成了玻璃。

再做个模子,将烧热的玻璃水灌进去,等干透后叫司马煜伏在玻璃上,用刻刀画了足足两天。

匠人们干完了活儿,杂役各就各位。食客们果然来这边围观,品鉴着上头精美的浮雕和画作,并对这近乎透明的材料啧啧称奇。

有的说是玉,有的说是石头,有的好奇上手想摸,被打扫的杂役瞪回去了:“弄坏了你得赔!”

屏风的确美极了。

太阳光照过来,透过玻璃,大堂里头就映着郾城风景的光影。

饶是见多了唐与柔捣鼓出来的玩意儿,这次还是让司马煜惊艳了一把。

这东西做法简单,又漂亮,可比宫里头的那些刺绣屏风还要亮堂些。

但他还是没明白池子有什么用:“还不如放四张矮几,好多招揽几个食客。”

“池子还有别的妙用。你且看着!”唐与柔找了个小杂役,将三枚铜钱塞到他腰带里,在他耳旁嘱咐几句。

小杂役点了点头,放下拖把站到水池前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碎碎念祷告着,而后将腰带里的三枚铜钱摸出来,有点心疼地哈了口气,往锦鲤头上扔了一枚。

“叮当”一声,硬币敲在锦鲤上,沉入池底。

小杂役失手了,又扔出第二枚铜板。

又是“叮当”一声,硬币敲在锦鲤上,再次沉入池底。

周围食客看着很好奇。

“小兄弟这是在做什么?”

小杂役如是说出唐与柔告诉他的话:“咱村里流传着一个传说,说那条溪水里头有个能让人发财的锦鲤。将铜板投在锦鲤上,要是停住了,就能发财。”

“还有这种事?”

周围人将信将疑。

小杂役摸了摸脑袋,说:“我也是听来的,刚才有个客人赏了我几枚铜板,我就来试试运气。”

旁人纷纷效仿,站在门口拿出铜板,往池子里丢。

丁零当啷地敲在锦鲤上头,都没能停住,落到池子里。

唐与柔小声对司马煜说:“看,转眼间就赚了十个铜板,抵得过村里织一匹麻布的收入了。不枉我买来的沙子!”

司马煜无语,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还不如找几个和尚坐门口化缘!还能多留几张矮几,让食客坐下。”

唐与柔:“那多丑啊?你看这一枚枚的铜板,在水里头亮晶晶的,可都是我的财运啊哈哈哈!”

司马煜:“……”

那边。

食客:“小二,我钱掉了,快替我捡出来!”

唐与柔飞跑过去:“不成不成!这是聚财池,扔锦鲤上发大财,扔池子里头发小财,捡出来可就亏了!”

司马煜忍不住扬起嘴角。

外人并不知道福满楼到底赚了多少,这些杂役忠心得很,还是一个村里的,根本就打探不出来。但现在有了这么气派的摆设,还从来没见过这样透亮的,只觉得价格不菲。

这一定是赚大发了,不然何必放一个不赚钱的摆设?

于是,某些存着讹钱心思的人,终于出手了。

“哎哟哎哟。”

小八站在陶瓷柜台后头算着账,听见门外有叫声,放下算盘和账本走了出去。

李茂之穿着文人的薄锦袍,被几个书童搀扶着,往这边走。他脸色蜡黄,整个人东倒西歪,走几步就歇下来捂着肚子,痛苦地哀嚎几声。

有好几个路人跟在他后头围观。

小八上前问:“夫子这是怎么了?你们快将夫子送去医馆啊,不走这条路。”

“不用!”李茂之扭曲着脸,指着福满楼,“我就是来找你的!”

小八困惑:“啊?”

李茂之抬高了声音:“就是你们福满楼卖的麻糬,让我吃坏了肚子!我可是中了乡试的,你们要怎么赔?!”

播种的季节还没到,城里头有的是等开工的闲人,听见夫子这一嗓子,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小八早些时候发现了司马煜的秘密,但看唐与柔和他交往甚密,始终不敢问。他知道县令杀了柳贾,还跟黄巾军勾结在一起,早就对这些山贼恨之入骨。又听唐与柔说福满楼被他们盯上了,始终保持着警觉。

从正式开张到现在,都等了一个月半月了。

今天终于来了。

倒是没想到,学塾夫子也和黄巾军有牵扯。

面对李茂之的连声指责,小掌柜一脸淡定从容地行了个礼,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不卑不亢地说:“夫子请来福满楼里坐,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其中若真有福满楼的过错,一定赔礼道歉,叫夫子满意。但若没有,得请夫子为福满楼正名,别耽误了东家的生意。”

他昂头,看向李夫子。

李茂之吃了一惊,顿时当街大骂,完全没有文人的模样:“就是你们的错。那篮子里头还搁着跟你们招牌一样的图案,我就是吃了你们家的吃食,才会腹泻不止!难道你在怀疑秀才说谎吗?!”

几个书童附议,咋咋呼呼地在门口吵闹着。

小八吩咐:“阿吉,去对面的梅香阁里头,将东家请回来。”

“好咧。”小杂役飞奔出去。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夫子请留步 小八将李茂之扶着回到了福满楼,没有去雅间,只在大堂上挑了个收拾干净的矮几。

这显然就是希望大家围观,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李茂之只当是小掌柜没有经验,并不介意大家知道他的委屈。他吃了这福满楼的麻糬后,拉了一整天的肚子,恨不得搅黄了福满楼的生意,叫他们以后别再这馆子里吃东西。

“哎哟!”他坐下后,又伏在矮几上,一把将摆在桌上装饰用的桃花枝都给扫到了地上,脸色微红得扶着臀部,“大家看看,这就是吃了这家东西之后的下场……”

唐与柔摇着折扇走了进来,打断了李茂之的话:“真可怜呢,拉得长痔疮了。正好咱村医院的药师新研究出来两款痔疮药,一个叫马应龙,一个叫肛泰,不如都送给夫子用用看?”

她将头发高高梳起,一身飒爽男装,手里头摇着折扇,简直就是小板的柳贾。

自从天气暖了,她一直嫌弃女子穿的裙子太约束,不能到处蹦跶,就换成了男装。店里伙计和常客倒是看习惯了,很多食客不由得瞪大眼睛,小声夸赞她的颜值。

李茂之斜眼睥睨她,还在腹泻的气头上,问:“本夫子吃了你家的东西,近乎虚脱。你的赔偿仅此而已?来人,把那篮子拿来!”

一名书童拿出草编篮子,里头装的却是最近新做的黑米糕。打开外面包着的草叶,里头的黑米糕长着一层白乎乎的霉,显然是不能吃的。

李茂之大概是觉得自己占理了,趾高气昂地问:“看,竟然是这样的东西!你可是欺负我一个书生,半夜读书时,灯点得不够亮?!”

唐与柔瞅了他一眼,却扬起嘴角:“敢问夫子,这黑米糕是您自己买的吗?”

“不是!”李茂之皱眉,“是我敬爱的学生送的。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我一个秀才会诬陷你?”

“非也。只是这草编篮子是冬季日特供的,方便祭拜时提着。在此之后,福满楼从来没有用草编篮子装吃食了。”唐与柔环顾四周,问大家伙,“各位经常来此,可曾见过年后,还有这等草编篮子的?”

众食客纷纷摇头。

“并非我袒护柔丫头,仔细一想,确实没有。”

有人质疑道:“这黑米糕我吃过,可我吃的也不是这形状啊。”

李茂之听见了,怒极,抓了块叶子包着的黑米糕,将上头的福字给他们看:“你们认字吗?这不是福字吗?这福字和福满楼的招牌完全一样。难不成,本夫子要找其他人做一块一样的,故意模仿来诬陷你们吗?这篮子是旧的,但这黑米糕是新出的吧?”

唐与柔点头:“的确是新出的。”

李茂之一脸得意。旁边书童又吵吵嚷嚷的,要福满楼赔礼道歉,给夫子下跪磕头。

周围人一听,也害怕地议论起来。

“哎呀,我吃的时候都没仔细看。”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唐与柔却一脸淡定,抬高声音问大家:“如果你们在白老儿的蒸饼摊里买了个蒸饼,可会过了七天后再吃?”

“这……必然不会啊。”

“一个蒸饼最多放了三天,再放下去可就臭了,连狗都不吃呢!”

李茂之听着旁人的话,觉得受到了羞辱,愤怒之下质问唐与柔:“你是何意?你卖会令人腹泻不止的吃食,还责怪我们保管不当。我还要问你是不是因为卖不出去,故意卖剩下的呢!”

“夫子也并非不讲理之人,这事我们可以好好说,不用那么生气。”唐与柔吩咐道,“来人,将解小五早上卖剩下的黑米糕取来,给夫子看看。”

小杂役腿脚快,去后厨里取来一块,双手递给李茂之,小眼神盯着他,舔了舔嘴唇:“只剩这一块了!没有其他剩下的了,卖剩下的会被廖厨子吃掉,连我们都没得吃。”

小八赶紧催促:“小盟快下去,别胡乱说话!”

李茂之皱眉接过,再拿起那发霉的那块时,察觉出不一样了。

发霉的黑米糕很大,还有些沉,是方形的,而他手里的这块小一点。打开抱着的箬叶后,里头像一朵花的形状,在花蕊里头还有切过的枣子点缀其上。早上做的,摆到现在仍然新鲜,黑米香喷喷的,捏起来很软,和他手里另一块完全不同。

几个书童在旁围观,也不说话了。

这分明就是不同的啊。真不是夫子弄错了吗?

李茂之并不想承认,将箬叶翻过来,给大家看:“这上头不还是有福字吗?这是一样的!”

唐与柔点头:“都是黑米糕,都出自福满楼,但生产时日不同。这一批方的,是解五郎刚开始做糕点,只会做方的。后来有人夸他做的黑米糕好吃,他才在上头花了心思,做成了花瓣的形状,又为了蒸到松软的口感,往小了做的。我还嫌弃过他浪费我的叶子,大冬天里找片叶子可没那么容易。”

有食客在旁说:“那个解五郎我见过!人高马大,看起来凶巴巴,没想到做糕点这么好吃!”

有人附和,赞道:“一开始都不能入口,现在越来越好吃了!”

小八顺口说:“那是我们东家慧眼识人,他一开始只是个守门的壮丁呢!”

众人笑了起来。

“夫子,这是很多天前的东西,吃不得啊!”

“夫子,这事您可真不占理。”

破案了,这不是福满楼的错。

李茂之面色不善地瞟着众人,从矮几上起身,一瘸一拐地就想离开。

到底是文人,不是村里那些泼皮无赖,他不想随便迁怒别人。

糕饼这种东西容易放坏,一般拿到手,没两天就该吃掉了。这么精致的东西,谁愿意忍着放好多天才吃啊?就算是供品,走的时候也是会一起带走吃掉的。

这件事错的不是福满楼,而是送他这礼盒的学生。

可他那日拿到的,明明是新鲜的。昨天晚上黑灯瞎火地实在饿极了,就吃了一个,却拉成这幅德行。今早起来一看,才发现都发了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都想不出缘由。

“夫子请留步。”

唐与柔将他叫住了。

李茂之红着脸,回头愤恨问:“还有什么事?!你难道要本秀才给你道歉不成?!”

众人好奇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只觉得又有好戏看了。

章节目录 第315章 落落大方 唐与柔却说:“夫子,这里有两盒药,请夫子收下。小八,去将药送给夫子。阿盟,去把后厨的奶茶盛一罐来,让夫子带去学塾里喝。”

李茂之惊愕。

万万没有想到。

他怒气冲冲地来挑事,福满楼掌柜竟给他送药。

小掌柜从柜台后头掏出两个小陶盒,里头装着好几颗丹药,递到他面前。

套盒上头包着纸,一盒写着腹泻用,另一盒写着痔疮用。打开一看,里头装着药丸和写着如何服用的油纸。

阿盟抱着一个封口的陶罐,交给了书童:“接好咯,可重了!陶罐记得还给我们!”

唐与柔忍不住被阿盟的可爱逗笑了,对李茂之说:“这奶茶是福满楼研究出来的新款茶饮,外头可喝不到,正好让夫子先拿去尝尝。”

李茂之竟有些动摇了。

以前只闻起名,觉得虚有其表,现在看起来,却落落大方。

再看这一身男装,细柳眉之间的飒然英姿,的确是人中之凤,不光是和村里比,甚至是村里那些富人家的千金,怕是也不及她。

难怪这丫头会被浮色公子看中!

他不敢再多说,对唐与柔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离开福满楼。

他现在应该去追究给自己送礼的人!

到底是谁害他腹泻的?!

他一定要找出来,打他手心!

……

李夫子这么风风火火地闯来,大家还以为有了确凿的证据,没想到这就被三言两语地打发走了。

“这小东家是真的会做生意。”

“夫子那是什么人,那可是秀才啊。这些酸腐秀才就算内里再贪财,表面上却是最讨厌市侩和铜腥气的。若是得罪了他,他非得口诛笔伐,挤兑得她连店都开不下去。”

“这奶茶是什么?是最新做出来的吗?夫子可真有口福。”

福满楼每次推出新东西,总是最好吃的,城里好多人都被喂胖了一圈呢!

门口围观的人散了,食客们则被小八劝了回去:“大家吃好喝好,无事发生!”

大堂里恢复了秩序。

唐与柔回柜台房间里头,坐到新打的木椅子上,靠在椅背里,摇着扇子陷入思考。

一直在等黄巾军出招,没想到竟会跟学塾有关。

莫向礼难道就在学塾中?

司马煜点着一盏灯,伏案阅读,翻看着粗纸手札。这上面写着解毒丸的制作方法和最新进展。

解毒丸做了好多款,如今已能缓解症状,只是毒性太强,不可让年迈又昏睡这么久的父皇服用。

不过就目前的进展而言,已足够让他惊喜了。

大约再过一个月,解药就能制成。

他在此间阅读了大半个时辰,已将手札背得七七八八。刚才他听闻李茂之前来闹事,却一直在屋里,没有出去。

这种小事,唐与柔绝对能摆平,完全不需要他这个护花使者。

而且他听力好,将外面的事听得一清二楚。

见小丫头愁眉不展,他问:“就这么放李茂之走了?”

“嗯,他是被人利用的。那蜡黄脸色无法假冒,手脚无力,连拆黑米糕的时候都在发抖,一定是腹泻久了。但郾城气候干燥,不易发霉,黑米糕上白色应该以乳酸菌为主,或许还有别的杂菌,只吃一块不至于腹泻这么严重。多半是有人在他的吃食里下了泻药。”

“那你还将奶茶给他?不怕他恩将仇报,故技重施?”

“倒是不怕。如果他真的来了,我反而能顺藤摸瓜,将幕后黑手引出来。”唐与柔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思考了一会儿,问,“你一直说莫向礼文质彬彬的,极有可能是文人,却戴着面具。他会不会就潜伏在学塾里头?”

“我看着一个人的身影和他很像。”

“谁?”

“张文坚。”

唐与柔托腮,回忆起来:“他除夕时来找过我,幼娘给他端了辣椒花生。当时他没吃花生,却吃了一口辣椒。若他真的是黄巾军首领,会没见过营地里头的稀罕物?”

司马煜合上手札,略作思考后,分析道:“极有可能。我每次去那营地,莫向礼十有八九不在。里头的人,大部分是贺平那儿收去的,这些人可改不了山贼习性。说是从西域游商那儿买的,说不定是拦路抢的。莫向礼或许知道,但没有吃过。而且这花生实在……”

唐与柔还在想着如何智取:“不如从张文守这边下手?”

“无须打草惊蛇。护送岁贡的队伍即将从咸阳南下,老将军对父皇忠心耿耿。若给他送信,他就会派兵过来,悄悄地将这营地掀了。”司马煜拈来一张纸,将床榻下的毛笔和墨块取出,在砚台里倒了点水,动手磨了两下,就见唐与柔托腮在旁看戏。

司马煜放下墨块,轻咳一声:“在替你杀山贼呢,你不过来给我红袖添香?”

唐与柔低头瞅了眼自己这身男装,拒绝:“不,咱现在这是断袖之癖!”

“……”

也就嘴上开个玩笑。

好久没磨墨了,墨香实在好闻。

唐与柔跳到他身边,拿起墨块在砚台里来回摩擦,倒是觉得磨墨挺有趣的。

硬笔不用这么费工夫,可字迹显现不出来。

他的字是从小被太傅压着打出来的,很少有人能仿其灵气。其中再加些只有两人知道的过往,就能看出是他亲笔所书。

信写好了。

司马煜将信推到唐与柔面前。

唐与柔微笑:“这封信谁送?”

司马煜想了想:“老将军是忠臣,这活儿很安全。你随便使唤个人。”

唐与柔白眼:“那就使唤你去!”

“我若去,我就将你绑着一起去!”

然后双双被皇后的人抓住吗?

此行危险至极,如果军营里头有皇后的眼线,说不定就会将这送信的杀掉,再杀来青萸村。若老将军没司马煜说得这么忠心,收到信后杀了信使,再派兵来捉司马煜。

结果还是一样的凉凉……

“柔姐。”

小八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两人纷纷回头。

小八推门而入,对两人行了个大礼:“我来送!”

司马煜看向唐与柔。

唐与柔沉默片刻,反应过来他还弯腰弓着背,用大拇指点了点司马煜:“……不用拜我,你拜他一个人就成。”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卖奶茶 实在不敢托付旁人,就让小八去了。

小八天天当掌柜,也算有点主见,决定不带包袱,在粗麻衣里头缝碎银子。只要打扮得像叫花子,混在流民里头一起走,反而不容易被打劫。

唐与柔给了他不少用来脱身的毒药,又去医馆找了个老实的壮丁,叫他护着小八一起走。

这么一打扮,不由得就有了些悲壮感。

路上好有个照应。就算路上搭马车,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

饶是从来不哭的唐与柔将他们送到郾城城郊时,也忍不住抱住小八,哭得稀里哗啦。

司马煜叼着一根草,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辞行。

等把人送走了,拍了拍唐与柔的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唐与柔转头瞪他,对他拳打脚踢:“让你咒我掌柜!让你咒我掌柜!”

这么一走,福满楼暂时没有了掌柜。

临时顶班的小二经常算错账,倒是不影响大局。唐与柔有时间就自己盯着,没时间就只能拜托梅姨过来搭把手。

……

李茂之这次来砸场,并没对福满楼的口碑有任何改变。

大家看了热闹,见夫子这就走了,事情也就过去了。毕竟整个城都知道唐与柔背后有人撑腰,无人敢明目张胆招惹她。

虽然猜测着莫向礼的身份,但她对扒马甲这种事并不执着。

不光是因为容易让对方引起警觉,若不能彻底斩草除根,人家还是能躲回黄巾军营地里去。但若是斩掉了他,群龙无首之后,这群山贼会更加肆无忌惮。

一样还是她在明,敌在暗;她是那个肉羊,而他们是匪寇。

所以,她摆正心思,一门心思赚钱。

有司马煜在,就算黄巾军杀到面前了她也不害怕。

这次她对李茂之以德报怨,并不是害怕文人闹事,而是想做一笔更务实的生意。

春天到了,文人雅士会去寺庙旁流觞曲水,这觞里以前放的都是美酒,但并没有规定一定是美酒。

奶茶做法简单,味道又好,完全取而代之。

相比之下,那些富有杂醇的低度酒,喝几杯上头,还会头昏脑涨的,对这些平日里不运动还整天埋头苦读的读书人来说,不如奶茶健康。

一开始倒是没想到来砸场的是李茂之。

但事后想想,说不定莫向礼就是看中了李茂之的霸道,才将他派来闹事。一定没料到这个李茂之只骂了几句,见不占理就跑了。可能是忌惮她背后的人,也可能单纯是因为拉得虚脱,没力气吵架了。

唐与柔此前也接洽过一些小贩,想买点酒来,省得再找人酿酒。可他们给出的价格虚高,一看就是不诚心的,像是想趁着柳家没落后,抢了流觞曲水这个生意,慢慢打开一条门路。她便抢在这些小贩的前面,来了学塾。

学塾一如既往地平静安逸,扑面而来是竹简、墨块的味道。

唐与柔来到后院厨房附近,花了几枚铜钱,找了个小书童询问情况。

小书童回忆道:“李夫子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是老夫子在厨房里拿到了这个篮子,叫元宝给李夫子,元宝偷懒,最后叫张夫子的书童薛三送去了。可到底这是谁送的,谁都不清楚啊。”

牵扯了这么一长串,还是一个放在厨房里的无主之物。

也就是没找到的意思。

唐与柔去见了李茂之,说了一堆客套话。李茂之顺杆往下爬,说以往都是一场误会。

两人相谈甚欢,唐与柔再拿出奶茶求他美言几句,这件事竟然这么谈妥了。

李茂之代表学塾,当场给了她三分之一的订金,剩下的要等到流觞曲水的当天才会给。唐与柔则表示若有其他需求,都可以来福满楼里找她。

李茂之还想给奶茶取名:“就叫它‘可乐’吧!”

“这不妥吧……”

李茂之大笑:“有何不妥?如此甜,如此温和的口感,实在是天下绝佳的美味!一喝就快乐,便是可乐吗?”

“……”

算了,反正她也不会卖可乐,顶多是调点汽水,他们爱叫啥就叫啥吧。

唐与柔为此在青萸村里收了好多羊乳牛乳。

医馆里找她治病,如此一耽搁就不新鲜了。她将剩下的搅拌蒸馏一番,做成奶酒,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再过段时间就是鉴酒大会了,将这些奶酒调味一番,做出郾城人喜欢吃的味道,说不定也能有销路。到时候她守着奶酒的摊位,再找人来假扮点绛酒的东家,就能瞒天过海,大赚一笔。

小八日夜兼程,半个月后和那杂役都回来了。

两个人都瘦了一圈,活脱脱的就像乞丐似的。

路上还是遇见了匪寇。

据说那匪寇想将小八抢走当压寨之夫,幸好他们用唐与柔给的毒药成功脱身。

老将军大概是怕司马煜的行踪被人发现,没留书,只给了口信。

“老将军当时就答应了,还表达对冀王的不满。他觉得……”小八欲言又止,有些害怕,“他觉得冀王很可能跟他们勾结了。”

唐与柔伸手撸他脑袋:“这就不用管了,答应了就行。这块山贼窝不用我们来打,就能省事许多。”

老将军这么一答应,她的心放下半截,悠哉等待鉴酒大会的到来。

……

春天刚到。

温泉附近的果树因为气温的关系,早早开了花,却被藏在深山之中,无人问津。

不远处,有片林子冒出了粉色。

唐与柔下地窖检查绛酒,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块。

原来那里竟有野生桃花林。

粉色可人的桃花瓣随风飘落下来,洋洋洒洒,美得仿若仙境。

她在地上扯了几片宽叶,编了个篮子,将花瓣收集起来。

桃花瓣可以做桃花饼、桃花酿、桃花炒饭,也可以用来给糕饼摆盘,雅间里的那些人最喜欢这套。再放点其他花瓣做成香囊,能拿来熏衣服。

她踮脚去勾桃花树上的桃花。

花瓣雪粉,花蕊嫩黄,一朵朵地小心摘下来放到篮子里。花朵蓬松叠着,眼花缭乱,隐隐透着桃花香味。

树上也长了桃胶,一块块晶莹剔透,没晒干之前,还有些软。

章节目录 第317章 采满山桃花 生怕压着桃花,唐与柔小心摘下桃胶,放到篮子最下层。

一个冬天过去,可能是因为土福果的效果,身体底子变好了,再好好摄入营养,一下子就窜高了。要是以前,她怕是都够不着这树。

下垂的树梢上,桃花都被她薅了个干净,上层有好多开得正艳,她够不着。

山里头还有好多棵桃树散布着,她不急着采上头的桃花枝。

“拿来做胭脂不错,我知道宫里头的方子。”

司马煜的声音出现在后头。

唐与柔回头看过去。

他洗掉一身炉灰,刚从温泉里出来,眉目清朗。身上只披了从宫中带出来的便衣锦袍,胸口大敞着,块垒肌肉上横着几条刀疤,增添了不少男人味。头发就这么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被带着桃花香的风吹起来,洒脱不羁的样子。

这一幕真是太养眼了。

唐与柔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打趣似的问:“你要怂恿我跟梅姨抢生意?哼,不要跟我提胭脂!上次那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趁着她在福满楼里休息,竟找来胭脂水粉给她上妆。

旁人只觉得她变好看了,倒也没人上前询问打探。

怪不得那阵子觉得身上有隐隐的香气,没想到竟然是胭脂水粉里头的花香。

司马煜并没有回答,看了眼她篮子里头的桃花,突然走到桃花树边,一脚踹在桃干上。

唐与柔错愕了一下,然后就被纷扬飘落下来的桃花瓣淹没了。

“啊,干什么?!”

不自觉地。

她的语气竟有些娇嗔。

司马煜同样被桃花落了满身,出落得像是谪仙似的。

他挑眉,摸了摸下巴,戏谑道:“呀,我还以为女人们都会喜欢花瓣雨。”

唐与柔皱眉,将身上的碎花瓣拍走,晃了晃脑袋,几片桃花瓣散落下来,顺口嘲讽道:“你见过多少女人?她们都喜欢花瓣雨吗?”

说着哼了一声,留给他一个背影让他自己体会。

要是以前,司马煜还真什么都察觉不到。

毕竟在他的世界观里,太子本该由无数宫女侍奉。后宫里头还有好多太妃会巴结他。不光是女人,就算皇后不喜欢她,还有人会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试图和他结盟,从旁壮大势力。

这些贪图功利之人和黄巾军差不多。

他们都是虚情假意,只有唐与柔是真心的。

她甚至真心到了完全不图他,也屡次拒绝跟他回宫。

说一次还当是欲拒还迎,可每次都拒绝,还拒绝得这么斩钉截铁,反而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就算知道现在不可能立刻带她去洛阳,他总想要她答应未来会心甘情愿地跟她回去。

察觉到她语气的改变,司马煜跟在她身后,用指尖捏起她头发上的花瓣,解释说:“本宫在说太妃们!”

唐与柔轻哼了一声,回头白了他一眼:“原来不是兰芳阁的姑娘们啊?”

“你很介意吗?你不觉得男人身边有女人围着,是他的魅力吗?”司马煜突然俯身,在她耳边吹起,“不然,岂不是说他不行?”

“呵。想让姑奶奶我面红耳赤?本大夫上辈子看过的鸡、蛋比你吃过的肉肠还多!”

“……”

唐与柔又走到另一棵树下去摘桃花。

明明自己就站在身边,明明比她高这么大一截,只要她自己可以,她就不会叫他帮忙。

好像他跟在她后头,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司马煜皱眉,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掰过她的身子,叫她面对着自己,难得认真地说:“唐与柔,如果我有天回宫,父皇非要我娶她们……”

唐与柔精神一凛,下意识地摇起了头。

开始了又开始了。

又到了她最不想谈的话题!

“你看,你做的好事,害一窝鸟没有了家。”

她指向地上一个倾覆的鸟窝,下头有三只鸟叽叽叫着。

司马煜:“……”

他踹的刚才那棵树,这地上的鸟窝关他什么事啊?!

唐与柔大概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荒诞,补了一句:“是你扫荡腿的余威把它扫荡下来的!”

司马煜盯着她,面色不善。

这种转移话题的话术真是太明显了。

每次她不想讨论,就会这么直接转移话题,一直逃避到他没兴致再继续。如果是在福满楼或者医馆里,经常有人会路过,她随便叫住人聊起来,就能将他撇到一旁。

可这次周围没有人。

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见唐与柔又要逃走,拽着她一把按在树干上,迫使她看着自己。

小丫头那双明媚的眼里带着错愕,小心护着手里的篮子:“你居然壁咚我?!不许压坏我的篮子!”

说着却将篮子挡在身前,分明是抗拒和他的接近。

司马煜皱眉,一把抢过碍事的篮子,往边上随手一扔。

宽叶草编的篮子本就不牢固,掉在地上重新散成了叶片。

桃花瓣散落出来,被风吹着卷起,吹到半空,飘得周围到处都是漫山遍野。

空气中,花瓣的香味更浓郁了。

唐与柔突然有些害怕。

怎么觉得连风里都带着点桃花的粉色?

她缩了缩脖子,背贴得笔直,使劲往树干里藏,好靠他远一点。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动手。

他靠近了,的鼻息吐在她的额上,那目光就像吃人的老虎似的,注视着她的双眼。

这种炙热的视线,让她渐渐面红耳赤。

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许是觉得她终于能安静下来,司马煜睥睨着她,继续刚才的话题:“若父皇非要我娶其他女人,我为了巩固权力不得不娶,但我不会进她们的房里!唐与柔,你不能因此而跟我闹脾气,本宫乃太子,是康晋之储君。你确有统领六宫之能,又给他解毒,就算你身份是庶民,一样配当未来的皇后。至少,我已经承认了你。等我继位,我便派兵将你接来,定要叫你成为康晋朝最尊贵的女人!”

嗓音低沉,语气里头藏着点霸道。

距离有点近。

他整个人的身子挡在她面前,双手扣着她的肩,让她无处躲藏。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桃花桃花 唐与柔这才发现不得不回应,不然他怕是不会放她走,轻轻说:“我知道,所以不想跟你回宫,你爱娶谁就娶谁。平时说的都是玩笑话而已。你注定不会只有我,既然你做不到,咱不用勉强在一起嘛……”

一番话竟说得有些心虚。

“你是在生气!”

唐与柔摇头:“我没有。我在心平气和地说着我的想法。你现在没其他女人,我不会生气。等你以后有其他人,我们早就分开了。”

司马煜突然扼住她脖子,威胁道:“你不过是一个女子,你若不跟我走,我就将你杀死。”

唐与柔语气平静,完全没有被他吓住:“别放狠话了,你舍不得。”

司马煜稍稍收拢手指。

唐与柔昂起脖子,一脸引颈就戮的模样,却睁着眼睛,很是放松。

再用了点力。

看她眉头皱着,脸色有些涨红了。

终是不忍。

她这是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司马煜故意放狠话:“解毒丸还没拿到,不杀你!”

“得了吧。就算拿到了,你也不会杀我的。”

唐与柔顺了口气,从他怀里钻出去,在地上找到一片宽叶草,编起花篮,重新采桃花。

司马煜心情郁闷。

他观察唐与柔的同时,她也在观察他。

他不会无故伤人,尤其是她。

他垂首,在后头默默跟着她,就像平时在福满楼里一样。

见她够不着,他从更高处折断一截桃花枝,递给她。

转念又想。

刚才这样对她,她会不会暗暗生气?

“这整枝都好,不如带回去插花。你就先拿着吧。”唐与柔笑语嫣然,声音欢快,仿佛刚才的冲突没有发生。

“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在宫里头我就饱受磨难,沦落江湖的时候更是感到了挫败。身份于我而言没什么用,还会引来杀身之祸。以前没太多人对我好,唯独你不同。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陪伴我,可你却不愿跟我回宫……”

他忍不住碎碎念着。

唐与柔脚步欢快地,采着桃花,嘲讽:“要是换头猪在你最落魄的时候陪伴你,你是不是也会娶她?”

司马煜皱眉:“何必骂自己?”

“?”唐与柔回头瞪他,“你说我是猪?”

“……并无此意。”

唐与柔气呼呼的:“我明明是在嘲讽你!”

两人采了一圈桃花,也只采满了一个篮子,并没有多少。

又回到刚才那棵树下。

司马煜蹲下来,将三只雏鸟小心放回鸟巢里。

雏鸟还没长毛,连眼睛都闭着,叽叽喳喳,扑腾着翅膀,等待着父母的投喂。

“塞牙缝都不够,真可惜。”唐与柔瞅了瞅,又抬头看桃花树,“好高呀。你会爬树吗?”

司马煜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护着鸟巢纵身一跃,跳到树上,将它小心放回树梢之间。

站在高处,树枝上桃花茂密。

而小丫头站在下方,正昂头看着他,那眼神里竟带着一点仰慕和欣赏。

喜欢一定是喜欢的。

只是这丫头也真是古怪。

到底为什么不愿跟他走呢?

不管了,等他回宫安定下来,就下旨一封,将她接去。

司马煜放下执念,又瞅着下头的小丫头,顿时玩心大起,薅了一把桃花瓣扔下去。

“啊!可恶!”她在树下叫起来,伸手扒拉满头的桃花瓣,逃到一边。

她将篮子放在一边,指着他,“你下来!”

“我也丢得到你!”司马煜搓起一团花瓣球,朝她掷过去。

“你太过分了!你下来!啊!”

唐与柔捡起小石子丢他。

树上弹药充足,有地心引力的优势,本身又是练武的。

唐与柔反击几次都被他躲开了,气得跑开。

司马煜这才从树上跳下来,得意大笑。

却看见她往地上一扑,昏过去了。

“唐与柔?!”

他吃了一惊,跑到她身边寸脉,但随即反应过来。

这都要磕福果?!

这么浪费的吗?!

就看见小丫头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撩起袖子:“金手指开好了,来战!”

她抓起篮子里的桃花,迎面朝他脸上丢去。

哎哎?

司马煜缩着脖子,逃开。

……

两个时辰后。

天色都黑了。

院子里点着灯。

幼娘做了一桌菜,等在家里:“说好今天归来吃饭的,怎还没归呢……”

唐豆儿双手托腮,嘟嘴:“豆儿饿了,能先吃吗?”

幼娘也有点饿:“姐姐难得回来,咱等等她。”

门外传来一男一女的吵闹声。

“都怪你!”

“怪你!”

“如果不是你踹了那棵树,那蜂巢怎么会掉下来?”

“谁让你逃到那棵树下?明明是你带的路!”

人还没回来,两人的声音在木门外响起。

幼娘和豆儿对视一眼,打开门。

他们的姐姐和没有抹炉灰的煜哥哥站在一起。

姐姐脑门上鼓了个包,煜哥哥的胳膊上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被蜜蜂叮的。

两个人都湿漉漉的。

幼娘打量着两人,疑惑:“你们这是……”

唐与柔竟找幼娘告状:“他踹了那棵树,掉下来一个马蜂窝!马蜂哇,多凶狠的家伙?跳到温泉里头都逃不了,差点没在水里头溺死!”

司马煜申辩道:“明明是你带的路,不往安全地方跑,越跑越往深山里。幸亏只是蜂巢,若是遇到熊瞎子,不一巴掌呼死你!”

幼娘忍不住对他们翻了个白眼:“……”

她才十岁啊。

整天看着他们在她面前打情骂俏,这合适吗?

……

又过去半月,福满楼里推出了桃花饼,再次成为郾城脍炙人口的糕饼。

这次不需要县令夫人推荐,全城的人都来排队,从南市一直排到西市。还有许多外乡人慕名而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名声。

桃花瓣光靠伙计采集,根本就不够。

青萸村周围的桃花树也被人薅光了,好些村民感慨今年怕是要跟山猴子抢野桃吃。

福满楼贴出了画,向流民收各种花瓣。

这么一号召,外村的人也忙碌起来。

只收桃花,梅姨就忍了,这会儿竟连其他花瓣也收了。

就连以前专供她做胭脂的小贩,一转手将花瓣都卖给了福满楼。

章节目录 第319章 解毒丸 “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跟柔丫头说说。她要做生意,我也要做呀。”

梅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还没走店门,就见唐与柔拿着一个包袱从对面过来了。

“梅姨,我有个大宝贝给你看!”

