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律师赵慕慈》 章节目录 第1章 涉外律师赵慕慈 赵慕慈有很多张脸。 每天上班用的这张,无疑是她用的最久,也最纯熟的一张了。 清晨7点钟闹铃响起,赵慕慈准时坐起,翻身下床;卫生间、刷牙、洗漱,打开窗户通气,之后坐下来吃早餐。 早餐有时候是之前买好的面包、果酱配酸奶,有时候会在平底锅里煎个蛋,再加一个苹果。 然后她会换上工作日的商务休闲装,今天穿浅咖啡色的长袖裙衫,立领设计,一排同色纽扣直到膝盖,中间两指节宽的腰带系起来显出腰身。 之后来到梳妆镜前仔细描画她的脸。眉毛要明显而自然,不可太细;眼睛描上眼线,眼尾自然延长下垂,绝不上挑;眼影一般选浅粉色和各种深浅的棕色搭配,务必使眉眼看起来自然有神。口红选略沉一点的暗红色,与白皙的脸映衬着,显气色又稳重。 头发最近长长了,窝在肩窝里。三七分梳开,一边别在耳后,戴上一款珍珠耳钉。最后在手腕、领口处碰上几点Coco香水,戴一条简洁的玫瑰金手链,松开袖口的扣子。 此刻,镜子中的赵慕慈眼神沉静自信,略方的脸与脸上的颜色相得益彰,大气又明媚;清晨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使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仿佛油画一般。 她看起来如此年轻妍丽,但她的气质又是这样的沉着稳重,令人猜不透她年龄几何。 赵慕慈不禁微笑了一下,轻吁一口气,换上与裙衫同色的5cm方根包头皮鞋,挎上YSL黑色小坤包,抱着手提电脑出了门。 搭乘10号线在人民广场站换乘2号线到陆家嘴,步行10分钟左右就到上海中心大厦。这里是她工作的地方。 作为上海的地标性建筑之一,上海中心大厦吸引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金融人士在这里流连忘返,寻求商业机会。旁边的金茂大厦及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及上海国际大厦与其以天桥和地下通道连接,构成了中国的顶级金融商圈。 赵慕慈的同学们、朋友们和客户们就在这些建筑里面,为上海贡献着,也从这里获取着。 此刻正是上班高峰期,大厅里来来往往,戴着工牌的外国人,中国人,男士西装革履,女士优雅端庄,很多人手持咖啡拿着早餐袋步履匆匆。 赵慕慈目不斜视,径直来到电梯入口处,拿出工牌刷到自己所在楼层,几分钟后到达律所。 在这家律所已经有五年了。研究生最后一年进入一家外资律所上海办事处实习留用,跟随团队合伙人从事涉外商事非诉业务。 本以为会在外资律所做很久,没想到毕业前合伙人跳槽,带着所有团队成员来到了目前这家经常登上Chambers排名第一阶梯、颇有美誉的国内综合性律所。 近年来国内律所发展强劲,高薪吸引国内外名校法学院的毕业生和外资律所资深律师加入,而与此同时外资律所在华业务呈现萎缩,涉外商事法律业务已经不复曾经外资律所独山鳌头的光景。 赵慕慈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听取着前辈们的分析和建议,冲着可观的新人薪水,跟随团队换了所。 五年。赵慕慈从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小实习生,变成了沉稳干练,担得起项目实操运作的中年级律师。时光带给她的不仅是经验和自信,还有透支的精力和局部长肉的身体。 听到问好的声音,赵慕慈看了一眼笑容美好、身姿妙曼的前台小姐姐,点头致意,悄悄的收了下腹部。 穿过精心设计,有着大幅落地窗、英文书籍、中文期刊的前台和铺着浅棕色厚地毯的走廊,经过一间间会议室和挂着中英文名牌的合伙人办公室,来到格子间区域。 人还不是很多,赵慕慈的座位在靠窗第二个位置。 “Monica!”赵慕慈抬头,带眼镜的斯文小伙Colin带着真诚的微笑过来了:“昨天发你的知识产权尽职调查清单和报告有问题吗?有问题我可以再改。” Colin是今年新招入的助理律师,沪上985名校法学院本科研究生连读,绩点全A,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研究生期间论文得过奖,发过核心期刊,又在美国杜克大学交流学习过,英语流利,还很会拉小提琴。 Colin勤奋上进,朝气蓬勃,为人谦虚,实习期间多次通宵独立完成任务,合伙人Julia对他很满意,已向他发了留用offer。 “嗯,我正准备跟你讲,清单我看过了,大致没有问题,但有几个细节的地方需要注意一下。例如每项知识产权权利的编号要注意区分表示国际权利和国内权利,另外专利注意核查一下它的有效截止日期和续展情况;已经公告的专利查看一下是否存在第三方权利主张; 报告中英文和中文分别采用罗马体和楷体,还有行间距和字体,统一采用……。上午你根据批注中的要求改一下,12点之前发给我,下午客户要听一下进展。到时候你一起。” 细节。细节决定生死。细节中藏着魔鬼。对于赵慕慈来说,不厌其烦的向新人解释这些细节所要遵循的rules是她的工作之一,跟其他工作一样重要。 涉外商事非诉法律市场因为业务高端,客户豪气,不管是业务本身给律师的历练还是在律师费上的慷慨都容易吸引大量的高端法律人才进入,致使该领域竞争激烈,渐趋饱和。 所谓高端法律人才,按照某大佬的说法,是指智商出众,名校毕业,英文流利,懂法律,懂经济、能为上海经济发展保驾护航的复合型法律人才。 对于高端法律人才而来言,进入一个新的法律领域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因为基本的法律知识和逻辑推理大家都懂,即便一时不熟练,凭借自身的智商和毅力,短时间之内也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高热竞争之下,为了使自己的服务区别于其他同行,进而促进成交,非诉律师们只能在24小时及时响应的服务态度、统一风格力求赏心悦目的文书字体排版和零错别字的报告等细节中猛下功夫。 新闻经常讨论高端律所加班频繁,周末节假日亦不能幸免,以及工作标准要求高、容错率低,律师辛苦不易等,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这背后的利益驱动和人力压榨,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章节目录 第2章 法律曾经是理想 交代完Colin,赵慕慈开始查看今天的工作列表。 手上目前有三个项目同时在进行,其中有一个IPO项目约在下午3点向客户报告,Colin完成的部分是需要报告的内容之一。有一份关于对外投资的法律检索报告需要审阅并出具法律意见书;另外还有几份跟融资有关的合同需要加急处理。 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重新坐下来,赵慕慈投入了工作中。 法律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 选择法学院,不仅仅是因为高薪,体面,和当时在法学生看来具有的种种象征着成功人生和社会精英的光环,对她而言还意味着秩序和美。 初学法律,对于18岁感性而纯真的她而言,法律过于艰涩了。 教科书中充斥着大量为求严谨而添加很多定语从句、从句之中又套从句的长句结构。这种表达句式在刚开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它使得在她眼中灵动跳跃的中文变得规矩、死寂,熟悉的文字被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她难以理解的东西。 慢慢的,她习以为常了,开始读懂了一个个法条的含义,含义背后是对正义的追求和对利益的妥协;一个个案例,案例背后是活生生的人的权利和公共利益的平衡;她开始理解“妥协”的含义,开始体味“平衡”的微妙。 再后来,她开始研究法律,透过法条,法律体系,部门法律,开始思考法律设计背后的智慧,“法律是最低标准的道德”这句话的含义,从古今中外法学名家的法律思想中体会到了一种难以描述但能真实感知到的美,那是智慧的光芒,是人性的闪耀。 她开始对自己的专业生出热爱。她也曾心怀梦想,希望用自己所学,匡扶正义,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现在,她如愿成为了一名律师,用自己所学和专业,为她的客户提供法律层面的专业建议,帮助它们完成跨国投资,IPO上市,公司并购等。 在这些领域,她专业而精准,能快速在一堆信息中抓出逻辑脉络,洞见本质,给出的建议通常深刻且符合客户的利益诉求。这也是Julia非常赞赏她的一点: “洞察力这个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Julia有次在办公室当面夸奖她:“学不来的。” 思绪像薄云一样飘过脑海,并不影响她敲击键盘的速度。 “至于匡扶正义嘛……”脑中浮现出神奇女侠黛安娜·普林斯的形象,不禁有些失笑:“客户就是正义。”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赵慕慈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中。 Colin和另一助理Angela邀请她一起午餐,赵慕慈宛然一笑:“今天一时也走不了,你们先去吧,明天我们再一起。” Angela脸圆圆的,一头短发,一双眼睛真诚的看着她,说道:“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哦!” 赵慕慈噗嗤一笑,同样调皮的看着她。 Angela也是团队助理律师,比Colin早半年入职,之前在另一家知名律所的涉外商事组做了两年秘书,本科非法本毕业,硕士为法律(非法学)专业,本硕大学都一般,英文书面倒是不错。 当时面试完,Julia权衡不定,迟迟不说给offer。直到突然接了两个大case,人手不够了,这才一边给了offer,一边又忙忙的招实习生。 半年下来,赵慕慈的感觉是,作为助理,Angela在她的份内是合格的,踏实肯干,偶尔不仔细了被讲几句也皮皮的不往心里去,完了快速改正求反馈,倒是比许多名校毕业履历闪亮的妹子们坚强很多。 “知道了,”赵慕慈道:“你们先走,我结个尾就去。” 两人离去,赵慕慈继续埋头工作,顺着思绪写完了一个要点,保存文档。 一看表十二点四十。靠着椅背休息片刻,心里好像停顿了似的。 低头瞅见自己腹部一层薄薄的褶皱,一阵懊恼。一时发愁要不要去吃饭。 胡思乱想间,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抬头一看,美人Cindy拎着坤包、抱着档案袋,轻飘飘的过来了。 Cindy身材修长,骨相上乘,人又极瘦,巴掌大的脸上一双丹凤狐狸眼,眼尾上提,国外客户颇为惊艳,称其“ChinaBeauty(中国美人)”。传闻到了律所之后,同事们半是调侃半是恭维的叫起了“美人”,她也乐得半推半就。 说是调侃是因为,对于一个五年级律师而言,凭美貌让同行注意到,某种程度上似乎意味着此人的智商或能力遭到了无形的贬低,至少是被忽略了;恭维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不管她受过多好的教育,被人称赞美貌,这简直是最高的荣誉了。 更何况,借了美貌的光,但凡有VIP级别的外国异性参加的会议,不管是不是由Cindy负责,Julia都嘱咐她参加,哪怕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营销吧。 对于这种“福利”Cindy一开始特别开心,似乎有种开小灶的感觉,很是得意了一阵;后来就开始想方设法的逃脱,能不去就不去---又不能随便发言,又太浪费时间了。 没办法,美人也要干活,而且要保质保量,按时交差。 “Hi~”Cindy打声招呼,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位置就在赵慕慈旁边。摘下墨镜,额头有细汉渗出。 “事情顺利吗?”赵慕慈知道她去房管局调阅档案了。 “小事一件。咱们人都熟,材料也都看到了。就是遇上个之前的客户,非要我帮他查哪门子的东西,一时又不好推,只好帮他。耽搁了时间,路上又堵,给我急的,一阵好赶。下午一堆事。” 赵慕慈笑笑,“也真是没办法。” 拿过手边一瓶无糖饮料放到她桌上,看她忙忙的整理东西。“吃过饭了吗?” “吃了。调完档就地解决,那边有一家汤包真不错的。” 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其实我本来不用跑这一趟的。跟你讲哦,你让Angela做事情的话,尤其这种跟政府打交道的事情,最好不要安排给她。”只见她那双狭长眼睛中透出几分恨意,又有几分认真。 “怎么了?”赵慕慈好奇了,印象中Angela虽说不像Colin几乎零纰漏,倒也没出过什么大的错处。 “一时也讲不清楚,闲了再说。我出去了。”随着落声,Cindy已经匆匆走了出去,纤细的腰身一摆一摆。 赵慕慈一阵羡慕。想到下午的工作,还是决定出去吃饭。 章节目录 第3章 名牌是一种欲望 赵慕慈在电梯间等待,不一会儿过来一个人,一看是秘书组的Fiona。 Fiona一身黑色紧身裙直到膝盖上部,少许同色亮片随着动作巧妙的反射出光,黑色的长发直直垂在胸前,白皙的脖颈往下似有沟壑若隐若现。 赵慕慈对着她微笑,Fiona开口叫道: “DearMonica!好巧呀你也在!哇你今天看起来好美哦~这衣服颜色也太衬你了~” 赵慕慈笑容更多了,开口讲:“夸张了。要说好看谁比得过你。” Fiona:“你太谦虚了Monica,你要承认自己的美。你今天就是很特别的,跟前几天不太一样!” 赵慕慈啼笑皆非,Fiona嘴甜她是晓得的,她对每个超过三天没有讲过话的人都是糖衣炮弹伺候,但今天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于是赵慕慈换话题了: “还是你好看。你这裙子哪儿买的?” Fiona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说起这件裙子的身世,是怎样高端的名牌,是怎样的全球限量发行,是怎样托国外的朋友费尽周折买回来,做工是怎样的古朴精致,以及她只穿S码而她表姐要穿M码才装得下…… 赵慕慈默默听着,一遍看着她眉飞色舞,一边对她在衣服上的狂热叹为观止。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一会儿到了一层,两人决定去吃海鲜饭。此刻过道里人不是很多,大家应该都在各个餐厅里坐着吃饭或者刷手机、小憩。中午时分,一层偌大的空间内依然开着灯,空气中弥漫着显然喷过量了的空气清新剂,芳香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刺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似有似无的音乐,舒缓,优美,使人放松。 人行过道两边的店铺依次排开,Dior,Channel,Prada,LV,Fendi,Givenchy,SYL,Armani,Versace,Burberry,DG,Omega,Cucci,LONGINES,Tiffany,BVIGARL,Coach,Swarovski,周大福… 一个个品牌闪着光,光照着货架上陈列的商品--衣服,包包,首饰,手表,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粉。 导购小姐们身着制服,上身微倾,向她们甜笑着,无声的邀请她们进去。 赵慕慈和Fiona,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这些昂贵的商品和导购小姐甜美的诱惑中穿行着。 一时无话。 Fiona忽然说:“你的手链好漂亮啊!” 赵慕慈低头看去,左手手腕的玫瑰金手链在灯光下闪出光彩,是比平时要漂亮许多。 “很贵吧?”Fiona亲昵的在耳边说道。 赵慕慈笑笑,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下午要见客户,总得撑撑场面。” Fiona一阵羡慕,暗自想:“要是我每月也能赚很多……想买什么都可以。” Fiona当然以为赵慕慈的手链是很贵的那种。就算不是卡地亚的,至少也是蒂凡尼、宝格丽之类的,毕竟是五年级的律师,工作那么多年;而且马上要升六年级了,那就意味着新一轮的涨薪和更多的奖金…… 其实她不知赵慕慈在衣着首饰上并不愿意花费太多,对这些名牌的态度远远称不上狂热。 按照赵慕慈冷静的想法,一线品牌基本都是溢价商品,产品质量和价格远远不对等,大部分都是对商标的出价;与其如此,不如在预算范围内选择性价比更高、款式质地更适合她的品牌; 如果是为了装点门面,那她也是买的。然而对于这种购买行为,赵慕慈更愿意将其看作工作上的“投资”,那这些衣服或首饰就是“战衣”,除非见客户,否则轻易不上身; 如果是为了通过买名牌体现身价和尊严……赵慕慈私心觉得,自己值得骄傲的东西还是很多的,自己的未来也是充满希望的,没有名牌加持依然有价有市。 最隐蔽却最重要的一条……赵慕慈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可以随便买一堆不看价格的阶段。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搬砖的。每天工作到九十点甚至通宵,周末时不时也要加班,赚钱那么辛苦,花起来还有点心疼的。 这些想法,刚刚工作一两年的Fiona又怎么会理解呢。 虽然如此……女人的虚荣心是普遍的,华服美饰的诱惑力和杀伤力也还是很强大的。赵慕慈尽管有理性分析和决策,也还是忍不住向一个个店铺瞟去。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定睛一看,原来是Cindy。 Cindy正在试穿一双鞋子,橘红色的高跟衬着匀称的小腿煞是好看;只见她时而坐下来侧身低头侧过小腿观察,时而站起来在镜子前走两步停住,又回头看一看,看起来很是投入。 从刚才急匆匆出去的情形,结合现在的观察,赵慕慈断定她要买了。 Fiona也注意到了,看了看Cindy,又看了看店铺,脸上有些鄙视露出来。 那是一个二线品牌,但鞋子做的还不错,就是在设计上有些模仿某一线大牌。这家店貌似在搞折扣回馈,以Cindy在购物方面的精明,当然会光顾了。 Fiona边走边喃喃的说:“她怎么会在这里啊?” 赵慕慈暗自叹息,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呢。Fiona……Fiona还沉醉在陆家嘴这繁华的梦里,眼里只看得到最闪亮的星,最灿烂的灯火。 赵慕慈有些后悔碰上Fiona。单就中午饭而言,律所里大致是有一种隐性的社交规则,具体来说就是律师们会在一起吃饭,秘书们会在一起吃饭,合伙人们和脾气的会凑到一起,偶尔和团队的律师们吃一吃。 赵慕慈并没有觉得干了什么样的工作就一定会比秘书前台小姐姐高级,因而故意要和她们拉开距离的想法,这种想法本身就很无聊。 而此刻,赵慕慈却隐隐有些明白了。 离开Cindy有一段距离了。Fiona一直等不到赵慕慈接话,不免有些无趣。忽然间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她问: “Monica,为什么大家都管Cindy叫美人啊?” 赵慕慈说,那是有一次外国客户叫的,叫ChinaBeauty,刚好有其它组的同事也在,回来就传开了,大家就“美人”、“美人”叫开了。 “原来这样。那你觉得她好看吗?” “挺好的呀。挺瘦的,气质也好。” “我觉得……她一般吧……颧骨太高了,眼睛又是那样儿的……看得人不舒服。” “是吗?”赵慕慈有些新奇,天天跟Cindy一起,只看到她的瘦和美。 “我觉得,你比她好看多了。她那种,也只好让外国人去欣赏。猎奇嘛。” 赵慕慈好笑的看了她一眼,真敢说。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别挑拨离间啊。咱这又不是靠脸蛋吃饭,长得好看就不用搬砖了吗。总有一天通通变成男人婆,你也跑不掉。” 眼看Fiona眼中露出惶恐,赵慕慈恶作剧成功一般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4章 客户的在线会议 饭罢回到工位,确认客户预约的报告时间是两点半。 查收Colin反馈的报告,需要修改的地方基本都根据要求改过了,个别地方还针对某些点进行了资料补充,给赵慕慈做参考。 很好,她想。同业竞争与关联交易情况文件;股权转让文件;重大诉讼案件调查文件,需要向客户报告的资料基本都准备好了。 然后赵慕慈将昨天晚上熬夜完成的PPT中涉及需要向客户确认及讨论的问题和要点再度核查一遍,发给Julia确认没有最后需改动的地方。 之后她去了趟卫生间补了下妆,确认自己依然是清爽体面的。 然后和Colin一起检查确认会议室正常使用,在会议室一边继续工作一边等待Julia。 很久不见Julia到来,赵慕慈和Colin面面相觑,在办公通讯软件上询问Julia,回复说客户改时间了,放在下午四点钟,Julia也忙一时忘了告知赵慕慈。 两人无奈,回到工位,一边干活一边继续等待。 三点四十分,赵慕慈和Colin又坐在了会议室。不一会儿Julia出现了。 Julia四十岁出头的样子,一身名牌,面无表情,身上的Armani香水很远就能闻到。Julia看起来娇小干练,身体中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四点钟,会议开始了,客户出现在画面中。 Julia开场寒暄之后,示意赵慕慈开始进入正题。赵慕慈根据PPT演示内容,逐个向客户报告进展,并就个别问题向客户确认并给出自己的观点和方案;Julia不时补充两句,会议进行的很顺利。 大约一小时左右,会议进入尾声,赵慕慈停止讲话。 Julia开始跟客户就一些宏观性的问题聊了几句,之后忽然话题一转,说道: “对了,上次咱们合作的那个设立境外投资企业的事情,现在项目基本完成了,账单三个月前也发给您了,您看什么时候结算一下?” 画面中卷发穿西装的女士愣了一下,默了一会儿,缓缓的说: ”是这样的Julia,账单我们已经交给财务了,但是他们说格式上有一点小问题,可能需要你这边根据我们的格式再填一下相关信息,之后就可以走付款流程了。” 赵慕慈听到一阵腹诽,这明明是摆谱了。 西装女士最近刚走马上任,之前这一单业务不是她负责的。看架势倒有几分国企风格。 Julia听到立即笑了:“好的没问题,您相关要求直接发给Cindy,抄送我就可以,我们会根据您的邮件指示准备相关信息。” 西装女士不再言语,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地忽然出声了: “对了Julia,有个问题我刚才没有注意到,就是我们讨论的知识产权调查清单和报告中,有一家公司我们之前已经卖掉了,所以这家公司名下的知识产权应该就跟我们这次交易的公司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个信息我们应该跟你们沟通过,不知为什么还在清单里。” “你记得叫你的小朋友把列表和报告中的这一部分改一下,免得证监会挑我们的毛病。” “what!”赵慕慈心底震了一下,赶紧打开知识产权清单,看到那家公司名下的知识产权只有五六项,商标两个着作权4个,专利一个没有。 不禁觉得客户有些小题大做,就算写在清单里了,完全可以私底下跟她沟通呀,何必这么正式的当个事讲出来…… 但这家公司被售一事,她到此刻才知道,之前不管是客户档案中还是在案件共享系统中都没有发现相关信息。 Julia此时看着她,她在无声的询问她怎么回事。 赵慕慈略有尴尬,快速打字给她:“这家公司的确在列表中,但只有几个,不含专利。公司出售的情况我刚刚知道。” Julia有些不快,转头又用愉快的声调跟客户讲道:“实在抱歉,小朋友们这两天太累了,熬夜赶工,出了这样的失误,您提到的我都记下了,我们马上改正,尽快发给您确认。” 西装女士似乎笑了一下,开始收拾桌面东西。边收拾边说:“对了,我们VP(副总)让我问一声,上次的律师费还有没有折扣的空间?”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Julia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我没办法立刻做决定,上次给您的账单已经是打过折扣的了。这样,我回头向薪酬委员会咨询一下看有没有可能,晚点给您答复。” 西装女士笑容更浓了:“那辛苦你了Julia,今天也特别感谢你的时间。” 画面黑屏了,会议结束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赵慕慈知道,Julia生气了。她快速的思考着那个环节出了问题,是Colin不够细心,还是清单出了问题,还是…… 忍不住瞄了一眼Colin,只见他满脸的不安与欲言又止。 忽然Julia出声了:“怎么回事!”声音里带着恼怒。 赵慕慈不能全部推给Colin,这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Julia的风格。再说她负责这个项目,活是她派给Colin的。 想了想侧过身,低着头抱歉的说:“对不起是我不够仔细。。。” “你跟我多久了?你现在还跟我讲不够仔细?越干越回去了?”Julia越发生气,声音也激动起来。会议室的麦克风没有关,Julia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起来,赵慕慈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什么叫你刚刚知道?”Julia继续发作:“之前预备阶段干什么去了?案件系统和客户档案不看的吗?再不行不会问Cindy吗?” 一想到外面的同事也可能听到,她不禁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但是她不能辩,客户的确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可如果没有他们失误在先,又怎会被借题发挥。Julia今天丢了面子,可能还要少收律师费,心情肯定不爽。 “对不起……知识产权这部分是我做的,是我的问题。Monica太忙了,可能真的检查不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赵慕慈看过去,只见Colin缓缓站起来,满脸诚惶诚恐,一边向Julia边鞠躬边道歉,一边试探着关掉了麦克风。 Julia转向他,依旧咄咄逼人:“你怎么出错的?你也刚刚知道客户卖掉了一家公司吗?” Colin停顿了一下,赵慕慈知道他和她一样,的确是刚刚知道这个信息。只听他说:“ “Monica把这次知识产权尽调有关的邮件都转给我了,并且告诉我清单上的数据跟Angela要,她那里有客户发来的最新数据。整理和撰写报告之前我跟Angela再三确认过,她确认说给的就是最新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或许是Angela那里出了问题。赵慕慈心底思忖。但是有关这家公司的相关情况Cindy压根没跟她提过呀,会是她那里出了问题吗? Julia不再发脾气,但语气依然不容质疑:“在我这里,像这种低级错误是不允许的,尤其是在和客户的沟通中!我们做的是高端客户,我们的专业就藏在细节中!我们整个团队就像一架运作精确的完美机器,容不得粗心马虎!今天你也看到了,什么叫作细节决定成败!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Colin低头不安的听着,不停的点头表示认同。 接着Julia掉转头对赵慕慈说:“查清楚怎么回事,10分钟后向我报告。” 章节目录 第5章 完美系统的修正 运作精确的完美机器。赵慕慈觉得这个比喻太恰当了。 或者更贴切的说,她所在的这个小组是一个运作精确完美的系统,没有最完美,只有更完美,容不得一丝瑕疵和不完美。 置身其中,所有要素都要严格遵循完美准则,并且及时修正自己身上因为人性的缺陷导致的不完美行为,以便保证一切都越来越完美。 “完美是没有尽头的。”她一边想着,一边沮丧的随在Julia身后两三步出了会议室。 走向工位,Cindy看着她,带着几分不忿悄声问道:“老虎又发威了?” 赵慕慈没有作声,坐下来开始检查Colin发给她的邮件和Angela发给Colin同时抄送她和Cindy的关于知识产权数据的邮件。 打开Angela邮件中附件中的数据清单,赵慕慈发现客户卖掉的那家公司没在其中,但知识产权一个不少都在里面,只不过所有人是客户名下另一家关联公司,这家关联公司所有的知识产权在表格中位于已售卖公司名下知识产权上方,看上去似乎是因为粗心导致所有人公司名称混淆了。 再看Colin整理的清单,已售公司名下的知识产权所有人均改为该公司,说明他的确一个一个在官网上核实过了。赵慕慈不敢耽搁,把发现的情况如实向Julia在线汇报了。 但是客户名下这家公司已售的信息为什么查不到一点信息呢?Cindy也没有跟她提到过。 这个客户之前是Cindy在负责的,关于设立境外投资企业的事情。今年上IPO项目,就调整到她名下。本次IPO项目中的知识产权尽职调查,客户说会准备近三个月新增的数据,之前的数据就以发给Cindy的为准。 跟Cindy说过以后,她说数据Angela也有,直接发给Colin就好了。赵慕慈没意见。 打开案件管理系统,赵慕慈赫然发现这个客户名下已售公司名称信息已经添加上去了,时间是两天前,信息录入人是Angela。 赵慕慈不禁有些生气了,这个Angela在干什么呀!给出错的数据,又把公司出售这么重要的信息隐瞒到两天前才录入,什么意思? 正在郁闷的时候,Cindy座机响了,她压低了声音,但仍然可以听到她说:“Julia,上午的事都办妥了,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么复杂,就是需要排队。我先前跟她交代的清清楚楚的,进哪个门找谁递什么材料,她就是办不了,正见客户呢打电话给我,我能接吗?空手回来了,你说奇怪不。只好我自己跑一趟。嗯,嗯嗯,我知道,那个事情我在跟进。嗯。对了上午还遇见咱们一个客户,姓陈的那个,聊了一会儿,说他一个朋友想在维京群岛设公司什么的……哎,好嘞好嘞,我马上做,好的好的,拜拜。” 赵慕慈感到她似乎偷瞄了自己一眼。但赵慕慈依然在郁闷,没空理会她。 不一会儿,Julia拉开了办公室门,说道:“Angela,你来一下。” Angela似乎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向四周看了看,发现Julia看着她,于是站了起来,带着笔记本向办公室方向走去。 约莫二十分钟左右,突然听到办公室传来文件扔出去砸在某个东西上面的声音,紧接着是Julia爆发般的吼声: “这么简单的问题给了你四次机会你都答不上来,你是猪吗?!脑子让驴踢了?就你这样的还想做律师?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定金和订金分不清楚?这是最基本的法律常识好吗!你以为读个研究生就是法律硕士了?其实你就是本科生水平,挂羊头卖狗肉!这就是你的水平?基本的常识都不清楚!人和人是有差距的,有差距也不要紧,咱勤快一点,仔细一点那就能补上去,可是你,你怎么做事的?!外勤外勤出不了,给个数据都能出错,真没见过这么差劲的人!蠢一次也就罢了,接二连三出幺蛾子!真想把这堆文件摔到你脸上!……” 这吼声粗野,肆意,不知收敛,无所顾忌,仿佛饱含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狂怒,和歇斯底里的疯狂,仿佛恨不得将她所仇视的对象撕成碎片一般。 整个工位区变得鸦雀无声,特别的安静,仿佛是为这吼声腾出统治的空间。 远处有个别合伙人办公室打开了门,探出几颗脑袋听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一个方向,那是Julia的办公室。 所有人仿佛被这吼声施了魔咒,安静的或坐着,或站着,注意力却全部在那扇门背后。 只有中央空庭发出持续的进风和出风声音,仿佛构成了世界的全部背景。 赵慕慈愣住了,她知道Julia无所顾忌,没有想到她会到这个程度。往昔刚进所时的那种恐惧似乎又苏醒了,像细细的藤蔓一般从心底蔓延上来,她不禁吞咽了一下。 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Colin,只见他满脸煞白,仿佛没有了呼吸,两只眼睛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没有,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简直要握不住那薄薄的两页纸了…… 他吓坏了。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赵慕慈不禁一阵心疼。 想起第一年看到Julia发脾气,她也是如这般惶恐和不知所措,当时带她的Danny,就是坐在她身后的那位六年级律师,轻轻的对她说:别怕。 轻轻的两个字,仿佛无限下坠的黑暗深渊之中伸出的一把温暖的手,拉住了她。 想到这里,她压下心底的恐惧,拍了拍Colin,对他展露出安心的笑,对他说:别怕。会好的。 Colin像醒过来一般,带着一种貌似忧愁的表情回到了座位。 赵慕慈看到Cindy一眼不眨的看着那扇门,看起来既惶恐又好奇,似乎还有一丝幸灾乐祸。赵慕慈不由得扭转了头,不想看她。 对Colin的心疼蔓延开来,将办公室内受罪的Angela也包了进去,之前的一点气恼也被这新的心情代替了。 她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有没有在哭?还是低着头默默承受?她远在异乡的父母,可曾想到他们的宝贝女儿在这繁华璀璨的陆家嘴,承受着他们不曾给过的言语和情绪? 赵慕慈暗自叹息一声,都是年轻的孩子……可惜身处这样的一个完美系统里,容不得半点差池。 对Angela的指责和谩骂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停止。 章节目录 第6章 司机眼中的精英 晚上,陆家嘴所有的办公大楼亮起灯,从高处看过去一片璀璨。无数繁星般的灯光相互辉映,构成一片星空,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赵慕慈在工位上继续工作中着,不时的观察一下前面那个小小身影。 Angela缩起来坐在工位上,低着头吃着盒饭。偶尔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低着眼睛,谁也不看,径直到座位,一如既往的做着电脑里的工作。 赵慕慈注意到她鼻头红红的,想来是哭了。 沉默,沉默的做着一切。她觉得她像一只兽,在沉默的洞穴中舔舐自己的伤口。 赵慕慈此刻固然怜惜她,但也只能在心底暗暗的叹息。毕竟看起来,她是直接将Angela推向这个境地的直接责任人,加上Cindy有意还是无意的火上浇油,她们都是Julia的“同谋”。 在这个“完美运作的系统”中,Angela是被矫正的对象,Julia和其它所有人,都是系统,是来“矫正”她的。 人在受到外界攻击和责备的时候,处于出保护自己的目的,第一时间会戒备防卫起来,拼命掩饰自己的伤口,同时不轻易打开自己跟外界产生任何接触。 从Angela蜷缩的坐姿,和低头做事不发一言的状态中,赵慕慈默默设想着她此刻的状态。也因此,她只是默默的观察着她,并未有其它动作。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Angela也离开了。 赵慕慈合上电脑,在手机软件上叫了加班车,前面等待15人。她不想再呆在办公室里,于是来到一层银城中路乘车点等待。 天空下起了雨,雨丝在灯光下飞舞,刷在脸上凉凉的。赵慕慈打开随身携带的雨伞,站在等待的人群中,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 Angela为什么被骂得这么惨?忍不住想到下午这一出上面。同时被两个中年级律师讲不好,可见一定是不够好,那就难怪Julia会发作了。 可是除过下午这件事,Angela平时也还过得去,就像Colin也不是完全不犯错误,要怪只怪她运气不好,撞到Julia手上。 赵慕慈隐隐觉得,Julia从一开始对Angela就不是很满意,主要是觉得她的学历和学校不够好。 学历歧视?也许放在别的环境下可以这么说,但是在一家位居全中国律所头部位置的高端律所里,当对优秀和名校的追求成了一种行业标准和准入门槛的时候,就很难说谁歧视谁了。 她想起以前在外所实习的那段时间,本来在学校里志得意满,自信满满的她,在那几个月的时间里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因为她发现,所里面存在一种明显的鄙视链,在这个链条中,最顶端的当然是在美国法学院读过书拿过JD(职业法律博士)学位的人,接下来就是LLM(法律硕士),下来才是国内顶尖名校的法本法学硕士。 至于国内法本法律硕士,或者非法本法律硕士,对不起那不在链条范围之内。 而律所本身,对于处在不同链条端的人才提供了不同的职业发展路径,JD自然是最受宠的。 短短时间内,赵慕慈从同学眼中的学霸,老师眼中的学术小能手,亲戚朋友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直接沦落为这条鄙视链上的底层生物,每天熬着最深的夜,还要承受着巨大的心理落差带来的煎熬,以及非法本LLM们不时秀肌肉般随意抛洒的优越感和鄙视…… 那段时间,赵慕慈考虑最多的就是要不要出国读个LLM?还是直接读JD?还是工作几年再读?这样的纠结和烦恼一直到Julia决定换所并且将业务重心转向国内之后才慢慢有所缓解。 但是外所及在其中混迹过的人对于名校、高学历,国外律师资格证等等这些东西的执着并未随着换所完全消失,反而随着人员流动在国内律所中也蔓延开来。 这是一种出于竞争而产生的模仿。在和外所的竞争中,国内市场对于其竞争对手的一切看起来好的东西照单全收、加以模仿,目的是让自己看起来也很高端大气国际范,从而具备和外所竞争客户的实力,至少是在外在的东西上。 赵慕慈知道并且深刻的理解,业内对于名校、学历、律师牌照的执着和推崇,最终是为了向他们的客户显示两个字:“专业。” 专业性,专业人士----这是律师收费的基础。而当意向争取的客户并不能理解专业这种抽象的概念,晦涩的法律名词或看起来不通人情的法律逻辑时,能够说服他们接受律师服务,并且愿意支付律师账单的也就是这些大众耳熟能详的东西了---名校,高学历,外国律师牌照----这些都是实打实用金钱、时间,以及智商砸出来的东西。 这一切背后的逻辑是这样的:“我比别人好,我更优秀,我更有价值,选我。” 看起来和学校里面争取考班级第一或者幼儿园中抢着拿小红花的模式是一样的,只不过在成人世界里,这种逻辑借以呈现的马甲和道具更炫酷,更夺人眼球罢了。 残酷的生存法则,优胜劣汰。 或许Angela就是因为没能提供这种可以让客户理解“专业性”的东西,甚至在Julia看来,她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拉低了整个团队的优秀值,从而使得她在Julia面前的价值大打折扣,沦为了仅仅是出卖苦力和承受负面情绪的人。 “也许Julia觉得承受她的负面情绪才能让她付给Angela的薪水不亏本。”赵慕慈一边对比着Colin的境遇,一边默默思索着。 至于Cindy露出的那种极力掩饰又隐约浮现的幸灾乐祸…… 赵慕慈实在想不通。她能感觉到Cindy不是很喜欢Angela。可到底为什么呢。 想到下午Julia那地狱一般的吼声和恶毒的话语,赵慕慈还是感到心有余悸。 做错事固然该受批评,但……有必要到这个程度吗?人一定要这样对待人吗?借着职位上的优势和金钱上的控制力在别人身上发作是良善的吗?发泄出去的负面情绪在对方身上又会转变成什么呢?消极,抑郁,还是疾病,甚至仇恨? 赵慕慈想起Julia那句经典的“真想把文件摔到你脸上”,这句话她对不同的助理讲过,包括赵慕慈在内。 她做律师前是什么样的呢?以前有谁对她讲过这句话吗?她的带教律师对她好吗……而人又为什么在这里承受着这一切?金钱?职位?前途?这样的承受是值得的吗?工作赚钱的目的是什么?是承受繁重的工作和别人的负能量然后得到账户上一堆你以为属于你但除非你使用否则永远不属于你的数字?是安全感,还是价值感?是幸福吗?是快乐吗? 赵慕慈迷茫了。雨顺着车窗玻璃流下来,流出一道道泪痕似的爬迹,使窗外的景色边缘看起来模糊不清,变成了一坨坨水彩画般光怪陆离的世界。雨打在车身,驳驳作响。赵慕慈呆滞的看着外面,感到一阵阵疲惫。 “小姑娘在中心大厦上班呀?” 赵慕慈回神,听到司机师傅在搭讪问她。 “嗯。” “做什么呀?” “……律师。” “那了不起呀!能在这个地方上班,那都是精英啊!” 赵慕慈苦笑一声。别人看来都很好的工作,为什么自己会想这么多呢。这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 “看你有二十一二吧,今年刚毕业?” 赵慕慈被逗笑了。她有这么年轻吗?她只觉得自己已经很沧桑了。每一天每一日,心底某个地方都在慢慢的石化,变得愈来愈冷硬。 “对。” “我女儿今年也刚刚大学毕业,学金融的,也在陆家嘴上班。”司机师傅开始说起他的宝贝女儿,滔滔不绝,仿佛有聊不完的事情。 面对一位父亲述说着女儿的骄傲,赵慕慈听之任之,不时应两声。 也许是被司机师傅身上的人情味打动了,赵慕慈决定慰问一下Angela,毕竟是同事。 “一切都会好的。好好睡一觉,想点开心事。” 良久,不见回音。 就在赵慕慈以为不会有回复的时候,回复来了。 “傍晚那会儿去茶水间,碰上另一个组的合伙人,她问我做了什么严重的事她要那样骂我。我答不上来。我现在也不明白。” 又一条:“下班那会儿走出一楼大门,风吹了吹,倒是有些清醒了。看着这拥挤的人群还有这璀璨的灯火,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我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赵慕慈感到一阵心酸。又有些惭愧,因为她也是那始作俑者之一。她对她感同身受,却不知该说什么。 犹豫良久,发了两个拥抱的表情,跟她说好好睡觉。 想了想,决定送个小礼物给她。 选中一束花,担心有点高调,放弃;最后选了一个Sankyo家的一个小小八音盒,可以放《隐形的翅膀》伴奏。点击支付,明日匿名送达。 回到家里,十一点二十。 打开所有灯,早上吃早餐时掉在餐桌上的一颗面包屑依旧原样躺在那里。地面上一层薄薄灰尘,到处是她的头发。要等到周末才有时间打扫。 赵慕慈换上常服,来到卫生间。白色炽光灯下,镜子里的赵慕慈依然残留着早晨的几分得体,只是看上去孤独而冷漠。 卸完妆洗干净,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一双眼睛早已没了神采。 “这才是我。”她对自己说。 章节目录 第7章 Cindy其人其事 又是一个上班的早晨,赵慕慈在茶水间碰到Fiona,后者一见她就神神秘秘的,拉着赵慕慈讲起悄悄话: “知道吗?你们Cindy把新来的小秘书给骂哭了。” 赵慕慈大奇:“为什么呀?” Fiona嘴角作出冷笑的样子,一双眼睛看向空中,仿佛Cindy在那里似的:“美人嘛!怎么可能容得下别的人美呢。” 聊下来才知道,据说Cindy嫌弃小秘书法律英文翻的不到位,言语上嫌弃了还不够,还嘲讽人家裙子穿得太短,分明是想勾引合伙人…… 赵慕慈惊呆了,与Fiona面面相觑,顿时笑作一团。这个Cindy,这种话也讲的出口?她自己穿得别人就穿不得?五十步笑百步。 论起Cindy,如果是别人问,赵慕慈一般都会讲,挺好,不错,蛮好的。只有在独处的时候,赵慕慈会用意味深长的笑表达一切。 Cindy长得瘦又有气质,赵慕慈一直羡慕。只是大家开始叫“美人”的那段时间,Cindy明显表现出一种搔首弄姿的优越感,让赵慕慈颇有些不自在,直到她恢复正常; Cindy极会花钱,不管是购物还是理财都有她的一套生意经,赵慕慈也跟着涨了不少见识,还跟着买了一支理财产品,两年下来收益甚是稳健; 又很会讲话,嗓音柔柔的,善于观察,总是能轻易的叫人打开心扉,很多刚进所的女孩子都觉得她是知心姐姐; 但赵慕慈并不觉得这是她的优点,因为吃过一两次亏以后,她慢慢的意识到,Cindy并不是真心的想和人做朋友才聊到人家那些隐私的或内心轻易不示人的东西,她只是单纯的对窥探他人内心的秘密有一种执着和狂热---掌握他人的秘密,那意味着控制。 如同Fiona所不忿的,赵慕慈对Cindy身上的这种“善妒”的品质也是没办法认同。 因为业务需要,团队经常需要招收一些实习生来为项目增加人手,赵慕慈和Cindy负责把关面试。 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Cindy对好看的女实习生一般都不太友善,甚至进行恶意揣测。就像对待Fiona口中的小秘书一样,好看的女实习生在Cindy口中私下的评价基本都是:能力不行,衣着太露,品行邪恶。除非个别极会来事。 赵慕慈觉得,Cindy在Julia眼中可能是这样的:既然长符合国外客户审美,不如多带她出席会议,这样可以增加客户好感;相应的也是多多夸奖好让她甘之如饴,这叫用人长处; 对于客户最核心的需求—解决商业困惑和法律问题的事,Cindy表现平平,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观点和见解,最多就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这远远不能满足很多高智商客户的需求。 Julia明白这一点,Cindy自己也明白,所以很多时候,Cindy对待赵慕慈还是过的去的,小到饮料美食,大到名牌化妆品、私人推荐的理财产品等,赵慕慈全部笑纳,适度回礼,两个人的案子放在在一起相互帮忙做完,赵慕慈给观点,给方案。 日子继续在忙碌中一天天翻过,Julia骂人的事情慢慢的被人们淡忘了。小助理被训,多大点事,谁会在意呢。Angela慢慢也舒展开来,渐渐的似乎又开朗起来了。 赵慕慈有时候有些心疼这个女孩子,但遇到该说的时候还是得说。只希望她能长点心,少受些无谓之伤。 这一日Colin被Cindy拉去办事迟迟不归,赵慕慈和Angela一起去吃饭,两人选在一家日式料理吃便餐。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Angela忽然看着她: “八音盒我很喜欢,谢谢。” 赵慕慈一愣,随即想起来,不由得笑了,问道:“怎么发现的?” “一想就是你。我直觉特准。”Angela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牛肉,斟酌的说道:“Cindy干不出这种事。她不害我就行了。” 赵慕慈疑惑了,一时不解,不知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Julia上次那样骂我,我真的很伤心。后来从Colin那里知道了事情原委,又回想了她的那些话”,只见Angela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就知道原因了。” 赵慕慈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虽然她觉得Angela的遭遇值得同情,但从工作和她的职责上而言,她不觉得自己向Julia如实汇报发现的情况有什么错。 只听Angela说道:“我知道自己没有Colin那样仔细,我也在这方面努力改正。但是给Colin的那份知产数据我没想到还是会出错,我就不明白了。那家客户我入职的时候项目快结尾了,我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知产数据,数据都是Cindy发给我的。我就照原样发给Colin,一发就出错了,真的是专业背锅了。” 赵慕慈心想,那也有可能是Cindy不够仔细吧。可是现在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想了想问道: “你上次帮Cindy去房管局调档发生了什么事情?Cindy回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Angela说道:“就是去帮她调几份档案资料,结果给我的资料信息都对不上,我在那边很着急打她电话怎么都不接,好不容易接通了,先是一顿责怪,嫌我打了电话了,我问资料信息的事她讲了半天也没讲清楚,这边接待员等的不耐烦了就叫下一个。我一看队伍那么长,又操心没做完的工作,所以就先回去了。” Cindy这么马虎吗?赵慕慈感到有些疑惑。以她的了解,在做事仔细这方面Cindy还是合格的,不然也过不了Julia那一关。 赵慕慈注意到她穿着白衬衫长裤,似乎这种打扮有很久了,看起来像刚毕业找实习的法学生一样。忍不住问她: “Cindy对你好吗?” Angela沉默了半天,开口说道:“不好。”接着红了眼。 赵慕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在团队包括Julia在内6个人,Danny是六年级律师,协助Julia管理团队和跟进客户;赵慕慈和Cindy是五年级律师,负责项目的运作和跟进,以及管理助理和实习生;Colin和Angela是一年级助理律师,协助赵慕慈和Cindy以及带领实习生。 从制度上来说,两个助理是主办律师们共用的;但随着合作的进行,渐渐的Colin和赵慕慈配合的多一些,Angela和Cindy配合的多一些。遇上特别情况,大家全部去帮一个人都是有的。 所以她该怎么办呢?助理们本就是共用的,谈不上调动;Cindy和她又是平级,谈不上管理;大家又都是一个团队……没法子,只好听她吐吐苦水罢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赵慕慈精准防御 赵慕慈拍拍她的手臂:“Cindy有时候做事确实欠考虑。你跟着她也不容易。” Angela说道:“她有时候就是故意的。问她什么东西根本不好好说,不耐烦,好像生怕我学会了似的。好几次,包括去房管局那次,给我的资料和信息要么完全对不上边,要么就是看起来有关联其实根本就不是正确的。前因后果也不讲,没头没脑的就让我出外勤。我也是笨,加上很多东西刚接触,没想着仔细检查一下。她就是想看我出错然后趁机骂我或者让我被别人骂!” Angela继续说,越说越气愤:“我觉得她真的是好虚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份知产数据她发给我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好几份数据拷贝,文件名按日期区别的。她跟我说日期最新的那份就是最新的数据,我之前也没接触过这些文件,就根据她说的发给了Colin,谁知就出错了。我后来对了一下那些拷贝,其中有一份是没有那家公司的,但她就不告诉那份才是最新的。不信你问Colin,这些东西我给他看过的。她还叫我在系统上把那家公司的出售信息录在客户档案下,说明她知道这个情况,但她就是不告诉我!到现在她都没有一句表示,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 原来是她。 赵慕慈沉下了脸,心里默默的想着:“知产数据这件事,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虽然恶意对待Angela这种迷惑行为就像她骂哭小秘书那些奇葩操作一样令人费解,但赵慕慈此刻十分的确定,Cindy真正有意针对的,是她。 好手段,一个干翻三个。三个人都被骂了,就她安然无恙。这就是团队精神。赵慕慈忽然明白那天下午Cindy脸上那份幸灾乐祸了。 只是委屈Angela被人作了筏子。 赵慕慈决定不动声色。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她抬头看着Angela对她讲: “听我说,Angela。你确实受委屈了,我也为你感到难受。人和人之间不应该如此对待。但这里是职场,职场的核心是利益和价值。弱小的时候,对一些人的利益和价值小,就会受到委屈。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改变它;但是你可以选择对待它的方式,你对待它的方式决定了它对你的影响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你可以对所发生的事情气愤烦恼,伤心不甘,也可以接受现状,吞下这颗烦恼。吞下它,消化它,宽恕伤害你的人,忘掉难过的事,继续向前,不再回头。这就是成长的过程。当你一点点成长了以后,没有人再能伤得了你。” Angela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渐渐露出感激的神色,伴着氤氲的水汽。她握着赵慕慈的手,说道:“谢谢你,Monica。” 回到工位,赵慕慈继续思考着Angela提供的信息。 在线跟Colin沟通之后,确认Angela讲的属实。那么对Cindy行为的判断也没有差错了。 凡事都有动因。Cindy为什么这么干呢。赵慕慈默默的想着。 从她的本性出发,精明爱钱,那么年终奖对她应该很有吸引力。为了打压同事然后获得更多的奖金?不太可能。奖金不是零和游戏,只是根据此人全年度的表现而定,与他人无涉。 那么……晋升?升六年级律师,到时候可以做初级合伙人,像Julia一样面向客户和市场,或者做资深顾问,在专业化工薪律师的道路上继续精耕细作。Cindy业务能力不行,做资深顾问意味着继续像现在一样劳作,以她喜欢占风头的个性,应该更倾向于做初级合伙人。 但是说到初级合伙人,显然赵慕慈更适合。形象专业俱佳,又得Julia赏识。可以说赵慕慈两条道路都适合,只凭她选。 只能上一个的情形下,面对强有力的对手,和想要赢的欲望……见不得人的手段就出来了。用专业术语怎么说的?恶性竞争。 是这样吧?是的。 赵慕慈脑袋里好像有两个小人,一问一答,专业而审慎的分析着,判断着。 对方将你当成了敌人并且发动了一次隐秘的进攻,还大获全胜了,请问你该如何应对?是的,该如何应对? 赵慕慈想起小学六年级被同学抄作业,然后该同学被老师表扬写的最好。当时她委屈又气愤,当众大喊她抄了我的,以为能得到公正的对待,结果老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继续表扬那位同学。 从这件事她学到,硬来是不行的。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哪怕真的做错了。 正胡思乱想着,Cindy回来了,还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看到赵慕慈在看她,对着她笑了一下,很快收回笑容,拉开椅子落座。 不一会儿从包里掏出几片巧克力,说是从国外捎回来的,正宗。 赵慕慈敛去锋芒,笑纳致谢。 她看起来是多么自然流畅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仿佛一直是那个看上去温暖友好,热情给力的老同事,好像带着假面的妖怪。不对,狐狸,真正的狐狸。 心里虽然默默的泄着愤,实则一团乱麻,没有主意。 向来她的智商和注意力都在业务和工作上,在这种“心机”或者“阴谋”方面实在称不上专业。 而且她似乎有意无意的在回避着这种同事间的竞争和针锋相对,人和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令她感到不舒服,想要逃开。 可是逃到哪里去呢。攻击已经发生了,回避更是来不及了。 思考了几天之后,赵慕慈决定去“认错”。 在一次跟随Julia外出办事回来的路上,她向Julia态度诚恳的道歉,说自己在核实知识产权尽调数据那件事时,由于时间仓促,只来的及对比两张数据表,以致发生误判,对于向Julia提供了有限的信息而产生的误导表示道歉。 接着赵慕慈把从Angela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巧妙而有策略的告知了Julia,使得Angela听起来是被无故误导和刁难,又没有得到好的指导的小可怜,并非愚不可及;而赵慕慈本人和Colin只是无故受到带累罢了。 接着赵慕慈讲到自己对Angela的客观评价,以及最近的几个项目进入关键期,人手不可或缺。 随后赵慕慈提议道:“组里好久都没有一起团建了,过几天Angela生日,到时候你能不能抽几分钟来和大家吃蛋糕?” Julia想了一会儿,说好。 其实赵慕慈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或喜欢为他人强出头的正义女侠。为Angela出头不是第一动力,她的第一动力是为了自己,Cindy攻击了她。 但是,Cindy针对她这件事,或者她对Cindy的攻击行为感到愤怒这件事,绝不能让Julia知道。下属之间的争斗Julia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案子,客户,律师费。 某种程度上而言,赵慕慈也在就事论事的“利用”Angela,只不过这种利用相对于Cindy的那种利用,对Angela而言是有益的。 在达到自己目的的同时,顺便能帮到别人,那就顺其自然让一切发生。 几天后,组里买了一个蛋糕在会议室为Angela庆生。 唱完生日歌后,Julia来了。她难得带着笑容,对Angela说生日快乐,还拿了一支Aurora品牌的钢笔送给她作生日礼物,说是客户送的,希望她加油努力。 Angela露出了笑容,对Julia说谢谢。 之后Julia领了一块蛋糕,翩翩而去。 赵慕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Cindy,发现她一直盯着那支钢笔,笑的很是勉强。 赵慕慈觉得很是暗爽。 又过了两三周,Cindy被召唤到Julia办公室。大约有半小时。除了偶尔听到两三声Julia提高的声调外,再无其他动静。 不一会儿Cindy出来了,只见她面有愧色,垂着眼一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想来是Julia没什么好话吧。 也许是Julia那次确实讲的过分了吧,那次生日会似乎并没有让Angela回到以前那种元气满满的状态。 三个月后,Angela辞职了,去了北京。 章节目录 第9章 Julia也叫孙二娘 对于Angela辞职这件事,Julia并未表现出很大的反应。 赵慕慈记得当时她去到Julia办公室听吩咐,在讨论完一堆工作之后,Julia最后顺口讲了一句:“Angela要走了,尽快再招一个。” 看起来Julia冷血又无情,暴躁又独断,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冷漠和压迫感管理着她的团队。赵慕慈有时候也很受不了她,尤其是在她脾气发作的时候。但是受不了也得受着,因为大家都受着。 但更多的,赵慕慈对她有一种复杂的感觉,这种感觉里面除了烦躁和抗拒之外,还有感恩,有敬佩,还有一种……同病相怜。 赵慕慈从研二进入外所实习那会就跟着Julia。当时赵慕慈深受那种明显的学历鄙视链的困扰,陷入一种自轻自贱的情绪之中,每日做事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又被哪个同事讲。 但Julia一直没有表现出那种轻视和鄙夷,这对于拥有美国顶尖法学院JD学位的她而言是很难得的。到后面准备转所的时候Julia还专门问她的意见,似乎是很希望她跟着她一起走。 这么些年下来,两人之间已经足够熟悉和了解。赵慕慈觉得她的确是很难得的合伙人品格,专业自不必说,面对再挑剔的客户都能游刃有余,留下好评价和再一次合作的机会。 所以她创收能力非常好,在所里也是有相当的话语权。 从个人经历上来说,算是这个社会上主流价值观中人们很推崇的那种聪明加勤奋最后成功的典型范例。 对待团队成员也没有像某些女领导那样小肚鸡肠,或者在穿衣打扮之类的事情上吹毛求疵彰显优越,唯一的要求就是活要干漂亮,最好零差错。 因为要求特别高,所以这个组招人的标准在所里标准的基础上进一步被拔高了,不仅要求背景学历好,更是要有很强的抗压能力。 所以赵慕慈在寻找候选人的时候,经常要看很久,弄的HR也很是无奈。 Julia脾气差是出了名的。但像对Angela那种程度的发作还是比较罕见的。赵慕慈觉得她就像一座火山,三不五时就要冒几点火花,那似乎已成了她的特性了。 赵慕慈心底明白,她只是借着脾气来形成自己的权威。况且,比起苦口婆心循循善诱,直接发作显然更有效果,并且节省沟通时间。 这种逻辑当然只是针对她们而言。在和所里其他合伙人合作或博弈的时候,以及面对客户的时候,Julia显得相当冷静且富有智慧,言谈机智,人情世故也都通达,神情中颇有一种英姿和女性的魅力,看起来很是讨人喜欢。这些样子赵慕慈都见过。 见过这样的反差,赵慕慈有时候觉得她有些分裂,有时候又觉得她有一种雌雄同体特质,属于稀有物种。 她富于变化,身上存在两种能量,在面对不同的人群的时候又进一步生出变化。比如男性化的一面,在客户和其他合伙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是英气和豪气,在团队成员面前表现出来的是霸气和坏脾气。 最重要的是她收放自如,游刃有余,合伙人事业做的极为成功。 成功压倒一切,成功也自然会掩盖那不时爆发的小脾气,因为人们向往成功。 当然Julia也不是一味靠坏脾气来进行统治的。 学过历史都知道,暴政只能导致暴动,成功的高端律所合伙人Julia岂能不知。 赵慕慈感觉她在的这些年,Julia发脾气的时间和不发脾气的时间基本是四六开。但因为她不常在办公室,一回来就不时发作,所以给人感觉就是一副脾气很差的样子。 除了坏脾气之外,Julia对团队成员称得上赏罚分明。如果表现突出,或者某件事做得令她满意,她从不吝于在口头上和物质上进行表扬和激励;根据每年的收益和个人贡献的程度,团队成员年底的奖金比其他组的要丰厚很多。 对每个通过实习期或试用期,认定有培养和发展前途的成员,她都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形给予不同的的机会,包括分配不同的案件或参加不同层级的会议等。 从这个角度来说,发脾气也可以算是她百忙之中能给出的一种“培训”方式。这些年赵慕慈从这份工作中获益良多,相信Danny和Cindy也是如此。 虽然Julia在赵慕慈他们跟前占据绝对优势,并且因为良好的创收业绩在公司里面也享有一定的话语权,但赵慕慈能明显的感觉到,她的日子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风光好过。 在这家律所里,和Julia一样有外所北京又在美国顶尖法学院读过JD、持有纽约州律师资格牌照的律师不下数十位。 其他的合伙人,要么国内名校出身加国外LLM学位外加纽约州或加州律师牌照,要么在国内律所执业多年,拥有深厚的客户人脉关系,对国内执业环境和企业政府层面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游刃有余。 总体而言,合伙人中,女性合伙人的数量远远少于男性合伙人;而做到Julia这样成功的更是凤毛麟角。 手握年创收数千万元的漂亮业绩,Julia面对的不仅有鲜花和掌声,客户的赞赏和年会及行业峰会上的颁奖发言红毯高光,还有来自同所的其他合伙人,以及其他所执业同一领域的合伙人在联交叉领域或相同领域的对抗和竞争,合伙人会议上其他合伙人的对抗和挤压,来自女性的嫉妒,和来自男性的恶意揣测。 赵慕慈有所耳闻,有好事之徒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孙二娘”。对,就是梁山一百单八位好汉中卖人肉包子那位孙二娘。这绰号先在一票业绩远不如她的男合伙人中间流传,慢慢的传到律师和助理间,渐渐的整个所都知道了; 随着时间推移,这绰号飞出律所,在陆家嘴上空呼啸盘旋,渐渐的逶迤飘荡到上海中心城区和繁华商圈,所以其他所也都知道了。 初时乍闻,赵慕慈只觉好笑;细细琢磨下来,发现这个绰号很是“贴切”:首先因为Julia中文名叫作孙蓉,和“孙二娘”姓重合;再是因为Julia发脾气时不知收敛,雷霆恐怖有如夜叉出世,即便是与事无涉的旁人也被惊得心惊胆战;面对竞争对手时,不管是争夺客户还是争夺管理委员会席位都作风强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很少有人能在她手下胜出。 这么一想,Julia赫然就是一尊女战神,如孙二娘一般威风凛凛的立于百数位好汉之中。 赵慕慈琢磨,这起绰号之人还算是留了几分尺寸,没直接叫“母夜叉”。但既然叫了“孙二娘”,稍微看过国产名着的人又怎么会想不到这几个字呢?真是奸滑之极。 赵慕慈有时好奇,Julia知道别人这样叫她吗?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再次火冒三丈吗?可是那样就堵得住别人的悠悠之口了吗? 如果她是Julia,就算知道别人这样叫她,虽然气愤和不甘,也只好忍了。装作不知道,就算听到人家背后这样叫也不作任何反应。甚至……就算对方当面挑衅这样叫她,她也只好不往心里去。 因为生气就如了对方的意,人家就是要她生气恼怒才想出这么个名字给她的。这大概就是她在这个位置上,以及为了保住这个位置不断努力取得成功所要付出的一点声誉上的代价吧。 章节目录 第10章 鲜为人知的Julia 赵慕慈不愿意承认,她对Julia其实又惧怕又崇拜。 因为惧怕,她在工作上不敢有一丝马虎懈怠,总是尽力的去达到她的标准,甚至在某些时候比她所要求的做的还要好。这样的努力和坚持也带给她可得见的回报:丰厚的奖金,Julia的赏识和器重,参与重量级客户会议的机会。 也因为崇拜,她无形中已经将Julia作为她人生的榜样,从思考方式到做事甚至在口头用语上都有向她的老板模仿的迹象。她渴望拥有那样的成功。从名校法学生,到律师助理,到主办律师,到合伙人,年薪百万甚至千万,走上人生巅峰,成为赢家,和别人羡慕的对象。那是何等荣光,何等畅快! 因为Julia拥有她渴望的那种成功和财富,所以她对Julia亦步亦趋,高度配合,这让Julia反过来也觉得她是一位很能干的助手,一位很值得信任,可以放心培养的后起之秀。 比起Cindy,赵慕慈跟随Julia外出办事的机会要多的多,承办的案件也都是Julia格外看重的VIP中的VIP客户。也因此,赵慕慈得以了解到Julia办公室之外的一些生活片段。 这天赵慕慈正在处理一个案子,有一份客户签署的文件不在卷中,这份文件从美国寄来,经过美国政府机关公证之后又经中国驻美大使馆认证,前后历时两个多月才到达律所。如今要去交原件才发现不在卷中。 仔细回想一番,赵慕慈记得前天跟Julia外出开会,就这份文件上面的章戳有一些疑问专门带着向Julia请教,有可能跟Julia车上的一堆文件混在一起没有带回来。想到这里她赶紧给Julia打电话,几声铃响之后电话接通了。 赵慕慈赶忙说明了下来电意图,请Julia帮忙看看那份文件是否在她车上。只听到Julia的脚步声向某个方向走去,接着是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Julia的声音传过来了: “在我这里,但我今天不方便去所里,你着急的话过来拿,不着急的话明天我带过去。” 赵慕慈回复说她等一下过去拿,记下了地址。 Julia住在在汤臣一品,距离律所并不是很远。赵慕慈很快到了楼下,按响门铃,一会儿门开了。乘电梯上到35楼,只有一户。赵慕慈敲了敲门,听到说请进,便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装修以欧式白色风格为主,简约雅致,落地窗外是黄浦江和对岸的浦西建筑。Julia站在玄关处,穿着常服,头发披散,未施粉黛。 赵慕慈问了好,接过递过来的文件放进包里,抬头发现Julia注视着她的动作,显得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赵慕慈觉得她跟平时看起来很不一样。此时的Julia仿佛卸下了铠甲一般,随意,放松,脸上也是比较松弛的神情,整个人看起来亲切很多。再看似乎透着一种病态的疲惫,仿佛是在硬撑着面对她。 觉察到她似乎生病了,赵慕慈忍不住问: “Julia,你看起来有点……你还好吗?” “是有点。有点烧。不想去医院,自己在家休息。” 赵慕慈听了连忙用手去摸她的额头,Julia显然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退了一步。 “感觉不是很烧,但还是马虎不得。家里有体温计吗?有酒精吗?” Julia说,体温计有,酒精没有。 “那有酒吗?” “都是红酒。” 赵慕慈当即决定下去买酒精。Julia推辞说不用了,赵慕慈哪里肯。劝说不下,赵慕慈只好说: “你的健康很重要,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健健康康的去做,请不要再推辞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一听到工作,Julia立即退让了。 下楼到最近的药店买了酒精药棉和退烧药,想了想又去买了一份粥和素菜包子,两三个香蕉苹果,上了楼。叮嘱她一定要多少吃一点再睡,并告诉她有事随时可以打她电话。 Julia脸上浮现出笑容,说谢谢。 Julia本身就身材娇小,病容之下更显柔弱。赵慕慈忽然发现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是甜美,接着发现她五官也是十分的协调柔和,跟平时严肃冷酷的样子大相径庭。 赵慕慈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这一刻,她仿佛穿过了厚重的铠甲,碰触到了真实的Julia。 忽然话题一转,Julia问起另一个案子的进展。随着赵慕慈报告的声音,她发现Julia又冷硬起来了,最后成了平时在办公室的样子。 一时无话,赵慕慈不敢耽搁她休息,忙告辞出来。 对于Julia在病中仍不愿示弱于人的要强,赵慕慈并不惊讶。况且她和Julia之间差距还是有点大的,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在一个下属跟前示弱,哪怕只是身体不适带来的,那也是尽量去避免的。想到这里赵慕慈不禁自嘲的笑了笑。 隐约记起有一天晚上去向她报告事情,敲门好一会儿才听到说让进,进去之后发现她眼圈泛红,想问又忍住了。一直过了很久才听说她母亲重病,可她当时走不开没法回去。据说她母亲手术前一直喊着让她回来,想见她一面。 这件事作为Julia铁石心肠亲情淡漠的一项“罪证”在八卦和流言者们中间传播,只有赵慕慈知道,她是红过眼,伤心过,又不能向人诉说的,也许还在忍受亲人们的指责和良心的谴责。 想到她与平时迥然不同的病容,赵慕慈也忍不住也好奇起来。她结婚了吗?律所里不乏八卦和流言,尤其是女人之间。真真假假众说纷纭。 一时听说她一直未婚,一时又听说有交往多年的男朋友,男方在政府机构任职,家底殷实;一时又听说换了男朋友,在跟一位颜值身材俱佳的小鲜肉交往,众人说到这里往往露出神秘鄙夷的笑,言下之意Julia图谋的是对方美好的肉体,说明那方面欲望旺盛;而小鲜肉肯去就她,一定是图谋她的钱财,两人是一丘之貉。隔一段时间又有人说看见Julia座驾上的人换了,这次是英俊中年男子,气质很好。 说到这里,就有一尖细声音插进来:真希望那些男的见见她发飙骂人的模样,要是还愿意继续,那才叫真爱呢! 大家哄笑起来。 赵慕慈从未见过大家说的这些男子,但今天见她一人在诺大的豪宅中生病发烧无人理会,想来就算有过这些事,此时也指望不上吧。 对于女人们的八卦,赵慕慈向来是不插嘴的。但议论有时会引起她的思考。 女人在事业上成功了,就不配有爱情了吗?仿佛只有这样才公允。这种想法背后的逻辑似乎是:如果你事业又成功,又有那么多美好的异性和你谈恋爱,那么对于辛苦做工而又没有机会接触到优质异性的我来说,那就太残忍了,因为你拥有了这么多我想要却没有的东西,这不公平。 为了公平起见,既然你成功的事实已经发生无法改变,那么在你还未变成事实的婚姻这件事上,我们不愿看到你获得优质异性的爱情,以及身体。我要用刻薄的话语讥讽你,并且暗暗希望你过着有钱但不幸的日子。 女人啊。你只看到你和她之间巨大的差异,你却忽略了她的成功是付出了多少人生和精力换来的。你宁愿在茶水间说那些恶意的话语,也不愿意从她身上看到通往理想生活的一种道路。你固执的站在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向沐浴着光和荣宠的她投去妒忌和嘲讽,是因为对自己放弃了吗?还是因为没有了希望? 转念一想,也许对于秘书们而言,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获得像Julia那样的发展空间,转换赛道的话成本又太大了,很少有人具备那样放手一搏的勇气和毅力。所以无望的她们只能任由心中的羡慕生成嫉妒,也许还会生变成恨。 而对于那些明明有机会有能力达到Julia那样的高度,却自废武功或不死进取,只愿停在半山腰一边仰望一边唾弃的女人们来说,那只能是一种真实的恶了。 唉。恶人也有恶人的道理。只好叹息一声。 章节目录 第11章 May的幸福烦恼 律所10点上班。上班时间,上午总是过的很快,一转眼又到饭点了。 Colin最近被Cindy抓的很紧,想来是要他多帮她做事,两人早早下去了。 赵默慈又工作到快一点。 行至电梯口,有一人在等待,是争议解决组的May。 May年纪约莫三十五六上下,齐耳短发,烟灰色针织衫白底内搭,下面一条卡其色窄脚裤配平底鞋,简约高级。 因为业务的关系,赵慕慈不时和May就业务后期的一些仲裁事项进行合作。May虽然看着老成持重,却是难得的俏皮人,赵慕慈很喜欢跟她说话。 听到脚步声,May回头一看,笑了起来:“怎么你也这么晚?没和他们一起?” 赵慕慈笑道:“怕他们饿,打发先走了。怎么你今天出去吃?没带饭?” “别提了。大宝生病二宝断奶,昨晚折腾到半夜,家里乱成一锅粥。来不及做。” “怎么了,要紧吗?” “在学校玩疯了脱衣服,发烧了。大半夜的和他爸去挂急诊。早上已经退烧了。奶奶在家看二宝,打电话说二宝哭的停不住,后面就留他爸在医院,我回来照看二宝,又不能离他太近,两三点了才哄睡着。哎。困的我。” 赵慕慈看着May一脸疲惫的样子。靠近她身侧一手揽过,轻轻抱住了。May顺势靠在她肩头。半晌开口了:“还是单身好。” 赵慕慈不由的笑了:“单身孤独啊!再说了,你舍得下那两只小可爱?” “真要单身那可不就没有他们两嘛!一身轻。” “那你来不及了。怪只怪齐爸爸太有魅力了,迷的你晕头转向。现在想恢复单身,舍得下吗!” May笑了,那种熟悉的幸福笑容隐约浮现了。 赵慕慈在她身上总能看到爱情和婚姻美好的一面。May和老公感情很好,老公是程序员,薪资不低,两人工作忙没时间出去浪漫,老公就经常买礼物送她。贵的,便宜的,还有代码写的情书,自己做的模型,三天两头往律所寄东西,关键是用心。 还经常帮忙做家务,两人一起带小孩,虽然朋友圈经常晒出两人半夜三更抱着二宝的痛苦照片,但这苦何尝又不是一种共同的志同道合。 赵慕慈经常对着这些照片心生羡慕,有时也幻想一下自己的将来。 婆婆也通情达理,和请的阿姨一起照看两个宝宝,知道心疼媳妇,每天给做工作餐,没有那些一地鸡毛的事情。 女人幸不幸福,看神情就知道。此刻May虽然还是面有倦容,但赵慕慈已经能感觉到,她又回到一贯的温馨与甜蜜中去了。 “大齐他们单位还有几个精神小伙,要不,我让他给你介绍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 赵慕慈一愣,转变这么快的嘛?怨妇一秒变媒婆。 “说啊!你刚不喊着孤独吗?我听见了。” “……我那是为了宽慰你啊姐姐!” “那我投桃报李么!这年头别歧视相亲了。就是一个认识的机会,成不成不还是看缘分。” 赵慕慈松了一口气。不愧是May,有分寸。 赵慕慈也不是对相亲有偏见,只不过,得看情况。 跟May关系好,但毕竟是同事,又牵扯到她老公,和老公的同事,见了之后万一不成也就罢了,怕的是一方有意一方无情,这就扯出很多麻烦,几个人的关系多少都会受影响。 赵慕慈不愿招惹麻烦,也珍惜和May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似乎内心隐约还是有一些期待,到底在期待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May还在等她回话。赵慕慈笑笑说:“这事儿还真是看缘分。上天若要我单身定非人力可为呀。” 电梯来了,只有她们俩。头顶的视频广告中播放着女演员一身古衣品茶赏梅的场面,配着音乐甚是唯美。May忽然开口了: “都说古代女性地位低呆在家里,人家还有时间陶冶情操赏赏花喝喝茶做做诗什么的,还不用外出赚钱奔波劳累。现在地位是高了,不但要赚钱,女人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都得做,简直成了雌雄同体。至于吟诗喝茶赏花这些事,简直成了可望不可及的远方,既没时间又没才情。就算有几分艺术细胞那也早都死了。” 赵慕慈失笑,看来May真是累坏了。不过认真想想,似乎也有几分歪理。 “那你可以每天祈祷,心诚则灵,然后没准哪天你就穿越了,到时候你也赏花吟诗,最好能写下一首流传千古的名诗,这样我就知道你在哪个朝代过的不错了,哈哈。” May继续发挥想象: “要是生在有钱人家那还好说,要是生在荒野山村穷苦人家,吟诗弄花这些事也就不可能了。照样得起早贪黑干活。” 停了一会,May听起来有几分深沉: “所以还是那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管什么朝代,有钱有闲才能有探索艺术的空间。否则啊只有苦哈哈。” 赵慕慈接过来: “起码古代不用上班。专心做好家务服侍夫君即可。不过那样的话,你们家齐爸没准会像电视演的那样,回家要你下跪奉茶替他脱鞋呢。” “想的美!”May眼睛一翻,仿佛齐爸真的干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生病了照顾他还有的说,好好的人有手有脚干嘛要人伺候?他伺候我还差不多。” “所以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羡慕古代女子清闲安逸,却不知她们为此付出了什么。缠脚你肯吗?一整年不许出门你肯吗?更不要提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生重病就可以休了你,而且没有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哦,全是男方的。我还是喜欢西方人的婚礼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对你不离不弃,直至死亡。这才是爱。现在么,固然是苦又累,但你理直气壮啊,你家齐爸如此宠爱你,除了你聪明的大脑和美好的肉体,难道不也是因为你为家庭经济所作的巨大贡献?” 看着赵慕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May瞅了半天说:“法制史学的不错。” 靠着电梯站着,May神情倦怠的说:“还是年纪大了。不经熬。等下我得早点回来小眯一会儿。” 章节目录 第12章 爬满虱子的战袍 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 May的困境不是她能解决的。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不干这么累的工作?” “……你是说换工作吗?何尝没有想过,想了几百回了。可是……两个孩子要上国际幼儿园,家里的房子车子也还在按揭;还有美国那套也在还贷,将来准备给小孩上学用。我爸爸还在医院里,每年不小的开销。换工作吧,能给到满意薪酬又不那么忙累的工作,哪儿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赋闲在家吧,心疼大齐一个人搞不定,再说我也不想这么早就终结职业生涯。哎。说多了都是泪。还是一个人好。” “你又来了!”赵慕慈失笑。 安静了一会儿,May说:“穿越就算了,要穿越我估计得携家带口,还有奶瓶尿布湿玩具衣服,怕洞太小不给过。你倒可以,一身轻。” 赵慕慈笑:“我也怕落在穷苦人家天天被逼干农活。那样的话跟在这里有什么两样!”话落两人不由得大笑。 电梯到了58层,进来好几个人,电梯内一时拥挤起来,两人安静下来。 赵慕慈沉思着,May这番感慨实在有些深刻。 May的状态她最清楚不过了。生了两个孩子,依然需要每天工作到八点多,有的时候甚至更晚。回家带着工作电脑,哄完小孩子再继续工作。好在齐爸帮忙,但家务照顾小孩这些事主要还是她操持。 为了照顾她,她们组需要出差之类的工作基本都不安排给她了,但也因此她失去了晋升合伙人的机会,做资深顾问已经好几年了,也曾为了案件分配和奖金减少没少暗生闷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饶是这样,May看起来还是疲态备现,原本很好的皮肤变得暗沉,人老了很多。再名贵的化妆品也不管用。 虽然羡慕她的幸福和甜蜜,可也看到她幸福之下的疲于奔命,尽管当事人对于这种疲惫和负担是甘之如饴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痛并快乐着”吧。 当女人像男人一样进入职场承担重任的时候,女性原本被赋予的“主内”的“分内之事”并没有被免除,家务孩子一概不少。这种所谓的“进步”和“提升”归根到底让女性更幸福了吗?好像只有更累,分身乏术。 为什么会这么累呢?婚姻对女人意味着什么呢?高薪而繁重的工作对一个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想想自己这些年,在别人看来,光鲜亮丽的涉外非诉律师一定有钱又幸福,真是走上人生巅峰的操作呢。可是环顾自己,还有身边的人,所谓的“精英”身份都是别人眼中的折射与评价,就像夜晚的烟花,华美而绚烂,实际上只是变成炮灰的过程。 生存固然不足为虑,但每天的工作忙碌又高压,就像工蚁一样没有停歇的时候。某一日能睡到日上三竿,没有Deadline要赶没有工作电话也没有客户的各种催促,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吟诗赏花之类的风雅之事更是想都没有时间想。 “我有多久没有注意到春天刚开的小花,还有那种新发出来的鲜绿鲜绿,新的发亮的叶子?又有多少时候没有认真的看过一次夕阳,哪怕是认真的感受一次微风吹到脸上的感觉?永远都是急匆匆地从一处赶往另一处,脑袋里装满客户,法律和案子……” 在拥挤的、人头攒动的高层电梯间,赵慕慈出神般的怔仲着,幻想着。 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面清晰的照映出她的妆容,精致,柔和,眼神冷静,隐约透出智力感,仿佛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有意识的控制着,力求最完美得体的呈现。 尽管如此,赵慕慈内心还是隐约觉得,跟那种长发飘飘、身段轻柔、神情天真、撒娇卖萌的女性相比,自己简直就像个男人,至少有一半是男性化的。 不禁想起和研究生导师的一段对话。那时赵慕慈刚上研二,写的一篇课程论文获了重量级奖项,导师很高兴,在回程的车上跟她聊起来。 导师国外读博回来,执教已有三十多年,马上要退休了。导师为人和善,待学生也好,又富有智慧,看人看事极有见解,赵慕慈时常深受启发。 因为学术方面忽然展露了天赋,导师于是问她想不想读博,慕慈也在考虑。回问导师:“您觉得女孩子做学术研究可以吗?” 导师说:“那有什么不可以,智商不分男女。学术研究也是需要有天分的。只不过,学术研究也是需要下功夫才能出成果的。和男孩子相比,女孩子涉及到结婚生子,在精力这一块要打折扣,比不上男孩子。” 赵慕慈沉思,只是“哦”了一声。 一会儿,导师又讲话了:“不过我观察法学院的女老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你看那些女教授,研究法律久了,脸上的神情都是很严肃的。” 赵慕慈一愣:“是吗?”也许吧。当时的慕慈一副明媚少女的模样,并不能很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如今,工作很多年的赵慕慈,对导师的话已经充分理解并深以为然----法律本就是古老而严肃的。日日与法律相对,并且体会它的内涵它的精髓,当然会被同化。正所谓“你是你所做的(Youarewhatyoudo)。” 就好像赵慕慈觉得自己有一半像男人,这一半就是理性的她,被法律同化了之后,严谨、冰冷而理性的她,也是她在向Julia认同、一步步向合伙人位置走去的过程中在性格处事方面逐渐冷硬、男性化的过程。 导师之所以跟她讲那番话,大概一方面不想她学术方面的天分被埋没,另一方面也在告诉她一些真实而为人忽略的东西,那就是职业对人的影响和塑造。导师把正反两面的因素都提供意见给她,任她选择。 想到这里,不由对导师又充满感激。 “叮!”电梯到了,赵慕慈收回思绪,随着人流出了电梯。赵慕慈一声叹息:“我都过劳肥了。啥时候国家给认定成工伤啊。” May不以为然:“看着还行。就算认定工伤那也是轻伤,轻微伤。” 权衡一翻,两人决定去吃沙拉套餐,上餐迅速又有利于瘦身。 章节目录 第13章 女强人或强女人 赵慕慈最近不时陷入一种困惑之中,这种困惑先是将她的注意力导向自身,接着导向她的同事May和Cindy,再导向她的老板Julia。 像Julia这样事业非常成功而感情上一时没有着落,因而看起来孤单寂寞甚至不幸的女性,人们通常会称之为女强人。 女强人这个称谓的重点不在于“女”,而在于“强”。 女人要了强,变得不成了女人,而成了强人,只不过是女性向的。不仅一部分女性不喜欢女强人,男性更不喜欢。男人们认为女强人身上缺少女性的柔情和恭顺,为了工作和事业放弃了这些特质转而用他们的方式去生活和战斗,并且取得了成功。 在女强人面前,男人一方面感到一种不如她的挫败感,另一方面,又深深觉得她实在缺少女人的味道,不够可爱,无法激起他的怜惜和保护欲。 这种心态虽然看上去不够光明磊落,甚至有一些猥琐,但这种对于心态的评价需要强调一个前提,就是在不强调男女,仅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言,似乎才是成立的。 进一步说,一个人成功了,其他人也并不是个个如君子般心胸宽阔表示佩服,而不带一丝嫉妒和狭隘。 人是可以不君子的,也是可以有阴暗心理的,只要不触犯法律。道德水准本身就有高下,存在君子就存在小人,存在光明之处也就存在阴暗角落。虽然社会一直在提倡人们尽量的高尚,但高尚是一个过程也是一种维持。在到达高尚之前,尚有一大批中尚或低尚的人,充斥在你我他的生活中,君子准则对他们是不管用的。 这么一来,抛开男女这两个字不谈,仅就是站在人性的角度,男人排斥、痛恶女强人,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而站在男女的角度,女强人将自己身上柔情的一面尽数收去,代之以强硬和坚冷,以便在这个男性为主导的商业社会取得生存,赢得胜利。 女强人将自己男性化,尽管身体发肤还是女性的,但那可以激发男性柔情,产生吸引力和保护欲的女性能量已经被她们隐藏、扼杀干净,男人面对这样的生物,产生厌恶也是情理之中了。 对于女人,男人们自然百般稀罕,以求芳心;而对于强人,则怀着一种莫名的自卑与敌意,恨不得她越不幸越好。 男人们并不将女强人当成女人,而是“强人”---比他们强的人类。 所以那些男合伙人们表面上对Julia自然是各种夸赞佩服了不起,而背地里却管她叫“孙二娘”,加以各种诋毁揣测厌恶不屑。 “Julia舍弃了她的女性能量,以男性的方式取得了成功。”赵慕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但这样的代价显然也是很大的。她很难想象Julia小鸟依人伏在男人怀中的样子。 忽然一时间想到在她家看到她病重柔弱的样子,转而想,也许是没有机会见到吧。只要她不对着男生那样发脾气,问题应该不大的。 可是她又那样有钱。和她一样有钱的很大可能跟她一样能干,自然希望找更有女性气质的女人; 没她有钱的,这饭更难吃。就算她愿意,周围人一句“软饭男”,就让这男的难堪不已,神经敏感。 还真得找个特别爱她,同时心理素质过硬,不理会别人看法的人,那就很好。 赵慕慈忽觉自己自己甚是好笑,婆婆妈妈替自己的老板考虑这么多。许是见多了她的不容易,动了恻隐之心了吧。 爱情,婚姻,对女人来说,多重要啊。就像妈妈经常在电话里唠叨的那样:“就算金山银山围了你,没人花,老了孤身一人,又有什么意思。” 也许她还是寻常女子的心思,像Julia这样这种段位的成功女性,对于幸福人生或许有自己的价值观和看法吧。 那么Cindy呢? 在赵慕慈眼中,Cindy在颜值身材上的实力远远大于她在法律功底方面的专业度,但这可能也不影响她成为一名合伙人。 在法律行业呆久了,赵慕慈逐渐明白一个道理,条条大路通罗马。 像Cindy这样,如果懂得运用她在外貌和人际关系方面的长处,擅长营销,那么成为一名合伙人,拥有客户的概率也是比较大的。只不过要达到Julia那样的段位是有点困难了。 即便是Cindy,相对于学历背景、收入、职业发展程度各方面及不上她的男人来说,有时候也免不了被称一声女强人吧。 Cindy经常会在干活干累的时候自嘲:我不需要男朋友,工作就是我的男朋友。真是可惜了一张好脸。 男人会有这方面的顾虑吗?赵慕慈想到所里那些律师们和合伙人们。男律师简直就是精英本精,就算颜值不在线那也是精神气十足的。 男律师们好像天生就是要踏上人生巅峰成为合伙人取得成功的,有谁会管他们叫男强人呢?又有谁会因为他们的成功和强势甚至坏脾气在背地里觉得他们不像男人呢?人们只觉得他们更加帅气有魅力。 然而成功的女人却要遭受这么多非议和爱情上的困难,难道成功天生只能让男人取得才理所当然?想到这里赵慕慈不禁觉得深深的不公平。 有没有可能又成功又幸福呢?不做女强人,只做强女人?赵慕慈想到May。 May当然是幸福的,在工作上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在温馨的家庭和婚姻面前,合伙人不合伙人,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但她的疲倦和两头操劳也是明显的,赵慕慈不禁感叹,就算是做强女人,这一点强也是够累的了。 难道真如莎士比亚所说,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可谁又甘心做弱者呢。成为弱者,一方面意味着被保护和照顾,另一方面也以为着被限制和管控。女人等待了千年,才有机会脱离弱者,拥有经济,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怎可能甘心放弃? 赵慕慈发现了一种矛盾,仅就女性的生存而言,不管她处在弱者的位置,还是处在强者的位置,她都是矛盾的。她既享有益处,又承受坏处;她既被照顾,又被控制;她既独立自由,又不堪其累,难以真正幸福。这种矛盾似乎构成了生活的一切,似乎矛盾才是生活的本质。而生活要以它矛盾的本质向人们诉说:生命没有所谓的完美。 赵慕慈回到自身,她想要什么呢? 想像Julia一样成功,那就意味着要像她一样成为一个女强人。但是妈妈似乎一直在拉着她,不让她往那条路上走去,她说那不是通往幸福的路。 赵慕慈的逻辑是,那就是通往幸福的路。有金钱保障她的安稳,给她安全感,那么她在爱情里就更自信,更有底气。先有钱,再有爱。她一直活在这样的逻辑里,并且身体力行,这也是她在工作上如此拼命的原因。工作是为了爱。成功的自己应该会得到更好的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亦舒笔下的喜宝说过的一句话:“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给我很多很多的钱也行。” 到底金钱是爱情的保障,还是爱情的退而求其次?赵慕慈又陷入那熟悉的困惑中了。 章节目录 第14章 赵慕慈去相亲了 在赵慕慈的生活里,工作几乎可以说占据了她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时间。 睁开眼是工作,闭上眼睡梦里还是工作。工作工作工作……无聊吗?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个,有的只是无尽的忙累,还有不时的一堆鸡毛。 但忙碌也在某种程度上带给她一种充实感,工作充满她的眼耳五官,令她无暇顾及其他,并将其视为生活本身和生活的全部。 忙碌也带给她一种直线型的生活轨迹,似乎只要沿着这条轨迹,每日起床上班做事下班如此循环往复,就达到了某种不受谴责的标准,在这种线性的生活轨道中,借着一种惯性麻木的度过每一天,麻木的走向未来。 然而,就算是自己的生活,也不完全是由自己做主的。就算是再与世隔绝,也免不了很多人参与到你的人生中来,因为人就是生活在社会中的。 社会是什么?一切关系的总和。人的生命和变化,就是在不同的关系中展开的。 这天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按照惯例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可以6点半下班,享受一个难得的周末。和所有人一样,赵慕慈所有紧急的工作都排在前四天完成了,因此这个下午只是不紧不慢的做着一些事。 忽然听见微信在响,拿起手机看,是May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后两天哪天得空,跟她老公一起吃个饭,顺便介绍个朋友给她认识。 赵慕慈想起上次在电梯里May说到要帮她介绍对象的事。本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安排了。 记得当时她是有委婉谢绝的,但显然没有作用,可能这个谢绝不太明显吧。 赵慕慈想了想,发消息回复:“什么朋友啊?” May很快回复了:“就大齐他们单位一个同事,平时跟大齐玩的多,说是朋友给了一张皇朝会的内部满减劵,不限菜品五折!我一想这等好事怎么能忘了你?赶紧叫你了。三缺一不爽,正好咱们四个人,吃饭喝酒聊天,多快活。” 这话讲的天衣无缝。既不是May请客,所以不用觉得太欠人情;请客的人又有优惠花费不了太多,又不单请她一个,因而也不用过意不去;三缺一非赵慕慈去不可,去了就是帮忙了;去的地方又是外滩有名的顶级会所,菜品一流,颇有诱惑力。 总之就是一堆朋友周末吃喝找乐子,跟相亲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拒绝那真是扫了大家的兴了。 赵慕慈心想,她也算能说会道的,怎么就比不上May。要不是两个孩子拖累着,没准又是一个Julia。 想到这里也就不好再忸怩,既然朋友诚心邀请一起吃喝happy,却之不恭,不如爽快答应。回复:“好”,发送。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根据大家的时间,其实主要根据女士的时间,女士呢又主要根据赵慕慈的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五点半,外滩五号三楼。 虽然说是朋友聚会而已,但赵慕慈心里还是很明白的。 所以到了下午,她还是很负责任的洗了头发,换了一件明黄色的修身长裙,领口开的不高不低,化了淡妆,将唇涂成嫣红色,穿了细跟的黑色尖头凉鞋。不能让May丢了面子。 待到差不多时间,拎起小包出了门。 不多时,车子在外滩五号门前不远处停了下来,赵慕慈付钱道谢,下了车。 微信问May到哪里了,回复说还得一会儿。 赵慕慈没说自己已经到了,反身朝街道对面走去,沿着楼梯上了台阶,面前就是黄浦江。 难得在白天看见黄浦江。平时的周末,基本都是补觉和搞卫生的时间,要么就是抱着电脑在客厅或床上加班。 黄浦江还是记忆中所见的那样,黄黄的泛着泥沙,有力的激荡着。不时有驳船发和海关巡逻船发出很大的轰鸣声驶过,偶尔有白色的鸟飞过,赵慕慈不能辨认是哪种鸟。 江面风很大,头发吹的满面都是,赵慕慈用手搂住了,换一个方向站立。 江对面就是陆家嘴,赵慕慈日夜卖命工作的地方。 上海中心大厦凭借自己的高度在一群建筑中很是明显,旁边是环球金融中心和金茂大厦,东方明珠塔像一位珠光宝气的小姐,鹤立鸡群似的站在三栋建筑前面。往两边望去,众多的建筑上面基本都是银行和金融集团的招牌。 赵慕慈想起数年前第一次见到这群现代化建筑的情景,那是一种新奇和震撼,一种置身于现代化宏伟蓝图中的梦幻感,和决心成为其中的一份子,贡献自己的力量的狂热决心。那仿佛是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 后来去了香港,在尖沙咀看夜色灯光下的维多利亚港和中环,惊奇的发现和外滩景色十分相似,只不过维港的灯光秀一直在,游客似乎更国际化一点。 比较之下,她猜想,大概外滩高度借鉴了维港的设计风格,在此基础上又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如今黄浦江两岸就是中国的金融中心,这才是外滩和陆家嘴的本质,港口设计和夜景,大概是那锦上添花的一笔。 正是立秋,空气中还残留着夏天的余热,江风又把热带走了。游客还是很多,外国人,外地人。 赵慕慈注意到一个黑脸膛的中年男子,穿着打扮有几分乡土气息,戴着墨镜,挺着壮实的身材,背靠栏杆,脸上是一种带着兴奋的高兴,手不知该放到哪里,让对面的人给他拍照。 想起南京东路上有一家专门帮人拍上海帮派大哥风格的地摊照相馆,招揽生意的音乐是叶丽仪演唱的《上海滩》,不间断播放。 每次照相都给穿上黑色大衣礼帽,带上白色围巾,嘴里咬一根道具雪茄,坐在黄包车上,车后面站着两个照相馆工作人员扮成的小弟,拿着斧头扛着枪,墙上是旧上海风格的胡同照片。五十块钱三张。 赵慕慈想,或许这中年男子也怀着这样一个旧上海的英雄梦,所以才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里。如果他知道有这样一个照相的地方,恐怕是很乐意去拍几张的。 一个远方的城市在不同的人的世界里所承载的梦想和期待是不同的。对于这名男子而言,上海显然代表着十里洋场和帮派英雄梦。 而对于她而言,上海代表了很多美好的期待,却唯独不是如今这样孤独而忙碌,终日不得停歇的状态。 不管他们有多不同,但在对城市的期待上面,他们注定都是失落的。那想象中的美好期待,注定只是一场设想过,但不曾成为现实的幻梦而已。 漫无目的的走着逛着,May打电话过来了。赵慕慈回复说马上到了,收起思绪下了台阶,等待绿灯过马路,向外滩五号走去。 章节目录 第15章 你单身有多久了 上三楼来到皇朝会,跟服务员报预约号,跟随引导来到靠窗一处卡座,从这里可以看到外滩。周末下午,餐厅里人头攒动,外面还有很多等位的人。 看到May和她老公都在座,赵慕慈笑着问好,抱歉来晚了。 May打量她一下,笑着说,我们也刚到。指着May老公身边那位男士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严文刚,大齐的同事,这是赵慕慈,我同事。赵慕慈一面微笑问好,一面看过去。 严文刚带着眼镜,方脸,肤色略暗,穿着蓝白横条纹的T恤衫,体型略丰,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言谈间落落大方,气质上跟May老公倒有几分相似,爽朗型。 这边严文刚看过去,赵慕慈肤色白皙,穿一件黄色长裙,气质优美沉静,很是中看。严文刚回了好,一边说幸会,一边向赵慕慈伸出手来。赵慕慈也伸出手,指尖浅浅的从对方手指划过,很快收回手。 May把菜单递过来让赵慕慈点菜,推让不过,看了下已经点过的菜,皇朝一品煲,脆皮流沙包,鹅肝雪花牛肉,蟹肉菠菜鲜虾饺,鲍汁拌饭……赵慕慈点了一份酱汁熏深海鳕鱼,四份杨枝甘露。 菜陆续上起来,大家一边吃一边聊。 言谈中得知,严文刚跟May老公职级差不多,都在互联网一线大厂的核心部门,两人部门业务交叉比较多。一说起工作就是加不完的班,改不完的bug,掉不完的头发,然后长吁短叹一声,吃吃吃。 说完程序员说律师,又是一肚子加班掉头发的苦水。 说着说着大家不禁笑了,这程序员和律师,是天生的难兄难弟嘛! 严文刚接着说了,齐哥你这够明智啊早早拿下嫂子,你俩一块加班,少了很多拌嘴的机会啊,永远都是蜜月期。 大齐说:这一点我不谦虚,你尽可以学我。 May笑起来,赵慕慈不说话,低了头默默喝汤。 正聊着,忽然走过来一人,叫着May的名字说:“好巧!这里碰上了!” May抬头看去,原来是她老板Frank。Frank一身西装,未系领带,正经中透着几分随意。 赵慕慈也看到了,和May一起站起来打招呼。May解释说几个朋友聚一聚,托了严先生的福,问他怎么也在这里。 Frank看了一眼严文刚,跟对方寒暄握手,向对方递了名片。严文刚没带,接过名片连说抱歉。Frank摆手不以为意,回头对May说:“陪客户,就是上次没约成那个。” May一听恍然大悟,赶紧问她老板:“要我进去吗?” Frank说:“不用了,差不多快结束了。具体情况周一再聊。” 转身待走,目光落在赵慕慈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看回赵慕慈脸上,眼中似笑非笑。 赵慕慈有点窘,低下头抚弄手臂,恨他目光毒辣,怕是看穿了自己。 听得他向众人道别,脚步声远了,赵慕慈才恢复正常。一时有些后悔出来,怎会想到被熟人撞见。 四人接着聊天,赵慕慈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不一会儿,听见May说,和大齐趁便去南京路买点东西,先走一步。大齐跟严文刚讲,照顾一下美女。 赵慕慈知道是这是想给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一时没有作声,微笑着看两人起身,道别。 一时两人安静下来,赵慕慈不知说什么,只是笑着。 严文刚说征询着说:“要不要换个地方?” 赵慕慈倒想换,刚才Frank那样看她,真是有些怕再见到。虽然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总觉得怪怪的。 可是换到哪里呢?出了大门就是外滩,两人在朦胧夜色中行走,还不如规规矩矩坐在这里。 于是赵慕慈说:“不用了,今天已经很破费了,就在这里吧,一样看夜景。” 严文刚说:“没什么,今天也很开心。” 侍者上来收走残羹冷炙,拿上饮品菜单,赵慕慈要了一杯柠檬水。 严文刚接着说:“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赵慕慈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看书?旅行?都是很久没做的事情了。 赵慕慈这样说了。 闲聊几句,严文刚说道:“那个,我还是直接说吧。我先介绍一下我的情况,我今年三十三岁,在杨浦买了一套房,两室,在还贷;有一辆代步车,二十万左右;我每月工资税前五万,一年能拿十三薪,还有三个月奖金。我家是安徽的,父母都有养老保险,家里就我一个。” 赵慕慈听着,良久想起来要回一句话,于是说道:“很优秀呀。” 严文刚接着说:“我这个年纪了,也不求什么刺激的爱情了,就想找个合适的人,过安稳的日子。有个孩子,相互照顾。对了,听说你有户口是吗?” 赵慕慈点头。 “那太好了,我没有户口。” 严文刚又说:“我觉得你挺好的,下午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很满意。你呢?觉得我怎么样?” 赵慕慈没有觉得他怎么样。她有点想回家了。可是又不能太突兀。这是May的老公的同事。 认真评价的话,赵慕慈没有觉得他怎样,也没有觉得他不怎样。他应该是那种很普通,很典型的男人,工作努力并且小有成就,目标直接,对婚姻家庭的期待实际接地气。婚后大概率也会对家庭负责的吧。对女方要求应该不低,否则这样的条件,在婚恋市场上应该比较受欢迎吧。 赵慕慈回答他的话:“我觉得,我们先做朋友可能比较好。” 严文刚点头说:“是的,我有点急了。”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接着问道:“对了,你家里就你一个吧?你父母身体工作都好吧?” 赵慕慈不想回答。低着头只是说:“都好。” 两人一时沉默了。赵慕慈能感觉到,严文刚对她有一种热烈的气息。但是她这边却平静如水。之前所担心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正在盘算May问起来的话该怎么回复,忽然感觉到一双手附上了自己的手。抬头一看,严文刚正看着自己。 连忙把手抽回来,心里有些不悦。只听严文刚问道: “你单身多久了?” “好几年了。” “那你……想不想?” 赵慕慈错愕,这种事也是相亲必问项目吗?完全不能接受。并不是她思想保守或者故作清纯,而是面对严文刚,她完全没有接这个话的欲望。 沉默就好。低头看表,再坐五分钟就说再见。 章节目录 第16章 Frank仗义救美 严文刚见赵慕慈低了头翻手机,以为她害羞了。 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直男思维的指挥下,他觉得此时应该趁胜追击。见了那么多女生,这一个不论是外形身材气质,还是收入条件都是最满意的。他想向她发起进攻。 都说灯下看美人,此刻的赵慕慈在直男严文刚眼里那是姿容潋滟,身段诱惑,低头的模样包含了娇羞和吸引。 在酒精和想象的催化下,严文刚站起来做坐到了赵慕慈身边,并且张开双臂搂住了她。 赵慕慈大吃一惊,连忙推开他。可是严文刚又靠近了,把赵慕慈逼到座位里面,似乎是想亲吻她。 赵慕慈看着他因为喝了酒有些泛红和发光的脸,软腻腻的身体挨着她,感到一阵反感和抗拒。她想抽他,但是公共场合,不想闹的动静太大。于是一时竟挣脱不开,两人在座位上扯来扯去,简直在搏斗。 正拉扯着,忽听见一个声音响起:“Monica,怎么只剩下你了?May呢?” 听到有人说话,严文刚安静下来了。赵慕慈抬头看去,是Frank。此时她顾不上难为情了,眼里都是欣喜和求救的信号。 “May和老公先走了,我也要走了。你事情顺利吗?” “还好。” 赵慕慈站起来,严文刚让开了。忽然来了一个人,让他冷静下来了。 赵慕慈站到Frank身边,对严文刚说:“严先生,今天谢谢你的招待。改日我们再聚。” 严文刚说:“那我也走了。你怎么回家啊?” 赵慕慈一时踌躇。不肯回答。 “她坐我车。”为难间,她听到Frank这样讲。 看了一眼Frank,只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严文刚,后者默不作声,似乎不愿与他目光相对。 “对的,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我先走了,再见。”赵慕慈这样对严文刚讲过,转身和Frank下楼。 默默的跟在Frank身后,赵慕慈此时才觉得难为情。刚才他大概都看到了吧。只觉得好没意思,又丢脸。 “谢谢啊。” 没有回答。 赵慕慈想,帮她解了围就算了,还送她,也许人家就是那么一说罢了。 于是跟Frank讲:“我在海伦路,跟你顺路吗?如果不顺路的话,我自己打车回去好了,太麻烦你了。” Frank没有接茬,一直走到一台车子跟前,开了锁,才回头看着她说: “现在是晚上10点,打车高峰期。离你最近的打车点就在车库出口旁边。那人明显喝醉了,开不了车。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要是碰上他也打车呢?” 赵慕慈无语。 Frank又说一句:“除非你想坐他车。” 赵慕慈迈开步子拉开后车门跨了进去,姿势很是坚决。 Frank好笑的看着她,走到车前敲敲窗玻璃: “下来,一般领导才坐后面。你才多大?” 赵慕慈赶紧下来,连说抱歉。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系上安全带。 Frank也上了车,启动车子开出去。 一路上赵慕慈并没有什么话,只是觉得没意思。Frank也没什么话,电台里有古典乐传出来,悠美深邃,听着很是催眠。 眼皮觉得很重,但还是努力保持清醒。一时听到Frank说:“睡吧,到了叫你。” “哦。”闭了一会儿眼,还是不敢睡死。 忽然想起一事,犹豫着对Frank说:“那个……想拜托你一件事。今晚发生的事情,请不要对May讲。她也是好心。” Frank好像没听见,好一会儿才说:“嗯。” 车子驶来半小时左右,到达赵慕慈所住小区门口。 赵慕慈解开安全带,向他道谢,准备下车。 “今晚发生什么事?” 赵慕慈不解,这是明知故问吗? 合伙人的问话不能不答:“……就是几个朋友在一起吃饭聊天。后面May和她老公走了。那个人我也第一次见,谁知道是那样。大概喝酒了吧。估计May也不知道吧。” “你喝酒了吗?” 赵慕慈心想:“这又是什么意思?调查案件吗?” “喝了一点。但我就是困。脑袋很清楚。” Frank不再吭声了。往她身上看了一会儿,赵慕慈感觉他又在侦查了,下午那种被看穿的窘迫感又出来了。 但是他一直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低着头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赵慕慈答应一声。跟他说再见,拉开车门双脚跨了出去。 踏到地面,忽然发现地面猛的向自己扑来。等到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是自己扑在地上了。 呻吟一声,只觉得两只手掌好疼,两只膝盖好疼,还有额头某处地方…… 这是醉了吗?喝酒了,吹风了,所以车上犯困是醉了。 不由感叹自己的酒量,以后还是少沾为妙。 脑袋想着这些事,身子却使不上力。赵慕慈努力想爬起来,但好似有千斤重。 车门响了,Frank下车了。 看到赵慕慈趴在地上,Frank略感奇怪,蹲在她身旁,观察着。 过一会儿不见动静,用车钥匙碰碰她的脸: “起来了。” 赵慕慈使劲挣扎,还是没用。在Frank看来,赵慕慈就是象征性的动弹了两下。 Frank问她:“你什么情况?” 赵慕慈说,特别想起来,为啥就是起不来,感觉身体好重。 Frank说:“神经麻醉了。喝了多少酒?” 赵慕慈:“两小杯。” Frank好像笑了一下:“小白鼠都比你强。” 柏油路硌得她不舒服极了,忍不住对Frank讲: “快把我弄起来,不想呆在这里了。” Frank打量着她的姿势,真是好笑。下午还见她端庄高贵的坐在高级餐厅里与人觥筹交错,此刻却像人偶一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送她都见不着。同样的一身衣服,这会看着咋这么好笑呢。 一转眼看到她雪白的大腿,在黄色衣衫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Frank掉过头去,收敛心神,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赵慕慈坐在地上,Frank按着她肩膀,对她说,你抖动一下双腿还有胳膊,恢复知觉。 赵慕慈照做,果然好一点。 觉得有力气了,赵慕慈慢慢站了起来。对Frank鞠了一个大躬,说道:“这件事也请不要对人讲!” Frank只是笑着看她一眼。低头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一低头,人又不受控制的往前栽去。Frank及时握住她慌乱伸出的手,给她稳住了。 看她能走了,对她说:“回吧。小心点。” 赵慕慈告了再见,一瘸一拐的往小区里面走去。 章节目录 第17章 过于主动的男性 周日早上,赵慕慈被窗外一阵喧闹的声音吵醒。定神一听,无非人们在楼下闲扯。 迷糊间忽然感到胳膊肘一阵刺痛,翻身查看,原来两处都蹭出血了。手掌也疼,还好只是泛红,膝盖上青了一大片。 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觉得好丢脸。 说来也巧了,她很少出门聚会,一出去怎么就撞上熟人了呢?而且可能还被识破了。 心里一阵懊悔不迭,决定以后对他能躲就躲。 不过也是多亏他,不然都不知怎么摆脱那个严文刚。 一想到严文刚,心里就好气。看着人模人样的,根本不知道尊重女生。估计May和她老公大概也不知道,他们的朋友在亲密关系中面对女性会是这个样子,否则怎么会介绍给她呢。赵慕慈知道May的为人,信她不会害她。 要说严文刚,工作收入体面,大学毕业,家庭背景也过得去,看起言谈行止,也是个文化人的模样。可就是面对女性的时候,只要是往婚恋关系方面发展的,就产生一种“强取豪夺”的姿态,只凭自己的一厢情愿采取攻势,完全不顾及女性的意愿和心情。 这是男性远古的“狩猎者”基因和原始“抢婚”习俗在现代人身上的呈现吗?赵慕慈一边生气一边又觉得好笑。 其实像他这样过于主动的男性生物,世间不要太多。而且这种生物往往有共通的特征,就是工作交际之类的社会功能基本正常,但是恋爱经验较少,甚至大脑中基本没有恋爱区域,生物冲动区域反而是相当发达的。女性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生活需求而非一种精神追求。只要能够从一个女人那里获得一日三餐,床上温暖,他便知足,大概也会掏心掏肺的对人好。 可是人是矛盾的。虽然他的本质是如此接地气的,但他那受过教育和驯化的那一部分大脑将他带到赵慕慈跟前,并使他觉得,这样智慧美貌能赚钱的精英女性才是他心仪的,或者说才能配的上他。 殊不知精英女性对爱情的理解远远超出了生理冲动的范畴,她们对精神层面的追求往往更渴望。这就注定他们的缘分只能是一面而已。 赵慕慈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则外媒报道,说中国男性穿着打扮身材普遍配不上中国女性。其实这不过是大量的严文刚被报道出来了罢了。 想来这报道里的广大男性的心理大致是,老子赚钱养家,女人满足我,我不需要取悦女人,自然不用在意容貌身材打扮。 在他们看来,赚钱养家就是仁至义尽,那么女人自然要扮演贤妻良母,锅里床上全部承担了; 至于丈夫的责任,在女人眼中的形象和吸引力,根本不会去花心思。 这样的心态和男人,自然会造就一批跟他们相配的女人,那种神情麻木,只知穿衣吃饭的女人。 女人双眼只盯着男人的口袋,因为其人实在不堪入目;严防死守电话查岗,生怕别的女性惦上自家的钱袋子,或许还会和小舅子大姨子一起上街打小三。 男人放弃成长自我,应付生活,自然就有应付他的女人来配。 广大的严文刚们所秉持的以赚钱养家为核心的自尊自傲心态,可以说是由社会对男性成功的标准导致的,也可以说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因为在中华文明存在的绝大多数时间里,这都是男人们的天下。他们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构建了自己的体系,制定了自己的成功标准。 虽说在外媒的镜头下一个个发如乱草,肚若怀孕,神情猥琐,衣着诡异,令人不免生出几分同情,那也不得不说是自作自受。 爱情其实是个相当神秘的范畴。工作和社交人际关系更多表达人的社会性,更直接的说,表达人的被驯化性;而爱情,本质上则是表达人的本能,或者直接一点,动物性。 这两个领域并非完全割裂的。对爱情的考量和选择往往受到人的被驯化的那一部分大脑的干扰,从而使人作出自以为正确有利,但实际上注定是一场悲剧的选择。工作和人际关系中反之亦然。 那些真正令人感受到销魂蚀骨的情爱和生命体验的爱情,往往更多的是抛开了社会性和理性的干扰,顺从了自己内心最本质的需求而产生的。 身体,味道,感觉,容颜,往往更能表达真实的自己。香水,衣服,妆容,金钱,是对真实的干扰,是这一场人间幻境中的道具和构成元素。 人就是在自己的社会性和动物性之间来回穿梭游移,在这两种不同的能量所构建的迷宫中艰难的进行着抉择,挣扎和平衡。无怪乎人常会犯错和懊悔,何其有限啊。 优秀的男人…… 脑袋中浮现出Frank的形象。从他挺身而出,把她从严文刚的油腻中解救出来的这份仗义来看,当然是算得上优秀的人类了。 就其律师事业而言,那也是相当出色的。年纪轻轻就做到合伙人级别,机遇好,自身禀赋也好。所在的争议解决组目前固定成员有十数位,业务来源一部分来自非诉团队的后端业务合作,即项目到了需要仲裁或诉讼或需要解决争端的时候,会到Frank的小组进行处理;另一部分则是自己开拓的诉讼案件。 由于和Frank的团队有业务合作,赵慕慈经常会和May对接很多事情,有时候也会和Frank一起交流意见和看法。 赵慕慈能感觉到,Frank有一种鹰一般的判断和侦查力,从细微处就能看出很多东西来,而且判断基本接近真相。 赵慕慈对他的佩服不亚于Julia,但两人是不同的聪明和厉害。Frank更像一把利剑,平时隐在鞘里,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露出锋芒和杀伐。 风趣幽默小不正经他都有,赵慕慈有时也跟他玩笑几句。 因为知道他的厉害,所以昨天晚上被观察的时候才会那么窘迫。一时又想到昨天晚上握住她手扶她的情形……有一种有力的,安稳的力量,那是不同的。 赵慕慈不禁闭上眼,回味着这种细微的感觉。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给过她这样的安稳和力量。这是男性普遍的,独有的吸引力。 不由得点开他的朋友圈,里面最近一张照片是不久前去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办案拍的照片。照片中Frank一身西装站在仲裁中心门前,笑得恰到好处。 再往下翻数条,是他和未婚妻的合影,照片中的女子乌黑长发,笑容甜美,小鸟依人般靠在他的肩头。 真是一对璧人。赵慕慈不禁感叹,Frank这样雄心万丈的男子,就该配这样柔美似水一般的女子啊。像她这样能干又抗压的女汉子,只配日日搬砖,成为他给力又勤劳、千篇一律的众多同事中的一个。 关上手机,喟叹一声,把刚刚萌生的一点荡漾春心捏死在黑暗里。 章节目录 第18章 情商就是刚刚好 严文刚又联系了赵慕慈几次,都没有下文。 后来赵慕慈连消息都懒得回了。像他主动到那个份上,就算想做回普通朋友也不成了。 几周后May算是正式的来关切了,问及对严文刚的印象。赵慕慈躲不过,只说刚认识的朋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对于May的好意赵慕慈自然记着,后面找了个机会送出去一瓶面部精华。 May迟疑的问道:“听说……那天晚上你们散的时候,你跟Frank走了?” 赵慕慈没想到严文刚会把这个讲出来。这是在告状吗?本来她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散了就好了,免得大家难堪。既然如此,也不用藏着了。 于是她说:“是。”将那天晚上严文刚后面的毛燥举动向May描述一番。 末了说道:“实在是太直接,太主动了。也幸好碰上Frank,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脱身。” May惊讶:“还有这事?真没想到,他还是那样的。” 赵慕慈自嘲式的笑笑:“估计大齐也不可能知道啊。这幅样子,大概也只有不幸被他看中的女子才见的着。” May沉默半晌,说道:“实在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这好心办坏事儿了……” 赵慕慈体谅的对她笑笑:“别那么想,我明白。不然怎么可能这么久了都不跟你提后面的事,就是想安安静静过去就算了。” May笑一笑,拍一拍她的手。 沉吟一会儿说道:“以我一个已婚妇女的角度,我对这事儿有一些观点,要听吗?” 正是午时休息时间,赵慕慈笑道:“洗耳恭听。” May说道:“从结婚的角度来看,这个人条件还是蛮不错的。赚得多,你能少些辛苦;家里也没什么负担,还能帮衬上你;人际交往简单,不用担心有花花肠子;性格品行社交能力这些也是靠谱的,将来做父亲大概也是合格的。看着明显也是喜欢你的,自然会对你好的。” 赵慕慈承认她说的有几分合理,所以只是默默的听着。 May一看听的进去,于是再接再厉:“他那天固然是直接了一点,那是表达方式不当,起心还是看上你了。要我说,男女之间,就是那么回事,只不过这层窗户纸呀,他捅的早了点,太心急了。这就是典型的钢铁直男,没啥恋爱经验。话说回来,如果一个男的不主动不直接,回头又该被说木讷,不解风情了。” 赵慕慈听着听着,发现友军已经成了敌军的说客,明显是在叛变了。 不得已只好自己起来防卫了:“什么都讲究个时机火候,就像煮菜一样,什么时候下菜,什么时候放佐料,先放哪个后放哪个,大火还是慢炖都错不得呀。不能说一下子盐洒多了还能洗洗重来,这盘菜明显是要废掉了嘛……” 看着赵慕慈略带幽怨的神态,May明白了,便不再劝,只是说:“果然是个讲究人。” 对于那天严文刚的举动,赵慕慈虽说面上似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别扭。男人主不主动,什么时候主动,那是个时机和火候的问题,能不能把握,那是情商的问题。 比如两人互知心意,只差临门一脚,此时主动是最佳时机。否则就真是木讷了。初次见面显然不是主动的时候。 可惜这种爱情方面的智商,严文刚显然没有,有的大概只是冲动。 这些话赵慕慈顾着May的脸面,只是在心里思索着。嘴里讲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有些你说的也对,我相信他肯定是个顾家的人,结婚的理想人选。但是……如果两个人不能互相吸引,那也就谈不上婚姻了。我也明白,没有爱情,只是在婚姻的帷幕下过日子,大概也是很多人在做的事情。但我还是想再看一看,因为我也想体验一下你和大齐的幸福。” May诡秘一笑,悄声说道:“大齐也是先下手为强的!” 赵慕慈也被逗笑:“原来如此!”不再接话。 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一同往工位区走去。May忽然问一声: “Frank真的送你了吗?” 赵慕慈侧头一瞧,May虽然语气似闲聊,一双眼睛却透着浓烈的好奇。 想到Frank有未婚妻的事实,以及May作为中年迷妹对她老板颜值及人格魅力的追捧,赵慕慈决定低调行事: “有送,给我捎到第三个地铁站口。仗义啊。” 赵慕慈真如自己所说,从那天之后就躲着Frank,能不闪面就不闪面,有时远远看到了也想办法拐个弯儿绕开。 Frank一开始也没在意,慢慢就觉察出来了。 他知道八成是为上次那事。一来相亲被他撞破了,还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二来醉酒跌趴在地被他瞧见了。也难怪她不自在。这么想着也就由她去了。 对于Frank来说,那天过去叫她纯粹就是看不过一个男的欺负女的,而且这女的他还认识,焉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况且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并不往心上去。 没想到赵慕慈专门买了咖啡谢他,还说努力做案子报答他。他暗想你早点恢复正常就行了。 有一次猛不丁在会议室旁过道撞上了。赵慕慈正边走边看文件,一抬头就看见Frank在面前,不过半臂之距,正微笑着看着她。顿时心跳漏了一拍,避无可避,只好堆上笑容打招呼。 “HiFrank。”想了想莫名加上一句:“好久不见。” Frank嗯了一声,只觉得好笑,有心戏耍她两句,似又觉得不妥。顿了顿似待要走,又回头说: “你最近鬼鬼祟祟的,是背地里干了什么害我的事了吗?” 赵慕慈一听,什么话!还不是你……转而一想也怪不到,人家帮你了。 “没有啊……呵呵……要能害到你那我得多厉害。” “既然没有,”沉吟一下:“怎么感觉你好像躲着我?” 赵慕慈一听,当然否认:“怎么可能?干嘛要躲你?” Frank戏谑的笑着:“谁知道呢?没准你跟那帮女人一样,爱上我了。” 赵慕慈挑眉:“想的美!自恋!” Frank看着天花板,轻轻摇着头,眯着眼轻叹一声:“我这该死的帅气!” 赵慕慈无语,真想脱下鞋扔过去。 眼见赵慕慈面色不善,Frank堆上笑容说道: “你那身黄衣服挺好的,别老藏着,给咱办公室也添点颜色。” 赵慕慈不知该怎么接,默默走远。 经他这么一闹,赵慕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场尴尬就此化解。 至于黄衣服,打死也不会穿到办公室去的。 章节目录 第19章 律所的桃色新闻 赵慕慈供职的律所叫做智诚律师事务所,是一家综合性的律师事务所。 所谓综合性,就是指所里具备为客户提供全方位法律服务的能力,不管是国内业务还是涉外业务,非诉法律服务还是争端解决,不管是国际投资、国际贸易、公司并购,还是劳动税法、知识产权、资本市场、抑或金融、破产重组、家庭财富与传承,只要客户有需求,律所都可以为其提供具有相应经验和资质的律师团队,为其提供服务。 也因此,所里根据合伙人展业领域的不同,形成了大大小小的业务团队。她所在的涉外商事非诉团队,就是这众多团队中的一支队伍。 像智诚律师事务所这样规模的高端律所,在上海市还有不下十家。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名气层次不等的律所,形成了一个律师生态圈。 而这个律师生态圈,放在更大的包含了法官、检察官的法律共同体生态圈中,似乎就像地球相对于太阳系一般,仅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 再往外推,便如同太阳系之于银河系一般,更是如沧海之一粟一般; 然而抛开这些,仅将注意力聚焦在律师生态圈本身,其中自有无限风云,恰好比抛开宇宙万物,仅仅观察地球这一颗蓝色小星球一般,一花亦有一世界,更何况万千繁花,无数现象。 今日赵慕慈正在地铁上,随着人群的挤压晃动昏昏沉沉,忽然听到手机提示音响起,打开一看,一个微信群里不断的有消息显出: “不是吧这也太劲爆了!” “这是真的吗?不会吧?” “有图为证,我就不上传了,但事情绝对是真的” “天呐这男的要辞职吧?这么大的瓜。” “要我说他老婆才是狠角色,这是要毁了他呀!” “没人觉得这小三很有心机吗?这明显是在攀附啊!厉害了~~” “男的我认识,参加研讨会的时候还说过话,挺正常一人,学问也好……” “这事跟学问也没多大关系,人不可貌相啊!” “主要还是看颜值……” “难道不是看荷尔蒙嘛……”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 赵慕慈一条条看过去,一直翻到新消息第一条,才了解到这条爆炸性的新闻:隔壁鸿途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杜宇出轨小秘书程小鸥被老婆发现,老婆怒而将两人暧昧聊天记录截图发到男方朋友圈,并以杜宇名义写下:我于婚内出轨同事程小鸥,我们是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我在此保证绝不再犯,若有下次,净身出户。 作为合伙人,杜宇的朋友圈可谓人脉广泛,同行客户不计其数,这条朋友圈一出,四众哗然,立刻引起了轰动。 赵慕慈想起早起醒来,无意识的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刷了几下,似乎是有看到杜宇发了一条这样的朋友圈,但一时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加上脑袋也不清楚,就丢开了。此时反应过来,翻开杜宇朋友圈,那条朋友圈还在。 点开两人聊天截图,果然甚是情意缠绵。字里行间皆是郎有情,妾有意,并且似乎已经发生了赤裸裸的肉体关系。总体看上去,秘书程小鸥似乎更主动一些,但杜宇也是频频回应,唤她“宝贝”、“宝宝”等,似乎正处在热恋期一般。 其中有一条,程小鸥主动提到杜宇的老婆,并将自己与杜宇老婆做比较,来试探她二人谁在杜宇心中谁更爱一些。妥妥的出轨没跑了。 赵慕慈想起跟杜宇的一面之缘。母校开校友会,赵慕慈去参加了。会间茶歇,正好凑到一起闲聊几句,顺手加了微信,以期合作。 杜宇是赵慕慈长几届的师兄,给人的印象正如别人所评价的,很有学问,又能干,赵慕慈很是敬重。没想到有一天,发着光的合伙人杜宇也会陷入到这种狗血剧情里,成为别人的谈资和笑料,让人实在有些始料不及。 也许正如群里那人所说,这事儿跟学问没有多大关系。学问成就了杜宇,却阻止不了他滑向极乐。 忍不住又点开他朋友圈,发现那条消息已经被删除了。 赵慕慈想,杜师兄此刻大概已经从美梦中醒来了,拿起手机瞬间却掉进了噩梦,此刻正在家里跟老婆红眼大战呢吧。 转眼到了律所,发现大家都神神秘秘挤作一团,不时爆出几声笑声。Cindy见了她也是一阵兴奋,拉着她讨论一番。 这件事像一阵粉红色的烟雾,给疲惫而不能摆脱的人们注入了一针兴奋剂。人们兴高采烈的讨论着种种细节,仿佛亲眼见了他们两人偷情一般。 有的却也冷静旁观,专业的分析着这两人的职场命运将会如何走向。大多数认为,因为私人行为搞得舆论哗然,律所声誉也连带受损,那条消息客户们也都看见了,情况大大的不妙,杜宇这下只怕前途尽毁了。至于小秘书嘛,那还用说,肯定得开除。 过不久,一个法律公众号上出现一篇文章,标题为:高端涉外律所合伙人出轨秘书被发现,其妻愤怒发朋友圈曝光保卫家庭。这篇推送浏览人数迅速上升,并被大量转发到朋友圈,以及赵慕慈身处其中的各种聊天群里。赵慕慈又惋惜又好笑:杜师兄这下彻底火了。 当人们还对沉浸在这桩桃色新闻里意犹未尽时,两三天内又爆出一个大瓜,仿佛火上浇油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某大所高姓合伙人清晨6点在会议室与女实习生为爱鼓掌,被保洁恰好撞见。 这家所也在陆家嘴,与某国际律师事务所合并之后,体型庞大,俨有一统江湖之势。只不过,人员素质良莠不齐,全靠装潢和卖座位维持经营。像智诚、鸿途这些涉外高端律所,暗地里对这家所很是不屑一顾。 据说该合伙人年逾四十,身高体壮,肚腩突出;该实习生青春稚嫩,肤白体幼,学校一般;这样两人凑到一起,不管是从身份,还是从身材颜值上来说,都令人觉得很是违和。 为爱鼓掌事件流出后,人们又是一通喧哗热闹。实习生们有的瑟瑟发抖,担心自己凭学识进了律所到头来却要逼良为娼;有的愤怒异常,老家伙占了资源享尽富贵不说,还要霸占我们的妹子和青春;有的认为该合伙人利用权利之便干下如此龌龊事,有诱奸之嫌疑,应该被调查,最好抓起来;有的认为女实习生年纪轻轻就跟年纪足够做她爹的人搞在一起,可见家风不正心思歪斜,专门寻着走捷径,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种种猜测种种议论还有种种见诸媒体的理论分析和逻辑推演,恰如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波未平一波起。 两桩新闻碰到一起,人们在兴奋吃瓜之余,不禁默默的羡慕了起来:合伙人的生活,当真如此快活吗?赚足银子,赢取娇妻,出足风头不说,还有这等在危险的边缘偷腥摸鱼的刺激体验。看来又有一大批男律师们暗地里默默加油,卖命努力,以求要走上人生巅峰。毕竟巅峰的体验如此令人向往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资本的价值取向 桃色新闻就像是肥皂泡,让辛苦劳作的人们从繁重的案牍中暂时解脱出来,不用考虑那些严谨的措辞和严格的推理,让自己懒散和庸俗的一面在这种刺激话题中稍微得以伸展。这大概就是这两则桃色新闻话题持续几周之久的原因吧。 为爱鼓掌事件爆发之后两天内,该大所迅速发了一则声明,说网上流传的新闻中涉及的高姓合伙人确为他们所的合伙人,所里已经启动对该合伙人的调查程序,如经查证属实,一定从严处理。 吃瓜群众不明就里,继续等待。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音讯。有好事者上网站查看,发现该高姓合伙人的资料信息和照片仍然挂在合伙人一栏里供人浏览。赵慕慈断定,这就是结果了,不了了之。 至于杜师兄,据赵慕慈在鸿途的同学讲,一开始杜师兄提了辞呈的,毕竟这件事过于丢脸。结果呢,律所居然不同意! 不同意的理由是,杜师兄专业精准,客户评价好,创收优秀,律所爱惜人才,愿意给机会。据说行政部给所有人的邮件通知里写的是,不准任何人在所里议论此事。这待遇可以说是非常宠溺了。 所以杜师兄就没走了,去广东分所呆了大半年时间,一来脱离是非地专心业务,而来大概也是想逃离他老婆,免得日日相对生怨气。两人继续在一起过,没有离婚。 从经济角度分析,他老婆肯定不肯离的,放着这样一个钻石王老五不要,反而拱手给别人,自己拖着娃独自一人,不划算;杜师兄自己有错在先,如果离了,损失钱财不说,关键声誉受损,影响他律师形象。凑合在一起最好。 至于夫妻感情和婚姻幸福,两个成年人大概有自己的解决方式吧。 至于小秘书,所里也没劝退,自己离职了。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背上了小三的名声,绯闻对象还是所里的合伙人,不用想,未婚的,已婚的女同事光用眼神就能杀死她。真正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此散落在茫茫人海中了。 把这两件事说给非法律行业的同学听,都觉得不可思议:“做了坏事竟然安然无恙,律所不是颠倒黑白吗?” 赵慕慈不以为然的笑笑:“价值取向不同。你认为离谱的未必离谱。你是站在道德角度去看这件事的,法律保护婚姻,出轨者在离婚时属于过错方,应少分或不分财产,这是法律规定。法律其实是最低标准的道德,所以这种出轨者应受严惩的观点,其实是一种道德取向,或者是站在婚姻受害者一方的利益取向。” “但是律所不同,律所与合伙人之间不是婚姻关系,他们是利益合作关系。他们之间甚至不是雇佣关系,而只是合伙和合作关系。只要该合伙人能够持续给律所带来创收,那就完美的履行了他的功能,那么他在这个关系中就是合格的。合伙人出轨属于私德问题,在不影响创收的情形下,律所是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和合伙人合作的。” 听完分析,同学感叹:“学习了学习了,资本的世界果然与众不同。” 赵慕慈说:“只是角度不同而已。一件事有很多个角度,当你有能力跨越多个角度的时候,你就能看到它很多个面,那么对于来自不同角度的观点和意见,也就能理解和接受,并且知道从那个特定角度出发,如何让对方同意你,或者向对方发起攻击。” 厉害厉害!同学赞叹,果然是学法律的,思维与众不同! 赵慕慈暗想,这有什么。不多看一些,怎么在这个推崇精英,提倡更高、更快、更强的奥林匹克精神的世界里存活下去。 虽然有这么理性的理解,作为女性,赵慕慈免不了就觉得,这个世界对待男人似乎就是要比对待女人更宽容一点。出了轨的,甚至在办公室公然宣淫的男人们,因为赚钱能力突出,就可以一段时间之后安然无恙,继续在他们的合伙人位置叱咤风云。 但若是这场闹剧的主角换成Julia呢?Julia什么都没做,只是成功了,就被人在办公室各种恶意中伤,扑风捉影,试图将她描述成一个孤单影只,得不到爱情的可怜女人,或者是花钱买小鲜肉身体的庸俗富婆。如果Julia做了这婚内出轨的事情,可以想见有多少各种恶毒的妇女专用词汇只怕都会喷向她,典型的荡妇羞辱。 不公平啊不公平,赵慕慈暗自感叹,同样都是人类,为什么女人总显得那么理亏呢? 有一次跟May吃饭,把这个想法说给她听,May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女人本来就是弱势。别看我们现在貌似独立的很,能工作能赚钱,想干什么干什么,其实这世界的本质根本就没变,还是丛林法则。你光去数数咱们所里面合伙人中男女比例就明白了。像你们Julia那样的能有几个?百里挑一只怕都说的少了。” “哎。其实我迷惑的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我就是一个现代女性,按自己的想法活,经济自主,恋爱自由,这就意味着幸福吧。但是有时候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看到你和Julia的时候……”不敢再说下去了,怕挨打。 May幽怨的看了她一眼:“我有那么惨吗。” 顿了顿,若有所思的接着说:“其实我们这一代的女人,可能是处在一个断层上面。就是……老一辈的那种传统的生活方式我们不愿意过,新的生活方式呢,其实还没探索出来。所以我们呢就是在摸索着前进,摸着石头过河。一学男人吧,说你放荡,激进,女权;一学传统吧,说你懒惰,不思进取,脱离社会。难啊。” 赵慕慈觉得她说的对极了。因为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过,自己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所以别人也就不知道怎么正确的对待你。所以女人时而过分像男人婆,时而又被禁锢在家里,想两面兼顾吧,又落得像May一般疲惫不堪。 那自己呢?赵慕慈不禁问自己:你又是以什么姿态生存的呢? ……大概是还未绽放的姿态吧。一面奋力前进,一面含苞待放,心中却是迷惘。 章节目录 第21章 经营感情需智慧 后来赵慕慈有稍稍留意新闻,发现除了律所,公司里面男高管出现恋情绯闻的新闻还真是不少,某房地产公司高管出轨女下属致其怀孕,丈夫举报;重口味的还有某上市公司高管被举报、某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被女方举报等。这些例子里面,男高管们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撤职、开除或降职,与律所的处理情况很是不同。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在公司里,高管掌握着公司机密和股票,高管的私人问题直接影响着公司的公众形象和股票价值走向,所以公司选择对其严惩,其实是顺从和讨好中国社会一种主流的婚恋价值取向,即为婚姻法所保障的“出轨属于婚姻过错方。”以这样的处理方式挽救自己的形象,减少人们对公司本身的厌恶。 再者对于公司而言,高管只是它众多运行资产中的一项中的一个小分子,当这个小分子产生负面变化的时候,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拔除它。 而对律所而言,一个创收很好的合伙人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高管对于公司的重要性,这是由行业属性和资产配比决定的。 律所的处理方式,表面看起来,仍然是中国高端律所对英美律所的又一种模仿,实质上是一种非常务实的利益取舍。 即便如此,公司对于出轨高管的态度,根据该高管在公司的价值和生存实力的不同,也会有不同的变化。 像某房地产公司高管出轨女下属,公司将其开除了事;而某公司总裁出轨,被发现之后严厉警告,该公司却只将其从合伙人名单中除名。看总裁照片,高大憨厚,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夫人气质高雅,端庄大气,也是一副养尊处优颇有教养的模样。不成想,总裁被指控出轨,夫人在网上公开捉奸,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那次和May吃饭聊天,赵慕慈请她现场说法,妻子发现丈夫出轨之后,采取曝光奸情这种方式进行反击,是聪明的做法吗? May回答道:“这得分层分析。从情绪上讲,女的当时肯定是非常的愤怒,恨不得毁了男的。也可能是出于一种软弱,想通过舆论和到道德的力量惩罚一下对方,让他知错就改,回头是岸;从战术上说,这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可取。 你想,如果真的是愤怒到死心决裂了,那就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直接协议离婚或者起诉离婚就完了,还至于在老公朋友圈写下‘诚心改正,以后绝不再犯’这样的话,或者像那位夫人写的那样吗? 既然不是想离婚,那就是想惩罚他,让他知错回归家庭,那这么干就有点蠢,不,是非常蠢了。借助外部力量,这男的丢了面子,坏了事业和财路,杀伤力太大,他简直能恨死这女的,对两人感情破坏太大了。就算处于各种考虑勉强在一起,那也回不到当初了。这种做法非常愚蠢。 但是,很多女的就喜欢这样干,像以前新闻上那种“当街殴打小三”也是这种心态和战术,看起来自己出气了,打了人家了,其实是在打她老公的耳光,男的大伤面子;回头小三再楚楚可怜的告上一状,展示她的伤口和柔弱,男的不得心疼死,原配生生把自己变成了老公眼中的悍妇和痛恨的对象,可能连那一点愧疚之情都消耗光。 其实说白了,在网上曝光丈夫和小三,让他们遭受谴责和唾骂,本质上也就是很久以前‘当街打小三’的套路,而且这种,连老公一起都打了,集千万网民的愤怒和力量之于这二人,更为暴力。” 赵慕慈微笑赞叹:“逻辑缜密,分析严谨。” May得意的笑笑:“其实这些哭闹的女人都没搞明白一件事,就是家庭婚姻的核心本质是两个人的感情,感情这个东西它是柔软的,不能暴力对待。 通过伤害对方,或者伤害对方心爱之人的方式想达到让对方回到身边的目的,那是痴人做梦。这样只会把对方越推越远,甚至变成仇人。 因为不管伤害老公还是伤害小三,都会让这两人关系更紧密,而本来作为受害者的女人却成了施暴者和审判者,男人远离她讨厌她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在乎她受到的伤害呢? 一方变心了,那是感情出了问题,要好好想一想,哪里做的不够好,有没有挽救的可能,从两个人的感情上着手去处理,远远好过伤害对方。 如果真的没有换回余地了,那就好聚好散,放过对方,也是给自己重新开始的机会。” 赵慕慈虚心受教,想她难怪那么幸福,原来是个智慧女人。转念一想:“你这一套理论很是顺畅,但我想有个前提,就是只有真心相爱,珍惜对方的夫妻才听得进去你的话,如果本就是冲着对方钱财或美色结合到一起的,那可能就不管用了,估计还得打,这样才能继续占有。” “说的对。你今天这么一问我忽然发现我很有情感博主的天分啊。等我哪天得空了整理一下发到网上去,没准还能火。” “前提是你有时间。”赵慕慈调侃她。她没时间是大概率事件。 过了几天一位方师兄请吃饭,定在周五晚上八点,国金中心吃日料。 方师兄在另外一家律所做资深顾问,跟赵慕慈的业务有交叉,请教过几次问题。赵慕慈也帮过几次小忙,这次就是为表达感谢。 吃饭中不可避免聊到杜师兄的桃色新闻,以及其今后的职业生涯是否就此断送。方师兄的很多见解,尤其是对杜师兄前途是否断送的看法,与赵慕慈基本一致,后来也果真如其所料。 方师兄对在一线高端律所做合伙人的杜师兄很是崇拜,所以可能在他看来,杜师兄的所有行为都是成功人士的行为,所以都值得模仿吧。聊着聊着,赵慕慈只觉得方师兄看她的眼神甚是异样,仿佛在向他传达着什么暧昧的东西。 她冰雪聪明,一下子洞悉了他心中变化,只是佯作不知。孤男寡女,昏暗灯光,聊的又是婚内出轨的桃色新闻,也难怪他浮想联翩。 饭罢,两人往地铁站走去,一路越走越近,赵慕慈只是无动于衷。 快到分别的时候,方师兄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她开口。 赵慕慈停下来,仰头对方师兄微笑着说:“谢谢师兄,今天很开心。请代我向嫂子问好,改日我们再一起吃饭。” 两人互道再见,各自回家,结束这辛劳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22章 合伙人的桃花劫 男律师给人们普遍的印象是西装革履,智商超群,逻辑严谨,能够为深陷麻烦的人们提供帮助,指引他们走出迷途的精英形象。 男合伙人的话,就在前面的基础上再加上沉稳大气,运筹帷幄,谈吐自如,日进斗金等溢美之词。确实,成功的男律师和男合伙人律师基本都当得起这些赞美。 其实男律师也是由普通人多年苦修进化而来的,在外形上自然也就各有千秋。 只是律师这个职业因为面向客户,营销的又是自己多年的法律知识和经验,与客户之间的关系又建立在基于个人的信赖之上,因此普遍都比较注重形象和耐看;哪怕平平无奇,凭借专业和客户经验,也自有几分翩翩风度; 如果男律师恰好又长得好一点,搭配合伙人律师,精英,王老五等标签,随便哪两个组合起来都是妥妥的玛丽苏小说男主人设,说是霸道总裁系列大致也攀得上。 Frank就是这样一位恰好长得还行的合伙人律师,中文名顾立泽,年纪约三十五六。五官不是浓眉大眼的那种英俊,丹凤眼,鼻梁高挺,鼻翼稍宽;嘴唇丰厚,长方脸型;乍一看并没有惊艳的感觉,但是胜在气质好,虽然也是有名校毕业国外读过书的,但不知怎的不经意间就透出那么一丝邪乎乎的江湖感,又不显油腻。常年理寸头,显得精神干练。个子不高不矮,介乎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常穿西装配各种纯色衬衣,穿长款大衣的时候很显高。 因为合伙人的身份,加上那一丝邪乎的气质,Frank在这栋大楼的女性群体里颇有市场。据他们团队的小秘书说,Frank的对外联络邮箱里经常躺着几封想认识交朋友的信件,有些甚至直接附带照片。 秘书处的几位同事也不时会提到,有人向前台小姑娘打听所里是否有一位理寸头眼睛不大,有点坏坏的男律师。一听说有了未婚妻,十分热情基本就去了七八。 尽管这样,总还是有几位坚持要“交朋友”的人,似乎刀山火海都不能阻挡她们的热情。 最近Fiona似乎就处在这样一种路人转粉的热情里。 赵慕慈最近有注意到,Fiona这段时间很喜欢往这边的工位区来,有时候找她,有时候找May。找May的时候比较多,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有几次碰上Frank,便跟Frank热聊几句,Frank本就惯于跟人玩笑,Fiona看上去很是兴奋开心。于是May断定,只怕又是一位拜倒在Frank西装裤下的迷妹。 但这似乎也没什么好八卦的,大家反而觉得,这不过是职场枯燥无聊的一种排解,毕竟电视里的明星帅哥还是太远了,就算是代理他们的案件,经常见到的也只他们经纪公司的人,本尊一般还是见不到的。 而Frank作为拥有玛丽苏小说男主气质的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就连May这样的已婚妇女都要产生幻想,更不要说Fiona这样的未婚少女了。所以May是很乐意向她分享Frank的种种迷人之处的。 Frank当然知道这群女人在拿他作消遣的对象,来抵抗枯燥的劳作和生活的疲累。更何况这种消遣其实也是在抬举他,所以他乐得从善如流。遇到当面“调戏”的话,他基本都会幽默应对,有时还会“反撩”回去,引得她们一阵欢笑; 但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相当的有分寸,私底下从不逾越。听说他未婚妻家里条件不错,两人感情也很好。 赵慕慈自然也是欣赏Frank的。一般人要么长得好,要么武功卓绝,仅凭一样就可以横行了;但是这人呢,偏偏两样都好,虽说正经看来也算不上一等一的帅哥,但架不住“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真理,人家就是受欢迎啊。 但赵慕慈管自己管得紧,轻易不动心;而且也太想在工作上有成绩了。所以一般就是跟着她们乐呵呵的笑。 Cindy对他也不是很感冒,这倒出乎赵慕慈的意外。想来大概是美女和美男都比较高傲,谁也瞧不上谁吧。 虽说Cindy对在实习生和秘书跟前展露的女性优越多了点,但赵慕慈能感觉到,她在工作上显然也是有追求的。所以尽管有时候会和她有些竞争,大多数时间还是相互帮助,和谐相处的。 时间一天天过,渐渐的又传出一种流言,是关于Frank和Fiona的。赵慕慈隐隐听得几句,但又不是很明白,也不曾去理会。直到有一天,赵慕慈刚到座位上,Cindy就神秘的跟她说:“听说了吗!” “什么?”赵慕慈一头雾水。 “Frank未婚妻今天来律所了,据说在前台打听Fiona,后面又在会议室和Frank吵起来了,好几个人见了。说是未婚妻泪流满面,Frank在后面紧赶着追,男默女泪啊。” 赵慕慈一听来了兴趣:“什么情况啊?” Cindy轻蔑的一笑:“这不很明显,肯定是Fiona作的妖,想做拆迁户呗。被发现了。” 赵慕慈想起Fiona近日发的几条朋友圈,照片中Fiona和Frank在楼下酒吧举杯微笑,两人神态相当愉悦。于是说道: “兴许两人都有问题呢。” “没准。”Cindy眼神狡黠,笃定的说道:“等着瞧吧。这事没完。” Frank未婚妻确实来律所了。之前也来过三两次,都是来等Frank,在会议室俏生生的坐着,赵慕慈也曾见过一眼,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是个俏佳人。 Frank有时比较准,两人很快离去,沿路跟同事招呼几句,未婚妻总是一副娇羞甜美的样子;有时就没谱,未婚妻不时要等上好几个小时,秘书经常添好几趟水过去。 有一次下午饭点过来,一直等到10点多钟,谁知Frank跟客户临时出去活动了迟迟不能归来,丢下未婚妻(那时还是女朋友)一个人在会议室寂寞孤单冷。自后就很少来了。 后来听说订婚了,大家便私下打趣Frank,一定跪了不少键盘吧,Frank只是笑而不语。 未婚妻父亲从商,家境殷实,只得未婚妻一个娇娇女,自小又长得容貌可人,父母待她如同掌上明珠一般。未婚妻受父母庇护,无忧无虑长大,家教良好,不谙世事,养成一种公主般的美丽和脆弱。身边多少男孩子围着赶着,她似乎都瞧不上眼。 因为幼时父亲不常在身边,虽然经济充裕,心底似乎总有欠缺。恰好Frank受朋友之托接了他父亲公司的案子,有一次碰巧遇上了,未婚妻便看中了。Frank见她容貌俏丽,又是一副小鸟依人,需人疼爱的性格,也觉得中意,两人就谈起了恋爱。 章节目录 第23章 Fiona强势拆迁 这天两人在一处高级餐厅昏暗灯光下约会,Frank临时上洗手间,手机看到一半便置于桌上起身离去。未婚妻目光四处游移,无聊等待。 忽然几条社交消息弹出,其中一条显出几个字:“我好看吗?” 一看头像是女性,未婚妻心中生出警惕,不由拿起手机查看。 消息是Fiona发过来的。继跟Frank办公室调笑及几次晚餐碰巧“偶遇”、邀其酒吧小酌放松、合影发布社交媒体动态之后,Fiona进一步加到了他微信。 这天晚上心潮澎湃,看着镜中自己姣好的容貌和傲人的身材,想到Frank跟自己在酒吧谈笑时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藏着几分玩味和深意,不由得拍了几张若隐若现的撩人照片,发送到Frank手机上,试探他态度。 未婚妻一看,一个陌生女人大晚上发消息给她的未婚夫,况且这女人相貌还不差,关键是那表情,还有那胸膛和那肩膀,瞧着着实让人不舒服。 未婚妻登时不快乐起来,一股气闷和一丝无助的恐慌萦绕在她心头,令她感到极不舒服,但又不知所措。慢慢放下手机,把自己隐在灯影下,茫然地揣测着,是不是她的王子变了心?还是只是别人骚扰他? Frank回来了,见她闷闷不乐,揽她在怀里,问她是不是累了。 未婚妻嗯一声,并不作其他回答。Frank温存体贴,不多时哄得她又愉悦起来;感受着他的眼神和气息带来的安全感,那一丝面临威胁的恐慌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一顿饭吃完,送未婚妻到家,两人分别。Frank看到了Fiona的消息和照片,未作回复。他自然明白Fiona的意思,但不可能,因为他已经有娇俏可人的未婚妻了。 想到未婚妻,他立刻想到用餐中间她的一阵不快乐,一时联想她是不是看到了这些消息。很快他便将念头抛之脑后,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恰好此时,许久等不到回复的Fiona打电话过来了。Frank犹豫几秒,接通了电话。 Fiona在那边撒娇似的问他看到消息了没有,Frank说刚看到。 Fiona接着问他照片好看吗?Frank不由得笑了一声,想了想决定从善如流:“好看。美女啊。” Fiona娇笑几声,不由得更是自信和得意。Frank借口开车,很快挂了电话。 未婚妻回到家中,想起晚上看到的陌生女子照片和她暧昧的问话,以及朋友圈里她和Frank头碰在一起举杯展颜的照片,不由得辗转反侧。很显然,那女子大概是Frank的同事。未婚妻决心找个机会去律所探探情况。 过几天是两人试婚纱的日子,特意安排在晚上,是为就Frank的时间。这天下午未婚妻早早便来到律所,前台已得到通知,一位女士引导她往一间会议室走去。 经过工位区,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Frank边走边高兴的讲着什么。其中一位年轻女子身材姣好,五官标致,站在Frank身边,不时作势轻轻拍打他,状态很是亲昵。 未婚妻立时认了出来,就是那天发消息的名叫Fiona的女子。不由多看了几眼。 Frank背身站着,并未注意到;Fiona却看到了,立时笑得更加灿烂,神态更加亲呢,侧身挨着Frank,双眼不眨的盯着他,一副崇拜的模样。 从未婚妻的角度看过去,简直是贴在身上了,不由得闷闷不乐。 到了会议室,前台女士正要推退出,未婚妻忍不住问她: “顾律师在你们所里是不是很受欢迎啊?” 前台女士也看见刚才一群人说笑的场景了,此时不由得笑着说: “那是,好多人是他的迷妹呢。上到已婚妇女下到四岁女童,明星待遇。” 未婚妻不由得笑了,要嫁的男人如此受欢迎,她也感到一阵开心。 接着问道:“刚才他身边那位美女是谁啊?” 前台女士显然是八卦老手,一听问,立刻说道: “那是Fiona,专门负责Frank还有附近两个小组秘书工作的,他们刚才就在讨论工作呢。” 未婚妻不再做声,前台女士留下一声有事找我,退出会议室带上了门。 这边未婚妻在会议室胡思乱想生着闷气,那边前台女士一回到座位就跟小姐妹们八卦,说Frank未婚妻在打听Fiona。 消息在不同的私聊群里传播开来,十数分钟就变了味,传成了未婚妻上门问罪。有好事者又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不多时Fiona也听到了。 Fiona在爱情上一向是自信的。更何况,她本就是个遇事不肯退让的。只不过多年职场经验让她警醒,从而修炼出一副好相处的面孔,将本来的那股子不服输压在了底下,轻易不示人。如今她存心拿下Frank,凭着自己的底气和Frank那句好看,如何肯服气和胆怯。 正在暗自运气中,有聊得来的小姐妹私信她,建议她去和未婚妻解释澄清,以免引起误会,还给了会议室号码。她思量一会儿,决心去见这位未婚妻。 在镜前反复确认妆容完美后,Fiona在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挺身向会议室走去。 未婚妻还在等着。刚刚联系了Frank,说还得一会儿,初时的气恼已经被郁闷和无聊替换掉了一大半。百无聊奈间,听见几声敲门声,让进后,她看到那个让她心生气恼的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未婚妻一时愣住,只是盯着她的脸,不知该说什么。 Fiona莞尔一笑,将水递到未婚妻面前,说道: “你好,我是Fiona。” 刚才的气恼又回来了,未婚妻并不想同她讲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Fiona视若无睹,又是一笑: “对不起,本不该打扰。我是Frank的同事,负责他这边的秘书工作。一直听说Frank有一位美丽的未婚妻,所以趁机会来见见,顺便交个朋友。” 未婚妻移开眼神,还是不搭腔。Fiona又说道: “Frank这会在忙,托我过来跟你聊几句,说好过一个人坐着。这会我正好没事,就帮他这个忙。” 眼前的Fiona笑吟吟的,热情又得体,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恶意。加上又是Frank请来陪她的,未婚妻倒有点不好冷面相对下去了。于是微笑一下,说道:“哦,您请坐。其实我都习惯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未婚妻奔溃暴击 Fiona在她对面坐下来,正眼看过去,未婚妻容颜甚是俏美,与自己不相上下;神态中又自然流露着一种稚态和娇贵气息,又胜出自己许多;不由得生出几分睥睨,几分嫉妒。本还想与她虚与委蛇几句,此刻也没耐心了。 只见Fiona一只手支在桌上,指间缠绕着耳畔一缕发丝,看着未婚妻,轻轻说道: “还以为他只喜欢我这种。没想到……他也喜欢你这样的。听说你家里情况很好?” 未婚妻立刻变了脸色,一双眼睛警惕的盯着Fiona,显然更生气了。 Fiona继续说道: “男人到这个年纪,一般喜欢身材好的。就像上周五,他说不能陪我,可是又想我。一定要我发几张好看的照片给他,我知道他想看哪里。因为他说过,我这里最好看。”一边说,一边用手轻抚过自己胸前。 未婚妻已经气的脸色发白,一双眼睛怒视着她,好像好喷出火来。 Fiona不管不顾,继续胡说八道: “本来以为他的未婚妻是比我还要美丽性感的。可是见了你,真是失望。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口味。直到听说你家里经济很好,我才明白原因了。男人嘛。事业还是很重要的。” 此时Fiona抬起头来,看到未婚妻已经气的在发抖, 她的美丽变形了,她嘲讽的想。 Fiona还待要说,忽然感觉一股热流铺面而来,随后意识到,她被泼了。 先是一杯刚送进来的热水兜头而下,显然尚不解气,接着又是半杯冷掉的水。Fiona刚从热水中缓过来,又是一股冷水激得她一阵闭气。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水。 紧接着未婚妻推开椅子冲了过来,拿起桌上的纸巾替她狠狠擦拭着。顿时脸上像开了花一般,红是红,黑是黑。 Fiona急忙拨开对方的手,试图站起来。未婚妻站远了些,没等她站起来又上前按回去,揪住她头发使她脸扬起,左右开弓用力打了她两个耳光。 Fiona懵了,一时呆在那里,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未婚妻这才退后了,靠着墙壁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和他发生过什么。你听清楚了,现在跟他结婚的人,是我。跟他共度一生的人,也是我。出去。” Fiona没动,心理盘算着要不要打回去。 未婚妻嘶声力竭的大喊一声:“出去!!” Fiona胆怯了,怕引来人,赶忙起身。 走到门前,Fiona回头看着她,一声冷笑: “那又怎样?他爱你吗?你的婚姻,是坟墓。” 说罢扬长而去。 未婚妻靠着墙蹲下来,好多委屈好多难过和伤心,一时泪如泉涌,抽抽噎噎的哭起来。此时她好想妈妈,好想躺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只能一个人呆在冰冷的会议室,等着一个不知何时到来,而且很可能背叛她的男人。 Fiona离开会议室,立刻抄最隐蔽的路,朝最近的卫生间奔去。