梅姨疑惑:“这是?”

唐与柔将包袱摆到她面前。

一打开,里头正是那小贩采的花瓣。

梅姨是认得的,这个小贩采了很多年的花,一朵朵的连着茎叶,上头还撒着露水,连叠放都有讲究。

她竟全部都送来了。

唐与柔小脸上露出甜甜笑容,说:“给您的!我看他竟找上了我,就顺手收下了。上次唐家奶奶讹的那盒胭脂挺贵,梅姨既不肯要我银子,这些花瓣总该孝敬您吧。我也不知胭脂要怎么做,什么都不敢动,全给拿来了。”

梅姨心里很是感慨,当即笑着收下。

不愧是八面玲珑的柔丫头,做事当真滴水不漏!明明应该是自己去巴结她,现在却被她照顾了!

唐与柔哪里是不会做胭脂,她明明会医术啊。

会医术的总要自己调制些膏药,这胭脂说来就是膏药的一种啊。

可她偏偏放着这生意不做,和大家相处得愉快。

但她并不知道,唐与柔是有自己算计的。

与其夺了富商的生意,还不如叫这些人来福满楼吃吃喝喝。这钱无非是在商贾这儿过个手,最后还是会落到她这儿的。

城里头生意稳定了,村里的作坊也忙活起来,许多唐家家族里的人也来帮忙。

可能是因为唐与柔带来的商机巨大,手里头也挣了点银子了,勾心斗角的人少了很多,都本分地干着活。

卖桃花饼的队伍也再次启动。

这次学乖了,直接用花瓣研磨后点的红色汁来当颜料,将生产日期写在饼上,防止有人有样学样,故意找上门。

唐与柔将福满楼彻底交给了小八,自己问里正借了块地方,酿起了奶酒和桃花酒。

……

福灵山水界。

似乎是伏羲的力量,村子和村民活动的山头出现了一层光罩,天空中的异兽对此退避三舍。村民终于可以随意外出采集打猎,牲口也散养在外,鸡犬相闻。各家繁衍了孩子,一眨眼就多了一群,不知道小福仙做了什么,这些孩子们也可以像植物那样迅速成长。屋舍一进进地扩张,还另外建了祠堂、书院、集市等等公用设施。

这里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村民依山傍水,吃果子,打猎,自给自足,无忧无虑。

炮制的草药晒满屋顶,炼丹炉里传来清苦的草药香味。村民引种了葛麻和棉花,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衣袍,戴着发冠,拥有属于自己的文化。

制药作坊里头,大家忙碌工作着,一切井然有序。

第三千四百三十九炉的材料炮制完毕,加到炉子里翻炒炖煮。村民们很看中这批丹药,时刻有人轮流坚守,确保药性最大限度地保留下来。

滴入蜜,放在模子里搓成蜜丸。

一批药丸做好了!

萃取提炼了无数次,其中毒害成分减到力所能及的最少量,以至于丹药被炼成了淡黄色。

几只早就吃下毒药的猴子被关在笼子里,昏睡不醒,村民将解毒丸往它们嘴里塞,给它们喂了水。

数天后。

这些猴子们都悠悠睁开了眼,再检查它们的身体,中毒症状消失了大半。又养了几天,所有症状消失,虽然虚弱,但已经能跑得村民抓不住了。

猴子:“滋儿哇!”

“哇啦哇啦!”几个村民大呼着,将其他人都叫了过来,指着猴子把喜讯告诉大家。

猴子体内的毒被解了!

他们终于炼成了解毒丸!

村里沸腾了!

是时候告诉福灵山水界宿主这个好消息了!

……

半个时辰后。

唐与柔带着毒药和解药,来到了医院后厢房。

福灵山水界里的村民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吃着奇花异草,体质一定更好。想要更安全,非得找外面的人试药不可。

搬空的后厢房里重新放了十几张床榻。被选中的乞丐们早早吃下毒药,已昏迷了好些日子。

一名叫桂圆的学徒按照唐与柔的嘱咐,每天定时给他们翻身擦背,护理其他伤口。

这些昏迷的人,只有一两个是完全健康,其他的乞丐多多少少带着慢性疾病。有的是肺不好,有的是肝不好,这些都可能会影响解毒丸的疗效,让解毒过程边长。

他们是唐与柔精挑细选的。

皇帝年纪不小,还在宫里头躺了这么长时间,难保不会出现其他状况。只有找这样的人试药,才能试出真正的效果来。

解毒丸上次已经做出了几颗,但都有不小的副作用。毕竟人命关天,唐与柔不想因为他们是乞丐就草菅人命,只等这次大概率是稳妥的,才放心让他们试药。

她亲自来到榻边,一个个喂药喂水,确保他们服下。

桂圆后跟在后头帮衬着:“柔妹子,这药丸怎是白色的?莫非是仙丹?”

唐与柔倒是很乐意解释为什么这药颜色淡:“原料就炮制了三个月,反复提炼,经过几千道步骤,这才炼成的。”

“天爷啊,哪有人有这么好的性质?莫非是这个医馆真正的东家,那个传说中的神医?”

唐与柔乐见他有这样的误会,笑着答:“是呀。”

那两个身体底子比较好的人,在第二天就醒了,剩下的那些也陆陆续续,在七天之内醒来。

对此,她又生出新的困扰。

解毒丸做好了,他是不是就得去洛阳了?

“你打算何时告诉殿下?”鸾雪知道宫里头的事,也读过她师傅的医书,只看这些乞丐的症状就知道唐与柔是为了宫里的贵人在做解毒药。

唐与柔心事重重,迟疑道:“再过两天吧。”

“他们刚醒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现在他们都能下地活奔乱跳了,你还没告诉他。”鸾雪倒是能猜到她的心思,“师侄,解毒时间何其重要,早一点去,陛下就能早一天醒来。你既不愿殿下离开,为何不跟他一起去洛阳呢?”

小神医为了给浮色治病,一直被王爷豢养着,没怎么接触宫廷的勾心斗角。总感觉脑子里缺根弦,一点都不知道人心险恶。

回宫多么危险啊?

后宫之中有皇后一手遮天,他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还要冒死接近皇帝,每天给他服下解药,等待他苏醒。

总不能就这样给他解药,还得再想点别的法子。

鸾雪只当她在牵挂将和司马煜分开,又劝道:“你如此聪慧,将这些店铺卖了,一样能去洛阳做生意的。那边的人手有余钱,像福满楼里这么精致的点心,到那里能赚个好几倍。”

唐与柔叹了口气,拍肩:“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自有分寸。”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找你借钱 磨蹭了几日,她躲着司马煜没告诉他,倒是桃花酒先酿好了。

坛上封着泥,还为了杀菌特意烧过坛口。

拆开后,糯米的香甜味飘散而出。

桃花酒勉强算是调味的,主料还是糯米。先将糯米做成甜酒酿,酒酿过滤出来另吃,只取里头的汁和桃花拌在一起。发酵一日,只需汁里染上桃花香,再兑入高粱原酒后,一直调到香气和味道都令人满意为止。

这高粱原酒是点绛酒的原料之一,酒庄里多得很。

屋舍靠近山里头,不光是取桃花方便,就连搬运其他原料都很方便。决定以后一直用这屋舍酿酒,就找人打了桌子椅子。

有腿的椅子起初只是马凳,在边塞部落中很流行,中原地带却不常见。福满楼里头为了迎合食客的习惯,放的还都是软塌,但她的陋室里早早用起了桌椅,椅子腿还挺高。

这次找木匠打的时候,对方已经不惊讶了,还觉得这椅子坐得挺舒适。这椅子设计图本来是可以卖钱的,但公输坊里的匠人们技艺高超,就算没有图纸,知道椅子的构造,也完全能自己画。

唐与柔想着以后还要找他们造豪华山景房,就将这椅子的图纸给了他们,还画了电竞椅那样具有人体力学结构的椅子。

匠人们很高兴,就给她多做了好几把,连钱都没收。

桌案上摆着阿牛做的玻璃碗。

唐与柔拿着竹舀,往坛子底层舀,捞出了不少桃花瓣来。浓稠的桃花酒里,粉色花瓣悬浮其中,盛进玻璃碗里,被阳光一照,好看得就像仙界仙人喝的。

司马煜在宫里头吃惯了山珍海味,喝惯了美味佳酿,新品问世却没有他来品鉴,可浪费了资源。

更主要的是,过往都是找他来试吃的,这次要是不叫,会显得很奇怪。

唐与柔嗅了嗅桃花香气,赞道,“气味很不错。”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生气捉弄之心,将玻璃碗双手端给他,“大郎,喝药了!”

司马煜接过玻璃碗,仔细端详:“可惜这碗不常见。”然后才好奇道,“为何叫我大郎?这又是何药?”

“这就要从潘金莲和西门庆说起了。”唐与柔眯眼笑着,却没有深入解释,问,“味道如何?”

司马煜抿了一口。

高粱酒的味道足够辛辣,而在这辛辣之后,却又有一丝丝的甜味。扑面而来的桃花香。

这种复合的口感……

他突然看向唐与柔:“是你的味道。”

“……”

唐与柔忍不住就红了脸,催促:“快点喝,喝完就走吧,我这儿还有事要忙呢!”

都酿好酒了,实际上没什么事。可话都说到这儿了,再聊下去又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了不得的情话。

司马煜见她这娇羞模样,嘴角轻轻扬起,倒也不再多说了。

味道很不错,他小酌着慢慢细品,将这一碗喝完了。

唐与柔收走了玻璃碗,这就想赶人。

却听他问:“听说乞儿都醒了,可是解药成了?”

他一直在关注着解药进展,又经常去医馆帮忙,肯定会知道这事。

唐与柔轻叹,从荷囊里拿出锦盒,再从福灵山水界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手札。

这手札比上次看见的还要厚好几倍,上头是制作解药的详细过程,是村民直接用小篆写成的。

他们没有现代的产业链给他们提供原料,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步步提纯。

司马煜立刻翻阅起来,眼睛都在发亮。

唐与柔将解毒药的效果汇报给他,语气平平。

司马煜脸上扬起笑容来,就算涂着炉灰,也是春光满面的。

“你别着急回宫,我在给你凑福果。宫里头那么多勾心斗角,我怕你还没接近陛下,就被皇后给害死了……”唐与柔将目光移到别处,絮絮叨叨地说,“我这边有四种果子,红色的能增加力量,黄色的能强身健体……对了我在凑些让你带给陛下……还有那蓝色的……”

正说着,就觉得司马煜突然凑近了她,在她唇上亲了亲。

“嗯?”唐与柔发懵,只觉得耳朵一下子嗡嗡的,血气都涌到了脸上。

“唐与柔,本宫谨代表天下子民感谢你……”话没说完,他的唇又覆了上来。

唐与柔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一下子将忧虑忐忑抛之脑后,伸手挽住他。

或许她没必要忧虑。

这决定权交给他就好了。

他来谋划,一定安然无虞。

傍晚,陋室的门被敲响了。

“柔丫头可在?”苏荷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唐与柔出去应门。

苏荷儿神色紧张,似是有难言之隐,直接开口说:“柔丫头,你如今赚了大钱,可方便借我些银子?”

唐与柔愣了愣。

去年深秋,苏荷儿上山采药,几乎就要殒命。村民们将她抬到面前,苦苦求她医治。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女子到处问村民借银子,但都没有还上。她身穿粗麻衣,头簪树枝,人比黄花瘦,对自己苛责节俭。唐与柔也去过她家,她家里头更是家徒四壁,儿子林小童也东倒西歪,体弱多病。

可这苏荷儿循规蹈矩的,不像是赌博了去,这钱到底花哪儿了呢?

“进来坐。”唐与柔请她在院子里坐下,给她端来一杯茶和糕点,便也直来直往地问,“你要问我借多少银子?”

苏荷儿倒是不拒绝食物,吃着她端来的凉糕,一开口就是一笔巨款:“一百两!”

这一百两对唐与柔如今可真是小钱,福满楼就算生意不好的日子,每天都能有千两收入。

可对村里人来说,这一百两根本就花不完。

唐与柔问:“是有人找你追债吗?你是想问我借钱,去还给村民吗?”

“没有……他们的钱还没还呢……”苏荷儿双手抓着糕点啃起来,像个仓鼠似的,语气战战兢兢,“再过三日就能还给你,连通他们的也都能还。”

三日之后不就是游商集会吗?难道她有什么货能在那里卖掉?

唐与柔好奇:“那你得说清楚,不然我不借。”

她语气斩钉截铁,苏荷儿纠结了一番,小声问:“柔丫头你可做丝绸生意?”

唐与柔皱眉:“不做。”

苏荷儿想了想,对她招手:“你跟我来。”

章节目录 第321章 金缕衣 两人出了陋室,趁着夕阳还有余晖,走了大半个村子,来到苏荷儿家。

小童睡在旁边一张小床板上,已经睡熟了。

大床板却空着,上头摆着些镊子剪子之类的工具。

唐与柔眼尖,看见地上有一节断裂的金丝,眉毛一挑。

为什么她会有金丝?

苏荷儿将这些杂物挪到一边,扒拉开床铺,掀开床板。

下面竟有个百宝箱。

再一打开,里头竟然折了一件金灿灿的衣服。随着苏荷儿将它拿起,上头的金丝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金缕衣?!”唐与柔压低声音,惊叹。

“是的。”苏荷儿小声祈求道,“柔丫头,我知你和旁人不同,这么点小钱,你一定是看不上的。可我没想到金子里头掺杂着杂质,每次提炼就会少。上次我编错了一段,刚才金丝断了需要融掉重新做,金子又少了一点……我现在实在是没银子了,这比我预期的要贵多了,根本不是林大喜说的那个价!”

说着,她有些委屈地努了努嘴。

“可你做这个作甚?谁会买金缕衣啊?!”

“这……就得从孩子他爹说起了。”

苏荷儿面色复杂,看向小床榻上熟睡的林小童。

林老板祖先是蜀中人,几代都做丝绸生意。曾爷爷那辈分家之后,子孙带着一部分家业天南海北地走,在各地开丝绸店。而冀州靠北,气候干燥,很难种桑养蚕。林老板的爷爷看中这里的人都还没丝衣穿,就在这里住下了,之后经过两代人的努力,在林大喜的这一代将绸缎庄生意垄断,可比林牧然花钱更大手大脚。

钱多了就会学坏,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此就勾搭上了苏荷儿。

他的妻子是老家那边的人,有宗室撑腰,为人善妒,无法拦着林大喜在外面到处沾花惹草,却能拦着苏荷儿不让进门。

“天可怜见的,我儿都这么大了,她还不让我进门。”苏荷儿说着哭了起来,说,“林大喜就给我出了主意,说我绣工好,做身别出心裁的衣服,赢得他老祖宗的喜欢,就由不得那妒妇了。我从我丈夫充徭役之后,就一直在做这金缕衣。”

唐与柔抓狂:“等等……我刚才听着就觉得奇怪,你明明有丈夫啊!”

“那你说我能如何?这么大一个儿子,不找个人帮我一起养着,难不成就将他扔到荒郊野岭吗?”

唐与柔:“那你丈夫知不知道这事?”

“当然不知!那朽木脑袋,若是知道了,还怎会帮我一起养着?”

可林小童都四岁了吧。

她跟林大喜之间应该是老奸夫银妇了……

唐与柔无语半晌,道:“青萸村真不愧是藏龙卧虎之地。在下佩服极了!”

苏荷儿红了眼眶,用帕子擦了擦泪,慎怪地说:“我早上想去屋舍里找你,却看见你跟你杂役亲在了一起。柔丫头,你和浮色公子定了亲,又找别的男人,总不该指责我吧?知道你定会刨根究底,若不是看见了这个,我还无法下决心来找你。”

“……”

想来也是。

能觍得下脸问全村人借银子又不还的,多少有些婊里婊气的。

真是的,平时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这还是第一次亲上就被人看见了……

唐与柔没什么办法,从荷囊里取出一块金子:“也别问我要银子了,这是三钱金子。这块够不够?但是你得足两还我。”

“够了!”苏荷儿大喜过望,接过金子放嘴里咬了一口,笑道,“太好了,我这就去找铁匠将它融成丝!”她将金缕衣放好,这就跑去铁匠家了。

心情复杂。

唐与柔溜达回了陋室,天色昏暗。

屋顶上有个潇洒的侧影,捧着一坛点绛酒,对月独酌。

“上来。”

他看见了唐与柔,对她勾了勾手。

唐与柔装着一肚子的故事,正想找他分享,这就找梯子爬了上去。

刚一冒头,就被他一把拽住衣领,来到身边躺下,然后翻了个身,带着一身酒气压了上来。

“你你你要干什么……”唐与柔双手环胸,惊骇。

“我心里头高兴,有些喝醉了。白天没亲过瘾……”他用唇在她脸颊上轻触。

“……豆儿睡了?”唐与柔屏住呼吸。

“嗯。白天上山打猎去了,跑了整座山,躺在你书房里睡着了。”

“幼娘呢?”

司马煜:“大约还在寒窗苦读,想给我康晋王朝添个女状元。”

“幼娘没关系,不用管她。”唐与柔念叨了一句,舔了舔嘴唇,突然捏起他的衣领,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一堆晾晒着的草药里,语气像流氓一样,“呐,我还以为白天你是害羞,现在才发现你连亲亲都不会啊!没有女官教你吗?那我来教你啊!”

司马煜:“……”

屋里的唐幼娘:“…………”

……

贺萧氏为了找出点绛酒的真正拥有者,可谓是费尽心机,将请帖送到了周边每一个商贩和里正的手中。

唐与柔则早就策划好,不光要为自己洗脱嫌疑,还要趁着游商集会都在,将酒掉出一部分。

游商集会前一天,城里的所有客栈挤得水泄不通,有的人花大钱才说服民家让他们借宿一宿,还有的只好合衣露宿街头,然后又因为不知郾城的规矩,被捕快赶去了城郊林子里,和流民挤在一起。

贺萧氏这才意识到人来得太多,叫捕快和下人们将摊位挪到城郊。不然人一拥挤,黄巾军弟兄们根本施展不开,到时候万一叫那卖点绛酒的人逃走了怎么办?

不过,她还是打算先礼后兵的。

运来鉴酒的坛数少,最多再卖个几十坛就不得了了,打听清楚酒庄所在才是关键的。如果实在不行,再叫弟兄们鱼死网破。

唐与柔也去帮忙了,假惺惺地对点绛酒的真正拥有者表示了好奇,还将摊位挪到了最边上,改造成了她需要的样子。

贺萧氏不解:“放这木板做什么用?”

“这块木板是专门用来贴招牌的。请柬没有送到那人手里,万一他来了却找不到自己摊位,我们又不认得他们,生生给错过了。”

章节目录 第322章 鉴酒大会开始啦 “有理。不愧是殿下看中的儿媳妇,真是聪慧极了。”贺萧氏顺口恭维,“那为什么选在路口?这边太容易逃走了。”

唐与柔顺便罩了个罩子,笑:“他们再容易逃走,也比不过兄弟们人多势众啊。要是在人堆里,东躲西藏的反而束手束脚,若是伤及无辜,让人觉得郾城是野蛮之地,以后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贺萧氏顿时眉开眼笑:“还是柔丫头想得周到!”

前一天晚上,点绛酒混在桃花酒和福满楼所需的一堆材料中,被送到城里。黄巾军只远远潜伏在树林里,并没有发现异常。而县令受到县尉的牵制,不敢将城中捕快放到城外,生怕自己的兄弟被逮着了。

唐与柔还准备了一些麻沸散,打算投喂几个盯着摊位的人,没想到等她招呼伙计摆摊的时候,竟一个人都没见到。她就堂而皇之地将桃花酒和点绛酒都给摆上了,再将点绛酒摊上的布蒙好,前期准备就做好了。

……

翌日。

贺萧氏是鉴酒大会的评委,早就坐在席位上,等着仆人将一碗碗酒端了上来。来一个她就喝一个,还没等鉴酒大会开始多久,她就醉了。她将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县尉夫人,县尉夫人扛了一个时辰,在即将喝倒之前交给了县丞夫人。县丞夫人硬抗了半个时辰,又交给了其他相熟之人……

如此,郾城贵妇圈醉倒了一大片,在评委席上洒脱打滚发酒疯,引起路人们侧目。

唐与柔汗颜,预料到会有人喝醉,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个局面。

不过,这样更好。

她们都倒了,剩下该对付的就是外头的黄巾军了。

只是不知那个莫向礼在哪儿。

鉴酒大会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人流拥挤,从路中间缓缓向前蠕动。

“来一来,看一看,农家米酒,香甜可口!”

“我黄老头酿酒十几年了,村里人都说我手艺好。这位公子,快来尝一口!”

所有摊位上的人都在什锦吆喝,声音闹哄哄的。

点绛酒摊位上,很多客人慕名而去,遗憾发现并没有免费试喝。

数个大汉守在摊位上,完全不用吆喝,却是人气最高的。

商贾们早就出手了,争相购买点绛酒,一下子就买走了三分之二。他们对东家身份很好奇,跑来这边问东问西的,还以为买了酒,就能套上近乎。可这些人声称自己是被临时雇来的,对东家的信息一无所知。

“那卖便宜点不成?给我来个二十坛!我认识卖这酒的前东家,柳贾!”林老板东拉西扯,这些壮汉不为所动。

壮汉们完全不敢随意调整价格,只将赚到的银子放进特制的百宝箱里。

这百宝箱上头有亮片,闪闪发光,不知道是东家的特殊癖好,还是另有他用。

县令按捺不住,很想派人端了它,但来了个陌生壮汉,将他劝下了。

唐与柔站在福满楼摆出来的摊位后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他们没有立刻抓人的冲动,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们既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一定会等到他们卖完酒,跑路的时候,再一拥而上。

这就不用着急了。

点绛酒这么昂贵,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完。

那边人气爆棚,这边却只能用凄凄惨惨戚戚来形容。

她忙着酿酒,没有事先打广告,而桃花酒有高粱酒的成本在,色香味都是一流,但价格昂贵。那些商贾都守着点绛酒去了,对桃花酒这样的新品不是很感兴趣,路过时只买了一两坛。至于奶酒这种有辣味,有边塞特色的东西,更是无人问津。他们一时之间还喝不惯这个。

唐与柔穿着男装,在摊位前吆喝了一嗓子:“桃花酒,福满楼新品,蝴蝶仙子都爱喝咯!”

正是为了摆脱嫌疑,她才更需要努力推销,将这些酒卖出去。

试喝时用的都是玻璃碗,这样能更好地看出里头的桃花瓣。

“这可真好看,这碗多少银子?”有名女子过来挑挑拣拣,却没品一下。

唐与柔拒绝道:“这碗不卖。”

女子遗憾离去:“哎,真可惜!我就看中你的碗!这桃花酒我自己也能酿啊!”

呵。

高粱酒她自己能酿?原料都找不齐吧!

唐与柔哼了声:“如果你自家能酿的话,还要我福满楼做什么?我既会推出这酒,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那女子本就不诚心买,白了她一眼,去看下一个摊子了。

摆了好一会儿摊,就连富贾这些散客都没买多少,像是都攒着银子想买点绛酒了。倒是兰香阁里的伶人们豪爽地买走了十几坛。

春天有很多蝴蝶翩跹飞舞,闻到这边有酒味,各种小飞虫都有些像微醺似的,飞在开启的瓶口处。

唐与柔命人找了块盐巴,化成水后,洒在铺着的麻布上。

不过一会儿,好多路过的蝴蝶都停了下来。

“看,有蝴蝶!”

“好好看啊,一定是被桃花的香味吸引来的!”

“蝴蝶都爱喝这桃花酒!”

有了这个噱头,摊位前的众人多了些,抢着买桃花酒。

人爱凑热闹,往这边都挤过来,生意一下子变好了。

小八震惊,压低声音问:“柔姐,这是为什么呀?”

“桃花泡酒里,味道都变了,蝴蝶闻不出来,故而不会停留太久。但它们喜欢吃盐,周围都是卖酒的,没有竞争对手,多撒点盐水就舍不得走了。”

小八惊叹:“原料还能这样啊。”

唐与柔将摊子交给小八和伙计,见游商集会该开始了,带着司马煜一起去了西郊。

……

游商集会。

和小摊贩不同,这集会上买卖都是批发的,一旦要买就是十件甚至百件起。摊位上人挤人,外围听着牛车,伙计不停地装货卸货,还有流民租了板车,做起了短途的运货生意,一趟就能赚个一文银子。

苏荷儿并没有骗她,她一个人就占一个摊位,身上穿着金缕衣,对着路人们搔首弄姿。林小童坐在摊位后头,拼着前几天唐豆儿给他的鲁班锁。

这金丝还真能穿。

“咳,这金缕衣几钱?”唐与柔见人群里只围观,没人买,假装不认识苏荷儿,摇着扇子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323章 意外重逢 苏荷儿昂起头:“非万金不卖!”

“……”

倒是没想到,那个令她敏感的数字会在这时候听见。

难不成,这件金缕衣和福神给她预言的大限有关?

唐与柔收起折扇,严肃拱手:“告辞!”

苏荷儿一直在发愁没人上前打听,憋着一肚子夸奖之词,以为唐与柔会配合她继续问下去,此时被这么一句话完全堵住了嘴,尴尬地站在摊位后头,连姿势都摆好了。

司马煜在旁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

唐与柔将他拉走了。

“福满楼里需要皂角去除油污,我看那边有个摊位有卖,咱先办正事。”

她逛了整块集市,从一个叫方菡娘的女子手中买了成堆的肥皂。这女子看上去是外乡来的,也是男装打扮,身后跟着好多伙计。可她举手投足之间难掩优雅贵气,很容易就看穿她是女扮男装的。

一个叫阮明姿的小贩会做面包,说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殷勤招呼路人来吃面包。唐与柔啃了一口,觉得味道着实不错,一问之下竟就住在附近,便生了拉拢之意,答应她可将做好的面包放到福满楼里去卖,做多少就收多少。

然后她才回了福满楼的摊位前。

不知不觉,这名气已经传出去,外乡人慕名而来,每次糕点一出炉送过来,立刻会被抢购一空。这年头没有一次性杯子,可拦不住大家想喝奶茶。

这就便宜了挨着福满楼摆摊的阿牛。

为了试炉温,早些时候他在山里头做了好多陶艺品,这会儿连着红砖一起拿来卖。不成想,红砖还没卖出去,这些瓶瓶罐罐的都卖光了,就是为了盛奶茶装着走。这时候才有几个商贾从事匠人营生,好奇他摆着的红砖。

红砖敲击着,声音清脆,重量也很轻,但砸在地上足够结实,反而将泥地都给砸出一个小坑来。

有人不敢贸然买,是买了十块回去,想试试盖鸡笼。还有人则慧眼如炬,一下子将阿牛的所有存货都买空了。

这阿牛也实在老实,高兴地手舞足蹈地,当街对着正在旁边偷吃自家点心的唐与柔行了个大礼,又嚎了一嗓子说都是她想出来的。

唐与柔差点没被噎死,却也收获了大家的目光。

于是乎,整条街都知道了,在拥挤的人群中,又将她的名气扩散了一波。

“这福满楼的小东家可了不得。”

“听说还是王爷看中的儿媳妇呢!”

“我咋听说不光王爷看中呢?好像宫里头也有大人中意她,柔丫头还得为她母亲守孝,到底花落谁家还没定呢!”

“这柔丫头隔三差五地去寺庙里赠粥,心肠可好呢!”

“我听说那些有花样的点心,还有那些菜,都是柔丫头想的呢!”

“这丫头可真是了不得啊。”

另一群人抱着好奇的心态,特意排队来围观。

唐与柔僵笑了好一会儿,决定开溜。

过会儿还得趁人不注意把福灵山水界的异兽拿出来,不能让太多人一直缠着她。

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只需要杜撰一个牛逼哄哄了不得的人物拥有了酒庄,黄巾军就不会觊觎她了。一百多坛酒能卖就卖,若最后实在卖不掉,她就大笔一挥以福满楼的名义买下来。酒庄里头的壮汉已伪装成干活打工的流民,撇清了关系,最后只需要将存钱的百宝箱运走就行。

百宝箱是用福灵树的树干砍成的,等结束后,捆上的也是灵草编成的草绳,在宝箱上头涂着福果浆液。而在杏林那边已堆满了合成四象福果余下的果子,是异兽最喜欢的食物。

唐与柔在深山里头做过演练,将异兽先放出来,它会抓着百宝箱逃走,然后再循着福果的气味,飞往鹿角山。

若是真有意外,异兽带着百宝箱跑别处去了,只需再放几个出来,循着箱子上头的味道,也能找到。

这些黄巾军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冲撞这些妖魔鬼怪吧!

唐与柔用箬叶包住几块糕点,往司马煜的胸口塞,拽着他就要跑,却听见一个老头的声音。

“这位小姑娘,请慢些走。”

老头一身锦衣,文质彬彬,器宇不凡。他花白头发垂到腰间,双眸之中透着些精光,打量唐与柔的眯着眼。

这老头身后跟着小厮,卑躬屈膝,极为恭敬。这言行举止一看就跟其他小厮杂役不同,十分讲究礼数。

唐与柔警觉起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小声问司马煜:“他是莫向礼吗?”

司马煜看着老头,表情复杂:“不,他是幼娘的爷爷,前太傅大人。”

“???”

唐与柔现在有种一心想着打BOSS,却发现自己突然走进了支线里。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和小厮移步福满楼。

……

福满楼大堂挤得满是人,很多人宁愿花钱上雅间。可雅间收拾起来麻烦,菜色也复杂得多。阿川吩咐手下标了最低限额,让一群花光银子的确买不起精品菜肴的人望而却步。

在逛集会最热闹的时候,雅间反而有了空的。

唐与柔带着老太傅上雅间坐,吩咐厨子将好酒好菜端上来。

在此期间,老太傅就一直用他近视而老花的眼睛,打量着她。

司马煜上前行了个礼:“夫子。”

“你是?”

司马煜:“……我是小煜。”

老太傅这才认出来,拉过他,扒拉着他脸上的炉灰,又惊又喜:“老夫从故人那儿听说小殿下也在冀州,没想到竟真的在这郾城里。你平时在宫中锦衣玉食,去民间一定是苦了你,瞧你这小脸黑的,怎么能这么黑呀……”

“……”司马煜挣扎了一番,转移话题,“朝中可还安稳?”

老太傅唏嘘:“妖后祸乱朝纲,扶持外戚,任由那些杂碎的搜刮民脂民膏。老夫离开洛阳时,还听说右将军以国库空虚为由,想出兵边塞,掠夺来西域奇珍。这百姓连吃饱穿暖都不成,还要承担战事之苦。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哇!”

司马煜并没感到多大惊讶,说:“问了几个来自西边的游商,那边早有进攻之意。我看是边塞早有城池失手,欺上瞒下,想随便找个理由派遣兵力,把城夺回来。”

老太傅:“哎?如此说来,确有这迹象。”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引开人群 “夫子何时离的洛阳?”

“一月半有余。”

司马煜陷入沉思,就听见耳边传来滋滋的声音,转头一看,小丫头双手抱着陶罐,里头插着空心麦秆,吸着吸着就见了底。

许是怕打扰了他,她眯起眼,略有歉意地轻笑了声。

“此消息势必被揭穿,边塞物价又该飞涨。倒是个卖货的好机会,唐与柔,你不准备大赚一笔吗?”

“咳……”

唐与柔差点呛到了。

好好讨论着边塞要事,话锋一转,突然提醒她有赚钱好机会。

太子哥哥莫非是当杂役久了,脑子都转成了经商思维?这可不成!

“不去不去,我还想要我命呢!”

老太傅来郾城就是为了找他孙女,说来并没有证据,单纯靠着他的直觉。听见唐与柔名气很大,又和王爷有所牵扯,便过来怀疑一下,观察她长得像不像他,却不料在这里见到了太子。

闲聊一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这会儿又将视线挪回唐与柔身上,面露期待。

唐与柔被他看得发毛,双手作揖,躬身恭敬地回答:“在下唐与柔,乃青萸村唐家人,并非令孙女。”

她自报家门,说上父母姓甚名谁。

“可惜,可惜,如此优秀之女娃,却不是老夫之孙女……”老太傅等她说清楚,才打消念头,哀叹一声,想到子嗣们个个殒命,捶胸顿足,眼眶含泪,“我何时才能找到那可怜的孙女呀?怕是此生都见不到了……”

唐与柔赶紧说:“太傅大人莫着急,等收摊结了银子,我们就会回村。您要是着急,现在也能自行去,我这就画地图。”

老太傅大喜过望,一把抚住了心口,激动地差点背过气去。

这样的老头怪可爱的,也没什么架子,实在看不出年轻时候那么严厉地教导过司马煜。

殊不知,是太子逐渐长大,慢慢软化了他。

唐与柔和司马煜一左一右,赶紧上前寸脉,吩咐小二端速效救心丸来。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可一缓过来,老太傅又乐呵呵地笑起来,摆手说老病了,没事。

他胃口大开,吃着菜,直夸福满楼菜色精致。

这小丫头抛头露面当东家,还说是幼娘的姐姐。

这里头一定有很多故事。

他并不急着见幼娘,只想多打探一些她的消息,多体会自己孙女的心酸,也好叫这个失而复得,尚未蒙面的孙女,少讨厌他这个老头子一些。

老太傅的到来实在出乎意料,不过这不会影响唐与柔的计划。

时候不早了,她得去干正事了。

离开福满楼,鉴酒大会的摊位附近人流还是很密集。不断有人来,也有人离开,这给黄巾军的行动增添了难度。

远远看了一眼点绛酒的余量。

摊位上头只剩下了十几坛,后方板车上都已经空了。

商贩们问不到东家,怕后续没货,只好花大钱把摊上的点绛酒都买走。大约也是为了显示诚意,好后续跟这老板接触洽谈时能方便些。现在的客人主要是散户,多半是来尝鲜的,更多人因为这昂贵价格望而却步。

看来酒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这次收益能直达几万两。不过这并不算多,在黄巾军虎视眈眈,一年下来能赚这一笔不容易。

品鉴的评委席那边,贺萧氏醉后睡了一觉,这会儿已经醒了,正在喝她拆人送去的解酒茶。

自觉丢尽了颜面,她在那边无能狂怒了好一阵,骂仆妇没拦着她。

贺萧氏问唐与柔:“这老板也够奇怪的,什么叫限购啊?我连银子都准备好了,想把这些全买走,却被那些人拒绝了。他们真不是那老板手下的伙计?”

唐与柔摇头,假意思考了一下,分析道:“这些人自称流民,对那老板一问三不知。他们身上穿着都不一样,有新有旧,有的看上去是乞儿,口音也各不相同。方才我让小八给他们送了红豆沙,找了个看着像是头儿的,结果那人独吞了一大半,其他人发现后就打起来了。他们相互之间都不认识,不会是伙计。”

郾城南郊正好有个坡度,而贺萧氏设置的评委席视野很好,倒是看见了这一幕,有唐与柔给她再做了一遍分析,更确信了。

唐与柔站在她身边,眺望远方,目光扫过躲藏在林子里的黄巾军。

幸亏她有福灵山水界里的奇异生物,如果不是出这样奇怪的诏书,仅凭酒庄里这些不会功夫的普通人,一定会落入匪寇的包围。

她笑着安抚贺萧氏:“萧姨这地点选得真好,能看得见所有靠近的人。这神秘老板派这些不认识的流民卖货,一定会有人将卖酒所得的银子运走,咱不妨再等等。不过,那点绛酒的味道也就这样,不如桃花酒甜滋滋的,萧姨为什么一定要买那点绛呢?”

所言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洗清嫌疑,装作不知道。

贺萧氏果然拉过她的手,拨拢着她额上的碎发,很是亲昵地笑着:“丫头你不懂,也不用懂,你好好挣钱就成。对啦,兰雪茶爽口极了,依我看,可比那甜腻的玩意儿好喝多了。”

“那我便拆人再去煮一壶来。”唐与柔笑得乖巧,闲扯一二。

这贺萧氏的确有点城府,但论见识谋略比不上莫向礼,论狠辣比不上贺平。

最让她担忧的还是潜伏在暗中的莫向礼。

唐与柔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又筹谋了一遍,担心有意外,决定早些行动。

回到桃花酒的摊位上。

她对小八吩咐道:“等你见我派人给萧姨送兰雪茶,你端些奶茶送给周围摊贩。”

送红豆沙意味着按原计划执行,送凉糕意味着按兵不动,送奶茶则是撤退的意思。

以唐与柔的立场,福满楼不该对点绛酒感兴趣,但谁都知道她人美心善。

但卖酒的只是流民,不听雇主吩咐,想偷懒提前结束也是合理的。他们过一会儿就会商量着将酒一下子卖掉。

“好!”

小八自从被司马煜教过后,很懂表情管理,也不怎么紧张了。

人太多了,虽能挡住黄巾军包抄,可异兽的突然出现一定会引起恐慌,造成踩踏事故。唐与柔不想弄得尸痕遍野徒生冤孽,回到游商集会这边,想找个方法引开人群。

早先的策划是让福满楼免费发糕点,可那数量有限,切成小块纷发下去,引得众人哄抢。一锅还没发完,就已经被抢光了。

鉴酒大会这边的人并没有减少太多。

“听说糕饼摊纷发免费的吃食。”

“真的吗?”

“可惜现在没了。”

章节目录 第325章 神秘老板来收银子啦 唐与柔从福满楼二楼窗口朝南郊眺望,见效果不佳,吩咐道:“放出消息,为答谢新老客户,福满楼将分发更多免费食物,欢迎前来品尝,送完即止。”

伙计下了厨房,很快去而复返,说:“厨子说糕饼不够了,现在后厨里连粉都快用没了。”

这些材料明明备了好多。

唐与柔吃了一惊:“怎么用的这么多?!”

伙计愁眉苦脸地说:“全都做成糕饼了,一拿出去就卖空了。东家,这只能怪咱生意实在太好了!现在后厨里头,就只有从其他商贩那儿买的那什么面包,可总不能将刚收回来的面包再卖出去吧。”

“你以后改名叫凡尔赛算了!”唐与柔忍不住笑了,想了想,说,“那就将阮姐姐的面包切成小块,回炉全炸。不着急发,听我命令一下子发放。对了,给掌柜送几罐头奶茶,再去煮一壶兰雪茶来,给贺萧氏送去。”

然而兰雪茶送去的时候,贺萧氏从评委席上离开了。

她带着好些个妇人赶往北市绸缎庄,身后还跟着不少看热闹的人。捕快人手不足,无法驱赶这么多人,就让他们都进了城。

“那是什么情况?快去打探。”唐与柔趴在窗台上眺望。

司马煜和老太傅站在身后,好奇地眺望远处。

原来是苏荷儿惹出来的事。

她穿着那身金缕衣,一个上午都在搔首弄姿,却被人骂这衣服中看不中用。兰芳阁里倒是有伶人喜欢,但她的富商刚刚大出血买了很多东西,手里没钱。更何况这苏荷儿开价万金,不然不卖。

一身金灿灿的衣服而已,就算做工再精巧,也不值当看一整天。

之后人来人往,却无人再来问价,也就无法讨价还价了。

苏荷儿心里着急,好不容易来了个问价的,却听那人说要想将这衣服买回去融成金块存着。

这不是侮辱她的手艺吗?!

她更觉憋屈,当街破口大骂,林小童害怕极了,坐在那边哇哇大哭,还尿了裤子。

苏荷儿手忙脚乱,只觉得一切都不如意,又气又急之下,抱着儿子穿着一身金缕衣就跑去了绸缎庄,将孩子往铺子里一扔,问林大喜要不要收留他们母女。

林夫人闻讯赶来,又担心真让这贱人得了逞,就将贺萧氏她们都叫去撑腰。

如今这些人大概正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

“真狗血。”唐与柔听着伙计汇报的消息,趴在窗台上,手指敲在窗沿上,沉思稍许,“这也不错。吩咐下去,就在福满楼里头纷发吃食,将外面的人都引进城里。”

老太傅站在后头,好奇问司马煜:“这是在做什么?”

司马煜觉得解释起来很复杂,负手而立,避重就轻地评价道:“她想赚钱又想保命,不想伤及无辜,也不想打草惊蛇。本来挺简单的一件事,弄得像打仗似的。这么瞻前顾后,不如去边塞当幕僚。”

老太傅听得茫然。

这是在绕着弯夸她呢?

唐与柔哼了声,回头瞪了他一眼。

先有北市富商的热闹看,后有南市福满楼再次免费送吃食,市郊的人都往城中跑。小八给周围商贩送了奶茶,在潜伏在周围的黄巾军蠢蠢欲动之前,卖点绛酒的那些人突然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然后,其中一人走向桃花酒的铺子,和小八说了一番。

小八震惊错愕,赶紧拆人回福满楼去报信。

……

福满楼里。

凡尔赛惊叹,一路跑上来报信:“东家,掌柜说要买点绛酒!咱店里又有点绛酒了!”

到时候了。

唐与柔下了楼,回头看司马煜,嘱咐道:“这里交给你了。”

司马煜挥了挥手,来到窗边,眺望远处。

……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就像是怕这些人突然改了主意,福满楼直接给了金子。

那些大汉手脚麻利,一拿到就装箱。

特制百宝箱做了一排金属搭扣,再用奇怪形状的锁扣上,牢牢捆上草绳。留下一部分人看着钱箱,另一些人则帮着将点绛酒给运回福满楼里。

周围藏着的黄巾军被这情况弄得措手不及。

可贺萧氏不在,莫向礼也不在。这时候该上去将他们抓住吗?

“大哥,快动手吧!咱抢了这酒和银子,那些黄巾军就能高看咱一眼!”黄泰极怂恿县令。

宋知章伪装成捕快的样子,也在县令身旁说:“大哥,你总不能一直听那婆娘的吩咐。”

县令哼了声:“说得轻巧,惹出了事,是我被禁足,你们俩一直在逍遥快活!不急,盯着这钱箱,等到那老板派亲信来取,再去抓人。叫城里的捕快都出来,盯着这箱子!”

与此同时,贺萧氏正在给姐妹撑腰。

捕快给她找来了苏荷儿的户籍,上面明确这两年交税都是以她丈夫名义的。这就意味着这个女人已经嫁了人,却因为丈夫充徭役迟迟不归,红杏出墙。

其实这种情况挺多见。

丈夫去而不回,等同于死在了外面,再找个男人依靠也挺常见。可这能成为把柄,叫这人不能进林家的门。

贺萧氏指着她:“这天下焉有一女嫁二夫的事?!你没有廉耻,还妄想加入林家?!”

林大喜的媳妇跺脚,附议:“就是!”

“夫人,福满楼说,流民将剩下的酒一股脑地全卖给了他们,看起来打算走了。”老奴将福满楼杂役传来的消息告诉贺萧氏。

“哎?快回去等着!”贺萧氏顾不上这里,坐上人抬轿子。

可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轿夫走得缓慢。

她顾不上了,下了轿子,提着裙子朝鉴酒大会那儿走,边走边问:“那些人没动吧?”

仆妇:“没有呢。没夫人的命令,谁都不敢动!”

话还没说完,天突然暗了下来。

“要变天了?”

“不会吧,我老寒腿不疼啊。”

“莫非是天狗食日?”

人群议论着,纷纷抬头看向天空。

长相奇怪的大乌鸦横空出世,高高掠过郾城上空,挡住了太阳。黑色翅膀完全伸长,和福满楼一样大。它下降飞掠的速度极快,还没等下面的人看清,就已经飞过长街。

大爪子刮擦到城墙,扫下几块石砖来。上头的守卫抱头蹲下,连呼救丢来不及,就看见这大鸟飞向酒摊,抓了个什么东西,往远处飞了。

人群中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惊呼声。

“那是什么呀?”

“是个大鸟!”

章节目录 第326章 夫子非要给他们教书 司马煜知道唐与柔的全计划,之前也见过了会飞的鹿,对这次出现的巨兽并不奇怪。

他站在窗台观察下方,没见到任何意外发生,无需他补救。

这福满楼的二楼观察位置也不错,简直就像军营里的了望塔了。

身后,老太傅却吓得不轻:“这是妖怪?!”

哦,唯一的变量是老太傅来了。

司马煜给他顺着气,正色道:“夫子刚才吃了蘑菇,这是蘑菇带来的幻觉。不如留在雅间里休息,晚些时候跟我们一起回村。我这儿还有点事,去去就来。”他说着就下了楼。

这是骗小孩呢?!

老太傅无语。

……

学塾休息一日。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游商集会,就连夫子们都想趁着这时候多屯些笔墨纸砚,便将学生都放走了。

早些时候李茂之和张文坚险些发生了口角。

在李茂之看来,张文坚这样的寒门书生,手里没钱,根本就不需要去采购,还不如和书童一起留在学塾里,跟学生们呆在一起,省得人挤人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了。

这言论刺痛了张文坚的心,他铁青着脸色,推说身子不适,非要回村看病。

夫子们见两人又要争起来了,缓和着气氛,倒也没人留他。

张文坚得了自由,出城时看了一眼福满楼的酒摊和糕饼摊。

唐与柔忙里忙外,根本脱不开身的样子。

这就太好了。

他要回村找矿山地契。

贺萧氏守城,兄弟们守树林,找酒庄主人的事不会有太大变数。

兄弟们要点绛酒是为了钱,可矿山地契更重要。银子在乱世之中很容易贬值,还不如弄到更多金属原矿,好让兄弟们手中有兵器,到时候就不怕皇帝和冀王的兵了。

他离开郾城,在野外换了衣袍,戴上仿人皮的面具,又回到树林里,以莫向礼这个身份问兄弟要了一匹马。

他夫子的身份就连黄巾军的人都不知道,而弟弟张文守虽知他和黄巾军有牵扯,却也不知道他就是那首领莫向礼。

张文坚策马回到村子附近,又换回夫子衣袍。

村口,胖婶守着杂货铺,好奇打着招呼:“咦,夫子,这马是哪儿来的?”

对于村子里的改变,向来住学塾里的张文坚有些无法适应。

一眨眼医馆成了医院,再一眨眼,村口多了这么多小铺子,还有这么多陌生人来来往往。

这里俨然成了小郾城。

面对胖婶的殷勤,他温和回答:“今天城中有集会,这马是借来的。”

这话说了和没说没有差别。

可他这秀才的人设向来如此,彬彬有礼,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胖婶只是眼馋有马,随口问一句,倒也不想刨根究底。当朝文人学儒家学派,诗书礼乐骑射都得会,会骑马也很正常。

张文坚回了家,在弟弟诧异的目光中,将马拴在院子里,然后就去了陋室。

隔着高高的木围墙,里头传来幼娘和豆儿嬉笑打闹的声音。

“看招!平沙落雁!”

“这招式不对,俞哥哥说,应该往这边比划才对!”

“哪里有?你记错了吧!”

“不可能记错的,俞哥哥纠正了我好多次。哇姐姐你好笨啊,连这个都学不会。俞哥哥夸我学一遍就记住了,是天才!”

“哼,以前你天天说他不好,现在夸你一句天才,你就一口一个俞哥哥叫得那么亲!这有什么?你有本事把这书都背出来吗?”

“不背不背,豆儿脑袋大,背了书就更大了!”

司马煜……

这家伙说跟在唐与柔身边,是为了打探她手里头到底有没有酒庄和矿山,可他竟教这两小的读书习武。这未免对他们也太好了点。

张文坚眯了眯眼,回了家。

“阿守,你去陋室将他们叫来,就说我要教他们识字。”

“可是……”张文守对他哥哥的命令莫名其妙,说,“可今天……”

“别问那么多,让你去你就去!”

“嗯……”

张文守照做了。

可能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幼娘倒是没有拒绝。

天气暖了,她换下沉重冬衣,穿上了新买的印染着云彩的湛蓝织锦裳裙。小脸上白白净净,头上素簪贯发,一眼看去竟有几分书卷气,完全不像小农女了。

张文坚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她:“你弟弟呢?”

幼娘低头,撒谎道:“他,有些不舒服……”

张文坚加重音:“说谎可是要下地狱的!”

幼娘打了个哆嗦。

“六岁正适合开蒙,不可贪玩,耽误了时光。柔丫头在城中忙碌,就是为了培养你们,怎可辜负她的心意?”张文坚叹了口气,道,“可是我太严厉了,叫他害怕了?”

幼娘低头,绞着手指:“他不爱看书,夫子别叫他来了,叫来也只是浪费了夫子家的磨。”

张文坚:“我都不跟你们计较,何必担心这个?温故而知新,我今日不会打你们的手心的,阿守,去将豆儿叫来。”

幼娘急忙说:“我去吧!”

张文坚没理她,“阿守快去。”他叫幼娘来到里间,给她一本书和一叠纸,说,“来案前坐,将你识的字都写出来。”

张文守很快去而复返,带着豆儿一起在案前写字。

三人埋头苦写。

“不过,都有长进。等写完这个,再将这本抄完,这是给你们拿回家温习的。”张文坚又拿了一卷竹简出来,叫他们誊抄,然后进了里间。

三人面面相觑。

难道今天回来,真是特意给他们上课的?

……

张文坚回了里间,翻窗而出,沿着山间小路匆匆来到陋室木墙外。外乡人多数都集中在破屋附近,这边还是没人来。他摸出一根草绳,尾端拴着一个钩子,扣上木墙。

他会些功夫,却还没到飞檐走壁的程度,不得不借助这些工具。

翻墙而入,却见屋子门上有个从未见过的锁。

他犹豫一下,拿了院里挂着的一把砍刀,将门轴连接处劈断,再踹了一脚,木门应声倒下。

绕开门口的矮几,直接跑去书房。

翻箱倒柜。

案上叠着不少纸张,有些写着唐与柔的那种硬笔字,有的是毛笔写的小篆,那呆板的一笔一划,一看就是幼娘在学写字。还有的则是唐豆儿的涂鸦,先写着小篆,写着写着就画起了王八。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天降怪鸟不讲武德 周围村子都缺水,连这种粗制纸都是普通农家承担不起的。他们要记东西会用碳灰画在麻布上,等时间一长,到底画了什么大概连自己都看不懂了。一块布头洗了又洗,洗成黄褐色不能画了,就用做别的。

张文坚虽成了黄巾军首领,仍是寒门文士,见不得他们这样铺张浪费。

仔细搜刮一番后,他在书案下的暗格里,发现一个带锁木匣。

摇晃一下,里面有纸张敲在木匣上的声音。

会在这种地方藏着,这木匣里一定有极为珍贵的东西。

他找不到钥匙,往木匣往地上狠狠一砸。

木盒子被暴力摧毁,碎成了好几块,几张破旧的纸掉了出来。

这一定是地契!

……

唐与柔声称手上的钱都买酒了,付不起给伙计的钱,得回村去取。她骑着栗栗出城,实则来到三米开外的野林中,趁着周围没人,坐在树根上昏睡过去,进入福灵山水界。

她先用属于宿主的力量将天空中的兽群吹散,然后找了一直体格较小的落单变异大乌鸦,用一串福果将它引到传物之阵中。

再次使用传物之阵,下方巨石的裂缝更大了,隐隐有着崩塌的迹象。

小福仙站在后头,啧啧遗憾:“能传出去的福气微乎其微,宿主大人可有什么心事还未了却吗?小福仙可以再抓几个超大山鸡来烤给宿主大人吃。”

唐与柔郁闷,呼他脑袋:“吃什么吃!没几次机会了还想着吃山鸡呢!我又不是吃货!”

小福仙觉得委屈,但还是尽忠职守地提醒道:“传物之阵能传山水界的产物,若是宿主大人想换什么东西,小福仙还是可以从外面世界找宿主大人想要的。宿主大人不用过于担忧,咱手里头还有好些灵石呢。”

离开福灵山水界。

变异大乌鸦虽长得不同,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的乌鸦。它果然先朝杏林小筑飞去,但途径郾城城郊时,发现了那个大箱子。箱盖上镶了一层玻璃片,在阳光下一照就会闪闪发光。放眼望去,整个郾城不会有比它更亮的东西了。再加上草绳和福果所散发出的灵气,这乌鸦飞过去又盘旋回来,将这箱子用大爪子一抓,朝杏林小筑继续飞去。

如果这只乌鸦碰巧是睁眼瞎的话,她就只好再放出第二只了。

幸好没发生意外。

她假装看见怪鸟,策马回到南郊。

鉴酒大会的摊位上一片狼藉。

怪鸟体格不大,但翅膀煽出来的风吹倒了好几个摊位的木板招牌,砸碎了酒坛,酒水流了一地。摊主心疼怪叫,骂着这突如其来的怪鸟是妖精现世。很不吉利。

酒庄里的人是真的被吓着了,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抱着脑袋叫着救命。唐与柔当时只告诉他们有办法拿走银子,叫他们扮演好流民就行,倒是没告诉他们拿银子的是一只怪鸟。

小八隐隐觉得这大鸟很眼熟。似乎离开军营的晚上,他无意中抬头也看见过会飞的奇怪动物。再想到雅间里突然就多了很多蘑菇……

小八内心狂喜!这再一次证明了柔姐是仙女,能变出蘑菇,控制异兽!

县令被吓了一跳,眼见装满银子的木箱子就被这么叼走了,错愕了半天。躲在林子里的黄巾军看见了怪鸟,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都跑来看热闹。

有这样的怪异现象,县尉自然要带兵过来看看。

如此一来,这兵和贼就这么正面相遇。

县尉瞅着这群人手里拿着长矛、砍刀、棒槌、斧头,心里便猜到这伙人就是黄巾军,指着他们:“你们是谁?”

黄巾军二当家:“我我我们是流民,都是同乡的,乡里发大水,都来了!”

众人附和:“是啊是啊。”

县尉瞪着他们,“你们手里的可不像是普通流民该有的东西!”他转头看向县令,县令抬头望天,没有吭声,他便下令,“你们一定是王爷要抓的反贼!统统拿下!”

黄巾军抱头鼠窜。

县令也是没想到,以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在这时候唱反调:“骆老儿,你是不是有病?!”

不然要怎么做?!

保护城池是他县尉的职责,旁边就是军营。山贼都跑城里来了,就像老鼠在猫老爷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吃,他还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前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现在是当面打脸!

县尉愤怒喊了一声:“黄老七!你待如何?!”

其他人困惑不解,不明白他这是在喊谁。

县令却面色骇然,不吭声了,只暗暗给自己夫人使眼色。

贺萧氏哪里想管这些山贼的死活,对捕快吆喝道:“快,将这些摆摊的流民抓住!他们之中一定有人知道酒庄老板的下落!”

这话说得心虚极了。

地上坐着的大汉有的都吓得尿裤子了,一看就是不知情的。

唐与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些人因为太过惊慌而露馅,疾步走到摊位前,对小八使眼色:“怎么回事?!我方才看见了个怪鸟飞过,可有人受伤?”

“无人受伤,那怪鸟将点绛酒铺子的钱箱拿走了!”小八秒懂,指着那群酒庄大汉,大喊道,“东家,这些流民真可怜,酒卖光了没了,银子都被抢走了!这要怎么跟那老板交代呀?”

酒庄的人听见说话声,抬头看向唐与柔,见她瞪着他们,便明白了。

事发突然,但他们为了自己和兄弟的命,决不能露馅。

有人带头哭天抢地:“银子被怪鸟抢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不想留在这儿了,要是那老板找上来,我们可得好一顿打!”

捕快跑来了,想抓住他们审问。

他们早有准备,就跟当时唐与柔审问谁跟莫向礼接头一样,相互推脱,打着马虎眼。

贺萧氏仍然不打算放过他们,将他们都关进了大牢里。

“梅姨,这会不会是有邪祟啊?那鸟这么黑,会不会不吉利?”唐与柔拉着梅姨的手,传着听来的话,有意识地将话题往那儿引。

章节目录 第328章 杏林小筑被发现了 梅姨很感性,附和道:“我也觉得,这黑得我心都在发颤!你说光天化日之下,怎有这么大,这么黑的鸟儿。”

“还这么巧,不伤人,不抓别的偏偏精准地抓住那钱箱子。”唐与柔假装思考,问,“那钱箱子是不是特制的?哪里有用草绳捆百宝箱的?这绳子哪儿有嵌在上头的锁片牢固?”

“你这么一说,这事可真古怪。那箱子我跟哥哥卖酒的时候瞧见了,现在想来,像是早有预料。”

“梅姨,我跟着冀王回洛阳的路上,见过一只超级大的黑熊。该不会那行刺之人,就是这酒庄当家的吧?我们是不是该提醒萧姨一声,叫她别得罪这么奇怪的人?若是对方发狠,放了个怪物来将我们都咬死了,那可如何是好?”

“你这丫头脑子古灵精怪的,想得真多。”

梅姨笑着戳她脑门。

可转念一想,这次可是全城人都亲眼瞧见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跑去提醒贺萧氏了。

酒庄的汉子们按照原计划,提议要留在摊位上,再找个百宝箱来装石头,骗过酒庄老板,好结工钱。贺萧氏觉得这能将那老板诈出来,就派了捕快在旁蹲守。

这么多大汉吃喝拉撒睡,都要她来付银子。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鉴酒大会都收摊了,那神秘老板始终没有现身。

“难不成,那只大鸟真的是酒庄里头派来的?!”

……

“可恶!”

张文坚攥着拳头,一拳敲在书案上。

他将那些纸捡起来一看,这才发现破纸是故意做旧的,上面是司马煜写的情诗,这字太好看了,简直一眼能看出来。

还是他教幼娘的那一首《上邪》!

这是在嘲讽他吗?!

不,这不可能,他们没道理看穿他的身份!

书案上该找的都找了,难道不在这里,而在她的屋里?

房门没有锁。

幼娘的屋子里整整齐齐,摆着绣品和书,豆儿的房间里乱七八糟,摆着各种玩具,脏兮兮的。而唐与柔的屋子里最干净,干净得让人看不出来这里是人住的。

橱柜里东西分门别类,都是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杂物。一层的木匣里放满了精巧的陶瓷制品,有个木匣里打开全是白色絮团,有个打开后是一把草……

真是莫名其妙!

他无所得,又担心在这里太久,会被家里两个察觉出异常,匆匆离开。

陋室地处村北最偏僻的位置,就在鹿角山的山下。

好巧不巧,他无意中回头,看见那云雾缭绕的鹿角山中,似乎有一只巨大的黑鸟飞掠过山间,朝着某处山谷飞去。

好大的黑鸟!

张文坚心跳得像打鼓,刚想离开,却又想到那张地图上有深山里的酒窖。

带着猜想,他抄起一把防身用的砍刀,上了山。

小半个时辰后,他穿过银杏林,靠近温泉。

“呀——”乌鸦叫声嘹喨,山中响起阵阵回荡。

大黑鸟窝在温泉边梳理羽毛,吃着堆积如山的果子。百宝箱整个横倒在地,盖子被它啄了个打洞,金银从里头滚落出来。

张文坚看了那金银一眼,眼光有些炙热,可他不想冒着生命危险从这怪鸟眼皮子底下偷钱。

抬眼看见竹屋旁有个地窖入口。

他小心绕开温泉,刚接近时,就闻到了药香和酒香。

点绛酒一定在这里!

酒窖门口放着防兽用的陷阱,张文坚急着寻找,一时不差,踩了上去。

“咔嚓——”“啊!”

他坐在地上,痛苦地掰开捕兽夹,一只脚鲜血直流。

他咬牙跳进地窖里,摸出酒坛子,带到外面有阳光的地方,拆开一看,还喝了一口。

一定是点绛酒的味道没错!

这个味道他曾在浮色公子宴席上喝过一口。

里头带着淡淡的清苦味,融合着无法言喻的辛辣,一口入喉,全身都在发暖。

地窖入口挂了个账本?!

他取下来,打开一看,顿时怒不可遏。

这上面的字迹分明就是司马煜的,他还说不知道酒庄在哪里!他既然会说谎,一定是为了蒙骗他,好保护他在乎的人。

他都亲口对贺萧氏承认他看上唐与柔了!

“司马煜!你果然背叛了我们!”张文坚恶狠狠地喊了一句。

“呀——”乌鸦突然叫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张文坚惊骇,账本掉在了地上,见乌鸦溜达过来,盯着他,他不敢去捡,匆匆退出杏林。

……

傍晚。

唐与柔和小八数好今天的营业额,去当铺将银子换成了黄金,装在衣兜里,沉甸甸的。身上带着的金子都装进百宝箱里,一起送去杏林了,发好伙计们的赏钱后,她身上所带不多。

临出门时,林家来了个仆妇,将一包金子还给她,还叫她将多余的金子还给村里人。

这么一闹腾,林家老太君果然出马了。这金缕衣巧夺天工,是用金子做的,老太君很是喜欢。这钱对林家绸缎庄来说,这钱不值一提,当下就说要买下了。事后问林大喜,他也承认的确跟苏荷儿发生过,认林小童这儿子。可这儿子住村子里,先天不足,身体底子就不好,呆头呆脑的。

老太君便做主认下了孙子,这林小童就算不能继承家业,也好养着敲打敲打林牧然,省得他整日被他娘宠得无法无天。

但她没立刻给苏荷儿名分,只将她养在后院里,叫她不许出门。这年头,生个病,人很快就没了。哪家富人不是三妻四妾,多生几个孩子的?老太君早就对她不满了,正好拿苏荷儿来压着儿媳。

唐与柔当时着急回杏林数银子,这段八卦还是几天后才听到的。

平日里司马煜都跟她步行出市郊后,同乘一骑。

今天习惯性地坐上马,然后才意识到老太傅的马车跟在后头。

老太傅:“嘿嘿嘿。”

两人都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司马煜想下马。

老太傅阻止他:“你们有事就先忙去,我从后头慢慢跟来。”

唐与柔:“那今天就不从杏林走了,走大路吧。”

多花了点时间,回了村。

陋室的大门虚掩着。

“幼娘,有个好消息……”唐与柔走进院子,话说了一半,惊觉屋里的门倒下了。她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屋,却看见了狼藉的书案。

幼娘和豆儿都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329章 绑架 书案附近,木匣碎片落得地上到处都是,地板都砸出一个坑。

地上有很多沾着泥的脚印,踩的乱七八糟,连她房间里都进去过。柜子里的东西都被倒出来,和抄家没什么两样。

想到以前也被唐老太他们进屋抢劫过,这模仿得还真挺像匪寇进屋。

可司马煜很快察觉到了脚印不对:“脚印是书生的靴子,莫向礼来过?”

“伙计提过学塾里放假,张文坚似乎告假回村了,说要看病……我要去医馆求证一下。”唐与柔急红了眼,跌跌撞撞冲出房间,却门口倒下的木门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司马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别急,等事情弄清楚再说,你去医馆,我去张家。你打听好就往张家来,我们路上汇合。”

“嗯!”唐与柔点头,跑出了陋室,司马煜紧随其后。

这两人一跑,陋室里就只有老太傅和他的随从了。

当然知道幼娘出了事,满腔喜悦在此刻都化作了担心。老太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白了,摸着心口,喘不上来气。

人老了,想什么都是悲观的。他甚至怀疑自己命里注定见不到小孙女,就因为这次差点见到,才害得她遇此一劫。是不是只要他不来找幼娘,一切都不会发生?

“对了。”司马煜竟去而复返,跑回来吩咐杂役,“张文坚很可能派人回来,你带夫子去医馆厢房里歇息,就是村中央最大的馆子。报唐与柔的名字就成。你们留在那里,切勿乱走。”他说罢就离开了。

听着他的吩咐,老太傅的焦虑竟放下了。

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着急。

兴许只是野猪闯入了,兴许两个孩子正巧出门了,逃过一劫。

现在正在着手救他小孙女的小煜,可是未来的储君啊。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思缜密,能隐忍,谋略也是一等一的好。

如果连他都不能救下他孙女,那世间没人能做得到了!

老太傅顺了口气,下了决定:“老夫正好有些不适,带我去医馆等消息。”

……

打听到了,张文坚没去医馆!

卖药的药童说:“夫子的药是免费的,得分开记账,今天没有任何文人来过。”

唐与柔急匆匆往张家跑去,来到门口时,正好看见司马煜和胖婶从里头出来。

“我还特意给他们送了豆羹,在旁听了好久的课,困得我快睡着了……他们却都不见了,这是去哪儿了?”胖婶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长串。

司马煜压过胖婶的声音,对她汇报探查所得:“张文坚早上回的村,两个孩子被他带去了张家识字,想来是为了进陋室搜矿山地契。案上只有幼娘豆儿写的字,胖婶送豆羹时没发现异常。现在连张文守也不见了,或许是怕我们将他弟弟当做人质,就将他一起带走了。”

这件事没有其他可能了,一定就是张文坚动的手!

可他为什么会对幼娘豆儿下手?他是怎么确定地契在她手中的?

明明她已将书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干净了,地契全都被她带在身上。

唐与柔皱眉思忖片刻,突然瞪着胖婶,眼中带着一丝厉色:“你跟他说过矿山的事?”

“没有啊。”胖婶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吃了一惊,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村民窥探,小声说,“我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唐与柔脸色更难看了。

没有切实证据,那就说明黄巾军是鱼死网破了,这下就更糟了。

三人走回陋室,试图再找到点什么。

“丫头,你看。”司马煜突然指着鹿角山的上方。

太阳下山了,山上云雾弥漫,但山谷之中有东西在发蓝光。其他角度有山石遮挡,没有引起村民的警觉,但从村北破屋这儿,看得很明显。

胖婶惊骇:“那是什么东西?!”

司马煜问唐与柔:“你放出的怪鸟会发光?”

唐与柔错愕:“不可能!它没有光,我还特意选了全黑的。我们那头飞天鹿不也不会发光吗?”

她以前放出不少生物,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多说无益,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叫胖婶回家躲着,从疯伯娘的地窖里快速通过,来到杏林小筑。

温泉边。

那大乌鸦还活着,从周围树林里衔来树枝,做了一个巨大的鸟巢。巢穴里,福果、百宝箱的碎片凌乱叠着,金银散落在里里外外。见唐与柔和司马煜出现,它察觉到恶意,扑棱起翅膀,叫起来:“呀呀——”

福果并不会发光。

发光的竟然是乌鸦拉在巢穴边的排泄物。

这些蓝色的液体就像过滤后的粘稠果汁,在地上发着妖冶蓝光。

黑暗之中根本就不用照明,就能看得清周围的一切。

难怪山脚下都能看见。

唐与柔脚一软,跪在地上,很是挫败:“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吃福果拉出来的可不会发光……”

司马煜:“……”

虽然事情紧急,为什么他突然想笑。

很少能见到她会手足无措,她的弟弟妹妹可真是她的心头宝,远比银子更重要。

多半就是张文坚发现了酒窖,猜到酒庄地契在唐与柔手中,便掳走了幼娘豆儿当人质,来要挟她。

不在唐与柔面前虐待他们,根本达不到目的,所以他不会伤了这两个小的。

果然,就在地窖入口处,他发现了捕兽夹、开封过的点绛酒和扔在地上的账本。

“他一定是认出了我的字迹。”司马煜蹲在地上查看血迹,冷静地说,“张文坚被捕兽夹弄伤了,行动不便,不会来硬的。”

唐与柔稍稍松了口气,说:“幼娘聪明,豆儿也是有眼力见的,若是用哄骗的方式,不该伤害他们!”

司马煜想了想:“既认出了我,多半是回黄巾军营地了,该好好想想怎么将人带回来。”

唐与柔撕开锦缎衣的内封,颤抖着摸出折起来的地契,将之展平:“可我只有酒庄和医馆的地契,若他以为矿山地契也在我手中,我要怎么说清楚?从一开始就抵死不承认吗?还是杜撰出什么妖怪,将他哄骗过去?”

连司马煜这张底牌都被他知道了,她还有什么可以蒙骗?说她其实是冀王的人,只是在和太子虚与委蛇吗?

可县尉刚刚还在城里赶走黄巾军,这会儿不光无法取得信任,说不定还会让我方处于更危险的境地。

章节目录 第330章 运筹帷幄 火福果摘了没剩多少,能凑齐的都拿来炼四象福果了,这些本来是为了给司马煜带走的。现在倒是能拿来用,可她无法确定这些果子的时效。

如果和张文坚周旋太久,等果子效果退却后,降智的副作用会很明显。事关她和幼娘豆儿三条人命,她不敢寄希望于这自动挂机的果子上。

那福神不是说有万金能救她一命吗?可加上今天卖点绛酒赚到的,现钱最多到两千多两黄金。

难不成要将福满楼陋室这些地契也算上?

可那些也远远不够啊!

脑袋突然被一只大掌轻按住。

她抬眼。

莹莹蓝光映在男人的深邃眼瞳中。

他俊眉蹙着,面色凝滞,却没有像她这样方寸大乱,扬起唇角,淡淡问:“有我在,慌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竟带来稳若泰山的安全感。

只在这一刻,唐与柔难得觉得有个人依靠真好,拽住他的衣角,语气里带上惶恐不安,说:“福神跟我说过,用万两黄金能换我一命,我不知那要怎么做!”

越到绝望的时候,越容易寄希望于虚妄的存在。

司马煜的话里带着淡淡嘲讽:“还能有这种好事?如此说来,我那殿宇价值连城,你不如此刻委身于我,你的即刻身价飙升,可抵数城。”

他从来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唐与柔红了眼眶:“我只能求神迹能发生。”

司马煜拥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除了你放出的那些生物和神奇的果子之外,我确信你的一切经历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根本没有神迹!若有……一定是本宫赐给你的!”

“……”

该死的。

这中二而肉麻的情话,怎么那么好听?!