一路上偶尔遇上一两个人,她只是低头不语。待到了卫生间,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又有人问她了,她跟人讲,听说Frank未婚妻误会她了要上门问罪,她好心去解释,结果却被暴力对待,又是泼水又是打她又是污言秽语骂她,简直把自己描绘成一朵可怜又无辜受虐的善良小白兔。 旁人本是将信将疑,但一见她满头的水,红肿的脸颊和凌乱的衣服,想她也不可能为了说谎故意把自己搞成这样,又见她语气凄楚神情可怜,登时信了大半,由此小白兔人设成功设立,Frank未婚妻成了骄纵恶霸的富家坏小姐一枚。 Frank还在忙工作见客户,未婚妻还在会议室里哭。哭了半晌了,稍稍停顿一下,给Frank拨了电话过去。 Frank一看她打电话了,以为要紧,走出会议室接了电话。听见未婚妻在那边说:“我要回去了。” Frank说:“乖乖,再等一小会儿,马上完了啊。” “我不~”未婚妻抽抽噎噎,在电话里哭出声来,上气不接下气,显是哭了好久。 Frank愣了,哭成这样可是很少见。他说:“我马上来。” 回头跟客户交代几句,由May和另一位资深律师继续进行会议,自己往未婚妻那边快步走去。 推门进去,发现未婚妻蹲在一个角落,头埋在臂弯里抽泣,身上一颤一颤的。 Frank双手扶着她双臂,问她怎么了?说着将她搂在怀里。 未婚妻哭的更凶了,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头泪眼婆娑,伤心的问他:“你爱我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你是真心跟我在一起吗?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呀?你怎么可以一边跟我处一边又跟别人处?你这算什么呀?怎么可以这么欺负我?” Frank被问得一头问号,不明所以,不知该怎么办。 未婚妻虽然对Fiona很是强硬,打得她落花流水,其实心思极其单纯。Fiona心机深沉,看出她不谙世事,故意讲些诛心的话,迷惑她的心智,动摇她的信心。果然她就听进去了。 她从那天的暧昧信息和照片想起,再到今天Fiona的字字句句,越想越真,越想越像那么回事;再看看Fiona美貌不输自己,又说的跟真的一样;再想起Frank平时似乎确实喜欢在成熟的女性和杂志上袒露身体的女郎上驻目,又想起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又想起他平时因为工作忙,陪自己的时间少的可怜;而自己总是要在这冰冷的会议室里一个人等到很久,等到很晚…… 而他却在办公室里和那可恶的女人做着本该她和他一起做的事,自己还要被迫听着这可恶女人讲的那些恶心的话语……想到这里更加悲伤,痛哭不已。 因此她认定了,Frank不爱她,他可能就是因为跟爸爸的合作关系才跟她谈恋爱的。他应该已经对不起她了,只是她蒙在鼓里;他也很少陪她,因为她还太幼稚了,没有那种成熟的美;他就是在欺负她。就算跟他在一起,也只是永远的等待和无尽的担心和害怕,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就爱上别人了。 未婚妻一边哭一边控诉,Frank静静听着,大致听出头绪,Fiona来过了,可能讲了一些过分的话,她就这样了。 他试图解释,但是他的未婚妻只顾着伤心和哭泣,根本听不进去。 过了半晌,她要回家,他提醒今天要去试婚纱,但她只要回家。 没办法,只好送她回家。 人们看见Frank和未婚妻往门口走去,未婚妻双眼和鼻头红红,Frank默默跟在后面。 Frank试图跟她讲话,未婚妻根本不理会。 客户还在等着,Frank无奈挠挠头,看着电梯门关闭,又回到了律所。 章节目录 第25章 桃花劫后果严重 赵慕慈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早晨,从Cindy口中知道有关Frank和未婚妻的八卦。 当天下午,Fiona像往常一般往这边过来了,赵慕慈瞧了一眼,发现她一直低着头,神态不似往常,往May那边去了。 Frank正在跟May聊工作,一会儿聊完,径直去了右边一间小型会议室,Fiona跟在后面。 赵慕慈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会议室传出一声响动,穿出来的是Frank的生气的声音:“你倒是好好说啊!你这算什么!” 随后听到Fiona说了些什么,只是听不大真切。 一会儿两人出来了,Frank拉开会议室门走的飞快,脸色很不好看,Fiona跟在后面低着头,脸上似有泪痕,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赵慕慈不明所以,看向May,只见May也呆呆着看着两人。 Fiona随后默默的往自己的工位区走去了,Frank闪身进了办公室,将门摔得巨响。 Frank是相当气闷的。未婚妻那日哭着离开之后,Frank冷静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情,推测应该是Fiona讲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让她误会了。想到她哭成那样,也禁不住一阵心疼。 对于Fiona表露的心思,他本不予理会,任其自生自灭就是了,但现在未婚妻跟他冷战,婚纱也不肯试了,只好叫她来澄清。 特地叫Fiona到前几日未婚妻所在的那间会议室,让她给未婚妻解释一下,两人之间并无什么事情发生。 Fiona倒是答应了,结果接通电话,语气阴阳怪调,说什么Frank让她来解释的,她不忍他为难,所以特地来解释,他们之间现在没有什么发生,即使有过也都过去了,还说什么Frank现在就在身边陪着她讲这通电话…… 未婚妻早挂了电话,Frank气的毫无办法。吼了两句,这女人竟然呜呜咽咽哭起来。 担心人听见误会,Frank无奈递纸巾让她别哭了,没想到Fiona忽然就扑进他怀里抱紧了。 正挣脱间,就有同事好巧不巧的推门进来了,是他们预定的会议室要用了。 Fiona看见人来还不肯撒手,直到Frank断喝一声才放开。 人们喜欢绯闻,对有关合伙人的绯闻更是兴趣高涨。渐渐的又流出一种说法来,大致是说,Frank与Fiona在会议室紧紧相拥,情不能已,Fiona满脸泪痕,激动之极。 联想到之前鸿途律师事务所和某大所的那些桃色新闻,人们更愿意相信,Frank作为具有职场控制力的合伙人,出轨了秘书Fiona;甚至有可能是潜规则了Fiona; Frank的未婚妻在之前Fiona所营造的恶横富家女的基础上又多了一层弃妇的帽子,听起来既可恶又可怜;而Frank背上了职场田伯光和渣男的名声,受尽恶评; Fiona则纯情又无辜,被男的潜被女的打,委屈又可怜,占尽了便宜。 对于这些传闻Frank多少也有耳闻,但一开始他并不在乎。他觉得这就是人们无聊而已,过一阵就散了。况且清者自清,他不怕。然而事情越传越坏,渐渐失去控制,传到了外面,不时有同行打听这件事;后来,甚至有法律自媒体开始写这件事了,隐隐约约的透露当事人姓氏和律所名称,稍微一琢磨就知道是哪家所哪个人了。 而对这件事情的评述和判断,又毫无根据的指向Frank的人品和道德操守,其中不乏“渣男”、“出轨”、“潜规则”这样的字眼。这其中有多少幸灾乐祸,愿意看着Frank在风头正劲的时候被搞臭的人参与其中,推波助澜,就不得而知了。 被当成一件事报道了,而且涉及律所名称和合伙人姓名,管委会坐不住了,开始分别找当事人谈话了解情况。 找到Frank,他如实陈述,并且声明自己一直只对未婚妻有个人情感方面的期待,对于律所里面的其他所有异性不曾有过这方面的幻想,更不要说实质性有意图的接触。 而问到Fiona的时候,就语焉不详,支支吾吾,问到最后,问询人员转述Frank的上述态度,她竟然掉下泪来,俨然一副受了委屈有苦难言的模样。 听到关系好的合伙人转述Fiona的言行,Frank只是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事情发生这么久,他一直在忍耐,只是考虑到Fiona种种行为可能只是出于爱慕,虽然方式很让人无语;没想到这会儿了还在装模作样,混淆视听,不由得深恨自己平时太随意,给了她可乘之机。 律所这边还没有结论,Frank的生活已经开始有点焦头烂额了。先是未婚妻短信通知他要取消婚约,因为看到了那篇带有“拥抱”字眼的报道,更加坚信Frank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不可托付;未婚妻的母亲,未来丈母娘也打电话过来指责他,说他伤透了娇娇女的心,令他百口莫辩; 祸不单行,一家意向公司的女法务总监,本来已经有意向将公司的一项重大资产的诉讼业务交给Frank代理,因为这件事情也委婉的表示下次再合作。这家公司他跟了很久,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眼看就要签约,谁知一瞬间泡汤了。 感情事业都受到影响,Frank就算心理素质再好,也难免阴郁起来。他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整洁和容光焕发,脸上的胡茬多起来,下巴经常青葱一片;虽然看起来多了几丝成熟男人味,却也隐隐有了疲惫之态;脸上没了笑容,显然不想搭理人,人们也不敢靠近说笑了; 手下人做错事了也不像平时那样温和理性了,借题发挥的次数多了起来,不时听见他喝问:“连这个都做不好?”“说了几遍了?”。May偷偷跟赵慕慈说,Frank要步入Julia的后尘了,即将变成第二个暴君。 事情发展的扑朔迷离,流言传出各种版本,听的人也都将信将疑。管委会一时也难判断事情真伪,只好根据其他律所在这方面的处理经验,依葫芦画瓢。就算Fiona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只好委屈了,毕竟Frank的价值大多了。 先是私底下跟媒体或是花钱或是威胁的操作一通,平息了舆论;再是出了一则声明,遮遮掩掩的说近日针对我所某合伙人的一些不实言论经查证确属子虚乌有,望周知,以及若对此谣言进行不实报道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等等;再就是内部整治,发通知要求人们不准再讨论此事,违者一律开除等等,一通操作猛如虎。以上产生的所有费用当然统统计入Frank名下支出项中。 章节目录 第26章 逼人亮剑的女人 Fiona很久没往这边来了。大概她也清楚自己闯下大祸,为赶老鼠伤了玉瓶了。 但是私底下她又忍不住窃窃自喜,毕竟通过自己的努力,Frank已经取消了婚约,与未婚妻的关系也大受影响,这不得不说是自己取得的重大胜利。 一想到这里忍不住洋洋自得,觉得自己手腕了得,拿下Frank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Fiona琢磨着事情过去有一阵了,Frank应该也没那么生气了;打铁须趁热,也省的自己费了好大脸皮撬开的空隙被别人捷足先登。 于是把自己农历的生日改在阳历过,定了两个大蛋糕,吹完蜡烛唱过生日歌,拿着切好的蛋糕在办公室里发。 May正和另一位高年级律师向Frank说着什么,Frank看上去比前几日状态好一些,却依然是一副严肃的面容,轻皱眉头,一边听,一边回几句。 Fiona和另一个女同事拿着蛋糕,一个个送到同事手里。Frank看见了,没有抬眼,继续交流着工作。 不大时间,事情讲完,转身准备回办公室。Fiona端着明显是切的最精华的一块蛋糕站在身后,Frank一转身,她立刻甜甜笑起来,说道:“Frank,今天我生日,请你吃蛋糕。” Frank面无波澜,说声“不了”,准备从她身侧走过去。 Fiona挪一步挡住他,继续甜笑,声音带着几分撒娇:“哎呀今天是人家生日嘛~大家都接了,好歹也给点面子嘛~” Frank朝她看过去,只见她笑颜如花,嘟着嘴,眼中透出一种迫切的期待,希望他接了她的蛋糕。这样的神态,未婚妻也有。 想到未婚妻,就想到她许久不理会自己了,心中一阵刺痛。 Fiona还在装痴卖娇,身子轻轻摆着,一只手扯着他衣袖摇着,似乎压低了声音,软绵绵的说道:“特地为你留的……” 周围静悄悄的,人们貌似在专心工作,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合伙人和秘书这桩悬案他们也想知道答案,自然那句“为你留的”也都听去了。 Frank看着她,一股怒气从心底窜出,又在耍这套了。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偏偏装出这幅样子,好像老子睡了她一样。管委会的时候装,擅自去见未婚妻胡说八道,现在还在装。就算你看上老子了,老子他妈也不稀罕,恶心透了! Frank眼神从冷漠逐渐变得厌恶,Fiona看到了,还看到他脸上一条法令纹抽动了一下,不由得有些卡住了,一时踌躇是该继续甜腻的演下去,还是如他所愿,不吃就不吃了。 可是不吃的话,今天脸就丢大了。当众被拒绝,人们就不会觉得他们之间有隐情,而是她一头热了。 胡思乱想间,Fiona感觉自己的脸都有些僵了。 Frank抬脚往办公室走去,Fiona无计可施,低头准备撤退。 Frank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转过身来;Fiona发现他正看着她,但是眼神冷静,没有一点感情。接着他说话了,声音冷冽又平静: “我不想再忍了。都是成年人,没有谁该惯着谁。我觉得你精神有问题,很可能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碍,建议你先去看一下病。不管你跟管委会怎么演,不管此刻你怎么演,不管你跟我未婚妻怎么演,你都骗不了我,你也骗不了自己。你想让所有人误会我们之间有一腿,我告诉你,没用,没感觉,没兴趣。你三更半夜给我发裸照干嘛呀?这是良家妇女干的事嘛?我看了,但我觉的,没我未婚妻好。好心劝你一句。要真喜欢一个人,厚道一点,别整的人婚姻破碎,事业受损,这种一般叫扫把星,倒霉。但是我也不需要你如何对我厚道,咱两不需要有交集,没必要。所以你最好还是离我远一点,少招惹我。否则,别怪我不讲同事情分。” 话一说完,Frank平静转身,冷着脸进了办公室。 Fiona站在原地,五味陈杂。她没想到,平时笑嘻嘻的Frank话会说得这么绝,这么不留情面。她原以为他不过是一个面慈心软,好拿捏的男人;她以为凭她的美貌,没有搞不定的男人,没想到…… 又羞又愤,一起来的同事问了一声“没事吧”,Fiona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哭起来。那哭声,真像三岁小孩被大鹅追到绝望了一般。 又来几个人象征性的安慰几句,把她架回去了,隔好远了还能听到她在抽抽噎噎。唉,真是个令人悲伤的生日。 人们细细碎碎的又议论起来。这桩男默女泪的桃花劫又有了新剧情,有人说Fiona是费劲心机夺人夫的恶毒女人,也有人觉得Fiona不过是代Frank受过,为的是改变舆论走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Frank的形象确实有所回升,背地里叫他渣男、负心汉的人少了;大部分倾向于相信他没有潜规则Fiona,否则不会那样骂她。也总有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慕慈有些刷新三观。她固然深知Frank有锐气,但以往都是看他嬉皮笑脸,从未领教过他厉害的模样。今次见了,才知道他就是一把剑。他平时言笑晏晏的样子只是他的鞘,可一旦惹到了,那真是不管不顾,天不怕地不怕,不在乎别人看法,够冷,够锋利。转而想到,能把Frank逼到亮剑,Fiona也是个人才。 May的评价是,这又活脱脱的一例女人在感情面前犯蠢的案例。以为借着舆论的力量,混淆众人的试听就可以逼人就范,不想想谁是受人逼迫的。把人害成那样还想让人爱她,别人是受虐狂吗?做梦。 渐渐的这件事淡去了,Frank慢慢又恢复了元气,陆续接了几个案子。然而经此一事,他收敛很多,不再和人说笑,谈话只限工作,进出一副高冷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迷妹们只好将活动转入地下。 跟未婚妻的关系一直不不温不火,婚期一拖再拖。加上本身工作繁忙,相见机会甚少。 Fiona还在律所里,不再负责Frank这一组的秘书工作,据说是Frank要求换秘书的。Fiona有心辞去,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况且这边待遇实在是不错,就厚着脸皮继续干下去,每日听着几声似有似无的嘲讽。 章节目录 第27章 工作之外的生活 赵慕慈绝大部分的生活便是如此:没日没夜的工作,承受Julia的坏脾气,教导助理小朋友,与Cindy时好时坏,三不五时与May吃吃饭聊聊天,听听别家所和自己家所的绯闻和八卦。工作占据她周内每天乃至周末的绝大部分时间,余下的时间除了睡眠少的可怜。 精英人设是有代价的,赵慕慈后来后知后觉的想。小时候看到电视上那些聪明又好看的人类在摩天大楼里自信行走,于是也决心成为那样的人。 及至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精英,才知道这形象和光鲜只是给别人看的,要维持这光鲜,靠的是日复一日的开账单改合同开会写报告出差尽调…… 工作占满了时间,耗去了精力,把她变得像一台机器。像Julia所讲的:有条不紊、运行完美的机器。 除了工作之外,私底下的赵慕慈按照常人的观点来看可以说是相当孤独了。她没有经常往来的朋友,也没有爱人。至于为什么,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要说她孤僻,或者性格有问题,好像也不是;同事或同学联系她,她也欣然赴约;办公室同事之间开玩笑,她也融入,贡献不少幽默和金句;加上工作出色,可以说,社会功能完全正常,甚至在有些同事看来,还算蛮开朗的一个人。 不工作的时候,她很少和人主动联系,经常一个人做这做那。在阳光灿烂的上午打扫房间,摆弄干花,给绿萝浇水,更换床单,盥洗衣物,抹去窗台和地板上的灰尘和头发;在阴雨绵绵的下午窝在床上,看书,看电影,想事情,写东西,昏昏欲睡;偶尔下厨煲一碗粥,做两个菜,喝点甜酒,慢慢吃完。有兴致的时候四处游逛,看展,看电影,喝咖啡,看话剧,听讲座。可以说相当享受这种独处的时光。 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会感到孤独。一种百无聊奈、无法排遣的无意义感,猝不及防的爬上心头,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往往这个时候,她会无比清晰的看到自己独自一人存活的事实,她会想到自己已经度过的时间,以及将要度过的时间,无边无际,无所依存,令她感到恐慌。 即便是这样的时候,她也不会想要联系谁,仿佛是在刻意和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所幸这样的时候转瞬即逝,只要安静忍受,或者转移注意,也总还过得去。 也因此,她对自己的工作既抱怨又依赖。抱怨工作时间太长,工作内容烧脑,甲方爸爸挑剔;同时她可以藏身在这样的繁琐和劳累中,不用面对那么频繁的孤独时刻, 每周周末,偶尔周内晚上,她会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有时是父亲。跟她聊聊家里的事,问一问工作上的事。 母亲非常健谈,言语方便,赵慕慈通常只需要按通接听键,偶尔应一声,就可以听很久。母亲的电话也很长,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有时打到两个半小时。 通话通常以询问工作开始。赵慕慈一般会报喜不报忧,捡一些喜庆的事情说,比如被夸奖了,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了,涨工资了,去了什么地方了,吃了什么好东西了等等,就像小时候那样,捡老师表扬了,做题做对了,被选中在全校面前发言了这一类的事情讲。 母亲一般都很感兴趣,不但高兴,还追问细节。赵慕慈就仔仔细细的给她说下去。 赵慕慈说完了,就换母亲讲。家里发生什么事,邻居发生什么事,亲戚发生什么事。赵慕慈一般默默听着,并不怎么发表意见。离家这么多年,那里的人和事,对她来说已经是记忆中的一个个影子,唤不起什么情绪了;除非听到家里的事情,才会唤起几分温情。 母亲的嗓音一如从前,话语一句接着一句,一边述说一边评论,仿佛没有尽头。赵慕慈有时想插几句,一般都插不进去。 有时候母亲长篇大论讲完,已经过去个把小时。赵慕慈撑不住困,这时候就结束通话。 这是比较和谐的时候。大多数时候,赵慕慈看到母亲打来电话,更多是一种无奈的感觉。接吧,母亲很是絮叨,赵慕慈也已经很难认同她的观点和逻辑,又不太有耐心,聊起来通常不会太愉快;不接吧,毕竟是母亲,而且她也是想有个人讲一讲话的,哪怕是琐碎的,不那么愉快的。 这天又打电话过来。赵慕慈接通电话,母亲说了两句,开始说道一个堂妹身上去。赵慕慈听了一会儿明白了,母亲和堂婶在人群中闲聊,堂婶说起来堂妹结婚半年怀孕了,很是高兴。随后问起赵慕慈,母亲说,女儿忙工作,暂时可能顾不上吧。 堂婶一向争强好胜,喜占风头,立时说道,人一生不结婚不生孩子有什么意思,就算有再多钱又有什么意思!母亲觉得婶婶讲话太不给面子,于是闷闷不乐。 赵慕慈一听,这明显又是冲着她来了,于是默不作声。 关于结婚这个话题已经成了母女之间的禁忌。过去的几年中,母亲已经就找男朋友,结婚,甚至生小孩这样的话题用跟赵慕慈聊过不下百遍了,软的,硬的,直接的,委婉的,好听的,不好听的,现身说法,左征旁引,种种方式全用遍,奈何赵慕慈就是油盐不浸,没有像在学习上一般满足她的期待。 在赵慕慈看来,母亲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企图指挥一切。她想女儿结婚,赵慕慈就必须找一个满足她要求的男朋友,在她期待的时间里嫁掉。仿佛婚姻这件事上赵慕慈的想法和考虑并非第一位的,满足母亲的期待才是最重要的。 年岁渐长,赵慕慈在一年年的孤寂生活中也成熟了许多,思想也没以前那么依赖和幼稚了。她越来越坚持,结婚这件事,只关于自己,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免不了的,赵慕慈和母亲就这件事有了数次激烈的对话和争吵。赵慕慈只想掌控自己,而母亲想掌控她,和她的婚姻,甚至是她未来的孩子。 通常赵慕慈会挂断电话结束这一切。她清楚自己是在逃避,因为她无法面对母亲的激烈言辞,母亲太强盛了。但她也不想妥协,只有通过冷战和逃避电话来表明态度。慢慢的母亲不再提这个话题了,她们会聊些别的人和事来缓和关系,交流感情。 所以今天赵慕慈听到妈妈说起堂妹怀孕的事情,顿感不妙,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等了半天不见女儿回应,母亲开口缓缓说道:“你堂婶讲话虽然不中听,我也怪生气的,但是也有几分道理,这是我私下跟你讲。人一生的钱财,够用就行了。一个人生活不是个事。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你老了一个人,孤苦无依,别人家有老公有孩子还有小孙子,你就守着满屋子的钱又有什么意思?我的话你听进去一些。按照人类的正常轨迹生活,一生很短,很快就过去了,凡事别太认真。” 赵慕慈被戳中了心事,一声不能答。听着母亲语重心长的话,渐渐也感到她的可怜父母心,破天荒的没有反驳。 絮叨一阵,电话挂了。赵慕慈走到床前,仰身躺下,看着天花板,恍恍惚惚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28章 论一低头的温柔 一个难得的不用加班的周末,赵慕慈决定去听一场讲座。 讲座信息是Cindy分享给她的,就在赵慕慈母校本部校区,时间安排在周六下午3点钟,是社会科学系一名网红教授范逸主讲的。 讲座主题很有意思,叫《一低头的温柔:日本女性之美和现代女性美学之探讨》。 赵慕慈之前听过一些范教授的演讲课程,很是喜欢,正好有空,于是决定去听。 讲座安排在一栋白色小洋楼里面,上二楼往前走一段就到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面有五六张白色的小圆桌,每张配四把草绿色的椅子,角落及桌面上有仿真塑料花点缀,看起来有点像心理咨询室的布置,温馨美观。 陆续来了一些人了。赵慕慈看去,基本都是女性。 进来一位女士,白底碎花连衣裙,半长卷发束在脑后,脖子修长,气质优雅,站到了教室前面,赵慕慈发现她不是范教授。 只听她开场白中介绍,她是某师范大学心理学系的副教授兼校心理咨询中心副主任,姓汪,与范教授合作一个中日研究课题项目。范教授因故不能出席,非常抱歉,特委托她根据本次主题做这场演讲。 进而说明,今天的讲座比较开放和活泼,并不局限于学术性,而是希望给大家传递一种更为实用的精神和知识。人们鼓起掌来。 讲座开始了,只听汪副教授用优美的嗓音讲道: …… “日本女人在展现自身的美时有一种矛盾状态:一方面温柔沉默羞涩被动,另一方面又拍摄性感肉欲的大胆图片公开发行。其实日本女人只是在男性来到她面前以后才会温柔、沉默、羞涩或被动,温柔让男性心动,沉默让男性主动开口;羞涩用来挑逗男性,令其大胆;被动令男性放开接触她。在男性没有看见她之前,她会装饰自己,展示自己,用或诱惑或高雅的图片;或是优美清新的俳句与他交流。在吸引这件事上,她毫无保留,全力以赴。” 大家会意的笑起来,角落里的两名男士笑的更是开心。范教授继续: “因此,日本女人会非常重视容貌、服饰和化妆品,目的是为了吸引。因为展示了美丽或性感,所以她才可以沉默、羞涩或被动,自己省力有体面,男性也会有征服和尽兴的感觉。” “根据人类学,男性通常更喜欢狩猎,而不是被猎。日本女人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大胆展示,尽力吸引;在男性到来之后,或温柔,或沉默,或被动,或羞涩的面对。这样她既完成了狩猎,又令男性觉得他才是狩猎的那个人。” …… “也许日本男人也知道日本女人这种把戏,但因为要不要接近,以及最终采取行动的权利完全在他手里,或者日本女人实在是美丽、可爱或性感,他对这种把戏更愿意理解成是自身魅力使然,或日本女人太美好令其无法抗拒。总之这种吸引与被吸引的游戏令男女双方都愉悦开心,可谓真正高级的男女之道。” …… “从日本女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女性使一个男性留恋她的方法大致有这么几种:吸引他—通过美貌、性感、温柔或可爱;愉悦他—通过陪伴他或给他性的享受;荣耀他—通过怀孕令他成为父亲,或者展现无助、软弱,令他成为拯救的英雄。这几样都给到了,一个男人就心甘情愿的留在一个女人身边,与其长厢厮守。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既美丽又性感,给他视觉和身体享受;还能创造婴儿给他玩耍,荣耀他的身份;令他感到温馨;甚至还能制造食物;同时又是那么弱小和无助,需要他的照顾,离开他她就活不下去了。” …… “反观在中国,有一类女性内心虽十分向往男性,但在表达和吸引上却不尽人意。有一种是永远不出门,没有机会吸引男性;或者永远不在容貌身材上下功夫,吸引不到男性;或者即便有男性搭讪也不知如何应对,令男性误以为她对他不感兴趣从而转头走掉。” …… 人们被汪副教授吸引住了,安静的听她讲下去。 “还有一种女性,智商高,在学业或工作上能力突出,得心应手,但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俗称“女学霸“或”女强人”,在男女关系的处理上简直是日本女人的反面陪衬了。” “这类女性,不管是身材长相一般的还是漂亮美丽的,基本都不会在展示自己美丽或魅力这件事上去努力或推销自己;不展示美丽或魅力的后果就是吸引到的男性大大减少或者质量不高;所以她们会说:喜欢我的我不喜欢。” “而对于她们中意的男生,往往会凭借她们在学业上或在工作上获得的自信或者获胜方法,强势推进,展开以理性为驱动的追求,将谈恋爱这件事等同于克服一项工作任务或者学业障碍,完全不考虑男女关系和学习或工作的本质差异。” “因为没有在关系的初期充分展示美丽或魅力,或者用错方法,强势推进,理智交往,将男性当成猎物或者需要攻克的难关,从而导致中意的男性受到吸引的概率大大降低,达不到吸引的目的;这样导致的后果是,女学霸或女强人最终也无法跟她们中意的男性牵手。她们能够选择的,也就是那些被她们所吸引,而往往她们不太中意的人。她们又因此会说:我喜欢的不喜欢我。” “不仅仅是女学霸或者女强人,很多女性陷入这种”喜欢我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不喜欢我”的尴尬处境的真实原因在于,在建立亲密关系这一块,用错了方法。亲密关系的建立,和取得学业或事业的成功,有本质的不同。” “可以这么说,女性在学业或事业中,更多采用的是一种进取式的,男性化的做事方法,而亲密关系更多的强调男女之间的差异化吸引。现在社会节奏快,女性也被要求参与到社会生产中,她们不得不变得更阳刚以适应工作或学习;而在面对亲密关系时,她们不自觉也会采用男性化的方法,而忘记了自己女性的一面。” “我们需要明白,工作或学业是死的,没有觉知的,你可以只凭借冰冷的理智、高超的智商或者坚强的意志力把它完成。在学习或工作中你是在跟物打交道,哪怕是跟人打交道,也是以处理公务为主的交流,并不会深入到一个人的内心深处;而在建立亲密关系时,你是在跟你一样的活生生的人,产生最深层次的连接。我们需要根据这个关系的特性,以及对方的特性,去展开这个关系。比如我们经常说,男性是视觉动物。也因此,女性会在外形打扮上花费心思。这就是一种在关系中的正确努力。” …… “每个人身上都有两种能量,阴性和阳性,互为支持。希望各位优秀的女性在学业或事业上进取的同时,也能够展现女性的美丽和魅力,以恰当的方式,构建自己的亲密关系,成为既享受成功,又享受亲密关系的幸福女人。” 章节目录 第29章 闲逛遇上位师弟 演讲结束了,很多人走到前面,围着汪副教授聊个不停。 很显然,今天的演讲是成功的,也触动了很多人。 赵慕慈坐了一会儿,走出教室。 来到卫生间,洗完手,看着镜中的自己。 今天穿了肉粉色的短搭上衣,配了白色的宽松长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浅黄色的遮阳草帽,墨镜挂在胸前。固然是一个年轻女性的样子,其实是个拼命三郎。 汪教授的好些观点,其实也触动了她。既享受成功又享受亲密关系,她又何尝不想呢。 “慢慢来慢慢来,以后多向日本女人学习就是了。”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走出这栋小楼。 校园一如记忆中的模样,苍翠,葱郁。 阳光透过茂密树木射下来,斑斑点点的洒在路面和行人身上。虽是周末,校园里面还是有不少人在来来往往。 骑着自行车的男孩子从身边穿过,偎在一起亲密交谈的女孩子迎面走来,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不远的树荫底下,看着草坪上奔跑打滚的孩童。余蝉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显得余兴未消; 远远的看见一对中学生穿着夏令营的制服,在老师的带领下边走边听着讲解。靠近东门口的雕像处,一群中年人站在一起拍照。 是一派与世无争的景象。青葱岁月总是美好的,也容易令人怀念。 工作之后,赵慕慈一直住在学校附近,为的是还能在读书声,芳草地,书卷气中觅得几分青春活力。可惜工作越来越忙,有大半年没来了。 信步沿着林荫路走着,忽然听得有人叫:“学姐!” 赵慕慈一时没有没有反应过来,马路对面有一个人骑着车子来到了面前。 赵慕慈一看,是一个男生,穿着深色T恤中分短裤,脚上球鞋雪白,单脚撑在地上,一双眼睛看着她笑。 赵慕慈不由得也带上了笑,心里却是迷惑:认错人了吗? 男生开口讲话了,嗓音听起来很愉悦:“学姐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肖远。上次宣讲会的时候提问题那个。” 赵慕慈想起来了,一时失笑:“呵呵,是你啊!你好呀。” 三个月前赵慕慈所在团队去学校搞校招,当天晚上来了很多人。照例是介绍律所,介绍团队,介绍业务,介绍合伙人律师。 到了问答环节,话筒在教室里传递,学生们提出各种问题,基本围绕职业发展,律所招聘职位等问题。 后来肖远站了起来,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律所在招聘的时候要求英文?不但要求,还要求很高,比如托福100雅思过7,但其实进去才发现,除了取个英文名字之外,基本就没有用处了。为什么还要求这么高呢?” 赵慕慈清楚的记得,当时所有人都笑了。因为这孩子当时讲话的语气困惑又认真,问的内容又带点讽刺辛辣。 Julia这样回他:“你可能去了专门做国内业务的团队,但是这个团队免不了又要和外所或者外企发生联系,又或者是为了装点门面,所以取了外文名称,又要求实习生英语好。这是团队本身定位不清产生的问题。我们团队是有一半以上体量的涉外业务的,所以英文还是要好一点的。” 赵慕慈给了他一份礼物作为鼓励。 结束后,肖远专门找赵慕慈聊了一会儿,请教了一些问题,给人感觉机警,有礼貌,又有分寸。赵慕慈喜欢聪明人,所以记得。 一看赵慕慈想起来了,肖远说道:“学姐怎么在这里啊?” 赵慕慈答:“也没什么事,回来转转。” 肖远了然似的笑笑:“怀念母校。学姐一个人过来吗?” 赵慕慈说,一个人过来。 又聊几句, 这时,前面似乎有人喊他,肖远说:“学姐吃饭了吗?” 赵慕慈:“还不饿。” 肖远说:“学姐要不嫌弃的话,我请你吃食堂?顺便请教一下学姐。正好我也没事。” 赵慕慈也没事。想到他可能是要问一些择业方面的问题,不妨做做好事。于是说好。 肖远很开心,说道:“学姐先等一下,我去前面和同学讲几句话,马上回来。” 赵慕慈答应一声。肖远扭转车头,往前骑去。赵慕慈发现他双腿很长,个头应该不低,身板是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宽瘦,又不显单薄。气质清淡谦虚,是个令人喜爱的年轻人。 远远看见他停在两三个人跟前,讲了几句什么。几人聊了一会儿,挥手作别,肖远又骑了回来。 赵慕慈对他笑笑。肖远将车子锁到路边,和赵慕慈并肩走着。 赵慕慈问他:“最近在实习吗?” 肖远答道,之前在一家律所实习完成了,最近在完成课业以及毕业论文开题的事情。 赵慕慈点点头。两人走到学校主食堂,赵慕慈记得当时2号拍档的酸菜鱼和干煸豆角烧得极好,于是两人决定去那里吃。 打了饭,肖远麻利的打了卡。饭价这么些年了似乎翻了一倍,尽管这样,比起外面的饭馆也还是便宜太多了。 赵慕慈忽然有一种感觉,尽管她的世界每天都快速的变幻流转,时间飞速流逝,新事物层出不穷、令人目不暇接,但母校似乎就像是在一个保护罩里,以它自己的节奏和方式,悠闲的,缓慢的运行在周边光怪陆离的世界中。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边走边聊。从吵杂喧闹的餐厅里出来,耳边顿时清净不少。门外的风带着一股温热,很是舒服。 肖远顿住脚步,让她稍等一下,转身走进了右手边的糕点店。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两杯饮料。 赵慕慈一看,是双皮奶,奶膏冻得细腻有弹性,上面几点芝麻和花生碎,握在手里一丝沁凉。这是校园糕点屋很出名的饮品了,也是她很喜欢吃的。 接过饮品拿在手里,边走边吃。淡淡的奶香充斥在唇齿间,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在学校的时候。仿佛她还是那个整日为学业和论文烦恼,对前途充满期待和不安的女孩。 身边的男孩年轻,朝气,有一种男孩子特有的青春气息。赵慕慈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着学校的事情,他生活中那些似乎无足轻重但又甚是烦恼的事情,仿佛是两个关系要好的同学一般。 章节目录 第30章 傍晚在校园游荡 肖远心中兴味渐浓。 初次见赵慕慈,他坐在讲台下,赵慕慈站在讲台上,一身正装,优雅又专业,言谈间透着一种训练般的得体,正在给教室里的学生分享她数年来的从业经验和职业成长经历。 那时候,他对她,或者说对这个律所的职位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而她就是了解的窗口。 后来学校有一次开讲座,来了一名法学界重量级的学者,所以很多校友也来捧场了。那天下午法学楼很是忙乱热闹,他和同学在会场外作场务引导。赵慕慈就是在这样忙碌人群中闯入他的眼帘。她步履匆匆,似乎在急着赶路,依旧是一副职业装扮。 他试图打招呼,她从他身边经过,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 不一会儿,她又转了回来,开始问他前面的一位同学,某某教授作讲座的教室在哪里。同学帮她指了路,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居然又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查看每个门口。四楼虽然是回字形设计,但每个房间的编号很是奇怪,所以才在外面设置了场务进行引导。 肖远猜想她可能迷路了,便走上前去为她带路,肖远对她满是尊敬,路上并未有很多言语。赵慕慈显然也未认出他来,一边走一边回复消息。 到了目的地门口,赵慕慈侧身谢过,转身进了会场。 此刻看到赵慕慈,一开始几乎没认出来,只是一瞥之下看到一个女生,身形修长,穿着随意休闲,气质很好的在路边走着;多看几眼才发现,居然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赵律师。所以才上前去打招呼。 此刻两人在习习晚风中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肖远默默观察她,发现她跟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她今日打扮很休闲,显得时尚又有活力,跟之前的形象差别很大;神情也是放松的,愉悦的,跟校园里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顿时觉得亲切很多。 肖远说道:“学姐,请教一下,我有时候申请职位的时候,会遇到要求候选人提交CareerPlan这样的东西,我试着写了,但心理没谱,能给我一些建议吗吗?” 赵慕慈答:“职业规划是吧。有一些律所是需要这样的东西的,主要看候选人对自身的定位和职业预期是否契合团队发展和应聘的职位本身。 刚进去的职位一般就是小白,这个阶段就表明自己会努力运用所学,虚心向同事学习,尽快融入团队,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这是近一两年的近期目标; 中期目标的话,就可以写希望进一步精深业务,独当一面,锻炼自己的客户服务意识,成为合格的业务骨干; 远期目标呢,就写的宏大一点,比如说自己并不甘于一直受前辈的照顾,也想像雄鹰一样翱翔天空,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拥有自己的客户,成为能给团队和律所带来创收的合伙人;但深知这一切需要近期目标和中期目标做基础方有可能实现,因此会心怀大大的梦想,开始小小的一步。” 赵慕慈接着说,照这样写,HR肯定喜欢,会很有帮助的。 肖远听了很是喜欢,忙说谢谢。随后又说,学姐口才真好。 赵慕慈不在意的笑笑,心想,这可是我数年来最真实的职场体会和经验,不仅是在律所,去到公司也一样适用。一个人在不同阶段,老板对你的期待,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几个学生从身边走过,跟肖远打招呼,想来是同学了。大家微笑着看着他,好像发现了他的什么重大秘密了一般。 赵慕慈很熟悉这种同学间的打趣式的暗号,知道他们是年轻人的好奇,只是觉得好玩,所以并不作声。肖远也很坦荡,神情自若的跟同学回过招呼,挥手作别。 夜色渐渐上来,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发出橘黄色的光,昏昏暗暗的。在这种温暖灯光下,心情似乎也变得朦朦胧胧的。 三三两两的情侣在身边走过,女孩子稚嫩又甜美,撅着嘴撒娇卖萌,男孩子俯首帖耳,温存体贴,耐心的听着女朋友的小小抱怨,不作一声反驳。 多美好啊,赵慕慈心想,一边走着,一边发起呆来。 许是受了感染,肖远也安静下来,他感到身边的赵慕慈,和下午似乎又不一样了。此刻的她安静,神秘,似乎还有一丝忧伤似的。 肖远不忍打扰,又忍不住想让她开心一些。于是搭讪道: “学姐有男朋友了吗?” 赵慕慈回过神,抬眼看去,忽然发觉,灯下的肖远,肤色橙黄,眼睛有神,脸部线条流畅,气质清新,竟是个十分好看的男孩子。 对于他的问题,赵慕慈一时倒不好作答。想了想说道:“工作忙,来不及想这些。” 肖远哦了一声,又问:“那学姐大学时候应该有谈吧。” 赵慕慈笑了,说道:“有的,必修课嘛。” 肖远低声笑了一声。赵慕慈逗他:“你也有谈吧。” 肖远说没有。 赵慕慈不信,说你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怎么会没有浪漫史。至少也有女孩子喜欢吧。 肖远受了夸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一会儿头,说道:“本科有谈的。可惜……” 于是赵慕慈听到了一段凄美的校园爱情:年轻的男孩和年轻的女孩相爱了,一起度过了宝贵的几年大学时光。面临毕业,两人一起考研,但是方向不同。男孩留在了上海,女孩去了北京。劳燕分飞,就此分手。 听他讲完,赵慕慈不禁问道:“谁要分手的?” 肖远沉默半晌:“我本来也要去北京的,结果第一年没考上。冷战了一段时间,就跟我提分手了。我干脆就报了上海的学校,然后就来这里了。” 赵慕慈不由得想起当初自己毕业的那段时间。也是分隔两地,也是一段时间的冷战后,她跟前男友沈浩言提了分手。然后两个人就此陌路,再无续集。 但毕竟在一起度过了那几年,他们之间是有爱情存在的。虽然赵慕慈提了分手,并且在沈浩言不断尝试联系她的大半年里都态度坚持,但是她对他也是有过感情的。因此在分开的时候,也是真的痛过。也因为真实的痛过,所以迟迟不能忘怀。 她理解女孩子在面临恋人异地的事实面前的无助和恐慌。也理解肖远的之前的女朋友当时的纠结和选择,以及心中的难过。 一时间,她似乎将自己与女孩混同了起来,而肖远,似乎也和她记忆中的沈浩言重叠了起来。 肖远低头沉默着,赵慕慈似乎能感受到他的苦涩,因为沈浩言也数次在她面前,在电话中,这样的沉默着,沉默的难过着。 章节目录 第31章 沈浩言是唯一的 赵慕慈迄今为止谈过的唯一一场恋爱,就是和沈浩言在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赵慕慈是刚读完大一,刚刚进入大二的小学妹,沈浩言是民商法学院大三的学长。那时候个人电脑不像现在这么普及,想要上网下资料看电影,得去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或者去学校外面的网吧。相比之下,学校的资费和信息丰富程度显然要好一点,收费也便宜很多。 有一次上网的时候,沈浩言就在坐在她旁边,企图和她讲话。 赵慕慈那时候懵懵懂懂,真以为这位学长不会登陆电子邮箱,哼哧哼哧帮着搞了半天,临了双手一摊,说我也不会,关机退卡,背起包转身就走。 学长当然不肯罢休,直直追出来,一路跟在后面。 学长人高马大,浓眉大眼,五官方正,乍一看还有点凶,吓得赵慕慈以为遇上校园变态。 自那以后沈浩言一直追着赵慕慈跑,从教室到图书馆,从宿舍到食堂,直到赵慕慈变成女朋友。 可是赵慕慈心里有些不甘心的。因为她中意的男生的样貌,最好是像花泽类那样英俊又文雅的类型。虽然周围的同学都觉得沈浩言很帅,但赵慕慈总觉得他过于粗犷,少了那种精致的雅气。因此赵慕慈没少嫌弃他;加上自己的种种小脾气,沈浩言不知受了多少气,说了多少好话,打了多少无人接听的电话,在楼下等了多少回。 就算这样,沈浩言还是爱惨了她。 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柔软的像熬化的蜜糖,包容,专注,仿佛全世界只有她; 发脾气的时候,他总是温柔而耐心的哄着她,追着她,直到她破涕为笑。 她也知道沈浩言爱她,越发恃宠而骄。 要说她为沈浩言做过什么…… 买过一件夏天的T恤,他很高兴,穿了很久; 感冒在医院打吊瓶的时候,她去看他,坐了一会儿就被劝回了,沈浩言怕她无聊,说自己可以; 少有的几次沈浩言不理她了,她买了十几杯奶茶哄他,每次他都板着脸把奶茶一口气喝光,然后一言不发的回到图书馆;十几杯下去他就好了,又对她百依百顺; 还有吗?似乎没有了。沈浩言又为她做过什么?那太多了。只怕一天一夜都数不过来。她有两个笔记本,上面记的全是沈浩言对她的好,沈浩言对她,有至少一百五十页的好。 分开很久之后,她内心渐渐生出一种懊悔。懊悔在一起的时候没能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沈浩言是真的爱她。没有谁能像他那么爱她了。他对她,是那样真挚,那样毫无保留。而她对他…… 当她渐渐明白,她终于失去他了以后,她仿佛大梦初醒般的明白了,她永远都不能弥补心中的遗憾了。 现在,肖远走在她身边,一如记忆中年轻的沈浩言。赵慕慈感到一阵心酸,仿佛是在面对沈浩言,又仿佛是在替女孩面对肖远。她温柔的问道: “你很难过吧?” 肖远干笑一下,想了想,仿佛自我安慰般的说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就好了。” 赵慕慈知道他只是那样说。夜半三更的时候,触情生情的时候,也许他也会无比黯然,又无从排遣。青春的甜蜜和刺痛是相伴相生的,如影随形的。 她发觉自己生出一种怜爱的心情,这种心情令她想对他好,想安抚他,让他快乐,仿佛这样也是在间接的,聊以慰藉般的安抚沈浩言,记忆中年轻的,执着的,难过的沈浩言。 她轻柔的说道:“也许你当时的女孩子有不得已的苦衷。可能她心里也很难过吧。她可能迷茫无措,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毕业就分手,这也是逃不过的一种命运。” 也许吧。肖远想。 他看过来,发现赵慕慈一双眼睛看着他,真诚又关怀,似乎还带着几分情意。耳边是她温柔的话语,一时间有些失神了。 赵慕慈也怔怔的看着他,更准确的说,是看着记忆中的沈浩言。 沈浩言也是好看的。浓眉大眼,肩膀宽阔,永远阳光,永远积极向上。 眼前的男孩子……他是肖远,他不是沈浩言。 在赵慕慈发呆乱想的时候,肖远也在乱想。 他觉得此刻的赵学姐温柔又好看,似乎还向他传达着一种莫名的情意。 年轻的心总是容易被触动。他不觉陷入这奇异的氛围中了,好像受到了蛊惑一般。 学姐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目光移到了学姐唇边。唇边有一抹吃双皮奶留下的奶渍,他早就注意到了。方才有心提醒她,又怕唐突,一直沉吟着。此刻看着看着,忍不住抬起手来,替她抹去。 赵慕慈怔了一下,回过神来,慢慢反应过来;肖远的手在她唇上方轻轻抹过,温温软软,似乎在替她擦拭一般。 忍不住小小退了一步,有点意外的低头笑着,鼻间还闻得到他手上的味道,有一丝淡淡的汗味,混在肥皂的清香中。 肖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气氛微妙起来。 赵慕慈抬起头看着他,看他也是有点尴尬,忍不住笑了。肖远也笑了起来。 赵慕慈往前走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肖远跟在身后,悄悄闻了一下手臂上的奶渍,是甜香的。 没等放下手来,赵慕慈转身递给他一张纸巾,肖远连忙接住了。 赵慕慈装作没看见,回转身努力把笑忍回去。 这男孩子也太可爱了吧。她心底暗想。 肖远却在更多的尴尬中纠结,刚才偷闻手的时候,学姐肯定看见了……唉。今天是怎么了。干啥都傻乎乎的。 一时走到西校门口。时间也不早了,赵慕慈告辞回家。 肖远要送到地铁站,赵慕慈婉拒了。她住的地方离学校只有二三里路的样子。趁着夜色,倒想走一走。 在校门口,两人站住了,准备道别。 肖远盯着她说:“学姐,加个微信吧。” 赵慕慈笑着说好。 加完微信,赵慕慈说,有事再联系。转身走进车灯喧嚣的夜色和人流中。 她不知道的是,肖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章节目录 第32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着,赵慕慈已经回到现实中。 但思维却不由的飘散起来,记忆中的沈浩言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沈浩言看似高高大大,表情严肃,初见之下令人望而却步;只有赵慕慈知道,他实在是温暖又贴心,待人是极好的。 初春三月,树叶抽出嫩芽,阳光明媚,沈浩言会和她一起去隔壁学校看樱花,粉色的花朵大片大片的映在白云和淡蓝色的天空中,煞是好看。 沈浩言脖子上挂着包,手里帮她拿着饮料,一边走,一边偷偷吸一口。 赵慕慈顾着拍照,一不小心迷了眼,哎呀一声转过来; 沈浩言紧忙带她到路边,小心拨开她的眼脸,笨拙又细心的帮她吹出来。 学校外走上一公里有个广场,周边零零散散也种上了几颗樱花树。 沈浩言买了风筝,在一个有风又明亮的下午和赵慕慈去那里玩。 沈浩言显然没有太多放风筝的经验,还没放起来就放下好大一坨线来。线缠到了一起,半天解不开。 赵慕慈急的怪他,他一倔强,拿了风筝和线,走到远远的地方停下来拆解,不让她靠近。 赵慕慈努力了半天,他才肯答应她帮忙一起拆解线。终于解开了,风筝飞上了天,两个人又笑起来。 夏天的时候,赵慕慈和沈浩言躲在有空调的图书馆里上自习。 每到下午三点钟,沈浩言就穿过晒得炙热的水泥路面,去二号餐厅冷饮部,买一盒红豆冰沙回来。 沈浩言满头是汗,一只手捧着冰沙坐在自习室外面的长椅上; 赵慕慈坐在他旁边,自己吃一口,再给他喂一口,另一只手拿书帮他扇着。 往往这时候,沈浩言就露出傻乎乎的笑,赵慕慈瞧着也开心。 每到夏天,赵慕慈跟很多女孩子一样,喜欢穿夹板凉拖,方便随时冲水凉快。 有天傍晚接到沈浩言电话,说他在超市门口前面,让她下来玩。赵慕慈从宿舍下来,加入了聊天玩笑之中。 第二天收到一双新拖鞋,沈浩言闷闷的说,看到别的女孩子都穿新拖鞋,只有他的女朋友穿的是旧的,他不开心。 赵慕慈哭笑不得,打开包装,是粉粉的颜色,鞋底有两只可爱小猪。 赵慕慈立刻换上,整个夏天跟着沈浩言到处跑。 秋天的时候,沈浩言经常穿一件外面摸起来手感极好的浅灰色绒衣外套。 晚上下自习回寝室的时候,赵慕慈会偎在他胳膊上,把脸挨在他衣服上磨蹭。 有一次忍不住感叹:“毛茸茸的,真像一只熊啊!” 沈浩言竟然不吱声了。 赵慕慈追问他怎么了,他轻轻说道:“我生气了。” 赵慕慈好奇追问:“为什么呀!” 沈浩言磨叽半天,孩童般委屈的说道:“你叫我熊。” 赵慕慈被萌化了,越发觉得他像一只熊。从此天天叫他熊,他也老实答应着。 沈浩言会带她去见他的朋友和同学。 十几个精神小伙围坐一大桌,几乎都是沈浩言那样的气质。 赵慕慈低着头不肯讲话,男孩们就逗她;她一开口,男孩们就取笑她,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赵慕慈跑出房间,沈浩言跟出来,抚慰她几句,又拉着她坐回席间。 后来沈浩言告诉她,他的同学们对她印象都很好;每次出去聚会,他们都喊着让沈浩言带上小赵同学。 赵慕慈也知道这一点,跟他们愉快玩耍,言辞无忌,仿佛众星拱月一般。 冬天的时候,沈浩言会买糖葫芦,他一根,她一根。 有时候会买学校外面的红薯或糖炒栗子,在赵慕慈下晚自习的时候等在寝室楼下,搭配着想念的拥抱和温柔的吻,一起带给她。 赵慕慈爱漂亮,腿上不肯多穿,薄薄一层绒裤,套上长靴,美丽是美丽,却也冻得瑟瑟发抖。 沈浩言和她吃完午饭,从二楼食堂往下走,发觉她缩成一团,把她拥在怀里说:“赵慕慈,你把毛裤穿上吧?我不嫌弃你。” 赵慕慈当然不肯穿,心里却暖暖的。 赵慕慈爱吃学校门口小巷子里的麻辣烫,沈浩言却不爱吃。不仅不爱吃,还认为不卫生,刚开始总是劝赵慕慈。 赵慕慈抵抗不了美味的诱惑,走到摊位前总迈不开脚。慢慢的,沈浩言从无奈陪同,到心甘情愿,甚至还会不时的尝几口。 后来赵慕慈不开心了,他还会主动提议去吃。寒冷的天气,冒着热气和香味的麻辣烫,还有身边的沈浩言,都是赵慕慈眼中甜蜜爱情的模样。 零碎的记忆中,赵慕慈洗了头发,没等吹干就来教室里找沈浩言,沈浩言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叫她毛丫头; 赵慕慈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滴着水,沈浩言等在外面,一言不发掏出纸巾替她擦拭; 赵慕慈有了伤心事,找沈浩言哭诉,沈浩言不能做什么,只是紧紧拥她在怀里,任她尽情哭泣; 赵慕慈过生日,故意暗示他,沈浩言嘴上不说什么,那一天却买了蛋糕和漂亮手镯,等待赌气外出的赵慕慈回来。 两天没见了,赵慕慈在寝室等电话,左等右等等不来;电话响了,赵慕慈讲完,拿起包就往下冲,一不小心崴到脚; 沈浩言坐在寝室前的藤廊下,捧着赵慕慈的脚,小心翼翼的帮她吹,仿佛这样就好了; 沈浩言去面试,临走前特意来找赵慕慈。赵慕慈等在宿舍楼下,帮他整理好领带,甜甜的祝他一切顺利。 在沈浩言面前,赵慕慈是傲娇的,甚至有时候有些骄纵。 沈浩言是典型的北方男生,总是一如既往的用宽厚和温暖包容着她,如同早晨的太阳一般,永远只是给出温暖的光芒,却从不灼伤她,也从不禁锢她。 赵慕慈反应敏捷,言辞方便,相较之下沈浩言就有些笨嘴笨舌了。赵慕慈觉得她要比沈浩言聪明,沈浩言总是笑着认同,说她是聪明的小女孩。 赵慕慈再也想不到,这么聪明的小姑娘,怎么就从一开始的不愿意,变成了呆笨熊的女朋友呢。 还有很多很多,点点滴滴,构成了赵慕慈大二和大三的所有甜蜜时光。 沈浩言带给她的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与甜蜜,就像暗夜里微弱的光,成为她人生的底色,让她如今回想起来,仍感到慰藉和幸福。 冰冷的城市,孤独的时刻,疲惫的心灵,她是靠着这一点底色,尚能支撑至今。 章节目录 第33章 送君终归有一别 跟很多女生一样,赵慕慈是有些“作”的。这种“作”法不仅表现在跟沈浩言的日常相处中,还表现在跟沈浩言好的这几年里,每到新学期开始,她总是要闹分手,一般会持续两周左右。 分手原因嘛,是赵慕慈觉得,虽然沈浩言待她极好,但是这种好终究不能弥补两人在智力上的差异;沈浩言简直笨死了,她值得更聪明、更有抱负的男生。 沈浩言从一开始开始紧张万分,甚至面色铁青,身上隐隐透出令人害怕的陌生气息,到后来反应平稳,虚假应付,等着赵慕慈熬不住主动联系他。 赵慕慈也真是恨自己不争气,明明那么想分手,但却仿佛是被捕获了一般,沦陷在沈浩言这颗巨大恒星的万有引力里,没有一点逃逸的可能。 赵慕慈大三的时候,沈浩言大四。沈浩言要毕业了。他开始不断的试探赵慕慈的心意,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回家,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柳树下,小湖边,图书馆内,教室走廊里,操场上,宿舍门前,校门外的小吃摊前,一遍又一遍,执着而无望的问着,试探着。 他多喜欢这个姑娘啊。他多想带她回到家乡,和他长厢厮守。生一对胖娃娃,终老一生。 赵慕慈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面对沈浩言的询问,她感到太过遥远:结婚?这好像是很久以后才该去考虑的事情。大学还有一年才结束,她还只是个学生啊。 大概她从未认真的面对过这个事实,那就是沈浩言马上要离开学校了,而且很有可能离她而去,生活在另一个城市里,她需要对此作出选择,要不要跟他结婚,要不要跟他回去。赵慕慈的时间表和沈浩言的时间表,是不一致的。 有一次沈浩言又问她:“什么时候去你家吧?见见叔叔阿姨。” 赵慕慈反问:“见他们干嘛呀。”一边说一边吃进一串麻辣烫。 沈浩言说:“求他们把你许配给我。”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炽热。 赵慕慈想了想:“他们说了也不算,那得我同意才行。” 沈浩言迫切的说:“那你同意呗!” 赵慕慈看着他:“你要不要留下来?你留下来我就同意。留在这个城市。” 这是两人之间最大的分歧,只是沈浩言对她太好了,令她没有办法去跟他真正的去生气,只好一边继续甜蜜的厮混着,一边放任这个分歧存在在那里,直到两人分离。 沈浩言不是没有做过这个努力。大三他就开始努力了,想留下来。他准备了几场公务员考试,都进了笔试,却止步于面试;他投出无数的简历,然而对于一个即将毕业的普通一本大学的学生而言,他能拿到的工作显然不足以支持他留下来。家里为他准备了职位,希望他回去发展。 赵慕慈却想离开这座西北小城。自小家里对她期望就高,她自己也有几分聪明和才气,因此攒下一股高傲心气。高考没能考到心仪的学校,她一直不能甘心。现在重新选择的机会又来了,她的不甘心和不认命又冒出来了。她想考研,考到上海去,到繁华的国际大都市去,拥抱现代化,拥抱世界前沿和潮流,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这是两人最大的区别。在前途和事业面前,沈浩言看起来平庸,求安稳,满足现状,依赖父辈,不肯踏出舒适圈;而赵慕慈则充满了进取和昂扬的斗志,她渴望外面的世界,迫切的想到一线城市去,想融入那激烈的角逐和竞争,并且取得胜利。 沈浩言知道她的想法,每次听她说到,总是沉默不语。 后来沈浩言跟她聊起那时的纠结,这样讲:“我想哪怕我留下来,你也总是要走的,我留不住你。果然你走了。” 赵慕慈本来怪他没有留下来,听他这么说,也只是暗暗对自己讲一声:“也难怪了。” 沈浩言要走了。东西太多装不下,赵慕慈把自己的箱子给了他。 沈浩言把自己常用的一个绿色的桌面收纳盒,还有一些工具书拿给赵慕慈。赵慕慈不想要,沈浩言罕见的生气了:“别的女朋友都保留男朋友的物品,为什么你就不要?” 赵慕慈看着他凝重的眉头,摊开手接了过去。沈浩言不知道的是,那个收纳盒在他离开后,陪了赵慕慈很长很长时间。 离校那天,是赵慕慈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沈浩言拖着两个大箱子,背着包,手里还拎着提着,来到赵慕慈楼下。赵慕慈帮他拿了一些东西,像平时去上自习一般,跟他走到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 赵慕慈崴了脚还没好,沈浩言不让她送,怕她脚疼。赵慕慈执意要送他,跟着上了车。 到了火车站,赵慕慈还想买站票进去陪他,沈浩言坚决阻止了:“就送到这里吧,回去吧。” 赵慕慈看着他,哀求般的对他讲:“再送送你吧……让我进去吧……” 沈浩言坚决不让了。嘱咐她好好学习,按时吃饭,回去路上当心。 赵慕慈点点头。沈浩言从赵慕慈手中接过东西,背着繁重的行囊,往前走去。 赵慕慈看着他渐渐走远,在检票口处排队。她一直盯着那个背影,一眼不敢眨,生怕弄丢了一样。 沈浩言回头看了一眼,对她挥挥手。她也抬起手,对他挥着,挥着。 沈浩言回转头,不再看她。 后来沈浩言对她讲,远远看到她的小手一直在那里挥着,他的心都碎了。 直到看不见了,赵慕慈才掉转身,一瘸一拐的上了回去的公交车。 一路上赵慕慈都觉得心里酸酸的,有一种无依无着的凄惶感,好像火车站广场那种举目无亲的空旷和荒凉。她不知道,那就是离别的滋味。 本以为那只是一场短暂的告别,他们还会有续集,还会相逢的那一天。没想到却是永远的分开了。 有歌手在路边驻唱,是熟悉的旋律。深沉的嗓音在闹市的夜里很是动人,赵慕慈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听到他在唱: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 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 去远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还在这里耐心的等着你 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 我总是 在这里盼望你 天空中虽然下着雨 我依然 等待你的归期…… 赵慕慈忍不住落下泪来。沈浩言。多好的沈浩言。他的好,他的气息再次占据她的心头,令她心痛……她多希望当时他留了下来,跟她一起,呆在这个城市里,长厢厮守。 可是他留下来又怎样呢,她还不是一样要离去。他希望她跟他回去,嫁给他,这是一个朴素又深情的,他能够给出,也能够实现的愿望,可惜那时候,她渴望的是另一个远方。 她内心暗暗希望他也能去上海,但她从来没有这样表达过,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希望过。也许她当时对于未来的设想,是一个无限璀璨,却没有他的未来。就像现在一样。 到底是沈浩言离开了她,还是她离开了沈浩言,在这伤感的歌声里,她竟辨不清了。 大多数时候,她认为是沈浩言离开了她,所以对他颇多埋怨,觉得他负了她;可是她又何尝不是离开了沈浩言呢?决心考研到上海的想法一讲出来,沈浩言便失去了留守的希望,所以他才选择离开;甚至在火车站的分离时刻,都不曾讲一句我们还会再见。那该是多么大的绝望和痛楚…… 翻开手机,点出他的朋友圈。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子拿着水枪,侧身站着,对着镜头露出天真的笑,眉宇间有沈浩言的宽阔和轩昂。那是他的孩子……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赵慕慈一阵黯然,关上屏幕。如果当初是她和沈浩言在一起,大概也有一个这样的小孩子吧……管他叫爸爸,管她叫妈妈。沈浩言继续宠溺着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可惜。 沈浩言应该会家和美满吧,那是一定的。他那么好,随便跟哪个女人在一起都会幸福的。她又怎能忍心去怪他呢。明明是她提的分手,是她放弃了他,放掉了手中的幸福。 “沈浩言,我想我应该不再欠你了。在这些年你为人父,儿女双全的美满时光里,我从未停止过医治我自己。” 没有人等你了,赵慕慈。繁华你得了,胜利你得了,你曾经仰视渴望的远方,你得了。同时,在这精彩而冷酷的世界里,你孤身一人,独自支撑。 章节目录 第34章 离别不久是分手 后面的事情,按照赵慕慈的说法,就有些不堪回首了。 沈浩言离开学校的时候,两人表面上并未分手。赵慕慈也没有跟他分手,大约沈浩言自己默默的退出了她的世界,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离开的那个暑假,赵慕慈没有回家,她也要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了。她开始准备司法考试以及考研的事情。 诺大的校园里,人也是不少的,赵慕慈拖着受伤的脚,像一只落单的雁一般,定时在教学楼,食堂,寝室出没,沉默又孤独。 学习的间隙,她会一遍又一遍的拨打那个无比熟悉的号码,无人接听。初始是生气的,甚至是气愤的;渐渐的一股无边无际的悲凉涌上来,掩盖了不时泛起的委屈和无助,仿佛茫茫大地间只剩了她一个人一般。 大约一个半月的时候,就在她差不多绝望平静的时候,沈浩言回电话过来了。电话中的沈浩言声音一如从前,温暖,热忱,关切,仿佛从未离开一般。 赵慕慈压下内心的起伏,关心他的近况。原来这一个月里,沈浩言在落实工作。他在政府机关里谋得一个职位,一年半之后有望转成正式编制。 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祝他工作顺利。 此后两人一直断断续续的联系着。沈浩言隔几天就打电话过来,或者发短信,甜蜜,深情,留恋不舍。他还是希望赵慕慈能嫁给她,跟他在家乡一起生活。 对于这个问题,赵慕慈总是难以回答。家乡是沈浩言的家乡,对她而言,那只是一座陌生小城,不是她想要的远方。 在赵慕慈内心深处,沈浩言是不是真的爱她,是不那么确定的。尽管现在她很确定,沈浩言真心的对过她,可是当时的她,敏感,多疑,不断的在各种蛛丝马迹中寻找沈浩言可能不爱她的证据,不断的通过各种小脾气和小要求来验证沈浩言的对她的爱。要她呆在一个陌生的小城里,将全部人生压在一个她不怎么确定的人身上,那是很犹豫的。 同时她内心明白,沈浩言的一生将会在那座小城里度过。赵慕慈的远方,对于沈浩言而言,是背井离乡,是漂泊无定,是他不肯去想象和探索的。 如果她不去就他,那么他们是没有未来的。她明白,总有一天他们会分手的。可到底是哪一天,只怕谁也不愿意去认真想清楚。 她是如此贪恋他的温暖,宁愿听他在一次次的电话和短信对她说动人的话语,从而忽略和逃避面对两人无望的未来。 终于在大四上半学期的结束的那个春节假期,也就是沈浩言毕业半年左右,在一次深情又伤感的通话之后,赵慕慈仰身躺在床上,回想着他的温柔的话语,感到一丝丝甜。 沈浩言还是那么令她感到踏实和温暖,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从他的言辞中感觉到,仿佛他也意识到他们之间是无望的。 具体是哪个字句或者那种语气令她产生了疑惑,如今已经记不得了;总之那次通话之后四五天左右,赵慕慈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提议分手,并且衷心祝他一生幸福。以此短信,结束了他们的恋情。 沈浩言立刻打了电话过来。他沉痛,悲伤,甚至泫然欲泣。他是真的难过,她也一样的难过。 沈浩言对她讲:“我觉得难过的是,连分手都不能见你一面……”赵慕慈心软了,立刻决定去见他,作最后的告别。 大年初六,人们还沉浸在家人的温暖和节日的喜庆中,赵慕慈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家。 春节期间的火车站还是那样的拥堵,赵慕慈连坐票都买不到,只好买了一张站票,和几个人挤在洗手台边,仿佛难民一般,经过一夜,到达沈浩言所在的小城。 沈浩言早已等在站口。半年不见,沈浩言仿佛更黑了,也瘦了许多。 沈浩言看见赵慕慈走了出来,是那件熟悉的外套,他陪她一起买的;往脸上看去,小小女孩神情憔悴,眼圈红肿,说不出的可怜; 一见到沈浩言,赵慕慈内心翻涌,一时强按下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浩言一把抱住了,用力的抱着她,口中喊道:“赵慕慈,我不想放你走了!” 赵慕慈哭的更伤心了,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 从提出分手到见到沈浩言,中间大概有三四天时间。三四天内,赵慕慈写了四五十页的话语,临别交给沈浩言,仿佛是她一生来不及诉说的情意。 在那间与火车站隔离两条街的旅馆房间里,赵慕慈与他相拥而眠,耳鬓厮磨,有说不完的话语,了不尽的眷恋。 一夜过去,沈浩言要上班了。沈浩言刚刚工作,如履薄冰,不肯迟到一分钟。 赵慕慈跟他拥抱过,沈浩言看着她,眼神是说不出的一种平静……还有空洞。 后来赵慕慈回想这一幕,只联想得到一句“哀莫大于心死”。 沈浩言说:“你等一下去火车站吧,我送不了你。” 赵慕慈说好。 沈浩言说:“身上钱够吗?” 赵慕慈说够。 沈浩言拿出钱包,掏出几张钱,给她放到包外面的小口袋里。 沈浩言转身拿起公文包。走到房间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回来抱住她。 赵慕慈感到他抱的好紧,好像是要将她揉进他身体里一般。 良久放开,轻轻拥着,沈浩言拨弄着她头顶的几根刘海,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他看着她,轻轻的说:“我走了。” 赵慕慈没有作声。沈浩言放开她,再次往门口走去。 赵慕慈看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动作极轻,仿佛透明了一般,拉开门,出去,带上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赵慕慈盯着那扇门,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她不由自主的走到门边,拉开门,仿佛觉得沈浩言就在门后面。 门打开了,昏黄的廊灯,卡其色的地毯,狭长走廊,空荡,安静,沈浩言不在了。 关上门,返身扑到床上,又痛哭一场。 时间差不多了,赵慕慈起身梳洗,收拾行囊,离开了这家令人伤心欲绝的酒店。 到达火车站,站在门前俯视这座相当现代化的山城,赵慕慈心里一片茫然。能将她和这座小城联系起来的,只有一个沈浩言。沈浩言躲在那里呢?在那块广告牌后面,在那间窗户后面,还是那座有大招牌的楼里? 再三不舍,终有一别。再见了,小城。再见了,沈浩然。 心里默默的告别完毕,赵慕慈走进了火车站,乘着下午的火车,回到了学校。 如今想起这段过往,赵慕慈发现,那些跟沈浩言之间发生的甜美的,快乐的回忆,赵慕慈都记得一清二楚,而对于这些伤感的,离别的往事,却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愁绪,需要顺着思绪中一根细细的线,慢慢的、费力的追索,才想的起来。 或许是沈浩言太好了,又或许是赵慕慈的人生太过灰暗了,所以宁愿贪恋这温暖,而将那些伤心往事在心底埋葬。 不知不觉已到家门口。赵慕慈断开思绪,回到自己所在的现实世界。 章节目录 第35章 忙碌中临时出差 周末结束,赵慕慈又开始了一周的忙碌。 之前一直在忙碌的IPO项目如今到了申报阶段。所谓IPO,就是“首次公开募股(InitialPublicOffering)”的英文简称,是指一家企业将其公司形式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第一次将它的股份向公众出售的行为。 通常,上市公司的股份是根据相应证监会出具的招股书或登记声明中约定的条款,通过经纪商进行销售。一旦首次公开上市完成后,这家公司就可以申请到证券交易所或报价系统挂牌交易,从而达到融资的目的。 根据证监会对于IPO申报的审核要求,公司在申报环节必须要有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资产评估事务所等机构参与并出具专业意见。 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是对发行人的各种历史、现状及未来的各种法律问题进行尽职调查和出具律师工作报告,确保发行人符合《证券法》及证监会对IPO申请的相关规定,并留存工作底稿以备证监会查阅等。 赵慕慈早已将其他工作安排妥当,全新投入这个项目的冲刺阶段。除了助理Colin和新招进来的助理Daisy,还有五六个实习生在这个阶段参与进来。 Cindy也在项目中,跟赵慕慈一起分担起草法律意见书、律师工作报告等以律师名义出具的文件、起草发行上市决议、章程草案等文件,协助发行人准备申报文件、审阅和讨论招股说明书及会计师报告、协助发行人处理各方面涉及的法律问题和完善法律手续,起草有关法律文件等工作。 在前期的几个月间,赵慕慈所在的项目组已经陆续完成了大部分尽职调查和相应报告的起草,与其他机构一起与发行人讨论确定了发行人的股权架构、业务及资产的重组方案,以及其他法律瑕疵的规范方案; 配合保荐人对发行人相关人员进行证券和公司法律辅导,协助发行人起草、制定有关的法人治理制度,并且具体指导和督促发行人相关机构和人员依照公司章程和法人治理制度开展运作和履行职责等。 尽管如此,由于此次项目中发行人公司分公司、子公司、孙公司等多达两百多家,相互之间相互控股关系比较缠绕,致使项目比较复杂,加上申报阶段各种文书工作、与各方的沟通、遵守证监会的申报文件流程及范式要求等工作量较大,以及时间紧迫等原因,整个项目组还是忙的人仰马翻,没黑没夜。 好在大家都很卖力,虽然忙累,但各项工作都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经过之前在跟客户沟通的会议中被指出某项知识产权数据瑕疵,进而遭到Julia发脾气的事件之后,赵慕慈对于实习生提交上来的工作一般都再仔细查验,确保没有错误。 还有四天就是最后向证监会进行申报的日期了,对于在申报前仍有可能出现变化的重要事项,如发行人业务合同、商标、专利等资产,赵慕慈还是会和实习生们一起进行最后的核对。 临近申报文件提交截止日前两天,客户打电话过来说,有一家关联公司的主要股东和实际控制人近期有变动,需要重新核实变更一下。客户给出了相关信息,并给到了该公司副总经理的电话,并叮嘱一定要补充进去,很重要。 赵慕慈赶紧核对,发现这家公司新变动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似乎与其他几家关联公司有冲突,不太符合证监会的相关规定,于是跟该公司的副总经理询问相关情况。 副总经理不在公司所在地,于是赵慕慈得到了他的秘书的电话。秘书听了之后,根据赵慕慈的要求发过来几张文件截图,赵慕慈反复查看还是不得要领,又进行电话沟通,可惜还是没有办法理清。 考虑到事件紧急,跟Julia确认过之后,赵慕慈决定当天就出发去这家公司亲自核实情况。 买了下午七点起飞,八点半到白塔埠机场的飞机,这家公司在连云港市连云区。 离起飞还有两小时的时候,赵慕慈拿出放在公司衣柜的正装换上,收拾好电脑和要携带的文件,穿了平底鞋,将高跟鞋装在包里,路过楼下便利店买了便当和饮料,随后坐上了早已等候在中心大厦停车处去虹桥机场的出租车。 一路上免不了电话和工作。 飞机在八点半准时停落在白塔埠机场,赵慕慈走出候机厅,公司秘书早已等在门口。赵慕慈简短寒暄过,跟随秘书上了商务车。 大约四十分钟的样子,车停了,两人下车上楼,来到公司门口。 就是一间普通的公司,低矮的办公楼,白茫茫的照明灯挂在头顶,门口前台四个方方正正的粗体大字“正威集团”,蓝中带红,老实厚重,没人能把它和远在上海的那家时髦又洋派的集团公司联系在一起。 前台早已下班,秘书和赵慕慈直接穿过黑洞洞的走廊,来到角落处一间资料室。 秘书开了门,按亮灯,开了一间橱柜,拿出六本厚重的黑色文件夹放在桌上说道:“赵律师,这是我们所有的跟公司股东和股权结构有关的文件,您看看。” 赵慕慈答应一声,立刻查阅翻看起来。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十二点一刻。秘书叫了夜宵和饮料,拿到会议室。 赵慕慈已经找出了相关资料和信息,理清了这家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和另外几家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的关系,并根据这些信息写出了相关的法律调整建议,电话向Julia简短汇报之后,发送给客户。 秘书招呼赵慕慈吃东西,赵慕慈问她打印机在哪里。秘书自告奋勇帮忙去印资料,赵慕慈连连称谢。 吃了两块糕点后,赵慕慈开始看机票。本来是可以明天早上回去的,公司这边也已经帮忙预定了酒店;只是一想到明天早上的时间要在路上耗掉,赵慕慈还是决定马上回去,Julia告诉她明天下午过来就可以。 赵慕慈来到打印机旁边,很快印好了资料,一百来页的样子。之后向秘书说明情况和回意,开始看机票。最近的一班回上海的飞机在次日一点半,有点赶,于是买了次日两点半出发,四点到上海虹桥的机票。 秘书已经帮忙叫了出租车,很快到了楼下。赵慕慈向秘书表达了谢意,感谢她这么晚了还在陪她工作。秘书连连表示应该的。 两人在公司楼下作别,赵慕慈带着资料和工作包坐上车,在安静的夜色中向机场驶去。 章节目录 第36章 熬夜加班又熬夜 到虹桥机场四点。 赵慕慈从短暂的沉睡中醒来,随着人流僵硬而笨拙的走下了飞机。 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鸟儿在夜空中发出兴奋而明亮的啼叫。赵慕慈站在出租车点等待的人群中,一边向前移动,一边考虑着回家的路程和回公司的路程。 轮到她上车了,她向司机报了一个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名称。 其实律所也有睡眠舱,洗澡间和化妆间,洗漱用品也应有尽有。但赵慕慈宁愿自己掏钱住附近的快捷酒店。她不想睡在写字楼里,不想自己睡着的时候舱外还有各种同事走来走去,更不想一脸倦容、灰头土脸的看着另一个一脸倦容,同样灰头土脸的同事,还要跟对方打招呼,还要听对方吐苦水,并且回馈似的把自己的苦水吐给对方,想想真是太无望了。 睡觉是一件奢侈而重要的事情,不能辜负,不能将就。 飞机降落大约一小时后,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赵慕慈开了六个小时的房间,刷卡开门,转了一圈检查完卫生间窗户和床单之后,重新关上灯,脱掉外套踢掉鞋子,扑向床上,重新陷入香甜的黑暗。 闹钟响了。赵慕慈睁开眼睛,光从丝绒窗帘中渗进来,似乎是白天了。拿出手机一看,九点半。忍不住把头又埋进被窝。 很快她坐了起来,洗了一个热水澡,吹干头发,从包里拿出新的衣服换上,画了淡妆,又是一个得体优雅的赵慕慈,除了脸色有点浮肿。 之后她拿出高跟鞋换上,将旧衣服折好塞进包里,收拾完其余东西退了房,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里吃了午餐。 十一点四十分,赵慕慈出现在律所座位上。 Cindy看着她说:“超人回来了。” 赵慕慈笑着叹一声:“苦命啊。” 听到赵慕慈说回来了,Julia难得过来了,轻轻拍拍她的后肩,带着一丝慰藉似笑容说:“辛苦了。” 看着Julia的背影,Cindy和赵慕慈相视一笑。谁不知道明天中午十二点是向客户提交所有申报文件的截止日,只怕今天晚上大家都别想睡,老板真会做人。 整个一下午都在各种文件和各种确认和沟通中度过。六点多叫了外卖来吃,吃完继续做文件。赵慕慈所在的这两排工位区一片忙碌,打印的,讲电话的,讨论的,整理的,跟客户确认的,仿佛舞台剧一般。 其他组的人也知道他们在冲刺,都默默的忙着自己的事,并且自觉降低了自己的分贝,尽量不打扰到他们。 要提交的文件中,实质性的问题基本没有了,现在主要在核对的就是拼写,标点,字间距和行距,以及证监会所要求的文件的规格范式。对于律师来说,这些跟他们的形象一样重要。 实习生们从助理手中领到一叠叠的核对和任务,核对完之后随即进行反馈;Colin和Daisy一边和实习生核对着各种事项,一边跟赵慕慈或者Cindy确认及询问着什么;Cindy领了一部分核对工作,赵慕慈领了剩下的,大家都在各自忙着,不时跟客户沟通一下;Julia隔一会儿出来看看,问问进展。白色的打印纸飞到桌子上,走廊里堆满了工作底稿,不时有人在里面寻找着什么。 十二点了。赵慕慈感到一阵疲惫。她强撑着坐在座位上,眼皮一阵阵下坠。但是她不能睡。她来到卫生间,关上门坐到马桶上眯一会儿,但总是睡不安稳。十分钟左右,她重新走出来,用纸巾蘸着清水蒙了一阵眼睛,感觉还不够清醒,脑袋木木的,仿佛行动也迟缓了。 回到座位不敢再坐,站着强撑着看文件。 到一点半的样子,忽然来了精神,一点都不瞌睡了。赵慕慈打起精神,继续做下去。 太阳在早上六点钟的时候从窗外升起来了。初生的太阳,仿佛刷着一层粉一样,慢慢褪尽粉色,变得通红,变得明亮。赵慕慈的曙光也来了,他们快核对完了。 终于在早上十点四十分,所有文件核对完毕。 Julia确认签字之后,文件于十一点二十分正式发送客户。 人们长吁一口气,瘫坐在位子上。心里倒是喜悦的,可惜没有了欢呼的力气,都太累了。 Julia早已经叫了餐点在会议室,大家一边吃,一边听她说着肯定的话语和项目总结似的陈词。直到听到Julia说今天调休,明天正常上班这句话时,人们才开心起来,稀稀落落鼓起了掌。 赵慕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临了站了一会,还是决定将工作笔记本电脑带回家。 谁知道呢。万一又有什么意外发生呢。她是律师,随时待命。 十二点,路上高峰缓下来,但还是有很多车辆行人。出租车载着她一阵飞快,又一阵停滞。赵慕慈难得享受着这片刻的闲暇,想着人们都在赶着去上班,自己却要回家睡觉。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赵慕慈回到家中。站在客厅,一时觉得有些没着落。 倒还不太困,索性将出差的那只便携包整理了。旧衣服,鞋子,化妆品,零零总总,各自归置了。 晾完衣服,躺在床上,疲倦泛上来,一会儿迷糊了。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赵慕慈被惊醒。拿起来一看,是一个聊过没几次的朋友。赵慕慈隐约记得这位朋友在国企上班,好像是在什么聚会上认识的,长得宽厚大气,印象还不错。朋友发消息问她: “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赵慕慈倒想去。汪教授讲的不错,多交交朋友,多展示自己。 刚想答应,一阵疲倦却涌上心头。昏黄的夜晚,只留一盏床头灯,头面洁净了,拥在被子里,闻着爽肤露的清香味道,什么也不做,就是静静地躺着……好舒服…… 疲倦捕获了她。于是她回道:“抱歉,晚上要加班了。改日再约。” 重新陷入睡眠,手机又响了。拿起准备调静音,发现是肖远。肖远写道: “学姐好,打扰了,想请教您:某某律师事务所怎么样?我今天去面试了。” 赵慕慈知道这家律所,也在中心大厦里面,排名不算第一等,但部分业务也是做的很不错,客户也是比较优质的。如果去实习,也是不错的去处。赵慕慈如实回复了他。 肖远回复:“谢谢学姐。学姐也在中心大厦上班吗?” 赵慕慈:“对的。” 肖远:“真好。希望以后也能在这里上班。” 赵慕慈微笑,回复:“你可以的。” 肖远消息又来了:“学姐你在中心大厦哪一层啊?请你喝奶茶。” 赵慕慈笑了,回他:“干嘛请我喝奶茶啊?” 肖远:“因为这家还蛮好喝的,想和你一起分享。” 赵慕慈:“哈哈。谢谢。可惜我今天不在律所。” 肖远:“出差了吗?” 赵慕慈:“不是,调休,回家了。” 肖远:“这样啊。那学姐方便告诉地址吗?我已经下单了,刚准备送到律所的……” 赵慕慈沉默了一会儿,一杯奶茶而已。不忍心拒绝,于是告诉了他地址。 肖远:“好的学姐,换了附近的店,地址已经改了,等一下就到了。祝今天开心。” 赵慕慈回复谢谢,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四十分钟后,奶茶到了。是仙桃草莓的果茶,粉粉红红,赵慕慈没有点过。尝了一口,新鲜甜美,还不赖。 章节目录 第37章 Danny真回来了 十一国庆节前的两周,Danny回来了。 那天早上赵慕慈来到工位,发现自己桌子上放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里面是巧克力和香水;转身一看,Cindy也有,身后Danny的座位上放着半开的电脑,椅背上挂着男式外套。 尽管之前在联络群里有聊到近期要回归,真的看到他回来了,赵慕慈还是感到一阵欣喜,终于回来了! 正和Cindy聊着什么,远远看见Danny从Julia办公室出来了,笑眯眯的向她们走来,赵慕慈忙扬起手招呼,脸上绽放热情的笑容。 Danny中等身材,身型适中,头发微卷,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有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 Danny走近了,赵慕慈站起来跟他抱了一下,开心说道:“你可算回来了!” Danny愉悦笑道:“那得回来,不然要被开了,哈哈。” 赵慕慈和Cindy都笑起来。 Danny问道:“怎么样,挑大梁的感觉还是很爽吧?”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 赵慕慈跟Cindy对视一眼,再看看Danny,双双露出苦笑,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Cindy说道:“我觉得,这个大梁还得你来挑比较合适。你看,白白胖胖,不出力可惜了。我们俩呢,就搀着你,咱相依为命吧,啊。” 赵慕慈噗嗤一声笑出来,Danny也无声笑起来。再聊几句,各自归座。 Danny是还在外所的时候就跟着Julia了,比赵慕慈和Cindy的资历还要老。当时外所有一项福利,就是新人进所满三年,表现优异的话,可以申请去国外攻读LLM学位,学费由外所全部承担。至于具体攻读哪所学,则是看各人的英文和申请情况而定。Julia准备转所的时候,Danny正好满足了这项申请资格,因此在是否跟随Julia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定。 据说Julia当时开出条件,Danny继续跟着她的话,在新所呆够两年,保他出国读书,学费Julia来承担。当然也是有服务期的。Danny寻思良久答应了。 如今在国内所已经有四年多了,Danny一直忙碌,脱不开身;直到去年因为身体的原因需要休整,Julia才放人,出国去读书了。 如今Harvard大学的LLM学位已经到手,纽约州的律师资格也考过了,Danny看起来又添了很多自信,对团队来说也是一件好事,Julia自然也开心。 赵慕慈清楚记得,当时去面试的时候,第一面就是Danny面的她,第二面是Julia。第一次见Danny,看起来是很斯文的一个人,问的问题却个个都绵里藏针,回答起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Julia倒是好应付,寥寥几句就结束面试,全程微笑,一副和善的样子。 及至进了组才发现,两个人的真实个性跟面试的时候完全相反,Julia脾气并不怎么好,而Danny确是难得的好相处和有耐心。 对于Danny,与其说是同事,不如说是半个老师更为合适。Julia忙着见客户,出差和开会,根本没空理实习生,教导的任务就落在Danny身上。 诚然,对于现阶段的赵慕慈来说,Julia显然更令她神往,更能学到一些所谓的待人接物,沟通应对等方面的“高级课程”,而对于数年前刚进组的小实习生Monica而言,Danny仔细,熟练,深知Julia的要求和喜好,又循循善诱,耐心真诚,更适合启迪她走上律师之路。 自一开始,赵慕慈面临的要求就是,仔细再自信,没有错别字,没有笔误,没有标点符号的不恰当使用,以及没有格式上的不统一。 根据这个标准,世界上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种:天生仔细的人和后天仔细的人。至于不仔细的人,要么通过训练和逼迫自己变得仔细,要么淘汰,不在考虑之列。 赵慕慈自认为并非一个天生仔细的人,但在Julia手下,面对着一众声名显赫的客户,她不得不逼迫自己仔细起来,成为一个不被诟病“不仔细”、“不认真”的人。 尽管付出十分的努力去力求完美和零失误,但是也还是免不了出现各种笔误和麻烦。Danny帮她改了很多法律备忘录、给客户的信函,需要改正的地方勾画出来,给出建议,仔细到她自愧不如;在Julia跟前帮她打掩护,主动承担责任,很多次都让她解困;在她沮丧挫败的时候,请她吃饭,说些身边的法律人缓缓起步,最终成为合伙人的成功的故事;在她第一次被Julia的脾气吓得面无人色的时候,对她说“别怕”…… 一直到现在,Danny仍然是令她信赖和依赖的伙伴。不管是从工作上,还是从相处中,他都是令人喜悦和愿意听从的。 Danny离开的这一年里,赵慕慈战战兢兢,应对Julia,应对客户,生怕出什么差错,没少请教他;尽管远在大洋彼岸,他也第一时间回复,未有嫌弃之意,反倒是赵慕慈有了很多不好意思。 如今他回来了,赵慕慈终于觉得踏实了。 Danny有一种难得的谦虚和平等,这两种品质在一个六七年经验的顾问身上很是少见了。他不会因为经验丰富颐指气使,训斥年轻的律师,也不会因为赵慕慈她们年限少就轻视她们的意见和想法。相反他开放,愿意聆听,令人感到颇受尊重。 而且他个性又谦和忍耐,心中不存事,是那种令人感到轻松愉悦的人,因此跟Julia合作这么多年,既能忍她,又能懂她,成为她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也跟赵慕慈她们相处的颇为愉快。 若说这个团队中哪个人最重要,除去Julia,一定是非Danny莫属了。他就像一团祥和、愉悦的云彩,阻隔了Julia和其他人,释放出幽默与举重若轻的气息。大多数时候,他都在伏案工作,熬夜加班,但他总在对人微笑,说着俏皮的话语,散发着乐观积极、苦中作乐的社会主义建设者的宝贵精神。 Danny成家多年了,老婆在家全职太太,有一儿一女,男孩三岁,女孩一岁。他的朋友圈除了行业资讯和法律信息,不时会放出和家人欢度周末的相片。Danny的儿子有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睛,女儿似天使一般天真好奇,表情逗趣;每次看到他放照片,赵慕慈都跟大家一样狂点赞。 有时候赵慕慈琢磨,也许就是因为有这么幸福的家庭,这么一对可爱的孩子,所以不管多苦多累,心底总是甘之如饴,能从苦中能渗出甜来。 是幸福的人啊。 章节目录 第38章 春江水暖鸭先知 Danny回国的这段时期,国际局势风云变幻,诡谲莫测。 赵慕慈混迹的律师群和学术讨论群中首先开始讨论起来,紧接着国内外的新闻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起来。 各大报纸、媒体和评论都在讨论对外贸易和投资的今后风向,是否利好以及风险规避问题。人们关心的是,进出口贸易前景会如何?美国人的钱还能赚多少? 春江水暖鸭先知,赵慕慈所执业的法律领域涉及国际投资和贸易,对于市场变化自然是非常敏感的。 作为跨国公司的法律服务供应商,律所显然也不能置身事外,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作为一种应对和调整策略,很多公司开始采取守势,将攻城略池的宏图霸心暂时都收敛了。这种情况下,律师们自然少了许多提供服务的机会。 包括赵慕慈在内的大多数同事自然不用操心太多。作为工薪律师,好好干活,每月固定领薪水,年底看老板心情领奖金,本质上是出卖时间和精力的一种劳动行为;需要操心的是合伙人,揽不揽得到业务,以前是凭个人本事,可如今,任你有千般本事,只怕也要暗地里叹一声时也运也。 赵慕慈虽然不用干Julia的活,但也能感觉到,涉外商事非诉业务只怕没有以前那么火爆了。 风水轮流转,律所的争议解决团队业务倒慢慢的好起来,团队紧着招兵买马,加紧招聘。Frank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但明显能感觉到一种扬眉吐气,心情不错的样子。 因为和May三不五时的吃饭,赵慕慈了解到他们最近接的比较多的是网络借贷平台及理财平台的各种“暴雷”案件(“爆雷”是金融术语,一般指的是网络借贷或理财平台因为逾期兑付或经营不善问题,未能偿付投资人本金利息,而出现的平台停业、清盘、法人跑路、平台失联、倒闭等问题)。 根据案件性质的不同,May有时候要去民庭处理民事借贷纠纷,有时候需要去公安局和派出所处理集资诈骗刑事案件。百忙之中,还要替Frank频繁面试,招兵买马。在赵慕慈跟前,她说的最多的便是对不起她家大宝二宝。 破产重组团队一向中规中矩,存在感不强的样子,最近似乎也有了一些起色。市场环境下,生存在其中的大鱼小鱼们要么为一点残羹冷炙相互打架,要么葬身海底,成为其他鱼的晚餐。 非诉业务服务机会减少,很多合伙人开始谋求突破,考虑往争议解决方向开拓客户。Julia也开始考虑争议解决方面的业务,与Frank更加密切的合作。两个组之间的互动越发频繁了,Julia依旧会把一些案子和Frank交换着做,相应的,Frank那边的一些小案子也开始给到Julia。 赵慕慈将手中还在负责的一部分非诉业务分出去,由Danny带着Cindy继续做,她则开始和Frank的团队一起处理诉讼业务。因为争议解决本身也就是法律的那一套东西,加上有Frank和May带着,很快也就上手了。 Danny回来的正是时候,除了目前团队在负责的非诉业务之外,也帮着Julia开拓业务,大家似乎比以前更忙碌了。 在这种调整航向的氛围中,赵慕慈也迎来了她和Julia之间关于她未来职业发展走向的一次谈话。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冬日的午后,赵慕慈来到Julia办公室。Julia从窗外的眺望中回过头来,对她说坐,然后谈话开始了。 两人聊了很久,主要是Julia在说。赵慕慈接收到的信息是,对于她的资历、能力和努力程度,Julia是相当认可的,并且在言语中透露出更赏识她的意思,因为她们在某些方面是比较像的。赵慕慈明白她指的是哪方面,聪明,有洞察力,以及愿意在工作上投入巨大的努力和精力。这段话发生在谈话初始,因此还是比较愉悦的,赵慕慈脸上呈现出一种受到恩宠的光泽与微笑。 慢慢的,气氛凝重起来,愉悦消失了。因为她听到Julia开始谈论一些比较困难的事情,像经济大环境,非诉业务机会减少等等。赵慕慈内心感到一阵不安,按捺着紧张,继续听Julia谈论着。 终于说到正题了,赵慕慈静静地候着。只听Julia说道:“考虑到上述因素,以及目前团队正在转型的现状,从我的角度考虑,目前并非是晋升合伙人的一个理想时机。因为一旦晋升合伙人,你必然要承担开拓客户的工作,但现在的形势也不用我多说,团队目前也在转型,我能够给到你的资源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赵慕慈抿紧了嘴唇,眼睛看向面前的桌面,依然默不作声。 Julia笑了一下,转换了语气继续说道:“当然,我是很欣赏你的。如果此刻可以晋升合伙人,你肯定是第一选择。但正如我前面所说,目前不是很好的时机。我没有把握让你活下来,我们宁可不迈这一步。我的建议是,你可以选择做顾问,继续在团队里。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赵慕慈继续静默着,最后说,我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失望当然是很失望的。赵慕慈没精打采的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考虑着她的前途。但她也知道Julia讲的是实情,也知道她的确在为她做了最妥当的考虑。 如果她坚持要升合伙人,Julia也不见得不会答应,但是她马上就面临这样的状况,又缺少支持,存活下来的概率只怕不大。她知道隔壁的律所在过去的一周里连续晋升了十几位合伙人,对外宣称律所对年轻律师的发展提供透明通畅的晋升渠道,以及为市场又培养了多位优秀的合伙人律师,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团队断臂求生的一种策略罢了。 Julia建议她选择做顾问,实际上也是提供一种庇护,让她和团队一起渡过这段时期,等市场转好之后再做选择。 大概只好选做顾问,她默默的想。转念又自嘲的笑了,还选,哪里有得选,只好做顾问了。不由得想起当初Cindy苦心经营针对自己,暗地竞争,而自己又花费心思防御反击,以保住优势地位,谁能想到如今的情势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是白忙活。 或者去美国读个书?一年五十万人民币,拿个法律硕士学位,再考个纽约州的律师资格。然后回来继续做律师,成为Julia那样的合伙人律师。只是到时候涉外非诉业务市场前景又是如何?盲目之下追加投资,只怕不是明智决策。况且也不想像Julia那般独身一人。又想到巨额的花费和一年多没有收入的生活,又是一阵不安。金钱是一种安全感的来源,尤其对于赵慕慈而言。迷迷糊糊之中举棋不定,赵慕慈陷入了睡眠。 章节目录 第39章 王侯将相有种乎 升不了合伙人自然是令人郁闷的,想想也是无可奈何。 赵慕慈暗自安慰自己,Cindy也升不了,其他组同资历的情形也一样啊。相比之下Julia已经算是讲义气了,慢慢干着吧。 虽然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时不时的心底就有一股无力和懈怠泛上来,搅得她不能似以前那般专注。隔几天既要花些精力教育一下自己,好好工作,不许胡思乱想。 但毕竟,职业前途受挫,竟然不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能力不够,更不是因为老板不给机会,实在令人有一种无语问苍天的绝望。 她谁都不能怪罪,只好默默吞下这颗苦果,一面还要一如既往的积极乐观主动。心里担了事,又没了盼头,身子一下子仿佛重了千百倍,事情仿佛也总是做不完了。 慢慢的心情有了变化。想着每月领着固定薪水,旱涝保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毕竟是Julia,仍然接的到案子,团队工作量一如从前;但毕竟还是受到了影响,大型复杂的项目基本没有了,找来的基本都是一些中小型项目,虽然一如从前的加班加点,毕竟容易很多,劳力多,劳心少;赵慕慈每日维护一下老客户,做一做新到的案子,跟争议解决团队半是合作半是学习的跟一些诉讼案件,感觉上似乎比以前好过一些。 算是混日子?非要这么说也行吧,她自嘲的想。努力没用了啊。可不就得混着吗。 其实往宽了想,她也不冤。放眼所里那么多的五年级律师,往年能升到合伙人的也就凤毛麟角,大多数人,不是转作顾问,就是跳槽去别的所或者去公司做法务,其中做法务的占了绝大多数。 今年除了业务火爆的那几个团队,其他团队给升合伙人的几乎没有,怪只怪时运不好。她只不过是那大多数未能越过龙门的五年级律师里面的一个,成功的毕竟是少数。 也许没有前途是绝大多数人的宿命吧。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今年做不成,也许明年可以呢。现在至少还可以做counsel,也算是不错的吧。 朋友圈里一个叫王恒的律师在晒功绩了,打赢了一个诉讼案子,标的额三千万,客户倒是没有听过的。王律师是上次在律协办事的时候认识的,相互一聊,对对方业务领域都感兴趣,于是加了微信。 赵慕慈慢慢了解到,这位王律师执业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律所,今年执业也是五年,算是同龄人;不同的是,他已经做合伙人两年了,也就是第三年就做到了合伙人。据说打实习开始,每天就是打电话或在到处想方设法找案源,找到了由带教律师来做,自己在旁边打下手学,工资低的可怜。苦没少吃,但也练出了一身本事。如今房车都有,开一辆宝马7系,如今又赢了案子。 赵慕慈一边心里案子羡慕,一边问自己:你有勇气像他一样一出校门就裸泳吗?或者现在就去跟Julia申请升合伙人,自己干脆纵身一跃,面对外面的风浪? 在跟赵慕慈聊的时候,王律师表达出一种明显的羡慕,说赵慕慈学习优秀,可以进入一线大所做律师,那是他当时想而不得的,也是他今后奋斗的目标。 赵慕慈谦虚道,她是在专业搬砖,他才是真正的合伙人律师。 如今想想,王律师所谓的“今后奋斗的目标”,大概就是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进入一线大所做合伙人吧。真有想法。 王律师没有特别明显的限定自己是做非诉还是诉讼,也没有明显的执业领域划分,看他官网介绍,大致是聚焦在知识产权和反不正当竞争领域,和商事诉讼和非诉领域。听他谈论,似乎非诉也做,诉讼也做。刑事案件和房地产案件也做一些。 赵慕慈当时噢噢几声,一副佩服的样子,其实心里颇有几分鄙视,觉得他就是传说中的万金油,学历长相又一般,一副平凡、谦虚、甚至带有一丝卑微的模样,没有一点她平时接触到的那些男律师们的精英范和精致感觉。 如今看着却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了。所谓万金油律师,在律师界一般指的是那种什么都做过,什么都不精的律师,带有一些贬义;而这位王律师近年来的执业领域基本就局限在这几个领域,要说他什么都做过也是有些勉强;要说他什么都不精,那也未必;如果真是绣花枕头,事业也不会这么成功,更不可能打赢案子。成功的人,必有过人之处。 赵慕慈不禁陷入沉思:什么又是专业呢?现在律师行业都在讲专业,也是律所或律师的一个主要卖点。按照她的理解,就是在一个领域深耕数年,在该领域富有经验和颇有建树的人。 但光是深耕数年,并不足以证明此人就是专业了。她曾接触过一个同领域的老律师,自称专业,其实聊下来感觉平平,勉强是个合伙人,自身业务似乎也一般,脾气态度倒是出奇的好。 大概专业和万金油一样,都只是一种标签罢了,专业背后的初衷,可能意味着垄断吧。因为专业的出现,一部分律师被贴上了“万金油”的标签。 王律师固然没有精英的感觉和气质。但他所服务的客户,同样也不是那些耳熟能详,自带光环的客户。王律师帮他的客户们从泥沼中脱出困来,给他们提供法律服务,为他们争取到应得的利益,这样的律师不值得尊重吗?仅仅因为不像精英? 他成功了,恰恰说明,他的客户们支持他,尊重他。他是真正活在人群中的人,是勇于在洪涛巨浪中搏击生存的人,而她自己,看起来光鲜亮丽,安稳优雅,其实不过是跟在合伙人后面,每天辛苦卖力,没有勇气面对独立执业罢了。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毕业那年,她会做出王律师那样的选择吗?以现在她的思维和视野,大概会的。但这种概率也不是很大,因为她内心还有惶恐和不安,不清楚独自面对市场会如何待她,而目前的这个职位,至少是安稳的,旱涝保收的。更不要说当年作为一个刚出校门的法学毕业生,第一需求就是活下来,面对诱人的起薪和一线大所的光环,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安全感是很吸引人的,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 一线大所们宣扬自己是精英所,所里面的律师们都是精英律师,但王律师这样的在默默无闻的地方打拼出来的合伙人就不是精英了吗?到底什么才是精英? 一时间思绪万千,时而陷在对王律师的羡慕里,时而陷在自己名校毕业的光环和一线大所的幻觉荣光里,时而陷在专业的自信自负里,时而跌入独立执业没有外援,独自面对市场,自负盈亏的惶恐和无措里。纷纷扰扰半天,不知谁对谁错,好像几个小人在脑袋里吵架一般。 赵慕慈呼叹一声,把头埋进枕头里,如同鸵鸟一般。 章节目录 第40章 舍熊掌而取鱼也 随着时间推移,赵慕慈开始收起心思,决心把努力放在成为一个好的顾问上面。在与May三不五时的吃饭聊天中,她虚心请教,得了不少真经。 May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其中有一句令赵慕慈印象深刻:“所谓顾问嘛,就是操着合伙人的心,但赚的只有合伙人的零头。年轻没成家的时候还行,一旦有了家庭负担,那就是蜡烛两头烧了。” 不由得庆幸自己自己目前还没有家庭负担需要分神,所以还好。至于收入嘛,听说有提成可以拿,总归是比现在要高出不少的。知足常乐就好。 有一天May跟她说:“我要辞职了。请你吃饭。” 赵慕慈吃了一惊:“你要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 May说:“下去说。想吃什么?” 提早二十分钟下去,选好一家料理店,点完餐坐定了,赵慕慈直直看着她,一副焦急催促的神情,等她说。 May说道:“前天的事。Frank已经答应了,招人贴都挂出去了。我这个月底走。” 赵慕慈说:“为什么呀?忙不过来?” May点点头:“最近实在太忙了。你也知道,团队业务很火。我们也在招人,但还是顶不住。家里又一堆事。实在忙不过来。” 赵慕慈知道她的情况,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May接着说道:“我跟大齐商量了好久,到底谁辞掉。最后大齐说,不考虑赚多赚少了,干脆我辞掉,在家里歇一阵。有事他顶着。” 赵慕慈不由得一笑,心想大齐真是不错,幸福的May。 看着赵慕慈羡慕的眼神,May不由得也笑了:“其实我也想了很久,我一辞职,家里收入顿时少了一半。也怕累着大齐。可要是不辞吧,实在顶不住。又不是小姑娘了,可以没日没夜的熬。这两个月我晚上回去孩子都睡着了,他们醒着的时候吧我又出门了。再这样下去,只怕他们都不认识我了。” 赵慕慈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大概讲的就是这样的两难处境吧。她接着问:“那你有下一步计划吗?” May神秘一笑:“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先替我保密。我已经拿到offer了。” “真的啊?”赵慕慈感兴趣了:“去哪里?” “公司。是一家外企。” “待遇怎么样?你这段位,怎么也得是个法务总监吧?” May但笑不语。 赵慕慈穷追不舍:“是不是嘛?” May开口了:“被你猜着了。” 赵慕慈笑了:“太好了,真为你高兴。” 想了想又问了:“那待遇怎么样?” May低了头:“固定薪资嘛。肯定没这边势头好。但据说每天五六点可以准点下班。我求的就是这一点。好歹有些收入就可以了。” 赵慕慈知道她是谦虚说辞。哪怕没有呆在律所薪水多,应该也少不到哪里去,毕竟资历和背景在那里放着。遂开心接道:“这下你就没有遗憾了,又有新收入,又能按时回家,称心了。” May点点头。 赵慕慈接着问:“什么时候上班呀?” May:“两个月后。” 赵慕慈笑着说:“这么爽,公司答应啊?” May:“那可不。两边都搞定,就多出时间了。可以有一个半月在家陪宝宝了。想想都开心。” 赵慕慈搅拌着碟子里的芥末酱:“厉害厉害!” 两人开心吃起饭来。 大约一周的样子,大家都知道May要走了。一到中午,各路人马轮番上阵,跟May吃饭。May的工作渐渐移交出去了,一到七八点就早早闪人回家了,所以赵慕慈竟再难跟她聚在一起。 Frank一直没有招到能接替May的人。May离开一个月了,她座位上还空空的。赵慕慈有时候瞅见了,免不了一阵失落。好容易有个聊得来的同事,偏偏又走了。 大概到May这个资历的律师,大多都去做合伙人了,愿意做顾问的,大概资历又达不到Frank的要求,所以迟迟空悬。Frank开始经常驻在办公室里,有时候下班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赵慕慈这边的工作有一多半还是原来的涉外商事非诉业务,少一半的工作几乎都是Julia接到的、和Frank合作的商事诉讼案件了。May走后,Frank开始让她帮忙做一些他自己团队的事情,会占用她大约20%的时间。Julia对此不予置评,只说优先处理本团队业务。 赵慕慈猜测大概两位大佬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对于Julia来说,这是一个雪中送炭式的人情,对赵慕慈来说,也是多一种拓展机会。 有一天晚上十点半的样子,赵慕慈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发现Frank往这边过来了。赵慕慈直起身来,笑着看向他。Frank依旧穿着正装,看整齐程度似乎是外出应酬回来没多久。只见他一手插在兜里往前走,低着头仿佛在思索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他抬起头来看到了赵慕慈,立刻停住步子,一边侧身往回走,一边看着她,打手势指向他办公室。赵慕慈明白了,这是有事找她,于是点点头,跟他来到办公室。 赵慕慈很少来Frank办公室,毕竟不是她老板,合作的案子之前也跟May讨论的比较多。办公室以前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现在桌子上摆满了案卷和文件,地面上也是很多的证据卷宗之类的东西,还有礼品盒,大概是客户回馈。门口给访客坐的椅子上也放了一摞文件,Frank正弯身将它们拿起来,环顾了一下放在角落一摞文件上面。整个办公室,大概就Frank是比较整齐的。 Frank转过身来,指着椅子说坐。赵慕慈说好,坐下来。 大概是看到赵慕慈刚才的打量或者是脸上没藏住的细微表情了,Frank说道:“Sorry啊,最近有些忙乱,没顾上收拾。” 没等赵慕慈搭腔,又揶揄的笑道:“我最近见人都是约会议室的。” 赵慕慈笑了,忙说没事。 Frank推开桌边一摞纸和文件夹,在桌沿上坐下来,两条腿一屈一伸。赵慕慈将椅子往后撑了一些。 Frank开始跟她说事了。大致意思是,在招到合适的顾问之前,希望她能继续帮忙处理几个他团队的案子。这个想法已经跟Julia说过了,她也答应了。最终决定由他先跟她沟通。Billablehours(账单时数,用来判定律师本年度考核是否达标以及领取多少奖金)正常算给她,为他工作的这一部分时间会同时署他、Julia和她的名字。年底有双份奖金,具体视贡献程度而定。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明天Julia跟她确认过就执行起来。 赵慕慈当然没有意见,连忙说好,尊重大佬们的安排。 Frank不由的笑了。似乎卸下了一块担子一样,把领带左右几下扯松了些,单手解开第一颗衬衫纽扣,人似乎放松了不少。 赵慕慈觉得他刚才的动作有点帅气,之前看过美剧《SUITS》,里面有个帅哥就是那样扯领带的,有点小性感。此刻不由多看一眼,隐隐看到了淡青色衬衣领后面的喉结。不由的垂下眼眸,暗想怪不得Fiona千方百计靠近他,果然有实力。 “还有个事儿,”听到声音,赵慕慈抬起眼眸,眼中带了些更友好的笑意。 Frank根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见赵慕慈在笑,态度更放松了:“你能不能帮忙推一些人给我坐May的位子?你认识的。” 赵慕慈连忙说,跟May境界差太远,只怕推的人难入他法眼。 Frank想了想,觉得也是,到May这种阶段又不愿做合伙人的只怕不多。于是又说:“跟你差不多的也行,你推的我重点考虑。” 赵慕慈笑的更多了,这是变相在夸她呀。能得到炙手可热的争议解决团队大佬的赞赏,要飘了要飘了。 面上还是很谦虚的:“谢谢。我知道咱们最近缺人。好的,我回头问一圈,如果有合适的,我跟你讲。” Frank双手合十放在面前,连说拜托。并且许诺,如果有推荐成功的,红包伺候,不成功进面试的,大餐伺候。 赵慕慈领命,欢天喜地退出办公室,当天路上就开始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41章 在游戏厅打台球 问了一圈,倒是有几位愿意应征的。 赵慕慈初步选了一下,将简历打包发给了Frank。五位候选人里面,只有两位进了面试,最后录取了一位。 Frank发了微信转账过来,人民币两万元,并且说有时间请她吃饭。 赵慕慈乐坏了,原来贩卖信息这么赚钱啊。连忙收下,连忙答应,回复表情,谢谢老板。 后来一位猎头告诉她,要搁猎头那儿得足一个月薪资了。赵慕慈更惊讶了,猎头这么赚钱啊。 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快乐,想想Frank虽然有不拘一格降人才之风,但口味也刁得很,如果是猎头推荐,只怕没这么容易录取吧。再说她的工作量相当有限,得了两万块跟占便宜似的,有啥好不开心的呢。 此后赵慕慈开始两边忙起来,一般时间做团队非诉业务,一般时间做诉讼业务。Frank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顾问,所以他时不时的也要伏案工作,以弥补人才荒。Danny和Cindy担了很多非诉项目。两个团队关系比之前更熟络了。 工作似乎变得比以前有意思了,赵慕慈决心对自己好一点。周末的时候不再窝在家里睡觉,尽量出去走走转转,晒晒太阳吃吃美食,买买喜欢的东西。 住所附近一公里左右有一个商场,赵慕慈会去一楼吃吃美食,再去旁边买一杯柠檬果茶,边走边逛。离开商场再走半公里的样子有一条文化娱乐街,花店咖啡店蛋糕店酒吧餐馆潮牌店,一到周末就有很多人来这里放松,走到街尽头就是母校西南门了。从街中间的一条小巷子穿过再走几步,是一家游乐城,赵慕慈有一次偶然走进去,玩了几次跳舞和健身游戏,出了一身汗,顿时觉得是个不错的地方。 今天下午又到这里,人倒是很多,跳舞机上和其他项目上都有人了,不禁有些失望。回头一看一张台球桌倒是空着,于是便到这边来,拿起球杆,照着残存的一点记忆,比比划划起来。 正玩着,忽听身后有人在说:“学姐也在这里!” 赵慕慈回头,肖远站在面前,看着她笑。身后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对着她笑。 赵慕慈也笑了,说:“对啊!你也来玩?” 肖远指指身后人群说:“跟同学一起。” 赵慕慈看向他身后,两个男孩子跟他说打招呼:“学姐好!” 赵慕慈也点头跟他们问好。 赵慕慈今天穿了牛仔裤白球鞋,上身是暖橘色和黑色间隔的条纹衫,斜挎着一个随身小包。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了脖颈和耳朵。肖远觉着她和上次见面的感觉很像。 赵慕慈问:“要不要一起玩?” 肖远说好,并邀请两个同学一起加入。两人却连连摇手,说想去赛车那边玩,边说边挥手往大厅里面走去。 赵慕慈看着肖远,两人相视而笑。 肖远拿起球杆,等在一边。看着赵慕慈先推。 其实赵慕慈的球技并不怎么样,会的几招都还是跟沈浩言学的。打了几次都没进洞。轮到肖远了,没想到是个高手,几次都是一杆进洞。 赵慕慈忍不住赞叹:“厉害厉害,菜鸟配高手,别嫌弃我啊!” 肖远只是笑。围着台球桌走了差不多一圈的样子,轮到赵慕慈了。 赵慕慈打起台球完全就是一副初学者的模样,不是力道不足就是方位不对。肖远一边看着,忍不住走近,俯下身一手握着赵慕慈的手,一手握住杆,瞄准眼前一个台球,击了出去。球碰到右前方一个红球,居然进了洞。 赵慕慈有点僵住了,一动不动,仿佛静止了一般。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是肖远身上发出来的,似乎是肥皂的味道;她注意到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是男生的手,肤色略暗,骨节分明,非常生动;肖远就在她耳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鼻息声洒在她脖颈处,阵有阵无;他的上身挨着她的背,略微能感觉到一点体温,仿佛是将她拥在怀里一般…… 对于这种突然的亲密距离,赵慕慈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她静静地维持着一种姿势,任由肖远引导着调整方位,击杆进洞,注意力根本没在那只进洞的球上。 好在肖远很快放开了手,起身退到一步之远处,动作自然,似乎刚才的事情并无什么不妥。赵慕慈暗自轻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绕到另一只球附近,瞄准角度击出,居然进了! 赵慕慈开心的笑了,抬眼看向肖远,只见他嘴角含笑,似乎在思索什么,注意到赵慕慈在看他,方抬起眼看了过来,鼓励似得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学姐还是很有天分的。” 赵慕慈微笑摇头,一边绕着桌子寻找下一个进击对象,一边心想:现在的男孩子这么会撩的吗? 不由得联想起之前打台球的记忆。当时沈浩言在追她,总带她打台球。台球没咋学会,倒被他占了不少便宜。但是相比之下,沈浩言就笨多了,每次都露出马脚,没少挨她的骂。不像肖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见好就收进退有度。她竟然没法生气,高手高手。 正好笑间,转念一想,也许是她想多了呢。也许人家是技术流,对菜鸟是可忍孰不可忍,刚才就是在教她正确运杆而已,没什么的吧。 这样玩了几场,总归是赵慕慈输的多。两人都不算分数了,你两杆我两杆轮着玩。玩到最后,赵慕慈自我感觉球技长进不少,心情很是愉悦。 一时到了饭点,肖远问她:“学姐等一下有没有事?” 赵慕慈想了想:“倒没有什么事。今天休息嘛。” 忽然想起上次他点奶茶给她,于是问他:“你等一下有事吗?” 肖远笑笑:“也没有什么事情。” 赵慕慈说:“正好,请你吃饭吧。” 肖远说:“干嘛请我吃饭啊?我想请你,我知道一家好吃的。” 赵慕慈说:“你上次请我喝奶茶,我现在请你吃饭。非常公平。” 肖远认真的看着她:“学姐,上次是谢你给我好的建议,不用回请的。” 赵慕慈说:“哎呀不用谢的。你有心了。” 肖远说:“学姐跟我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赵慕慈笑了:“感觉像在哄骗幼儿园小朋友。” 肖远也笑了:“就是的。” 两人去了一家云南菜馆,赵慕慈上网一查,居然是一家网红菜馆。肖远轻车熟路的向赵慕慈推荐他觉得比较好吃的菜,尤其是一种自酿的米酒,推荐评价极高。 赵慕慈特地问了酒精度,服务员笑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饮料而已,于是放心点了,加上几个特色菜,味道果然很好。 两人边吃边聊,相谈甚欢。赵慕慈觉得面前这个男孩子言谈之中很有主见,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也还挺成熟,跟他的年龄倒是有些不符。谈到对未来的规划和职业,他热烈而期盼的想进入一线大所,跟她当初如出一辙。 赵慕慈有心分享一些自己这些年在所谓的“一线大所”的工作体会,却又不忍打破他的幻觉,同时担心他未必能领会。想想自己经过这么多年,对一线大所提供的安稳和“安全感”仍然不能摆脱,又从何去要求一个即将毕业进入社会的毕业生不对它产生期待呢。 谈话就这样进行着,不觉天色渐黑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果然灯下看美人 从餐馆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肖远中途去买了单,赵慕慈没有抢到,犹自意难平。 肖远心情很好的样子,回身说道:“学姐如果过意不去,请我喝奶茶吧。” 赵慕慈自然答应。 买了两杯奶茶,信步走到校园里面。秋天的校园,少了炎热,多了一些凉爽。赵慕慈能够想象它白天的样子,阳光照在银杏树上,银杏树叶子澄黄,形状美好,挂在树上,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像一群黄蝴蝶在飞舞。 肖远在她旁边安静的走着,时而低着头,时而看看前方,并没有很多话。这位学姐令他有些迷惑,明明应该是大他好几岁的样子,身上却透出一种不加修饰的孩子气,尤其是穿着这样休闲风格的衣服,几乎就是他身边的同龄人了。 他努力想象第一次见她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模样,跟眼前的人几乎是两个人了。穿着正装谈着职业的学姐,是会让人仰视和敬重的姐姐模样,而眼前的学姐,却令人不由得想靠近,想摸摸她的头…… 想到这里不由得往她头顶看了一眼,思绪又飘到中午台球桌前神差鬼使的一幕。他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学姐伏在桌前打球的笨拙模样,忍不住就走上前了。学姐身上有香气,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头发软软的,手也是软软的,带着滑腻,皮肤白皙…… 想到这里,不禁脸上有些热,就像中午那阵反应过来后,强自镇静站在一旁的时候的心情一样。想想学姐倒是沉稳,全程神色自若,直到现在也是言笑晏晏,态度友好,倒省去他不少尴尬。 赵慕慈感觉到身边的男孩安静了不少,鼻息声却重了许多,身上散发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似乎是记忆中高中时候男生面对女生的那种气息。 她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很多女生都将目光看向了肖远,然后又落在她身上。不禁暗自微笑,看来肖远很受女孩子欢迎嘛。 如果自己再小几岁,还在上学,走在这样一位校园帅哥身边,没准会觉得很荣耀呢,也许还会有一段佳话。可惜自己早已过了那样的年纪,也已失却了那样的心情,真是浪费啊。 又有两个女孩子走过来了,依旧先看着肖远,再看向赵慕慈,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加欣喜的表情。肖远神色如常,仿佛习惯了一般。 赵慕慈忍不住逗他,拖长了音叫他:“小哥哥~” 肖远回头看着她,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嗯?” 赵慕慈笑了:“你在学校很受欢迎吧?” 肖远低了头,又含笑看向前面,并未回答她的话。 赵慕慈巴巴等着,不见回音,又追问:“是不是?” 肖远回头看着她,仍然很愉悦:“你说呢?” 赵慕慈想了想,慢慢猜测:“应该收到很多情书吧?” 肖远不应声,只是笑。 赵慕慈又来:“还有很多巧克力。”脸上的神情非常笃定。 肖远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没有。” 赵慕慈:“我不信。” 肖远再次申辩:“真没有,我每天也很忙的,没有时间想这些事。” 赵慕慈一声叹息:“唉~可惜了这么多芳心哪。” 肖远没忍住笑了一声,整个人洋溢着愉悦的感觉。 看来人人都喜欢被夸赞呢。赵慕慈暗戳戳的想。 肖远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学姐的芳心又不知给了谁?” 赵慕慈还在愣神的当儿,肖远又讲了:“反正我没收到过。” 赵慕慈作势打过去:“你想的美!还想毒害你学姐?” 肖远也不避,反而乘势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带。 赵慕慈额头贴着他一边肩膀,又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一时心里有些不稳,想要挣脱开。 肖远另一只手环住了她,赵慕慈不能抗拒这股力量,整个人被带往另一侧方向,肖远则站在了她刚才站的地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响,紧接着是一叠声“对不起”。肖远顿了一下,放开了赵慕慈。 赵慕慈看过去,一个大人领着几个小孩站在他们身边,地上躺着一只足球,肖远捂着后脑勺,皱着眉头对他们摆手,明显是打疼了。 人群散去,肖远抿着唇低头往前走着,赵慕慈知道他刚才护了她,心里不由得感激。 忍不住问他:“要紧吗?疼吗?” 肖远说不碍事。 赵慕慈看他神情似是在忍耐,心想大概还是疼的,男孩子要强不说罢了。一瞥眼瞧见前面灌木丛旁边是一张座椅,于是引着他往那里去。 “坐下歇一会儿吧,走了大半个校园了。”赵慕慈坐下来,肖远也坐下来。 “我看看。”赵慕慈要看刚才被球打到的地方。 肖远不让,赵慕慈按下他的手,伸手去摸他后脑勺。 摸了一会儿,惊叫一声:“一个包!” 肖远回道:“是吗?” “是啊!你再往前来一点。” 肖远顺从的低下头,伏在赵慕慈面前。赵慕慈拿出手机照着,果然一个隆起的包。 “就是一个包。你晚上睡觉不能躺平了。”一边说,一边往伤处吹着气。 肖远将头倾在她胸前,又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带着温热,向他袭来。脑后传来丝丝凉气,还有温柔的摩挲,令他头皮一阵发麻。本来受了一击,感觉有点闷闷的,此刻却有点神智不清楚了。仿佛是受到了吸引一般,他很想将头靠在赵慕慈身上。但又不敢放肆,只是尽力的克制着。 赵慕慈吹了一会儿气,碰了碰他,他直起身来,看着她。 都说灯下看美人,果然不假。赵慕慈此刻看起来眼神明亮,笑容甜美,神情中透着无辜,扎起的马尾透着活力,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肖远忍不住说道:“学姐,你好美。” 赵慕慈发现他坐着也很高,她需要仰一些脸才看得到他眼睛。 听到他赞她美,忍不住笑了,答道:“还有呢?” 赵慕慈看着他,他的眼睛极为专注,一瞬不眨的看着她。 她好像被吸住了一般,她笑容消失了,也像他一般,静静地看着他。 肖远看她仰着脸在问他:还有呢,仿佛是某种邀请一般。 看着她的眼睛,他不再多想,低头吻住了她。 章节目录 第43章 月朦胧亦鸟朦胧 赵慕慈怔住。肖远在吻她,似小鸟一般,绵密不绝,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陌生又熟悉,令她不安。她反应过来,下意识要推开,肖远楼住了她,将她推靠在椅背上,一手托着她的头,继续亲吻她。 赵慕慈不能动弹,有种被禁锢的感觉;又闻到了肖远身上的气味,肥皂的清香之下,似有一种男子特有的气味,此刻被捕捉到了。肖远将她拥在怀里,仿佛给她盖上一层棉被。 好久没接吻了。这个吻清新甜美,在月光下发生,充满了一种极致的浪漫。周围是那么安静,只有小虫在暗处静静的鸣叫着。她忘了挣扎,忘了呼吸,脑袋深处某个地方仿佛炸开了一样,一点点将她拽向黑暗深处。 良久,他放开了他,眼光灼灼的看着她。她脑袋昏沉,浑身无力,大口的喘着气。 肖远又亲了她一下,抱紧了她。 赵慕慈渐渐清醒过来,一边体味着刚才的感觉,一边感到一种魔幻般的不真实感: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这不在她的计划中。 肖远的身体温暖有力,她听到他快速的心跳。她任由他抱着,心中却是迷惘。 这一刻,借着亲吻引发的奇妙感受,她触及到她内心深处的一扇门,这门常年紧闭,未曾对谁开启。沈浩言曾在这门前徘徊良久,尚未等到它开启便匆匆离去了;待到这扇门为他开启,却已人各两地,心怀异志,无缘再续。 此刻肖远又来到了她面前,身体容易碰触,亲吻容易获得,心里的这扇门仍兀自紧闭,所以她感到迷惘。 肖远又想吻她,她躲避不及,又被吻住了。 但这次她很快找回了意志。她挣脱开,站了起来,怔怔的看着他。 肖远眼中柔情未褪,迷蒙缱绻,看着她,向她伸出双臂。 赵慕慈呆立良久。肖远站起来,似乎还想拥抱她。她像受惊的兔子一般掉头跑开,遁入沉沉夜色中。 肖远并未追上来。她一直向前跑,到离家不远处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此刻的窒息感烧灼心肺,是一种令人痛苦的感觉。而刚才的窒息感,是羞愧又甜蜜的。 想到这里,忍不住微笑起来。肖远真是温柔又热情,所以她并不怪他。 可是要说后续……赵慕慈又坠入一种迷茫的心情中。他……是合适的吗?他们相差应该足有五六岁吧。她知道现在“年下恋”很火热,也很为人所接受,仅从婚配和生理角度而言不存在太大的问题。等等,现在就开始想到婚配了吗?这才哪儿跟哪儿啊!这还是她赵慕慈的做派吗? 思索半天,原来这是她老母亲的典型思维方式啊。每次为了堵母亲的嘴,她不得不交代几个刚认识连喜欢都谈不上的男生,母亲三言两语就能聊到婚嫁上面去,拐弯抹角打听对方家庭情况和经济收入。这样的谈话往往会聊的不欢而散。没想到现在她已经无意识的继承了这种思维方式了。 赵慕慈不禁摇了摇头,太可怕了。 可是,除去母亲的因素,她自己难道就没有对婚姻的期待吗?自然是有的。少女时期就开始在内心酝酿的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完美家庭梦也还在心底留存着,这一点上她并不特别。面对异性的好感,以建立婚姻家庭为目标去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了。 从这个角度,她对肖远最大的顾虑就是太过年轻。他的人生刚刚开始,他的职业刚刚开始,他充满了可能性;而她,工作已经驾轻就熟,却已不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留给她选择的余地太少了。怀着婚嫁的期待,和一个比自己年轻的男孩子谈几年恋爱,对她来说是一场冒险。 如果到时候不能在一起,只怕她会变成怨妇吧?这样想着,觉得好沉重。婚姻难道是一桩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吗?一定要结婚才能在一起吗? 如果抛开婚姻,就是在一起开开心心过几年,可以吗?赵慕慈这样问自己。自然是可以的。可是……赵慕慈担心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如果她老的比较快,或者变胖了,而他还是那么年轻,他还会愿意和她在一起吗?如果他那是恰好遇上跟他同样年轻貌美的妹子,他还愿意呆在她身边吗?如果他的思想和心灵成长的节奏跟不上她,她能接受吗?在一个比自己年轻的男孩子身上能够得到安心和安稳的感觉吗? 她不知道。她像一个科学家,或者更准确的说,回到了律师分析案件的状态,条分缕析的分析着各种可能性。律师状态的赵慕慈冷静的可怕,与刚才沉浸在温柔和亲密中的赵慕慈判若两人。 她不禁感慨,某种角度而言,她是活该没人爱的,太理性,太冷静,没有半点冲动的可能。 不禁想到肖远。肖远为什么会亲吻她呢?这是个令人迷惑的问题。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可爱,永远都在严肃思考,也不像其他女孩子一般撒娇卖萌。她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工作机器。 是的,在感情上她一向不太自信,时不时的有些患得患失。身体的感觉令她觉得羞愧又甜蜜,甚至羞愧盖过了甜蜜,她有时候就会有这样的自我憎恶的时刻。 恍惚觉得,近两年来,她身边冒出好几个对她表示好感的年下男,不管是还在读书的还是刚入职场的。这令她感到疑惑:弟弟们是怎么了?或者她自己怎么了?难道真的到了需要照顾别人的年纪了吗?还是自己更有魅力了? 肖远发消息问她到家了没,她不想回复。洗完澡准备睡了,拿起手机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回复一下。两人互道晚安。 赵慕慈怀着甜蜜而抗拒的矛盾心情过了几天,最终抗拒一如既往的占了上风。对于明显不会有结果的人和事,及早抽身是上策。她不再去游戏厅游玩,也不去校园游荡了。对于肖远发过来的消息,渐渐的也不再回复了。 肖远一开始频繁的联系她,大约坚持了一两个月,消息也慢了下来。 赵慕慈认为这就是结束了。一段缘分画上了一个句号,彼此留了一份美好的回忆,这就可以了。工作逐渐又占据了她的日常和大脑,令她无暇顾及其他。 章节目录 第44章 美轮美奂的年会 到年底了,律所开始准备年会了。 虽然一如既往的忙碌,还是能看到很多年轻靓丽的小哥哥小姐姐们每天下午五六点准时出现在瑜伽室或大型会议室,为节目做准备。工作邮件里不时的会出现行政组发送的年会资讯和吊胃口的有奖参与问答邀请。 整个所统一的年会定在新一年的一月二十六日,距农历春节尚有两周多的样子;各团队的内部小年会已经红红火火的开始了,朋友圈里每天都能看到灯红酒绿和摆拍的集体照。 赵慕慈所在的团队也聚了,定在W酒店吃西餐。Julia也不似往日那般冷酷,难得讲了几句暖心的话。尤其是对赵慕慈和Julia,鼓励她们依旧努力,希望就在前方,两人点头答应。 对于Danny则调侃加嘱咐,拜托他多帮助团队其他成员,以及在案件开拓和领导力上多做功课。对于Colin,Daisy和几个实习生,要他们努力做事,多学习多总结,每一点进步团队都会看在眼里。 赵慕慈收到了Julia的年底奖金结算邮件,比往年多出很多,还有额外的年底红包,数目也很丰厚。一看老板这么厚道,啥也不说了,努力干就是了。 Frank也发出了邀请,邀Julia和赵慕慈参加他们团队的小年会。赵慕慈沉吟一番,婉拒了,回复Frank大年会见。 Frank也给了丰厚的年底红包,居然也算出了一些奖金给到她,赵慕慈一时欢欣鼓舞,觉得自己成了小富婆。 临到大年会举办前两周,女同事们热闹起来了,大家都在商量年会的穿着。这可是件大事,忙碌一年,万万不能输在年会照片上。 赵慕慈也行动起来,从她们推荐的礼服租赁供应商中一番挑选试穿,最终预定了一条藕荷色长裙,丝面材质,一字领,无袖,腰部修身设计,裙底斜边剪裁,风格简洁,胜在料子好。赵慕慈又别出心裁的在一侧肩头别上了一朵白色小花,做工精巧,拖着星星点点的须茎和小花苞垂下来,添了几分隆重和雅致。算起来挑选肩饰的时间倒比选裙子还久。又花五千多大洋买进一双JimmyChoo同色系镶满细钻、颜色较沉的六英寸高跟鞋。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年会开了。 终于到了年会这一天,上午大家草草工作一番,吃过午饭,男士还好,女士们全都涌到化妆师和发型师那里排队。 赵慕慈和Cindy也不干了,一个去排化妆师,一个去排发型师,大家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跟发型师沟通之后,赵慕慈同意将头发盘起来耸在头顶,一侧留出一缕刘海,再戴上流苏耳环,画一个美美的妆。 差不多到了六点左右,大家都打扮齐整,坐在会场了。 会场布置的高端大气,灯光音响设备精良,服务生衣着整齐,穿插其间来回忙碌。会场中间一个红毯通道,两边是坐席,舞台就在前面。小姐姐们有的穿着拖地长纱裙,梳着公主头,身上衣服一闪一闪,美轮美奂;小哥哥们也精心收拾,有的穿上燕尾服,有的穿着西装打着领结,还有的穿着中山装或中式长袍,各有各的潇洒。 赵慕慈找到自己的座位,和大家一起热闹而忙乱的聊着天,寒暄着。 合伙人们进场了,音乐灯光都给足了,Julia一身红色连裤装,露出半截美背和两条白藕似的臂膀,短发烫了造型,美艳又霸气。男合伙人们西装革履,精神抖擞,大家热烈的鼓起掌来。 晚会在致辞和节目中有序推进着。现场还请了着名乐队来助兴,抽奖环节的奖品也非常名贵,令人心动。美食上来了,美酒上来了。 貌似到了颁奖环节,赵慕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Cindy的名字,五年贡献奖,不由得自己都笑了。 两人走上舞台,接受荣誉和颁奖。主持人问有什么感想,赵慕慈应景几句,中规中矩;Cindy倒是侃侃而谈,大有不破楼兰终不还之势。 合伙人上来颁奖,是Frank和另一位非诉团队的女合伙人,赵慕慈从女合伙人手中接过奖杯,合过影,在大家的掌声中回到了座位。 Colin也拿到了一个新人奖,大家都鼓励他和Daisy再接再厉。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中,可以暂时不用想案子,不用想客户,只是因为一种共同战斗的友谊,在华灯美服下,在觥筹交错中言谈欢笑,自在吃喝。 人们开始拍照了。赵慕慈和团队其他成员都已经三三两两拍过了,大家都围到Julia身边,要跟她拍一张。Julia示意可以到律所招牌那里去拍,大家同意。 刚拍完,Julia就被几个同事拉走了。人们开始自由移动,相互合照。 赵慕慈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几个同事拉到了镜头里,一拨人完了,有是另一拨人。她玩的也高兴,也拉着别人拍。 坐在一张桌子旁喝点饮料休息片刻,耳边有人叫:“Monica!” 一回头,是Frank,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刚刚还见他跟香饽饽一样被各路人马拉着喝酒拍照,此刻却在这里。 赵慕慈展开笑容,对他说“Hi~”,并且伸出一只手臂。虽是热情的姿态,人却没有动,大概是放松的缘故。 Frank起身走来,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不由的笑了。赵慕慈注意到他脸有些微红,想来是喝多了点,坐在这里躲酒。 两人闲聊几句,无非相互吹捧。Frank赞她:“今天这行头不错啊!比你办公室好多了。” 赵慕慈哭笑不得,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想了想决定投桃报李:“你今天看起来像是精装修,平时都是毛坯房。” Frank看着她调侃的眼神,放松的神态,不禁大笑起来。 赵慕慈想起似乎还没有跟他合影,马上打开手机,调好美颜要拍几下。Frank以手盖眼,似乎很无奈的样子,但还是很配合的调整姿势,保证自己在镜头内。 刚拍两张手机就没电了,赵慕慈禁不住跺脚,Frank说用我的,我华为。赵慕慈忙说好,等他调整好相机设置,两人再拍几张,又请一位同事拍了几张全身照,律所的logo就在他们身后。 大概十一点多的样子,年会接近了尾声。大家相互告别,陆续散去。 终于坐上了回家的车,也拿到了自己的包,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精心挑选九张图片,再P一遍,尽量保证每个人都看起来美好,配上文字:“Party会散,情谊不散,感恩优秀的你们一路相伴!”确认无误,点击发送。 关上手机,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夜色,回想起刚才那一群精致美好的同事,和美轮美奂的场景灯光,赵慕慈不禁有些醉了。她有了几分真切的感觉,自己似乎属于上海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做我女朋友好吗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赵慕慈进入小区,来到单元楼前。 正准备刷卡,眼前忽然冒出一个黑影,吓得她差一点失声呼叫。黑影伸着手试图安抚她,并出声说道:“是我。” 赵慕慈定神瞧去,原来是肖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犹豫半天,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肖远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上次给你买奶茶了。” 赵慕慈恍然大悟。一时看着他,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想了想问道:“干嘛来?” 肖远没有回答,向前走了一步。赵慕慈不禁退后一步,心底泛起一丝不安,怕他又有什么举动。 肖远停下来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便不敢再看。那双眼睛……饱含着柔情,像极了沈浩言当初的模样。 一时心下感慨,本来是比较生硬的语气在跟他讲话,颇有几分对峙的意味,此时也不免软了几分。 肖远说:“学姐今天好漂亮,参加年会了吗?” 赵慕慈回答:“对的。” 这时她注意到,肖远也是一身很正式的打扮,西装配着小领结,头发仔细的梳起,身上有香水的气味,若不是此刻看清了是他,还以为是刚才年会上的同事。忍不住笑着问他:“你也参加年会去了?” 肖远答道:“拿了一家律所的奖学金,刚刚参加他们的庆祝酒会回来。” 赵慕慈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厉害呀。哪家所?” 肖远说了一家外国律师事务所的名称,赵慕慈不住点头,说不错。 外国律师事务所在华代表处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几十年以前,外所随着跨国公司一起进入中国,在北京上海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设立在华代表处,因为不允许以律师身份对外展业,一般就做些类似于咨询之类的业务,顺便开拓一下中国的客户。 因为实习工资高,听起来又非常的高大上,外所也是非常受法学院学生追捧的。外所将自己原先的一切模式作风带进了中国,其中一项就是在中国本地的知名高校的法学院设立奖学金,获奖者不仅可以拿到两三万的奖学金,还会获得以留用为目的的实习机会。所以竞争也是非常激烈的。 肖远获奖并将要去实习的这家外所是一家非常出名的美国老牌律师事务所,如果能留用的话对于他而言可以说是非常好的了。虽然近年来外所在华业务萎缩严重,纷纷关闭,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刚毕业的人,在里面还是可以待一待的。 想到这里,赵慕慈再一次微笑对他说:“很棒哦!厉害了!” 肖远也露出了笑容,看起来很满足的样子。赵慕慈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又忍住了。 肖远本就长得清俊,此时西装革履,夜灯之下更是增添几分好看。赵慕慈一时看着,不觉有些移不开眼。 肖远又往前走了一步,赵慕慈发觉了,刚想移后,肖远已经来到身前,伸手拥住了她。 赵慕慈心里一阵抗拒,挣扎起来。她并非讨厌肖远,只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令她感到慌乱和不适应。她一向习惯和人保持距离,此时挣扎也是自然反应。 肖远并未放开她,只是在她耳边说:“别动,就一会儿。” 听到他温柔的声音,赵慕慈安静了下来。 肖远果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头埋在她颈间,静静拥着她。 她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是肖远身上特有的味道。此时夹杂着几分酒气,分不清是她身上的,还是他身上的。 这个拥抱是令人安心和受用的,令人想起几日前那个月夜和那个突然的吻。 但赵慕慈还是有几分警惕,生怕肖远作出什么其他举动来。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继续,此时就不想节外生枝。 肖远稍稍放开她一点,将头抬了起来,面对着她。 赵慕慈以为他又要吻她,吓得忙低下头。 肖远不禁被逗笑了,边笑边问着她:“你干嘛?躲什么?”一边说一边要帮她抬起头来。 赵慕慈死活不肯抬头,一边抗拒着一边想要挣脱他。 肖远本来没想怎样,可是一看她这么挣扎,不禁起了心思。看到她埋头抵在她胸前不肯看他,他干脆低下头,轻轻咬住了她一边耳垂。 赵慕慈感到耳边传来他温热的呼吸,接着是一种湿濡的触感,和牙齿的咬合力。她大叫一声,推开了肖远,自己退到两三步远,震惊的看着他,渐渐地感到一种生气的感觉。 肖远又想靠近,赵慕慈立刻制止:“不要过来!” 肖远止步了,看着她笑。 赵慕慈好生气了,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她?他们本来就不是很熟啊,不过是见过两三次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熟人,还算比较勉强的,他干嘛要亲她抱她……还咬她? 气不打一处来,一跺脚转身就走,肖远忙着要跟上来,赵慕慈突然转身,对他怒目而视。 肖远心中突的一下,不由停下脚步。看学姐这架势是生气了,一时不敢放肆,变得乖巧起来。 看着赵慕慈,肖远说道:“学姐等一等,我有话说。” 赵慕慈冷冷看着他:“说。” 肖远暗暗想:“学姐好凶……但是此刻不能怂,千万不能。” 于是鼓起勇气看向赵慕慈:“我喜欢你。” 赵慕慈正在酝酿平时在律所的杀伐气势,乘机震慑一下这个行为放肆的年轻人,忽听他说“我喜欢你”,不由的看向他的眼睛,又是那样似曾相识的,含着柔情和喜欢的眼神,顿时泄了大半气,刚硬不起来了。 感觉到赵慕慈似乎有所软化,肖远又说道:“好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赵慕慈内心震撼:“what?!” 这应该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形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面对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朋友,怎么谈?她不会呀…… 等等,难道不该彻底拒绝不给他一丝活路吗?为什么此刻想的却是战略方法的问题?不由得看向肖远,又迅速撤回眼光,她感到相当困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个……”赵慕慈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我可能大你好多,可能不是很……” “我知道。没关系。不重要的。” 听到声音,赵慕慈看向肖远,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蕴了两块黑晶石。 “你只用想对我的感觉,开心吗?” 赵慕慈低下头来,沉吟着不肯作答。 夜已深了,她感到有些困倦,一时也想不清楚。于是她说:“让我想想,好吗?” 当然没问题。赵慕慈跟他道过晚安,转身走上台阶。 肖远忽然跟上来,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脸上啄下一吻,随即跑开。 远远听到他说:“学姐等你消息哦~晚安!” 赵慕慈摸着脸上那一块地方,心里想着要发作一下,怔了一会儿,终归作罢。 章节目录 第46章 来自三线的羡慕 开门回到家中,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想想肖远,顿觉一阵头疼。 要说讨厌他,远远谈不上。反而因为他的长相和性格,令她颇有几分好感。他是温柔的,感性的,有爱的。他的亲吻和拥抱也是能令人心生欢喜的。 可要说谈恋爱,做日日相处的亲密朋友……总觉得似乎是隔了些什么,又像是少了些什么。吃吃饭喝喝茶倒还可以的。 冰凉,陌生,无边无际。赵慕慈看着天花板,心里渐渐生出这样的感触。她似乎又碰到了自己内心的那扇门,那扇令她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坚决保护、拒绝一切的门。而她就是那门后的小女孩,听到王子在门外的马蹄声和呼唤,趴着门缝,专心聆听,殷切等待,却怎么也打不开它…… 无法可想,索性关灯翻身睡着。 梦里似乎有轻柔的触感,像是天鹅的羽毛在抚弄她,又似乎隐约和肖远有关。 次日醒来,模模糊糊想起昨夜的梦,一阵茫然。 拿起手机刷一刷。点开朋友圈,昨晚的年会照片已有上百条点赞记录,貌似还在不断增加。意料之中。 赵慕慈一边看着,一边露出满足的微笑,仿佛这些赞化作了滋养她的能量,又仿佛是上海对她这一年辛苦打拼的正面肯定。 评论中不时有“高大上”、“人生赢家”、“律政精英”这样的溢美之词,赵慕慈一边喜滋滋的品味着,一边回以谦虚淡定的答复,仿佛像面对客户一般。 放下手机,沉浸在这种令人轻微有些眩晕的兴奋中,赵慕慈感到相当的愉悦。这种愉悦跟曾经在学校里考试拿到第一名,以及获奖站到全校面前接受鼓掌的感觉非常相似,是一种胜利者的荣耀和欣慰;站在高光处,站在别人渴望而不能企及的地方,接受鲜花和鼓掌。永远奋斗,永远向前,永远乘风破浪。 此刻,往日所有的加班和熬夜,仿佛都透出了一种甜蜜,往日所承受的委屈和坏脾气,仿佛也有了一种卧薪尝胆的意味。哪怕这荣耀和欣慰需要付出比常人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哪怕这愉悦和兴奋带来的幸福感受仅能持续一两日甚至更短。 这是她自小到大一直在玩的游戏,是她学会的唯一的获得幸福的方式。但她甘之如饴,她驾轻就熟。 “成功是一种毒品般的瘾。”她不无陶醉的想。一次又一次,艰难攀爬,到达高峰。没有几个人能进入赛道,玩的溜的更是少之又少。这大概就是精英的含义。优中择优,万里挑一。 正沉浸在自恋中,手机响了。赵慕慈一看,是在律协认识的王恒律师。王律师闲聊几句,无非夸赞贵所年会高端大气上档次,自愧不如,赵律师风姿卓越,内涵和外延都格外出色等等。 赵慕慈招架不住,高兴之余只有连连退让,讲几句自谦的话。赵慕慈深知王律师惯会捧人,但那只是场面上的漂亮话,当不得真。 想到王律师与她年纪相当却已成为独立创收几百万的合伙人,而她自己还是跟在Julia后面辛苦搬砖,前途未知,又有什么值得自得和夸耀的。想到此处,刚才的兴奋劲立时消了大半,人也清醒了很多。 又有消息进来了,是本科同学张茹。张茹当时成绩很好,本科毕业之后留在了那座西北小城,先是在一家国有集团企业做了两年多法务,后来进了律所,做公司非诉业务和少量的诉讼业务,目前已经独立执业。 张茹惊叹道:“慕慈,你现在好美好有气质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赵慕慈自谦:“哪里,你也一样啊,跟之前变化很大,是好的变化。” 张茹:“太美了,跟记忆中那个整天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简直是两个人了。” 赵慕慈想起从前,还有跟张茹那份不多不少的友情,不禁也笑了:“你也不是当年那个剪着童花头,看见男孩子就尖叫逃开的小女生了吧!” 几句话拉近了距离,两人畅聊起来。 张茹:“话说你们律所好有钱啊,这年会场面,高端大气,同事也都很好看很有气质的样子,妥妥的上流社会啊!” 一句“上流社会”逗笑了赵慕慈,既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又感到几分心酸。 哪个上流社会天天加班熬夜?哪个上流社会似她这般彪悍? 沉吟一番回道:“哪儿跟哪儿啊?都是面子工程。” 张茹:“那你们的面子工程也比我们的要排场多了呀,给你看我们的年会,我都不好意思发出来了。” 赵慕慈收到几张图片,是张茹律所的年会合影。半老旧的卡OK风格的大厅里,土黄色的墙壁上映着昏黄的灯光,人们在中间整齐站成几排,一律西装革履,女士们个别穿了套裙。 其中一位女士穿着一身闪亮的拖地长裙,卷发放在一边胸前,显然是晚会主持或律所主任之类的灵魂人物,站在一群呆头呆脑的正装人群中,很有几分突兀和怪诞。 大厅顶部挂着一个红色横幅,上面用白色印刷着:“国平律师事务所XX年年会暨颁奖典礼”。 另一张照片是一位方头方脸的中年男子在发表讲话,长裙女士站在一边,微笑鼓掌。 第三张图片是一群人在表演节目,看服装和妆容,可能是在跳类似于《今天是个好日子》之类的歌舞; 最后一张是张茹和同桌人的合照,张茹如今有些发福,脸上神情也偏成熟稳重,透着一种熟悉的谦卑和热情,令赵慕慈想起了王律师。 周围的同事或看着镜头,或低头吃菜,大家都穿着衬衫西装,衬衫上面的面容是平凡的,顺从的,甚至是模糊的。 “看到了吧?”张茹问了。 “你看起来成熟不少呀。” “都当妈的人了,能不稳重吗。看看我们所这风格,跟你们能比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 赵慕慈想了想回道:“要论往脸上搽粉的投入和技巧,我们主任比你们主任那是高明多了。” “哈哈哈!”张茹被逗笑了。 赵慕慈也笑了。皆大欢喜。 良久张茹发过来一条消息:“唉,我有时候还蛮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赵慕慈好奇。 “你是咱们班唯一一个考到XX大学的人,当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家都只知道你谈恋爱,谁知一鸣惊人。后面又到了这么好的律所,前途一片大好,人又出落的这么有气质这么美。今天看到你发的图片,真的羡慕死了。” “你不知道在三线城市做律师有多难,尤其是一个女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全靠人情,接个好一点案子比登天还难。能接到的案子收入又少的可怜,也没机会接触到高端业务。大概要像我们主任那样,熬到四五十岁,把脸型和头型整的方一点,才能赢得信任,拿得下案子吧。” 赵慕慈看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起来。原来不止她一个觉得这位主任方的厉害。 听到张茹的话,赵慕慈又有了方才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光从年会档次上看,差距还真是不小呢。 可细细想想,张茹羡慕她,而她又有什么好被羡慕的呢?赵慕慈欲言又止,很想对她吐一吐苦水,最终还是决定沉默,不忍打破这种幻觉,为她,也为张茹。维持表面上这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自己开心,也替远方的朋友留一份幻想,毕竟大家都是活在朋友圈中的。 大概风景都在远方,熟悉的地方,只有一堆鸡毛。 章节目录 第47章 客户公司的酒会 年会之后不到一周,赵慕慈一直在忙碌的IPO项目终于成功上市了。客户循例要举办庆祝酒会,包括律所在内的各中介机构均收到了邀请。 横竖年底无事,Julia干脆带着整个团队出席了。 赵慕慈之前的礼服已经还掉了,只好又借了一件,商家倒也给了一些优惠。 礼服依旧是丝绸材质的,是一件正绿色长裙,在灯光下隐隐折出墨色的光。裙子前面包的严严实实,浅V领,无袖,胸部和腰部略有设计,后面却是一片清凉,仅只两条细细的带子延伸到腰间,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背。 左边手腕上戴一只Cartier18K白金手镯,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耳边是一对水滴状的珍珠耳坠。 去店里化一个咸淡适宜的妆,头发烫成弯曲的形状,发量少的一边用一只做工精细的小枫叶状发夹细细的别在耳后。 酒会定在陆家嘴某五星级酒店。到场签到以及寄存大衣之后,赵慕慈进入了一片衣香鬓影的世界。 由于离晚餐还有足两小时,所以人们并未入席,大家在进餐区前面的一片空地上开起了站式酒会。 赵慕慈一边行走一边观察,到场的人群,从外形装扮上来说显然要复杂的多,可以想见职业背景应该也有很大差异。 可以见到气质优雅、行动宜人的男士女士,也能看到大腹便便,咧嘴狂笑的男人,和身形臃肿,一身珠光宝气的女人。有言行有礼的老外穿插其中,也有明显是国内民企风格的中国人左顾右盼,似是寻找机会。 赵慕慈渐渐看出兴味来,顺手拿起一杯酒,也随着人群随口搭讪起来。 行着走着,渐渐感到一些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来。 赵慕慈本以为自己这身打扮中规中矩,符合自己的身份和职业,不曾想今日到场的人并非全是自己律所中司空见惯的人,人们对她不免有几分好奇; 女士似她这般打扮的倒有数位,只因她肌肤莹白,被这身绿裙一衬,愈发显得美人如玉,挺拔出尘。 赵慕慈本不习惯被众人行注目礼,不觉想低头躲到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去。 一瞥眼看见Julia在前方几米远处谈笑风生,依旧是一身红色连裤装,波浪长卷发,言谈自若,神采飞扬。 似乎是被Julia的身上的几分自信加持了一般,赵慕慈不由得也生出一种自持来,一时间对于人们的目光也不觉得如何了,反倒有几分享受起来。 美人生出了自信,行注目礼的人愈发多了起来,赵慕慈只是我行我素,随意点头致意。 渐渐有人开始跟她搭讪几句,赵慕慈也大方回应,与人攀谈,不多时便收集了十几张名片,也散出去差不多的名片。 乘着一时的空隙,正想过去和Julia打声招呼,忽听一人在耳边说道:“小姐您好!” 赵慕慈回转头一看,是一位年轻人。说他年轻,其实是相对于刚刚交谈过的几位明显在四十岁往上的男士而言;其实从他看人的眼神和表情来看,也不能算年轻,反而是有几分世故和油滑的感觉。 见对方看向他了,“年轻人”遂自我介绍道:“我是某某有限公司的郑志雄,很高兴认识你。” 赵慕慈回礼,两人攀谈几句。 郑志雄其实是被赵慕慈的美背吸引过来的。因此看向赵慕慈的时候,眼中不由得带了几分挑逗和兴味。 赵慕慈觉得这个人讲话成熟世故,一副久经沙场的模样,很像她见过的几位民企老板。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却闪烁着男女之欲,不禁心下有些不悦,但还是得体应对,跟他敷衍几句。 得知赵慕慈是律师,郑志雄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展颜笑了起来,说自己公司也有上市的计划,想跟赵律师讨教一下基本的流程,希望后面能有机会合作。 赵慕慈一听,自然愿意多说几句。两人一边说,一边往人比较少的边缘地带走去。 赵慕慈顺手将酒杯放在侍者盘中,轻靠着身侧的廊柱跟他细细的讲着。郑志雄一边频频应声,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她。 侍者从身边走过,郑志雄拿起一杯酒,递给赵慕慈。两人交谈没几句,郑志雄举杯示意,赵慕慈出于礼节小抿一口。 郑志雄问题挺多,礼节倒是周到,用语谦让,一边听赵慕慈回答一边频频劝酒,赵慕慈不免多喝几口。一时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正在寻思如何体面脱身,忽听一人喊道:“郑兄!好久不见!” 赵慕慈抬头,竟然是Frank。正纳闷怎么他也在这里,只见Frank已经搭着郑志雄,一副热络的样子,相互招呼起来。攀谈几句,说那边有几个人在等他,边说边推着他要往前走。 郑志雄推不过,只好说道:“赵小姐,感谢赐教,改天我们详谈。”说着递过一张名片。 赵慕慈忙说好,也回一张名片给他。 Frank往前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赵慕慈,并未有什么言语。 赵慕慈不懂他一开始不理她,后面忽然看她一眼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忽然来卷走了郑志雄,倒是一件好事。 远远看见Danny和Cindy他们站在一处,赵慕慈不再耽搁,去跟他们汇合了。 这时主席台有人在讲话了。赵慕慈看过去,一位身着西装,系黄领带,梳着大油头的中年男子在讲话,周围站着数位高管模样的人。大意是本次IPO项目成功上市,是集团发展的里程碑,具有重要的意义,尤其要感谢各方机构和人士的大力鼎助,感谢智诚律师事务所,观微会计师事务所,东正资产评估公司等中介机构的帮助和贡献等。接下来集团还准备了假面舞会,烟花活动以及丰盛的晚餐,祝大家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赵慕慈听到了自己律所的名称,不由得和团队成员一起鼓起掌来。 念到会计师事务所的名称,旁边一群人瞬间欢呼起来,念到证券公司的名称,又有一群人欢呼起来,仿佛是在为自己加油。一时间赵慕慈仿佛回到了大学高中的体育场。人们相互捧场,互秀肌肉,宾主尽欢。 一个庞大的IPO项目,犹如一个变形金刚一般,由数个复杂精巧的部件组成。每一个精巧的部件都具有相对独立的功能,但却是作为金刚身体的一部分,服务于整个架构的运作。 律师事务所,连同其他中介机构一般,都是整个IPO项目中重要的一个构成部分,从整体来看,也仅仅就是数个构成部分中的一个而已。 赵慕慈处在欢呼的浪潮和如鸣般的掌声中,感到既伟大又渺小。她看到了完美运作的变形金钢,也看到了作为一个部件的自己,和她的团队,以及她所在的律所。 