……

深夜,黄巾军营地中有人巡逻。

其中一人小声抱怨着:“都什么事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为什么要巡逻?巡逻了好几个时辰了,连个耗子都没见一只!”

他身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可别说了,难得大当家回来下令,听吩咐就是了。”

营地的人都知道,今天大当家回来了,还带回两个小的,说是人质。

弟兄们不知详情,只能按照吩咐在营地里溜达,弄得草木皆兵。好几次传来消息说有人潜伏进来,可仔细看,全是虚惊一场。

事实上,这些落草为寇的土匪以前只认黄老七这个山贼头子,很多人还对莫向礼不服气,而黄老七去郾城当了县令之后,他们真正听从的是黄泰极、宋知章这些人的吩咐。

莫向礼平日不来营地,兄弟感情本就生疏,一回来就弄出这种幺蛾子。

一直巡逻到深夜亥时,弟兄们都累得不行,完全不想执行他的命令。

有人扛着大刀,喊了一句:“屁!什么大当家,我可不认。我大当家是黄老七!”

带他们巡逻的头子大吼一声,“闭嘴!”冲过去抬手就抽了他一个耳刮子,拽住他的衣领,“你这崽子不知道大当家手段有多毒辣吗?!闭嘴吧你!平日里咱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现在让你干活你就怨天怨地,都不许偷懒,给老子盯紧点,什么痕迹都不能放过!”

其他人齐声道:“是!”

黄巾军密室内。

油灯下,张文坚用毛笔蘸满墨汁,在蜡黄宣纸上轻轻勾勒出线条。

不一会儿,黄巾军据点及周边山水地貌出现在纸上。

相好的弟妹被他掳来了,司马煜一定会有所行动,那他会怎么进来?

他端详着画作,预演了所有可能的路径,沾沾自喜。

无论司马煜怎么来,他都有把握守住。

这营地是他按照兵法精心挑选的,藏在这山坳里头,上有山石掩护,周边地势险峻,黑暗中难以前行。白天若登上了望塔,四面伏击之路一目了然。密室更是他设计的,里面专放粮草辎重,为了防止火攻,还特意设计了一个水槽。

平日里弟兄们一部分外出劫富济贫,招揽更多庶民成为劳动力,另一部分就留在这里建设加工。

他想将这里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要塞。

虽施工还没完成,但司马煜手上没兵没人。有贾皇后的人盯着,他不能向周边军营高调求援,若非单枪匹马地闯入营寨,就是找点泥腿子一起闯进来。

那些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

这二世祖既能私藏点绛酒,必然知道酒庄所在,说不定也能盘问出矿山的地契。

“呜呜……”

男孩的呜咽声打断了张文坚的思索。

角落里,两个小的被他捆起来,坐在地上,嘴里还塞了麻布。唐豆儿扭着身子,咿咿呜呜地发出声音。

“哥哥,豆儿应该想方便了,不如我将他……”张文守放下手中兵书,语气怯怯。

这弟弟什么都好,乖巧温顺,可就是心肠太软了。

“与你何干?!”张文坚喝道,“背你的书!半个时辰后背给我听,若错一个字,就挨一尺子!”

“哦……”

张文守捧起书,低下头继续埋头苦背。

密室通风不良,要是真尿在这儿,气味久久不散,很是恼人。张文坚叫下属带唐豆儿出去解决,但他们很快去而复返。

小豆丁的小脸上出现两个红巴掌,抽抽噎噎地哭泣着,被下属提着衣领拖了回来。

张文坚盯着他们:“怎么回事?”

山贼骂骂咧咧,回答说:“这小的想溜!”

张文坚盯着唐豆儿,唐豆儿吓得瑟瑟发抖,脸色都吓白了。他才说:“哼,真是无知无畏。这营地都是我的人,竟还有胆子逃跑?!”

山贼点头说:“大当家,该给他一点教训!叫他老实点!”

张文坚拒绝了。

并不是因为怜悯唐豆儿,而是这两个小的细皮嫩肉的,一不小心被打死,可就换不到他要的东西了。

就算要教训,也得当着唐与柔和司马煜的面,省得白费力气。

……

三个时辰后。

他在密室中来回踱步,愈发焦虑不安。

这司马煜怎么还没来?

难道是还不知道唐与柔的弟妹在他手中?

可路途遥远,总不能拍个兄弟去扔张纸条,叫他们连夜过来。

此时,有人气喘吁吁跑进密室,喊道:“大当家,不好了,走水了!”

张文坚惊喜:“一定是司马煜搞的鬼!他终于来了!快灭火!”

那人哭丧着脸:“不行啊,天上一直在下毛。”

“什么?你在说什么鬼?!”

张文坚发现山贼表达不清,比划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吩咐他:“你在这里看着,任何人不得放进来。我出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女侠饶命 营地中飘着一些毛絮,落在身上痒痒的。

张文坚离开密室,皱着眉头伸手朝外,手心里盛到的有大有小。这些毛絮看起来像柳絮,又像是其他东西,的确如那山贼所说,是天上在下毛。

大家巡逻的时候点的是火把,大团毛絮由火点燃,又被风一吹,飘到帐篷那儿,点燃了帐篷。

营地里此时乱作一团,大家都忙着救活,不少人手里的火把都被水熄灭了。好些人和其他人撞在一起,有的还倒在地上被踩了几脚。

“别乱!这一定是那二世祖的阴谋!快去做灯笼,把火把照着,点亮周围。一定有人潜伏进来!”张文坚扬声呼喊。

他的兵书可不是白读的,早就防着火攻这一招了。说不定就是放火,声东击西!

但无论他怎么喊,这些山贼可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们仍然手忙脚乱,没将他的指令当一回事。

张文坚气极,举着火把,冲进人群里大喊,却被人用一桶水扑灭了。

“点什劳子火?没见帐篷都点着了吗?!”

“你……”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人突然呐喊:“杀——”

“叮——”“呃——”

四面八方突然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到处都有人在痛呼,求救。

敌袭!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有人呼喊:“他们穿着戎装,是士兵!啊——”这人一出声就被杀掉了!

“不可能!”张文坚吓了一跳,赶紧往边上躲。他站到远处,俯瞰营地,吓得脸都白了。

边上黑压压的一片,为数不多的火把照亮在他们的戎装和兵器上。

这些人分明就是士兵啊!

司马煜明明被皇后盯着,为什么还敢去找军尉求救,他不怕暴露身份,被皇后杀死吗?!

为了这个小村姑,他真的能豁出命去?!

不好!

他们一定溜了进来,想劫走幼娘豆儿。现在这两个人才是他的救命稻草!

……

与此同时。

“说!你们首领绑来的小孩被关在哪里?”唐与柔一脚踩在一个山贼的胸口,用抢来的大刀抵着他脖子。

“在、在密室里……女侠饶命啊!”山贼在地上扑腾,手不老实地摸到一个煮饭的架子上,大概是见这只是个小丫头,挡开她的大刀就朝她抡去。

唐与柔手腕微动,干脆利落地砍在他的颈动脉上,一脚将他踹开。

山贼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匍匐着逃走。

唐与柔没再管他死活,扔了大刀后,步态轻盈地朝密室飞奔而去。

在司马煜的帮助下,她已将救人计划和营地地图背得滚瓜烂熟。

人质在敌营深处,为了不让山贼撕票,只能深入敌营。司马煜是千金之躯,老太傅宁愿见不到孙女,也不愿他身处险境。而她依仗着福灵山水界,自觉是最适合的人选。

所谓的密室不过是一个修葺着门的山洞。

有个山贼蹲守在门口,看见营地乱撞,仓惶往远处张望。

“什么人……”

这山贼察觉到有黑色影子接近,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就中了一个东西。可他连目标都没找到,突然手捂着心脏和脖子,瞪大眼睛,费力地吸着气。

然后,他就倒在了地上。

等待稍许,密室中并没有人出来看情况。

唐与柔这才从暗处现身,跨过他的尸体,一脚踹开密室木门。

环顾一圈,密室里放着兵器、抢来的珠宝、马草、粮食,这些东西塞进百宝箱里头,连盖子都盖不上。书案上摆着一摞兵书,还有好几张地图。

在好大一捆马草后,幼娘和豆儿扭着身子,嘴里塞着麻布,朝她咿咿呜呜地呼喊。

她赶紧跑过去,将他们松绑。

“姐姐!”“大姐姐!”

两个小的得了自由,扑上去拥抱她。

唐与柔用力抱了他们一下,说:“跟紧我,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想去哪儿?!”戴着人皮面具的张文坚竟从外匆匆赶来,见到了唐与柔,怒极反笑,“好一招声东击西!”

唐与柔将幼娘豆儿护在身后,抬起飞弩指着他:“不许过来!你见过门外的守卫了吧,如果不想和他一样死于非命,就别靠近我们!”

外面士兵和山贼正在械斗,这些山贼看起来人多,但只是乌合之众,抵不过精兵。她如今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争取一些时间。

飞弩上的Q化物能让人在极短时间内心跳骤停,可她并不想杀掉他。如果留着他,还能当做人质,让山贼投鼠忌器。

张文坚眯起眼,停下了脚步。

唐与柔:“夫子,你弄错了!我没有酒庄地契,这些点绛酒是我买来,准备流觞曲水的时候用的。”

张文坚便也不再伪装,揭掉脸上的人皮面具,哼了声:“你以为现在说这个我还能信你吗?!那我问你,那点绛酒是从哪儿买来的?”

唐与柔故作无辜,耸肩:“我真不知酒庄在哪儿,当时是里面的人搬来卖,拉到荒郊野岭交易的。是我福满楼的伙计接头,这些酒庄里的人神神秘秘的,我是真不知道呀。煜哥也不是有意隐瞒你的,是我想挣银子,拦着他不让说的。这些酒又不是卖不出去,若全被你们抢走了,这不就亏大了吗?”

她故意东拉西扯,但张文坚对她的动机很敏锐,朝她逼近:“你在拖延时间!”

“不要过来!我真的会杀了你的!”唐与柔后退一步,喝道。

张文坚没有亲眼见识到Q化物的可怕,竟冲上来,拆她手臂上的飞弩:“既然你主动送上门,就乖乖当我的人质!威胁你可比用你弟妹威胁司马煜要强好多!唔——”

两人争执不下。

他无意压下弹簧,弩箭离弦,划破他的手臂。

药液入血即溶!

唐与柔错愕,呆立当场。

他拆下弓弩后,狠狠往地上一砸,弓弩分崩离析,上头的注射器也全部摔碎,正要继续放狠话,突然捂住了胸口,面色痛苦:“这上面……”

唐与柔面色冷沉凝重,望着他缓缓跪坐在地:“我真不想杀你,何必找死?”

“唔……”张文坚抬手指着她,想骂她,却说不出话来。

“哥,哥!”张文守刚才听见声音就躲到了百宝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见哥哥竟被唐与柔杀死了,冲出来扑在他身边。

“快逃!”张文坚拉住他的手,不等说其他的,就瞪大眼睛,咽了气。

章节目录 第332章 斡旋 堂堂黄巾军的首领,苦心谋划了这么久,连个波澜都没起,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她想过张文坚可能被士兵用弓弩杀死,实在没料到是这般结局。

毕竟是老熟人,在城里来来去去经常遇到他,转眼之间成了尸体,唐与柔心情复杂。

“哥——”张文守伏在他尸身边,失控痛哭。

幸好身边还有张文守能当做人质,好叫那些山贼有所顾忌。

唐与柔从百宝箱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大刀,指着张文守:“抱歉了阿守,我得将你当做人质,我们才能活着出去!”

与此同时,密室外传来吆喝声。

“弟兄们快来,大当家抓来的小崽子是那二世祖的熟人!将他们抓出去,那些士兵就不敢对大家动刀子!”

“快去将他们抓出来!”

三五个山贼冲入密室。

“不许过来!”唐与柔一把抓住张文守,厉声道,“若敢靠近,我就杀了他!他可是你们首领的弟弟!”

那几个山贼这才察觉到有人进了密室。眼看一个陌生人倒在地上,但衣服发型却和他们的首领莫向礼一模一样,便猜到这人就是莫向礼。

怪不得没找到大当家,他竟死了!

都在刀口上舔血,打起架来,连命都应该交给兄弟。他这个首领却藏着掖着,神秘兮兮,阴阳怪气的,还总戴着人皮面具来恶心他们。

为首的那矮子扛着大刀,见兄弟们不说话,怪笑几声:“杀得好,你竟将这讨厌的家伙杀死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大当家了,以后这黄巾军就是我的了!”

唐与柔:“?!”

这是故意虚晃一招,还是真不将张文守当一回事?

张文守挺着脖子,目眦欲裂,咆哮:“她杀了我哥哥,不要放过她!别管我,杀了她!”

为首的山贼笑道:“杀了她可不成,我们还要留着她的命,来换酒庄和矿山地契呢。酒庄里能酿出源源不断的美酒,一坛就是千把银子。那矿山让兄弟们挖出来,卖到集市上,也得赚大发了!那什么造反,听起来就不靠谱,还不如打家劫舍,抢点美酒佳肴,找些女人来伺候兄弟们!小美人,你快将这小子杀了。”

众人附和着大笑,一起朝唐与柔靠近。

唐与柔眯起眼,心里生寒。

本以为山贼都是将兄弟义气的,看见首领死了,一定会愤怒到极点。这样一来她就能利用张文守来当人质,没想到他们竟没将这大当家当回事。

这些人本质还是山贼,成不了气候。

可这无法威胁到他们了,该如何是好?!

她一把将张文守踹到边上,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不许过来!若你们还想活命,就得立刻停下脚步!殿下若知我死了,只会叫你们和我一同陪葬!你们只有将我们几个完整交出去,才可能换到你们要的东西!酒庄地契和矿山地契是写在一起的!”

那几个山贼听罢,这才止步。

张文守趁机从旁逃了出去,并没有遭到这些山贼的阻拦。但他离开密室之前,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张文坚,又带着森然恨意,盯了盯唐与柔,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乱糟糟的营地之中。

唐与柔心里发怵,却无从解释,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山贼们商量了起来,发表各种意见,有的人说直接杀了她,再奋勇一把,强行将那些士兵杀光,有人说不能放过她,一定得将他们捆起来,这样更有可能拿到他们的想要的,还有人听过唐与柔的威名,说她是王爷的人,可以拉拢。

讨论了几句之后,就变成了新首领之争。

这么多意见,总得有个人拍板吧!

唐与柔听着他们渐渐歪楼,换了个手举刀,心中紧张略有消退。

这些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亚子……但他们个个都有着武器,一定得小心周旋,可不能道理说不通,不明不白被他们杀死了。

最终,其中一个扛着大刀,脸上有刀疤的矮个子大喊:“各位兄弟们没意见的话,这新任大当家就由老子来当了!来人,将他们都捆起来!”

唐与柔继续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坚持道:“不行!殿下现在很生气,你们将我们都捆了,只会更激怒他。这么多兄弟还要不要了?只有将这两个小的带到他面前,才能显示你们的诚意,抚平他的怒火!”

那伙山贼之中,一人的声音很耳熟:“别听她的!这小妞貌似年纪小,鬼点子极多!快将这两个小的也捆起来。”

定睛一看,这人正是当时柳贾身边的账房宋知章。

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

唐与柔对那矮子恭维道:“大当家,你既能被大家选出来当大当家,一定是有魄力有主见的,别被这人忽悠!我可是福满楼的东家,有我一个就够了。你们这么多汉子盯着我,我还能长了翅膀逃跑不成?而且这人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诡计多端!”

新首领白了她一眼,怒道:“他是我二哥!”

唐与柔心里一沉,这算是踢到铁板了。

对了,大哥就是那冒充县令的黄老七,这宋知章明明是这人的二哥,为什么不当首领,而让这矮子来当?

她心思急转,皱眉离间道:“那他为什么不当这大当家,要推给你来当?他分明是将你当枪使唤,好躲在你背后当风险。万一你守营失败了,就会说得你退下来,他以后就能稳当地坐牢这位置了!”

宋知章:“三弟,别听她的,这妞在离间我们!”

唐与柔道:“别人看不见你在郾城的所作所为,我还不知道吗?!你贪柳老板这么多酒,往各处偷偷售卖,还卖去医馆当仙药,赚了多少钱啊?账房里吆五喝六,住的是高档厢房,吃的是上好的肉,喝的是美酒佳酿,你还隔三差五去兰芳阁里找花魁。你就一个人享乐吧,你想过这些弟兄们吗?你就说说你拿回营地多少银子,我脑子里记着账,不如我们来核算核算?”

这说到了宋知章的软肋。

其他几个山贼都斜眼看他。当时他们都叫宋知章将他们带去城里,可他总说身边不适合有那么多三教九流而拒绝了。后来听说他宁可使唤流民,也不让营里的弟兄们赚他的银子。

章节目录 第333章 灰烬 唐与柔趁机说:“所以别听他的!我命都在你们手里,难道还敢骗你们吗?我和殿下都没有地契的,你没看他为了赚钱,都当我杂役下手干活了吗?酒庄地契和矿山地契都在柳贾亲信的手里,他们知道我们都想找,藏得可严实了。现在殿下手里有兵,你们正好可以利用我,威胁他派人去找!将我弟弟妹妹送出去是为了平息他怒火,叫他少杀点你们的弟兄!”

众山贼听后,脸色有些动摇了。

唐与柔趁机又说:“这事完全是这姓莫的惹出来的,他非说我有地契,才将我弟妹绑来了这里。现在他都死了,留下这个烂摊子交给你们,你们难道还要一意孤行,继续害兄弟们的性命吗?要是没有这事,大家躲在营地里,岂不是过得很畅快?!”

这话才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这些山贼胸无大志,终日所想无非是他们的安乐窝。这事本不是他们愿意,而现在罪魁祸首莫向礼又死了,他们大可以带着兄弟们继续逍遥自在。

宋知章在旁一直唱反调,想提醒这些人唐与柔有多么奸诈,可他也并不知道这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脱身。他一个人抵不过这些山贼贪图享乐安逸的心思,最后反而被连连质问是不是有别的坏心思。他也就只好继续观察,叫兄弟们小心盯着她,防止她还有其他后招。

“她说得对,这事就是这姓莫的惹出来的。”

“要是再这么杀下去,兄弟们就都没命了,还不如这会儿将这两个小的送出去,化那啥为布料!”

唐与柔友情提示:“是化干戈为玉帛!”

矮子道:“管丫是什么帛,快将这两个小的送出去!”

一个大汉朝幼娘豆儿走去,一手一个,将他们抱起来。

“放开我!”唐豆儿惊恐大喊,并不配合。

唐与柔安抚着喊道:“你们两个乖乖的,去跟俞哥哥解释清楚,让他派人去找地契换我!”

幼娘任由大汉将她扛在肩上:“知道了,姐姐要小心啊!”

两人终于被送走了!

唐与柔这才松了口气,任由山贼将她捆在营地外的木桩子上,和司马煜对峙。

这次行动主要由司马煜在外控制精兵,而她在里面和山贼周旋,以确保幼娘豆儿安然无恙。毕竟有福灵山水界的存在,她单打独斗可比将人抢回来要容易得多,哪怕真的出了意外,也能避开自己的要害,给两个小的挡上一刀。

当时幼娘豆儿不见的时候,她担心得丧失了思考能力,可真当直面这些山贼时,锋利刀枪完全不足为惧。

更主要的是,她有福运加持,遇到的山贼没那么精明,更没料到她还有那么强大的金手指。她忽悠的时候连四象福果都没来得及吃,这就将幼娘豆儿平安送出去了。

等两人被送到司马煜身边后,他立刻命令精兵撤离营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搭了简易军帐,让伤员疗伤。

相比黄巾军的手忙脚乱地捡兄弟的尸体,黄巾军可谓是井然有序。

山贼有三百余人,精兵只有五十人不到,看起来是以寡敌众,处于下风,但精兵打这群人就像切菜一样容易。天上下的毛其实是唐与柔攒着的棉絮,从高处借着风吹下来。

这的确是火攻计策的一部分。

如果对方灭火,就趁乱混进去;如果对方任由帐篷找起来,就能放流箭射杀。

反正先将山贼的人数消灭一部分,胜算就能跟大一些。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一招,在唐与柔在密室里和那些头子斡旋的这段时间里,精兵就将这群山贼屠杀过半,而他们只有一小部分受了皮外伤,最严重的那个是黑灯瞎火时被绊倒在地,自己磕的。

幼娘豆儿是本次计划的关键。

当他们被救出后,司马煜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唐与柔搞事。

这次,她似乎睡得有些久。

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有些着急,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唐与柔终于醒了。

她当着看守的面,突然挣断了身上的草绳,往这人脑门上一拍,这守卫闷声倒地。随即她往营地里扔了个什么东西。

一阵白雾突然涌出,朝四面八方扩散,山坡上的精兵看不清下方,纷纷警觉起来,将司马煜护在中央。

不远处又变得乱糟糟的,到处是咳嗽声和咒骂声,但很快,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山贼们全倒在地上,分不清是死了还是陷入昏睡。

又过了好一会儿,等白雾散开,戴着奇怪面罩的唐与柔从里款款走出,来到山坡下。

司马煜眯眼望着她。

五十名整装待发的精兵随即手握兵器,似乎是想去营地将山贼屠杀干净,但司马煜并没有下令。

唐与柔遥遥站在山坡下,将面具脱下,甩了甩凌乱长发,朝司马煜这边眺望了一眼,又转身回头看向黄巾军的营地。

“哄”得一声。

整个营地突然炸开了。

帐篷着火,冒着滚滚黑烟,地上到处是石头、断木,还有炸断的断臂残肢。

精兵们从来没见过诈药,惊骇地掩护住司马煜,而他则离开他们,跑向唐与柔,想将她护在怀中。

唐与柔神情自若地摸出一朵白色杏花,朝黄巾军营地的方向扔去。

为了弄Q化物、催眠瓦斯和诈药,传物之阵彻底坏了。

那截杏枝变成了这一朵白色杏花。

以后,福灵山水界的物资不能直接取用了,得通过福灵来兑换。她怕是得低调好一阵子,才能习惯这种没有大金库的日子。

这一切都拜这些山贼所赐。

她对着营地废墟低声呢喃:“让你们在睡梦之中死去是我最后的温柔,愿你们来生能活在盛世,不再做这鸡鸣狗盗之徒……”

小小杏花飘到燃烧起来的营地上,化作灰烬。

司马煜来到她身边,恰好听见了她的吊唁,眸色微动,突然从后拥住她:“阿柔,跟我回宫吧,让我们一起开创盛世!”

“……你自己去开呗。”

“……”

他这次真得回宫了。

……

连日来,郾城并不太平。

不少城中人夜半听见了砍杀声,吓得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但翌日出门查看时,街上血迹被洗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就在鉴酒大会后的第五日,县尉正式接管郾城,并将假县令的尸首挂在了城门口。

章节目录 第334章 斩草除根 城里人一开始都很惊骇,以为是县尉想要造反,而当读书人给他们念了告示后,才知道县令是山贼假扮的。

这黄老七无恶不作,不光是冒充县令,还贩卖妇女儿童,陷害劫杀富商。为了得到点绛酒的酒庄,在大牢里杀害了柳贾。

他们拿着臭鸡蛋和石头丢尸体泄愤,又因为练过投壶,准头极好,还没怎么发臭,这尸身就被大家砸得千疮百孔,小孩看了夜里吓得睡不着觉。

为了给唐与柔扫清宿敌,司马煜不再隐藏身份,下了太子令,要县尉对山贼斩草除根。县尉因此挨家挨户搜查,连日来弄得满城鸡飞狗跳,将山贼杀干净了,却还是没能找到张文守。

这张家弟弟一直在村中寒窗苦读,很少去县城,士兵捕快仅靠着画像跑去青萸村搜人,却糟到了阻力。村民们觉得张文守是被陷害的,一起袒护他。胖婶打听来小道消息,说张文守回村后,被一些人送了盘缠,连夜逃走了。

这事情就棘手了。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朝唐与柔捅一刀。而福满楼和医馆就在这里,想要将生意做大,总有一天会被找上门。

梅姨没了柳贾,这会儿连贺萧氏这个姐妹也没了,心情郁闷到了谷底。唐与柔正好将福满楼和菜谱都卖给她,叫她好生照看着。梅姨是良善的,答应等以后柳长卿回来,将这铺子便宜转卖给他。

医馆地契是黄婆子送的,如今就转交给了鸾雪,顺便托付了银杏林和这医圣的故居。

如今司马煜身份彻底暴露,沦落江湖已不再安全,不过多日就会有皇后的眼线找上来,将郾城搅得天翻地覆。由精兵护送着,他带着太傅和幼娘豆儿前往洛阳。

……

一个月后。

平州。

东遥镇。

海风一吹,铺面上一排咸鱼干都蒙上一层沙子。街边路过的多是渔民,他们背着渔网,太阳将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龟裂。

街尾不起眼的一家饭里,房梁挂了蜘蛛网,生意落索。

全都有和柳长卿穿着粗布衣,坐在门口台阶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路边,偶尔没有精神地吆喝一句。

渔民和来镇上的游商匆匆路过,但只看了一眼店内的情况,就不想进去了。如果这菜好吃的话,应该像南街那一家生意兴隆,才不至于冷清至此。

柳长卿托着下巴,无精打采地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可郾城已经回不去了。”

全都有听到这里,黯然垂头。

郾城里的旧识寄来书信,两人知道了那边出的事,便更没了后路。即便如此,在北遥镇的开店之路仍然举步维艰。

柳长卿突然发狠,一拍大腿:“早知如此,我该在学塾里好好读书,凭本少爷的聪明,说不定还能中个秀才!”

全都有抽了抽嘴角。

少东家自从来平州后,经常打鸡血似的说出点豪言壮语,一开始他还跟他辩论几句,时间久了,他懒得搭理了。

这地方淡水金贵,还不如省点口水吆喝人进来吃饭。

今天从开业到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真就要饿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祈祷,一名戴着斗笠的少年来到饭馆门口,驻足。

他沉声问:“咳,这店可还待客?”

柳长卿起初并不相信会有客人来,以为他只打量一眼就会走,没想到是真来吃饭的。

“快去收拾!”他赶紧站起来,吩咐全都有去收拾桌子,搓着双手殷勤鞠躬,“客官里面请!”

少年负手迈入小店,环顾一圈,最终在中央那张矮几上,对全都有说:“我要坐这张,替我好好擦擦。”

全都有拿着抹布过来了:“好咧。”

趁此时候,少年问柳长卿:“店里有什么好吃的?”

“四喜丸子、鼎湖上素、蒸肠、开水白菜……”柳长卿背了一遍福满楼里的招牌特色菜,介绍道,“我们是冀州来的,这些菜都是冀州的口味!”

少年还戴着斗笠,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让厨子做一道好吃的菜,再来一份主食。这店里的主食是什么?”

“主食啊……臊子面?”

“就这?算了,先端来吧。”

少年等全都有擦好矮几,在边上坐下,却并未脱下斗笠。

柳长卿好奇打量,又觉得这食客不太好相处,跑回后厨盯梢去了。

因为生意不好,为了节省吃食,大部分仆从都被打发了,就连全伯也去别处打工,后厨只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哑巴厨娘。

一直都没客人,一下子来了个人,都没备菜,得从头开始。

少年一等就是半个时辰,但也不恼,只戴着个斗笠正襟危坐。

柳长卿叫全都有去陪他解闷打发时间,但少年却说自己要清净,将他赶走了。

真是古怪的客人。

终于,主食和菜都端上来了。

臊子面的臊子是肉丁的意思,这海边镇子里肉价昂贵,鱼价却便宜,便用咸鱼取代了。味道粗糙混杂,还带着腥味,或许给冀州人吃,这海鲜味道稀罕,还算不错,但给每日都吃海鱼的镇里人来说,实在太过普通。

菜是鼎湖上素,听起来名字很厉害,实际上就是香蕈干、木耳等山货泡发,凉拌在一起。因来不及完全泡开,团在了一起,硬邦邦的。

少年用筷子扒拉了几下,一口都没吃,又放下筷子。斗笠下,传来一声浓浓叹息。

柳长卿心里打着鼓,说:“看着不行,味道还不错。”

少年不再粗着嗓子说话,恢复了她原本清脆的女声:“就你们这样还开饭馆,不饿死就怪了。”

那斗笠一摘,赫然是唐与柔。

这下可把两人惊喜坏了。

“小柔,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们就把本金给赔光了。”

她来平州后,并没有立刻找柳长卿他们汇合,只远远看了一眼店里的情况,然后花了两天时间,将镇里所有该吃的该玩的都体验了一遍,甚至还去渡口跟渔民一起打鱼。

疯玩了两天后,再来到柳长卿面前时,这才有资格嫌弃这店里的菜。

“我就问你,你要是来这地方,是会吃这样带着腥味的面呢,还是去吃人家地道的渔家风味?”唐与柔痛心疾首。

章节目录 第335章 海边小镇 海鱼腥味大,柳长卿这种娇生惯养的根本吃不惯。厨子们擅长做猪羊,也不擅长处理海鲜。可这镇就在海边,距离渡口不远处就有一个捕鱼作坊,镇上的人从小吃到大,顿顿离不开鱼。

柳长卿没经验,全都有的魄力不够,从来没想过可以照搬福满楼的菜肴,打出自己的特色,而是修改了原有的菜谱,在这些菜里加上了鱼。

如果他们能融合两者,取长补短也就算了,可他们却在冀州菜肴里用鱼替换了原有的大荤肉,如此一来,是冀州香味没了,平州海鲜的鲜香也不够纯粹。

唐与柔数落着:“看看人家胡记,就拿招牌烤鱼来说,鱼是腌过的,腥味很巧妙地融合腌料融合。烤的手法也很好,里面好锁了鲜汁。蘸酱酸甜可口,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就你们这样初来乍到,抓不准镇里人的口味,没酱料秘方,又不懂鲜鱼做法,要怎么跟他们比?这不是拿自己的短处,去跟人长处来比吗?”

柳长卿哼了声,指着全都有:“都怪他,我说要从当地人手里买菜谱,他偏不让,说要改良我们的菜谱。”

全都有委屈,对唐与柔说:“往这臊子面里加鱼可是少东家的主意,我就这味道古怪,镇上的人绝对不爱吃!结果做出来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这臊子面还是里头味道不错的了。”

柳长卿说:“嘿,这还怪我?至少我想出了主意,你又做了什么?”

全都有埋怨道:“少东家您这主意还不如不出,这样人若是去冀州下馆子,还不至于丢咱故乡的脸。”

两人竟在她面前互怼了起来。

大概是平日生意不太好,互怼都成了习惯。

唐与柔用筷子敲了敲碗,打断他们的话:“好了,争论这个有什么用?厨子都被你们散了,我看你们这饭馆是开不下去了。这里海风大,太阳很晒,不如开个美容铺子,全城仅此一家,没有竞争。”

镇上六成人靠打渔为生,海上打渔风险大,一不小心人就没了,每次出海不至于全家出动,总会给家里留个后才舍得出去。剩下的孤儿寡母留在镇上,做做生意,做点海产品。

这平州说是鸟不拉屎,是因为地靠海边,盐碱地上什么庄稼都不容易种活。

两人不愿按照旧菜谱的原因之一就是食材成本太贵。成本贵了,菜价就会贵,这就一定是卖不好的。

但如果按照唐与柔设想的这样,卖美容产品,一来可以给镇上的人使用,二来可以卖给来这里的游商。

海洋里有丰富的资源,除了海鲜之外,还有珊瑚、玳瑁、珍珠。因为产量达,采购原材料非常便宜,一旦让匠人去精心雕琢,制作成贵妇戴的珠宝项链,镶嵌在器具上的点缀,出售价就会很高了。

柳长卿皱着眉头,拒绝道:“不要,我答应了我娘,要将福满楼开到平州!”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少爷好不容易懂事了,却沦陷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想想也挺惨。

唐与柔没跟他争辩这点,哄着他:“你说得有理,但现在连吃穿都快成问题了,不如先随便开个铺子,用来糊口。等咱赚到了银子,去街上盘一个好地方,再来补贴这福满楼,可行?”

不行也得行!

唐与柔分明是有钱的,主意是她想的,店里怎么安排都是听她的,柳长卿和全都有充其量只是给她打下手,管理店铺招揽人手。她只是感念旧情才把这赚钱的营生分享给他们。

两人为了维持福满楼这招牌,已成了强弩之末,一直咬牙坚持到现在。这会儿都庆幸唐与柔来了,提了这样的主意,他们都在心里松了口气。

美容铺子前期筹备工作悄咪咪地进行着。

海岸礁石下面长了很多海草,不少人会采海草晒干了吃,但更多都采不完。摊位上若是买多了鱼虾和蚌,摊主会热情好客地送一大把,足可见它的廉价。

海草泥捣烂后提炼过滤,就有活性物质能美白。

具体配方唐与柔并不知道,但只要在福灵山水界里找到同类植物,将它们丢给山水界里的村民就能给她反复做实验,就能研制出来。

自从那日传物之阵坏掉后,福灵山水界的福气被完全封锁,愈发充盈。封住地图的迷雾不知不觉退散了好大一圈,从村北那座山通往“郾城”那个方向出现很多巨大山石。

和司马煜分开的时候,这些山石还是光秃秃的,等她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一路吃吃喝喝晃悠过来,这些山石就长出了苔藓和飞虫。远处的迷雾还在朝外扩散,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现实中郾城的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福气太过充盈,天上巨兽长得更大了,每次活动就想天崩地裂一样。

它们拉帮结派地打斗,有次竟撞破了天空,把东遥镇里做海苔吃的唐与柔疼得死去活来。

女娲炼五彩石补了个天,就化物了,成了村口立着的一根柱子。

伏羲因为过于悲伤,在女娲石柱边上造了个神殿,又给自己打造了个棺材,睡在里头闭关,谁叫都叫不醒。

村民感念他们的恩德,时而去祭祀一番,到和外面那寺庙有点像。

唐与柔一直在等待迷雾拨开的那天,她能去山水界里的郾城看看。

时间流逝。

半个月后,海草泥面膜问世,进入试用阶段。

柳长卿和全都有挨家挨户敲门,将海草泥送给周边商贩。

胡记以前是莫三娘的公公开的,可公公的渔船被海浪吹走了,这小饭馆就继承给了她丈夫。等她儿子五岁的时候,她丈夫的渔船也被海浪吹走了,于是这小饭馆就到了她手里。儿子才五岁,她可不敢冒险出海,只好将所有谋生希望都放在了这小饭馆里。

她收集菜谱秘方,不辞辛苦地改良烤鱼的腌料酱料,终于将胡记酒楼做成了东遥镇口碑味道都第一好吃的饭馆,连位置都搬到了镇中央地段最好的位置。

“这是?”

“这是面膜。”

“馍?”莫三娘皱眉,盯着这一盒绿色粘稠的玩意儿,实在想不出它的口感,“莫非又是你那馆子里的菜?你是给我送蘸料来的?”

章节目录 第336章 劲敌 维持营生不易,一听说镇上有新开的馆子,莫三娘第一时间就跑去蹲点了。起初吃到的菜还真不错,里头放的很多山珍是镇上根本就买不到的。但开饭馆的人看起来并没有经验,也算不清楚大家能否吃得起,菜价定的扑朔迷离,该便宜的不便宜,该贵的不贵,到底有没有赚就不知了。

大家一开始图个新鲜,店里热热闹闹,但这口味不适合镇上人的习惯,人渐渐少了。之后,这家小馆子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回,菜愈改愈难吃。

莫三娘便彻底放下心来,将这馆子从劲敌名录中化掉,转眼就将这伙人忘记了。

这镇上游商来来往往,很多人来这里扎根开店但血本无归,这些人见这生意失败,一定会转移到其他地方。

没想到,他们竟还坚持着。

平日里毫无往来,今天怎么会带着这样的东西找上了门?

这小罐子看着挺精致,竟是绿色的,她伸出小指沾了沾绿色软泥,就想放入口中尝味。

“别吃,这不是吃的!”柳长卿急忙拉住她,“大娘,这是用来涂的!”

莫三娘脑子里根本就没有面膜的概念,诧异问:“涂?涂在烤鱼上不还是用来吃的?”

柳长卿便将用法详细跟她说了。

原来这竟能滋润皮肤,让脸变得白皙。

可镇上人过得辛苦,谁会管美丑?

这种美容店能开得起来?

她为人温和内敛,属于闷声发大财的那种,倒没有第一时间给他们泼冷水,反正这小伙子在她印象里极为有钱败家的,每次买东西大手大脚,从来不计较价钱。说不定这次生意失败后,他家里能给他送钱来。

既然他带着这玩意儿来示好,莫三娘就收下了,还顺便指点了他哪个人牙子手里的伙计最老实。

柳长卿将这记住了,再三谢过,临走时还嘱咐她用完再来找他们取。

好像这绿泥真有什么用似的。

等他离开后,莫三娘将这绿泥摆在妆奁上,回后厨忙活去了,一转头就忘了这事儿。

然而没过多久,她渐渐觉得周围几家店铺的老板的脸都白净了一圈。

他们变得不像海边渔家的人,几乎没风吹日晒的粗糙感了,再过不久,他们家的婆娘也个个容貌姣好,举手投足都收敛了许多,像是为了配上这变好的容貌,还不少人缝了新衣,做了发钗。

来店里的食客闲聊之时,谈论起岸边不远处新开的一个海草泥作坊。

食客对他同伴说:“我婆娘和女儿们都去那作坊了。”

那同伴嘴里吃着胡记招牌烤鱼,呼哧呼哧地吐着热气,问:“能挣多少钱?”

莫三娘不由得竖起耳朵。

食客道:“那还真的不多,干个几天还不如俺在码头上搬个一天货。倒是那东家待人好,俺婆娘都不想走,怂恿家里闲着没事的都去了,能多挣些银子贴补公中。”

这家作坊是新开的,招工方式和渡口运货的那些有点像,很符合东遥镇居民无法稳定的生活模式。有的人负责捞海草河蚌和其他材料、有的人负责清洗晾晒,或蒸制,或研磨,总之每个人一天只干其中的一个步骤,至于工钱则是根据他们所交之物的质量和总量来计算的。

那些材料都是需要他们买的,如果糟蹋了,得赔个几文钱。

和招散工不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块工牌。

这是一种透明的牌子,看起来像玉却又不是,给人感觉金贵得很。上头印着小云朵、一串奇怪符号和他们的名字。据说工头每天都会记录他们干了多少活,给效率质量评级。东家会隔三差五地带点心吃食问候他们,整个作坊气氛相当融洽和谐。

那同伴问:“那你让她们把每个步骤都学来,到时候你就能自己在家做这绿泥了,犯不着去那儿买。”

食客说:“俺是这么打算的,但俺婆娘说知道也没用,她不想那么做。这云朵轩如果亏本了,就再也找不到这么舒服的活计了。”

有些原料会被东家装进大炉子里抬走,而这绿泥在装盒前会被东家全拿去,重新搅拌掺些药汁。从做成再到给大家试用,这闻起来味道就不一样,颜色也不同。说到底,就算知道步骤,具体配方和比例还是不知道的。

不然东遥镇的人在这里住这么久了,有人自己就会做海草酱,却想不到拿它往脸上抹?

莫三娘听了这些消息,在心中思量着,只觉得不可思议。

也才个把月的功夫,镇上的人从一无所知,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云朵轩的开业。他们有些人连面纱斗笠都懒得戴,现在却特别讲究。就连周围的商贾似乎对这家店喜闻乐见,根本不像她刚接手胡记的时候,一起排挤她。

要说这主意还是开饭馆的那两个小伙子出的,她可不信。

要是能有,那小馆子现在就该成为她最头痛的劲敌了。

她回到妆奁边,将这绿泥拿起来,想再往脸上抹,却发现这绿泥都干成了硬块。

想起那姓柳的小伙子说用完了还能再去取,她就觍着脸跑去了街角那家叫福满楼的小馆子。

“有人吗?”

大白天,店开着一道小门。

不像是开门迎客的样子,但里面飘出一阵油味。

都没客人了,怎还在做菜?什么菜需要这么大的油?

难道他们还想着研发新菜,等着打翻身仗,要继续开饭馆?

莫三娘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前面没人,后院却传来欢声笑语。

她掀开帘子朝院子里看。

海鱼的咸鲜味从后厨飘了出来,油味和柴火的味道更大了。东家和两个厨娘的手里端着碗,就站在后厨门口,吃得满嘴是油,一脸幸福的模样。

柳长卿:“太好吃了,我以前就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厨娘也夸奖道:“这炸鱼味道好,比烤得更好吃。”

厨房里,一个小丫头清脆的声音传出来:“那是,这可是千百年来的结果。人类天生就抗拒不了糖脂,你们试的是什么酱?”

柳长卿在外喊:“红的那个。”

一只纤纤素手从小窗里递出一叠白酱。小丫头的声音脆脆的:“那再来试试奶油洋葱酱。”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她到底要卖什么 院子里的这两人用筷子夹起碗里的炸鱼,蘸了蘸那白酱,放到嘴里咀嚼。

香浓奶味混合着葱的辣味,甜里带着浓郁回味,配着酥脆炸鱼,嘴里就像有小神仙在跳舞。

柳长卿细细品味一会儿,突然仰天惊呼:“太好吃了!”

厨娘连连点头,都不舍得咽下,问:“这是怎么调的?柔丫头,这个你也会教我吗?!”

“当然,以后就指望你来做了。其实做法挺简单,挑选上乘的牛乳是关键。”那小丫头将手缩回窗里,“喂,好不容易做的,别都吃光了,给都有哥留点尝尝。要是他也觉得好,就定下这个酱了。”

随着她的说话,又传来一阵油炸沸腾的声音,像是鱼去油炸了。

柳长卿对着窗里挤眉弄眼,奉承道:“不不不,阿柔,这里你说了算!他的意见不重要!”

莫三娘听到这里,蹑手蹑脚地从福满楼里遛了出来。

看来她所料不错。

这伙人背后真的来了高人指点,只是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听这小丫头说话口音就是冀州那边的,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故知。

这阿柔不仅会做生意,还是个做菜高手。

油炸鱼莫三娘早试过了,但每次炸鱼都要用上好的油,也掌握不好火候。多炸几次,鱼肉散了,油也发腥了,特别容易浪费。而且她调不出好的酱料来,无法将成本往下压,就没将炸鱼的菜推出。

而当她见过云朵轩的造势,笼络其他商贾的手段后,她却觉得有这阿柔在,炸鱼这样的菜甚至能成为东遥镇一绝。到时候全镇的人都蜂拥而至,将她胡记的生意全部抢走。

而且,云朵轩已经笼络了很多人,哪怕她临时改主意,没去采海草泥了,而是去打渔捞虾,都能一呼百应。如果她利用这些人,将这些食材一步步加工,或者能从旁采购到更便宜的食材……

莫三娘产生了巨大危机感。

不行,不能让她这样下去!

那白色的酱是用牛乳做的吗?

她回到胡记,对负责算账的表妹说:“你这儿看着,我出去个一天。”

表妹好奇:“阿姐要去哪儿呀?”

莫三娘心神不宁:“我去找阿伍伯,问他多买些牛乳来!”

这里耕地少,而阿伍伯是镇上唯一的养牛户。她煮鱼汤的时候,牛乳都是从他那儿买的。靠着以往的关系,她一定能说服阿伍伯,叫他别将牛乳卖给这些人的。

……

福灵山水界。

黄土地的村子上,一个和司马煜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头即将病死。

“你到底把我找来干啥?”

唐与柔在作坊里忙了一天,刚一歇息就被小福仙拉到村子里,叫她参加葬礼。

“送他最后一程!”小福仙一本正经地说,“宿主大人,这人好歹跟你的相好长得那么像。据本小仙统计,你隔三差五来村里看一眼,目光最终都会落到他的身上。本小仙还用福气给他续了不少命,这会儿终于续不上了。”

唐与柔无语,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进来都会盯着他看吗?”

小福仙嬉皮笑脸:“因为他是你的相好吖!”

唐与柔猛呼他后脑勺,像拍苍蝇一样将他一把拍到地上,咆哮:“那是因为这家伙的曾曾曾孙子都挂了,他居然还活着!我不看他还能看谁?!算算日子他在这里活了七百多岁,你要他成彭祖!是不是还要发跟鸠杖给他,让他当南极仙翁?!”

尘归尘,土归土。福灵山水界已有了自然循环,不需要移植新的植物都能自己产生福气,连长出福灵的频率也变高了。这些死亡生物的福灵气四散开来,成为山水界中的一部分,再被重新汲取组合,幻化成新的阳光,风,水,或者其他飞禽走兽。

但真没什么遗憾的。

现在山水界里的福气高了,唐与柔对它的控制力也变强了,只要她想,甚至可以随意改造这些山民的样貌。

但如果她真的是恋爱脑,割舍不下,早就跟他一起去洛阳了,何必要在书信都难以传到的平州玩这异地恋?

小福仙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被拍疼的脑袋,嘀嘀咕咕地说:“可我给他续命的时候,你分明是知道的,你又没阻止。说明你就是想留个念想嘛……而且宿主大人明明已走出被爱人推倒河里溺死的阴影了,他在山里那次不是没下手嘛?”

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不是他说的话,唐与柔早将这一茬给忘记了。

当时的确有些惶恐。

上一世的男朋友因为她拒绝结婚,将她从邮轮上推下来淹死了。

这一世的男朋友还是个能随意决定别人生命的太子。

她说出那话之后,就有些后悔把脖子伸得这么长了。要是司马煜也跟上辈子那货一样,也将她掐死在深山老林里,那可得怎么办?

但事实证明,她没看错人。

后来黄巾军营地那一战,她已将解毒药给他了,而她也说清楚以后不会像以前那样,拿得出那么奇怪的生物。那个被司马煜看中的“国之重器”唐与柔已经消失了,现在的她和普通商贾没太大差别。

可司马煜还是没有放弃她,邀请她一起去洛阳。哪怕不跟他回皇宫,而是在路上小城池里买个宅子住着也好。

但唐与柔决定继续经商挣大钱。

担心张文守会回来寻仇,她将幼娘豆儿托付给老太傅。

分开的时候,她一度担心司马煜会像浮色那样将她掳走,但这事也没发生。

或许,她在担心福神预言的危机会影响到他的命运,司马煜同样在担心皇城里的敌人会将她当做把柄。

与其相濡以沫地死在一起,不如先各自安好。

只是不知道下次再遇见是什么时候。

既然来了福灵山水界,唐与柔又飞到距郾城最近的地方。这边云雾已经很稀薄了,甚至能看见新地图里金灿灿的光芒。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神殿。

“这是什么?”

小福仙故作神秘:“以现在的福气浓度来看,再过三两天,就能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338章 买下山头 唐与柔恶狠狠地说:“如果不是好东西,我就挖个坑把你埋进去!”

小福仙:“嘤嘤嘤。福灵树都开始长福灵了,为什么宿主大人还在欺负我?”

唐与柔大乐,RUA他的脑袋:“因为你好欺负吖!”

……

距东遥镇半个时辰车程,能到达一大片乱石山。

盐碱地种不出植物,就连荒山上都没什么草木,这地荒得比青萸村那边还要惨。平州归属老平王,以前是驻守边塞的老将军,被排挤着交出兵权后,明升暗贬地来这地方当王爷。因为是外姓王,爵位不能继承,体恤民众开荒不易,就免了这边的税收。

这些矮小的山头没人要买,唐与柔便用超低价格都买了下来。

数了一下,正好十二座,就顺口以十二星座来命名了。

在山脚下选了个地方插了个木牌,宣誓归属权,然后她就雇了打井老手,在山脚下找水源地。

平州气候干旱,淡水太过珍贵,没有淡水就什么都做不成。

等水井搭好,再雇人在旁搭了屋棚和玻璃作坊,她自己则跟阿牛去镇上采风去了。

自从阿牛在游商集会卖出这么多砖头后,成了村里的红人。

村民们每天巴望着他,给他送这送那,想从他嘴里问出做红砖的方法来。

当时唐与柔还处于张文守会来找她报仇的惊恐中,又忙着送别司马煜,根本就没工夫管他。

阿牛的性子太过老实,一来二去,就将怎么挑陶泥,怎么踩泥,怎么做模具都说了。

这一说,村民就再也没来找过他。

村里不少老人小时候就帮着家人烧陶,这会儿只是将陶罐改成了红砖,一听理论就都会了。陶埏作坊立刻开了起来,村里人成群结队地去找黏土矿,挖黏土,还因此有人大打出手,头破血流地被送到医院里。

等阿牛再带着一筐红砖去郾城卖的时候,发现市场需求早就饱和了。

手里的砖头卖不出去,阿牛萌生了改行种田的打算。

盖个屋子取个媳妇,本本分分地当回庄稼汉,听起来也不错。反正手里赚到的银钱足够他和媳妇生活个好几年了,就算田里颗粒无收,也饿不死。

等他这边的事折腾了一波后,唐与柔已将司马煜送走,安顿好商铺,自己也收拾起来打算出发了。

听说了阿牛的事,她想了想,旁敲侧击地问阿牛:“你觉得宋茗好看不?”

阿牛当时都懵了。

这咋还评价起唐家二嫂了呢?

听胖婶说那大嫂发疯后不小心摔沟里去,人就没了。大哥第二天就带着一个大肚子的寡妇回了家,据说已经偷情很久了,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老大儿子带着傻弟弟闹了分家,在医馆里找了份活儿,似乎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

唐家开支一下子又变大了,唐家二嫂三嫂苦不堪言,每天被磋磨着干活。

难不成是唐家二嫂不堪虐待,要改嫁?

他犹豫了一下,害羞地摸头,点头小声说:“好看的。”

唐与柔并没有明白他这笑容是什么意思,说:“她是从平州买来的,你跟我一起去平州,听说那边大妹子个个都浓眉大眼,媳妇就娶那边的吧。”

阿牛:“……”

其实他觉得自己出不起彩礼,又不是村里人,会打一辈子光棍来着。

所以他并不是非要娶媳妇的。

但柔丫头似乎会错了意。

当他们来到平州时,她环顾四周,发现大家被海风吹得皮糙肉厚的,对宋茗的出生产生了怀疑。

她决定先开一个美容店,把大家的颜值提高几分。

阿牛看着她整天为美容店忙里忙外,真想叫她别这么着急。

他真的不着急娶媳妇!

为什么他的婚事要由一个小丫头来操心啊,更何况这丫头自己都没出嫁啊!

……

海边沙子多,过筛后留下来的细沙能做出更剔透光洁的玻璃。

剩下的就是模具的事了。

装海草泥的小玻璃罐,用的就是螺旋口,但罐口容易松。平州气候干燥,只要放两天,这些海草泥就干透没法用了。

唐与柔不知从哪儿找到了镶着金钻的笔,在模具上细细雕刻,把模具上的螺旋口改得严丝合缝。

做了一批试用装,再次分发给镇里人。

这次那些富贾们很满意,说这海草泥没那么容易干掉了。但又过了几天,她打算卖回郾城的这批还是有发硬的迹象。

游商若是将海草泥带出去卖,路上就干得不能用了。

直到阿牛做出唐与柔想要的玻璃杯,她喝着奶酒不小心吟了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之后,才猛得想起葡萄酒瓶用的是木塞子。

果然是钱太多,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方便廉价的方法。

软木塞可以用树皮做。镇子靠海,周围弄作物稀少,却有稀疏的橡树。大木材可造屋造船,小的枝干可点火烧柴。

造船人只需木头,剥下来的树皮多数是当柴火烧的,唐与柔问他们买的时候,那造船大爷见她长得可爱,大大方方地送了一篮子的,叫她晒干后当柴火烧。

唐与柔先拿回去试做了不少,确认这能用,便回去找这郝大爷买了一堆刚剥下的。这些刚剥下,树皮新鲜着,质地软方便加工,能给阿牛省下不少时间来做别的。

郝大爷哪里知道这当柴烧的东西还能卖出好价钱,一开心就将云朵轩要开业的消息扩散了一波,又介绍好些亲戚去照顾她生意。

塞子问题解决,罐子就彻底解决了。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罐子都能用软木塞子。等模具打磨好,唐与柔雇了两个人,签了卖身契,跟着阿牛专门打玻璃。

除了海草泥之外,唐与柔又找了不少面膜原材料,都丢进福灵山水界里让里面的村民试验改良,提升香味和效果。以海草泥为主料的叫碧海,牛奶的叫白蜜,蜂蜜的叫山花黄,珍珠粉的叫流萤……总之就是取令人猜不到成分的名字,听起来很干净自然就行。

前期营销很成功,如今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云朵轩会开张,但还是得吸引游商的目光。在开张那日,她办个夺人眼球的开场展来撑场面。舞狮和爆竹太过俗气,但既然是美容店,得找些小姐姐穿着漂亮纱裙跳舞弹唱,这样才能配得起这招牌。

镇上没伶人,这样的人得从县城去找。

章节目录 第339章 牛奶断货啦 唐与柔想找优雅清纯的,至少得配得上云朵轩这个店名。她将这想法告诉柳长卿,至于要挑肥的还是瘦的,唱什么歌穿什么样舞裙,都让他来决定了。

以前他一身锦衣,能把自己捣腾得香气扑鼻,沦落平州后换上粗衣麻布,简直像在录变形记。是时候该给他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这么一趟至少得花上五天,去县城来回路上就要两天,还得帮大家采购东西回来。

唐与柔就从作坊连续来打工的人里头招了几个踏实的,跟他一起去县城签了卖身契。这些人以后就归云朵轩所有了。

……

开业前几天,她和阿牛等人将福满楼里外都装修成云朵轩,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墙面用绛红色海草做的黏胶来涂,覆盖粗糙原木的颜色,比无色桐油好不少。纯红略显单调,唐与柔就在墙上敲一排钉子,蒙上一层薄纱,如此一半墙面就成了粉色。再用麻线串上五颜六色的贝壳珍珠,挂在上头,四面墙壁被装饰地可可爱爱,非常温馨。

后厨灶头用得不多,也没什么油,清洗擦拭后喷上香茅和罗勒水,山的味道就成了这家店气味的底蕴。

既有了玻璃,涂上水银便做成了镜子,在店里放个几面,将光源引到屋子里,屋子变得亮堂堂的。

她撩着袖子,蹲在地上和几个杂役一起擦地。

阿牛在柜子上敲敲打打,把玻璃板钉得牢牢的。

不多时,全都有和厨娘巧婶抱着木桶和几个野椰子回来了,唉声叹气的。

他们此行是去买牛乳的,木桶却空空如也。

全都有对唐与柔告状:“那老头不肯卖,我一去就将我们赶走了!”

唐与柔闻言抬头,错愕问:“是卖给别人了吗?”

全都有说:“不见得。我特意去牛棚里晃了一圈,那奶味很浓,一看就是放桶里没卖出去,正要走时,撞见他家小儿子从牛棚里钻出来喝得满嘴是。”

这分明就是有,却不卖给他们。

目前做面膜的原料够,倒是炸鱼蘸的奶油蒜香酱需要提炼奶油。

其实美容店已经能给大家带来足够的惊喜,这小点心只是锦上添花。

唐与柔是想趁机宣传一下炸鱼,好给她第二间点心铺子铺路。这第一间铺子是她和柳长卿共同开的,她要摸一下门道,也顺便扶持一下柳贾的儿子。

现在她手上本金足够和人手都有,只要认准模式,开的店越多,赚的钱也就会越多。

当然,平州穷,物价便宜,她做的这些产品主要是卖往中原地带的。到时候攒了一大推,组成车队一起运回去,连物流成本都会降到最低。

海边资源丰富,有渔船和渡口,分明有很多产品可以开发。商人被视为下九流,人们不愿背井离乡,也没有经商概念,这恰恰便宜了她。

厨娘巧婶唉声叹气,拿着几个捡来的椰子走向厨房:“这下没有奶油吃了。”

全都有建议道:“这牛乳总归是要的,咱不如也养几头奶牛来。”

唐与柔瞅着那几个椰子,托腮:“不,我们才来不久,还在摸索阶段。等云朵轩生意稳定后,再养奶牛也不迟。至于奶油,其实不需要牛乳也可以做奶油。”

这话引起了巧婶的好奇:“小东家,还可以用什么来做?”

唐与柔指了指椰子,露出一抹笑容来。

这野生椰树结出来的椰子销路不好。汁水酸涩,果肉也淡而无味。穷困潦倒的人若喝不到净水,就捡椰子砸开当水喝。甜的椰子树早被人抢光了,剩下挂在树上,等成熟后掉得满地都是。

派了作坊里几个人将椰子全捡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将椰子砸开,椰汁就犒赏给他们了,唐与柔只需要里面的果肉。挖出来像豆浆那样磨碎,再用粗布过滤椰子肉,剩下的液体就是椰浆了。

这椰浆里有椰子油,打发后就是椰子奶油。

要的就是它的淡而无味,可以加蜜或糖再进行调味,无论是烘饼干,做奶茶,甚至是做成蘸酱都不错。

能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甚至他们都没察觉到是谁在背后做了手脚,竞争对手的阴谋阳谋,在顷刻间就被她化解了。

……

数日后。

云朵轩正式开张,几名在街角吹拉弹唱,穿着仙女一样的舞裙招揽生意,声势浩大。镇里人纷涌而至,却发现店门口早就大排长龙。

原来是那些打工的人,只要根据他们记录的工作时长,就能有相应的折扣。

这些人在作坊的时候就用了海草泥,几天下来,脸上都白白嫩嫩的,成了活广告。根本就不需要小厮忙活,他们就能对乡亲们讲述这面膜怎么用,怎么洗,用完后效果如何。

但也有他们不知道的。

王家大婶:“哇,天爷啊,这透明的是什么东西?像水晶一样。”

小厮:“这叫玻璃,说是烧出来的!”

王家大婶:“这怎么烧啊,用什么烧的?”

小厮:“我也没见过哇!”

牛五:“我在东遥镇过了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贝壳还能这样点缀,这可真不错。回家也让婆娘把屋子打扮起来。”

小厮:“我东家说贝壳还有的多,放盒子里卖呢。五文钱一盒,您别看着价贵,都是洗好打过孔的,大小也差不多。”

牛五抓着他讨价还价:“哎?能不能再便宜点!三文钱卖不卖?”

小厮:“掌柜的,三文卖不卖?”

掌柜的:“拿走拿走,我这儿忙着呢,小于三文钱的赚头你自己决定,别来烦我!!”

游商路过这里,见罐头精致,又听说开张第一日有打折,就每一种都买了几瓶。厮帮忙打包的时候,得知他是游商,就将那些瓶瓶罐罐都放了回去,直接从柜子后给他一个打包好的方盒子,还多赠送了一罐珍珠粉。

掌柜见他买的多,介绍道:“小店宝贝精贵,不能沾水不能太热,不能冰住。这包袱隔了两层麻布里头加了海绵,外面缝了油纸,但拿的时候还是要当心。”

章节目录 第340章 云朵轩开张 游商震惊不已:“你们竟连这也想到了?是等了我们卖掉的吗?”

掌柜得意:“那是,我们东家什么都能想得到!不过,小兄弟,听你口音是河内郡的,你可是要将这些货卖去洛阳?”

游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抗拒:“我从河内来,也不见得要卖去洛阳啊。我想卖哪儿我可说不准。”

掌柜知道他的忌讳,拍了拍他的肩,说:“小兄弟我没有打探你商路的意思。那两个东家等这边生意稳定了,就会拿货去洛阳卖。你可千万别囤货,到时候可就卖不出去了。”

“原来如此!是在下小人之心了!”游商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有些惭愧。

他就从来没见过这么贴心的老板,连怎么卖货都替他们想好了,真是太方便了!

他心里一激动,又多买了一个包裹,打算装回箱子里一起运回去。

不说这面膜的质量,就连这亮晶晶的瓶子都很可爱,无论是送人卖钱,都不会亏的!

……

与此同时。

胡记。

店里食客稀疏,全城人都被云朵轩给吸引去了。莫三娘还以为这种美容铺子逛一下就出来了,没想到竟上午下午门口都有女子吹拉弹唱。

听说那店里供了小点心,她揣测着那阿柔的心思,派遣小二假扮成客人品尝一口。没想到小二过了一个时辰来回来,给她带了一块。

“东家,人太多了,实在抢不到啊!”

算了,店里并没生意,小二回来也是闲着。

只是……

真奇怪,他们明明没有牛乳了,为什么这炸鱼蘸的酱还是白色的?

莫三娘放到口鼻前,就闻到了一股椰子香味。

放入嘴里一咀嚼,她这才发现这不是鱼干,而是炸虾!

这虾不是直接炸的,外面裹了一层面糊,金黄酥脆。虾肉鲜嫩,因为新鲜本来就带着甜味,再和这椰酱混在一起,竟有这么奇妙的组合。

她真的从来没想过鱼虾这样的海鲜可以和甜味组合在一起!

太好吃了!

就在她被这美食震得神魂颠倒,想飞奔去云朵轩的后厨等出炉的时候,阿伍伯拉着板车,将一桶桶牛奶送到她店里来了。

他跟莫三娘有点交情,但这不代表他要赔本啊。如果不是莫三娘答应将剩下的牛乳都买下,用来做成奶汤鱼,他也不会一口回绝了那云朵轩的人。

现在这些牛乳卖不出去,就得按照原来说好的那样,都由莫三娘买下来。

“好,我买了!”

莫三娘还在这炸虾椰酱的震撼中,也不知自己买下牛乳是对是错。

如果对方真的这么强大,她偷偷地在背后搞这样的小动作,真的能影响到他们吗?

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原料,只是有什么,就做什么……

不,不能这样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经营胡记这么久了,厨艺是镇里人公认的好,每年都有那么多人来这里开馆子,又赔钱倒闭的。

她能熬下来,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这些牛乳囤了好几天,倒是煮沸重新储存了,不如一开始那么新鲜,倒还是能用来煮奶汤鱼。

比平时用更多的牛乳,鱼汤香气扑鼻。

可店里人太少了,都被云朵轩给吸引去了。

莫三娘硬着头皮给奶汤鱼打折,叫小二去街上吆喝大家来喝汤。

开张第一天,奶汤煮好了,买的人就两个,多的汤卖不掉,就叫儿子杂役把汤给分了。

本以为云朵轩开张第二第三天,人总该来吃饭了,没想到食客们还是那么少。就算来吃了,只匆匆吃了条烤鱼就跑了,没有功夫喝汤。

见小二拉不来客人,莫三娘忍不住亲自跑到大街上去吆喝:“奶汤鱼便宜卖了!大家伙都来喝鱼汤啊。哎,老孙家的,你儿媳不是刚生娃吗?给她买点奶汤下奶啊!”

正好看见一个常客,她伸手拉。

老孙家的婆婆却打开她的手,边跑边说:“哎哟,老二家的有奶还喝什么奶汤啊!别拦着老太婆去买面膜!老太婆在那作坊做了这么多活,东家说有折扣的,昨天去晚就被抢光了,东家特意答应再多几天折扣,晚了就没这便宜价了!”

“哎!”莫三娘双手叉腰,气得简直想翻白眼。

弄到最后,奶汤每天煮了都没人喝,牛乳快发臭的时候,她只好将这些施舍给没有生计的饥民。

就为了一个小点心,她足足赔了个把月的利润。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等云朵轩的生意稳定下来,店内的小吃也获得一系列的好评后,唐与柔就紧锣密鼓地准备开炸鱼店了。

店名叫虾兵蟹将,糊了一层水泥墙,趁着墙还没干,用蓝贝壳沾上,布置地宛若海底龙宫。她手下没别的可靠之人,就将巧婶找来,将这家店交给她来打理。

鱼虾蟹就地取材,捞上来杀洗干净,裹上面浆就能下油锅,制作非常方便。各种蘸酱的原料就地取材,很多搭配连周围住着的人都没想过,唐与柔找到原料后,叫福灵山水界里的村民搭配组合,制作精度不同,口感就会有很大差别。

就算镇上的人能吃出成分,没有趁手工具,也不知道步骤,再怎么复制都会差一点。

但就是差这么一点,让他们永远都追不上她制作新酱料的速度。

这家店先开在东遥镇,笼络了可靠的商贩能每天供货,打出了名气后,就将主要人手挪去了县城。

淆城里人更多,但规模不如郾城,就算所有人一起上街游荡,集市也稀疏得很。民宅里甚至能有大院子来养猪,弄的城里臭烘烘的。

东遥镇得消息缓慢,仿若与世隔绝,来淆城才好上许多。

唐与柔隔三差五女扮男装,混在食客中,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

那游商大叔一说到了感兴趣的话题,眼神里透着光来,把鲜香的蟹壳嚼得嘎嘣脆,对旁人说:“你是不知道哇,东宫带了一队人马直冲回皇宫,放了把火,将老皇帝给带出宫去了。当天夜里真个洛阳城都闹腾腾的,很多人都知道,但是不能说啊。皇后将这消息压着,连我们这样做生意的都不肯放出城。这消息压了个把月,直到几个尚书忍不住,抓住宫女逼问才东窗事发。”

章节目录 第341章 洛阳风波 有人纳闷:“东宫这是要逼宫吗?他为何要挟持他父亲,还将他带出宫去?”

游商大叔像看白痴一样地瞪着他:“你是从来不下茶馆听书的吗?咱皇帝早就中毒了,是冀王下的。妖后和冀王沆瀣一气,将皇帝陛下毒害了,把持着朝廷。他们还污蔑东宫不学无术,作风奢靡,将他禁足东宫,试图毒杀他多次。若不是他机智,逃离皇宫,还巡访江湖名医,给陛下找到了解毒丸,现在已成了贾氏和冀王的天下了!”

另一个人说:“不应该啊,一年前有好多士兵在抓大夫,说是洛阳中有贵人病了。这不是给皇帝陛下找的大夫吗?”

“不是哦,那些大夫在路上就被妖后杀了!我有个朋友卖点药材,都不敢往洛阳运,生怕也被杀了。”

听众义愤填膺。

“天啊,还有这样的事!”

“真是太可怕了,可得离那些人远些。”

唐与柔凑了过去,好奇问:“如此说来,东宫成功打压了妖后和冀王。那他们现在如何了?是被砍了吗?”

“这种谋逆大罪,当然是要株连的。可陛下宽厚,只将那妖后打入冷宫,冀王削了爵位禁足王府里,但其他亲人门客一起全部流放到北塞。那几天洛阳热闹极了,大家伙每天都在街上往囚车里丢瓜皮鸡蛋。听说抄家的时候,从他们宅子里搬出了一箱箱金银珠宝,全都充入国库了。”

唐与柔好奇:“哦?听说冀王有个儿子。”

“儿子?是那个浮色公子吧,大概一起被禁足了吧。”

唐与柔起了疑窦,目光上下打量着这游商。

就算这大叔住在洛阳,又怎会将深宫密辛知道得这么详尽?

可他手指头老茧厚实,显然是数银子翻账本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有长期外出赶路的痕迹,应该是游商没错。唐与柔好奇问:“大叔是在说笑吧,这么详实的消息,能从茶馆听来?”

“这还真不是从茶馆听来的。东宫要让康晋王朝的人都知道这两人做了什么!就叫孙大人,就是前太傅修了《洛城集录》将冀王妖后之流的所作所为都记录其中。我们可没耐心看,是说书人在茶馆里一段段讲给大家伙听的,可精彩了!”

唐与柔听后,忍不住扬起嘴角。

不怕天下议论宫廷之事,可不就是为了将消息散播开来,传到她耳朵里吗?

这是在告诉她,朝堂上的事已经解决了,可以去洛阳找他了。

呵,钱还没赚够呢,不着急。

她托腮,问:“那皇帝陛下可还康健?”

这话要是放在洛阳问,说不定就跳出来几个暗卫当街将人给砍了。但是平州这边天高皇帝远,大家说起宫廷八卦口无遮拦,并不忌讳太多。

游商大叔是洛阳人士,心中存着敬畏,习惯性地压低声音,说:“这难说了!说不定没过几天就会传给东宫了呢!”

接下去的话题都是猜测了,唐与柔懒得听这么多不可能发生的事,离开了吃瓜人群。

知道司马煜在宫中的进展,她就放心了。

但是……

他竟去西边了,那边一定很危险吧。

……

福灵山水界里,郾城的那块地图早就开了。

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高塔。高塔由无数本书籍搭成,漂浮循环着,发出金光,像擎天柱一样直冲云霄。

每一本书都写着山水界中的一个生物,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段经历和相遇历历可数。而当生物消失后,那本书籍也随之消失。

有点像命运簿的意思。她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发现这里仅有她在山水界中的所作所为。

她既然可以随意改写生物们即将发生的命运,那她自己的呢?

比如……

“立刻抵达那个角落!”唐与柔捧着书,抬手指向洛阳的方向。

书上出现一行文字,闪了闪又消失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拉入迷雾之中。她忍不住尖叫出声,而当她站稳后,周围竟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是雪,没有迷雾。

她在这里晃悠了一会儿,没有参照物很快迷失了方向,担心会发生别的意外,没敢多留,回到了黄土地上。

这个福灵山水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久之后。

深宫中。

老太师打开画卷,疑惑地看着对应洛阳方向出现的淡淡墨痕。

怪哉,这一点墨痕是怎么染上的?