世界又何尝不是这样呢?藏须弥于芥子。这是一种神奇而玄妙的视角。 在这样欢乐的气氛中,赵慕慈也跟着欢呼起来了。此刻便是她觉得荣耀的时刻。 忽然想到几句诗: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那么且先笑吧! 章节目录 第48章 且观沧海之一栗 讲话完毕,油头中年男子走下台来,与各方人士寒暄招呼。 人们自动列成两行,像迎接领导一般望着他。 中年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身边一位年轻人跟他不断的介绍着。随着介绍,跟他们或是握手,或是拥抱,或是点头致意,或是大笑几声,人们露出笑脸和热情的手。 赵慕慈和其他团队成员跟在Julia身后,站在离主席台稍远的地方。 她注意到,经常跟她们沟通项目进展的那位西装女士也在簇拥的人群中,只是被挡住了,不易被发现。 中年男子走到Julia跟前,年轻人跟他小声说道:“这是智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孙蓉女士,负责对本次IPO项目出具法律意见。” 中年男子一听,立即伸出一只手,笑着对Julia说:“辛苦了,感谢。” Julia也忙笑着说道:“客气了钱总,应该的。” 钱总把视线稍微往Julia身后扫了一眼,又对她说:“你们都是专业人士,律政精英,以后还要仰仗你们保驾护航啊。” Julia笑的春风满面:“那不用说的,听您吩咐便是。” 说完用手轻扶着身边一人的后背说道:“钱总,请容我介绍一下我所专门负责争议解决的顾立泽律师,在本次前期尽职调查中负责处理与JC公司的股权争议。” 赵慕慈才发现Frank不知何时站在了Julia旁边。 与JC公司的争议在前期做尽职调查的时候暴露出来,其中涉及到高管流动和股权争议等问题。当时客户比较重视,希望能妥善解决,尽量不要闹上法庭,以免对IPO项目产生负面影响。 Julia找到Frank帮忙处理,初期谈判不是很理想,情形一度十分凶险;后来Frank抓住了涉事高管和JC公司在商业和法律上的漏洞和考虑不周之处,又请到一位重要人士从中斡旋,后来仲裁进行到一半都撤诉了,双方和解结案。 这件事当时花了很多功夫,赵慕慈和Cindy也在配合着准备材料和各方沟通。所幸结果不错,没有影响到主项目,Julia很是高兴。 听到Julia介绍,Frank立即伸出手说道:“钱总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钱总也伸出手:“是顾律师啊,上次真是太感谢了,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 Frank谦虚:“您客气了,也要感谢贵公司法务副总廖红玉女士的大力支持。”说完便向钱总身后看了一眼。赵慕慈注意到廖女士脸上浮出微笑,显然很是受用。 钱总听完,哈哈笑了起来:“应该,应该。” 寒暄致谢的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人们慢慢松弛下来。Frank与Julia低语几句,两人都笑起来。不一会儿Frank转身往人群中走去。 郑志雄从后面赶上来,跟Frank聊了起来。今天的酒会他并未收到请帖,不过是乘了朋友的光来这里转一转,顺便看看能不能认识一些做生意的人。 刚才被Frank拉着往前走,他曾向Frank打听赵慕慈,但Frank只说是律所同事,不是很熟。话还没问完,Frank就撇下他往钱总那里去了。此刻看到了,忍不住就想把刚才没问完的话问了。 郑志雄几句话拐到赵慕慈身上:“刚才那绿裙子的美女,令人印象深刻啊。哎我说,你们好歹也是同事,总该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吧?” 正好赵慕慈和Danny一行出现在两人视线里。郑志雄一边抿着酒,一边眯眼看着赵慕慈的背影,眼睛迟迟不肯移开。 Frank看着他的模样,未动声色,只是平静的说道:“这等美人,当然名花有主了。” “谁?”郑志雄一听,来了精神。 Frank思考半天:“据说……好像是市政府某位领导的公子。两人最近刚谈上,正是干柴烈火的时候。” “哦……”郑志雄又瞅了一眼,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再做声。 Cindy今天打扮的也很漂亮,一身白色长裙,高领包胸,照样露出两只浑圆肩膀和半截美背,头发高高的挽起来,很是清新婉约;尤其一双吊稍眼,勾魂摄魄,风头不比赵慕慈弱。 郑志雄正无趣间,瞅见了Cindy被一群男女围着,谈笑晏晏,风情万种的样子,立刻说一声失陪,往Cindy的方向走去。 Frank眯着眼看着郑志雄,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跟郑志雄之间算不上有多少交情,不过朋友带朋友,混个脸熟。此人名下有四五家公司和两个工厂,专做建筑材料买卖和生产,偶尔有一两个买卖合同纠纷的案子会找他。喜欢混场子,经常在很多场合都打照面,就好比今天,也算有点本事。 只是私德方面有点缺,先是前妻跟离了婚,后面又乱交女朋友,两个女朋友为他打架,他还觉得乐,跟人炫耀;只要觉得好的,都要去塔一下。 再看看Cindy,眼波流转,言谈自若,神情中露出几分精明和熟练。郑志雄站在了人群中,跟别人一般众星捧月的围着Cindy。 其实如果是要拉业务,自然应该是Cindy围着郑志雄转;只是现在是社交时间,大家不过随口闲聊几句;又遇上Cindy这样的社交高手,也就顾不得什么甲方乙方,只凭魅力说了算。 Frank深知Cindy一向眼高于顶,此人大概入不了她的眼,于是放心离去。 Colin和Daisy今天也来了,Colin一身西装,Daisy一身拖地长裙,倒是很登对。Julia和Danny去应酬了,赵慕慈一时没事,便带着他们四处走走逛逛,遇上人了交谈几句。 这样规格的酒会,赵慕慈也少有机会参加,更不要说两个小朋友。两人脸上透着好奇,行动中却透着拘谨,生怕行差踏错一般。赵慕慈也不以为意,只管带着他们。 忽然Daisy开口了:“真是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呀。” 赵慕慈看一眼:“哦?”鼓励她说下去。 Daisy想了想:“我本以为律所做的IPO工作已经是很繁重复杂的了,没想到在整个IPO项目中,只是一部分而已。” 未等赵慕慈答言,Colin也接过来说道:“我本以为律所就是很复杂的一个职场结构了,没想到在IPO项目下,它只是整个运作架构中的一小块结构而已。” 赵慕慈看着两个小可爱:“那你们就是一部分的一部分的一部分的一部分,如同浮游在天地,栗谷在沧海。” 三人不由得笑起来。谁又不是呢。 章节目录 第49章 假面舞会和烟花 距离晚餐还有半小时,一场别开生面的舞会开始了。 大厅里旁边的小舞厅里面转起了彩灯,响起了音乐。人们戴上假面,一对一对跳起舞来。 赵慕慈去了趟卫生间,回来一看,都跳上了。于是也拿了一张面具戴上,进入了舞池。 刚走没几步,旁边有人走近,伸出一只手作出邀约的动作,赵慕慈接受了邀请。 跳的是一般的交谊舞步。灯光昏暗,又戴着面具,彼此都看不清对方,只是随着舞曲移动。忽然男子开口了:“舞跳的不错。” 赵慕慈一愣,这声音有点熟悉啊,简直太熟悉了。 不由得抬头看着对方,只有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赵慕慈怔了一会儿,试探着叫了一声:“Frank?” Frank轻笑一声,依旧没有做声。赵慕慈更确定了。 不禁叹道:“我的天,原来是您老人家。我还想着能认识一位猛男,没想到还是娘家人,可惜可惜。这么好的机会。” Frank继续轻笑:“还猛男,不怕遇到色狼啊。” 赵慕慈无所谓:“那得看帅不帅啊。长得好看我也认了。” Frank:“又一个外貌协会的。我还以为就Cindy比较挑呢。” 赵慕慈:“Cindy才不是外貌协会。” 两人又调笑几句。Frank话题一转:“刚才那人,小心点。” 赵慕慈:“你是说刚你叫走那人?” Frank嗯了一声。 赵慕慈:“小心什么?看着挺正常的啊?” Frank顿了顿,开口说道:“那人公司就是一堆烂摊子,要说上市什么的根本谈不上。要是我估计的不错,明年之内他公司可能就会出乱子。对我来说他是块好肉,对你,或者对Julia,那是烂肉,吃了要拉肚子的。” 赵慕慈听着,怎么感觉他像是从地狱出来的钟馗一样,专门抓鬼吃。 “你跟他很熟?” “之前帮他打过一个官司。很多场合也经常见。那人理念有问题。不是我见死不救,是病入膏肓,救不得。” 赵慕慈:“我也就是顺口敷衍几句。那人话也忒多,问个没完没了。得亏你来把他卷走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说我暂时也还不用去找案子。” 一时又想到升不了合伙人的事,不由得有些失落。 一时无语,只听Frank说道:“做合伙人也未必就像看上去那么风光。难熬的样子都藏着,轻易瞧不见的。” 赵慕慈勉强笑道:“我也还得历练历练。” Frank有心逗她笑一笑,便说:“刚才有人跟我打听你。” 赵慕慈好奇:“谁啊?” Frank:“就刚那人。郑志雄。” “打听我?” “对啊。说那绿裙子的美女是谁?肤如凝脂,人如美玉。不知是否已经有了男朋友?” 赵慕慈心头一乐,刚想回答没有,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于是问道:“你怎么说啊?”语气已有几分愉悦。 Frank:“我说你有了。” 赵慕慈一急:“我哪有啊?乱讲。” Frank轻笑起来,赵慕慈意识到自己突兀了,觉得尴尬又好笑,两人笑作一团。 末了Frank又道:“那人,不行。” 赵慕慈:“哦?” Frank:“他现任两个女朋友正打得不可开交呢。你要觉得你有实力拿下冠军,那就当我没说。” “我还是算了吧”,赵慕慈忙表明态度:“看客。我比较喜欢当看客。” 一时无话。赵慕慈第一次跟Frank跳舞,明知是正常的社交活动,但第一次挨这么近,自己一只手握在他手里,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面对这位日常再熟悉不过的同事,一时也有了一些不同的感觉。 忽然想到那日在办公室注意到他拉领带的细节,不由得往他脖子处看去。 Frank此刻穿戴整齐,领带袖口系的整整齐齐。赵慕慈觉得他此刻给人的感觉很是不同,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似是接纳的,又似是拒绝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念头,竟然是以女人的视角在观察Frank,又想到这人有正式婚约在身,一时有些窘,不由得垂下眼睛。 Frank之前跟赵慕慈讲话,也没觉得怎样。此刻两人沉默了下来,加上灯光昏暗,人的触觉和注意力仿佛也增强了很多。 他感觉到握在他左手中的这只手格外柔软滑腻,与赵慕慈平时给人的感觉很是不同,倒是有些意外。 而他右手触及之处,手掌处是衣料的丝滑触感,指尖处却是裸露的皮肤,柔软,冰凉,滑腻,像冰激凌一般。女人的身体。 美人在怀,不由得生出几分愉悦。 赵慕慈在他眼里,一向是男人婆的形象,坚强,硬朗,刀枪不入,埋头苦干,有时甚至有些彪悍,跟Julia一个路子。 方才赵慕慈一走进来他就看见了,一身绿裙衬的她肤白如玉,与以往很是不同;所以才留意到郑志雄费心思接近她。 如今触到了她的皮肤,更是清楚的意识到,面前是一位女性。 仔细想想,跟Julia倒也还是有些不同的。 正自心猿意马间,闻见赵慕慈身上一丝香气,烘着他的酒气,一时心里有些松懈,手指不禁在赵慕慈腰间摩挲两下。 赵慕慈也感觉到了握在她腰间的这只手,是她的同事Frank的手。这手温暖,宽厚,带着隐隐的力度。 正自体会间,忽然感觉到这手在她腰间摩挲,轻轻的,似带着不经意一般,又似在玩味。 赵慕慈以为他抽风了,只装不知,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赵慕慈也闻到他身上一种男子特有的气息,待要细细辨别,却又找不到踪迹了。 这时Frank说声失陪,放开她,往身后走去。 赵慕慈看到是一位较为年长的女性。两人交谈几句,跳起舞来,赵慕慈也和别人跳了起来。 一时舞毕。不多时,众人都去用餐。 八点左右,烟花表演开始了。人们上了顶楼,看着远方的天空。漆黑的夜幕上,一朵朵造型各异的烟花次第绽放,引起一阵阵欢呼。 赵慕慈站在欢呼的人群中,一时赞叹,一时又感到一丝忧郁。 烟花固然是很美的。同时也是令人惋惜的。最为璀璨绽放的时候,也是它生命到头的时候。如同日本人待樱花的心意,在最美的瞬间凋落,象征生命全力以赴的绽放和燃烧,有武士道的决绝和毫无保留。是以称之为国花。 赵慕慈没有那样的决绝,只是觉得纠结和矛盾。又喜欢看烟花,又为它的毁灭而惋惜,这等心情,无处可说,是属于女性的悱恻缠绵,只好自己排遣罢了。 酒会临近尾声,照样拍了很多美美的照片,与外国人,与中国人,与男人,与女人,与长者,与同龄人,独照,合照,集体照。精修后发送朋友圈,照例收获一大波赞和恭维。 赵慕慈如同上瘾一般,吸食着人们的赞赏和肯定,恭维和羡慕。 然而不经意间,她便触及到了事件本身的一种虚幻性,如同触及到了肥皂泡的边缘一般。诚然,这场酒会本身规模宏大,档次高端,往来皆是三教九流的名士,身处其中的自己也是与有荣焉;本次的IPO项目被新闻媒体大肆报道,一想到自己参与到这样规模的项目中了,心中也会泛起一种高级和不凡的感觉。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巨大的幻境而已。自己在这场酒会中,只是作为众多中介机构中的一个机构的一个团队的一个成员的身份存在着;在各种新闻报道中,自己所在的智诚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偶尔会出现一下,至于自己,甚至Julia,都只是藏在律所后面辛勤工作的工蜂而已。 一直以为自己身处律师行业的头部律所中,在头部律所中也算得上是离合伙人只差一步的佼佼者,专业精准,能力出色,身材容貌也过得去,收入也还可以,内心很是有几分睥睨众人的骄傲的。 然而这一刻,意识到在所有的璀璨与辉煌中,自己只是那小小的一个点,一个几乎忽略不见,甚至可以替代的点。 忍不住叹息一声,在这华丽的烟火中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自怜和迷惘。 章节目录 第50章 一言难尽除夕夜 客户公司庆祝酒会举办完毕,距离春节仅有五六天了。 人们似候鸟归巢一般,从全国各地的写字楼中奔赴全国各地。因此时不时的,Mary变翠花,Henry变狗蛋的新闻总要出一出的,博众人一乐的同时,也将这种国际化大都市的洋派作风与中国广大家庭的乡土气息之间的怪异和尴尬,以及一群人看不惯另一群人的不服气一并抒发了出来。 赵慕慈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回家,自一个半月前开始,就在订票网站反复来回,订了又退,退了又订,反复不下五六次。 离春节还有两天的时候,午饭间隙,听着同事们聊起买票,回家,过年,父母这样的话题,忍不住又拿起手机,订了一趟大年三十早上的机票,因为火车票已经没有了。 当天晚上回家接了母亲一通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很不高兴,话语中透着一股埋怨。赵慕慈沉默忍受,以往那种沉重、纠缠的感觉又一次泛上心头,令她心生怯意。 沉思半天,最终还是退掉了那张在别人看来简直是因为幸运而订到的机票。 并不是不愿意回家。不回家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也并不是因为害怕面对亲戚询问结婚而逃避。毕竟一年只见那么几天,那样的问题她早已习惯,忍一忍便过去了。 更不是因为不爱父母和这个家,天知道她多想回去,多想拥有一次电视里演的那种其乐融融的温暖。 不回家只是因为,她不愿再进入从小到大一直在经历的噩梦,不愿意再过那样的春节。哪怕是一个人的春节,也好过在家里。 噩梦来自母亲。是母亲的不开心。是母亲的不开心弥漫到整个家里的那种氛围,无处可逃,又无计可施。 似乎每到除夕夜,母亲总要不开心。抱怨,发脾气,指责父亲,甚至开始指责她和弟弟。前尘往事一并抖出,仿佛世间没有一样是称心如意的。 小时候不懂,直到有一次除夕去了邻居家里拜年,看到他们其乐融融温馨和睦的画面,她才开始明白,她自己家里是不对劲的。 于是她开始留意。每到除夕那一天,她便格外勤快,帮母亲干这干那,陪她说话,讨她开心,为的是她能有一个好心情,这样她也能有一个开心的除夕。 然而没有用。不管她用尽各种办法,甚至站在母亲这一边指责父亲,似乎都不能避免这噩梦一般的事实:母亲总要在这一天发作的。 每一年除夕,她都在小心翼翼和压抑孤独中度过,她一直渴望邻居家的那种温暖与和睦,却也总是可望而不可及。 母亲情绪的变化一般是从下午开始的。有的年份早一点,会从早上,甚至前一天一直延续到除夕晚上。 这种情绪的变化在赵慕慈看来几乎是无可避免的,因为母亲会忽然变得烦躁不安,一点点小事情都可以燃起她的怒气。她会先抱怨父亲,各种各样令她不满的地方,接着开始忆苦思甜,这件事不对不该这么做,那里又哪个人对不起她了。 怨无可怨,指无可指的时候,她会把矛头转向她的两个孩子,觉得他们成绩不够好,衣服不够干净,不够勤快,不够有眼力见,不够完美……各种各样的挑剔和指责,令赵慕慈觉得她简直不配活着。 往往这个时候,大家都不愿意在家里呆着。父亲一下午都不在家,弟弟也不知跑去了哪里;只有小慕慈静静地守在家里,看着母亲一边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一边滔滔不绝的喷射出黑色的话语。 她默默的承受着母亲的毁灭性能量,也陪伴着她。小小的心里默默的盼望着母亲在某个时刻突然结束了,转怒为笑了,弟弟和爸爸都回来了,全家人围在一起开开心心吃年夜饭了。 然而这样的盼望很少有实现的时候。 记得有一年除夕日,母亲倒是难得的平静,小慕慈暗自高兴。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按时回来了。一家四口围在一起,饭桌上气氛难得的融洽。 弟弟的新衣裳是一身咖啡色布料上面带斑点的童装,父亲调侃他像一只小斑点狗,一家人都乐了。父亲心情愈发大好,于是拿起桌边尚未喝完的半瓶酒,给自己倒满,又给母亲倒上。 母亲本不愿喝酒,但也还是配合,接了酒,碰了杯。小慕慈和弟弟睁着眼睛看着父母在喝酒,也觉得新奇。尤其是慕慈,她真切的感受到父亲的愉悦和高兴,那是一种能让她放松和开心的感觉。 忽然母亲出声了:“你倒是开心!还喝酒。”语气中充斥着不悦和嘲讽。 父亲像是被浇了一碰冷水一般,立时静了。小慕慈顿时感到一阵不安,她太了解母亲了。父亲静了静,照样和颜悦色的说道:“来,吃菜。” 看到父亲不受影响,母亲似乎不甘心一般,讲出的话越发不好了:“多少事还没有安置,就顾着自己开心!” 父亲被驳了面子,反驳了:“大过年的为啥就不能喝酒?一家人在一起高兴点不好吗?” 母亲开始燥了:“就你知道开心!样样事不操心的主!光知道靠我呢?穷开心呢!” 父亲被顶的说不出话来,愣了几秒,摔下筷子:“不吃了!”起身扬长而去。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母亲大概也没料到父亲反应会这么大,似有几分无趣泛上面来。但嘴上是不认输的。 仿佛体内的某个播放键被开启了一般,母亲开始细细碎碎的数落起父亲来,不时夹着几句谩骂。小慕慈和弟弟一声不吭,像被定住了一般,只是默默扒饭。 成年之后的赵慕慈有时想起这件事,不由得庆幸,幸亏父亲不是有钱人。否则那样的扬长而去,多半就是母亲被抛弃,以及连带他们两个成为被抛弃的孩子。 母亲好不讨喜啊。她暗自想。要避免成为那样的女人。 有时候她也想,父亲那样出门去,除夕夜里家家都围坐吃年夜饭,他又到哪里去吃饭?他会像她一样感到心酸吗。 自小到大这么些年,唯独这件事记得这样清楚,赵慕慈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非要说,大概是因为母亲的情绪表现太诡异了吧。再去回想这件事,以及结合其他事,赵慕慈得出一个结论:母亲是不开心的。因为不开心,所以也无法忍受别人开心,最好大家和她一起不开心。 每年的除夕夜被母亲搅得一塌糊涂,成为赵慕慈成长过程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自上大学开始,每年春节她都挣扎着不想回家,但总是不由自主的返回,毕竟除了那里,她也无处可去。 工作之后,她仍然试图春节的时候不回去,好避开那样的糟糕体验。 但每到春节,就好像候鸟反季一般,不由得她就想回去;又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心底总是贪恋那一点温暖,哪怕体无完肤。 工作第三年的春节,母亲打电话问她几时回来。 想起以往的不开心,赵慕慈赌气说道,不想回去。 母亲问为什么? 赵慕慈答,你不好。 母亲问,我怎么不好? 赵慕慈沉默半天说道,你一到除夕就骂人。 母亲说哪有? 赵慕慈反将:“哪一次没有?” 母亲没有做声。过一阵开口:“你到底回不回来?大过年的待在外面像什么话!” 赵慕慈跟她谈条件:“你答应我今年除夕不骂人,我就回去。” 母亲笑了:“你回来我高兴,还骂啥人,不骂,不骂。” 赵慕慈:“你说到做到啊?” 母亲答应了。 那次的除夕夜,母亲果然没有骂人。一家人贴对联,包饺子,发红包,倒是其乐融融。 赵慕慈心里高兴的不得了,仿佛从小到大的夙愿实现了一般。晚上跟妈妈在一起睡,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紧紧抱着妈妈的脚。 谁知大年初一下午,如同往年的一个个除夕一般,因为什么小事情,或者干脆就没有因为什么事情,仿佛母亲自言自语的讲了几遍“我难受的很”,赵慕慈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未果之后,母亲开始发出记忆中令她抱头想逃的声音。 就像星火燎原一般,这声音一开始如蚊呐,令人烦躁但尚可忍受,后来渐渐响起来,似铜锣般聒噪,似暴风雨般令人窒息。 具体在说什么,无非是怨恨父亲。前尘往事一起提出来,缠杂不休。有时用语恶毒,令人听了忍不住生出仇恨。从父亲蔓延到弟弟,直到晚上九十点的样子,赵慕慈听到她在骂自己了。 心里又气又怒,还有一种信任被辜负的委屈和伤心,赵慕慈捂着被子哭了很久。 弟弟进来问她要不要吃饭,她不要吃,只说要走。 第二天,大年初二早上,母亲很早起来,坏情绪和抱怨还在持续着。 赵慕慈起床穿戴好,冷着一张脸进入母亲房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行李,一眼没看,一声没响,头也不回的出了家门。 这件事让她又看清了一项事实: 母亲在除夕骂人,除了出于一种莫名不受控的不开心以外,似乎还有一种权力和掌控欲在里面。 因为她就是母亲,是妻子,是家庭本身。她的丈夫和孩子,都依赖她的照顾。 平时她任劳任怨,操劳三餐茶饭和家务,仿佛大地一般低到最低处;可是这一刻,她肆意发作,针对任何人,不用讲理,也不用承担责任,如同女王一般。 实际情况也确实是这样。在她似火山般爆发的时候,赵慕慈和弟弟、父亲,往往都是沉默和默默忍受的。反击是困难的,也是火上浇油一般的后果。 退掉回家的机票,无非是自保,和一种断臂求生般的挣扎。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不肯回家的春节 经过大年初二离家出走的事情后,去年的春节,她便下狠心不回去。 父母打了电话,她借口工作忙不开,就是不松口。于是那成了她人生第一个没有和家人一起度过的春节。 最后一个月里,她陆陆续续给家里买了很多年货寄回去,顺便也给自己囤了一些食物。因为不用回家,所以一直工作到除夕前一天。 除夕这天上午,去了家附近的超市转了转,回家后在卫生间门上贴了一个福字,花了一下午时间,一边听央视迎春倒计时广播,一边做饺子馅和包饺子,又炒了一个菜。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的时候,正好饺子出锅,她坐下来,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肆无忌惮的喝了两杯雪碧。听着节目中的热闹和喜庆,倒也觉得没有那么惨。 尽管如此,内心还是免不了有几分失落和孤单,仿佛落单的雁一般。 母亲没有打电话给她,她也没有打回去。其实她有想过要打一个的,但最终也没有拨出去。她这样安慰自己: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一个成年人。要学着脱离母体,自己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后面的几日,去城隍庙和豫园转了转,其余时间就宅在家里。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看剧读小说,腹胀的时候做几个瑜伽体式和健身动作。 日子不经过,很快就到了大年初六。她提前把卫生打扫好,去商场买一件新衣裳,大年初七精精神神去上班。 后面年中逮着一个假,回了一趟家。父母神色如常,仿佛不回家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于是她产生了一种新的体会,她对自己说:这样也是可以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宽容的多。 所以今年的春节,一如往年,她以工作为借口,再一次选择不回家。 与其一直陷在母亲的坏情绪和不开心里,不如远远躲开,转而探索一下自己的人生。 因为自己这种有点“特别”的经历,赵慕慈总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是“正常”的,她从小学开始就抱着心理健康教育书籍读好几遍。上了中学之后,更是留意去看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作为对自己的一种救赎。凭着聪明和天分,倒也能吸收几分。 小小少女反应敏捷,不下苦功,成绩良好,作起文章来又有一些超出年龄和心智范围的深刻见解,因此很受老师们的赏识。 成年之后的赵慕慈在律所里面依旧保持了她当初在学校的那份竞争优势,即对人心的把握和一种精准的洞察力,这在很大程度要得益于她常年阅读心理学着作和哲学着作对思维和见识的拓展。 可见苦难有时会成就一颗珍珠,或者借用另一句名言:上帝关上一扇门,便给你打开一扇窗。或者更为诗意的一句: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进来的地方。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赵慕慈便对过去的经历生出几分谅解。觉得一切皆有代价,苦难也有相应的赔价。 尽管如此,在她内心深处,仍然执着的生长着一个生生不灭的幻想: 如果有的选,她宁愿和别的小姑娘一样平庸呆傻,生活在一个父母和气,温暖有爱的家庭里。 因为经常接触心理学方面的知识,自然了解到很多心理咨询师同时会去读哲学,也会去静坐禅修。赵慕慈一开始不能理解,因为她的头脑是被理性主义、唯物主义和现代科学知识武装满了的。 直到有一天看到一位国内相当有名的心理学家讲到自己去福建南禅寺静坐禅修,赵慕慈忽然就好奇了,这位经常将西方心理学流派和弗洛伊德挂在嘴边的心理学家,为什么要到寺院里去? 于是便去百度。看到了一个网站,里面有给初学者设置的十日内观禅修课程。网站上关于课程的介绍平静简单,其中部分内容是这样的: “假如你有一个机会能够放下所有世俗责任十天,住到一个安静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受任何的干扰。这个地方免费提供基本的食宿,而且随时有人帮忙,让你住的还算舒适,你只要避免与人接触,并且除了必要的活动之外,在你醒着的时候,闭目凝神,将心专注在一个选定的目标上,你愿意来参加吗?” 赵慕慈继续看下去: “内观,Vipassana,在古老的印度文中是洞见的意思。它是佛陀教导的精华,是对他所说的真理的实际体验。” …… “虽然这个方法是佛陀所提供的,但它不是佛教,也不是佛学,却是适用于全人类的。” 赵慕慈感到不解:佛陀提供的?又不等于佛教和佛学?那是什么? 接下来一句话是这样的:“课程不是要你去信仰某个宗教,而是让你学会一种生活的艺术。” 生活的艺术?赵慕慈仿佛被触动了。 她内心隐隐的知道,自己其实是没有学会生活的。充其量她只是活着,用忙碌和辛苦将时间填满,用一个个任务和期待将以往的人生填满。这远远谈不上艺术。 如果能够学会生活的艺术,那她离幸福应该就更近了吧?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随后便关掉了网站,继续沉浸在忙碌和工作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没有再想起这件事。 忽然有一天,不知被什么触动了,又仿佛探宝一般,一种强烈的好奇和冲动促使她决定去看看。于是她打开网站,报名参加春节期间的初级课程。 一个现代法治社会的法律精英,一个拥有名校毕业,拥有硕士学历,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一个被实证主义和理性主义所包围的人类,忽然要去参加一项跟佛陀有关的内观禅修课程,这听起来总是有点荒唐和匪夷所思。 赵慕慈也深知这一点,估计没有人会理解,因此并未对周围的人说起这件事。 但她还是有自己的看法: 一个人所能接触到的社会,无非是他的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延伸。对于政府来说,存在一个统一的需要管理的社会,而对于个人来说,社会就意味着他的生活所能触及到的关系和人,以及事件。 因此每个人所能接触的到社会是有差距的。这也使得经验和交流有了它的价值。这个人没没有经验过的,经由那个人一说,或是通过文字的传播,他的视野和经验便扩展了。 禅修课程,甚至寺院,宗教,以及各种不在主流价值观考虑范围内的经验,都是人类能够接触到的社会的一部分。去上这个课程,跟在学校读法学院,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去获取知识和经验生活罢了。 课程一共是十天。赵慕慈坚持工作到除夕前一日,又请了节后四天假。特意跟Julia报备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跟朋友去探险,期间恐怕没办法接电话。 考虑到这么些年赵慕慈都没有好好的休过假,加上今年职业发展又遇挫,Julia随即答应她休假期间可以不用接电话和处理工作,专心休假便是。 于是这个不回家的春节,赵慕慈换上常服,背上一个简单的背包,脱离她几十年一贯的返程航线,往未知的十日旅程飞去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上内观禅修课程 飞机在除夕这一天的中午十二点多到达辽宁丹东机场。 赵慕慈下了飞机,按照路线指示,换乘了两趟公交车,终于到达目的地。 车子在公路边停下,赵慕慈下了车,是一个郊区模样的地方。道路狭窄,两边是树木和农田,与方才的城市地貌相差很大。 转身一眼看到了招牌和一条羊肠小道,小道尽头可以看见几座小楼,远处山上掩隐着一处寺院。赵慕慈随即抬腿向目标走去。 到了小楼处,里面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站在原地良久,好容易看到一个人走来,说明来意,来人随即领她到一栋楼的二楼。 有人接待她,告知接待新生的流程要两小时后才开始,可以先去上面的寺院随意游览,用些斋饭。 赵慕慈听从建议,走了出来,沿着一条宽阔的砖石路走到了寺院门口。寺院修的很好,像是盖了没几年,门上的雕梁画栋颜色都还很鲜艳。 赵慕慈进了门,说明来意,一个黄袍僧人领她进了斋堂。 斋堂里已经有一些人在用饭了,多数是赵慕慈这样的背包客,也有一些居士模样的人,寥寥三两个僧人。 赵慕慈拿了碗筷,从第一排的几个盆中打了一些菜和一个馒头,盛了一碗汤,就往前走去就座。 刚要坐下,似乎有人发出了制止的声音,赵慕慈停下来张望,并未有人走过来。 又要坐下,刚才的声音又响起了。 赵慕慈一时站在哪里,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的一位女士轻声叫她:“过来坐这里。” 赵慕慈谢过,坐在她身边。 没有人讲话,大家都默默的吃着东西。赵慕慈也默默的吃着。 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单纯的红萝卜炒白菜,有淡淡的油浮在碗壁,食之无味。 正咀嚼间,旁边的女士倾过身来,对她耳语道:“佛认为女人是不干净的,所以不能面朝佛像坐。要背着佛像坐。” 赵慕慈一愣,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噢!”再无其他言语。 回头望了一下,果然如此。 男人们面向尽头的佛像坐着吃饭,女人们基本都背对着佛像吃饭。 赵慕慈没有特定的信仰,也很少去寺院,在寺院吃饭更是第一次,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讲究。 虽然没有言语,脑袋里却活跃开了:“女人不干净?这不是歧视吗。可惜所有的男人和佛陀都是女人生的,有本事你们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啊,那才叫本事呢。” 一边想着,眼睛瞟见了那些男居士和和尚们的背影,不觉得有些不屑起来。 一时饭毕,赵慕慈去洗碗。有个居士模样的男子在旁边摆抹布。 正在洗筷子,忽然男子开口说话了:“你没吃干净啊!不能浪费粮食的。” 赵慕慈一看,碗底两个黄豆大小的胡萝卜丁,因为看起来似乎不太干净就没有吃。 赵慕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不好不搭腔,于是说道:“已经很干净了……” 男子不依不饶:“你剩了这么点啊,吃东西要吃干净,否则要造业的!” 赵慕慈又一次郁闷了,什么跟什么啊!这么点忽略不计的萝卜丁,至于讲的这么严重嘛……锱铢必较,得理不饶人。 看着赵慕慈似乎不高兴了,男子没再说话。转身走掉了。 赵慕慈犹自不平:“欺负我没文化吗?好歹我也知道佛说过众生平等,既然平等,我没吃到的这两个萝卜丁,到了下水道里,自然还可以让蟑螂君,老鼠君,乃止微生物界各种有情众生享用,怎么就叫浪费了?” 一顿饭生了两个气,赵慕慈郁闷之极。 饭毕沿着寺院转了一圈,瞅见一个功德箱,随手掏出二十块钱投进去,心想就算饭钱了。两不相欠,后会有期。 一时到了三点多,赵慕慈走下来,进入内观中心。 已经来了很多人在忙着报名和登记。赵慕慈按照流程办完手续,上交了手机电脑和钱包,领到了住宿房间号,正式与外界隔绝了。 倒是一个独立的单人间,带有卫浴。虽然比不上家里和酒店,勉强也还过得去了。 离晚课还有两小时,赵慕慈无处可去,只好呆在房间里。 这是非常奇妙的一段时间。突然离开了手机和电脑,离开了文字,声音和人的交谈,一个人呆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赵慕慈感到无所适从,内心升起一副焦躁,令她坐卧不宁。 焦躁过后,便是一种无聊和不耐烦。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她脑袋里数次冒出离开这里回家去的想法。这样无所事事,只是跟自己呆在一起的时间令她无从排遣,无法忍受。 大概不知过了多久,烦躁和无聊的感觉消失了。赵慕慈觉得自己可以坚持下来。于是收拾停当,去参加晚课,开始她的十日内观课程。 本以为十天就是一晃而过,其实每一天,尤其是刚开始的三天,非常漫长和难熬。离开的想法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她的意志力。 到了第五天,好一些了。后面的日子,因为看到了结束的希望,也比较容易忍受。 总之,对于赵慕慈而言,十天是相当漫长的一个过程,仿佛时间在这里慢下来了一般。 具体的教学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主要是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面进行观察,以及以特定的方式观察身体的各个部位,以此锻炼专注力和观察的细微程度。 赵慕慈本来期待会有什么玄妙的事情发生,没想到平平无奇,顿时好奇大减。 也不是只有她对课程有神奇的期待。 第三日课间,有人到助理老师跟前问能不能帮她开天眼?当即被训斥了一顿。 由此赵慕慈断定,这课程并没有什么她一开始所想象的那种神奇,最多就是练练恒心,锻炼一下自己跟自己相处的能力罢了。 吃的倒还可以,虽然没有肉类,但比寺院强多了。各种素食搭配均匀,味道也可以,好几种坚果和水果,完全不用担心健康问题。赵慕慈本身也不怎么吃肉,所以也谈不上煎熬。 中心遵循寺院的作息制度,按照他们的说法,既在这里免费吃住,修持内心,那就要用功,不能浪费这次机会。所以学员们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入睡,除了用餐,其他时间都在静静的坐着观察自身,借以培养一种专注力和心的细微程度。 困是自不必说。好在倒也不用像律所那般同时耗费心力,每日只需安静坐着。 既来之则安之,赵慕慈决心坚持下去,毕竟从来也没有过这么长跟自己专心相处的时间。 章节目录 第53章 静默中信马由缰 随着课程的展开,从每晚的教学中了解到,这个课程是源自佛陀传下来的一种修习,由一位印度老师用英文教授,配以中文翻译,无怪乎中心会建在寺庙旁边。 但这个课程并不要求学员一定要信仰佛教,只要身心健康,愿意参加的都可以。 赵慕慈内心极度轻松舒适,她本是想坐下来静一静,至于信仰佛教以及成为某种宗教人士…… 一时想到在寺院吃饭的情形,还是算了吧。 因为没收了所有能够转移注意力和消遣的东西,同时还规定成员彼此之间不可以交流和触碰到对方,保持一种“神圣的静默”,赵慕慈虽不解其义,不明白静默为何是神圣的,但还是遵循了规定。于是乎,虽然跟百十号人在一起静坐学习,但基本跟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中心始终都很安静,大家都不讲话,眼神也不接触,在这种神秘而安静的气氛中,赵慕慈不由得也庄严了起来。 虽然课程的初级目的是要学员更加专注,更能观察到细微层面的东西,但对于用脑用惯、且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赵律师而言,把注意力放在一个点上长时间去观察,并不比做完一个项目或案件容易。只要一闭上眼,用不了多久,思维就会跑到很远的地方。 起初有些挫败,后来也就听之随之,放弃一贯的那种争强好胜的心态,不再试图一定要达到老师说的某种效果或阶段。 无法集中的时候,她开始放任自己思考自身的一些问题。 比如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坐在禅堂里,听着周围的住户不时的放鞭炮声,以及老太太叫孙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时,她忍不住会这样问自己。 在这万家灯火其乐融融的时候,她没有在家里,没有和父母在一起,没有和同学聚会,反而在这里,和数百号或许跟她一样的人聚集在这昏暗的禅堂里,企图获得一种如何更好的生活的教导。 不回家是想逃避母亲的坏脾气,免受荼毒。可是来到这里,却是为了获得某种救赎。 赵慕慈想起过去每一年在家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母亲的坏脾气,以及和父亲之间的战争,并不仅限于除夕夜而已。 除夕夜令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在这样重要的节日和时刻,战争并未停止。母亲也不在乎。她不在乎这个节日,更不在乎其他成员的愿望和想法。这让她感到受伤。 她心里怨恨母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怨恨父亲,怨恨他为什么娶了这样一位太太。童年没有欢乐的记忆,令她的整个人生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唯一令她觉得欣慰的,就是她还算聪明,毫不费力就能考到好成绩,在学校里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 她把那当做温暖和爱,也因此她学会了一种路径,那就是努力学习,出好成绩,争做第一,这样就可以一直呆在光里。 母亲令她怨恨,可她的聪明和天分显然又遗传自她。所以她感到矛盾又困惑,她对她又爱又恨。 其实想想,哪有孩子天生就不爱父母的呢?不爱大概是出生以后发生的事情。 她来这里,大概是想替自己找一些理由和视角,放下对父母过往的怨恨。也许这样一来,她便能获得救赎,也能有机会活在其乐融融,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家庭里面。 课程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忽然开窍了: 成长中的那些不开心,那些无从选择的不开心,就是为了这一刻,为的是要她来到这里,静下心来,想清楚一些事情。 那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唯一会发生的。好比她的出生,好比她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好比她拥有这样的父母。 即便一切没有发生前,存在亿万种可能,比如她有可能是男孩子,有可能长成比现在更好或者更坏的模样,有可能出生在更好或更坏的家庭,有可能拥有更好或更坏的父母,甚至没有父母,诸如此类的可能性,在她出生的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唯一成为事实的,就是她曾经经历的一切,她曾经成为的那一切。这是她无力改变的,这是她只能去接受的。 进一步,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不开心,她赵慕慈不照样成才了吗?没有变成罪犯,没有变成小人,没有蝇营狗苟,没有泯然众人。名校毕业,律政精英,外形美好,收入不菲,为社会主义现代化持续贡献着,也从未放弃争取自己的幸福。 还要怎样呢。已经很好了。这就是你的人生,赵慕慈。已经发生的事实,那就是唯一会发生的。你的经历,你的家庭,你的父母,你所有的荣辱和哀伤,遗憾和期待,没有发生的,那就不会发生,就不是你的命运。没有什么好遗憾,没有什么需要改变。Letitbe. 晚上听老师的讲解,赵慕慈听到这样的话: “人们不论是有无学问,有钱无钱,是男是女,年轻年老,都有各种不同层面的痛苦。当一个人在受痛苦煎熬时,也往往把整个家庭笼罩在愁云惨雾中。而如果这受苦的人有幸学习到解脱痛苦的方法,一时就能将痛苦拔除,并且顿时给家人带来安详。个人内心平静安详了,他的人生就变得美好。渐渐地,影响了周遭的人,进而推及整个社会都变得安详和谐了。” 她一时震住了: 这不就是在说自己的情况吗?难道说,母亲是因为处在痛苦煎熬中,所以才使整个家庭笼罩在愁云惨雾中?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长久以来,她一直从自身出发去看问题,总想着调整自己的心态,或者自己能够做点什么,哪怕是冷战或拒绝回家这样的手段,来迫使母亲改变,却从未站在母亲的角度想过,她为什么是这样的。 母亲又有什么痛苦?她又在受什么煎熬?赵慕慈无从得知。 对于母亲她向来是敬而远之,因为内心的怨恨,更加不肯接近,了解就更是无从谈起。 赵慕慈心中阴晴不定,一时想着,母亲也许有她自身的苦痛,因为疼的受不了了,所以才发作出来了,她和弟弟、父亲不得不帮她担着,因为她们是一家人; 一时又忿忿不平的想着,就算她受苦难,难道是她和弟弟造成的吗?父亲也是她选的,再怎么责怪也该有个限度。就因为她不开心,连她和弟弟的童年和幸福家庭都要一并毁了吗?…… 如此天人交战,直至解散至寝室。 最终,赵慕慈还是决定体谅母亲。那毕竟是唯一的母亲。借了老师给出的视角,心里倒是通透许多,也少了许多抗拒。一时内心明亮,倒想出母亲的许多好来。 于是心下决定,年终的时候,照样抽几天回去陪她。 章节目录 第54章 静极生动平常心 随着心越发沉静,赵慕慈进一步意识到,也许自己选择不回家,还有另一个理由。 她早已跟母亲讲过,今年会升合伙人。如今没有升到,她心情本就郁闷,更加不愿意面对父母,尤其是母亲的询问。 潜意识里,她要不断的发光,不断的闪亮,不断的攻城略池,取得胜利,才配出现在父母面前。 而失败的她,灰暗的她,原地踏步的她,平庸无能的她,是不配被父母看到的。 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虚脱无力,进而不愿意深究下去。 向母亲撒谎自己升到合伙人了,那是不可取的。因为母亲会询问她作为合伙人的收入。这对她会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她不想面对母亲,尤其是她那种失望的语气和神情,好像她欠了她一般。她宁可远远躲开,也不要再去看那样的脸,听那样的话。 “无条件的爱。”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这是她想要的。 不管优秀还是平庸,做好还是做坏,我都爱你。多好啊。她有资格得到这样的爱吗?日日挣扎着维持优秀和“别人家的小孩”形象,好累啊。 一时想起心中的小小女孩,赵慕慈心里泛起一阵无力和酸楚…… 在父母那里,她得到的,跟她想要的永远是两个极端。 优秀的赵慕慈是被赞扬,呵护,捧在手心里的,弱小又平庸的赵慕慈,是不配得到爱的。 思维信马由缰,令她一时又想到了沈浩言。顿时觉得,那没能在一起的遗憾,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她是可以放手往前走的。 但这样的洒脱和不滞留仅仅持续了短短的时间,便又陷入旧窠。 继而又想到肖远身上。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仍然是免不了一阵理性的考量和权衡,仍是一团乱麻似得心情。一时思维便跑到别处去。 有一天,正在按照老师的指导观察身体,心力忽然冒出一句话: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是缘。 赵慕慈暗想:这是答案吗?是佛陀的指示吗?天马行空猜测一通。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赵慕慈咀嚼几遍,想到肖远那双含了情意的眼,不由得嘴角泛起笑意。 如果能这样随性洒脱,那该多好。说到底,赵慕慈总觉得她做不到。 她感到自己身上似乎背了好多责任和义务,要结婚,要生孩子,要买房子,要成功,要苗条,要漂亮……以此满足社会的评判,也满足父母的期待和要求。 这些责任和义务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和能力,也禁锢了她,令她无法去做所谓的“快乐事。” 可是她内心真正期待的,她孜孜以求的,不就是快乐吗?不就是幸福吗?现在有情人在等待她的回应,她却在这里退缩犹豫,担心不能满足各方的评判,期待和要求。 这是她一贯的路径依赖:Dogood,andthereisgoodforyou(表现好,自己也会得来好)。从学校起持续到成年时期的好学生思维,使她下意识的选择给出各种标准答案,以便能够得到好评,肯定和赞赏。 这种思维贯穿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哪怕是在冷暖自知的情感生活领域也不能避免。 其实想想,社会评价和父母的管控触及到一个人的各个方面,赵慕慈以“交卷子”的心态去应对,也是一种自然的反应。问题在于,标准答案是在满足别人的期待,“快乐事”才是为自己。 于是,赵慕慈又陷入了另一个思想漩涡之中:人该为自己活着,还是为别人活着? 沈浩言曾经跟她讲过这样一句话:“只要我们在一起,哪怕我往后一生都只为一人而活,我也愿意。”这话她记了很多年,也感动了很多年。这是爱的献身啊。 然而此刻,再想起来,却不由得产生了很多疑问:沈浩言到底该为谁活着? 十天的静坐修习中,赵慕慈时而精进专注观察,时而思维如野马般脱缰不羁,时而颇有感悟,时而迷茫无解。不觉间就到了第七天。 课程第四天开始,老师提出新的要求,选择自己舒服的姿势坐定,能不动就不动,实在忍不住不动,就尽量少动。 赵慕慈一向是能坐的住的。身为非诉律师,需要完成大量的paperwork,“定臀神功”应属一项基本功。听了老师的话,她遵照执行,没用多久就可以静坐一小时甚至更久,不换姿势。 第七天这天下午,赵慕慈正在闭眼静坐,忽然觉得身体内部空荡荡的,一无所凭。仔细体会,好似腰腹内部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前冲后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赵慕慈感到新奇,便留意体会这种运动。脑中无意想了想左右,那东西竟然一下子改变方向,左右荡起来。 赵慕慈更惊奇了,不由得心中想了一个停,运动居然就停了,一时腹中空空荡荡,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赵慕慈愣了愣,想起课程教导的“平常心”,便不以为怪,继续静坐。 不一会儿,方才的运动又渐次出现了,连着带动身体都好似晃了起来。 赵慕慈以为是幻觉,便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往下看去。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腰部正以一种平素从未有过的细微频率,前后快速的动着。 这下更惊奇了,不由得偷眼看了很久。 忽然身旁的学员动了一下,赵慕慈担心影响其他人,便闭上眼,调整身体,恢复了正常状态。 课程教导的平常心,是说在静坐过程中,不管经验到什么感觉,不管经验到任何现象,都保持平常心,不惊不喜不怖不畏,如常的观察下去。 赵慕慈虽然觉得新奇,想到平常心,便收敛心神,如常的静坐观察。 一时下了晚课,赵慕慈回到寝室,洗漱完毕便上床睡了。 夜里不知几点,赵慕慈被自己的呼吸惊醒了。 迷蒙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低沉粗重,好似不是自己在呼吸一般;及至醒来,粗重的呼吸消失了,回到了她一贯的呼吸方式。身体内部传来一阵阵强烈的震动,这震动传到耳膜里,似打雷一般,令她不能再睡。脸上的皮肤似也一同在震,连带她的头也一下一下震起来。 赵慕慈感到疑惑,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可是这么快速的心跳,除非是极度紧张或是剧烈奔跑的时候才会出现,如今自己躺在床上陷入沉睡,为什么跳的这样快? 仔细辨别,这震动似乎不是出自心脏,倒像是从肚脐处发出的震动。她听着这震动,逐渐感到全身无一处不在震动,身体渐渐觉得发热起来。 深更半夜,独身一人,身处陌生的环境中,体验到身体上这种不寻常的震动,赵慕慈感到困惑而不解,但却不觉得害怕,只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一时想到下午时候那种新奇的身体感受,于是猜想这会的震动是不是下午细微运动的加强版。 赵慕慈脑袋虽然在运转,身体也在震动,但她还是感到一部分的自己是疲惫不堪的,想要继续睡觉。她试着控制让身体平静下来,然而根本没有用,似乎这震动有自己的节奏,根本不受大脑的控制。 身体的震动一直在持续,赵慕慈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她连翻几个身,试图入睡。折腾良久,终于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55章 有情人做快乐事 次日四点,起床钟响起。 赵慕慈醒来,在床上呆坐半晌。不由得昨夜的身体经验。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会,深夜时分,身体自发震动,不能控制。 困惑之下,她决定向助理老师请教。 中午饭后,她见到了助理老师,诉说了自己的经验和困惑。助理老师并未直接回答她,只是要她保持平常心,把注意力放在观察呼吸和身体的感受上。 心中的疑问并未得到直接解答,她愈发不得其解了。 好在之后,这种奇异而强烈的感受再未出现过。赵慕慈的好奇心慢慢的也就淡了。 但这样的经验令她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好奇和猜想,仿佛是孩童时期听到神话故事后的天马行空般的想象。 她不知道这具平平无奇,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身体里面有什么她还尚未了解的东西,仅仅是静坐十天,就有这样的动态产生,更不要说目前人类尚未研究出来的基因,以及各种人体的奇异现象。 由此又推及到自身以外的世界。 或许这个世界是由帷幕盖着的一场盛大演出一般,借由身体上的经验,她窥见了那帷幕后面的吉光片羽。或许自己就是活在楚门的世界里,世界真正的样子,她从未看见过。 十天时间很快过去。结课完毕,禁语解除,人们开始交谈起来,“神圣的静默”不见了,一时间中心变成了再熟悉不过的人间场景。 赵慕慈领到了自己的东西,拿到手机那一刻,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迫不及待的打开手机,上百条信息顿时涌入,工作的,家里的,以及来自中国移动等公司的商业资讯等。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打电话的声音,赵慕慈又回到了熟悉的现实和喧闹中。 她一条条的读着消息,心中涌起一种久逢甘露般的渴望,对连接的渴望。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对这些平时司空见惯的资讯和信息是如此依赖。 看到妈妈发过来的消息,她想也不想就打了过去,跟她闲话家常,告诉她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 不知为什么,她并未提起她在辽宁丹东的一个山里做十日课程。想来是不愿她多生忧虑吧。 翻到肖远的信息,有数十条,最后一条在问:“你在哪里?” 赵慕慈看了半晌,回他:“我在山里。” 电话很快打过来了。 赵慕慈接通,肖远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学姐!” 赵慕慈:“哎。” “学姐,新年快乐!” 赵慕慈张了张嘴,回他:“谢谢!你也是!” 肖远:“学姐在山里吗?在做什么?” “嗯。在山里一个人静静,休息一下。” “噢,这样。我之前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发短信也没回音,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赵慕慈微微一笑:“没事的,我都好。不用担心。” 肖远稍微沉默了一下,声音又传了过来:“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赵慕慈心里紧了一下,表面上还是很自然的回道:“什么问题?” 轮到肖远不自在了,哼哧半天才说道:“就是……我那天晚上问过你的,你说考虑一下的。” 赵慕慈嗯了一声,表示想起来了。她想起那句“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在她回复肖远消息之前,她就在想了。 只听肖远在电话里又问她:“我想和你谈恋爱,想你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他的声音清澈,柔软,赵慕慈被甜到了。 她贴着手机,轻轻说了一声好。说完,不由得感到一层薄热涌上脸颊,居然有点脸红了。 本以为肖远会很开心,谁知手机那边半天没有回音。 赵慕慈拿起手机一看,移动信号只有一格,电话还在通话状态,只是听不到对方声音。 不过十几秒,电话自动断掉了。赵慕慈没有办法,只好发消息给他,一时消息也发不出去。只好先等回到上海再说。 在中心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做完整理和打扫任务之后,赵慕慈便背起行囊,踏上了回沪的旅程。 中心雇了两辆大巴,送他们到市区的一个公交车枢纽点。赵慕慈刚一下车,便听到一阵喧嚣和噪音扑面而来,像极了上海白天时候的样子。 在一个宁静山区呆了十天,骤然来到闹市区的公交大站,一时间汽车鸣笛声,汽油的味道还有城市的噪音充斥五官,很是有些不能适应。 赵慕慈忍着不适,跟众人闲话告别。 正乱着,肖远的电话又打来了。 赵慕慈接起,因为吵闹又听不清楚。她走开几步,捂着耳朵提声跟他说,昨天手机信号不好,她现在在路上,等一下要搭飞机。一切等她回上海再说。 肖远听到了,跟她说:“那好,路上注意安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回道。然后挂断电话,嘴角泛起微笑。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她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她想给自己机会,也给别人机会。 到机场的汽车迟迟不来,赵慕慈被路边的草莓吸引。是丹东特有的牛奶草莓,就在春节这几天售卖,看上去个头又大,又鲜艳饱满。 赵慕慈试吃半个,味道也很甜。于是准备买两盒带回去。 就在她打电话的当口,从中心开出的第二辆大巴车到了,又下来许多人。 人群中有一个人在漫无目的张望,随着赵慕慈讲电话的声音,渐渐的将目光聚集在赵慕慈身上。他看着赵慕慈在讲电话,一直到她挂完电话。赵慕慈去观察草莓,他也跟了上去。 付完钱,拿上两盒草莓,一转身,只听得耳边一声“嘿!巧了!” 赵慕慈不由得抬头一看,赫然发现Frank站在她面前,似天外来客一般。 眼见赵慕慈目瞪口呆,不发一言的看着他,Frank似笑非笑,他本来还要讲话,也不讲了,越过赵慕慈,也去看草莓。 赵慕慈看着他,只见他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也似她一般背一个大包,一条看不出什么材质的收脚裤,脚上却是一双手工做的高帮布鞋,头上还戴个老头帽,显得土洋结合,不伦不类。 赵慕慈看了半晌,走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Frank正跟卖家说要三盒,此时回过头看着赵慕慈,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里?”边说边斜睨着看着她,让赵慕慈觉得她好像又回到了办公室。 赵慕慈闭了闭眼,转身走开两步,心想真是阴魂不散,她跑了这么远,居然能在丹东车站见到她的日夜相处的同事。想无可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世界真是小。 Frank买好草莓,走到赵慕慈面前,看了她半晌,忽然失笑了。 “我一下车就瞅见你了。人生何处不相逢。赵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赵慕慈忍不住想笑,Frank这种跟她讲话的腔调,深情中透着一股做作,倒像是在演戏一般。她静了静,笑着问他:“你从哪里来?” Frank沉吟一下,来了一句:“从来处来。” 赵慕慈看着他,像瞧怪物一般,心想此人魔怔了。 本来想再问他是不是要回上海,怕他又要说“往去处去”,于是转口说道:“我要坐公交车去机场,你顺路吗?” Frank说:“我也去机场。你哪个航班?” 赵慕慈报了航班号,Frank说,那我们一班飞机。 一时公交车来了,两人和很多人一起上了车,往机场方向去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Frank的伤心事 路上两人聊起来。 回想他刚才那两句带着禅意和宿命意味的话,又联想方才车站的上下人状况和时间,以及中心结课的时间,赵慕慈推测他应该也是从中心上完课才回来。一问果然是,不由心下感叹真是巧。 由于中心实行男女分别管理,虽然大家在一个禅堂静坐学习,但却是集中各坐一边;禅堂昏暗,退出的时候也是从不同的通道退出,通道都用帷幔遮起来,吃饭作息都是隔离开的,见不到彼此也是正常。 Frank好像是因为禁语憋久了一般,特别健谈。赵慕慈倒是有些应接不暇。 赵慕慈本以为自己就够另类的了,没想到还有和她一样另类的人。想不到Frank也在中心静坐学习,而且和她报的是同一期班次。 赵慕慈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学习中心的?” Frank:“一个美国客户推荐的。有次闲聊说起了乔布斯,又聊到硅谷的一众大佬没事喜欢打坐,顺势又聊到禅修上面去。就说起有这么一个静坐禅修中心,可以静一静心。他推荐我去印度总部那里去上课。本来都打算出国了。后来上网一查,国内居然也有,正好时间可以,就报了。” 赵慕慈恍然:“真是曲折哈。” Frank:“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看你年纪轻轻,不像是这号人啊?” 赵慕慈反驳:“哪号人啊?” Frank:“愿意静静呆在山里的人。” 赵慕慈:“不管像不像,反正我已经来过了。” 说完补上一句:“年轻总是要试一试的。” Frank点头赞道:“也是。你怎么知道这个课的?” 赵慕慈:“我可没什么美国大佬给我推荐。我自己看书看到的。” 看Frank一副好奇的样子,赵慕慈就跟他细说怎么从书里得到信息查到课程网站,又如何从不感兴趣到最终决定报名的过程。 Frank听完,了然一笑:“看来你就是人们说的,福泽深厚啊!” 赵慕慈扑哧一笑:“这是好话,我就当你夸我了。” Frank打量她,见她一身旅行者打扮,上身一件玫红色冲锋衣,运动裤,脚上一双灰色山地鞋,肩上一个中型包,行李很少的样子。头发散落在肩上,脸上不施脂粉,清白素净,嘴角似乎干的起皮了。神情倒是出奇的平静,一副万事不萦心的样子。 Frank有心逗她,于是说道:“你一个姑娘家,大过年的,一个人跑这么远?” 赵慕慈看着他,想了想答道:“治安好的地方都去得。” 心里却在腹诽:“您办公室找我干活的时候,倒想不起我是姑娘家哦。” Frank不死心:“你不回家,你家人舍得?” 赵慕慈心想:“舍得吧。”但这种话不足为外人道,于是改口答道:“时间难得。再说也实在好奇,想上这课。一咬牙就过来了。” Frank听到她说“一咬牙就过来了”,倒是有了几分办公室的样子了,昔日熟悉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于是压低嗓音又问道:“你该不是被家里逼婚逼得不敢回家吧?” 赵慕慈有点不悦,又不便发作。心想这人今天是怎么了,奇奇怪怪,话又忒多。望着他戏谑的眼神,好像是等着看她笑话一眼。 沉默半天,压下各种辩解、防卫甚至攻击的冲动,随后看向他,平静的问道:“是我的错吗?” Frank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一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大过年的不回家,不用问大概也能想到很多苦楚,偏偏他还去捅。 Frank看着她的眼神,希望从里面能看出些情绪来。可是这双眼睛平静密实,似又带着一丝抗拒,静静地看着他。 Frank正经起来了,认真的回答她:“不是。” 赵慕慈听完,方垂下眼,转而看向窗外。 Frank有心弥补一下,便跟她讲,可以把包放下来,放在地上他的包上。 赵慕慈婉拒,Frank坚持要她放上来,赵慕慈于是准备脱下包递给Frank。 汽车突然急刹车了一下,接着听到司机在用方言大声朝窗外喊着什么。 赵慕慈无所依凭,随着惯性向后倒去,心想糟了,这下要倒了。 Frank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捞她。 赵慕慈感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然后她没有再往后倒了,反而可以站稳了。 一看是Frank正抓着自己,不由得笑着跟他说谢谢。想到会摔倒,便往前迈一些,离他近点。 Frank看她露出了笑颜,心里也坦然了。不想公交车又开起来了,两人不由得都往后倾去。Frank忙抓着身旁把手,赵慕慈紧揪着他衣服,两人不由得笑了。 汽车到达机场站,众人下车。两人办了检票手续,在候机口等待。 赵慕慈看着Frank一身打扮,忍不住笑道:“为什么穿成这样?” Frank低头打量自己,注意到赵慕慈在指他的鞋,自己也笑了:“走的仓促。运动鞋太脏了,就翻出这双。还是哪一年在凤凰古城的时候买的,好歹穿一穿。” 赵慕慈不再讲话。忽然想起一事,便问他:“你又为什么不回家啊?” 见Frank不答,于是乘胜追击:“难道你也被逼婚啦?不对,你应该是被催生才对。” Frank只是看着一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一排排的飞机,不远处的地面有地勤人员在走动。 眼见Frank似有心事,赵慕慈放缓语调说道:“吵架啦?没事,说出来,帮你排解排解。” 见Frank还是沉默,赵慕慈补上一句:“我可是情感专家级别的水准,不信可以去问May。” Frank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心想你还情感专家级别,这么厉害还单着呢。最终还是忍住了。姑娘大了,禁不住刺激,说话要注意。 一时又想到自己身上,那一点笑容又没了。 赵慕慈关切的看着他,等待着。 良久他吁出一口气,开口了:“我们分手了。” 赵慕慈愣住了,这太意外了。 仔细想想,是有许久没有见到他未婚妻来所里了。原来是分手了。想到数月前Frank还春风满面,喜气洋洋,不想却经受了这样的挫变,人生真是无常。 Frank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Fiona那场闹剧动静不小,未婚妻听信谣言,取消了婚约,只管伤心哭泣。Frank本就工作忙碌,未婚妻攒下不少委屈;婚约取消之后,Frank一如即往的忙碌,未婚妻更是失落。 未婚妻本是父母宠爱的娇娇女,自然需要人百般呵护和陪伴,Frank忙于业务,即便尽力去陪伴和打电话,在未婚妻看来能做的也实在有限。 Frank一边忙工作一边弥补亏欠,希望能消除误会。然而,未婚妻家里已经另介绍了一位候选人,据说是公务员家庭的一个孩子。 新男友在政府机关工作,品学兼优,一表人才,每日朝九晚五,有的是时间陪她到处玩耍。未婚妻心中很是满足,觉得方才得遇良人,心情舒畅起来了。 Frank发现的时候,已为时晚矣。他心中苦闷,不想回家面对父母询问,于是跑到这大山中静静的呆着。 说到两人分手的情景,Frank有些激动,语气也带着些愤愤不平: “她还问我是不是因为她爸爸的关系才跟她在一起,真是个傻子。我都不想跟她解释了。虽说是她先起的意,但我待她也是一片真心。她这样问,太伤人了。 当初接她爸那案子,也是看在一个朋友的面子上,抹不过去才接了,也没收多少代理费,纯粹就是送我那个朋友的人情,跟她爸有什么关系啊。她们家公司那体量值得我去费那心思嘛,一年营业额有我交的税多吗……” 赵慕慈听到这里,心想他大概是吹牛了。看在他这么愤慨和伤心的份上,不如送他个面子。于是连连点头,说对对对。 一时说的累了,Frank不出声了。赵慕慈连忙拉开包,拿出备用的一瓶未开封水递了上去。 Frank一口气喝下半瓶,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空气呆滞半晌,觉得舒畅了许多。 也许人就是这样。自己扛不过去的时候,找个人说道说道,似乎难受也减半了一般。 不由得看向赵慕慈,只见她关切的看着他,那眼神像小动物一般。像谁呢…… 他眯眼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他父母家里那只狐狸犬每次看到他就是这种眼神! 再次看向赵慕慈,心中觉得很是不可思议。无比熟悉的赵慕慈同志此刻看起来像一只犬类。 “你看起来像一只狗?”这话他还是埋葬在心底比较好。 “唉!”赵慕慈轻叹一声。为这一对佳人未能终成眷属而遗憾。 感觉到Frank在看她,她换上笑颜,对他讲:“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一枝花,是吧。” Frank没有搭腔,还盯着她看。赵慕慈又讲了:“再说了,我们顾立泽先生如此英俊潇洒,美貌多金,事业有成,呃,蒸蒸日上,还怕找不到美貌贤妻嘛?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往前看。幸福就在不远处。下一个路口,对吧。” Frank忽然觉得很想喝酒。可惜此处无酒。他挥了挥手中的水,跟赵慕慈一碰,又喝了两口。 赵慕慈见状,忍不住也喝两口,学他的样子。 Frank见状,忍不住笑了。他问她:“你是男是女啊?” 赵慕慈一听话不对,于是反问他:“你觉得呢?” Frank:“真想叫你一声兄弟。” “哈哈哈!”赵慕慈放笑出声。 Frank也笑容满面起来,心中烦闷似乎减去大半。 一时登机时间到,两人检票进舱,返回了上海。 章节目录 第57章 与肖远开始交往 一时飞机到了虹桥机场。两人道别各自回家。 临别前,Frank特意跟她讲:“这话我没跟别人说过。要对得起我的信任。” 赵慕慈自然知道,合伙人的事儿哪能乱说。不过她还是调皮的回道:“吃下午茶的时候别忘了我。” 赵慕慈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之后竟真的收到几张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劵。她毫不犹豫的收下了。 肖远又打来电话,关心她的行程。赵慕慈说已到上海。 肖远再一次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 赵慕慈跟他聊了聊,大致意思是,她还不能确定两人是不是合适,所以贸然答应的话,还是有些勉强。但是可以接触接触看,如果合适就谈着,不合适就不强求。 肖远一听,这是答应了一半,那也是很好的。之前他忐忑不安,生怕学姐觉得他幼稚,一口回绝。于是连忙说可以。 肖远还在徐州家里度寒假,此时迫不及待的想回上海。于是挂掉电话,立刻便买了第二日的车票回上海。 一路上兴奋莫名,看什么都觉得是很好的。 赵慕慈第二日便回律所上班了。肖远等到晚上十一点,才在赵慕慈住所楼下见到人。 肖远穿一件Northface中长款羽绒服,站在灯光下,依稀是初见的场景。 赵慕慈在山里呆了许久,五官敏感,又很久未见肖远,乍一看之下心里竟微微跳了一下。 肖远走到跟前,叫一声:“学姐。” 赵慕慈应了:“哎。” 肖远:“辛苦了。刚回到上海就工作到这么晚。” 赵慕慈:“没办法,事情太多。” 灯光在赵慕慈头顶洒下一圈柔和的光晕。肖远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摸。 赵慕慈感到眼前一片阴影,随即感觉到肖远在轻抚她的头发。突如其来的一种亲密感,令她有些不自在,于是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肖远看着她,柔柔的说道:“学姐,想你了。” 赵慕慈飞快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睛。她感到一丝慌乱。 虽说她答应了接触接触看,但这种一上来就摸头杀的亲密接触,是她未曾料到的。在她心里,大概两人仍是需要相敬如宾,迎来送往般的礼节才是能令她感到舒服的距离吧。 可是肖远却不这么想。那天晚上突如其来的一吻,已经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正常社交距离。学姐柔软的嘴唇和身上的香味,不时从他的记忆里钻出,又进入到他发呆的空隙里,和晚上的梦里。学姐不是需要保持距离,以礼相待的人,学姐是他想要拥入怀里,好好对待和温暖的人。 可是学姐看上去,并不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般自若,跟初见时候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她似乎有一些紧张,甚至有一些躲闪,尤其在他触碰她的时候。 他不想吓到她,可他无比想念她,在这等待的大半个月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此刻她就在面前,他忍不住想触碰她,甚至想亲吻她。 心里挣扎一番,一时又想到上次学姐生气的样子,还是决定克制一下。 赵慕慈并不清楚肖远此刻的想法,只是觉得他忽然安静下来了。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还是那样好看。 肖远笑着问她:“学姐,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吗?” 赵慕慈想了想:“一天不敢说,一个下午……应该还可以吧。” 肖远:“太好了,那我们,约会吧?” 赵慕慈迟疑一下:“可是……我还没有答应你……” 肖远轻笑,空气中有男孩子的清新气息漫延开来:“是,我知道。那我想邀请学姐跟我度过一个下午,可以吗?” 赵慕慈无言,点点头算是默许。 一时无话。赵慕慈说,那先这样。说罢便欲上楼。 肖远往前一步,欲言又止。 赵慕慈看着他:“怎么了?” 肖远:“学姐别生气。”说完不等她再问,便伸手抱住了她。 赵慕慈陷入一片羽绒的柔软之中。似云朵般含着空气,又有一丝淡淡的清香。渐渐的又有一种暖烘烘的体温传出来。肖远的手抚着她的背,力度不大不小,是温柔的,却令她动弹不得。 肖远在她耳边似诱哄般的说道:“学姐别生气。抱抱你。” 赵慕慈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任他抱着。这个拥抱温柔有礼,并不像之前那般令她感到惊吓和排斥。 赵慕慈的脸贴在他的衣服上,渐渐闭上眼睛。 良久,肖远放开了她。赵慕慈离开他,低下头来,不去看他。 肖远问道:“觉得怎么样?” 赵慕慈不解:“什么?” 肖远:“刚才,充电。” 赵慕慈没反应过来。肖远解释:“刚才我在给你充电。” 赵慕慈被这种说辞逗笑了,原来如此啊。可以可以。效果非常好。满格电说不上,电能增加百分之二三十是没问题的。 肖远也笑了,既然效果这么好,以后要多抱抱。 周末两人如约见了面。肖远既然得到了经常见面的机会,况且也感觉到赵慕慈属于慢热型的,对他的防备心似还未放下,于是更加耐心温柔,体贴周到,只为换学姐芳心。 赵慕慈既已打定主意要行“快乐事”,便将之前的种种精明算计统统扔在一边,每次都穿着简单幼稚衣物,跟肖远玩游戏,逛校园,吃小馆子,看电影,玩迪士尼等等。一时间倒也玩出许多快乐。 赵慕慈也和他去外滩吃下午茶,去话剧艺术中心看话剧,去看付费的各种艺术展。 肖远举止有礼,并不怯场,对话剧和艺术也能讲出一些自己的看法,赵慕慈心旷神怡,也比较尽兴。 两人如此追逐良久。肖远有时会偷袭似的亲她一下,随即躲开,看着她无声的笑,赵慕慈气恼又没有办法,有心不理又觉得太过。 这样的偷袭隔几回便要上演一次,赵慕慈也来不及去生气和抗议了。 第一次谈恋爱的情形相比,她似乎没有了当时的那种羞涩和甜美,对肖远也很少产生像对沈浩言那样的一种依赖和弱小的感觉。但这样相处的时光也是开心的,他有一种属于自己的吸引力。他是清新的,耐心的,活力的,温柔的。这一切对赵慕慈而言是新鲜的,愉悦的,愿意领受的。 也许这样就很好吧。她想。 章节目录 第58章 猪抑郁所以瘦了 和肖远慢慢接触,浪漫约会的这段时间,赵慕慈一如既往的为工作紧张忙碌着。 本以为市场萎靡,业务不景气,开年会轻松一些,谁知团队竟接到许多为上市公司出具法律意见的项目,一时倒忙的不可开交。人 手不够用,除了从别的团队截掉人手之外,还紧忙赶着招募实习生,一时间团队充盈起来,人数竟有三四十人之多。 一开始以为是Julia能力了得,在众人皆休的时候还有业务可做;渐渐的她看明白了,除去Julia杰出的客户能力之外,许多公司面临前所未有困境和市场环境,能生存下来已属不易,此时更是需要律师的专业意见来度过难关。 根据中国证监会《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的规定,上市公司必须定期提交报告进行信息披露。凡事对投资者作出投资决策有重大影响的信息,均应当披露。 每个会计年度结束之日起四个月内,披露上个会计年度的年报。年度报告应当记载包括报告期内重大事件及对公司的影响在内的多项内容。 最近接到的项目,基本都是为上年度年报出具法律意见。 赵慕慈发现,十几家要求出具法律意见的上市公司,竟有七八家出现了上述规定要求披露的“重大影响信息”,如公司因发生重大债务和未能清偿到期重大债务出现违约;涉及到重大诉讼或仲裁;主要资产因纠纷败诉被查封、扣押、冻结或者被抵押、质押等。 其中,上市公司的子公司出现债务诉讼的情形尤其多。赵慕慈结合最近的市场情势,猜测大约是经营艰难的缘故。 有一家专门从事猪肉养殖的公司也来委托Julia出具业绩报告。案子分到赵慕慈这里。 进入现场,跟会计事务所碰过会之后,发现这家公司今年亏损很严重,原因是“因不明原因大量肉猪产生抑郁导致体重下降,公司利润缩水。” 赵慕慈第一次听说猪会抑郁,便去翻阅该公司往年的年度报告,发现连续三年均报亏损,亏损原因大同小异:“肉猪因猪瘟大量死亡”、“肉猪因猪肺疫大量死亡”、“肉猪因猪丹毒大量伤亡”等。 赵慕慈感到匪夷所思,进一步查询,发现该公司曾在第三个会计年度有过被证监会调查的记录。 凭着一种职业敏感,赵慕慈将发现的情况分享给Danny。 Danny正忙着跟Cindy交代另一家公司明日进场工作要注意的相关事项,赵慕慈待要去处理另一件案子,又担心抓不到Danny,便一心二用,一边做事一边听着两人对话。 一时两人交谈完毕,赵慕慈赶紧向Danny说明了这个情况。 Danny听完,喃喃自语道:“是有些不对劲。” 思索半晌,他对赵慕慈讲:“你再查,搞清楚两件事:一,猪抑郁是否一定导致体重下降,这种概率有多大;二,目前证监会对于连续计提亏损的公司进行调查和处罚的先例,以及律所承担的相应责任。” 赵慕慈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干活。 Julia这时候过来了,要她先处理另一个案子。 委托客户是一家4A级广告公司,与一家卖肉酱的公司签订了业务合作协议,为其投放广告。谁知到了收款环节,肉酱公司否认和广告公司签过合同,更拒绝付款,认为广告公司提供的签约合同是假的,并且报了警。 此刻广告公司的法务就等在会议室里,Julia要赵慕慈赶紧跟她去会见,分析一下案件情形并且给出对策。 事出紧急,赵慕慈只好先跟Julia走。 临走前觉得为难,不由得看了Danny一眼。 Danny感觉到了,于是对她说:“去吧,我来查好了。” 赵慕慈不由得一阵感激,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便带着电脑跟Julia走向会议室方向。 Danny想让Cindy处理一下这两个问题的查询,但Cindy回复说今日工作已经慢慢饱和了,明日还要进场,实在忙不过来。 Danny一想也是,不再强求。 其实真要说没时间,倒也未必。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只不过Cindy最近生活有了些变化,交往了一个外国男朋友,是某家外企常驻中国的高管,长得像希腊雕塑,很是引人注目。Cindy得意无比,认为生活有了着落,未来可期; 加上最近业务不景气,升职无望,在工作上很有些得过且过的意味,以往六十分的实力要夸张到八十分,现在能做到八十分也宁愿六十分万岁,大面儿上过得去就行了。 Danny想了想,决定先将其他工作缓一缓,优先处理这件事。 他叫Daisy过来,把第二个问题交给她去查询,自己则打开知网,搜出一大堆以“猪+抑郁”、“猪+疾病”有关的论文进行研究。 虽然这件事很是有几分荒诞好笑,但他跟赵慕慈一样,还没有心情去发笑,只想快点搞清楚事情是否像他们所担心的那样:客户属于高风险级别,有可能被证监会调查及处罚。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为它出具法律意见的律所,难免要受到波及。作为专业机构,证监会对于向上市公司出具法律意见的律师事务所的审慎注意义务是高于一般公众的,律所也因此面临着较高的监管压力。 Danny明白其中的关窍,所以才担下此事,并且优先处理。 已经是第五个熬夜的工作日了。作为团队最资深的律师和Julia的副手,Danny责无旁贷的担起了救火员的角色,哪里缺人补哪里。 虽说有几十号人与他一起工作着,负责具体的部分工作,但所有人都需要向他确认和汇报,所有的项目和案子他都需负责和跟进,并且及时解决团队成员面临的困难和问题,为他们提供帮助,以保证项目流畅运转。 做律师,难免遇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让自己突破尽可能多的知识盲区,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是一项必备的技能。Danny一边看着论文,一边思考着,不时做做笔记。 忽然感到脑中一阵嘶鸣,像是一种尖锐的嘶叫,与平时的耳鸣相比,显然更尖细,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眼睛也迟钝下来,似乎不愿意聚焦在文字上一般,意识陷入一种混沌和呆滞中。 Danny不得不停下来,他感到心脏突突的在跳,全身细胞有规律的震动着,似乎自己时而膨胀时而收缩着。 这种悸动,和身体律动的感觉,陌生而熟悉。他慢慢靠在椅背上,调转椅子,面向落地窗的方向。闭上眼睛,不做挣扎,任由身体发出抗议,手似乎也失去力气,任其垂在椅边。 这几日他都工作到很晚,有时是两三点,有时会到凌晨四五点,去睡眠舱睡上三四个小时再起来工作。 还记得几年前那段连续熬夜时期的一个晚上,他一人在办公室孤军奋战,忽然眼前一阵金星直冒,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已是半小时之后。他不敢耽搁,挣扎着下了楼,直奔医院。没有检查出大毛病,但全身血压异常升高,心率过快。医生问明原因后,强烈建议调整作息,修养为主。 Danny不得不慎重对待自己的健康问题。跟家里商量之后,决定跟Julia沟通,并申请外出一年攻读LLM学位。 如今这种全身律动的膨胀收缩感,跟那次醒来之后的感觉如出一辙,但脑中的嘶鸣声,却是从未有过的,是一种令他感到有些心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感觉比刚才好一些了。看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建筑和俯瞰的地貌景观,竟有了一丝晕眩感。 不敢再看,他转过身来,盯着面前黑掉的屏幕,想起自己刚才看到一半的论文。 这时Daisy过来了,跟他说已经检索到几个比较类似的案子,请他过目。Danny点点头,对她说谢谢。 Daisy发现他精神似乎有些不好,脸色呈现出一种苍白感,忍不住问他:“Danny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感觉你脸色不大好。” Danny对她笑了笑:“谢谢。我还可以。不用担心。” Daisy关切的看着他,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Danny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继续没看完的论文,以及查看Daisy发过来的检索结果。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八点。Danny坚守在座位上,不时在几个项目组的问题和需求之间切换,一拨一拨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Danny断断续续,研究着养殖公司项目的问题。总算也弄出了一些眉目。 关于猪是否会因为抑郁导致体重下降,进而致使公司年度肉猪减产的问题,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相当狡猾的理由。大多数专业研究肉猪养殖的论文基本都是不确定的一个状态,有的说会抑郁会变瘦,因为猪不开心会食欲不振; 有的说影响不大,因为基于一种生存的本能,猪饿了便会吃,与其精神状态没有多大关联; 有的说猪是否掉体重要根据其抑郁状态的发展阶段来定,在某些阶段反而因为抑郁会出现过量进食的症状。 赵慕慈早已回到座位,听完Danny的总结陈述,调侃道,这些观点其实是在说,猪是否因抑郁减重,基本上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是一种量子不确定状态。说不清,道不明,只有在养殖公司公布年报,且年报为公众所接触的那一瞬间,才知道猪是否减重了。 如今基于养殖公司的观察视角,猪会因为抑郁而减重。但从证监会的角度是否也能得出相同的结论,那要看看它往年对待类似情形的态度和决定了。 Danny忍不住笑了。想到自己查了半天猪和抑郁症,感到实在是荒诞幽默。 他对赵慕慈说:“我让Daisy就第二个问题做了一些检索,现在转给你,你看一下,给个结论出来。” “好嘞。”赵慕慈答道。 章节目录 第59章 金蝉脱壳之反转 事有缓急,赵慕慈决定先查看Daisy的检索结果。 倒是没有完全契合的案例,主要像养殖公司这般连年以各种荒唐理由计提亏损的上司公司也比较少见。不过检索结果中有一个案例,引起了赵慕慈的注意。 这个案例的基本情况是这样的: 某林业公司财务舞弊,虚增资产,虚增收入,虚增利润,以通过上市审核,后又虚假披露信息,被证监会立案稽查,创始人兼董事长因涉嫌欺诈发行股票罪被捕。 该上市公司三年连换三家会计师事务所对其进行财务审计,立案调查后,涉事会计事务所主任因涉及欺诈和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等罪名被刑判。 虽然这个案件中,为上市公司出具法律意见的律师事务所似乎安然无恙,但赵慕慈猜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没有法律后果,想必律协那里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混过去的。 毕竟尽职调查的时候,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往往在一个场所办公,并且不时的需要互通消息,商议合作。要说律所对上述财务违规违法事项完全不知情,只怕未必所有人都信。 赵慕慈由彼及此,推及到目前正在处理的猪肉养殖公司身上。 根据目前的研究结论,养殖公司对于本年度的利润亏损计提的理由是比较牵强的,很难有令人信服的证据去佐证。 结合该公司前三年连续计提,以及被证监会调查过的事实,可以合理推定,该公司今年继续计提亏损,引发市场投资者波动的可能性比较大,被证监会立案调查的可能性也比较大。如果出现像林业公司那样的严重结果,律师事务所只怕多少会受到牵连。 即便能够全身而退,不管是对Julia,还是对智诚这样的一线大所来说,这个案子只怕会是他们从业史上辉煌战绩中的一个污点,产生的负面影响要远远大于收到的代理费。 赵慕慈将自己的想法和观点写成一个备忘录发送Danny,并简短的跟他过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和观点。 Danny重新看了那个业内着名案例之后,对赵慕慈的观点也很认同。两人当即跟Julia约时间,进行当面汇报。 Julia听了之后很是重视,表示她考虑一下。 赵慕慈留下一份整理出来的论证材料和案例佐证资料,继续忙别的项目和案子。 一天之后,Julia通知Danny和她,决定终止对该项目出具法律意见的代理。 Danny看着赵慕慈相视一笑。 这就是Julia身上令人愿意追随的一个地方。始终洁身自好,始终爱惜羽毛。这让跟随她的人,在某种程度上能稍微实现一些平凡生活中的英雄梦想,虽败犹荣,不辱使命。 4A广告公司的案子,之前法务咨询过,赵慕慈也看了合同,权利义务关系清楚,确实属于对方违约不支付价款,于是建议诉讼。 毕竟标的金额高达两千万,客户内部商议之后,同意提起诉讼。 诉讼前一天,赵慕慈和客户公司法务一起去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保全金额为两千万。提交了等额担保之后,法院批准了保全申请。 于是第二日,客户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谁知同一日晚上,被告肉酱公司向其所在地警方报警。警方随后发布通告,声称有人伪造肉酱公司公章,冒充该公司工作人员,与广告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以获取非法利益。 局势一下子扭转了,广告公司成了遭受无妄之灾的被骗方,肉酱公司显然不用承担任何违约责任,因为一切都是骗子所为,不干他们的事。 两家公司都是有高知名度的公司,顿时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广告公司收获一片嘲笑声,瞬间从高冷总裁范沦落为“傻白甜”。 广告公司法务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本来稳操胜券的案子,忽然对方一招金蝉脱壳,顿时移天换日,自家公司的两千万眼看无处可追不说,还成了全网群嘲的对象。所以法务的早上就急匆匆的等在会议室,要求会见。 Julia一起进去,打了个招呼,随即离开。 赵慕慈听完情况,想了想,对法务女士讲道:“这个案子我们已经起诉了,但是现在出现了影响案件对方当事人主体资格的事实,这个事实需要公安局侦查和检察机关起诉审判之后才能确定,因此我们这个诉讼很有可能法院会判定中止审理,直至这个所谓的诈骗案被法院终审判决后方能继续审理。” 法务女士表示同意:“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现在有一个困难的地方,就是公安局公布的这个诈骗事实在检察院是否证据充足,是否会提起公诉,以及之后法院的审判结果。还有就是万一这些事实成立的话,这几个人是不是有赔偿能力还很难说……” 赵慕慈点头:“您考虑的很周全。根据现行《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如果我们确实由于这几个骗子的犯罪行为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附带民事诉讼部分的一审判决可以提出上诉。自案件移送审查起诉之日起,我们有权委托诉讼代理人。” “现在公安局还在侦查阶段,我们可以尝试向该地区同级检察院提出申请,要求他们及早介入案件侦查中,弄清楚是否真的和肉酱公司无关,最大程度维护我们的利益。如果审查起诉阶段检察院决定不起诉,公安局那边又结案的话,我们这边的民事诉讼就能继续进行。如果决定起诉的话,大概要再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才可以。” 法务女士听的专注,赵慕慈顿了顿又说道: “我们在对方当地也有分所,可以协助向检察院提起尽早介入侦查阶段的申请和沟通。后续如果需要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话,我们在当地也有非常优秀资深的刑辩律师帮您进行代理。” 法务女士听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位赵律师逻辑严谨,态度和善又不套路,是她喜欢的风格。 她当即表示,尽快向检察院提起尽早介入侦查阶段的申请。 后续的事情,只好耐心等待,静观其变。 送走法务女士,赵慕慈呼出一口气。幸亏之前法务女士在电话中提了一句鹅肉酱公司报案了,她才抽空看了警方发布的信息,及时研究了案件逻辑走势和相关法律规定,方能侃侃而谈。 功夫在戏外,这话半点不假。 不觉又到了晚上十一点,赵慕慈收拾准备打车回家了。 一转身,Danny还在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屏幕的光和影像反射在他的眼镜面上,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赵慕慈叫了一声:“Danny,我要回家了。” Danny回过神,嗯了一声,看着赵慕慈,说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赵慕慈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在周围人都下班了唯独Danny还在持续工作的夜晚了。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她还是忍不住说道:“早点回家吧,别太熬了。” 以前的时候,Danny就经常通宵达旦的加班。记得有一次出差到外地去做项目。赵慕慈跟着大家一起熬夜干活。自己撑不住困,一时一时的打盹。Danny也不出声,拿走自己手中的报表和文件。 在她的印象里,Danny就像支柱一样,支撑着她,支撑着整个团队。 后来Danny去美国读书,她多少知道是有一些身体的原因,所以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担心他,进而担心到自己身上。 她心里有一个愿望,就是Danny一直在,一直健健康康的,这样对她,对整个团队,都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甚至有时候私心想,就算Danny有一天干不动了,只要他坐在她身后,每天转转悠悠的,她都觉得是一种贡献,是一种支持和鼓励。 可是谁又能在一个地方永远待下去呢。May那样令人愉悦的一个同事,说走也就走了。每每想到这里,总忍不住感到一些失落,赶快要把念头抛开才可以。 Danny看向她,看到了她关切的眼神,笑了。 Monica总是体贴又努力,对周围人不经意的散发着关爱。他何尝不想下班,想到家里的妻子和两只小宝贝,还有柔软踏实的被窝,他几乎忍不住就要说好了。 可他毕竟是在Julia手下训练多年的资深律师,和战士。想到明日要给Julia汇报的数件事情和需要核查确认的几个deadline,他改口了:“我知道。你先走。我再忙一阵就回去。” 赵慕慈轻叹一口气。他总是这样。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孤独坚守的夜晚。甚至在Julia都下班的时候,Danny还一直在高效工作着。 知道相劝无用,也非她本分,赵慕慈沉默了。拿起两条巧克力放在他桌子上,对他说声拜拜,随即离开办公室。 Danny看着她的背影,轻轻一笑,随即视线移回了电脑上。 “再干一会儿。”他想。今天多做一点,明天的事情就能少一些。就不会那么匆忙了。 忙着忙着,他感到一阵晕眩。仿佛是从脑袋深处传出来的那种原地转了数圈之后的晕眩,再程度上又似乎要弱很多。他心想,是不是下午没来得及吃饭的缘故。 一瞥眼看见桌上赵慕慈给他的巧克力,拿起一块,拆开了包装袋。顺便靠着椅背歇息一会儿。 马上就好。马上就可以休息了。他一边闭着眼睛咀嚼着,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轻轻的说。 章节目录 第60章 Danny倒在车站 晚上时间总是容易流逝。Danny闭眼休息一会,不觉间陷入了睡眠。 再次醒来,已是凌晨三点多钟。睡姿不佳,他只觉得肩颈处和尾椎骨处酸的厉害。 挣扎着起身时,感到胸腔一阵闷痛,接着眼前出现了一条条彩色条纹,仿佛是小时候父母家那种彩色电视机出现雪花时的样子。 他被这阵闷痛攥住了呼吸,半天不能动弹。站在原地良久,方呼出一口气来。 摇摇摆摆的走向卫生间,周围的空间和摆设仿佛都倾斜了一样,不像是平时水平规整的感觉。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几分钟的脸,他慢慢的缓了过来。 扶着洗手台抬眼看去,镜子中倒映出一个人。这个人头发蓬乱,上衣褶皱,脸上滴着水,脸色苍白,颧骨和处深陷下去,现出一片阴影。 眼前是模糊的,看不清具体的细节。他只觉得自己似走在悬崖峭壁上一般,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支撑下去。 重新戴上眼镜,将头发抚平,就地做几个伸展动作,是跟老婆学的简单瑜伽体式。 想起老婆,便忍不住想到两个孩子身上。那是他的软肋,是他愿意付出全部去守护的核心“资产”。一想到他们,所有的疲倦和辛苦,仿佛都是可以一力背负的。 几个动作下来,身上微微发热,感觉精神也好了一些。回到办公区,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衫换上,重新进入了工作。 一件件事情完成了。一个个deadline被移除了。Danny沉浸在一种轻快的状态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兴奋。之前的所有疲倦和强撑似乎都消失了,代之以一种振奋和活力。这让他感觉很好,仿佛自己的状态又回到了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似的。 到早上八点钟左右,工作基本上都跟进到最新状态,与Julia要沟通的数件事情及要点也已经整理出来了。 Danny展了展腰,穿上外套到楼下星巴克去吃早餐。店员问他要什么饮料,习惯性的,他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吃完早餐回到办公室,陆陆续续的有人来了。不知是因为咖啡的功劳,还是按时高效完成了大量工作带来的成就感,Danny沉浸在一种轻喜的状态中,这让他看起来状态饱满,春风愉悦。 赵慕慈走近座位了,Danny笑着跟他说Hi。 赵慕慈看着他,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有些惊讶,心想此人真是精力过人。最近熬夜这么频繁,状态还这么好,她每日好歹能回家睡五六个小时,却不如他一半。 跟Julia的会面时间到了,Danny进了办公室。各项工作进展都过一遍,遇到的问题也都得到了答案,Julia很满意,Danny也很满意。 一时到了下午两三点钟,亢奋和饱满的状态消失了,Danny又感到一阵困倦。又有新的事情过来,客户也在打电话讲事情,他忍着不去睡,优先处理事情。但是身体开始发出抗议了。 他又听到了那种尖锐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嘶叫声,类似于耳鸣,频率又高出很多。 这声音掩盖了一切,使得他所处的这个空间和环境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缓,急促。 Danny缓缓看向四周,所有的景象和人都带上一层绿中带黄的滤镜,间隔会有带状的彩色雪花闪现。 他看到Monica起身转过来对着他在说什么,但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仿佛隔着一堵厚墙一般,只有钝化了的声音嗡嗡作响。 Monica似乎在询问他,她的神情是关切的,还有一些焦急。 她来到了他身边,看着他,似乎还在在摇晃他。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仿佛是一下子进入了一个旋转的黑色空间,所有的听觉和触觉都消失了,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但心底似还有一丝牵挂,那是没有打完的一个电话,还有最后一点没有跟客户讲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心底忽然明朗了,他的意识回来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了水面一般。眼前渐渐明亮起来,耳朵里听到了声音,鼻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那是……Monica常用的香水。 Monica弯腰在他身边,轻轻叫着他,脸上已经是担忧和害怕的神情。 “Danny!你还好吗?你怎么样?”赵慕慈压着嗓音一声声问着,又不敢让其他人听到。 Danny试着要回答她,发现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想要她不要担心,便对她笑了一下。 笑容尚未消散,从胸腔部位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是有东西从里面往外穿刺一般。全身的细胞又不受控的律动起来,令他觉得自己一时膨胀一时收缩。他太疼了,全身都在承受这种疼痛。 赵慕慈只是想起一句话要跟他讲,结果发现Danny并不似往常一般回应她。仔细瞧去,发现Danny脸色苍白,神色恍惚,仿佛丢了魂一般。 赵慕慈有些担心,便走到他跟前,关心询问,Danny依旧处于一种恍惚状态。赵慕慈有些不安,轻轻摇晃他,他却闭上了眼睛。 赵慕慈既担心他,又怕引起恐慌,只好一声声叫着他,并不敢大声喧哗。 大约一分钟左右的样子,Danny睁开了眼睛,还对她笑了一下。 赵慕慈刚要把心放回肚子里,就看到Danny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神情,仿佛电视剧里遭人刺了一刀的那种神情。 赵慕慈这下慌了,也顾不了许多了,只是一边叫着Danny,一边拿出电话要打120。 人们围了过来,担心的看着他,关切的问着他,给他打来热水,给他递来各种补充热量的小食和补剂。 疼痛来的快,去的也快。最初的一下尖锐刺痛过后,胸腔部位只剩下隐隐的闷痛,尚可忍受。 Danny伸出手,拦下了赵慕慈,不让她拨出去。 Danny对她说:“让大家散了吧,我没事。” 赵慕慈立刻跟同事解释,人们回到自己座位,空气一下子流畅好多。 赵慕慈建议:“Danny,不能再熬了。你需要休息。回家吧。” Danny何尝不想回家休息。一想到自己身上这么多事,Monica和Cindy也在满负荷运转,心中不忍,于是说道:“我去睡眠舱躺一会儿。有事你叫我。” 赵慕慈心想那也是好的,于是点头,看着Danny拿了盖毯往睡眠舱方向走去。 没想到睡眠舱有人在打鼾,不知又是哪位拼命的英雄好汉。 Danny躺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起身离开。 赵慕慈诧异的看着Danny回到座位,Danny笑着说:“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今天我早点下班。” 虽说早点下班,一不小心也还是到了十二点。想到下午的危险时刻,Danny不敢恋战,叫到出租车直奔家里。 家人已经睡了。Danny轻手轻脚放下背包,在客厅卫生间洗漱完毕,推开房门,静静地躺到妻子身边。 妻子迷迷糊糊问他:“这么晚?” Danny应一声:“嗯。” 妻子沉默半天,说道:“女儿发烧了。” Danny问:“要紧吗?” 妻子:“已经去医院看过了。晚上吃的不多,早早就睡了。” Danny从身后抱紧她:“辛苦了。” 妻子一动不动,终于回身偎进他怀里:“你也辛苦了。” Danny亲亲她的头发,很快陷入了睡眠。 早上被一阵哭闹声吵醒,是女儿的哭声。Danny头痛欲裂,浑身似灌了铅一般,一时倒起不来。妻子在哄着女儿,母亲也在客厅里忙碌着。 趁儿媳不注意,母亲给小孙女又套上一件厚外套。在她的观念里,发烧只要多穿衣服捂出汗,那肯定就好了。 儿媳出来一看,自然要脱。医生说了要散热,怎么倒还穿上了。 婆媳之间难免有磕碰,三言两语两人都毛燥起来了。女儿哭的更大声了。 一时妻子走进房来,坐在床边生闷气。瞅见Danny还在睡,不由得怨出声来:虽说是为工作,但这段时间几乎天天不着家,回来就当甩手掌柜,女儿生病了还有心情睡。 她倒想说婆婆不是,但这话怎么也不好出口,只好拿自己丈夫撒撒气算了。 Danny正在挣扎烦闷,听到妻子的数落,更觉难受。为免争吵,只好强撑着起来,抱一抱妻子,哄哄她。 见妻子气消大半,转头不理他,便来到客厅,抱一抱女儿,见她身上还穿着两件棉衣,忍不住劝母亲:“医生说了,要散热,不能多穿。”说完便要脱去那一件衣服。 母亲当然不可能马上便转过观念来。她只注意到儿媳进了自己房间,不多时儿子便出来,要驳她的项。立时聒噪起来,数落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一边说着一边也坐在自己房间生闷气去了。 Danny无法,先帮女儿脱了棉袄再说。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Danny将女儿抱给妻子,说出许多温柔话,要她多辛苦,多体谅,多包容。并跟她说,项目忙就是一阵子,最多再有一个月,就比较正常了,今年大概还能拿多一点奖金,全凭她支配。 妻子倒不像往常那般破涕为笑,只希望他能平衡一下家庭和工作,考虑考虑是否换个轻松点的工作。钱够用就行。 Danny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他又何尝不想做合伙人。眼看就要登顶了,岂能前功尽弃。要说去企业做法务,对他而言,那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男人生下来就该奋斗,勇攀高峰,不能半途而废。 这样胡思乱想着,一时到了陆家嘴。因为精神实在不好,便没有开车,转而搭乘了地铁。 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前走着,毫无预兆的,Danny胸口又传来一阵刺痛,跟昨天下午的刺痛如出一辙,来势更为凶猛。 Danny被迫停下脚步,逐渐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要努力保持平衡,但眼前一阵阵模糊,世界好像变得暗下来了。越来越暗,黑暗最终掩盖了一切。 人们绕过他从旁边走过,行色匆匆,并没有人去在意这个穿着体面,外形斯文的男人为何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他的身体逐渐弯曲起来,渐至蜷缩,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人群还是从他旁边走过。有人看一眼,随即收回眼光,向前赶去,向打卡时间和各种考核指标赶去。 章节目录 第61章 兔死狐悲伤其类 Danny晕倒在地铁站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赵慕慈正在给他打电话,有个项目遇到一些问题,需要他跟客户方的领导沟通一下。 电话一直在响,可是无人接听。无奈去找Julia,Julia说她在医院,Danny晕倒了,被路人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想到那天下午见到Danny的样子,赵慕慈不禁有些担心。希望只是晕倒,不要是什么严重的疾病。 Julia帮赵慕慈跟对方做了简短沟通,事情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赵慕慈心里莫名有些惴惴不安,于是发消息给Cindy,跟她同步了这个情况。 Cindy也是一阵大呼小叫,猜想会不会是什么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赵慕慈有些忌讳她说这个,一时也不跟她聊了。 下午三点多,Julia发消息给她:“Danny去世了。从现在开始他负责的一切事情你来顶上。缺人手的话跟我说一声,尽快招聘。” 赵慕慈宛如晴空霹雳一般定在那里。 Danny去世了。Danny去世了?去世了?她不敢相信,朝夕相处,昨天还跟他说再见的同事Danny,竟然去世了,死了?离开人间了? Colin过来问她什么,赵慕慈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不敢置信中。 Colin轻触她一下,她仿佛醒过来了一般,听到了Colin的询问,机械般的回答他,看着他返回座位。 哪怕,哪怕生个病也好啊……像Cindy说的那样,生了病,将疲惫和辛苦都释放了,煎熬一段时间,依然精精神神回来上班。或者在别处上班,只要人是好的,健健康康活着,比什么都强…… 赵慕慈怅然若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抬眼看到Colin在尽头的座位上忙碌的身影,鼓励加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起身来到身后的座位前。Danny桌上有一些各种各样的小食,挡板上贴着很多便利贴和提醒事项,键盘有几个字母有些磨损了,好像是刚回来时候换的新键盘; 靠近键盘处的桌面上又是一张便利贴,上面用笔写着;“周五跟第五项目组法务总监电话沟通;M和C的问题需尽快解决。”M是Monica,是她,C是Cindy。今天,今天就是周五啊……赵慕慈感到一阵悲怆。 目光落在椅子上,那是Colin在网上为自己买的办公椅,可以放平躺着。椅面有磨损的钝滑,上面还有一根短发,是他的吧…… 赵慕慈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好在办公区哭,她躲进了卫生间。即便在卫生间,哭也是压抑的哭,怕人听见问。 良久她才出来,在洗手台处整理了下面容。 有同事路过,问她怎么了。她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想说Danny的事。只好撒了谎,说太累了。 回到办公区域,好几个人往她脸上瞧,Colin和Daisy,以及几个实习生也都看见了,大家露出关心又困惑的神情。 赵慕慈无心掩饰,也顾不了解释了。Daisy过来试图安慰她,赵慕慈只说没事,让他们安心工作。 看到她不安的神情,和不远处人们不断观察的眼神,赵慕慈的理智回来了。她在工作。工作中是不需要有个人感情的,那是多余的,是幼稚的。 作为目前团队办公室现场级别最高的律师,她有义务保持镇定,做好自己的事,并且支持那些仰赖她的人们也镇定,从而确保一切正常运转。 于是暗自深呼吸几次,将悲伤压下去。想了想今天要做的事情,像往日一样运转起来。 一时想到Julia的短信,于是问她:“你还好吗?需要我帮忙吗?” Julia正在焦头烂额中。 自己团队的律师忽然猝死,这是她没经历过的事情。本以为是血糖问题或者疲劳过度,休息几日就可以好的,没想到医生直接出来报了噩耗。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她也是六神无主,如晴天霹雳一般。家属正在赶来的路上,她不知等一下要如何面对。 但Julia毕竟是Julia。她很快镇静下来,想到自身的责任,律所的责任,以及团队正常运转的问题。 压下情绪的冲动,她将第一通电话拨给了管委会主席兼律所管理合伙人,好些在国内所执业多年的律师也管他叫主任。 主任身经百战,算是律师界的老江湖了。即便如此,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怆然。年轻律师风华正茂,却骤然离世,业界损失一员大将,怎可能无动于衷。 沉默良久,跟她建议:先电话联系家属,表达歉意和诚意,多给钱,多安抚。要和家属站在一条线上,谁都不愿意这件事发生。说话情绪要注意,多忍让。 Julia只是嗯嗯,并未有多余言语。 直到此刻,她感到了一阵害怕,和无助。人命关天,这比她经历过的任何惊涛骇浪都要让人六神无主。 主任似乎感觉到了,他对Julia说:“别怕。你身后有智诚,有我。” 听到主任苍老安抚的声音,Julia答应一声,挂掉电话。 根据主任的建议,她从医院出来,坐到了车里。接着她打给了Frank,跟他说了这件事。 Frank很快赶了过来,主任已经跟他说了这件事。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位在管委会担任委员的合伙人律师Jeff。看到两位同事站在了她面前,Julia心里安稳了许多。 正好赵慕慈发消息问需不需要帮忙,Julia正要回复不用了,忽然想到了什么,迟疑之中问两位同事:“Monica和Cindy需要过来吗?是我组里的六年级律师。” 其实按照理性的考量,Monica就算来了,也拿不了事,说不了话,最多就是充一下律所的人头,显得他们这一边不那么势单罢了。况且所里一摊子事,也需要人看着。 但Julia想到的是她曾经和Danny一家吃饭互动的朋友圈记录,到时候沟通起来可能会多些便利,而Frank想到的却是她对待Danny宛如老师一般的感情,这个他是看在眼里的。也许她此刻,恐怕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吧。 于是Frank开口了:“来了也好。多个人多份力量。这里也近,有什么事随时回去就行了。” 于是Julia回复她:“来吧。问问Cindy,方便的话也过来。” 赵慕慈看到了信息,立刻动身要去医院。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Julia:“这个消息要跟他们说吗现在?” Julia正在跟两位同事商议一会儿见面的事宜。赵慕慈等不到回复,干脆打电话过去问。 Julia沉默一会儿讲道:“先不要说。等我们忙完这里再公布。” 赵慕慈随即向借调的两名同事说自己要外出,拜托暂时他们照看一下,并交代Colin和Daisy带好实习生。一边往外走一边给Cindy打电话。 Cindy听说Danny去世了,顿时哑口无言,十分震撼。一时想到自身处境,不觉心里害怕起来。 及至说到Julia问她来不来医院,Cindy回过神来,当下回应道:“我……我……还是不去了吧……这里刚入场两天,离不了人……” 赵慕慈气上心头,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表面的和谐了,冲口就回道:“随便你。”说完就挂了电话。 Cindy是第三年从其他所跳过来的,要说跟Danny的私人情分,确实比不上赵慕慈。但她刚才那样,实在是因为心里害怕。好端端一个同事,忽然就没了,还要她去医院看尸体……不由得心中一阵抗拒。 但Cindy很快便回过神来。Julia让问的,况且还是通过赵慕慈问她,此事不简单。 恢复了神志,Cindy便和往日一般精明了。她很快给Julia发消息,说她安排一下马上到,又跟赵慕慈发消息让她不要生气,她就是害怕而已,让她发地址过来。 赵慕慈没功夫和她计较,发过去一个地址,别无二话。 赵慕慈先到,相互问候过,几人一起往Danny所在楼层走去。 刚上楼,正遇上医生将床推出来,大概是往太平间去。 赵慕慈看见一块白布从头到脚遮住了,仅边侧部分露出一小块衣角。那是Danny经常穿的外套。赵慕慈没有勇气做什么,只是看着医生从身边经过。 Frank拦下了,要看一眼老同事。 他揭开面上的白布,Danny的脸露了出来。 Danny脸色苍白,像睡着了一般;未戴眼镜,眼底发青,眉头处有一丝微蹙,像是在忍受疼痛,又像是在担心工作;Danny穿戴整齐,一如往常般体面。只是太安静了,没有一丝起伏,完全静止了。 大家都没有说话。Frank重新盖上白布,床被推走了。 赵慕慈心里一阵酸楚,眼中蓄满了泪水。怕Julia心烦,便走远一些,背着众人偷偷拭泪。 大家都注意到了。Julia双臂交叉,不发一言,转过脸看着窗外;Jeff叹了口气,听着很是压抑;Frank原地沉默半晌,走近几步,掏出一包纸递给她,悄声说道:“忍一忍。” 赵慕慈点点头。调整呼吸,努力平复心情。 Frank继续:“等下家属来了,你熟的话,多跟她们交流。” 说完悄悄指一指Julia:“帮帮她。” 赵慕慈点点头:“我知道了。” 一时Cindy也赶到了,跟众人简短招呼过。 Julia问了几句项目现场的情况,Cindy答了,说呆不久,一会儿还得回去。 一时无话。Cindy觉得不安,不由得走到赵慕慈身边,紧挨着她。 Cindy悄悄问Danny在哪里,赵慕慈回答说刚送去太平间了吧。 Cindy立时噤声。 赵慕慈嘱咐:一会儿见到家属,多沟通,多安慰,多忍让。 Cindy一边点头,一边打量,仿佛Danny在四面八方一般。 章节目录 第62章 家属来到医院了 几人在医院楼道间沉默等待。 Julia电话响了,人们看着她接起电话。Julia说道:“您好……是,我们在医院C栋三楼抢救室前面……好的,您慢点,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Julia不安的看了看Frank和Jeff,说出两个字:“来了。” 人们立即肃穆起来。Frank站在Julia左边靠前一点,Jeff站在Julia右边靠前一点。两人似保镖一般,将Julia护在中间。Julia个头娇小,身着白色呢料斗篷大衣,配上高跟鞋,倒是撑出了几分气场。赵慕慈和Cindy从不远处走近,站在三人旁边。 楼梯处有急促错乱的脚步声传上来。人们屏住呼吸,将注意力从电梯转向旁边的楼梯口。 不一会儿,两个女人爬了上来。赵慕慈认得,其中一个是Danny的妻子,她之前见过,唤她卢姐姐。另一位倒没见过。两人赶的头上鼻尖渗出汗,口里直喘气。 爬上楼梯,卢姐姐一脸焦急:“你们是庆生的同事吧?庆生怎么样了?” 一转头看到赵慕慈,立即笑:“慕慈也在这里,多谢你们了!”说完便去拉赵慕慈的手。 赵慕慈任她拉着,勉强笑着,说不出一句话。 Julia开了口:“您是庆生家属吧?” 卢姐姐连忙点头。 Julia说道:“庆生的情况,还是由医生跟您讲比较合适。这边请。” 卢姐姐茫然不解,看着大家,每个人脸上都似很凝重的样子。没人看她,没人开口。 卢姐姐迟疑半晌,说道:“好,走吧。” Julia带路,大家往主治医生办公室走去。 等了一会儿,轮到他们会面。 三位合伙人陪卢姐姐两位进去。Julia落在后面,用眼神示意赵慕慈也进去。于是她也进去了。Cindy一见,立刻跟着赵慕慈。于是大家都进了办公室。 主治医生看到一群人进来,起身迎接。赵慕慈在最后,顺手关上了门。 相互问候过,主治医生确认过卢姐姐和阿姨的身份,对她们解释道: “很遗憾的告知您,虽然经过极力抢救,但还是没能挽救您家人的生命。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经初步判断,您家人可能死于急性冠状动脉综合征,是冠心病的一种严重类型。冠心病发作致死,在医学上也称为心源性猝死,是指由于心脏原因所致的非预见性的突然的自然死亡,患者以往可能患有心脏病或无心脏病史,发病到死亡的事件在瞬间至一小时之内……” “你说什么?”卢姐姐突然出声了,只见双眼直直的看着医生,她表情凝重,语气生硬。 医生不由得扶了下眼镜,垂下眼睛停顿了一会,脸上带着一种抱歉的耐心,再次看向她:“我说,您爱人……” “你胡说!”卢姐姐看着医生,仿佛他冒犯到她了一样。 医生一时没有吭声。 卢姐姐又说道:“我要见庆生。庆生在哪儿?我要见他!” 医生安抚她:“您别激动,人生不能复生,请节哀……” “庆生在哪儿!!” 一声嘶声力竭的狂呼,整个空间忽然安静下来了。大家看着卢姐姐,只见她眉头紧锁,脸上似怒似嗔,质问似的看着医生。 医生垂着眼睛,保持沉默,仿佛是在等她安静一些。 随同的女人安抚她:“卢婧,你先别着急。别激动。” 转头对医生说:“不好意思啊医生,我们能见见庆生吗?总要见一见的。” 医生点点头,起身往门口走去。 人们动作起来,但还是看着卢婧。 女人要扶着卢婧站起来,但卢婧像忽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并没有立刻站起来,并且全身开始不受控的抖了起来。 女人一手搂住了她,像哄小孩般说道:“不怕啊卢婧,咱不怕。咱不怕的,有我呢。不怕。” 劝了半天,才劝起来。卢婧倚着女伴,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像失了魂一般。 Frank见状,对旁边等候的年轻医生说,是否可以准备一下镇定剂或葡萄糖之类的药物备用,费用他们承担。年轻医生点头离去。 不多时到了地下一层太平间。打开房门,里面孤零零的停着一张床,床上盖着一块白布。 卢婧一见之下便将头埋在女伴怀里。 医生帮忙掀开头上盖布,低声说道:“您节哀顺变。” 女伴惊呼一声,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 卢婧慢慢抬起头往床上看去。苍白盖布下,是一张苍白紧闭的面容,安静的没有一丝动静。那不是她日夜厮守的丈夫是谁? 卢婧渐渐到了床跟前。她上下打量,一脸的不可思议。她俯下身,触到了丈夫的脸,猛的又缩回手,冰凉,冰冷,带着一种陌生的死寂,不是平日的温热躯体。她试着轻轻推他:“庆生?庆生啊,你起来,跟我回家去。” 庆生没有反应。 她心里的恐慌渐渐放大了,像黑色幕布上渐渐弥漫开的一个白色大洞。手上的力道强烈起来,口中也渐渐喊的越来越响:“庆生!庆生!为什么睡在这里!起来!起来!” 女人过来劝,拉住她往后退。她不肯退,只是一声声叫着他的丈夫,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唤醒一般。 女人极力的拉着她,她奋力的挣脱着,想要靠近丈夫。在旁人看来,很是有几分歇斯底里和触目惊心。 一悲一急间,忽然就失去神志了。人们看到卢婧忽然没了声音,动作也停顿了,她像一条失去活力的藤一般,顺着女伴的身子滑了下来。 Frank赶紧去叫医生。 女伴忙蹲下来,拍着她的脸唤她,只是不醒。女伴随即用力掐他人中,留下好几个指甲凹印。人们将她挪到门外,为她腾出空间和空气。 医生带药赶来了,准备注射药物给她。 卢婧忽然醒转了。她眼中充满悲伤,脸上却是平静的。 女伴叫她:“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卢婧的表情忽然破碎了。她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上身一阵阵的振动着,她哭了。一开始是无声的,渐渐哭出声来。她泣不成声的哭道:“庆生,庆生啊……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办……” 人们听到她心碎悲伤的哭喊,都感到眼眶酸涩,不忍再听。 章节目录 第63章 卢姐姐悲愤交加 赵慕慈早已泪流满面。 Cindy一开始注意到她眼圈泛红,有心相劝,终是没劝;直到现在看到了Danny遗容,还有家属这般难过悲伤的场景,自己也撑不住了,终于洒下了几滴热泪。 Julia和Jeff也在擦泪。Frank硬撑良久,也忍不住去抹眼睛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是他们朝夕与共的同事,一起奋斗的战士。不哭只是因为需要理智来处理事情。如今有了这样宣泄的契机,大家都绷不住了。 女伴一边哭着,一边帮卢婧抹着泪:“好卢婧,别哭了,别哭坏了身子。” 医生问需不需要注射镇静剂,女伴想了想,问道:“有葡萄糖可以打两支。” 医生依言,注射两支葡萄糖。 良久,卢婧平复了一些。虽然精神还比较差,但已不像方才那样失控了。 Julia上前,思忖着开口了:“卢女士,我是智诚律所的合伙人,我是Julia。对于Danny的去世,我也感到非常的难过和悲伤,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结果。Danny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律师,我在他身上也倾注了很多的心血,谁知道……我知道,不管我有多难过,都比不上您感受的万分之一。如果我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我想跟您说一声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照顾不周。” Julia缓了缓,继续说下去:“我们怀着一种同事的情谊,想对您和您的家人提供一些帮助。不仅是精神上的支持,还有经济上的支持。我们打算……” “我不要钱!”卢婧再一次哭出声来:“我要人!我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 Julia本来思路清楚,此时听到卢婧的哭喊,竟然讲不下去了。 卢婧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听到Julia说帮助和钱,脑袋转了起来,渐渐的感到了一种气愤和不解。她盯着Julia,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你为什么要给他那么多工作?你明知道他几年前身体就不好了,为什么还派那么多活给他?这两周他回来的次数我数的清,天天晚上通宵,他是活活累死的你知不知道!” Julia本就不安愧疚,此时更是说不出一句。 “有你这么用人的吗?有你这么压榨员工的吗?你做老板赚大钱,却让我的老公,让我两个孩子的父亲,让我公公婆婆的儿子赔上性命!你这个女人,你太狠毒了,你就是个吸血鬼你知不知道……” 卢婧又哭的悲痛欲绝起来,她叫着Danny的名字:“庆生,庆生你好可怜啊……往后我上哪儿给你庆生啊……我怎么跟爸妈说啊……” 一时看见Julia垂着头一言不发站在她面前,心里又恨起来,又责骂道:“狠毒的女人,资本家,杀人犯!” 如此三番,最后竟将所有的悲愤化作了对Julia的仇恨,一口口的喊着“杀人犯!替庆生偿命,一命抵一命!” Julia本打算一忍到底的。Danny猝死,她又惊又怕,又有些伤心。方才讲的那番话,也是出自肺腑。加上主任叮嘱要多忍耐多体谅,卢婧说什么,她也就忍着。可真的面对卢婧的悲愤,面对她一口一个喊她作杀人犯,她感到心惊胆战。眼角瞥见Monica和Cindy两个,更觉得无地自容,心神不稳。 忍无可忍时,她忽然爆发了:“我用Danny只想要他工作,没想要他的命!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就算用我的命也换不回他的命!熬夜的人那么多,也不是个个都会死!” 听到她忽然呛出这么几句,卢婧呆了呆,又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对女伴讲:“你听、听她的话……庆……庆生啊……” Frank悄悄拽一拽Julia,提醒她忍耐。 Julia退远几步,侧身靠墙站着,低了头不再看人。 女伴一边帮卢婧顺着背,一边出声了:“话不要说太难听。俗话说死者为大,庆生在你们公司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要刻薄过世的人?卢婧突然经了这么大变故,情绪激动,言行失控,这不是人之常情嘛?再说了,她说的难道不对吗?你不要觉得我们今天两个女人就好欺负,我们家人口众多,撕破脸皮,谁也别想好过。” 气氛一时冷下来。 Julia转身想跟她掰扯法律,Frank一把扯住了,用眼神暗示不可以。Julia摔开手,恨恨的又背过身去。 赵慕慈试探着上前去,蹲在卢婧跟前柔声说道:“卢姐姐,你别伤心了,当心气坏了身子。我跟Danny工作这么多年,他帮了我很多,就像半个老师一样。他走了,我心里也好难过……” 听到赵慕慈的哭腔,卢婧眼泪又掉了下来。 赵慕慈接着说:“其实有时候也不全是老板催,主要客户也着急。要赶进度,赶各种官方时限,半点不由人。为了赚这份薪水,大家都付出了很多。但我没想到,Danny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们……Danny在我们组里是很重要的人,我们仰赖他,我们老板也看重他。不但我伤心,我想,Julia她也一样难过的。我知道你难过,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希望你保重身体,别记恨律所,因为大家都还记得Danny,希望能为他再做些什么。不要把我们当成敌人,好不好?” 卢婧闭着眼,满脸泪水无声的流着。 Frank开口道:“卢女士,我们确实想为Danny做些什么。比如像精神上的支持,还有经济上的支持。悲痛是一时的。生活还要继续。别的不说,您两个孩子离成年还有十几年的时间,这期间的花费,光靠您一人,实在辛苦了点。我们愿意尽可能的为您提供帮助,以律所的名义。也希望您高抬贵手,不要记恨我们。大家做个患难与共的朋友。” Jeff也开口了:“我来做个恶人吧,但希望您还是不要误会我。我们提供支持和帮助,并不是因为我们理亏或者担心遭受法律制裁。从法律角度来说,Danny在上班路上去世,一般会认定为工伤,离杀人犯还很远。法院能够判的,也就是根据工伤认定的赔偿标准,但我们基于同事情谊和人道关怀提供的支持,应该远远高于这个标准。请考虑一下我们的善意。” 女伴来回打量着二人,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眼中透出嘲讽与戒备,并不答话。 Julia走近,轻鞠一躬:“卢女士,刚才是我涵养不够,没有忍住,请您原谅。我们有十分诚意为您和您的家庭提供支持,这是基于我们和Danny数年来共同奋斗的情谊。请您考虑一下。” 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女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妥当的话,随时联系我,我们再约时间,共同商议具体的支持方案。” 女伴没有接。 Julia的手在空中停留一阵,转而将名片放在两人身旁的椅子上。 Frank和Jeff也分别掏出名片,和Julia的放在一起。并且说,可以联系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Cindy电话响了。压着声音接完电话,跟Julia说要赶回项目现场,Julia准了。不多时赵慕慈电话也响了。是原先打给Danny的法务总监,此刻催着赵慕慈解决他的五个疑问。 Julia听到了,对她说去吧。赵慕慈向众人还有卢婧告了别,离开医院,赶回了律所。 章节目录 第64章 安抚团队是关键 赵慕慈回所的路上,Danny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律所。 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还是新闻媒体本就消息灵通,赵慕慈赶去医院没多久,标题为“一线律所准合伙人地铁站猝死,生前连续数日通宵加班”的新闻报道已经刊登了出来,推送到各个公众传媒上,并迅速登上了热搜榜。 赵慕慈的同事们自然也都知道了。赵慕慈的组员们也不例外。 人们向她发送消息求证。从医院到律所的这段路上,她才注意到这些信息。其中有Colin和Daisy的,还有May的。同所的其他组的同事,其他所的同学和认识的律师,以及有合作关系的法务们都发消息过来求证。 赵慕慈一阵烦闷,关上手机不予理会。 回到律所,顿时觉得气氛不同寻常。一路上都能感到人们打量的目光,仔细看去,却没有人愿意与她的目光接触。人们躲躲闪闪,讳莫如深,却又藏不住强烈的好奇,仿佛人类一贯面对死神的态度一样,而赵慕慈此刻成了携带死神讯息的人。 赵慕慈心中沉重,不再理会,径直向前。 到了工位,瞥见Daisy趴在借调的同事那里在说着什么,Colin站在一旁,神色不安。看到她过来,两人立即起身返回到座位。 赵慕慈来到自己座位前,定了定神,决定先处理掉客户的五个问题。跟Colin要和相关材料和研究情况,整理思绪之后,她回拨电话,答复了客户的疑问。 客户自然也问到Danny。赵慕慈勉强挤出一丝笑声,回复道,具体情况暂时她也不太清楚,估计要等Julia回来才知道。 坐下来,脑中有嗡嗡的背景音,并不似平常清晰冷静的状态。“每临大事有静气”----赵慕慈虽然经常以这句话勉励和锻炼自己,但真的遇上这等突然之事,要像没事人一样,情感上首先就过不去。 强自克制一番,还是决定先投入工作中,在Julia回来过问工作之前,保证一切正常运转。先是询问了几个项目小组目前的进展,同时确认今天各个小组今天要完成的工作和进度,意在提醒每个人不可分心懈怠。一时又想着大概还得招两个中年纪律师进来,等下要先跟HR讲一声,流程先启动起来,后面再和Julia过个气。 有同事过来跟她打听Danny的情况,并且求证报道是否属实。赵慕慈并不似以往那般和善,只推不知道,具体要问Julia。说完便起身离开。同事讨了个没趣,且觉得赵慕慈徒然高冷起来,凭空多出了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势,旁人自然不便再问。 赵慕慈寻思这么拖着不是办法,便向Julia讨主意。Julia回复,要同事们正常工作,不可懈怠,具体明天她回来之后会做正式告知。赵慕慈斟酌字句之后,在本组大群之内转达意思,算是安定民心。 谁知Cindy连惊带吓,方寸大乱,回现场的路上就将消息散播了出去。不管是主动来问她的,还是她想要找人说道说道寻求安慰的,一概照说不误。于是不多时,办公室里的人,包括心怀好奇又没能得到答案的同组同事们,也都知道了。 赵慕慈很是恼恨,这不是添乱吗。转而又想,纸终究包不住火。先混过今日再说吧。 Julia他们一直等到Danny家属决定先回家,才离开医院。怕她们不便,有心送她们回家,但两个女人一脸戒意,坚持不让。最后勉强同意Frank和Jeff跟她们的车回去。 Julia的电话短信也快爆了。有人跟她打听是谁的人出了事,有人直接就问是不是她的人。Frank和Jeff自然也收到了类似的询问邮件。Julia明白,所有人大概都知道了,包括她组里的人。她有心马上赶回去安稳她的团队,但却觉得此刻心力不足,没法维持一贯的强大气场。她需要回家休息,养精蓄锐,应付明日。 赵慕慈和前几日一样挨到十一点才下班。各小组要完成的事情都如期完成了,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身陷在一片阴影里,消沉疲惫。 忽然听到司机师傅在讲话了:“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呀?” 赵慕慈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是答道:“哦。” “做什么职业呀?” “……律师。” 司机师傅停顿了一阵,接着说道:“你们也真是辛苦啊。” 赵慕慈:“是啊。” “今天新闻说,有个律师在地铁站猝死了。三十八岁,年纪轻轻。唉。” 赵慕慈不能回答。她感到胸腔一阵酸涩,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涌上来。 司机师傅接着说道:“现在年轻人压力大,但也要劳逸结合,爱惜自己。赚多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健健康康的活着啊。” 赵慕慈还是没有出声。她闭上眼,佯装睡着了。 等不到回应,师傅自说几句,也不出声了。 赵慕慈却在回想他刚才说出的那几个字:三十八岁。Danny才三十八岁啊。三十八,正当年。Danny拿了国外法律的学位,考到了纽约律师资格,正准备大展宏图;Danny的两个小孩子还那么小,还有卢姐姐……想到她下午在医院哭的那样撕心裂肺,悲痛欲绝,赵慕慈忍不住又哭了。 尽管没有出声,司机师傅似乎也感觉到她似乎不对劲,将广播声音调高了些。赵慕慈蜷缩在后座的阴影里,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动物一般,一张脸似哭又似笑,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优雅和自持。 Julia也回到了住所。她一进门便直扑卧室,倒在床上。她将头埋在床单里,良久方啜泣起来。 过了许久,她爬起来,擦干脸上的泪痕,起身喝下半杯红酒。想了想,她向团队发出这样一封邮件: “很沉痛的告知大家,我们的Danny于今日下午三点十五分因病不幸去世。Danny是本团队非常忠诚的伙伴,是出色的,富有经验的涉外非诉律师,拥有很好的专业能力和敬业精神。对于他的猝然离去,我本人感到万分沉痛。我将和管委会一起,尽力处理好他的身后事,并给到其家人尽可能的支持。” “Danny的离去也为我本人敲响警钟。请各位小伙伴务必珍重自己,爱惜身体。我会一如既往,将每位小伙伴的福祉放在心上。也请大家继续专心于手头工作,发扬职业精神和律师精神,为我们的客户提供优质服务和有力支持。” “本次邮件,属于机密信息,切勿外传。违者一经查处,恕不再留用。” 章节目录 第65章 来谈判还是闹事 尽管Julia在小组内部发了这样一封邮件,算是对Danny的事情有了一个简单交代。但人们还是骚动不安,猜测不断。面对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以及八方人士的好奇和追问,智诚律师事务所始终保持缄默,宛如处在风暴中心一般,倒是出奇的安静。 毕竟事情并未真正结束。在Julia正式通知人事部之前,律所不会有任何作为。 从医院回来之后的第四天,Julia和管委会的几位律师在律所最大的会议室中接见了Danny的家人们。 与上次在医院见面的情形不同,这次一共来了不下十位来访者。其中男士居多,卢婧和上次的女伴也在其中,还有两三位女性陪伴。 赵慕慈也被Julia叫到了现场。几日不见,卢姐姐仿佛整个人脱了形一般,脸颊凹下去,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懒懒的坐在长桌末尾的位置,整个人依在女伴身上。 为首的是两位年纪较大的长者,从头发花白和皮肤的褶皱程度来看,大约有六七十岁的样子。经介绍得知,一位是Danny的父亲,一位是Danny的叔父。 Danny的叔父旁边是一位西装男士,是受家人代理参与会谈的律师,同样来自某一线大所,赵慕慈觉得他有些面熟,私下翻了下Danny朋友圈,可以确认,他应该是Danny的大学同学或好友。 Julia坐在长桌另一边的第一个位置,下来依次是Frank和Jeff。赵慕慈想了想,并未在桌前入座,抱着电脑转身坐在了桌子后面靠墙的一排椅子上,一边查看并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一边关注着现场的动静。 往对面看过去,家人们穿着各异,偏生活化,并不像她的同事们那样整体。脸上的神情却出奇的一致,肃穆,沉默,带着几分戒备。 Julia开口了:“各位家人你们好,我们是上海智诚律师事务所管委会的成员,我姓孙,这位是顾律师,这位是张律师,负责本次协商事宜。” “俞庆生律师是一位非常优秀和敬业的律师。他的猝然离世,是一个家庭的巨大损失,也是智诚律师事务所的巨大损失。对此我们也感到万分的沉痛和哀悼。” …… “基于以上心情,以及与俞律师多年来的奋斗情谊,经管委会决议,我们愿意为他及他的家人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包括精神层面和经济层面。” 说到这里,Julia顿了一下,看向了对面:“当然,主要还是以经济层面为主。” 见家人没有答话,Julia继续:“我们愿意先听一听家人们的想法。各位有什么意见和建议的话,可以说一说。” 为首两个长者面面相觑,一时倒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律师在Danny叔父耳边讲了几句,叔父又讲给父亲。正传话间,忽听一个声音响起: “听说有人在医院里对我嫂子说,人死了就是死了,熬夜的人那么多,不是个个都会死?谁说的?” 赵慕慈看过去,从后排站起一个年轻人,穿着皮衣牛仔裤,脚上一双白球鞋,头发是时下流行的款式,但身上的气质却不像平时见惯的大学生的气质,反而有几分街头小混混的感觉。 人们都朝他看过去。 Danny的叔父低声呵斥道:“坐下!” 年轻人看了一眼他父亲,虽然垂下了眼,却倔强不肯坐下来。 伴着卢婧的女人开口了:“二伯,让他说。”说完看着Julia,眼中透出挑衅的意味。 年轻人像得了令一般,继续叫道:“谁说的?有种站出来!” Julia初时一惊,心想这人怕不是来协商的,倒像是来闹事的。 后来听到女人让问,心想大概是卢婧的意思。等到年轻人再问的时候,心一横便要站起来。 Frank在桌底下拉住了她。自己站了起来,看着年轻人的说道:“我说的。” 女人插话了:“胡说!明明是她说的!”一指Julia,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Julia也站了起来:“卢女士,我确实说错话,也怪不得您生气。当时我已经跟您郑重道过歉,现在再跟您说一声抱歉,请原谅我的不当言辞对您和家人造成了伤害。”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没等卢婧搭话,年轻人已经来到Julia面前,伸出手似乎要抓她领子一样。Frank早就看着他,没等他碰到Julia就上前反捉住他的手按在桌子上。身手干净利落。 年轻人挣扎着叫嚣起来:“我操你大爷,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还横,敢情你家没死人啊!有种给我放开!让你死一个!” 他一边叫嚣一边挣扎,挣的桌子都吱吱响起来,显然气愤之极;Frank面色冷峻,只是按着他,并不回一个字。 Jeff有心去叫安保,又担心Julia的安全,于是让赵慕慈出去叫安保。 Julia吓了一跳,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心中固然有愧疚和难过。但她罪不致死。这家人一个叫她杀人犯,一个要动手打杀她,实在是有点过分了。她也不是没有冷血的一面,只是这次实在是吓到了,反倒没有了平时的杀伐决断。 静了静,Julia对两位长者说道:“各位今天是来商量支持方案的,还是来闹事的?要是来闹事的话,我就要报警了。要是觉得我是杀人犯,或者我害死了Danny”, 说到这里看了一样卢婧和女伴: “您不妨可以先咨询一下这位律师,是不是到了这个份上,法律是否是这样认定的。实在不行我们就打官司让法院判,也不必坐在这里互相看不顺眼了。您是俞律师的父亲吧?您说句话,还要不要继续商量?我都可以。” 卢婧忍不住看了Julia。这个女人,一开始出言不逊,后面又跟她鞠躬道歉。实在令她愤恨恼怒,咽不下这口气。她本以为她不过一介女流,想让小叔子吓唬吓唬她,好让她服气。 让她意外的是,一开始她好像也挺害怕的,但忽然就像换了频道一般,不卑不亢,条理清楚,未落半点下风。她这种特质是陌生的,大气的,跟她见到的女人都不一样,却没来由的令人恼怒。 卢婧看着她,气愤恼怒渐渐又占据了上风。这时女伴在她耳边说:“先听听能给多少钱。” Danny父亲也意识到面前的娇小女人并不是那么好欺负。她是律所的合伙人,Danny的老板。想到这里,他对年轻人说道:“庆之,别闹了,乖乖坐着。” Frank放开了他。年轻人忿忿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坐回去。 章节目录 第66章 与家属达成协议 赵慕慈回来了。 她对Jeff悄声说道,行政和物业保安在门口。Jeff点点头,起身出去。 再次回来,对全场说道:“我们已经通知了大厦保安部门在律所内执勤。如果再有企图伤害他人的,直接扭送派出所。” 叫庆之的年轻人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Frank。本来还盘算着等一下结束了再跟他干一番扳回局面,听到Jeff这样说,便低了头,将气焰消了。 至此协商才正式进入正轨。 Danny叔父接着刚才没讲完的话,讲给了Danny父亲。Danny父亲想了想,觉得律师说的这个赔偿数额有点低,于是便根据自己的意思说了: “我们主要有这么几点诉求: 第一,庆生的人命价,你们总是要给的吧。这孩子我养到这么大,我还没走,他先走了。他还有媳妇和两个娃儿,所以这个钱不能少。 第二,庆生的两个孩子,你们得管一管吧?学费,衣食住行,看病之类的。光靠儿媳妇一个人,只怕要累死。 第三,精神补偿费。这个不用我多说,要给的。我的孩儿没了,我就不说啥了。我儿媳妇还有我孙子的心都碎了,你们得补偿他们。” Danny父亲想了想又说道:“以上所有的费用加起来,得……五百万吧。最好一次性支付。” 赵慕慈瞪大了眼,迅即又垂下眼。心里暗暗惊叹:“Julia能答应吗?” 再次抬眼,发现对方律师也一脸惊讶,试图想要表达什么。 Julia确实想要用钱来平息这家人的怒火的。她心里大致有个规划,且已经跟主任和其他合伙人商议过了。 但Danny父亲开出来的这个价钱,跟她能够给出来的,还是有出入的。况且从支付方式来看,也存在很多隐患。她担心的是,钱给出去了,但人没有安抚下来,又或者家庭内部因为这一笔巨款又起矛盾,连累律所和自己不能脱身,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于是她尝试着跟Danny父亲沟通:“您提的前两点诉求,我觉得可以考虑。第三点提到的精神损害赔偿,法律没有相关的规定,但我们基于人道主义精神和对俞律师的情谊,也会酌情予以考量。” “只不过……费用上大概达不到您说的这个数字,并且一次性支付也不太现实。我们的建议是,一部分直接支付,一部分可以设立一个基金,逐年支取……” 话没说完,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哭起来:“唉……我的儿……你死的好廉价……为什么要上这个班……为他人做嫁衣……我的儿…陪着老婆孩子多好啊……我的儿……我苦命的儿啊……” 原来是Danny的妈妈哭起来了。Danny妈妈之前一直很沉默,一直等到Julia讲到“钱给不到那么多”,以及“一部分钱会设立基金”,方哭出声来,忍不住让人怀疑是否是一种战略性暴风哭泣。 赵慕慈虽然对Danny充满悲伤和怀念,此刻看到Danny妈妈哭的这么富有策略性,也免不了启动了律师脑。 女性家属们围到了Danny妈妈身边,有的劝她不要哭了,有的开始小声碎碎念,无非抱怨几位合伙人仗着权势和懂法律欺负他们平头老百姓。一时间会议室吵吵嚷嚷,变得像菜市场一般。 Julia一脸无奈,看看Danny妈妈,又看看Danny爸爸。哭声太响,她也不好继续讲下去。 Frank用手扶额,似乎也是很头疼的样子。 忽然Jeff开口了:“要不我们按法律规定走好吧?两个问题先搞清楚。一,根据法律,Danny是不是因工致死,先做一个医学鉴定。如果不是,我们就不用掏一份钱了;二、如果确认属于因工致死,我们就根据上海市工伤死亡赔偿标准给钱就完了。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您,绝对没有我们提供的支持方案给到的多。怎么样,要走法律程序吗?” 赵慕慈看去,Jeff面无表情,一脸刚正,正看着对面闹哄哄的人们。 哭声戛然而止。 Danny妈妈哭容未散,看向西装律师。律师看着他,一边轻轻的摇头,一边劝道:“伯母您先止声,先让孙律师将方案讲来听听看。” 说完回头对着Julia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您继续。” Julia方得以继续讲下去。 根据Julia的介绍,经济支持方案由三部分组成:一次性抚慰金,也就是法律上所称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治理费;以及以Danny名字命名的“俞庆生抚恤基金会”,用以支付近亲属的抚养及赡养费用。此外,基于人道主义关怀,还有一份由Julia、律所及同事捐款构成的精神慰问金,额外给到家属。 一次性抚慰金,根据2019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计算,将近八十万;加上丧葬治理费,给足八十五万; 以Danny名字命名的“抚恤基金会”金额一百万,由律所出40%,Julia个人承担40%,智诚所内同事及法律界同事捐助20%构成,设立抚恤信托基金,委托专业机构运作,每年根据家属所在地区的经济生活水平和教育、医疗需求逐月或逐年发放,直到两个孩子18周岁。小孩满十八岁以后,这笔基金的剩余本金仍然归属家属所有。 精神慰问金大约五十万,连同一次性抚慰金和丧葬治理费,将在协议达成以后,一次性支付给家属。以上抚恤金额保守估计为二百三十五万。Danny本年度的账单奖金会单独发放,不计入本次支持方案中。 Julia介绍完,看着家属,等待他们的反应。 两位长者面色凝重,沉默不语。这个数字,大约只有他们提出来的五百万的一半不到。 Danny叔父开口了:“我们还有一个诉求。希望你们律所,还有给庆生派活的人能登报致歉,说清楚是因为繁重的工作才导致我们庆生活活累死。不仅是向我们家属,也向千千万万被你们压迫企业员工道这个歉!” 赵慕慈静静地看着这位老人家,心想他还不如不说。 果然Julia嘴角牵出一丝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是波澜不惊。赵慕慈太熟悉这种笑容了,一般都是Julia在谈判桌上要大虐四方的信号。 但Julia接下来并未有任何杀伤力的话语出现。她还是柔和得体的跟家属客气着,仿佛是再好说话不过的人。 Frank忍不住开口了:“老人家,您这话听着我们像是阶级斗争死对头一样,这太冤枉我们了。您不妨听一听您这位律师的意见,我们给出来的方案到底够不够意思。” Jeff也发言了:“如果您一定要搞什么登报致歉的话,那我们就没有心思再弄什么支持方案了,直接去劳动仲裁就可以了,或者你们去起诉。不管以什么理由,我们都奉陪。” Danny叔父双眼一瞪,就要发作。西装律师立刻附在他耳边说起话来。Danny叔父愣着眼听完,立刻跟Danny父亲耳语起来。 正僵持间,会议室门开了。原来是律所主任和律协副会长。 Julia他们忙站起来,给主任退了一个座位。律协副会长推让不过,坐在了中间首席位上。 副会长开口了,一对家属猝失至亲表示深切同情,二对律所猝失良才表示极大惋惜。三对双方能够坐在一起共同商议表示莫大欣慰。希望双方都能相互体谅,各退一步,和平达成支持方案。副会长衣着考究,气派十足,讲话颇有水平,家属们听着听着忍不住点起头来。 副会长讲完,主任开口了。重点的一句是,愿意以个人名义再捐款五万元,放入精神抚慰金中。希望能抚慰家属们的心。 一番协商和挣扎之后,大约是会议室见面三天之后,家属终于同意了上述支持方案,也承诺不再就此事诉诸媒体或发起各种形式的维权诉讼行动。登报道歉这样的要求自然是没有再提了。 协议终于达成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腾出手整顿士气 协议达成并签署的第二天,智诚所出具了一则对外声明。声明在Julia的那则邮件内容的基础上再加上诸多语句和修饰,对Danny的离去表示沉痛哀悼,以及大所勇于分担和支持的决心。 葬礼安排在Danny去世的第二个周末。 Julia和Frank、Jeff自然是要去的。毕竟跟家属打照面最多的就是他们了。为表重视,律所主任,上海市律协副会长及维权中心主任也都出席了葬礼,送了花圈吊唁。 赵慕慈也想去,挣扎半天之后跟Julia申请参加。等了许久,Julia回复:周末时间,你自己安排。小朋友们就不要打扰了。 赵慕慈明白,只是问了Cindy和周围几个平素和Danny走动比较近的中高年级律师。算下来有十二三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葬礼现场吊唁。 May自然也被通知到了。赵慕慈在现场见到了她。几个月不见,她气色倒好了很多,人也精神。问起近况,直言后悔没早些出来。说着瞅了一眼Danny遗像,叹一口气: “要是他也早点出来,兴许还能约火锅。” 赵慕慈心中酸涩,不愿再哭,于是岔开话题。 两人匆匆别过,约好他日心情畅快时候再见面细聊。 葬礼完毕,日子依旧要继续,业务也一如既往的要进行。似乎什么都如平常一般有序进行着,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尽管团队成员们事先已经得到了小道消息,但真的收到Julia的告知邮件时,也还是免不了受到了震动。人们在震惊之余,都免不了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助理们和其他律师们虽然内心各种波动起伏,但毕竟还很年轻,冲着可观的薪水,以及看的见的晋升路径,躁动几日也便重入正轨了。 反应比较强烈的是实习生们。 年初到现在,为了应付暴涨的业务量,Julia在借调其他组的律师之余,还招聘了大量的实习生,人数能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些实习生均来自985名校法学院或专门法律院校的国际法学院,其中以研究生居多,本科生择优录用了一些。 实习生们怀着对一线大所和精英律师的热切向往,顺着学长学姐们的求职路径,纷纷到了这里。借着实习的机会感受涉外非诉律师的工作日常,以及为自己未来的职业选择积累经验。 突然遭遇到猝死事件,仿佛是华美的衣袍忽然长出了毒蛇的口一般,让这些年轻人震惊之余又感到一阵害怕:学长学姐们在宣讲会上所描述的,以及他们所憧憬的美好职业人生,似乎并非他们真实经历的那样。 本来就是临时雇佣,择优录取的一份实习工作,每日补贴不过一两百。在这种惨烈现实的刺激之下,实习生们隔三差五的提出辞职。 赵慕慈一开始还花时间了解一下原因,并且开导挽留一番;提的人多了,她也就不费那个事了,直接批准。短短一周下来,坚持下来完成实习,并且仍然期望获得留用的人只剩下了一半。 赵慕慈不得已,只好紧急进行实习生招聘,并且将录用标准适当放宽了些,不再一定要求985或专门法律院校绩点前5%的学生,总算及时补充了人力,没有影响到工作进度。 跟Julia沟通过之后,对中年级律师的招聘也在同步进行。与以往招人火爆应征的状况不同,这次招聘的状况很是冷清。前来应征的几位学历经验都远远达不到标准。招聘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始终招不到人,赵慕慈和Cindy,连着其他同事都拼命加班,不堪重负。 Julia听说之后,将薪酬在同规模一线大所四、五年级涉外授薪律师薪资平均水平的基础上提高了10%,总算吸引来一些基本条件符合面试的候选人。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招聘的第三个月底,终于招到了一位四年级律师和一位五年级律师。人力危机暂时解除。 由此赵慕慈领悟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尽管律师工作高压辛苦,以及还会发生Danny所遭遇的猝死事件,但高薪的诱惑和吸引,大约也抵挡得了辛苦的劳作和死亡的威胁。 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运转着。但赵慕慈明显能感觉到,士气大不如前了。成员们开始以各种理由和借口在十点之前下班,分出去的工作也时不时会拖延提交,做出来的文件质量中的瑕疵和失误也多了起来。她不得不多监督催促几次,以及加紧核对。 即便这样也还是免不了隔三差五的失误。好在客户也知晓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没有过分的计较。赵慕慈不得不延长在办公室的时间,有几个工作日甚至到了晚上一两点才下班。 往往这个时候,她机会想起Danny,并对他的辛苦和不易有了更深的体会。心底也免不了会产生一丝恐惧,怕自己会落得和Danny一样。但这样的恐惧很快就被疲惫和辛苦劳作淹没,来不及加深和放大。 Julia在葬礼之后,逐渐恢复到平素霸气严格的状态。团队士气松懈她也是有所感觉的。只不过当时抽不出空来理会。后来在客户那里听到最近的报告文书有瑕疵,又听赵慕慈解释了下情况之后,她决定整顿一下士气。 在一个周五的下午,Julia会议室召开了全员全组会议。 律师,律师助理和实习生,大约四十人左右,乌压压坐满了会议室。Julia环顾四周,沉默半晌,直接进入主题: “今天主要想跟大家交流一下Danny的事情。Danny的去世我个人感到非常悲痛。但生老病死,向来是最无能为力的。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给到了他的家人比较优厚的经济支持,以慰故人在天之灵。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要照常活下去。比如他的家人,比如他往日的同事,你们和我。” “Danny的身体状态我比较清楚的。之前他说要休养,要去读LLM,我就答应他。回来之后他要求工作,我也答应他。作为他的老板,我能对他好的唯一方式,就是尽量的在工作上支持他,给他施展的机会。对此我问心无愧。我对得起他。” “你们到我的组里来,是要做一流律师,实现自己的抱负。我同样会在工作上给你们支持,给你们施展的机会。但是在我这里工作并得到物质报酬和发展机会,是有条件的。我再重申一遍:必须认同我的理念:给到客户的任何书面文件,包括报告,邮件,材料等,务必要做到零瑕疵。这是获得认可和晋升的最基本条件。要达到这一点,你必须仔细再仔细,必须学会自我检查,努力工作。Becareful,hopefulandhard-working。要对的起你的时间,和我给你的机会。” “最近有人迟到早退,有人文件频频出错,甚至直接就给到了客户。这样的人是不合格的。我的组里不需要这样的人。我也不想花时间去培养连细节都处理不好的人。这种人在我这里,是没有前途的。” “如果有人觉得不想做律师了,或者不想跟着我了,现在就提出来。有吗?” Julia环顾四周,像一只豹一般,危险而优雅的等待着。 然而没人出声,也没人看向她。 Julia再次出声了:“那我默认大家都愿意继续跟我合作,并且会达到我的要求和条件。很好。本年度表现优秀的员工将获得正常额度以外的一份奖金,数目可观。大家加油。不过我想先开掉两个人。” 人们屏住了呼吸,绷紧了弦,想要听是谁,又怕听是谁。赵慕慈也免不了一阵紧张。 “Bettyzhou,GaryHuang。很抱歉我们不能继续共事。等下会议结束就去人事办一下手续。I`msorry。” 赵慕慈了然了。这两人最近确实很懒散。虽说大家心里都有保命的恐惧,但都还保持着以往的工作水准。他们又是早退又小错不断,带他们的中年级律师在她跟前吐槽好几遍了。那次Julia问到助理们的情况,她便说了几句,没想到就被Julia拿来杀鸡敬猴。 Julia继续讲: “炒掉你们并非你们不够优秀,也并非不够聪明。只是你们最近太不像话了。自己工作搞得一塌糊涂,还带坏其他同事。是可忍孰不可忍。