但太子都回来了,不需要再用这卷轴帮他了,还是省点力气吧。

苍老手指收拢画卷,放进一个木匣里,小心封好。

……

店里的橱柜、器皿都是玻璃制品,却不知怎么做的。人们好奇玻璃的来历,一直问东问西,偶尔得到东家掌柜随手赠送,滋儿哇地乱叫,简直是爱不释手。

等到那些老板们频频向她打探能否卖玻璃给他们的时候,唐与柔知道是时候开玻璃作坊了。

她将连日来阿牛在作坊里做的玻璃全部卖空后,采用订单模式,收了订金后雇佣更多学徒,跟着阿牛培养出来的熟手打玻璃。制订规章制度,方便管理。买橡树皮,挖沙搬运,制作模具,扩张作坊。

面膜店又扩张了两家分店,并且做了香膏、面霜、胭脂等其他产品,见卖的好,索性单独开了香膏店和胭脂店。又和城镇里的布料行做起了生意,共同盈利。

这些店里的人工太多了,管不过来。唐与柔就把全都有从柳长卿的店铺里挖了过来,叫他兼任HR和行政总管,专门开了一个类似牙行的店,但里面只招以日计算的流动劳力,只供应她和柳长卿的店铺。

其他商人有样学样,但手里头的店不够多,学了也没什么用,最后为了省事,跟唐与柔商量着也从这家新式牙行里用人。

人数越来越多,几乎每个人都想来这牙行里领个身份牌,好方便去店里打工。

人一多,有些人没落脚的地方,大通铺排不过来,便在县城外建了简陋屋舍。流民劳力们群居于此,有了生计,饿死的人少了,干活的人多了,闲下来修建设施,俨然成了一个新村落。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声势浩大的商队 唐与柔手里有了数之不尽的人才,而且每一个都登记在册。只要作坊里还缺人,他们就不舍得离开。全都有绞尽脑汁地安排岗位,就连官府缺人手的时候,也找他们来帮工。

商贾拥护唐与柔,成立平州商贾联盟,叫她当盟主,带领他们一起挣钱经商。

她没有推辞。

联盟意味着手里有更多资源,更方便调度。

那日,她问一个从北边来的游商:“太子殿下从边塞回来了吗?”

那游商对她很是恭敬:“没呢,看样子我们的皇帝陛下身子硬朗得很,完全没有传位的意思。”

不管他了,她先自己挣钱吧。

谁知道那张文守会不会还记着要报仇呢?

过了一年,她攒了百余箱玻璃器皿装着的海鲜干、海草干、椰干、种子、面膜,珊瑚珍珠、布匹和香料放在一块,而手里现钱几乎消耗殆尽。

作坊里根据她的吩咐,研制出了防身用的弩箭。

“我们出发去洛阳,顺便回郾城一趟。这些货沿路卖了,再买些便宜的来。”

她带上了柳长卿,调出百余名人手,其中不乏对制作流程相当清晰的工头级别的人物,一路浩浩荡荡从南自北而行。途中偶尔会遇到山匪来打劫,或者用弩箭打走他们,或者游说他们改邪归正,替她干活,也就加入了商队。

有的人在路上病死,有的人在路上出生,有的想搞个大事很快被唐与柔用铁血手段镇压。

……

冀州。

郾城。

当唐与柔和司马煜离开一年半后,新县令才走马上任。

新县令不太熟悉业务,又觉得县丞当了一年县令,大家都更信服他的话,就开始暗暗较劲,试图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威。

冀王下马后,县尉庆幸自己抱对了大腿,对唐与柔麾下的商铺照顾有加,保护它们不在县令和县丞的斗争之中受到折损。

其他商贾安安分分地做着生意,日复一日地处于无聊之中,茶馆里说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生活很平静。

直到百余人来到郾城门口。

他们声势浩大,把新县令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乱民造反了,叫县尉出兵去镇压。

县尉派兵举着刀枪策马而去,却和柳长卿喝得微醺,勾肩搭背地一起回了县衙。

“你们听说了吗?柔丫头回来了!”胖婶高兴极了,挨家挨户通知大家。

“东家回来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小八喜极而泣,出城迎接。

唐与柔带着商队一路而来,等到郾城时,还剩下三成货物,手中金子比以前多了数倍,直逼万两黄金。

商队人数则从百余民扩张到了数百民,其中一大部分是跟着一起过来的流民。

她和众人寒暄后,披着一身尘土,先带着一板车的货,拜访县令。

县衙。

这个县令是从洛阳来的,三十好几了,身材微微发福,倒有些富态。

他手里盘着几个核桃,歪着头,眯起有些近视的眼睛盯着她打量。

“这是面膜大礼包,可以让脸变得白净,每一瓶的香味都不一样。”唐与柔麻利拆开礼包,一瓶瓶拿起来介绍,然后指着一包海鲜干,介绍怎么吃,“这些鱼虾海草干,就跟盐菜干一样,和黍米糊糊一起煮着,滋味定是不错。这个是玻璃,就跟陶罐一样,只不过是透明的。可以插花养鱼,但记得别用热水烫,裂开可就修不好了。这是椰子干,也是从来吃的,香味特殊,不知这里的人是否吃得惯。倒是柳家少爷会将福满楼买回来,里头的菜一定会更丰盛。对啦,这些玻璃罐头上封了一层蜂蜡,用来密封用的,不能吃。”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给足了县令面子,一口茶都没喝上,就来给他送礼了。

这县令就算脾气再古怪,总归不会太过为难她。

没想到,他没理会纷呈的礼物,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喊:“夫人!请跟小的回宫吧!”

“?”

县令激动:“小的是殿下家臣,殿下派我来这里当县令,将夫人接回东宫!只要夫人愿意跟小的回去,小的就不用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他从太子的画作中认出了唐与柔。

太子妃肤白貌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扑闪扑闪的,明艳动人。

这可是黑白水墨画不出的容颜!

她现在一身男装,说话时声音干脆利落,很活泼,颇有侠女风范。

这的确是殿下喜欢的那款。

唐与柔沉默了一下,问:“他现在在洛阳?”

“呃似乎还在边塞。”

唐与柔:“那你接我回去,是让我去守活寡呐?”

县令:“……”

不愧是太子妃!这语气冲得跟殿下一毛一样的!

唐与柔将他拽起来,瞥到了他手指上的薄茧,抓来看了眼,问:“咦,你在东宫里是做什么的?”

“小的负责清点仓库,闲来无事帮着算账!”

他来任职,哪里有那么轻易就调回去的道理?

这分明就是给她送手下来的。

唐与柔了然,拍了拍县令:“认清现状守在郾城吧,我打算在这里建个货物周转仓库,这事还得交给你来办!”

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也不至于。

见识过平州的盐碱地才知道什么叫荒芜。

有这么多货和技术人才都涌入这里,郾城只会越来越好。

城里人一听说柔丫头从海边回来了,还带了很多好东西,全都涌到城郊。那边设了个临时售货摊,唐与柔将柳长卿需要的东西都扣下,将运费折算成钱,稍微开高点价格,希望尽可能多回笼资金。

却没想到才几天功夫,她余下的货少了一大半,银子兑换黄金的时候,将当铺里的金器都掏空了。

县令不是说这里很穷吗?

而且她对郾城惯有的印象也是穷,现在怎么就来抢着买了呢?

她带着面膜方子见梅姨的时候,打听起了他们的营生,这才发现就是去年游商集会上卖红砖引出来的事。

红砖轻盈又结实,不像木头那样会腐烂,能坚持好久。用泥垒的墙更结实,除非被大熊那样的野兽一巴掌拍碎,不然房屋不会坍塌。城周围多是黏土矿,开采方便。又听那些游商想要买,大家都开始烧砖卖钱,一块红砖就能卖几十文,可比采草药、卖麻布、卖糕点都更有赚头。

章节目录 第343章 写家书 唐与柔从驿站买了匹马,由小八引路,在周围村子晃了几圈,果然看见每个村子都开了陶埏作坊。

“陋室怎样了?我能回去住吗?”

小八点头:“能啊。东家,我们几个一直好好守着,没人舍得住这么好的房子。我们每周都回去擦地,喂鸡喂狗喂猪,鸾雪姐姐一直有翻晒草药。你随时能回去住。”

“那就太好了。”

“对啦。我们收到了乡公主送来的家书,好几封呢,都放在陋室书案里啦。”

幼娘被封为乡公主,皇帝将郾城这一块赐给她,但她年岁尚小,能留在宫中,无需回来。

唐与柔迫不及待地赶回陋室。

……

时隔一年半,陋室里的一切陌生又熟悉。

客厅里幼娘和豆儿玩的翻花绳卷起来,压在茶杯下头。书房里,被张文坚打杂过的书房地板上,痕迹还在。案上她信手画的图被好好收进抽屉里,妆奁里幼娘做的绢花还没松散,上头落了一层薄尘。

真怀念啊……

当时生怕张文守会回来寻仇,豆儿连玩具都没来得及整理,被唐与柔匆匆丢上老太傅的马车。两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连声呼喊着她。而她跟了一段路,嘱咐的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天冷记得加衣,别再乱吃东西,去洛阳一定要听太傅的话,不要乱跑,一定要多识字别再画王八了。

想着想着,唐与柔有些想哭。

“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可好。”

她颤抖着打开书案上的书信。

书信不是按顺序收到的,被放乱了,打开后才能看见里面的日期。

幼娘自己娟秀,豆儿的那字一开始也挺丑的,但一封封的,渐渐就工整了不少。

打开一封豆儿的。

豆儿写道,幼娘很懂礼貌,礼仪也很好,读书习文能比得过那些王侯之子。

打开一封幼娘的。

幼娘写道,豆儿古灵精怪,熟知乡间趣事,和那些孩子都玩得很好,深得太妃们的喜欢。豆儿被武将夸了有天分,要教他功夫。

再打开一封……

“绝了!”

幼娘写,豆儿遇到的那武将竟是皇帝陛下,真是把她吓死了,还好没惹出事来,皇帝很喜欢豆儿。

豆儿写,小鱼干收到啦,陛下养的狸奴很爱吃。

唐与柔看着信,泪流满面。

一直看到了太阳落山,才将信都看完,擦了擦眼泪,点好蜡烛,磨好墨,写起了回信。

为了跟商贾沟通,她学会了小篆,没时间练字,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在外奔波,送信拆个人去就行,收信却不方便。

她每次见到回洛阳的游商,都会拜托他们将书信送到。但有时候游商会在路上被劫杀,那些书信颠沛流离,也不知落到哪儿去。

到有驿站的大城里就会方便不少。不光能送信,还能捎带点东西去。

县令身边有亲信,唐与柔决定这次让他们捎带些金银进宫。

听说宫中的人市侩得很,尤其是皇帝喜欢这两个,保不齐还有人会暗暗吃醋排挤他们。手上有金银,才不会让宫女们看轻。

对了。

再写一封给阿牛,叫他回来开水泥作坊。红砖销路这么好,却是用泥土垒的墙,如果他能在这里开水泥作坊,配合着卖,绝对能一本万利。

哪怕到时候水泥方子被人知道了,游商还是会来这边贩卖水泥,只要她开的店吸金能力足够,这些钱终究会落到她的手里。

墨汁还剩下一些。

唐与柔伏案,纠结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给司马煜写信。

边塞能收的到她的信吗?

写什么呢?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你,但是墨汁正好够用,顺便也给你写一封……啊我在写什么……”

她将书信揉成一团,扔了。

重新拿来一张。

写了几个字,涂掉,又写了几个字,再涂掉……

纠结到蜡烛都快点完,墨汁都快干了,唐与柔才写了几笔。

她将墨水吹干,面无表情地塞回信封里,等着明天将这些书信一块找人送出去。

……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这是行动的最好时机!难道你要她跟上商队一起去洛阳后,才在路上动手吗?!”

黄泰极面目狰狞,半边脸有严重烫伤。

张文守跟他在深山里一起住了一年多,可每次天黑时,还是不敢看他。

当时,宋知章预感会发生什么,却又逃不出营地,便狡猾躲入木箱里,将自己沉入水渠。黄泰极见了,也找了个木箱有样学样。

当放催眠瓦斯的时候,他们都睡着了,而当整个营地被炸毁,水渠也被炸开。宋知章的那个木箱子也被炸烂了,被烧成了一具焦尸。而黄泰极运气好,只烫坏了半张脸。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县尉和捕快都没认出他来。他堂而皇之地伪装成流民,在城里偷钱赌钱,养着深山里的张文守,想利用他的仇恨,给兄弟们报仇。

那小丫头一个人留在陋室里,现在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可张文守却不愿意去。

“老子偷钱养活你,你怎么这么孬?放一把火,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张文守:“你烧不死她的,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她很聪明,我远远观察过她,自从她进入郾城后,从来没有落单,身边总有打手保护她。就算现在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也一定有防备的!最好趁着他们去洛阳的路上,趁山匪打劫的时候,鼓动山匪杀了她!”

“孬种!”黄泰极骂了一句,根本不听他的话,抓起打火石下山前往陋室。

张文守还想阻拦,被他一拳头打翻在地,连牙都打掉了。

……

半夜。

唐与柔听见动静就醒了。

平州路途遥远,她不担心张文守会来复仇,但一回郾城,她从来没有放下过警觉。

能让人耳聪目明的风福果有的是,她一旦落单了就会吃一颗,防止被人偷袭。

她隐约觉得如果张文守还在,今晚是最好的报复时机,没想到他竟真来了。

她拿起手边准备的飞弩,冲出陋室。

那贼人听见了响动,夺门而出,奔向鹿角山,想借用山上草木掩饰自己的行踪。

章节目录 第344章 军营 唐与柔从陋室出来,闭上眼睛,听着风里吹来的细微响动。

然后举起弓弩,对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放箭。

“啊……”

一个人在不远的山坡上惨叫了一声。

似乎还在动弹。

再补两箭。

等待片刻,那边没动静了。

她招呼医院里值夜班的壮丁拿着火把去捡尸体,第二天带着这尸体去找县尉县丞他们认人,然后才发现这个蓄意纵火的人是黄泰极。

“真没想到,黄巾军营地炸成那样了,竟还有活人。”

是否还可能有其他漏网之鱼,等着伺机报仇?

要是对方找她寻仇,却连累了整个去洛阳的商队,这就不好办了。

翌日。

唐与柔去林家后院,找到了沦落为浣衣女的苏荷儿,拿出一片金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有事相求!”

苏荷儿拉住她,泪流满面,伸手去拿金叶子:“柔丫头,快带我脱离苦海!早知道这样成天洗衣服干粗活,我还不如住回青萸村逍遥自在!烧陶我也会啊,为什么我非得给大房为奴为婢的?!”

唐与柔一听立马收回手,将金叶子放回荷囊里,笑道:“太好了。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将你带出来!这事只有你能做!”

……

东市城墙下,摆了一排书案。

学子们伏案,奋笔疾书,给不识字的人们写家书。

很多人拖家带口,抱着孩子诉说着思念。

每个人最多两页纸,哪怕学子将字写得再小,都写不完他们想说的话。

平时找书生代笔写信需要好几文钱,还要额外花钱买信纸,更别说去驿站送信的车马钱了。

这次统统免费。

“柔丫头真是大善人!”

“一年多没见,她和以前一样好,一直想着乡亲们。”

远处,福满楼二楼栏杆上。

唐与柔和鸾雪一起喝着椰子奶茶,吃着点心,眺望城郊。

为了商队的安全着想,她决定不去洛阳了,而是去西边投奔司马煜。

鸾雪问:“小师侄这招不错,可这么多家书,真能送到吗?”

唐与柔回忆起一路走来,见到的饿殍,摇头说:“徭役不见得都从军了。一个人走了多年都没有音讯,若非不想回,多半是死在了外头。所以这信有一大半是送不到的,不过我会尽量将这些都送去西边军营里。”

鸾雪叹息一声,沉默一会儿,突然说:“西边兵荒马乱的,一定有很多伤者。你既要去找殿下,该多带些药材去,传承师尊医术,救死扶伤。”

唐与柔想了想,歪头:“也可,不过我此行主要是想找棉花、葡萄、西瓜种子和绵羊。若见不到殿下,就将这些药材都在那儿卖掉,一样能挣钱。等买回我要的东西,雇些逃亡流民,能护着我一起回来。”

鸾雪知道她的本事,还是蹙着眉头担心不已,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你本该回东宫享福,吃穿不愁,还能早些见到你弟妹,何苦如此奔波?”

“人生在世,不求人便是福气。钱这东西能买到宝贝,交换到自由,我得多攒些在手里。”唐与柔说着,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衣服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金属在摩擦,“放心,我有保命的东西。”

……

商队朝洛阳出发的那天,唐与柔故意去送别了他们,等过了几日,才在全城人的欢送之下朝西出发。

马车碌碌在山野中穿行。

到荒地里若是马病了,就用福灵兑换出来。若是遇到半路打劫,她将那些人反杀。

一路披荆斩棘,日夜奔波。

一个月后,她终于抵达边陲小镇附近的虎威军营地。

这边同样刮沙子,但和碧海蓝天不一样。

对着风吸一口气,好像整个肺里都是灰沙子。气候也很极端,秋末冬初的时节里,唐与柔就已感受到了严寒,不由得捏了捏皮衣的领子。

这身行头是绸缎庄出资,梅姨给她挑选的。

鹿皮做的,里头夹了厚厚的鸭绒,非常暖和。另外还有防风沙的斗笠,架马车时能将脸蒙得严实,少吃点冷风。

前哨的守营士兵穿着单薄的布衣,打着哆嗦在巡逻,佝偻着身子冻得都快站不直了。

见到她靠近,他们举起长矛,颇为霸气地喊了一句:“来者何人?”

“将军大人,我是来送家书的。这些书信都来自冀州郾城,但我不知他们是否在这个军营里。”唐与柔离开马车,摘下斗笠,将装有书信的大箱子抬下来。

士兵连声道谢,上前将书信分几次取走,说会纷发给各个营地的兄弟们。

将士们对家书格外重视,有家书在,士兵知道家里有人等着他们保家卫国,才会更豁出命去。而那些想当逃兵的,也更容易看出来。

营地不能随便进,士兵感谢她不远千里送来家书,给她递了些果子。

唐与柔一瞧,这递来的分明是一小串葡萄。

士兵见她喜欢,热情说:“这是那边山头上的野果子,也有人自己种的。爬藤的,一串串有好多,咱挑的是甜的,野地里的可酸了。你若想要,可去灰风堡集市上找,但这都过季了,数量不多了。”

唐与柔道谢,犹豫了一下,打听道:“听闻东宫大人在边塞御敌,郾城县令大人是他的亲信,想让我捎带几句话给他,不知他是否在营里?”

这士兵听后,脸色明显不好了,还去叫他的上司。

那军尉瞪着铜铃大眼,举着盾牌和长矛过来了,打量着她,仔细盘问她的来历。若不是她送了这么多信,长得又不像部落之人,一定会将她当做细作抓起来的。

“殿下行踪是我军机要,小丫头切莫多问,省得被当做卧底抓走了!”

“……”

唐与柔福了福礼,驾着马车去了灰风堡。

……

前线。

副将周远骑在马上,提着一个不落精英的人头,在营地里溜达一圈。

巡逻士兵看见了,纷纷拊掌,大呼快哉。

自从东宫亲征以来,丢失占领的城池被一个个收复。本来在夏末就该收兵,但殿下想多杀些进犯之人,好叫他们不敢再染指王朝领地。

帐篷内。

司马煜一身轻便布衣,长发用乌木簪了个发髻,托腮看着书信,眼中透着留恋之意。

章节目录 第345章 小的劝过了 他手中的书信是幼娘豆儿从洛阳送来的。

西边兵荒马乱的,流民都往东边跑,连个送信的都没有。那丫头跟他分开了一年有余,真不知她怎样了。

这些信写得很详尽,将她在平州的所作所为都说得清楚,可为什么信里从来不提到他呢?

“柔丫头,你心里还有我吗?”

他喃喃着,将书信收起。

这边战况平复,是时候该回去了。

“不好了将军,毡民又来了。昨夜偷袭了飞镰营,抢走了几把飞弩。杨小将说他们很可能躲在山里安营扎寨,趁机袭击咱们。”

“呵,安营扎寨?谁给他们的本事?”司马煜收起眼中温情,换上一抹厉色。

一年多的边塞生活相当艰苦,他的脸颊消瘦下来,更显硬朗轮廓。

他展开周边地图,转念之间找到了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方法,音调里透着狠辣果敢,“传令下去,叫将士们将刀磨得锋利些。来犯者,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设计一个埋伏点。

再放出些诱饵来,将这些人引到埋伏中来。

不过多时,又有士兵来报:“将军,虎威军营的士兵前几日收到了很多家书,纷发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不是给我们的。识字的郎中说这是写给那些做苦力的,可他们……”

那些徭役送来修城墙,防御外敌,但他们很多都被部落的人杀死了。

士兵说到这里,收了声,面露悲伤。

司马煜却皱起了眉头。

敌人即将偷袭,这会儿突然来送信,时间点未免太巧合。

他叫士兵将信取来,拆开看过,便很快排除了毡民声东击西的嫌疑。

书信纸张一看就是北边造的,那墨的香味特殊,是南边的产物。这些家书写得情真意切,孩子长个了,老母猪产仔了,茅屋扩建了,村子变富裕了,问爹爹丈夫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字迹一样却很潦草,一看就是匆匆找书生代笔的。

一个地方的人一起写信送来,倒合情合理。

司马煜匆匆扫过,将书信收起,打算先放边上以后再处理,但突然抽出其中一封。

怎么有人夸柔丫头的呢?

是他的柔丫头么?

他眼睛一亮,甚至怀疑自己是朝思夜想,出现了幻觉,将那士兵叫回来,紧张地问:“这些是郾城送来的?”

士兵从来没在殿下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知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事,回答有些结巴:“据、据说是的。”

司马煜压抑住激动情绪,沉声问:“送信人呢?”

士兵当然不知。

战时还来送信的,多是游商,最多犒赏些瓜果就得送人离开,省得战事突发,将人家给困在营地里。也幸亏虎威营哨兵向她提过灰风堡。

司马煜骑着栗栗,这就赶了过去。

……

灰风堡特别小,只有纵横两条街,四面是沙土垒的房子。不少垮塌了一半,人钻在废墟里躺着。

人们衣衫褴褛,毫不讲究地躺在地上,全身沾满灰土。有的手里啃着干巴巴的饼,苍蝇在那饼周围乱飞。当唐与柔架马车路过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都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只要有一个人动了,就会一拥而上疯抢似的。

唐与柔不想多生事端,拔出靴子里的匕首,亮出手臂上绑着的弓弩,以示警告。

架马抵达城中唯一看上去像样的宅子。

司马煜就在这附近打仗,直接说成他的亲信就行。郾城县令没有给她信物,但她可以自己捏造一个。就算东窗事发,汇报上去,也只是早一天让他知道她来了。

城主一听她的身份,说城里特别乱,建议她别乱跑,吩咐下人收拾个房间,端上好吃好喝的。

“不跑是不可能的,身上还带着任务。”她随口胡诌,神秘兮兮地骗过城主,对下人嘱咐了一句就出了门,“我马车里的东西都是殿下吩咐送的,可得看牢些。”

集市在灰风堡的主干道上,就是十几个人扎堆摆地摊,货直接摆在布满灰尘的泥土上。有的人卖土饼,不知什么做的,看着令人难以下咽。有人卖奶酒,远远闻着就有一股酸臭味。野菜都是沙漠里,那一团干燥头发丝似的发菜,竟被索要一两银子。

这里的生活太过艰苦。

留下的人不是残疾就是消瘦孱弱的,不是不想走,而是长途跋涉会死在路上。

晃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卖野生棉花的。

一团棉花就拳头那么大,脏兮兮的,沾着灰尘,但上面有几颗棉花种子。

“这东西怎么卖?”

那人面黄肌瘦,比了个手指,虚弱说:“三两银子。”

“……”这是看她打扮得好,故意讹她的吗?她想了想,“你要银子也买不到好东西,我正好有个面饼,跟你换些棉花。”

面饼一掏出来,就被那人抢过去,张嘴就啃,如狼似虎。转眼之间就被他吃完了。

旁边人急红了眼:“我知道,这个是白叠子!野外有不少,我也能去摘,能比这个干净!”

“我也能!”更多人簇拥过来,争相说着。

“我要完整的植株,带泥巴的那种。”唐与柔那箱药材里找到了山药干、折耳根、陈皮、小鱼干,给每个答应找的人几口果腹。

若他们将植株带回来,就会给他们黍米。

如此等待一个下午,他们陆续带着野西瓜,野生棉花,小土豆都回来了。野葡萄是爬藤的,得去山里找,距这儿一里地。

这些人腿脚都不方便,爬山能要了他们的命,但是能将地点口述给唐与柔听。

人多力量大,他们七嘴八舌,不光将野生植被容易扎堆生长的地方说了个清楚,顺便也将周围沙漠和丘陵都描述出来了。

唐与柔绘制出了一张地图。

她留了粮食,叫城主施舍给他们,一个人骑马入山,前去找野葡萄。

葡萄全身都是宝。

能吃,能榨汁,能晒成葡萄干,能酿葡萄酒,果皮能入药,葡萄籽能给美容店提供原料……

来都来了,快多带些回去。

……

司马煜穿着戎装,站在城主家的院子里,对着车架子出神。

听描述真的是她,打开她带来的百宝箱,里面装着药材。

这一定是给他的将士们送来的!

他俊俏坚毅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他问城主:“她人呢?”

城主唯唯诺诺,“唐大人进山了,说要采点果子带回去。”

见司马煜脸色骤变,城主赶紧补充,“小的劝过了,但拦不住呀!”

章节目录 第346章 再遇 以前毡民的仇恨对象主要是康晋国士兵,可边境士兵为了夺回城池,打了好多仗,杀了很多毡民。事情进展到现在,不再是简单的边境冲突,早就升为国仇家恨。

这些毡民一见长得不像自己人,不管他们是康晋国还是其他地方来的,统统杀掉,残暴至极。这也是很多边境居民忙不迭往中原跑。

这会儿唐与柔正好进山摘果子……

她有那福果,行进速度相当快,说不定会和这群人遇上。可能会遇到危险,也可能会坏了他诱敌深入的部署。

司马煜面色阴沉极了,皱着眉头,沉声问:“周围都是荒山,她要去哪儿摘果子?”

城主支吾了一阵,对她的下落一无所知。毕竟是太子殿下的亲信,他也不敢多加打探啊。

幸好仆从知道她的去向,这才给了司马煜一个寻找她的方向。

他策马而出,奔入深山。

……

地图仅是凭借记忆所画,山川丘陵勉强画对,但也不是完全吻合。唐与柔吃了好几个福果,将整座山都爬遍了,却发现他们画的野生作物完全不靠谱。

山里作物稀疏,日晒很大,晒得她嗓子都冒烟了。

这光照强度是葡萄喜欢的,但这种水灵灵的果子一看就很需要水嘛,在这样干旱的石头上绝对养不活。

三个时辰过后,太阳下沉,照得西边赤红一片。

她只找到了些野生棉花,杀了几条蛇,几乎算是空手而回。

“嗡嗡——”

哪里来的蜜蜂?!

就将下山的路上,迎面飞来几只野蜂,朝她叮了上来。若不是她衣服穿得厚,这一下就得中招了。

“泥煤的,老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又不是真花!”

唐与柔一怒之下用匕首的刀刃划到了两个。

“嗡嗡嗡嗡——”

更多野蜂成群结队,朝她飞了过来,就连她戴的斗笠面纱都无法抵挡,在她腮帮子上叮了一口。

“啊啊啊——”唐与柔张牙舞爪地挥动着双手,只好往回路跑。

这地方没水潭,点火也来不及,只能靠脚程快,将野蜂甩在后头。

一刻钟后,野蜂甩掉了,天彻底黑了。

星辰汇聚成银河,闪闪发光,美轮美奂。

其实她跟镖局打过交道,知道怎么通过星辰来辨别方向。可脚下山石陡峭,如果再遇到野蜂追赶,黑暗里逃跑很容易摔下山。

既然这样,还不如在山里头露营一宿,等天亮再安全出发。

福灵山水界自从传物阵坏了之后,不能直接拿出里面的生物资源,但可以用福灵兑换。按照现在福灵山水界的规模来看,一天就能产出好几个福灵,只是换来的东西只能她自用。要是她将这些送给别人,就会很快老化,变成尘土。

她找了块平整石头,在周围撒上防止野生动物靠近的雄黄水,然后回了福灵山水界:“小福仙,用福灵给我换个帐篷来,再给我一个烤乳猪,涂蜂蜜的那种!”

小福仙无语了好一会儿,故意扭着脖子,问:“……宿主大人需不需要舞姬来给您载歌载舞?巴扎黑!”

唐与柔得寸进尺地吩咐道:“可以有!不过我更想要江南水乡泛舟湖上,再来个精油推背。对了,蜜的味道会引野蜂,还是换成红酒烤羊羔吧,记得一定要放迷迭香的!”

小福仙:“…………”

片刻后,山石上支起一个帐篷。

唐与柔坐在篝火前,用刀子割着烤羊肉,一边赏着星星,一边大口咀嚼:“小福仙,我是不是你见过最厚颜无耻的宿主?”

小福仙在脑海中回话:“不至于,第二。”

唐与柔好奇:“第一是谁?”

“是个厚皮野猪精……欧!”小福仙话还没说完,被跳回空间里的唐与柔一阵海扁。

福灵山水界那书楼出现后,再没开启新的地图。她一度惶恐是不是自己篡改了命运簿里的未来,才会让这个法宝卡BUG。可一想到这个法宝或许跟司马煜的命运息息相关,就释然了。

如今皇帝都好了,司马煜在边塞建立功勋和威望,仔细想想就是为了给他未来称帝铺路,这法宝也就没用了。

从唐与柔逐渐意识到自己的任务是给皇帝做解毒丸之后,就想通了这件事。反正现在有福灵能用,能让她吃香喝辣,也算是不错的犒赏了。

“你说,你所谓的‘福神’到底是谁呢?他如果真的能未卜先知,能不能跟我说清楚,用万两黄金救我一命是什么意思……”

吃饱喝足,她双手抱着脑袋靠在山石上,吹着山风,喃喃自语。

想了想,又说,“我给司马煜寄的信,他应该收到了吧?”

……

司马煜穿着藤甲,策马来到这几座山里。

这些山头这么荒芜,哪里能找到野葡萄。这家伙年纪大了,脑子反而缩小了吗?

他在几座山路里徘徊,天色发黑后,几乎看不清路。

她会在哪里……

灵犀之间,他仿佛记得很久以前,她曾对他说,选择左边。

那就先从左边那座山开始吧。

他将马放开后,徒步登山,竟真的在山腰处,隐约看见篝火的光亮。

难道真的是她?!

可如果周围有毡民,他能看见光亮,他们也会循着光过去的。

他拔出匕首,心中警惕更甚。

山路陡峭,石头在黑暗中简直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好几次错把石头当做埋伏的毡民,惊出一身冷汗。

这里是康晋王朝的山,位于两个军营的中间,特别容易遭到部落的入侵。他打算诱敌深入,故意叫士兵撤出,给毡民从这里潜入的机会,而士兵已在另一头埋伏好了。

哪里料到,唐与柔偏偏选了这个时间点过来找他。

快两年没见了,她来找他也不先写一封信。难道她和他之间已经生疏到了如此地步,让她连知会一声都不情愿?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暴躁起来,生出一丝怒意。

等他抓到她,一定不能轻易放过她,这次就算她不愿意,也得将她绑回军营里,带她一起回宫!

终于,他来到了半山腰那处看见篝火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带回军营 篝火已经熄了。

上面叉了个烤羊羔,剩下半个没吃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香,还带着一些果树树枝烧烤后特有的清香,也幸好是快入冬了,这边动物稀少,不然光凭这气味,在毡民到来之前,已经将野兽给引来了。他靠近时没发现随意丢在地上的羊骨头,一脚踩上去,发出咔哒的声音。

他急忙退入暗处,屏息凝神。

等待片刻,什么都没发生,也看不见毡民过来的样子。

他眯眼思忖了一下,将匕首收回去,走向帐篷。

……

帐篷里。

唐与柔猛得惊醒了。

她吃了福果来提高听力,为的是防止野生动物半夜突袭,这会儿却听见了人类的声音。

有鞋子摩擦在地上的脚步声,轻轻的,仔细分辨能确定是两只脚。

她甚至还听见了金属兵器摩擦鞘套的声音,这说明来人有兵器,很危险。

谁在外面?!

她一骨碌爬起来,举起匕首蹲在帐篷门口。

只听外面的人粗着嗓子,说:“里头是康晋人?快出来!”

唐与柔挑了挑眉毛:“……?”

会这么问的,难不成是毡民?

她装上飞弩,握着匕首,蹲在帐篷里。既然对方来者不善,她没必要出声,等着来人打开帐篷探查时,趁其不备将他击杀就成。

可静候了几个呼吸后,外面并没有人进来。

难道是走了?

啪嗒——

突然有个像是石子似的东西,砸在了帐篷上,发出些响动。

唐与柔一个激灵,抬起飞弩朝那个方向,下意识的发出弩箭。

弩箭速度几块,将帐篷布帘扎了一个洞,风从外面呼呼吹进来,但却没有听见中箭的哀嚎声。

这是被对方躲开了?

啪嗒。

石子又来了,却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唐与柔这次果断发射弩箭,却还是射空了。

这可真奇怪,对方像是知道她有弓弩,在故意消耗她的箭。

等一下……

既然毡民心狠手辣不留活口,一旦确定她不是同类,直接投长矛来将她杀掉不就好了?何必这么旁敲侧击,像在玩猫鼠游戏一样地逗弄她?

“他内内的熊!哪个不长眼的鳖孙在浪费你祖奶奶的弩箭?”

“噗嗤——”

外面竟然传来笑声。

“是哪条道上的英雄?祖奶奶我在这光秃秃的山上露营,可没挡着你们的财路!开门见山,直接说事!”唐与柔粗着嗓子喊了句。

“那你出来啊。”某人也听见了唐与柔的声音,确认里面的人就是她,声音变得懒洋洋的,还带着戏谑,在寂静无声的黑夜中非常清晰。

“…………”

居然是司马煜!

唐与柔认出了他的声音,脸上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惊喜地掀开帘子。

星光下,一个高挑人影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像皮筋一样的东西,用手比了个二,还瞄准着帐篷。

正想说话,他突然对着她。

“咚。”

那石子绷到她身上。

唐与柔惊呼,错愕:“干嘛?”

分开这么久,他不应该冲过来拥抱她,或者摁住她,像个小屁孩似的用石子扔她,是怎么回事?

司马煜声音冷淡,收好皮筋,负手而立,质问:“哼,分开这么长时间,你不知给我送封书信,连来到这里,都不来找我。唐与柔,你当真绝情,在你眼里我可是无关紧要之人?你心里是否只惦记着你的生意?!”

哪里不给他送信?

她不是送过一封吗,不过送信的得先去洛阳再来前线,从脚程上不如她一直在野外靠着福灵补给风餐露宿来得快。他难道还没收到?

咳,那不是写下来觉得肉麻,写日常又觉得长篇大论。而且听幼娘说他们会将书信转送给他,这就省得她再重写一遍了。

而且她难得写了几句肉麻的……不如跟在他身边,将那封信拦截下来。

算了,这事解释不清。

唐与柔想了想,突然蹲了下来,伸手捂住眼睛:“哎哟,你打我眼睛里了。”

司马煜:“我对着你身上打的,你是刑天吗?”

这明明是她的语气……

分开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没改掉这样的话风?

唐与柔无视他,呜咽:“那石子一定是碎了,有一小块弹眼睛里了。好痛哦……”

见她不起身,司马煜吃不准是否真的伤到了她,语气放软,走到她身边将她拽起来,拉开她的手:“真打到你了?”

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她的伤势。

唐与柔拼命憋笑,用力点头,继续呜咽道:“嗯,眼睛好疼!”

司马煜:“忍着点,这就回军营,这里不安全。”

下山路上,他健步如飞。

他虽成了主将,平日里从未轻怠过训练,行径速度极快。而且他记性很好,明明是摸黑上的山,下山时却能记得住哪里有石头,避开哪个枯死的树根。

“你爬了一遍就能记得住路线?你可以去参加最强大脑了!”唐与柔伏在他背上,随口夸奖。

“嘘,小点声。”司马煜知道是夸奖的话,但并没心情追问,说,“周围可能有毡民。”

果然,当他和唐与柔在山脚下找到栗栗,回军营的路上,听见了不远处的山上有响动。

有人似乎在用部落喊着什么,紧接着就有一些东西朝他们这个方向砸来。

真的有毡民!

如果不是司马煜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四象福果带来的提醒,可能他们两个都会被抓住。

“驾!”司马煜抱着唐与柔,策马扬鞭。

栗栗疯狂飞奔,逃离毡民的攻击范围。

……

深夜的军营里,篝火很亮。

门口哨兵认得司马煜的马,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个是?”有哨兵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少年,小声问。

“看什么看?不该管的事别管!”哨兵头子吼了句,“继续巡逻,紧紧盯着!毡民这两天吃了熊心豹子胆,一定要仔细仔细再仔细!”

士兵齐声道:“是!”

能在军营里不下马狂奔的,司马煜应该是唯一一个。唐与柔窝在他怀里,瞪大眼睛,看着兵哥哥们威武霸气地在营地里巡逻。

他们全身都被戎装覆盖,在篝火照射下,金属闪闪发光,装备和守在郾城外的那些完全不同。

司马煜在权谋宫斗中获胜,才能拨财力给边防将士们采购辎重,保护他们的性命。这也难怪之前的将军屡战屡败,而他一来,就能反败为胜。

章节目录 第348章 我家有女初长成 而且这些士兵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他们的表情就很刚毅,眼神里透着杀气。

这都是司马煜训练出来的兵!

唐与柔感慨士兵威武之余,对他的佩服油然而生。

进营地后,栗栗沿着军营小路,绕开地上的篝火和火夫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刁斗,跑到主营帐门口停下。

司马煜抱着她跳下马,一起走了进去。

和别的军帐不同,将军营帐大到需要有梁才撑起。火盆边围着很多个破旧的马扎,看起来是给军尉们围坐起来讨论计策用的。他们穿着戎装,跪坐不方便,能在这里见到他们将马扎这样用,唐与柔一点都没感到意外。

案上摆着沙盘,后方木板上贴着挂着羊皮纸,上头用木炭画了周边地图和行军路线。这地图和她手中的有些相似,而刚才她到的地方,正好是某个标记之一。

难怪司马煜单枪匹马,着急地来找她。

如果再晚一点,就算火福果吃了,也挡不住被毡民一个长矛钉死在帐篷里。

他堂堂太子,在这种时候冒死来救她,实在莽撞。

但或许,他也是她福气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福灵山水界的小仙将她复活,是不是现在的她,在被前男友推下邮轮的时候,就已经化作尘沙消失在宇宙中了?

唐与柔想到这里有些走神,跟着他来到水盆边洗脸洗手。

这地方风沙大,在山里呆了这么长时间,脸上衣服上都是沙土。

洗了洗,脸上才舒适不少,之前她吃烤羊羔的时候,指甲缝里的油腻也终于洗干净了。

“过来坐下。”司马煜在矮几边坐下,给她拉来了一个马扎,放在跟前。

“嗯?干什么?”唐与柔站那儿没动。

“你眼睛好了?”

“没有!”

本来就只是苦肉计,为了掩饰她这么长时间没写信才出此下策,没想到他竟真情实感地相信了。

唐与柔只好假模假样地捂住眼,在马扎上坐下。

从手指缝里看着他,也就两年多没见,他被宫里的勾心斗角和军营里的生活打磨得更有男人的魅力了。

刚毅如刀削似的脸型,高挺的鼻梁,太阳将皮肤晒成麦色,有些粗糙,只那眼神里还保留着宫廷的傲骨贵气。

这么一坐,两人的距离有些近。

心跳不由得加速,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唐与柔抬眼注视着他的脸,吸着他的颜值。

可司马煜只将灯台挪过来了一些,托着她的脸,观察她的眼睛。

他似乎只是想看她的眼睛。

差点忘了,这家伙为了给皇帝解毒,自学了医术。

她想了想,憨笑着继续掩饰谎言:“现在好多了,只有一点点疼了。”

“嗯。”

司马煜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垂眼睥睨她。

她长个了,身姿娇俏,玲珑有致,出落得亭亭玉立。听闻又经营了什么美容铺子,这脸上皮肤细嫩得像个白煮蛋,完全不像是四处游走行商之人。

以前就觉得她的眼睛长得好看,如今成熟了些,带上一丝女子应有的妩媚。有这白皙肤色衬着,平眉下这双澄亮双眸,比玛瑙翡翠都要璀璨。

这丫头过得可真不错。

他托起她的下巴时,忍不住用指腹摩着几下,感受着细腻柔软的触感,心中涌起异样情愫。

她变得这么好看,这么诱人了,难道她自己感受不到吗?

她每天跟那么多贩夫走卒打交道,也是用这样的容貌和他们说话吗?这样的美艳只穿一身男装,能挡得其他人对她的觊觎吗?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拒绝父皇的传位。

就应该先和她成婚,将她带在身边,如果太过危险,就将她缩到深宫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唐与柔只觉得下巴被攥紧了,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对,心中骇然,嘴上嘀嘀咕咕地:“对啦,都说以形补形,你知不知道哪里有葡萄?那么不是葡萄像眼睛吗?我吃了一定能好!你让你手下的外出巡逻的时候,看见野生的葡萄,摘点来,或者给我留个藤也成……”然后缩着脖子从他大掌里逃走,扣着马扎,试图坐远一点,保持距离。

可男人突然霸道地拥住她,倾身而上,在她唇上和脸上狂乱地亲吻起来。

唐与柔想说的话戛然而止,脸红得像个番茄。

他的俊脸近在咫尺,低沉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富有磁性,随着亲吻一路移到耳边。

“丫头芳龄几许?可许了人家?”

唐与柔咽了咽口水,不知该说什么。

“看来是没有了……”司马煜扬起唇角,带着一些傲娇的语气,“你果然在为本太子守身如玉,还不远千里来这里寻我。”

“没有特意来找你,只是张文守他们似乎在洛阳路上埋伏着,我得走和他们不一样的路线。正好想酿点葡萄酒,再找绵羊来织毛衣,就一路过来,我真不是来投怀送抱的……唔……”唐与柔慌张之下,语速加快,解释了一半又被他亲上了。

腰上一托,她被他抱到了床榻上。

唐与柔:“等等,你作为一个保守的古人,不应该把这样的事留到成亲的时候吗?!”

面对这样的强攻,她全身酥软无力,说话有些喘。

入冬的时候衣服穿得有点多,但军帐里火盆烤得暖和,倒也不冷。

司马煜俯身,低头问:“你见过哪个皇帝宠幸宫女会先升她们位份?更何况我只是个纨绔的太子。如果我乐意,我可以将全天下的女子抓紧宫里。”

唐与柔扶额,无言以对。

他埋头在她颈项间,吸了吸,问:“好香,是你香膏铺子调出来的吗?”

“……是特调的面霜,护肤用的……”她猛然想到了什么,推开他,“再等等,我要拿个东西!”

司马煜一脸不耐烦,等待稍许,就见她手里攥着个小包装,塞到他掌心里。

唐与柔比划了一下,双手合十:“求戴上!求求了……”

司马煜皱眉,拆开看了看,随手将东西往地上一扔,一把将她推倒。

“……”

……

昨夜的举动并没有打草惊蛇,这些毡民大概只将她和司马煜当做路过的游商,并未穷追猛打。黎明时分,长期流窜在边境的诸多毡民已伏诛,而部落主战派首领被生擒,少部分毡民趁乱逃入深山之中,成不了气候。?

这章卡了好多天,尽量不被封……

章节目录 第349章 你留在此地 士兵们按照计划进行包抄,将他们封锁在山中。等到天色大亮,士兵快马赶来,汇报情况:“远将军说,最多三日,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

等士兵汇报完毕,司马煜又叫来鹰扬将军入帐,吩咐道:“你留在这里密切监视,若发现可疑之人务必生擒,盘问缘由。”

鹰扬将军俯首称是,又说了几句近日军帐里的情况,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唐与柔,皱了皱眉头,才离开军帐。

唐与柔面不改色,翻着兵书,披头散发,啃着一个苹果,见司马煜叫士兵给他穿胄甲了,一边咀嚼一边开口问:“你要出去啊?”

司马煜答:“去盘问那部落首领。”

“去几天啊?”

司马煜:“那个硬骨头不容易开口,约莫三日。三日后我必会回来,你就留在营地里。他叫昭游,供你使唤。”

小兵昭游听罢,朝她恭敬行军礼。

唐与柔托腮。

看来她亲自去山里找种子的计划泡汤了。不过现在有了能使唤的人,倒也方便。

戎装太难穿了,司马煜是跨入硬的像个桶似的戎装里,弯腰都难。只要一穿上,人就只能挺直背,昂着头,看着怪累人的。

这样厚重的铁衣能防止飞弩的攻击,康晋王朝的铁匠只达到这个程度,无法再冶炼更精致轻巧的铁甲衣了。

唐与柔想了想,问:“那我能在营地附近晃晃吗?你总不能让我三天一直呆在这里,这军帐里什么都没有,多无聊啊。你也知道我点子多,说不定多看看,能帮你们改进些什么。”

“不能!”司马煜斜了她一眼,说,“你要的东西,都能吩咐昭游替你找来,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许出去。”

唐与柔捧着咬了几口的苹果没出声,可脸上表情明显是他根本管不住她。

司马煜张开双手,由小兵戴上铁袖套,盯着她:“你要敢逃,有本事一辈子别让我找到,不然我会让你七天下不了榻!”

唐与柔:“……”

那几个给他穿衣的小兵听后,低着头,连耳朵根都红了。

他们好奇地偷看唐与柔,想知道殿下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女子,到底怎么能入得了殿下的法眼。

军帐前。

栗栗由人牵着到外头候着,司马煜上了马,接过小兵递来的长矛。

唐与柔掀开布帘,抬眼看他,伸手欢送:“拜拜!”

他垂眼,目光在她身上打着转,沉默了一下后,语气强硬:“若无必要,不要出军帐,记得换男装,蒙住脸。昭游,给她找件披风来!”

“……”

啧,男人。

唐与柔顺着他的目光瞅了瞅自己,哼了声,转身回帐子里。

马蹄声远去。

他终于走了!

唐与柔不习惯身边有人待着,叫昭游留她一个人在军帐里,然后回了福灵山水界。

……

司马煜离开的第一天,她让昭游找了葡萄藤,然后乖乖地留在营帐里躺着。实则是在福灵山水界里弄了个温泉,泡在里面,再看看村民载歌载舞,弹琴唱曲。

小兵办事效率非常高,两个时辰后就将葡萄和葡萄藤都给她找来了。

唐与柔便用福灵换了个盆,弄了点泥,将葡萄藤埋在里面小心保护。将容易腐烂的葡萄给小兵吃,要他们将葡萄籽都留着。

福灵换来的东西只能自用,无法长时间存着,不然不用这么折腾。

昭游知道这事后,请那些将士们将葡萄籽都吐给他。

“是那个女人吩咐你的?”

“不是,是小的……”

昭游的话还没说完,被暴脾气的鹰扬将军龙淼打断了:“就知道一定是她!军营重地,女人这种污秽下作的东西,怎么能进来?!”

另一个将士规劝道:“龙哥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龙淼:“怕什么?军纪摆在那儿,还是殿下亲自立的!之前还因为这事儿杖毙了几个兄弟,当时殿下口口声声说和咱同罪,结果现在把人带进帐篷里养着!我进主帐时见过她,那骚媚样子,真怕殿下被她给勾引得魂不守舍,做出其他事来!”

众将士都沉默下来。

有人说:“区区一个女子,谅她不敢胡乱走动。殿下这几日不在,养着就养着呗。”

龙淼还是气不过。

会议结束,路过军帐时,里头竟飘来烤鸭的香味。

龙淼指着军帐:“瞧瞧,兄弟们流血流汗,只有在建立功勋的时候才能分点肉羹。这女人一来,就能让火夫给她烤肉吃!”

“别说了!走吧,快走吧。”

将军帐篷里。

唐与柔皱眉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只觉得嘴里的烤鸭不香了。

这烤鸭她在福灵山水界里吃了一大半,现在只是在啃骨头。真有这么香吗?那这军帐的密封性也太糟糕了点!是昨天晚上热火朝天所以不觉得四面透风吗?!

司马煜下令不让她出去,不然她还能谎称自己福气好,变出一群沙漠狼,请将士们一起吃顿肉呢。

昭游进了军帐,看着她手里为数不多的几根骨头,纳闷问:“盟主,这是哪儿来的肉?”

这称呼是东边商行联盟里的商人给她定的,柔丫头太过亲昵,而盟主这个称呼就霸气多了。要是被司马煜听见这小兵也叫她柔丫头,或者柔姐姐,再加点糖都能泡大蒜了。

唐与柔没好气地说:“我自己用飞弩打的,用里面的篝火烤的,可没跟你们抢吃的!”

“啊?”昭游挠了挠头,更困惑了。

……

第二天。

“将军,我们在西北一里地发现形迹可疑的毡民,他们被狼咬断了胳膊,快死了。”

“梁大夫呢?”

“梁大夫被将军带走了,戚大夫去山里采药至今未归,现在营里只剩下郝大夫和药童数名。”

“那叫郝仲来,治马治人一个道理,快叫他来。”

唐与柔被一阵鸡飞狗跳吵醒。

这鹰扬将军嗓门真大,吼一嗓子半个营地都能听见动静。那郝大夫是兽医,专门给马和骆驼治病的。这还能医人?

她犹豫了一下,换上一套黑底红边的男装,将头发全部盘起,再在脸上蒙着夜行衣配套的黑布。

这样打扮总行了吧?

她离开军帐。

门外士兵用长矛指着她:“你是什么人?!”

唐与柔白了他们一眼:“是殿下的老相好。”

士兵一脸“这女人真不要脸”的表情瞪着她,并不敢放她乱走,另派了个人护送她,一路走到军医收留伤员的营帐。

章节目录 第350章 是太子妃带来的 军帐里,一股草药酸味和血腥气蔓延开来。

几个将军离开了,倒是龙淼还在。郝大夫在他咄咄逼人的凶厉目光下,大汗淋漓,摆弄着昏迷不醒的毡民。

军中处理伤口是用火烫的,但这伤口太大,而且郝大夫不敢对人下狠手,生怕这凶狠的毡民醒来后将他砍死。断臂上碎骨连着筋和肉,狰狞不堪。也就是将士和军医习惯了杀伐,要是放到城里给平民看,他们能吓得夜里做噩梦。

“这……伤势实在太严重了,要不等梁大夫回来再说吧。我实在无从下手啊!”

“你来做什么?这边没有女人呆的地方,回你的帐篷里去,别在这儿添乱!”龙淼回过头,瞪着她,还伸出手臂阻拦,不让她靠近。

唐与柔摊手:“不是要问话吗?我闲得没事做,帮你救醒他呗。”

“你会治伤?”龙淼完全不相信,用质疑的眼神盯着她。

唐与柔无视他,对郝大夫说:“我听说梁大夫是早上进的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回来,这人的血就流干了。肢端上这么多脏东西,用火烫也没用,感染高烧时也问不出话来。去找把锋利的刀将他这半截断臂砍了,兴许还能活得下来。”

“这……”郝大夫犹豫。

龙淼这会儿没跟唐与柔较劲,对小兵吼道:“去将我刚磨好的大刀拿来!”

大刀不一会儿就被端来了。

龙淼伸手一握,魁梧得像个门神,挥刀就想斩。

“别急,别砍太多了!这段到这段就行,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砍坏死肉,下手记得稳准狠!”唐与柔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幅手套来,麻利剪开毡民的衣服,擦掉胳膊上的血,用草绳在胳膊上用力扎紧,再拿朱砂做的笔在他残肢附近画了一条线。

这番话说完,这些事也都做完了,效率奇高。

她给龙淼让开了一个位置,回头吩咐郝大夫,“你去煮糖盐水来,加蜜加饴糖都行,煮一釜来给他喝下。”

郝大夫:“止血药呢?”

唐与柔:“我这儿有。”

郝大夫喏喏称是,转身离开。

这边说这话,那边龙淼蓄力一砍,残肢落下来,溅起一些血。但因为唐与柔早就将伤口扎紧,血流得不多。

榻上的毡民微微哀嚎一声,很快再次陷入昏迷中。

唐与柔再拿起烫伤口用的烙铁,在炭盆上方熏热,吹掉上面的灰尘,才去烫伤口。还扒拉着断肢,查看出血点。

这一看就不是普通女子,甚至普通人都可能下不了手。

龙淼将沾血大刀递给小兵,吩咐他们仔细擦了,对她刮目相看,称赞道:“你竟真懂医术!”

唐与柔低头专注烤肉,随口说:“你觉得就你们将军那样的家伙,能看得上普通女子么?”

“……”

这语气跟殿下真特么的像!

龙淼这才意识到,这个女子的确不简单。

流民一个劲地往平原逃亡,而这个女子逆向而行,独自一人活着来到边塞重地,看见那么狰狞的伤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说得对,能让将军看上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那些郡守家的千金也曾来摆放过殿下,他什么时候正眼瞧过?连军帐都没出来,带来的手信也全退了回去。

随军药童给这毡民灌了糖盐水,喝了唐与柔给的止血药,涂了去腐生肌的药。这毡民昏睡半天,在深夜的时候有了意识。

龙淼派会说部落语言的士兵前去审问,这才得知部落那儿遭遇了狼群袭击。

快入冬了,野兽在觅食,死了不少人。他们没东西吃,就打起了康晋王朝的主意,想趁着这几年宫廷内斗,夺些东西来。难怪元气大伤后,余下的主战派还会火急火燎地跑到他们设计的陷阱里。

在司马煜离开的第三天,唐与柔在龙淼的引荐下,和营地将士们打成一片。

此女子谈吐豪爽,行为做事也没有那些千金的娇柔造作,吃东西大口大口地吃,士兵们看得稀奇。连再寡言少语的人,也不由得在她面前多了几句话,放开了性子。

军营里一天三顿饭,吃的都是黍米馍馍和野菜干,分量超级大,但没有油水。唐与柔不敢太招摇,用福灵兑换了一袋油炸小鱼干,谎称是自己随身带来的,给他们加点滋味。

黍米粥里加了点鲜味,还飘着一层油光,将士们高兴坏了,

“这滋味,够鲜!”也就过了半天,龙淼都没将唐与柔当女人了,和她称兄道弟的,用力拍她的肩。

“那是!鲜到家了!”

“什么够鲜?”

司马煜的声音冷冷地飘了过来。

营地饭局边气氛骤冷,好像温度都突然降了几分,几个将士们纷纷站起来问好。

“将军!”

司马煜眼里带着一抹杀气,扫过他们然后盯着唐与柔肩膀上龙淼的手。他连戎装都没脱,显然是回营帐见她不在,便找了过来。

龙淼此时默默地收回爪子,端着刁斗站得笔直:“回禀将军,是鱼干,太子妃带来的!”

唐与柔难以置信地瞪着龙淼:“……?”

他一个眼神,她就成太子妃了?

这还是硬汉吗?!龙淼你行不行啊?

司马煜沉默稍许,眼中杀气骤减,嘴角微扬,看向唐与柔,命令道:“你过来。”

唐与柔低着头,乖巧地跟了过去。

身后,一群将士们揶揄地发出哄笑声。

……

一路走回主帐。

司马煜当然能感受到周围士兵的目光。

怎么才离开两天,他们的目光都变了?

他还想顺便瞧瞧谁有着胆子指出他违反了军规,再看看有没有试图离间大家的小人呢。

不愧是他的丫头,就是有能耐的,这么快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不过……

“你,替我脱了它。”

司马煜张开双手,吩咐她将戎装脱下。

唐与柔抗拒:“不会!你让小兵来给你脱嘛!”

司马煜勾唇,仿佛很有耐心地说:“先将结绳解开。绳子会解吗?用你的手指捏住绳子的一端……”

唐与柔认命了:“好了我帮你脱!”

戎装沉得不得了,不吃火福果根本就拿不动,脱下的时候差点砸到她脚丫子。怪不得要几个小兵一起帮他穿。

司马煜却将她脱下的袖子铁片和主盔甲徒手放到架子上,连气都不喘一下,面不改色。

章节目录 第351章 枕边课 唐与柔看得瞠目结舌:“原来你现在力气这么大了!”

这是对他的力量有什么误解?司马煜挑眉:“这是邀请?”

“???邀什么请?”唐与柔突然被他揽在怀里,往榻上带,“啊不行……刚吃饱饭会马上风!”

“是将士们在用膳,你早就吃过了。”

唐与柔抗议:“没有!”

“昭游说你总能找到东西吃,早上吃,中午吃,晚上也在偷偷地吃。他困惑你哪儿来这么多好吃的,还叫我小心点,担心你是妖怪变的,专门来迷惑本座……”

他在耳边低语。

唐与柔紧张地有些语无伦次:“可到饭点了,你不应该先吃饭吗?人是铁饭是钢,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唔……”

“我这不是回来找你了么……”

“……”

……

翌日,天未亮。

唐与柔被军营的号角声吵醒,翻了个身却躺进了司马煜的怀里,朦胧着声音:“咦你怎么还在?不去校场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今天不去,我送你出军营。”

“去哪儿?”

“回郾城。”

唐与柔坐了起来,太过吃惊,一下清醒了:“你舍得我回郾城?”

司马煜惆怅,说:“那个家伙口风很严,言行拷问之下透露出一个山洞。我带人前去搜查,发现很多兵器,制式很像军需,但没有我军标记。”

唐与柔:“为何?抢了你们的兵器还磨掉标记?”

司马煜伸手揽住她,靠在她怀里,像个受伤的小狼崽似的:“阿柔,我没心情开玩笑。这样的精铁,光是冶铁技术就不是民间该有的,是有人额外做的。”

这就意味着,他朝廷班子里还是有叛徒,还很棘手。

冀王给皇帝下毒,却只敢勾结贾皇后。但这人为了夺权,得到帝位,竟会去拉拢外敌,培养毡民。

这会儿将她放走,原因无他,只不过是避开她这个软肋,也保护她的安全。

但只要分封制一日不除,利欲熏心的人只会接二连三地出现。

铁矿受朝廷管制,但民众发现矿山后隐瞒不报,卖到黑市去一直价格虚高。像胖婶那样的,卖一筐就能抵得上几头猪的价钱。要是遇到不靠谱的县令,像杨冕这样的地头蛇,都能养自己的私兵了。

而贺萧氏的宗家就是门阀氏族,开枝散叶后,家族里很多人当了郡守、县尉、县令,女儿们则给其他官员和富贾当妻妾。如此共谋一个利益,成为一个宗室。

要说起来,当今皇族也是这样的门阀起家,当前朝宗室式微后,取而代之。建朝之初,诸多权力已被先皇收回,可改制艰难,时至今日,又是全面死灰复燃的状态。

唐与柔断然道:“分封制现在不行了,得改!”

司马煜提起宗室和朝堂上的事,不想让守军帐的士兵听见,压低声音,耳语道:“的确。可那些宗室以祖制之名,实则贪图私利,等着这块地呢。若不靠他们,我无力借兵抗衡。边防军用来抵御外敌,我虽得了将士们的忠心,但对中原的掌控还是不如宗室。”

唐与柔莫名觉得这就像一个家族企业的继承者,发现一堆大叔占着公司过多股份,在对着他的决策指手画脚,还时不时冒出狼子野心,想要夺走权力,榨取利益。

她提醒道:“若你的叔伯们联起手来,也就危险了。就像鱼群夺食,在没有水草生长的死水塘里,若是一条鱼快不行了,它就会被其他饥饿的鱼分食了。先有冀王,这会儿来个什么叛徒,而你又留下了冀王的命,指不定人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吃香喝辣……”

“阿柔,不可妄议宗室,不然哪怕我护不了你……你小点声,万一这营地里有他们的眼线……”

唐与柔点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知道。就事论事,趁着没别人听见,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也只说这一次。”

分开是为了更好地在一起,这理由无需他说出口。

他都舍得放开她,她当然得助他一把。

这些道理,不光司马煜懂,他身边的谋士一定说过很多次了。只是他在宗室之间犹豫不决。

这就像她当初姑息沈秋月一样。

情分有些,可人做出来的事却着实讨厌。在这之中消磨了精力,几多掰扯,最后还落得个不忠不孝之名。

“人治在关键时刻有大用,但不能长久。人心难测,中流砥柱几十年换一拨,以世袭而论,子孙忘记祖上忠孝恩德,只为自己谋利的比比皆是。天下动荡十有八九因此而出。若想康晋王朝持续强盛下去,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宗室与中央集权的矛盾会长期存在。眼下冲突愈演愈烈,该像太祖皇帝那样,出手整治一番。”

司马煜有些动摇,又道:“道理我懂,但我需要仰仗制衡他们……别说了,这些事总要从长计议,我得回宫好好谋划。”

唐与柔摇头:“不要,回宫去,可没人再跟你说这些。我且问你,太祖皇帝起初也是氏族出身,是前朝皇帝的马前卒。这一点,你悟出了什么?”

司马煜不明,哑然失笑:“我什么都没悟出来。我只知道后宫女子不得干政,你还没入我后宫就这样能说会道的……”

唐与柔拍他,怒道:“老娘自己能挣,能养活自己,你那些什么兵,能有我手下壮丁好用?秋收的税说不得有六成是老娘给你挣起来的!”

司马煜并没亲眼见过平州如今的规模,只听过口述,也不清楚内里到底有多归整,便从善如流地哄着:“是是是,盟主说得在理,请盟主继续训话。”

唐与柔继续道:“悟出机会是从边缘开始的!他们在正宗不经意的时候,发展壮大,削弱正宗势力,最后成为新的宗室。这几乎是一切事物发展的规律。经商也是如此。柳贾垄断了福满楼,但白老儿若是有点雄心壮志,在蒸饼里多加些肉,少放些豆子,都能对福满楼产生威胁。之所以我们看不见别的摊位,那是因为柳贾用怀柔之策,早就将危险除掉了。那么大一个酒楼,每日运营成本就比摆摊要高得多,此正是正宗疲累,分家能兴起之不二法门。”

司马煜思忖:“有点意思。”

章节目录 第352章 福灵山水界中的月亮 “封王可以招兵买马,你也同样可以。他们垄断人才,只为你推选宗室弟子,但你可以从民间找能人异士。天大这么大,要的只是你想,明着不行就来暗的。你沦落民间的时候什么没遇到过,怎么一回去就瞻前顾后了?”

她给司马煜讲着历史政治课里听来的东西,见他听的这么认真突然心疼,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闷着声音说:“内忧外患,你一定很危险,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更多的我全忘了……煜哥哥,今日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

“你要不舍得我,不如在洛阳郊外住下,留在院子里……”他伸手枕在脑袋后。

校场那边传来士兵们练长矛发出的呐喊声,杀气腾腾。

犹豫消除,心情舒畅,再拥着美人儿,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这么长时间,好久没这么悠闲了。

只可惜,这样的时光只剩下一个多时辰。

唐与柔靠在他肌肉块垒的身躯上,突然问:“我一定要今天走吗?”

“我带些人马,今夜就回洛阳,你留在这里会扰乱我将士们的军心的。我非得先看着你离开,省得你又惦记着葡萄。”司马煜哼了声。

“我用马车送你一程,你快吩咐你的人马去做准备,让他们给我们开路。”唐与柔玩心大起,说着就趴在他身上,昏睡了一下,又很快醒来。

“不,你以前每次变出东西来,都会晕倒。这点小事,不用损耗你的力量,如果你……你……”

司马煜话音未落,就感觉到她的力气变大了一些。那芊芊素手,竟能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坚硬的床板上。

唐与柔笑容邪恶:“呵,狗男人,刚才我说了这么多,是时候你该回报我了。”

“?”

“我要让你七天下不了床……”

“???”司马煜瞠目结舌,“唐与柔你、你为了这种事还要用你的法术?!”

……

一队兵马先行,在前面开路,马车跟在后头。

没人知道将军是从哪儿弄来的马车。行进的数日里,后面跟着的马车似乎变得越来越破旧,车轱辘的咔嚓声也变得更大。

赶在被人发现异样之前,唐与柔驾着马车离开,司马煜则回到了前方队列中。

不过半日,马车化作一抔灰尘,消失在世间,宛如仙女为灰姑娘变的南瓜车一样。

她站在荒野的灌木丛里,目送着队列变得像蚂蚁一样,出现在远处的山坡上。

扬尘滚滚,荒芜山石如同诉说着凄清。

离别是有些悲伤,尤其是在数日甜蜜温情之后。

但她心情尚可。

暂时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在一起。

“还以为福神说的命数要到了呢……”她喃喃自语,托腮思考了一下。

如果这劫数还没到的话,那就只能继续等待。

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闭上眼睛,回了福灵山水界。

“小福仙,给我来辆马车,葡萄藤快枯死了,得浇个水……”正吩咐着小福仙给她找东西来,只觉得四周一片昏暗,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后,她猛得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圆月高悬。

月霜浸染而下,铺散在整个空间中,就像个蓝莹莹的大圆灯。

放眼望去,一片星星点点,万家灯火。地上灵植光芒微弱暗淡了几分,五颜六色的福果闪烁频率都变慢了。村落民家点着灯,有些小孩在野外嬉戏,用捕虫网抓着萤火虫。迁移到远山居住的民家燃着篝火,透着些孤远的热闹来。

不过多时,月亮东升西落,可阳光还是没有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就连天空中的异兽都安静下来,陷入沉睡。

夜景很美,但这是哪儿来的月亮?以前的太阳呢?

再仔细回忆起来,以前福灵山水界里并没有太阳,有的只是很亮很均匀的强光。

唐与柔纳闷。

难道是因为这几天她一直和司马煜腻在一起,发生了变化?

这还带补魔的?

可福气浓度没有变化。

她循着小福仙的灵气,跑回来从村长家的厢房里,将蒙头大睡的他给拽起来。

小福仙穿着肚兜,揉着眼睛,下巴上的口水还没擦干:“哎呀,宿主大人,就许您有夜生活,不许我有吗?我正梦见和月仙喝酒呢!”

“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你是猪八戒吗?”唐与柔拽他起来,扣着他的肩膀摇晃了一阵,将他晃醒了,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哎呀,少儿不宜!”小福仙捂住脸,害羞,“这几天我都不敢进宿主大人的意识里,生怕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

“啊!”唐与柔羞恼之下,又海扁了他一顿,“这和月亮有什么关系?”

“嘤嘤嘤……宿主大人,过几个月就知道啦!”

小福仙哭唧唧,拒绝解释月亮出现的原因。

唐与柔又作死地用命运之书将自己移到西北处,这边还是白乎乎的一片,空无一物。

月亮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

一月后,太子抵达洛阳。

肃清边境孱弱无能的冗将后,周远、龙淼等亲信均被升职。再抽调人手和资金,加固灰风堡等多个边境要塞。史官将连月来的边境战役记载下来,写成了他的赫赫丰功。

皇帝下旨,以善谋、骁勇评价太子煜,命他可着戎装入朝,朝臣纷纷称颂。

不多时,上书房中传出消息,将特设太子营,由其担任辅军,主掌皇城军务,佐司军、吏、户三部。与此同时,采女小菀腹中有孕,一夜之间升为贵妃。

街头巷尾流言铺天盖地,说太子将不是太子,而成为军部尚书或护国将军,而新的继承人或许还没出生。

这些消息让某些正在筹谋的人如坐针毡,可左右打听下来,没个切实消息。

然而月余后,皇帝在朝堂上下令退位,当即传位给太子。朝臣还未来得及劝阻,面对着周围拔刀相向的皇城守卫军,朝臣们什么话都不敢说。

宗室尚不知情时,圣旨已下,等他们知情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新皇的登基大典并不隆重,甚至能用仓促来形容。

但该有的都有了。

什么珍珠珊瑚琉璃盏,什么祭天行运游街,这些分明是早就有所准备的。

就连特赦天下的圣旨都早就拟定好。

免税和免徭役的消息人尽皆知,天下欢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根本就是皇帝和东宫共谋的虚晃一招。

而有些人又在头疼了。

今年若是免了徭役,他们要以什么理由招募私兵?

章节目录 第353章 听闻陛下爱吃葡萄 马扎只在军中普及,民间有的开始用椅子了,但这群朝臣都一把年纪了不习惯新品,还是坐在软塌上。倒是司马煜在军中呆久了,不喜欢坐在地上,便命宫中匠人给他做了把椅子。

每周常朝,他都穿着玄纁色便服,戴着冕旒金冠,懒洋洋地躺靠在椅子里。看着他们坐在软塌上吵架。

大臣进言:“陛下,城墙修建需要人手。历来先皇登基只减税,免税免徭役的做法,并无先例啊。”

另一个道:“陛下的旨意都下了,如今人尽皆知,你难道要陛下改主意?”

军部侍郎进言:“陛下,不光是西边的毡民,就连北域人都虎视眈眈。修城墙之事耽误不得,还请调派人手!”

工部:“陛下,修城墙之事耽误不得,不如特招工匠。只是银子方面……”

户部:“不妥,陛下刚下了圣旨免除徭役,如今又特招工匠,这和徭役有什么区别?这岂不是朝令夕改?陛下威严何在?”

军部:“自然是抵御外敌重要。陛下刚从西边回来,能不知道边陲百姓的疾苦?”

每次朝会,这伙人都是来吵群架的,等他们吵完一个结果,由他来最终决定。

要是这决定不符合他们的意见,便会发展成他和那些大臣们吵架。

这些人一把年纪了,明面上还毕恭毕敬的,背地里都将他当成小屁孩一个。若不是防着点他手里的军权,大概现在只会更加不恭敬。

这其中当然也有浑水摸鱼的人,而他这几个月的首要任务,就是将那个勾结部落的人找出来。

不着急,才当上新皇不久。

司马煜听久了,目光涣散。

伸手一摸衣袖,想起早上他派去郾城的亲信,给他送来了一盒香膏。

军营里他夸阿柔身上的香味好闻,她回了郾城后,就派人给他送来了。

他趁着他们不注意,将香膏打开,闻了闻。

香膏主要调了香茅的味道,清冽淡雅,不似牡丹月季之流,一下子从这些嘈杂声中将他解救了出去。

不愧是他的阿柔。

隔着时间空间都能安抚到他。

“陛下,陛下?户部尚书问国库的事呢。”太监小声呼唤,打破他的思念。

司马煜故作昏庸地问:“嗯?国库,谁要惦记我的钱?”