相信你们出去还是能找到很好的老板,引以为戒吧。” “其他人有什么想法不便和其他同事沟通的,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们能保质保量的工作,对得起我付给你们的薪水和机会。散会。” 临走前看着Cindy:“你来一下。” Cindy忙答应一声,跟在Julia身后进了办公室。 人们陆续回到座位。不一会儿听到Julia办公室穿出一高一低的声音,显然是Julia又在发威了。 原来Cindy最近工作懈怠,不肯卖力,凡事只干六十分,Julia也看到了。赵慕慈不仅暗暗称奇。想她最近如此忙碌,团队里大小事竟然都知道。除了从客户那里,还会从哪里? 忽然想到自己平时跟Julia的交流。Julia的提问一般都很有技巧,三言两语似乎就能掌握想要的信息。其间也问到Cindy一些事,譬如目前手里有多少工作,有和Cindy去练瑜伽吗之类的。想来Julia大致不满她最近的懈怠,又顾及她要带小朋友,所以叫到办公室去骂。 一想到Julia有可能在Cindy跟前也询问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章节目录 第68章 华服剥落的感觉 之后的几天,不管在地铁上,还是在深夜的加班出租车上;不管是在午餐桌的闲聊中,还是在朋友圈的公众号文章里。赵慕慈都免不了听到或看到“高端律所高压”、“律师猝死”这样的词汇或字眼。这种议论和关注伴随着她的心情从悲痛到悲伤,从郁郁到麻木。 智诚人事部的对外公告发出来之后,直接证实了媒体之前对Danny事件的报道。舆论媒体更是掀起一股报道浪潮,将其送上了热搜。人们也在各种社交媒体上探讨起来:律师频频猝死,看似光鲜的职业背后,当真这么高压? 除了对律师行业的追问和探讨,像互联网行业、金融投行等其他职业的人群也开始反思自身:工作值得人们奉献生命和健康吗?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赵慕慈忍不住搜索跟律师猝死有关的新闻。不搜还好,一搜之下竟发现,近年来律师猝死早已不是什么新闻。其中大部分都与“劳累过度,突发心脏病”有关。 譬如有一位律师在开庭时心脏骤停,当晚去世;有一名在办案途中突发疾病,不幸去世;有三名青年律师一觉不醒,在睡梦中离世。不断有律师英年早逝,令不少媒体将律师称为“高危行业”。 她忽然想到,Danny的事情登上热搜,一来发生在地铁站,目睹者众多;二来智诚律师事务所在业界如雷贯耳,一线大所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就有了炒作的价值。至于作为律师猝死这件事,大概人们心中早已有了准备,见怪不怪了吧。 Danny的事情过不久,又听闻另一家律所的一位合伙人因病去世了,该合伙人在深圳一家律师事务所执业。虽然该合伙人年近五十,但还是令人感倒触目惊心。一时间人人自危,大家都忍不住为自己感到担心。赵慕慈也不免会在忙碌之中出一会神,思考譬如辛苦工作为什么?枸杞有助于养生吗? 一个周三的下午,赵慕慈照常下楼去吃晚饭,准备晚上的工作。行走间手机响了,一看是本科同学张茹。张茹发了一条新闻链接,问道:“这是不是你们律所啊?” 赵慕慈答是。 张茹一阵唏嘘感叹,无非英年早逝,可惜之类的。 赵慕慈一边点餐,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张茹继续感慨:“哎。我原先好羡慕你们这些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们,光鲜亮丽,收入不菲,就像是站在山脚仰望山顶一般。没想到,这些要拿命去换。钱跟命比起来,还是命重要啊。想想自己,虽然赚的不多,但好歹还能自己支配时间,不至于辛苦累死。” 接着又发来一条:“慕慈啊,你可要保重自己啊。别太要强,差不多就可以了。健康最重要。活着最重要。” 赵慕慈心生不悦,有心辩驳几句。拿起手机打了几行,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面子?呵呵。面子值几何啊。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就算再舌灿莲花,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赵慕慈慢慢放下手机,木木的往嘴里喂着饭,细细体会张茹刚才的几句话。渐渐的有一种华服被剥落的感觉。华服之下,是满目苍夷,是鲜血淋漓。是拼命捂住不愿给人看到的真实和残酷;是无论如何都要极力装扮和掩饰,以他人的羡慕和赞美为自己续命的绝望和虚弱。 如今连用来续命的羡慕和赞美都没有了。 赵慕慈渐渐垂下了喂饭的手。仿佛失血过多濒临将死的病人一般,感到了来自内心的无比真实的虚弱和无力。 虽然大多数人对Danny猝然离世感到同情和唏嘘,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譬如有人就会发出这样的观点: “全国律师将近六十万,真正过劳死的能有几个?业务量增加了,同时也增加了健康风险,总体来看死的风险其实非常小。对于没什么背景的人来说,如果成功了,那就是真正的改变命运。能过劳死的都是高薪行业,其他行业过劳还没钱,谁会去过劳。” 赵慕慈一阵愤慨:死的风险非常小?那是你没摊上。真要摊上那就是百分之百。 说到高薪。不得不承认,相比较其他相同从业年限的律师而言,或者大多数相同从业年限的其他职业而言,涉外非诉律师的薪酬确实还是可以抚慰人心的。可是做律师一定是为了钱吗?或者说,猝死的律师是被钱累死的吗? 赵慕慈有时候会看到这样的过激言论,言下之意律师一味追逐金钱,所以被累死是活该。大概就是那句古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但她并不是很不认同。真要为钱的话,以Danny的经验和资质,去企业做个首席法务官不是更好?至少也有百万以上的报酬,可不比他在律所舒服得多。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那一份法律人的职业荣光。成为合伙人,运筹帷幄,提供优质的法律服务,推动中国法治进程。 这样的理想和愿景,没人会挂在嘴边,也不会做成标语挂在律所墙上,更不会出现在与客户的对话里。 但每个法律人,至少在赵慕慈认识的律师里面,十有八九心怀这样的愿景,并且将这样的愿景化作认真工作的动力,体现为客户着想的设身处地里,体现在充满智慧和稳妥的交易架构设计里,体现在无数个与政府机构交换意见的交流沟通里,体现在无数个熬夜通宵的宣传写作里。 如果只是为了钱,光凭这种长时间加班的辛苦和高强度的压力和工作标准,除非是走投无路的人,否则没人能坚持下去。 除了钱之外,促使律师向前的,还有一份责任心,和一份早在法学院时期就被种植到心底的职业荣光和精英意识---借由自己的所作所为,借由整个职业共同体的所作所为,推动法治进程,促进社会改变,推动一个更好的世界的形成。 赵慕慈也看到这样的评论: “我大二的时候曾在东莞一个电子集装厂上过一个多月的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周上六天班,机器二十四小时转,到手工资不到三千块,所以我真不明白那些精英,你工资那么高,你还在那里叫啊?不太明白一些人为什么会这么忙。” 看来似乎是来自一位比较年轻的基层劳动者的思想。赵慕慈心想,对于在金钱和温饱线上挣扎的人们来说,确实比较容易发生这样的感慨:工资那么高,就该感恩戴德,辛苦劳作,至死方休,叫什么惨?矫情。 然而老祖宗似乎有这么一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仓廪和衣食,是实打实的物质生理需求,是需要金钱来满足的最基础的需求,所以不管是这位基层劳动者,还是赵慕慈这样的名校毕业生,在奔向社会的那个节点,最容易被触动的,便是高薪和光鲜亮丽的高端律所职位。先让自己活下来,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凭借多年的学习竞争优势,抢占最好的职业资源,并且引以为豪。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往后再说。 然而钱是没办法使人得到真正的满足的。物质需求满足之后,便会有进一步的需求,比如精神的闲适感,生活的愉悦感,和可支配时间的充裕感。 拿着高工资的“精英”们之所以会叫,是因为他们在物质需求满足后,发展出了精神需求,却无力满足这种需求,因为光是工作交换物质资料就耗费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和时间。欲求不满的时候,用以交换物质资料的工作本身便失去了往日的好,进而显得愈发残酷起来。 并非“精英”们矫情,实在是发展阶段不同。他们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章节目录 第69章 贫穷聪明有野心 在一个还算舒适的午后,赵慕慈与May见面了。 地点定在五角场大学路的雕刻时光。赵慕慈先到,选了临街的座位。不一会儿,远远看见May穿着薄风衣从马路对面走来了。下午的太阳照着她,风吹着她,显得精神又年轻。 赵慕慈站起,两人抱在一起。只听May说道:“看你憔悴的,真心疼。” 赵慕慈笑笑:“恭喜你返老还童。” May现在的日子委实舒服了。每天朝九晚六,几乎不用加班。当然要归功于因为在律所锻炼出来的出色的工作能力,事情早早就能完成,余下时间研究研究行业动态。单位福利不错,隔三差五发点日用品之类的。假也多,薪资也好,能拿到以前在律所的百分之八十,总体生活水平也没有太大折扣。 赵慕慈看着她闲适喜悦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长叹一声:“幸福啊!你可算如愿以偿了。” May神秘一笑:“我还有更好玩的东西给你瞧。”说完递过手机。 赵慕慈接过来一看,笑出声来。原来May开始写公众号了,内容尽是婚姻爱情夫妻家庭相处之道。写了已有十数篇,其中不乏阅读量过万的文章,粉丝数众多。 赵慕慈想起之前跟May聊的时候,她曾顺嘴一提,说要做情感博主上热门。没想到一换工作,她倒像是老树发了新芽一般,摇身一变成了中年网红。 赵慕慈连声称赞,可以可以,一边说着一边关注了她的博客。想来May拥有丰富的幸福家庭和幸福婚姻生活经验,又见识过她的好口才和好逻辑,文章应该也不差,有空倒可以拜读拜读。 一时说到Danny,两人脸上笑容顿时减了许多。 May说道:“我以前不觉得。直到出来了,对比之下才发现,其实咱们这样的所里面,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工作关系和激励机制真是蛮变态的。” “怎么说?” “你没听过那种说法吗?说的是头部的这几家所谓的高端律所其实就是白领血汗工厂。” 赵慕慈听过这个概念,于是点点头。 “我原先也觉得,话虽这样说,但身在其中,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也没太大的感觉。但在外企呆了这几个月,才有了新的感触。不得不说,这个说法太真实了。” “怎么说?” “工作时间特别长,压力特别大,大部分人将精力花费在没有瑕疵的文书和漂亮的排版上面,仅仅做到这一点,就能获得丰厚回报。而进所的时候,那条件和标准,万里挑一都不为过。小朋友们以为他们会去拯救世界,从事所谓的高级涉外法律服务,岂不知,真正制定方案设计策略和架构的仅仅是位于团队金字塔尖的少数几个人,大多数人都无缘从事这样的工作,只能像工蚁一样日夜搬砖,直至弹尽粮绝。不是白领血汗工厂是什么?” 赵慕慈深有感触,笑着默认。 May:“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表现越愚蠢或糟糕,它就提供越多回报的变态激励系统。这句话我盗用理查·芒格的。我看到这句话,才想明白我之前待的是个什么地方。” 赵慕慈忍不住了:“每天忙着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大部分工作都在做重复枯燥的paperwork,时间长了人就傻了。机械呆板,像一个标准化的螺丝钉,只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发挥功能。所在的环境系统差异稍微大一点就用不了了。” May:“而且律所只管用你的体力和脑力,智力一般用的也很少啦。你的健康它其实是不在乎的。健身房和各种医疗保健项目固然是有,但你有时间去吗?那就是悬在你鼻子前面的一块肉。” 说完默默叹一口气:“Danny就是被这个糟糕系统害死的。” 赵慕慈默默无语,不能再同意了。 May的话和她心中隐隐的想法契合了。这些想法从知道Danny过世开始,就默默在生长了。但她没有可以交流的人。现在May帮她说出来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赵慕慈茫然的问。 “离开它,或者自己做老板,改变系统本身。” “自己做老板……”赵慕慈默默思忖:“系统之外还有系统啊。光是改变一个小团队,小富即安,不过分要求别人,只怕会成为Julia所鄙视的那种没有志气的失败者吧。” 一时又说到Julia。赵慕慈说道,还是像以前那样厉害。 Julia抿抿嘴,欲待不说,又想起了什么,说道:“Julia最近名声不大好啊。” “是啊。”赵慕慈道。 “我听别人说的,说Julia心太狠。又有了新名字,叫‘吸血鬼’”。 时值《权利的游戏》正在热映,赵慕慈抽空也看看小片段,于是说道:“孙皇又加冕了一个名字呀。” Julia的新名字,其实是Cindy捣的鬼。Cindy交了新男友,加上Danny的事情受了惊吓,对工作更是冷了几分。本想着就这么混下去,谁知Julia火眼金睛,叫到办公室训斥了一顿。 Cindy不敢再懈怠,心中又不忿,于是私底下就煽风点火,借着Julia刚参加完Danny的葬礼就开掉两个助理的事情说开来,越说越离谱。 不出几日,人们便知道Julia心肠冷硬,手段苛刻,是个不折不扣的压榨人血的吸血鬼。 说来也是巧。有一日流言者们正在茶水间取笑,正赶上Julia进来冲咖啡。于是便听到了一些言语。人们安静下来,看着Julia冲好咖啡,出去。Julia本不欲理会,但只听得里面传出一句:“瞧她那头发,跟鬼有什么两样。” Julia没忍住便转身进去,冲着一个眼神轻佻的女孩上去就是一耳光。末了还说,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造谣生事,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女孩吓得直到Julia走出好远才敢哭出来。 这么着,她的新名字随着那一记耳光又飞出了智诚律所和中心大厦,包括May在内的好多业内人士都知晓了。 话题又扯到Cindy身上。赵慕慈感叹羡慕Cindy,自己天天被Julia抓着问这问那,忙的像陀螺一样,实在是苦逼。又聊到Cindy新男友。 May惊奇:“咦,难道是我看走眼了?我本来以为,她会找个有钱的。” 赵慕慈笑:“她现在这个好像也还可以。高管嘛。换一下人民币也很滋润了。” May展展身子:“不够啊。看她以前的气势,那是非富豪不嫁的。至于长相倒是在其次。公司职员根本不入眼的。” 赵慕慈想起往事,倒也开心了:“也许人家就是想走走国际路线。毕竟ChinaBeauty。” May乐了:“我上次跟我们公司同事聊起这个专有名词”,看着赵慕慈在笑,自己也笑了:“她们都吵着要见照片。我给看了,都说确实有特点,尤其是眼睛。比吕燕那是高级了不知几百个量级。” 赵慕慈还沉浸在“专有名词”这个梗里面:“没准这个外国男友,家里大概也不差,不然她怎么肯。” May点点头:“等她把自己安置了,我们大概能蹭一次免费出国游吧?” 赵慕慈笑:“等着,要有梦想。” “你咋样啊?”May问道。 赵慕慈苦了脸,拖了腔说道:“我都快累死了~每天只想睡觉。” May:“没招人吗?” “招了,但她现在什么事情都问我,”赵慕慈顿了顿,低了头:“而且我都挪到Danny的座位上去了。” “哦……”May了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赵慕慈默然,看着May说道:“害怕。” 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说道: “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你说。” “最近不是也在招助理嘛。Julia要求专门调查一下候选人的家庭背景。为什么?” May琢磨了:“寻找资源?不需要吧。Julia厉害着呢。” 想了想:“你们组最近辞职的多吗?” “律师倒还好,主要实习生不太稳定。” “哦……我明白了。” 赵慕慈好奇的看着她。 “你看过《华尔街》吗?里面有一句台词:‘这一行需要聪明的穷人,要够饥渴,还要冷血,有输有赢,但要不断奋战下去。’” “Julia寻找的,是贫穷,聪明,充满野心的年轻人。这样的人容易被金钱和成功所吸引,会更愿意追随她,也就能更好的为她所用。” 赵慕慈露出惊叹的笑。May就像镜子,不断的印证出她心中模糊的感觉和猜想。 真好,跟聪明人聊天。 仔细想想,Danny也是聪明又充满野心的穷人,Julia也是。Frank是不是呢?有心问May,又怕生出什么枝节,于是按下好奇心。 赵慕慈自忖自己,也是吧。聪明的文化。既是与资本世界投行精英保持同频,也是大多数成功律师的写照。 赤手空拳,毫无背景和资源,只凭一颗聪明脑袋和一腔想要成功的强烈欲望,在这个世界闯出自己的疆域。 律师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要不是家里穷,谁愿意出来做律师。”乍听之下似乎一股浓浓的金钱欲和心酸感。也让世人产生许多误会:似乎做律师就是为了赚钱,免不了会利欲熏心,很不利于律师形象。 此刻方才想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我聪明,有野心,又没有资源。所以我最好去做律师,这样最容易成功,也能满足我的物质需求,使我不必为一日三餐住房生活疲于奔波;如果不是因为穷,我完全不用去做律师。我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做法官,做检察官,做公务员,进立法机构,不去考虑金钱,只是用自己的聪明和野心,让利益更平衡,让正义更彰显,让弱势群体更有声音,让社会矛盾更缓和。以自己的心智和精力,促成一个更好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70章 怀念训斥与安慰 “时间是最好的创可贴”。 这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仿佛是在某一篇情感美文中拾得,在赵慕慈看来,简直再真理不过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Danny的新闻被层出不穷的新闻所掩盖,逐渐淡去了;人们的注意力也被每一日出现的新工作,新状况所吸引。慢慢的,人们的生活,工作,交谈内容恢复了常态,仿佛Danny从未存在过一般,似行云流水般经过智诚律所这汪大池水,最终了无痕迹。 赵慕慈也渐渐淡去了哀伤,在各种项目文件和跟甲方公司的对接中提到Danny的时候心中也不再有涟漪,仿佛那只是一个代号,如同她的名字Monica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Monica这个代号后面还是活生生的人类,而Danny这个代号,对于工作各方而言,如今只意味着一堆需要继承或扬弃的数据,观点和意见。 赵慕慈还保留着很多关于他的记忆。《寻梦环游记》中有一句台词:“当没有人记起的时候,才是一个人最终的死亡。”也许慢慢的,连这些也会随时间淡忘吧。多残酷啊。 有时候她会点开Danny的朋友圈。看一看曾经他曾经留下的生活痕迹。朋友圈停留在很久以前,再没有更新过,仿佛她的许多忙的失去了联系和踪迹的同学一般。 失去联系就意味着从对方的世界退出,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死亡。 赵慕慈也曾试着联系卢姐姐。可是没有得到回应。也许她不想被打扰吧。 想起葬礼那天,卢姐姐流泪到虚脱,整个人被搀扶着,向客人答礼。前面的女客似乎是比较亲密的,她听到卢姐姐对她哭:“我好后悔……那天早上出门还跟他吵嘴……早知道……早知道……” 也许人生没有那么多先见之明,所以才留下那么多悔之莫及。赵慕慈叹息一声,合上手机。 她最近确实有点多愁善感。一部分因为Danny的事情,一部分大概是因为梅雨季吧。 延绵不绝的雨,淅淅沥沥,时下时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路面是积压飞溅起来的水汽;天空又呈现出一种阴郁和沉闷,坐在一百多层的落地窗前,触目便是具有压迫感的灰暗天空和沉默高耸的摩天大楼,像极了电影中世界末日的场景。 这一日大概是在客户那里提到Danny的次数多了些,晚间时候,赵慕慈心情又低落下来,不由的打开电脑相册,Danny的形象出现在眼前。 那是两年前去日本团建的时候,她偷着抓拍的。 地点是在奈良公园,Danny正在和人说什么。一只小鹿从身后走过来,用嘴去碰他的手。他吃了一惊,回身一看又笑起来。躲开的手,小鹿伸出的嘴巴,还有Danny脸上惊喜的笑,被赵慕慈逮个正着,迫不及待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很受欢迎,堪称她野生摄影水平的最高点。Danny也很喜欢,把它洗出来摆在桌子上很长时间,后来又拿去做团建文化宣传资料。赵慕慈还得了几百块钱,作为最佳摄影奖励。 想着想着不禁笑了,笑着笑着不禁想哭。 正闷闷不乐间,Julia来到了她座位前。 赵慕慈后知后觉,连忙站起。一看身后还跟着Frank。 Julia说,4A公司跟肉酱公司那个案子,准备和Frank合作,要她抽空把相关的资料信息跟Frank同步一下,也跟Frank多学习。 赵慕慈答应着。 Julia又问了非诉项目组几个问题,Julia有一说一,并无多余的话。 感觉赵慕慈不似往日灵活,似乎不在状态,Julia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见她神情木木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想到她大概是劳累了,便没说什么。 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便回转身,正好看到赵慕慈点亮的电脑屏幕中来不及关的Danny的照片。 Julia心生不悦。转身走了两步,觉得Monica坐在这么重要的位子上,却是这样的状态,很是不应该,于是决定敲打她。 “Monica。” 赵慕慈抬起头,发现Julia去而复返,Frank在不远处等她,于是站了起来。 Julia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赵慕慈被盯的有些扛不住了,不由得打起了精神,笑着看向她:“怎么了?”心里却不安的搜索,到底哪里让她不满意了。 Julia开始了:“你最近状态不像以前好。” 赵慕慈:“可能……下雨的关系吧。” Julia:“下雨是客观因素,非人力可为。又不是少女了,还搞多愁善感的把戏。” 赵慕慈大窘,无奈点点头表示她说的对。 Julia不依不饶:“作为律师,时刻保持高于常人的清醒,冷静和客观,才是专业化的表现。如果被天气影响,被个人感情影响,进而丧失在工作中的精气神,那不是我所欣赏的,你应该懂。” 赵慕慈点头:“懂。” Julia:“尤其是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意味着什么知道吗?你的精气神,影响着其他同事的状态。所以请你务必拿出专业精神,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像一个律师一样,也给到其他同事支持,明白?” 赵慕慈垂了眼,点点头。 Julia又看了她半晌,方转身离开。 临走还扔下一句话:“要哭回家去哭!办公室不容许眼泪。” 赵慕慈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半天,方缓缓坐下。 最后一句话,显然不仅是说给她听的。那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是Julia一贯的风格。 本来没想哭的。可听了她这几句不咸不淡,貌似无情又似有情的训斥,胸中莫名添了几分酸涩。Julia居然看穿了她。 一时鼻子有些发酸。强忍几下,关掉照片,深吸几口气。很好,赵慕慈。加油。 一时平息下来,又进入了工作。 最近团队招进了四五个人和一堆实习生,赵慕慈好歹可以在十点多下班了。 正在电梯间等,发现Frank也出来了。 赵慕慈微倾下头算是打招呼。 Frank说,这几天找个时间,碰一碰4A公司的案子。 赵慕慈说好。 两人又讲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赵慕慈想起被Julia训的时候他也在场,于是心想他会不会提到这件事。 虽然心里这样思忖,但比起上次去相亲被看穿,看穿又不说的尴尬,刚才的事情几乎就不叫事。 两人进了电梯。 赵慕慈前两秒还挺直背站着,很快便靠在电梯壁上,一脸的疲倦与颓丧。 Frank伸出手戳她:“那上面都是油。” 赵慕慈看着他:“没事,我这衣服便宜。”口里虽这样说,也还是离开了电梯壁站着了。 看了看他考究的着装,强打精神又说了句:“不像您,意大利手工定制,一定要站直咯。” Frank看了她一眼,当仁不让:“学着点。” 赵慕慈忍不住笑了:“对我来说这就是屠龙术,我就不学了。” Frank不以为然:“那不一定。有备无患。” 赵慕慈无话可答。Frank的好意心领了。但今年不是上不了嘛。多说无益,不如不说。 Frank等不到回应,回头看了一眼。 赵慕慈低头站着,手叉着腰,似乎在勉力支持,头发埋没了半边脸。头顶的灯惨惨的照着她,似乎疲惫到了极致。 Frank沉吟半晌,开口:“你要在Julia的位子,也会那样要求员工的。你现在等于是心腹大臣,她那样说,其实是重视你。” 赵慕慈幽幽回一句:“嗯。”尾音拖的长,像是梦呓。 Frank莫名的想安慰她。于是伸出一只大手,按在她头发上。 赵慕慈感受到了,抬起了头。 Frank抬起手,又下去,这次是轻拍了。 “像拍狐狸犬一样”,他默默思忖,“发量还少很多。” 赵慕慈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Frank停下来,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说:“加油。” 赵慕慈不疑有他,也一本正经的回他:“好。” 一时电梯到一楼。两人相互道别。 赵慕慈往门口走去,Frank自往负一层去。 章节目录 第71章 血口女妖的噩梦 在路边等待没有几分钟,计程车来了。 赵慕慈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载着她往住所方向驶去。 一路上只是恹恹的。今天的司机师傅也满识趣,问过目的地之后便一言不发,只有深夜电台的怀旧老歌在车厢里播放着。 忽然手机亮了。一条消息进来,是肖远。 肖远问道:“下班了吗?” 赵慕慈回:“嗯。” 肖远:“到家了吗?” 赵慕慈:“在路上。” 肖远:“今晚去你楼下看你?” 赵慕慈想了想,这样回复:“不要了吧,好累了。” 屏幕安静下来。等了一会,赵慕慈关上手机,仍旧陷在沉默里。 说起来和肖远好久没有见了。 自从一个半月前一起看完一场艺术展后,至今还未见过。赵慕慈一向是忙碌的;肖远最近也开始了在外资律所的实习,每天下班时间跟赵慕慈有的一拼。赵慕慈又是忙工作,又是帮忙处理Danny的事情,又是招人,连周末都变成了工作时间,两人只好不时电话短信息联系一下。 在赵慕慈眼里,肖远是一位漂亮又识趣的小朋友。时间允许的情形下,她是很喜欢和他一起玩耍的。更何况这位小朋友还极有见识,不论是是外形还是思想都是闪闪发光的。 “新鲜的感觉”,她默默的想:“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鲜橙,像刚送进卖场叶子上还沾着水滴的绿油油的生菜,像第一茬等待挑选的番茄拿在手中的触感,光滑,紧致,散发着番茄的独特气味。” 这是生命力啊。是朝气蓬勃的活力啊。 年轻人。他是年轻人,是新鲜的小番茄,而她,看起来倒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她也曾是那样充满希望的模样,眼中只是向前!向前! 而如今,所有的幻想和希望都不存在了,她有的,只是浓浓的迟疑和深深的疲惫。 忽然想到他马上也要毕业了。也要似她当年一般,满怀希望,踌躇满志的进入职场。 不出三两年,只怕也如她一般,再鸡血的话语,再辉煌的场面,都不能充到满格电了。 于是又会诞生一名电池老化,迟迟不能满血复活的职场机器人。日复一日的接收指令,执行指令,完成指令,接收新指令。 新鲜番茄小橙子,谁不爱呢。对于他们不可避免的凄惨未来,谁又有办法呢。 肖远小朋友也要开始氧化啦。再漂亮再有活力的生命,都逃不过氧化的命运啊。 想着想着,不由觉得有点饿了。这时手机又亮了,肖远打来电话了。 赵慕慈接起:“喂。” “喂慕慈。” 嗯?大胆刁民,敢直呼我姓名。 于是板起脸:“叫学姐。” 肖远笑:“不叫。” 胆敢抗旨?反了天了。 “干嘛不叫?” 肖远又笑:“不想叫。” “我不是你学姐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 “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赵慕慈,我喜欢的女生。” 噢? 赵慕慈屏住呼吸,心中感到一丝甜蜜。 弟弟真是很会撩啊。看来外所业务不行,还有心情调戏学姐。 顿了一会儿,赵慕慈回问:“干嘛啊?” “想约你周末的时间一起共度。” “去干嘛?” “想不想去周边城市散散心?” 赵慕慈为难:“周末大概要加一天班。只能有一个下午的时间。” 肖远:“辛苦了,抱抱。” 赵慕慈微笑。 肖远:“那你想干什么呀?” 赵慕慈实在不知道该去干嘛。很久不玩耍,似乎都忘了怎么去玩了。 肖远提议:“同学推荐海伦路上有一家猫咖啡馆,是一家网红店,看起来还不错。想去吗?” “有猫吗?”赵慕慈来了精神。 “应该有。不然也不能叫猫咖啡馆了。” “那我们去那里吧!” “好。”肖远目的达到,欢天喜地挂了电话。 一想到明天一过就能摸到好多猫猫,赵慕慈也期待起来,方才的忧郁情绪仿佛也缓解了。 回家洗洗便睡了。睡到一半开始做梦。 梦中她在一条路上走着,四周的人和树都变形模糊了,看不清面容,只有白描似的轮廓。不知为什么人们都跑起来。她心中慌乱,不由得也跟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问:“为什么要跑?” 人们回答她:“有妖怪要杀你啊!快跑,快跑。” 赵慕慈拼命往前跑。只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很大的阻力在拖拽着她。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想要往前,脚下却似卡了慢动作一般,缓慢,凝滞。 身后的怪兽追来了。身边的模糊小人四散逃开,不见了踪影。赵慕慈拼命往前,心中是巨大的恐慌和焦急。要赶紧跑,要往前,往前就能活命。 怪兽到了她身后,她还是似慢动作般往前拼命迈步。赵慕慈看到了它的影子,张牙舞抓,身形庞大,充满着吃人的气息。 不知为什么,怪兽反而到了她前面,距离她一米左右的样子。那是一个血口女妖,长着大嘴对她发出凉薄的狞笑。 “哈!哈!哈!”她听到了女妖的笑声,苍凉,狂妄,又似乎透着一丝熟悉感。她心中害怕,转身想要逃走。 “哈!哈!哈!”女妖又笑起来:“让你看看我是谁!” 赵慕慈害怕又好奇,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女妖伸出一只手,手中是一个皮夹一样的东西,皮夹中夹着一张名片大小的潦草纸片,上面写着:“Julia。” 赵慕慈恍然大悟,原来是她,是她……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又给我见到了,一定会吃了我的……要逃,要逃! 心中奋力想逃,忽然就往前跃去。很快便与女妖拉开了距离,将她甩在身后。 心里稍稍安定一些,于是边往回看边往前走。 莫名其妙的走到了一处平面上,平面是光滑的,像是办公楼外面的那种反光材质。她走着走着又觉得不安起来,于是蹲下来。 往下一看,原来在很高的地方。平面四周没有把手,没有护栏,没有边界,似乎还在轻微晃动,她不敢再走,只是站在原地。 忽然平面往一边倾斜去,赵慕慈拼命去抓,但徒劳无功。 身子顺着平面滑下去了,赵慕慈心中害怕万分,大声叫道:“我要掉下去了!救命!救命!” 心中大急,便醒了过来。 意识回转,方知是梦,一场虚惊。 睁开眼睛,满室漆黑。一看手机,三点三十五分。路灯和星光穿过窗帘透进来,倒也不是墨一般的黑。 赵慕慈感到一阵孤单,想要打给谁。想了一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在凌晨三点接电话听她述说噩梦的人。于是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尝试入睡。 一时思绪纷飞,想起刚才的梦,又想起晚间被Julia训斥的场景。这是她第一次梦到Julia,还是这样的梦。想起以往,再难熬的时刻,她都没有梦到过她。 思绪又飘到Danny身上,又飘到Frank像待小孩般摸她的头的情景,又飘回自己身上。之前那股忧郁又上来了。在这寂静的夜里,她忍不住哭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精英聪明可贩卖 凄凄惨惨哭了半宿,第二天还是要衣衫齐整去上班。 用稍重一点的眼影盖住肿胀眼皮,又特地在脸颊处扫几下腮红。看过去,倒像比以往更有精神似的。 “回光返照吧。”脑中突然冒出这个词。意识过来以后,马上往洗脸池中吐几下口水,怎能生出这种念头?她还想活到八十岁。 周五的一天很快过去。Frank说周日要来公司加班,赵慕慈横竖也要来,于是约好到时候再聊4A公司的案子。 所以周五她给自己放了个小假,八点一过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时间尚早,便去了福州路。福州路上有很多书店,赵慕慈一向爱逛,只是这半年很少来了。 从车里下来,雨水便溅到了腿上。 赵慕慈撑开伞,三两步走到廊檐下,略作思索,径直往外文书店去。 正值四五月份,满大街都是穿着格子衫牛仔裤的行人。行人不时从各大书店颇具艺术感的的橱窗前经过,在雨夜的滤镜下,倒是不可多得的养眼。 赵慕慈一时兴起,拿起手机拍下这一幕,过往行人不明所以,回头看看她,又看看书店橱窗。 不经意一回头,发现有人也在拍她。是一个外国人,正拿着长焦相机对着她,拍她拍照片的样子。 赵慕慈心中奇异,想起一句诗:“明月装饰你的窗子,你装饰别人的梦。”不由得对着镜头露出笑颜。 照相的外国小哥快速按下快门,也露出一张笑脸。赵慕慈微笑回应。 外国小哥走近:“Thankyousomuch,youlookeverybeautiful!(非常感谢,你看起来很美!)” 赵慕慈回应:“Thankyou!Wouldyoumindtohavealookatthepicture?(谢谢。我能看一下照片吗?)” 外国小哥爽快答应:“Sure!(当然!)” 于是给她看刚才拍的照片。 镜头中赵慕慈穿着烟灰色细纹格休闲西装,驼色九分裤,脚上一双方跟敞口鞋,露出雪白脚踝。头发上沾着水汽,在伞下迷迷蒙蒙的看过来,嘴角一点笑意,神情是随意的。身后是模糊的雨夜街景,旁边橱窗中透出暖色的光,渲染了她半边的脸。 另一张照片是她认真拍橱窗的侧脸,专注,干净,完全没有意识到镜头的存在。 赵慕慈不由得说道:“Ilikeit.(我喜欢。)” 外国小哥立刻答:“Icanshareittoyou.Doyouhaveemailaddressorwechataccount?(我可以分享给你。你有邮件地址或微信账号吗?)” 赵慕慈想了想,给了他个人邮箱账号。 “Great.MynameisJasonYoung,mayIhaveyourname?(好的,我叫Jasonyoung,你呢?)” “Monica.” “OKIwillsendyouthepicturelater.Nicemeetingyou.(好的,我会把照片发给你。再见。)” “Nicemeetingyoutoo.(再见。)” 继续行走,没几步便到了外文书店。 大概由于下雨的关系,书店里人不是很多,倒是难得的安静。赵慕慈随便转转,无意间瞥到一本英文书,题目起的很学术:《Lliquidated:Anethnographyofwallstreet》,作者为KarenHo,并非耳熟能详的那种名字。 赵慕慈随便翻一翻,很快被里面的内容吸引: “华尔街所崇尚的那种聪明和努力工作的文化,将投行家们和从事‘普通工作’的‘碌碌庸众’区隔来开,也向雇员们传达一种认为自己是‘最聪明、最努力、最有价值’的劳动者的自我认知,从而建构起了一个极端精英主义的圈子。” “受访者经常标榜自己“聪明”。他们声称,全世界最聪明的人都来华尔街工作,华尔街创造了迄今为止全世界最精英的工作环境。这种话语对于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来说仿佛具有魔法,对于他们来说,华尔街最吸引人之处,就在于一种置身于全世界‘最聪明和最野心勃勃的人群’之中的体验。” “在华尔街,‘聪明’(smart)并不只意味着智慧或者智力出众(intelligent)。在英文语境下,smart的意涵本来也比intelligent丰富得多。‘聪明’是一种混合的感觉,它包括精英感、专业性、长相不俗、穿着得体、充满进取心和活力等等。 总的来说,它是一种自然而然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感觉,这种感觉参考了那些典型的上层阶级、白人男性投行家的完美形象。那什么样的人才够得上‘聪明’呢?首先,他得从顶尖的名校毕业。” “投行为什么需要‘最聪明’的雇员?因为它们知道,当投行试图拿下一项业务或者与客户达成交易的时候,让那些常青藤毕业生去主持谈判往往是最有效的,即便他们毫无经验可言。当企业得知一个哈佛或普林斯顿的毕业生将参与项目时,他们通常更愿意做这笔生意——因为,投行会告诉他们:‘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在为你服务。’” “华尔街对其外部世界的判断,帮助他们合法化了‘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的裁员叙事,并建议美国企业根据这一原则改革它们的雇佣方式。” “‘前台’女投行家一定要在着装上与行政人员区分开来:她们的套装不能太紧身,鞋跟是安全的中跟,头发不能梳得太高,也不能涂过多的发胶。因为在华尔街,女性通常会被认为是‘行政人员’,女投行家不得不时刻警惕这种‘阶级下滑’。” ………… 赵慕慈急速的翻阅着,心中感到越来越震撼:这不就是她这近两年心中那种隐约、模糊、又无能与人言说的感觉吗?把wallstreet换成上海一线律所,完全不违和啊。 想想自己和自己的同学,自己的师兄师姐们,以及师弟师妹们,不都是这书里所说的被“聪明人”的工作所吸引的年轻人? 她想要拥有这本书。拿起准备往前走,又打开手机搜索,发现国内也有中文版,译名为《清算:华尔街的日常生活》。略微犹豫一下,还是决定买原文版。 在银台付过账出来,已是将近十点。 决定搭乘地铁回去。一路上,一边回想着刚才在书中看到的观点,一边思索。 原来并不是她在胡思乱想、斗志消沉。原来她对于工作本身,以及整个律所体系的观察和感受,基本是靠谱的。 作为国际化大都市,上海的各行各业,尤其是对外贸易和涉外服务的行业,都存在一种跟英美国家发达城市看齐的趋势。虽不像在历史书上读到的“赶英超美”的那种执着和疯狂,但也在通过一种低姿态的模仿和学习暗暗的较着劲。 一流律所对法学院毕业生提供很高的起薪是对英美一流律所善待新人的薪酬模式的模仿,喜欢名校毕业生,也是对华尔街推崇的“精英”和“聪明”定义的模仿。尤其是对从事资本市场的涉外商事非诉律师来说,向作为甲方的各投资银行,各证券公司在各方面保持一致,更是一种增加认同感的必要操作了。 国内投行和券商向它们模仿和向往的华尔街同行看齐,国外律所向它们的甲方华尔街看齐;作为国内从事涉外商事非诉业务的律师和律所,自然要向它们的甲方国内投行和券商,以及它们的国外同行律所们看齐。 如此看来,华尔街才是贩卖“精英”和“聪明”人设的终极大boss。相对而言,国内律所不过是不加抵制的接受者和复制者罢了。资本的渗透力果然强盛无法抵挡。 章节目录 第73章 猫咖啡馆的约会 周六的下午,肖远叫了计程车,来赵慕慈所住小区外接她。 接到电话,赵慕慈很快出来了。她换上了连袖的碎花长裙,手里拿了一顶草帽,俨然已是初夏的打扮了。 坐进车里,瞧见肖远,赵慕慈也开心,一路上跟他说些工作顺利否,学业顺利否的话。 肖远一开始还老老实实。不多久便试试探探,去捉她的手。赵慕慈放松愉悦,玩笑般躲闪几下,任由他握着。 不多时车停了,两人下了车。 肖远抱歉的笑一笑,对她说:“可能需要走大约一公里,你可以吗?” 赵慕慈不在意,说走吧。 一路上经过很多雕像,咖啡店,书店和花店。赵慕慈来了兴致,戴起帽子要拍照。于是边拍边玩,不多时便到了甜爱路。 甜爱路上气氛更是浪漫,粉红色的小房子,门前缀着小花和美丽窗子的饮品店,还有墙上的爱心涂鸦,和路口的经典邮筒。 不用说,又拍到好多照片。赵慕慈也帮他拍,两人都很开心。 一时到了猫咖啡馆。 赵慕慈抬头望去,是一间砖红色的三层小楼,掩隐在绿葱葱的水杉下。推门进去,客人坐满大半,桌椅是文气复古范的,地上和架子上有好多猫咪来来去去。 引来一只白色小猫,轻轻逗它,小猫咪一动不动,任由人抚摸。赵慕慈摩挲着它,看它闭上眼睛。这一刻,仿佛自己也跟着惬意起来。 对猫咪渐渐入迷是近一年间的事情。以前她喜欢狗甚过喜欢猫,倒不是因为狗比猫更可爱,而是因为,狗始终是忠诚的。只要善待它,它便一直在你身边。 相比之下,猫咪看起来漂亮乖巧,但私底下却有锋利的爪子,捕捉小动物完全不在话下。最主要的是,它始终是喂不熟的。今天在你家里乖巧撒娇讨食,明天有更好的人家,它立刻便去了,绝不留恋旧主一分。而且猫咪虽是宠物,依赖主人养活,但却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高傲样子,也是不讨喜的地方。 出于这种对动物习性的判断,赵慕慈与其说对狗狗更有好感,不如说对猫咪更厌恶罢了。 然而近两年来,她不知不觉转了性子,一看见猫咪漂亮的脸,萌萌的样态,便不觉得心生喜爱。以前那些源自习性的嫌弃通通不见了。有锋利爪子却表面乖巧成了“外柔内刚会做猫”,高傲成了傲娇和独立猫格,甚至连喂不熟也成了当断则断,绝不留恋的酷猫气质。 有一次在路上看见一只雪白小猫咪,更是心生喜爱,恨不得自己立刻领养一只方好。也是机缘凑巧,刚好有朋友介绍说可以免费送小猫咪养。赵慕慈看了照片,是一只白色小猫咪,眼睛是湛蓝的,只有三个月大,无限可爱。 尽管心中无限冲动,犹豫半天,还是放弃。一则想到自己这种忙乱的工作,养盆花都能旱死,放只小猫咪在家里,只怕要孤单死;二则,她不愿承认也不愿多想的是,一想到要照顾猫咪,内心深处只是觉得抗拒和虚弱。她无法承担起一个小生命,不确定是否能照顾好它,对自己没有信心。光是每天这样活着,似乎已经耗尽她所有的精力了。 正摩挲出神间,肖远拿着两杯咖啡过来了。 看到赵慕慈这么喜欢,于是说:“要不要领养一只?” 赵慕慈微微一笑,轻轻摇头:“喜欢不一定拥有。摸一摸就可以啦。” 面前的这只白色小猫咪同样有湛蓝色的眼睛。赵慕慈不禁想起那只未能领养的白色小猫咪,似乎是在弥补心中那一点遗憾和怜爱一般。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一时说到Danny的事情上面。 事情刚发生不久,肖远的短消息夹在一群人的消息中间过来了。赵慕慈初时顾不上理,后面得空了方一一简短回复。对肖远也简明扼要的做了回复,并且说这段时间可能会很忙,大概见面时间会很难。 如今面对面聊到了这个事情上,只听肖远说道:“我粗略检索了一下,这几年早逝的律师还是很多的。” 赵慕慈:“你怕吗?” 肖远:“能不怕吗。我最近实习每天也是九十点下班,有时甚至要到十一点多十二点的样子。看到这个新闻真是心惊。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赵慕慈:“可以做别的选择啊。进法院,检察院,立法机构,政府公务员,企业法务,选择还是蛮多的。” 肖远:“想做律师……” 赵慕慈知道,这就是纠结点了。法学生心中有一个律师梦,这太正常,也太正确不过了。作为新人,自然要往最好的律所去,因为在那里遇上优秀和成功前辈的概率会高许多。如果退而求其次,一则压力不见的少,二则平台和薪资比同学相差好多,心理上只怕不能够接受。 赵慕慈有心分享一下王恒律师从不那么亮眼的起点上短短几年成长为合伙人的事情,又不确定他能否听的进去。名校生的优越感和凡事都要最好的精英感,她太熟悉了。 正犹豫间,电话响了,是Julia。Julia说第三项目组有了一些新状况,已经和客户法务副总沟通过了,要她跟对方法务总监确认一下具体实施状况。 赵慕慈说好,跟肖远打声招呼,拿起手机走出咖啡厅,在门口的杉树下讲起工作电话来。 电话打了十五分钟方结束。 推门进入咖啡厅,远远看见两个姑娘站在桌边,似在跟肖远聊着什么。为首一个长发高个,扎着马尾,很是引人注目。肖远微微笑着,看着有几分腼腆。 赵慕慈还未走近,长发女孩已经移到她座位边,拉开凳子准备要坐下来,一副要长谈的样子。 “对不起,这是我的位子。“ 长发女孩回转身,看到一个女孩,一米六五的样子,没有她高;穿一件碎花长裙,中长直发,掩在耳后,长相嘛看着还行,眼睛倒还可以;要说气质……就大街上都能看到的那种田园清新风格,看着似乎有些疲倦,没她精神。皮肤不太好的样子。 这就是肖远传说中的女朋友吧?她暗暗的想。 章节目录 第74章 自来熟的女同学 赵慕慈也看着她。 女孩身高大概有一米七的样子,头发乌黑高高束起,穿一身黑色,不胖不瘦,浑身一股未毕业的青春气息;五官看不大清,涂着红唇,眉毛画的入鬓,一双眼睛此刻正透过一层闪着光的烟灰色渐变眼影打量着她。 旁边的女孩一头染成灰白色的短发,同样的红唇和厚厚的眼影;个子没有这位高,身材适中,衣服穿的层层叠叠,挂满细长带子,却还是半个胸膛露在外面。 赵慕慈不动声色,看着长发女孩,等她说话。 长发女孩笑了:“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位子上没人。” 赵慕慈露出了一丝不明所以的笑容。 咖啡喝了一半在桌上,旁边还放着手包和帽子,冒冒失失就往位子上坐,有点失礼啊。 女孩似也觉得不妥,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调整过来,自我介绍道:“我们是肖远的同学,今天在1933看展,完了没事来这边玩猫,好巧就遇上了。你是肖远朋友吧?” 赵慕慈撇一眼肖远,只见他正看着她,于是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长发女孩:“真巧,很高兴认识你啊!”说着伸出手。 赵慕慈看着她,并不想去握她的手。 想到是肖远同学,于是伸出手,指尖敷衍一下,绕过她坐了下来。 女孩拉她的手臂:“姐姐,我们今天刚好出来玩,也觉得好没意思。正好大家碰上了,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聊聊天?这正好有两个位子……” 赵慕慈轻轻拿回手臂,她并不喜欢别人碰触她。平时在律所免不了被拉拉扯扯挽胳膊也就算了,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她可不想去将就。 看一眼对面的肖远,只见他眉头轻皱,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随即垂下眼睛。 于是她开口了:“不好意思,这边的空位我们是用来放衣服和包的。” “哎呀姐姐~”女孩不依不饶:“你就带我们玩嘛!我们两个真的好无聊的……我们跟肖远是同学,真的!你不想别的,也该顾一顾我们和肖远的同学情分吧?” 确实有够无聊。 向桌对面看去,肖远低着头,只是在玩手机。 赵慕慈一时也没了话。 见两人沉默,长发女孩对同伴使个眼色,两人同时拉开靠墙的座位坐了下来,并且把椅子上的衣服和包尽数挂在椅背上。 女孩一边麻利动作,一边说:“谢谢姐姐带我们玩~对了姐姐,你跟肖远也是同学吗?” 赵慕慈不愿多说,于是嗯了一声。 “哦哦,那真好,大家都是同学啦!” 赵慕慈心思缜密,看出女孩在撒谎。既然是同学,为什么又一口一个姐姐?于是便没有接话,端起咖啡喝一口。 女孩又问几句,赵慕慈只是含糊其辞,并不想和她周旋。手边只忙着整理帽子和手包。 女孩一眼瞅见赵慕慈手中的Channel羊皮包,又是一阵激动赞美,说今天遇上了白富美。 不等赵慕慈搭腔,又对同伴讲起香奈儿2.55和3.55的区别。似乎懂很多的样子,但细听下来,掩不住一股某乎时尚网站资料搬运的味道。 赵慕慈正略感尴尬,只听她话题一转,又说到A货和真品的鉴别上。 说完不由得看了赵慕慈的包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赵慕慈心中不悦起来,虽然面上依旧默不作声,心里却觉得,这女孩就像超市的糖果盒子一样,看起来诱人又吸引眼球,里面装的却都不知是什么。 一时想到自己读书时候,大概在上了几年班的学姐眼里,也是如此鲜艳又肤浅的模样吧。 肤浅……肤浅是年轻的副作用。因为年轻,自然就得到很多宽容。赵慕慈虽然觉得尴尬和不悦,却也没想去跟她计较。 见赵慕慈不怎么搭理自己,女孩便问起肖远来。 肖远大概也不好不理,三个人于是聊起来。女孩边聊边格格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很快,两个女孩的焦点都在肖远身上了,赵慕慈仿佛成了隐形人一般。 听下来三人似乎确实是同学,话语间不时会说到学生会之类的。双方也都有共同认识的人。怪不得肖远不好出声阻止。 好不容易有个下午偷半日闲放松一下,没想到被搅成这个样子。 如果跟肖远只是普通的关系,她大概会很开心听到三个人叽叽喳喳聊的这么开心吧。 可是他们现在不是在以约会之名在这里相处吗?赵慕慈自然也就如恋爱中的女性一般,生出了几分小心思。 再说,他们聊来聊去,几乎都是些学校的事情,以及一些在她听来相当无聊的话题,不免觉得有些乏味。 强忍着坐了十来分钟的样子,赵慕慈起身,拿起草帽和手包,对肖远说:“我有事先走。”说完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她才不要浪费时间。与其被迫将就,不如自己去闲散找乐子。 出了咖啡店门,赵慕慈一边走,一边寻思要去那里消遣。 没走多远,肖远从后面赶了上来:“走这么快?好歹等等我。” 赵慕慈回头一看,笑了:“你怎么也出来了?不陪你同学。” 肖远跟她并肩走,低了头笑:“我是约你,又不是约她们。” 赵慕慈听着喜欢。 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下:“同班同学吗?” “不是。参加学生会时候认识的,别的学院的。” “长头发那女孩呢?” “好像是新闻学院的吧。那两都是。” 难怪。新闻学院的学生一般长得都不错,还很会打扮。校园级的晚会上基本都是他们出风头的场合。赵慕慈学生时候就知道了。 两人商量一阵,也不闷坐着了,索性在周边游玩一番,信步走到1933,赶上一场漫画展的尾巴。晚上在附近的小菜馆吃饭,氛围,菜味都不错,乘兴而来,乘兴而归。 晚上肖远送到楼下。临别前开玩笑似的问她,不想请他上去喝茶吗? 赵慕慈忍俊不禁,看他似玩笑又似认真的腼腆模样,沉吟半天回复他,家里茶叶没了,等她买了好的再请他。 说完回他一个吻,转身上楼。 然而往后的几次约会,肖远时不时就问她,茶叶买好了吗?有时笑着问,有时悄声问,有时拉着她要去买茶叶。 赵慕慈娇笑不已,跟他嬉笑打闹,乐此不疲。 章节目录 第75章 与Frank的午餐 第二日准备如工作日一般去律所加班。 早上七点多醒了。听到窗外淅淅哗哗又在下雨。赵慕慈顿时有些惰意,直想就此睡过去,好过雨天出门。 又想到与Frank约好要谈案子,于是挣扎一番,终于在八点半之前将自己逼出了门。 来到律所,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大概人们都和她一般,被雨水逼停在了舒服的卧室。 一边开机一边小声唱:“Monica~Monicaisawarrior~Anexcellentwarrior~(Monica~Monica是一个战士~一个优秀的战士~)” 堪堪忙到十一点多,远远看见Frank过来了。 他今天倒是没穿西装,身上是一件亚麻材质的浅咖色上衣,配一条发白牛仔裤和便鞋,倒是以往没见过的样子。 Frank往这边看过来,瞅见了赵慕慈,抬手算打招呼。赵慕慈也冲他挥挥手。 不一会儿Frank过来了,说一起去吃饭。两人一同往电梯间走去。 Frank:“我好像还欠你一顿饭吧?” 赵慕慈茫然:“什么时候?” Frank:“上次推人给我的时候,说请你的。” 赵慕慈恍然:“好像是哦。” Frank:“原来你都不记得?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赵慕慈:“晚了,我又记起来了。” 依着赵慕慈的口味,两人去九井泽吃日料。 等菜间,两人聊起4A公司的案子。 Frank说,案件基本情形Julia跟他简单说过,想听听她的看法。 看来是要在饭桌上谈了,也好。 4A公司和肉酱公司的广告合同纠纷,因为出现了对方公司报案,公安局介入的新情形,情势还不明朗,所以客户在上海当地法院的起诉,目前法官的意见是先走排期,在六个月审理期限内等待公安局的调查结果; 公安局这边,客户已经决定希望能提前介入,本来是要跟对方公司所在地的分所律师联系去申请检察院提前介入的,但Julia听说以后,更倾向于和Frank合作,于是在客户上次到访律所的第二天,由Frank出面联系了肉酱公司所在地熟悉的分所律师,提交了检察院提前介入的申请。 赵慕慈先将基本案情和最新进展捋了一遍,继续说道: “现在案件的重点就落在公安局这里。这个环节比较重要的事实有一点:肉酱公司与骗子之间是否存在业务往来或雇佣关系。 如果不存在,骗子这边是否具备经济赔偿能力; 如果存在,骗子和肉酱公司之间是否有可能构成表见代理; 具体来说,如果骗子这一方有人原本在鹅肉酱公司担任过相关职务,此后又私刻公章对外以肉酱公司的名义与第三方公司签订合同从事经营,肉酱公司当然要报警维护自身权益; 但这种冒充行为在足以使第三方公司信任其为鹅肉酱公司的职员或代表人的情形下显然是不能对抗第三人的,证据充分的话可以认定为表见代理。” 赵慕慈顿了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Frank:“所以关键点在公安局这里,这几个骗子是否跟肉酱公司有关联。” Frank微微点头:“你很明白。” 赵慕慈略显得意的一挑眉:“所以Julia才请出你这尊大佛。” 略微一想:“难办吗?公安局那边。” Frank:“多少会有点难度。毕竟是客场作战。必要的时候可能要过去一趟。” 想了想又说:“这个案子我自己办。你做好出差的准备。” 赵慕慈暗暗叫苦,手上一堆事,哪有功夫去出差? 嘴里却说道:“提前两三天通知我,拜托。”边说边双手合十拜起Frank。 Frank轻微一笑:“好。” 菜品早都上来了,两人只顾着说话。好在前面几道都是冷食,也不讲究热度。两人开动起来,边吃边聊。 Frank忽然开口:“你脑袋很好用嘛。考虑来我组里吗?” 赵慕慈一边剥虾,一边摇头:“别开玩笑了。你们组高手如云,哪有我立身之地。” Frank:“看来你是要做第二个Julia。” 赵慕慈想了想:“Julia只一个,Monica也只一个。” Frank:“哟,了不得。” 忽觉奇怪,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不选合伙人?” 赵慕慈略感奇怪:“不是只能选顾问嘛?” Frank:“是吗?” 赵慕慈看着他:“不是吗?” Frank看见她的眼睛透出了认真和探寻,忽然笑了:“是的。是这样。” 说完夹起一片三文鱼,蘸几下芥末放入口中,微微点头:真不错。又劝赵慕慈:这个不错,试一下。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周到。 赵慕慈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心想Frank大概知道什么她不了解的,与她今年晋升有关的内幕,不由得便想问出声来。 转念一想,以他和Julia的目前的合作,即便他知道些什么,也绝计不会说给她。Julia的价值显然比她大多了。问了只有为难人,她也尴尬。 于是按下好奇,从善如流的吃起菜来。 Frank看着赵慕慈垂着脸,细细的嚼着食物的斯文模样,不由得想到有天晚上她在电梯里垂着头的疲惫模样。又想到方才谈到案子时她流畅的思维和精准的判断,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恻隐。 于是开口:“Monica,你有男朋友吗?” 赵慕慈抬起头,听到Frank在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表情和语气却像在谈工作一样,不禁觉得有些滑稽。 于是她往后一靠,闲闲的看着他:“干嘛,想追我?” Frank一怔,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你别自恋啊。” 赵慕慈笑意更浓了:“看你这反应,很像那么回事嘛。倒不一定是我自恋。” Frank忍俊不禁,连连摆手:“别打岔。” 赵慕慈调整一下姿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Frank看一眼赵慕慈,欲待要说,自己先笑了:“我是这么个想法,你要是没男友呢,倒可以介绍我一朋友给你认识。长相还可以,经济情况也好,婚后生两小孩完全不成问题。他本人做实体经济发家的,近年来也在资本市场探索,喜欢女孩儿聪明,主要是为后代着想……” 正说着瞧一眼赵慕慈,只见她似笑非笑,于是停下来,看着她:“怎么样,考虑吗?” 赵慕慈:“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想起我?” Frank:“这不是……关心你嘛。” 赵慕慈笑了:“谢谢你。” 转而狡黠的看着他:“你不会是,准备开发这个客户,拿我做顺水人情吧?” Frank哈哈一笑:“哪有的事,不要冤枉好人。” 其实赵慕慈说对了。 Frank口中这位“朋友”,正是他最近新开发的客户。客户多金又单身,有心思找一位姑娘成家过日子。Frank自然要急朋友之所急,为他留意。前面推荐两个都没成,今天吃起饭来,忽然就想到这茬,于是提起来。 这事儿要成了,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朋友”和Monica结束单身,两人过上幸福生活,Frank收获“朋友”加倍的友谊,以及来自Monica的友情和感激。多好的事。 律师行业,见过的聪明人太多了。但像Monica转的这么快,还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但表面上他决计不肯承认的。因他深知,人是情感动物,哪怕对方是律师。知道你在为她着想,她自然愿意配合你去做一些事情。而如果首先看到的是你在这件事中的利益和算计,这事只怕要黄。 于是Frank又加上一句:“像你这样美貌又智慧的女性,正是我那‘朋友’想找的。” 赵慕慈委婉一笑,说声谢了,心中却开始腹诽:“未见得这位‘朋友’就是我要找的呢。” 诚然,身边不乏有同事跟客户相处从而携手人生的。并且女律师间似乎也有这么一种氛围,就是跟客户交往或结婚是一件很受赞美和羡慕的事情。跟客户公司的控制人或股东自然最好,最不济也要是高管级别的雇员,赚的自然要比自己多很多。仿佛这样就实现了阶级跃迁一般,是另一种程度上的胜利,仿佛比做到合伙人还要令人骄傲似的。 很显然这种“跃迁”的想法是从工作中复制到了个人生活领域。工作中要经常喊甲方作爸爸,到了选择人生配偶的时候,也自然对甲方的所有人和高级雇员有了好感和倾向性。成为他们的人生伴侣,至少在这一层关系上,他们平等了。说到底,毕竟是女人。 赵慕慈却是另外一番想法。女同事们的这种择偶倾向她固然明白并理解,但不代表她也要那么做。倒不是她很钱有仇。谁不愿意将来的另一半有很好的财富呢? 只不过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的依恋和爱慕,除了外面的身份,头衔和财富,身体和心灵方面的好感度也占据了很大的比例。如果只是盯着身外之物看,保不准就要踏入悲剧。 最重要的是,活到现在,她已经很不自由了。在婚恋这个尚能做主的领域,她不想被社会标准,他人观点捆绑,她要做自己的主,选自己中意的那个人。 意识到Frank还在等她回答,于是说:“有照片吗?看看有没有眼缘。” Frank在手机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将一张人像放在她面前。 照片中的人是赵慕慈经常见到的商业大佬的那种气质和打扮。体型微丰,脸型圆润,面上有光,五官普通。似乎是在一个宴会场合,打着领结,手中握着一杯香槟,笑眯眯的看着镜头。 赵慕慈心下叹息一声,工作中面对这种大佬也就罢了,约会或过日子的时候还要面对这样的人,想想真是不甘。 也许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从此再也不用工作也是有可能的。但那似乎不是她想要的。虽然律所以合伙人创收作为判定成功的标准,但除了钱,她对人生和工作还有其他的期待和追求。 赵慕慈抬起头,笑眯眯摇摇头:“不够帅。” Frank接过手机:“颜控啊?” 赵慕慈点点头,笑的无辜又讨喜。 Frank忍不住叹一口气:“你可别犯傻。帅不能当饭吃。这人虽说外形不咋样,但很会赚钱,为人也可以。是个值得交的人。” 赵慕慈还是笑眯眯,只是摇头。 拿起手机放在桌下悄悄点开,昨天帮肖远拍的照片弹了出来。赵慕慈边看边悠悠的想:“贪点美色怎么了?我就不妥协。” 章节目录 第76章 哗啦啦大厦漏水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雨已经很大了。 要说这雨最近下的是真猛。虽说是在梅雨季节,但一连下十几天也是很让人无语了,而且时下时停,毫无预兆,让人摸不着头脑。方才出来的时候雨倒小一点,待到两人出来,已经是瓢泼大雨。 回到律所,两人各自忙活起来。 瓢泼大雨下过一阵,之后转成中雨,一直淅沥淅沥的下着。 不觉到了下午五点多钟,赵慕慈准备撤。 正在保存文档准备关机,忽然头顶一股水流兜头而下。 她顿时被激的张嘴不出话来,僵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水还在兜头浇下,她好歹反应了过来,忙站起往前走出两步。抬头一看,原来头顶是个通风口,大量的雨水正顺着天花板渗下来。 赵慕慈不知所措,立刻要往Frank办公室走去。刚转身马上返回座位将笔记本和个人物品拿出来,桌面的东西挪到前面的桌子上。 之后方去找Frank,半路上发现一个地方也在往下滴水,地毯上已经湿了大半。 赵慕慈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拢了拢,开始敲门。 Frank开了门,一看见赵慕慈愣了。 面前的她好似落汤鸡一样,不晓得经历了什么。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里面的黑色内衣若隐若现……仔细看,好像还在轻轻发抖,实际上她的姿势也的确是蜷缩的。 Frank轻咳一下,收回注意力,故作镇定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慕慈也看到Frank脸上的诧异和不自然了,她顾不上计较,一边拉着他,一边说:“你来看。” 于是Frank就看到了,诺大的办公室,赵慕慈的位子上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股水流,直直浇在椅子上。东西都已经挪开了,水溅的四处都是。 Frank不知该说什么,这景象太怪异了。就像大街上艳阳天,大家都在晒太阳,只有一个人头顶在下雨。 赵慕慈跟他说,还有一处在漏水,然后指给他看。 Frank说,要联系物业。于是开始打电话。 赵慕慈站在一边瑟瑟发抖。虽是初夏时节了,但忽然被浇的浑身湿透,也还是有点冷的。于是她去不远处的存衣柜找衣服。 打开一看,竟然没有一件能穿的。她自己的衣服她知道的,几件西装都拿去干洗了,可别人的怎么都没有?柜子里只有一件披肩,看样子应该是另一个女同事的。不得已先披在身上。 Frank连打几个电话,之后说,物业马上就来。 赵慕慈靠着桌子,盯着那一股从天而降的雨水,表情呆滞的点点头。 Frank忍不住笑了:“你可真幸运啊。水是财,估计你今年要发大财了。” 赵慕慈无语:“去那底下坐一坐,坐上一天一夜,你就是全国首富。” Frank看她还在抖,于是说:“你要不去换换衣服?当心感冒。” 赵慕慈:“这就是整个事件诡异的地方。被淋透就算了,居然连一件换的衣服都找不着,你说怪不怪。” 说完看了看身上的披肩:“这是那谁的,出了名的挑东西。要知道我用了她东西,保不准就不要了,估计还得给人买条新的。” 低头再瞧一眼:“还是Gucci的。” 刚说完连打两个喷嚏。 Frank想了想,说我有衣服给你换,只要你别嫌弃。 赵慕慈怎可能嫌弃,有的换就不错了。 于是Frank返回办公室,拿出一件衬衫递给她。 赵慕慈心想怕不是他常穿的,但着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一会儿物业还来人,这个样子不好见人。 于是接过衣服道了谢,拿起手包去了盥洗室。 是一件青灰色的衬衫。赵慕慈拿着衬衫端详许久,忽然想起有一次在办公室,Frank就是穿这样颜色的衣服在她面前松领带。她注意到了他衬衫后面的喉结。 会不会是同一件衣服? 这样想着,心里便觉得不太淡定了。由不得泛起一些热气,熏的她双颊有些热。 凑近闻了闻,没有汗味,也没有什么香味。不新不旧的一件干净衣服。 犹豫半天,还是得换上。 健康的身体胜过一切犹豫揣测。 扒下湿漉漉的衣服,简单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和身体。 裤子好一点,暂且先穿着。 看着镜中的自己。 衣服不合身,轮廓偏大。下摆打个结,领子往后仰,勉强凑合。妆面收拾干净,将衣物塞进包中。 再看一看镜中的自己,赵慕慈默默对自己说:“只是一件衣服,没什么的。放轻松,自然点。” 心理建设做的差不多,方迈了出去。 物业的人已经来了。两个大桶放在漏水的地方,几个维修人员在忙活着。 Frank看见赵慕慈远远过来了,只是埋头走路,不似平时挺拔。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由得揣测她是不是难为情了,稀罕。于是一直看着她,想着他的衣服此刻正贴着她的皮肤,于是渐渐生出一种不同以往的亲切感。 赵慕慈当然感觉到Frank在看她。她心里有点慌,就是不想抬头。 近到不能再装了,抬起头看着他,冲他微微一笑。 Frank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干脆这衣服送你得了。挺适合你。” 赵慕慈摇摇头:“你这又不知哪里定做的值钱货,不敢要。” Frank不再做声,只是瞧着。不知是在瞧衣服,还是在瞧她。 赵慕慈忽然反应迟钝起来,想不出话来接茬,又受不住这种打量,于是别开头去瞧工人忙活。 Frank又说话了:“一会儿行政就来了。要不你先撤。” 赵慕慈一想也是,穿成这样给行政同事看到,只怕要掀起血雨腥风。 于是点点头:“那我先走,谢谢。” Frank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有一种想跟着她去的冲动。然而理智占据了上风,他得守在这里等行政同事。 于是掉转头,看着工人,对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撑着走过拐角,确定看不到了,赵慕慈方呼出一口气。刚那是什么眼神啊,吓死人。 得亏Frank品行端正。要是演渣男那是一把好手啊。不敢惹不敢惹。 电梯开了,是上去的。电梯里塞满了拿着维修工具和大桶的工人。 看来不只这一层漏。 回家立刻换掉衣服,郑重的叠起来,准备找个时间送去干洗。 往后的几天,雨一直在下,大厦里面也一直在漏。除了这两处,好多地方都开始漏了。有的合伙人办公室跟水帘洞一般,滴滴答答不能藏头。于是大家只好在家办公了。 文件卷宗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管理合伙人很生气,要物业拿出解决方案。 其他公司情况也都一样,经营都受到了影响。好在物业即使抢修,排除故障,几天之后,漏水停止了,一切慢慢又恢复了正常。 章节目录 第77章 周日出差去成都 跟Frank聊过案子后不到一周,赵慕慈便接到通知,要去肉酱公司所在地成都出差。 其实在要不要赵慕慈一起出差这个问题上,Frank有过犹豫。照他的办事风格,本不需要赵慕慈陪着。然而想到毕竟要对Julia交代,另外带一个下级律师去,在分所律师和对方律师面前也比较有面子,于是就这么和Julia商议决定了。 收到通知已是周五中午,于是匆匆做了安排。Cindy已经从项目现场回来了,目前只用在办公室研究资料撰写报告。暂定由她接替赵慕慈照看团队,与客户公司的沟通衔接方面的工作依然由赵慕慈负责。 周日早上六点钟,赵慕慈便起床收拾,七点出门,不到一小时到虹桥机场,赶的是上午十点的飞机。 检票到登机口找了位子坐着,Frank还在路上。于是打开电脑做些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赵慕慈沉浸在文件中,忽然觉得眼前一阵阴影。抬头一眼,一个戴墨镜的西装男子站在面前,面无表情,看起来很酷的样子。 认出来是Frank,赵慕慈笑着招呼:“来啦。”拿过身边的行李给他让座。 Frank撇了一眼屏幕:“赵绿丝很勤奋啊。” 赵慕慈笑笑,并未搭腔。 Frank开始玩手机。一会儿说道:“我们12点到成都。一会儿飞机上别吃东西,等下到了市区带你吃好吃的。” 赵慕慈欢快回答:“好嘞。” Frank:“正如你说,此去我们就搞清楚一个问题:被告和这几个骗子之间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什么样的关系。” 赵慕慈:“嗯。” 心里不由冒出一句:那是两个问题。念头一冒出来就惊觉:这是强迫症扩散了嘛?幸亏没有讲出来。 虽然Frank待她不错,人也看着随和,但赵慕慈还是比较谨言慎行的。因为从她的观察看,Frank的随和只是涂在苦药外面的糖衣,装剑的鞘。其实他目光如炬,锋利如箭。不然光凭着随和与幽默,怎么能在无数与他有相同资质和智商的律师中脱颖而出,成为智诚所争议解决团队的高级合伙人呢。 “别让人拔剑对你。”这是赵慕慈在成长经历中和工作中得来的经验和体悟。真到那一刻,只怕挽救都有点来不及了,而且费力气。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要到这一步。隔着糖衣吃药,以及隔着鞘抱剑,显然要好过直接吃苦药,徒手接利刃。 赵慕慈下定决心,到了成都,不管是见分所律师,还是见警官,还是见对方律师,她都要捧着Frank,像对待Julia一样。 正想着咳嗽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被兜头浇了冷水的关系。这几天她一直在咳嗽,似乎有感冒的症状。但也只是咳嗽而已,并未有其他严重症状,所以就不往心上去。 此刻她又在咳了。本以为两下就好,谁知一发不可收拾,咳了十几下都不止,直咳得面部泛红。 Frank关切的问:“不要紧吧?” 赵慕慈摇摇头,一边掏纸巾:“可能是轻感冒,没事的。” 再等一会,登机时间到。两人登机,飞机在两小时后到达双流机场。 两人随着人流往出口走去。 Frank电话响了。接起来,原来是方律师,智诚律师事务所四川分所负责4A广告公司客户案件的主办律师。 接起来:“喂方Par!我们已经到了。嗯。顺利顺利!多谢。不用。不用不用,我来成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用费那事。我和同事等一下先回酒店,然后我们就自由活动了。吃点好吃的。哈哈!你在我放不开呀!哈哈。嗯,你忙你的,不必特地过来。我们明天上午九点律所见。成啊!那就劳你破费了!好嘞,放心。好,明天见!” 侧过脸跟赵慕慈讲:“方律师要来接机又要吃饭陪玩一条龙。我说这种三陪服务就不用提供了,明天律所见,今天我们自己活动。” 赵慕慈绽开笑颜:“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为防晒的缘故,赵慕慈也戴了一副蛤蟆镜。此刻笑起来,很有一种潇洒的美。Frank忍不住调侃她:“你这样看着像女特务。” 赵慕慈看过去,只见他也带着墨镜,酷酷的盯着她。 于是反击:“那你就是男特务。” 旁边旅客大概听到他们对话,往两人脸上瞅去。只见一男一女,西装正裙,穿的整整齐齐,各挂一副墨镜,面面相觑。 “一对怪咖。”路人默默评价。 酒店定在春熙路。两人到酒店放下行李,换上便装徒步鞋,出去吃饭。 要说成都,如果不谈工作只讲游乐,那真是绝佳的地方了。可惜先前机场过来都是出差,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次有半日时间尽兴游玩,可以说是美差了。 赵慕慈心情很好走着,一边看路边的店铺和行人。 听到Frank问:“能吃辣吗?” “能!”赵慕慈欢快的答应。 顺着春熙路走去,经过人民公园,不多时便到了宽窄巷子。赵慕慈也不问,只是跟着Frank走,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四合院内。进去一看,厅堂内布置的古色古香。原来是家火锅店。 坐定后,Frank介绍,上次来成都,客户带他来这里玩,顺便就在这里吃饭,味道还可以。 虽然赵慕慈跃跃欲试说能吃辣,但真坐在了涮锅跟前,犹豫再三也还是要了微辣锅。 要说菜品,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不知为什么,吃起来总觉得味道格外好,大约秘密在底料里。成都火锅之所以风靡全国,除了味道好之外,还提供了一种隐秘的社交功能:借着涮菜和捞菜,达成一种关系的亲近。 赵慕慈从未和Frank吃过火锅。大约这种菜式,只是在关系比较亲近的人们之间才适合。放在之前的几年,大约是不可能的。 虽然点了微辣锅,吃到后面,两人还是冒出了汗。 这时服务员送来两碗冰粉,说是赠品。赵慕慈不由的暗地里赞一声。有时候食物好吃,正在于搭配。吃完火锅来一碗冰粉,粉条晶莹透明,冰凉香甜,嫩滑爽口,生津解暑,清凉降火。 Frank一边吃着冰粉,一边说:“这种赠品,通俗点叫有眼力见,讲究点叫增值服务。我得学学,把它用到我的服务中去。” 赵慕慈忍不住笑了,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往日只在工作场合见Frank,看到的他是规整的,有能力的,高高在上的。想不到火锅面前的他是如此单纯,真的是好吃到想向店主学习了啊。 章节目录 第78章 鹤鸣茶馆吃闲茶 赵慕慈只觉得Frank露出了可爱气,岂不知在Frank眼里她也一样有着与平日不同的新鲜有趣。 比如她明明说可以吃辣,结果点菜的时候要了微辣汤底;饶是这样,也还是鼻尖冒汗,吐着舌头说好辣。一边说着辣,一边继续开动。 Frank暗笑,在吃火锅这件事上,Monica属于典型的外强中干。明明吃不了辣,还是忍不住要吃,这就是小孩子心性了。 饭罢沿着宽窄巷子游玩一番。建筑是清朝时期古色古香的风格,沿街开满了商铺,饭店和旅馆,各种在其他旅游地都能见到的工艺品摆在街边,吸引着像他们这样的人的眼光和青睐。 赵慕慈不禁觉得,这种对景点商业化的布置,其实就像给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化了大浓妆一般,不仅显不出成熟美和都市感,反而连原来清纯本真的好看一并抹杀了。 虽然如此想着,看到可爱的小物件,工艺品,小动物,也还是会忍不住凑上去,玩弄欣赏一番,跟平常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Frank瞧的有趣,Monica出了上海市,宛如换了个人一般。精致专业都市感统统不见了,眼前所见就是一个顽皮女孩子。 看她在问一个很丑的小布偶价格,卖主回答三十块,她不吭声了,似乎在犹豫。Frank掏出三十块,替她买了。 赵慕慈哭笑不得,又不好说什么,于是道了谢,将布偶揣在兜里。 却也不敢再过分流连,怕Frank一时兴起,见一件买一件,那可都成了行李。 赵慕慈想起不远处有个人民公园,于是提议去那里,看看和上海的人民公园有什么不一样。于是两人来到人民公园。 公园大约都是相似的,不一样的是这里的人。 正好赶上一堆老人在跳街舞,领舞的老太太穿着汗衫一头灰白短发,跳的很带劲。赵慕慈瞧着高兴,忍不住也跟着轻轻抖起来。 Frank轻叹一声。 赵慕慈回头,问怎么了? Frank说:“一想到你将来要跳广场舞,” 赵慕慈当即咯咯笑出声来。Frank含笑止住,不往下说去。 笑罢也还是不能输,于是说:“也许你在你们小区领舞。” 一时转到一处古朴的门坊前,匾额上写着两个字,原来这就是颇有名气的鹤鸣茶馆了。进去看,一张张老式竹桌椅摆满了场子,人们三五成群,喝茶聊天打牌,地面到处散落着瓜子皮,场面很是热闹。 Frank提议坐下来歇一歇,也感受一下成都人的慢生活。于是两人选在一处小湖边坐下,Frank点了白茶,赵慕慈点了金银花茶。 两人观察着周围喝茶的人。只见人们围坐一起,或是聊天,或是下棋,或是打扑克。他们脸上是一种与世无争的闲适与热闹,即便为某个话题,某一步棋,某一出牌争执两句,也是笑着闹,很快又回转到愉悦里去。 Fran早已进入了状态,学旁边几个当地人,身子沉下去,手抱在肚前,一副葛优躺的模样。 看到赵慕慈仍端庄的坐着,于是教她:“你这样躺着,舒服的很。试试。” 赵慕慈不习惯,还是端正的坐着。Frank一看要起身帮她,她忙说好了,也将身子沉下去,渐渐的感到放松了。 Frank:“怎么样?感觉不一样吧。” 赵慕慈笑着点头:“当然。” Frank:“偷得浮生半日闲。此刻你我都不是律师,只是这小湖边两个喝闲茶的人。” 赵慕慈本来在网上查询了很多周边的景点和去处,还有点担心一下午的时间逛不逛的完,是不是要匆匆忙忙的去到每一个地方,虽是躺坐着,心里也还是有一丝隐隐的焦灼。听到Frank这样说,忽如醍醐灌顶一般释然了。逛不到有什么要紧?就捡这一处小湖边,好好喝茶,好好放松。 一时无言,便发起呆来。 不远处几桌讲本地方言的茶客高兴的甩出一张张牌,声音很大的欢呼着胜利,吸引了赵慕慈的注意。这些人衣着普通,面相普通,消遣的茶和牌也如此普通。换成所里和周围认识的同事,大概会觉得德州扑克才配玩。因为德州扑克是投资者们最喜欢的游戏,是聪明人的游戏,律师当然也要喜欢。 尽管这些普通的人们玩的不是德州扑克,大概也不懂什么精英人士的境界和讲究,但他们仍然活得这么尽兴,这么开心,这么热闹。看那个赢了牌的男子,面仰向天空哈哈笑着,手指着同桌的伙伴挑衅着,仿佛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赵慕慈思忖,至少他们是比她要开心很多的。这几年来,她何时有过这样开心的笑容?发薪的时候?拿奖的时候?还是加班的时候,或听到Danny噩耗的时候? 即便是被夸奖羡慕的时候,即便是花钱的时候,跟这种开心相比,也是远远不及的。因为她得到的赞美和羡慕都是有代价的,花钱很多时候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快乐,而是为了他人的评价和目光。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什么让他们这么开心? 忽然福至心灵,一个念头闪现:开心还需要理由吗?即便是‘这样‘的人,也是有权利去开心的。 这样想着,不由得问出一句:“人为什么一定要拼命做优秀的那一个?” Frank答不上来。但又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他思考半天,这样说:“也许有些人注定不凡。” 赵慕慈:“也有可能是接受不了平凡的自己。只有在优秀的阈值里,才觉得自己是配活着的。或者,只有到优秀的程度才能生存。” Frank没有答话,看了她一眼。这样悲伤的话,是有感而发,还是感同身受? 赵慕慈似乎也察觉了,面前的人是Frank,是同事Frank,是和她的老板有合作,进而和自己一起工作的合伙人Frank。 于是她不动声色的调整了情绪,又成了平素里熟悉的那个赵慕慈了。 过来一位戴着头灯,穿着制服,拿着一套工具的采耳师傅,问需不需要采耳。Frank当然要,而且要全套。 赵慕慈又在犹豫了,她有点放不开。显然在享受这件事上,她远远赶不上Frank。 但是Frank说,如果她不陪着一起,他的快乐也会打折扣,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赵慕慈不好再推,只好屈服。 于是在五月中间的这个下午,在小湖边凉凉的习风中,两位来自大上海的工作狂人被成都的采耳师傅服务的快要睡着了。 两位师傅离开了。赵慕慈从小时候伏在奶奶膝头的那种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Frank正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舒服吗?”Frank问。 “嗯。”赵慕慈答。 Frank展了展腰,看着小湖上的两只鸭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跟她说:“要学会放松。绷太紧容易出毛病。” 赵慕慈暗想,放松?她有这个资格吗。天天被老板催,被客户催,还要盯着小朋友们,哪敢有一丝松懈。说到底,Frank和她实际上是站在两个层面看问题。作为系统中枢的老板级人物,当然可以谈一谈放松。而作为零部件的她,以及她的同事们,唯有兢兢业业,克己奉公。 一阵凉风吹来,拨乱了她的头发,也令她惊觉:这么惬意的此时此刻,只怕不轻易有。她不去珍惜享受,却在这里满腹牢骚,实在是煞风景。 于是点头:“很对。一张一弛谓之道。” 一边说着,一边更加松弛下来,懒懒的靠着椅子,发一会呆,吃几颗瓜子,抿一口茶,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 美好的时光过的总是那样快。赵慕慈正觉得可以放松下来了,电话响了。原来是客户打过来问事情。赵慕慈只好坐起身,耐心回答问题。Frank正瞧着,自己电话也响了,也是工作上的事情。 于是两人各自偏转头讲起电话来。一时间,闲适不见了,小湖边竹桌椅上的闲茶二人组,顿时切换回工作狂二人组。 虽然尽力克制了,但两人的谈话声还是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人们听到这二人在说“证监会”、“股东表决”、“董事会章程”、“仲裁委”、“高院判决”、“调解谈判”、觉得这二人高深莫名,所谈内容远远超出他们日常接触,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赵慕慈和Frank也感觉到了。Frank一边讲电话,一边对赵慕慈打手势说撤。于是二人起身,离开了鹤鸣茶馆。 章节目录 第79章 文殊寺里聊修行 离开鹤鸣茶馆,两人陆续打完电话,相视一笑,似乎对方才的茶憩意犹未尽。看看时间,于是决定先去文殊院,晚上再去锦里游玩一番。 在路边招到一辆出租车,两人上车,往文殊院方向去。 不一会儿便到了。眼前是一座庄严古朴的寺院,黄色院墙,院内种满了银杏,从门口到里面各种佛像雕塑,院内香火缭绕,信众或拜或跪。相比较而言,还是比外面的人要少很多。 出于礼仪,两人也欠身合什,拜了进去。 行走中遇到一位修行师父,穿着僧衣,双手合什打招呼,说后面有斋饭,可以取用休息。两人也还礼道谢。 师父离去之后,Frank开口讲了句话:“法师拜法师,真是有趣。” 赵慕慈觉得这话讲的好玩极了。于是对他说:“还真是这样。我们修的是世间法,他们修的是出世法。” Frank问她:“你是佛教徒吗?” 赵慕慈摇摇头:“不是。我平时偶尔看看一些经文而已。算不上。” Frank有些诧异:“小小年纪看经文?是不拿错书了?看也要看法律书。” 赵慕慈笑着为自己辩护:“感兴趣而已。看得也不多。有的经写的挺好,能得到一些收获和滋养。” “什么样的滋养?”Frank来了兴趣。 赵慕慈:“比如它也会讲一些人生道理,跟一些着名的哲学着作或者孔子老子的着作相比也不逊色的。” “是吗?” “嗯。有些我也看不懂。比如像《心经》,隐约只觉得它讲了一些宇宙真相和宇宙规律,但具体是怎样的,其实是不大能明白的。这个经第一句中说,一个人修到‘般若波罗蜜多时’这个程度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跟平常人所见完全不同的世界,但这个‘般若波罗蜜多时’具体是个什么状态我也不知道,所以经里描述的那个世界和规律,我就更不明白了,最多也就是看看热闹,沾沾仙气儿。” Frank听的津津有味,继续发问:“你怎么就觉得佛经讲的是宇宙真相的?真相难道不是掌握在科学家手中?” 赵慕慈:“那只是一种思维定势。科学是建立在逻辑思维之上的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方法。但不管这套逻辑体系有多高深,它始终是来源于人。佛陀也是人,他对世界的体悟和认识,也就是人类对世界的体悟和认识。逻辑是人的功能,直觉和感受同样是人的功能。” Frank:“所以?” 赵慕慈:“所以科学是探索世界的一种路径,宗教以及各种修行方式,有可能也是,只是我们不太了解而已。” Frank:“同意。虽然我也不太了解,但我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和看待世界的视角。” 想了想又道:“如果想要了解,大致就是要修行了吧。” 赵慕慈笑笑的看着他:“据说这里可以让你立即皈依,你是要去吗?” Frank也笑:“那不可能。明天还要见方律师,一堆事。” 赵慕慈:“其实也不一定就要住到寺院里做和尚才叫修行。工作中,生活中,样样事情,样样人,愉悦的,不愉悦的,都在等待我们的反应和处理。这个过程就是修行啊。” Frank觉得她很是通透,点点头表示认同:“是这样。稻盛和夫有一句话:‘工作就是修行’,大致和你的意思很合。” 顿了顿又问:“你上次去参加禅修课程,有什么特别的体会吗?” 赵慕慈看了看他,有心分享一下她的一些主观感受和经历,想想还是不妥,于是回答:“没有。但我想通了很多事情。难得安静。” 两人沿着有着红色墙壁的拱形走廊走着。夕阳从廊洞照过来,给他们涂上了一层金粉。过往的行人看见这一对型男美女,白衣白裙,走在夕阳里,走在红墙边,一个个投去打量的目光。 Frank也在打量她。一个下午见到这么不同的Monica,不由得心中暗叹,真是晶莹剔透,看来是真聪明。 想起上次的话题,于是问道:“上次给你看那人,真不考虑啊?” 赵慕慈看看他,不置可否的笑笑。 Frank继续蛊惑她:“多好的人啊,少奋斗几十年呢。” 赵慕慈忍不住推他:“这么好,干脆你嫁他得了。” Frank无语。 看了看天空的银杏,赵慕慈接着说:“我不担心赚不到钱。我充满希望,是吧?” Frank看着她因为夕阳的渲染显得柔美的脸,不由得点点头。 赵慕慈也对他点点头:“所以我不将就。不委屈自己。” 边说身子边向前探去,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她对他轻声说道:“我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末了微微一笑,往前走去。 Frank觉得有些失神。他差点就摸上她的脸。 喜欢的人,谁是她喜欢的人?一边暗自摩挲着指尖,一边思忖着。 都说律师严谨刻板,大致是有些道理的。赵慕慈时刻留意自己和Frank的身份,对他凡事不肯多做,讲话总留几分,Frank又何尝不是。眼瞧着赵慕慈在前面的背影,慢慢走着,深呼几口气,方才的一丝失神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想到方才在小湖边的那个问题,于是问道:“那你说,刚才那堆喝茶的人和你我相比,谁更值得被肯定?” 赵慕慈看看他,发现他也看着她,眼中几分认真,几分探究。 于是决定也花几分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要看根据谁的标准来判断了。如果是你我的标准,那自然是我们比较优秀。可如果是按他们的标准,那你我显然是生活在地狱中的受难者了。那种闲适和快乐,身边的人中,有几个能有? 其实我们和他们,就像是处在正象横竖坐标上的点。一个往上,一个往右。纵轴上的我们去看横轴上的他们,自然带着一种俯视的眼光,觉得他们似乎不及我们,甚至会有一种底层的评价。但在横轴上的他们看来,纵轴上的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不懂得享受人生,不懂得拓展生命的其他可能,反而在那个点上把自己架得高高在上,不接地气,可不是疯了。” Frank抚掌大赞:“妙啊!没想到赵律师如此有才。天天埋没在文件电话中,可惜可惜。” 留在心里没讲出口的还有一句:“这样的灵魂,不知该由谁来配?但愿是个懂她的人。” 思维又飘到她晋升的事情上面去,顿时心里明亮了,心想难怪了。面上却未见丝毫异样。 赵慕慈见他这样开心,目的达到,便莞尔一笑,不再多言。 一时寺院闭门了,两人顺着人流出来,在路边打了车,往锦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锦里夜色很撩人 到达锦里古街时,天色尚早。所以还能看到它白天的模样。 依旧是一副怀旧古街的景象。古朴风格的建筑掩映在葱郁树木中,青石板路伸向远方。路边开满了店铺,店铺前面挂着布幔做成的招牌,在晚风中飘舞。头顶的天空挂满了灯笼,很有影视剧中古代的感觉,街边的小河中倒映出楼台和人影。 两人慢慢走着,不多时找到一家精致小菜馆,吃点清淡饮食。 饭罢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在灯光的装扮下,锦里展现出一种别致的美景。灯笼映出红色的光,白天红色的楼阁此刻变得暗沉,在成排的灯笼照映下显出一种深沉的魅惑。装饰性的霓虹灯在古建筑顶端和边缘晕染出黄色的光,青色的墙皮似乎也被照射的泛出了几分轻盈。 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言笑晏晏,令人不禁想起半阙词来:“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边是古色古香、半开着格栅木窗和架着大鼓的阁楼,忽而一回头,一面晕黄的墙上开出三五扇圆拱形十格玻璃窗,六芒星图案位于顶端,窗上有咖啡店常用的墨绿色布遮棚,英文标识印在上头;藤蔓绿植从墙上层次不齐的垂下来。欧式风格的石型花坛隐匿在门前的大片阴影中。再一转,巨大的芙蓉花线雕图案泛出蓝色的光。 置身于这古色古香和现代摩登气息混合而不显突兀的街景中,两人也随行就市,宛如梦游一般。 赵慕慈忽然就安静了下来。Frank感觉到了,不禁看了她一眼。 觉察到Frank的目光,赵慕慈回头看了他一眼,浅浅的笑了。 在成排的红灯笼的照映下,两人在对方眼中都是眉眼浓重,肤色泛红,宛如踏入了某个电视剧情节中一般,有一种平日没有的不真实感。 Frank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办公室里的赵慕慈向来本分踏实,从不行差踏错,令人无暇顾及其女性身份,是一架完美的工作机器;此刻到了这里,大概是放松的缘故,到令他看到许多不同的特质,听到了许多平素未曾有机会听到的话。 正想着,前方出来一群人,似乎是喝醉了的样子。赵慕慈低头欲待走过,不成想两个醉汉相互搂抱推搡,一个往后趔趄出几步,正好撞在赵慕慈身上。 眼见赵慕慈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还是免不了往一边倒去,Frank伸手接住她,同时稳住了面前的男子。 一看撞到了人,身边人忙过来道歉,说不是故意的请见谅。只有男子腆着脸,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赵慕慈。 赵慕慈只瞧了一眼便不去看。 是非之地不久留,Frank向对方点点头,扶着赵慕慈往前走去。 谁知醉汉伸手便要去捉赵慕慈,口里酒气浑浊的讲着:“妹妹!你往哪里去!嗯?” 赵慕慈大惊,下意识便往Frank怀中躲去。 Frank挡住对方的手,看着他说:“你认错人了。” 醉汉的朋友忙过来解围。一边拉住醉汉往回劝,一边向两人道歉。 Frank摆摆手,拥着赵慕慈离开。 尚未走远,听到醉汉还在身后喊:“妹妹,怎么走了?别走啊!” 赵慕慈不理会,只是向前走去。 稍稍平静下来,意识到Frank一只手正搭在她肩头,自己被Frank拥在怀里。 赵慕慈窘了,放慢脚步,离开一些距离,对他说:“多谢了。” Frank感到一丝失落。 赵慕慈方才实在惹人怜爱。躲闪的时候,慌乱的时候,忙忙躲入他怀中的时候。仿佛在那个瞬间,她冲破了一惯的冷静自持和优雅得体,只剩下女性本能的慌乱,急急的寻求他的庇护。 她的身体是柔软的,温热的。身上的淡淡的香水味,耳后和脖颈处露出的一点皮肤是细腻的,柔嫩的,白皙的。 不由得想到有一次在客户舞会上与她短暂的一段跳舞。她穿的衣裳是丝质的。但她腰间裸露的肌肤,似乎比丝绸还要滑腻,还要冰凉。 他心中升起一种痒痒的感觉,想要再碰触一下这皮肤,在这泛着红色灯光的,乱糟糟的夜里。 这时她却停下了脚步,离开了他的怀抱,脸上似乎有些不自然,垂着眼对他说谢谢。 谢什么。对他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和感觉。他得到的已足够。 但这种感觉和体验,是不好与她分享的。于是他压下失落和心中的情绪,对她答:“不谢。” 赵慕慈抬起看去。Frank也看着他,一双丹凤眼中似喜非喜,情绪莫测,似乎带着一种观察和探究,又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由得想到当初和严文刚相亲那次,在他的车里,他也是那样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然而那是的他,是冷静的,有距离的。而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含着某种危险,又似乎掩盖着一些炽热的东西,令她感到没来由的心慌,想要躲避。 借着说话掩饰不安,她说:“如果……我一个人在那里,可能都不知该怎么办。” Frank还是看着她,似乎已渐渐恢复如常:“你不是一个人。” 赵慕慈暗松一口气,舒展一笑:“对。” 再游逛一阵,大约十点左右,两人打道回府。 回到酒店,赵慕慈开始整理行李。 翻出一件衬衫,想起来是上次大厦漏水被浇透,Frank借给她换的。后来她干洗了之后就一直没有机会还回去。一来Frank最近并不常在办公室,不容易抓到人;二来也不想节外生枝,带着合伙人的衬衫在办公室晃悠。这次出差收拾行李看到了,便带上了,准备还回去。 看看表,不算太晚,于是将衣服拿袋子装了,换上鞋子,出门前往镜子里瞧一眼,没有不妥。出门行走几步来到Frank房间门口,轻敲几下。 并没有回应。加些力道再敲几下,听到Frank说话了:“谁?” 赵慕慈:“是我,Monica。有东西给你。” 一阵沉默后,门响了。Frank在里面说:“进吧。” 赵慕慈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里面廊灯顶灯未开,灯光挺暗,只有床头一盏灯亮着,没有看到Frank,只有门口浴室传来哗哗的声音。 想到Frank在洗澡,赵慕慈不觉得有些窘。她想放下东西便走,又觉得自己鬼鬼祟祟,不甚体面。 于是站在浴室门口说:“Frank,我……” Frank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坐,我马上好。” 赵慕慈的话讲不下去,张了张嘴,说好。 章节目录 第81章 赵律师落荒而逃 往里走几步,将衣服放在桌子上。房间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静谧又温馨。 原地站着,赵慕慈有些不知所措。床是不能坐的;两把椅子摆在窗边,窗子在房间尽头。 听着浴室的哗哗声,赵慕慈渐渐泛起一丝不安,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但这样走掉,似乎又有点突兀。 于是停下来,对着浴室说:“那个……东西我放桌上了,我先回去了,谢谢啊。”说完准备开门出去。 这时浴室门忽然开了,Frank带着一阵氤氲水汽出现在她眼前。 赵慕慈愣住了。 一片氤氲水汽中,Frank出现在门口,头发湿湿的,上身未着寸缕,下面只围了一圈浴巾;皮肤偏白,上身曲线很美,胸肌饱满,腹肌明显,显然是经常锻炼的;双脚赤裸踏在地面巾上,小腿修长有力。 赵慕慈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她闻到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感觉到水汽的温热缠湿。浴室的灯光在背后烘衬着他,使他看起来温馨明亮;而整个面孔和胸腔裸露的皮肤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下,又令他增添几分神秘和深沉。 此刻Frank正拿手拨弄头发上的水珠,一双眼睛随意的看着她,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要说赵慕慈好歹也算谈过恋爱的人,多少见过几分世面了。不要说胸肌腹肌了,即便是裸体大概也见识过了。可是不知为何,这样的Frank完全突破了她以往的印象和认识,仿佛出现在面前的不是Frank,而是一位从未谋过面的陌生男人,偏生这陌生男人还长得不赖,裸着半身,有点性感。 赵慕慈张了张嘴,还是不知该讲什么。她脑中一片空白,有一种上学时候早餐未吃造成的轻微眩晕感,又像是荡秋千时从高处俯冲下来的心悸感。 脸上也是发烫的,不禁暗自猜想自己是不是看起来脸很红。愈是这样想,慢慢的脸真的变红了。 Frank看着赵慕慈,本想要和她说话,却发现她呆呆的盯着他,两只眼睛瞪的溜圆,仿佛被惊到了一番,慢慢的竟然脸红了。 忍不住又想起家中那只狐狸犬。不禁嗤笑一声,往前要走一步。 赵慕慈看到Frank似乎要向她走来,立刻后退一大步,贴墙站着,两只手捏起来,仿佛暴露的人不是Frank而是她一般。 Frank站定,瞧着她,觉得她有点神经。他此刻是放松的,脸上也松松散散的笑着。 看着赵慕慈现出小女孩一般的戒备和羞涩,他不禁得意起来,一只手轻拍着自己的腹肌,一边垂眼看她:“怎么样,身材不错吧。” 赵慕慈不知该怎么回答。岂止是不错,简直太赞了啊……但是……要承认吗?她现在好紧张,她那slay全场的霸气和控制力呢? 脑中百般纠结,还是不由的点点头:“很……好。” Frank双手叉腰,打量着她。她依旧穿着逛街时候的衣裙,甚至连鞋子似乎都没有脱掉。不知是没有脱掉,还是特意再换上的。就这几步路……也太规矩了吧。脚趾头都不给人看到。 一时想到方才在街上拥她在怀里的感觉。Frank又心动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好的机会……一边想着,一边往前靠近。 赵慕慈感到自己的心狂跳了起来。有着一张无敌帅脸的合伙人Frank,此刻正裸着胸肌和腹肌,在向她慢慢靠近。 他这是要干什么?脑海中浮现出电视剧中霸道总裁强吻无辜少女的情节,以及各种壁咚的样子。越想越离谱,于是伸出手要将这诱惑她的恶魔的抵挡在一米之外。 手碰到了Frank的胸,触手滑凉,有弹性,又带着隐隐的力度。赵慕慈吓了一跳,马上缩回手,护在胸前,不安的看着他。 Frank顿住了。赵慕慈的手是温热的,放在他身上很是舒服。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她的反应,没想到她如此紧张。 于是开口这样讲了:“赵律师,你这是非礼我啊!” 赵慕慈一愣,智商回流了一丢丢。非礼?搞笑,你穿成这样站在人家面前,不非礼你非礼谁? 嘴上还是要温良恭俭让,于是弱弱的回敬:“谁让你……看起来……不老实的样子。” Frank笑了,歪着头问她:“不老实?我做什么了?怎样算老实?” 赵慕慈怂了,无法再聊下去。太危险了,Frank就是个炸弹。 于是往门口退去:“那个……东西给你放桌上了,我先回了,明天见。” 转身要开门,却被Frank一把捉住手臂。赵慕慈又一惊,回头看向Frank,听到他问:“什么东西?” 赵慕慈挣脱:“衣服。明天见。” 说完拉开门急急走出。 Frank拉开门在身后笑话她:“赵律师,你跑什么呀?” 赵慕慈脚步一滞,听到问话,更是不回头,加快脚步一溜烟回到自己房间。 靠着房门喘几口气,智商回流了大半。于是心里恨恨的想,Frank就是个魔鬼。要说他真要对她做什么,大概也未必。但想看她尴尬不自在,八成是成心的。完了还倒打一耙,说她非礼他。拜托,明明是他在调戏她好吗! 意识到被Frank调戏了,赵慕慈又不淡定了。凭什么,凭什么呀!这样想着,心里愈发不自在。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房门上了锁。 这边Frank从门口探出头,看着赵慕慈落荒而逃的模样,心里又添几分开心。见她进了门,将门重重的关上,他也回身关上了门。 为什么突然调戏起赵慕慈来?他自己也想不通。固然有身体接触产生欲望的成分。但两人是一个律所的律师,级别有差,他自己又吃过Fiona的亏,光凭这一点显然不足以。 要说深层的动机……他沉思着,或许是赵慕慈看起来太闷了。好听点叫严谨理性,不好听点,叫压抑忍耐,毫无感情。要不是看到她在办公室的理性模样,和在车里,机场里,以及在这里流露出的柔软模样,他不会想去刺激她。大概她越是压抑沉闷,他越是想去打破她。打破她僵硬防御的外壳,让放松愉悦的同事Monica流露出来。 一边想着,一边拿过桌上的小袋子。里面是一件青灰色衬衫,还有一个小礼品盒,打开看是一对万宝龙袖扣,深蓝色树脂面围绕着中间的六角形图案,倒是简洁大气。 Frank不禁轻叹一声。看来他的猜想的没错。这女人浑身布满结界,像刺猬一般将自己保护起来。谁都别想轻易攻进去。她也不欠谁的,稍有被照顾一点,马上还回去。看起来懂事而有礼,实际上和所有人划清界限。 背着僵硬又沉重的外壳存活,似乎强大而理性,其实孤独又脆弱,轻轻一戳就崩溃了吧。 “所以才那么爱哭。”想到处理Danny后事的时候,她那似水龙头一般随时奔涌的眼泪,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一边把玩着袖扣,一边把它按在衣服上比对,倒是不错。 于是拉出袖子要戴上欣赏。一拉之间,带出一角布料来。 这是什么?Frank拿出这块布料,观察着。 是淡紫色的,半透明的,蕾丝的,三角形的,内裤。 嗯? Frank看着这一片小小布料,探究又玩味。这也是送给他穿的吗?看这小巧面积,应该是女式的,况且也没有精美包装。 放下袖扣,两手捏着这片布料,犹豫着靠近闻了闻,有洗衣液的淡香。 哈哈。赵律师的内裤。 Frank无声笑起来,渐渐笑的满身震动。想不到啊,看起来铜墙铁壁一般的赵律师,Monica,居然会穿这么骚气的裤头。啧啧啧,人不可貌相。 立时便有冲动当面还给她。她会是什么反应? 说干就干。Frank立刻往赵慕慈房间门口走去。 “咚咚咚”。没有应答。 “咚咚咚。”传来赵慕慈迟疑的声音:“谁啊?” Frank:“是我。” 赵慕慈正要洗澡,脱的干干净净,一听是Frank,立刻拿浴巾裹上,心里没来由的又紧张了起来。 “有事吗?” Frank想了想,这是干嘛来了?恶作剧还差不多。 于是回:“有几句话。” 赵慕慈还没从方才在Frank房间的惊慌中缓过来,于是说:“我睡了,有事明天说吧,或者发微信,电话都成。” Frank看着门,瞅了瞅手中的一团柔软物事,心想还是不要刺激她了,睡个好觉,明天好好干活。 于是答应:“好的,晚安。” 听到Frank离去,赵慕慈方放下心来。他这唱的哪一出啊? 难道是发骚?赵慕慈狐疑不决。难道要潜规则她?有可能。哼。瞧他道岸然的模样,其实跟某些油腻猥琐男没什么两样。想到以往被所里某个合伙人律师骚扰的模样,赵慕慈愤愤不平起来。 就这样,赵律师只管在心中黑化着Frank的形象,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底裤已落入他人之手。 一时洗完澡,跟肖远道完晚安,躺在床上冷静下来了。慢慢她又觉得,大概不是她猜度的那样。Frank为人如何,她还是清楚的,不至于到那个程度。自从Fiona闹的他婚事不成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一般,闲杂人等轻易不敢靠近。似他长成那样,一般只有女人爱他。如果是他要去潜规则谁,那多的是候选人,大概率也轮不到她吧。 一边这样揣测着,一边迷迷糊糊进入了睡眠。 章节目录 第82章 集中精力去工作 周一清早,慕慈早早起来收拾停当,要去酒店餐厅吃早餐。 本来想要叫Frank一起去,又觉得有些别扭。犹豫再三,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我去吃早餐了,你来得及的话一起。” 等了一分钟左右,没有回复。 赵慕慈决心自己去吃。反正消息也发了,礼节到位。要她去他房门前去叫他?那是不可能的。 打开门便愣住了。Frank衣冠整齐,等在门前。 赵慕慈笑了:“早……早啊!” 顿了顿又讲:“我刚发消息给你了。” Frank面无表情,看看手表:“足足一分钟。一分钟可以做好多事了。” 赵慕慈:“哈哈,是啊!” 边说边带上门,忙往电梯口走去。 两人默默无语,吃着早餐。 赵慕慈想起昨天晚上他说有几句话要讲,于是问:“昨天你准备说什么?” Frank正在喝咖啡,闻言顿了一下,沉默半天,说道:“没什么了。” 赵慕慈心思敏感,以为昨天没开门让他介意了,于是乖巧起来,又是让食物,又是捡些讨喜的话来讲。一边说笑,一边隐蔽的观察他反应。 Frank心里的活动却是,昨天怕不是他疯了吧。要真的开了门,他在Monica面前扬起那条半透明的淡紫色内裤……这后果……搞不好能挨一耳光。 或者一耳光还是轻的。关键是早上穿得这样正经,该如何坐在一起安静吃早餐?又如何镇得住她?想到这里,他对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感到有些劫后余生。 意识到赵慕慈似乎在讨好他,他想,暂且不要提这茬了吧。来日方长。 于是开口:“本来是想跟你说,一会儿去了律所,我就说你是借调到我团队帮忙的,我跟Julia之间的合作这些就不用细说给他们听了。” 赵慕慈放下心来,点头说:“好的。” 吃完早餐各自回房,稍作休整。差不多时间,两人出门,步行十几分钟到了律所。 方律师跟他们热情招呼过,引着他们到了会议室。 几人刚坐定,Frank直入主题,问起公安局这边的侦查情况。 方律师:“提前介入这个事儿办了。申请递交上去之后,检察院一听金额巨大,很快就批准了,已经派了检察官一起参与侦查了。上周四我去办另一桩案子,遇上那位检察官,听他说是有些眉目了,大致很快就能搞清楚了。” Frank点点头:“辛苦了。” 方律师:“我又想办法联系成都潮乐肉酱有限公司法务部,想做些沟通,但对方说,等警方结果出来再谈,现在是不愿意多聊的。” Frank:“犯罪嫌疑人有聘请律师吗?或者他们家人有见过吗?” 方律师:“去了其中一个家里,对方一听是腾讯公司来的人,马上关了门,谈都不肯谈。其实如果能证明这三个人和潮乐公司有关系,对他们也是好事,就不用独自承担了,偏偏不懂。又去了另一个家里,这家人倒明白些,大约说了几句,马上又不说了,说要问过律师才肯讲。我后面再跟他们律师聊聊。” Frank:“说了什么?” 方律师:“大约是在感叹,说什么‘劝他不听,这回好了’之类的,听语气似乎是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情。具体什么事情现在还不能确定。” Frank:“这里要跟一下,搞清楚具体是什么‘不应该’的事情。” 方律师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Frank想了想:“能不能见警方?” 方律师点点头:“这次负责提前介入监督的检察官,跟他工作往来比较多,我也提出了能不能和警方见一见。并说二位作为受害方律师远道而来。他帮我联系了一下,公安局那边也答应了,说今天可以见。” Frank一听马上说:“我们现在去吧。” 方律师:“我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 赵慕慈第一次见方律师,乘着他打电话的功夫默默观察起来。方律师一身西装,方正头面,皮肤较黑,显然是经常在外奔波的缘故。讲话时笑容满面,客气又热情。 电话打好了,方律师开口:“可以的。张警官十二点之前都在警局。” “走吧。”Frank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了。 三人乘电梯下到负一层,坐方律师的车开出大楼,约莫四十分钟左右到达警局。 警局里很多人。方律师上前招呼,张警官从一堆人中站起来,见到三人,笑着和他们握手招呼:“等一下啊,我这边完了马上过来。” 几人忙说不着急,安静在旁等待。 约莫一个小时,张警官忙完,几人来到会议室。 张警官:“两位是从上海远道而来吧?”说罢看着Frank和赵慕慈。 赵慕慈笑着点点头,Frank:“是的,我们客户遭受了这么大的损失,心急如焚,我们也跟着着急啊!所以一来就奔您这里了。” 张警官笑:“理解理解。关于这个案子,局里也非常重视。连日加紧突破,目前已经比较明朗了。正如通报上所说,三名犯罪嫌疑人目前涉嫌私刻公章、诈骗等行为,目前正在侦查取证中。你们作为受害人,在案件侦查完结,提起公诉之后,可以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为自己挽回损失。” Frank:“是的。想请教您:目前能确定三位犯罪嫌疑人和成都潮乐肉酱有限公司有关联吗?” 张警官:“根据潮乐公司的报案案由,目前侦查的重点集中在私刻公章和诈骗罪的事实和取证上。” Frank:“明白。能不能将这个问题一并侦查?毕竟这关系到我们客户的财产权益该向谁主张。” 张警官:“我们会根据法律规定办事。受害人可以在审查起诉阶段调阅卷宗,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Frank想了想,还是决定请求:“能否让我们见一见嫌疑人?您可以派员在场,我们只想弄清楚他们和潮乐公司有没有关系。” 张警官:“我本人非常同情被害人的遭遇。但您也知道,这不合规定。抱歉。” Frank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位张警官讲话滴水不漏,只怕很难再聊出什么。 再聊几句,三人起身致谢,握手告别。 出了警局往车子走去,赵慕慈沉吟着开口:“我有一点猜想。” Frank:“你说。” 赵慕慈:“会不会存在保护主义?” Frank和方律师都笑了。 Frank:“我明白你作为受害人律师的立场。但是这个词语不属于法律词汇,也远超出我们能够施展的范围。感慨一下就算了吧。在证据中多找找灵感。” 赵慕慈笑着点头:“好的。” 方律师电话又响了。热情响亮的讲完,他说:“陈主任和几位合伙人听说你来了,要一起吃个饭,这会儿都等着呢。” 赵慕慈瞧一眼腕表,十二点整。 Frank:“好啊。带路。” 一行人往某星级大酒店驶去。 章节目录 第83章 警方通告需研究 一行人到了酒店。 包间内已有数位同事在等候。赵慕慈只认识其中一位是智诚成都分所的管理合伙人,其他几位合伙人多少有些面生。 Frank倒是熟络,一一介绍过,大家落座畅谈起来。 主任和几位合伙人都比较健谈。给到赵慕慈的话头也相当频繁,每每开口,人们都报以赞赏和溢美,得体而不乏幽默,气氛相当愉悦。赵慕慈以往跟着Julia和Danny他们出去,基本上都是默默无闻专心听讲的角色。这次突然受到重视,免不了有些受宠若惊。 也许上海办公室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和人事变动,分所也是有所耳闻了,知道自己到了六年级又顶了Danny位子,所以才将自己当个人物看了。 中国人的人情世故,到哪里也跑不开呀。 正暗自揣测间,对面一位合伙人站起来拿着酒杯讲话了:“赵律师,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说完便仰头干了。 赵慕慈看着他手中见底的酒杯,倒是小小一个白酒盏,寻思着喝了大概也还好吧。 正待要喝,眼光瞟到其他合伙人,又想这一喝,他们都来敬自己可怎么办。于是手虚环着酒杯,迟迟不拿起来,只管盈盈笑着。 敬酒的合伙人笑道:“赵律师,您好歹给我点面子啊!” 赵慕慈看他甚是年轻,最多二十八九的样子。面色泛红,显是经常酒席应酬的缘故;世故中透着一丝稚嫩,劝酒的功夫也略显生硬。有心喝了,为难自己;有心不喝,怕他尴尬。 正在两难间,Frank开口了:“宋律师你有所不知,赵律师是抱病出差啊,感冒。我还指着她下午干活呢,被你喝趴下了,那我不亏大了?” “哈哈哈…” 人们合时宜的笑起来。 宋律师有些不好意思,但马上就反应过来:“顾律师,这话你接了,好歹你跟我喝一杯。不然我不答应。” Frank也不推让,拿起酒杯就站起来。 赵慕慈也站起来,拿起茶杯说道:“宋律师,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三人喝了,大家又高高兴兴聊下去。 吃完饭,大家散去,各自忙活。Frank跟方律师去找骗子家属及律师聊,赵慕慈在证据中找些灵感,跟4A公司法务部再做些沟通。 于是大家分头行动。赵慕慈带来的文件卷宗都放在酒店,索性打车回了酒店,在房间里研究起案子来。 警方发布的关于潮乐公司报案的通报信息如下: “近日,我局接成都潮乐肉酱有限公司报案称:有不法人员冒充该公司名义与上海市幻彩广告有限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导致被幻彩公司起诉。经初步查明,系犯罪嫌疑人张某(男,37岁),王某(女,45岁),李某(女,29岁)伪造潮乐公司印章,冒充该公司市场部工作人员,与幻彩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目的是获取幻彩公司在推广活动中赠送的游戏装备,之后通过互联网倒卖非法获取经济利益。目前,三名犯罪嫌疑人已被我局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虽然警方发出了这样的通报,并且因为其国家机关的身份使得该通报颇具威信力,在关注本次案件的公众中产生戏剧般的反转效果。但从律师角度来看,即便是警方侦查完毕,也还有检察院的审查起诉,以确认其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之后更有法院庭审之后,才能做出判决。 因此在赵慕慈严重,这样一份说明性质的通报,并非是对案件的盖棺定论,而是一种来自国家机关的信息和证据,很有必要研究一番。 从上述信息看,报警公司为成都潮乐肉酱有限公司,而前不久幻彩公司申请诉讼保全的主体除了这家公司之外,还有一家成都潮乐销售有限公司。通过工商主体查询,可以确定销售公司为潮乐肉酱公司的全资子公司。 赵慕慈看过幻彩公司和肉酱公司之间签订的广告代理营销合同,签约主体中,潮乐的两家公司均为签约主体。但警方通告中,报案人仅为作为母公司的潮乐肉酱有限公司,销售公司并未出现,这是为什么呢? 从法律上来说,母公司和子公司之间尽管有控股关系,但两家公司为独立的民事主体,仅就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现在潮乐有限公司报了案,销售公司并未报案,有没有可能,销售公司确实和幻彩公司签订了合同,而作为母公司的潮乐有限公司并没有签订合同的意向,或者对这个合同不知情。这种情况下,作为独立的民事主体,潮乐有限公司向警方报案说有人冒充自己与幻彩公司签订合同,导致自己被起诉,就很合乎逻辑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更大的疑问来了:销售公司有可能代表其母公司对外签订合同吗?或许因为广告经营策略的不一致,销售公司倾向于与幻彩公司合作,而母公司并不同意;为了达到合作目的,于是,私刻一个母公司的萝卜章,签下合同。如今母公司发现销售公司违背自己的意愿与幻彩公司合作,还将自己无辜牵扯进诉讼中,于是一怒之下报警脱身。 赵慕慈搜索潮乐公司的相关消息,还真发现一条关于高层变动的新闻。新闻中说,该公司的第一代掌门人和第二代掌门人在产品营销方面的理念是不同的。第一代掌门人并不愿意花钱在广告营销上,秉持的是“低成本,好味道,好口碑”的销售策略;而第二代掌门人则坚持要降低生产成本,提高价格,在营销上加大投入。然而这样的策略效果似乎并不那么好,因此第一代掌门再度出山,将产品销量再度拉回旧日辉煌。 因为广告营销理念的不一致,从而在用不用广告公司,或者花多少钱,聘请多大体量的广告公司这些问题上产生分歧,愈演愈烈,从而导致一部分人宁愿私刻印章也要和幻彩公司签约,另一部分人宁愿报警也不愿被这个合约捆绑约束。赵慕慈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的推理更能站得住脚了。 上面这种推演的前提是,母公司和子公司的高层比较清晰的认识到两家公司是独立的法律主体,各自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所以报警对于不愿意签订和约的母公司而言最为有利。 而如果母公司并没有子公司是独立法律个体的意识,那么……通告中只出现母公司,就会有另一种可能,即母公司认为它全资控股子公司,母公司向警方报案也就意味着两家公司的报案,全面否定与幻彩公司的合约合作。这种情况下,前面推演的母子公司之间的分歧同样可以成立。 如果是这种情形,幻彩公司之前数次催款的行为,不仅销售公司知情,作为母公司的潮乐肉酱有限公司显然也知情。声称不知情,只是不想承认与广告公司的合作这一营销战略罢了。 至于有没有可能催告的是警方披露中的骗子……还是老问题,要看骗子和潮乐公司有没有关联才能确定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骗子过于聪明了 假如事实确实是这样,那幻彩公司这边会不会有审核上的瑕疵呢?不管这种瑕疵是来自业务部门,还是来自法务部门。签约的方式,签约的流程,以及对合同主体资格的审查这些,是否存在瑕疵? 想到这里,赵慕慈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来,等一下要再看一看4A广告公司当初的合同,并就是否存在审核上的瑕疵和客户聊一下。 那么这三个骗子又是什么身份呢?跟潮乐公司有没有关系?会不会是背锅侠?Frank和方律师就去查这个问题了,先等他们回来再说。 目光落在对三名骗子犯罪动机的文字描述上:“……目的是获取幻彩公司在推广活动中赠送的游戏装备,之后通过互联网倒卖非法获取经济利益”。 这个……有点匪夷所思了吧? 首先,幻彩公司本次在业务推广中赠送的游戏装备总额加起来不过六十万元,是针对推广期的所有客户不定额赠送的。为了远低于六十万的经济利益,去签下两千万的假合同,有可能吗? 有。赵慕慈想起看过的一则新闻,小偷倒掉价值十七万的凉茶饮料,只为卖空瓶,净赚115元。以及一个家喻户晓的成语故事:“买椟还珠”——一个人买来装着珍珠的木匣,留下了木匣,将珍珠还了回去。 当一个人智商捉急的时候,他只能赚的到他认知范围的钱,比如卖空瓶,买匣子,超出智商范围的钱,或者减少风险成本的钱,如卖饮料,识别珍珠的价值,那是赚不到的。 如果是这样,三个骗子一定是学历低下,认知狭隘,长期混迹社会底层才符合逻辑。 但是幻彩公司在公开的文件中,对于合作企业的资质查验,不仅要求企业在合同上加盖公章,还需要企业提供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身份证等资质文件。 这三个人,又会刻公章,又会签合同,还能提供各种签约必须的证章资质文件,还能骗过幻彩所有部门环节签约成功,还还会在网上倒卖赚利差,这样的复杂程度和技术含量,怎么看都不像是倒饮料卖空瓶这样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这样想着,拿起手机给Frank发送消息,请他留心这个问题。 再次阅读幻彩公司与潮乐公司之间的合同,发现这份合同是通过幻彩公司的线上签约系统签订的,双方并未正式碰面。虽然线上签约系统使得公司之间合作更为便捷顺利,但也为心怀叵测之人留下了操作的空间。但这个点,属于亡羊补牢式的建议,大可以放到本次案件尘埃落定以后向幻彩的法务部门建议。 签约流程上,一般要经过市场部、采购部、法务部、财务部四个部门方能完成,其中采购部门的系统需要合作公司提供繁多的证明文件。法务部门的审核她不担心,毕竟是法律专业人士。但业务部门对于这些证明文件是否向法务部门做了某种背书和保证,比如没有见过对方真人,之前也从未合作过,只是因为跟对方签订的合同金额高达两千万,便向法务部门作出了种种不够严谨的保证? 赵慕慈打给幻彩法务总监,跟她沟通了这个问题。总监听完,答复说,需要和业务部门具体再核实了解一下,再做答复。 赵慕慈挂掉电话。总监刚才的答复和语气,有一些沉吟和犹豫,似乎在掩饰什么。记得Frank曾说过,当事人经常不会如实托出。少说,多说,说一半,甚至说谎,都有可能。要保持敏锐度和直觉力。 也许自己的客户也并未全盘托出。但她是理解的。大公司机构庞杂,各部门之间相互扯皮,推诿的事情,她也是有所耳闻的。作为总监级别的人物,有觉悟不将内部的一些秘私令外部机构知道,也是一种很高的素养。自己作为委托律师,需懂进退,照顾客户的感受。 紧张工作两小时,赵慕慈站起来,绕着房间缓缓走动活动,顺便拿着手机翻阅浏览,一条热搜引起她的注意。 因为潮乐公司和幻彩公司均为市场上具有高知名度的大公司,两家产生了颇具戏剧性的纠纷,顿时成了舆论焦点。一家娱乐公司的高管在其公众媒体账号上发表了这样的观点:“基础事实都没调查清楚,就可以直接启用公检法手段,竟然还成功冻结了对方两千万!” 幻彩公司公关部当然不会坐视不理,立刻附上该娱乐公司之前申请冻结另一家公司财产的裁定书,并称对方“知识储备不足,记性还不好。” 娱乐公司高管再度回击,指“幻彩公司申请冻结潮乐公司财产的做法,既缺少对法律的敬畏,也没有搞清楚最基本的法律事实,在没有必要性的情况下贸然冻结对方两千万资产。” 且不论娱乐公司高管是不是趁机蹭热点,总之他一参与进来,媒体网络上关于这件事的议论就更热烈了。甚至有一条点赞数颇为壮观的“质问”,充满了理想的正义感和愤青不平的呐喊: 为什么法院在案件事实都没有查清的情况下,就冻结了潮乐公司的财产,是不是法院给幻彩这样的大企业搞的特殊待遇? 赵慕慈啼笑皆非,恨不得立刻注册账号去普法。 诉讼保全是民事诉讼法中明确规定的一项强制性措施,为的是防止对方当事人在判决未作出之前恶意转移或毁灭财产,致使当事人权利救济落空。任何人都有权利去申请诉讼保全。 申请诉讼保全时,法院一般会在48小时内作出准许与否的决定。是否准许,取决于申请人是否提供了等额担保。幻彩公司要冻结潮乐公司账户两千万财产,自己也需提供等额的担保才能获得准许。而且一旦审判查明被冻结的当事人并未侵权不需承担责任,申请冻结的当事人则需要为自己的错误行为给对方造成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相当公平的一项措施。既非司法不公,也非偏袒有钱人。虽然不能说中国的法律已经尽善尽美,但也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么黑暗。多读些书,多掌握些知识,就可以治愈大部分的无知和愤怒,以及过剩的正义感。 章节目录 第85章 与骗子家属沟通 赵慕慈在酒店缜密推演,头脑风暴的时候,Frank和方律师也在外面调查三个骗子的是否跟潮乐公司有关系。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潮乐公司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以及是否需要为幻彩公司的两千万承担经济责任。 这三人中,只有两人在成都安了家,剩下一人只身在成都工作生活,并无其他亲属同住。两人先去了王某家里。方律师上次去的时候,王某母亲叹了口气,透出些许风声,立即被王某丈夫制止,说要问过律师才好和他们接触。这次依旧先去这家。 因为事先已经联系过,且方律师也跟他们解释过其中的厉害关窍。对方一听王某有可能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立刻答应再次见面。 到了王某家里,方律师发现王某丈夫比上次热情积极许多。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徐律师,是王某丈夫聘请的代理人律师,也参与本次谈话。 一开始王某丈夫还有些吞吞吐吐,徐律师说:只说你知道的就可以了。 于是王某丈夫便开口了。 王某丈夫说,王某并非潮乐公司的员工,而是在另一家产品经销公司上班,该公司与潮乐公司之间有业务合作,王某负责与潮乐公司的对接。有次听王某提起说,潮乐销售公司的人不好打交道,似乎不是很愉快。过了段时间又说,潮乐销售公司的人请她吃饭了,又送了一条项链给她,还有点担心要不要收下。 谁知道没过多长时间,潮乐公司就报案说王某诈骗了,害他们被幻彩起诉了。他想,大概是被那家公司陷害了。销售公司的人跟她合不来,所以要这样害她,让她背锅。吃饭送项链那些都是奸计。 正聊着,赵慕慈消息发过来了。Frank看过便问:“您妻子受教育程度方便说一下吗?” 王某丈夫:“本科毕业吧。人挺好的,心里也明白事。” Frank:“您说的那条项链值多少钱?” 王某丈夫:“大概……”托着语调看着徐律师。 徐律师安慰似的点头,王某丈夫接着说:“是条金项链,五千多有的吧。” 又补上一句:“我们也没打算收。这不是他们那边的人乘她不注意给她偷偷放到包里的,准备还回去的。还没来得及,就出了这么档子事。” 方律师:“这么说您妻子看起来像是被栽赃陷害了?” “可不是嘛!”王某丈夫苦着一张脸。 Frank:“您妻子和张某李某认识吗?” 王某:“李某是我小姨子,跟她姐姐关系老好了……” 徐律师忽然咳嗽起来,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一边忍住咳嗽一边道歉:“对不起,有点感冒了。” 王某丈夫却似乎是忘了说哪儿了,愣在那里不吭声了。 方律师提醒:“您刚说李某……” 话没说完王某丈夫打断了他:“要说这潮乐公司可真够黑的。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害。我老婆是外人就算了吧,张某可是他们自己人啊,那谁的表兄弟,也给弄进去了。” Frank:“张某和您妻子认识吗?” 王某丈夫:“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跟他们都不是一个公司的。” Frank:“李某受教育水平您该清楚的吧?” 王某丈夫:“跟我老婆一样,本科毕业就工作了。” Frank:“有男朋友吗?” 王某丈夫:“好像谈了一个……” 又止住不说了,看着Frank一脸警惕:“问这些做什么?” Frank适然一笑:“随便问问。” …… 谈话进行许久方结束,两人道谢,告辞出门。 Frank和方律师都没有说话。两人一直走到车子旁,坐到车里,才对视一眼。 方律师开口:“一般真一半假。” Frank:“可能隐藏了比金项链更严重的问题。” 方律师:“张某王某可能认识且内外勾结,被拿住了把柄。” Frank:“所以公司报案说他们诈骗算轻的。” 方律师:“要不是走投无路,这么重要的消息,徐律师怎么肯愿意透漏给我们。” 两人不约而同:“借风使船。” 两人笑了。车子开了出去。 到了张某家,方律师闪在一边,让Frank敲门。 门开一条缝,Frank立刻堆上笑脸,说明来意。 老太太很倔,没等说完又要闭门。 方律师帮忙按住门,Frank乘机说道:“阿姨,我不是来管你儿子要钱,更不是要让他去坐牢。跟我们签合同的是潮乐公司,怎么半道杀出个您儿子来呢?我们就想确认这事儿和您儿子没关系,要是能确认没关系,我们就去和警察说,到时候我们还管潮乐公司要钱去,您儿子说不准就给放了。” 老太太一听儿子能给放出来,马上松了手。两人总算进去了。 原来张某是潮乐销售公司某销售大区总监的表兄弟,跟潮乐公司也是业务合作关系,负责车队货物运输。最近交了个女朋友,花销还挺大。不知道干了什么坏事被公司给告了,八成是这女朋友给害的。 老太太一遍诉说,一边撇嘴,眼瞧着这婚事注定是前途多舛了。 别的也问不出什么来,两人很快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Frank注意到客厅冰箱旁的空地上堆着三四箱潮乐公司的肉酱,约有一米高。于是问老太太:“阿姨很喜欢吃潮乐的肉酱啊?” 老太太支吾一声,算是默认。 末了又添上一句:“是我儿子公司发的福利。他们帮潮乐公司运货,发的。” Frank点点头。心中却是另一番推演猜想。 正往回走,方律师电话又响起来,原来是中午吃饭的两个合伙人,说不尽兴,要再组局吃一顿。Frank推辞不过,只好答应。发消息告知赵慕慈,晚饭自己解决。 几人一顿饭吃到八点多才算完,期间谈到赵慕慈。 男人之间聊到女人,似乎总逃不开容貌身材打扮,即便律师也不能免俗。其中一位律师就说道:“这位赵律师,以前没注意过,显然是位大美女啊!” 另一位也符合:“气质很沉稳,眼睛又透着一些活泼,真是奇也怪哉!” 见方律师不语,两人便问他觉得如何,方律师只是哈哈笑,夹起菜放进嘴里。 Frank接话:“可别以貌取人。此人不可小觑。” 两人看看Frank又看看方律师,不明白低调有礼的赵律师有何过人之处。但也知道不好接着继续玩笑,于是话题换到其他上面去。 饭足酒酣,几人多少都有点上头。开不了车,于是各自打车回去。 章节目录 第86章 两下合并来推演 回到酒店已是九点左右的样子。Frank进了房间,坐在床边停滞片刻。 眼皮有点涩,似乎有点醉意,倒想就此睡去。 想到下午和方律师的调查结果,以及赵慕慈发来的问题,于是想趁热打铁,和她再碰一碰。 主意打定,发消息给赵慕慈,问她来他房间,还是他去她房间。 赵慕慈肯定是不愿意再进他房间的。但要说拒绝他来她房间,也似乎有点过于戒备了。此刻九点钟,放在上海办公室尚在工作时间。于是回复他来她房间。 回复完毕,赶忙收拾起来,浴巾,衣物,以及日用品等等,通通放进卫生间或塞进包里;床上铺设平整,换掉睡衣穿回连衣裙,将窗帘拉开,只留一层纱帘。 Frank站起来要出门,又返回卫生间刷起了牙。刚喝了酒,连他自己都能闻到了。细节的东西,他向来是在意的。 出门几步来到赵慕慈房间跟前敲门,不由得想到昨天晚上站在这里被拒绝的情景。 正寻思间,房门开了,露出了赵慕慈的笑脸。 “回来了,请进!”赵慕慈大方又礼貌的讲道。 Frank进了房间,立刻感觉到一种刻意收拾过的整洁。桌面是干净的,床上丝毫不乱,目之所及一点私人物品都看不到,行李箱规矩的靠在墙角,仿佛这间房刚刚被住进来一般。 Frank装作不知,往里走几步,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桌上一杯茶,刚刚泡好。赵慕慈也坐下来,将茶杯让给他:“喝点水。” Frank点点头,问起今日有什么收获。 赵慕慈振奋起来,开始讲起她下午的推演,从警方通报中透露的种种情节入手,到潮乐母子公司之间可能存在的纠纷和背离,到骗子匪夷所思的犯罪动机与犯罪手段之间巨大的得不偿失,再到对幻彩公司内部审核上是否存在瑕疵以及和法务总监的沟通。一边说一边将做出来的思维导图和相关证据出示给Frank。 Frank静静听完,明白了她下午问那个问题的缘由,于是回答:“这三个人都是本科学历,有多年工作经验,智商经验都在均值。” 赵慕慈:“那就更能说明这三人绝非脑残骗子。” Frank点点头:“幻彩公司内部是否存在瑕疵,只能他们愿意自己说出来。你不要主动去追问。” 赵慕慈点点头:“嗯。” Frank也跟她同步了白天和方律师一起调查的收获。说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款肉酱礼盒最近有没有在市场上售卖?以及潮乐公司这边有没有打击假冒伪劣商品的相关行动?工商举报,知识产权诉讼等等,这些都算。” 赵慕慈看过去,似乎是在一户人家家里拍下来的照片,扭扭斜斜,画质倒是清楚的。 于是笑着问道:“顺手拍的?” Frank嘴角微动,不置可否。 赵慕慈看着这张图片,立刻打开电脑搜索起来。约莫三分钟左右,只搜到一则报道,日期大约在两个月前,大意是潮乐公司针对市面上突然出现的假冒产品,提醒广大消费者注意甄别,谨防上当受骗。文中配图便是Frank手机中这一款肉酱包装。 赵慕慈顿时推演起来。图片在张某家里发现,张某负责潮乐公司货物运输,潮乐公司发出假冒产品预警,张某有没有可能是这批假货的制造者或销售者? 李某是张某的女朋友,王某是李某的姐姐,张某和王某也应该认识,那么张某有没有可能也参与制假或售假?否则仅凭一条五千多块的项链,还是别人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塞进包里,何至于令潮乐公司将其指控为诈骗犯?况且有没有金项链这回事都难说。 如果真的是王某丈夫讲的那样,这么明白的道理,王某丈夫聘请的徐律师不可能不明白,事实充分明白,完全可以让王某脱身,又何必将这些消息透露给幻彩的代理人? 赵慕慈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事情的原貌:张王李三人互相勾结制造与潮乐公司包装标识相同的肉酱,投入市场牟利,侵犯了潮乐公司的知识产权,也使得产品质量处于无法监控,潮乐公司商誉可能遭受损害的风险之中。潮乐公司大概已经发现了相关线索,正准备采取行动; 与此同时,潮乐公司内部正在进行高层决策调整,随之广告策略也从之前的大手笔进行营销转为“低成本,好味道,好口碑。”对于销售公司主导,由母子两家公司签订的广告运营合作协议,不准备承认和受其约束。 在幻彩公司申请诉讼保全,冻结两家公司账户资金后,潮乐新的决策层既不想继续承认与幻彩的广告合同,又不愿承担违约的责任,于是要张王李三人扮演骗子角色,帮他们脱身,相应的对价是,张王李三人涉嫌制假售假、侵犯知识产权等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潮乐一概不作追究。虽然冒充骗子背锅也免不了要被追究刑事责任,但比起制假售假、侵犯知识产权等罪名,显然是要轻一些的。两权相害取其轻,张王李再不情愿,也只好认了。 又或者……赵慕慈暗暗思忖,张王李制假售假这件事本身,潮乐也未必就掌握了很有力的可以将其一举歼灭的证据,只不过三人做贼心虚,潮乐之需要稍微出示一些证据,再加上心里博弈,要他们就范自是不在话下。 一石二鸟,妙啊! 赵慕慈沉浸在一种兴奋和欣赏中。倒不是她忽然倒向了潮乐,而是对于一些明显充满了高智商和高水准的操作,不管是来自己方还是来自对方,都会令她产生欣赏的感觉,只不过根据情形和场合,有时不表现出来罢了。 为了进一步求证,她分别查证了生产、销售假冒伪劣食品、侵犯知识产权、伪造公文印章、诈骗等行为在刑法上的量刑标准。 如果能结合案情,初步确定生产、销售假冒伪劣食品和侵犯知识产权的犯罪行为在刑法上的刑罚处罚高于伪造公文印章、诈骗等犯罪行为的刑罚处罚,那么上述对于事实的还原就进一步能成立了。 章节目录 第87章 不设防的睡着了 经过查询,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的最高刑为,销售金额在两百万元以上的,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销售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二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此外还有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根据情况的严重程度,分别处三年、三年至七年、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 假冒注册商标,或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根据情节严重程度,处三年以下或三年到七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伪造公司印章最高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根据最高院司法解释,诈骗数额五十万元以上为“数额特别巨大”。那么,与幻彩公司之间的合同标的高达两千万,那不是要无期加没收财产?这样的话,这款为三人量身定做的罪名比其他所有的罪名都要重,这还有搞得成“一石二鸟”吗?制假售假和侵犯知识产权的罪跟诈骗罪良性程度差不多,这三人能答应吗? 这……难道是她推错了?还是她错失了什么信息? 有点不甘心,于是再次搜索与合同诈骗罪有关的司法解释。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发现一则最高院《关于审理诈骗案件具体应用法律的若干问题的解释》,其中有这么一条:“利用经济合同进行诈骗的,诈骗数额应当以行为人实际骗取的数额认定,合同标的数额可以作为量刑情节予以考虑。”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的通了。 具体而言,张王李三人在本次合同诈骗中获得的利益为游戏礼包码,这种礼包码一般为游戏公司为吸引用户的赠送品,其生产成本对于游戏公司而言大约就是后台的几行代码。对于虚拟商品的定位还是要看其功能和市场均价来确定。 然而与幻彩公司合作的游戏公司并不允许其发行的礼包码进入交易市场,所以不能形成一个合法的市场和市场价格;虽然玩家之间会私下进行倒卖交易,但这种灰色市场既不会被游戏公司所承认,也不会被法院所认定。即便是灰色市场,由于礼包金额一般都不会太高,所以大量倒卖获利显然不太可能。 这样推测的话,对于张王李与幻彩之间签订的标的额为两千万的合同诈骗,在具体认定诈骗金额的时候大概不会太高,甚至由于游戏礼包码并非合法流通的商品,不被法院认定为诈骗金额都有可能。这么一来,三人面临的罪责刑罚就很轻了。 这样就通了。 赵慕慈笑了,忍不住要跟Frank分享,一扭头正待诉说,发现他一只手支在椅子扶手上,单手扶额,似乎睡着了。 赵慕慈咽下到嘴边的话,轻轻合上电脑,打量起他来。 Frank闭着眼,双目掩在手下;屋顶的灯光在鼻子上洒下阴影,嘴唇线条明显,泛着暗暗的光泽。面色白净,神情平静,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吸引力。鼻息声有些重,若有若无的酒的气味逸出来。 偶尔间,他眉头轻蹙一下,不知是因为喝酒不舒服,还是因为在梦中思虑一些事情。 赵慕慈静静地看着他,似在观察一座雕塑,又似在出神。 一个人睡着的样子,是这样毫不设防。心底所有的波动,有意识,无意识的,都在面上浮现一二。不用深思熟虑,不用费心控制,亦不用掩饰或乔装。就这样清楚直白的呈现在观者面前。 这样的时刻是很难得的。这样的Frank也是难得一见的。 街道的灯光透过纱帘模模糊糊的映在窗上。窗户隔音很好,模模糊糊有汽车和音乐的声音传进来。反倒是这样,令人更觉得此刻是如此静谧,静到不想动一下,静到不想有任何念头。 毫无预兆的,Frank睁开了眼睛,眼中带着些许烟雾,看了过来。 赵慕慈没反应过来,对上了他的眼睛,刚好看到一个人初醒的样子。 Frank抬起头,发现赵慕慈正在看她。 于是起身靠在椅背上,揉揉眼角,问道:“几点了?”声音中也有几分睡意。 赵慕慈早已移开双眼,装作在看别处。此时却被Frank衣袖上的袖扣吸引了眼神。 听到问话,赵慕慈答:“十点一刻。” Frank听完,欲待要走,忽然想起方才议论的话题,于是问:“查到了吗?” 赵慕慈回答,查到一则潮乐公司提醒消费者甄别假冒产品的提醒广告。随后讲了自己对整个事件的推测和逻辑。 Frank听着,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又变回了平日的精明模样。他拿起茶慢慢喝着,直至赵慕慈说完。 末了问道:“即便事件是这样,你要如何证明?如何化解两家公司的纠纷?” 赵慕慈一时说不出来,方才只顾着推演事情可能的模样,倒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一层。 Frank轻笑:“你不会是天秤座吧?” 赵慕慈面现惊奇,怎么看出来的? Frank自问自解:“看你对真相沉迷的样,我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赵慕慈也笑了,说:“确实有意思,不觉得吗。我再捋捋,明天再和你讨论。” Frank点点头,站起身准备回房。行动间手臂碰上椅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赵慕慈的目光又被吸引到袖扣上。没等收回眼神,Frank也发现了。 他看着这颗袖扣,又看看赵慕慈,只是笑,也不说话。 赵慕慈看着他笑吟吟的脸,欲待说什么,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张了张嘴,说道:“一点小礼物。作为感谢。” Frank听了,又瞧一眼袖扣,又看一看赵慕慈,悠悠说道:“出手挺大方。” 赵慕慈看看他:“不客气。” Frank扬扬手:“那我就笑纳了。” 赵慕慈笑了:“您笑纳。” Frank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问道:“你送我的不止一样啊!” 赵慕慈看见他朝她笑着,笑容中透着一些不正经,眼神是意味深长的。 没来由感到一丝紧张,又觉得惶惑不解:“什么?” Frank不讲话,只是看着她。眼睛好像会说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配合着表情,表达出严肃,认真,戏笑,还有一丝等待。 赵慕慈又感到一阵不自在和局促。Frank这种眼神和面孔,她不知该怎么应付。……认错人了吗? Frank看着她,她偏低着头,似在躲避他的注视。渐渐的耳根似乎有些红了。 不知是酒的关系,还是夜的关系。Frank感到指尖有一些冲动,想要去抚上那红白粉嫩的羞赧耳垂,又担心它似含羞草一般,连带着它的主人就此关闭。 犹豫几下,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开口讲:“没什么,早点休息。” 赵慕慈听到了,猜不透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止一样? 看着他走到门口的背影,仿佛是解释般对他说:“就这一样,没别的。我也不是大款。” Frank没有搭腔,也没回头,脸上笑容未歇,径直出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88章 协商合意达成了 眼看着Frank消失在掩上的门后边,赵慕慈方暗自呼出一口气,松了下来。 回想方才他看向她的眼神,又不安起来,心中直呼妖孽,想要将他赶出脑海去。 于是拿起手机,拨通肖远电话。 拨铃声响了许久,却没有人接听。赵慕慈挂掉,心中不免感到一阵失落。 一面猜想他此刻在忙什么,一面思维不禁飘到Frank身上去。 要说他最近,委实有些怪异了。大部分时间倒还正常,有合伙人的做派,有时又随和幽默,令人如沐春风。多出来的那一点怪异,大概就是他偶尔看向她的眼神,还有他对社交距离偶尔的突破。这一点点怪异,往往令她感到不安和局促。 可她又不能去计较。这算什么呢。若有似无,欲罢还休。开放也好,展示魅力也好,拿她当把戏也好。不管出于哪种动机,总之她是没胆撩回去的。 况且这一点没胆,还不想让他知道。谁能料到,看起来坚强独立,优雅大方的Monica,面对风骚如Frank这样的人,会显露出她外强中干,逆来顺受的胆小鬼本色呢。 一想到自己是竟然是个胆小鬼,赵慕慈更加不自在起来。她趴倒在床上,将头埋进被子里。 这时电话响了,原来是肖远回过来。肖远解释,他们刚才在和美国同行打开视频会议,所以不能接电话。赵慕慈回复晓得了。 肖远再问她,大概多久回来。 赵慕慈心想,明天大概还是在这里的吧。如果没有进一步需要在这边做的事情,后天应该就回去了吧。 于是这样跟肖远讲了。 肖远说,路上注意安全。到时候如果下班早的话就去找她。 赵慕慈答应了。 正要挂,只听肖远在那边拖长了语调叫她:“慕慕~” 赵慕慈好笑:“什么鬼。” 肖远:“我以后就叫你慕慕好不好。” 赵慕慈一阵肉麻,于是拒绝:“不好。” 肖远:“为什么?” 赵慕慈:“叫学姐。” 肖远扬声:“才不嘞!慕慕!慕慕!Mua!” 赵慕慈脸上笑着,只是装作不应他。 肖远忽然换了语气,犹犹豫豫的问她:“你和谁一起出差啊?” 赵慕慈奇怪:“当然和同事。” 肖远:“女的?” 赵慕慈心中好笑,呵,男人。 却也不肯他担心,于是说:“女的。” 肖远不再追问,再说几句,两人互道晚安,挂掉电话。 来到卫生间一边卸妆,一边想,肖远令她觉得放松愉悦,真好。 年头不觉得又绕到Frank身上。这人让人没来由的紧张,大概是律师做的久,侵略性太强。 肖远会不会也成这样? 一时惊觉,这是什么念头?肖远就是肖远。跟谁都不像。 第二日继续工作。 对于赵慕慈推测的事实可能的模样,Frank也有类似的倾向,于是也在进一步挖掘相关证据。 然而他们很快遇到了瓶颈。 首先,潮乐母子公司之间可能的冲突和内部高层在广告营销理念方面的不合,就目前而言很难由外部律师取证证明,除非潮乐公司自己出来讲; 第二,张王李三人的犯罪动机,虽然存在种种疑窦之处,但警方目前根据潮乐的报案,将其认定为诈骗和私刻公章进行刑事调查。如果向警方举报三人制假售假,一来目前并没有太多有力证据,二来会把事情搞得越发复杂,警方调查时间会进一步加长,对上海法院的起诉并非好事。三来即便警方对制假售假的事实进行调查,如果只是将其作为三人独立的罪进行另案调查,对幻彩来说也没有太大意义。 第三,张王李与潮乐之间是否存在交易和协议,目前只是一种推测,尚未发现有力证据证明。 第四,对于内部是否存在审核瑕疵,幻彩这边尚未给出答复。 赵慕慈提出,要不要将目前从张王家属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向警方进行检举。 Frank沉默起来,想到方律师给到的一些信息,不建议这么做,因为很可能没什么效果。 此刻两人就像站在了一间毛玻璃搭成的屋子里。他们看到了玻璃后面的人影和大致模样,看到了他们在做什么,却无法进一步看清楚,更无法将看到的呈现给别人,令他们也相信。 Frank倒是镇静,赵慕慈却急起来。解题解到一半解不下去,当真百爪挠心,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一筹莫展间,赵慕慈灵光一现,她对Frank讲:“哎呀!一急就昏了头了呀!” Frank瞧着她,好整以暇的问:“怎么?” 赵慕慈:“我们何必非要解出来这真相和答案呢?急的不该是我们,该是他们呀!” Frank继续看着她:“嗯?” 赵慕慈:“我们冻结了他们两千万的资金,两千万放在账户中不能流转,他们不着急嘛?现在他们报了警,上海法院势必要等待这边的刑事案件审判完毕才开始审理两家公司的合同纠纷。这少说得大半年甚至一年左右吧?加上一方不服,二审和再审,遥遥无期了。两千万冻这么长时间,对于商业公司而言,这期待利益上的损失可不止两千万啊,上亿都有可能。” Frank笑了:“你上道了。” 赵慕慈受到鼓舞,继续讲:“所以我们也不用那么急。等着他们来找我们就是了,守株待兔。” Frank:“很是。” 于是赵慕慈立刻将这边的情形和两人分析判断向幻彩法务部报告。对方也认可这样的分析和判断,同意先等一等。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尽到最大的审慎义务,尽可能的搜集和调查能够触及的事实和证据,以确保没有漏失。 于是和方律师一起又工作三天,见一些人,取证,调查和分析。 方律师从业多年,在当地也相当有人脉和资源。不知他跟潮乐公司如何沟通的,总之在周四下午,潮乐公司法务部一改之前冷漠拒绝的态度,主动致电可以谈一谈。 于是三人在周五上午立刻赶往潮乐公司。 潮乐的法务和两位高管,以及聘请的律师均列席在座。三人在谈判桌坐下。经沟通,幻彩法务总监和公司一位高管也一同视频参加会议。 潮乐方的大致意思是,合同是三个骗子为谋求非法利益,未经公司许可,私刻印章所为,公司已经报警处理;对于潮乐本身被卷入这场纠纷和闹剧中,也是颇感无奈。但考虑到客观上幻彩公司确实为潮乐提供了营销广告宣传,对于幻彩旗下的产品和商标品牌起到了正向积极的作用,潮乐愿意与幻彩坐下来,共同商议纠纷解决,共谋美好未来。 赵慕慈几人听完,不由得都觉得,对方实在是典型的端着架子求和了。但也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戳破,毕竟对方愿意谈,这就是事情的转机了。 赵慕慈征求幻彩法务的意见,对方请律师先发言,于是赵慕慈和Frank先后表达了幻彩的观点。大意如下: 幻彩为潮乐提供广告营销推广服务,是基于与潮乐之间合法有效的商业合作协议进行的,在提供了真实服务的情形下,幻彩有权主张合同相应的对价。这是幻彩向上海管辖法院提起诉讼,并申请诉讼保全的缘由。 对于张王李三人冒充潮乐公司与幻彩签合同一事,幻彩公司确不知情。在潮乐公司报警后,幻彩只能等待警方侦查及法院审判完毕之后方能进行与潮乐的诉讼。 如果警方查证的诈骗行为属实,那么幻彩与潮乐便成为这起诈骗案件的无辜牵连方;又考虑到根据目前警方调查程序的介入,两家公司的在司法程序中所耗时间巨大,纠纷解决缓慢,也不利于两家公司的良好关系和合作潜能。 考虑到上述,幻彩愿意与潮乐一起,就目前双方之间产生的纠纷与误会,共谋解决之道,共图美好未来。 协商合意初步达成了。双方人员均露出了笑容。 潮乐方邀请三人用餐,三人婉拒,答复等具体协商初见成果的时候,到时候与幻彩法务部及高管一起,相信大家会聊的更开心。 潮乐公司了然,不再强求。三人起身作别。 章节目录 第89章 熊猫基地两相视 合作协议达成后,接下来便是双方公司业务和法务部门之间进行意见交换和协商具体的和解方案,这个过程预计会持续几周时间。 最终方案是否达成,还需要律师从中协调,以及两公司法务和业务部门的沟通,以及两公司之间法务部门、业务部门的沟通。可以预见,其中的博弈和妥协,以及律师的工作,只怕不会小。 赵慕慈和Frank在这边的工作完成,为两家争议公司搭建了协商沟通的渠道,取得了良好效果。幻彩法务部已经致电表达了感谢,Julia也发消息表示肯定,对Frank致电表达了感谢。 Frank要作东,感谢方律师在这边的重要工作。方律师不肯,两人相持不下。 方律师问:赵律师,你们来到我的地面上,现在马上要离开,你说该谁请?” 赵慕慈笑着说:“方律师,该您请,但是让顾律师买单吧,他最近钱包鼓的厉害。” “哈哈哈!”三人笑起来。方律师从善如流,不再坚持。 一时问起回程日期,Frank答,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具体看情况。 于是方律师便要联系所里的几位合伙人,要他们也一起来赴宴,算是践行。 Frank忙阻止:“实在不必费那繁文缛节。大家都忙,到时候我们和张主任他们线上作别就可以了,来日方长。” 于是作罢,三人由方律师带着,进了家当地相当有名的精致小馆用餐。 饭间说起潮乐公司的态度。三人均觉得,其实潮乐同意和解,既是明智的选择,也是不得已。 本来潮乐报案检举张王李,是为了金蝉脱壳,将自己从不情愿履行的合同中脱身出来;潮乐本来预期通过警方对诈骗案件的调查起诉和审判以及可能的二审、再审等流程,无限拖延与幻彩之间的纠纷,消耗幻彩的耐心和斗志,从而为自己争取充分的运作时间和不履行时间; 没想到幻彩眼疾手快,申请诉讼保全,冻结了他们两千万的资产,这下反倒令潮乐骑虎难下;诈骗案件调查审理周期越长,与幻彩之间的纠纷拖的越久,对他们而言损失越大。 与其拖延,不如求和。这其中,方律师在当地的人脉资源及从中斡旋的努力功不可没。 言谈于此,Frank再次举杯:“方律师,这次多亏你的鼎力相助。否则事情不会这么快出现转机。” 方律师连连摇手:“不敢贪功。要不是您和赵律师先见,及时申请了诉讼保全,掐住了对方七寸,我就算舌灿莲花,只怕也说不动对方。” 赵慕慈也举杯:“为我们三个聪明孩子干杯!” 大家笑起来,一饮而尽。 饭罢与方律师作别后,两人开始看回程票。周五晚上时间合适的票已经售空,于是买了周六早上十点飞虹桥的航班。 看看还有一下午的时间,两人寻思再去哪里玩一玩。Frank来过数次,已无新意,于是征求赵慕慈意见。 赵慕慈笑:“你对这里熟,该是行家呀。怎么问起我?” Frank:“没听过一句话吗?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正是要借你这新来者的眼,再游一游成都。” 赵慕慈笑看他一眼,开始认真想起来。良久问道:“要不去看大熊猫?” Frank没有异议,于是搭乘87路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后到达熊猫基地。 进入景区行不久,隔着玻璃便看到一团团通体黑白相间、胖嘟嘟的物事,在山坡间、架子上、树上缓缓移动。周围的游客一段发出欢乐的笑声和惊喜的尖叫。熊猫的每一个缓慢动作,都引发人们的联想和喜悦。 赵慕慈看着这萌嘟嘟,胖乎乎,受人喜欢的动物,渐渐的也忘记了烦恼,沉浸在欢乐和喜悦中。 Frank一边观察熊猫,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赵慕慈。比起看熊猫,看赵慕慈看熊猫似乎更有意思。 此刻的赵慕慈似乎被熊猫同化了,她脱去了冷静精明自持,脱去了大人的面孔和表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幼态的欢喜,这种幼态和欢喜展现在她得体精致的面孔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使得Frank的目光在她和熊猫之间不断游移,渐渐的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多。 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赵慕慈看向他,发现他正以一种研究的目光瞧着她。赵慕慈不觉莞尔,对他展颜一笑,转而继续看向熊猫。这笑容纯真亲切,毫不设防,却似一支羽毛般,拨动了他的心。 Frank掉头亦看向熊猫,对他方才心底警然的一漏感到有些讶异。这种似突然荡上秋千般的惊警久所未有,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又像是刚刚发生的新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想要弄清楚答案,又感觉到一阵明显的排斥,既好奇,又不想弄清楚;既感到一阵模糊的幸福,又不敢相信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 察觉到Frank久不言语,赵慕慈掉头待和他讲话,又看到他看向她的眼神。这眼神在方才的研究之上,又添了些许别的东西。 赵慕慈不禁想起前几日的一天晚上,在她的房间,他那样看着她,看的她心慌意乱,不肯抬头。而此刻的他的眼神,便是混合了那样的一种类似感觉的,熟悉的、令人直欲逃开的眼神。 赵慕慈忘掉了要和他讲的话,别别扭扭的将头别开,继续看向熊猫,心思却不知跑向了哪里。Frank这样看着她,不算热烈,不算欲望,亦没有猥琐或强烈的强迫感,却令她似前几次一般,只想逃到天边,好好的藏匿起来。 这样想着,身体便行动起来。她没有回头,口里讲着“去那边看看吧”,一边掉转身子往前走去,移动的仓促又慌忙。 Frank没有应声,看着她的背影,只是默默跟着。 对于心里生出的这种模糊又有些迫切的感觉,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他似乎清楚自己心中的变化是什么,又似乎急切的想否认。Monica,他的同事,六年级律师,Julia的得力干将,未来的智诚新晋合伙人,工作狂,超强能力的职场女性,聪明机警似不亚于他……没有一样是他能够产生对未婚妻那样的柔软感觉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孤单太久吗? 不至于,不能够。如果只是想身体解馋,呵呵,从未有过性感身段和打扮的Monica大概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况且……他对自己的吸引力和魅力相当自信,不愁找不到那样的人。 那是……好奇吗?铁桶一样周匝严实的Monica,令他产生了征服的欲望了吗? Frank看着赵慕慈的背影,眼中渐渐迷惑起来。为什么要征服这样一个人?或者……这感觉本身并不是征服? 他想不明白。 赵慕慈在前面站住了,转身回头招呼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又是平时熟悉的那种得体而专业的同事模样,显然她已经狡猾的做好了伪装。 Frank也变化起来,像同事一般对她笑着回应,赶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90章 雨淋处执眼相看 两人默默的沿着行道观赏着大熊猫的萌态。 对赵慕慈而言,大熊猫比家里那只巨大的玩具熊更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是有生命力的。不用理会别人的目光与评价,只是憨憨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假山,竹子,饲养员。仅仅是懒洋洋的活着,就受到这样的喜爱与追捧。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将将快要游完,天空忽然下起了雨。雨攸忽而至,似豆点般打在人们头上,天空响起噼啪作响的巨雷。人们顶着包,披着衣物,四散逃避。 赵慕慈和Frank也仓皇疾走,躲起雨来。早上还是晴朗天,又要去潮乐公司会谈,因此两人均穿着整齐,行程简洁。中午吃完饭又直奔熊猫基地,所以都没有带伞。堪堪跑到最近的一个避雨处,两人浑身已经淋透。赵慕慈拨弄一把贴在脸上的湿发,看一眼同样狼狈的Frank,发现他也看着她,不约而同笑起来。 一换眼看到Frank的白衬衫贴在身上,身体轮廓透了出来,线条很好的样子。赵慕慈不动声色的移开眼睛,看向倾盆而下的雨幕,四肢百骸却不由得有了倾向,似在默默的感受身后的气息。一分神,回想起有天晚上看到他从浴室出来赤着上身站在她面前的坦然模样,越发不敢回头看了。 偏偏这时候Frank讲话了:“你冷不冷?” 赵慕慈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还好今日穿的是件黑色的商务裙。冷……当然是有点冷的,毕竟是五月份,还不到酷暑的天气。可开口回答的却是:“还好。” Frank看到她浑身湿透,一只臂膀上滴着水珠,在黑裙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莹白稚嫩,不由起了怜爱之心,于是问她冷不冷。结果发现她并不回头看他,只是发出“不冷”的两个字,侧着身子看着雨幕,似在回避他。 Frank心思敏锐,很快便捕捉到这种身体语言的信号,推知她大约是在难为情了,说不定也是在害羞。他看着她的湿发,良久,不发一言,展开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帮她披上了。 赵慕慈惊然回头,正对上Frank的目光。这目光温暖如春,对她诉说着关怀,温柔,暖意,真诚,还有些许……情意。她本是被惊到回头的,此刻却陷在这样的眼睛里了。 她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他的眼。这双眼清锐秀长,形状优美;眼皮单薄,线条流畅,将一双瞳孔掩藏其中,眼白极白,瞳孔黑中带褐,与别人并无多少差别。可是这双眼又如此生动,此刻凝视着她的时候非常专注,向她传达出丰富的讯息与感觉。她真切的体会到它的主人在对她说:我关心你,好奇你,想要靠近你。 她一贯陡生的那种慌乱和逃避的冲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心底发出的一种空洞。这种空洞并不使人觉得空虚,而是空无一物,无所恃凭。暴雨和人群消失了,空间和时间也消失了,只有眼前这双眼,这对瞳孔,似磁石一般,无形而强烈的吸住了她。 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宁静,什么也不想做,只是这样看着这一双眼。这双眼在向她释放着一些她渴望已久的东西,就像远在彼岸的灯塔一般,令她想要去追寻;渐渐的这双眼也消失了,只在这瞳孔中,看见了她自己,小小的两个她,呆着一张脸,从他的瞳孔中,怔怔的看着自己。 赵慕慈迷惘了。她是在看他,还是在看她自己?还是经由他,见到她自己? Frank也看着赵慕慈的脸。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得体,大方,画着淡淡的妆。而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茫然又专注的,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他也是第一次认真的看向她的眼。这双眼黑白分明,形状圆幼,瞳孔中映射出他的脸;这双眼似乎在他的眼中找寻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找寻。之前的那种慌乱和逃避的倾向消失了,此刻的她是宁静而专注的,甚至连呼吸似乎都变浅了,仿佛进入了真空一般。 Frank瞧着她,脸上现出一丝笑,眼仍是温润的眼,手抚上了她的湿发,想要帮她理一理。 赵慕慈却似被惊醒了一般,从方才的真空对视中出来了,时空回来了,喧闹与人群也回来了。她感到Frank在帮她拨弄脸颊边的湿发,发现他的眼一如之前。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很快又敛去,默默的退了半步。 Frank停下手,帮她披好衣服:“小心感冒。” 赵慕慈看他一眼,笑一笑表示感激。 雨还在下,两人没有再说话。一人看着远方,一人看着雨帘,心思却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一时雨住了,人们各自散去。公交车站人很多,两人打了路边的出租,不多时便回到了酒店。 回到酒店换下湿衣,洗完热水澡,赵慕慈觉得有些困倦,便将手机调了震动,上床歇下了。 谁知道了晚间,便低低发起烧来,浑身愈发困倦。赵慕慈迷迷糊糊的想,是之前的感冒加重了,还是下午的淋雨,还是中午的那一杯酒?明天早上能好吗?赶得上飞机吗?或者可以让Frank先走……一边这样想着,意识也一阵一阵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手机在震动。想要去拿手机,手臂却似千斤重,只是举不起来。原来是Frank在叮嘱明日出发日期。等不到回复,Frank便来敲门了。 “咚咚咚!”没有人应。 “咚咚咚!”几下加重,还是没有人应。 Frank找出电话,拨了过去。直打两遍,没有人接。 奇怪。正待离开,听到门在响动。Frank等候片刻,门开了一条缝。 Frank看着那条门缝迟迟没有打开的迹象,于是上前推开。 然后看到赵慕慈一身丝绸睡衣,手扒着墙,整个人似在勉力支撑,脸上两坨病态的绯红,虚弱的看着他。 Frank忙上前去扶她:“这是怎么了?” 赵慕慈倾然倒向他,整个上身起伏明显,像是用尽全力在呼吸;浑身无力,他需要用些力气才能使她靠着他。他感到她身上的热度,于是将手覆在她额上,明显发烧了。 打横抱起,将她放置在床上,对她说:“你发烧了,送你去医院。” 说完便四处搜罗衣物,要帮她穿起来。 章节目录 第91章 是照顾也是考验 找到衣物,要帮她穿起来,赵慕慈却捉住了他衣角。 Frank看着她,只见她虚虚的看着他:“不……不去医院……” Frank再次抚上她额头,还是很热,于是对她讲:“不去怎么行?你生病了。”说完便要扶她起来穿衣。 赵慕慈不情愿起来,她抱了被子在怀里,缩成一团,呜呜咽咽哭起来:“我不去……不去医院……” Frank大奇,似看奇景般看着她。眼前这个像小孩子般耍赖不肯去医院的人,还是他平日认识的Monica吗?Monica还是Monica,只是大人的外壳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生病难受哭泣又不肯去医院的小女孩。 Frank决心再努力一把,于是放缓语调:“不去医院你好不了啊。乖。” 说完自己也意外了。什么时候他对Monica可以用“乖”这样的字眼了? 怔了一会儿,还是去看她。赵慕慈额发散乱,遮住了眼。浑身蜷缩起来,抱着被子,背对着他,并不理会他。 Frank凑近:“去吧?” 赵慕慈愈发抱紧了被子,显然不情愿到了极点。 眼见如此,也不好勉强了。Frank起身想了想,对她说:“那你先在这里,我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不肯去医院,表面上是赵慕慈生病后耍小孩子脾气,实际上是因为,在她的记忆中,生病去医院,从来不是美好的回忆。小时候耳朵发炎,爸爸妈妈却在为琐事吵架,小慕慈捂着隐隐作痛的耳朵,听着他们的吵架声,越发觉得痛起来,连走一下路都觉得会震的痛。实在受不了了,缩在房间角落的床边,想要藏起来,一声声带着指责和攻击和话语却钻入耳中,令她更难受。 终于她忍不住哭了。她对走过来的妈妈讲,耳朵好痛,好难受。妈妈好歹恢复了神志,要爸爸带她去看病。去医院的路上爸爸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回来路上看着她,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跟她说:“知道你怎么了吗?中耳炎!” 小慕慈听到爸爸责备的话,抬眼看到父亲严厉而责备的眼神,马上低下头不敢再看,捂着疼痛的耳朵,默默跟在父亲后面,心里既委屈又冰凉。 生病不是她情愿的,可爸爸在怪她的耳朵生了病。她多渴望爸爸问一问她疼不疼,对她讲些温暖安慰的话语,陪她度过这难熬的时刻。可是爸爸陷在跟妈妈的坏情绪里,并没有心情给到她这些。 迷迷糊糊之中,小时候的这场生病的记忆飘过脑海。于是生出这样的念头:“生病是不好的,去医院感觉不好,会被责怪。”所以Frank要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她非常抗拒。 Frank下楼去买了退烧药和酒精等回来,刷卡开门,房间一片漆黑。 插卡开灯,赵慕慈仍然躺在床上。额头发出了汗,头发粘在脸上,双目微闭,脸上是病态的红。 Frank扶她起来,让她靠着自己,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喂她吃药喝水。 赵慕慈头脑昏沉,眼前模糊,听到他说话,便张开嘴吞下药片。 Frank感觉到她身子软软的靠着自己,似若无骨,又毫无力气,就那样全然依赖的靠着他,令他觉得自己和平时也不一样了。此刻没有合伙人Frank,也没有六年级律师Monica,有的只是一个生病的女人,和一个照顾他的男人。 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是沐浴露的味道。桑蚕丝睡衣挂在身上,外面这一件松松垮垮,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边的圆滑肩头。他从她一边的耳际这样打量着,渐渐头低了下来,轻轻的挨着她一侧的脸,去嗅她颈间的香气。 是温热馨香的感觉。香气在体温的烘托下愈发芬芳,令人沉醉。动作间挨到了她的脸,是跟额头的温度一样灼热。Frank回过神来,将她放在床上,起身去拿酒精。 赵慕慈吃了药,愈发昏沉。她感到眼前是一片刺眼的亮光,令她不能彻底入睡,想要醒过来,又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迷糊之中,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在靠近自己,仿佛是沈浩言,又仿佛是肖远,又或者是某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从背后靠近自己,在脖颈处贴近自己。 这个人身上的香水气息是她闻惯的。她几乎就可以叫出他的名字,她几乎就可以记起他的面容。可她此刻却陷在一种熟悉的朦胧和模糊之中,安心又好奇的感受着他将她放平在床上。 额头是清凉的感觉,从一点开始,渐渐蔓延到整个额头。接着是脸上,从一边脸开始,涂满之后到另一边脸,于是整张脸都涂满了清凉。清凉缓解了烧热,使她好受了许多。 然后是脖颈。一点一点的涂满,细心而缓慢。从脖颈处往下,一直涂到胸前衣服上方处。赵慕慈心里舒坦,只希望这清凉一直向下,好让她凉快下来。 两只手心也涂满了清凉,蜿蜒往上,穿过宽大衣袖,一直涂抹到肩头。 脚心也被涂抹了。从脚趾,到脚背,到脚踝,到小腿,到膝盖。清凉消失了,赵慕慈期待着,希望能多一些。 Frank停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色。赵慕慈肌肤雪白,身材妙曼,隐在藕荷色的睡衣中;双目紧闭,毫无戒备,就这样呈现在他面前。Frank自认并非什么正人君子或柳下惠,面对如此生香活色可以波澜不惊。此刻,他犹犹豫豫,天人交战,考虑的不过是,要不要掀起这薄薄底裙,帮她将全身一并擦拭了。 手指捏在睡裙底边,微微掀起来,马上又放下了。虽然心中对这裙底景色充满好奇,但到底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欲望和理性他都有,两个都不弱。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它们都受到了考验,从而产生了争斗。 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支着下颚,像思考一般,观察着赵慕慈的脸。这张脸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当属眼睛了吧。这双眼睛此刻闭上了,所有的聪明和精明,以及职业化和都市感通通被隐匿在了眼皮后面,呈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张睡颜,皮肤白皙,脸颊绯红,仿佛醉酒了一般。眉头不时轻蹙,嘴唇干燥,显然不太舒服。 ”海棠春睡“。Frank心中闪过这句古语。一时又想到“醉卧芍药裀“的典故,忽又惊觉自己竟如此浪漫感性起来,顿觉有些不可思议。 再次转向赵慕慈的脸,又生出一些好感来。一个女人毫不知情的躺卧在这里,却激发了他心中浪漫的感情,那么她至少具备了一种艺术品般的美感和内涵方有如此效果。 摩挲着丝滑的裙边沉默一阵,他决心从此刻起,到她醒来之前,做一回君子。 强自压抑下种种孟浪的想法和冲动,他帮赵慕慈翻了个身,替她在背部也擦拭一些,将她重新翻转平。摸一摸额头,似乎有一些减温,心中也觉的欣慰了。 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拿过电脑,再次返回赵慕慈房间。坐在窗前椅子上,一边工作,一边照看赵慕慈,隔一段时间帮她擦拭一遍酒精,直至后半夜。 章节目录 第92章 一夜照顾烧渐退 清早七点钟,赵慕慈缓缓醒来。 鼻尖先是闻到一阵酒精的气味,脑袋中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和印象;然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清晨的一道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枕头上。 赵慕慈用手捂着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嗓子又觉得干渴。她用手盖住双眼,躲避阳光。顺着手指间隙,忽然发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悚然一惊,几乎要叫出声来。 仔细看去,原来是Frank,一颗心方落回肚子里。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挣扎着去开门,门外便是Frank,后来便失去觉知。此刻看到他在这里,便不觉得意外,同时又有一些暖意。 Frank身着一件烟灰色T恤,单肘靠在桌上,一手扶额,似乎睡着了。腿上放着电脑,半开半合。环视床头柜,上面是一些药物,还有一瓶酒精和棉签、药棉等物。赵慕慈抬起胳膊闻一闻,酒精的气味明显可闻。 一想到他大概照顾了自己一夜,心中不由的感激起来;又想到他大概也帮自己酒精擦拭降温了,不知道都擦了哪里……不免又觉得羞赧起来,脸上又烧起来。 眼睛又看向Frank的身影,感激和羞赧之外,也多了一些亲近。身在异乡,突然生病,能有一个人整夜费力照顾,最容易打动人心。 赵慕慈默默的看着他,心中情绪复杂。平日里高高在上,颇受欢迎的合伙人Frank,居然会照顾她一整夜,并且在椅子上睡着了。 大概是一个姿势看向他过久,赵慕慈只觉得喉间不适,忍不住咳了几声。 Frank惊醒,他抬起头看了过来,依旧是前几日晚上刚睡醒那般带着烟雾的眼神。 赵慕慈在被子里的手紧了紧,将头往杯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关切羞怯的眼睛。 Frank又愣了,这样少女般纯真的神态,他也是第一次在赵慕慈身上看见。 很快恢复了神志,他轻咳一声,问道:“醒了?” 赵慕慈仍像躲着看人的松鼠般,点了点头。 Frank要坐起身,只觉得腰间一阵酸麻,两条腿也失去了知觉。他拿回支在桌子上已无知觉的手,另一只手将电脑拿起放在桌上,随后挣扎着站起来。 原地伸展两下,散去疲酸和麻木,他走近床前蹲下来,看了看赵慕慈,伸手去摸赵慕慈的额头。摸完又摸自己的。 “退了不少。”他对赵慕慈讲。 说完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甩两下递给赵慕慈:“再测一测。” 赵慕慈听话的伸手接过体温计,摸索着放到腋下。 Frank站起身,退后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一边等待,一边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赵慕慈被瞅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垂下眼,不动声色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Frank哧鼻轻笑:“盖那么多被子,当心捂得又烧。” 赵慕慈不动了。她何尝不觉得热。只是穿着睡衣,实在不好意思见人。 看了眼Frank,她尝试讲话,声音有些嘶哑:“多谢了,辛苦你了。” Frank瞧着她,心想她还是迷糊着比较好玩。一醒来,立刻礼貌规矩谨慎戒备,让人心里发恨。 赵慕慈不能再躲在被子里了。Frank一夜照顾,要真的热出毛病,可真的要前功尽弃了。 于是便要挣扎着坐起来。但身上虚脱,只是徒劳无力。 Frank见状上前,扶着她的腰,帮她坐了起来。末了还拿起床边一个枕头帮她垫舒服。 赵慕慈受宠若惊。如此周到体贴,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于是对他笑一笑,问道:“你昨天……一直在这里吗?” Frank:“不然呢?”没说完便打了个深深的哈欠。 赵慕慈过意不去:“其实……可以送我去医院,这样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Frank瞧着她,像瞧什么稀罕物一般,赵慕慈承受着这种取笑般的目光,良久方开口:“怎么了?” Frank含笑:“我一开始也是这样建议的。不过……” 看赵慕慈好奇的等着下文,Frank接着说:“你死活不愿去。” 赵慕慈诧异:“不会吧?为什么呢?”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为什么呢?只怕Frank心中疑惑比自己要大吧。 果然Frank讲了:“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严谨理性坚强能干的赵律师,瞬间变成了抱着被子不撒手,哭泣撒娇无所不用其极也不愿去看医生的小姑娘。” 赵慕慈大窘,只好用笑来掩饰。有吗?她……是这种德行吗?怎么一点都不记得。那……会不会有别的出格的事情发生?一想到这里,目光立刻瞟向Frank,半途又赶紧收回来,脸上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Frank捕捉到了她内心变化,乐得她那藏身其中的千年面孔再受些敲打,于是悠悠说道:“你不肯穿衣,我没法抱你下楼。不得已买了药和酒精,喂你吃了药,帮你全身擦酒精降温,忙活到四五点。” 说完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 赵慕慈垂着脸,靠在床头,似乎没什么反应。其实心中早已五雷轰顶。 全……全身擦拭?这么说,不知情的情况下,全身都给他看光了?天!这个病生的亏大了吧??? 一边想一边闭紧了眼,双手不自觉的在被子下面搂住了自己,仿佛电视新闻中的失足少女上身了一般。 思维攸忽一换,脑中自己补出一副香艳画面:Frank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噙饱了酒精的药棉,一寸寸抹过她的皮肤,每抹过一处,便有一处清凉起来……忽然心中泛起一种跟脑中画面相当吻合的感觉,仿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一般,顿时全身似过电一般,每个毛孔都颤栗起来。 意识又不受控的想到,那双手是不是也将酒精涂抹在那些不可描述之处……顿时脸上又红了起来,心中泛起一种强烈的不自在和羞耻感。眼角瞥到Frank垂下来的手,更加觉得心惊肉跳,仿佛这双手对她已经做下了不可描述的羞耻事。 Frank好整以暇的观察着她的不自在和小动作,心里盘算着她要怎样又将自己装进赵律师的壳子里,忽然发现她面色不正常的泛起红来。关心心切,他忙走近,俯下身又要去摸赵慕慈的额头,想确认她是不是又烧了。 赵慕慈正处于浮想联翩和巨大的羞耻感中,没有防备Frank忽然走了过来。俯低下来的高大的身影,伸向她额头的修长双手,在她眼中都变成了突然向她发起进攻、要和她做不可描述之事的信号。 赵慕慈神经质的低呼一声,身体紧缩成一团防御姿势,脸上是受惊和躲避的神情,仿佛真的遭遇了不情愿的亲密进攻了一般。 Frank看着她这样的过激反应,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觉得有些心痒。这哪里是在躲避,分明就是邀请。 本来只想摸一下额头测试体温,此刻却改了主意。 只见他一本正经的俯下身,一手撑在床头,一手轻捏住赵慕慈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 章节目录 第93章 稍纵即逝的真实 赵慕慈被迫看向Frank。她看到他的眼,虽是玩笑的,却是深不可测的,像是跌进一潭泓水。这水中有可以辨认的东西,也有一些危险的,光凭直觉就想要躲开的。于是心中惶急起来,想要躲开这眼神的打量。 Frank看到她的脸虽泛红,却与昨天晚上的病态的坨红不同,于是放下心来。转眸看这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中现出惶恐和慌乱,与平时的冷静自持截然不同。他不禁心想,是他令她如此慌乱吗?那意味着他搅动了她的心扉了吗? 眼睛躲开了他的注视,垂下来注视在别处。这样的神态落在Frank眼里,却是一种逆来顺受和傲慢相混合的动人模样。他心中一动,食指不觉便抚上了她的唇。 她五官属明艳风格。眼睛大,鼻梁挺,脸型方圆。偏偏两片嘴唇,似两片柳叶般,安安静静的伏在鼻子下面。好在颜色倒是新鲜红润,泛着光泽。抹一些口红,也不显得单薄。 此刻两片唇正被他抚摸,沿着唇线,一下一上缓缓划过,轻柔,缓慢,反复。唇随着手指变形,露出了洁白的牙齿。Frank观察着她的唇部,露出着迷的神情。 赵慕慈不敢看他,只由着他。她呼吸变得极浅,全部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了唇上。指腹带过唇面,有一些痒,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怔仲感,人像是被施了魔法,定住了一般。 Frank看着她垂下的眼,仰起她的脸,使她看着他。 眼中的惶恐不见了,剩下的只是雾气。雾气掩盖了一切,使她看起来如此迷茫和无措。 他看着这双眼,仿佛也迷失在大雾中,不辨东西,不分彼此,仿佛这迷雾本身便成为了一切。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却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渐渐往她的唇靠去。 忽然几下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惊醒两个雾中人。 赵慕慈脸更红了,挣脱开他的手,低下头埋在头发里,不发一言。Frank神志也清醒了,看了看她,直起身子,退开两步,照样靠着墙。 空气中弥漫着不寻常的暧昧气氛,两人都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以及将要发生却并未来得及发生的是什么。所以虽然表面镇静,心里却都不平静起来。 赵慕慈心里更是慌乱,为什么一夜过去,Frank就可以捏着她的脸,玩弄她的唇,以男人看女人的目光那样看着她,方才几乎就差点……是要吻她吗? Frank依然看着她脸前面垂下来的头发,心里除了那不浓不郁的情绪外,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如果方才他们碰到了,那会怎样?会是什么感觉? 看着她不敢看他的羞怯模样,他无法将她与赵律师或Monica联系在一起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从Monica或赵律师的身份外壳里,新鲜剥离出来的,最原始、最本真,最灵动的一个女性,最动人的一张脸。他看着她此刻的模样,觉得珍贵又快乐。像是小时候吃早餐,小心翼翼,剥掉了蛋壳,露出了莹白弹软的蛋白的那种快乐。 可是这样的赵慕慈,就像他的快乐一样,稍纵即逝。Frank犹自在体味,赵慕慈已经不动声色的在武装自己了。他看着她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的褪去了羞怯,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正常起来,不一会儿,她抬手拢了拢面前的头发,露出了白皙的一边脸;接着她抬眼看向了Frank,明媚大气,甜美动人,流畅自然,毫无慌乱之感。 Frank看着她的笑容,得体又美好,仿佛是在办公室的清晨初见到的那样的笑容。他也回应似得笑了回去,心中却渐渐凉了下来。他明白,最真的,令他心神动荡的那个赵慕慈,已经被不动声色的囚禁或保护起来了。 很好,干得漂亮。不愧训练有素,心理素质一流,应变迅速。 方才的快乐,如今变成淡淡的失落。他低了头,沉吟一阵,起身说道:“班机我改成今晚七点了。你先休息,过一会再来看你。” 赵慕慈笑着点头,Frank收拾起电脑,转身出门回房。 看着Frank带上门,赵慕慈卸下吊着的一口暗气,整个人仿佛被扎了一针的气球般,顿时瘫软下来。她伏倒在被面,不停的回想方才擦枪走火般的对视,以及Frank的手捏着她下颚的感觉,他的手指划过她唇边的感觉……渐渐的脸又红了,眼睛也迷乱了。 他是……动心了吗?还是因为寂寞?他那样看着自己,是喜欢吗?他以前也那样看过自己,他对她的关注,不止一两天呢。 Frank的身影闯进了脑海。薄薄的眼皮,漂亮的弧线。和唇边的弧线一样的漂亮。眼眸里表达出丰富的含义和对她的兴趣……唇边的笑容是戏谑的,真诚的,意味深长的。工作的时候非常专注,穿西装的时候很帅气。面对客户的时候冷静又得体,私下幽默又有深度。多好。 一时想到肖远,想象立即停止了。是啊。再好……只怕也不属于自己一人。况且,她已经有肖远了。 这样迷迷糊糊的想着,渐渐又进入了睡眠。 服务生敲门了,赵慕慈从迷蒙中惊醒,下床去开门,只觉得头重脚轻,不过比起昨天晚上却好了很多。 扶着墙开了门,原来是服务生。服务生欠身行礼:“赵小姐,有一位顾先生帮您点了早餐,请慢用。” 赵慕慈道谢,看着服务生将食物送进房间再退出,随后关上门。 是比较清淡的清粥小菜和面包鸡蛋。赵慕慈坐下来,发消息给Frank:“早餐收到了,很美味,谢谢。”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昨天受累了,请多休息。” 没有回复。 赵慕慈坐下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物说明,吃完早餐,服了药,又上床睡了。 到了下午三点多,感觉比早上又要好上许多,于是起床沐浴梳洗。 刚换好衣服正在匀脸,有人在敲门了。 赵慕慈打开门,Frank站在门外,神清气爽,比早上精神许多。 赵慕慈笑着让进:“辛苦了,快进来。” Frank看着她脸上尚未涂匀的面霜,听到她沙哑的嗓音,没说什么,只是坐在早上坐的那张椅子上。 赵慕慈默默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在里面继续匀脸化妆。 Frank正闲坐着,发现赵慕慈的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发现来电备注写着肖远。 章节目录 第94章 太阳与和煦的风 Frank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慕慕!回来了吗?”肖远清越的声音传了过来。 Frank没有作声。 “慕慕?”肖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年轻又陌生。 Frank开口:“赵律师在忙,等一下她回给你。” 肖远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好的。请问您是?” Frank没有作声,挂掉电话。 不一会儿赵慕慈出来了,妆容淡淡,唇膏鲜润,倒是掩去许多病容。 Frank递上手机:“有人找你。” 赵慕慈接过,声音宛转的道一声谢。 Frank看着她,下意识的问出口:“肖远是谁?” 赵慕慈正在翻看手机,正好在通话记录中看到肖远名字。听到Frank在问,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一双眼睛清明无波,正等着她回答。 赵慕慈移开对视,犹豫不定,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个朋友。” Frank听到她这样回答。往她脸上看去,似乎手机里的内容更吸引她。他没有再作声,心下却暗暗想着:“朋友?慕慕?真有意思。” 于是心里认定她此人与她关系非同寻常,不是亲人便是情人。一想到情人上头去,心里便觉得有些不适起来。同时对于她无形的拒绝和不肯对人展露真心的表现也有了新的解释。 Frank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四点大厅集合,吃完饭去机场。” 不等赵慕慈答言便出门去。 回到自己房间,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快。虽然他对赵慕慈还没有很强烈和比较清晰的想法,但刚刚有了新鲜的感觉和兴趣的火苗,便探测到了一个潜在的拦路者,虽不至于心碎神伤,但郁闷总是难免的。 在房间踱来踱去,心中只觉得烦躁。 渐渐的,律师的思维占据了统治地位。一番冷静思考之后,他决定将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压制起来,也如赵慕慈一般,只是做一个亲密友好的同事。 于是到四点时候,赵慕慈在酒店大厅见到他的时候,Frank身上那种不寻常的亲密感和对她而言有点过度的关切感不见了,眼中所见又是那个长久以来无比熟悉的合伙人Frank,稍有距离感,寡言沉默, 赵慕慈也默默武装起来,对他拿出几分恭敬几分亲切。吃饭时候一再感谢他病重照顾。Frank只是笑而不语。氛围和以往一般融洽和,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大概两人都觉得,作为成年人,难免有些暧昧心动。但作为同事,保持适当的距离,似乎才是对大家都有利的。 吃完饭,两人便往双流机场去,结束了一周的出差。 赵慕慈坐在回家的车子上,肖远的电话又来了。 其实下午Frank问她肖远是谁的那会,肖远又打过来一次。赵慕慈不想当着Frank的面接他的电话,于是挂掉之后短信回复了。此刻肖远又打了过来,赵慕慈接起。 “到了吗?”肖远的声音传过来。 “刚坐上出租车。” 肖远关切的问起出差情况,辛不辛苦,有没有机会在成都玩一玩,等等,赵慕慈一一作答,两人聊得融洽。 肖远又问:“下午我打给你,你同事接了,讲了两句话。” 赵慕慈立刻想到Frank,压住心中的一丝紧张问:“嗯,说了什么?” 肖远:“也没说什么,就说你不在。” 赵慕慈放下心来,嗯了一声。 肖远:“跟你一起出差的是男同事吗?” 赵慕慈脑袋转的飞快,马上想到前几日跟肖远撒过的一个小谎,于是说:“女同事。今天跟成都所的同事在一起,大概是哪位同事帮忙接的吧。” 肖远不再问。两人再聊几句,约好第二日见面时间,电话挂断。 赵慕慈心中思绪渐起,意识到刚才肖远询问的时候,自己竟然有一种做坏事险被捉住的紧张感和庆幸感,不禁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难道在她自己的意识里,和Frank之间已经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了吗?否则又为什么想要遮掩? 她不敢往下想。Frank太耀眼了,似太阳一般热烈明亮,又遥不可及。虽然她似飞蛾般向往明亮,但在Frank的光芒里,她是茫然无措的,无可分辨的,毫无把握的。 她会失去一贯有的冷静自持、控制感和安全感,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就像在过山车里往下疯狂俯冲一般,令她惊慌失措,外壳破碎。 那壳子因为Frank而破碎,使她也感到一种被进攻的不情愿感;弱小的,受伤的自己,似剥去泥衣的白葱一般在他面前呈现,令她觉得无从躲藏,易受沾染。 Frank对她而言,只是在律所里经常见到的关系比较好的一个同事,虽然他身上发出万丈光芒,夺人眼球,但仅仅是优秀,并不足以使她敞开心扉,真实面对。况且他看起来太好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足够好。 比起Frank,她更愿意和肖远在一起。肖远是和煦的风,是手边的茶。是加班路上手机里温柔的呢喃,是夜晚温暖的怀抱。虽不似Frank那般耀眼夺目,却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小确幸,是品一品便能生出无限笑容和甜蜜的陪伴。 在肖远面前,她是从容的,掌控的。不会惊慌失措,不会想要逃开,永远优雅甜美,永远胜券在握。她可以安心躲在自己漂亮的壳里,不用担心外壳破碎,在想念的时候,伸出一只小手和他玩耍便好。 会觉得少了激情和冒险吗?还不清楚,现在只觉得美好。也许她本身就是一个不敢站在阳光下的胆小鬼,藏在令大多数人喜欢的面具和壳子里生存和生活。在海浪的冲击中,在阳光的热烈下,面具和壳子都会被击得粉碎,那是她不愿意面对的。真实的自己令人茫然无措,没有底气。 至于那些令人心动的对视,眼神,抚摸,照顾,触感……那自然是好的。但就像远方转瞬即逝的晚霞,看过,经历过,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也便是了。比起冒险,安全感似乎更重要。 赵慕慈在心底暗暗做着交割,仿佛要和Frank永别了一般。她没有意识到的是,长长的告别仪式后面,有一些事她尚未分辨清楚,有一些情绪蛰伏暗处,独自生长。 章节目录 第95章 前方的一丝曙光 潮乐公司与幻彩公司之间的协商持续进行着。最终两周之后,双方共同对外发布声明,达成和解协议,厘清双方之间的争议,并就未来的商业合作达成初步意向。就幻彩为潮乐作出的广告营销工作,双方之间达成了一个解决方案,幻彩也撤回了在上海法院的起诉。 至于张王李三人所涉真相如何,以及公安机关对三人的调查和后续的起诉审判,至此与两家公司的纠纷无涉了,但凭司法机关处理。 赵慕慈又回到一贯的工作中了。与Frank之间的那一点暧昧渐渐被压在心底,被忙碌的工作埋没,被Frank不卑不亢的态度和笑容进一步推进心灵黑暗的角落。 至于Frank,本身并非爱情动物。虽然Monica令他有些心动,但显然她并未准备好接受他,加之马上跳出一只叫肖远的潜在竞争者似拦路虎一般横在面前;他郁闷之余也用理性和距离将自己包扎,渐渐地将那一点心动按平稳了,每日只是公事公办的面对同事Monica。 职场中理性男女间的情感大致如此。喜欢是有的,暧昧是有的,心动大概也是有的。只是双方站在不同的职位角色里,背负着不同的利益取向,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给了他们各自的角色和职场目标,那些心动,暧昧和喜欢,就像空气中的一丝甜香,维持数秒,渐渐也就消散了。 赵慕慈仍旧每天很忙碌的工作到晚上九十点。不同的是,工作内容上,她很少再进入具体的项目中埋头苦干,而是像Danny之前所承担的那部分角色一样,一面管理和审核团队工作,负责与客户方的沟通,一面和Julia进行沟通,帮她应对和跟进部分客户。 Cindy大约也是“升级”了。比起以前忙碌许多,像赵慕慈之前那样,承担着数个项目组的实际推进工作。之前因懈怠被Julia训斥过之后,她虽然心中不忿,除了私底下造一造谣之外,也别无他法;出于风险管理的考虑,跟外国高管男友的感情发展还不至于让她揭竿而起炒掉Julia,于是只好忍耐下来,每日哎哟哎哟,似乎要被压垮了一样。 要说以前跟赵慕慈两人,虽然受器重程度有些差异,但Julia有意放烟雾弹,所以至少表面上两人差距还不那么明显。如今赵慕慈挪到了Danny的位子上,又新来了一位五年级律师,与Cindy一起跟赵慕慈商量着做事情。Cindy表面上依然婉转灵活,热情配合,心里多少也有点不是滋味。 Julia如今有了新的决断。对于赵慕慈在处理Danny事件中的表现,她相当满意,也暗自感激。于是决心先观察一阵,如果赵慕慈在Danny以往所从事的这些工作上很出色的话,她不排斥明年这个时候给她一些机会和资源,让她成为她团队中的初级合伙人。 但是在目前阶段,就团队的需求和她工作上的需求而言,她更需要一位埋头苦干、任劳任怨的顾问式六年级律师。那就是赵慕慈目前在承担的这个角色。 为了稳定军心,她还是与赵慕慈进行了一场简短谈话,那是有一次赵慕慈去她办公室向她报告的时候。 Julia:“下周三我要与一家德企的法务负责人见面,关于新能源产业在中国设立企业及经营方面的话题。你先准备一些这方面的法律,尤其是发改委和环境能源部门发布的一些现行的规章制度,还有相关税率优惠方面的法律和数据。下周一下班前给到我。” 赵慕慈:“好的。” Julia顿了顿:“你也一起去。” 赵慕慈有些意外,听起来像是第一次谈业务的情形,没想到Julia居然叫她一起去,这在她以往的工作中是没有过的,可以说是在给她机会了。 于是答应:“好。” Julia:“这段时间辛苦了。” 赵慕慈:“不辛苦。” Julia点点头。 赵慕慈起身告辞,往办公室门口走去。 Julia在身后叫:“Monica。” 赵慕慈回头,Julia递过来一个黑色小盒子:“见客户的时候体面一点。” 这是Julia第一次当面跟她讨论着装的事情。赵慕慈感到一些不寻常的信息,一时又说不清楚。 接过黑色小盒子,拿在手里笑着问:“是什么?” Julia微笑:“打开看。” 赵慕慈依言打开,是一对Channel的耳环,精致典雅,钻石璀璨,一看便知非入门级的东西。 她笑着抬头:“Julia,这太贵重了,我……” Julia微微点头,阖目制止:“我明白。你值得。” 赵慕慈看着她眼中的善意和肯定,一时讲不出话来。 Julia移回眼光,看向桌上文件:“去吧。” 赵慕慈微微欠身,转身出了办公室。 午饭时间,人们走得三三两两。赵慕慈借口落后,照着耳环上的标签在官网查询,售价在五万左右,顿时有点惊讶。要说Julia送东西那自然是不稀奇,三不五时总能收到一些,冲着这些小福利,团队成员们对她也就能忍则忍了;但这么贵重的,她也是第一次收到。 拿着这对小小耳钉,想起Julia说要和她一起见客户,以及要她穿体面的话,赵慕慈默默思忖着,渐渐的心里热切起来,像是长期坠在黑暗中的人看到了前方的一丝曙光一般。良久,她得出的一个推论是,Julia器重她,给她机会往合伙人方向发展。也许过段时间,或者明年这个时候,她就能申请合伙人了。 如果真可以如此,那真是太激动了!赵慕慈心中雀跃不已,收起耳环,饭也不下去吃了,点好外卖后,打开电脑便自己检索起Julia交代的资料数据来。 小小遗憾的是,这种喜悦,放眼望去竟无人能与之分享,只好自己窃喜一番罢了。 第二周周一下午三点钟,赵慕慈将检索整理好的资料发送给Julia,并在内部通讯工具上跟她讲了一声。Julia回复知道了。 到了晚上一点多,赵慕慈被邮件提示音从睡梦中惊醒。迷蒙中拿起手机翻看,原来是Julia的回复过来了,其中肯定几点,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查询要求。 赵慕慈立刻回复:“好的没问题,明日我及时反馈。” 放下手机,不由的对Julia生出同理心:原来合伙人也要不容易,也要熬夜。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她产生的新认识。以前埋头做项目苦干埋头分子的时候,她有时候会生出一种自怨自艾的想法,觉得自己和其他小伙伴是辛勤劳作的小蚂蚁,而Julia则是坐享其成的蚁后,每日只需打扮的光鲜亮丽,与客户谈笑风生间拿下案源即可。 及至替了Danny的角色,日日与Julia直接打交道深了,才知道她的功夫不仅仅是她看到的那些光鲜亮丽。因为是合伙人的缘故,除了分给团队成员做的那些工作之外,自己需要亲力亲为的工作也是有很多。所以Julia也照样需要经常回邮件到很晚,改东西,等客户回复,该熬的夜,该加的班,一点都逃不掉。 “怪不得母亲做手术都困在办公室回不去。”赵慕慈默默的想。 一时间想法蔓延开来,竟移到自己身上:“若是自己也遇到同样的情境,工作和母亲的愿望,该取哪个?” 又或者:“金钱和客户的利益,比家人的健康和安慰更重要吗?” 赵慕慈觉得这个问题相当复杂,根据不同的出发点和考虑角度,会得出不同的答案。她明白自己又陷入律师脑了,索性一翻身不去想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周三上午9点钟,赵慕慈坐了Julia的车子,往德企亚太总部驶去。 路上Julia顺口问道,有没有考驾照。赵慕慈回答有考之后,她接着说道:“可以考虑买一辆车,到哪儿去都方便。” 赵慕慈答应着,又请教有没有推荐的款型。Julia给出几个型号,赵慕慈默默查询,都是价位在三十万左右的车子。心中对之前的推测又确信了几分。 两人在10点钟准时到达德企亚太总部前台。如Julia所叮嘱的,德国人严谨,所以不可像和中国人打交道般时间散漫。不可早到,亦不可迟到。 前台立刻引着往会议室去。这家公司亚太区的法务副总,德国总部的法务副总以及亚太区的总裁,还有德国总部的一位业务高管都已在办公室等候。两人进去,大家握手问候完毕,直接开始正题。 会议全程用英语作为沟通语言。Julia全程侃侃而谈,针对客户提出的问题,有针对性的给出专业答复。赵慕慈虽无数次见过Julia的风采,但像这样只有她一人跟随,面对国外客户的情形,也还是第一次经历,心中对Julia的自信和专业也暗自佩服。 客户又问到一个问题,Julia回答:“IsuggestthatMonicashouldanswerthisquestion,shehasexpertiseinthisfieldandthat'swhyIinviteherhere.(我建议Monica来回答这个问题,她在这个领域有造诣,这也是我邀请她来这里的原因。)” 客户都报以期待的微笑,赵慕慈明白这是在给她机会了,于是整理思维,简洁而有针对性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双方告辞,两人驾车会所。 赵慕慈觉得,Julia像一个太阳。呆在她身边,虽然有时会被灼伤,但更多时候,她会将能量传递给能够接收到它的人。上次去客户酒会的时候,她给了她自信和自若的能量,这次与国外客户的会议上,她又给了她侃侃而谈自我表达的能量。 于是她不由的讲道:“Julia,谢谢你。” Julia正在专心开车,回头瞧她一眼,难得露出笑容:“谢什么。” 赵慕慈也露出笑容:“谢你做我老板。” Julia似乎觉得很好笑:“不客气,你后面还有很多班要加。” 赵慕慈顿时有种闭气的感觉,瞧她半晌,和她一起笑起来。 知恩图报对于施恩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正向的激励。仿佛是付出得到了正面回应般,Julia带着赵慕慈去见客户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她从一开始的谨慎不肯多言,慢慢的也向Julia那般的自信和随意发挥靠拢了。相应的,赵慕慈在团队中的决断权也逐渐在扩展,Julia忙不过来的时候,遇到成员来问,只说听Monica的意见。赵慕慈在能决断的范围内也就自行决断,遇上实在拿不准的才去讨Julia的意见。 顺着Julia的意思,赵慕慈慎重考虑一番,添了一辆三十多万的宝马轿车,办了分期付款。行头上也置办了几件跟Julia有些差距,但比入门级贵出不少的包包和珠宝首饰。行事作风也有些变化了,与Danny的润物细无声有所不同,赵慕慈看起来更有Julia那种说一不二的明智果断,同时又有一些自己的柔和婉转在其中,一段时间下来效果倒也不错。 对于赵慕慈身上这些变化,人们也都感受到了。一时间,团队内外,人们似乎都看到了一颗候选合伙人的新星在冉冉升起,这颗新星自然出自Julia的培育。来自合伙人的器重鼓励也有,来自同时的羡慕钦敬也有。在那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不服气和嫉妒恨的言辞,大概也有。 对于这些反应,赵慕慈一概风轻云淡,当面应承玩笑,过后一股脑不放在心上。她心里明白,没有正式被管委会认定为初级合伙人之前,一切都是烟雾弹,当不得真。 可即便是烟雾弹,Julia愿意给她机会见客户,她总是受益的。所以她也愿意下些本,陪着她一起在这烟雾中游戏。 对于Monica这种升迁式的地位变化,Cindy本来只是暗自不爽,奈何每日工作辛苦忙碌,实在顾不上计较。虽然心中不服,也倒还罢了。谁承想Julia对她越来越好,不仅带着见客户,有几次还看见她扶着Monica的肩,对两位老合伙人说着什么,几人笑着从会议室走来。每每这个时候,她心中那股强自压抑的嫉妒和不服气就开始蠢蠢欲动,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当然不傻。看这架势,Monica显然是要被推到合伙人的位子上去了。这么说,做合伙人还是有希望的。既然有希望,她也想上啊!之前努力了那么多,不就是想干掉她,争取到这个机会吗。要不是Julia忽然通知说今年上不了,她也不会大意放过她,怎的就叫她得了势?难道是Julia故意放烟雾弹让她收手,故意偏袒Monica? 可是平心而论,Julia对她也算不错啊,至少每次骂她的时候都叫道办公室去骂,骂Monica的时候多数都在办公区,好多人都听得到…… 想到这里Cindy得意的挑着唇尾笑了笑。既然有机会做合伙人,为什么不能是她?虽然业务上差一点,可是Julia不也有意无意的在利用她的这张脸和折福身材吗?既然用了,说明在客户眼里这是有价值的。她有的,Monica没有。 一时又想到Danny去世那会Monica在医院里哭的涕泪交流的模样,眼中又闪过一丝不屑。不就是靠着两包眼泪和哭唧唧的表情给Julia助阵讨了欢心嘛,有什么了不起。又想到自己那时,心中又暗悔自己没有哭的梨花带雨让Julia留下深刻印象,以至如今大意失荆州。 一时又想到Monica新添的闪亮珠宝和昂贵宝宝,还有同事们很是议论了一阵的新车子,心中又是一阵不服气:这些难道她买不起?只要她一张口,十倍的珠宝和车子只怕都来了。转而又想到,若是自己也买一辆车子放在律所下面,也买些昂贵珠宝带着,没有Julia的祝福和提携,终究只是攀比和浪费,徒劳无功,没什么意思。 如此三天两头生出不忿之意和暗自后悔,加上每天工作繁重,表面上还要对Monica温良恭俭让,不出三周竞像换了个人一般,原先的高冷美艳气质不见了,妆也不化了,每天只是素着一张脸,消沉萎靡的在律所来来去去。 章节目录 第97章 屋漏偏逢连阴雨 屋漏偏逢连阴雨,这一日Cindy在茶水间冲咖啡,忽觉脚面一阵湿热,耳边传来一叠声的“对不起对不起!” 抬头一看,原来是Fiona双手抱在胸前,似小白兔般无辜而抱歉的看着她。 Cindy将身子稍稍转向她,上下打量她一眼。Fiona还是一头黑长直发型,一身白裙加上无辜表情,胸前没有再露风情,看起来倒有几分清纯美感。 Cindy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一阵鄙夷。 论起她对Fiona的印象,那可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虽然不愿意承认,但Fiona确实长得青春美貌,吸引很多异性的目光,这让她多少有些不服;更令她瞧着生气的是,这女人要能力没能力,偏偏喜欢对所里的大小律师卖弄风骚,时不时的搞些小暧昧。之前她骂新来的小秘书想勾引合伙人,其实是指桑骂槐,主要骂得还是Fiona。 对于Fiona在所里的各种张扬聊骚,不仅她看不惯,许多女同事私底下也都嗤之以鼻。所以她乘势也便在言语上时不时弹压打击,既是泄公愤,也是泄私怨。后来跟Frank之间的闹剧传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她更确信自己的判断,这女人专门在有资源的男人身上下功夫,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这可犯了她的忌讳了。虽然她也喜欢有钱有势的男人,但她自认为比Fiona要善良许多,基本对得住那些人,轻易也不伤及无辜;况且她本身履历优越,名校毕业加上涉外律师工作多年,英文流利,就算不靠男人,自己的工作和收入也相当体面,所以在吃相上相对比较优雅。 凭借着这样一种职业上和心理上的优越感,Cindy越发瞧不上Fiona,认为她不过是长了一副骗人面孔和喜欢露出一双**勾引无脑男的低级货色。 此刻瞧着Fiona虽然当众在Frank手里栽了大跟头,但看上去却宛若无事人一般,状态未打折扣,看上去竟似比她还要精神似的;只是敛去了从前的几分张扬和性感,现出了温婉和顺从的乖乖女模样。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真以为这是一位家教良好,守分随时的好姑娘。 Cindy心中冷笑:凭你怎么变化,只逃不出我的火眼金睛。 于是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Fiona愈发恭敬:“实在对不起,我……我帮你擦擦吧。” 说完便去茶台拿纸巾要帮Cindy擦试。 茶水间刚进来两位同事,注意到两人互动,都看了过来。 Cindy心想,瞧她演的。当着别人面恭下腰帮她擦试,虽然本当如此,可看上去,却像是她在欺负她了。 于是退后一步:“先不忙。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要是滚烫的咖啡,我岂不是要被烫伤了?” Fiona愈发无辜无助:“真的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Cindy没有答言,往她周边看了看,心中也疑惑起来。这么大的空间,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就这么冒失,一下子泼这么多到她脚面? 看着Fiona的垂目的面容,忽然发现她嘴角似乎在笑。她心中悚然一惊,这个样子,可太像鬼片中的女鬼了。 Cindy立刻断定她是故意的了。虽然拿不准她为什么忽然向她发难,但她也不是好欺负的,此仇不报非君子。 于是换上一副无奈的样子,对Fiona讲:“算了,大家都是同事,不好计较了。不过我这鞋子刚买不久,不好长期浸泡,就像你所说的,帮我粘几下干净,也就是了。”说着,坐到旁边的高脚凳上,伸出双足等着。 两名同事见这两位客客气气,似乎没什么看头,于是分别走掉了。 Fiona见人都走了,口中答应着,手里却磨磨蹭蹭,不肯去帮Cindy擦干净。 Cindy沉下了脸。这贱人今日明显是故意来欺她。难道是看她近日落魄,所以来算旧账了?她站起来,高出Fiona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你故意的?” Fiona抬起头,展露如花笑颜:“怎么会?真的是不小心,对不住了。” Cindy看着她无辜的笑脸,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戾气。她挨着茶台的手去端刚泡好的咖啡,准备往她腿上浇去,再跟她说声对不起。 这时茶水间又进来人了,一男三女,前面一男的是Frank,三名女的瞧着像是秘书组的同事。Frank进门瞧见Fiona,立刻退了出去,声音渐行渐远的传来:“Cindy,Monica好像在找你。” Cindy答应一声,理智回来了。阴恻的宛了Fiona一眼,自己抽出纸巾沾了几下,端起咖啡往出走去。 走不多远,听见茶水间穿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Cindy不由的停了脚步,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谈笑声。 “看见她脸上的斑了吗?这不化妆就是妥妥一个黄脸婆,灰头土脸,还ChinaBeauty。” “你可真行,弄了她一身她也没辙,只好自己乖乖收拾。” “你不知道,她最近落魄着呢。没听见刚才Frank说什么?Monica找她呢。Monica跟她一样的六年级律师,人现在上位了,她还原地蹲着呢。” “看她还跟以前那么横不,到处占人上风。” “瞧见她脚上那双橘红鞋子了吗?就我跟你们说的,在二线仿牌店里买了,七八百块钱,仿的那叫一个像啊,看着跟几千块的似的。” “呵呵呵呵呵……”一阵窃笑。 Cindy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愧又气。她很有冲动折返回去,将咖啡泼在Fiona那张婊脸上,再赏剩下的人每人一个耳光。 可她毕竟不是泼妇,可以不管不顾的跟这几个女人撕作一团;也没有Julia那样的魄力和霸气,可以一耳光震住这些嚼舌根的人。她知道那些人大概故意说这些话给她听,也许就在等她回去和她们撕扯起来。原地站立片刻,她压下心中恶气,抬脚离开。 本来要回座位的,不知不觉来到了另一个茶水间。待要进去,又不知要做什么;门口徘徊几步,进去将咖啡放在台面上,转身进了旁边的卫生间,反手关上隔间的门。 心中起伏不定。数日来的不平与抑郁,经过方才茶水间几句话的刺激和嘲讽,此时似乎再也按压不住,汹涌澎湃起来。凭什么?Monica能上,她也能上啊!凭什么机会只给她一人?论加班,论埋头苦干,论和客户沟通,她哪一点不如她了?更不要说Julia对她外貌身段的默默利用,她何曾说过什么,要求过什么? 气愤之余又想到自己平日对很多看不惯的女同事的言辞,心中也不免有些后悔。看今日的情形,似乎是有些犯众怒了。她们蓄谋已久,就等着她一日落低,好狠狠的踩上去。 想到这里,方才那一丝后悔又消失得无隐无踪,心中又愤愤不平起来:若不是Monica这么高调,谁能知道她们两人在Julia跟前有了差距?Monica看着浑厚正直,其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朝得势便张牙舞抓卖弄起来,生怕人不知道她受重用了一般。 如此这般默默的生着气,良久方平静下来。她暗暗生出一股决心:来日方长,总有翻身时。凭她的本事,怎可能久处人下? 电话响了,是Monica。Cindy调整好语气和呼吸,接完电话。从卫生间出来,仔细擦掉脚面和鞋子上的残咖啡渍,对着镜子呼吸几次,面带微笑,步伐轻盈的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98章 钓鱼者与突围者 回到座位,Cindy如平常一般稔熟的跟赵慕慈讲:“Monica,你找我啊?” 赵慕慈抬头,看见Cindy,笑道:“就是你前段时间负责的那个项目,客户公司刚打电话给你,你没接,打到我这里来了,是问目前证监会的一些审核尺度的问题,还有几个具体的细节问题。前面一个我回了,后面几个问题还得你回,所以刚才刚问人见你了没。” Cindy一听忙答应了,拿起电话看清来电人便拨了过去。 回完电话,她站起来,一边翻找文件,一面默默的观察着赵慕慈。 赵慕慈身上是一件白色商务连衣裙,衣料肉眼可见的有质感,剪裁合体。左手手腕上多了一块表,似乎是欧米茄的风格。头发最近刚做过,发稍烫了个优美的卷,在肩窝处似花朵一般散开;对着她的这边耳朵边的少量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很是被谈论羡慕了一阵的香奈儿山茶花耳钉,看上去像皇家的腊封章戳一般盖在她耳上。 “像是屠宰场被打上记号、待宰的牛羊。”Cindy瞧着山茶花反射出的刺眼光芒,恨恨的想。Julia就是那盖章的女皇,赵慕慈就是那被选中的羔羊,有什么了不起。可她意识不到,自己内心是多么希望也能被Julia盖章选中,在众人的羡慕忌妒恨中,脱胎换骨,走向那光辉灿烂的未来。 赵慕慈脸上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和善,妆容得体雅淡,但似乎又新添了些什么东西。Cindy辨认良久,觉得似乎是威势。Julia承认了她,明显的扶持她,也将她一部分的power灌输给了她。Cindy自忖自己最近对她的态度,虽然表面还和以前一般亲切熟络,她也很给自己面子,但就此刻来说,很是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思。 似乎是感应到被注视了,赵慕慈转过头来,Cindy立刻露出了笑容;“刚跟对方法务沟通了,没什么大问题。” 赵慕慈点点头,微笑着继续看向电脑。 Cindy也默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挫败和不平,专注在工作上。 就这样过了几日。这一天周六,Cindy和外国男友在外滩吃下午茶。六月的风从黄浦江上吹来,强劲中带着些温热;看着男友雕塑般英俊的容颜和似能融化冰激淋的炽热眼神,她渐渐高兴起来,自信占了上风,之前的烦闷倒去了几分。 一时兴起,选好角度拍了几张很有腔调的夏日下午茶消遣图,连着自己的自拍,润色一番发到网上。美食美景加美人,又是周末下午时分,很快便收获一大波赞。 Cindy偎在男友臂膀上,一遍跟他小声调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刷着手机。 手机里新来一条消息,点开一看,是一个昵称叫“郑大胆”的人发来的:“大美女,在哪儿玩呢?” Cindy想不起此人是谁。虽然她一向喜欢被人称作美女,但最近工作气闷,此刻看见人家唤她“大美女”,没来由的涌上几分不快,仿佛这个称呼轻薄了她一般。 于是合上手机准备置之不理。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条消息过来:“美女律师,多日不见,越发有风采了!” Cindy瞧了一阵,回复:“您哪位?” 对方回:“美女律师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我郑志雄。” Cindy思索一阵,回复:“您好。” 郑志雄便是与Frank认识,几个月前客户IPO上市庆功酒会时候与赵慕慈和Cindy分别聊过天的那位民企老板。自那日将目光从赵慕慈身上移到Cindy身上后,郑志雄观其颜察其姿,对Cindy惊为天人,忙乱之中只来得及加了微信,只恨无缘深交。 后来在微信上联系过几次,Cindy只是爱答不理,他见没什么机会,渐渐便丢开了,反正身边不缺美女。 对Cindy来说,此人只是她认识的众多有钱男人中的一个,资产也不算很令人惊讶,言谈志趣也没留下太深的印象,所以今天刚看到他问候的消息时,也许是时日隔久的关系,一时倒想不起来。 郑志雄确是被她刚发的几张照片惊艳了。五星级酒店,精致的下午小茶点,将墨镜戴在头上露出光洁额头和魅惑双眼的美女,加上律师的身份,无不给他一种此女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印象。当日的惊艳感觉渐渐又在心中复活了,于是便在微信上联系起来。 郑志雄看着这句客气又平淡的“你好”,心想这美人要么就是没想起他是谁,要么就对他缺乏兴趣。思索一阵,决定“钓鱼”: “美女律师,你好呀!我公司遇上点法律问题需要咨询,方不方便赐教?” Cindy机械回复:“咨询收费,3000每小时。” 作为律师,在微信上被咨询是常事。遇上只想咨询不想委托的主也是常事。更有一种占便宜心态的,免费咨询也就罢了,还觉得理所当然,视律师的时间为无物,回复慢一点或者免费时间久了不想回复的时候立刻翻脸,横加指责。律师们一开始都比较热情,本着开拓业务兼提供公益普法服务的美好想法积极对待来自四面八方的询问,时间久了也都消磨了热情,不再作免费的面包任人予取予求。 本以为就此吓退无聊患者,换得清净,谁知道正中钓鱼者下怀。郑志雄立刻回复:“好,时间地点?想当面请教。” Cindy倒不知该怎么回复了。一来对这位郑先生实在没有印象,也不知他遇到的法律问题够不够的上进入智诚所的受理范围;二来目前Julia也没有要求她去开拓案源,现在又摆高踩低,她又何必强出头。 男友见她神不守舍,问她可有心事。Cindy犹犹豫豫的对他讲了。 男友建议:“Honey,我觉得你不用优先考虑别人的反应和对你的态度。你应该先考虑这件事情对你而言是好的事情还是不好的事情,再决定怎么做。如果这件事对你好,对别人也好,那就去做。如果不是,那就不做。” Cindy忽觉心中一亮。如果这里是一个很大的case呢?如果她拿下了这个case,那岂不是送给Julia的一份大礼?这样的话,她的价值和Monica的价值,显然又要重新估量一番了。Monica再能干,不过是辛勤搬运的大蚂蚁,而她如果为团队接到大case,那就是能帮Julia拿下案子的人,那可比Monica重要多了。天无绝人之路,也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一个突围机会! 想到这里,Cindy果断回复郑志雄,定下见面时间地点。 章节目录 第99章 顾家的双儿竞赛 从成都回来以后,Frank自觉的与Monica退回到了正常社交距离。表面看上去是职业需要,实际上是因为,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心动的小火苗还未来得及茁壮,便遭遇到现实状况的无情淋浇。Monica呆在她的壳子里不肯出来本身就比较难搞了,显然她还有一个名叫“肖远”的亲密朋友。这样一来,他就显得比较无趣了。 烦躁几日之后,便决定将心思深深埋葬。正如Monica曾经说过的话:天涯何处无芳草。 虽然理智上准备妥当了,毕竟燕过也留痕。心中既然起过涟漪,也没法一时半会便忘了。与Julia还有一些合作,时不时的与Monica也会打交道。每每这个时候,他似乎比之前总要多上几分耐心和柔软。Monica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多数时候总是得体又温柔的回应。 就像一首古诗中所描述的那样:“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共饮一江水。”像隔着一条河流一般保持着距离,虽有距离却也有一种无形却令人愉悦的连接感。 这大概就是一种唤作暧昧的艺术。都市中的职场男女,理性往往在感性之上。吸引产生了,来不及进一步的生发便匆匆止步。吸引裹在冷冷的理智面孔下,最多也就是若有似无,两两相望罢了。 这一天周六早晨,太阳已将窗帘染成一片明亮,Frank犹在酣睡之中,做着模糊不清的梦。耳边传来熟悉又温暖的说话声:“立泽,起来了。” 顾立泽猛的惊醒,心想他怎么听见母亲的声音,看来太久不回家产生幻觉了。正待又睡,母亲的手从身后抚上耳边鬓发:“起来了儿子,你爸爸在等你吃饭。” 顾立泽回身瞧去,母亲笑吟吟的脸映入眼帘,他方意识到自己确实在家里,接着想起昨天驱车回家了。 他答应一声,坐了起来,母亲离去。在床上怔忪片刻,起床梳洗,到客厅和父母一起用早餐。 这是一个四口之家。顾爸爸是高校教师,顾妈妈是企业职工,二老现今均已退休。顾立泽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哥哥作为家中长子,从小便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和品行双优秀,经济学博士毕业后,和父亲一样进入高校从事经济理论研究。加上相貌堂堂,和研究生阶段的师妹喜结连理,如今已有一双儿女。 有这么一位优秀的哥哥在,顾立泽自出生起便面临着较大的生存压力。虽然他也聪明伶俐,学习也好,但在父母那里,似乎总越不过哥哥去。比起哥哥,他要达到“优秀”的标准其实要高得多。因为哥哥只需要考过他们班或他们年级的小孩子就可以秒杀一众小孩获得父母和街坊四邻的夸赞,而他除了要考过他们班上或年级的其他小孩子外,还要考过哥哥才算。 可以说他获得夸赞或达到优秀的标准其实是要比哥哥高的,而这种不公平的原因仅仅在与哥哥比他出生早。因此对于哥哥,他总是怀着一种不服气和憋屈,每每在哥哥赢了他的时候感觉更强烈。偏生顾爸爸精英意识比较强,喜欢在两个儿子中间宣传奥林匹克精神搞竞赛,所以自小到大他跟哥哥你追我赶,就像两个拼命要冲到终点拿第一的马拉松选手一般不肯罢休。 顾爸爸乐得看着两个优秀的儿子能良性竞争,变得越来越强。俗话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顾立泽作为老二先天优势尽失,经过一段时间的磕磕绊绊和自暴自弃之后,忽然奋发图强,不再和街头巷尾的小哥们上房下河逃课游逛,凭借一股先天灵气和后天毅力,在高三短短一年时间内奋发图强,竟然考到一所985高校。 考上大学的顾二彻底扬眉吐气,决心脱离老爸的摆布和控制。他谢绝了老爸和老哥一个要他读物理一个要他读经济的建议,听从内心TVB律政剧的影响和召唤,毅然决然的选了法学院。不再和哥哥在一个学校也不学一个专业,这样老爸也没办法将他们按在所谓的“同一”地平线上摩擦摆弄。 加上后面他出国留学,回国进一线大所做律师,事业顺风顺水,收入高出在大学任教的哥哥一大截。很长一段时间内至少他觉得自己至少不用再掉进老爸的陷阱中和哥哥进行“不公平”的比赛了。因为看起来至少他在事业和收入这个项目上是赢过哥哥了。 但这样的舒适局面随着他和未婚妻的婚约解除渐渐消失了。订婚之时,顾爸顾妈就见过未婚妻的,对她的容貌和乖巧可人很是喜欢,订婚之后又来过两三次。顾妈妈生了两个儿子,遇上小鸟依人的未婚妻,当真就像待女儿一般。期间和顾爸爸聊起来,也有过一些诸如是不是太娇弱啦以后担不担的起家事之类的顾虑,但架不住二老真心喜欢,加上与二儿感情也好,于是想着他们自己年纪尚可,帮衬着些渐渐也就可以了。 谁知横生变故,短短一个月两人关系急剧恶化,顾二在律所貌似也不太顺意,那段时间回来过一次,神情萎靡倒头就睡,就连身上衬衫脸上胡须都是顾妈妈强行扒拉下来给洗了,再看着刮掉的。对于两人的婚约顾二不愿多谈,顾爸顾妈也没辙,致电未来亲家想见面谈一谈,也被婉拒了。及至到了女方家正式通知解除婚约,虽然看着二儿沉默难受,终究是没法子了。 那段时间,家里对顾二可是前所未有的好。连着大哥也不时打电话给他,不是要他来家里吃饭,就是要给他介绍他们学院的温婉女老师认识。顾爸顾妈更不用说,每周一个电话问回家不,一旦回家,变着法儿做好吃的自不消说,温言和语的宽解和鼓励总是少不了的。 可惜好花不长开,好景不长在。就在顾立泽觉得自己渐渐恢复了元气,从失败婚约中走了出来,事业也恢复到之前的发展势头的时候,家里的态度慢慢的也变了。顾爸爸又搞起了双儿竞赛项目,想着大儿事业收入远不及二儿,但高校各项福利加上自身薪水等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主要大儿极有学术天分,科研颇有成果,前途无量;更不用说与儿媳琴瑟和鸣,两个乖孙活泼可爱。 于是想到自己二儿子,固然是有些财产,名声在外,看着很有派头的样子;但他也知道这些都是靠着常年拼命工作三餐不继换来的。又想到二儿三十六七了还孑然一人,这么好的智商和基因,居然没有一个后代遗传一下,便也觉得心疼又遗憾。 这么一合计,竟觉得大儿还是比二儿过的好。为了激励后进分子顾二,他不免又要施展起从前的奥林匹克激励大法,在婚恋大事上激发二儿斗志,不说赢了,让他迎头赶上就好。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全家人的爱心计 顾爸动了激将的心思,于是时不时的,顾二便会听到这样的话:“你最近有交到新的女朋友了吗?没有让你大哥介绍几个给你。”又或者:“别只顾着赚钱,你得给自己生个继承人不是。看看你大哥,虽然没你赚的多,但家庭美满,一双儿女活泼可爱。你也要加把劲。” 虽然他如今成熟不少,不会和大哥再作无谓争较,但每每听到这些话,儿时的那些情绪和不愉快总免不了浮上心头。心里知道父亲又在搞他的奥林匹克竞赛游戏了,他也不点破,听到了只是点头应着,渐渐的却减少了回家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再到两月一次,甚至更久。 顾爸顾妈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一看二儿又在耍滑头了,两人也有了对策。不肯回家,顾爸便在周四打电话说顾妈身体不适,躺在床上一天了。顾二一听马上就回家了。周五晚上到家,妈妈果然在床上躺着。一问之下,也没什么大碍,倒是拉着他的手一阵摩挲,又是诉说多么想念,弄的顾二心也软了,便在家里住下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老大帮着物色合适的姑娘。老大自小便众星捧月般长大,心高气傲惯了的。选择做学术纯粹是一种智力上的愉悦感和对真理的追求,其中家里衣食无忧的环境和父亲的支持免了他物质生活上的后顾之忧。虽然明知从此便要与世俗中日进斗金的各种职业无缘,但每每听到弟弟收入如何客观,事业如何成功,又打赢了什么案子,又认识了什么重要人物,心中免不了也会泛起小时候输给弟弟的那种怪异心情。 所幸自己学术研究颇有建树,家中娇妻和一双儿女也颇能慰他心怀。看到弟弟婚约取消事业受挫,毕竟手足情深,他又怜惜起来,想尽办法让他开怀。渐渐的弟弟走出了阴霾又像从前那般开朗自信了,他的竞争心又上来了。 得知弟弟最近被爸妈催婚催的不大回家,他乐得幸灾乐祸。后来爸爸打电话要他帮弟弟物色合适的姑娘,他那颗聪明脑袋第一想到的不是成全弟弟的人生幸福,而是和爸爸联合起来,看弟弟被逼婚的憋屈模样。于是父子俩一合计,一条“毒计”就此定下。用顾妈妈做幌子诈他回家乃是第一步诱敌深入了。 顾立泽洗漱好来到餐厅,顾爸正在浏览当日报纸。父子见面问过,等顾妈来了,三人开动吃早餐。 期间顾妈说起来:“立行中午过来,媳妇和两个孙子也来。等下去买条鱼,再买几个菜。” 顾爸答应,又问:“啥时候说来?” 顾妈:“刚打电话过来。” 顾立泽一听,虽然面色如常,内心却觉得有点犯焦了。他这位大哥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不停打电话给他推销一位什么德才兼备、攘外安内的高校任教女士。推销就罢了,说的那话叫一个恶心,什么“你现在都是大龄剩男了,得抓紧点”,又什么“你这么抗拒见人姑娘,是有什么毛病吧”,又什么“你不会是gay吧?”神叨叨的那种语气,完全不像个爷们,就一更年期嚼舌大妈的嘴脸。气的他每次都以一声怒吼的“滚”挂掉电话。 昨天刚刚挂完一个,并且发誓半年之内拒接他的一切联络和见面要求的,谁知中午就要见上了,可不让人心焦么。 正想着寻个什么理由走了算了,只听顾妈说:“儿子,等一下跟你爸爸去买菜,你爸腰疼,拿不动。” “不是我……” 一句话没讲完,顾爸伸出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好久都没和爸爸一起上街了,难得今天你在,陪爸爸一回。” 顾立泽看着老爸苍老的脸和期盼的眼神,再看看妈妈鼓励的眼神,心中默叹一口气,嘴上答应着:“哎。” 低头似饮鸩般,一口气喝干一杯豆浆。 饭罢与顾爸一同出门买菜。老头轻车熟路,在超市中这个菜挑一些那个菜挑一些,显然是被使唤惯了的。来到水产区,顾爸忙着去挑鱼,顾立泽好奇的看着水箱中爬来爬去的各种鱼虾,正要上去观察一番,忽然问到一股鱼腥气,立时退开,站到远处等父亲。 正漫然四顾的时候,发现老爸招手唤他。顾立泽虽不情愿,也还是走了过去。 老爸指着一个水箱的鱼问他:“认识这是什么鱼?”顾立泽哪里认识。顾爸于是科普:“这是鲫鱼。”连着它的纲本科目和营养价值以及家常做法都讲出来,直到出了超市门走过三百米了才讲完。顾立泽一整周脑袋中都是各种法律条文和时限要求,听到这些倒也新鲜,宛若进入另一个世界一般。 顾爸喜欢钓鱼,路过花鸟市场,顺道又买了些鱼饵,问儿子明天早上想不限去钓鱼。顾二一想明早反正没事,也就答应了。 回到家不久,约莫不到十一点,大哥一家果然上门了。顾立泽刚在卫生间洗过手,一出门就看见侄女侄儿在客厅里。 两小孩一个四岁一个两岁,见了叔叔,一下子扑过来,腻在身上不下来。顾立泽顺势抱起,坐在沙发上,三人玩成一团。 嫂子过来坐在一边,笑着看着三个大孩子。顾立泽叫一声嫂子,还没得说话就瞥见他哥也笑嘻嘻的过来了。 顾立泽不想理他,直接无视,只跟侄儿侄女玩闹。 顾立行嬉皮笑脸,上前张开虎口捏住顾二两边脸:“有没有礼貌啊?见了你哥也不问好。” 顾二一甩头挣脱开,顾立行又上去捏住。顾二烦到不行,把侄儿侄女放到一边,一伸手就把他哥拽翻在沙发上,伸手也把他脸捏到变形,然后冲他凶巴巴的嚷:“说了别烦我,别烦我!” 顾立行笑到不行,举手投降,顾二才放开他,臭着一张扑克脸坐在沙发上。 顾立行坐起,揽着他肩膀,顾二挣开。他又揽一遍,顾二方不动了。 顾立行瞧着他弟这傲娇模样,心想还是得怀柔,于是低声下气说:“我错啦,你原谅我吧。” 顾二斜睨着他,掂量着他有多少诚意。 顾立行:“以后再不说那些话给你。我以我项上人头保证。” 顾二嘴边一丝不屑,要不是碍着嫂子在旁边,真想回他两字:“放屁。” 顾立行也不管那么多,起身往顾二房间走去。 顾二在身后叫:“别乱翻!” 不多时出来,手里拿了一副扑克牌:“玩吗?看你长进了没有。” 顾二被他哥的挑衅表达激起了斗志,他调整坐姿,身体前倾,盯着他哥一勾头,示意他坐下。 两人玩起了德州扑克。嫂子瞧着两人玩上了,起身到厨房帮顾妈烧菜去了,把顾爸换出来在旁观战,不一会儿变成了三人酣战。 午餐很是丰盛,一家人吃得欢乐无比。 饭后闲聊,说到顾妈的身体上。一家人都重视起来,说要不然去医院看看?顾立行忽然想起去一家生物公司做讲座的时候,对方送了自己两盒年轻态营养品。昨天都拿出来了,今天竟忘了带上。 顾二有心使坏,于是接上:“意识想带上,潜意识不想带,肯定就忘了。”说完冲他哥一眨眼。 顾立行气呼呼的瞪着他,瞪了半天,转头对二老说:“爸妈,你们都听见了啊,老二说我不想带。等下让他跟我们过去,给你们拿回来。” 嫂子也附和:“这样也好,省的我们跑一趟了。立泽好久都没去家里了,正好去转转。” 顾爸心中窃喜。他本来还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得不着痕迹,让老二跟了老大去,没想到他自己自动归位了,哈哈。 于是捺住心中窃喜,一本正经的说:“老二那你就过去一趟,给你妈取回来,也是你哥一片心。” 顾二一听,不以为然:“好。” 完了不忘给他哥一句:“你先走一步,回去把你家珍奇宝贝藏藏好。” 大家都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向朱老师问问题 时间到了三点多,老大一家适时提出要回家。两个侄儿侄女一听说小叔叔也要去他们家,乐的围着人转。顾爸顾妈送出门,顾立泽自去取自己的车。 两家相隔不远,加上路上也不堵,半小时左右便到了。 顾立泽随着大哥一家进入家门。他嫂子招呼他坐,两个小孩又围了上来缠着他说话。 顾立泽环顾,发现客厅桌子上摆着一本经济学着作,便翻阅起来。 不一会儿哥嫂二人拎出四盒礼盒来,便是要顾立泽带回来的东西。 老大看见,便对他讲:“最近又有什么心得要同我切磋?” 顾立泽一反常态,谦虚道:“不敢不敢,学习,抽空就学习。”他嫂子在旁边笑笑的看着他们。 老大却说:“你没有问题,我有问题问你。”于是拿出一篇业界叫做VIE(VariableInterestEntities)的报道文章,问道:“这种操作架构对中国税法的规避能到什么程度?” 顾立泽立刻想道赵慕慈和Julia。他本想说我一个同事专门做这方面,临时却不想被他哥嘲笑不懂要假借他人之手,好在自己平时耳濡目染,加上知识储备还是有的,便斟酌着回答了提问。 老大:“替一个公司高管问的。下周五下午我要去一家公司做讲座,你空吗?介绍你们认识。” 顾立泽:“好啊。介意我带一个人吗?她可能更专业。” 老大:“我问问。应该问题不大。” 顾立泽:“正好我也有个问题。”于是问了一个农业领域的经济学问题,最近认识一位有政府工作经历下海经商的老总,这位老总顺应国家大力发展农村经济的号召,有意成立一家农业经济公司,于是他也顺势了解起这方面的问题来。 老大一听,看向自己老婆。老婆领会,笑着说:“我们学院有位老师专门研究这个的,我帮你联系一下吧。”说完便去客厅打电话。 顾立泽刚想说“顺口一问,不麻烦了”,他嫂子电话已经拨了出去,顺着讲起话来。 “喂朱老师,你在家吗?啊是这样的,我们家小叔做律师的,最近突然对农业经济学方面的东西感兴趣,我想这不是你的专业领域吗,所以问问看你能不能抽出几分钟跟他聊聊。……啊那太好了。对了你上次要的几本书我都帮你找出来了,让我们小叔顺便给你带过去。……好呀,好呀好呀,呵呵,好的,行,那我让他找你去。麻烦了啊。嗯,再见。” 嫂子挂完电话,笑容美善的看向顾立泽,他却慕地一惊,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 并非他敏感多疑,而是他哥最近烦他实在紧了些,不得不防。 嫂子讲话了:“立泽,朱老师正好有空,她在38号楼前面的凉亭处等你,正好这几本书帮我带给她。” 顾立泽看着哥哥嫂嫂望着他的笑脸,又生出一种“我为鱼肉”的无奈感。转念一想大概无非就是受父母之托才来套路他,戳破大家都没意思,于是便不做声,默然接过书,转身出门。 到了楼下将书放在一边站住了,看一看天,又低着头凝神看地面。 压下心中的情绪,心想不就是见个姑娘?就当交个朋友。 将自己顺妥了,抄起书继续往前走去。 离凉亭愈近了,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凉亭里。瞧背影倒还匀称,乌黑头发躺着微卷,垂到半腰,有几分流行的时髦感。 顾立泽上前,缓声问道:“是朱老师吧?” 朱老师回过头,只见她面部微丰,肤色白净,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显得文静又有书卷气;身着一件带碎花的过膝连衣裙,脚上一双黑色高跟鞋,个头到他肩部;整个人看起来是精心打扮过的,但不知为何似乎还是看着朴素,微丰的面庞与臂膀又令人想到贤妻良母四个字。 或许是为人师表的品德使然吧,又或许是他见惯了时髦场合的时髦女子,所以眼睛自动带了滤镜的缘故吧---他默默的思忖着。 虽然看起来是文静又朴素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却是热烈的。顾立泽看到她眼中的光,不动声色的错开对视,递上书籍表明来意。 朱老师接过书籍,连声道谢,声音充沛,音色柔美。 两人交谈起来,朱老师讲话条理清楚,论述充分,与其说比较有表达欲,不如说是长期学术文论思维影响到讲话的缘故。顾立泽参加过大大小小的研讨会,自己也做过研究生,很容易便分辨了出来。 不多时,两人学术交流部分交谈告一断落,空气暂时回归到了静默。 朱老师显然将精力过多的投入到了学术研究中,对于人际交往并不是很娴熟。虽然她眼睛仍然是热烈的,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顾立泽微微的笑。 顾立泽心中有些想笑,又觉得这位朱老师也是在有些可爱,况且对方尽心尽力回答自己的问题那么久。于是控制一下自己,正经起来,问一些朱老师和自己嫂子的关系等等。 顾立泽嫂子研究生期间申请了学校的直博项目,一边做辅导员一边攻读博士研究生学位。因为经常需要帮老师排课和安排会议、教职工考勤等工作,所以和朱老师慢慢就交好了。再加上顾立泽大哥也是经济学方向的研究领域,三人关系其实还不错。 顾立泽听着几人之间的来往,只是点头笑着。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顾立泽起身再次道谢,自口袋中摸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非常感谢赐教,若有用到我的地方请不要客气。” 朱老师开心收下,心中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怎样才算合适,只是用方才不减的热烈眼睛看着他。 顾立泽解释说要赶回父母家去,本应请吃饭的,实在抱歉,改天一定补上。 朱老师对面前这位律师先生满意极了,不说别的,光是样貌身材气质就是看不够了,跟学院中的一众男老师都不一样。 听到顾立泽说抱歉,还说改天要请吃饭,心中更是欢喜,忙摆手说不要紧的,改天再联系也不迟。 顾立泽笑着一点头,回身往大哥所在大楼走去。 离大哥住处越来越近,心中有点犯愁了,这要上去进了门,不知道要被这两位拷问到什么时候。于是站在楼底下给大哥打电话,让他把东西送下来。 大哥当然说让他上来拿,有事情问他。 顾立泽索性这样讲了:“三分钟拿下来,不然我马上走。” 电话挂了。顾立泽一边等一遍盯着表走字儿。 不到三分钟,哥哥下来了,将东西递给他,却拦着他开车门。 顾立泽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哥哥:“怎么样?” 顾立泽:“什么怎么样。” “谈话。” “不错。” “人呢?” 顾立泽盯着他,露出了一种研究案件看见真相的眼神。 哥哥神情不自然起来,伸出双手表示投降,退一步让开路。 顾立泽拉开车门,发动车子。 临行前按下车窗,看着他哥似笑非笑的说:“学问不错。” 说罢掉头扬长而去,留下热心哥哥站在风中似冰浇。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与郑志雄在酒吧 回家路上,顾立泽寻思一会到家难免又要面对父母盘问,不觉得有些惆怅起来。 虽然心中明白这是家人的一片好意,但这其中蕴含的某种前提和设定却让他有些不爽:似乎在父母眼中,没有恋爱和结婚的他是悲惨的和需要救赎的;而在他大哥那里,结婚这件事似乎成了他击败他的一个赢点。虽然和哥哥还是有情分的,但夹杂在兄弟感情中的那点较量和优越感也让他觉得不舒服。 所以尽管朱老师似乎是全家人费尽心思尽量不着痕迹的推到他面前来的,但他并不想承他大哥的情。除了是顾立行的弟弟之外,他还是一个独立的人。结婚这件事,他更愿意自己去操持。至于父母对自己的关切,以他目前的想法,似乎是有点过虑了。虽然偶尔会觉得孤单寂寞,但事业上的成就感和参与到社会事务中的丰富体验足以令他对人生产生乐观的期待。悲惨一说从何谈起。 在这些想法的加持下,对与朱老师的印象和感觉似乎都没在考虑之内了。此刻想到朱老师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这样的女性,似乎更适合他哥那样淡漠名利专心学术的,要跟他在一起,只怕是要相互辜负了。 一时间又想到赵慕慈身上,心中又有些蠢蠢欲动的想法冒出来。拿起手机又放下,最终还是放弃,专心开起车来。 一时到了家,放下东西简单聊几句。眼看父母都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什么,顾立泽当即扯出一个借口,说路上客户打电话联系有要事相谈,所以这就走了。父母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有等一下打电话问老大。 顾立泽去房间拿了随身东西,跟父母告别,之后下楼离开了家。 开车上了公路,只是漫无目的的开着。明天周日,倒是没有紧急到非要加班的事情。方才路上确实有一条消息进来,没顾上细看。此刻打开一瞧,原来是郑志雄,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喝酒。 这家伙好久都没联系了。顾立泽有些不以为然,本想直接忽略,一时又想到他公司的事情,于是回复他,晚上八点新天地见。 到了八点,两人果然见面了。去了一家环境比较安静的酒吧,边喝边聊。言谈中得知,郑志雄名下两家公司分别因为涉嫌股东股权争议和商业秘密侵权,现在一家公司面临资金紧张,另一家收到了对方公司的侵权警告函。郑志雄似乎被搞得有些筋疲力尽,言谈之中显得很是烦躁。 顾立泽静静听着,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郑志雄:“当然了!不然找你来干嘛?诉苦吗?” 顾立泽笑笑,心想他这案子听上去似乎是别人负了他或者别人欺负他,实际上不定时对谁错呢。于是说道:“那这样吧,看在我们认识蛮久的份上,下周我找个时间找相关人员简单聊聊,咱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成吗?” 郑志雄一听,这是提供增值服务给他了,忙说好。 这时走来两位女士,衣着清凉,打扮入时,笑盈盈的靠过来搭讪。 郑志雄一腔烦愁立刻飘到了九霄云外,和两位美女眉来眼去起来,仿佛他们不是刚认识,而是很熟悉的朋友了一般。 顾立泽也笑笑的看着他们攀谈。其中稍显沉默的这位女子看向了他,缓缓走向他面前,问道:“我叫Amy,你怎么称呼?” 顾立泽回她:“Frank。” Amy上下瞟他一眼,开口:“我猜你大概在咨询公司做事,对不对?” Frank心想,看人还蛮准。律师行业和咨询公司都以提供智力服务为主,也算有相同之处。于是问道:“何以见得?” Amy微微一笑,仰着头有些斜睨的看着他:“虽然你穿着休闲,和其他人比起来,也还是正式讲究了不少,所以这样猜。” Frank含笑不做声,也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打扮大胆入时,脸上妆容尤其是眼影部分,色彩搭配诡异中透着一种美感,与朱老师装扮截然不同,于是也猜测:“您是做设计方面工作吗?” Amy露出惊奇的目光:“这么准?” Frank:“瞎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Amy渐渐放开了,挨着吧台边站着,一只手臂放在吧台上,轻轻挨着Frank的一只手臂,无形中增加了两人的接触。 Frank不动声色,眼角瞥见郑志雄跟那位甜腻的女子已经打得火热,女子不断嗔怪撒娇,两人宛如一对情侣一般。于是便和Amy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偶尔喝一口酒。 等不多时,果然听郑志雄开口了:“顾兄,今天先这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哈哈哈。下周我等你电话啊。” Frank看着他乐开花的脸,扬扬酒杯,看着他与甜腻女子相互搂抱着离开。 正要收场道别,Amy又靠近了,艳丽而夸张的脸上忽然现出雾一般的神情,她扬起下巴,眼睛隐藏在浓厚的睫毛中,往下垂着在Frank脸上打量着,嘴唇微微张开,似要说话,又迟迟没有言语;方才拿着酒杯的一只手,此刻抚上来,落在Frank的下巴上,又顺着指间滑到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抚弄着。 无疑Amy是有经验的。她看出Frank属于那种比较有学识和涵养的人,因此并不像甜腻女子一般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而是以言语激发共同志趣。交谈过程中她暗暗试探,发现Frank似乎又比较自持,并不过分逾越,一时倒也不好造次;眼看着甜腻女子离去,Frank流露出要离开的意思,因此也顾不得许多了,索性开门见山了。 此刻Frank看着她这副诱惑又风情的模样,不禁露出了笑容。女人就是有很多张脸,天真的,可爱的,认真的,娇嗔的,害羞的……前女友的脸,赵慕慈的脸,还有许多他认识的女性的脸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又被眼前这张性感又迷离的脸吸引了注意力。 Amy的手轻轻的抚弄着他的下颚和脖子,Frank未有动作,只是笑笑的看着她。 等不到回应,Amy轻启朱唇,声音蛊惑:“这么美好的夜晚,不如……” “不如我们再约。” Frank阻断了她的话,随着身子后仰,离开了她的捕猎范围,一双眼睛笑笑的看着她。 Amy愣了愣神,随即恢复了常态,收回手臂,拿起酒杯喝一口。 并非他硬要做柳下惠。Amy抚在他下颌的手是柔软而令人舒服的,面上的表情也是引的他想一看再看的。只是他如今顾及自己的身份,不愿在酒吧领受露水情缘;同时Amy瞧上去比起甜腻女子段位高出不少,他也不愿因为一时欲望给自己带来意外的麻烦,说到底是律师的审慎思维在作怪。 Frank招呼酒保:“给这位女士再来一杯酒,记在我账上。” 酒保应了,Frank礼貌致辞:“再见。” 叫Amy的女子再没有回头。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郑志雄的公司事 周一早上,Frank直接到郑志雄公司进行案件会谈。 之所以免费帮他进行案件会谈并给出初步判断意见,主要是因为后期。周六晚上郑志雄找他吐苦水印证了他之前的预判,那就是这个人和他名下的几个公司迟早要出事。也许这还只是开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判,主要是基于这样的逻辑:公司是人的思想、欲望、时间和精力的产物。从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和做事风也不是格,大致就能看出他所创办或主导的公司的企业文化氛围,和市场的应对策略及今后的发展走向,甚至命运。郑志雄这个人他观察的也算不短时间了,好色,近利,耐性不足,有点剑走偏锋,用所里一位老合伙人的话叫做“品德不厚”,比较容易出事。 到了公司,郑志雄迎上来,老兄老兄叫的那叫一个热络。Frank寒暄没两句,马上要进入工作。要访谈的人都已经准备着了,Frank进入会议室,聊了将近两小时方结束。 郑志雄要请吃饭,Frank婉拒说还有事要回所里,约了下次再聚,赶回了所里。 趁着一时还有空,便分析起他这两个案子来。 第一个股东股权纠纷的案子,如许多国内二流民企中的桥段一般,一开始开始哥几个好,慢慢的企业运转了,盈利了,为了管理控制权或者年底分红,股东之间各怀鬼胎,开始分心;渐渐矛盾尖锐,开始爆发,于是明里暗里开始上演三国演义,互相吞并或排挤,总之就想自己独占鳌头。郑志雄的这个案子里,就是其中一个股东被欺负的不行了要卖股权走人,剩下郑志雄和另一个股东不同意卖,但是自己出价又没外面的卖主高,又举出种种原因不肯放人走,搞出许多事情进行阻挠和挽留,搞得要走的这个股东走不得留不得,不得已要发起诉讼以求脱身。就目前掌握的情节来看,要真的上法庭,郑志雄这边的胜算似乎不大。 第二个侵犯商业机密的案子,跟第一个案子有关联,即要离开的这个股东其实属于技术入股,该股东在入股郑志雄公司之前将其一项未申请专利的技术作价出售给被侵权的公司使用。被侵权公司利用该技术生产的一种建筑材料在市场上很受欢迎,郑志雄无意中得知了这个事实,于是设法从被侵权公司处拿到关键技术资料,让其名下另一家公司开始生产类似产品。若是对家寻来,便准备全部推给这个股东。 果然产品投放市场没几个月,便收到了被侵权公司的律师函,该股东也随之要求出售股权离开该公司以证清白。郑志雄这批产品赚钱赚的正带劲,突然遭遇被侵权公司狙击,加上技术出价的股东要离开,他又不肯出价,又不愿放人,弄的该股东也要起诉公司,真真焦头烂额。 单就商业机密这案子来说,根据最新修改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举证责任设置,被侵权公司只需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其已经对所主张的商业秘密采取保密措施,且合理表明商业秘密被侵犯了,剩下的举证责任便转移到涉嫌侵权人一方,即涉嫌侵权人应当证明被侵权公司主张的商业秘密不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所规定的商业秘密。 司法实务中对于被侵权人的初步举证责任的要求为,必须证明被侵犯的商业秘密符合不为公众知悉、具有商业价值、采取相应保密措施三项特征,以及有证据表明涉嫌侵权人有渠道或者机会获取商业秘密,且其使用的信息与该商业秘密实质上相同,或是有证据表明商业秘密已经被涉嫌侵权人披露、使用或者有被披露、使用的风险。涉嫌侵权人除了证明涉诉的商业秘密不属于法律保护的商业秘密之外,还需要证明自己自己没有侵犯该商业秘密。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和举证责任上来看,这个案子所需要的专业技能和经验都需要是一流的,因为情况是在有点恶劣。胜算也不是没有,但总体是不太乐观的。 要不要接这两个案子,是需要通盘考虑一下的。因为就被侵权公司而言,与技术股东之间既可以以合同纠纷为由起诉该股东,也可以直接起诉该股东所在的郑志雄的公司。而该股东除了以股权争议为由之外,还可以以侵犯商业机密为由起诉郑志雄的公司。因此肉眼可见的潜在诉讼可不止这两起,更不要说诉讼之后,败诉的情形下,公司可能面临的经营危机和技术危机引发的一系列法律风险。 这是看得见的业务机会。从坏处说,这个公司在Frank看来是从根上烂了,只是还没有发出来,所以看着还繁盛光鲜而已。接着这么一个不那么出名的公司做客户也就罢了,关键这两个案子从好几个法律角度看,都像是郑志雄事情做的太绝,以至于在法理上都不占优势了。这要是为了一笔律师费拿到了数的判决,在郑志雄眼中的价值下降是小事,最关键是怕影响自己的专业评价和所接触的客户的质量。 这么考虑着,他便不急着回郑志雄电话了,想沉吟两天,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能增加赢面的方案再做决定。 郑志雄这边显然沉浸在侵权的快乐中。新产品上市短短半年便为他带来了好几千万的收入,焉能不快乐。至于Frank看到的案件中隐藏的法律风险和经营危机,他半点没有意识。大不了多花点钱,请最好的律师帮忙摆平不就完了。律师费比起他的收入,也还付的起。 Frank被困在家里相亲的那个周六下午,Cindy正在外滩某个楼层的露台上和男友下午茶。郑志雄在家里无聊犯困,刷着手机不知该找谁。发了消息给Frank迟迟没有回音,朋友圈却刷出了曾经惊艳过,后来却无缘进一步熟识的美女律师Cindy的高大上图片。 郑志雄在风月场上惯了的。知道这种档次的美女不下饵是不好上钩的。于是借口谈案件合作,果然约下美人周三晚上某咖啡厅见。 于是周三这天下午,郑志雄早早下了班,在办公室换上那件约会专用的暗绸面的时尚款西装,抹了发蜡梳成小油头,皮鞋擦的锃亮,开上那辆骚气的红色法拉利,完全忘了自己是去谈案子的。 Cindy这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脱掉白天风格相对正式的商务休闲西装,换上早上特地从家里带来的酒红色桃心领暗光修身裙,脚上一双同色尖头细高跟,外搭一件黑色半袖小西装,头发弯弯曲曲的垂在肩头,时尚又不失体面。假已经请好了,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她擦上口红又抹去,如此两遍。正要出门,一时想起上次那位郑总瞧着她的如痴如醉的模样,沉思几秒,回身重新将双唇涂成和裙子一样馥蕴饱满的颜色。 由此一对红男绿女在黄昏的咖啡厅即将开始一场相互垂钓的游戏。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谁为钓来谁为鱼 这是一间比较安静的咖啡厅,位于某星级酒店之内,与星巴克中的那种喧闹截然不同。 郑志雄在座位上焦灼不安,不时抬眼看着入口处,不时又摸摸两鬓头发,抻抻衣服。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分钟,Cindy扶着坤包,摇曳生姿的进来了。 郑志雄眼前一亮,站了起来,颇有礼节的伸出手:“终于见面了,美女。” Cindy莞尔一笑,伸出芊芊手指碰一下对方手,迅即滑出,口中称呼:“郑总好,叫我Cindy就可以。” 本想借着握手的机会一亲芳泽,谁知这位美女似泥鳅一般滑溜,没占到半点便宜。郑志雄倒是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她方才的握手方式很有一种欲擒故纵的娇气,于是让道:“请坐。” Cindy坐下来,将额前头发拨到耳后,寒暄两句,便拿出专业态度,询问起对方目前遇到的法律困境来。虽然独自面对潜在客户进行咨询访谈是头一遭,但平时工作中和Cindy或Monica进行客户咨询的工作机会也不少,因此并没有多大障碍。 郑志雄想起自己的确是打着谈案子的旗号才约到这位佳人的。做戏做全套,不然对方只怕会拂袖而去。又想到对方是律师,多一个咨询的机会也不是坏事,于是原原本本,毫无隐瞒的将最近面临的两件纠纷说了出来。 Cindy一向精明,听完诉说,立刻想到这是一个有可能引发连环诉讼或产生很多后续法律业务的情形。如果能拿下来,那真是大功一件。Monica跟着争议解决团队做些诉讼案子算什么,等她拿到这件案子,看谁压过谁。 正暗自思忖着,听到郑志雄问:“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您觉得目前从法律上来说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的保护我的公司的利益?” Cindy当然知道不要轻易下结论,也不要轻易相信当事人单方面陈述这个准则,这是经常会被培训到的内容。但是一来她想立功的想法太强烈了,而来因为自负和对民营公司内部竞争生态缺乏足够了解,以为只是简单的股权争议和侵犯商业秘密案件。略作思考,她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您这两个案子,从事实上来看,是都和这位要离开的股东联系在一起的,两件事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从法律角度来看,它们是两个独立时间,应当分别进行法律评价。我听下来觉得,这两个案子,我们还是有一定的赢面的,具体多大的赢面,还是需要看能提供多少证据来定。如果您有意向委托我,我会尽量为您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郑志雄一听,忽然想起已经请Frank做过案件访谈,目前还在等他的音信;况且之前Frank也帮他打过一个案子,为作为被告的他免去了好几百万的经济赔偿责任,对他的能力也是比较信任的;眼前这位Cindy美女固然瞧着赏心悦目,但是不是比Frank还厉害,倒还不清楚,所以一时嬉笑沉吟起来,不好立刻答应她。 Cindy瞧了一会,看出他心中所虑,自我介绍道:“您也知道,我目前是智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办公室的六年级律师,智诚所是目前全中国领先的综合性律师事务所,尤其能进上海、北京、深圳办公室的律师都具有很高的准入门槛。我本人本科研究生都毕业于国内一流大学,毕业之后跟随团队从事律师行业多年,具有丰富的实务经验,如今已经独当一面。对于您目前面临的法律困境,我有信心帮您拿到比较乐观的结果。” 郑志雄还是不发言,Cindy试探着问:“您是有什么顾虑吗?” 郑志雄知道Cindy和Frank在一个律所工作,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因此也不方便将与Frank已经聊过这个案子的情形讲出来。 Cindy这般拿捏着分寸进行着营销,以期这位郑总能够认可她,从而委托她代理,而郑总心中却是另一番考量。他瞧着Cindy身段窈窕,一双眼睛带着几分魅惑,每每看向他的时候,仿佛就像被电到了一般;口中却不似他之前交往过的那些女人一般只懂得献媚讨好,而是用他不懂的专业术语,试图为他提供帮助;听到她介绍自己收到了了良好的教育,毕业于一流大学,又在专业领域耕耘数年,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此人是否能帮他代理案子,而是“长得勾人也就算了,偏偏还这么会读书,工作又这么努力,真是精品啊!” Cindy瞧着郑总脸上变化,很快也洞悉他心中所想。眼瞧着他只是和她虚与委蛇,她也不再主动进攻了。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华灯初上,咖啡厅的灯光柔和中带着几分昏暗,营造出一种略显暧昧的氛围。Cindy安静下来,撩了撩肩上头发,慢慢解开黑色小西装的一颗扣子,缓缓的脱掉西装,搭在椅子扶手上,露出酒红色无袖裙没有盖住的一对秀美洁白的臂膀。 觉察到郑总的眼睛一直随着自己的动作滴溜,Cindy心中泛起一丝不屑,面上仍是愉悦倩笑着,似是自言自语般讲了一句:“休息一下”,欠身端起咖啡抿一口,随即放下,身子后仰,轻轻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似乎比方才放松不少。 郑志雄仍瞧着她。他一会看看咖啡杯边缘的一抹红色唇印,一会儿看看Cindy靠在椅子上,一手抚着归置到一侧胸前的浪漫卷发和放松姿态,心中痴迷,仿佛被勾去了魂一般。 Cindy唇边露出自信一笑,很快隐去。方才是她追着他,他不肯松口。既然那条路不对她开放,那她就换跑道,也不要律师对当事人了,直接女人对男人。她对自己一向自信,只是爱惜羽毛,不轻易开屏。方才小露一手,果然,这男人便着了道了,马上要换他追着她跑了。 见郑志雄似被吸住一般的呆滞表情,Cindy决心再刺激他几下。她开口问道:“郑总,冒昧问下,您今年贵庚?” 郑志雄反应过来,美女问自己年龄呢,赶紧回答:“我今年三十八,正当年,正当年。” Cindy心中暗笑,再接再厉:“正是呢。看您这么年轻,哪里像三十八,乍一看倒像二十八呢。” 郑志雄心花怒放,看着Cindy的眼神愈发有兴味起来。Cindy不再聊案子,只捡些便宜讨巧,令对方心生愉悦和期待的话语来说,不时发出令人想入非非的笑声。 但她又非一味下流,得体优雅中透着几分撩拨和媚态,讲究的是各种姿态的切换和搭配比例,加上她散发出的一种自信和掌控力,所以郑志雄一时倒不敢造次。 郑志雄只是好色,加上有钱,身边总是围着一圈花蝴蝶般的女人,所以得到一个女人从来都是容易的,用不着花费心思,几时接触过这样又体面又有学识,撩人于无形的尤物?谈不多时,他似乎已经坠入了她的氛围和编织的暧昧之网中,只等着她收线和青睐了。 Cindy一看火候差不多,适时起身告别。郑志雄恋恋不舍,想和她再约时间共进晚餐。 Cindy想了想:“今天聊的非常开心,我倒是愿意和您一起吃饭,只不过不巧的是,那个时间我可能需要见另一家公司的董事长谈案子,所以只好抱歉了。” 郑志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仿佛那未曾谋面的董事长已经抢去了他与Cindy进一步相处的机会了一般。他沉吟一番,想起自己的两个案子,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向她妥协了,只是头脑中一丝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的冲动。 Cindy对他妩媚一笑,递上名片:“再见郑总。有需要我的地方请不要客气。” 郑志雄接过名片,看着Cindy摇曳生姿的背影,感到一些失落和渴望。眼看Cindy小时在涂口处,他追了上去,叫道:“Cindy小姐!” Cindy勾唇一笑,回过头,脸上是清明和不解:“郑总?” “案子的事情,请容我想想,好吗?” Cindy宽慰又理解的笑笑:“当然,郑总。您考虑着。” 说完翩跹下楼,再不理会郑志雄留恋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做完演讲聊案子 上周和大哥见面的时候,Frank得到一个去某公司做法律宣传的机会。当时想到的是赵慕慈,于是通过哥哥再申请到一个名额。周一从郑志雄公司回来后,他便跟Julia说了这件事,询问她有没有时间去支持一下。 Julia爽快答应。谁知到了周四却通知他,周五临时有事只怕去不了,可以让Monica代替她去。此言正合Frank心意。 于是周五下午,赵慕慈驾着她新买的车子,与Frank一起去到某公司做一场为时四十分钟的法律讲座。Frank的部分是关于企业经营中的诉讼风险的防范和应对的内容,赵慕慈的部分则是针对VIE结构和离岸公司的合理避税政策等方面的内容。 两人的演讲紧跟在Frank大哥的经济学讲座之后,相得益彰,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会后这家公司的副总和法务负责人专门邀请两人交谈了一会,大致聊了聊公司目前的发展概况和面临的法律需求。双方定下了再次会面的时间,以期正式合作。 Frank自然心旷神怡。这下不仅又开拓出一家客户来,就连Julia团队和这家公司的法律代理部分的代理费用,根据所里合伙人协议中的规定,他也能抽出一定的比例,怎不令人振奋。 眼看饭点将至,公司人员挽留吃饭。Frank一看来来的主要是主管经济决策方面的领导,便知道今天的主角还是他大哥,心想自己目的已达成,便无心恋战,婉辞还有工作要忙,约好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聚,与赵慕慈一起辞去。 看着身旁行走的Monica,短短两个月时间,她的变化不小,不仅穿着打扮比之前上了些档次,最主要的是精神面貌,从前那种苦苦压抑和支撑的感觉不见了,代之以一种朝阳喷薄欲出的蓬勃感,又仿佛花朵即将绽放前的蓄势待发,有一种全新的面貌和精气神。 Frank看着这样的她,自己也不由得生出愉悦和希望来。Monica总算是苦尽甘来,即将出头了。但他向来心思敏捷,为她开心的同时,大脑的某个地方也冒出这样的念头:Julia现在给她机会,是一剂强心剂,还是真的对她开启了大门? 他开口讲道:“你最近变漂亮了。” 赵慕慈很久没有和他单独行动了。要说没有想起上次去成都出差的种种尴尬事,那是有些假了。现在两人走在通往地下车库的安静过道里,她又没来由的生出几分紧张,仿佛Frank不仅仅是Frank了一般。 正谨慎的走着,忽然听到Frank在赞她漂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Frank神情自然,笑吟吟的看着她,正在等她回应。 赵慕慈放下心来,回他:“是吗?那是好事。” “最近有喜事?” “……哈。也没有。” “老实说,我喜欢你现在的打扮。”顿了顿,仿佛是怕她尴尬一般,Frank又补上一句:“给办公室添了很多景色,这是男同事的福利啊,还是自己掏的腰包。” 赵慕慈笑容满面,默默接受了他的赞美。想了想说道:“不客气。” Frank瞧着她,忽然想起郑志雄的案子,想到她也算机敏,于是打算和她聊聊,看看有什么高见: “我最近有个困惑,你听听,看能不能给些意见。” 赵慕慈忙说:“不敢,参谋参谋倒是可以的。” Frank沉吟着开口了:“就是我一客户,最近出了两件案子,都是和他公司一股东之间闹出来的纠纷。一件是公司涉嫌侵犯第三方公司的商业秘密被派了律师函,这第三方公司使用的生产技术恰好就是和这个股东入股客户公司之前从这股东手中买断的。这么以一来这股东也卷进去得自证清白,他自己又想卖掉股权走,结果我这客户不想放他走,搞出各种事阻碍他售卖股权。这客户便向法院发起诉讼要求公司以市场价购买他的股权。” 说到这里他看了赵慕慈一眼,看她听的认真,于是接着说: “目前初步来看,两个案子我这客户都不怎么占理。胜算不大,但也不至于输的很惨。我困惑的是,真实情况有可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如果客户隐瞒了很重要的事实,那么律师就可能陷入背锅的境地,到时候客户不认可不说,还有可能面临比较严重的危机。毕竟侵犯商业机密这个案子,警告函上宣称的侵权金额在好几千万。” 他再次看向赵慕慈,认真而专注:“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赵慕慈明白他的担心。虽然律师需要有侦探般的敏锐和警觉,但毕竟不是侦探,不需要挖掘出全部的事实真相,而只需要查明与案件有关的事实,并在此基础上运用运用专业逻辑构建出足以说服法官和令对方闭嘴的法律事实即可,但实际上,有的案子就像平静的湖面一样,看似无波,却暗藏湍流和礁石,一不小心便会令驾船人或裸泳者吃亏受伤,甚至断送性命。因此宁可多了解一些与案件事实和法律事实看似无关的情况,也好过只根据客户的陈述和理解去决断和行动。 他的这位客户,大概不是什么令人省心的客户,又或者他基于多年从业经验和直觉,察觉到了某种不安和危险,所以才沉吟不下,向她讨意见,以助他的思路。 想到这里,赵慕慈回答:“我想多了解一些情况总是好的。不知道您这位客户最近是否有公司经营方面出局法律意见的需求?可以借着做尽调的机会,多掌握一些信息和事实。另外那位股东,有没可能变相的去见见,聊一聊?或许也会有不同的收获。总之就是多掌握一些状况。” Frank一听,心中忽然开阔。这几天都专注在这两个案子和之后的几个案子的代理机会和对郑志雄这人及名下公司状况的顾虑上,加上其他工作的打扰,一时倒没想到借助非诉团队的力量。不仅如此,作为争议解决律师的他,还有许多其他的渠道可以获取信息。回去让自己的组员也行动起来,不愁拿不到信息。 同时又觉得赵慕慈不愧深得Julia的真传,提出的方案既有助于他,又为自己团队争取了业务机会,还向客户提供了法律服务,果然适合做合伙人。 他看向赵慕慈,眼中流出几分赞赏:“说的很对。回头我问一下客户,看能不能尽量拿到一个出具法律意见的机会。” 赵慕慈好奇:“不知是哪家?让你这么为难。” Frank沉吟几秒,想到与郑志雄的公司之前已有合作,且委托人信息都记录在律所案件管理系统中,不怕被截胡,于是便不再隐瞒,反问她: “还记得打听你那人吗?” “谁?”赵慕慈茫然。 “就上次IPO酒会被我拉走那个,郑志雄。” “哦……”赵慕慈想起来了。 难怪。看着确实不像好人。 两人再聊一会。Frank又赞她的新车,一时又赞到她本人身上去,直将个新出炉的赵慕慈夸的笑不停歇,心情愉悦。 看着将到饭点,Frank询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赵慕慈这才流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约了朋友见面。下周怎么样?你定时间。” Frank不再勉强,说好,看着赵慕慈驾车离去。心中却忍不住要猜她约了谁。 赵慕慈车子已经开出车库,他还站在原地发怔。片刻回过神来,也坐进自己车子,发动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一棵快乐小白菜 刚开出车库,赵慕慈便向Julia报告了讲座的一些情况,包括后期会和这家公司合作的事情。对于Frank提到的郑志雄公司的业务机会,她没有提及,心想目前情况不明朗,等过几天有答复了再说。 开车上路有一段距离,赵慕慈方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最近看到Frank,虽然表面上还算应对自如,实则内心紧张的不行。因为每每看到他瞧她的眼神,这眼神不像是之前那般公事公办,冷静自持,反而是多出来一些什么东西,叫她没来由觉得心中慌乱。她隐隐知道那是什么,却不敢往下探索。 被规则和道德束缚良久了,自己也便忘了挣扎,只在划定的范围内从事,不敢越雷池半步。一想到自己正在和肖远谈着,她便自己将自己关闭了起来,不接受也不理会其他,一心只跟这个人谈男女之事。 每每感受到Frank的眼神,她便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仿佛这样便可以让她的冷漠和不理会更理直气壮一些。只是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真实的内心会透过各种乔装掩饰的思想和理由的空隙,直直照进她的内心,令她无比真实的看到,所谓的拒绝,所谓的忠贞,发生在她身上,不过是为了掩饰,她是一个胆小鬼罢了。 强大热切优秀如Frank这样的对象,令她生起不安和不配得感,在别人贬低之前自己先将自己贬低了;在别人离去之前自己先离去。甚至变态到,在一切尚未发生,还只是萌芽状态的时候,便用冷漠讲自己包裹,也浇灭别人的幻想。 这就是她目前对Frank在做的事。温柔懂事又自持的肖远,优秀的刚刚好,温柔的刚刚好。凭借着工作上的前辈身份和学姐身份,她获得了一种优越感,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把控感。两种感觉混合起来,又形成了一种似乎可以叫做安全感的东西。这便是她宁愿和肖远一直约会的原因之一吧。 但是这种洞见真实又赤裸,令她无法面对。所以很多时候,即使看到这一点,她也一意孤行。 只是Frank每每用那种加了柔光滤镜般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便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慌。似乎她的心率和身体,更忠实于那不能面对也不敢认真搞清楚的想法。 一想到身体,她更慌了。忍不住想起上次成都出差时候他对她的照顾……洗澡的时候,她闻到了满身的酒精味,怕不是全身都被看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想到这里,赵慕慈内心一阵尖叫,抗拒般的摇摇头,想将这不停具象化的念头赶出去。 但念头岂是说赶就能赶的。在她不知情的时候,Frank的眼睛扫过她身上每一寸地方…… 她忍不住护住了自己胸口:难道……难道这里也被看见了? 还有……忍不住看向腿间……还有这里? 噢天哪,让她死了吧。 第一次把那场病想的如此细节毕现,赵慕慈却觉得她简直要奔溃了。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想到了这里,自然是没法淡定了。非亲非故的,给个男的看光了,这算什么事?更变态的是,这男的竟不声不响,举止如常,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会不会趁她不知觉上手摸?赵慕慈心中一紧,又没法想下去了,要这么着那也太猥琐了。。 可是猥琐又怎样呢?一边救她一边猥琐她,功过相抵,她也不用念他的好了。 这样想着,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电视剧中的某些恶俗桥段,用漫画来描述就是:一颗绿汪汪水油油的大白菜,被一只憨猪拱啊拱,终于拱脏了,也拱残了。 赵慕慈觉得痛彻心扉,顿时陷入了戏剧中,为自己感到不值。一阵唉声叹气。怎么……怎么就睡着了呢?怎么就放他进了房间呢?要怪只怪当时求生欲太强了,唯恐自己被烧死或烧成残废。 一阵风从窗口吹过,令她清醒了一些,顿时又觉得刚才的想法有点狂妄了。谁是猪?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Frank相比,似乎她是猪更符合设置。。 哎。可惜自己不会拱人。Frank一颗玉白菜,是等着被观赏和倾慕的,怎么可能变成猪来拱她?就算他有变成猪的这么一天,也得她变成玉白菜才有的拱啊?否则两只猪见了,只是在泥水里打架抢食。 剧情设置失败,失败失败。 想到这里忍不住觉得好笑,人也自在了一些。变成玉白菜……她啥时候才变成玉白菜呢。是不是到了那一天,她会比现在快乐一点。就算没有猪来拱,那也是生在田野里,长在阳光下,沐风浴雨,毫无芥蒂,快快乐乐的一颗小白菜。没有抑郁,没有压力,没有想法,没有自卑,就那么拼尽全力,朝气蓬勃的成长,茁壮,枯萎,逝去。 是的,自卑。说出来,很难有人相信她也会自卑。毕竟她看起来开朗又幽默,稳重中透着精明和聪慧,工作时候拼命又坚强,言谈举止无不显露出自信和有把握的气度,某些时候像极了Julia。就连她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自信,甚至有时候对这份看得见的自信喜欢到自负的地步。 然而她确是自卑的。如同自卑本身一般,这一点自卑被她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暗到不仅别人看不到,就连自己轻易也很难注意到。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需要努力,在努力,一直努力,做出成绩,达到目标,获取某种有价值的东西……用比较文艺的话来说,就是发光,不断的发光,一直发光,直到被看见,被肯定,被赞美,被艳羡,那样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配活着的。 所以才会羡慕一颗沐浴着阳光雨露随心生长的小白菜。哪怕在人类眼中如此廉价,如此普通,如此常见,它也将一颗种子的命运发挥到了极致,并演化生长出百倍于种子的生命形态和躯体,完成一颗种子对于生命的创造。 也许她潜意识中已经知道,为了获得值得感不断的逼自己努力上进,不断发光,可能和一只蜡烛不断燃烧自己差不多。发光的同时,生命也所剩无几了。 如果这光,出自一个人真心想要做的事情,那还值得;如果只是为了被看见一直在不想为之的事情上努力燃烧,那是不是对生命的另一种浪费? 心境渐渐冷静下来,方才的种种感到难堪的想象渐渐消散了。 她转念想,不知者不为过。既在病中不知情,所以发生了什么当然是不清楚了。既然不清楚,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是毫无根据,自寻烦恼,没准还冤枉好人。老话说难得糊涂。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往好处想,相信Frank不会那么不堪的。 虽然强大的理性很快将她安抚了下来,但心中还是多少有些别扭。于是在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躲避Frank又成了她的办公室生存必要行为了。 Frank自然莫名其妙,以为她又是那点残存的女性特质作怪,一时想她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所以躲避,一时又想她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有条性感内裤失踪了,从而猜到他身上,没准会认为他有某种“收藏”爱好所以顺走了。 随着这些想法,他的心情也时而失落,时而高涨,时而紧张,时而一副看戏的心态,只是随着她去,遇到工作上的事情仍旧毫不介怀的去找她,借着谈工作的机会,瞧她避无可避强自振作的模样。 此刻赵慕慈还在车里。正在胡思乱想,肖远电话打来了,说他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让她小心。 赵慕慈甜甜答应,将令人烦恼的Frank抛在脑后,加快车速向肖远驶去。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让我为你花钱吧 肖远也是有他的好处的。 此刻赵慕慈坐在桌前,借着昏暗灯光,瞧着对面肖远好看又清新的模样,不断对上他温柔又欢乐的眼神,对比路上的一些想法,这样想着。 两人又有数日未见了。赵慕慈有了一些变化,显然肖远也有。两人借着灯光相互瞧着,只是看不够。 进来之前赵慕慈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留一件细肩带的黑色半裙,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双尖头的酒红色丝面细高跟鞋换上,此刻灯下看来,很有妩媚的感觉。 肖远瞧着她,伸出手去握她的手。赵慕慈不躲不避,任他握在手里。 忽然觉得手臂上晾凉的,看去,原来肖远在给她戴什么东西。细看,是一条手链,在灯光下折射出金光。 赵慕慈感到惊喜,笑问他:“干嘛?” 肖远笑而不答,只是埋头帮她戴。 一会戴上了,肖远放开她的手,从身后拿出盒子递给她,原来是Tiffany的一款镶钻金手镯。赵慕慈拿起手臂在眼前欣赏,觉得造型很美。 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肖远笑笑看着她,眼中尽是情意。 赵慕慈打算回礼:“你想要什么?” 肖远:“什么都能要吗?” 赵慕慈:“对,我给的起的。” 肖远身体前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我想要你。” 赵慕慈笑容更深了,一双眼睛也柔柔的看着他,将一只手放到他手里。 肖远拿起来贴着自己的脸,双眼充满了可怜无辜:“好久没见了,好想你。” 赵慕慈也可怜兮兮的答应:“我也想你。。” 跟肖远在一起的时间跟在律所是不一样的。在律所里面,赵慕慈觉得自己老气横秋,扮成熟,扮稳重,扮临危不乱,扮中流砥柱。而在肖远面前,她可以放下这些扮相,只是做一个真情流露,可怜无比的小可爱。 肖远:“你更美了。” 赵慕慈:“是吗?变化在哪里。” 肖远端详一会:“更有神采了,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赵慕慈笑了,摩挲着他的手说道:“最近心情好。” 肖远:“工作还好吗?” 赵慕慈点头:“还行。” 肖远也点点头。复又抬起头,有点振奋的瞧着她:“我留用了。” “真的啊?”赵慕慈惊喜的说道。肖远看着她,脸上也充满了开心的笑容。 “太棒了。”赵慕慈继续赞着,问他要不要喝点酒,庆祝一下。 于是侍者送来两杯酒,两人干着杯,说着相互鼓励的话,开心的笑起来。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来到街上。 赵慕慈有点神秘的看着他说道:“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说完拉着他走到一台白色车子跟前:“当当~我买车了。” 肖远像小孩看见了玩具般,围着车走了一圈,转头问道:“这多少钱?” 赵慕慈:“三十多万吧。” 肖远心中默算一下:“可以啊,是得辆车。不过我大概还需要一两年才买的起。” 赵慕慈:“不急。” 怕他心中多想,于是加上一句:“我这不是全款,办的分期付。” 谁知肖远顺口接上:“我帮你还吧。” 这下换赵慕慈讶异了。本以为他只是小孩子一样的,不过刚刚长成大人模样而已,没想到竟说出这样的话。或许他心中实在是喜欢她,所以肯为她花钱。 于是心中渐渐竟有点小感动。 但肯定不能让他还的。一则两人关系虽然比之前亲近许多,他也一直坚持付账单,但车贷不是小数目,不好让他付出那么多;二则他刚刚留用,马上面临毕业租房子等事情,存款也没多少,让他还也不合适。 于是冲他甜甜笑起来:“不用啦。我办贷款只是不想一下子出去那么大笔资金,化成贷款之后,每月只需还一点。虽然总数还的多一点,但剩下的大笔资金可以拿来做别的用场,总体上还是划算的。让我还吧,蛮有意思的。” 肖远听了点头:“挺好的。不过我还是想帮你还。” 赵慕慈一看还挺倔,于是轻轻撅起嘴说道:“不许你帮我还。” 肖远沉默一会,还是坚持:“我要还。”说完轻轻环住她:“我想给你花钱。” 赵慕慈没撑住笑了,肖远瞧着很是心动,低头便在大街上吻起她来。 赵慕慈忙躲着,毕竟不敌,被亲了好几下。 肖远继续环着她:“让我为你花钱吧,求你了。” 赵慕慈笑的合不拢嘴了,心中极度舒坦。自古说女人经不得甜言蜜语,此言果然不假。甜言蜜语的杀伤力在于,一经说出,立刻令对方心花怒放。这么好听的话,光听着心中就好高兴了,实现不实现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抚着他的脸,柔柔劝他:“你的心意,我知道啦。”顿了顿扬扬手上金镯:“你为我花费的,我也收了,我也吃了,我也喝了,我也用了。我很开心的。只不过车贷这件事,对我不是负担,是一种理财的乐趣。所以哪怕你有钱,也先忍一忍。要是哪天真要用钱了,我再跟你讲,好不好?” 肖远迟疑:“真的?” 赵慕慈白他一眼:“嗯,真的。” 听她这样说,他才罢了。 两人叫了代驾,驶到赵慕慈所住小区。 地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头顶的管道纵横交错,灯光依稀照下来;赵慕慈的细高跟发出清脆有致的声音。 肖远走在身旁,感受到她依偎着自己手臂,柔顺而依赖。似乎又闻到她身上散发的莫名香味,撩得他一阵一阵悸动。行到一处廊柱的阴影处,他转过身,又和她接吻了。 这是一个正式的长吻,虽然不是那天夜里那样皎洁的月光,却还是那样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赵慕慈没有躲闪,也没有逃跑,只是任由他吻着。 许久两人分开,都有些呼吸不匀。肖远抱紧了赵慕慈,抱一会又松开,抬起她的下巴瞧着她。瞧着瞧着又吻上去了。 大约是喝酒放松了的缘故,眼前的慕慕巧笑嫣然,星眼微睁,浑身散发出一种热烈的气息,令人不能抗拒。肖远拥着她亲了又亲,只是不肯离去。缠绵许久,赵慕慈由着他送上了楼。 由此肖远对她更加迷恋,真心相待。赵慕慈对他也更加满意,心里也不做他想,只把他当作一位认真交往男朋友。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投其所好拿案子 郑志雄这个案子,Frank沉吟了好几天,直到周五晚上才跟他通了电话。 电话中他表达了如下看法,就初步判断来看,这两个案子赢面不是很大,最多就是尽力去帮他不要输的太惨,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尽管如此,基于谨慎和职业精神,他还是希望能尽可能为他争取到比较好的结果。所以可能需要对他公司的一些情况作一个比较详尽的调查和了解,从整体上制定应诉策略和解决方案。这部分的调查和了解因为涉及到专业知识和时间投入,需要另行收费,但会有折扣给到他。 面对客户的时候,Frank总是彬彬有礼,冷静克制。虽然在个人感情上对郑志雄并没有太多好感,但此时他仍然像对待其他客户一般为他周到考虑。 郑志雄听了,只是点头。听完Frank的意见,他并未像前两次那般大大咧咧的拜托Frank全权处理,而是答复说,想考虑一下,周一再答复他。 这倒出乎Frank的意料。凭借多年的探案经验和直觉,他能感到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具体原因,只好等周一再说。 郑志雄挂掉电话,脑中却在思考两三点钟那会与Cindy律师的电话。两人自周三见过一面之后,他被Cindy律师的迷人风采彻底征服,过去这两天真是度日如年,以讨论案件为名,前后打了不下三通电话。Cindy自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便借着谈案子,用些隐隐约约的话吊着他,令其心痒难耐。 到了周五下午,他又打过去一通,约她见面聊。Cindy婉拒了,说还要加班。不过她留了话头,说如果他那件案子还想和她聊的话,倒可以再周末的某一个下午见面详谈。 郑志雄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她想做他的代理律师。只是出于对Frank的信任,一时倒不好决断。如今Frank给出了不太乐观的判断,在一种想赢的迫切愿望下,以及会想起Cindy在数次电话中对案件的乐观判断和迷人声音,他再次拨通电话,约了下午六点和Cindy再见面谈谈案子。 听到郑志雄说想见面和她讨论一下另一位律师对案子的看法,她敏锐的嗅到了机会的天平在向她倾斜了。于是爽快答应,周六下午两点钟,某酒店咖啡厅见。 这天Cindy又精心打扮一番。与上次偏女性、典雅的风格不同,这次她特地穿上一件白色职业裙装,完全一副工作的打扮。虽然如此,落在郑志雄的眼中,却是另一番英姿飒刷的美姿容。 两人见了,很快进入正题。郑志雄转达了Frank的观点,并且询问道:“Cindy律师,您怎么看?” Cindy并不知道这观点出自Frank,如果知晓,可能会更谦虚一点:“我觉得,这位律师的判断,可能有点过于保守了。根据我多年的从业经验和对您案子的了解,我认为这个案件中可以取胜的点还是蛮多的,加上我和同事的多年从业经验,相信一定可以为您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提到“我和同事”的时候,Cindy脑中浮现的是Julia和Frank的形象。准确来说,就是她拿到案子献给Julia,再通过她和Frank一起做。最终案件输赢自然是Frank的事情,她只管将案子接到手,在Julia跟前就是大功告成。 看着郑志雄似乎有所动摇,她趁胜追击:“还有刚才您提到那位律师说还要做一个什么需要收费的公司详细调查,据我了解这似乎不是在诉讼案件中常用的手段……”Cindy一边搜罗着自己的见识和知识,一边观察着郑志雄的反应,见他正灼灼盯着自己,便大胆说下去: “听下来这种公司的调查,更像是一种尽职调查,一般是在投融资、收并购、IPO项目中为了评估公司资产和负债状况才会启动的一种调查,往往还会联合会计师事务所、资产评估机构参与进来,是一项比较大的项目。我不明白这位律师为什么会在处理您两个争议案件的时候会加上这么一项收费服务,但这显然不是一项常规操作。如果要我推测他的企图……” Cindy一边观察郑志雄的脸色,一边试探着说:“要么就是浑水摸鱼,想多卖给您服务,要么就是想趁势评估您公司的状况,看看有没有其他值得挖掘的案件,或者就是单纯评估您这两个案子值不值得接。” 倒给她蒙对了。Frank要做这个公司调查目的很直接,就是想多掌握些信息,以评估这两个案子风险多大,有没有没考虑周全的地方,该不该接。至于收费,无非是一种象征性的假动作,不让郑志雄多心而已,实际上也不可能像正常收费那样收,折扣力度会很大。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会被自己人拆了台。 郑志雄本来对这个公司调查就有点不太明白。虽然他不是学法律的,但因为公司里面好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算是他雇的律师,也不好全部给他看到。一想到还要把一些东西挑挑拣拣一下再让Frank看,他就觉得这事有点麻烦,有点头疼。 如今听Cindy这么一说,商人的精明和多年来跟人斗争磨练出来的世故和经验顿时泛上来了,一下子对Frank充满了反感:“好啊,亏我放着眼前的美人不用,一心信赖他,他倒好,跟我玩心眼,拿着我的钱掂量我,挑拣我,太TM不是人了……” 眼见着郑志雄面色阴沉下来,Cindy知道她切中了要害,于是乖觉闭上嘴,等着他自己慢慢发酵。 郑志雄仍然陷在对Frank的不满中。想起平时他对自己热情熟络、称兄道弟的模样,此刻全部变成了虚伪和算计。人心就是这么易变,经不起一点煽动和挑唆。偏偏郑志雄遇上的正是非常擅长蛊惑和把控人心的美人Cindy。 所以不消多时,不满变成了生气和痛心,Frank在他眼中成了“自己人最容易算计自己人”这句万能金句中的“自己人”,只不过是不好再委以重任的“自己人”。 Cindy又试探着向他阐述了自己对这两个案件的一些思路,虽然跟Frank的水平不可同日而语,但她对此人看在眼里,知道他急功近利,喜尝甜头,于是提前做了功课,法条和案例都有准备,又针对他的案子做了比较乐观的预估和判断;此刻信手拈来,听在郑志雄耳里,那可真所谓字字珠玑,醍醐灌顶。 更不要说她嗓音柔美,神情温柔体贴这些好处了。比起专业,显然她对人的把握更精准一些。她今天特意穿了白色职业裙,就是要让他看看她阳光下干练的模样。虽然穿了职业裙,但她的神情和眼神仍然散发着一种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不同于周三晚上那种令人逐渐兴奋的力量,而是温柔和,安抚的,想要帮助他的,在郑志雄看来,似乎是拯救他于水火中的圣母一般。 所以迷迷糊糊的,价值观在气恼和失望的夹击下,郑志雄将自己的两个案子托付给了Cindy。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兄弟终不敌美人 周一这一整天,Frank都在等郑志雄电话。 一直快到下午四点钟,他有些沉不住气了。按照郑志雄那种事来了火急火燎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等到这个点还不来电话。其实早上周五他说要考虑一下的时候,Frank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现在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了。 拿起电话要拨过去,想了想忍住了。这本来是件别人求他的事情,现在反倒自己拨过去,有点掉分了。律师和客户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有时候就是心理博弈。主动找上来的客户,不管怎么说,该端着还是得端着,否则失了形象和气度,会影响到当事人的印象和决策;同时失掉了主动性,那对谈判可是大大的不妙。 开车回家的路上,Frank还在琢磨这事。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郑兄,案子的事考虑的怎样了?有空回个信。” 快到家了,郑志雄的电话来了,还是和以往一般嘻嘻哈哈:“顾兄,哎呀对不住,今天太忙,忘了回电话给你了。” 两人聊起来。Frank才知道,郑志雄公司这位要离去的股东,也就是两个案子牵扯进来的关键人员,最近似乎没那么生气了,有和解的迹象。所以他准备先和另一位股东和他再聊聊,追忆一下往昔岁月,看能不能争取跟他和解,让他帮忙对付外面那家发警告函的公司。所以今天也就在忙这事,如果他们搞不定此人,再请他出马。 Frank一听如此,也就顺势说道:“好好好,事情有转机那就是好事。希望你们能搞定。要是需要帮忙再联系我。“ 郑志雄忙答应着。两人再寒暄几句便挂掉了电话,彼此都明白那是不可能了。郑志雄一挂掉电话,脸上笑容立刻扯了下来,就像摘掉了一层面具一般。为什么还费心思去维系表面的和谐呢?当然是出自生意人的圆融和和气生财的理念,再有就是Frank似乎还是有些社会关系和能量的,宁可多一个朋友,也不要多一个敌人。 Frank心里明白,郑志雄说的事情很可能是个借口,这是从他略显夸张的笑声里听出来的。很有可能是听了挑唆,把案件转给别的同行做了。可使哪个律师会这么厉害,从他手中都能抢走案子?这可是好几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 Frank有些不甘,很想去查清楚这个律师是谁。转念一想,郑志雄的案子和公司,注定是个烂摊子,搞不好要出大乱子。反正他也不是刚执业图温饱的那几年了,做不做他的案子,对他来说,也就是多一笔或少一笔收入的问题。得饶人处且饶人,倒不如高抬贵手,放同行路一条生路吧。 这样想着,他也不再纠结了。转眼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Cindy上周日得到了郑志雄的口头委托承诺后,立刻向Julia报告了这件事。Julia这些年转国内市场,比起以前只接待世界五百强国资委名下各大名头响亮的央企,这些年她在客户方面务实很多,只要标的额达到她的心里预期,像郑志雄这样名不见经传、但案件标的额丰厚的国内民营企业,也是可以默默的做一做的。 这种风格转变,跟许多国际奢侈大牌来到中国进行本土化营销的策略很像。像某一贯走高端大气宫廷皇室奢华风的国际大牌,排出来的广告总是透着一种不接地气的精致感和高冷感,同时也给人一种可望不可及的高端感觉;近几年来,在中国市场投放的广告,一概变成了尼古拉斯·赵四和维多利亚·翠花之间额乡村爱情狂酷霸拽风,令一众受过良好教育、具备高水准审美的时尚粉和时髦精们跌破眼镜,哀叹自己钟爱的品牌自毁前程。 令人更加跌破眼镜的是,乡村爱情风的营销效果竟然不错,推出的限定款产品也卖的脱手。这种现象也引发人们的思考,也许某些中国人群体真的就是这样一个乡村爱情风的审美,而国际大牌们只是走下了神坛,迎合了这种审美而已。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瞄准了审美品味停留在狂酷霸拽城乡结合风的中国人的钱袋子上了。 这么一想,Julia还是紧跟国际趋势的国际范。正如一位伟人所言,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如今不管是国际律所还是国内律所,基本都往商业化发展转型,尤其在国家大力发展经济的号召下,一线律所也积极参与其中,以创收指标作为衡量合伙人事业成功与否的重要指标,相应的,合伙人们也就往创收去努力了。 所以对Julia来说,“高端”和“低端”已经不是她所看重的了,案件标的,代理费,才是她关心的重点。 今年受到市场不景气的影响,国际涉外业务遭遇重创,反之争议解决、破产业务看涨,Julia也在寻求新的业务突破,其中一个比较看重的领域就是争议解决。和Frank一向有合作,而最近一年来合作更加密切,在人员和案件上多有共享,并且还有选择的将Frank引荐给她的一些客户,为的是让Frank看到与她共事的好处,同时也抢占C位,排挤掉其他也想和Frank合作的转型期非诉业务合伙人。 合作并非是永久和长期的。在Julia的计划中,与Frank的合作中还隐藏着一个重要的目的,便是在合作中学习他的办案技巧和经验,以期有朝一日能自立门户。Julia自然是不可能亲自下场去学习的,最多就是借着非诉项目中的一些诉讼相关问题,去Frank办公室不失体面的请教讨论一阵也就罢了。年前也是机缘凑巧,Frank团队的May离开了,人手紧缺,赵慕慈便顺利成章的帮Frank做起了事,得到了一些锻炼。 所以Julia对于争议解决案件的兴趣是很大的。Cindy跟她一说郑志雄的案子,正似瞌睡遇上了枕头一般。忍不住当面赞了Cindy漂亮能干。Cindy久受冷遇,前不久竟然还被Fiona公然欺压,心中可是郁闷坏了。Julia一赞她,恰似久旱逢甘霖,解了她的消沉错意之气,心中暗喜,自己这条路子,可算是琢磨对了。 但Julia毕竟不是无脑之人。她跟Cindy了解了相关情况之后,决心先查一下这家公司的经营状况以及相关涉案信息。刚拨了赵慕慈的分机号,忽然意识到Cindy在眼前,而且似乎面色不豫,于是放下电话,交代Cindy查一下两家公司的相关情况。 Cindy领命而去,很快反馈了过来,涉案信息有几个,但都已经结案了,并未有什么特别负面的消息。 Julia一阵沉思。她现在固然需要一个有把握打赢的案子帮她树立在争议解决领域的声誉和形象,但目前的案子,听上去似乎是客户这边的过错更多一些。只是Cindy在人际交往方面的本事她是知晓的,据她的说法,这个客户名下数家公司,后期很可能还会有其他案件发生。所以只要服务到位,即便赢不了,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更何况如果请Frank出马的话,没准还会增加赢面,想来还是好处多多的。 于是她心动了,决心把这个客户纳入自己名下。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拱手让人不可能 两天后,Cindy从郑志雄公司回来,带着两份盖了委托人公司公章的案件代理委托合同,趾高气昂,神采飞扬。联系人部分,根据Julia的吩咐,并没有写郑志雄,而是分别写的两家涉案公司的分管领导的姓名电话,将来系统录入中,也是按照合同中的联系人去录的。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智诚律所的利益冲突检索规则。利益冲突规则是智诚律所为了防止合伙人之间恶性竞争,互抢客户,或者律师之间分别成为同一案件中原被告的代理人,或者其他有可能产生利益冲突的代理行为从而设定的规则,目的是规范律师之间的从业行为,避免利益冲突代理行为的出现。这不仅是律协的行业自律要求,也是明确规定在律师法中的一项法律要求。 Julia对郑志雄公司的案件的胃口被吊起来之后,为了遵守律所的利益冲突检索规定,她亲自打开检索系统对两家涉案公司进行了检索,并未发现其他律师或合伙人在其中录入任何信息。随后她又检索郑志雄这个名字,赫然发现,这个人之前委托Frank打过两个标的额挺大的合同纠纷案子,大约在一年前,离利益冲突期结束还有半个月时间。 咋看到,Julia确实为难了一阵。考虑到和Frank的良好合作,按照正常操作,她应该停止代理,转将案件交给Frank代理。但她岂是拱手相让之人。案件由她的人从客户处拿到,焉有让人之理。况且从费用上来说,给到Cindy的案件分成,比起给到Frank的那可是少多了。Cindy最多就是给一个案件介绍费,而转给Frank的话,拿案件介绍费的人就是她,大头全都是Frank的,Cindy的案件介绍费,没准还得她来付。不划算。 于是她开始琢磨如何避开与Frank之间的利益冲突。郑志雄名下的公司名企起的都挺奇怪。不像一些民营集团喜欢起连在一起的名字,他这几家公司,光从名字上来看,根本就想不到是有联系的,似乎是有意淡化彼此之间的联系一般;且这两家涉案公司恰好又是子公司,与Frank之前代理的那两家公司不是同两家公司。郑志雄也不是这次这两家涉案公司的负责人,只能说是大股东或实际控制人。 所以Julia嘱咐Cindy,在写联系人的时候尽量不要写郑志雄,最好写成营业执照上的法定代表人名称,方便录入系统。同时,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把委托合同的签约时间填在半个月之后。这样就更保险。 Cindy一听便明白,大概是和哪个合伙人冲突了。虽说所里这么要求着,但律师之间的竞争依然是很激烈的。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Julia既然这么吩咐了,她照办就是。于是使尽浑身解数,将郑志雄迷的神智不清,上面的小小要求自然答应。 当她带着签好约的合同回到律所的时候,脸上的得意劲整个小组的人都看见了,就连赵慕慈都忍不住看了两眼。 Cindy自然知道现在不是翘尾巴的时候,还是照样热情的打了招呼,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其实她本不必要远远绕到座位这边就可以去到Julia办公室,这多余的一段路,只是一种无声的宣誓而已。所以坐不多久,她又起身,仿佛有意,又仿佛是无意一般,拿出了案件代理合同整理一番,便又在众人的注目中去了Julia办公室。 赵慕慈略感奇怪。虽说一些事情,Julia仍不时直接和Cindy交流,但她今天的样子,好像打了什么胜仗一般,实在不寻常。想到她一得势,马上又要兴风作浪弄的人不安宁,她仿佛又感到一阵头疼。 见Cindy将事情全部搞定,合同也签了回来,Julia又着力赞赏了她一番。对于这两个手下,她的管理方式是不同的。Monica沉稳聪明,冷静自持,一般不用言语激励,自己就会做的很好;同时也不太受语言管理的影响,要让她多付出,就得拿出实打实的好处来;Cindy为人精明,自负美貌,对他人评价看得重,Julia就用其长处,顾其脸面,常以话语或赞或敲,倒也可以用一用。所以此刻看Cindy因为被赞扬了浑身洋溢着喜悦的模样,Julia也发自内心的开心,毕竟省去一对香奈儿耳环的钱呢。 这么着,Frank跟了一年多,眼看就要签约代理的两个案子,就这么冷不丁的被Cindy接到手,归入了Julia名下。 要说这两案子怎么这么容易就录进了系统,跟Frank那边多少也有些关系。他第一次接代理郑志雄公司案子的时候,当时还是Fiona负责秘书工作。虽然Frank叮嘱把这人名下所有公司查一下都列进去,但急着在网上海淘衣服首饰的她哪里记得这些,只是根据签约合同上的公司往进录入完事,所以才给了Julia操作的空间。 当然,作为一项必要了解的程序,签约之前,Julia也曾向Cindy了解过,是否知晓客户与公司其他律师有过合作。Cindy自然不知道。不过她长了个心眼,从系统中查到,原来之前和郑志雄有过合作的律师大约就是Frank了。但因为Julia已经同意接这个案子,也就意味着她会成为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后面即便发生什么不愉快,也和她没有关系了。 这么想着,她便佯作不知,照样春风满面的去找郑志雄签合同。 Cindy单枪匹马签了一个客户的事情,随着时间渐渐的传开了。Julia自然没空跟人讲这个,因为根据律所规定,分给她的案件提成费用,会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对得起她的努力;而她目前团队中需要的,更多的是赵慕慈这样能干的搬砖型选手,如果人人都去跑案子,用不了多久,她这个团队只怕就会人心浮动,溃不成军了。所以单独夸赞了Cindy之后,她便对此事绝口不提,更不会在公开场合说这个事情。 Cindy本来满心欢喜的等着Julia在小组会议上,哪怕是当着赵慕慈的面夸自己一句,以此增加自己的荣光,谁知迟迟都等不到。不过她自有办法。借着这个案子的契机,她自然担任起了Julia和郑志雄之间的传话人。平常几天难得去一趟办公室的,如今一天能去好几趟,同事们看着,面面相觑,仿佛像是突然受到重用了一般。 赵慕慈也觉得奇怪,不知道她一天都在忙什么。有一次和小组同事吃饭,才知道原来Cindy帮着组里拿下两个标的额上千万的大案子,据说是她自己说的,顿时感到吃惊又钦佩,还有些五位陈杂的感觉泛上心头。吃惊和钦佩,自然是没有想到Cindy竟有这等本事,五味陈杂的感觉嘛,自然是想到了自身,觉得自己与她资历相当,怎么就没有勇气踏出面对客户的这一步,以及如今她拿下了大案子,之后会不会得到Julia更多的重用,从而对自己形成竞争和威胁。 这些想法和念头,在不断咀嚼和进食的掩饰下,在心中慢慢的发酵,逐渐引生出一种不安和危机感,令她仿佛又回到半年前两人明争暗斗的阶段,虽然很排斥,但一时却毫无排解之法。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费尽心思分秋色 赵慕慈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 虽然出于管理团队的考虑,Julia不方便公开称赞Cindy这次为团队立下的功劳,但Cindy拿到案子第一时间向她报告,并积极克服困难签下合同,配合默契,她也是欣赏的。于是当着团队成员的面,和颜悦色找她谈工作的时候多了,给她壮了不少声势。 Danny之后,赵慕慈顶替了他的角色。Julia忙着出差见客户,团队所有的项目都是汇到她这里,由她总体负责统筹管理。Cindy虽然和她一样升了六年级律师,但一样要和两个新招入的五年级律师一般,向她汇报讨主意。本来Cindy也觉得没什么,因为几年来,哪怕是两人各自向Danny汇报的时期,她都要仰赖赵慕慈帮她看着点案子,长久以来也形成了一种习惯。 谁知过去的两个月,眼瞧着赵慕慈受重用之后,身上装扮和神情气质上产生的巨大变化,以及那种一人之下,数人之上的权势感,令她深深的意识的,她们两个不一样了。虽然赵慕慈还是如往常一般对待她,似乎比别的律师还要看重几分,但那种刺心的感觉还是不能令她释怀。Monica看起来,似乎就像是一只沐浴着Julia的恩宠,即将一飞冲天的凤凰,而她,虽然比她妩媚,比她会来事,却是失宠的那一个,是那千千万万个即将成为炮灰的、辛辛苦苦工作却没有前途和希望可言的那一个。 更不要说,除了Julia之外,全组成员似乎都听命于她,仰赖于她的那种无形的气势和归属感,相比之下,虽然她也有两个助理和一堆实习生在帮她,毕竟比不上Monica风光无限。从前她只在乎薪资和休假,再就是和外国男朋友的美好恋爱,对于权势这种东西本没什么感觉。而如今,看着团队突然扩大两倍不止,而对着一堆人发号施令的却是昔日和她平起平坐的呆滞同事Monica,她才明白,人多的时候,即便在员工的群体中,也会出现支配者和被支配者;而这种支配别人这种风光,她也想要。 这种微妙的刺心感,随着时间和每一次自己或别人向Monica汇报的时候暗暗滋长,到那天在茶水间被Fiona挑衅泼上咖啡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因而也有了发奋图强获得Julia器重的强烈愿望。机缘得巧,竟然让她撞上郑志雄这个契机,并且凭借出色社交能力和个人魅力,短短一月内便拿下案件代理,获得了Julia的大力赏识。 Cindy心情大快,又像以前那般容光焕发起来。合同签订不久,她便跟郑志雄约好时间,陪同Julia进行了一次正式拜访。郑志雄将案子交给Cindy做,更多的是想争取和她相处交流的机会,对于她是否能帮她办下这个案子,多少还是有点没底;见了Julia,看着这女人浑身透着英气和豪气,言谈间给人一种信任和见过风浪的感觉,同时又不时柔美,明显一人中龙凤,女中豪杰,衬得Cindy就像随侍身侧的偏房一般。于是放下心来,想着有此人负责他的案子,算是可以放下一颗心了。 郑志雄忽想起一事,于是问道:“孙律师,这个案子我之前问另一位律师的时候,他提过这么一个建议,说要给我的公司做一个什么法律调查,这是为什么?您怎么看?” Julia详细问了些前因后果背景,心里揣测是不是Frank给出的建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肯定大有深意,先接下来再说。 于是问道:“我想这个法律调查的目的,大概是为了多了解一些贵公司与案件相关的信息,以便作出更好的应诉策略,最大程度减少信息遗漏和误判。” 郑志雄喔喔两声,心想倒也有理,只不过和上次Cindy律师回答的似乎不太一样。 Cindy自然明白郑志雄心中所想,赶忙上来圆场:“郑总,这个问题,我上次给您的回答有点出入,但也是为您考虑,希望您不要被误导的意思。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自然比上次要多很多,加上孙律师从业多年,专业上比我厉害多了,您听她的应该没错的。” 郑志雄听她嗓音娇媚,虽不及Julia大方自若,专业精准,却有一种女性的娇媚与柔美,脸上柔和起来,智商也下降了。之前那些疑问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Cindy夸赞起两人来。 一番谈论下来,郑志雄根据两人建议,同意将这个法律调查也委托他们一并做了,收费嘛,Julia自然按照正常收费收取,没有任何折扣。 又得一项业务收入,Julia自然高兴。不过交谈中见她也注意到,Cindy和这位郑总似乎有些不对劲。她见久了客户,见微知着,加上同是女性的身份,很快便看出郑总对Cindy兴趣不一般。而Cindy似乎也在有意迎合他,虽然当着她的面已是极力控制了,但个别语句语调还是透出一些柔媚和女性的蛊惑。 这倒也不是很意外的事情。Cindy一向在外形上有优势,连国外客户都称赞不已,被一个民企老板欣赏,也算正常。并且她也有自知之明,懂得利用这一点达成自己的目的。按照Julia冷静的做事方式,如果案子是其他人介绍过来,他是采用何种手段拿来的,她懒得问,也不想知道。只是Cindy是她用了好几年的人,如今肯发奋在案源上为团队做贡献,她也不好太过冷血。 于是在回所的路上,她跟Cindy之间有了这么一段对话: “我看这郑总对你倒是比较欣赏。” Cindy一愣,知道Cindy向来风格硬朗,实力超群,不屑于搞些鸡鸣狗盗的事情来获取案子,不禁有些担心是不是要被训斥了,于是思忖着答:“呵呵。郑总人比较开朗,是比较喜欢赞人。” Julia:“这件事辛苦你了。” Cindy陪笑:“不辛苦,不辛苦。” Julia想了想,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于是说道:“你长得好,被人喜欢也是好事。只是有一点,办案期间,作为律师,最好不要和客户有代理关系之外的其他关系,以免影响案件判断,产生一些误会。” Cindy一听,Julia这是看穿了呀。于是低了头,讪讪答道:“我知道的。” Julia眼光看了她一眼,难得笑一笑:“朋友喝咖啡是可以的啊!没那么严。” Cindy听着不像批评,缓和下来,说知道。 本来这两个案子,Julia照样想交给赵慕慈去处理,毕竟在专业上她要好很多,之前还跟随Frank做过一段时间的诉讼案件。但Cindy主动请缨负责这两个案子,从操办到沟通。Julia不好回绝,于是安排她主办,Monica协办,叮嘱一定要和Monica讨论过再来向她报告。 Cindy答应了,心中也明白其中厉害。Monica思维精准,这是她比不上的。不过既然这案子是她主办,最后拿主意的还不是她。流程上就和她商量一下也无伤大雅。 就这样,借着做案子的机会,Cindy和Julia直接沟通的机会多了起来。本来只是这两个诉讼案子,渐渐的,一些要向赵慕慈汇报的非诉项目,她也整理好了向Julia直接汇报。Julia哪有时间核她的东西,表面收了,私底下仍旧转给Monica看一遍,叮嘱不要向Cindy询问,收到Monica反馈意见后再回给Cindy。 Cindy不知情,以为是Julia默许她脱离Monica的审核,直接向她汇报。渐渐的对Monica也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终有一亩三分地 Monica不太明白Julia在搞什么。本来Cindy负责的那些项目,是要她负责把关一些事情的,现在忽然变成Cindy向Julia报告,Julia又发回给Monica看,看完又回给Julia,然后Julia再反馈给Cindy。绕这么大圈,只是因为Cindy不想向她汇报了。 那也没关系,Monica这样想。本来这就是苦差事,权力的反面是责任。少一个人向她汇报,不知道要省多少事,工资奖金也不受影响。可是Julia又转回给她,那就是变相承认了Cindy可以不向她汇报,暗地里又把她当成秘书或参谋之类的角色在使唤。真是郁闷。 但郁闷也就郁闷一会罢了,她拎得清。Cindy一向这样,三不五时就要暗地里搞一搞宫心斗的把戏,这些年来她从一个心机方面的小白,变得多少不那么呆笨,全都是拜她所练。但是嘛,她专业毕竟比较菜,加上Julia是讲实干的人,所以大多数时候Cindy是枉费心机,她自己也没吃多少亏。 对Cindy不想向她汇报这件事,Monica也想的开——都是六年级律师,谁愿甘为人后。Julia把Cindy发给她的邮件转给Monica,从而使得Monica明白了Julia对Cindy的怀柔政策和Cindy的小心思,但对于Julia的动作和Monica对事情的了知程度,Cindy却没怎么明白。她只是觉得,自己立下如此大功,Julia又默认她不向Monica汇报,自然是感念她的功劳和苦劳,因此看重她。而案源是律师最为看重的东西,犹如水之源,木之根。Monica再能干,在她的这件大功劳跟前,自然要不能相提并论。 于是她愈发得意洋洋起来。想起前段时间Monica那改头换面的崭新模样,一向精明节省的她也开始武装起自己来。不仅下本买了几千几万的衣服珠宝披挂上,更是和男朋友软磨硬泡,全款买下一辆四十多万的轿车,崭新的停在Monica车子旁边。有时两人碰上了,Cindy可是卯足了劲要炫耀一番的,谁知Monica全程淡定,浑然不当一回事,弄的她倒也无可奈何。 Monica的淡定也不全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假动作。试想有一个女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有意无意的跟她比风头比高下,搁谁能无动于衷?但是作为一种职场生存策略,以及在她一贯的“和为贵”的想法的主导下,既然对方只是在秀肌肉而已,那就装作看不见,装作欣赏,装作无动于衷就是了。所以她看起来不但不生气,反而不时地对Cindy孔雀般的换装称赞几句,八卦一番。 但她毕竟也就凡夫俗胎一个,再怎么装宽大装淡定,也只是一时的假面罢了。暗地里,注意到她买了和她款式类似的耳环,还有颜色类似的鞋子,她心里那个憋屈和气闷啊,真不知该怎样才好,毕竟撞衫了不是。跟闺蜜吐槽,大家颇有共鸣:原来很多人身边都有那么一个处心积虑模仿自己的女同学或女闺蜜!哎哎哎,除了聚在一起吐槽几句,观察对方穿衣规律错开穿戴,或者干脆束之高阁之外,竟然毫无办法。 这种愤愤不平的心态持续一段时间之后,赵慕慈重新冷静了下来。这算什么呢。两个从业多年的律师,竟然在谁穿什么,戴什么,开什么车上面较劲不已,相互别气?看看所里从业几十年的那几位老合伙人,衣着朴素,待人谦和,无事的时候乘地铁上下班,却是广受尊敬,客户遍天下。她们两,看起来倒像是两个互相嫉妒的庸俗女人和幼稚小孩罢了。 这么一想,连自己都觉得好笑了,渐渐的也就从自身做起,不理会,不比较,不介意。穿着上也平淡下来,想来Cindy没得比,慢慢也就消停了。 眼瞧着Monica一天天暗淡下去,衣着朴素,言辞平和起来,Cindy心中一面无趣,一面又生出一种斗法斗赢的暗喜来。看着Monica又似以前一般谦和平静,专心业务,她却看她像手下败将一般,越发有优越感。 赵慕慈也感觉到她那种无声的胜利感,心中只是暗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仗着功劳和一种胜利感,Cindy的动作越来越多了。工作上不向Monica汇报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全部直接向Julia进行汇报。一开始Julia还做一做假动作,即默默转给Monica核完之后再转发给她,但后面愈演愈烈,直接不核吧,不放心,核吧自己又没时间,转给Monica吧,也嫌太麻烦了,因为凭空多了两道转来转去的邮件程序。 这一系列小动作的目的,只是希望Julia明白她的诉求:给她和Monica一样的对待和机会,不要让她再向Monica报告。毕竟Julia给了Monica一对香奈儿耳环,而她,虽然会有一笔可观的案件提成,但仔细想想,还是不一样的。Julia对待她,比起对待Monica,还是差点儿。 然而人人都有思维盲区。好比Monica的思维盲区在于想不通Julia为什么会看重Cindy这个绣花枕头,Cindy的思维盲区则是看不到专业实力在Julia眼中的重要性。所以这两人,对于Julia的一些做法,注定要产生误会和不解,因为角度和站位不同。 终于在一个大家都焦头烂额的下午,Cindy的请示邮件又一次到了Monica这边。邮件中请示执行的动作和赵慕慈一向了解到的有出入,正好Julia又不在,客户又在等着答复。本来直接问和Cindy沟通就可以了,但Monica知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也。如今Cindy正是不想向她报告才整出直接向Julia汇报这一出,而Julia又明显顾着她的面子。说起来两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直接在业务上交流了,虽然事态紧急,但她直接去向她询问,显然还是不合适的,被拒绝和冷漠对待应该是大概率事件。 于是她打给了Julia,汇报了这封邮件中执行动作和之前的事件不符的事情。Julia听了,直接说,你和Cindy商量好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Cindy最近眼耳很灵敏,似乎随时都在搜集Monica这边传过来的声响。自然,方才的电话她也听去了,一时疑窦丛生,怀疑她是不是多管闲事,争着要管她的事。 Monica得了令,一想也没有办法了,客户等着,于是硬着头皮询问Cindy这封邮件中的执行动作出处在哪里。 Cindy心里正猜测着,Monica这么一问,正好应到她心里。于是撇了Monica一眼,嘴角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的笑容,轻轻的说道:“这个,我已经跟Julia汇报过了,正……” “Julia让我直接和你核实,客户等的很急。”Monica不等她说完便接了上去,双眼直盯着她。 Cindy没料到她会这么强硬,顿时心中不乐意起来。她本就不愿意受她约束,正在努力挣脱,谁知她故意触她霉头,还这么咄咄逼人。