“陛下!”户部老尚书年过花甲,一头白发,嗓音老迈沙哑,闻言捶胸道,“陛下,您是康晋王朝的皇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冀王和贾后落马后,朝臣已换过一波,但余孽未除。户部掌管税收,是康晋王朝的钱袋子。司马煜不敢托大,特意请老太傅将告老还乡的户部老侍郎重新请回来,升他当了尚书。

他和老尚书私下里交情颇深,但在明面上,却总是意见相左。

于是便有人传言,将他找回来,是太上皇的意思。

“那不然呢?这天下难道不是朕的吗?你们这些人拿了朕发的俸禄,一点正事都不做。”司马煜扫视群臣,佯装生气,“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这事你们来解决!朕不会改圣旨,也不会特招工匠去修城墙,更不会拨给你们银两。”

众人面面相觑。

“陛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陛下,请体恤老臣啊!”

“陛下,臣还有一事!”礼部尚书进言,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如今边陲战事已休,原东宫女官皆已晋升,但后位仍旧空虚。太祖皇帝在陛下这个年纪,纯德皇后已诞下一子。而……”

司马煜蹙着眉打断他:“爱卿所言极是。可东宫里头的女人都是贾后替朕选的,怎么丑怎么来,朕可下不去手。”

众人低头闷笑。

司马煜:“正好钦天监闲得很,诸位若是有好女,找他来作画一幅,送到书房来罢。”

“陛下圣明!”

在太监的唱和声中作揖,送走新皇。

有人偷偷地抹了一把汗,免税不打紧,免徭役也没关系。只要他还接受迎娶宗室的女子为后,就不算完全和他们对着干。

自此,后宫中好一番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陛下,这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月珍乡君送来的葡萄。这是工部侍郎刘茂家的次女佳菡姑娘送来的葡萄,这是德馨县主送来的葡萄……”

“为何送朕这么多葡萄?”

“许是听闻您在军中派人找了不少葡萄。”

“……”

最终,亮王爷的表侄女王萧氏在御花园和皇帝几次偶遇后,脱颖而出,被册封为后。

可坊间又传闻,皇帝陛下在边塞打毡民时伤了身,成亲后从未在皇后寝宫中留宿。

……

在诸多抗力中,新制问世。

封王的爵位不再世袭,引起宗室不满。

朝野动荡,封王私自敛财,招募私兵的事变得明目张胆。他们怂恿亲友子嗣建立村庄,赶走原有的农户,圈起土地,企图鸠占鹊巢。

流民变多了,打家劫舍的事也变得更多,民众的日子应该更艰苦才对。

事实上并没有。

江湖商行联盟横空出世。

以联盟盟主之名,买下扬州、平州、冀州等多地大部分土地,使得肥沃耕地的价格奇高无比。被赶走的农民又回来了,不再为了自己那几口粮食而种地,而是成了商行的雇佣工,以工时和耕地质量来获得报酬。

报酬之中,有一部分是现钱,另一部分则是联盟商店里的代币。

而那些王侯亲眷不可能亲自打工,对他们而言,物价贵得比天还高。

这些东西每个人都有限额,还会根据工时来计算折扣,没人愿意将手中的工牌卖给他们。

一年左右,江湖商行联盟成了称霸东南部的最大财阀,手中有无数壮丁,完整的产业链,还有数以万计的钱财和土地。

朝堂中的大臣们急白了头发。

“陛下,您一定得出出主意啊,陛下!”

“陛下,这盟主从未露面,却在东南边只手遮天。要是再不加以干预,说不定那盟主振臂一呼,就……”大臣不敢说出亡国之辞。

“朕也是这样想的。”

大臣听见司马煜这样说,都露出欣喜之色,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朕乃天子,天下焉有不服朕之人?民间很喜欢说这句话‘天高皇帝远’,依朕之见,朕就是离他们太远了。这样,工部尚书,你去叫你手下的匠人画一座离宫来,就修在东南边。半年内修完,等来年夏天,大家一起去那边避暑。诸位爱卿,你们看如何?哈哈哈哈!”

司马煜张开双臂,笑得非常开心,就像个护不住家产的二傻子。

再过半年,只需要再过半年……

章节目录 第354章 萌萌的粉团子 爬爬爬。

身上穿着个小肚兜,小屁股上兜着纸尿裤。

每次往前爬,她都会伸出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努力往前够。

可爬了老半天,她还是在大山里。

她挺起小身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天空中的太阳,小嘴里发出“噎”的声音——介个世界辣么大,哪里才是尽头吖?

“老大,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不远处,威猛山的三个当家的扛着大刀,正好路过后山。

二当家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山石上正在努力往前爬动的肉团子。

老三眼尖:“是个爬动的团子,哦不,是个小娃娃!”

老大:“快去将她抓来!”

老三跑了过去,在旁蹲了下来,盯着她半晌,召唤了老二。老二在旁蹲下,召唤老大。

两人幽怨地说:“老大,我不会抱孩子,这小孩子看起来那么嫩,我抓哪儿啊?”

“你没抓过娃娃,你抓过鸡不?提着她的腿……”

听起来好可怕吖!

粉团子懵了,大哭:“哇!”

“糟糕了,她哭了!她哭了!”

三个莽汉方寸大乱。

最后还是大当家当机立断,找了山寨里唯一的哑巴老女人,才将这粉团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威猛山的山洞外,摆着一张跛脚的方矮几。

三个当家和那个老女人各坐在方矮几的四边,其他打手壮丁们或站或坐围在周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矮几上坐着的粉团子上。

“咔嚓咔嚓。”粉团子从肚兜里摸了摸,居然摸出来了一根黄瓜,放到嘴里用小牙齿啃得欢。

不一会儿,黄瓜就吃完了。

她用小手在肚兜里摸了摸,摸到了个杏子。

“咔嚓咔嚓。”

杏子又吃完了。

大当家好奇地拉开肚兜,还没来得及往里看。

粉团子懵了,含着杏子大哭:“哇!”

一群莽汉方寸大乱。

哑巴老女人淡定地拍开大当家的毛手,将粉团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哄着她。

粉团子这才不哭了,带着泪痕趴在老女人怀里,小心翼翼地啃着杏子,乌溜溜的圆眼睛打量着四周。

这些人都好奇怪吖,跟商行里的那些大叔们都不一样吖。

娘亲怎么不见啦?

“哎一个女娃娃被丢在野外,一定是家里人不要了。”

“忒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女娃,也没缺胳膊断腿的,竟就被扔了。”

“可寨子里没有奶,这娃娃要怎么养呀?”

一群山贼七嘴八舌,却没有一个说要将她卖掉的。这么可爱的萌娃娃,谁能舍得呀?

大当家去附近农户打劫了一桶牛乳,二当家给了她找了一床破凉席,三当家叠了个蒲葵扇。其他壮汉们多多少少来送了东西,将她的山洞摆得满满当当。

哑巴老女人就没见过这么好的牛乳,喂给娃娃喝的时候,馋得不行,偷偷灌了一大口。

要说这天气这么热,一个小娃娃也喝不了多少,再不喝掉,牛乳都臭了。

可这分明就是他找给小娃娃的,这哑巴老女人怎么能随便喝?

“喂,你喝了多少?娃娃吃饱了吗?”大当家脾气不好,从洞口走进去,指着哑巴老女人一顿臭骂。

哑巴老女人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无法辩驳,但她能动手啊。

两人就在山洞里打了起来。

粉团子坐在一旁正玩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拨浪鼓,懵了,大哭:“哇!”

可这次大哭没什么用,两个人还是打个不停。

这可怎么办吖?

只能把娘亲找来了!

她坐在凉席上,伸手去摸肚兜。

翻翻找找了好半天。

找到娘亲了!

……

一列镖队继续往前走,带队的东家却跑来跑去。

“有没有看见我的娃?刚刚还在百宝箱上趴着呢……”唐与柔大夏天的不再执着于男装,给自己弄了条宽松的喇叭口长裤,对着众人比划着,额前刘海耷拉下来,弄得整个人汗津津的。

真是的,急死了。

这小家伙才一岁多,怎么那么能爬?

都怪司马煜!

她小时候才没这么调皮,一定是那家伙传的!

“小月!你到底在哪里啊?!”唐与柔大吼一声,突然觉得福灵山水界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赶紧回到马车边,挤开小八钻了进去,吩咐了句,“让商队停下原地休息。谁来都不见!”

“好。”小八对此见怪不怪了,替她将布帘遮挡上。

唐与柔一回马车,整个人都从马车里消失了。

她被拉回了福灵山水界里的月亮上,然后再从肚兜里被一只小手拽到了山洞里。

下一刻。

山洞里。

一个莽汉和一个老女人在互殴。

粉团子坐在破凉席上,嘴里吃着刚从山水界里摸出来的福果,见到她后咿咿吖吖地表达着什么。

唐与柔便和莽汉以及老女人三个人面面相觑。

大当家:“你咋来这儿的?”

哑巴老女人点头:同问,再顺手揍了大当家一拳。

唐与柔恶狠狠地瞪着小月,话从齿缝里传出:“就是啊,我咋来这儿的?嗯?!”

粉团子一脸做错事的模样,将嘴里啃了一半的福果递给唐与柔。

娘亲消消气吖!

然后这娘俩就被山匪给扣下了。

本来这萌娃娃能留在山寨里陪他们作伴,没想到母亲找来了。山匪们心里憋屈,不愿轻易放过唐与柔。见她打扮奇特,这布料一看就很昂贵的样子,便想向她勒索赎金。

山匪:“给银子,不然就将这娃娃做成煲仔饭!”

粉团子懵了,嘴馋地憨笑起来,看向唐与柔,眼神仿佛在问煲仔饭是什么。

唐与柔捶胸顿足。

怪她,生这娃的时候一路上吃吃吃,这娃天生带着吃货属性。

“别打劫了,抢了上顿没下顿,来我商行里干活吧。”

“兄弟们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只要有手……”唐与柔看了看好几个残疾的山匪,收回目光,面不改色“或者脚,都能找到活干。”

费了一番唇舌,山匪并不轻信。

唐与柔无奈,道:“我身上没带银子,写封信送去联盟,叫最近的铺子取点银子来吧。”

山匪震惊:“联盟?难道你是江湖商行联盟的……”

章节目录 第355章 回归故里 粉团子欢呼:“吖”是啊是啊,娘亲就是最厉害哒!

山匪们聚众开了个小会,发现他们要的东西,联盟都能给,甚至能扶持他们造个村子。他们决定放弃山头,跟她一起去找活干。

小半个时辰的山路后。

商队吃惊地看着东家带回了一群莽汉。

还有人诧异的是东家什么时候从马车里溜出来的?

小八打着掩护:“不愧是东家,真是智勇双全!刚才我发现那个方向有山匪窝,她就独自一人进去了,还给我们带回了这么多兄弟!这是她带给大家的惊喜!”

“好!”周围人很给面子地喝彩。

山匪莫名其妙地一起鼓掌。

唐与柔心情复杂,抱着小月回马车给她换尿布去了。

“小月,你要学的像普通人一样,不能随便将娘亲拉到月宫里。正常人不会一下子消失……”大概是因为她语气严肃了点,粉团子开始卖萌,从肚兜里抓出了个小花花递给她,唐与柔无语,“……更不能从肚兜里掏出东西!”

粉团子(≧?≦)?举着花挥舞:“吖!”

唐与柔叹气。

怀孕数月后,某一天空间里挂在树上的福灵被全部摘完了,她被困深山里等了好久才等到一张新长出来的福灵。琢磨了半天才发现是月亮上多了个粉团子在捣乱,她竟然将这些东西全部换成了食物、玩具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唐与柔和小月抢福灵,发现抢不过后,她就学乖了,挺着个大肚子做什么事都跟着商队一起行动,防止意外发生。

等小月出生后,唐与柔偶尔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小月身边,失去了路上的记忆。

若不是小八亲眼看见她离奇消失,她都要怀疑是自己孕傻了。

粉团子很可爱,可太耽误事了。偏偏唐与柔又不敢将她交给别人来看护,生怕她拿出福灵山水界里的东西将人吓死。

……

皇帝下令,要在东南边修离宫,等北边酷暑时就去南边纳凉。可如今南边所有工匠全成了联盟里的员工,整个官府反过来重度依赖联盟调度。

一开始联盟对周边官员很好,好吃好穿一个劲得往衙门送,但当到达一定规模后,送的礼渐渐变少。想要保持这样的局面并不容易。县令作为他们的父母官,很容易就和联盟的人厮混在一起,共同谋利。

与司马煜秘密书信后,他送了一拨人过来,这些人全是新政的拥护者,从里到外冒着锐气,刚正不阿,空降当地后很好地控制住局面。

哪怕这些传到王侯耳中也不怕,因为这时候他们再招兵买马,已经来不及了。

无论是种田经商,还是拥护谁,只是为了一件薄衣不必冻死,一口薄粥不会饿死。人们有更好的营生,为什么还要给这些人卖命?

跟着商会联盟的大盟主走,有吃有穿,有活干,还不用丢掉性命。

联盟是最厉害的!

唐与柔四处游走,经常去南部建造宫殿的基地上观察施工,便就叫人这风水宝地附近建了个山景房,再将周围的地都盘下来了。

她寻思这周围若是发展起来了,地皮一定会升值。

现在福灵山水界被小月占着,很多资源都被她抢走了,要是以后司马煜人老珠黄,无法依靠了,她坐拥这么多房地产,依然能吃香喝辣。

山景房依山傍水,简直就像在山里长出来的春笋。受环境限制,再加上工匠不敢保证水泥、红砖和钢筋的承重,五层楼高的房子有一半都靠着山体,防止垮塌。不过唐与柔并不担心,这些匠人只是单纯看不懂她从福灵山水界里默写出来的受力分析。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美的,当世匠人雕琢之术巧夺天工,别墅镶嵌在山中,另造了风格别致的高塔形楼宇,甚至比度假村更豪华雅致。

……

南方的这么大动作,让北边的局势变得混乱。

就连边防也传来城池再次失利的消息,有些人似乎开始蠢蠢欲动了。

司马煜却仍神游天外,在宫里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连太上皇都开始后悔将皇位传给他了。

联盟过分强大,边塞又出问题了,内忧外患不断。这种危急存亡之秋,忠臣们纷纷苦心进言,要皇帝立刻制定新政,挽救败局,却被他全部打了回去。

那些只管自己乌纱帽,阿谀奉承的人围在皇帝身边,闭着眼乱夸。

不少老臣看不下去,集体请求告老还乡,本想用这个来刺激皇帝,没想到这话刚传到他耳中,他就准许了。

和老朝臣一起辞官返乡的还有浮色公子。

冀王的私生子是罪臣之后,原本应该被珠帘着一起流放不毛之地,但司马煜想着他没几年可活,而且在扳倒冀王的过程中,功过相抵,便给他安排了钦天监的闲差,将他关到观星楼上,和老太师一起闭关。

就是娶皇后之前,叫他给贵女们作画惹出来的事。

王氏从中作梗,派人污涂丑化了好几人,引得皇帝对她们看都不看一眼。贵女们得不到后位,又没有证据是皇后王氏搞的事,就拿浮色出气。

知道他有病,骗他去太阳下面暴晒,还冷嘲热讽说他晦气,害得他失明了。自此之后,哪怕他在老太师身边,这些人也能想方设法地坑到他。

他早就想回乡,但他举目无亲,遥远路途上无人照顾。

这会儿,浮色终于得到了机会,拜托老臣顺路将他带回冀州青萸村。

青萸村,杏林。

“咚——”茶杯被打碎。

鸾雪在竹屋外收草药,听见了响动,赶紧跑回来看。

浮色伸着双手,在床榻边摸索着什么。他双眼上蒙着轻纱,侧耳听见脚步声后,带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渴了。”

“你坐下,我来替你倒水。”鸾雪将地上茶杯碎片收拾了,再给他倒了杯茶,在床榻边双手递给他。

她有些恍惚。

多年前,她也是这么侍奉他的,可如今物是人非。

她芳心已逝,对浮色再无昔日爱慕。

如今浮色面容憔悴,做什么事都战战兢兢,全无往昔的优雅贵气。

浮色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后,轻声说:“谢谢你阿柔。”

章节目录 第356章 啊哈哈哈哈 鸾雪听后沉默了,半晌才自嘲轻笑一声。

枉费和他分别后,暗自神伤这么久,现在浮色竟将她忘得一干二净,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这才过去多少年啊。

在他的印象里,青萸村里会对他好的人,就只有唐与柔吗?

在他心目中,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女吗?

她开口想澄清,但心里装着那抹傲骨,又生生忍住,只将茶杯再替他满上,离开了屋子。

她很想知道,是不是她不提醒就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

数日后。

“阿柔,谢谢你,你吃过了吗?”

鸾雪冷淡:“嗯。”

“我听见窗外有山雀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不如我们做个陷阱,烤山雀吃吧。”

……

一月后。

“阿柔,夏花开了,可惜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我最喜欢石榴花的颜色,你呢?”

鸾雪看着他,杏眼里飘过一丝情愫,幽怨地说:“我也喜欢。”

浮色站在花丛中,拈着花枝凑上去轻嗅一口花香,昂头一脸享受的模样。他转头,对着鸾雪的方向扬起唇角:“好巧,我记得以前有个丫头,也喜欢石榴花的颜色。可惜……很久以前我将她弄丢了……”

鸾雪的眼里瞬间起了雾,眼泪无声落下。

……

“柔姐,青萸村来的信。”小八将书信给她送来,正好见到了唐与柔怀里的粉团子,对她挤眉弄眼。

小月伸手要抱抱:“嗷!”

唐与柔顺势将她丢给了小八,拆开信笺,读完就气笑了。

小八抱着粉团子好奇看过来。

唐与柔挥了挥信纸,挑眉问:“还记得浮色吗?”

小八点头:“浮色公子,冀王之子,记得啊!当年他跟着冀王离开时,还想将柔姐一起抓起来呢。只是冀王流放后,听不见他的消息了。”

“他瞎了,回村了。”见小八好奇他是怎么瞎的,唐与柔讲述了一下他在宫里是怎么被那些贵女欺负的。

“哎?那柔姐在气什么?难不成气这些贵女不分是非?”

唐与柔摇着扇子,翘着二郎腿,将头发盘成发髻,扒拉着桌上的离宫修建收入:“我在气鸾雪!她就任由这渣男对着她一口一个叫我的名字!我看他们一个是眼睛坏了,一个是脑子坏了!”

小八:“感情这事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柔姐就不用担心他们了。”

说得正是这个理。

浮色不对她胃口,却是鸾雪的白月光。

感情的事,并不需要旁人过多置喙,自己高兴就好。

“嗨呀,不错哟,竟会背书了。”唐与柔又看了一遍鸾雪的寥寥数语,从里面读出了不可为外人道的酸楚和喜悦,将信收好,打量着小八,“你也快二十了吧?”

小八哄着粉团子,一脸害羞:“早着呢,才虚岁!”

唐与柔摇着扇子,八卦地问:“有心上人了吗?”

小八扭捏着。

唐与柔拍桌:“你可是联盟里的顶梁柱,要修婚嫁得提前半年跟我说,不然我调不开人手!想想我们现在每次走镖都得花上一个月,要是没你在,我可怎么办呀?”

小八汗颜:“柔姐你现在越来越像村口那些收地租的了!”

唐与柔:“小月,八叔欺负娘亲,替娘亲揍他!”

小月挥舞起了小拳头。

小八假装哀嚎:“嗷嗷嗷!”

如果只是这点破事,鸾雪没必要特意写一封来,信中主要内容其实是浮色表示在宫中见过张文守。

这厮这么长时间没动静,竟是混进宫成了侍卫。

从文士变成了武夫,这张文守为了复仇也真是下了血本了。

但他是想找唐与柔来复仇,对司马煜并无威胁,而且就以司马煜的功夫,区区一个侍卫还伤不了他。

……

晏居离宫建在山腰,有十二宫,每宫可容得下近百人的起居。长廊回错,琉璃瓦金碧辉煌,富丽堂皇。

就算油漆是天然的,还是需要散味。工匠们在建成后在宫里进行了个祭祀仪式,叩谢这离宫周围可能存在的神灵们。

这种大事原本需要工部尚书来执行的,但老尚书辞官了。

唐与柔便当仁不让地出席了。

这其实就和开业剪彩差不多,讨个好彩头,希望这栋建筑永固,住在里面的人幸福和睦。

正巧边上要修的豪华山景别墅空置多时,她顺便将处理联盟事务的办公地点挪到了这里。

原因无他,快到夏天了,别的地方太热。

北边怕是更热。

据说皇室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这次除了皇帝和皇后之外,宗室里的好几个王爷一起来了,说是受到皇帝邀请,一起体验一下这气派的离宫。

一群人浩浩荡荡,光是在路上就走了三个月。

在此期间,小月学会了走路。

她穿着绣花鞋,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身上软软的,摔跤了也不怕疼,再一骨碌站起来就是了。

别墅太大,唐与柔就一个人住,怕她再走丢了,就给她戴了个铃铛。

“叮铃铃——”

唐与柔扶额。

这下倒是不担心她走丢了,就是怪吵的……

……

“娘娘,舟车劳顿,再忍忍,明日此时就能到达晏居宫了。”

马车摇摇晃晃,山路相当颠簸。

王皇后面如菜色,吐得连胃里的酸水都快倒干了。

平日里陛下对她还不错,吃穿从未苛待,还经常和她一起玩,可一到床上不是两人中的一个贪杯喝醉了,就是又哪儿不舒服,总能找到借口离开。这一年半载下来,连王皇后都产生了错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陛下同房了没。

要不是看陛下经常和那些女眷们厮混在一起,有时会聊些污言秽语的东西,她都要听信民间传言,找太医要进补房子去补他龙根了。

本以为路上一起坐在马车里,总能和他多说些什么话。

可陛下心情大好,说是好久没骑马了,想念边塞生活,穿上了戎装在前面开路。

王氏很无语,其他大臣们也打心眼里嫌弃这个像二傻子似的皇帝。

司马煜当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想,所以才想远离他们,放松一会儿,做回自己。

再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见到唐与柔了,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笑容。

前方。

司马煜:“啊哈哈哈哈!”

众人干笑:“哈哈……”

“陛下在乐什么?”

“不知道啊……”

“陛下该不会是中暑傻了吧?”

“嘘,别乱说,上一个乱说的人被拖出去砍头了呢!”

士兵们噤若寒蝉。

章节目录 第357章 朕不是狗男人 夜里,皇家车队在驿站停下。

县令早就收到了圣旨,将驿站安排好了,全城封城宵禁。

见到了陛下,他诚惶诚恐地出来迎接,又试图小小抱怨了一下收不上来税,商会势力过于庞大。然而这话才刚露了点端倪,就被司马煜以他办事不利怼回去了。

县令不敢再说,仓惶退开了。

没人打扰,这驿站才住得安省。

明天就要到离宫了,这时候可别出什么幺蛾子。

司马煜越是这样期盼,麻烦就越是找上门。

临睡前,王氏恭敬来到他面前,给他呈了一碗红豆沙。

“陛下,刚才大家喝了这么多凉的东西,喝点热的,驱寒。”

驱寒?

多半是下了壮.阳药的。

明天去宫殿后,两人的距离就远了。要是他高兴,说不定马上就能招几个民间女子过来,就能将她关得远远的。

今夜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他将这碗红豆沙放到嘴边吹了吹,佯装要喝,果然看见王氏眼中露出期盼。

在朝臣和宗室贵女之中精挑细选,还放任王氏阴谋阳谋,并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好看,而是司马煜猜测她的舅父亮王有问题。

能接触到兵器的,无非是工部和军部中的人。

亮王爷早年驻兵边塞,十几年前升官去了工部,在封地上被冷落几年后又被召回吏部当闲差。这一身履历让他完全有机会将门生安插进部队和工部中。

而且亮王爷为了增大概率,不止送了一个人,但司马煜一番考察下来,发现王氏最适合做皇后。

因为她呆,好糊弄。

司马煜放下红豆沙,将她扶到身边来,坐到自己腿上:“皇后此言差矣。朕可是皇帝,汇集天下阳气于一身,还需要驱寒吗?”

王氏从来没坐过他的大腿,懵得脸上秀红一片。

她并不懂医术,那说辞是舅父告诉她的。

但现在听陛下这么说,她觉得很有道理。

司马煜用撩拨的语气,说着中二的话:“朕就是光!是太阳,是一切的主宰!”

虽然很有道理,为什么感觉怪怪的。

王氏绞着手帕,害羞极了,有些困惑地笑道:“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司马煜笑:“这碗汤,皇后才应该补。皇后的手总是这么凉,一路上都在吐,需要好好补补。这个你喝,朕看着你喝。”

王氏懵了。

“张嘴,朕喂你。这可是朕第一次亲手喂你喝东西,皇后可不能拒绝!”

王氏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了。

当天晚上,她一整夜都没能睡去司马煜身边,一直泡在凉水桶里,试图压住体内燥热。

这真是……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王氏抓狂。

……

第二日天未亮,马车就出发了。

两个时辰后,皇族抵达晏居宫。

这么短的时间不至于舟车劳顿,跟来的皇族和大臣们都精神很好,只有王皇后一个人觉得疲惫不堪。所以,整件事的意志不能以她而转移。

司马煜兴致高昂地走在前方,由负责建造宫殿的公输大家在前带路,讲解宫殿的制造。

这群人就像去度假胜地观光游览似的,听得仔细。

这个浮雕是怎么设计的,上面的掌纹有什么意义,用的是冰种玉,能维持多久,整体寓意是什么,雕刻的时候遇上了什么麻烦……这块金丝楠木是从游商手里抢来的,他们不信这是供应给皇家的……偏殿墙壁上的涂料是海边海草提炼的,所以才有这特殊的青色,避暑用的,看上去就清凉一片。而上面的龙纹眼珠用的是紫珍珠,暗示紫气东来。

宫殿丛犬牙呲互,一切都精妙绝伦。

王皇后本来很困,等看见花园里的一个玻璃花房时,忍不住惊叹出声:“好漂亮!”

群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啧啧称奇。

玻璃这东西,也不知道是哪个民间的能人异士做出来的,但哪怕在宫里,他们也只能见到小瓶子,玻璃花瓶。而在这晏居城,竟能看见一块完整的玻璃。

“这玻璃就不是咱公输家造的了,是联盟牛记造的。牛记将制作玻璃的工艺公开了,各位贵人用的那些是我们造的,看起来好看,但又脆又小,像陶瓷一样,很容易打碎。而这样整块的玻璃,据说它叫钢化玻璃,只有牛记能造。”公输辕并没有居功,还来到花房边伸手敲了敲玻璃板,惊得几个在宫中曾打碎过玻璃制品的宫女们连声惊呼。

然而敲完后,玻璃纹丝未动,结实得很。

公输辕说着唐与柔的原话:“当冬日来到时,在玻璃花房内烧柴供暖,如此能看见很多不易栽培的夏花了。”

“真是大开眼界!”司马煜高兴极了,抬起双手,对后方的臣子们喊,“我康晋王朝有如此能工巧匠,有如此精湛技艺,真是康晋王朝之福啊!”

众臣附议后,有人赞叹:“是陛下之福!”

“陛下洪福齐天,才享如此盛世啊!”

众人阿谀一片。

就在此时……

“狗男人。”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花房里飘了过来。

花园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人们这会儿才看见在玻璃花房里,有个小女孩。

女孩的服饰和他们不一样。小小的粉色背带裙,戴着一顶圆圆小礼帽,手里拿了一个啃了一半的杏子,用乌溜溜的眼睛扫视着大家。她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铃铛,看那系结的手法,跟边塞军营里扎帐篷的绑法一模一样。

众人错愕。

狗男人?

这女娃说的是狗男人吗?

“嘻嘻,狗男人!”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司马煜跟前,昂头看着他,然后抱住了他的大腿。

司马煜:“……”

近侍正想大喊有刺客,可看着这么一丁点小的萌娃,愣是喊不出来。

“这是哪儿来的小丫头?快带走!陛下身侧哪儿能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近的?”

王氏皱眉,叫宫女将小女孩来开。

司马煜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在小月面前蹲了下来,一字一句地纠正道:“朕不是狗男人,你不能叫朕狗男人。”

小月眨了眨眼,啃了一口杏子,对着他笑了笑,将半个杏子递给他:“吃杏子!”

司马煜看着上面的牙痕,心里有些激动。

是她吗?

唐与柔从来不跟他说,可是他听手下人提起过。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小娃娃。

这个女娃,是他的孩子吗?

章节目录 第358章 好哒父皇 王氏急忙劝道:“陛下,不可以吃!我听县令说,这些人都是外面雇佣来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女孩也来历不明,还没大没小地出现在御花园里!您可千万不能吃她给的东西!”

司马煜冷淡:“朕自有分寸。”

王氏不解,众朝臣更不解。

在他们困惑目光中,司马煜接过杏子,问萌娃:“你叫什么名字?”

萌娃奶声奶气地说:“小月。”

司马煜只小小地咬了一口,将杏子还给她:“朕能吃到很多好吃的,这个你留着吃。”

“嗯~”小月摇了摇头,发出小奶音,“瓦能吃到更多好吃的,你一定没吃过!”她将杏子塞到司马煜手里,拉开背带裙,摸了摸,拿出一个冒着热气还在滴水的鸡蛋,“温泉蛋。”

司马煜错愕接过:“……”

小月又摸了摸,摸出一个烤羊腿,递。

司马煜接过,表情从错愕变成震惊:“?”

小月又摸了摸,拽出半条鱼尾巴:“还有三文鱼,娘亲喜欢吃。我在月宫里挖了个海,养了好多好多,能吃一辈子!”

众朝臣吃惊。

“好了!”司马煜抓住她小胳膊,将鱼往她衣兜里塞,“你去找你娘亲,呆在她身边别乱跑。”

小月嘟嘴:“不去嘛,她嫌我的小铃太吵了,可这小铃是她给我戴在身上的……狗男人……”

司马煜气得想打人:“不许叫朕狗男人!”

小月疑惑:“那应该叫什么?”

司马煜:“可以叫朕父皇。”

小月眯眼笑:“好哒!父皇!”

司马煜的心都萌化了。

众朝臣吃惊。

王皇后噗通一下跪了下来:“陛下?!她她……她的母亲必然是有夫之妇啊!”

司马煜将她抱起来,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一大群人,这会儿和她相认,有欠妥当。

实在是因为这孩子太可爱了,他才会没忍住。

他咳了一声,说:“我跟这孩子有缘,等我问清这孩子的母亲是谁,会将她送回去的。公输大家,请继续带我们参观。”

“是。”公输辕行礼。

其实他想说这孩子就是商行联盟盟主的,可陛下没有问,他就不多嘴了。

队伍继续向前。

王氏心中忐忑。

陛下想娶有夫之妇?虽然陛下傻乎乎的,但应该还没到这种地步。再说这娃娃可爱,母亲就不一定了。这些工匠每天和木屑为伍,能讨到什么好看的媳妇?多半就是农妇罢了,等陛下看见她的模样,就不会喜欢了。

想到这里,她稍微松了口气。

说不定只是看她可爱,想认个义女。

义女没什么关系,又不能继承爵位,也不会跟她未来的孩子争太子之位,只要防着她的母亲就可以了。

她看了一眼表舅,想寻求帮助驱赶情敌,却见表舅对近侍说了些什么。

后方,年过五旬的亮王爷一身素锦褐色长袍,手中摇着折扇,五官颇有一派文人的儒雅之感。可此时他却阴沉着脸,盯着那小女孩领子上系铃铛的那个结,心中一紧:“去弄清这个孩子是哪儿来的,她的父母是否和边塞军营有关,她跟陛下有什么关系。对了,再派人向从军营回来的士兵打听清楚,在陛下收复城池期间,是否有女子进过军营!”

“是!”

……

捡到小月之后,参观宫殿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事实上,刚才多半是司马煜在问,若是他不问,后方的臣子和王爷们只是走马观花。

一刻钟后,大家就各自回宫殿休息了。

王氏原本想找个借口将小女孩抱走,可实在忍不了困意,叫宫女去盯梢,便在榻上睡着了。

这边刚吩咐完,宫女跑去书房一看,这两个人都不见了。

……

“是这条路吗?”

司马煜牵着小萌娃,走在去找唐与柔的路上。

“嗯,小月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每天都走这条路,不会再走错了。”小月蹦蹦跳跳的,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朵小花花递给司马煜,“给你花花。”

“好香呀,谢谢小月!”司马煜弯腰接过,看了一眼竹笋大别墅,觉得这距离有点远,问,“你每次要走多久呀?”

“一个时辰!”小月高兴地夸耀着,“小月是不是很厉害吖?”

“……”

唐与柔怎么回事,叫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路上走!她这么可爱,万一被人捡去了怎么办?

这孩子也跟她一样,能摸出这么多奇怪的东西。要是别人发现了她,将她当做妖怪烧死怎么办?!

而且要走一个时辰,他可等不了这么久。

司马煜道:“父皇带你骑马!”

他抱着小月去了马厩,将栗栗牵了出来,策马朝大竹笋狂奔。

小月高兴极了,在马上欢呼,刘海吹得乱糟糟的:“好快吖!”

……

大竹笋别墅的底部。

大竹笋近看特别气派,一点都不输晏居宫。

这里可不是一个玻璃花房,就连大门都是用钢化玻璃做的。大堂里放这沙发和盆栽陈设,穿着华服的女子在前台笑容可掬地欢迎宾客到来。

那笑容在看见司马煜之后,化成了吃惊:“你是……皇、皇、皇帝陛下?!”

司马煜将马交给门边守着的杂役,抱着小月:“你们东家呢?”

前台:“……她在和匠人开会。”

司马煜:“在哪儿?”

“在阁楼里。”

司马煜哼了声,快步冲上大理石的螺旋楼梯。

“哎?陛下,有机关梯的,不用爬楼……”前台华服女子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跑得不见了,“不愧是陛下,跑得真快!”

司马煜一口气上了五楼。

毕竟在宫里混了这么久,得藏住雄心大志,锻炼时间不够,跑得有点喘。

等有时间一定得练练体能了,不然唐与柔磕几个火福果,他都打不过她。

竹笋在外看着挺小,可里面很宽敞,采光也好。

长走廊一路走过去,有好些雅间。

走廊尽头。

房间门上贴着总裁办公室的金属招牌,木门里传来谈话声。

“辛苦兄弟们了,但修完离宫还只是开始,之后还有一场仗要打。听闻全哥在平州捕鱼时,找到了一个新的岛屿,礁石上爬满了鲜美贝类和螃蟹。牛哥已将匠人和建材都运上了岛,修些海边木屋绰绰有余。大家坚持最后半个月,等此事过后,一起去海岛上放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