于是昂起下巴,垂下眼睛,冷着脸说道:“客户那里……”心中忽的有些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自有我去说。” Monica还是看着她,眼中没有感情:“你是说你独立向客户负责?” Cindy眼角瞥了她一眼,没有吱声。Monica气场实在强大,令她无端有些不安。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在专业上的不自信,不确定负不负得了这么责。 Monica不再问她,转身拿起座机拨通Julia电话。Julia接起,语气有点不悦:“又怎么了?” “Julia,”Monica的语气平静无波:“Cindy拒绝和我沟通邮件中的执行动作,并且要独立向客户负责,她说已经向你汇报过,请您亲自和她对接沟通,客户正在等,打扰了。” 说完挂掉电话,关闭邮件,转向另一个项目。 把锅甩给Julia,本来不是她的一贯风格。因为她一向是耐抗耐压,多劳多干,这是从一进入外所就习得的工作标准,并一直保留至今。今天这个事情紧急重要,Cindy负得了责嘛?又拒绝和她沟通,她没法子了呀。再说,Julia这么纵容她胡闹,她无辜牵涉其中配合她们演习,差不多也得了。 Cindy安静下来了,Monica跟从前实在大不一样了。要说以前的Monica,有点像踏实肯干的傻妞,经常吃了亏也不吭声,脾气又好,给点甜头就开心,实在是个好相处的;但是此刻的Monica,雷厉风行,干脆利落,仿佛是第二个Julia一般,倒叫她心里有点发怵。 Julia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Cindy心中一跳,接起电话。电话中Julia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件事马上配合Monica搞清楚回复客户,不得有误。其它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Cindy答应了,工作的事情不敢耽误。Monica也得了Julia的消息,于是主动向Cindy问起相关问题和情况来。Cindy虽然不乐意,但也配合着把这封邮件弄清楚了,重新起草了回了客户。 Julia第一次需要重新考虑如何对待两个得力手下。以前她们都兢兢业业,言听计从,仿佛除了听命干活之外,没有其他意志一般。如今到了六年级,两个人仿佛忽然都有了灵魂,也都有了自己的欲望和主见。从心底来说,她更看好Monica。她的能力和风格都和她非常像,而人似乎总是本能的喜欢像自己的手下;但是最近对Monica的看重,又是一个假动作,因为明年到底能不能升一个合伙人,就目前的形式来看,还不能最后敲定。Cindy一向业务平平,又有些滑头。最近又不停的搞小动作想得到青睐。看在案子的份上,也不好置之不理。 在回家的路上,她一边开车,一遍思索着。 第二天,Julia发了一封组内邮件,将目前所有的项目客户分成两个小组,一个由Monica负责,一个由Cindy负责。Monica的那一组,包括那天和Cindy产生冲突的那个客户中在内,基本都是比较重要、复杂的客户;Cindy这个,基本都是做了多年,驾轻就熟的客户。两人分别向Julia汇报,遇得特殊情况相互支援。 赵慕慈本来无所谓,但一想到Cindy那种趾高气昂将自己当对手的姿态,多少也还是有点不舒服,也免不了会有一些危机感,毕竟之前是自己一家独大;Cindy心中却是雀跃不已,这很明显,Julia是给了自己机会,削弱了Monica的势力范围,将自己也纳入了直接汇报的人员中了啊。 章节目录 第113章 Frank鸡飞蛋打 Cindy得了一亩三分独立向Julia汇报的势力范围,加上要亲自操刀的这两个案子,精气神愈发足了,每日似打了鸡血一般来来回回,指点团队成员,骄傲的不行。相比之下,赵慕慈一如既往,不声不响,除非有必要,否则绝不吆三喝四。不明就里的,还以为赵慕慈失了势,而Cindy就是眼下Julia团队中的第一大红人。 Cindy好面子,爱说道,凭着一张弹簧嘴,把自己的事情到处宣扬,三分事情能讲成八分。一时间许多人都知道,Julia团队的Cindy凭借一己之力,替团队接下两个大案子,还拿下一个拥有数家公司的集团客户,真是初出茅庐便有所作为,前程无量。 这件事也传到了HR耳中。向来这种不计成本贡献突出的事迹都是人事部门最好的宣传资料,于是人事经理速速找到Cindy了解了相关情况,之后又征求Julia的意见。得知已经向Cindy了解过相关情况,Julia便顺水推舟,觉得可以宣传一下。但是提醒道,不可以写成凭一己之力独立拿下案件客户云云,还是要强调在团队的资源支持和战略引导下,否则人人都不干活了,都只管想着接案子立奇功平步青云,那她的团队不要做了。 人事经理忙点头说明白。Julia放心看着她离开。最近律所这种“凭借一己之力拿下案件和客户”的言论她也有所耳闻,她多少有些不悦,心想是不是Cindy说出去的。如今人事找上门来要替团队和Cindy言传,直接拒绝不合情理。于是答应的同时,做了一些提醒。想来她的意见,人事不敢不重视。 第二天,智诚律师事务所对外宣传的公众号和网站律师专栏上面分别发布了一则宣传稿,关于Julia的团队管理经验和律师培养心得,以及Cindy律师对涉外非诉律师的职业生涯体悟和在Julia的带领下出色的客户服务表现和经验分享。Julia的提醒和意见,人事出于私交,私底下告诉了Cindy。Cindy一个激灵,顿时明白最近自己确实有些过火了,于是在自己的这一部分,她自己收敛,将案件上的出色表现都归功于团队的资源支持和Julia平素不遗余力的培训和引导。初稿发给Julia,自然安全通过。 宣传稿一发出来,Cindy的内部通讯工具和手机微信顿时响个不停,人们都向她恭贺起来。Cindy愈发得意,眼角瞟着一脸平静看着电脑做事情的赵慕慈,心里别提多开心了。一时想起人事转达的Julia的提醒,顿时惊醒,心思一转,又开始暗恨赵慕慈看起来黯淡老实,不及她光芒四射,原来是故意如此,纵着她行差踏错。 其实赵慕慈未必有如此心机,最多就是不理不睬,不骄不躁,做好自己份内事罢了,但心机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皆是心机。这么着,Cindy又是暗自得意又是暗自怨恨她,赵慕慈对此却一无所知。 合伙人们自然也看到了宣传稿。虽然稿件中将合伙人Julia和团队的支持和指导放在首位,但Cindy刚升六年级,所里就出了专稿宣传她,并且和Julia平分通告页面,不用说,基本就是Cindy出了大力没错了。于是他们私底下都开始议论,Julia麾下的两位霹雳娇娃羽翼渐丰了,当真是各有千秋,各有所长。只是不知道明年是不是能给到两个合伙人名额?否则只怕又有一番厮杀了。 有人这么议论着,也有人直接就在合伙人群里@Julia这般问着调侃。Julia瞧见了,自然呵呵回应:“当然希望两个都厉害,要是培养出两个合伙人那也是我的功绩。不知所里有没有奖励啊?”一时话题又引到主任身上,掀起一波玩笑和逼宫假动作。 Frank自然也瞧见了。不仅瞧见Cindy超级厉害,一上六年级就接了两个案子的谈论,也看见了公众号上对她们的报道。过去的两周他都在外出差,所里面跟Cindy有关的动静他知之甚少。通稿中对于客户和公司自然是不会提的,但禁不住合伙人们八卦之心,向Julia询问案件和客户的相关情况,Julia只避其要害,模模糊糊的应着。 Frank本来一看见两个案子这种表述,心中忍不住一动,想到了之前郑志雄那里的两个案子。登陆案件系统查询,尚未有任何信息录入。手边还有事请,于是放下疑虑,先忙起别的事来。 出差第十六天,在等待回上海的飞机的间隙,望着窗外大团大团的白云,心思不知怎的又飘到“两个案子”这几个字上面去。上次和郑志雄通话之后,到今天对方也没有再联系他,不知到和对方谈判和解的如何了。其实这样的情况,他很是熟悉了。谁没有青涩的执业初期呢?这种被吊着的感觉,说穿了,其实就是被放鸽子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自嘲一笑。稀罕了,本来这人他瞧不上的,没成想自己倒成了被放鸽子的那一个。可见阴沟翻船是常有的事啊。船只所以翻,跟掌舵的技术关系不大,主要在阴沟,沟本就难走,更何况阴。 拿起手机翻出报道Cindy的那篇通稿,里面有Cindy一张职业照。Frank端详着,觉得和她平时的样子还是有些区别的。仔细看,似乎眼睛部分画的妆,让她看齐来不那么眼尾上提了,发型、职业装搭配着,倒也堆出几分专业和受过良好教育的气色来。 Frank调侃似的一笑,心想她也就一绣花枕头,装的倒挺像。不明就里的人,没准真能给她唬住。一时又想到Monica,觉得她倒是个做律师的料,舍得力气,脑子也好。Monica的微信头像就是一张职业照,Frank点开端详,觉得她的眼睛很有意思,仿佛藏着许多话一般,和Cindy完全不同。 意识到自己竟然点着两位女同事的头像端详不够,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是单身饥渴症了嘛?于是放下手机,眼睛看向往来的旅客行人,借着一副蛤蟆镜的遮掩,欣赏起不时走过的女性旅客来。 心中忽然想起一事,便拿出电脑,打开安检系统。他要看一看Cindy接到的是哪两个案子。查询之后,两家涉案公司的名称显示了出来,录入日期是昨天晚上。 这两家公司瞧着有点眼熟,他心中升起了疑惑。翻开电脑查询片刻,心中明亮了:原来郑志雄的两个案子,到了Julia手里。 怎么会到了Julia手里?他一边压着升起的一股不悦和隐约的怒气,一边思索着。Julia和他平素合作不少,两人没少相互关照,忽然整出这么一档子事,显然是见财起意了。谁给她提供的信息?Cindy还是Monica?Cindy和郑志雄照过面,他跟Monica谈论过这两个案子,也提到过郑志雄的名字。谁更有嫌疑? 他注意到了自己之前和郑志雄另外两家公司的案件的利益冲突期刚好在昨天中午截止,这两个案子在下午就录入了。他也注意到这两家公司的联系人和电话都不是郑志雄,以他对他的了解,他喜欢掌控一切,这么重要的案子,断不会向外界留下别人的电话作为联系方式。这是痕迹非常明显的规避措施。 会不会是三人合谋?Monica提供信息,Cindy在明处背锅,Julia拿下案子,主导一切。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渐渐在心中升起,加入了不悦的感觉中,激发了更多的愤怒。打开手机瞧这Julia的职业照,想起平时对Monica的关照和心中的那点暧昧,难受和愤怒的感觉似乎加倍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巧用杠杆挽颓势 当天下午,一下飞机,在机场取了车,Frank便直奔办公室。 他心里觉得很生气。Julia这样做,明显就是在抢他的案子!他要当面去问她,讨个公道回来! 还有Monica,亏他那么信赖她,把这两个案子拿出来跟她探讨,一点也不避讳她知道客户的名字,可她却与Julia沆瀣一气,联起手来背叛他,抢他的客户! 更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当她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可以深交的人,但此人所作所为,完全就是赤裸裸的给了他一耳光,告诉他在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办公室,当着Monica的面,把心中的愤怒发泄出来!当着Julia的面,当面揭穿她的背信弃义,两面三刀! 谁说律师永远都是要比常人更加冷静自持优雅端庄不能随意发飙以免丧失公众形象和思维优势的?他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律师!遇上了不平之事,当然会气的跳脚丧失理智! 憋着一股气走了一大半路,远远能望见中心大厦了,他忽然有些清醒了,气也消了大半。想起郑志雄之前态度突然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红绿灯的时候,扶着方向盘低头思忖,是不是有什么他不了解的隐情,还是先了解一下,别意气用事的好。 在中心大厦车库停好车子,他没上办公室,转而来到一楼,找了个安静角落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第一通没人接。Frank不死心,再拨一次,这次接通了,电话那边传过来郑志雄热情的招呼声:“顾兄!好久不见!” Frank压下情绪,也跟他招呼:“郑总真是大忙人啊!轻易不敢打扰了。” “那里的话!刚才有人在。”郑志雄答道:“最近怎么样?” “刚出差回来。辽宁那边有家国企在非洲的工地出了点问题,过去呆了两周,跟他们一起研究下解决方案。” ”哦哦!了不起了不起,顾兄人脉无人能及啊!哈哈!” Frank心中一动,接上去:“你上次不是说要寻点国企的路子吗?正好我认识这家企业的领导,他们最近在非洲建工地,正在招标材料供应商。你要有兴趣,回头我跟他们要点材料,你申请申请看。” 一听有生意的路子可以走,郑志雄更热情了,声音也比方才亲热了许多:“那敢情好啊!顾兄你千万上点心,你把材料发来,我让他们弄好了发过。回头你再帮忙说和说和,这事要真成了我可要好好谢你。” Frank鼻子笑出一点声来:“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尽人事听天命。人国企那边也会看货品质量和公司资质的。万一不成可别怪我。” 郑志雄连声说道:“自然自然,不怪不怪,成不成都得请你喝酒吃饭。” 其实所谓跟国企那边要材料,不过是人国企放在网站上公开招标的项目材料,所谓“说和说和”,在Frank目前的心情下,大约就是向国企哪位管采购的领导提一句“给您这儿引荐一位材料供应商,供您考量”这样的意思。心情差,办事也就好不到哪里去。Frank一边听着对方忽然爆发的热情话语,一边看路开着车。 两人又闲扯几句。Frank话锋一转,聊到那两个案子上:“对了,之前你的那两个案子,现在和对方调解的怎么样了?” 郑志雄一愣,哪有什么调解?那股东横的跟啥似的,好像得了什么高人指点,根本不愿意坐下来谈。随即他想起之前好像跟顾律师这么讲过,可那会不就是缓兵之计吗?现在该怎么答?案子都给别人代理了。 他向来话方便,随即答道:“这个,经过我们软磨硬泡,恩威并施,对方终于答应撤诉了。” Frank听着好笑,顺着问他:“两个都撤了?” 郑志雄:“对对,都撤了。” “厉害啊郑总,怎么办到的?说来我也学习学习。” 郑志雄在这边呲牙皱眉,觉得很难编下去,但还是要硬着头皮扯:“就……答应他们的请求。给钱就完了。” “你是说,那股东跟你要的钱,还有告你的那家公司要你赔的大几千万,一分不少都赔给人家了?” 郑志雄:“也……也没那么夸张,也往下说了点。” Frank不往下问了,通话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中。郑志雄有心挂掉电话,又牵挂着他说的国企那个牵线的事情,只好尴尬的等着。 Frank又开口了,声音清透无波:“我听说你把案子交给别人做了,还是我同事,有没有这回事?” 郑志雄心想完了,演不下去了。演不下去,那就砸场子吧。 可他究竟发不了那个狠。一边牵挂着国企的这个机会,一边也有点顾忌Frank的社会关系会不会影响到他的案子,这当然是作为案件当事人的他因为进入未知领域产生的一种无谓担心和猜测。但总之,这个场子他是没有勇气去砸的,脸也不好立刻翻起来。 于是他支支吾吾的笑道:“顾兄,你……你听我解释,这个事说来话长,实在……实在是有为难之处。不然这样,我……我……” 他本想说“不然我马上把这个案子再转给你”,却又想到Cindy律师那略含风情的娇媚模样,如果转了,只怕要彻底得罪这位美女律师了,再也没有一亲芳泽的机会。所以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Frank不知他有何为难之处,忽然想到上次他对Monica和Cindy的那种垂涎之态,登时福至心灵,对他竟有了一种同性间的同理心。色令智昏,谁能逃脱!何况郑志雄。 于是说道:“不必了。你既然已经找了信得过的律师代理了,相信我们同事也能为你提供专业的服务。只不过我好心提醒一句:你这个案子,我之所所以考虑那么久,是因为它实在有些难度,我想找一找有更多赢面的策略和打法。你既然已经委托了我同事,那就让她们上点心,千万不要大意。” 郑志雄放下心来,忙说:“自然自然。这个,要不还是再委托一下你,你们一起帮忙打?” Frank心想,这不是个傻子就是个猴精。哪有一事两托的?或者是想免费支使他?于是调侃:“你是准备出两份律师费吗?委托我那可是独立的委托合同,按照全部案件标的收费的。” 郑志雄哈哈笑起来:“我糊涂了。顾兄,我这次糊涂了,你请见谅。这样吧,除了这两个案子,往后我公司所有的法律事务都委托给你,我说到做到。” Frank见好就收:“行啊。也感谢你信得过我。改天来你公司签合同。”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回头我把资料发给你。” 郑志雄连忙答应,一直等着Frank挂掉了电话才放松下来。 章节目录 第115章 金钱美色两作难 挂了电话,Frank心情舒畅许多,不像刚才在路上时候那么愤怒了。经过星巴克,他买了一杯咖啡,缓缓上楼,一边思考着。 这不是Julia第一次对他下手了。他想起一件旧事,那是七八年前,他刚刚升任合伙人,正是需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时候。有一个潜在客户他跟了很久,到了提交报价的紧要关头。不知是有人背后操作还是客户主动,总之电话打到了Julia那里,询问Frank的专业能力和过往业绩。 当时他与Julia并无多少交集,只知道是所里蛮厉害的一位资深合伙人,不时打个照面罢了。据后来客户方熟识的人说,Julia将他描述成一个初出茅庐、办事无定的新手合伙人,对其专业能力不予置评。同时推荐了所里另一位合伙人。基于Julia多年的经验和推荐,客户最后选择了另一位合伙人作为他们案件的代理人。 那时智诚律所有点名气,但还不像现在这样有名,这个客户他花了很多功夫,谁知竟被Julia几句话搅黄了。得知她推荐的那位合伙人和她有合作关系之后,他更是愤怒,径直冲到Julia办公室讨说法。 看到了Julia,他怒火中烧,声音愤怒,情绪激动,大声质问Julia,对着她就是一通指责和发泄,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抢他的客户。要不是看在她是女性,真恨不得一把揪起她的领子。 可是Julia一点都没有愧疚和歉意,她反而振振有词:“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抢了你的?我不过实事求是的陈述罢了。我的个人看法,采不采纳在客户。我推荐的人,选你还是选他,也在客户。一切都是客户的决定,你找我闹有什么用?” Frank气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个女人太狡猾也太可恶,明明动了手脚还一副大言不惭很有理的样子。他摔门而去,声音震天响,整个人就像一只燃烧的汽油桶,所过之处令人避之不及。 冷静下来以后,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去看这个事情,其实就像Julia讲的那样,都是客户的决定。他这个亏可算是吃定了。 但是站在律师同行的角度来看,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于是他去找了主任,把事情向他反映了一遍,重点反映他在这个客户身上下的功夫,以及他之前在类似案件上的表现和战绩。主任一听便明白,叮嘱他不要去闹客户,他亲自出面和Julia谈。 然而毕竟是木已成舟。主任本想能不能撮合两人合作办案,谁知Julia觉得Frank之前在她办公室大吵大嚷伤了她的颜面,死活不肯。眼见着Frank要鸡飞蛋打,哑巴亏吃定了。主任好说歹说,劝Julia为长远计,不要落下欺负后辈的名声;又说服另一位合伙人答应合作,Julia才勉强答应,Frank可以参与办案,也分三分之一的律师费,但客户在客户那里不能露脸。 虽然好歹也算是参与其中了,但Frank心里知道,本来是自己一个人的代理合同,现在三个人参与其中,自己终究是吃了大亏。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也是在那次合作中,Julia发现了Frank在专业上的精准判断和专业能力,以及收放自如的情绪控制力。也有了后面断断续续和他合作办案的事情。 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意识到,人其实是困在情绪和理性之间的一种生物。遇上事情或刺激,情绪第一发动,理性姗姗来迟。而作为一个律师,或者一个现在社会分工中的职场人士,却是理性先行,情绪退后。人的社会化过程,或者说成长为高阶职场人士的过程,或者说姜变的老辣的过程,其实就是有意识的扭转天性反应,克制情绪,谋定而后动的过程。 所以尽管他心里明白,Julia明知郑志雄与他有合作的情形下还接了这个案子,并且有意规避他的利益冲突期,这并非是一种基于合作的善意行为。退一步说,即便Monica和Cindy不懂事向她报告这些信息,没有她的首肯,这事万万做不成。虽然他今时不同往日,不靠这两个案子糊口攒战功,但一码归一码。这事不讨个说法,只怕人人以为他可欺,人人以为他可以截胡还不会遭报应,那他不要混了。 该立Flag的时候,就要让旗帜通红鲜明的飘扬在地界上方。 主意打定,他依旧持着没喝完的咖啡,一手插兜,怡怡然往Julia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他都想好如何气定神闲的跟她掰扯这件事了。Julia在谈判的时候六亲不认脸皮极厚的风格他已经领教过了,这些年他自己也练出了一副铜墙铁壁般的脸皮和谈判功夫。不过老话说的好: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又有一句话这样讲:功夫在戏外。就在他快到Julia办公室门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件事做了,才算前戏做足。 于是脚步不停,径直往自己办公室去了。 Julia老早在办公室内从门缝中瞅见他过来了。虽然她身经百战,但刚抢了Frank的案子,意识中已经料到跟Frank总要有一碰的;此刻骤然看见他波澜不惊的脸,也还是心里一惊,浑身绷紧了,眼睛虽然看着电脑,全部的注意力却像等待进攻的敌人一般等待他推门而入。 谁知他竟不进来,反而直直的走过去了。Julia松懈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不一会儿又猜疑起来:为什么他不进来?是还不知道吗?不可能吧,消息满天飞了。一时猜测起来,觉得这人就是在玩欲擒故纵,看着平静,背后不定在憋什么大招。 Frank回到办公室,打开那家国企网站,下载好投标资料打包给郑志雄发过去。不一会儿收到郑志雄感谢的答复,Frank又从电脑中找出今年更新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模版,填好必要信息,也发给郑志雄,让他看了如果没有问题,盖章打印了寄过来。 郑志雄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跟Cindy律师前两日发过来的毫无二致,只不过代理律师和联系人部分的姓名电话是不同的。小秘书进来送咖啡,看到老板对着屏幕上两份并列的合同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顿时觉得老板日理万机,操劳公务,态度变得愈发恭谨,连咖啡杯放在桌面上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又轻轻退出去,生怕打扰老板勤勉工作。 殊不知郑志雄此刻内心正是天人交战。Cindy律师和顾律师,一个让他神魂颠倒,心向往之,一个神通广大,能帮他牵线搭桥,带来金钱利益。一个是美色在望,一个是金钱可期,当真叫他难做取舍。“钱我所欲也,美人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谁而取谁?”盯着屏幕的郑志雄表情呆滞,思想几近停顿,忽然发出这样的感叹。 但他毕竟不是一味的酒囊饭袋。虽然贪财好色,却也有几分精明和生意头脑,否则怎么可能做到四五家公司的规模。抛开对Cindy律师的个人迷恋进行考量,他很快得出结论:合同应该和Frank签。因为他帮他打过官司,更专业更值得信赖,还因为他能给他带来商业人脉。相比之下,Cindy律师最吸引他的,当属她身上的妩媚风情。两个案子已经给到她了,也算是建立了联系。哄女人嘛,方法多的是,等他在Frank这里赚了钱,回头再拿钱把她砸晕又有何不可?又何必非要得罪顾兄,损失机会,还把Cindy律师变成生意伙伴? 这么一想,他心中大畅,觉得自己甚是英明。于是叫他公司的法务将合同速速看过,很快盖好章,给Frank寄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这白额吊颈大虫 同城快递一日便到。第二天,Frank很快收到了盖章好的合同,确认无误,复印归档,只等着对方打钱了。 这次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期限两年,除了目前Julia在代理的两个公司外,其余三个公司都在这次的合同服务范围之内。这是Frank主动选择的,主要是考虑到这两个案子目前已经由Julia代理,既然自己拒绝郑志雄和Julia一起代理办案的邀请,他又何必主动去签这两家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但是该掰扯的还是要掰扯清楚。正如他昨天对自己所言,Flag一定要旗帜鲜明的立在地界上。签好合同,这天下午,他琢磨着Julia应该在办公室,便象征性的敲两下门,进了办公室。 Julia抬起头,一看是Frank,一颗心脏攸地紧了一下,马上又镇静下来,脸上露出笑容:“稀客啊,好久没见了。” Frank面上带笑,一副待说未说的模样,一手插兜来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背靠着椅子,翘起二郎腿,双手叠放在腹部,这是在四川的茶馆学到的放松姿势。 Julia见他笑笑的看着自己,不知何意,于是又问道:“出差都顺利?” Frank点头,一双眼睛仍看着她,笑笑的不发一言。 Julia心想,不说话几个意思,面上还是如常的亲切,也笑笑的看着他。 Frank维持着这种沉默而微笑的表情和姿势,看着Julia。Julia和他对视一会儿,渐渐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 见他仍不言语,Julia沉不住气了,开口问道:“有事吗?” Frank开口了:“跟你打听一个人。” “你说。” “你认识郑志雄吗?” Julia心里一沉:“来了。”怪道他一言不发,原来就是为这事而来。 她停下手中玩弄的笔,身子也往后靠去,看着他说道:“认识。” Frank波澜不惊,继续看着她问道:“最近Cindy接的那两个案子的公司是由郑志雄控制的,你知道吗?” “最近才知道。” “郑志雄在本月20号之前是我的客户,你知道吗?” “知道。” “你这两个案子的系统录入时间刚好在郑志雄作为我的客户的利益冲突期结束两小时后,存在明显的规避嫌疑,你知道吗?” Julia沉默:“……巧合而已。” Frank顿了顿,似乎在忍耐,继续问道: “你怎么认识郑志雄的?谁介绍的?” “这是我的事。” Frank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她。Julia没有退缩,任由他静静地看着。 “Monica和Cindy都认识郑志雄,但你未必认识他。以你筛选客户的标准,大概看不上他。” Julia微微带笑,不置可否。 “我跟Monica谈过这两个案子,她知道这是郑志雄的案子。” Frank等着,Julia用舌头轻轻顶着一边嘴角,似乎在在思忖什么。 Frank继续说下去:“就算她向你报告过什么,你心里也该有个衡量,什么该做什么不……” “Monica知道这件事啊?”Julia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啊!叫来问问。”说罢便要作势拨电话给Monica。 “Julia!”Frank一声断喝,Julia吓了一跳,手上动作停止了,看向了Frank。只见他盯着自己,双眼传递出一种坚定的意志和压迫感,身体前倾,浑身散发出一种逼人的气势。这声音从半掩的门内传出,连外面的人都听到了,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Julia很快镇静下来,她愈发往后靠去,双手抱在胸前,也看着他。 Frank开口了:“不用玩什么小把戏。下面的话是我想说的:郑志雄之前是我的客户,不久前也是。最近这两个案子我跟了很久,前不久还去他们公司做了访谈和调查,正在签约的紧要关头,他委托了你。” 他看着Julia,只见她貌似平静的听他说着,脸上带着一些细微的抗拒的表情。 他继续:“我猜你认识他的时间应该远远晚于我。如果你不介入,这个客户八成就是我的。为什么派Cindy出去谈案子?是觉得她漂亮?好玩弄一些吸引人的小把戏?” Julia开口:“我没有派她。她怎么搞定的那是她的事。你知道那不是我的风格。” Frank:“不管你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默许,总之这两个案子到了你手里。我要猜的没错,你的委托代理合同签约时间应该远远早于系统中显示的时间。为什么这么干呢?因为你明知那客户是我的,你要不这么干,那吃相就太难看了啊!” Julia面上浮现一丝波动,她想要争辩,最终还是平静下来,只是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Frank不说话了,他看着Julia,似乎是在研究她。这个女人像变色龙一样,时而热情友善,时而自私冷酷,他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打到她的七寸。 “Julia。我们本来是很好的合作伙伴。现在也有很多案子在一起。更不要说你帮我介绍,我帮你介绍。你突然来抢我的案子,是脑子坏掉了吗?” Frank听了听,身子往后仰了些,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还是太饿了?” Julia也笑了,她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开口:“听过一句话吗?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Frank:“盗亦有道,你有什么道?欺行霸市,为所欲为!” Julia:“战场无父子,何况你我。” 看着Frank逐渐冷下来的脸,她露出了看小孩的那种笑容:“还以为你长进了。没想到还是原先的三板斧。不过好的一点是,情绪控制好了很多。下一步要怎样?找主任?搬救兵?” Frank当然不是一点没有长进的Frank。听了这些话,他心中仍有怒火升起,但并未发作出来。沉吟一会,他怒极反笑:“我这真是与虎谋皮了。” Julia调整坐姿,重新往后靠去:“说得好。” Frank瞧着她有持无恐的模样,继续说:“不过景阳冈上的吊颈白额大虫,也抵不过武松三拳致命。” Julia笑容浅失,她看着Frank,发现这张脸已经没了平素随意亲和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狠意和冰冷的气息,无端叫人心里发慌。虽然这些年来,她见过不少男人对她露出过敌意或发狠的表情,但多数都是色厉内荏,令她真正感到心慌的却少之又少。 Frank的为人她是清楚的,血气方刚,外圆内方。近年来又学了些隐忍的功夫,加上越做越好的事业和社会人脉,越发令人难以捉摸了。 也许是被她的话刺激到了,此刻他的模样,显然是动了杀气的样子。虽不至于真的杀了她,但从此与她作对,攻陷她的事业城堡却是极有可能的。 大约是成熟的缘故,Julia这些年柔和许多。加上功成名就,攻城略池的宏图霸心已不似往日那般强烈。拿下这两个案子,是出于一种不甘拱手让人的职业习惯,以及思忖Frank往日的表现,因而对他没放在心上使然。可如今看着Frank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惴惴不安和悔意,不知道得罪这样一位昔日的合作伙伴是否值当。 但她气势上还是不肯输的:“戏文罢了,还当真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抢了你的案子,有证据吗?” 章节目录 第117章 两虎相争谁破功 问完这句话,Julia脸上又浮现出看戏的神情。上一次两人为案件发生冲突的时候,Frank气急败坏的冲进了她办公室,质问她为什么抢了他案子,发作一通。但是呢,既然打定抢的主意,当然不会给对方留下什么明显的可以拿来掰扯的证据,所以上次她只问他:“你有什么证据?”他便气的讲不出话来。 这次他又来兴师问罪了,她就依葫芦画瓢,一样拿这话问他。 Frank:“Julia,凡事都有例外。就像民事诉讼中一贯的证据规则是‘谁主张谁举证’,但对于某些明显受害又难以举证的情况下的当事人而言,也可以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由对方当事人证明它没有侵权行为。现在我们之间就很适合适用举证责任倒置,不是我来举证自己受到了侵害,而是你来证明,你没有侵害我,你没有抢我的案子。” Julia笑出声来:“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法官在哪里?谁又在审判我?” Frank:“我。我严重怀疑你抢了我的案子。你如果觉得我冤枉了你,那你要自证清白。” Julia:“如果我拒绝呢?” Frank失去了笑容,认真的对她说道:“那你会失去一个合作伙伴,多一个致命的竞争者。” 接着站起身来,笑容又浮上脸:“你欺到我头上不是一回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罢便转身待离去。 Julia忙叫道:“Frank!” Frank停住,并未转过身来。 Julia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来到Frank面前。 Frank看着她,只见她面上现出一种委婉的歉意,但口中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其实……我也很珍惜和你的合作。这个案子究竟是不是你在跟,我确实不清楚。不过既然已经到了我手里,那也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相信你也会这么做吧。” Frank面色冷淡,毫无反应,显然很不认同她的话。 Julia虽然作风强硬,但并非不知进退的蠢人。Frank的性格和实力她也了解一二,真成敌人的话,只怕会是个劲敌。她虽不惧斗争,但却不喜欢无谓的斗争。斗争是战术,要不要树敌是战略。这些年来,她愈发懂得“和为贵”的精髓。有话说得好:“避其锋芒。”面对极强的攻势,要学会避让,硬刚只会两败俱伤,不是明智之道。 于是她接着说下去:“我虽然接了这个案子,但其实,论起争议解决,还是你更专业。我本来就打算和你一起合作做这个案子的,正打算去找你呢。来,坐,我们再聊聊。” 听她这样说,Frank心中好受一些,便将方才坐的椅子转过来,倚在扶手上,听她怎么说。 Julia站在他面前,沉吟着这样讲道:“如果你愿意呢,这个案子咱们合作着来。Monica或Cindy协助你,你亲自做也好,交给下面人也好,都由你安排。但是在客户那里,只能是我的团队的人来对接。” Frank眼中浮现一丝笑意,看着地毯上某个地方,没有开口讲什么。 Julia以为说到了他心坎上,于是继续:“至于分成呢,考虑到我这边出案源,也出人,还要跟客户维护关系,所以我拿六成,你拿四成,怎么样?” Frank维持着方才的神态,心想她的胃口只怕不在这两个案子上,大概是想霸占郑志雄所有的业务。要是她知道三家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已经给他签了,不知还会不会和他谈合作?于是对她的话也不怎么认真了,只是顺着话头聊下去: “Julia,你第一天合伙人吗?六四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Julia沉默一会,像是下了大力气一般:“最多五五。” “知道你为什么能钻空子跟郑志雄签合同吗?因为我迟迟没给他回复。知道为什么我迟迟不回复吗?因为这两案子太棘手,我拿不准要不要接。” Julia听着他的话,心中顿时一紧。Frank这样说,难道这两案子真的很难搞? “我决定不接是一回事,但在我还未决定之前有人越过我和客户签了,那是另一回事。你直接对我形成挤压了啊。” 看着Frank痞笑的对着她,嘴里却说出不留情面的话,Julia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但嘴上还是严防死守:“我说了我不知情,客户要跟我签的。” Frank心想放P,非得我站在签约现场你才看见我在跟案子吗。转念一想这女人心理素质强大罕有,发脾气只会让她瞧低,所以撇一撇嘴,表示他知道了,接着说道: “这案子你谈了多少律师费?” Julia说了一个数。 “谈低了。这案子是蚂蚁洞,看着小小一个口子,其实内里大有乾坤。” 瞧着Julia神色开始变幻起来,Frank继续刺激她:“你当时谈案子的时候,该叫一声我呀,是不是。现在弄的收费这么低,活还不少干。啧啧。” Julia最受不得人嘲弄,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语气也带上了些不耐烦:“少胡说八道。五五,成不成一句话。” Frank站起来,瞧着比他低出不少的Julia。这好歹也是一个前辈了。她的名声如雷贯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他仰慕过她,向往过她,崇拜过她。虽然她令他恼怒不已,虽然她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句她错了或对不起的话语诉诸于口,但她肯和他继续合作,分享收益,已经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和道歉了。 如今感受到她似困兽一般的烦躁气息,他心中的良善的一面又苏醒了,有些不忍再刁难她,随即讲道:“你的人我可以不用,你跟客户沟通要觉得麻烦我可以代劳。业内行规,做案子一般拿三分之二。我也不按这个来了,我六你四。” Julia看向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Frank,我不是一定得你才能做这个案子,不要太过分!” Frank心中舒坦了,毕竟将到了她。他往落地窗前看了看,轻轻吹起了口哨,Julia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良久Frank抬起头:“那你去找别人吧。记住,你又抢了我的案子,一共两次。” 说完收回手指,往门口走去。 Julia再次开口了:“可以。” Frank看向她,只见她认真的对他说:“可以,你六我四。” Frank还读出了一些非语言的信息,转化成文字大概是:“补偿或歉意。” 但他心里想当清明。这案子本来全部是他的。现在给了他多十分之一的收入,就叫补偿或歉意了?他可不是刚入行的三岁小孩。所以这种附载信息他自动忽略了。 忽然福至心灵,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迅即被他捕捉到了。这个念头与情感或关系无关,纯粹只出自商业上的战术和策略考虑,其中闪现着直觉的判断和智力的愉悦感。这念头使他产生一个决定,那就是坚决不与Julia合作,不管她让到什么程度。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老虎屁股也摸得 于是他愉快的笑了,Julia也笑了。 本以为两人要愉快合作了,下一秒却听到他在说:“有件事我想你有必要知道一下:郑志雄名下的三家公司目前已经是我的常年法律服务顾问单位,合同自昨天下午9点开始生效,合同期限两年。你留个神,别又盲目去截胡了,回头又装疯卖傻说不知道那是我客户。” Julia瞪圆了眼睛,感到有些吃惊。她愿意合作并且分给他六成案件代理费的目的在于,借他之手,更容易打赢这两个案子,到时候郑志雄名下所有公司的所有法律事务都尽在她手,她图的是长远。不成想他动作这么快,三家已经落在他手中。既然如此,还谈个P合作,就算打赢了,客户也知道是他的功劳而不会想到她,而她将一无所获,代理费还只能赚四成,风险责任还不少担,剩下这两家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更是希望渺茫。 于是她开口了,这次是冰冷的腔调:“你该早点跟我披露这个信息。我改主意了。最多给你三成,愿意就做,不愿意就算。” Frank点点头,看起来愉快之极:“我当然是不愿意的。” Julia看着他,不发一言,忽然觉得此人阴险之极。好心好意和他商量,没想到他原来在戏弄她。 Frank快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对了,现在正式通知你:争议解决业务一组和涉外商事非诉业务三组之间的战略合作关系正式结束,从此刻起正式生效。所有未完成案件继续合作至完成,除了所里的业务安排之外,不再产生新的工作上的合作。” Julia没有做声,看着他笑嘻嘻的脸,心情糟透了。 眼看着Frank拉开办公室门,将要走出去了,又见他回转身来,脸上现出一种恶作剧的笑,口中吐出一句话来:“加油,二娘。”后两个字咬的特别重,好死不死的还对着她单眼眨了眨。 Julia彻底破功了。他不肯合作令她如意算盘落空她忍了,得知郑志雄的三家公司被他签走了常年法律顾问合同她虽然失望,但也忍了;如今当着她的面,他竟堂而皇之的喊她“二娘”??虽然她知道所里的很多合伙人和男律师背地里这样称呼她,但没有一个人敢当着她的面这样叫,没有一个,迄今为止!他这是肆无忌惮,赤裸裸的挑衅,歧视,目中无人,狗东西,王八蛋! 在一股直冲脑门的气流操纵下,Julia彻底黑了脸,想也不想便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夹往门口砸去。Frank见状眼疾手快的开门出去,文件夹砸在门边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的纸张像雪片一样飞起来,有几片跟随着Frank来到走廊,引起一众人的注目。 Frank毫不在意,拂掉沾在肩头的一页纸,往里瞧一瞧,再看看人们瞅过来的目光,吹着悠长的口哨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Julia和Frank一向交好,看这架势像是被Julia拿文件夹砸了出来,两人到底是怎么了? 正揣测间,忽听得Julia办公室一声巨响,原来是Julia气势汹汹的关上了门。紧接着又有声音传了出来,似乎是摔砸东西的声音。稀里哗啦乒乒乓乓。 原来Julia被Frank气的原地爆炸,摔了文件还不够,隔门听到Frank的口哨声,愈发觉得是挑衅,于是更加恼怒,又拿办公室里的东西胡乱摔砸发泄。 人们唬的都安静下来,一面默默揣测两人为了什么闹,一面又八卦起来,觉得Frank真是绝,老虎屁股都敢摸,还气的老虎原地暴跳如雷。 听到Julia在里面发作了,Frank顿了顿脚步,嘴角轻微笑了一下,继续吹着口哨前进。 Monica和Cindy也往这边瞅着,但只看见了迅疾出门的Frank和飘出来的纸片,并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办公室又传出Julia打砸的发泄声,以及Frank悠扬愉悦的口哨声,才知道Julia被气的不轻,一时都有些诧异:Julia霸王似的人,向来只有别人受她的气,何曾见过她被气成这样?Frank到底做了什么才至如此? 胡乱打量间,Monica捕捉到一道目光,定睛一眼,原来Frank站住了,正在他办公室门口往这边看。 Monica看过去,Frank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Cindy。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似乎要多一些。 虽然隔了好几排人,有点距离,但她明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不太一样的。那不是平日含着试探和柔软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令她直欲躲避,却也不免生出几分被追逐的窃喜来;而此刻,追逐和柔和不见了,他的目光是陌生的,探究的,疏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失落?受伤? 人们发现Frank往这边看过来,也都顺着目光看过来。Monica赶紧坐下来,将自己埋进文件中。留Cindy一人承受着大家的目光,她脸上现出不明所以的神情,摊手耸肩作为回应。 再抬头,Frank已没了踪影。回想方才Julia办公室的动静,以及Frank方才瞧她的眼神,她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她被卷入了某种矛盾的漩涡中,而自己却不明所以。 回到办公室,听着隔了一间办公室还能听到Julia在发作的声音,Frank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打火间,不禁一笑。 成功气到了Julia,他心里可算舒坦了。本来这案子他就沉吟不决,也没怎么太看重,只是气不过Julia横刀夺去。有夺必有争,现下把个霸王似的Julia气的原地爆炸,总算解了他心中郁闷。 让她自己去做吧。或者去和别人合作吧。打得赢算他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回想方才看Monica的时候,她还是如往常一般避之不及。原先他以为,她是出于女性的直觉感受到了他的心意从而在玩躲避的小把戏,如今看来,却更像是做贼心虚,顿时对自己之前的想法不免有些自嘲了。一想到居然被有些好感的人背后插刀,暗地出卖,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偏偏这不是滋味,无法与人言说。 Julia总拿他容易冲动上火,不如她会控制情绪来讥讽他,今天他自觉发挥还可以,除了她要叫Monica进来对质的时候他失控吼了她。他细想着自己方才的冲动,到底是为了震慑Julia的漫不经心和转移战火的企图,还是为了避免与Monica正面对质产生冲突,甚至是为了保护她不受波及和荼毒?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池鱼之殃躲不过 约莫五六分钟的样子,Julia办公室安静了,人们失去注意力,渐渐自己忙碌起来。 赵慕慈百思不得其解,不晓得办公室里发生什么事情。正疑惑间,Julia打来电话了: “Monica,你来一趟。” 赵慕慈赶紧答应着,心中却莫名打起鼓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来到Julia办公室,轻轻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赵慕慈推门进去,顺手捡起门口和地面上的散落的文件纸张,人们又往这边看过来。 不同于从外面的声音产生的种种支离破碎的凌乱场面的想象,Julia办公室和往日没什么分别,不知道她是如何发泄的。 Julia坐在桌子后面,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发泄不存在一样。看见赵慕慈进来了,用下巴指指前面的椅子:“坐。” 赵慕慈答应一声坐下,看着Julia,发现她正注视着她的行动,便对她试探着笑一下。 笑容还未歇,Julia开口了:“Cindy最近接的那两个案子你看了吗?” 赵慕慈:“还没有拿到卷,只在系统中稍微看了下信息。” Julia没有做声。向来Cindy好大喜功,她想自己先研究一下案件,在和赵慕慈沟通的时候占个先机也是有的。 她又问道:“这两个案子,你之前听谁提起过吗?” 赵慕慈一脸茫然:“没有。” Julia脸上露出笑容,但很显然笑容并未到达眼底:“Frank说他跟你提过,所以来兴师问罪。” 赵慕慈诧异:“没有啊!他为什么要跟我提……这个?” 话语停顿的瞬间,她想到了一件事,那是某一个周五的下午,代替Julia和Frank去一家公司做演讲完毕,他曾同她讨论过一个案子,并且表现出很大的顾虑来。可当时他只说是郑志雄的案子,并未提到两家公司的名称,更何况系统中的联系人她完全没有印象,案情简介更是寥寥几个字而已,看不出什么端倪。 Julia没有错失她脸上怔忡的瞬间,盯着她继续问:“想起什么了吗?” 赵慕慈抬眼触及她的目光,很快便垂下眼。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兴师问罪?难道这是就是Frank提到的案子?可为什么问到她身上?又为什么是Cindy接的案子?她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 一瞬间众多念头电光火石,竟也理不出所以然来。再次抬起眼来,看着Julia等待她答复的目光,自忖并未有什么过失,又想到Frank已提过此事,便坦然开口: “貌似有提过。但他只说是一位叫郑志雄郑总的案子,系统中记载的当事人和联系人都没有提到,所以我一时想不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那次他邀请你去他哥的客户单位做演讲那次,我替你去的。” “为什么要跟你提这个?” 轮到赵慕慈疑惑了:“我也不知道,他顺口就说了,我也顺口说几句。” “说什么了?” 赵慕慈觉得自己像受到审讯了一般,心里不免升起一些不悦。但一想到方才Julia发了那么大火,心想还是不要火上浇油的好,于是耐着性子将那天下午与Frank关于这两个案子的讨论与她大致描述一遍。 Julia听了,心中暗忖:“怪不得他说难打,原来确实有顾虑之处。” 转而对赵慕慈讲:“找你问这些主要想了解下情况,免得大家产生误会。” 赵慕慈点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升起许多疑惑,只是不便问出口。 Julia心想,既然Frank肯主动和她聊这个案子,说明他对Monica的印象显然好过对Cindy,或许Monica对此案的了解程度比她方才向她陈述的更多。这案子务必要让她参与其中。 于是打电话让Cindy也进来。 Cindy很快来到办公室,Julia跟她交代说,这个案子要多跟Monica讨论,多听取她的意见,算是微妙的表明了态度。 Cindy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自己实力摆在那里,加上Julia的倾向性比较明显,于是勉强笑着答应。 Julia自然明白她不甘人后的想法,想到她单枪匹马拿下案子也是非常值得赞许的,又想到Monica早就从Frank那里知道了消息,却藏的严严实实,既不报告也不作为,只知道一板一眼的做案子,远不及Cindy有客户意识。又加上刚才被Frank气的不轻,一时瞧着Monica,往日的那种器重和喜爱倒去了好几分,心里有些不悦,口中便讲出来: “Cindy这次独立拿下两个案子,非常优秀!Monica,往日我只叫她向你学习,这次你却要向她学习。” 赵慕慈听了,便答:“是。” Julia:“你说你还比她先知道这两个案子的消息的,竟然无动于衷,毫无作为,连回来报告一声都不会。要不是Frank今天讲出来我问了,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讲出来了?” 赵慕慈心想正是,这不是人家在跟的案子嘛。但听着Julia语气不善,大约是借了她在撒气,于是从善如流,垂了脸保持沉默。 Julia本来只想稍微训斥几句,提点一下她,也平衡一下Cindy的心态便罢了,此刻瞧见Monica对她的问话默不作声,似乎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对抗,一时想到Frank方才的嚣张模样,以及Monica与他似乎更为亲厚的关系,刚压下去的怒火似乎又被点燃了,她开口了,这次要激烈许多: “Monica,我没发现,你在客户意识方面很迟钝啊!原先觉得你还是很不错的,这不比不知道,这么大的案源消息到了你这里,你是无动于衷毫无作为啊!这不就是人说的抱着金砖打盹儿吗?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要早告诉我们,何至于……” 她本来想说“何至于今天让Frank抓住把柄,抢下三家法律顾问合同”,但马上意识到会在两位下手跟前泄露她与Frank之间的矛盾,面上不好看,顿时生生打住。 赵慕慈无奈,只好解释:“当时他就是随口聊到,而且说自己最近在跟这个客户。我想着人家这么信任我,和我聊这些信息,总不好背后……” “愚蠢!”Julia斥道,一双眼睛盯着她,声音失去了平和,像是恼怒之极的样子,不知是对赵慕慈怒其不争,还是意识到“背后”两个字后面要表达的含义,因而恼羞成怒: “你是商业律师,商场如战场!就算自己没有能力去开拓客户,难道不知道及时报告吗?你别忘了,你和Frank的交集是基于团队之间的合作产生的工作关系,不是你的私人关系,你们之间跟工作有关的交流你有义务向我报告!” 赵慕慈突然被训斥,心里不免不服,心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心争辩,转念一想只怕火上浇油,于是默默忍下。 Julia似乎还没说够:“你知道因为你的迟钝给我们双方团队的合作造成了多大的误会和伤害吗?以前瞧着你挺中用的,怎么会这么不上道?Cindy在这方面的天赋和能力,你能学十分之一我就感激不尽了!” 第一次被Julia当着Cindy的面这么贬损训斥,赵慕慈脸上现出羞惭之色,心中却愤愤不平。仅仅因为被动听Frank讲了几句他在跟进的客户,Julia就怪她没有把人家客户抢过来,或者没有让她把人家客户抢过来,她当然不服。 可是面对老板明显借题发挥,转嫁责任,意图扣锅的暴风训斥,她除了默默忍受又有什么办法呢。奋起反抗?想好辞职信怎么写了吗。 于是在Cindy藏不住的微笑和幸灾乐祸的注视下,赵慕慈低垂着脸,貌似恭顺惭愧,实际上视死如归,巍然不动,默默承受着Julia的怒火淬炼,声音大到门外人都听到了,大家又好奇起来,不知道是在训哪个。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写检讨的赵慕慈 Julia消停下来,两人才得以从办公室脱身,当然,心情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且赵慕慈还领到一项奇葩命令:写检讨。按照Julia的说法,她需要就自己未能及时报告及未能及时跟进获得的案件信息作出检讨。她有些匪夷所思,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一出,搞的好像自己真的犯下什么错误一般。抬头看打Julia恼怒的面容,心中再不忿,都只好暂时忍下来。 趁着晚饭的功夫,她叫了外卖,一个人呆在座位上琢磨写检讨。不觉间思维飘散开来,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那是小学几年级呢,已经记不清了。学校组织一群学习比较好的同学去一个初中参加学习竞赛考试,赵慕慈也在其中。大家排着队在两名带队老师的带领下向两公里之外的竞赛点走去,考完试又排着队由带队老师领着回到学校解散。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2点钟,炎炎夏日大家走的都比较累了,老师们似乎也没有要坐车的意思。队伍正好经过赵慕慈家不远,她便跟女老师说一声,老师同意了,她就顺着通往家的路直接回家了。 然而一杯水还没有晾凉,一个男生过来找她了:张老师找你呢,说你擅自离队,要你马上去学校,写检讨。 赵慕慈不解,心里担心害怕起来,怕老师批评,只好又去学校。姓张的带队男老师正在办公室等她,她叫了一声老师,张老师便将纸和笔放在她面前:“写!” 赵慕慈小声辩解:“我跟刘老师说过了才回去的……” 张老师很生气:“你跟她说了,跟我说了吗?!写!” 赵慕慈不敢再辩,老老实实,搜肠刮肚,把自己写的极不听话,毫无纪律,并且在结尾“以人格担保”:绝不再犯。署名签上日期,交给张老师。 张老师板着脸仔细看过,仿佛心中的气才平了,对她说:“去吧!”她才得以回到家里,热的小脸通红。 时隔数十间再次面临要写检讨,她不由得想起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写检讨的经历,忽然觉得两次经历中,自己的处境竟然有些相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明她已经获得了女老师的批准回的家,男老师却还是要她写检讨,只是因为没有获得他的批准?如今想来,他在意的,是他对这个小小队伍的控制权,是他和姓刘的女老师之间的一种权力争夺,而幼时的赵慕慈便成了他彰显威严的一个事件和工具。 如今情景再现,Julia觉得她没有将案件消息及时向报告,恰如那位张老师觉得她没有跟他申请回家的批准;Julia和Frank在案件上的争执,恰好等于张老师和刘姓女老师在那支由十几个小学生组成的小小队伍上的控制权。Julia迁怒于她,就像张老师迁怒于她;Julia让她写检讨,就像张老师让她写检讨。 意识到时隔十数年,场景地位身份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竟然对她做出类似的事情,而她在其中的处境也十分类似,连她也觉得有些诧异了。 难怪有一种回到学生时代面对老师的怪异感觉。赵慕慈心想。 不过小时候的这件事情,倒是有利于她理解Julia方才的对她的所作所为:夸张。想要极力掩饰一些东西的话,总是会显得特别夸张,这叫虚张声势。 Julia想掩饰的,大约是她心中意识到的自己的冒进和后悔。可是这种心态又怎好让人知道呢?只好找个人来发泄出去。这也是一种变相的信息披露和交代,让人们知道与昔日合作伙伴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错不在她,而在别人。这个别人,自然是背锅的赵慕慈。 凭着多年和Julia相处的经验,赵慕慈即便心中百般不服和抱屈,也知道这锅只能她背着。Cindy刚刚被人事部表扬了,不适宜背锅。 所以她一言不发,默默忍受。放在在办公室的时候是这样,此刻写检讨也是这样,逆来顺受。 老板需要一块遮羞布,拿了她揉皱了出来挡,那她就乖乖配合,这是身为一名下属的觉悟。 回想着那仅有的一次写检讨的经验,她琢磨着写出一篇五六百字的小作文。打出来看了觉得有点短,又补上两句,不长不短的一页纸。 这一天Julia早早便下了班。第二日早上,赵慕慈拿着签好字的检讨到Julia办公室,敲门进去,Cindy正好在,两人转头看着赵慕慈。 赵慕慈硬着脸皮将检讨双手奉上,Julia用那种似乎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瞧着她,她顺势做出略带惭愧的表情,心中却明白她只是在演罢了。Julia瞧她一会儿,一手接了检讨,对她说:“下不为例。” 赵慕慈点点头,欠欠身表示明白。 Julia:“去吧。” 赵慕慈转身要走,眼瞅见Cindy瞧着她,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笑容,令人想起后宫争斗戏中那些藏的很好的似毒蛇一般的妃子。 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愧恼,心想Julia这锅实在不好背,现下倒让她得了意。 仿佛是为了掩饰,又仿佛是为了表现一般,Cindy走到门口,替赵慕慈打开办公室门,俨然半个主人一般。 赵慕慈不再看她,略微一点头,走出办公室。 刚出去,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不轻不重,却令赵慕慈充分的感受到了Cindy的故意为之和被排斥的恶意。面前卡座内一个小助理抬起头看过来,赵慕慈不动声色往座位走去。 “背锅就背锅“。赵慕慈默默想着,仿佛是在认命,又仿佛在安慰自己一般。 桌上放着Cindy昨天下午递过来的案卷,赵慕慈打开默默翻着,阅读这卷宗和收集到的证据资料。渐渐的,她心中明亮起来。原来昨天下午Frank看她的眼神,是那个意思…… 意识到Frank误会了自己,想到他平时对自己那种淡淡的、持续的柔软和昨天下午那略带伤怀的眼神,赵慕慈立刻想要去找他解释。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出一段解释的字,打来删去,想了想,最终作罢。 因为她意识到,之所以会有那样的眼神,显然是误会极深了。就算她解释了,又有多大作用呢。 渐渐的,她又反应过来,如果不是他向Julia透露自己对她说过这两个案子的事情,她至于背Julia那样训斥,至于在让Cindy得意成那样嘛?想着想着,心中的同理心渐渐淡去了。反正他又不是她老板,反正他已经害的她够惨,反正他已经误会了她,误会就误会吧。 更何况,这种关键时候,她还是不要去接近他的好,免得又出什么风波。赵慕慈一边继续看着卷宗,一边为自己打算着。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皇太后玩宫心计 郑志雄名下公司的这两个案子,赵慕慈研究了两个晚上。她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种案子,不管是从案件质量上,还是从客户名气上来说,都不是Julia一贯的水准和意向标的,这次不但接下了,还不惜和Frank起了冲突,不知怎么想的。 腹诽归腹诽,她得拿出个观点和方案来。于是根据案件的基本事实和证据,写了一个八千多的一个案情分析和建议,基本观点和方案大致是,这两个案子所提供的证据有些存在失真,有些逻辑上不能自洽,客户似乎存在隐瞒的一种倾向,有必要在向法庭提交文件之前对客户做一个比较翔实的调查,以便尽可能的掌握事实证据及信息,进而做出更靠谱的应诉策略。同时,考虑到案件的复杂性,建议与在疑难复杂案件方面有丰富经验的律师合作办案可能更合适。 所谓的“在疑难复杂案件方面有丰富经验的律师”,赵慕慈指的就是Frank。但是她也不愿去触Julia的霉头,所以本来可以直接写Frank的,就用很多的形容词来代替。文件交给Cindy,Cindy当然没有什么不同的观点和意见,直接拿着赵慕慈写的东西去找Julia。 看着Cindy往Julia办公室走去的背影,赵慕慈再淡定,心中也免不了泛起一丝为他人做嫁衣的不是滋味。于是便安慰自己,这个时候还真的不能见,免得Julia又拿她开涮,她现在正在专业背锅中,老老实实蹲着就行了。 Cindy站在桌前,等着Julia浏览文件。 虽然多年已经不做业务,但Julia能做到合伙人,当年的法律功底也是很好的。文件显然是Monica写的,她很清楚。文笔,用词,字里行间的逻辑和严谨程度,都是Cindy是难以达到的。 她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Monica更擅长的是做案子而不是接案子?如果她一直留在她的团队专心做案子,让Cindy像在这两个案子中所表现的那样去搞定客户,那她是不是会轻松很多,从而可以开拓更大的市场和更多的客户? 这样的想法从脑中一闪而逝,Julia不禁抬眼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Cindy。Cindy最近打扮的很是光鲜亮丽,精神饱满,像手机重新充满了电,似老房子重新上了漆。衣服首饰是新的,且比之前似乎贵了不少,面上的气色似乎也多了几分小领导的气质一般。 看着孔雀般站在面前等待的Cindy,Julia意识到她的确比Monica更具女性的阴柔和吸引力,也意识到到这可以是一项她可以不动声色加以利用的资产。 注意到Julia在打量她,Cindy迎合的笑了一下。Julia回以微笑,低下头继续读文件。看到最后,她开口问道:“‘在疑难复杂案件方面有丰富经验的律师’指的谁?” Cindy哪里知道,Monica写什么,她交什么而已,根本没想到会问到这里。如今听Julia这样问,她不禁想到Frank身上,一时也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确实,在律所的数位从事争议解决的合伙人中,虽然人人对外宣称可以提供疑难复杂案件的解决方案,但真正具备这项能力的,大概只有一个Frank。就算有人真的接到了所谓的疑难复杂案件,多半也是与Frank合作着做。这也是为什么Frank事业看起来更成功的原因,百川汇海,故能成其大。 所以她能想到这一点,大致Julia也能想到吧。 听到Julia这样问,以她的精明,明知两人昨天似乎发生了争执,哪里敢再提。可以如果说别人,又似乎显得她不够专业和厉害。为难之中,她灵机一动,这样回道: “这个问题,我也注意到了。Monica说,最好和Frank合作。” “为什么?”Julia皱眉问道。 “因为……她说,Frank更专业,而且对这个案件也更了解一些……”Cindy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搜查挂肚的组织着语言。 Julia听到耳里,第一反应却像被揭了伤疤一般,以为Monica知道了她拼命掩饰的一些真相,即与Frank之间的发生争执的真实原因。于是心里顿时不快起来,但是当着手下的面又不好频繁发作。沉默一阵,她开口说道: “你跟她说,这案子不难。不一定就非得Frank。” Cindy答应着,一边往出走,一边揣度Julia方才的话,是对Frank不满,还是在驳赵慕慈的项。 赵慕慈自然不清楚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以及Julia新添的一份对她的不高兴。只是渐渐觉得,Julia对她似乎冷淡了许多。很多事情都找上了Cindy,非谈不可的事情只限于电话,或者第三者如Cindy在场的情形下去沟通。这仿佛是在强调一种态度:她喜欢Cindy在案件上的表现甚于她的。赵慕慈心中难免失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它当作Julia对她的一种“附加刑”默默忍受。 但Julia似乎也是有分寸的。这样冷了几日,有一天来到她座位旁,面色如常的跟她交流起工作来。赵慕慈正常应对,心中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以为事情要过去了。谁知那次之后,并没有什么令人欣喜的重大变化,冷淡依旧,Cindy的得意洋洋依旧。 她觉得自己要凉了,心中渐渐有了灰败的感觉。恰如其分的,Julia又出现了,又是语气和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在工位区和她讲话讨论工作,完了又是入如常冷淡。过去的几年间,冷淡对于赵慕慈而言是反常状态,而如今,冷淡成了常态,被Julia理一下反而成了稀罕事了。 赵慕慈渐渐明白,Julia这是在玩宫心计了。她是那大权在握的皇太后,她是那渐渐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嫔妃,而Cindy则是正得宠的小红人。这样想着,一股不详的阴影便爬上她的心头,令她有些不安,又有一种幽怨的情绪漫上心头,既恼Julia对她玩忽冷忽热的手段,又盼她能多跟她有些交流,恢复以往正常的态度和沟通。 于是那段时间,她破天荒的下了某热播宫斗剧的主题曲来听,竟然百听不厌,真是与我心有戚戚焉。 Julia这样忽冷忽热,并非小肚鸡肠或更年期女性荷尔蒙作怪,而是有着她精明而冷静的考量。自从那日心中萌发出Cindy更适合搞定客户,Monica更适合埋头作案子的念头之后,她的心态便有了微妙的变化,行动言语上自然有些倾向流露出来。 Cindy本就精明乖觉,善于揣度逢迎,捕捉到这种变化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尽情施展,或是在Julia面前展露自己的社交范围或者又是获知了哪些内幕信息,或是巧借他人之口,对赵慕慈进行诋毁或打击,时间一久,落在众人眼里,便造成Julia冷落Monica,看中Cindy的局面,连Monica自己也是这样感觉,Cindy就更不用说了,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 殊不知,众人众皆醉我独醒。不管是得势的也好,还是不甘失势的也好,都比不过老谋深算、操控力强的Julia。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屁股会决定脑袋 对手下两员大将的发展和定位产生调整,在Julia看来,是顺应团队发展需求和市场变化的,一种随机应变的想法和打算。而这种想法和打算,如同古代秘而不宣,只有在死前才由上一届皇帝附耳秘传给新皇的帝王术一样,是不可对人言说的。 就市场变化而言,往日Julia所来所往尽是世界五百强的高端企业客户,像郑志雄这样籍籍无名的中小型民企基本是请不动她的;无奈涉外商事非诉业务今年进入寒冬,企业受创严重,纷纷采取守势,提供法律服务的机会少了许多。而她一向意气风发惯了的,怎会甘心业务萎缩。于是顺势而为,将方向转到国内市场和诉讼业务方向上。 国内客户的调性,跟她之前的客户相比,就是在歌剧院唱咏叹调的白天鹅和镶金牙穿大Logo名牌开豪车,走在大街上随地吐痰到处抛媚眼的土鳖之间的差距。她想赚这一部分人的钱,就不得不参考某些互联网大佬的说法,采取下沉策略,迎合这些人的调性,为他们量身定做适合他们的服务。 之前看好Monica,是因为她实在很符合外企法务们的口味:优雅,大气,冷静,专业,谦和,有腔调。每次带她去和客户们作报告或谈案子,反馈总是不错,谈成的概率也大,她心里是有数的。 只不过如今要做国内客户,市场不好,郑志雄这样的客户也开始考虑了。Cindy单枪匹马搞定了这位郑总,也是突然给她提了个醒儿:搞定这些土鳖们,唱咏叹调是不管用的,得下猛药。 所以Cindy专业不精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她长相符合中国直男的审美,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和社交优势,愿意呆在她的团队里,搞定土鳖们,为她拉来案子就行。这种无声的利用,彼此不用挑明,各凭本事。 至于Monica,专业实力实在一流,正是团队需要的办案律师。前段时间Danny猝逝,为了安抚人心,新招了不少律师进来,都是成本。如果Monica也去拉案子,她势必还要再招一位跟她水平差不多的六年级律师,到时候又是一大笔支出,还不一定比她得力靠谱。如果是来Cindy来负责做案子,以她的专业和智商,她肯定是不放心的。 根据以往的经验,Monica与客户的沟通也是可以的。但她从Frank那里知晓案件信息之后反应过于迟钝,是非道德感太强,虽然她没有当面说些商业道德之类的话,但以她对她多年的了解,大概也知道她内心所思所想。这样的人,大概会是个好人,但不一定是可以为她带来利润的人。 再者,她显然更适合走外企高端路线。面对国内客户,弯不弯的下去腰,能不能在一定程度上藏污纳垢,同流合污,就难说了。而她对Cindy在这一点上是不担心的。Cindy圆滑又婉转,为人又十分精明,尺度够大,能上能下,很适合放出去占别人便宜。 而对Monica,她的担心就多了。道德感强的人,一般是因为内心是非感太盛,俗话叫“不够圆滑”。会不会遇上些油腻客户就跟人翻脸?会不会被欺负一下就回来哭?违心的时候,愿不愿意为了团队妥协和委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还要别人担心照顾,对别人来说可利用的就有限了,只好望洋兴叹。 最最隐蔽,连Julia自己也不愿意去细想的一点,就是Monica跟Cindy本质上的不同:够独立。若说Cindy是藤,Monica就是树。自古只有藤绕树,哪里见过树绕藤。Cindy专业不行,但是够宛转,所以这么多年,连她都知道,很多案子都是靠着Monica给她出意见方案才做下来。她跟Monica之间这样,将来做合伙人接案子,势必也依赖她。只要她一天不脱离队别人的依赖,那别人就有一天的赚头。她想要甜头,给她些甜头就是。 但Monica不一样。她专业也好,待人接物也不差。最令她欣赏也最令她担心的,是她内心强大,思维深刻,聪明偏肯下苦功。以前她是小助理,是主办律师,陷在一堆繁杂事情里抬不起头,无暇接触到许多;只要按时给到薪水和奖金,加上不时的赏罚,就可以让她运转的很好。 如今她成为六年级律师,合伙人之间的那些不会讲给中低年级律师和助理们的团队运营及案件创收的小秘密会在她面前公开,那么到时候她还能不能控制她为她所用,就很难说了。 Monica就像一棵淋着风雨笔直向上生长的树,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没有什么可以障碍她。她不会永远依赖于谁,也不会永远屈居于人之下,她有一股内在的力量,她有自己的生长方向。 这样的力量和势头掩藏在她言听计从的言行下,随着年级渐高,星星点点闪现在偶尔的言语和思维中,令她意识到,任何人,包括她在内都无法永远的控制她,拿捏她。她成长的目的是独立,她终将独立。 这一点,在Julia有一天去一座小红房子里吃饭,透过窗子外面的一棵笔直生长的杉树出神半晌的时候,意识到了。在那之后,她便默默的思忖着Monica在团队中的定位,以及如何更好的使用她。 “放飞一只鸽子,没有把握它会回来,那就不放飞。就呆在笼子里。”在一处带喷泉的广场上,瞧着一群被路人惊飞四处散飞的白鸽,她有了这样的念头。站在一个老板的立场,站在一个团队合伙人的立场,Julia产生了这样一个对Monica来说有些残忍的想法,似白雪公主中的邪恶王后一般,喂着她名义上的女儿,吃下半颗毒苹果。 这样帝王术般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赵慕慈自然是暂时无从知晓的。她眼中所见,只是Julia忽然对她冷漠了,忽然对Cindy看重的不得了,忽然又对她露出了笑脸,仿佛是在施展某种权术一般。心中所想,不过是Julia何时对她恢复往日的亲厚,Cindy何时能不再那么嚣张,她何时能够升到初级合伙人。仿佛一切就是如此简单,只要努力努力,努力发光,努力燃烧自己就能实现心愿,得到她想要的。 不到Julia的地位和立场,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她的所思所想所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如果Monica知晓她老板心中盘算,大约也会明白:突陷如今处境,并不是你不够好,不够优秀,而是情势变幻,你没用了。 可惜她没有机会去明白。只是不情不愿的陷在一场突然开始的职场争斗里。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川剧表演艺术家 Cindy最近越发得意了。Julia对她从来没有像这么好过。凡事必找她,每天都会见面,这可是往日赵慕慈才有的待遇啊。曾几何时,风水轮流转,竟也轮到她身上。她不禁暗暗佩服自己的眼光和手腕,并且坚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看着赵慕慈一日日似她当日一般神气不起来了,Cindy心中很是愉悦,心想你也有今天。心中这样想着,行为上也就表现了出来。往日热情活络、甚至有些亲密的招呼和搭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赵慕慈视而不见,每日除非必要否则绝不搭讪的Cindy。 行到低处,赵慕慈方看见她的另一副面孔,这面孔上没有情义和关心,有的只是冷漠,嘲弄和幸灾乐祸。她按下心中愤慨和不平,心想变脸就变脸吧,毕竟那是别人的脸,自己没什么控制权,每日只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谁知Cindy变脸技术堪称川剧一绝,不仅可以前后变,还可以来回变好几张不带重样。 比如自己负责的项目需要出意见给方案的时候,她就笑盈盈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有时候还会有一些小礼物奉上;比如拿到意见和方案之后,她立刻就会收回笑容,重新换上一副骄矜的面孔,带着淡淡的优越感;比如她有需求而赵慕慈拒绝的时候,她竟会露出从来没有过的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在座位上不时发出像是发泄又似乎只是起落时候重了点的那种声音。 刚开始当着她的面被Julia训斥的时候,赵慕慈心中是不自在的,是羞愧的,是一种落了下风的感觉;渐渐的,她心中升起阵阵不好发作的愤慨,这种愤慨在忍让中默默发酵,渐渐成为一种浓厚的冷漠和敌对。往日再不喜欢Cindy,她好歹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和礼貌;而如今,瞧着她每日变幻莫测的脸,她也变得冷漠起来,没有必要绝不开口,有时在其他地方见到了都垂眼装作不认识,对方显然也是如此打算的。 这样的一种心情,加上对Julia让她背锅的情绪和委屈,以及这种不公待遇显然时间有点过长了,她不免产生一种挫败感,私底下经常自省自己做错了什么。 心里一有事,精神便不好。团队的律师们和助理们嗅觉灵敏,见风使舵,机灵点的很快便围到了Cindy桌子边,各种问题问长问短。赵慕慈听着她漏洞百出的答复和指导,心中嗤笑,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是越来越得势了。 随着时间推移,赵慕慈渐渐进入一种油盐不进的状态,具体而言就是,将自己与外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变化和时间相对抽离,并不随着外面的人事物的刺激而心情起伏。直接而言就是,不管Julia在玩什么权术,想要干嘛,她不在乎;不管Cindy如何玩川剧艺术变脸项目,如何炫耀出风头,无动于衷。说她反应迟钝也好,说她麻木不仁也好,就是这样子。 Cindy当然不是那种一朝得势便猖狂不已的脑残女配,她对赵慕慈失去热情与尊敬只是因为,她不需要那样做了。她流露出一些令对方不悦的小情绪,是因为她不需要顾忌她的感受了。都是六年级律师,凭什么你就像钦定的候选人一样而我就像配角丫鬟?她不认为自己有多差,她一样值得拥有光辉灿烂的前途。所以,那些令赵慕慈愤愤不平的小动作和态度转变,只是她沐浴着Julia的恩宠茁壮成长的自然流露而已。 所以Cindy的各种展示和貌似挑衅的行为,都是经过合理计算和思考的,会让对方产生被挑衅和被压迫的不适情绪,但又不至于令她立刻翻脸,为自己留有余地和后路,堪称精准打击。她也不轻敌,反而对赵慕慈深为忌惮,很受Julia看重,虽然挨了骂,但实力摆在那儿,只怕要不了多久便又会被器重起来。 所以她趁着许多可以和Julia接触交流的机会,花了不少心思在Julia面前攻陷这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知道Julia明察秋毫,注重实干,她丝毫不敢大意,费了好大心思进挑拨离间的话。 比如她从来不直接说赵慕慈哪里不好了,而是有技巧的婉转表达,听起来好像只是如实汇报,但却准确传达了信息:赵慕慈出了失误,赵慕慈耽搁了时间,如此等等。 知道Julia对什么不痛快,她便捏造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把它们放到赵慕慈的头上。比如Julia痛恨人们在背后嚼舌根,她借口和人闲聊得知了某项和Julia有关的小道消息,据说是本组内知情的人传出去的。 像自己气愤不过被Julia训斥,私底下造谣Julia似吸血鬼一般压榨员工这样的事情,她便影射到赵慕慈身上。其实知晓与Julia有关的事情的,无非就是和她走的比较近的员工。这些人中,除了Cindy,自然就是赵慕慈,所以联想和映射的反应路径相当短暂。 这些伎俩自然是拙劣和令人不齿的。但架不住Cindy很会组织语言和表达方式,加上日日变着花样循环播放,即便是犀利霸道老虎一般的Julia,也免不了打个盹儿,被她哄睡了。 所以慢慢的,Julia对Cindy越来越倚重了,对赵慕慈的好感越来越少了。 什么?Cindy曾经送过赵慕慈不少东西?她们曾经好的像亲密无间的朋友?对不起那都是沉默成本,本质上属于迷惑战术。 短短时间见识到如此强烈的变化,赵慕慈免不了产生一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之感。愤慨的时候,她觉得Julia善使手腕,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感叹自己怎么到今天才认识她的真面目,后悔自己这么久还想成为她,真真令人可笑; 平静的时候,想想自己往日被看重,Cindy似路边的小花一般乖巧又安静的呆在她身边;如今Cindy被看重了,她像是被抛在了阴影处一般动弹不得,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Cindy,心中生出无限情绪来。 由此及彼,顿时也了知,以往Cindy对自己虽然陪着笑,积极配合着,私底下大概也少不了许多愤怒和不甘吧。似她能那样待她,已经是很难得了,责人不必苛尽。 想想自己,又看看Cindy如今的样子,何其像自己曾经有的模样。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Julia既然能调整她,也就能调整她。在她的疆域范围内,一切皆可调整。 走着瞧吧。 这般想着,她似乎获得了一些宁静,知道一切都在变化中,说是瞬息万变都不为过。既然如此,那就无需遗憾,也无需执着,只是随着变化去调整自己的行为就是了。 有了这样的意识,她心中的敌意和愤慨消散了许多,对Julia和Cindy的态度也少了许多不良的情绪反应,每日只是默默用功,做好自己份内事情即可。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诉前调查开始了 对郑志雄公司的诉前调查展开了。Julia指示让赵慕慈出具方案,并作为顾问随时提供意见和建议,同时Cindy带人驻场展开工作,负责与客户的进一步沟通。 赵慕慈明白,这种安排听起来是给了她一个高屋建瓴的顾问角色,实际上是用她的能力和长处弥补Cindy的不足和缺陷,为其保驾护航,必要时还得替她擦屁股;而Cindy就负责带人去客户公司出风头刻画印象,顺便讨好客户。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满意或不满意的意思,默默接下,根据两个诉讼案件中的疑难不明之处,结合当前了解到的相关情况,写好调查方案,又将自己这边一个比较得力的助理律师Colin拨到这个临时驻场小组中,由Cindy带着去郑志雄公司做事。 不知是不是毫无芥蒂的为Cindy出征提供了脑力和人力方面的慷慨支持,从而感化了她,赵慕慈倒是听到她倒比较客气的问,要不要一起去客户公司露个面。赵慕慈心中略感惊讶,随后便称忙不开,婉拒了。 其实Cindy也就是随口一问,她只是希望身边的人听到,是Monica自己说不去的,并非她一味抢着往前冲。 出发去客户公司的前一天下午,Cindy前后忙碌,指挥分派,那种颐指气使的做派,仿佛要去边疆征讨一般,惹得别的组同事们不时往这边看过来。相比之下,赵慕慈异常安静,专注于工作,但也免不了被Cindy不时的几声“Monica!”卷入她的阵仗中。 烦不胜烦,她只好带着电脑和文件躲到咖啡区旁边不远的一处临窗座位上做事,隔着半个隔断,相对比较僻静。 正是两三点的样子,并没有很多人到这边来闲聊等咖啡,所还还算安静。她打开电脑,不知不觉又沉浸在工作中。不一会儿,她毫无预兆的抬起头看向一个方向,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一边抿着咖啡一边看着她,原来是Frank。 自那日隔着几排工位对视过一眼之后,两人再没这样直接对上过。因为心里存了芥蒂,不仅是赵慕慈,连Frank都有意无意的躲起她来,所以竟没有再见过。 Frank本来在办公室小憩,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不胜其烦,出来一瞧,原来是Cindy大张旗鼓的安排兵马,一回头瞧见他竟像没瞧见一般,目中无人,宛如不认识。他心里生厌,想让她安静点,终归忍下来,往咖啡区走来,免得一时冲动嚷出来,倒叫人看他笑话,以为他被抢了案子心中意难平。 等咖啡的间隙和人闲扯几句,正待要走,一回头瞧见赵慕慈坐在窗边正全神贯注的工作。一瞥之下立刻收回目光,仿佛不愿见到似的,准备要走。欲走未走,忽然心中一动,难道她也是被吵到这里来的?案子被Julia抢了去,但瞧这情形,倒像是Cindy更得势一般。莫非……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确定,于是站在原地盯着她揣度起来。冷不防她看了过来,他躲闪不及,两人对上了。 看到Frank像研究案情一般瞧着自己,赵慕慈顿时想起他对她可能的误会,心中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想对他笑一笑,终究是笑不出来,只是抿了抿嘴唇,与翘起的嘴角形成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不等Frank回应,赵慕慈便低下头,将自己埋在头发和文件中。过了很大一会儿,再抬起头,看向刚才的方向,Frank已不知去向。 她没有心思再去顾及他怎么看她。作为Julia团队的核心成员,无论如何,首先得和老板保持同一阵线,老板的敌人,便是她的敌人,至少明面上得看起来是这样。于是她压下内心种种想法,将方才的一幕抛在脑后,重新投入工作中。 第二日,Cindy穿着一件黑色商务长裙,头顶架着一副墨镜,脚踩恨天高,显得越发风姿卓越,在郑志雄公司楼下将队伍集合完毕,之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开进郑志雄公司。 听过美人律师驾到,郑志雄早已带着相关人员在公司门口等候。电梯门打开,Cindy似众星拱月般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郑志雄忙走上前,伸出双手表示欢迎:“Cindy律师,欢迎来敝司开展工作!” Cindy微微一笑,将一只手伸了出去,由着郑志雄握在手里。郑志雄如获至宝,好不容易可以一亲芳泽呀。谁知还没握紧,这只保养的白嫩嫩的手似泥鳅一般滑了出去,回到了主人身边,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芳香。 尚未来得及怅然若失,便听见Cindy在讲话了: “哪里哪里,要感谢郑总对我们律所和团队的充分信任和委托,以及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 郑志雄回过神来,忙说:“啊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接着郑志雄介绍了自己身边的两名公司高管,就是这次负责这次调查工作的人员,Cindy也将自己身边的两位中年级律师向对方进行介绍。 寒暄完毕,郑志雄侧身让道:“里面请。” 众人来到公司最尽头意见能容纳十来人的会议室,未来的三四天律师们都将在这里度过。两位公司高管已经让人将一应文件材料都搬到了会议室,瞧着量不少的样子。两人都留下了联系方式,并且说如果有不明白或需要补充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 Cindy谢过,便准备要开工,一看郑志雄站在门口还未离开,便宛然一笑,双眉轻轻挑起,似乎在询问他还有什么事情。 郑志雄一想也是,站在这里相当突兀,于是开口说道:“Cindy律师,你们先忙,中午我设宴款待各位。” Cindy谢过,看郑志雄离开了会议室,才打开电脑,分派工作。 其实郑志雄虽然好色,喜欢亲近美人,但人还算的上精明的。虽然答应Julia可以来公司做详细的调查,但这么些年常走险滩,多少也有几分风险意识。他很是知道,自己公司的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第三方知道的,包括律所,包括他非常心仪的Cindy律师在内。因此,搬到会议室里给Cindy她们调查的资料,基本上都是去年用来应付审计局和工商检查的那一套文件,加上今年的一部分无伤大雅的资料存档。 这批资料,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略有瑕疵,没什么大毛病,看起来就是那千千万万个辛苦经营的中小型企业中的一个,不怎么出彩,也没什么大错。所以Cindy她们检查下来,自然多半也会是相同的结论。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明哲保身大宫女 尽管如此,有一个人却持疑,这人便是Colin。Colin已经进入二年级,尽职调查这种业务已经比较熟练了,况且跟着Monica,也确实能够学到许多执业的技能和巧便。他经手的这些资料,别的不说,光从纸张而言,有的年份远,纸张反而比年份近的看着要新一些,更不用说各种细节上的令人疑虑之处。 他有心跟Cindy反应此事,但每次见到她和郑总谈笑风生的融洽模样,想到出发之前Monica叮嘱他轻易不要出风头,又想到最近组里的各种不对劲的势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向Monica反映了心中的疑虑。 Monica接到电话,沉思半晌,建议他向Cindy反映这个情况,同时抄送她和Julia。 Cindy最近都和郑志雄一起吃午饭,一到晚上便各种借口和理由,总之郑志雄是很难约到。瞧着郑志雄看她的样子,她便知道他已经完全被她迷住了。可是比起她的外国高管男友,她又怎么可能瞧的上他呢。她只是凭着这么多年被男人追的自信和本事,与他像玩游戏一般的斡旋而已。 每每瞧着他被她逗的心花怒放的样子,她心中总是默默得意,我达到我的目的,你得到我的陪伴,你开心我开心,多好。 Julia自然问到Colin反映的疑虑,Cindy重视起来,开始就纸张的问题和Colin反映的年份之间数据浮动异常等问题要求组员进行进一步的内部核查,之后将确实有问题的几个疑虑向两位公司高管提出,以求释疑。 两位高管立刻来到了会议室。对于纸张新旧不一致的问题,他们答复是因为保管不当的问题导致纸张破损毁灭,因此重新打印了换上所致,对于其他如数据浮动异常等问题,他们也有解释得通的理由和相关证据。Julia让人将这些答复记录并整理出来,作为答复回复给Julia,抄送Monica。 她不具备Monica那样锐利的思维,可以洞见本质和真相。相反,她问的比较委婉,也不想探究很深。比起真相,她更在意的,是郑志雄和他公司这两位高管对她的良好印象和融洽关系。只要事情过得去,大家皆大欢喜,你解决了事情,我赚到了律师费,那就可以。 至于那纸到底是为什么丢的,有什么要紧。Cindy回想着过去几年平平稳稳的驻场非诉尽职调查的经验,如此这般想着。 答复的邮件到了Julia那里,她自然不会先说什么,只等着Monica把关;Monica看了答复,却觉得有些不安起来,似乎这冠冕堂皇、理由充分的回复背后,似乎还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一般。 一想到这个调查关系到的是后面这两个主要由她来做的案子的诉讼路线和打法,她心中越发放不下,思前想后,她鼓起勇气,拨通了Julia的电话。 Julia接起电话:“什么事?” Monica:“我想去调查现场看一看。” Julia没有吱声,Monica又接上:“客户给的答复并没有回答所有的疑问,我心里没底。这个调查直接关系到我们对这两个诉讼案件所掌握的信息和应诉策略,马虎不得。” Julia想了想,似乎觉得也有道理,于是说道:“本来Cindy在那里就可以了。既然这样,那你去看看,给些建议和意见。” Monica得到了允许,送了一口气,正准备挂电话,Julia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遇到事情先和Cindy沟通,客户的思想工作让她去做。” 赵慕慈答应了,收拾好东西到了项目现场。 接到Julia通知,Cindy有点不乐意了。眼看着要结尾了,她倒来了,是挑事还是刷存在感?早几天干活正忙的时候怎么不来? 怀着这样的不乐意,赵慕慈到了公司门口打她电话的是活,她摁成无声,任由它在兜里静静地响着。赵慕慈没法子,打给Colin,让他出来领自己到了会议室。 进门瞧见Cindy正端端正正坐在会议长桌最尽头的一个位子上,若无其事的看着卷,手机就放在手边。 赵慕慈走近:“Cindy。” Cindy仿佛才看见一般,面上现出一丝略带轻挑的笑容:“哎呀你来啦!正好一起收个尾,明天就能回去了。”不远处有两个助理发出微妙的动静,仿佛在迎合Cindy一般。 赵慕慈仿佛没听到她话里的讽刺,直接说道:“Julia让我来看看。” 说完坐到Colin旁边,和他一起核对邮件中提到的几个未回答的问题。Cindy瞧着她,眼中微微露出一些不喜,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太过分。 两小时过去了。经过翻阅、核对以及查询,赵慕慈感觉有些问题可以忽略不计,但有两三个问题直接与两个诉讼案件有直接关联,她需要知道答案。于是她转向Cindy:“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来到会议室外面一处安静处,赵慕慈开门见山:“有两个问题特别重要:一,跟商业机密案件有关的公司销售资料似乎有些瑕疵,技术转让协议我没有见到;二,与起诉股东有关的董事会会议记录我没有看到。我希望客户能够尽可能提供这些资料以便我们更好的应对案件。” Cindy:“这些资料我们已经要过一次了,人家没给可能就是不方便,再去要不好吧?” 赵慕慈:“我不明白客户为什么不给。但这些资料对两个诉讼案件来说非常重要,最好还是跟客户要一下。” Cindy:“可是我们这次调查就是为企业合规和风险控制目的而做的呀,为什么要扯到诉讼案件上?” 赵慕慈有点惊讶:“这只是表面上而已,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要掌握多一点客户的信息,降低我们在诉讼中的风险,同时可以设计出更好的应诉策略。” Cindy有些不情愿。这几日和郑志雄吃午餐,听他的口气,大约是后面还可以有合作的机会,但是希望她们能站在公司的立场,不该问的不多问,不该说的不多说。于是她明白这公司大概是有一些不愿示人的秘密,她乐得从善如流。至于两个诉讼,反正都是Monica在做,一切有她担着。 所以她这样回:“我上次问过了,听客户的意思,似乎是不让我们太过深究。人家邮件里明显避重就轻了,现在还执意去要,不太好吧?” 赵慕慈:“委托了我们做代理人,就有义务提供相应的诉讼材料和证据呀。不然要怎么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Cindy:“我昨天已经碰了软钉子了,今天张不了口。” 赵慕慈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如此陌生,跟以往很多年积攒起来的热情给力的印象完全靠不上边。要说以往,多少还勉强算的上专业,此刻的她,倒令她想起宫斗剧中那些善使手腕、明哲保身的大宫女。 她心中产生一种鄙视,令她又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新鲜的厌恶感觉。最近她产生过很多种负面的情绪和心态,总体都可以称之为消极情绪或者负能量。所以多添一种,就像吃久了四川火锅,再多一样的食材放到嘴里也都是麻木,都是一样的味道。所以这种可称之为鄙视的心情并没有令她方寸大乱,反而在出现的一瞬间就被她完美布捕获,关到了理智的小笼子里。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像飞机越过地面 整理好心情,她平静开口:“Julia说跟客户沟通由你来做。” Cindy一抬头,眼中泄露出一丝气急败坏,很快掩了下去。想了想,鼻子嗤笑一声:“你这是逼着我去得罪客户了?” 赵慕慈:“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向客户传达提供资料的意思。” Cindy还是不明白其中关窍。她只知道,郑志雄是她得以漂亮翻身的最大筹码,是她获得Julia青睐,压过Monica的最大金主,她还指着再从他身上拿下几单业务,从而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此时怎么肯为了Monica负责的工作去得罪他? 于是她语气带上了几分强硬:“我说了,我要过了,客户不给。” 赵慕慈面无退色:“你怎么要的?一笔带过还是重点强调?不给就算还是坚持要求提供并说明提供的必要性?” Cindy有点被逼到了。虽然赵慕慈没有恶意,但在她听来,Monica就像是蹲在角落许久,临到结尾突然跳出来,故意在为难她一般。她看向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对情绪和反感: “Monica,这个项目马上进入尾声了,一切都很顺利。请你不要横生枝节。如果你有需要的资料和证据,等我明天将组带回所里再说。” 说完欲走,又回头补上:“我今天不会和客户开口,明天也不会。” 赵慕慈站在原地,心中微微有情绪升起,但她来不及去体味。看着Cindy的背影,她脑中只是想着,怎样让客户提供这些重要的资料?Julia让Cindy和客户沟通,此刻Cindy又拒绝沟通。当真棘手了。 她慢慢往回走去,Cindy已不见人影。 郑志雄正好从外面进来,远远瞧见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影,不禁多看两眼。待看清楚了,才发现是上次IPO项目酒会上见过的赵律师,顿时来了兴趣,本来要往办公室去的,脚底下转了方向,往会议室走来。 赵慕慈已经进入会议室。她抬眼看去,Cindy坐在长会议桌正中的位置,此刻正用一种冷漠又鄙视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斗气一般。对于这种不理智状态的女人,她讲不得理,动不得粗,手上暂时又没了擎制她的权力,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心里寻思着要不要打给Julia,正要坐下来,郑志雄进来了。 赵慕慈听到身后有人说:“赵律师!大驾光临,荣幸之至!”、 赵慕慈回头,原来是郑总,上次见过还有印象。于是转过身,笑着问好:“郑总好,我不请自来,添麻烦了。” 郑志雄:“哪里的话,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呀。”边说着边伸出手和赵慕慈握起手来。 赵慕慈的手被他握着,久久不能拿出来。郑志雄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另一只手不断轻拍着,好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身后的Cindy瞧见了,一股无名妒火蹿上心头,本就不忿,此时看向赵慕慈背影的眼神更阴毒了。 感受到了不远处的目光,郑志雄转头看了一眼,便瞧见了Cindy咬着银牙,嘴角带恨,眼中带笑的娇俏模样,心中一窒,双手不由得松了劲。 赵慕慈乘机抽出双手,暗松一口气。回头看,Cindy早已恢复了旧日模样,只是瞧着她的眼神依然隐着一丝恼怒。她心中有事,反而比平时更为心如止水,他人做出的种种情绪,看见了恍若未见一般。 郑志雄看一眼后方,再看一眼前方,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顿时觉得自己今天走了桃花运,能有两个大美女聚集在他的公司。心里想着,便这样说了出来: “有您和Cindy律师为我的公司保驾护航,我真是三生有幸啊!不仅是专业律师,人还长得漂亮!难得啊!哈哈!” Cindy意方平,垂下眼来看向文件,赵慕慈犹谦虚着,说着过奖了,应该了之类的话。 半晌郑志雄方退了出去,叮嘱道:“有问题直接找我,我就在右手边对角线尽头的办公室,很好找的。” 见赵慕慈答应着,又冲着身后:“Cindy律师,你也一样。” Cindy心中暗笑,心想这人端水功夫倒是一流,好歹没忘了我。面上也客气的答应着,好歹看着他走了。 赵慕慈坐下来,打开手机,任由Cindy的目光似子弹一般一梭一梭射向她的脸,心中寻思着如何跟Julia反馈这件事。几行字边打边删,反反复复,大脑正运转着组织语言,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 Whynot?她这样问自己。为什么要循规蹈矩,受制于人?她现在是六年级的高级律师,不是小卒一般没有意志,只是听凭调遣的小助理。 她完全可以有更高级的做事方式来达到目的,就像飞机在空中越过地面的各种门禁和栅栏,着陆到预定轨道,而不用像各种四轮驱动的车辆一样需要通过一道道关口,只要一道不给过或出了故障,它就只能停在那里束手无策。 主意已定,她平静的站起身,很自然的在纸巾盒中抽了两张纸巾作为掩护,随后不理会Cindy的目光,任由她盯着走出了会议室。 右手边对角线尽头的办公室。赵慕慈站在郑志雄的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敲响了办公室。 看见赵慕慈主动来找他,郑志雄很高兴,忙着让座倒水,兴致勃勃的听赵慕慈说明来意。 一听之下,顿时有点为难了。不过他没有马上拒绝,只说他不是很清楚,等他打个电话。 当着赵慕慈的面,他走到办公桌前,拨通了其中一位高管的电话。赵慕慈听到他在问:“赵律师说要提供的三种资料跟案件有重大关联,我们有存档吗?尽快找一下,能提供尽可能的提供一下。”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郑志雄不吭声了,只是静静的听着,半晌说道:“知道了。” 回到沙发,他智商暂时回流了,斟酌着向赵慕慈解释:“赵律师,这两个问题,昨天我手下分管业务的两位管理人员已经向Cindy律师做了答复,您现在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赵慕慈当然知道,这次调查的目的,一部分是为客户着想,但根据当时和Frank聊天的情况来看,根本上还是处于规避律所因为不了解情况产生误判,从而导致执业风险。想到这里,她笑着答道: “是这样的郑总,这个调查的目的,除了给您的公司提供合规合法化的法律服务方案之外,还是为我们这两个诉讼案件服务的。我需要的这三样材料,未来是要作为证据提交给法庭和对方当事人的,关系重大。这一点,Cindy大概没顾上跟您沟通详细。还请务必找一下,不然,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郑志雄听着这一番话,大约是非给不可的意思。可是他不方便啊。虽然聘请律师是为了借助专业人士的力量脱离诉累,但有些事情真是不宜叫人知道。他瞧着赵慕慈,发现她不像上次见时那般明艳动人,但底子在那里,也还是耐看的。他也意识到,眼前这位律师,只怕不像Cindy那般好糊弄。 怎么办呢。他一边装作思考,一般寻求着解脱之法。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两支带刺的玫瑰 在赵慕慈期待的眼神中,他慢慢起身,踱到办公桌前,拨通了电话:“Cindy律师吗?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我在办公室。” Cindy正盯着赵慕慈方才坐着的地方发愣。一想到方才她毫不退让逼迫她的模样,心里便由不得来气。此刻,瞧着她电脑手包都放在这里,人却迟迟不回。要说上卫生间,这也有点久了吧?凭着一种精明和直觉,她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一时又琢磨不清楚。 正寻思着,郑志雄电话来了。一听要她去他办公室,她立刻有点抗拒。上次去了一次,这位郑总有点热情奔放,毛手毛脚的,确实有点吓到她,说什么也不肯再去。 于是她宛转答复:“呵呵,好的,我忙完这阵就过来。” 郑志雄听她推辞,便说道:“赵律师也在。” Cindy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果然。我说迟迟不归呢,原来越俎代庖去了。瞧她平时一副温良忠厚,毫无心计的模样,原来都是装的,比我还厉害呢。 一边想着,一边揣起手机便往郑志雄办公室赶去。 憋着一股气,她敲开郑志雄办公室。打开门望去,便瞧见赵慕慈坐在沙发上,不卑不亢的看着自己,脸上无喜也无忧。 她将自己控制的很好,面上没有多少波动,眼睛在瞧见赵慕慈的一刹那却不由得眯了一下,当真有一种狭路相逢的况味。 这一切,被倚在办公桌前的郑志雄尽收眼底。不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时候,他还是相当精明的,各种手腕也是耍过的。所以立刻,他心里有了主意。 “Cindy律师啊,请进。”他边让,边帮着掩好门:“是这样,赵律师说还需要提供三种文件资料,用来打这个诉讼。昨天我已经跟你回复过不能提供的原因,可是她坚持要我们提供。我很为难啊,所以请你过来帮忙解释一下,你们内部沟通一下。” Cindy一听,似得了令一般,紧前两步,站在赵慕慈面前,面若寒霜,声音冰冷:“Monica,刚才我不是跟你明确沟通过吗?客户已经就这几个问题给出了合理的答复,可以作为一种可接受的理由予以采纳并记录在底稿和报告中。并且我建议你也接受这种答复,为什么你不听?还未经允许擅自跑到客户这里逼要?你这是professional的作为吗?” 赵慕慈看着她居高临下的冰冷表情,听着她咄咄逼人的话语,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湖水冻住了一般,她也感到有些奇怪。以往她一贯的害怕冲突,本能的逃避现在这样直接冲突的场面;一想到要和谁针对或吵架,她便感到心惊肉跳,浑身紧张,本能的想要逃避。所以不管Cindy如何搞事情和小动作不断,她总是装聋作哑,能避就避,从不进攻,只有防御;尽量笑脸相对,看起来宽厚本分,很好说话的样子。 可是此刻,面对着针一样刺向她的Cindy,面对着她骄纵又嚣张的模样,她很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些退缩和逃避,反而感觉到一种力量,这力量发自内心,布满全身,令她平静又充满张力。 她站起来,注视着她,发现面前这双眼睛中满是愤怒,完全没有了平时宜人的模样。她沉思一下,转向郑志雄,声音平静如常,面上含笑,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郑总,方才我们的谈话中,我有逼迫你吗?或者我有任何言辞或行为令你有被逼迫的感觉吗?” 郑志雄踟躇:“这个……” “如果方才我的用词或语气有任何让您感觉不适的地方,我向您致歉。我的真实意思并非逼迫您,而是为您委托给我们团队的这两个诉讼案件尽可能搜集证据和信息,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 郑志雄无话可说,只得应道:“哈。自然自然。赵律师您也用心良……” Cindy被无视了,更加愤怒,她直接打断了郑志雄的话头,冲赵慕慈不客气的讲道:“我明确跟你讲过,客户已经就这些问题给出了合理的答复,为什么你还要擅自跑来跟客户要资料?你有什么权力擅自行动?还有没有内部纪律?” 赵慕慈忍了忍:“Cindy,这是在客户公司,不要大吵大嚷,注意形象。” Cindy越发七分裤,作势还要再辩,话还没出口,不曾想赵慕慈转过头来,双眼放出从未有过的严厉目光,迅疾而强烈的对她吼出一句:“Shutup!” Cindy没有防备,印象中Monica总是忍她让她,躲她避她,一副没有心机好欺负的模样,从未见过这样露出锋芒的Monica,好像要合同拼命一般,一时倒愣住了。 赵慕慈没再理她,继续转头对郑志雄,面上微现惭意:“见笑了郑总。” 郑志雄瞧着她,心中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忙摆手表示不必客气。 赵慕慈继续:“关于您公司答复过这三种资料和证据的事情,Monica的确有和我沟通过。不过根据我的理解,这种答复是作为本次合规调查的目的做出的,对于Cindy来说自然是可以接受的;然而我想要这三种证据和资料,却是为了……” Cindy打断了她。她反应了过来,自己竟然被吼愣在当地,这怎么可以。于是她卷土重来: “Youshutup,Monica!Julia让我负责和客户的沟通,你少来了!越俎代庖!” 赵慕慈回头,再次用眼神震慑到了Cindy。她心中何尝没有负面的种种恼恨和不服,只是顾及着客户,不好随意释放而已。她看着Julia,说出的话却是给郑志雄听的: “我想要这三种证据和资料,是为两个诉讼案件,我们各自负责的部分不同,所以对于资料和证据的价值判断也不同。这也是你为什么会不太理解我的原因。” Cindy气结:“你有没有专业精神?内部纪律在那里?Julia说了……” “让你负责客户沟通是吗?你这样大吵大嚷,毫无顾忌,Julia知道了,还会让你负责客户吗?嗯?” Cindy听到她话中讽刺,有些回神,心中泛起一丝悔意,转念一想自己和郑志雄混的这么好,又肆无忌惮起来:“你没有权力和客户直接沟通,一切都要通过我!这是Julia的指示!” 赵慕慈轻笑:“你还知道是通过你?你只是一个管道,负责上传下达,不是我的上级,没有权力替我做决定。我方才跟你讲我的需求,你为什么直接拒绝?既然你这个管道对我关闭,那我就直接和客户沟通,没有任何毛病。谁让你不对我开放呢?” 说完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郑志雄听着两位美女唇枪舌剑,倒像看戏一般。 他看到赵慕慈转过脸,微微带笑来对他说:“我的老板只有一个,那就是Julia。”瞧着她始终情绪收敛,说话有理有据,不仅微微笑着点头。 赵慕慈接着讲道:“不管怎样,还是希望您能尽量的提供,这对于您接下来的两个诉讼案件非常重要,拜托了。” 郑志雄心想,这位赵律师还真有几分才气,上了法庭大致也不会落了下风。倒是不好过分得罪,两个案子还要仰仗她。 于是说道:“理解,赵律师,您也是为我们的案子。我回头跟他们说,让他们再找找,尽量提供。” 赵慕慈得到答复,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道谢。 郑志雄随着寒暄,心里想的却是,让人涂抹一番,不该见人的东西绝对不能给出去,造一份能见人的给了完事。 反正这个诉讼,他也就是拖时间。拖的越久越好,一审打完打二审,二审打完打再审。只要给他一年左右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当然明面上,还是要表明态度:他很冤枉,他一定要赢。要给律师们一点压力,让他们像模像样的运转起来,才像回事。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加西亚进退两难 沟通达到目的,赵慕慈告辞准备退出办公室。 Cindy岂能咽下这口气。不过她也领教到了,披着一张好人外皮的Monica实非善茬,且情绪控制能力一流,发威发怒并不能震慑她;于是她很快调整了战术,转向郑志雄: “郑总,您别听她胡说。孙律师来的时候交代过,这里一切由我直接跟您沟通,向她汇报。昨天的邮件Julia也看了,并没有什么需要进一步索取文件的指示下来。Monica这是乱下指令呢,您无需跟进。” 赵慕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瞧了一眼Cindy,觉得她今天显得格外轻佻和浅薄,一时没眼看了。于是压下心中厌恶,转向郑志雄:“孙律师太忙,很多邮件不一定看得到。您这两个案子是我直接负责的,我最了解需要什么证据材料来支持。今天我临时过来,也是得了孙律师的允许才来的,擅自行动一说不存在的,我们律所对员工的管理也是比较严格的。” 郑志雄点点头,表示了解。 Cindy又叫了起来:“什么叫你直接负责这个案子啊?拜托你看看案件系统,主办人是我,你不过是协办,在这里乱说什么?瞎了吗?” 赵慕慈受了这么久的气,内心早已积攒出一股暗黑之气。此刻Cindy不时挑衅,即便是有客户在旁,她也有些忍不住了。于是接下来的画风,完全就是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女人之间的互撕了: “是啊,我这个协办人,要负责研究案情,拿出具体的应诉方案和风险判断,还要操心证据资料的保存,还要在主办人一窍不通的情形下亲自跑来跟客户要东西,还要在要东西的时候被主办人不停的挑衅攻击,天下有我这样的协办人吗?嗯?你以为你的名字写在主办人那一格下面就是主办了?你既然是主办,那为什么Julia叮嘱你这事情一定要和我商量着来呢?你懂什么叫商量吗?有商有量,尊重我的意见,合作着为客户提供优质的法律服务。刚才我在跟你商量,你完全拒绝,不肯合作;我现在单枪匹马和客户沟通,你又争又吵,百般阻挠,你这是商量吗?醒醒吧,Cindy。你是一个律师!” 说完轻吁一口气,仿佛轻松很多,转身往门口走去。 提到了专业,Cindy虽然没了底气,但觉得让她就这么走了,在郑志雄面前也太没面子,于是气愤喊道:“你站住!” 赵慕慈转身:“还有事吗?” Cindy怒极反笑:“没什么,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向Julia汇报。” 赵慕慈已经无所谓了:“随便。我也会汇报的。” 临到门口,对着郑志雄微微欠身:“见笑了。” 赵慕慈带上门,来到会议室,收拾好电脑,拿上背包,跟大家告别一声,返身出门,来到电梯跟前摁下按钮。 电梯到了,她进入关门,里面空无一人。电梯似乎不怎么稳当,一阵一阵,连着她的心也开始一阵一阵,忽上忽下起来。 回想方才与Cindy激烈对峙的一幕,看起来似乎是她赢了,然而她并欢喜之意。此刻最明显的,就是心中的惶惶不安之感。是的,她害怕了。 她已不是小朋友,只看到眼前的一时输赢,一尺之内的胜负。Cindy正在风头上,Julia明显会偏向她,局势于她不利。就算她也同时报告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只怕Julia偏向她的,概率也还是比较小的。甚至能不能秉公执断,她心里都没底。 此刻站在轻微晃动的幽闭电梯里,听着心上传来的一阵阵悸动,她不由得生出一种前途未卜,十年生死两茫茫之感。过往六年在智诚的工作经历中,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孤立无助。她心想,如果方才没有迈入郑志雄的办公室,也许她就不用面对Cindy的怒火和即将到来的疯狂报复;可是她不能退却。 这两个诉讼案件,虽然主办人是Cindy,但是包括Julia在内的三个人都清楚,真正做这个事情的人,是她。她需要为这个案子的诉讼策略,诉前准备,甚至法律风险负起完全的责任。而如果结果是皆大欢喜的,那么功劳就是大家的。 所以她没法像Cindy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需要拿到需要的证据材料,就像……就像加西亚一样,不问原因,没有推诿,不讲条件,历尽艰险,完成任务。 是的,今天她践行了加西亚的精神,完成了到这里任务。这本在她入职之初放到她培训资料中的小小书籍,她曾认真阅读过,写过读后感,并且在培训期结束的总结会上获得了表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有意无意的这样要求自己,无论如何,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想到方才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勇气和能量,在办公室里得到郑总的允诺,以及挫败了Cindy的嚣张气焰,她不禁微微一笑。Welldone,Monica。 然而一转眼,思绪回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的心又晃了起来。归根结底,她也就是一个仰赖老板而生存的体系中的一枚员工啊。没有老板的支持,再硬气,能硬到哪里去呢。 郑志雄的办公室里。看着Monica推门而出,Cindy一腔怨怒无处发泄,站在原地只是默默的恨。郑志雄瞧着她,脸上露出尴尬而不失得体的笑,企图缓和气氛。 意识到郑志雄在瞧她,Cindy回过神来,心思电转;本来准备追出门去再战一场挽回局面,此刻却定住了,慢慢的回转身子,弯弯曲曲的坐在沙发上,低了头,脸上现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受了好大委屈一般。 听着Cindy发出细细的啜泣声,郑志雄立不住了,走上前坐在Cindy旁边,试图安慰她。 Cindy哭的更悲切了:“郑总,您也看见了……我这难做呀……”说这顺势伏在郑志雄肩头。 撩拨了她这么久,何时得过这么大的便宜,郑志雄又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他顺势扶住Cindy的肩,安慰着她,轻声,宛若情侣一般。 Cindy不住哭诉,说自己在团队中辛苦操劳,还要应对客户,得了孙律师的赏识,这才招来赵律师的妒忌和刁难,今天当着客户的面竟然诬陷她,说什么案子都是她在做,实在太让他们伤心了。 哭哭啼啼半晌,她似撒娇一般对郑志雄提出要求,希望他出面对Julia建议不要让赵慕慈再碰这个案子,她能搞定。 郑志雄并不是很在乎这个案子走向如何。他更担心的是,赵律师这么明察秋毫,颇有实力的一个律师,好像还有点正义的样子,如果顺藤摸瓜知道了什么他不愿意她们知道的事,那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于是他继续轻轻拍着Cindy的肩,顺势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告黑状功夫一流 “加西亚生死未卜。” 站在前台“智诚律师事务所”几个黑体大字面前,赵慕慈顾及自身,心中冒出这么一句话。 “如果Julia处在她当时的境地,她会怎么做?会有更好的方法吗?” 赵慕慈没有答案。她方才的作为,应该是她能能做到的极致了。 Julia大概会问:为什么不跟她打电话说明情况?为什么要擅自行动?赵慕慈苦笑一声。 如果Julia还像之前那么明断,一碗水端平,她当然会打电话寻求她的支持。可是当时的情况,她不认为Julia会支持她。 而如果她报告了Cindy拒绝跟郑志雄沟通的事情,Julia一定会找Cindy核实情况。只要Cindy接上了话,凭着她混淆黑白的功夫,多半她会收到Julia的禁令,那时就真的动弹不得。 虽然她对Cindy说,她也会报告。可是她并没有任何胜算。现在报告,Julia也会将电话打到Cindy那里了解情况,郑志雄站在谁这一边她也不确定,最多就是将这烧向自己的战火提前点燃罢了。 想到这里,她求生的欲望就很淡了,她什么也不想说了。转身走向电梯,发短信给Julia简单报告了郑总答应提供资料的进展,然后说有事回家办公了;Julia没有反对,她开车回了家。 一晚上睡的都不甚安稳,心里担着事,时不时就醒来一下。第二天起床,便觉得精神有些不济。不管怎样,她还是下了床,收拾停当,出了门。 来到律所,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运转。但赵慕慈心中却在等待着一场暴风雨。到底是多大的暴风雨她无从知晓,但必有一场,她无能为力,只能等待。所以一整个上午,她都非常安静的做着事。 下午两点钟,Cindy回来了。赵慕慈远远瞧见她往这边看过来了,不动声色,低头继续看文件。 不同以往轻盈曼妙的走姿,Cindy此刻每一步都像走在战场上一般,铿锵有力,带着浓浓的杀气。赵慕慈心无旁骛,只做没看见。 Cindy走到座位边,将手中电脑和文件重重的的放在桌上,仿佛心中无限怨气,非如此不能舒散一般。放完东西,没有落座,她直接往Julia办公室去了。 赵慕慈瞧了一眼她的背影,不再看文件,只是做些琐事,安静的等着。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Cindy已经等不及向Julia汇报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Julia让她回来办公室说清楚。 等待Cindy的间隙,Julia也曾想找Monica问一问原委。但一想到昨天晚上她给她发短信报告的时候,丝毫未提及此事,今天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有动静,平静中透着诡异;又想到这算时间和她确实有些生分了,也许她畏罪不肯主动开口也是有的,于是索性等Cindy回来了解了情况再说。 此刻Cindy站在Julia面前,义愤填膺的诉说着Monica如何不听她的劝阻,态度粗暴;如何缺乏内部纪律性,未经允许与郑总沟通;如何当着郑总的面,言行无状似疯妇;如何对她百般羞辱令她下不了台;如何毁坏团队形象和律所形象;如何逼迫郑总使其尴尬恼怒等等。 对于Cindy略带气急败坏和急火攻心气质的控诉,Julia抱着信一半的态度,心想Monica越过Cindy直接和郑总沟通,固然伤了Cindy的利益和面子,但这个行为本身还是无伤大雅的,至于当着郑总的面如何言行无状,Julia宁愿相信是有些夸张了。带了Monica这么多年,她在客户跟前,可是相当稳当的。 本着这样的想法,她本打算安慰一下Cindy,再将Monica叫到办公室训斥几句了事,谁知Cindy接下来说了这样的话,让她改了主意: “Monica那是一贯的犟啊。我说客户不愿意提供这部分资料,已经碰过一次软钉子了,不要再强求了,可她就是听不进去。直接去找郑总沟通也就罢了,她那态度是非常的强硬啊,说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给材料我们怎么做这个案子?你要不给胜负我们是保证不了了,你心里有个准备。当时办公室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郑总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后来她走了,我也出来了。本以为也就是丢脸让客户看了笑话那样的事了,厚着脸皮接着算了,谁知刚才在路上,郑总电话通知我说,这个案子不想给我们做了,要换代理人……” “什么?!”Julia震惊了,别的信息都顾不上了,耳中只听到换代理人四个字。 见成功震到了Julia,Cindy聪明的止了声,观察着她的反应。 Julia思索着,犹豫着问道:“郑总没说为什么……” “我也问了,还好声好气的跟人道歉,挽留,问我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他就是比较生气,什么也不回答就挂了。” 见Julia怔住了,她又补上一句:“我这才急急赶回来跟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 Julia扬手让她止语,她蹙着眉头,心想是不是这位郑总脾气古怪,两个手下当着他的面发生争执,令他厌恶了?还是就如Cindy所说,Monica态度生硬语气强硬,顶撞了这位郑总,因而对整个团队服务都产生了排斥? 想到这里,她那隐藏的极深的对赵慕慈的忌惮登时弹跳了出来,和此时的凝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对Monica陡生的怒气。 但此时她还顾不上发作,她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快要断的时候才接通了。Julia忙换上笑脸:“郑总啊,我是孙律师。” 电话那边的郑志雄想起Cindy的叮嘱,本来要笑呵呵答应的,立马高冷起来,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嗯!” Julia接着陪笑:“实在不好意思,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我刚刚知晓。我团队的这两位律师,平时都是非常敬业和优秀的,两人昨天大概是有什么误会,让您见笑了。如果有冒犯的地方,我替她们给您陪个不是。” 郑志雄听着想笑,但还是装出一副高冷模样:“嗯!” Julia:“我们团队是非常专业的,成员学历背景和执业经验都是您认可了才委托我们的。您如果对我们的服务有不满的地方,请对我们直言,在可以的范围内,我们都会尽量提供优质的服务给您。” 郑志雄不吭声。 Julia:“郑总?” 看到Julia如此低声下气,Cindy心中也觉得好笑,毕竟她在团队成员跟前一向威猛惯了的。但她尽力克制自己,面上的哀怨和委屈更多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能对老板唱双簧 郑志雄觉得差不多了,方开口:“哎呀孙律师,我知道您是非常专业的。可是昨天你们团队那个赵律师呀,哎呀,那实在是正气凛然啊!她非要我提供什么材料和证据,并且说,我们要是不提供,那么所有的败诉的风险都由我们自己承担,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说,我们都提供了这么多资料过来了,律师费我们也预付了百分之五十了,她这样讲话,叫我怎么接受的了?法律我是不太懂了,现在律师这样说,我很无助啊!” Julia细细听着,一边嗯嗯表示认同。 郑志雄继续:“所以啊,我思前想后,我实在不放心呐。资料我不是不提供,是实在没有哇。你们这种态度,我只好另请高明了。免得花了钱还受气,还要面临败诉的风险!” Julia听明白了,原来客户觉得Monica态度伤了信任所以要停止委托。她顾不上心中对Monica的情绪,忙回道: “是这样的郑总,我再次跟您诚挚道歉。赵律师最近事情比较多,一时急上头也是有的。我跟您道歉,她讲的有些话确实不太合适,对不起。我们团队还有其他律师,同样可以提供诉讼服务。您要是不愿意她的服务,我可以让另一位律师办您的案子。” 郑志雄还在拿腔拿调:“哎呀……我心里还是不舒散。要不……” Julia忙接上话头:“郑总,该赔礼道歉我也道歉了,那三份资料,您要是实在没有办法提供……那您就写一个情况说明,大致说明一下了解到的情况,盖章寄过来就可以了。这个事情我后续让Cindy和您对接。” 郑志雄没有说话了。 Julia继续:“俗话说‘行到河中不换马’。您这两个案子快开庭了,我们也研究的差不多了,就等着开庭呢。您现在想换代理人,站在您的角度看,只怕不是一个好的决策。再说,放眼全上海,能接,敢接您这两个案子的,除了我们智诚,只怕也找不到第二家吧。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郑志雄沉默一会儿:“行,我考虑考虑。最近有一家律所老联系我,我也不是没有选择。” 说完挂了电话。 Julia听着电话中嘟嘟的盲音,一时倒没了主意。 郑志雄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她拿不准,她到底稳住他了没有。她向来都是硬打硬拼的,虽然被诟病为孙二娘,似男人一般,却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她再也想不到,眼前这一幕,是她倚重的手下Cindy使了手腕和客户唱的双簧。 当务之急……她有了决断,便抬起头对Cindy说:“你马上去见郑总,务必说服他继续委托我们。” Cindy答应了。内心却窃笑不已,心想Julia也这么好糊弄啊。 Julia神色凝重,盯着眼前的一处只是出神。一抬头,发现Cindy还站在原地,并没有马上动身的意思;再一看,她脸上还是一开始的那种不忿与委屈的神情,她立刻想到了Monica。一想到Monica,她心中方才生出的那股愤怒也出来了。 她明白她的意思。Cindy这是来告状来了,这么站着,是等着她帮她出气呢。 但她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了,恼怒之中智商也还是在线的。她想到上次一起去见郑总的时候,郑总似乎对Cindy很中意的样子。 “会不会这两人之间存在某种特殊关系,从而一个对一个产生了控制力?”她默默的思忖着。 转念一想,就算存在,你有什么证据呢?就算有证据,你不照样需要Cindy去摆平郑总这个金主吗?不管这个所谓的摆平是真的需要费力气,还是……不费力气? 心思电转,意识到Cindy有可能摆龙门阵套路她,让她在郑总跟前失面子,目的只是为了对她形成胁迫,从而借她的手,打击Monica,她心里立时阴森起来。 不动声色地,她眼皮垂了下来,盖住了满是冷漠的眼眸,也盖住了她的所思所想。 漫不经心的瞟了Cindy一眼,看不出一点破绽。Julia按下种种思绪和猜测,认真考虑一番,确定自己很想留住这个客户,毕竟已经为他和Frank撕破了脸,并且已经付出了一定的劳动,不能就这么打水漂了。别的不说,光是想到会被Frank笑死,想到他那肆无忌惮的狂浪模样,她就觉得不能忍受,不能给他人以笑柄。 确定了这一点,剩下的就很明确了。 她需要让Cindy舒坦一点,这样她才会更心甘情愿的把案子放在她这里做。所以不管Monica是否真的说了那些话,是否真的有过错,那都不重要。总之今天这顿板子,她挨定了。 工位区。 赵慕慈等了许久了。 自Cindy进了办公室,她就静静地等着,电话也好冲出来也好。她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扇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赵慕慈心里有些懈怠,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于是准备将昨天下午审阅了一半的调查报告看完。 刚改了没两句,眼前一花,Julia和Cindy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没有防备,猝然临之,她心里倒漏了一拍,心也跟着不受控的狂跳起来。 她看向Julia,Julia面色凝重,眼中蕴着恼怒,仿佛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 以往也不是没有被训斥过。但她一般都态度良好,含愧带笑的领受。事过不久,随即淡忘,不往心里去。 可是这次,任她怎么想要努力,只是笑不出来。 看来勉强自己也有个限度,她默默的想。明知自己没有做错的地方,却要摆出一副做错了的谄媚笑容,实在是难为自己了。 所以她只是站了起来,看了Julia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垂了眼看着低处某个地方。 Julia本来只是打算不轻不重的说几句,当众下一下她的面子,让Cindy舒坦一些就算了。 可惜她在下属面前脾气一向火爆,一点星星之火就能成燎原之势;加上方才看了Monica那无惧无愧的一双眼,见了她似见了陌生人一般,又想起方才Cindy和郑志雄分别对Monica的指控,又加上这段时间两人确实生疏了许多,Monica也不主动联系她,比起Cindy宛转主动差了不少,登时犯了性子: “Monica!昨天下午你在客户面前怎么说话的?谁让你去和客户沟通了?” 赵慕慈抬起头,看向Julia凶神恶煞一般的脸,刚入职时候遇到Julia发脾气时的那种战栗不可控的爬上了心头。 “终于来了。领受吧。”她对自己默默的讲。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欲加之罪口难辨 听到Julia凶巴巴的问着她,赵慕慈心中一窒,不知是该如实回答,还是保持沉默。 周围的人听到了这句更像训斥的问话,纷纷看了过来。 Monica一向很受器重,前段时间还是Julia重点扶持的未来合伙人苗子,忽然间就被Julia当众训斥起来,一时间人们各怀心思,联系这段时间的种种蛛丝马迹,观察着站在Julia身后面现得意之色的Cindy,顿时在通讯工具上八卦起来。 等不到Monica回应,Julia躁了,将出的话也不耐烦起来: “说话啊!哑巴了?” 赵慕慈抬起头,看向Julia,觉得她眼中盛怒的情绪多于想探寻真相的耐心。现下她对自己如此不耐烦,只怕没有耐心听她诉说真相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口了:“Julia,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就说给你听。” Julia双臂抱胸,调整一下姿势,面上还是不耐烦,语气却缓了缓:“你说。” 赵慕慈环视四周,本来有所顾忌,但一想Julia都无所谓,那她也无所谓了。于是开口: “我去和客户沟通是为了两个诉讼案子,那三份证据对诉讼而言非常重要,我建议客户尽可能的找一下,提供给我们。先和Cindy沟通过,她不同意去和客户要,这条路不通;正好郑总过来,我想或许我可以直接和他沟通这件事,于是就直接去和他聊了。聊的时候,我没有讲任何不得体的话,没有做任何不得体的事情。” 赵慕慈停下来,看了一眼Julia,发现她在听,于是接着说下去: “郑总叫来了Cindy,Cindy……很生气,觉得我擅自见了客户,当着郑总的面大喊大嚷……我非常尴尬。但还是尽量克制了。我知道和客户沟通的事情你交给Cindy了。但我认为Cindy是作为一个管道在那里,我的需求也应该传达给客户,但昨天下午,这个管道对我是关闭和拒绝的。所以我直接去和客户沟通了,纯粹是为了两个诉讼能够拿到更多的证据,郑总已经答应搜集好了给我们邮过来。就是这样。” Cindy早忍不住了,几次跃跃欲试想辩论,被Julia抬手挡住了。好不容易等赵慕慈讲完,她不等Julia接话便开口了:“你别颠倒黑白了,你昨天下午比我凶哦,当着客户面跟疯子一样和我吵。哼,”她冷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吧?客户已经打电话要更换……” Julia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她把后面的话忘在了肚子里。Julia并不想当众讲客户要换代理人的事,更不想Frank的人听到这件事。 但赵慕慈已经明白了。她愣了,压低声音对Julia说:“郑总昨天下午答应我帮我找证据资料的,我们都聊的很好的,最后我也跟他道歉了,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Julia看着她恳切的目光。心下感叹。Monica还是原先的Monica,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对工作极为上心。只是时移势易,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待她了。此时此刻,她要做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骂她一通,让身后的Cindy得意忘形,替她去挽留客户。 于是她硬起心肠,继续恶狠狠:“你知不知道客户打电话跟我抱怨你?说你言辞不当,过于压迫和推脱责任。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倒学回去了?既然不会和客户沟通,那就老老实实做你的案子,非要跑去做这种越俎代庖的事情。这叫自不量力,知道吗!” 赵慕慈红了脸,她咬着嘴唇,双眼看着Julia,想要辩解什么,却没有说话的机会,因为Julia又讲开了: “昨天下午你走之前我就跟你明确说过,与客户沟通的事情由Cindy来做。你去就去了,为什么擅自跑去和客户沟通?我的话在你这里不管用了是吗?想干嘛就干嘛?自由散漫,没有一点组织性!” “不、不是这样的……”赵慕慈试图辩解,但她何曾想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Julia什么都懂,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有,你是觉得昨天得了郑总的允诺就完成了任务了?告诉你,今天郑总电话中还是一通抱怨,说你要的那个东西他实在无法提供。我已经跟他说不用提供了。” “不是这样的!”赵慕慈声音拔高了,连Julia都停了下来。 赵慕慈接着说道:“昨天下午我去查了原始资料,那三份证据材料在别的材料中有提及和引用,而且时间很新,我敢说一定有!我以多年的经验保证!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要他提供的原因!他不提供肯定有猫腻!Julia,我们这是打诉讼啊,这么大的标的额,不为别的,难道不为我们自己考虑一下吗?” Julia听她这样说,她心里当然倾向她的专业判断。但是她更清楚,此刻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训她的,不分青红皂白的训她。 于是她开口了:“既然你这么肯定,为什么不跟我打电话,反而要自己跑去跟客户沟通?这是Cindy的客户,我说了由她负责沟通,为什么不听?现在翅膀硬了,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听着Julia避重就轻,上纲上线的批评,赵慕慈有口难辩,也辩不得。为什么不打电话给Julia?怕她去和Cindy沟通从而彻底对她下禁令,那么再也没机会去和当事人沟通?这样的话,是撕开面纱,让所有人露出真面目的话,她还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所以无论如何不会讲出来。 见赵慕慈垂着眼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觉得她多少还是有些鲁莽的,多少还是有点错失的。所以这样训一顿,也不算冤枉了她,她也不必为此感到内疚或亏欠。 这么一想,理直气壮了。她接着说道: “你离翅膀硬,还远着呢。” 声音虽轻,落在赵慕慈耳朵里,却想着几下重锤,砸破了她心中对于职业的某种幻想。 这是被判了死刑了吗?还是负气说说而已? 赵慕慈脸上现出难过的神情,她搜寻着Julia的目光,企图找到答案。 听到Julia这样说,Cindy终于舒坦了。她明显放松了,身体舒展开来,对着赵慕慈露出温柔又残酷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不要再管她的事 Julia觉得也差不多了,她准备收势。一抬眼看到难过的赵慕慈,不知怎么心里也觉得有一丝丝难受,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毕竟这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人,这么多年,现在轻轻一句话,就折断了她期盼飞翔的翅膀。不能不说有些残酷。 但人毕竟是复杂的动物。心里的曲曲折折,大概也不止一条通路。她一边感同身受着,一边觉得,这似乎就是她想说出的话。随着这句话,她对未来团队的布局,对Monica的重新定位,对她的忌惮和打压,开始明朗化了。 折断她的翅膀,这是很早以前就谋划好的。 只是借着Cindy制造出来巧合机缘,她就那样轻飘飘的,不费吹灰之力的,说出来罢了。 于是她忽略掉难过,将自己套在冷静理智的模具里,张口讲话了: “希望你引以为戒。不要再犯。做好手边的事情。” “另外……”Julia沉吟着,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下决心。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再写一份检讨,就你昨天下午的行为,以及对团队造成的恶劣影响。尽快给我。” 转身欲走,又转过身来:“对了,客户明确提出,不希望你代理他们的案子。这两个案子你就不用费心了。目前所有的进展和研究,全部移交给Cindy。” 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响了起来。大概都在讨论,前段时间还炙手可热的冉冉新星Monica,今天这是怎么了,忽然遭受了如此挫折。 赵慕慈没有做声,她还没有从方才的阵痛中缓过来。模模糊糊她听到Julia说:“Cindy你现在就去客户公司,完成我交代你的事情,另外那三份材料证据,如果确实没有,就让客户写个情况说明盖章即可,原件拿回来。” Cindy轻快的答应着,步伐又似从前一般轻盈妙曼。 两人远去了。 赵慕慈怔怔站着,心中好像破了一个洞一般。洞里是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吹的到处都是。人们不停的往这边看来,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一边窃窃私语的评论着。赵慕慈缓缓坐下,低头看着桌面,形若木偶。半晌忽觉脸颊冰凉,才发现自己不觉间落了泪。 Julia从未这样说过她。过去的几年里,她曾无数次被训斥,无数次面临过Julia的完美主义压力和逼迫,但从未有一次面对过这么重的话。她对她讲出这样的话,就像是用一根针,轻而易举的戳破了她的美梦,然后扬长而去,留她在这里独自面对一地破碎和凌乱。 是她不够好吗?她怔怔的想。以加西亚作为标准要求自己,不讲条件,完成任务,高质量的做事情。自问凡事都尽善尽美,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可是Julia似乎还是不满意。批评了她,责骂了她。戳了她的美梦。剥夺了她目前在做的案子,将它们移交给Cindy,业务能力完全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的Cindy。 还要她写检讨,把她钉死在过错方的耻辱柱上。 是因为她没有像Cindy那样接到案子?是因为这样吗?也许吧。看看Cindy如今被重视的程度,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这么多的事情压在她身上,她没有时间……大概也没有能力去做这件事吧。 或者,昨天下午不要那么主动,就打电话回来征求Julia的意见,会不会有另一种结果? 赵慕慈只管陷在失落与对自身能力的质疑和反省中。然而作为Julia设计的团队架构中的一个点,她怎么可能知晓设计者心中的战略布局和深意呢。 正在怔忡间,她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一抬头,发现Frank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轻轻皱着眉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瞧了半晌,心里没有思绪,没有反应,又将头垂下了。 Frank早听见外面在吵嚷了。一听是Julia的声音,他便觉得心烦起来,起身要将门关上。可是不久听到了Monica的声音,听着像是辩解;隔着门缝看出去,也瞧见了三人的阵仗。他留神听着,似乎与郑志雄的案子有关,就走了出来,去隔壁把Jeff叫出来,两人靠在墙边装作聊天,实际上全神贯注听完了整个训斥过程。 赵慕慈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看了她有一会了。看到她满脸泪水,他有些意外,倒也没有特别惊讶。赵慕慈看了他许久,他心里也没有思想。赵慕慈不看他了,他便回了办公室。 “不要再管她的事。跟你没关系。”他默默的对自己说。 一整个下午,包括晚间,赵慕慈都在座位上,晚饭也没去吃。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上面只有三个字:检讨书。 又要写检讨了。她默默的想。人生第三次写检讨,距上一次检讨不足一个月。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Julia说她错了,那么只要她还处在她的控制系统之中,就没有反抗的余地。她只能按照她的逻辑,她的观点,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很不争气,做错了事的人,并且表示一定痛改前非。 这就是自戕吧。为了生存,放弃抵抗,任人宰割。抵抗是抵抗不过的,Julia是她的领导,她要如何抵抗呢。赵慕慈心中五味陈杂,无数悲哀的念头泛上心头。 莫名的,她想起一个人。那是已经离开许久,前往北京发展的Angela。Angela曾经在一个平常之极的下午被Julia叫进办公室疯狂斥骂,那个晚间,她蜷缩在座位上,眼睛红红,回避与人接触。Monica一直观察着她的背影,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想此刻的自己,她觉得和当时的Angela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都是被这个“系统”修理的人。Angela是因为不够完美,她是因为什么呢?没能像Cindy那样提供案源?她不想否定,也不想肯定。 因为没有提供案源,所以连她拼命干活,提供优质服务的努力都一并不放在眼里了吗。赵慕慈颓丧又不平。 沉默半晌,她抬起手,在文档上又一次写下对自己的口诛笔伐,交给Julia。 Julia接了检讨,压在手底下,瞧着赵慕慈。这张脸曾经意气风发,此刻却面如死灰,瞧不出一丝挣扎的生气。她知道她无法和她对抗,只要她还在她的团队里,她就是被封印的。她要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她要怎样待她,她就得受着。 确认自己仍然在牢牢掌控着眼前这位得力干将之后,Julia放心了,语气也和善了许多,没有了下午那会的针锋相对: “做好手边的事情。郑总公司的事情你不要碰了,对你有好处。” 赵慕慈点点头。 Julia从椅背上坐直,双肘支起放在下巴下面,似乎安抚似的讲道:“刚才有些话,都在气头上,你也别太过分解读。” 赵慕慈点点头,看向脚尖。 Julia站起身,来到桌前,看着她:“你手里跟进的那几个客户,是很重要的大客户。VVIP级别。要用心看护,不要出乱子。” 赵慕慈抬起眼,看到Julia正看着她,眼中透出几分关切,仿佛下午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她读懂了这份信息,大约类似于打一棒子给一颗枣? 但是这点关切,对于刚受了批评的人来说,还是弥足珍贵的。她抿了抿唇,轻轻点点头。 Julia放下心来:“去吧。” 赵慕慈转身欲走。转身开口了:“那两个诉讼案件,很有些难度,证据资料部分还是要尽量完善一下。最好能找个经验丰富,能力强的诉讼律师合作着打。” Julia看着她,赵慕慈又补上一句:“我已经将所有卷宗和研究进度整理好了,等Cindy回来就交给她。” Julia点点头。赵慕慈转身出去。 路上她问自己:为什么讲这些提醒的话?这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该继续沉默着,憋着气,一言不发的出来。 也许……也许是因为她老板的一点善意,让她顺势有了继续善良的借口吧。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劝架更易吵起来 晚上十一点,赵慕慈关上电脑准备下班。 乘电梯到负二层,她那辆白色轿车就停在那里。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原来是这两天改好的一份长达两百页的合同发给客户之后,此刻来了反馈。客户重点关心的是某些条款中涉及到的法律风险和商业考量,赵慕慈听下来,就地打开电脑,跟对方聊了起来。 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电话才挂掉。赵慕慈掏出纸巾,放在眼皮上轻轻揉一揉发涩的眼球,合上电脑装进包里。 正忙碌间,听见身后过道里一阵讲话的声音,似乎还有Cindy的娇笑声。 赵慕慈低了头,拿好电脑便往前走去,不想一群人转眼间已经到了身后。 Cindy瞧见了赵慕慈,如同瞧见了敌人落难一般,几分恨气几分幸灾乐祸,笑得更开心了。 赵慕慈默默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钻到车里。不想后面有人叫:“Monica!” 赵慕慈停住,慢慢回头,看见了一群跟她一样在这个点下班的同事们,其中唤她的女同事正看着她,Cindy和其他同事也看着她。 不得已,赵慕慈转过身来,闪开Cindy的打量,笑着回应:“嗨!都这么晚。” Cindy双臂抱胸,嗤笑一声:“可不得这么晚嘛。”声音很是有些阴阳怪气。 大家短暂沉默一下,接着应道:“是啊!命苦啊!” 大家一起往前走去,各找各的车。 刚才的女同事瞧见了Monica的车,于是上前跟她说话:“早听说你买了车,前段时间在项目上,一直没机会见。原来是这辆。” 赵慕慈笑答:“对。代步车。” 女同事看看车:“这4系吧?” 赵慕慈笑着点点头,众人面前,实在不想多谈。 女同事似乎并没有更新到最新状态,她看着赵慕慈,满是赞赏:“哎哟,你这焕然一新了啊!不错不错,有前途!” 赵慕慈知道她是好心,但此刻实不宜多谈,因此她只是谦虚笑着,说着没有没有,代步车罢了。 Cindy早已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她的车就停在旁边,是辆鲜红的轿车。与赵慕慈买的一个牌子,型号不同,比赵慕慈贵出不少。 听到女同事赞赵慕慈有前途,Cindy不舒服了,她柔柔的开口了:“Monica,你检讨写好了没呀?Julia让我问你呢。” 此言一出,大家都看了过来。女同事惊奇的看向了Cindy,又回头看着赵慕慈,一脸疑惑的样子。 赵慕慈早已低了头,暗暗攥紧了手。检讨她已经当面向Julia交了,Cindy这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让她难堪。觉察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下午那会那种场景仿佛又重现了,失落感加羞愧感,她觉得自己脸红了。 见赵慕慈默不作声,她决定再刺激她:“要是没写好,那你可要抓紧了,今晚务必赶出来,免得明天又被骂,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呵呵呵……” 不管在哪里,总是少不了趋炎附势的人。尤其是在由一群被诟病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组成的高端律师事务所里,这样的人似乎就更常见了。 此刻Cindy不怀好意的笑了,她身后的一男两女三个律师也窃窃地笑了,形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氛围。 其他律师们也都找到了自己的车,还有人陆续过来。这几人阴阳怪气的笑起来,立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往这边看了过来。 女同事也听出了不对味,大概两人之间有了什么不和气的事,她不知道而已。她看见了赵慕慈低着头似乎在忍耐的窘迫模样,又听到Cindy和几个人幸灾乐祸的嘲笑声,心里顿时信了几分,暗想糟糕,这本来是拍马屁的,不承想拍到了马腿上不说,还惹得另一匹马来踢槽了,这叫什么事…… 正自懊悔,想着怎样才能脱身,忽然发现很多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再瞧瞧两人的模样,她又觉得,即便如此,Cindy这般当着众人下同事的面子,做的也确实有些过了。 怀着几分歉意,几分看不过,她开口了:“Cindy你说什么啊哈哈,哪里还有不错的地方,Julia管你们也太严了。这么晚了不困嘛,赶紧的回去睡觉吧,明天还一堆事呢。”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作势想将Cindy劝回去。 Cindy没动,还是冷冷的盯着赵慕慈。赵慕慈一言不发,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离开。 大约两人吵架,如果只有两个人,还不一定吵的起来;若是恰恰有个人来劝一劝,那百分之八十是能吵起来了,因为劝架的人若是能量威力咖位不够,这劝本身,作用到两人身上,反倒会形成火上浇油之势。 女同事显然没想到这层,只是凭着一腔善意和几分看不过来劝Cindy。不成想Cindy完全不买她的账。 一来女同事并非所里有影响的重要人物,只不过和她们一样是六年级刚升了初级合伙人的,本来就令人有些微妙的不忿;二来女同事跟她们往来不多,最多就是见过几面的点头之交,没什么需要顾及的脸面问题;三来女同事不问青红皂白,只是单边劝她,似乎带着为赵慕慈开脱之意,加上她刚才主动和赵慕慈搭腔,更加让她觉得她并非公正劝架,反而像赵慕慈的同伙一般。 于是Cindy对她不住的劝离的话语充耳不闻,冷着一张脸似没听见一般。 瞧见赵慕慈要乘机开溜,她伸手一把将女同事掀到一边,几步上前,按上车门,没等赵慕慈反应过来便将车门重新合上。动作激烈,车门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在夜晚的地下车库中甚是响亮。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了这边。 赵慕慈攸地看向Cindy。她本来沉浸在当中被嘲的难堪中,只想速速离开,逃离这难以忍受的场景;没想到Cindy竟然如此蛮横的阻拦她。这粗暴的一推使得她的新车发出巨大的闷响,她自己也仿佛遭到了重击一般,心中蹭地生起一股怒气。 看着赵慕慈恼怒的面容,Cindy有持无恐的笑笑:“想走?没那么容易。” 转身环视一圈往这边围过来、看过来的人们,大多是智诚的同事或别家公司经常打照面的职员,她轻佻的笑笑,声音相当轻柔和善:“你跟大家说说,你怎么抢我客户,越过我和我客户沟通的?看着一副道貌岸然,老实忠厚的模样,干的这叫人事吗?” 听到周围人又指指点点加窃窃私语起来,这窃窃私语的声音嗡嗡嗡像苍蝇一般,夹杂着“抢人客户”、“打上门来”、“真是缺德”这样的词语,令赵慕慈感到心烦又尴尬。 她一边感到窘迫,一边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如一只困兽般,困在了一种类似情境的循环里。如同《奇异博士》中的时间循环一般;仿佛此刻当众被人关注议论、指指点点的困境,就是今天下午的困境的再现。周围的人群,不依不饶的Cindy,都在等着她的反应。只有给出正确的反应和答复,才能从这里脱身,否则就要一直循环重现下去,没有止境。 “怎么办?”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种恍惚不真实的感觉,心里的问号一遍遍回响着,等待着答案。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沉浸式话剧演出 Cindy从来不会吃亏的。即便一时吃亏,那也是经过精密计算过的战略性亏损,日后一定会加倍赚回来的。 忍让讨好了Monica这么多年,她心里早积攒了一肚子不服气和怨怒。如今好歹将她踩了下去,自己占了上风,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本来她没打算这么激进,只是如法炮制,慢慢的磨她,将她这几年受的钝刀子割肉的苦楚,也让她闷声受了就算完事。 不承想,Monica最近像是疯了一般。她接的客户,Julia明确说过让她负责沟通和维护的,Monica竟敢违抗命令,绕过她直接去和郑总沟通?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了。这是挑衅和对抗,是明目张胆的在抢夺她的地盘,企图挽回颓势! 既这么着,可别怪她生气了。所以今天晚上,瞧见了她,不知不觉的就把这戏唱大了。 Cindy“嘭”的一声按上Monica的车门,质问她为什么抢她客户,越过她擅自和客户交流。声音不徐不疾,却残忍无比的将Monica描画成一个没有商业道德,品行败坏的女人。 她早瞧见她不惯应付这种当众被刁难的场面,方才还相当窘迫,想要逃走。所以她才故意拦下她,当众指责她,好叫她知道她的厉害,再不敢来惹她。 她等着看Monica如何应对,可是Monica似乎忽然切换了状态一般。脸上的困窘和惭愧颜色不见了,眼睛打量着周围,只是一片惘然和奇异的安静。她不禁气恼的看着她,再次出声:“问你话呢,为什么抢我客户?不吭声就是默认了?” Monica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我没有抢你客户。” Cindy:“你背着我擅自去和客户沟通,视我为无物,视Julia的命令为无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了,还说没有?” Monica看向她,眼中也平静的出奇,这给她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仿佛是在面对某种程序一般。令她觉得,Monica的灵魂似乎并没有出席,而是躲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Monica回复:“我说过了,和客户沟通是为了索要两个诉讼案件的证据资料,只是在正常工作而已。” Cindy怒极反笑,继而生气的喊道:“我也跟你说过了,客户不愿意提供这些东西,我都碰了软钉子了,你为什么不听?再不行你可以打给Julia让她来决定,为什么要一意孤行,越过我和客户擅自沟通,胆够肥啊你!” Monica的灵魂似乎回来了,她听到Cindy像斥骂下属一样的当着这么多围观同事的面斥责她,她的情绪也回来了,羞惭和愤怒让她的脸泛上了一层红色:“我怎么工作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来指指点点!这件事下午Julia已经讨论过了,你别在这里兴风作浪了!” 看着Monica突然来了怒气,Cindy心想,要的就是这效果。刚才她半死不活的样子,还真是有点瘆人呢。 她转身面对围观群众,提高声音讲道:“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同事Monica。看起来忠厚老实,其实包藏祸心,人品极差!Julia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违抗命令也要去做,并且不惜伤害到我的感受和工作!这就是个自私之极的混蛋!忍了她这么多年,我实在不能忍受了!Julia下午当中骂她,还让她写检讨,就是觉得她没有组织纪律,不听调遣!结果她现在还在说,怎么工作是她的自由!我今天在这里给大家警个醒,小心此人,当心落得和我一样吃亏的下场!” 说完又转身看着赵慕慈:“你还记得Julia下午跟你说的话吗?你离翅膀硬,还远着呢!尾巴别太翘的高了!小心到头一场空!” 赵慕慈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当众败坏她的名声,忽然就不气了。仿佛她说的是另外一个人,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其实内心深处,她只觉得,局势对她如此不利,Julia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众骂她,背后又安抚她,不知唱的哪一出;Cindy正在风头上,说什么都是对的。就算现在她跟她对骂,就算骂赢了,又能怎样呢。 人心向来趋炎附势。即便没有今天这一场,明天之后,该去拣旺处飞的人,体内自带导航,不用这些妖言惑众的话,自然也知道要多去舔Cindy,疏远她。既然一时翻不了身,那么这会谁赢谁输,又有多大意义呢。 这么想着,她也不想去争辩了。谁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她只想回家睡觉。听见Cindy说,让她小心到头一场空,她竟然对她笑了一下,回道:“你也一样。” Cindy一瞪眼,有些被气到。一手不觉插上了腰,正要反唇相讥,赵慕慈再次开口,不徐不疾:“你喜欢演好人,把别人贬为坏人,喜欢玩这种游戏,那你尽管去玩。但我要警告你,对于你今天在公众场合中伤、诋毁,歪曲事实,败坏我名誉的行为,我保留报警并且追究责任的权利。等着被传唤吧。” 说完不理Cindy,抬头又对着众人说道:“各位,常言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我跟Cindy之间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能说清,也不是她单方面所描述的那样。但此刻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为自己辩护,一来不想占用大家时间,二来不想继续纠缠下去,毕竟夜已深。我为人品性如何,相信各位自有判断。如果各位想知道这件事情来龙去脉,可以和我约时间,我跟各位细聊。” 围观的同事中大多都是智诚的同事们,另外一些也都是其他公司的职员,一群精英人士,加上在职场浸泡已久,什么阵仗没见过。之所以围在这里,一来回家时间,难得有热闹可瞧;二来这两位对峙的美女,长得实在有看头。看美女吵架,大约别有一番风味吧。 对于这两位谁是谁非,其实大家也都模棱两可,叫得响的不一定就是最占理的,俗话说有理不在声高;然而在某些情形下,声音大的却有可能压掉声音低的,在某种程度上占据主导地位。 一开始Cindy气势汹汹,言之凿凿,确实占尽先机,人们对着赵慕慈指指点点,对她颇有猜忌之心;后来赵慕慈出声警告Cindy,并且为自己开脱,不卑不亢,不徐不疾,张弛有度,又为她赚取了不少好感度。所以一场闹下来,围观的人们眼睛固然解了馋了,但这事到底谁是谁非,还是云里雾里。 不过他们也不在乎到底谁是谁非,毕竟光是每天的工作,就耗尽了大部分力气。此刻这一刻的围观,大约只取美女养眼和看看热闹这两个意思,跟参与一场沉浸式话剧差不多吧。 Cindy听到赵慕慈警告她要去报警的话,早已气不过了;又听到她对着群众一番说辞,丝毫没有怯意,竟将她之前的指责话语覆盖了个严严实实,丝毫没落下风。眼瞧着赵慕慈转身又打开车门准备扬长而去,岂肯让她就这么离去。这一次她抬起脚,朝车门使劲踹去。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报警不幸被截胡 盛怒之下,为了阻止赵慕慈离场,Cindy抬起脚朝车门使劲踹去。一双长腿带着一双穿着细跟尖头皮鞋的脚往车门上踹去,门“嘭”的一声关上了,发出比刚才更闷、劲势更大的响声。 人们貌似也被震到了一般,发出一阵阵吸气声,似乎很意外,Cindy这样身材纤细,嗓音柔柔的女性,会做出这么野的动作。 赵慕慈也被吓了一跳,她攥着被Cindy突然的一踹伤到手指的左手,不可置信的看着Cindy,心中腾地燃起熊熊怒火。盯了几秒,她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声音中带着一种怒不可竭和歇斯底里:“你干嘛!” 这巨大的嗓音不仅震住了Cindy,震慑了众人,连赵慕慈自己都意外了。可她顿时也明白了,她已经忍无可忍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忍耐。今天白天她也一直在忍耐。就连方才被当众刁难叫骂,她也在忍耐。多年与人为善的好脾气和面对客户以及Julia练出来的忍耐力,支撑着她一直到现在。 可是Cindy方才一脚踹在她刚买不久的新车门上,就好像踹在她身上一般。这是她人生的第一辆车,也是她对有朝一日成为合伙人的美好职业幻想和提前演习。看着车门上的脚印,还有肉眼可见的蹭皮痕迹,她忽然意识到,这么长的时间,将她美好的职业幻想打破,使她从受团队器重的候选合伙人沦为备受打击的后进分子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卑鄙女人,Cindy! 她瞧着她,眼中迸射出明显的仇恨与厌恶。她很有一种冲动,想扑上前去一脚踹倒她,然后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打上十几个耳光,然后狠狠的啐她一脸,起身后再踹上两脚,方能解她心中恶气。或者就这样扑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使劲撞在车上,那也会让她晕的不知东南西北,那么她再左右开弓打上她十几个耳光,直到手累了再作罢…… Cindy有点意外,没想到一贯和善的赵慕慈竟然会有这样的狠厉目光。看她此刻的模样,仿佛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一样。她有点胆怯了,也忍不住有些动摇,心想自己是不是做的有些过了,倒使她狗急跳墙了。 但赵慕慈毕竟是律师。盛怒之中,她脑子里还有一根线没有断掉。那根弦不停的嗡嗡作响,变成一个声音回响在她脑海里:冷静,赵慕慈。冷静,深呼吸。打人是授人以柄,长处反而变短处,冷静,冷静…… 于是她颤抖着双手,拿出手机拨了三个号码出去。等待片刻,电话接通了,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给憋的:“喂,110吗?” 人们顿时竖起耳朵,就连Cindy也瞪大了眼睛,心想她简直是疯了,吵个架而已,至于嘛…… 赵慕慈还在颤抖着声音说道:“你好,我想报警,有人阻拦我回家,破坏我的车子外观漆皮,还当着很多人的面造谣中伤我,我实在很想打人。但在此之前,我用残存的理智打给你们,你们能不能出警保护我的合法权益?不然我可能就要自力救济了。嗯,我在……” 话没说完,赵慕慈只觉得手中一空,手机已被人从后面夺了过去。她不由得停止讲话,转头望去,竟然是Frank。只见他刚好挂掉电话,将手机踹进兜里。 赵慕慈尚在愤怒状态,她顾不得许多,立刻沉下脸,对Frank说:“那是我的手机!” Frank不以为意,上前一步,站在赵慕慈面前,顺势将她往后推了一把。赵慕慈没有防备,立时靠在车子引擎盖上,摇晃了一下,脑中恍然,似乎也清明了一点,她没有继续反抗,隐约明白Frank为什么推她,又不能全然想明白;她只是那样靠着,疑惑的盯着Frank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心中还盘算着等一下要怎么继续找回场子。 “她还不想让我走,”赵慕慈瞧这瞧着,眼中渐渐又有了仇恨的目光,心里恨恨的想着:“现在是我不想让她走了!等着警察来吧,不然大家就拼个你死我活,反正我是受够了!” Cindy一开始看到Frank没收了Monica的手机,对她不理不睬,心中宽慰不少,幸亏幸亏,不然这一出警,可是麻烦不少,弄不好Julia和智诚律所都要牵扯进来;这可是鱼死网破之势,Monica真不禁逗……她觉得Frank大约是来帮自己的。 可是此刻,看到Frank站在了中间,将她和Monica隔离开来;此时又面对着她,拧着一双眉,一眼不发,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所里大佬来插手此事了。或许……她一边思索一边瞧了一眼他的脸,或许还有可能是算自己的账也没准呢? 不管是哪种可能,她都横不起来。就连今次欺负Monica,也是拼了老命,仗着客户稀罕她,Julia依赖她,她才敢这么着。可对Frank,她没有任何抓手。这么想着,心里倒先怯起来。 Frank沉着一张脸,只是瞧着,并不说话。 Cindy垂着眼,不时觑他一眼,只见他没有表情,一双眼只是瞧着她。她本就无意和他对抗,此时一个似乎结了冰的Frank怼在面前,又见Monica大有和她拼命的架势,便觉得无趣起来,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便像一贯见了他那样垂了眼,不声不响的移动身体,准备要离开。 Frank开口了:“站住。”声音不大,却有着某种上位者的威严,Cindy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Frank:“刚才看你们二位吵的火热就没打搅。有句话我放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机会讲。今天听你说谁抢你客户,我倒想请教一下,Cindy,我的客户也被人抢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嘛?” Cindy面无表情,迅速看了Frank一眼。只见他眼中含着几分等待,几分揶揄和嘲弄,唯独没有一贯的和善和玩笑成分,仿佛就是专门等着与她为难一般。她迅速垂下眼,心中对自己说道:“我认识郑总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也在接触郑总,这事我没错。” 这样想着,她便如此回道:“你的事请,我怎么知道。” Frank:“你不知道啊?郑总没跟你提起过我吗?” Cindy垂着眼,不肯看他,嘴里答道:“不曾提起。” 章节目录 第136章 Frank辣手摧花 其实郑总怎么可能没有提起过。只不过在获得Julia明显的兴趣和支持之后,就算知道了Frank的名字,她也有恃无恐。 一想到Julia,她心里踏实许多,同时对Frank生出许多异样感觉来,心想你不去和Julia搞事情,倒跑来为难我,唱的什么戏。 不等她想清楚,Frank又开口了:“你们同门之间相互厮杀,搞得好像这案子真的就是你接的似的。你骗得了别人,可过不了我的眼。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抢了你的客户,但是你这案子,也是从别人手中抢过去的。这一节,你怎么不提?” Cindy本就是强词夺理,听到Frank这样问他,更加无言以对。但她又不肯落下风,准备说,就算抢了你的,那又怎样? 可是一抬眼看到Frank阴晴莫测的脸,顿时想到之前Julia都被他气的狂性大发,乱摔东西,她一个大兵而已,又怎么杠得过他去?于是当下只是垂着眼睛只做没听到。 Frank瞧着她,眼中无喜也无忧:“说啊!刚才不是叫的挺响么。” 赵慕慈听着,恍然有一种错觉,似乎这句是在给她出气来着? 意识到这个念头,她立刻摇一摇头,这是气糊涂了吗?想的倒美。人家现在给整个团队憋气呢,自己的仇自己报。于是继续琢磨着怎么报她那一脚之仇。 Cindy耐了性子,抬眼讲:“Frank,案件接不接,接谁的决策权不在我。我只负责执行。你如果有异议,可以去找Julia。你找我没用,找错人了。” Frank脸上现出一丝笑容,但在Cindy看来却显得此人更冰冷了。Frank说道:“按理应该是这样。可我听说,这案子,有百分之八十,可是你的功劳啊。否则,以你的能力和专业,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就挤过Monica,成为Julia眼前的大红人呢?” 见Cindy不做声,他身体前倾,低头看着她:“你凭什么呢?嗯?” Cindy听了这话,心中大吃一惊,心想他是在诈她,还是全部知道了?她准备默不作声装死,但是Frank的眼神实在太强烈,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于是看到了浓浓的怀疑和质问, “他知道了。”她心想。他什么都知道,就是在问着戏耍我呢。 这么一想,战意顿时消得无影无踪。此刻面对着Frank的质问,她只想快点离开,逃离这个是非地。 早在Frank介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陆陆续续离开了,毕竟夜太深了。此刻Frank和Cindy两人讲话一问一答,有理有节,文邹邹的,没有刚才那么有看头;于是到此刻,方才的围观人数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个合伙人和高年级律师,还有一两个中低年级的律师在旁边围观着。 意识到Frank还等着她的话呢,Cindy开口敷衍道:“那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不劳费心。也别枉作猜测。” Frank立刻接上了:“跟我有关,就算是内部事情,我也会掘地三尺,把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都挖出来晒一晒。哼。你们尽调的那些手段,哪个我没用过?我会的,不见得你们就会。” Cindy默不作声,站在原地,半晌,抬头望着Frank,讲了这么一句话:“商场如战场,生死有命,各凭本事。” Frank忽然笑开了。但这笑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极力的克制和忍耐,Cindy瞧着很是有些不安。 Frank点点头:“你很得Julia的真传。你们应该是一丘之貉,难怪会抱团取暖。Cindy你听好了,如果不是看在过去几年我们愉快相处做事的份上,你觉得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过去几年,你闯下的祸,不止一件吧?要不要咱亮出来抖抖?” Cindy心惊。她感受到了一种恐吓的意味。虽然自己并未发现什么明显的执业过错,但Frank的手段她是素有耳闻的。如今他和Julia交恶,如果真的要对付她,只怕Julia都帮不了她。 这么想着,她的小心脏颤抖起来。还没升到合伙人就要挂了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一想到她这位巾帼英雄此刻就面临着敌人的威胁,壮志未酬就要以身赴死了,Cindy顿时戏精上身,低了头,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不明就里的人看着,倒像是Frank欺负了她一般。 觉得差不多了,几位合伙人试图上来劝阻Frank。没到跟前,就听Frank忽然一声断吼:“别哭了!” 这一声像平地一声雷,惊的所有人吓了一跳,Cindy自然也吓了一跳,抬起头一张脸花容失色,尚有泪痕,呆滞的看着他。 看着这样的Cindy,Frank本想再骂几句的,不由得心中也起了不忍之心,于是烦躁的对她说道:“我也警告你一句:好自为之,别再犯到我手里。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便扭过头挥挥手:“去去去!” Cindy缓过神来,花容破碎,忍不住一腔委屈和心酸泛了上来。 向来她来男性跟前,都是被轻声慢语,鞍前马后,无数殷勤和情意围拢的,就连Frank以往也都是言笑晏晏,藏不住的欣赏和调侃,何时听过这样的重话和呵斥? 一时间眼泪噗噗掉了下来,看的人好不心疼。 几位合伙人和律师站在身边,有两位围了上来,想要安慰Cindy美人,但碍于Frank在旁,也不好太过了,只是象征性劝解两句,让她赶紧回家,注意安全。 忽然听的“嘭”的一声,众人都将目光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Monica正抬着脚,踩在Monica车门上头,方位位置和Cindy刚才踩她的车的地方一摸一样。Frank似乎刚赶到,没来得及拉住,只来得及把她拉离。 Frank一边把手机还给她,一边低声讲:“她的车比你的贵,你又何必?” 赵慕慈充耳不闻,瞧着Cindy车门上的脚印,心里的气才舒缓一些,转身看向Cindy,毫无惧意。 Cindy还没从方才Frank辣手摧花的悲伤中缓过来,一转眼就瞧见Monica在踢她的车门。她奔上前,看着车门上的脚印,发出了跟Monica方才一样愤怒的质问:“你干嘛!” 只不过这质问的声音,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些震惊和不甘。 赵慕慈:“你踢我车,我踢你车。很公平。” 想了想又接上:“咱两没完。刚才你当众讲的那些话我全都录音了。明天警局见。” 说完便要走。Frank在背后对Cindy旁边一个合伙人使眼色,该合伙人会意,上前笑着缓声说道:“Monica,你看,刚才Cindy也被训哭了,现下也没有难为你了,个么她的车门你也踢了,就算扯平了,好吗?和为贵。别闹了。” 赵慕慈转头看着他,很是诧异:“张Par,我很惊讶您会是这样的逻辑。Frank训她是他觉得他的案子被她抢了,心中不忿;她跟我为难却是为了她自己不惜当众折损我,我心中岂有不忿的道理?大家都为各自心中的委屈和愤怒,怎可相互替换抵消?” 看着这位合伙人面色不虞,她缓一缓语气继续讲道:“我很尊重您合伙人的身份。但您不是我,您不明白到今时今日,我忍了她多少!您是刑事领域的专家,请问一个人以不同原因分别伤害两个人,是会只评价处理一个,而对另一个人被伤害的情况不闻不问,还是会分别立案,独立定罪量刑?抱歉,您刚才的建议属于中国人的浆糊逻辑,我无法接受。” 听了此番话,张姓合伙人面色稍霁,一时也无言可答。 Frank听到这番话,明白她看起来振振有词,逻辑清楚,但从人际关系的角度,明显就是不领他的情了。看来他们两人之间,误会不浅啊。这么想着,他也不好去劝了,也沉默了下来。 赵慕慈讲完话,从Cindy面前走过去。直到自己车前,觉察到Cindy还在瞪自己,她看回去:“你非要做的这么绝,不让我好过是吧?好,我也不忍了,我奉陪!工作范围公事公办,但我跟你,没完。” 话音未落,只见一辆银色凯迪拉克缓缓动了起来,从不远处驶出,隔着一排车,经过一群人面前。尽管隔着深色玻璃,驾驶者的侧脸和神情依然可以辨认。 Frank看看Cindy又看看Monica,神情很是玩味;Monica瞧着车子和车子里的人,神色平静,心中一阵冰凉和了然;人们静静地看着车窗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Cindy嗔目结舌,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是Julia,驾着她昂贵的座驾的离开了,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Julia的车子慢慢驶出车库。Frank状似无意又若有意般吹了一声响哨,追着汽车尾气而去,不知是在给她点赞还是在嘲讽她。 赵慕慈伫立片刻,回过神来,来到自己车前,再次打开车门。不知怎的,她似乎顿了一下,看了一眼Cindy。 Cindy一脸呆滞和差异,还带着泪痕,似乎还沉浸在Julia扬长而去的场景中。赵慕慈坐进车子,发动离开了。 一路上她心绪不能平静。Julia突然宛若路人般的出现,虽然印证了她内心的某种判断,却也让这个夜晚更加不平静起来。 不介入下属之间的争斗,这是Julia的管理禁区,她一直都知道的。不但不介入,某种程度上她还制造、怂恿、鼓动这种争斗,这样她的管理就更见成效,她的团队和统治就更加稳固。 尽管如此,Julia的冷漠和机械还是震到了她。看着她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目不斜视,形同陌路一般的侧影和平静的面容,她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冷静的可怕,理性到人味渐失的程度。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方才Cindy刁难折辱她的时候她在吗?不管怎样,Cindy被Frank责问的时候她一定在的。可是她任由Cindy一个人面对着Frank的敌意和坏脾气,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她还是人吗?赵慕慈不禁问自己。面对属下之间的争斗,她听之任之,毫无介入的欲望;面对强大的不想面对的对手,她会安静静地呆在车里,任由替她卖命的手下们冲锋陷阵,哪怕替她去死。 Cindy孤身一人面对了Frank,她又何尝没有可能呢?在Julia眼里,她们并没有什么分别,干活的人罢了。 如果真的不幸阵亡了……赵慕慈漫无目的的想着……她大概也会留下几滴眼泪,生出几分留恋吧,基于往日的相处时光和她们为她卖命的拼命模样。 可是这不会改变她丝毫。面对新的顶替者,她一切如旧,全部的员工和行为只为她的利益取舍而存在,理性而机械,不会有任何改变。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到,Julia出现的那一刻,即便早已熟知Julia性情和做事风格的她都免不了一阵震惊,更不要说最近刚刚获宠,将Julia视为最大靠山的Cindy了。 如此同理心下,对Cindy的敌意和愤怒竟染消减了一些,反而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仇敌忾感。 时间已是十二点多。此刻道路上出奇的安静,偶尔才有一两辆车辆出现在视野里。路灯在路面撒下一片片亮光和阴影,照的她的心情也阴晴不定。 回想方才被Cindy逼到忍无可忍破功的瞬间,她心里的愤怒又泛了上来,忍不住踩了一下油门。 哼。说穿了,人跟人之间也就是一层脸面的事。没有撕破脸皮前,她诚惶诚恐,百般忍让,为的就是努力维系这表面的和谐与融洽,哪怕这和谐与融洽是如此浮华和易碎; 可是一旦撕破脸,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无所畏惧,无所顾忌,针锋相对,你死我活。 是的。她现在一点都不怕了。回想方才面对Cindy的指责和逼迫,以及自己心态的变化,她这样想着。 “如果连自己都不保护自己,又有谁保护你呢。” Frank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呢?还阻拦自己报警,又骂Cindy,骂的由头又是为自己的利益。看着像是劝架,又像是给自己找场子,晦涩不清,实在奇怪。从结果来看确实把Cindy弄哭了,可也没让自己报成警,也不像是帮她。 渐渐冷静下来了,她心里明白,Cindy张狂成这样,就是帮团队接了案子,得了Julia的赏识。她不禁问自己:她能做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吗?能吗?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自己。以往的无数次契机下,参加客户酒会的时候,跟王恒律师聊天沟通的时候,被繁重工作压的呜呼哀哉的时候,被Julia告知暂时不能升合伙人的时候,她都这样问过自己,你能独立面对市场吗?你能独立找到客户吗?能吗? Cindy张狂欺人是过分了,但她能独立搞定客户,这是做到了她不能做到的事情。所以Julia赏识她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为什么对一个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另一个人来说就难如登天呢。在做案子上,Cindy怎么都不开窍;而在面对客户找到案源这件事上,她似乎很有天分,而她却充满恐惧,不敢踏出一步。 情绪渐渐的低落下来。她意识到这件事并没有完。明天会怎样?Cindy还会闹吗?Julia会插手吗?她又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不确定和惶恐,忐忑和各种考量和计算慢慢的又浮现在心头,一时间她又成了下午那个诚惶诚恐、任人宰割的赵慕慈了。 “Tomorrowisanotherday。”回想着《Gonewiththewind》中的这句台词,以及费雯丽扮演的斯嘉丽在大雨中躲在桥底下的美艳坚毅的面容,她这样轻喃着安慰自己。 忽然一阵尖锐的鸣笛声夺取了她的注意。凝神一看,一辆黑色轿车斜斜的停在前方不远处,车灯大亮,正急促的按着喇叭。赵慕慈慌了神,赶紧踩下刹车,车子堪堪停下来,距前车不足半米。 赵慕慈心提到了嗓子眼,差一点就撞上了,这车怎么回事,三更半夜抽风。确认没有撞上,她吞了一下口水,将心放回肚子里。 注意到前面车门打开了,她马上坐直,将车窗摇上锁死,一边盯着前面动静,一边在手机上按出110随时准备拨出去,一边启动车子准备原路倒退逃跑。 车上的人下来了,是个穿西装的男子,一边用手挡着眼睛一边伸手示意停下来。 瞧见来人还算文雅,赵慕慈心里稍定,待他走前几步,才看清是Frank,一时又意外又诧异。 Frank走到跟前,用手敲敲窗玻璃,示意赵慕慈开窗。 赵慕慈放下心来,默默收起手机,摇下车窗,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Frank:“有话问你。下车。”说完去前面把自己车子停正在路边。 赵慕慈也将车子停好,下了车。 这段路正好在一座人工湖的上方。走上人行道,前面便是半圆形的护栏。顺着护栏看下去,便是沉沉的湖水和映在水面的点点灯光。 赵慕慈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刚才和人激烈的吵了一场,现如今,指责自己团队抢了他案子的Frank又追了上来。这月黑风高之夜,要是一言不合,直接被他推下湖中,可是不妙。 这么想着,心中倒有些后悔对他如此言听计从,刚才那会儿就不该下车。有什么话不能隔着窗子说呢……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请不要妄自菲薄 Frank站在半圆形护栏前看着湖面,半截身子隐在阴影中,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赵慕慈走到离他一米远处便停住了,开口问道:“什么话?你问吧。” Frank闻言转过头来,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赵慕慈,沉吟半晌开口:“你最近还好吗?” 赵慕慈放下心来,答道:“还好。” Frank抿了抿唇,顿了顿开口:“我赶这么一趟不容易,认真点跟我说话。” 赵慕慈垂了眼,沉默一会,仿佛卸下了某种防备般:“不好。” Frank微微点头:“看出来了。” 顿了顿又说:“是因为你在郑志雄这个案子中参与的不多?还是……别的原因?” 赵慕慈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看着她,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求证般。她心里尚有警惕,还记得自己是Julia这边的人,虽然如今屡受挫折,明日前途莫测,但却不肯讲出一句不利于Julia或团队的话。所以她沉默了。 Frank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明白了她的顾忌。他点点头,似乎对她的态度表示理解一般。他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关掉;他将西装的衣兜翻出来给她展示,他走到她跟前,问她要不要亲自搜一下他的身,好确保他没有藏录音设备在身上。 赵慕慈被他有点逗笑了,他往前走,她便退后,怎么肯去搜他的身。 Frank站定,赵慕慈只是歉意的笑着,还是不肯开口。 Frank低头想想,跟她商量:“这样好不好?我问,你只需点头或摇头,OK吗?” 赵慕慈在沉思,Frank接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下,了个心愿。拜托!” 看着Frank认真深邃的眼神,赵慕慈似乎被触动了。她不再迟疑,点了点头。 Frank开始发问了:“郑志雄这两个案子是Cindy拿下的?” 赵慕慈轻微点头。 “Julia最近训你是因为Cindy的原因?” 赵慕慈叹口气:“可能我也有不好吧。” “你没有向Julia提供关于这两个案子的信息。” 赵慕慈抬眼,有点诧异的看着他:“这么相信我?” Frank低头哂笑:“看你最近的状态就明白了。” 赵慕慈低下头,仿佛被人窥见了不愿意表露的秘密一般。她听到Frank又讲: “我也起过疑,毕竟你们一个团队,你又跟随Julia这么多年,又很受她器重……我又刚好和你聊过这个案子,又有那么能干……有一段时间,我确实觉得你有问题。我甚至觉得,你们是团伙作案。” 赵慕慈静静听着,感受到了Frank的视线在她脸上打量,她没有作声。 Frank等了一会,又接着说起来:“不过我这段时间观察了一下,呵,你不像是贡献了情报被奖赏的模样啊,反而Cindy更像。加上你三番五次被Julia训,Cindy又挺夸张,我大概也就明白了。” 赵慕慈看着他,轻轻说道:“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问我?” Frank瞧着她,心里的话还是说不出口,于是这样讲了:“就是想听你亲口证实一下,职业病。” 看着他笑了,赵慕慈也露出了一丝微笑。看着黝黑的湖面,她幽幽的开口了: “其实我有时候也想,我怎么就没有Cindy那样的本领呢。她很善于和人打交道,据说是单枪匹马独立接的案子呢。相比之下……我这方面好像是欠缺的。”她止了音,心里含着一句没有讲出来的:“所以Julia欣赏她,也是正常不过的反应吧。” 其实Frank赶过来,一部分原因担心她冲动之下乱开车。方才有一段路她开的横冲直撞,很叫人担心。所以他赶上前去,别了她的车,借着问话的由头,让她清醒一下再走。另一部分的原因,就不足为人道了。 此刻听她直抒心中郁闷,他有心安抚,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所以就默默的听着。 赵慕慈安静一阵,转头看着他:“郑志雄案子的情况,我跟Julia说了。” Frank一下子盯着她,眼中又露出曾经叫她不自在的侦测般的目光。她轻轻露出笑容:“就在那天早上你和她吵完架之后。” Frank松懈下来。他刚才对自己产生了极大怀疑,以为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以为赵慕慈什么时候这般高深莫测、善于伪装了。 他听着赵慕慈的叙述,得知Julia如何质问她,如何怪罪她,如何叫她写检讨,如何逼着她做案子,又如何闹到今天下午这个局面。 末了,赵慕慈自嘲般笑笑:“不到一个月,写了两回检讨呢。好像回到了小学时代,成了坏学生了。” Frank:“为什么不跟Julia提供线索呢?倒叫Cindy占了便宜。” 赵慕慈:“你会这样做吗?” Frank没有做声。商业道德这个东西,在他看来,见仁见智。在这一点上,他向来是看人下菜的。用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观点来说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所以无法一言以蔽之。 赵慕慈等不到回答,低了头轻轻说:“你这样信任我,跟我聊起心中困惑,我怎么能趁火打劫?” Frank听了,心中一动,渐渐泛起了同情,还有一丝暖意。 他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赵慕慈低了头,半晌回道:“不知道。走一步是一步吧。” Frank:“跟我干吧。” 赵慕慈闻言,露出诧异,她笑了:“别开玩笑了。” Frank:“没开玩笑。” 赵慕慈犹豫:“要真跟了你,那我的名声可就完了。不知道会被黑成什么样。” Frank:“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慕慈:“你太高看我了。我被Julia使唤惯了,大概服从性比较强,独立踏出一片草原的能力或许还在沉睡,或许已经枯萎了。” 说完看了看Frank:“你该去挖Cindy,那么能干。” Frank瞧着她:“只对你有兴趣。” 赵慕慈一愣。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仿佛有着某种一语双关的含义。 她思想忽然分了叉,脑海中闪现出之前跟他的种种暧昧片段。幸亏是在黑夜中,不然此刻的窘迫和似乎红了的脸,要往哪里躲藏。 她用说话掩饰自己的困窘:“我何德何能。天下英才多如……” 不等说完,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阴影压过来。尚未反应过来,Frank已经伸出双臂,轻轻拥住了她。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些体温的烘托,一时竟忘了挣扎。 Frank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般,对她这样说:“别这样,不要妄自菲薄。你很好,很优秀,很有前途。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一名出色的合伙人,名副其实的精英律师。” 听到他这些鼓励的话语,赵慕慈鼻头一酸,忍耐半晌,终于抑制不住,落下泪来。 乘了夜色的掩护,她先是默默流泪,接着轻轻啜泣,最后到了伤心处,竟哭出声来。她抓着Frank衣袖,像个饱受委屈了孩子一般,将数日来心中的酸楚都化作了泪水。 泪水打湿了Frank的衬衫,他不理会,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的安抚她。 哭得差不多,她清醒了过来,离开Frank的怀抱,一边用手抹去眼角的泪,一边拖着哭腔抱歉的说:“对不起啊。把你衣服弄湿了……” Frank递上纸巾:“不要紧。难得见你哭。三生有幸。” 赵慕慈没忍住,破涕为笑。Frank继续安慰她:“早点回去,放心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赵慕慈点点头。缓和下来,两人作别,赵慕慈上车,缓缓向前驶去。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冷战时期也难过 Frank看着她发动车子离去,心想这下不用担心她横冲直撞了,毕竟一腔怒气都化作股股泪水抹在了他衣衫上。 低头拿纸巾沾了沾胸口和衣袖上被沾湿的地方,他弯下腰,从一只脚的鞋边摸出一款很精巧的录音装置。 为什么录音?他的逻辑很简单,取证。 一切都看赵慕慈。如果她的良心大大的坏了,确实出卖了他,那他就拿着这录音向管委会举报,公事公办,让Julia给他个说法,至少让她丢脸,以泄心头之愤。 至于赵慕慈的死活,对不起顾不了了,她们内部打成什么样跟他没关系;如果她实在呆不下去,大不了他帮她介绍份工作,不过那得看他那会的心情,毕竟她都那么坏了。 是的,他关心她,又不那么在乎她。甚至有些时候,想摧毁她,挫伤她,这样才有机会使她得以重建,得以拯救。 可是赵慕慈方才感动了他。她那么珍惜他的信任,并且为此受了不少委屈和挫伤。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不仅安慰她,还提供给她跳槽的机会,还想让她好。因为这个想让她好的缘由,他连Julia都不想追究了,只希望她好。 沉思半晌,他收起录音笔,决心暂时将与Julia之间的事情置之脑后,不再理会。 第二日清晨,赵慕慈如往日般醒来,世界在她眼中一开始是茫茫一片白色,她脑海里也茫然一片,没有任何思绪和念头。几秒之间,白色被辨识为头顶的天花板,脑海中也浮现出了昨日的种种和今日的忐忑不定。她本能的将头埋进被窝,想要逃避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一切。 作为一个正常人类,谁会对冲突和战争欢欣鼓舞呢。 挣扎半晌,明白逃避无用,她便拿出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事情反正已经坏到这个地步,再坏又能如何?又想到一句成语叫做“否极泰来”,或者换成时髦的话叫做“触底反弹”,两个的意思大致是说,事情跌倒底点,就会开始向好了。也许昨天就是那个极点,又或者今天还会更坏,总之不会永远坏下去,总有跌停的时候。只要有跌停的时候,那就还有希望。 如此这般武装一番,逼着自己出了门,踏上了上班的通勤路。 因为昨天晚上的冲突升级,Cindy没能占到便宜,她对赵慕慈的怨愤更深了。早上赵慕慈先到座位。眼瞅着Cindy走近了,冷着个脸,垂着个眼,她也觉得一阵窒息。有意无意间瞥见她肿着两只眼睛,心中不由得几分好笑,也有几分快意。 尽管Cindy冷若冰霜,恨极了赵慕慈,比起以往的嚣张气焰,如今却出奇的安静。赵慕慈已经暗暗做好准备,单凭一己之力来应付她的再度攻击和纠缠。如今瞧着她这么安静,倒也有几分诧异了。 凝神一想,心中了然了。大概她昨晚看到Julia恍若无人一般从眼前走过,于是对自己在Julia面前的筹码重新做了估算,明白她闹出来的这场动静,至少和公事无关的部分,Julia是不会再理会了。 这么安静度过了几天,两人之间冷若冰霜,不通有无。渐渐的团队成员们也察觉出了端倪。停车场那场风波也被挖出来了。 本来这个团队中,一向是以Monica为主的,如今Cindy突然扶摇直上,竟到了可以直接去踢Monica车的地步,真是令人惊叹。后半段Monica踢回去的情节,因为在场的人也不多,传出来的也就有限。 加上Monica当众被Julia训斥,并责令检讨这件事,人们都知晓这个团队发生了“宫变”;Monica被降级对待了,Cindy迅速上了位,两人之间又发生了冲突,据说因为Cindy气不过Monica越过她去和客户沟通。 这么着,Monica人气迅速跌落,威望也大不如前。团队成员闻风而动,除了几个跟Monica久了的,其余都去站Cindy。Cindy每日被人围着各种请教和请示,花团锦簇,众星拱月一般,与赵慕慈这边闷头做事,一言不发的清冷状态截然不同。 不同于前段时间怅然若失、倍感挫败的心态,此时赵慕慈对这种冷清的氛围已经比较淡定了。她忽然有了一种混日子的心态,觉得再多的努力和挣扎都是枉然,没准还会被逼着再写检讨,于是索性不去努力,也不去憧憬明天,每天只是本分工作,做好手边的事情即可。 但即便是这样的心态,因为团队成员都围在了Cindy身边,能听她调遣做事的人寥寥无几了,所以她和两三个助理每日累的半死,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之前业务旺盛的时候,客户等不及的时候便打电话和写邮件催起来,有时甚至抄送Julia。赵慕慈也不动声色,只要她不主动找她,她就不吱声。只是凭着一身精力,勉力去做罢了。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天,她收到了Julia的召唤。Julia通知她去最近的办公室,赵慕慈依言照办。 到了办公室,赫然发现Cindy竟然也在。她向Julia微微致意,坐在了Cindy对面。 Julia开始讲话了,赵慕慈听着听着,心中有些纳罕起来:Julia居然肯下功夫调解她和Cindy之间的踢车闹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正出神间,觉察到Julia看了过来,她立刻收回思绪,听她讲道: “要说这段时间,团队确实有些奇怪。尤其是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得力干将,我一样的珍惜。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们两个闹别扭。那天晚上停车场发生的事情,我都看见了。Cindy我不得不说你一句,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面为难Monica。就算你当众为难了她,一开始她也是容忍的,可你不让她走,还踢她的车。Monica,Cindy之所以那样为难你,也是因为你擅自越过她和郑总沟通,她气不过,方法过激。总之,发生矛盾,没有一个无辜的人,也没有一个全责的人。” 赵慕慈没有反应,静静等着;Cindy也不说话。没一会儿,Julia果然又讲开了: “我一向很少介入团队成员之间的纠纷,这一点你们是知道的。为什么今天叫你们来,其实也是有点看不下去了。你们现在剑拔弩张,形同陌路,两个又都是高年级律师,你们这样,弄的团队也分裂了。前几天我听小朋友说,现在Monica要找人干点活,肯来帮忙的没几个,推的人倒不少。Monica,发生这样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讲?” 赵慕慈心想:“没错都被你骂成那样,这种事情还跟你讲,没事找抽吗……”张了张嘴,只是面无表情,并无一字出来。 Julia似乎也并不是要她一定回答,转头又说:“Monica那边的客户是非常重要的vvip级客户,我是很重视的。这些客户Monica服务了很多年,比较知根知底。还有一些客户的业务类型比较特殊,Monica做了大量研究,也比较有经验。我倾向于她继续服务下去,给你你不一定拿的起来。” Cindy没有抬眼,也没有做声。 “你的长处,最近一段时间也展露出来了。我也是比较欣赏的。我对你们两个,都是有比较清晰的规划定位的。比较确定的一点是,你们对我而言都很重要。我不希望你们之间闹别扭。之前的事情毕竟也是因为工作而起,所以我今天就来说和一下,事情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就把那些不愉快的忘掉,继续像以前那样,相互帮助,相互照应,一起把工作做好,把团队带好。OK吗?”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老板命令牵手手 听到Julia难得商量似的问她们“OK吗“,赵慕慈心中一动,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些。她觉得她说的对,没有什么是持久的。恩宠不会,挫折不会,冲突和憎恶大约也不会。 Cindy却不会似她那般想。她犹豫几下,终于吐出了心中不平:“她也踢了我车!”末了还怨愤的看着赵慕慈,嘟囔着:“我车还比她的贵!” 赵慕慈立刻停止了融化,瞬间反唇相讥:“你不踢我我能踢你?再说了,我还没报警呢,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Cindy还待再说,Julia出声制止:“Quiet(安静)!”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Julia:“都不是小孩子了,别这么幼稚好吗?!” Julia镇住了场子,看着两个手下,想了想说道:“这样,Monica,Cindy,你们的车,你们自己去修,找保险理赔。Cindy你不许再就这件事纠缠不休,Monica你也不准再报警闹腾。我再说一句:让这件事过去,合作共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看着Cindy一脸的不平及不情愿,Julia抿了抿嘴唇,又讲出一句:“Cindy你车维修要是保险盖不住,剩下的拿来给我报销。这件事到此为止。” Cindy闻言,面露喜色,心想Julia还是偏着她,不肯她吃亏。但她也是知晓分寸的,忙回道:“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Julia没有做声,看看两人,开口说道:“我不求你们有多么爱对方,但起码工作时间内,不要像敌人一样。如果影响到工作,我可不答应。出了岔子,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客气的跟你们聊了。” 两人一听,头皮一阵发麻,不约而同点点头。 Julia有点满意的微露笑意,再次发号施令:“现在你们站起来。Monica你过去,对。站在Cindy旁边,靠近点。对。现在你们两个拥抱一下。冰释前嫌。” 赵慕慈和Cindy同时感到惊愕,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抗拒和不情愿。很快又避开目光。 Julia在身后催促:“快点!磨叽,磨洋工吗?” 赵慕慈想了想,伸出两只僵硬胳膊,像机器人般停在空中。Cindy情况差不多,两人别扭而不容抗拒的抱在一起,同时闻到了对方身上“并不好闻”的香水味。 Julia甚是满意,这就是她想要的调解效果。不枉她花费时间和精力。最后她要求两人拉着对方小手走出会议室。 两人照办。刚出会议室,门刚带上,两人似出触电般甩开对方的手,面上同时现出不屑和冰冷,不约而同往相反的方向分道扬镳。 如同Julia所言,她最关心的,其实就是防止团队分裂和工作失误。Cindy很是知道这一点。晚间她写了一封邮件,大意总结了一下Julia会议的大致意见,略去调解的内容,提倡团队融洽合作,相互帮助,尽可能的协助高年级律师的工作,不挑挑拣拣等等,写的相当隐晦,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邮件发送了团队全员,抄送了Julia和Monica。 Monica看过即忘,知道她又在耍滑头,应付差事而已;Julia则全员回复该邮件,直接要求成员全力支持Monica的工作,她这边的客户非常重要。即日起如有推诿工作一次以上者,由Monica直接向她汇报。 此邮件一发,瞬时解了Monica多日之困,几个一向支持她的成员在小群里呼喊“天降甘霖!今晚十点下班安排!”赵慕慈也不禁露出笑容。 苍天还是有眼的。Julia还是英明的。 Cindy怎可能一下子释怀。这段时间她大闹特闹,为的的乘机将Monica将她踩在脚底下,打消她的气焰,令她永无翻身之日。但如今她也明白了,在Julia心中,Monica在专业性方面的优势是她不能取代的。冲着这一点,Monica在Julia心中始终占有分量,她自己又没有能力全部取而代之,也因此,她不能太过分。 太过分的结果她已经领略到了,那就是Julia会亲自出面调整她们之间的关系,隐晦的维护Monica的生存空间。上次还算比较婉转的在“商量”,但依Julia的脾气,如果她再搞出类似的事情,只怕雷霆之火会直接烧到她身上。 为着这份审时度势和自保的考虑,她渐渐平和下来,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以往那种嚣张的气焰也慢慢的收了,仿佛从未骄傲过一般。依着Julia的愿望,与Monica之间的关系渐渐也缓和了,大家都没有继续互相报复下去,偶尔还能对几句话。但私底下再没有联系了,以往那种下班还能坐下来喝一杯的交情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赵慕慈知道她心里憋着气,能到这份上已经是勉力为之了。她自忖行正走端,无愧于心,每日只是淡淡的应付着,不去惹她,也不怕她。 Julia毕竟还是有些戒心的。尤其是那天晚上看到Frank出面训斥Cindy,听起来是为他自己讨说法,但他拿掉Monica的手机,以及客观上帮Monica出了气,却是实实在在的。她有点怀疑Monica和Frank之间的关系是否已经越过了和她之间,她是否有可能向Frank透露团队中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信息?这么想着,她便越发不信任起来,对Cindy不时的抬举,以期形成势均力敌之势。 种种因素之下,赵慕慈如今在团队中,工作上再没有之前那种派活遭到推诿的情形发生了,但底下的人都知道,Julia似乎更看重Cindy一些,Monica固然也重要,但也就那样而已。自己要想出头,还是要抱Cindy这条大腿更明智。 赵慕慈也非圣人。想起数日前Julia对她突如其来的器重和重视,再想想如今的光景,恍如隔世一般。她默默收起了山茶花耳环,将昂贵的套装和手包锁进柜子里,重新穿上以前的行头。车送去修了,暂时还没有回来;她每日乘地铁上班,晚上十点叫加班车下班,好像从没升过六年级一般。 至于那曾经昙花一现的希望……那个升合伙人的希望……要说从前还有这么一个希望,如今看来,大约是不用想了。Julia如今对她的态度,除了拿她遮羞、背锅,以及替Cindy出气之外,似乎还隐隐含着一些限制和打压的意思?这样的想法浮现在她的意识里,随即令她感到困惑和茫然。更令她困惑的是,时局如此诡谲多变,她似乎什么都没出错,就莫名其妙处了下风,连一丝都还手之力都没有。 “该去找案源吗?”拥挤的地铁人群中,她茫然而退缩的一遍遍问自己。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不做智障小白兔 这段时间,Julia仍然在忙碌着。之前接的五六家出具法律报告的工作基本快结尾了,现有的客户业务量比去年少很多,她需要寻找新的案源,来养活因为Danny事件的影响而扩大两倍不止的团队。不仅她自己这边相当卖力,Cindy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干劲十足,越发在案源上用心起来,手中的业务大半都转到了赵慕慈这边,她自己一周有三天多倒是在外面的,弄的比Julia还忙碌。 赵慕慈寻思,Julia是不是明示或者暗示Cindy可以给她升合伙人了,才能让她保持如此鸡血的状态。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局势太乱,她看不清楚,暂且得过且过便好。只要不惹到她,她爱干什么便干什么。 Cindy这方面倒的确有几分才干。郑志雄那两件案子之后,陆续又接下两个案子,令人跌破眼镜。一时之间成为合伙人们交口称赞的对象,人们纷纷羡慕Julia,说她培养出这么厉害的未来合伙人,前途不可限量。 “这些话,他们以往也对我说过。”赵慕慈默默的想。这些话就像无根的鲜花,只是当时好看。经不得一两天,便都会枯败了,不堪回想。 时事难料,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赵慕慈知道自己有些失落和不平,但她不想再压抑自己,也不想再强迫自己大气优雅宽容坚强,她只觉得累,索性放任自己真实的情绪在心里弥漫。 没过几天,从四面八方传来消息,似乎是说,Cindy这两个案子也是半路截胡而来的。一个是从其他所的合伙人那里截来的,一个居然又是截的本所合伙人跟了很久的客户。Julia只认案子,纵容她抢下这两个案子,然后护着她,出面和人撕逼,闹的很不好看。 这些消息渐渐传的跟真的似的,人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赵慕慈只有耳闻,没有亲眼见这些发生,只觉得系统中立在Julia名下的两个客户质量似乎并不怎么样,收费也并没有往日的标准高。 有一次倒是给她瞧见了,那是一个下午。一个合伙人冲进了Julia办公室,门摔的震天响。办公室传来隐隐的声音,她听到Julia似乎在说:“你跟他只见过两面,合同都没签,我拿到了就是我的,你不能说我抢!”那位合伙人直接飙粗口:“放XXX屁!你他妈不横插一刀在客户跟前诋毁我,又报低价,我能签不了合同?你看看你这幅德行,还有半分女人的样子吗?”Julia当然不甘示弱,原样骂回去,让那位合伙人别自以为是了,没签成就是没签成,技不如人还恼羞成怒,算什么男人! 对,她说他不算男人。办公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传来一声震天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赵慕慈被吓了一跳,随即想象Julia该如何收场。 谁知不一会,该合伙人从办公室旋风一样冲了出来,铁着脸离去;门摔得震天响,似乎要被摔烂了一般。 面对男人的勃然大怒和当场的武力威胁,赵慕慈不知所措,不知如何面对,Julia却完全不同。这些年来,她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威胁和恼羞成怒的怒火,早已练就一副铜墙铁壁般的心理素质。 当时合伙人拳头捶在她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面上现出Frank曾经对她露出的那种凶狠表情的时候,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无喜也无忧,安静的像刚从外面散步回来一般。她亦没有屈服,更没有安抚的企图;她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张口对他讲:“你想好了再动手。暴力不会改变任何东西,除了你的处境。” 人类对同类使用暴力,大约是想让对方因为屈服而害怕。然而Julia看起来没有一点害怕,倒是给那位合伙人一种感觉,似乎即便打死她,也不一定会令她屈服,反而赔上自己一条命。所以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将满腔怒火和暴力发泄在Julia那扇门上。 瞧见那位合伙人出来了,赵慕慈暗暗舒出一口气,觉得万幸,事情没有恶化下去。一想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使用暴力,她本能的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 万幸的念头过去了,她忽然清醒过来,随之产生一种事不关己高高关起、自扫门前雪的冷漠:关你什么事?那是她的工作。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完事。 于是赵慕慈知道自己心里还是怨恨Julia的。给了她希望,又毁掉它;培养出她的翅膀,又亲手剪掉它。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她一直刻意忽略掉这种怨恨的感觉,因为周围的环境通过各种声音提醒她:要积极阳光,宽恕他人,不可心怀怨恨,要充满正能量,否则会变丑。 可是已经存在的,并不因为你的刻意忽略就会不存在,比如这样的时刻,她就无比清晰的注意到了。 Julia从办公室出来了,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又仿佛工位区的这些工蚁般的授薪律师们不存在一般。她拎着一只铂金包,昂着头离开了办公室,一如既往的傲慢。 只剩下Cindy在座位上盯着她的背影,面如土色,神情焦灼。 “活该。”赵慕慈一边觉得她可怜,一边暗暗的想。 所幸那位合伙人并未再找过来。大概他觉得只有Julia才配得上与之撕扯,Cindy不过是个大兵而已,不肯自掉身价。Cindy瑟缩几日,慢慢又舒展开来,也恢复了平常的神气劲。 赵慕慈不再妒忌她,也不再在她身上花费功夫。她开始回想Julia从前,往日及如今的种种言行,并开始花时间观察她。她想要从这迷雾中脱身,不愿任人摆布。她坚信了解一个人、一件事的历史和现在,经过严谨和逻辑的推理,除去黑天鹅因素,就可以在很大概率上预测此人或此事的未来。 这是她从小到大屡试不爽的一个测试方法。经过这么多年的修正和勘误,早已成为她的生存技能。 Cindy不是重点,重点是Julia。Cindy只是烟雾弹,而她此前求胜心切,容不得一切挑战和竞争,才会陷入局中,任人击打,像个智障小白兔一般。 可她毕竟是赵慕慈。智商在线,情商不低,眼中见过人情世态,胸中藏有星辰大海的赵律师。她怎么可能一直任人宰割呢。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残忍无比的真相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和观察,赵慕慈从普通女性要面子要形象的刻板印象中解脱出来,对Julia最近这些不体面、有违“商业道德”的行为有了新的评价。 她仍然觉得当众吵架、夺人所欲不是优雅体面的事情,也坚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是Julia将这些用在商业作为上面,也促使她从商业的角度对她进行感同身受。 她早该想到,Julia并非靠着一味的宽容忍让做到这么成功,也许在她的成功路径上,争夺和抢劫是常态。人们说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大约就是在讲她手段狠绝,不留后路吧。 这是不是说明,在商业最开始的地方,在收集资源阶段,还是在流行丛林法则?资源充足的时候大约会有礼尚往来,兄友弟恭的礼乐之象,资源紧张的时候,就会撸起袖子抢了。就像那位气到想把门摔烂的合伙人,他的客户被Julia截了去,他就没有案子做,没有钱收。而Julia会收下那笔代理费,其中小部分会进入她和其他同事的账户,整个团队也多了一笔收入。 代价就是吵一架。是的,撕破脸吵一架。或者腆着脸,任由人嬉笑怒骂,我自巍然不动。忽然间,她明白了Julia那天开门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是放弃声名的表情,那也是“我抢赢了,愿付账单”的表情。 你做得到吗?赵慕慈自问。她不觉得自己能做得到。自小变害怕与人发生冲突,更不要说面对男人想要打人一样的怒火。Julia心理素质实在可怕,非常人所能及。所以她成功是必然,为人所不能为。 人们向往成功。只要站在山巅,自然赢得山脚和山腰之人的仰望。可是成功的路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赵慕慈想要Julia那样的成功,却又达不到她那样的手段和心境。这让她产生了纠结。 不想要A和B,那么就到不了C。既然到不了C,那还有必要继续学习跟随具备A和B的人吗? 想法一出,她悚然一惊,心中也豁朗了大半。是的。她不想要Julia那样不顾一切的成功,哪怕她极度渴望成功,极度想成为她那样年薪千百万,叱咤风云的合伙人。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渴望,一想到它,她便觉得心中发热,眼中有光,再苦再累也有了盼头。 而如今,热切还有,光芒仍在,却不似当初那般热切了。以前她是小助理,是埋头干活的中年级律师。像螺丝钉一般,每日只是到埋头苦干,增加Billablehours(账单时数),减少响应客户的时间,达到Julia对完美的要求,一切就宾主尽欢。 那时候,她眼中的Julia尽管脾气不好,要求苛刻,但却是难得愿意给新人机会,发红包和奖金也相当慷慨的黑面红心式好老板。每到年底听到别的组同事的羡慕声,她总是内心暗暗得意,庆幸自己在Julia的组里,庆幸Julia是她老板。 而如今,离Julia近了,观察到了更多了以前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观察到的事实,凝视着心中的梦想,她不禁问自己:还要跟她走下去吗? 跟她走,就要和她保持一致,受她影响,被她同化,成为第二个“寸草不生”的Julia。继续留在团队,又不按她做事的方式和套路,那么势必会遭到训斥和排挤,如同她如今的遭遇一般。 况且如今的遭遇,还不是她有意为之,只是无意得知了消息没有报告而已。如果她有意回避或直接拒绝Julia对她在接待客户方面的要求,不用想便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不跟她走,又能去哪里呢?去别处工作吗。继续帮合伙人干活?还是去公司做法务?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她眼中,就像某一年下着大雪的陆家嘴一般。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轮廓,但总是瞧不清楚。 一说到走,她内心的恋恋不舍和求安稳的欲望便冒了出来。毕竟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呀。虽然不是很开心,但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某种程度上也是可把控的。 也许成功不止一条路?条条道路通罗马。理论上存在很多条路。可是此刻的自己,却看不到一条。也许站在山巅的Julia会看到? 她闭上眼,试着以Julia的心态和角度去衡量她,Cindy,以及团队的发展。最近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闪过……Cindy拿到客户,Julia夸赞她,而她受到了训斥;Julia在会议室对她的能力非常认可,说Cindy未必能服务好;Cindy继续拿客户;Cindy的客户很多转给她;Julia似乎对她有所压制…… 电光火石间,她全明白了,心中却似遭到雷击一般!原来,原来在Julia的意图和安排里,她早就没有了未来!Cindy是那个拿客户的人!自己是埋头作案子的人!Cindy不能做案子,自己不能接案子,两个都要依靠Julia! Julia的确有在压制她,并非她幻想,因为Julia根本无意她去接案子!她不希望她有进一步的成长,不希望她独立,这样她就永远依附于人,才能继续留下来帮她! 可笑她之前还跟自己为难,想着自己是不是像Cindy一样去接案子了,她的处境就能改善,甚至恢复,现在看来,真是天真! 赵慕慈探知了真相。她在这残忍无比的真相中忽冷忽热,面色苍白,浑身丧失了力气,心中却燃起愤怒的火焰。 她很有一种冲动,想要当面质问Julia,问她为何这样对她。问她为何给她希望又扑灭它,给她翅膀又剪断它,令她信任又辜负它。她看着自己的一只手。那手五指微张,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似乎要抓住些什么,却是徒劳。手中空空如也。 她处在冰火两重天之中。心中的火焰和冰冷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她试图抛开这些难受的感觉,专注在工作上,面前文件中的字印在她眼里,却读不出是什么意思。她好像突然被扣进了一个透明罐头瓶一般,周围的一切清晰可见,却丧失了声音和触感。她看着周围无比熟悉的一切,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她机械的站起来,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去哪里透透气,好让自己从罐头瓶里出来。中途遇上Cindy面无表情的脸迎面而来,对着她点头,她毫无反应,往前走去。Cindy在背后发出“嘁!”的一声鄙视,她听到了,泛起一丝情绪,但没有回头。 不觉来到了咖啡区。她点了一杯拿铁,看着咖啡师熟练的操作着,心想她和他有什么两样。不过是生产一件产品、输出一项服务所必需的一个人力部件罢了。不能少一分,更不能多一分……如果多出来了,就会被砍掉……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旁边的同事注意到了,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听到自己在说,好像是有点,呵呵。这种感觉真是有点奇怪,像是身体里面另一个人在说话一般。 同事看见她面色苍白,目光无神,不禁来了关注,叮嘱她累了就休息,千万别硬撑。说完还压低嗓音:“你们组可是有前车之鉴哪!命最重要!” 赵慕慈机械的露出笑容:“是。” 咖啡好了,赵慕慈拿过咖啡,对眼前的同事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另一位同事凑过来:“她今天状态不对啊!” 同事:“最近好像都不太好。” “我知道,但是她今天特别不对啊!像……像……” “像被抽了筋的龙,扒了皮的蛇。”同事抿着咖啡,看着她安静无力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说道。 章节目录 第143章 阵痛中浴火重生 站到哪里似乎都不合适。哪里都有人,都免不了要张口讲话。赵慕慈漫无目的的走了几处,还是回到了座位上。 还是这里好。只要一低头,就没人能和自己讲话。她不想和任何人讲话,只觉得好累,身上仿佛没有一丝力气,就连坐着都很费劲……她试图专注在工作上。但是心思烦乱,无法聚精会神。沉默良久,她向Julia报称不舒服,想回去休整一下。 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多钟。Julia很快回复了:“知道了,带上电脑。” 赵慕慈答应一声,紧急事件叮嘱到同事,收拾东西出了办公楼。 在楼下拦到出租车,坐了上去,将头歪在靠背上,看着窗外变幻的景色,一时觉得头晕起来。司机试图跟她搭话,她只是不应。车厢里很快沉默起来,只有调频广播在响。 对一个人的观察和认有时候就像在爬山。不同的高度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赵慕慈承认,如今的她,距离登顶仅一步之遥。可是就在这样的位置上,她窥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Julia,一个完全颠覆她往日印象和期待的Julia。这样的Julia,暗黑,残忍,与往日难搞却仗义的领路人形象,不断在她脑中冲撞,撕扯,如同她此刻内心的煎熬一般。 她试图去理解Julia,给她找一个非这样对她不可的合理理由,或许她就不用这么难受了。也许处在她那样的位置,她眼中不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个团体,一个架构,一个框架和一堆零部件。她关注的重点,不是作为零部件的某个人如何发展的更好,而是这整个她一手打造起来的完美系统如何更高效的运作,更低的耗能。 所以赵慕慈本人会不会成为合伙人,或许不是Julia关注的重点。也许成为合伙人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利益和产出……赵慕慈一愣,是……吗?她也可以像Cindy那样将案子拿回来交给她,等着分奖金和提成啊……为什么会觉得没有利益可图呢…… 她想起Julia曾经告知她今年无法升合伙人的那次谈话。谈话的重点是今年市场不好。然后团队开始关注国内市场和诉讼业务,以及后来和Frank之间的冲突。她比较自己和Cindy在接待客户方面的差异,显然Cindy更野生,更有抢夺的气势,更柔媚……更适合国内市场的某些意向客户。 可是即便这样,也不能一点机会也不给她呀……Cindy能做到的,她不见得就做不到,而且她专业更好。她需要的,就是Julia的临门一脚,放她出去找案子。未必就不中用呀。以前跟着Julia见客户的时候,受过不少夸赞呢。 两个手下帮她揽案子,不是更好吗?Julia不是脚面见识的人,她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可是为什么呢?她最近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借题发挥,压制她的意思。她不想让她去接触案源吗?前不久Julia调解她和Cindy之间纠纷的记忆浮现出来,她意识到,Julia是想让她一直做案子,似乎这样对她的整个团队才是效益最大化。 “她在顾虑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做合伙人?为什么她在我做合伙人这件事上无利可图?”站在Julia团队成员的角度,赵慕慈百思不得其解。 车子经过一则广告,广告上面写着一句话:“合作共赢,自力更生。” 想到最近Julia因为接案子闹出来的两场动静,她笑了。合作?如果能合作,她为什么不合作呢。可见合作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做事方式。也许Julia是想利益最大化,所以选择掠夺。 会不会有一天,作为合伙人的自己,和Julia之间也发生这样的资源掠夺?会不会Julia预见到了这一点,才不肯放她去做合伙人?赵慕慈觉得不太可能。这样的假设,对她而言太远了,对目前处在Julia团队,对她言听计从,完全仰赖她的赵慕慈而言,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了。她似乎感知到了一些什么,却无法想清楚。仿佛她和那真相之间触手可及,却又隔着层层的毛沙玻璃。 顾不上细想,她重新掉进了对自己合伙人梦想破碎的哀悼之中,对自己今后在团队中只能继续卖命做案子的悲惨命运的自怜之中,以及对Julia冷酷无情,只为自己利益考虑,轻易便堵上她的发展和成长路径的怨怼和愤怒之中。 第二日,赵慕慈抱病,申请在家办公。第三日亦是如此。到了第四日,也就是周五,不等赵慕慈申请,Julia主动发消息了:今天也在家办公吧,如果没有要紧事的话。下周一务必来所里上班。赵慕慈答应了。 在家这几日,虽然工作一样的繁重,但难得可以一个人呆着,不用处在办公室的高压环境中,倒也算得上一种休养。她渐渐的从情绪中走了出来,脑子也清楚了许多。 她重新认识了Julia,也重新认识了她创造的成功和年薪百万的幻象。是的。幻象。对她而言。这幻象矗立在山巅,用以供攀登者仰望和产生幻想,从而不断往前攀登的。一旦快到山顶,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对赵慕慈而言,幻象已经散去了。浮现在眼前的,真实的Julia,冷酷,自私,唯利是图,和大街上蝇营狗苟的谋利者没有任何区别。 事实便是这样的事实,现状便是这样的现状。哭天抢地、自怨自艾除了耗费体力,没有任何用。Julia对她如此定位,或许有着她自己的立场和考虑。但她不仅仅是Julia所创造的工作机器中的一个零部件,她还是她自己,是和Julia、Cindy、Frank、律所主任、海报明星,街头商贩,遇见的每一个人一样的,活生生的人类。她有权利获得生存,发展,有权利去朝着自己想要的人生迈进,有权利实现自己的梦想,这是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上起,与生俱来的权利。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与其陷在负面情绪里颓废沮丧,或者掩耳盗铃,日复一日埋头苦干,不看前路,不如穿过情绪的虚妄,直面人心,直面现实,为自己找出一条突围的路来。 所以Julia尽可以勾画自己的蓝图,为实现自己的想法尽情归置他人;而她,赵慕慈,却要拯救自己于水火中。埋怨无用,指责无用。人不能只是等待命运的垂青,而是要对自己负起完全的责任,坚决的,毫不犹豫的拯救自己,千次万次,绝不放弃。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百尺竿头进一步 郑志雄的案子,Cindy全权负责之后,一度很下功夫,想在专业上出点成绩,改一改Julia的刻板印象。但Julia毕竟还是不放心的,找了所里一位姓刘的合伙人合作做这个案子。刘合伙人执业范围广泛,诉讼这一块也算比较有经验;最重要的,Julia不用分给他那么多的代理费,于是就敲定了他。 刘合伙人曾经找赵慕慈了解过情况,在Cindy在场的情形下。当初为办这案子闹出那么大的阵仗,真真吃力不讨好,赵慕慈心中也不快意。如今不用她负责了,又顾着Cindy在旁,自然不愿多事。所以刘合伙人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肯多说一字。 后面的进展,她便如局外人一般了,每日只看着Cindy进进出出忙碌,似穿花蝴蝶一般。赵慕慈此时心中明亮,猜到了Julia的棋局和自己的命运,连着对Cindy也生出几分怜悯来。她不再试图争强好胜,刷存在感,只是做好手中的工作,心底则默默的盘算着自己的未来。 那天晚上在停车场无心喊住赵慕慈,不成想却酿成一场闹战的女同事,不知是出于歉疚还是出于同情,最近倒不时约赵慕慈吃个饭,喝个咖啡。赵慕慈早将那件事置之脑后,但在女同事面前还是免不了吐几句无伤大雅的苦水,扮一扮受害者的戏份。女同事自然同情心泛滥,跟赵慕慈越发聊得来了。 暂处低处不一定是坏事。赵慕慈暗暗想。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话重点强调的是人类普遍的心态和人生追求:站在高处,俯瞰众生。但一个人的命运不可能一直笔直向上向前。处在低处的时候,才能体会到“水往低处流”的好处:人人难得关怀你,同情你,将你视作可以交往的对象,因为你毫无威胁性,不构成竞争性。 因为这种“毫无威胁性”,赵慕慈意外得知了一个管理层变动的消息:管委会主事的那几位合伙人中,有一位年事已高,准备彻底退休了,准备在年轻有为的合伙人中选一位补上。 说到管委会,诚然但凡是独立执业并且达到所里营收标准的合伙人,基本上都在里面;但主事的这几个席位,就像是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席位一样,格外有份量,在很多对律所发展具有重大意义的事项上,尤其是律所和和合伙人之间的资金收发上具有决定性的话语权。 律所很顾大家的面子,进入管委会的合伙人,统称“管理委员”;而对这几个主事的,大约是为了削弱阶级感,降低人们的反感度,只叫做“特别管理委员”,简称“特委”。 根据西方人的语言解释习惯,“一般的”委员基本上都是权利大于义务的,而“特别的”则是义务、责任大于权利的。所以智诚律所移花接木,将西方人这个对于“一般”和“特别”的概念挪过来,全然不理会这是中国人的律所。有中国人在的地方,讲究的是“物以稀为贵”,特别就是特别,就是特殊,精英的意思;一般就是一般,就是普通,平凡的意思。 据女同事透露,Julia貌似很想做特委,最近使出了吃奶的劲四处游说,好让人到时候把自己投上去呢。 赵慕慈了然了,怪不得这半年Julia连争带抢,一点风度都不顾了,原来是为了这个。要知道,在合伙人云集的管委会中,能够拥有很大话语权并且让别人心悦诚服的唯一标准就是:创收很好。也就是说,只要这个合伙人每年的代理费赚的够多,那么他说出的话就越有份量,大约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谁武功第一,谁就做武林盟主。” 做武林盟主有什么好?天天被人惦记着搞下去。可是这种一统江湖,指点江山、统御群雄的畅意,古往今来吸引了多少英雄抛头颅,洒热血?略翻一翻中国古代史便知道了。律所中的情形大约类似。 如果是处在赵慕慈这样的位置,最期盼的大概就是成为合伙人,独立执业,年薪百万,如此便心满意足,春风得意;可是对春风得意了很多年的Julia来说,她的目标自然不会再是年薪百万、千万,而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做英雄中的英雄,进入律所的核心管理层。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便有竞争。Julia想坐“特委”这把交椅,别人自然也想坐。即便有人对这不感兴趣,但也不想她坐在上面——看不惯她的人太多了。Julia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要清楚阻力和障碍。这不,这几天,她就活动开了。 活动的策略无非还是从战国时期学到的那四个字:连横,合纵。Julia历史学的好,这一套纵横大法玩的很是娴熟。平时没事还在自己两个手下身上操练一番,功夫自然不废。具体效果怎样无从得知,反正正式投票选举前两天,赵慕慈默默观察,发现Julia精神不错,很有一种意气奋发的气势。 选举这天,律所最大的那个会议室里,合伙人们基本都出席了,衣着正式,正襟危坐。Julia一身宝蓝色连衣裙,带一串珍珠项链,头发别在脑后,很是精神。 会议室外面,人们都知道,此刻正在进行一场对律所发展很有重要意义的选举。秘书们负责递送材料和茶水,每有一个出来,便被围在门外的消息灵通人士问东问西,试图打听些细枝末节。 会议开始了。 依例先报告与会人数,就特别管理委员选举事项召开会议,应到多少人,实到多少人。之后提名候选人,根据智诚律师事务所特别管理委员候选人提名资质要求,提名三人作为候选人,Julia是其中唯一的女性。接下来,是候选人发言亮相,也是一种被允许的拉票方式。 三位候选人自然都是很优秀的。没得说。 第一位做非诉业务的合伙人,不知是因为性格内向还是理科思维浓厚,他的发言非常有逻辑性,但是泛善可陈。发言内容大致是这样的:根据管委会特别候选人提名资质要求,特别委员需要满足如下几个条件,一二三等等,我全部满足这些要求,不仅满足,而且远远超出该标准,说明我非常符合特别委员的要求,所以请选我。 该合伙人发言的时候,颇有一些自满的神态,仿佛在座的各位远远不能与他比肩,就差把“我最优秀”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展示优秀这种事情,得在适当的场合,有愿意欣赏的人才叫应景。在一群本就自命不凡,名校毕业,不甘人后的精英跟前说自己优秀,那真是有点失策了。在座的合伙人们面无表情,人人心中却泛起一丝不符和不屑:就你厉害?不过一时走运罢了。明年且看鹿死谁手。未必就不如你。 Julia本来颇为忌惮他,因为他去年创收比她高出不少,很有威胁力;为了对付他,她还下功夫挖了他不少黑料做成PPT揣在U盘里;此时瞧着他,嘴角微动,心想此人真是不开窍。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真好。 第二个候选人发言了。此人态度倒是谦虚,讲话也很世故油滑,创收也与Julia不相上下。无奈学历背景过于普通,更不要说出国留学这些东西了。在他这里,合伙人们分化了。一小部分跟他背景相当的合伙人们可能愿意投他;但占据了压倒性优势的名校精英们怎可能甘心受他统御呢?即使暂时创收不如他,也不甘心让他上位。 最后是Julia。Julia款款起身,站到了话筒前,环视会场一眼,语未出,人先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成为别人的环境 Julia无声的笑了,显得和善又开朗。接着她讲话了,主要如下: “今年对律师而言注定是不太容易的一年,尤其是对我们这样大部分从事涉外业务的同事而言。国际市场呈现一种萎缩的态势,对我们今后的职业方向和客户选择提出了新的挑战。 在以往的执业经历中,我有幸与众多出色的律师、客户合作,学习,使得我从一个只懂得为法律和外语的专业人才,成长为既懂专业,又懂行业,更懂经济的复合型涉外律师。在这个过程中,我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使自己获得成长和蜕变。我想这也是大多数同事的经历。 有句古语讲的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申请这个职位,也是存了这样一个愿望,就是在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上,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将我的专业、技能、精力,向更多的同事分享,为大家提供更好的执业环境和拓展赛道。 同时我也注意到,目前十一位特别委员中,女士目前只有两位,这其实是不太合理的。我说不合理,不是站在女权的角色上去讲这个话的,而是站在一个专业律师和对未来执业技能的角度去说的。 根据我的经验和体会,在大多数领域,男性力量和女性力量都是同等重要的,而律师行业发展到今天,恰恰也呈现出这样的情形。不管是在面对客户时的耐心和敏锐,还是法院和检察院女性从业人员的增长,还是非诉业务的蓬勃兴旺,以及非诉讼争议解决方式的备受青睐,都在印证我的这个体会,也让我们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未来的律师执业方式和执业技能,该往何处去? 从我自身的经历出发,我认为,未来,一个成功的律师,或者说一个受客户欢迎的律师,一定是一个同时具备男性力量,和女性力量的,不管这个律师本身是男士还是女士。我们既需要有男性的勇往直前,永不言败的进取精神,也要有女性耐心细致,迂回取胜的柔婉力量。这样的两种力量体现在一个人身上,我把它叫做:冰与火之歌。” 人们愉悦的笑起来。 “社会在发展,也在融合。不同的国家之间,在文化、经济、理念、政治形态等各方面进行融合与渗透,各个领域之间也呈现出融合与渗透,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创新。作为走在时代前列的高端涉外律所,智诚应当紧随社会发展和行业成长趋势,应时而动,随之应变。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我希望贡献自己的女性力量,和男性力量,给到智诚,和其他特委一起,和所有的合伙人、律师们一起,推动智诚变得更好。” …… “从个人角度来讲,我需要有新的职业目标,过去的十几年,我一直专心于做一个成功的合伙人,我不停的在交换,交换资源,交换时间,交换人脉和机会;在这个过程中,我付出很多,当然也得到很多;但这个层面,基本是属于个人的成功的,对整个行业,以及智诚的发展,贡献是有,但我个人觉得,还是比较有限的。 竞选特委,就是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能够站在这样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以一个管理者,塑造者和服务者的角色,更多的给出去,给出我的经验,我的理念,我的资源和人脉,帮助新人成长,得到更好的培训,也使得智诚发展的更好。” …… “智诚一向是追求平等和多元文化的一个律所。我也非常开心在这里工作,得以见到这么多优秀的同事们。希望大家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一展所长,为大家提供一些好的东西和好的服务,让我们一同努力,改变世界!”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Julia脸上光彩照人,一只手扬在半空,坚定有力,似乎在邀请所有人一般。她确实很能讲,会场的很多人都被她打动了。人们鼓掌了,会场掌声雷动,在座的几位特委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一切,Julia都默默的瞧在眼里。她觉得自己方才发挥的不错。不管能不能实际做到,但言为心声,能讲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那至少也说明她心性过人,抱负远大,是个有英雄气质,适合为人首领的人。 某种角度而言,她和赵慕慈确实是有些像的,不过赵慕慈表现出来的是,在为自己谋利的同时能给到别人好处,那就顺其自然,让这个好处发生;这种思想的本质是利己不损人,也还算是比较高级的一种做事方式; 而Julia这个阶段的想法本质却是,自知之明,对自己有非常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一旦到了某个位置,能量巨大,一言一行,起心动念,都会对周围的环境和他人造成非常大的影响,好的也有,坏的难免,那么自己便会学会控制自己,提升自己,调整自己,否则便是自取灭亡。 因为此时的自己已经与整个环境、整个行业融为一体,自己成为了别人生存的环境,责任重大,风波自然也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反噬,势必伤到自身。 但这就是Julia想要的。这是她为自己争取的,下一个人生阶段的目标。 掌声渐渐停下来,人们窃窃私语起来,似乎在讨论什么。有的在说Julia方才发言的内容,有的在比较三个候选人孰优孰劣。 主持人宣布,现在进入投票环节,人们陆续从投票箱前走过。 投票完毕,计票员开始计票以及唱票。 计票过半,Julia远超两位竞争对手,胜券在握。她瞧着白板上的数字,表面淡定,其实心中早开了花一样愉悦。 还有什么能比心想事成,得偿所愿更能令人兴奋的呢? 会议室的门突然响了,有人猛烈的走了进来,好像急匆匆的赶了很久的路一般,会议室被带进了一股风。 人们往门口看去,只见Frank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些纸张,眼睛盯着白板上的统计结果。 Julia眼睛一紧,警惕的看着他。她直觉不妙,此人不是要搞事情吧? Frank转身往对坐在特委席位最中间的一位老合伙人说了什么,然后叫停了唱票,转身看着Julia。 Julia放在台下的手紧紧握着,她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作出来。Frank看着她的眼神,无惧无畏,含着一丝戏谑,令她想起那天早上她摔东西前,他的样子。 人们议论起来。眼见唱票快要结束,就要尘埃落定了,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唱的哪一出? 有人直接问了:“Frank,你在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就是要反对到底 Frank看了一眼发问的同事,抬抬手算是招呼。他转身站到话筒前,欠身开口: “抱歉,我来是为了对一位候选人的竞选资质提出质疑。” 此言一出,不禁Julia心中警铃大作,陡生敌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提了起来,纷纷看向他。 Frank安然自若,仿佛习惯了被所有人瞧着一般。他不徐不疾地继续讲道: “解释一下,上午有个仲裁,加上一些私事,所以来晚了。见谅。” 顿了顿: “我记得智诚特别候选人提名资质要求中有这么两条:第一,候选人去年下半年年度收入至今年上半年年度收入需达到一定数额;第二,候选人需具备良好的职业操守,并在同行间具备较高的声望。如果因有违职业操守或有损声望的行为产生的代理费用,不计入作为竞选特别管理委员参考的上年度及本年度年收入中。” Julia冷冷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唱什么戏。不过她已经准备好了,不管他唱什么,都别想轻易毁掉她的好事! Frank像是没有感觉到Julia敌意的注视一般,他看着前方的众位合伙人,继续讲道: “有一位候选人,在明知客户为我名下客户并在系统中轻易可见的情形下,怂恿手下与该客户签订委托代理合同,使其变成自己的客户,这笔代理费计入了第一条的两个半年度总收入中;在明知客户与另一位合伙人已经见过两次面,该合伙人已经出具初步代理方案的情形下,怂恿手下将其变为自己客户,该笔费用同样计入了年度总收入中;同样的行为还发生在与另一家律所一位合伙人的案件争夺中。经过我仔细调查,这位候选人以类似手段抢夺本所其他合伙人案件的,不下四起。” 人们议论起来。有人观察着三位候选人,Julia垂下眼睛,掩饰自己的敌意;有人消息灵通,似乎已经猜到了是谁,正在对身边人咬耳朵。Frank瞧着众人反应,继续讲: “此人手段有违律师协会职业操守,有违商业道德,德行有亏;其因恶意抢夺产生的收入,不应计入两个半年度总收入中,去除后的总收入并不能达到入围特别管理委员候选人的标准。综上,我和刘、王、李、胡四位合伙人,以及其他数名合伙人联合认为,不论从入围条件,还是职业操守及声望上来说,该候选人都不具备竞选及担任智诚律师事务所特别管理委员的资格,不足以担当该职位,故此提出反对议案!”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人们看着他,更加猜测起来,却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方才问他你在干什么的那位合伙人又开口了:“你说的谁?” 人们附和起来,纷纷问他,要他说出那位候选人的名字。 Frank没有开口了,他缓缓转过头,拿眼睛看向了Julia。 人们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了Julia。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人们甚至低声说出了她的名字:Julia?是她吗? Julia一直垂着眼睛,感受到了被众人注视的压力,她方抬起头来,与Frank对上了。 两人瞧着对方,彼此都没有惧色,也没有退让。Julia面带微笑,向他问道:“你说的谁?说出来。”仿佛再和善不过的一个人。 Frank看着她张口了:“我提出反对议案的这位候选人,便是孙蓉,孙律师。” 会场忽然安静下来了。人们得到了答案,停止了猜测,又开始听Frank讲话,以及自行猜测和判断了。 Julia嘴角露笑,眼睛却没有在笑:“我尊重你提出反对议案的权利。不过空口无凭,你证据呢?总不能平白无故冤枉好人,毁人声誉,这可不地道。” Frank点点头,走到门边打开,对外面说:“进来。” 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大约是他组里的实习生或者年轻助理,手里拿着一摞打印材料。Frank从他手里拿过一摞,分别发给几位特委。又走到Julia跟前,递给她一本。 Julia轻轻接过材料,眼睛看着材料上几个字:关于反对孙蓉律师竞选特别管理委员的议案。借着眼皮和看材料这个动作的掩饰,她眼睛微眯,眼中迸射出恨意来。 Frank掏出U盘,连到会议室电脑上,播放起了PPT,这是向在座的所有拥有投票权的合伙人们看的。他像讲故事一般,声情并茂的向与会者们解释着他PPT上的内容,主要围绕Julia如何丧心病狂的抢夺他的客户,以及抢夺其他合伙人的客户。 末了,他用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煽动似的语气讲道: “我不知道方才你们从这位候选人的发言中得到了什么信息,我没有听到。但我在这里,以我个人的亲身经历,以及其他几位合伙人的亲身经历,做一点补充:这位候选人,远不像她展示出来的这么和善、高尚,乐于分享。她身上的狼性,不比在座的各位弱,她对案源的渴望和因此发展出来的掠夺性,比各位更胜一筹!当然,她是聪明的,也是能干的,也是进取的,这都是优点,有目共睹。但这样的人坐了特委的位子,不会有人因此受益,反而会有一大批人成为她的盘中餐,口中肉。狼来了!” 人们哄堂大笑。 Frank说起自己的受害经历,但看起来却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受害者的模样;对Julia的反对却非常的坚决。末了喊了一句“狼来了”,调皮又有煽动性,人们被逗笑了,同时也隐隐约约的想起了一些关于Julia的往事和传闻。 有人在起哄了:“一山不容二虎啊!” 另一人跟着喊:“除非一公一母啊!” “哈哈哈哈……”人们又哄笑起来,连带着把Frank也笑了进去。 Frank面上现出笑意,略带调侃的讲话了:“我坚决扞卫自己反对孙律师竞选特委的权利,但我誓死扞卫她作为一名女性的美丽和尊严。各位要骂我没关系啊,今天干的本就是招骂的事。但不要带上女士,拜托。” 笑声慢慢停歇了,人们同意Frank的话。理性反对,大可不必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层面,都是体面人嘛。 Frank瞧一眼Julia,只见她面带微笑,气度悠然,低头翻看着材料,丝毫不受影响,也没有妥协的意思。 他只是不想她做特委,并不是一定要和她作对。瞧着她这样面不改色的模样,心底倒也有几分佩服。 佩服归佩服,反对也还是要反对到底的。也许Julia有几分才干,大约也有几分雄心,这些都没问题。但从她这半年干下的这几件事,联想到她一贯的做事风格,他不能让她坐到这么重要的位子上去,她没修到。到时候只怕如虎添翼,为所欲为,闹的律所鸡犬不宁,人仰马翻。 也许过几年她会慈眉善目一点,心肠也柔软很多,眼里也看得到别人了,没准他会支持她。但是现在,此刻,他要反对到底。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看证据还是事实 特别委员会的一位大佬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准备讲话了,会场重新安静了下来。 大佬问道:“Frank,你提出反对议案,可有根据?” Frank从随身包里拿出几张纸,是数位联合提出反对议案的合伙人的授权委托书和签名,拿给大佬。大佬看过,微微点头,传给其他几位大佬看。 大佬问:“你陈述完了吗?” Frank:“完了。” 大佬转向Julia:“Julia,有占律所总合伙人人数百分之五以上的合伙人律师联名反对你竞选特委,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现场讲,也可以会后整理材料提交。” Julia点点头:“好的。” 从方才Frank突然发难到现在,不管内心如何翻涌,Julia一直保持着优雅体面的姿态。她知道几位特委都在现场,急急抢着为自己洗白只会显得自己狗急跳墙,反而生出嫌疑。于是她凭着强大的心理素质,由着Frank尽情挥洒,败坏她的形象。与其如此,不如沉默,反而能博得几分好感。 浪潮总有过去的时候。此刻Frank消停下来了,果然大佬发话了。她腹稿早已打好,此时便不紧不慢的开口了: “资料我一定会提交,但我此刻也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我认为Frank在评价我的品行和声望时用到了许多夸大、负面、不实、煽动性的词汇,这些词汇没有任何事实根据作为支撑,仅凭借一种个人的负面情绪宣泄出来,不仅对公众造成不良影响,也进一步影响我在众人眼中的形象,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不道德,不理智的。在座的各位都是从业多年的律师,在是是非非中摸爬滚打惯了的,应当知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以及妖言惑众的道理。希望各位能保持理性,明辨是非,先听我讲完再下结论。” 人们看着她,发现她神情坦荡,不卑不亢,都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Frank对我竞选特委提出异议所依据的这几项事实,我认为并不成立。这些事实大多建立在某位合伙人的言辞称述上,或者几张并不能形成完整证据链的电子设备截图上。从证据层面而言,是不自洽的,不能够形成足以支撑其观点和主张的事实和证据支撑的。这是材料和证据方面的瑕疵。” “关于我和Frank之间事实上是否存在一些不愉快?”说到这里Julia沉吟了一下,然后看向众人:“有,相信有些同事也有一些耳闻。但你们方才听到的对这件事情的陈述和评论,是歪曲的,不真实的,不恰当的。材料中提到的我与其他几位合伙人之间事情,也都存在类似的虚假和夸张描述,为的是煽动情绪,将这次竞选朝某种不利于我,有利于他们的方向推动。这种行为,隐含着不可告人的动机和主张,是在一些不忿情绪和恶劣思想的操纵下对我本人发起的阴谋和攻击,这也是不道德的!” 于是Julia开始发挥自己出色的口才和能力,重新跟大家讲了几个不一样版本的故事。具体大意为,对于她和Frank之间,并非是她抢了他的案子,而是客户主动要求和她签约,确定代理关系。Frank气愤不过,又不好和客户去闹,所以就拿她撒气;和其他几个合伙人的情形,有的和Frank之间的情况一样,有的纯属子虚乌有,胡乱起哄,有的是借这个事情发泄其他方面的私怨,如此等等。 合伙人们听的津津有味,有的也哈欠连天,明显不喜吃八卦。 末了Julia总结似的说道:“这些事情,都不足以说明我有德行方面的瑕疵。否则我早被律协给办了,是不是?这两年中华律师协会公布出来的被吊销执照的律师,也不少了。但我仍然好好在这里。说明什么?说明我没他们说的那么坏。这几个人心怀鬼胎,要么以往在工作中瞧不惯我一个女的这么拼,要么我没有满足他们贪婪的胃口,要么便是输在我手下,因此怀恨在心,今天搞出这么一出来。” 她转向Frank,笑着问他:“你们是担心我做了特委之后趁机携私报复你们几个吗?那你也太小看我Julia了。放心,我不会的。我可以在此跟你保证,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我申请竞选特委,是希望贡献自己的能力和精力,让智诚发展的更好,不是和你们几个较劲的。” Frank也笑笑:“我不担心。他们应该也不担心。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Julia心想,这混小子立时便将我骂成了鬼,真是刁钻讨厌。 Frank又说:“不管你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公道自在人心,大家心里都有决断。你说我讲的这些事没有像上法庭那样整出一个坚固的证据链出来,所以就不存在。这也是有点门外汉嫌疑了。法庭要证据,为的是构建一个基于证据的事实,和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并不完全一致,这大家都学过的不用我多说。就算我理出一个证据来,你不想认,仍然会在证据上下功夫,说它们形式不合法,程序不合法,证明力不足,多得是理由。” 他看着Julia,仿佛瞧透了她所有的防御的套路:“Julia,人在做,天在看。你不认,不代表这些事情就没发生。雁过也留痕。不说别的,光看看在座的这几位特委,哪一个竞选的时候被这么多人反对过?说明什么?说明你声望不佳呀……我也不是好事之人,谁不愿意朋友满天下。我们这帮人,没事得罪你干嘛?那既然得罪了,反对了,肯定是有了非得罪不可、非反对不可的理由了。我这人也没多高尚,但我也见不得智诚日后变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你想坐特委的席位,还得几年修,起码变得善良一点,眼里有别人,才不会有这么多人站出来反对你。” 说完扬一扬手中的资料:“你看,他们都签了字,按了戳,明目张胆的反对你呢。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决心,嗯?” Julia忍不住了,一等他说完便叫了起来:“你不用在这里演习装正义大侠了,太可笑了。正义谁都会演,并不只你一人擅长。客户不想跟你合作来找我,你就和我过不去。还联合这些人一起来跟我作对。做人要输得起,输不起就别玩!心胸呢?” 顿了顿,她忽然自嘲一笑: “这世界真可笑。女人强一点便跳出这么多反对的人。难道我们永远跪在家里才是你们想看到的吗?没有我这样一直努力成长的女性前辈,你们的儿子们对女性还会像你们一样,像你们的祖祖辈辈一样贬低女性,轻视女***役女性!你们的女儿,也少了很多机会去感受一个女性可以成长到什么程度!因为她看不到那种可能性!身边有个努力生活奋斗的女性,不好吗?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阻止我?为什么?!” Julia失去了自持和控制,带着愤怒和不甘喊出这番话。她恨恨的看着Frank,眼中微有湿意,仿佛在向整个男性世界宣泄心中的郁闷和气愤一般。 章节目录 第148章 选举议程中止了 Frank看着Julia,有些发愣。向来只看见像女战神一样冲杀劈刺,霸气侧漏的Julia,为人处事大开大合,意志坚定不亚于男人,视野格局在一众合伙人中堪称翘楚,何时见过这样流露出真实情绪和内在脆弱的她? 他心中闪过一丝犹豫,心想要不就放她一马好了。反正这事,主要也是由他心中的一股不平和正义所引发。Julia不上位,受益最大的多是所里面还在苦苦攀爬的高年级律师们和刚刚独立,正在开拓业务的新合伙人们,以及资质稍欠,生存勉强的合伙人们。他完全不用怕她,不管她上位还是不上位,他都不怕她。 今日提着证据,扮了一次正义骑士,不想却看见了Julia心中的愤怒和脆弱,此刻他的斗志似乎被柔软的心肠牵绊住了。 现场安静极了。人们看着Julia,仿佛也有些被她触动了。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怜香惜玉,此时便有一位男性合伙人站起来了:“可惜我是个儿子。我要是有女儿,一定让她躲你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毕竟这里是受过高等教育和现代启蒙的精英们汇集的场所。这样明显带着男权和蔑视思想的言论一出来,不仅女合伙人们不淡定了,就连男合伙人们也觉得甚是不妥。人们往他身上瞧着,一边纷纷议论:“就算这样想,这么大剌剌说出来也不合适……”“他女儿将来不会三从四德,搞得和古代人一样吧?”…… Julia来了精神,她收了脆弱,反唇相讥:“那我真为你女儿感到可惜。一生下来就成为沙文主义的受害者,失去了其他所有的可能。”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对了,如果你是这种想法的话,你千万不要让你女儿对法律着迷。否则万一她喜欢上做律师,她免不了会认识我。” 她指的是她在中国律师界热衷的某些重量级奖项评定如Chambers、Legal5000中连年获得的荣誉。男合伙人不说话了。一言惹得众人侧目非议,这压力还是有点大的,不如止息。 特委们有点坐不住了。会开到现在,票没投完,异议没有结果,此刻倒变成了大型男性女性互怼现场。有一位特委拿起话筒,笑眯眯的开口了: “我说,你们要是斗志旺盛,与其相互看不惯,不如晚上回家,各自找你们的另一半,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好好干上一架,调节平衡一下荷尔蒙,我们律所也受益。” 人们又哄堂大笑起来。幽默真是一剂良药,专治各种看不惯。 另一位特委看着Frank:“现在怎么办?”言下之意他叫停的选举流程来异议的,如今会开的乱七八糟,要他负责了。 Frank微微点头,对着话筒讲道: “Julia,我觉得你方才的一番关于你是女性所以遭到反对的观点,有些误会我和诸位提出反对议案的合伙人。我和诸位合伙人反对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女性;我们反对你是因为我们自身跟你打交道的经历和体验,导致我们对你这个人是否有资质坐到特委这把交椅上产生严重的怀疑和反对。智诚一向是提倡性别平等的,我本人也是新中国阳光下长出来的健康男性,我没有你方才说的那些想法,说我们见不得女性上位,打压女性之类的话,那是无稽之谈了。希望你不要以此言论,煽动会场情绪,转移注意力,模糊矛盾焦点。” 然后他转向台下众人: “诸位,我今日和数位占律所总合伙人人数百分之五以上的合伙人律师联名反对孙蓉律师竞选特别管理委员席位,原因和详情方才已经说的比较清楚。请各位珍惜自己手中的投票权,慎重考虑这个席位所需要的人选特质,认真为智诚未来的发展考虑,深思熟虑的投出你们宝贵的选票。” 说完他转向几位特委:“我的异议提交完了,如果需要进一步的资料或需要了解具体情况,我们积极配合。” 有一位特委在会场打量一番,向Frank招收招手。Frank走上前弯腰欠身,特委一手捂住话筒,另一手的一只食指轻点着反对议案材料,悄声问Frank:“这上面的人呢?一个人都没来?” Frank看着他无声的笑。 特委撇撇嘴:“你就喜欢当刺头。” 一位特委转身问Julia,她是否还有当场需要陈述表达的。 Julia当然有一肚子话要说,她恨不得将每个人的脑袋扳开,把方才Frank讲的那些于她不利的话统统抹去,让刚才的唱票继续进行下去。看黑板上的计票,她几乎稳操胜券呢。 然而她清楚,这句问话并不是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辩论是没有止境的,况且会议已经开了很久,目前几乎就是在结束的节奏了。如果她继续为自己辩论下去,只会令人们失去耐心。 于是她回答,暂时没有,下去会进一步递交申辩材料。 特委点点头,几个人之间相互商量起来。 根据智诚律师事务所管委会特别管理委员席位竞选办法,竞选中出现占比百分之五以上的合伙人联名反对事项的,属于“竞选中突发重大情况”,此时应中止选举,调查清楚反对事实之后再行选举。于是,这场本来对Julia极为有利的选举,在Frank和其他合伙人的联合反对下,暂时中止了。正在进行的明显有利于Julia的唱票也撤销了,要等管委会调查清楚事实之后才能再次选举。 Julia自然格外恼怒。她不甘心,会后写了申诉资料交给管委会的数位特委们,并且试图和他们进一步交流情况。但是特委们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和之前欣赏热情的面孔相去甚远。她渐渐感到一些失落和挫败,不过她清楚,不管事情最终被认定成什么样,光是这么多人在选举现场联合反对她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让特委会重视了。 她渐渐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心底深处也不由得反思,自己往日为人做事,是否过于霸道强硬了。今日之事,有可能也只是一种反噬而已,如同一拳用力打在墙上,自然会感觉到痛一个道理。但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总是不愿意细想,更不愿意承认,有些事情,是她自己做错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免不了花落别家 关于Frank提出反对Julia竞选所依据的那些事实,究竟是Julia抢了Frank和这些合伙人,还是这些合伙人气量狭小输不起污蔑妒忌Julia,管委会最终也没能调查清楚。或许他们调查清楚了,但是对外宣称不清楚。因为一旦清楚,势必就会有一个对的,一个错的。捧高一个压低一个,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对律所来说,只要是合伙人,个个都是宝贝,伤不得——谁跟钱过不去呢。 律所就是律所,不是警察局,也不是法院。他们帮别人打官司要说法,但是到自己人这里,遵循的还是中国人最擅长的那一套:难得糊涂。看重的不是对错,是非,而是平衡,和谐。 所以这个反对议案,到最后,没有定论。管委会也没有对外宣布调查结果。只是,正如Julia所料,这么多人站出来反对她,这事儿大概凉的可能性就比较大。 果然,不久之后,智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管委会没有再次召集全体合伙人会议,而是向所有拥有投票权的合伙人在线发送了一份重新投票邮件,就三位候选人竞选管委会特别委员席位重新召集投票。不久之后,投票结果公布,之前Julia颇为忌惮、但讲话充满傲慢和优越感的非诉业务合伙人拔得头筹,进入特别委员会。 消息张贴在律所布告栏中和官方网站上。这位合伙人志得意满,有那么几周,煞有介事的履行自己的管理职责,大到所里的重大公开事项,小到某个工位区天花板上的顶灯亮度问题,不时的询问一年级律师甚至秘书的意见,很有台湾那边议员的做派。后来有人说,他老家就是福州那边的。于是有人感叹,怪不得如此,原来台化很严重啊。 Julia最近在律所呆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一两天都不见人,有事就通过电话和视频遥控,主要也是因为此人过于兴奋,到处出没,惹的她心烦意乱。她本想躲开就算了,谁知打开手机,朋友圈又是此人颇有炫耀意味的消息和图片,Julia恨不得摔了手机,最终还是生生忍住,将他屏蔽完事。 于是心中对Frank更加恼恨了。“要不是他,如今风光无限的人,该是我!”Julia恨恨的想着,却无计可施。 因为Frank的公开反对议案,很多合伙人都知道他的案子被Julia抢了。之所以是这个版本而不是Frank技不如人诋毁Julia,也是因为Julia平时行事过于强硬,得罪人太多的缘故。有好事者进一步打听出来,导致两人产生矛盾的,是哪两个案子。那位和Julia合作做这两个案子的合伙人,自然也知道了。 这位合伙人本就是为拿些代理费而已,不成想这里面还这么多故事。做到合伙人,人情世故上基本都比较精明了。他一思忖,觉得这大概要得罪Frank了,他又不想得罪;要说不跟Julia合作,又显得自己弓杯蛇影,过于谨慎。思虑再三,便去找Frank聊了聊,探一探他的口风。 Frank倒是大度,说自己只是和Julia有纠纷,跟他无关,该合伙人放下心来。末了,Frank又提了一嘴,说这个客户他跟了很多年,滑得很,代理他的案子要打十二分的小心。具体怎么个滑法,他便把Monica去要证据材料,这客户拖着不给还发脾气威胁要解除合同,导致赵慕慈被Julia训斥的事情跟他讲了讲。 该合伙人一听,心里就悬了。本来他有点贪,执业领域弄的有点多,诉讼倒是能打,但仅限于一般难度的。向Frank说的这种需要“打十二分小心才能平安着陆”的案子,他可是没谱。 考虑几日,他便跟Julia摊牌了,说这案子他研究了,水平有限实在弄不了。抱歉之极,请她考虑和其他人合作。 Julia问他是不是嫌费用分成少?可以商量。合伙人连忙推辞,说他请教过人了,他这水平确实打不了,抱歉抱歉。 Julia略一寻思便知是Frank了。她也不强求,由着这合伙人点头哈腰的推门出去了。 寻思半天,一度犹豫要不要让Monica重新参与进来。一想到Cindy,便又作罢。 后经几方接触,所里面能做争议解决案件的律师,大多和Frank多少有交集,消息灵通,纷纷婉拒表示水平不够。 Julia颇感挫败。此时她方隐隐有了一点意识,似乎这个案子当初就不该接,若是那样,如今也能少很多的烦恼。不仅自己进管特委的事情泡了汤,如今连一个合作着打案子的人都找不到。得罪了一个Frank,倒像是得罪了整个律所的争议解决合伙人一般。 她最近斗志昂扬,心思全被矛盾和斗争夺了去,完全没有想到,并非是她得罪了整个争议解决团队的合伙人,而是这案子确实棘手,这棘手处,不仅有她和Frank的矛盾,还有案子本身的难度。 有一日在律所走廊碰到Frank,Julia心中厌恶,垂着眼便要装一副扑克脸走过。Frank却嬉皮笑脸,伸手拦住她:“谁惹你生气了?这么丧?” Julia用力打开,给他一个厌恶至极的白眼,转身往咖啡师那里走去。 Frank本来要去别处,一见她这样,索性跟上来了: “平时瞧着挺像豪杰的嘛,没想到你这么小气。” Julia恨他可有些程度了,当下只冷着脸装作听不见。 Frank摸摸鼻子,继续跟她说:“很多事情你要辩证的看,有些人看着是反对你,其实是在救你啊。” Julia突然停住,难以置信的睨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什么意思?” Frank:“你看啊,虽然我和那几个阻止你做特委,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你好啊。你说你干的这些事,说白了,还是有些违背哪个啥,GoodFaith,是吧。你是合伙人,这副攻城掠池的架势虽然难看,最多人家骂你几句,和你闹一场,日后防着你就完了,可是你做了特委还这幅德行,那你危险了,要知道,登高必跌重啊。我这一反对,你就安全了,不用去那涉险之地,实在是为了你好。” Julia听着听这一段夹枪带棒,连踢带打的恶心话语,心中早已勃然大怒,更不必去体会他说了些什么。她冷冷瞧着他,忍了忍开口了:“你这意思我还得万分感激你?” Frank摇摇手,笑容可掬:“别恨我就行了,以后见面跟我打声招呼就行。” Julia瞧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越发上气。她知道此人脸皮极厚,最恶毒的话只怕都骂不动他,于是生生忍住,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Frank在后面放满了脚步:“你但凡有你们Monica或Cindy那么一点宛转,也不至于到今天。” Julia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滚!” Frank停住了,望着她的背影瞧了一会儿,脸上似笑非笑,转身离去。 Julia站在咖啡台旁边。方才被Frank气的不轻,觉得呼吸有些不畅,隐隐的觉得心脏有一丝隐痛。 “原来气到心脏病发作是有可能的。”她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一想到Frank,登时烦到不行。太影响心情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行到此险象环生 Julia一边沿着咖啡台前面的落地窗踱步等咖啡,一边平复着心情。 Frank方才的话在她脑中盘旋不去,她越想越觉得生气。 “这死混蛋,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了。”脑袋中一个声音这样讲; “呵呵,瞧着他目前的阵势,暂时还真是拿他没办法。”另一个声音这样讲。 Julia觉得自己差不多要分裂了。 她想起Frank最后揶揄她那句话,说她没有Monica和Cindy宛转。她不禁匪夷所思的笑了一下:“真是可笑。做手下的,当然得宛转,那是必修课。做了合伙人,该宛转时自当宛转。其他时候,大可不必。” 蓦地,她记起了一则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说的是Frank曾经向几位特委放过一段录音,录音中有人以第三方身份讲述了Frank与她之间的来龙去脉,这有可能成为特委们采信Frank的主张,致使她落选的一个重要证据。虽然录音经过变声和加工处理,但说话人的语气和强调,听上去是名女性。总之是了解内幕的人就对了。 Julia心想,了解内幕的人,又是女性,那不可能是郑总了。符合这个条件的,只能是Cindy或则Monica。谁出卖了她呢?她想起那天晚上Cindy在车库中与Monica为难的事。Frank当众与Cindy为难,客观上却让Monica出了气;加上他们之前业务互动比较多,再加上方才Frank的讲话,Monica与Cindy?看来很看重Monica嘛。哼。若真有此事,那此人必是Monica的可能性比较大了。 Julia眼中泛上一层冷酷。出卖自己的老板,这可是忠心与否的问题。Monica,固然自己对她最近是苛待了点,但她就这么不经熬嘛?稍微逼一下就伸出爪子挠人了? 虽然心里起了疑,她还是决心先弄清楚再说。她找到一位跟她还算聊得来的特委,跟她打听是否有此事。女特委沉吟不语,半晌答道:“有。” Julia紧着问道:“是谁?” 女特委看了看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说完感慨一声:“没想到这个事能泄出去。真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Julia:“有录音的复印件给我一份吗?” “没有。当庭放的,没有交什么原件复印件。” Julia:“这么重要的证据,为什么不质证呢?这对我不公平啊!” 女特委看了看她,似乎有些无奈:“这录音,只是个参考,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我们作出最后的竞选人决定,是经过多方考虑的。这个事情,可不是打官司那种套路,我想你应该懂。” Julia不做声了,似乎还有些不死心:“是我身边的人吗?我总不能放颗定时炸弹在身边吧。” 女特委没有做声,起身待走,又讲了句:“待人好一点吧。” Julia待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女特委走了几步,似有不忍,停下来又讲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你这是把整个世界,变成战场了啊。” Julia看着她愣住了,仿佛被击中了一般。 女特委又开口了:“人心就像这天气。打雷闪电要有,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也很重要啊。” 走到门口,女特委转身又对她讲:“给自己放个假吧,调整一下状态,别老是横冲直撞。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Julia看着她走出门去。她静静地坐在会议室里,若有所思,不知她悟得到没有。 郑志雄的两个案子,因为一直找不到可以合作的合伙人来打,Julia也曾下决心自己研究一下这两案子,无奈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出身。看不大一会便有客户找来,硬是投入不进去。 再后来,也算是找到了一位专攻争议解决的的合伙人来合作。此人刚进律所不久,正忙着安营扎寨,对案源和人脉也是很渴望的。遇到以前只能在榜单和报道中看到名字和照片的高级合伙人Julia主动来谈合作,他很快便答应了。 这位合伙人依旧来找之前经手过这个案子的赵慕慈了解相关情况。有了上次被询问的经验,赵慕慈这次依葫芦画瓢,合伙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问就一个字也不多说。 很快这案子就到了证据交换阶段了。这位合伙人和Cindy一起工作,交了证据上去,也收到了对方的证据。谁知对方请的律师是个狠厉角色,在庭前交换证据时,不仅当庭指出郑志雄这边很多证据涉嫌伪造,有干扰司法的嫌疑,请求予以排除不说,还向法庭提出申请,查明被告方代理人伪造证据的事实并依法作出处理。 合伙人一下子慌了,伪造证据可是很严重的行为,轻则具结悔过,司法罚款或拘留,重则移送公安机关查处,酿成刑事案件,按伪造证据或帮助伪造证据罪论罪量刑。 他心中暗暗后悔,当初冲着Julia的光环和荣誉,对她的话产生盲目信任,认为这个案子很好打,也就没有进一步接触当事人,也没有认真排查证据资料,只按一般难度的民事纠纷案件对待了。现下掉进这么大的坑里去,涉案金额又这么高,他怎么当的起哟! Cindy瞪着两只美丽的吊稍眼,看看对方律师,又看看法官,再看看身边的合伙人,茫然而无知。只是听到伪造证据这几个字时,明显的紧张了起来。 伪造证据罪,这就是悬在诉讼律师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断掉他的职业生涯。所以律师在庭前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次准备,都会打起十二分的谨慎和小心,务必排查清楚,真可谓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疏忽。 所以赵慕慈才那么坚持要郑志雄提供那些证据资料,甚至不惜违抗Julia命令,直接去和郑志雄沟通,也因此惹出许多不痛快来。因为她跟Frank做案子有段时间了,自己也肯下功夫,所以这方面的意识要比Cindy和Julia强很多。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诉讼业务和非诉业务的确是有一定区别的。非诉业务中,对于一些无伤大雅的调查事项和证据,就连官方审查机构也会明确表态,可以不予提供或放宽证据的审查尺度,因此可以像Julia讲的那样,写个情况说明,盖个章,就能过关; 可是在司法审判环节,面对国家审判机关,律师和当事人在证据提供这件事上有一条红线,那就是不能伪造证据,干扰司法审判,以致作出错误判决。一旦到了这个程度,不仅对一方当事人不公平,也连带使得国家审判机关的审判机制和公信力受到损害,所以才会设下严厉禁止的红线。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当事人这么难搞 听到原告律师的指控和申请,法官翻了翻原告提交的质证意见,问合伙人和Cindy:“这些材料之前都寄给你们了,有什么说的吗?还是默认了?” 合伙人毕竟久经沙场。虽然心里发慌,面上还是稳稳的。他解释道,自己不久前刚接手这个案子,这些证据材料他都看过,没看出什么伪造的证据来。对方律师怀疑自己伪造证据,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他做了这么多年律师,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况且他只赚一笔律师费,这么大的涉案金额,犯不着以身犯险。 这是比较聪明的策略。与其被法官认为是知法犯法故意伪造证据,不如令其认为是自己专业能力不够,最多被鄙视一下不聪明,不专业,也无伤大雅。 合伙人又讲,对于对方代理人认为有瑕疵、涉及伪造的部分,他会进一步和当事人核对确认,并随时向法院汇报最新情况。 法官准许了,同时讲道:“法庭在此提醒,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一条之规定,诉讼参与人有伪造、毁灭重要证据,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妨害司法行为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请双方代理人洁身自好,严于律己,并且对当事人进行普法教育,对其提交的证据进行严格审查。” 合伙人没有做声,心中不由的感叹好险。 证据交换继续进行下去,法官没有再对原告申请处理被告涉嫌伪造证据的行为作出进一步回应。毕竟目前在证据交换阶段,连第一次庭都没有开,没有造成误判的严重后果;再者多年审判实践下来,也见多了当事人心怀鬼胎坑律师的事情了,所以在事态初发的萌芽阶段,就委婉的提醒警示一下,也算是给一次改过的机会。 如果诉讼参与人死不悔改,导致法院作出错误判决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自当严肃处理。 证据交换结束,合伙人急急赶回所里,一路上一言不烦。Cindy试图跟他搭话,他只是闭着眼睛装睡。 到了所里,合伙人便躲进自己办公室,跟Julia打电话。Julia正好在所里,便来到了合伙人办公室。 合伙人讲今日庭上种种讲给Julia听,说完心有余悸的感慨:“我打了这么多年官司,第一次被法官以伪造证据罪当庭警示,对方律师还是个比我小很多的年青人。真是老脸都丢尽了……” Julia回答:“会不会对方当事人故意污蔑?” 合伙人摇头:“不是。这些意见是当庭提出来的,我也才注意到。确实有很大可能是伪造的。” Julia不说话了,她忽然想起之前Monica为跟郑志雄要证据跟Cindy闹翻、又被自己批评的事情。难道说她批评错了? 合伙人又讲:“我想见见当事人。跟他进一步核对一下这些证据。总之第一次开庭前,需要给法庭一个说法。否则,你我就麻烦了。” Julia沉吟:“可以。不过……上次我们也跟对方要过证据,有些就是不想给。再要就说要终止代理,弄的我们也很无奈。” 合伙人惊讶的看着她:“所以你就由着他啦?” Julia:“是这样,我们做非诉的时候……” 合伙人抬手制止她:“现在不是做非诉!现在是上法庭!打诉讼!你面对的是法院和跟你一样精通法律和规则的同行,那证据能糊弄吗?由着当事人胡闹,倒霉的是你我!” Julia不再说话,她此刻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入了一片从未涉猎过的领域一般。从前的自以为是在严峻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了,而她此刻才发现,本以为的平沙地,其实是流沙湖,其实并不好走。她被自己的傲慢和不专业困住了。她也隐隐觉得,之前的好多事,自己好像都做的不妥…… 顾不上细想,她回道:“我知道,论诉讼,还是您更专业一些。这样吧,我安排一下,你和当事人见一见。您按您的思路办案,我全力支持。” 于是合伙人和郑志雄见面了。比起赵慕慈上次那种比较委婉的交流方式,郑志雄尚且觉得有些排斥,眼前这位合伙人显然更专业,更强势,也更老练。郑志雄没谈几句便有些受不了了,他借口有事暂时离开一下,出了会客间便讲电话打给了Julia: “孙律师啊,关于证据的那些事情,上次不是都给你们了吗?怎么又来一个男律师来跟我要?你直接给他不就完了吗?” Julia耐心解释,说法庭认为有些证据属于伪造,需要进一步核实,这也是律师工作之一,请他耐心配合一下,也是为案件质量考虑。 郑志雄很不耐烦:“证据,就是给你们的那些,代理费我也打了一半过去了。买的就是你们的服务,法院那边,你们搞定。” 说完便挂了电话,看一眼会客室,扬长而去。 合伙人迟迟等不到郑志雄回来,正要起身找个人问,Julia电话来了: “不用问了,先回来吧。” 合伙人不同意:“这怎么行呢?我这还没问完呢,不然明天你去开听好了,这活我干不了。” Julia抚一抚紧皱的眉头,对他讲了方才和郑的通话,然后说道:“先回来吧,他估计不会回来了。” 合伙人气咻咻的回来,进了Julia办公室就问:“这是怎么回事?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当事人。还法院我们搞定,当法院我们自己开的吗?” Julia难得柔和一笑:“这就是我的难处。客户代理费给的慷慨。但是事情也比较难办。要么怎么找您帮忙。” 合伙人面色稍霁,沉思一会,眉头又皱上了:“这我也难办啊!法院跟我要证据,客户拒不提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顿了顿看着Julia:“难道真要伪造?那你说,你造还是我造?” Julia无语。 合伙人:“反正我不造。你要造了,你自己上庭去说,我一概不知情。这钱我也不赚了。”说罢便要离去。 Julia忙起身:“别别,这不商量着嘛。您先别急,我再跟当事人沟通沟通看。不还有几天开开庭吗。” 合伙人听了,沉默半晌:“好吧。我再等等。你去沟通吧。” 说完离开办公室,一路上面色凝重。 剩下Julia在自己办公室,眉头紧皱,咬着指甲想对策。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派Cindy出马摆平 Julia沉思半晌,无奈之下,决定派Cindy出马。她叫Cindy到办公室,把目前办案中遇到的难处跟她讲了,希望她能说服郑总,提供真实证据出来,否则就很难办。 Cindy领命,自去找郑志雄沟通。 这边,合伙人从Julia办公室出来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只觉得焦躁不安,于是起身出门,去咖啡台找一杯喝的。下午时分,咖啡台聚了好几个人。合伙人拿了咖啡,顺势站在一旁,跟他们闲扯。 一位律师见他神色郁郁,便问他:“严Par,今日遇上什么不开心呢?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 人们笑起来。严合伙人也干笑两声,忍不住说起今日之事,继而大发牢骚:“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当事人,要证据不给,还说什么法院那边你去搞定,法院软硬不吃,又不是我家开的,我怎么去搞定?真是气死!” 另一位开口了:“你别独自不开心了,听我这个:一位当事人直接背了一袋子钱过来,要我帮他送给谁谁谁,说包里百分之十可以给我。我直接连人带包打发了。这都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这钱这么好赚,你怎么不自己去送?还省了这百分之十呢。” 有人调侃他:“嗨,你说出来干啥,默默收了,默默送了,这可比你埋头苦干轻松多了。” 这位开口了:“哟呵,原来英雄在这里,早知道你小子胆这么肥,我直接连人带包送你办公室去。你说晚了!遗憾吧?痛苦吧?” 这位感慨起来:“人生嘛,难免有遗憾的,遗憾何尝不是一种美。” “这下成诗人了。哈哈。” 另一位讲了:“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当个玩笑,乐一乐算了。” 人们玩笑着,有一位合伙人默默扯了扯严合伙人的袖子,将他带到一边问道:“你说的是跟Julia合作的那两案子吧?” 严合伙人意外:“你知道?” 这位合伙人摆摆手:“刚才见你从她办公室出来了罢了。” 严合伙人:“你知道什么?讲给我听听。” 这位合伙人便将这两案子在Frank和Julia之间引发的因果,以及后面Julia竞选特委功败垂成的事情简略跟他讲了讲。末了说道: “你来之前,她找过很多人和她一起做这案子。但是没人和她合作。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和Frank为此闹了矛盾,人们不想掺合进去,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比较难搞吧。” 严合伙人面现疑惑:“你说Julia吗?我觉得,她还行吧!” 这位合伙人摆摆手:“不是说她。我是说案子比较难搞。” 严合伙人闻言震动,紧紧按着他问道:“怎么个难搞法?我光觉得这合伙人不给证据就很难搞了,难道还有其他难处?” 这位合伙人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不如直接去找Frank,就是顾律师。他虽然年轻一些,但争议解决这一块做的极好。你现在纠结的这两个案子的当事人,之前就一直是他的客户,他知道的,可能更清楚一些。” 严合伙人谢过此人,便去找Frank。 Frank见他认真办案,如今受困,又是刚进所,于是直言相告,说这案子的当事人不给证据,是事出有因。并不是为了刁难律师,而是证据实在见不了光,牵扯出来的太多了,水比较深。 严合伙人一听,便问道:“那……这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妙招?” Frank笑笑:“这是Julia的案子,我不插手。” 严合伙人想起之前别人提到的矛盾纠纷,便止口不再追问。 Frank见他为难,便好心提一句:“这件事上面,你做不了什么的,没有前途的。这本来是Julia踏错了步子。还是及早抽身的好。” 严合伙人回到自己办公室,盯着桌子上摊开的案卷资料,陷入沉思。 Cindy受命去找郑志雄沟通,打电话给郑志雄约见面。 郑志雄一听便知是为上午的事情而来,他一边心里抗拒,一边又想起Cindy的身段和容貌,便回复她,可以来公司办公室找他。 Cindy撒娇:“不要啦,办公室好闷的~” 郑志雄:“走不开,不然就改天见好了。” Cindy无奈,只好去了郑志雄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Cindy故伎重演,使出浑身解数,或嗔或笑,想要迷惑郑志雄心智,让他答应提供真实证据。 可是他固然好色,面对公司生死存亡及他本人身家自由的事情,脑子还是比较清醒的。此刻他躺在办公椅上,双脚放在桌面,一手夹着烟,像看戏一样看着Cindy嬉笑怒骂,很有一番兴味。 Cindy瞧了半晌,这傻子是无动于衷呀。想了想,她扮起可怜来了。只见她静默一会,脸上慢慢显出忧伤之色,接着梨花带雨似得哭起来了: “郑总……我今天可是被逼着来的……要是……要是您不提供真实的证据……我这回去……可要被骂惨了呀……Julia……Julia你也是见过的……她对您客气……对我可一点都不客气……我……我太害怕了……呜呜……” 郑志雄觉得她哭起来相当动人,楚楚可怜,又很妩媚,很有旧时候烟雨江南烟花楼中那些抱着琵琶,面容模糊,等待拯救的哀怨女子的气色。他不觉起身,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来到Cindy身前,俯下身,将两只手按在她肩上:“别哭了,我都心疼死了。” Cindy一听,哭的更悲切了。一边哭,一边呜呜咽咽的说:“郑总……你可得帮我啊……” 郑志雄温言良语,良久安慰不下,忽然失去了耐心,冲口对她嚷道:“别哭了!” Cindy戛然止住,看着郑志雄,面上现出惊讶的神情。 郑志雄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Cindy,烦躁的说道:“你根本就不明白!” 继而他转身面对她:“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也不是我不愿意提供,而是我不……我不能提供!” Cindy看着他,脑子里还盘旋着他那句听着比较凶的“别哭了”,一时对他刚讲的话有点转不过来;忽然又想到前段时间被Frank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用同样的话凶,一时眼泪又噗噗掉了下来。 郑志雄瞧着她呆滞的美丽模样,心软了,上前递给她纸巾,这次用温和额语气说:“别哭了。我希望你开心。” Cindy低头擦泪,只是不语,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 郑志雄想让她高兴,于是问她:“你喜欢什么?认识这么久,都没送过你什么。衣服?珠宝?包包?旅游?喜欢什么?我能给的尽量给你。”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彼此都不想演了 Cindy心想,这蠢货,还蛮大方。面上却委屈哀怨的说:“我只想你能提供全部的真实证据……” “我说了我给不了!”郑志雄再次暴怒了,好像被逼到了一般。 Cindy沉下脸来。这蠢货,竟然一再冲她吼叫,跟动物园的大猩猩也没多少差了。她不再演了,脸上的妩媚哀怨委屈一扫而光。她夹起二郎腿,拿出粉底盒补好脸上的妆,由着郑志雄向看电影一眼不眨的盯着她。 补好妆,她站起来,面色平静,注视着郑志雄:“看吧,我要的,你给不了。你能给的,我都有。”说完妩媚一笑。 郑志雄有点懵。这女人变脸太快,前后差异也太大了。他忽然觉得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这么看来,不是他在看她的戏,倒像是她牵着他四处溜达。 Cindy往前略走一步,回头看着他:“罢了。跟你周旋这么久,我也累了。你既然给不了,那我就回去跟Julia如实讲。她要怪我,大不了这工作我不干了,没什么大不了。” 略停一停,面上现出沉思的神情,对着郑志雄又是妩媚一笑:“撒呦……娜拉!” 说完向前行去。未至门口,她忽然感受到背后一股强劲的冲力扑来。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拽向了办公桌方向。下一秒,郑志雄的恼怒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她看到他在问她: “不演了是吧?玩我呢是吧?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傻子呢是吧?” Cindy一边想,这傻子还真说对了,一边心慌的挣扎:“你干嘛?放开!给我放开!没教养!” 郑志雄抓着她不放,怒极反笑:“教养?哈!你有教养,来表演一个给爷看,来啊!” Cindy挣不脱,正色问他:“郑志雄,你这是干什么?!你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吗?给我放开!” 郑志雄一滞,手不由的松开了。Cindy心落了下来,嫌弃似的拍一拍被弄皱的衣袖,一边往门口走,嘴里气不过似的骂了一句:“流氓!” 郑志雄觉得怅然若失,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惦记她这么久,这一走,大概永远都没机会见了吧。他不自觉的伸手,再次拽住了她。 Cindy难以置信的看着这只猪蹄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心中涌起巨大的愤怒,还有很多的不安。没等她开口,郑志雄直接将她按在了办公桌上,对着她花容失色的脸说道: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流氓,不折不扣的流氓。我对你已经很文明,很有耐心了,可你还觉得我是流氓。哼,你不演了,我也不想演了。今天就是我收割的好日子。” 说完便埋头去啃Cindy的脸和脖子,两只魔爪上下其手,乱摸起来。 Cindy陷入巨大的恐慌中,她从没遇到过这么野蛮的男人;奋力挣脱不下,她意识到这人是要在办公室直接办了她,于是彻底失控了,从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啊……救命!救命!” 这汽笛般的呼叫声让郑志雄清醒了过来,也引起了办公室外面的人们的注意。 郑志雄有点恐慌起来,他当然会担心被人听见。于是他慌乱的去捂Cindy的嘴,Cindy呼吸不畅,双手乱抓,情急之下摸到桌上一只笔,想也不想便往郑志雄脖子上头上扎去。 也许人在情急之中的本能自救爆发出来的力量特别大,郑志雄只觉得刺痛无比,松手去抓Cindy那只攻击的手。Cindy被制住,口里又叫起来:“救命!杀人了!救命!” 这次有人在敲门了:“董事长?发生什么事了?” 郑志雄不答,又去捂Cindy的口。Cindy趁势一口咬在他虎口处,郑志雄痛的挣脱开,想也不想便甩了Cindy一个耳光,她洁白的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 Cindy顾不上喊痛,只一个劲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杀人了!救命!” 门外面的人慌了,人们围在门口,吵吵嚷嚷。有人直接踹门了。有人报了警。 Cindy一边喊,情急中伸手到下面,握住了这臭流氓的某个重要部位,然后使出全部的愤怒,紧紧一攥! 郑志雄脸上现出白痴般的神情,中间夹杂着痛苦,愚蠢,呆滞,震惊,然后慢慢松了手,身子委顿,爬在Cindy身上挣扎起来。 Cindy用力将他掀翻在地,直起身来,又补上一脚,看着郑志雄在地上弓得像个虾仁一般才满意。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正准备开门,忽然想到了什么,摸摸自己吃痛的脸,顺手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硬皮书,在郑志雄头上砸了好几下才解气。 一边砸,一边喊:“啊!救命啊!杀人了!” 她重新将衣衫弄凌乱,头发妆容都打散,一边假装哭喊,一边对准郑志雄某重要部位踹去。务必让他丧失攻击力。 打累了,她停了下来,坐在方才的椅子上,理一理凌乱的头发,像瞧一只狗一般瞧着地上蜷缩着的郑志雄。 哼。说我演。本仙女我今日也不想演了呢。多累的。 门外的人还在帮着开门。Cindy免不了还要喊一两声救命。方才精神高度紧张,又用力过猛,此刻突然松懈下来,她立时觉得乏了,脑袋攸忽之间便陷入了朦胧。 突然脚上一紧,Cindy惊醒,未及细看,便被一股大力扯下了椅子,头撞在椅子腿上,一阵闷疼。紧接着,郑志雄重新出现在她眼中,他居高临下,脸上有很多笔渍和挠伤的血口,头上起了几个大包。他愤怒的对着Cindy叫嚷:“婊子!你好狠毒!下死手!” Cindy花容失色,重新陷入了方才的恐慌中。她又扯着嗓子喊起来,郑志雄脱下袜子塞在她口中,对她半是殴打半是侵犯,变成了真正的野蛮人和流氓。 Cindy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又是被鼻端的脚臭气熏的作呕想吐,又是无助的忍受着郑志雄的侵犯和殴打,两行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走出去,此刻,被愤怒和欲望冲昏头脑的郑志雄,才是真正的地狱。 “嘭”的一声,门撞开了,三个警察冲了进来,两个将郑志雄掀翻在地,拷了起来;另一个迅速掩了门,随后又向人们要了件长衣服,披在Cindy身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拿出Cindy口中的袜子。 Cindy“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伤心又无助。 简单拍照取证之后,三个人带着两人出了门,坐上警车,驶向了派出所。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困境中寻思对策 Cindy住进了医院。 Julia迅速赶到,看到Cindy肿起来的脸和眼睛,以及乱七八糟的憔悴模样,不敢置信。 Cindy一见她,就像见了亲娘一般,一头扎进她怀里,哭的那叫一个悲切和凄惨。 她僵硬的抱着她安慰,好好养身体,工资照算,还有安抚金。 问明白事由,她一边放下心来,一边又焦虑起来。放心的是,郑志雄施暴未遂,Cindy所受到的伤害有限,那么她的责任也就有限;就按着公安的流程走便是了;焦虑的是,郑志雄还是不肯给证据,还和Cindy闹成这样,看来无论如何是要不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心乱如麻的走到律所,先跟赵慕慈交代工作,要她暂时接替Cindy所有在负责的工作,全组人员由她调配。并且用寄予众望的语气跟她讲:“这段时间就全靠你啦!你总是最稳妥的!有你在我就放心!” 赵慕慈早没了先前的备受鼓舞和欢欣雀跃,她明白这是临危受命,无奈之举,于是微微一笑,说好的。 Julia回到办公室,立刻发邮件向团队全员说明,Cindy不在的这段时间,所有人员的工作,全部向Monica汇报,并且听其调遣。邮件一发,心思灵活的人们又准备活动起来,寻思着是不是又要对Monica动点谄媚的小心思。 赵慕慈安之若素,仿佛得道高僧一般,每天该干嘛还干嘛。心底暗暗哀叹,本来每天下班都够晚了,这下干脆不用睡了。 Julia发完邮件,还没舒一口气,有人敲门了,是严合伙人。 严合伙人抱着厚厚一叠案件卷宗,放在Julia桌面上,也不坐,就那样站在Julia面前,对她说: “Julia,我认真考虑过了。你这个案子,难度太大。客户那边不配合,不提供证据,我打不下去,还连带声誉受影响。所以,我决定退出。卷宗原封不动都还你。我列的诉讼方案,也送你,已经打出来了,就在这卷里头。我为这案子付出的时间,也送你,不用付账单了。抱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Julia本来很惊讶,准备再劝劝他的,听他话说到这份上,便打消了念头,面上慢慢平和了,沉思良久,抬头对他笑笑:“好。” 严合伙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讲道: “Julia,我好心劝一句,要不你也退出吧。” 见Julia看着他不发一言,他笑一笑:“没别的意思,别误会。” Julia也笑一笑:“谢谢。” 看着严合伙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顺着他的话头,不由的也问自己:“怎么办?真的退出吗?” 看目前的情势,Cindy作为直接拿到案源的人,去和郑志雄接触,不仅没能说服客户提供真实证据,还遭遇了暴力伤害,说明客户确实不愿意提供,其他人就不要想了。所以她也就不必再出马去见他了。 为什么客户不愿意提供证据?他不想这个案子赢吗?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个案子是否输赢?那他图什么?可她明明记得他曾经说过要赢的话。是啊。哪有当事人不愿意赢的呢。可既然想赢,又为什么这么不配合?宁愿和律师打到警局也不提供? 她想到,严合伙人临行前意味深长的建议。难道……这两桩诉讼背后,有着不为她所知的其他动机和目的?它不仅仅是两桩诉讼案件而已? 忽然,Monica曾经对她交代过的一句话浮现在她脑中,那是Frank曾经随口说起的:对于他来说,郑志雄是块好肉;而对于她和Monica,吃了可是要拉肚子的。她之前不以为意,心想不过是律师为了防止其他同行惦记讲出来的夸张语言而已;此刻想来,却不由的有几分信了。难道果真如此? 她合上电脑,慢慢转向窗子,看着窗外的景象。往下瞧,地面的车辆建筑都变得似玩具般大小,好像进入了童话世界般;淡淡的云雾飘散在几幢摩天大楼之间;往上看,天空倒是湛蓝,大团的云拖着白线和尾巴彼此相连,瞧着倒是愉悦舒服。 她想起女特委的话。要她对人好一点,调整一下状态。她不由得微笑起来。还要怎样才算对人好?她向来出手大方,肯给人机会。所以她的团队成员,比起其他团队,要稳定的多。调整姿态?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人做事,为何到现在就要调整?难道真是她的问题? 脑袋渐渐放空了。近来发生的事情一一浮现在脑海里。跟Frank闹翻、训斥Monica、Cindy和Monica停车场争吵;自己竞选特委遭到异议失败、Cindy被暴力对待、找不到律师合作打诉讼……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源头:她接了郑志雄的案子。 如今律师费没有全部赚到,她自己的损失,似乎已经远远超出所得了;不仅如此,她现在似乎在步入一个巨大的陷阱里,这陷阱深不可测,不知埋伏着什么厉害的机关,洞口却盖着茅草做掩饰,这掩饰便是两个诉讼案件。她感觉到了危险,这是一种熟悉的,自脊梁骨丝丝冒上来,蔓延到心底的一种线条一样的寒意,以往在面临执业风险的时候,她总是先从身体上觉察到。如今,她又觉察到了。 郑志雄大约已经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瞧他把Cindy打的。那么漂亮的女人,都下得去手。想到这里,Julia鄙视的牵了牵嘴角。 更不用说,他可能已经布下陷阱,抛出诱人代理费,要拿她做饵。她要面临的,或许要比对待Cindy凶残百倍。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以往,她有这样的无畏和霸气,靠的是缜密的判断,专业的研究和对人情世故的精准把握,一句话,她非常内行,所以不怕。可如今,在郑志雄这件事上,她似乎有点冒进了。她只是冲着案件带来的可观代理费用接了这个案子,完全没有像以往那样调查清楚郑志雄这个人,他的公司,他所从事的业务;更何况这两个案子属于诉讼案件,她在这一块的经验相对较少。 更不用说……为了借这个案子,她跟本来能成为她最大助力、帮助她更专业的进行判断分析的Frank闹翻了。她此刻想到,也许Frank知道些什么,毕竟他跟此人合作了很久;人们不愿意跟她合作,也许是从Frank那里知晓了什么?她也想去问一问Frank……可惜他们闹翻了。只怕他不肯告诉呢。 平生第一次,她有些后悔了。在这件事上,她似乎真的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导致现在寸步难行,还导致很多事情都恶化或者失败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三十六计退为上 Julia认真思索着目前的困境。 郑志雄不肯给真实证据,法院那边没法交代,已经给了法官伪造的印象了;严代理人不肯和她干了,第一次开庭就剩几天,她没有信心再找一位在诉讼方面有专长的合伙人跟她合作,实际上这段时间她基本上都找的差不多了;不交真实的关键证据,这案子必输无疑。Cindy之前跟人夸下海口,很有赢的把握,如果输了,剩下的代理费只怕不那么好拿…… 再加上郑志雄跟Cindy闹成那样,实际上也就是闹翻了。虽然她是这个案子的第一案源人,但实际上和客户维系关系的,还是Cindy。此时这两人一个在警局,一个在医院,她一方面作为Cindy的老板,要站在律所的立场维护员工权益,另一方面又要和颜悦色的扮演乙方角色,继续跟对方要证据,这怎么看都比较分裂。 可是真要说放手退出,她又有些舍不得。尽管郑志雄和这两案子摆明了是个烂局,但毕竟都投入了这么多精力,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和损失,突然放掉,这期间的沉没成本,想想还是比较心疼的。这就好比女性恋爱结婚,开始看着美好,时间久了发现对方竟然是个渣男,此时日久生情或者在一起习惯了,又或者领证了或者怀上了,这时候说分手,免不了会抗拒纠结,不能痛下决心。 如此辗转反侧、挣扎良久,Julia终于下定决心,认个吃亏,终止对郑志雄这两个案子的代理,已经收取的代理费按照实际工作时间扣除,剩下的原路返回。Julia暗暗算了算,这点代理费,刚好够花在Cindy身上。 一旦下定决心,她心里立刻豁亮了。行到险处,及时止损,及时抽身,方为上策。 至于那些已经吃掉的亏,她用一句话安慰了自己:吃亏是福。她亏得起。 终止代理两个案件的正式邮件发送出去的那天下午,郑志雄还在公安局接受询问。手机被没收了,他得不到信息。 在医院的Cindy看到了抄送她的邮件。她心情复杂,又是欢欣,又是惆怅。欢欣的是Julia放着大好的生意不做,突然终止代理,很有可能是为了自己受到伤害的缘故;惆怅的是,这是她接到的第一个客户,是她借以在Julia跟前风光无限的筹码,现在终止代理了,Julia还会像之前那样重视她吗? 不过她很快释然了。少了这两个,不是还有接的其他两个?况且她为工作受了这么大的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天在办公室,郑志雄突然发狂对Cindy动起了粗,施起了暴,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忽然看见了这女人露出来的真面目,一时愤怒加失望,再加上爱而不得的痛苦,失控所致。如今待在看守所里清醒过来,心里悔之不迭,心想再怎么样,也不该那样粗暴对待一个还算喜欢的女人。 他心里有情,Cindy对他却没有一丝情意,从头至尾压根就没看上过。如今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哪里还管什么甲方乙方,客户案源。她对前来询问的警察说,此人就是要强奸她,幸亏你们及时赶到,才使我幸免于难。现场清醒几个警察都看见了,也都拍了照片,加上受害人身体上明显的瘀伤,郑志雄很快被当作强奸未遂进行调查处理了。 公司里的人收到了Julia发来的终止代理的邮件,急忙赶到派出所请求会见,向郑志雄汇报。于是在两名工作人员在场的情形下,安排了会见。 郑志雄心想,官司还是要打下去的。他本来瞧着Cindy美丽大于聪明,心想不如卖她个好,将这两个案子给了她,让她帮着打下去便是。谁知对方逼着他给那些无法示人的东西,就算没有这一闹,他也要准备换律师了,只是碍于在Cindy身上的企图。谁知对方主动不干了,跟Cindy也闹成这样,那正好。 他想到一人,于是对公司来的人说:“你去联系一下顾律师,他本就是我们另外三家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两个案子,照样请他打。另外我的事情,也需要他的帮助。” 就这样,这两个案子曾经被Julia从Frank那里抢过来,做了一段时间,终止代理,最终又回到了Frank手里。 这便是他当初在Julia办公室就此事谈判时,灵光一闪,坚决不与Julia合作的战略布局。本来他都准备以六成代理费的协议,答应和Julia一起做这个案子了,只因那时忽然想到郑志雄公司的一些情况,以及这两件案子可能牵扯到的一些事情。他当时预感到的是,就算放手让她去做,不管她和谁合作,最终这案子都办不下去。谁都办不下去,这两案子不还得回来他这里。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Frank挂掉电话,心情大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此刻心里才舒坦了。他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篇名为《卖油翁》的故事,里面有这么一句话:“无他!唯手熟尔!”他心想,叫外人看起来,似乎他料事如神,手到擒来,其实也没什么。说穿了,就是信息差和适当制造恐惧罢了。无他! 这天Frank拿着新打印的两个案件的代理合同去合同管理处盖章,正好遇上Julia也来盖章。因为不想团队的人知道这两件案子不做了,所以Julia亲自来盖终止代理协议上的章,完了要邮到客户公司去。Julia面无表情,旁若无人,只等着前面的人完事。Frank伸头一撇,看到Julia手中拿到的终止代理协议,瞬间了然。 Frank故意和旁边一人攀谈,问起那人盖什么章,那人回问他,他便煞有介事的说: “我一老客户。本来这案子要委托我的,谁知中途被人抢了去。结果搞了半天搞不定,那位同行不干了,客户又重新委托我。这不就来盖章。” 那人捧他:“还是觉得你好使。” Frank笑笑不答,留神看Julia,只见她面色平静,无动于衷,好像聋了一般。 轮到两人。长条的桌子,Julia在左边盖终止代理协议的章,Frank在右边盖委托代理协议的章。两人不发一言,没有交流。 Frank很快盖完了,转身待走,末了将自己这边的印泥往Julia手边一放,貌似好心的讲道:“用这个,这个好使。” 说完轻轻的在自己方才盖了章的合同上吹一下,怡怡然转身离去。 Julia闭了闭眼,嘴唇抿了抿,轻轻提上一口气,继续沉默;直到离开,一言不发。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输是赢来赢是输 从Julia手中将一度被抢走的案子再接回来,与自己之前所谋划的基本不差,而且让对方没当成特委,重重挫伤对方锐气,这让Frank感到非常畅意。站在位于七八十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极目远眺,他觉得自己好像比以前更聪明了。 但这样的自得无法与同事分享。执业多年,他深知人性的好恶。对于赢家,人们既羡慕,又嫉妒;对于输家,人们既鄙视,又愿意施与某种带有优越感的同情。难缠得很。俗话说祸从口出,又说闷声发大财。他对这漂亮的一手固然得意,但还是牢牢守住了自己的嘴,即便是触觉灵敏者闻风来问,他也含糊其辞,莫衷一是。 有一次和父亲,哥哥聊天的时候,他将这事讲了出来,末了还不无得意的问他大哥:“怎么样?漂亮吧?” 他哥顾立行不屑一顾:“得瑟。”他老爸低着头只摆弄他那柄鱼竿,这时将鱼竿一头摆到Frank面前:“稳着。” 沉默一会,顾立行还是没忍住:“你怎么就算的那个准呢?有神婆助你啊?” Frank反驳:“什么神……婆?” 讲这句话的时候,他脑中一忽,想起赵慕慈那天晚上跟他的谈话。那些话被录了下来,经过处理之后,由他当场播放给几位特委听,在很大程度上加持了他那次异议的效果。要说有神婆,那也该是她。 他尽力保护她不被辨认出来,也曾犹豫过要不要拿出来。但最终,跟Julia对抗的念头占了上风,这通录音也的确帮到了他和那帮一起提出异议的合伙人们。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稍纵即逝。他很快回到他哥的问题中,颇有心得的讲道: “一般人是通过观察模仿去做事情,会在一件事情发生之后再从中观察,总结经验,进行推演,进而做出模仿跟进或远离戒备的行动指令;但是,” 说到这里Frank看了他哥一眼,停一下,喝一口水润润嗓子,直到他哥起身要捶他了,才正正经经继续说下去: “但是,智商到我这个程度的人……” 顾立行听了“戚!”的一声,很是不屑一顾;Frank不受影响继续说下去: “不会等待一件事情发生再去模仿,而是会根据他想要的那个结果,先观察周围环境和人们的需求,用直觉读取浮散在空气中的有用信息,经过不可用语言分解描述的加工过程之后,便会得出要做成包含自己预期结果的事情,可能存在哪些发展趋势,成功的路径应该是怎样,然后再采取行动。 所以即便是从未有过先前经验的情形下,他成功的概率也比较大,因为到达那个成功结果的路径和所需信息,已经事先在他脑子里搭好了。” Frank说完,笑眯眯的瞧着他哥反应,好像小时候哥俩比赛赢了的时候那种瞧着对方的神情。顾立行心里赞叹,面上却像瞧傻逼似的瞧着他,瞧了一会儿,发现此人脸皮甚厚,无动于衷,于是略一丝转,慢悠悠的开口了: “你既然这么厉害,那么,你成功娶到老婆的路径和所需信息,大概已经事先在你脑袋里搭好了吧?这个周围的环境和对方需求,你也已经用直觉从空气中读取了吧?不可用语言分解描述的加工过程也已经完成了吧?成功路径也已经选择出来了吧?现在,你大概也开始采取行动了吗?天才?” 一听到“老婆”两字,Frank顿觉不妙,随着大哥慢慢讲完全部问题,他已经坐如针毡,心神大乱。顾爸爸本来方才还在低头摆弄鱼竿,此时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出来,死死的瞧着Frank,等着他回答。Frank心中恨死他哥,心想本来不过是稍稍显摆一下自己的智商,没想到被他将的死死。 看着两人都瞧着自己,Frank故作沉思状,想了半天回答道:“因为目前还没有确定具体目标,所以信息读取,信息加工,路径选择,采取行动这些都无从实施。” 说完笑一笑:“总得先有个具体目标不是?” 话没说完脑袋上挨了老爸一记铁砂掌。顾爸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到:“你哥上次给你介绍那女老师多好的,怎么就没目标?我看你是有毛病了。” Frank被打的半天直不起头,只听到他哥哧哧在笑,心中暗悔,自己不过想略略得意一下,没想到被绝地扑杀,引火烧身,真是祸从口出。 Frank接了这两个案子,他清楚这两个案子的真实目的和客户在这上面的真实利益,于是便对郑志雄公司负责和律师对接的高管及法务给出建议,这两案子,如果想赢,那就提供真实证据,看看能不能有一些赢的转机;光靠现有这些伪造的证据,换了哪个律师都不会接的,更不要说对方律师已经识破,法官那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了; 如果只是想拖延时间,为别的事情争取便利,那就不用提供真实证据,但也不提供伪造的证据,就按现有确定的几份真实证据去打,这样大概率会输;由着法院判输了,我们就上诉打二审;二审打完,还有再审,申诉等非常态的程序可以考虑启动,这样就能实现了。 郑志雄他们几个一合计,觉得打输更符合他们当前的利益诉求,也知道Frank跟他们合作比较久,多少知道他们的底,人也靠得住,索性也不装腔作势嚷嚷一定要赢之类的话,干脆利落的选择第二个方案,即不提供证据,由着法院判输,但是一直坚持不懈的打下去。 Frank了然,将案子捋顺了,交给他组里一个三年级的男律师去做,告知了相关情况,叮嘱只打输。说完自己都觉得又些哭笑不得。向来他上法庭的目的就只有赢,对赢官司可谓是有深深的执念了。如今却是为打输,而且从客户诉求上来看,输才是赢,世事真是够魔幻。 三年级律师研究半日,过来找Frank:“我有点不放心,你说这算不算虚假诉讼啊?” 虚假诉讼行为,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防范和打击虚假诉讼有关问题的解答》,是指当事人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数种行为,如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债权债务关系和以物抵债协议;与公司、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或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经理或者其他管理人员恶意串通,捏造公司、企业债务或者担保义务;捏造知识产权侵权关系活着不正当竞争关系等等。 针对虚假诉讼行为,人民法院应根据不同诉讼阶段,根据具体情节对虚假诉讼行为人采取训诫、罚款、拘留、失信惩戒等制裁措施;涉嫌犯罪的,应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关机关法制部门。 Frank接过三年级律师手中的法律检索资料,瞧了瞧,递给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说着便要去找咖啡喝。 三年级律师跟上:“怎么说?” Frank:“虚假诉讼说的是故意,主动捏造虚假事实或证据,虚构民事纠纷,提起诉讼,以期获得非法利益的目的。我们这两案子,是对方实打实的告我们。而且对方证据你也看到了,很确凿啊……我们不过顺势一躺,稍做抵抗,被打输了而已。” 三年级律师面露微笑,的确是这么回事。可他心里还有点不放心:“可是……这两个案子的策略有点不安常理出牌呀……常人都想赢,我们却想输……” Frank:“要不人家怎么找我们做呢?这叫为人所不能为。” 三年级律师:“也罢了。可是这输了还要打二审,再审,这怎么看,都有点剑走偏锋,不合常理啊。我担心,有心人会觉得我们利用公共资源,进行恶意诉讼……” Frank停下来,正色对他讲:“不用担心。没有的事。”说完向前行去。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站在阴阳交界处 三年级律师不出声了,可还是默默跟在后面。 Frank轻叹口气:“我说,你是谨慎过头了。谨慎是好事,过了就畏手畏脚,放不开。” 两人拿了咖啡,Frank和他走到一处僻静地方,有心对他上点高级课程。 “你方才讲的有心人的那种事态倾向,”Frank抿了一口咖啡,看一眼窗外的天,然后回头对他说:“有可能会发生,但是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为什么呢?” Frank抿嘴沉思一下:“首先我们没有捏造任何法律事实、关系和证据。客户给我们的那些伪造证据,开庭时都会全部排除,在我手里不会出现提交假证据的事情;从虚假诉讼的定义和罗情形来看,我们不属于任何一种情形。” 资深男律师点点头,的确是这样。 Frank继续:“你所纠结的那个点,我明白。我们由着客户所希望的去打输,并且在明知是输的情形下仍然会上诉,甚至提起再审。不为赢,只为拖延时间。这不符合诉讼的本来目的。诉讼的目的是为了定纷止争,拖延时间似乎是浪费了司法资源和对方当事人时间。” 资深男律师看着Frank,他说中了他的顾虑,他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Frank:“你想到了这一层,说明你是一个合格的诉讼律师,法理学应该学的也不错。但是另一层你没有想到,这是更高级的:在初始诉讼不属于虚假诉讼的前提下,后面的流程和程序,都是法律赋予双方当事人的应有权利。拿我们客户来说。我们可以在一审就愿赌服输,也可以一直打到再审,从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 “你所纠结的,在于我们一直打下去的动机,是吗?” 资深男律师点点头,期待Frank继续说下去。 Frank:“是,我们一直打下去,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拖延时间。因为这案子显然是赢不了的。但是即便赢不了,拖延时间也是好的,这一点客户是知道的。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只求拖延时间。当然到了我们这里,拖延时间就成了我们的首要达成目标。” Frank看看窗外:“虽然拖延时间跟诉讼的根本目的解决纠纷不一致,但是它显然并不违法,反而是在法律赋予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范围内行驶的,所以逻辑上也没有瑕疵。既然没有瑕疵,我们就能做。拿人钱财,尽人之事。” 三年级男律师有点纠结:“虽然如此,可我还是觉得……” Frank笑着看他:“不太道德?不够光明磊落?” 三年级男律师笑了:“有点……” Frank也笑了,他走到窗子跟前,久久的看着外面,良久出声了: “过几年,你大约会明白,人站在光明里并不难,站在黑暗里,适应了大约也没有什么难;难的是,站在那黑白,阴阳,好坏的交界处,完成托付,全身而退。” 三年级男律师听着这番话,看着Frank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的合伙人高深莫测起来。Frank回过头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在明亮处一半在阴影里,好像他这个人也是由黑白,阴阳,好坏联合构成的一般。 Frank对着他淡淡的笑:“站在交界处,虽然难,但最锻炼人,也最容易出彩。” 三年级男律师眼中现出迷惑:“你不怕被黑暗吞噬吗?” Frank:“黑暗不会吞噬我。因为我至少有一半在光明处,也许更多。” 想了想又说:“不让黑暗吞噬掉,这也是站在交界处的一个需要学习并战胜的课题。我一直在学习,所幸成绩还不错。” 三年级男律师眼中泛起明亮的光,他不再犹疑,对着Frank郑重的点了点头。 郑志雄的案子就按着这样的思路去打了。不出所料,一审果然判输,本来六个月内审结,在Frank的指导下,主办律师申请延长审限,一审到判决足足花了十二个月;主办律师又提起二审,三个月审结。争取到一年多的时间,郑志雄他们也比较满意了。 其实对Frank来说,诉讼案件也好,法律顾问也好,甚至连郑志雄和Cindy之间的矛盾纠纷,在他的工作观念里,都是送给郑志雄的见面礼。虽然这些案件和顾问他也收费了,但对他而言,都是象征性的。按照他大部分的客户标准,这个人和他的公司基本就不能算是优质的意向客户了。 可是近几年,他渐渐意识到了,也许律师,尤其是诉讼律师和一部分特定领域的非诉律师,如做破产业务的,本身便具有和大自然界的某些动物相类似的特性:食腐。两个人的关系坏了闹离婚,找律师;公司股东之间为钱闹翻了,找律师;大马路上被撞得七零八路,找律师;一个人违法犯罪被抓进监狱面临审判了,找律师;公司破产了,房屋要卖了,商铺要转手了,找律师。 从社会关系分工的角度来看,诉讼律师和特定领域的非诉律师所能够获得业务的时候,往往便是一段关系破裂、一次分工奔溃、一个自然人身陷囹圄、一个商业主体瓦解的时候。按照佛教成、住、坏、空的世界观,律师处在一件事,一个人,一个世界,一个体系开始崩坏、正在崩坏,或者已经崩坏的环节;律师所能提供的力量,或者是阻止他变坏,或者是让他更好,或者帮助收拾摊子,比如破产重组。 这种职业的性质,想象的美好一点,就好像身怀绝技的猎人,将一个个深陷在有鳄鱼的池子里的人,或者挂在爬满毒蛇的铁丝网上的人救出来,然后收取合理费用作为报酬;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像食腐动物一样,天生以腐肉坏骨为食。这是由社会分工决定的,做律师,大约慢慢便会明白这令人稍感无奈的一点。 Frank正是明白了这一点,当初在一个场合跟郑志雄认识的时候,他半是探索,半是兴趣的给了他名片。如今认识他快两年,对他这个人,以及他周围的朋友圈,大致也有了了解。 郑志雄便是那容易掉进鳄鱼池,挂在毒蛇网上的人。公司是人的意志在外的体现。他是这样,他的公司大约也是相同的调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聚集在他周围,跟她打成一片的,大约也就是大差不差的同一类人。 这才是他接纳他成为客户的真正意图,一大片等待拯救和打捞的人。一大片等待拯救和充重组的公司。 食腐?好吧。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些人正是最需要他的人,他也需要这些人。诚实经营的人,遵纪守法的人,走在光明正道上的人,自己便将自己照顾的很好,这样的人,是很少需要律师的帮助的。 既然做律师,就得按律师的社会分工和天然属性来做事,才是顺风顺水。 他一直站在光明里。此刻他跃跃欲试,想将光明带进黑夜,稍微照亮一些。 就算不能全部照亮,能照亮一部分,也是好的; 就算照亮一部分也有困难,那至少,让它们变灰,变得不那么黑,也是好的。 会被黑暗吞噬吗?他经常这样问自己。 不会。他对自己答道。光明已深入我心。它可能会减少,可能会暗淡,但永不熄灭,永不退转。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拿空白支票敲门 郑志雄还关在看守所里。他受了刺激,一怒之下与Cindy闹成刑事案件,真是始料未及。 在这场两人的互动中,尽管一开始Cindy待人有失道义,缺乏真心,郑志雄生气暴怒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他采用了暴力手段发泄愤怒,对Cindy造成了远超出她应受的伤害,闹到了公安局,过错方自然就成了郑志雄,Cindy之前那些待人的虚伪和利用则在所不问。 Cindy哪里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和伤害。她向办案人员哭哭啼啼,给他们看她手臂、脖子和头上的伤;她向外国男友哭诉,说自己因为工作被客户暴力对待,差点遭遇强奸。外国男友非常生气,要为她请最好的律师帮她讨回公道,一定将这个恶棍绳之以法。 事实相当清楚,证据相当确凿,不管郑志雄怎么辩解,似乎都跑不了了。 所以Frank着手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也是相当的被动。按照强奸罪来看,虽然是未遂,罪名大概率会成立;只是量刑上按照未遂的标准来罢了;即便他巧舌如簧,将强奸罪脱开,讲成是故意伤害罪,凭着Cindy一身擦伤和医院的验伤证明,免不了还是要去蹲监狱的。 可是郑志雄是不可以去坐牢的。如果他坐了牢,那么他作为自己这五六家公司的老总和法定代表人的身份有可能就保不住了。这么一来,很多人的利益和盘算都会受影响,包括Frank在他身上的期待和打算。 走到哪里说哪里的话。虽然他向来鄙视他的为人处事,但此刻作为他的代理律师及公司法律顾问,他不能让他坐牢。 主意打定,等到能会见了,Frank当面跟郑志雄讲了自己的盘算:舍下银钱,跟当事人和解,争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郑志雄问:“舍多少?” Frank:“现在不能确定,总之要到对方愿意谅解的程度。” 郑志雄面上又现出忿忿不平的神情:“真是被这女的玩死了!” Frank暗暗好笑,心想难道不是你好色的缘故吗?否则哪里会到如此田地。 面上还是神色如常的跟他讲:“不管怎样,动粗、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何况对方还是女性。只要身上见了伤,就说不清了。更何况还被警察当场看见。” 被关了这么些天,郑志雄早都不耐烦了,他急着脱身。他思虑一番Frank方才对他分析的目前的情势和可行的方案,知道此刻自己理亏处于劣势,于是咽下一口恶气,接受了建议,授权Frank去谈。 Cindy早已出院。身上那些伤刚开始那两天看着确实触目惊心,一块红一块紫;但说到底毕竟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十来日也就好了。在家又休息了几天,闲的无聊,Julia也开始打电话了,她便用粉将伤处仔细遮盖好,又来上班了。 这天Frank在办公室见到她,见四下人少,于是上前跟她打招呼。 Cindy已经知道Julia终止代理郑志雄的案子了,此刻见到Frank,心中再无忌惮,又想到上次被他当众训斥的事情,此时便冷下脸来,不做理睬,转身便走。 Frank上前作势拦住,跟她说有事商量。 Cindy带着怀疑的神情开口了:“有什么事?又找茬训我啊?”说完一个白眼,转身欲走。 Frank再次往前一步拦住她,瞧一瞧她脸上那一处不甚明显的擦伤,开门见山:“聊一聊你受伤的事情。” Cindy神色一凛,她受伤的事情,除了Julia,律所知道的人可不多。Julia自然不会告诉Frank,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 她立刻想到,该不会是那混蛋请了Frank做说客?再不济就是Frank从哪里打听来,此刻要来奚落她。 想到此处,她脸色更冷了,开口说道:“你胡说什么!” 看见她的神色,Frank明白她心中顾虑,于是放缓语调,压低声音讲道:“以前的事情过去了,一码归一码。现在我是作为郑志雄的代理律师,想和你聊一聊你和他之间的事情。” Cindy露出了然的神情,微微点头,开口却拒绝了他:“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跟你自然也没什么好说。” 说完又要走。Frank一把握住她一边上臂,Cindy露出痛苦的神色,显然是触到她的伤口。 Frank忙松开手,开口讲道:“对不起!不过我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建议和方案,而是一张空白支票,心动吗?” Cindy想来精明爱钱。听到这句话,心思马上活动了起来。不过她还是要面子的,不肯被对方认为成见钱眼开。所以她虽然停住脚步不走了,面上却依然冷冷的。 沉默一会,她说:“我没兴趣。” 这话半真半假。Frank这句话没出口之前,她确实没兴趣,一心只想要郑志雄坐牢;Frank这句话出口之后,她听进去了“空白支票”几个字,那意味着,她可以随便开价,而且幅度还有可能相当大。 Frank没理会她的话,自顾自对她说:“约个时间吧,今天晚上还是周末你得便的时候?” Cindy瞧他一眼,像对待对方律师一般:“我没说要和你谈,你想多了。” Frank看着她走了两步的背影说话了:“那我等一下就发正式邀请邮件到你邮箱,同时抄送你老板Julia,你的团队所在的部门以及其他相关部门,以表明我想要和谈的诚意。” Cindy僵住,她转过头,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Frank不会这么做的。但他知道她的顾忌,所以这么吓一吓,希望她能同意和他约时间。再说,他带来的条件对她非常有利,她至少该听一听。 他温和一笑:“当然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工作场所谈。你晚上方便?还是周末哪一天?” Cindy最终同意周六下午跟他见面。她带上了男友为她请的律师,该律师是她自己挑选的,是一家中型律师事务所专门从事刑事案件的律师,还算是比较专业的。Frank有些意外,没想到她搞得这么正式。但他很快进入了状态,说明了来意,摆出了和谈条件: “……郑总的诚意是,他愿意用金钱的形式来补偿那天一时冲动对你身心造成的伤害。这几天他在看守所里也吃了不少苦,早都后悔了。鉴于你们之前的交情和往来,他希望还是以和为贵,各让一步。” Cindy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办公室施暴打我那会怎么想不到以和为贵呢?巴不得杀了我呢。”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郑志雄被释放了 Frank:“所以说冲动是魔鬼啊。话又说回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犯下错了,总得给人一个赎过的机会,大家都有回旋的余地。给人逼到绝路上,那就真的结仇了。” Cindy激动了:“我逼他?你搞搞清楚,是他逼我,他强迫我,他要强奸我!” Frank低头,借着喝茶的功夫缓一缓。此时他才意识到,Cindy还是够冷静,给自己请了位律师,原来早就料到她自己会被愤怒淹没,没法谈事情。 放下茶杯,Frank开口了:“不管怎么说,咱们今天能坐在一起,大约也是存了些商量的意思,倒不是来搞法庭辩论的。Cindy,我不但是郑志雄的代理律师,我还是你同事。上次我骂你,是有骂你的理由。不过让你哭一下而已,算不上伤害。你真正遇上事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好的。 从同事的角度,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你去和郑志雄打,他未遂,最多就是两三年,没准还能是缓刑。但是你这么大张旗鼓的,知情不知情的人,都知道你遇上强奸了,哪怕实际上是未遂,你的声誉多少也受影响。” Cindy一听,面上现出不服气的神情,显然很不认同方才的观点,似乎要开口反驳一样。 Frank伸手制止她,继续讲道: “是,现在二十一世纪,你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新时代女性。但整个中国社会,显然并没有跟上你们的步伐,尤其在女性的身体权,还有贞操这个观念这一块。所以一旦闹大,势必会对你造成一些不太好的影响。这么算下来,你固然出了一口气了,但这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打法,实在不划算。” 看到对方不语,Frank继续说道: ”与其如此,你不如跟他和解。当然你心里有气,需要安抚。郑总有十足的诚意来为你消气。他愿意通过金钱补偿的方式来换得你的谅解。所以这就是我来见你的目的。我们大家坐下来,商量一个和解的方案,还有具体的赔偿金额。这么一来,事情不用闹大,你也获得了赔偿,郑总也不用去坐牢了,皆大欢喜。怎么样?” Cindy瞧瞧他,又垂下眼睛,半晌开口:“他打算赔多少?” Frank笑了,这才是谈判的开始嘛。 于是他开始了谈判,Cindy的律师也开工了。 涉及到金额,免不了讨价还价;涉及到谈判,也免不了陷入僵局,你进我退,你退我追,我回来了你又摆起了架子。总之Cindy占据优势,很是摆足了谱,要足了面子。Frank虽然是智诚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在级别和咖位上比Cindy高了不少,以往Cindy见到了都是一副热络加恭敬的脸,可是此时,处在犯罪嫌疑人的代理人的位置,面对Cindy种种骄纵和不给面子,Frank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固然累的够呛,郑志雄在看守所里也气的差点吐血。Cindy时而狮子大张口,要求一千万赔偿,这明显是不可能了;时而又松口,说可以重新商量一个赔偿金额。Frank打定主意不能让郑志雄坐牢,因此收了脾气,耐着性子和Cindy周旋。 闹闹哄哄一阵子,两下终于达成协议,郑志雄赔偿两百万,换来Cindy一纸和解同意书。看着银行转账信息,Cindy面上平静,心底由不得喜不自胜:这么多钱,要她为Julia干活,不知要干多久;男友那里更不用想了。送些罗曼蒂克的礼物可以,钱是不太会直接赠送的了,至少现阶段不会。这么盘算着,她心里终于舒服了。 有了这纸和解同意书,Frank开始为郑志雄申请从轻从宽处理的辩护意见,给到公安局。考虑到郑志雄毕竟未遂,且已经取得受害人同意,又是初犯,公安局同意以故意伤害罪名对其提起审查起诉建议,向检察院提出从轻从宽量刑的建议。 最终,经过检察院审查,考虑到上述因素,加上受害人所受伤害属于轻伤,犯罪嫌疑人认罪态度较好,悔过程度明显,且已经取得受害人谅解,于是做出不予起诉的决定,但责令其具结悔过,向受害人郑重道歉。 郑志雄被释放那天,Cindy来到检察院办公室接受道歉。她带着一副墨镜遮住半边脸,由律师和男友陪同,实打实一副受到迫害、畏光怕人的模样。 瞧见了Cindy身旁的外国男友,以及他对他亲密照顾的模样,郑志雄心里很不是滋味,心中不由的又泛上一阵恼怒。但是他在看守所待了这么久,急于出去重获自由的渴望远远超过了一切想法。于是他压下心中情绪,对Cindy郑重道歉: “Cindy律师,我错了。我那天一时冲动,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对你造成了身心的伤害,我感到非常的懊悔,真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事愉快的朋友……” 说这句话的时候,郑志雄大约是真心的,Cindy似乎也有一丝触动。 郑志雄继续:“希望你能原谅我,忘掉这一切,也忘掉我对你的伤害,也……也可以把我忘掉,继续自己的生活,永远开心、幸福。” Cindy藏在墨镜后面,半晌无语。听到一旁的检察官在问,她开口轻轻说道:“接受道歉。” 她看到郑志雄此时的模样,跟以往差别很大。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很有一种雅痞的气质;他对她怀有明显的好感,虽然她并未瞧得上他,但却很享受被追随、被爱慕的目光;那天办公室的时候,他突然暴怒,她看到了他的愤怒,不安和紧张,以及后面他那可怕的魔鬼模样…… 她忽然意识到,从没有一个男人这么丰富的将他的很多面展现在她面前。哪怕是她的外国男友,她所看到的永远都是好的、善的一面,商务人士的形象,居家随意的形象,温情款款的形象,性感慵懒的形象,每一个形象,都是好的,善的,温良的。 可是郑志雄在她面前又好又坏。他像对待女神一样欣赏她、爱慕她,为她着迷,又像对待妓女一般斥骂她,伤害她,向她释放愤怒与暴力。她心中忽然产生一丝异样的感觉,看着眼前憔悴凌乱的他,她居然觉得有一些不忍。 生生压下这一点不自在的感觉,她转身离去。她的外国男友严肃而凝重的看着郑志雄,仿佛是在警告,又像是对他释放出无形的威胁。郑志雄看着他那灰蓝的眼睛,烟波不惊,毫无惧意,站的直直的。 Frank等在外面,Cindy一行从他面前经过,未作招呼,只有随行律师对他点头致意。 不一会,郑志雄出来了。Frank将他的随身物品递给他,带着他走出了检察院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痛定思痛见正道 闹闹哄哄一场,高潮之后便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Julia扔了郑志雄的两个案子,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她做惯了常胜将军,突然面临如此一败涂地的局面,难免有些不能适应。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郑志雄的案子她做不下去,其他做争议结局的和合伙人也做不下去,怎么Frank就能做?还照着往输里打也没事?远远瞧着Frank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模样,Julia郁闷又不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在这件事上,她真的就像那句玩笑话讲的:七窍通了六窍,只剩一窍不通。也因为这一窍不通,导致她怎么都搞不明白了。 她那没通的一窍在于,她所在的业务领域,IPO,投融资并购等涉外商事非诉业务,属于社会分工比较靠前的部分,是在一件事物形成、发展、壮大的时期为他们提供服务。她很少有机会像Frank那样,站在光明的边缘感受黑暗,自然无法理解郑志雄的思维和套路,自然也就无法理解Frank的盘算和诉讼策略。 她输在角度上,而不是智商上。 郁闷归郁闷。比起之前进退两难、四处碰壁、无计可施的困兽之态,此刻的她总算是从那烦人的局里脱出身来了,心灵多少获得了平静。难得闲暇的时候她也忍不住想一想这段时间的一系列事件,渐渐有了新的体会。 她承认那段时间,她有些着急了。因为想竞选特委,所以要保持业绩;因为要保持业绩,所以对案源过于渴望;所以失去了以往的谨慎和专业;所以接了郑志雄的案子,所以伤害了其他同事的利益和感受。 这样急功近利的心态,导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带上了急功近利、不顾及周围环境和他人的色彩,哪怕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时候都要强行实现目标…… 这些急于求成的心思和不顾时机去做事的不合时宜,随着时间在各种事件中酝酿聚集,最终导致她的艰难局面:竞选失败,案件做不下去,面临巨大不可知的风险,孤立无援。 是的。她把目光从Frank和其他人身上移开,回归自身,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这些事情中,首先有责任的人是她,因为她是那个起心动念去做事的人。心念不对,不成熟,就会就会产生不成熟、不合适的行为,导致外界和他人不成熟、不合适的反应。这是她失败的关键。 渐渐地,她放松了。女特委说的对,她的确需要调整。调整自己的焦躁不安,调整自己的急功近利,调整自己的强势霸道,不顾他人利益和感受。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首先眼中得有别人,眼中看得到别人的利益。将别人的得失放在心上了,人们才会支持她,拥护她。说的俗一点:得让人觉得,跟着她有肉吃,而不是被她掠夺一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言不虚。 她亦体会到,能力强大的时候,不管自己是否有那种心思,光是拥有这种能力本身,便会令别人产生威胁感。人们不自觉的会产生对抗的心思,也会对自己产生防备。想要让人支持自己,将自己当作同伴而不是对手,得学会和他人分享自己能力所带来的收益,而不是用能力去掠夺、挤压他人。 是该调整一下姿态了。 渐渐的心思又转到Monica和Cindy身上去。 对Monica,似乎真的过分了。她坚持跟郑志雄要证据是对的。她比Cindy,甚至她自己都要专业一些。她提前揭示了郑志雄在案件委托上的把戏,可惜她没有看到,还训斥了她,让她写检讨。虽然当时的心思是为了维护Cindy,好让她去搞定郑志雄;可当时她没有看到她坚持要证据的专业性考虑却是真的。如果当时她意识到这一点,那她大概率还是会数落她,但至少不会当众,不会那么凶,更不会当众让她写检讨,批评力度不会那么大…… 她想起最近一段时间,Monica出奇的安静状态,不争不抢,不去辩解,眼神淡淡。想必她很委屈、很失望吧。又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会辞职吗? 想到这里,Julia有点不安了。她埋下头,将手插在头发里,想要甩开这些恼人的思绪。然而下一秒,她忽然明白了特委的话:对人好一点。她是不是在说,她对不住Monica?如果是这样,那么录音里面的那个女声,大概率就是Monica了。 一想到此,Julia的心又重新硬了起来,眼中也现出了凌厉之气。背地里向团队竞争对手出卖自己的老板,这可是做员工的大忌讳。她想,就算我对不住她,我可以在后面弥补她,重新重用她,赏识她。可是她出卖我,那就是忠诚与否的问题了。员工不忠诚,越能干越危险。 但Julia毕竟是智商在线的学霸加资深团队管理人。她很快意识到这个推理中的漏洞。女特委只说让她对人好一点,并没有说具体对谁好一点,更没有针对录音将这句话;而她则是因为觉得对不住Monica,才将录音和Monica联系起来。如此看来,她是出于愧疚才将Monica想成背叛她、对不起她的人,这样她就不用感到愧疚和抱歉了。 窥见了自己心中这神奇的小心思,Julia自己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又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但这种鄙视自己的想法存留不过几秒钟便烟消云散了,她向来不习惯责备贬低自己。况且,她有新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既然她这么卑鄙,相比别人大约也存有这样的心理机制和无意识逻辑。谁比谁又能好到哪里去? 于是她这样对自己讲:她固然对不起Monica,但Monica也存在出卖她的可能。一报还一报,她也不必对他感到抱歉了。 要说谁出卖了她,Cindy也不是没有可能。Monica性子比较直,凡事认理,没有那么多小心思;Cindy确实是九曲回肠弯弯绕,连她拿捏都有点费劲。骨头又软,灵活宛转。保不定被Frank拿住了什么短处,一害怕说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她对谁提供了录音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但毕竟竞选特委这件事情败局已定,即便查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再说,自己现在没有什么凭证,光凭心中怀疑和两个手下对质,那可太蠢了,也影响团队稳定。于是她将这点不舒服暂时按下,只当没有这回事一般。 对于两个手下,Julia也有了新的看法。 在她本来的观念里,Monica更擅长做事,Cindy更擅长做人。虽然很多课程、书籍、前辈都会说:既要会做人,也要会做事,但以她多年的用人经验来看,这其实是一种理想状态。会做人和会做事,本质上是有些矛盾的。 会做事意味着一个人需要将大部分精力投进她所在的领域和技能上,用心打磨和钻研,这势必会压缩她跟别人互动社交,以及揣摩别人心思的时间。 而会做人则意味着这个人需要花很多时间和人交流相处,揣摩别人的心思,在乎别人的看法。这样她用在专业上的时间自然不能保证,也就做不到专业突出或有所建树。 而如果一个人声称自己既会做人又会做事,大约也是有的。但是以Julia的评判标准,这种人大概率是两方面都有,两方面水平都一般。适合去公司,或者做领导。 而她所需要的,则是远远超出一般水平的,非常优秀的人才。她不需要面面俱到、面面平庸的所谓“通才”。所以她有Monica负责做事情,顺便维护一下喜欢她的那些客户的关系;Cindy帮她撑门面,维护关系,顺便干一干不那么费脑子的活。 但是经过最近一段时间,她觉得Cindy还是不足以干合伙人的活。她心思过于灵活,揣测到她对于案件的需求,于是投她所好,给她提供了郑志雄的两个案件信息。诚然,接案子这个决定是她做的,Cindy也在郑志雄那里受了挫伤,她自然不好再去怪她;只是这样横冲直撞、连争带抢得来的案子,本身带着他人的怨愤和不甘,积攒多了自然会反噬到她,毕竟不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合伙人做事的品格。 如果是Monica,她自然会凭借专业去判断这两个案子值不值得接,大概率可能都不会推荐给她;或者即便她要接,她大约也会阻止她,给出专业建议,不至于纵着她心中的着急一路狂奔,以致到最后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这么一看,还是Monica比较靠谱,稳扎稳打,不出横祸,很像她当年开始做律师的风格。 这一两年,自她动了想要做特委的心思起,她便有心调整自己的做事风格和策略。谁知今年市场形势突然不好,她心思不稳,有些着急,Cindy又投了她的心思,加重了这种着急,那一点想要调整的想法便彻底被淹没了。 说到底还是怪她自己立心不稳。Cindy虽然急功近利,为了自己受重用,但根本上,还是她这里着急了,才给了机会;她这里点头了,才有了后面这一系列的事情。因此,她也不准备再去责备谁、追究谁的责任了。 Julia渐渐平息下来。她真的开始调整自己。女特委建议她去休个假,她当然不会真的撇下团队和客户去休假,那不是她风格。但是她不再到处争着接案子了,Cindy后面还推荐了两个案件信息,Julia考虑之后都没有接,并且告知她以后不用推荐案件信息了,只做好本职工作便是。 她重新回到了以往的客户接受水准上,宁缺毋滥。对于Cindy后来接的一个跟所里另一合伙人有纠纷的案件,她主动去和该合伙人协商,案件两人商量着做,代理费可以协商分成。Julia拿出十足的诚意,该合伙人生气归生气,最终也还是接受了该提议,化干戈为玉帛。 一切似乎慢慢有了转机的迹象。Julia相信,只要回到正确的道路上,哪怕暂时仍然是黑暗的,时候一到,自然重见光明。 章节目录 第161章 钱弥补不了伤口 自那日在检察院接受道歉时见过郑志雄之后,Cindy与他再未见过。之后不久,郑志雄又发短信跟她道歉,还试图电话联系她。Cindy一概不理,全部拉黑。本来对此人就没有多少情感,现在闹成这样,她再不想跟他有瓜葛了。 从小被异性宠爱追捧至今的她,从未被那样粗暴对待过。所以尽管她接受了和解,也收到了一笔补偿费,但每每想起来,总觉得非常的气恼愤恨,因此也更加不想和郑志雄再有任何接触。 可是那天的场面一度令她不停的想起。心理保健医生告诉她,这叫创伤性闪回。随着时间慢慢会消失,但也可能不会。如果严重就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介入。每次想起那个下午发生的事情,她对郑志雄的愤怒就会涌现一次,这是看着一百万的账户余额都没有办法消除的愤怒。 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没有办法弥补的。就像小时候经常听到的那个故事,在一棵树上钉下一枚钉子。你可以将钉子取出来,也可以为它涂上营养液。但是伤口就在那里,这是没有办法抹去了。伤害过,就会留下痕迹。 她也意识到,当初同意以金钱弥补伤害,不过是大脑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在金钱的诱惑面前升起的巨大欲望对伤口的暂时性催眠而已。如今一百万静静躺在她的账户里,那种突如其来的兴奋感和惊喜感渐渐淡去了;身上的伤口却还在隐隐作痛,深夜梦回里还有郑志雄那愤怒狰狞的面目,以及当时那巨大的无助、恐慌和僵直,这些伤痛,一分不少,都没放过她。 其实不管是和解,还是由着公安和法院依法处理,承受这些伤害的,全部都是她,而不会是别人。就算将郑志雄关进监狱,这些伤痛于她,也是一分不少。也许她潜意识里就明白这一点,才选择将对郑志雄的复仇从剥夺自由换成了金钱赔偿。剥夺他的自由,于她没有任何意义,不能减轻她半分的苦痛。 她庆幸自己没有对此人动心或付出过感情。即使这样,也还是留下了心理创伤。她不敢想,那些深爱着对方,却被暴力对待的女人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和感受。 看着账户中的巨额存款,有时候她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如果再有一次被侵犯的机会,对方又刚好支付得起巨额的赔偿,她还愿意为了钱以身犯险、火中取栗吗?意识到这个念头,她立刻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一般。 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如果她只是在新闻中读到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件事情。凭着她对钱的渴望、对自身魅力的自信、精明的头脑和出色的社交能力,她有可能会在这方面动一动脑筋,设计或谋划一下这样的事情,顺便惩罚一下那些老在她身上动歪脑筋的坏男人们。 可是她遇到了对她又爱又恨的郑志雄,也实打实的经历了一些被侵犯的过程。此刻,给她再多钱,她都不愿意再经历一遍了。 那是不对等的。金钱和伤害是不对等的。为了钱去承受那样的伤害,代价太大了。她虽然爱钱,但更爱自己。不会去作践自己。 她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她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外形的和魅力,只要是被她网住的男人,只有任她拿捏的份。经此一劫,她才知道,女性的魅力和其他能力或专业技能一样,都有边界。所以也不能过于自信,盲目自恋。知道什么时候该施展,什么时候懂事,还是很重要的。 她也有些后悔,做戏没做足全套,少了耐心,临到结尾破功了,毁灭了两人之间的幻境和对方的期待和幻想,以致对方受刺激而暴怒,也让自己受了灾殃。 借着调养身体的由头,Cindy上班之后,并无意承担很多工作,她本不像Monica那样拼命努力;加上后面她又推荐了两个案件信息,都被Julia给拒绝了。她便知道,Julia虽然没有过多的责备她,但是因为郑志雄的案子以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暴力,她对她推荐过来的案子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 于是她悄悄收了野心,尽量不引发矛盾,也不触及到目前的团队格局安排,每天只做到八九点下班;那封要求全员听从Monica调遣的邮件她也看到了。她默默的收了野心,又像从前一样夹起尾巴做人,跟Monica之间也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Cindy倒想息事宁人,安稳度日。她跟Julia一样,这段时间风急浪高、急流险湍的过了一阵,很是愿意休生养息的。可惜天不遂人愿,近日就发生了一件烦恼事。 原来那天Frank跟Cindy搭话商量会谈时间的时候,被正好待在隐蔽角落的Fiona听了去。Fiona本来是瞧见了Frank,不愿与其闪面才躲起来想等他离开的,不成想听到了两人对话,古古怪怪。Fiona与Cindy素有嫌隙,大约是两人都比较美,又都比较有异性缘,想看两生厌的缘故;她听到了“受伤”、“郑志雄”、“空白支票”、“代理律师”等字眼,顿时起了八卦之心。 待两人离去,她回到座位便在系统中搜了起来,果然搜到一则Frank名下客户名为郑志雄的案件,其中有一则案由是“故意伤害”。Fiona想起前段时间Cindy修了两周的年假,便笃定这被故意伤害的人,便是Cindy。 八卦之心最能产生强大的行动力,她又设法去郑志雄公司打听,那天见到现场的人也还是有的,果然被她打听到不少劲爆内幕。 这天Cindy依旧似天鹅一般,经过一群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秘书们。这群女人也都青春正好,年华正茂,谁也受不了一个比她们更美的女人这么目中无人的走过她们身边,顿时不屑一顾起来。 “嘁!” 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顿时引发了八卦的序幕。女人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对着Cindy的背影声讨起来。 “她为什么每次都这副模样?” “中国美人嘛,当然瞧不上我们咯。” “也就那样,至于吗。” “说不定人家自我感觉超级良好呢。觉得自己是白天鹅,其他人都是丑小鸭咯。” “自我感觉良好个屁!她也就是自我感觉良好罢了。自己脸上的灰,自己闭了眼,就以为别人都看不见!” “Fiona,你这话里有话啊!难道你有什么惊天秘料?” Fiona瞥一眼Cindy远远的背影,脸上现出轻蔑的笑:“当然。” 章节目录 第162章 散流言被抓现行 众人来了兴趣,拢到一起,看着Fiona。 Fiona也凑上来,将前几日打听来的八卦悉数抖露。末了一副鄙夷中透着神秘的表情:“看起来系统中立的案子是故意伤害,其实啊,是强奸。也不知道她怎样招惹了别人,人客户公司的很多人都瞧见了,在房间里喊救命呢。警察到的时候,那是衣衫不整,凌乱着呢。” 众人听了,觉得震惊又刺激,这个瓜可太大了。 流言传播的速度基本上跟流感差不多。Fiona此话一出,人们震惊感叹之余,立刻将这则消息跟身边的人传了出去,如愿以偿的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瞪圆的眼睛和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 听到这则流言,人们第一反应一般是:“真的假的?”得到肯定之后一般会接着问:“你听谁说的?”人们各有各的消息来处,但最终都会归到Fiona那里。 Fiona一语惊人,很快成了广播中心、信息源头和信息达人,每天来找她证实这则流言的人络绎不绝。 Cindy渐渐觉得不对劲了。人们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古怪。女人们有的欲言又止,有的透着戒备和同情,有的露出明显的鄙视;男人们与她保持距离,或者久久打量着她,或者不肯与她目光接触,转头又像女人一样交头接耳,不知在讲些什么。 Cindy本就还在敏感期,看到人们如此,自然想到是不是有人知道了她身上的事情,如此想着,心里又愧又急又恨,真是太煎熬了。 渐渐地,她将头低了下来,与人互动减少了,每日在座位上的时间越来越上,连中饭都叫上了外卖,不与同事一起。 有一日中午外卖叫的迟了些,送到的时候午饭时间已经过半了,很多同事都吃完饭在小憩。Cindy在前台取了外卖,往回走的路上,眼角瞥到Fiona跟一群人站在一起,不由的又抬起了头,像一只天鹅一样优雅又高傲的经过。 Fiona也很美,上次又在茶水间故意泼过她水。她昂起头,一半是无形的较量,一半是赌气。 Fiona看见她又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忍不住“嘁!”了一声。人群中立刻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Cindy脚步一滞,听着他们像是在嘲笑她。她不动声色,转过拐角,实则停在那里,竖起耳朵凝神等着。 果然一人开腔了:“贱人就是矫情。”是Fiona的声音。Cindy抿了抿嘴,手里已经打开手机录音设备。 人们轰的一声低笑起来,有人又开腔了:“你上次说的她那事是真的吗?” Fiona:“怎么不真?爱信不信。” 有人又说了:“我们也查系统了,那就是故意伤害啊?如果客户比较粗鲁,无理取闹,那她也挺可怜的。” 有人接上了:“你不知道,Fiona不辞辛苦,精神可嘉,亲自去那客户公司打听的,据说场面极其麋乱……Fiona你跟他们讲讲呗!” Fiona开口了,透着一股不情愿和自得:“我都讲了百八十遍了,真是不想再说了。你们都跑来问我,干脆我录个音给你们群发一下完了,真要累死我。” 另一人接上了:“哪有你说的精彩,大家都好奇,你再说一遍吧!别扫兴。” 人们催促着,Fiona终于开口了,她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听来的一切,其中不乏加工和想象:据告诉她的那人说,他亲耳所听,Cindy在他们老板办公室发出尖叫,喊着救命!杀人了!他亲眼所见,警察破门的一瞬间,他老板把Cindy按在地上,正在干那个事,Cindy衣衫凌乱,身体暴露,嘴里还塞着破布,别提有多惨了…… 围观的人听着,聚精会神,两眼放光,仿佛趴在Cindy身上的人不是那姓郑的,倒像是他自己一般。 Fiona面有得色。人们为了这个围在她周围,令她有一种社交中心的优越感;人们听到她的讲述,往往露出这样失态的神情,令她又是鄙视又是得意,仿佛被她控制了一般。 这些话全部落进Cindy的耳朵。她心中被愤怒灌满了,双手捏着手机捏的生疼。Fiona当着众人败坏她的名节,她的讲述中有太多夸张、想象和恶意诋毁的成分。什么叫“干那事?”郑志雄对她固然有伤害和侵犯,但还没到那样丧心病狂的地步,倒是打她发泄愤怒的成分多一些。听她这一番话,倒像是她真的遭遇了强奸一般。 Cindy有些气糊涂了。她脑袋被一阵阵的气流冲击着。上一秒她还想着少安毋躁,先回去从长计议;下一秒她已将外卖留在地上,转身走到了Fiona面前。 众人看到她,都呆住了。Fiona不看别人,只是惨白着一张脸,定定的看着Fiona。 有人识相,默默的走开溜之大吉了,接着这几个人都散了,看似镇静自若,实则恨不得插上翅膀速速远遁。 Fiona脸上也现出惊讶的神情,没想到说八卦倒被正主抓了个现行。她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很快镇静下来,脸上现出嘲讽和鄙视的神情,垂下眼准备走开。 Cindy挪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手和脸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人们停住了,回头看过来。 Fiona还没反应过来,Cindy扬手又是一下:“啪!”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Cindy又抬起了手,Fiona扭头躲避,身子后退,伸出手乱挥去抵挡。 Cindy拿起旁边桌子上一叠文件资料,全部向Fiona砸去,哗啦啦,纸片四处飞了起来,Fiona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被砸到的地方生疼。 Cindy还要找东西去扔她,被人拉住了:“算了算了,大家都当玩笑话听的,都不当真,消消气,同事一场。” Cindy脱不开身,只拿眼睛瞪着Fiona,好像要吃人一般。 Fiona才站定,缓过神来,便叫出声来:“你神经病啊!动手打人!” 看到了Cindy吃人般的眼神,她愣了愣,竟然还笑的出来: “干嘛啊?难道你还想吃了我不成?真是。不过也正常。被我说着了,恼羞成怒了呗。” Cindy被愤怒堵的说不出话来。此时她方缓过来,她伸出一只手指,指着Fiona,用略带发颤的嗓音说道:“我说这几天人们看我透着古怪,原来是你这贱人在背后捣鬼。你无凭无据,信口雌黄,就在背后污人清白!天下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人!你说我脏,我看你比我更脏!” Fiona有点怯了,看着Cindy这气势,没有半点受人玷污、羞愧交加、抬不起头的样子。况且她那点料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她兀自嘴硬: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能做,别人就不能说?你今天堵了我的口,你堵的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敌之敌人是朋友 Cindy怒极反笑,心想这贱人还在信口雌黄。她不及多想,挣脱身边人,操起一块大部头的法律英语词典又向Fiona扔了过去。Fiona抱头侧身躲避,还是招呼在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Cindy忽然清醒了,她为什么要跟她对骂?看看四周,这些人站在那里,表情漠然,无动于衷,方才围在Fiona周围拿她做乐子意淫自嗨,这会儿又像看戏一般瞧着她和Fiona打斗,好像鲁迅文章里写的“看客”。 看客的心理就是看戏,哪里热闹看哪里。连砍头这等自我灭绝的事情都能看的兴味十足,麻木不仁,看她的一点流言八卦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忽然感到一阵厌恶。何必表演。何必为人做戏。不过是徒增谈资罢了。 她瞧了一眼Fiona犹自逞强的表情,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过道上人们看着她,她视若无睹,走得远远,找到一间闲置会议室,关上门,眼泪便无声的流了下来。 她一边抽抽噎噎的哭,一遍恨,一边想该怎么办。 哭了一会儿,她平息下来,想到给Frank打电话。毕竟这流言里提到了他名下的这桩案子,她又是当事人。 Frank很快接通了电话:“喂?” Cindy心中又泛起一阵想哭的冲动。方才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话,诋毁她,鄙视她,此刻与不在现场的Frank联系上了,反倒是他,作为郑志雄的律师,在整个案件处理过程中不曾有过嘲笑和鄙视,即使在面对她的反复无常和无理刁难时都不曾有过那些反应。 她真想痛哭一场,好一泄心中抑郁。委屈堵住了她的嗓子,她只是说不出话来。 Frank感到奇怪,打了电话怎么不讲话。他再次出声:“Hello?” Cindy带着哭腔开口了:“你说过……作为同事还是希望我好的……这话……算不算数?” Frank一听她在哭,便知道可能遇上事了,于是应道:“自然算数。” Cindy奔溃了:“我……我不好!”说着又哭起来。 Frank有些意外。还没见过Cindy哭过。上次Monica抓着他衣袖也哭了,哭的放肆又委屈,一副憋了很久的样子;Cindy这哭法,跟她不一样,听着有点惨。 他立刻问:“你在哪里?” Cindy报了她所在的会议室代号。 挂掉电话,去找Cindy的路上,他不由的想,Julia还是会挑人。Cindy与Monica两个,看似截然相反,实则相得益彰。Cindy看着柔弱,更有女性化,其实反而比较坚强。这几年在所里,为数不多的机会,看见的都是她在占别人的上风,Julia对她似乎也比对Monica更给面子,从未公开骂过;Monica看着坚强果敢,行事作风有几分像Julia,其实不过是穿上的外壳,找对了点和角度,一碰就碎,脆弱得很。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荒诞,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来找她哭,瞧着都不容易的样子。难道是被Julia欺压成这样了?女魔头就是女魔头,两个手下跟了她,本来漂漂亮亮的美人,全部变哭包。 忽然一个奇异的想法升起:会不会有一天Julia也来找自己哭?Frank禁不住侧转头,闭了眼,真是没眼看。他暗暗设想,如果她真的来找她哭,他就挂掉电话,逃之夭夭。母大虫哭起来,大约就是天要塌了,惊天动地,他可应付不了。 来到会议室,Cindy已经哭好了,两只眼睛略略泛红,瞧着还带着点伤心委屈样。Frank坐定,Cindy将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调出方才的录音放出来。 末了Cindy带着哭腔说道:“我当初同意和解,也就是为了事情不闹大。现在好,这女人到处跟人说我的事,讲的污秽不堪,还说了几百次了……现在人们都知道我被强奸了,我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要是再给他们知道我收了钱和解了,不知道又要编出多少难听话讲我……” 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Frank听完录音,略略一思考,开口说:“这事好办。” 看着Cindy哭的很凄惨,完全没有以往那种恰当好处、收放自如的美感,他心知她这次是真的受了伤害,听到众人议论,更是痛上添痛。她能想到自己,可见对他也还是信任的。于是开口安慰道:“无需烦恼。这女人嘴臭得很,上次也给我搅得一塌糊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替你收拾她,顺便也报一报我的那份仇。” Cindy闻言,破涕笑了一下。Frank也笑一笑,准备再宽慰她,有人在敲门了。 门开了,门口站在Julia,身后跟着两个民警。 原来Fiona当众被扇了两个耳光,又被重物击打身体,气愤不过,面子上也下不去。Cindy走了之后,她不想自己有错在先,只是揪着Cindy当众打她,伤她脸面这件事耿耿于怀。 Fiona虽然做秘书,但长期浸泡在律所里,对一些常见的法律知识,多少也略懂皮毛。她又在网上搜到一个律师说法,说的是被人打了耳光怎么办。她一心要挽回失去的面子,听了这律师没头没脑、概而化之的观点和建议,于是便照猫画虎。报了警,说有人当众殴打她,希望出警处理。 接警后,民警很快赶到了。Fiona很受鼓舞,心想这下围观的人们不会觉得自己是因为说人是非被打了,她还是占了风头的。 座位上找不到Cindy,Fiona带着他们找到了Julia。他们开始一起找人。有人提供了信息,于是他们便找到这里。 Fiona双颊肿胀,严重愤怒又怨毒的盯着Cindy,对民警说:“就是她打了我。”一面说,一面观察着Cindy哭红的双眼,心中百般思绪,猜疑万千,想着她能哭,说明自己讲的多少有点真;再不济,那也是被她说哭的,那样也是解恨的。 Cindy心慌则乱,她看着民警和Fiona的指控,又看向Frank,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依着Fiona从网上学来的招式和算盘,反正她挨打在先,现下脸也肿了,身上也有了青印子,她先报警再验伤,让警察立案,以故意伤害罪名将Cindy刑拘,刑拘之后,不由得她不低头,不由得她不回话,到时候她便任她拿捏,任她摆布。她一定好好作弄她、摆布她,将她折腾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她好好给自己道个歉,然后再放了她。那样才显出自己的厉害,别人也佩服她。 Frank本打算用内部行政管理力量,骂一骂Fiona,吓唬吓唬她,让她跟Cindy道个歉,澄清一下事实,止住流言完事,没想到对方竟然报了警。既然如此,那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造谣者自当受罚 Frank请民警进来,Fiona和Julia随后进入。他驱散围观的众人,关上会议室的门。 民警早先已经听Fiona诉说了一遍事情,此时便问Cindy,是否存在打人的行为。 Cindy答:“她当众污蔑我,造谣生事,毁坏我的名誉,正好被我听到,我气不过才打了她。” Fiona面现轻蔑之色:“我实话实说罢了,自己做得出别人就说不得?” Cindy又上气了,她冲她大叫:“干你什么事?!为什么要对同事说那些?!”一边说着,眼泪噗噗掉了下来。 Frank伸手制止二人,对民警说:“警察同志,我是智诚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这位孙律师也是我们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我们二位勉强算得上律所的老板,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了。刚才我正在跟这位Cindy律师了解情况,正好你们进来了。我们也就不用去找你们了,我大致先跟你们同步一下我了解到的情况。” 于是Frank便讲了他了解到的情况:Fiona对同事造谣,说Cindy遭到了强奸,传的众人皆知,令Cindy在律所名声形象受损;今天Cindy正好撞见,于是一气之下动了手,打了Fiona两耳光。说完,Frank让Cindy将刚才的录音放了出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Fiona尖酸刻薄的叙述和嗓音,以及周围人们幸灾乐祸的笑声、附和声回响着,Cindy心里难受极了,她不觉得低下了头,捂住了耳朵。Fiona瞧见她那个样子,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有一种看笑话的快乐。 听完这则录音,人们普遍觉得,Fiona实在很过分。不要说是不是真的存在强奸,即便真的发生了强奸,这样背后说同事,还成千上百次,实在很刻薄了。难怪对方会动手。 两位民警看看Fiona,又看看Cindy,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Frank开口:“Fiona说的那个伤害案件,是我办的。作为这个案件的主办律师,我可以证实,这个案件时一个故意伤害案件,不是什么强奸案件,与Cindy律师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之所以在这里,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的这些虚假言论损害到我本人,以及我当事人的利益。 我认为,Fiona大面积散布谣言,造谣诽谤,不仅损害了Cindy律师的声誉和形象,也损害了我和我当事人的声誉和形象。我本打算和Cindy律师去贵局报警立案的,没想到二位正好来了,我们也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Fiona有点着急了:“不是,我没有造谣啊!我亲自去你客户公司打听过的,他们亲眼见到的,Cindy确实……” “关你什么事?最烦你这种长舌妇了!”Julia突然开口了,她气场强大,这么一呛,Fiona吓得立刻不讲话了。 两位民警寻思,这两边都要报警,一个说对方打人,一个说对方造谣诽谤;事情倒也没多大事,如果按法律程序走,那得立两个案子。说到底,一方造谣在先,一方打人在后,毕竟也没造成什么太严重的后果,不如调解调解,让他们内部自己解决比较好。 主意拿定,其中一位民警开口了:“我听下来,这位女士动手打人,是因为你先造谣说人家被强奸,被她当场听到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强奸是严重侵犯公民人身权利的行为,对于女性而言,不仅身体上遭受伤害,在心灵上也承受煎熬,更要面对公众舆论的压力。假使这位女性真的遭遇这等不幸,同为女性,也不该到处散布对她不利的言论,导致她处境艰难,更何况人家根本没有这档子事。你无中生有,诽谤别人名声,实在是有错在先。你自己声称已经讲了好几百次,这个大面积的传播,如果造成严重后果,有很大可能你会构成造谣诽谤罪,负刑事责任的。” 说到这里,民警又面向Cindy:“虽然她有错在先,不管怎样,打人总是不对。万一给人打重了,打伤了,有理反而变没理。你也是律师,该知道其中厉害。冲动是魔鬼,遇事还是要理性处理的好。” 另一位民警开口了:“我们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基本上可以算作一件治安纠纷,到不了刑事立案的程度。再一个各位都是同事,还是和为贵。几位都是律师,解决纠纷这一块是专业的,我们就不班门弄斧了。” Frank和Julia忙谦让:“哪里哪里,各司其职,你们的工作我们还是会好好配合的。” 民警接着说:“我建议哈,你们两边都消消气,你也别指责她故意伤害了,你也别指责她造谣诽谤了。你们这个,就算作公司内部矛盾纠纷,就辛苦二位领导调解一下。” Julia和Frank站起身来,送两位民警除了律所大门,进了电梯。 回转身,Julia先走,并不理会Frank,Frank默默跟在后面,也不搭腔。但两人不约而同的往会议室走去。 进到会议室,发现只有Cindy一人在。Frank问:“她人呢?” Cindy:“你们刚出去她就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Fiona正躲在卫生间疯狂打电话给认识的律师,问这种情况怎么办。 律师问明情况之后回答她:“这事你不占理。既然警察说让私了,那是对大家都好,否则就是两败俱伤。真走了法律程序,你的故意伤害罪不见的能立案,人家的造谣诽谤罪却有可能立案了。因为这谣言猛于虎,真要传开也用不了多少时间。真要立了案,你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要我说你别折腾了,认认真真给人认个错,配合着消除一下影响,好多着呢。” Fiona从卫生间出来,Cindy正等在门口,她反而吓了一跳。此刻Cindy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趾高气扬,她双手抱臂,斜眼看着Fiona,开口讲道:“Frank和Julia等着你呢,来吧。” Fiona这下慌了。看这情势,两位合伙人都站在Cindy这边,她却一个靠山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在原地踟蹰半天,她向奔赴刑场一样,悲壮的踏上了通往会议室的路。 面对Julia和Frank,Fiona垂眼看向桌面,不发一言。 Frank开口讲了:“Fiona,你今天对同事造谣说Cindy被强奸,被录下来了;录音表明你不止今天造谣诽谤,往日大概诽谤跟Cindy有关的虚构事实不下上百次,这没冤枉你吧?” Fiona低了头,试探着说道:“不,不是诽谤,是真的……” Frank:“你有证据吗?” Fiona又低了头:“暂时没有……” 说完又急急的说:“不过我可以找……我能找到的……” 在她的逻辑里,似乎只要证明Cindy确实被强奸了,那她就不是诽谤,那么也就不用承受什么责罚了。她用这样的回答向两位合伙人发出求饶的信息。 可是Julia跟她的大脑构成完全不同。她一听,立刻打断:“找来干嘛?证明Cindy被强奸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Frank没有出声,心里暗暗想,这句骂得倒真是恰如其分。 Fiona不敢吱声了。Julia曾经在茶水间甩过嚼她舌根的小姑娘耳光,平时脾气又很大,犀利着呢。她上午刚被Cindy甩过耳光,可不想再挨了。 Frank身边坐着主管行政组的合伙人。Fiona造谣诽谤Cindy的事实确凿,三位合伙人一番商议之后,决定对Fiona全员通报批评,令其向Cindy道歉,并在全律所范围内检讨,澄清此事为其捏造,并不属实,任何人不准再以各种方式议论。 Fiona受到了惩戒,顿时冷落起来,同事们为避嫌疑,也抑制住了八卦之心;她心中不服,又无可奈何。后面她真的去找证据了,居然还给她找到一段郑志雄办公室外面的某人拍下来的视频,视频中的两人都没有露出脸,但现场比较凌乱。 Fiona有心拿着它去申辩,一想到Julia骂她有病的话,心里便怯了;后来一想,这个也看不出来是谁,没得又招一顿骂,于是便按捺下来,不再兴风作浪了。 Cindy虽然出了气,但经此一事,到底给人留了谈资。她痛恨Fiona造谣生事,心思歹毒。Fiona也因为Cindy打了她,又被处罚了而暗暗恨她,两人之间的嫌隙更深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无风江面也起浪 Cindy渐渐缓了过来,往日的心机和灵活又复苏了。她表面上好像什么都过去了,暗地里却给Fiona在工作上使了不少绊子。 有一段时间Fiona交的工作上去,律师们不是这里语法不对就是这里用词不专业,天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Cindy也开始发挥她蛊惑人心的社交手腕,将搜罗来的有关Fiona在男女关系方面的烂事略加删改,却不提名道姓,可人人听了都是Fiona。就连往日要好的几个小姐妹对她都起了戒心,生怕一不小心被她知道了自己男朋友的微信或电话,三更半夜给他发暴露照片搞拆迁。 Fiona工作不顺,又没有了往日的小姐妹可以在一起八卦解压,一时半会又舍不得辞职,真真叫苦不迭。 Cindy瞧了一段时间她的凄惨模样,心里的愤恨稍稍缓解了,才渐渐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Julia和Cindy乱乱哄哄跟各路人马坐过山车的这段时间里,赵慕慈扛起了整个团队的大旗,领着众人安安静静做业务,仿佛专门给这两人腾出时间去一般。 当初Julia冤屈赵慕慈,责令她将郑志雄的案子全部移交给Cindy,不再插手,看起来是一种责备,其实反倒保护了她。如果她一直跟下去,到头来案子又做不下去,保不齐Julia会为了脸面再次找由头怪她,这最好的由头自然是她学艺不精,不够专业。 可是赵慕慈却不能知晓这一点缘由。Julia让她接管团队中所有的事情,所有人员都向她报告,唯独郑志雄这件事情仍然是Cindy和Julia在处理。她在这事上受了责备,自然不会主动去碰。 赵慕慈还是注意到,系统中郑志雄的这两个案子的案源人由Julia变成了Frank;好巧不巧的Cindy又请了两周病假。联系之前自己在办案时遇到的挫折,她有时忍不住猜想,Cindy生病跟这两个案子有关系吗?她想到郑志雄对提供案件的抗拒,以及他拉着自己紧紧不放的手,和瞧着Cindy那暧昧不清的眼神,有些猜想就在脑海中呼之欲出了。 加上后面传出Fiona造谣Cindy的事,她觉得这个谣言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印证了她内心的猜想。于是暗暗心惊,若真如此,Cindy未免也太惨了,可这路子也不是一般的野。 认识到这个事实,她连着几天都有意无意的想到这方面去。她琢磨着,渐渐恍然大悟,也许Cindy当初接这两个案子的时候,便使用了某种手段,以调动郑志雄对她的兴趣。以这样的兴趣作饵,迷惑了他的心智,从而拿下了案子。 赵慕慈能想到这里,一方面靠的是严谨和逻辑推理,另一方面要归功于学生时期看过的许多电视剧和古代现代小说。她一向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电视或小说里,对它们也仅限于了解和知道,没想到Cindy已经将它们化作自身谋生手段的一部分,那可比自己高明多了。 只是这样的手段,就像猛药,见效虽快,毒性也大。Cindy休这么长时间的病假,说明她很快就被反噬了。 意识到Cindy竟然拥有如此手段和放得开的魄力,身上带着她只在电视剧和小说中才见到的技能,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她有了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陌生感,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样。她一时自愧不如,一时鄙视不已,一时又对她升起了浓浓的敌意和戒心。 毕竟,这是一个不按套路和规矩出牌的人呐! 出于居安思危的考虑,她进一步想到,也许Cindy是第一次运用这项技能,所以失手在所难免。如果她多用几次,技术娴熟了,那岂不是很厉害?那到时候,她就真的会接到很多案子,然后Julia升她做合伙人,她就只能继续在现在的岗位上苦哈哈的卖命干活,永无出头之日。 这样想着,赵慕慈觉得自己越发悲惨,心中对Julia和Cindy也有了更明显的负面情绪。这些负面情绪隐藏在她平静的面容下和忙碌的身影中,轻易寻不见踪迹,只是明显的,她越来越安静,话也越来越少了。 Cindy休病假期间,赵慕慈曾经跟Julia打听过她的情况,并询问需不需要去看她。Cindy自然一百个不乐意,Julia也就替她回了。Julia去看Cindy的时候,赵慕慈定了水果鲜花托Julia带去,算是一点绵薄心意。冲着这点不计前嫌的关切,Cindy回来之后,和颜悦色了许多,两人之间也没有从前那么剑拔弩张了。 因为Cindy要修养的缘故,她名下的很多客户都划到了赵慕慈这里,她的一支小分队也有大半人员向赵慕慈报告了。Cindy只领着两个人干着一亩半的活,这些活基本也都需要赵慕慈把一把关,她只负责执行,每天八九点就下班了。相比之下,赵慕慈这边可是通宵达旦,灯火通明,忙得不亦乐乎。 Julia看在心里,暗暗决定今年年底的奖金,仍旧要厚厚的包一份给赵慕慈。 其实Cindy乐得所有的客户都让赵慕慈照看了。因为她也明白,做案子她没有Julia欣赏的那个脑子和逻辑,那不是她擅长的事情。以往有了新客户,她也依赖赵慕慈为她设定方案和框架,她来填充就好。前段时间她发奋图强,想要越过赵慕慈,于是剑走偏锋,不成想雷声大雨点小,搞不下去不说,还连带自己都受了挫伤,她也算是明白了,光靠自己蛊惑人心的这点魅力和手段,是吃不了合伙人这碗饭的。 这两个助理,不过是她同为六年级律师最后的倔强和脸面罢了。但Cindy心中的争抢好胜,绝不会因为一点失败和挫折就此灰飞烟灭,她渐渐有了新的攻关目标,只是不在这工作场上而已。 因为需要关照整个团队的业务,Julia又忙着调整自身,修身养性,所以基本上跟客户沟通的工作都落在了赵慕慈身上。Julia一开始还听她汇报,渐渐的心中烦闷,也就一句你看着办就好,连听的功夫都省了。客户渐渐跟赵慕慈沟通交流的越来越多。加上她业务精湛,耐心又好,几乎完全可以处理所有的问题和疑问,只有拿不准的时候才去请示Julia,但这样的拿不准,对赵慕慈而言也是很稀少的了。 突然多了这么多客户和事情,又突然接了这么大一堆人,赵慕慈马力全开,全力以赴,想要把事情做好,不要出什么漏子。客户有了事情,越来越频繁的跟赵慕慈第一时间联系,这其中有一些事他们主动选择联系对整个案件项目更熟悉、在帮他们实际干活的律师,也有一些是联系到Julia之后,她推到赵慕慈这边的。 赵慕慈本来例行跟Julia有工作汇报的,可是那段时间Julia焦头烂额,也不耐烦听,连着几周都免了;汇报属于方便Julia内部管理的程序性事项,赵慕慈自己时间也不够用,一旦停下来,后面就没有继续汇报,只是埋头做好事情,维系好客户。 就这样,日子看似平静的过着,事情看似平静的做着,渐渐地,无风起了浪,它就不平静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吾家有树初长成 Julia渐渐从冲突、混乱和挫败中走了出来。她收拾振作,重新将精力投入工作中。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Monica恢复每周三上午的工作汇报。当然没有问题。Monica重新将汇报模版调出来,将上一周的主要工作上去,在周二晚上下班前发给她,然后周三早上去她办公室接受当面询问。 Julia很满意。她无心过问的这段时间,Monica沉着稳重,应对得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不仅如此,她还在这个过程中帮助客户发现了许多需要完善和进一步研究的法律问题,也算是进一步开拓了业务。 她庆幸自己拥有这个得力干将。Monica稳扎稳打,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只要事情交给她,基本上就不用担心。搞不定的时候,她知道来求救,这就够了。 不像Cindy,剑走偏锋,突生横祸,连自己都搭进去,还要自己去善后,最后还鸡飞蛋打。 想到这里,Monica不禁摇摇头,心中泛起对Cindy的失望。不过,毕竟还是接了两个案子,虽然质量不高,至少说明Cindy还是有一定的功夫和潜力的。只是还需要磨练和培训,不可太过纵她,要引导她走正道,也许一样能成气候。 Julia渐渐发现不对劲了。客户与Monica的往来邮件都抄她了,但每次汇报和当面沟通的时候,她总发现许多不曾体现在书面上的新状况。这些状况可大可小,都是经由Monica告诉她,她方知晓。她开始意识到,以往客户有事情会第一时间打给她沟通,而现在,他们会第一时间打给Monica。在客户心中,Monica已经可以完全处理他们所有的问题和分歧,不用经过她了。 这就比较危险了。她第一次意识到,Monica的业务能力居然这么好。好到可以让客户完全抛开她,直接依赖她。她也产生一种危险的感觉,那就是,如果长此以往,客户会越发依赖Monica,他们之间会形成稳定的默契和合作,那么Monica的力量就越来越强大。她就不得不像照顾一颗炸弹一般去照顾她,以防她撂挑子或辞职不干。 而如果她真的不干了,那么所有的,或者至少有大半的客户都会跟着她走,那她就元气大伤,一无所有了。她需要像年轻时候那样,重新开拓客户,重新构建关系网络。以现在的市场行情,只怕是要花很久,也不见得能恢复往日辉煌。 这是她不允许发生的! 以往对于Monica的那种隐隐的忌惮和打压的冲动,此刻像突然被触发了一样,一下子在心中汹涌起来。呵呵,她真是愚蠢。只看到Monica靠谱能干,却忘了,她本就是和Cindy截然不同的类型。Cindy是藤,需要依附强者生存,故而给人留下把握的权柄;Monica是树,笔直向上,蓬勃茂盛,就算依附也是暂时的。她不会久居人下,她忍辱负重,阳光风雨,向着天空生长,她注定独立,她终将独立。 这种残酷的联想,像现实一样残酷的摆在她面前。她突然意识到,Monica长大了,即将羽翼丰满,再不是之前事事都需听她指点的小助理、小律师了。这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完美作品,优秀人才。一想到这里,她欣慰的笑了,如同老母亲瞧着发育完成,充满力量、美感和无限可能的儿女一般。 Monica比Cindy更好。她现在是一棵树,未来便有可能生发出一片繁茂森林,森林中都是和她此刻一般,笔直向上,向着天空奔去的树。还有强韧宛转,绕着树生存的藤们。多美! Julia脸上不禁泛起笑容。这笑容没有维持多久,便消失了。她心中的欣慰和喜悦,被即将到来的危机和恐惧吞噬了。儿女们长大,母亲就要衰败了。年华逝去,力量消散,势必要化作护花的春泥。 不!Monica不是她的女儿,她也不是他的母亲,她才不要做春泥。她从未做过母亲,更不稀罕成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母亲,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她们只是老板与员工,被一纸合约绑在一起,花钱买来替她做事的劳动力而已!一个劳动力,她有什么样美好的独立和自由,那不是她所关心的。只要她还在她的团队中,她的未来,就必须符合她的利益和她的想象,不能与她产生冲突,更不能妨害她! 如果她偏离了她为她设定的航向,她就帮她纠正过来。如果放飞一只鸽子不能把握它会飞回来,那就永远不放飞,永远呆在笼子里,永远在她身边。这样她们还是亲密互动的。总之,一切都要为她的最佳利益而存在,一切都要符合她的预期和想象。这是她作为团队老板的日常管理功课。 她要求Monica,跟客户之间比较重要的沟通,事无巨细都要形成书面邮件,抄送她。理由是,这样我们至少可以形成证据,免得客户后面忘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反过来怪我们自作主张。 Monica不疑有他,觉得在理,遵照执行。 然而她很快遇到了困难。什么是“比较重要的沟通”?她发现没有一个可以参考的标准。她根据以往和Julia沟通的默契和情况,将觉得比较重要的沟通写成邮件跟客户确认,并且抄送Julia,下次当面沟通的时候,聊到一些没有写成邮件的非重要沟通事项,Julia便会面露不悦,问她怎么没有将这个写进邮件里。 几次之后,她心想,也许“比较重要的沟通“只是一种客套话。Julia真正想要的,是全部沟通事项,都向她报告,都让她知晓。意识到这一点,她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事无巨细了?以往,她还在四五年级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严格把控过。她为什么突然变了管理风格?她想到自己如今一个人,几乎管着所有的业务和团队,Cindy最近休生养息,心思明显不在工作上。也许Julia是为了防她谋权篡位? 联想到古代权谋宫斗剧中的某些桥段,她有些好笑。篡位那肯定是不会的,她还没有那个胆。可是意识到Julia霸王一样的人,也会有忌惮她的一天,这让她觉得挺有意思,同时也免不了一丝自得:能让Julia去忌惮,多少说明自己还有一点本事吧? 自得归自得,面上可不敢露出来。老板想要什么,她给什么便是。于是她调整方式,将与客户之间的沟通,大大小小,一概向Julia书面汇报。心想这下她总该满意了吧。 Julia怎么可能真正的满意。她要求Monica汇报与客户的沟通,除了例行公事的成分,多半是内心不安使然。内心的不安,只能靠自己去抚平,外人,外事,怎有那个力量去安抚她?所以不管是多么事无巨细,多么逢迎,Julia始终觉得有所不满。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慕慈打定主意,但凡是和客户沟通过的事情,一概事无巨细的落实成邮件,全部向Julia汇报。但是很快她就遇到了的困扰。 首先是客户提出了不满,有客户委婉的跟赵慕慈建议,能不能每天不要写那么多邮件?电话确认好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执行了便是,还要写成邮件抄送一大堆,你又累,我们又烦。后来又有几个客户也提出了类似困扰,希望她能捡重要的沟通事项写一写邮件即可,天天看这些没营养的邮件,她们也费时间精力。 赵慕慈没法,只好跟Julia沟通这个事情,建议还是按原先的节奏,择要形成书面邮件,其余的电话沟通事项,她全部写到每周发给她的工作报告里,特别的变动她随机向她报告。 Julia不做声,算是默认了,但心里却不太满意,因为这样一来,她对所有客户和项目变动的情况还是不能完全掌握,基本就是靠Monica的反馈才能知晓。写哪些到邮件里由她,报告哪些事情由她,特别报告哪些也由她。她只成了手握客户案件代理合同和员工劳动合同,被动接受信息的人。 因为她不亲自做案子很久了。她目前的角色,已经从亲自操办案件的人,向团队管理人,甚至律所经营管理人的方向转变。放下对具体工作的把控权,只抓住最要紧的合同关系,并且学会放权和信任,是她要面对和学习的功课。 但Julia凡事亲力亲为许久,虽然理智上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真遇上现实中的这些状况,还是免不了失控不安。她既信任Monica,又担心她糊弄她,欺瞒她;她既放手让她去做事,又担心失去对她的控制,怕她有朝一日远走高飞,连带着将他的客户也带走,她又相信她,又担心她;既放权给她,又想控她的权。这么着,她就陷入了一种矛盾和纠结中,整个人在Monica看来就有些拧巴和费解了。 这样的不安和矛盾在她心中酝酿发酵,终于在一件小事上露出了端倪。 有一个投融资并购的项目,客户有一家分公司的名称不合收购方规范,沟通之后,客户同意更名,赵慕慈便向其推荐了经常合作的那家办理公司业务的代理机构,客户也采纳了。这件事太平常了,赵慕慈便将该变更事项和涉及费用写了书面确认邮件发送客户,抄送Julia,并将它写进每周报告事项中。 不想周三上午当面沟通的时候,Julia注意到了,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赵慕慈回答:“上周二的事情,代理商已经提交了变更申请。” Julia沉默几秒,用略微不快的语气讲道:“这家代理商报价太高,我们无利可图。我本来想换的,一忙就忘了。” 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Julia想换这家代理商,她是此刻才知道消息,之前从没听她提起过。 两个人沉默着,Julia抬起眼又讲了一句:“你应该把它当成特别事项,早点来跟我汇报,而不是一直拖到今天,木已成舟的时候。” 赵慕慈感到很困惑。Julia最近给她的感觉,好似进入了更年期一般,喜怒无常,令人无从捉摸。以往的那种逻辑、冷静、条理和开放荡然无存,她如今面对的,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全凭一己喜恶去评判别人的古代女皇一般。 她很想对她诉说一番心中的困惑。可看到她的不悦的申请,她忍住了。沉默良久,她开口应道:“知道了,我下次注意。” Julia没有再说什么。她冷着脸,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里。赵慕慈还有事情要做,于是起身退出。 临出门前她想了想,回身问Julia:“要不……以后所有跟客户沟通的事情,做之前我都请示一下?” Julia一听,脸上显出一丝不自在,她回道:“不用。” 当然是不用。事事请示,她岂不是要烦死。干脆自己亲自去干好了。 赵慕慈点点头。待走又想起一件事:“那家代理机构确实要换吗?” Julia想了想:“你去找一下,拿到三家具备同类代理资质的供应商报价给我。” 赵慕慈答应一声,退出办公室,无奈吐出一口气,心想她又给自己找了一件活。 又一日,Julia去拜访另一名客户。 客户见了她,倒是热情,说许久不见了,Julia你风采依旧。 Julia笑着打岔,说老样子罢了。 客户笑一笑,又正神问:“你那位高徒,Monica今天没有来?” Julia心中一僵,迅即笑着回答:“她今天忙的走不开,我就没有扰她了。您有什么问题跟我说,一样的。” 客户笑着应:“是,是的。里面请。” 两人谈到专业的问题。就一个问题,客户说出了目前的应对方案,并且说是Monica研究之后给他们的建议。 Julia微笑着提出质疑:“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可我不得不提一句,这个方案似乎有一些瑕疵,大概是Monica粗心马虎的缘故。请见谅,回去我好好说她,让她重新修正了再给您报告。” 客户诧异:“什么瑕疵?我没看明白。” Julia解释,Monica在这里用的法律、规定和司法解释不对,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给出来的建议和解决方案自然也就不妥。 客户也是法律专业人士,当下便与Monica就具体的法律规定和司法解释细问起来。问明之火,客户开怀笑了起来:“Julia,谢谢你精益求精,严格把关,为了我们的利益,不惜吐槽你的爱徒。但我要说句大实话,这里的法律适用,没有错误。Monica引用的,是当前最新发布的规定和解释,你说的那个,是不久前适用的,现今已失效了。没问题的,呵呵呵。” Julia面上一红,随即笑道:“哈,是嘛,哎呀我这班门弄斧了,闹了大笑话了,惭愧惭愧!” 想了想又说:“好在我们Monica靠谱,帮你们严格把关,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哈哈!” 客户呵呵笑着,但笑不语。 笑说一阵,尴尬散去,客户说道:“其实,也正常。你现在是行业大佬,律所高伙,每天忙着维系关系和创收,忙的也晕头转向。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国家的法律规章制度也时不时的就要更新变化,以适应行业发展,就算这样也还存在一定的滞后性。你一时疏忽顾不到这些最新变化,也是难免的。你只要有Monica这样的得力干将在,我们还是愿意跟你们团队合作的。” Julia心中惭愧之极,虽说客户是在替她宽怀,可在完美主义下生存许久的她看来,这比直接打脸还难受。她笑笑应着,无话可答。 客户又讲:“其实一个团队,每个人分工不同,也都不可或缺。像我,身为法务副总,公司大大小小的法律事情都来我这里等待解决。但我也不是样样都精通。我只需要用好我手下的这些在各个领域各有所长的总监、经理、主管、专员们,让他们发挥各自所长,这个事情就能很好的解决掉。” Julia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客户又笑了,开朗的而友善:“我们作为高管,团队带头人,做好我们的事情就可以,把握好方向,管理好人员,控制好风险,做好上下沟通,配置好资源,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了。” Julia听到这里,始知这位客户实乃一片好意,真心替她宽解。合作多年,甲方和乙方之间相爱相杀,如今也发展出了一些友谊。她报以真诚的笑容,心中暗想,会更用心的提供服务,回报客户。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恐惧催生了控制 开车回律所的路上,Julia从客户营造的友情氛围中逐渐清醒过来。完美主义再次攻占了她的头脑,她为自己方才的失言感到羞愧。身为一个律师,被揭穿不知晓最新法律,讲对成错,指白为黑,真正的丢脸丢到客户跟前。 她也再一次感到了意外和震惊:什么时候Monica变得这么重要了?客户见面就先问她,之后她讲错了话,客户都不在意,竟然表示,只要Monica在,他就照样买她的服务。客户这么认同她,那她岂不是也要像宝贝一样呵护她了? 呵护她也没问题。不过是少骂多笑,多给钱,多给面子的事情,没什么难的。可问题是,如果有一天Monica自己意识到她在客户眼中的价值和认同度,她还会甘心供她驱使吗? Julia心中闪过一丝恐慌。Monica如今这么出色,只怕那一天就在不远处了。 她不禁叹气。Monica要是架机器该多好。作业标准出色,毫无意志,毫无欲望,毫无梦想。她只需做好能源供应和日常维护保养,她就完完全全供她驱使。 只可惜,她是个人。跟她一样出色,一样有梦想、有欲望、有想法的人,专业律师,未来的合伙人。 羞愧感再次袭来。她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客户面前说Monica的方案有问题?其实她自己知道答案,那就是客户在门口询问Monica怎么没有来的时候,引起了她内心的不安和戒备。跟客户讲Monica的方案有问题,那是一种无声的打击和压制,自上而下,精准而有力。 可惜没有成功。Monica如此出色,令她挑不出毛病来,反而自己失了言,在客户跟前丢了脸。 她安慰自己,其实这也没什么。合伙人拉案源维护客户关系,真正干活的是底下授薪律师,这都是业界公开的秘密了。不仅律师之间知晓这个,就连客户们对此也一清二楚。就像那位客户说的,只要团队中有出色的律师帮他们干活,就算合伙人不那么精通,那也没关系。 然而反过来,因为知道合伙人不太碰案子了,一些对业务精益求精的客户们便会直接去和干活的授薪律师对接,与合伙人签完合同之后便将他们撇在一边。甚至有客户要直接和干活的授薪律师签合同,这样代理费用比起合伙人level的费用低出很多,干活质量还好,真正的物美价廉。 颠覆行业的,从来不止律师同行之间的竞争,还有来自客户的降维打击。 比起这些状况,Julia自己面临的状况,好到哪里去了。客户只是在业务上依赖Monica,费用和其他方面,还是在她手里。可仅仅是这样,还是令她觉得很不安。她习惯了控制一切,这突然出现的不确定因素,令她觉得失控,不知该如何是好。 Monica突然这么优秀,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面对外人,她自然会这样表露;而私底下,她觉得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定什么时候便将她的客户和事业王国炸的粉碎。她的不安和恐慌,无人诉说。 客户说的对,Julia暗想。她现在是合伙人,是团队管理人。如果再俯下身和Monica比赛谁更专业,谁法律更通,那是自掉身价了。她得往上走。以一个团队管理人的身份和方式,实现对Monica的管理。拆掉她身上令人不安的因素,发挥她的优点和长处,这样她就高枕无忧了,她们也就可以继续亲密融洽的相处战斗下去了。 Julia貌似想得清楚,其实她内心并未真正明白。头脑中知道,和真正的懂得,是很不一样的。如果真正的懂得一件事,行动上就按着这个逻辑、这个道理去做了,甚至连想这个环节都可以省略了。 她心中存有很大的恐惧,凡事喜欢确定和不变,因此做事对人永远喜欢控制,将一切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即便她理性中明白了道理,很快也被衲莫可名状的恐惧吞噬了。由着心中的恐惧蔓延,却妄想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行为,难免所想与所为严重分裂,言行不一。 她恐惧的源头在于,她不能接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包括她的团队,包括她所在的律所,包括Monica,甚至包括她自己,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世间万物,无时无刻都在变化,这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她企图用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控制,将她的团队和她所用的人控制在她想要的状态,在不确定中创造出一片确定不变的净土来,而这注定是一种妄想,也就是她恐惧和失控的始因。 她脑袋中装满了客户、账单和团队,哪里有心力去细想这一层。是以她只是对着Monica感到失控和心慌,为她如此优秀欢喜,却拒不接受她即将冲向天空,独立翱翔的事实。 好坏,本质上并没有定式,也没有固定的形态;甚至好坏本就是一体两面,拒绝了坏,好也就不存在了。Julia以自己的利益为出发点和标尺,强行将Monica区分为好的部分,和坏的部分,对好的欢喜悦纳,对坏的排斥消灭,甚至想强行改造,这注定为她二人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Julia寻思良久,还是决定用以前的老法子。她对Cindy讲道,休息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Monica最近替你扛着工作,大约也累的不行了,可不能给她累趴下了。你原先负责的那些客户,你照样拿回去接着干。遇上不明白的,问我,或者问Monica。 Cindy一听,悠哉悠哉的好日子这就没了,心中一阵失落;又一想,Julia这意思大约是气过了,又要重新重用自己了,心中又一阵欢喜。总之她不言不语,就这么被Julia安排上了。 Monica无所谓。律所的工作向来是多劳多得。她这段时间辛苦,账单自然开的也多,收入也就能多一些。可是这么辛苦,长期下去,身体难免要吃亏。她心里明白这些,所以Julia塞给她那些客户,她就接受;把它们分回给Cindy,她也接受。她自己的那部分客户始终在她手里,所以就无所谓。 Julia盘算,这样还不行。Cindy固然心思灵活,可在做律师这件事上,她明显干不过Monica。专业不行,脑子不行,面对客户吧又只能接郑志雄那种货色的,一见了高端客户只会装花瓶傻呵呵笑,真本事干货一点都没有。所以她一寻思,还得给她找个帮手。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搭起台子不唱戏 将团队中的人寻思一遍,她锁定了一个人:SallyWu(吴杉)。此人是前段时间为平息Danny去世对团队造成的负面影响,进行团队扩招时进来的,目前已过试用期,是Monica面了之后推荐过来的。Sally是另一家与智诚齐名的一线大所跳过来的五年级律师,聪明有想法,干活又卖力,跟Monica风格很像,也难怪她会看上。 Sally进组后一直跟着Monica,但那段时间Cindy一直在搞客户关系,很多事情都推给Monica,她组里的事情也由Monica兼顾着。Monica觉得Sally专业不错,于是让她帮着Cindy那个小分队做项目做案子,遇上拿不准的再跟她讲。Sally干了这么一段时间,对Cindy这边的案子相对也比较熟悉。 如今Julia的意思,Monica这边兵强马壮,为了平衡团队,也平衡客户服务质量,Sally就调到Cindy那边去,向Cindy报告,遇事不决时,可以向Monica或者向她汇报。 安排好一切,Julia安静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台子她搭好了,什么时候开唱,由她们去吧。不管怎么唱,不管唱不唱,她都有利可图。 得知Sally可以向Julia亲自汇报,Monica再无动于衷,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了。Sally是她亲自招进来的,她们之间配合默契,相处融洽,她也是比较欣赏她的。但sally毕竟是五年级律师,刚进来不久,让她直接向Julia汇报,这意图也太明显了。 她努力不往坏处想,可是思维不受控的帮她勾勒出了一些事实来:本来团队中所有人都向她报告,现在Cindy又领上她的小分队了,向Julia汇报,这也罢了;如今sally也被允许向Julia汇报?虽然她这段时间看清许多,深深体会到所谓的受重用就像一阵风,忽而来,忽而去,心中也做好了一些随来随走的准备;但如今这个事实变动,加上前面既定的事实现状,很客观的表达了一种倾向: Julia在有意削弱她在团队中的掌控力。将她的客户分出去,将她掌握的人分出去,将她一人向她汇报增加为三个同时向她汇报。三个同时向Julia汇报,谁也不会一家独大,谁也不能够隐瞒什么,也许彼此之间还会因为竞争而相互诋毁和告密,最后Julia成大赢家。 她忽然发现自己聪明了许多。大概是这段时间被迫跟着Cindy和Julia营业的训练成效吧。她也发现自己心中有一种隐隐的愤怒。这愤怒是针对Julia,之前她将它们生生压下去,此刻它们似乎又蠢蠢欲动,喷薄欲出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要对她如此防备?她自问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对工作付出十二分的精力和关注,从不敢有半分差错,为什么她这么不信任她?要这样对她? 这样的愤怒,深刻而沉重。从内心深处勃发出来,带着一种浓浓的失望和伤怀。Julia是她的老板,实际上也是她的老师。从毕业开始,她就跟着她了。这么多年,她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默契和情谊,她了解她,体谅她,崇拜她;她爱护她,欣赏她,培养她。可是如今,这一切似乎都不见了,消散了。这段时间的经历令她觉得,Julia似乎在远离她,防备她,甚至是……讨厌她? 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一直都在按着她的逻辑和期待在生长,在做事啊! Monica在心中愤怒的呐喊着。这呐喊无人可听见,除了她自己。她看着Cindy和Sally相谈甚欢,不由得感到一丝孤独的况味。她这是被Julia孤立了吗?还是被她设计给围剿了,就像猎人设下陷阱,围剿一只小白兔一样?可是为什么?她哪里错了? 眼前的景象依旧是忙碌和繁重的工作景象。案卷。电脑。埋头工作的人们。打扫的阿姨。被维护的绿植。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炽光灯。咖啡的香气。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可以诉说。 Monica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身为Julia完美工作机器上的一个部件,她怎么完全可能明白Julia———整个系统中枢和大脑的盘算呢。就算凭着敏锐和洞察力窥见一点半点,那也只是吉光片羽罢了,凑不成一个完整的意象。 她最终还是隐忍了下来。她已经忍习惯了,不在乎再忍一忍。在Julia面前,她永远是逆来顺受,忍辱负重的那一个。只是她比之前更安静了,不到必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Sally和Cindy相处倒还可以。Cindy本就遇事不行,如今有了Sally帮她分析决策,不用求到Monica跟前,她可高兴了。加上Sally也知分寸,不抢风头,事事与Cindy商量,一看就是机灵人,Cindy心中便没有什么芥蒂和争斗的欲望。 只是这两人往一块一凑,说说笑笑,无形中就显得Monica冷清了许多。 Monica寻思,这样下去可不行。虽然Julia对自己似乎不太友好,她不能不对自己好。自己都不对自己好,还能指望谁呢?由着Julia给自己生生弄出两个对手,那她往后越发要开心不起来了。 主意打定,Monica开始不动声色的对Cindy和Sally示好了。工作上跟她们共享一下信息,不时提点一下,加班的时候也给她们搭把手。Cindy本就一向依赖Monica,Sally又刚出炉,未成气候,所以两个人明显很买她的好。 不多久,Cindy的无糖饮料和各种时髦小食又出现在了Monica的桌面上,两个人的说笑变成了三个人的,中午一起吃饭的邀约也安排上了。 同事之间恢复了往日的融洽欢笑,Monica发自内心的高兴。在这样的氛围中干活,似乎辛苦都不那么苦了。 Julia等了一段时间,不见动静。心想Cindy怎么不争抢了,是不是被郑志雄给吓傻了。她默默观察,发现三人相处融洽,毫无芥蒂,憨的不行。她有一点好笑,觉得这样也挺好,团队融洽,实乃幸事,和气生财嘛,她也不用费那事了。 可是再观察下去,她才发现,这一团和气,居然是Monica引导出来的。三个人中,Monica明显占了主导地位。这两人,一个能力不行元气大伤,一个刚出茅庐立根不稳。于是Monica一示好,这两个立刻归顺了。 Julia心中对Monica持有恐惧和不安,加上多年争取客户和团队管理,眼中看到的尽是形势、利弊、政治,却再也想不到,这些人都只是在她这里工作上班而已,内心根本就不愿斗。所以实力最强的Monica一示好,她们立刻就笑了。能相安无事、愉快融洽的赚一份薪水,为什么要弄的跟乌眼鸡一样?开开心心的把钱赚了,不香嘛? 可是Julia不能安心。她觉得这样的融洽对她所烦恼的事情一点帮助都没有。她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将右手大拇指抵在唇间,开始默默的憋大招了。 章节目录 第170章 针对性管理计划 Julia差不多将自己大拇指指甲啃秃了,总算想出一套专门针对Monica的“管理计划”来。 之所以这么纠结,是因为她对Monica的心情实在是复杂。她欣赏她的能力,想用她,同时又忌惮她过于强盛,独立之后离她而去,甚至吞噬她的客户。所以,她既不能像对待敌人那样狠戾,怕伤了她的心,逼走她;又不能像对待Cindy或曾经的Danny一般放心,毕竟她的实力和潜力已经令她感到威胁和不安了。 Monica是她用过的人里面少见的。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像她。也许她对自己也是这般的态度:既自我迷恋,又自我排斥。既对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质感到满意,又对自己身上的另一些特质深深厌弃,却又无可奈何。她这样对待自己,也就这样对待别人。对待Monica,自然也如此。 所以她既想留她在身边继续用她,又想去掉她继续成长对她带来的威胁和不安,那当然得细细密密的盘算,迂回婉转的使劲,不露声色的达到目的。这跟当日关上门煞神一般吼Angela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有句话叫“玉不琢不成器”,但琢玉绝对是个细活,得使巧劲,否则一个不小心,这整件玉就废了。所以得想明白了再下手,谋定而后动。 想明白后,Julia首先将自己所有的客户逐个拜访了一遍,其中Monica这边的属于VIP中的VIP客户,理当放在前面优先拜访,之前那位见证她讲错法律的客户自然是不用再去了。拜访的目的?联络感情,询问最近项目服务中的意见和建议,以及未来还有什么新的法律需求以及业务拓展方向。最重要的,是重新唤起客户对她,智诚律师事务所涉外非诉商事业务团队高级合伙人的记忆和印象。 不出意外,客户们一致对“你组里那个Monica”评价甚高。Julia表面高兴,内心里只高兴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叹息和不舒服了。可是当着客户面,还是要谦虚客套:应该的,客户的满意就是我最大的满意。 一番拜访下来,客户多少也重新想起来了,他们选的这家法律服务供应商的大老板是Julia,那个能干的Monica只是个干活的。遇上大事难事,尤其是Monica沉吟犹豫的状况,直接找Julia就对了。 兜一圈之后,Julia看看近期工作计划,其实也没有多少新的客户进来,目前组里面业务量还过得去,时间也还算充裕,就沉下心来,将跟自己业务领域有关的最近更新的法律、规定、司法解释等认认真真过一遍。准备工作差不多之后,她开始过问Monica的工作了。 之前她要求Monica向她汇报工作,怎么都不满意,主要原因在于她没时间亲自理会这些项目和案子,都交给Monica去做。她心里没底,自然觉得Monica怎么报告都像是漏了什么一样。如今她要介入案件,也很容易,也很自然。案子本来都是她的。她要过问案件,参与案件,参与到什么程度,都可以。 她从一个项目开始,自己梳理完毕之后,跟Monica开了个会,两人信息同步到最新状态,然后告诉她跟客户沟通的一些状况。之后每隔两三天,她便过问一下最新进展,不时的对Monica的一些处理方式和给出的建议方案进行一些调整。 Monica只觉得她忽然对项目和案件上心了,对她也关注了起来,大概这段时间比较有空吧。这种突然扑到具体工作上的关注,以前也时而发生,所以她并不往心里去。 就这样,一个一个的,Monica这边负责的所有客户,Julia都重新掌握了。一段时间后,Julia掌握了Monica这边所有和客户的重大沟通状况,客户也更愿意打给她这个大老板和决策人。日常的沟通Monica时不时也会做,但比起以前,Monica更像是回到了四五年级那会,不管沟通,只是听命埋头干活的状态。只是这次她要报告的对象,不是Danny,而是Julia。 大约是为了显得不那么突兀,Cindy那边的客户Julia也不时的过问一下,但比起Monica这边,显然是松散多了。大家都觉得,是因为Monica这边的客户更重要,所以Julia才更上心。Cindy心底暗暗还有些羡慕,觉得老板和Monica组CP干活,Monica被重视的程度比她大多了。 渐渐的Julia大约有事情了,Cindy那边的客户也顾不上了,Cindy这种羡慕的感觉更重了。只是碍于Monica亲和友善,又自忖技不如人,所以也就是暗暗羡慕罢了。 几人还是不时在一起吃饭聊天。Cindy和Sally不时会感叹客户难搞,跟Julia请示的时候,她有时候回得及时,有时候就隔很久才回复。被客户催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又毫无办法,真是难受。 这样感叹着,又羡慕Monica这边备受重视,Julia处处帮她和客户沟通,少了很多这样的痛苦。 Monica嘴上说哪里,Julia重视的只是客户罢了,心里却暗暗纳闷。按理说Cindy这边更需要关照和支持,Julia却不大上心,自己这边完全搞得定,她却偏偏管的紧。难道是对待客户的策略有所调整了? 以往Julia对待客户,虽说根据客户咖位和项目案件复杂程度也有一定的区分,但总的来说服务质量上没有太大的差异。如今看她这动作,像是要抛弃一些客户,专注发展她这边的客户?可是为何突然这么调整呢?联想之前她和Cindy接的那几个案子,那种档次的客户都肯接,怎么现在突然就想走精品化路线了?真实奇怪。 其实Julia只是忙不开了而已。忙不开的情况下,Cindy这边的烟雾弹式的功夫也就顾不上做了。 就在Cindy暗暗觉得受的冷落有点大,在Sally跟前不太有面子的时候,Julia召唤她了。她来到Julia办公室,Julia问候她身体之后,对她讲了这么一段话: “前段时间你发挥主动性,独立接了案子回来,让我很意外,也有惊喜。虽然最后结果不尽人意,你也受了挫伤,但至少说明,你在客户意识方面有很强烈的敏锐度和行动力,也有有意愿做客户开拓这方面的工作。这是你比Monica出色的地方。” Cindy听了,禁不住露出笑颜。这段时间Julia对她不闻不问,她备受冷落,心里正不自在。忽然这么一番话,恰似久旱逢甘霖,抚慰了她那颗不安又躁动的心。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画个大饼给你吃 Julia也和善了一些,继续讲道:“但是我们也需要重视其中的一些问题。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如果不从失败和挫伤中吸取教训,增加智慧和经验,那这亏就真的是白吃了。” Cindy面现愧色。微微点头。 得知Julia终止了对郑志雄的案件的代理,从医院回来之后,Cindy便想着Julia大约会找她算账。可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Julia并没有找她,反而对她不闻不问。她本来只是担心,后来又增加了害怕,心想Julia是不是对她彻底失望了,要彻底放弃她了。 她日日担着这样的心,又不敢去问,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对Monica的示好立刻接受,很大程度上,也是在一种不安全的心态驱使下,想要尽可能减少敌人,避免腹背受敌的心态使然。 如今Julia终于肯当面和她谈这个问题了。她虽然仍旧不安,心里某处却不再害怕了,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静等着,Julia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能看到的问题,有以下几点。首先,对客户的选取不能不加选择。一样是花时间提供服务,当然要尽可能选到优质的客户,这样我们做起来比较顺利,这份代理费也比较容易赚得到手。我说的优质,不仅仅是指案件标的额,客户产值、声誉这些,最重要的是,这个潜在的项目或案件,是不是在我们专业能力范围内可以解决的。” “第二,在争取客户时,还是要更文明一点,遵守业内的行规和一定的避让原则。我们不是小作坊,我个人从业近二十年,也形成了一定的口碑和品牌。有句话叫‘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口碑做起来了,案件和当事人,有需要他们自己就找上门了,不用打砸抢,到处排挤别人。太过野蛮最后只会失去同行的友谊和敬意,最后弄到没朋友,路越走越窄。” Cindy听到这里,早已将脸涨红,低头不语。 Julia话头一转:“当然,这不是你一人之过,我自己也着急了。这第二点,我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要争取到更优质、更高端的客户,就要学习更高级的社交技巧和客户应对策略。” Cindy点点头,神情舒缓一些。 Julia继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面对客户时,需要以出色的专业能力和素养作为支撑。与客户周旋不是一般的人际交往,并不是只凭社交能力和手段就能搞定。面对客户,需要对其面临的法律问题和困惑进行解答与分析,以及对我们接受为其提供服务时的风险进行判断,这些都是以过硬的专业能力和知识作为基础的。否则就有可能接到郑志雄这样搞不下去的案子。” Cindy又低下了头。这一点可算是说到了她的痛处。 Julia在办公室缓缓踱着步,沉默一会,又开口: “我知道你爱惜脸面,所以向来训斥你,也都是叫到办公室里,并不当着众人去讲,这也是顾惜你的意思。今天跟你讲这些,不仅仅是顾惜,更是要帮你发现问题,调整方向,往合伙人的正确道路上走去。这也是我作为前辈,扶持后辈的一项职责。” 听到“往合伙人的路上走去”几个字,Cindy骤然抬起脸,看着Julia,一脸的惊讶和兴奋。她观察着Julia的表情和眼神,试图从中找到进一步确定的信息。 Julia难的露出微笑,她的话又转了:“要成为一名合伙人,尤其是符合智诚定位和品味的、能独立接案办案的合伙人,可不是光凭一腔孤勇和普通的小心思就能够做到的。你还需要一段路要走。当然,我很看好你,否则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 Cindy立刻接上了:“我明白,我还需要提升一下自己,还需要向你多请教学习……” Julia微微满意:“你首先需要提升的,是对案件和项目的专业判断和分析能力。这一点,你不如Monica。对案件的作出尽可能专业的判断和分析,不是只懂得各类法律规定和法律知识就可以。从经验中总结规律和教训,提升和训练思维,以及具备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这才是关键。这方面,还是要多和Monica请教学习,多多借鉴她看待分析问题的角度和视野。对你会大有帮助。” Cindy答应,说一直都在跟Monica请教学习。Julia却觉得她这句话明显是在应付她。这些年来,Cindy似乎在做事情这一块总差着那么一点灵气和厉害。她对Monica示好的时候,就是想利用她的时候,想利用她的专业分析和判断,帮自己把案子做了。如果她真有心学习,不至于到现在了还没有长进。 Julia没有戳破她,继续说道:“专业能力直接决定你是否能选择到优质的客户。所以不能轻视,要勤加训练,努力有所突破。” Cindy答应。 Julia继续:“更高级的社交技巧和客户应对策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不断学习,好歹也有些经验。日后我也会慢慢带你。” Cindy一听这话,彻底开心了,忙表示,一定不辜负老板的器重和栽培,努力提升和完善自己,早日达成符合智诚合伙人的美好品格和专业实力。 看着Cindy欢天喜地的离去,Julia淡淡一笑,心想:戏台子搭了你不唱,现在饼给你画好了,动起来吧。 通过这一番谈话,Julia无形中又给Cindy设计了一条攀登的路线,路线的尽头,是她梦寐以求、无限渴望的合伙人身份。只不过,要到达那个尽头,她先得提升这个,提升那个,直到Julia觉得差不多了,才会考虑要不要给她升合伙人。 比如她建议Cindy多向Monica学习、提升专业能力这一点。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板。思维、洞察力、直觉这种东西更像是天分,没有就是没有,靠练习见效甚微。作为管理者,用人自当扬长避短,才是效率最大化。但她还是建议Cindy在这方面努力,其中的心思和盘算,不言而喻。 通过这个大饼,她成功激发了Cindy的斗志,延长了她攀登的路径,也将她牢牢攥在手里。 其实在把饼画给Monica还是画给Cindy上,Julia有过犹豫。最终选择画给Cindy,是因为看到Monica明显占了优势和具备实力的情形下,她们三个依然相处甚欢。于是她想到,Cindy本就依赖Monica,加上这段时间受了挫折,Monica再强,估计她都不会像以前那样斗志昂扬了。再者,她对Monica已经生了顾忌,再给她机会,哪怕是画饼所必需的那一点象征性的机会,她都不愿意给。 Monica生机蓬勃,就像那处于发育蜕变期的孩子一般,一点点能量都能让她截然不同,焕然一新。Julia内心不愿意看到她进一步的生长,她那蓬勃的生命力和巨大的潜能令她感到害怕和抗拒。她想遏制她,让她就保持在现在这个样子。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戏还是给唱上了 Cindy出门去的时候,眼中还有喜悦,一出了门,立刻调整了神情,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虽然如此,她心里还是喜悦万分。一整个下午都好似在云端一般,身心舒泰。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没想到Julia还记得她之前的努力和付出,愿意给她机会,让她修正错误,调整路线,往合伙人的方向发展。 喜悦劲慢慢消散之后,她忽然想到,若说升合伙人,Monica理应比她更有资格……难道Julia对她也说了类似的话,给了类似的机会?这么想着,她立刻紧张起来了。 前段时间搞成那样,可不就是为了升合伙人的时候能多些筹码吗?结果徒劳无功,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如今还要和Monica比拼,真刀实枪,她可没有多少胜算,除非Julia偏心加持她。 于是她开始寻思怎么能让Julia偏心她。Julia让她多向Monica请教,提高专业技能,那她就行动起来呗。其他的……Julia需要什么,她便奉献什么。Julia想要往东,她绝不往西。总之要亦步亦趋,让Julia喜欢她。 于是她拿出比以往更浓烈的热情劲和亲密劲,缓缓地对Monica释放,真诚的向她请教学习,同时观察她有没有得到和她一样的机会和谈话。可是Monica除了对她突然萌生的学习热情有些意外之外,并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 于是她又想,Monica向来老成持重,遇事不慌,也许已经得了许诺和机会并不表现出来,也未可知。不论如何,总之一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Julia希望自己改进的,她就照她说的去做;能不能见效不清楚,但至少要让她看到自己努力上进的决心和姿势。 就这么着,Cindy笑容依旧,热情依旧,谈笑零食约饭依旧,心里却暗暗的和Monica较上了劲。 Monica只觉得Cindy自某日从Julia办公室出来之后,便突然对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热情了许多,这热情中含着一种隐隐的讨好,同时对她在专业上,尤其是做案子时的思路设计方面的请教也多了起来。她以为是Julia又规整了她,让她提升专业素养,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她来问,她便指点分享一二。 Cindy毕竟不是这块料。尽管她有心向学,让Julia看见她的努力,但Monica讲的那些关窍,在她听来,跟自己平时做案子也没多少分别,不知为什么Julia就觉得她好。她就是不晓得,案件、项目到了要紧处,便属于细微操作,可谓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不在做事情上下功夫,自然不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这么着,尽管Monica愿意分享,奈何Cindy自己却吸收不了,于是觉得Monica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大约不过是Julia偏心罢了;为了讨Julia开心,还要装出一副努力精进的模样。不出几周,她便深感疲惫,装不下去。可一想到Julia那天的话,心中又隐隐发热。 于是她心中便生出一股怨气来。这怨气可能是冲着Julia去的,谁叫她给她看见了希望,又给她设置了障碍呢?可是那希望又实在太过诱人,而Julia又实在太叫人畏惧,于是她的怨气无处放置,便只能放在身边人身上了。 因为不时的需要向Julia汇报自己最近努力的进展,所以她还是要强迫自己带着笑脸和人情跟Monica请教。听不懂的时候,听到厌烦又必须硬撑下去的时候,不想努力又不得不被迫营业的时候,她的怨气便在内心翻腾奔涌:有什么了不起!Julia偏心罢了!好歹我还接了几个案子呢,她一个都没有! 心里有了怨气,自然是盖不住的。渐渐的,三个人之间的融洽氛围似乎不知道在哪一天,哪一刻就不见了。中午约饭消失了,谈笑减少了,Cindy的热情和笑脸又淡回往日的水准。 Monica略感奇怪,主动做了几次邀请和示好,当时大家都开心,事后照旧,她也觉得有些费劲,也知道Cindy的心是真正的女人心,海底针,琢磨起来太费劲,索性就不去琢磨。 但Cindy还是每周大约请教她一两次。她倒是乐于分享,但Cindy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是在应景一般。她留了意,几次观察下来,确定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对她的专业分享感兴趣,更像是头脑想上进,身体想偷懒的分裂患者一般。有了这样的认识,再跟她分享,她便觉得不太自在了。陪着她虚假作态,她也累的慌。 所以后面Cindy再来找她问问题的时候,她就开始推脱了。事情没做完、要跟客户打电话、紧着交材料……借口多的是。慢慢的Cindy也不来问了。 Cindy心里倒是高兴。可是Julia那里还是要演下去。所以当有一次Julia问她,最近写的方案建议,怎么没有前段时间有想法的时候,Cindy略带幽怨的说,她的确比不上Monica。但是她也用心跟她在请教,只不过Monica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有时间跟她做分享,所以功课就拉下了。 Julia一听,心中寻思,按说最近Monica不用负责所有的客户,她又帮着和客户沟通,效率上应该是比之前要高,工作量也应该是少了。怎么就忙到没时间跟Cindy做十几分钟的分享?八成是不想分享,怕失去了自己的竞争力。这么想着,立时又触动了心中那颗不安的弦。 于是她一面对Cindy说,知道了,回头我跟她讲,另一面,又在一个专门拉的四人群里,意有所指的发了这么一段话: “团队成员之间要相互帮助,相互分享。知识不会越分越少,只会越分越多。先进带动后进,先富带动后富。国家经济政策同样适用于我们这个小团队。共勉之。” 此话一出,两边都不高兴了。Monica立刻想,是不是Cindy去Julia那里告状了。她顿时气咻咻,这是什么巨婴思维?跟你分享是情分,不跟你分享是本分,怎么还绑架上了? 一时又觉得Julia糊涂偏心,竟然会帮着Cindy这么敲打她。Cindy跟她一般都是六年级律师,工资奖金一点不少领,平时还对她不依不饶,车都给她踢坏了,她犯的着教她吗?教出来了好让她有力气再欺到我头上吗?!我傻啊! Cindy更不高兴:这什么话!什么叫先进带动后进?谁是那后进的?谁又是那先进的?搞搞清楚,我再不行也接了几个案子呢!有人再能干,也只能做案子!书也有专攻而已,谁也别瞧不起谁! 两边都一肚子怨气,又都不能向Julia发作,于是便都恨到了对方头上。 就这样,刚刚回暖没多久的融洽气氛,立时便降到了一种微妙的冷淡状态。Cindy和Monica,除非必要,绝对不说话了。即便说话,也是分外的客气疏离。Sally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力求两边都不得罪,同时也在探寻自己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被卖还要帮收钱 Julia意有所指的暗示Monica要帮助Cindy提高专业能力,这让Monica很生气。新仇旧恨一起泛上来,她才不愿意呢。都是成年人,都在职场混,谁就该惯着谁?再说她也没那个义务呀! 气归气,冷静下来,她也明白,不能太由着自己的性子。她暗暗决定,如果Cindy再求过来,她就直接给现成的结论,干脆利落,又省时间,好过两个人坐在一起相互尴尬。 这边Cindy内心的傲慢重新又升起了。她心想,Monica未必就获得了她那样的升合伙人的希望呢。否则Julia怎么要她帮她呢?这明显就是资源倾斜到她这里了。她又不服气Julia说她是后进,于是更拉不下面子去问。 Julia发现Cindy最近竟然没有什么长进的迹象,连前段时间在Monica那里请教的一点进步都没有了,仿佛一夜回到解放前。她问缘由,Cindy便说,Monica太忙了,没有时间跟她分享。她也很无奈。 Julia觉得她有必要出手了。于是她叫Monica进了她办公室,直接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跟Cindy分享做项目和案子的思路和技巧。 Monica一脸懵:“我倒是想分享,她最近也没问过我呀?!” Julia:“是这样?那就是说,如果Cindy问,你就会跟她分享,是吗?” Monica心中很不舒服,但还是回答:“以往她问,我都回答了。” Julia:“好。去吧。” Monica未到门口,还是没忍住,转身问了:“Julia,我不明白。” Julia:“什么不明白?” Monica:“什么时候对Cindy进行专业培训和分享成了我的工作和义务了?我每天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还要培训她?她跟我一样都是六年级啊!” Julia沉默一下,回答:“没有说这是你的工作和义务,我只是建议成员之间相互分享,共同进步。” Monica:“但是如果你知道我不分享,你就会跟我谈话,对吧?” Julia再次沉默。不等她开口,Monica再次出声:“Cindy会来跟你告状,说我拒绝分享。而你会相信她,在不了解实际情况的情况下。” Julia开口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如何相处,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关心的是成员之间的水平是否均衡发展,是否愿意互相帮助,这个很重要。” Monica有点激动了:“可是我有我的工作,她的水平是否提高不是我职责!她在这里工作,就有义务让自己更专业一点,别人帮她只是一种情谊,不是义务!” Julia:“我没说这是义务。我不想再重复了。” Monica:“可是目前看来,它似乎确实成了我的义务了!不然你为什么叫我到这里?你虽然说提倡、建议,但我们都知道,你就是在对我下命令,恨不得我将大脑中所有的灵感都给她!” Julia有点烦躁:“够了!我说了这只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做不做随便你。” Monica沉默了。她看着Julia,心中充满生气和委屈。 Julia不太高兴,她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情就出去吧,别耽误工作。” Monica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的一句话:“你是不喜欢我表现太出色了吗?” Julia心中一紧,她这么快就觉察到了,这让她有些始料不及。 Monica:“我一直都在追随你的脚步,你是我的领路人。你喜欢出色的人,我就努力让自己做到最好。你现在不喜欢了吗?” Julia垂眼看向自己放在桌子底下相互揉搓的手指,不答一言。 Monica:“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改,如果我能的话。” Julia抬起头,眼中带了点笑意:“最近是累了吗?这么多愁善感。” Monica心里有点堵,说不出话来。 Julia:“你说的对,我喜欢的就是你这样事事都做的很好的人。保持水准就好。” Monica抬起头,看向Julia的眼睛。Julia眼神坦荡,略带善意,与她对视。 Monica嘴角露出小女孩一般略带羞涩的笑容,略一点头:“嗯。” 她转身要走,可心中还是放心不下,于是转身又问:“我还需要将帮助Cindy当成一项义务吗?” Julia:“我再三说过,它不是一项义务。今天找你来,也就是想尽量促成你们相互帮助的氛围。你如果觉得困扰的话,尽力而为就好。不做强求。” Monica听着,这话的意思,还是跟前面是一样的:表面上不做强求,实际上还是希望她去帮Cindy。 可是她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言尽于此,就是说的差不多了。 她脸上沉默下来,整个人也沉默下来。没有出声,略一点头,推门而出。 相互帮助?她和Cindy的关系里,哪里存在什么“相互”?从来都是她帮Cindy而已。Julia明明知道这一点,还要用上“相互”二字,分明就是在占她便宜。还说没有强迫。这就是无声的强迫。 她还有一句没勇气问出来的话:“你不喜欢我变强吗?所以宁愿让我去帮Cindy。就像匀水一样,把多的匀一些到少的里面,这样大家水平都差不多,就稳定了。” 看着Monica离开,Julia有些烦躁。她刚才讲的那几句感性的话,让她心里不那么理直气壮了。还有她露出的小女孩一般略带羞涩的笑容……令她想起六年前那个一脸青春与稚气,留着俏皮短发,做事积极认真的实习生Monica。 一晃眼,她已经长大了。长得这样好,这样茁壮,这样令她心生畏惧。 “对不起。”她在心中默默的说。 再抬眼,眼中温情不见。她是团队管理人Julia,她决心要将针对Monica的特别计划实施到底。 其实Julia也不是执意要挑起团队争端和内斗,她只是想激起Cindy的斗志,好借着她的力量,对Monica形成遏制和封印,让她能如她所愿般维持现状就好。 为什么坚持要Monica帮助Cindy提升专业能力?之前对于Cindy,她只是想要利用她遏制Monica而已,为此她画了一张大饼给她,并未下定决心真的升她做合伙人。可是最近,她又有了客户应酬,时间不够用起来,所以Cindy那边的客户沟通都顾不上了。 由此她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团队职责部分。她的职责是开发客户,维系客户,寻找案件和项目。如果忙起来,势必不会有时间像现在这样在客户关系上把握Monica。而这件事是一定要做下去的,否则她总是不放心。 于是她就有了进一步的想法:真的升Cindy做初级合伙人。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代替她来掌握Monica这边的客户关系和沟通,以此对她形成封印。她想来想去,觉得Cindy很适合,因为Cindy沟通技巧很可以,不用担心惹毛客户,同时专业实力又不行,不至于让客户觉得惊艳到忘掉她这个高级合伙人。 可是Monica各方面强出她许多,两人这一年半也明争暗斗不下数次。要做这个上传下达的替身,并且让Monica不那么排斥和反抗,她必须升她做初级合伙人,以她依附的性子,应该不至于离开她。 而要做合伙人,以Cindy目前的实力,确实差了点。让Monica培训她,跟她分享,一开始是只是一点调整团队的小手段,如今也有了几分实打实培训提升她实力的意思在里面。 只是委屈了Monica,被卖还要帮收钱。 至于Monica…… 她会给她许多钱,她的收入不会比Cindy少,甚至还会多——如果她像现在这样卖力干活,并且愿意继续做顾问的话。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文火慢炖很难熬 Monica心中感到委屈和不平。她搞不懂Julia卖的什么药。Julia那天的话语中传递出一种隐含的态度,那就是她还是希望Monica能够尽可能的帮助Cindy,这让Monica不由得愤怒。本来两人之间就生了嫌隙,这下各怀心事,就更加疏远了。 帮助同事并非是一项义务或职责,更多是出于一种道德上更高的自我要求和利他心使然。它不是必须要做的,也不是能够当成一项日常工作可以坚持下去的。可是Julia现在将它变成了她的一项任务交给她,这当然会引起她的拒绝和排斥。 在这种愤怒、委屈和不平的心情主导下,Monica本来就有的那点助人的慷慨和善意也没有了。不要说主动去培训Cindy了,就连平时日常的交流沟通,她都免不了带上了不悦和冷淡。Cindy一看她处处流露出一种敌意,也将残存的一点友好收敛了,每日只和Sally交流,躲不过去的时候就让Sally去和Monica沟通。之前本来就闹过不愉快,渐渐的,两人关系又降回冰点。 经由Cindy的不忿和不屑,Monica不愿意分享和帮助同事的种种“恶劣”言行也传到了Julia耳朵里。Julia知道后,自然心生不满。她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其实大大的为难了Monica,可她更在意的是Monica竟然不遵守她的指示和命令,一意孤行,甚至有可能在公然对抗和挑衅她。 这种想法一出来,她瞧着Monica便没有从前那么顺眼了,甚至连从前她的那些好都记不起来了。她开始觉得Monica其实也没那么好,只是她从前太喜欢了而已。 她开始觉得她交上来的文件中的字体和行间距瞧着不那么舒服,要她改掉;她跟客户的沟通,反馈到她那里,她觉得也不是那么的得体,讲话用词都不能令她满意,于是告诉她,沟通前务必要先跟她讲一遍怎么说。而一旦跟她讲了,多数情况下她都会让Monica不要管,由她亲自去跟客户沟通。 她还将Monica的工作与sally相比。有一次站在工位区公开表扬Sally:“你这个思路和想法比早上那个版本要棒许多!加油!” Sally一听,精神振奋许多,早上那个版本的思路和想法,是Monica建议的。再跟Monica交流工作时,她眼中的柔和与身体上的恭敬消失了;即便在考虑不够周全,甚至思路错误的时候都振振有词,据理力争,Monica要摆出许多事实和道理才能说服她,让她明白。 这样的争论式沟通,令她觉得累。Sally毕竟还欠点火候,还是需要有人再带一带的。以前对她言听计从,说不对立刻就改掉,说不够周全立刻补上,两人之间并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在沟通上。周围的人不时的会看过来,大约以为她们在吵架;Cindy不动声色,可她知道她在看她的笑话,没准还会露出那种毒蛇一样冰冷粘稠的笑容。 又有一次,Julia出来,走到Cindy跟前,跟她谈论客户的事情。说到一个点,Cindy说,这个点还是蛮复杂专业的,她担心跟客户讲不好,不如让Monica或者Julia去沟通。话没说完,Julia便打断她:“就是你来讲!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Monica听到了,不免有些感叹。以前她信心不足或者拿不准的时候,Julia便对她那样讲,为她打气,推她向前。未及多想,Julia转向她:“Monica这一块的东西你比较熟,今天务必跟Cindy一起捋清了,好回复客户,很重要。” Monica看着她,Julia一副凝重和严肃的模样,仿佛是在讨债一般。Monica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再抬起头,Julia已经往她办公室走去,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背影。 更有一个晚上,Cindy和Sally都下班了。Monica忙碌一会,也收拾东西下班了。开车上路走了一小段,Julia电话来了,问一个事情。Monica跟她汇报清楚,她只是不依,说客户明天要答复,问她现在走到哪里。Monica问,回去加班发给她行不行,Julia不乐意,说她也在办公室,两个人当面沟通,一起工作,效率更高。 Monica没有办法,绕了一个大圈,返回律所。Julia跟她沟通完毕,待不多时,出来说她临时跟客户约了,需要先走,辛苦她今日务必完成方案修改。 当时是晚上九点钟。工位区灯火通明,不远处星星点点还有同事在忙碌,她面前这两排却是空无一人。大家都下班了,Julia也下班了。明明还有人陪伴,明明那样灯火通明,她却感到了孤独。 这样的事情,像她脸上的痘一般,不时的冒出来,令她烦不胜烦,却又挤不得碰不得,只能任其自生自灭。她渐渐感觉到了Julia的恶意,那隐藏在否定、指教和不满中的浓浓的恶意,绵绵不绝的恶意。 她始终想不通Julia为什么突然就对她不好了。这样的不好似乎是从Cindy接了两个案子开始的。她一度以为是自己没有像Cindy那样接到案子的缘故,曾经还试图逼着自己去接案子。可是后来,她洞穿了Julia的意图。Julia根本就是想要她做案子,Cindy接案子,这样两个都离不开她。也因此她才知道,原来Julia无意她升合伙人。 她本来失望至极,也愤怒之极。但是后面,Cindy忽然请假了,郑志雄的案子也不做了,Julia忽然又倚重了她,让她带领整个团队。她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心想Julia还是觉得她很靠谱的。 可是最近,Julia又对她不好了,比之前更加不好。如果说前段时间对她的批评是雷阵雨,下过一阵就完事,最近的这些事情,却像是文火慢炖,漫长而又煎熬,含着一种隐隐的,强烈的针对性和决心。 她之前没有想清楚的那个问题再一次浮现在眼前:Julia为什么不希望自己做合伙人?假如她那些推测为真的话。她在顾忌什么?又在担心什么?而她自己,又展现出了哪些令她拒绝和害怕的东西?她又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她? 自从那日想到自己在Julia跟前没有未来之后,她就开始在盘算自己的未来了。换工作的念头曾经冒出来过,但都是一闪而逝,从未认过真,也从未开始行动过。因为她跟随Julia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她和她创造出来的这个工作环境,工作机器。 最重要的是,她心中还存有幻想。虽然无比失落,但还是存有一丝希望,幻想着哪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Julia不再恶意的对待她,她们还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的工作与配合。所以她即便颜面频失,心情低落,日子过的很不舒服,她还是默默成熟着,等待着云开月明的那天。 而如今,她换工作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在这个念头的促使下,繁忙工作喘息的的间隙,在卫生间的时候,夜晚临睡前,她一次次的搜上百度,收集着跟自己所在领域和职位相关的咨询和市场状况;一遍遍的打开专业网站,浏览着与法律行业相关的职位信息。 做错事被骂,达不到要求被训练是一回事,没做错什么,却被莫名其貌的针对,恶意对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赵慕慈想,虽然目前她还心怀希望的坚持着,忍耐着,但保不定哪天就忍不下去了。她说过,她会千次百次的拯救自己。未雨绸缪,就是她为自救所做的预备动作。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太阳底下无新事 跟肖远许久未见了。他六月毕了业,在实习的那家外所留用了。外所为美国所,肖远时不时便要调整自己的时间,好在晚上和美国同事开会。辛苦程度,不亚于赵慕慈。 两个忙碌的人在一起谈恋爱,只能用见缝插针来形容。早上发的消息,有可能到中午,甚至下午,甚至晚上临睡前才能得到回复。要说见面那就更难了。明明在一座城市,却只能一两周见上一面,搞得好像异地恋一般。 即便这样,两人还是顽强的保持着联系,那一点点微弱而又温馨的联系。 最近肖远好不容易得了空,要跟赵慕慈约时间。赵慕慈有点为难。虽说她如今不用负责组里所有客户了,按说应该轻松些才是。可是Julia对她这边的案子和客户突然上了心,每日盘查询问,连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她打起精神应付Julia的询问和管理,跟她之间往来的邮件、文件的修改、工作反复的确认改进无数,很多时间都花在这些管理、确认、修改和沟通上,两人之间像是时空穿越回到了带教律师和实习生时期一般,搞得她比管理全组案件那会还要忙累。 拖了两周,终于有一个周末可以厮守在一起。肖远帅气如前,只是褪去了学生的稚气,穿上了商务休闲装和皮鞋,言谈间也显出几分专业人士的气息来。 赵慕慈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成人化、商业化的那一部分,那是萦绕在她身边的人和环境中司空见惯的一种元素和气质。她很高兴他也拥有了这些特质,他正在和她变成同一类人,这让她更加认同他; 陌生的是比起从前,如今的他一半还是学生的模样,一半已经蜕变成商务人士和法律专业人士,印象中那个走在校园,骑着单车,笑容透澈又纯真的男孩子渐渐从他身上消失了,大约只能在记忆中找寻了。 “人生就是出现、消失;出生,逝去;盛开,败落,再盛开,再败落——直到彻底终止的那天。”赵慕慈得出来这样的结论。 讲这番话讲给肖远,他有点感兴趣,问道:“你是从我身上得到这些灵感?” 赵慕慈点点头,趴在床上瞧着他,两只脚丫子在空中不安分的动来动去。 肖远一手捉住她一只脚踝,轻拍一下,坐回床边,略作思考,即兴发挥起来: “那你说,人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出生和死去?这一秒出生,下一秒死去。只是速度太快了,快到我们根本意识不到生,也意识不到死。就像动画片一样,每秒24帧,画面就动起来了,看不到静止的图片。” 赵慕慈想起上过的内观课程。里面也有类似的理论,大约是说人体就是一阵一阵的次元子微粒在波动,随时升起,随时灭去。她看看肖远,发现他正像小鹿一般等着她回答,便笑着说:“是的,是的,很有可能。你想的很有意思。” 每秒24帧,人的眼睛就受到蒙骗,分不清静止的图画,只看到动起来的景象;一天24小时,忙碌到16个小时以上,人便陷入机械麻木,失去意志和清醒,分不清明天,也分不清其他。 她忽然意识到,很久都没有出去了。于是和肖远说,下一个周末如果大家时间都OK的话,开车去普陀山游玩。 肖远说:“没问题,但我担心我的时间和你的时间。择日不如撞日。你既然这么想出去,不如我们明天就先出去玩一玩,下一周有时间接着出去。” 于是两人在第二日开车去了松江区的一处森林公园。 正值秋天,院内的树木郁郁葱葱中又透着一些粉红和黄色,阳光照耀下很有一种图画般的好看。园内有平地,也有约莫一百米左右高的小山,绵延十几座延展开去。山顶上有天主教的教堂,如同佛教的庙宇一般,矗立其上,圆拱的顶衬着蓝天和被阳光染成橙黄的云朵,别有一番美感。 看久了电脑,置身在这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中,听着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的叫,身边的游客们也没有人在谈论案件、项目或法律。赵慕慈闭上眼睛,靠在肖远身侧,任由他牵着他往前走去。 走到一处凉亭,两人坐下休息。肖远从包里拿出水和零食,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肖远跟她说起工作中的烦恼。说的是有一个带他的二年级律师,国外读了LLM回来的,本科也不是学法律。态度特别不好,问问题经常不怎么好好回答不说,还很会甩锅。 具体就是有一次,明明这位律师给错了指令,他完成之后,这位律师也没检查就交了上去。中年级律师生气了,问他为什么做成这样,他不说自己指令给错,反而全部推给肖远,说他听错了,做成这样。大约是爱惜新人的缘故,中年级律师并没有怎么怪罪他,但他心里却很不舒服,觉得二年级律师人品有问题。 听着肖远的诉说,她脑海中闪过Cindy,Angela等人的影子。真真,天下乌鸦一般黑,太阳底下无新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况是充满中国人的外国律所。 听见肖远气恼的语气,赵慕慈笑一笑,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肖远想了想,沉默一阵,开口说道:“还能怎么办,忍呗。” 想了想又说:“要是他太过分,我就申请调组,不跟他了。” 赵慕慈:“除了忍,还要学会保护自己。调组是下策,而且机会只有一次。” 肖远:“怎么做?” 赵慕慈:“如果我是你,像刚才的事情,我之后就会留心保留证据。比如写封邮件把他说的话写上去。他没有反对就是默认咯。” 肖远不吱声,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赵慕慈又说:“其他的,主要还是得靠你琢磨。职场上,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求生秘技。边走边看边学,慢慢也就会了。” 两人相谈一阵,又往前走去。肖远平时很少诉说工作中的烦恼,一来二人见面时间少,亲密温存都来不及,哪里肯用来发牢骚;二来他也不想给赵慕慈带来烦恼。今天说了这件出来,大约是气愤的狠了。赵慕慈也就宽慰他几句。 赵慕慈自己遇到的事情,几乎没有对肖远讲过。她也不想增添对方烦恼。最重要的,她觉得自己遇到的这些问题,不要说肖远了,就连自己都一脸懵,搞不清楚彻底的状况和真相,更不要说什么解脱之法,除了忍,几乎束手无策。 快乐分享了是两份快乐,不快乐分享了,尤其是分享给刚工作不久的肖远,不会变成半分快乐,只会变成两份不快乐。 所以她选择不说。 虽然嘴上不说,顺着肖远的话题,她的思维不由得又转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和Julia身上去了。一时间,眼前的美景引不起她的兴趣了,她心里也郁郁不乐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走近却不见彩虹 肖远以为是他刚才一番话影响到了赵慕慈,令本来兴致盎然的她失去了快乐,心中多少有些歉疚。他止住了方才的话题,捡些调皮又带点小污的笑话讲给她。赵慕慈转忧为喜,被他逗乐了,追着他戏打起来。 两人跑到一处停下来。赵慕慈一下坐在石凳上喘气,肖远站着四处张望。山上树木一片葱郁,葱郁中带点缀着一团团的粉黄叶子,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淡淡的半截彩虹。远远看去,这一切就像油画一般,很有美感,却是出自大自然之手。 肖远指给赵慕慈看。赵慕慈站起身瞧愣了,嘴里忍不住发出惊叹,接着拿起手机拍了起来。拍完意犹未尽,抬脚往前走去,想要靠近这美景。 肖远跟在她后面:“你走了这么久了,要不歇一歇?在这里看也是一样的。” 赵慕慈不肯:“这么美的风景和彩虹,当然要靠近看一看,远观不尽兴。” 于是两人边往前赶去。看着美景赶路,别提多开心了。 离山越来越近,眼前的风景也在发生着变化。那葱郁绿树中衬着的一团团粉黄色的叶子失去了远处的那种光晕和美感,眼中的绿色和粉黄色也开始分离开来;越往近便越辨得清楚,绿色的树叶纵横交错,细节充斥在眼中,没有了远处那种水彩画般的一整团的和谐,那粉色也并非粉色,而是绿叶变黄的过渡以及已经发黄的叶子,没有了远处那种温柔与柔和。 及至到了山脚,大团的绿色和粉黄色都消失了,连树叶也消失在了眼中,要抬起头才看得见。目之所及,只是被踩扁的草丛,粗糙笔直的树干,乱石陡坡,以及人工修建的水泥山路,宽敞平坦,乏味之极。赵慕慈拉着肖远到处找彩虹,却怎么也看不见了。 赵慕慈有点失望,赶了这么久的路,腿也乏了,便顺势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拿起方才拍的照片出来看,心中颇为遗憾。她一边看,一边对肖远讲:“刚才多美的,谁知道了眼前,美景都不见了。” 肖远看一眼照片,对她笑笑:“还走得动吗?再走一走就能看到。” 赵慕慈疑惑:“还走?” 肖远拉她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包背在自己身上,牵着她下了台阶,返身往回走去。 赵慕慈明白了,她对肖远赞赏的笑笑,跟他往回走。 走过一半路,两人再回头,方才的美景重新又出现在眼中,大团的绿,大团的粉,光给它们涂上一层美丽的清漆;那半截彩虹如今已淡的几乎瞧不出来,仔细看也还是看得见。一切宛如初见,如画一般美好。 赵慕慈忽然像是被击中一般,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心中明白了什么。远远看着风景好,便想去靠近。谁知道了跟前,却不见彩虹。原来美只存在于距离之中,穿过距离,它真实的样子,未必就是它所呈现的。 她想起前段时间对Julia的感受,与现在何其相似。作为实习生,初级律师和中级律师的她,便是那在山脚和半山腰看风景的人。站在顶峰的Julia,便是她眼中的风景。她欣赏她的成功,她的荣耀,她的霸气,她渴望像她一样,年薪百万甚至千万,叱咤风云,笑傲江湖。那是何等风光,何等畅快! 一路走来,Julia的确如她所看到的那般,并且对她倾心栽培,给她机会。而如今,她快登顶了,离Julia也更近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了,美感也消失了。呈现在她眼中的Julia,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令她无比崇拜和想要效仿的Julia;她丧失了美感,有的只有冷酷,强硬,霸道,控制,不可理喻,嗜血的抢夺,还有她处处流露却不自知的恐惧…… “大约Julia看她,也丧失了美感吧。”赵慕慈福至心灵,忽然想到此处,顿时了然。怪不得她如今这样对她。她觉得她满目苍夷,大约她也觉得她不忍直视吧。距离产生美,没有了距离,美因何存在呢?如今她们两人,大概就是古人讲的“相看两生厌”吧。 如此想着,她免不了默默伤感起来。 有位诗人这样吟道:“人生若只初相见。”这可真是天真又执着。既有初见,便有成见。成见一深,便要“变却故人心”了。世事无常,有成便有坏,有聚便有散,就是如此。 肖远见她瞧着远处愣愣的出神,便问她在想什么。 赵慕慈回过神来,将方才的想到的感受略去一些,讲给他听。 肖远微微笑道:“女孩子就是多愁善感。看个叶子都看出这么多人生哲理来。不过你说的也没错。” 他瞧她神色不豫,想了想这样讲:“其实正是因为存在距离,我们才能看到比平时更美的景色。虽然是假的,但你刚看到的时候那声“哇”却是发自内心的。这种虚幻的美,触动了你。所以它的存在也是值得的。” 赵慕慈听了,看看他,想了想,展颜笑了:“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被触到了。真的太美了。” 美就是美,是真实还是虚幻,无关紧要。Julia曾经给过她那种美好和想象,或者她并没有刻意给予什么,一切只是她的眼睛和幻想,经过距离的发酵,创造了她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化作了她奋斗的蓝图和目标。这种生涯、蓝图和目标,也构成了她人生的一段,消耗了她,也塑造了她,并进而影响到她其他面向的人生。 这也是好的。不管它是否虚幻,是否真实。 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发展,一切都稍纵即逝。美好过后,便是不美好。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如今她看Julia不美好了,大约Julia瞧她也不美好了。因为看到了真实的模样,便去否定之前的美好,那实在是没有必要。因为美就是美,与真实与否,本就无关。即便这美本身是虚幻的,它也曾经感动过触及它的人。只要美好过,就够了。 接下来的不美好,也一起经历完成吧。无需逃避,无需躲藏,无需否定。 大概连不美好,也不是永垂不朽的。大概在那不美好之中,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美,等着经历者去发现,去观察。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稍纵即逝。 赵慕慈不说话。肖远也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看着远方的云。 夕阳上来了。略暗的天幕下,太阳好像红鸡蛋破了一般,天边的云彩都给它渲染了。明亮的,橙红的光似血一般渗透了半边天,将两人的脸也烘黄了。赵慕慈转过头,瞧着肖远剪影般的轮廓和晕黄的模糊面庞,在夜色的侵袭下,她心中升起一阵依恋和温暖。 她将头偎在他臂膀,整个人靠过去,轻轻的问他:“你爱我吗?” 肖远应道:“爱你。” “有多少爱?” “……” “说呀。” “……橙子分你一半。” “鱼丸呢?” “管够。” “我也爱你。”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没想到他竟死了 赵慕慈在山脚下领悟到看风景的道理,再回来上班,虽然仍免不了被Julia“文火淬炼”而产生种种烦恼,但毕竟心智明朗了一些,心中的委屈感便减了许多,愤怒自然也减了。 她开始品味盛和道夫那句话:“工作即是修行”,颇得几分滋味。她庆幸那天跟肖远出去了,看到了那山,还有那半山的风景。 生活中总有一个瞬他间可以穿过层层迷雾,让我们窥见其中的一丝真相。借着这点光,她便不致迷失下去,深陷在种种负面情绪的困扰中。 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发展。沉下心来,随机应变,连这不美好的也一同经历穿过。 流水板匆匆逝去的日子里,蓦地平地一声雷,隔壁顺达律师事务所爆出了一则惊天大新闻。该所庞姓男律师因病猝逝,年仅二十九岁。该律师生前供职于顺达律所知识产权业务组,沪上985名牌大学毕业,上海市优秀毕业生,刚拿到律师证不满一年。最令人心痛的是,该律师已婚,留下幼儿不满一岁。 顺达律师事务所是跟智诚、鸿途一般齐名的从事涉外业务并且具有一流水准和高美誉度的综合性律师事务所,是律师们向往的殿堂,也是法学院毕业生们选择律师方向时的第一选择。这则噩耗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立时登上热搜头条,成为法律从业者,业外人士以及普通大众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因为逝者年龄竟然只有二十九岁,光是进入顺达便证明其在一群985法学生中也堪称优秀,这么年轻,又这么优秀的人才,年纪轻轻便猝然离世,留下不满一岁的幼儿;人人心中升起惋叹惜才的遗憾,对幼儿及母亲又胜出恻隐之心,因此话题火爆程度比起Danny当初猝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慕慈自然也看到了。她不由得想起Danny,想起卢姐姐,以及自己那段时间的心情和挣扎。又不时从同事口中得知这位庞律师身前身后的一些情况,想到他本人前途大好却猝然离世,又对照卢姐姐,想到他家人及幼儿此刻的艰难,感同身受之下体会更深,不由得感时伤怀,也免不了兔死狐悲之叹。 这一天中午将近饭点,她收到Colin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Colin如今越发专业和干练,在几位助理中算是翘楚了。本来他一直跟自己干活比较多,但这段时间来她屡受挫折,行动艰难,为了不带累他,她主动跟他减少了接触,也不像往日那般频繁派活,只将他当作与其他几位一般的助理看待。 也不知道Colin体会得到她的这一份心思没有,总之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往来确实少了许多。遇上非做不可的事情的时候,他一如从前,爽快接下,保质完成,倒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 至于中午吃饭,上一次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所以今天她收到他的消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现在的状况,跟她走的远一点,对他才是有益。Colin是她一手招进来,又花了很多心思培养调教的。她爱惜他,自然希望他好。 正犹豫间,有一条消息来了:“顺达那个律师的事,让我非常触动。请务必跟我吃饭吧!跟我聊一聊吧!感谢!” 赵慕慈心想,原来如此,这是在向她求救了。于是答应,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三个人去了一处人相对比较少的餐馆,自然饭也不怎么美味。Colin还带了一个人,是后面招进来的一个助理,名叫Brady的。三人点完餐,等饭的间隙,默默相对,谁也不肯先讲话,任由周围的谈话声和嘈杂声响亮起来。 赵慕慈打破沉默:“想聊什么?时间宝贵。” Colin低了头,又抬起头。过一阵看着赵慕慈说:“有点害怕……” 赵慕慈嘴角微牵,算是笑了:“我也害怕。” 顿了顿看看餐馆典雅的装饰,又讲道:“谁不怕呢。” 她很想将心中的悲伤和颓废、消极和逃避一起倾诉出来。她很想对他们说:“逃!快逃吧!这个系统在吞噬人,逃到可以活命的地方去!” 可她毕竟不能。她还在这个系统中供职,他们都在。她还在六年级律师的职位上履行职责,她有代替系统教化新人、安抚他们的责任。 于是她反问他:“你心里怎么想?让我看看怎样可以帮到你。” Colin开口了,一下子说了一大堆,显然对赵慕慈相当信任: “就觉得……真的太毁三观了。我之前实习的时候就知道来一线大所会很辛苦,但同时也能受到非常正规和专业的培训,成长会比较快也比较系统。更不要说给新人的薪资要比大多数律所好太多,不用为生计发愁,一心就可以搞事业了。还有所里基本上都是跟我差不多背景和资质的前辈,我可以继续和优秀的人在一起,进一步提升和锻炼自己。” 赵慕慈笑了,似乎在鼓励他说下去。其实心中却对他最后一句话产生感想: “优秀的人在一起,不一定是相互鼓励,促进进步,也有可能是相互看不顺眼,相互损耗。就像金器和银器在一起摩擦,每一分每一粒,都是浪费和破坏。就算胜出,赢的那个也元气大伤,敌不过要他们开始比赛的那位大佬。正所谓蚌鹤相争,渔翁得利。” Colin在继续说,她听到他在讲: “……好歹进所了,我心里也真是高兴,毕竟我同学里面,进不来的也大把的是。我努力工作,尽力做好手中事,争取让前辈们满意。这也是一种自我要求和鞭策。” 赵慕慈点点头,没错没错。谁不是这样想呢,在一开始的时候。 Colin停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眼睛看着空气,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之后看向赵慕慈: “可我没想到,人真的会累死!” 赵慕慈抿了抿嘴,静静的看着他,心中没有了任何念头。 “学校的时候我也读过律师猝死的新闻,也听学长学姐们说起律所的辛苦与劳累。可是……那都是传闻而已……顺达这个,我是认识的,去年来学校招聘宣讲的时候,他就站在教室前面的角落里,穿着西装,人很有气质,那种意气风发,年轻有为的模样,大家都觉得很羡慕,都希望自己的简历能被选中,好跟他一样,来年意气风发的站在教室前面,说自己是某某律所的实习律师……” Colin顿住了,似乎有些情绪上来了:“我还跟他说过话,递出我的简历给他看,向他请教在顺达的工作感受,以及找工作的经验……他很乐于分享,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就像我在学校的那些学长一样……” Colin眼睛湿润了:“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死了……才……才二十九岁……” Brady垂下眼,神情沉默,一言不发;双手放在桌子底下,看起来像是在默哀一般。 赵慕慈本就郁郁不乐。Colin说了这些,又落了泪,她可禁不住了,瞬间便泪眼斑驳。不知是为了这位二十九岁便早早离世的年轻同行,还是为了半个老师的Danny,还是为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你随时都在死亡 Brady迟疑一会,掏出纸巾,分递给二人。 赵慕慈感叹:“谁不心痛呢。二十九岁,也太年轻了……” 她想起老家邻居有一个老太太。有一次附近一个年轻人出了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了,成为街坊大新闻。老太太坐在门口的藤椅上,身边放着拐杖,凹着嘴,嘶声说道:“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怎么不叫我死?我活够了!这孩子,都没有好好活人呢……” 人们让她不要说了。赵慕慈当时觉得,她也是为年轻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宁愿自己下世,也希望年轻人好好的活着。这其中大约也有老来寂寞凄凉,不堪忍受的意味。可是当时,她只感受到一种来自长辈的惋惜和关爱,并没有心力感受其它。 如今坐在这里,谈论着这位二十九岁的同行,她忽然对当年这位老者感同身受了。年轻生命实在太鲜活、太有生命力、太有希望和潜力了。这样的生命突然静止,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Colin擦了眼睛,抑制住情绪,接着说道:“我今年二十七岁,不过比他小两岁……这位学长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他会在两年后戛然而止,扔下他所追求、热爱、执着、迷恋、纠结、痛恨的一切,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他脸上又现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这真是……真是给我展现了一副恐怖的画面啊!我……我好害怕!” 赵慕慈忽然有点想笑。Colin这句话讲的,莫名有点喜感。 对于在悲痛中忽然生出笑意这件事,她有点匪夷所思,又毫无办法。人类的心灵真的很复杂、很难以捉摸。 她压下这一点想笑的冲动,保持着刚哭过的悲哀神情,对着Colin点点头,表示她感同身受。 Colin保持着一副要哭的神情,对她说:“我好爱做律师……可是死亡又让我感到恐惧……Monica,你对我说,对我说说吧!我最近实在是……太煎熬了……” 看看赵慕慈,他又说道:“还有Brady……他虽然不讲话,但他跟我一样的……所以我把他也叫来了。” Brady垂着眼,不出声,看着桌子中间一块地方;脸上似乎沾染了他们方才的情绪和悲哀,但身体却略微倾向她,似乎在等待着。 Monica心想,这鬼系统还有什么好讴歌赞美的?她自己如今都是入了穷巷,云里雾里,不知前途如何呢。要她说什么?实话实说嘛?说出来明天你俩就辞职,我还得费劲再招人。吹个泡泡给你当然也可以。暂时你就开心了。但很多年之后,你难免会恨我,恨我骗你。真是骑虎难下两作难。 看着Colin被恐惧攥紧的表情和期盼救赎的眼神,她心思浮动,决策不下。最终还是决定先吹个泡泡给他。你好我好大家好。明日不知如何呢,且先这样吧。 虽然意识中这样权衡利弊、明哲保身的决策着,可话一出口,却是一番完全不受控的逻辑和思路: “你想让我帮你将死神挡在外面?对不起我做不到。其实死亡就在我们身边,充斥在我们的生活和周边环境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只是你不曾注意到而已。” Colin脸上现出想要分辨的神情,赵慕慈轻轻摇头,制止他开口。 “太阳东升西落,旧的一天逝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食物发霉变质,它的生命力丧失了,尸体开始腐烂了。你比从前更干练,新的你在你里面长出来了,旧的你渐渐逝去了。想到从前自己某些言行幼稚可笑,那其实是新的你在杀死旧时那个你。因为幼稚可笑,在十八岁的时候,被唤作纯真。” Brady也抬眼开始看她,对她的言谈感到奇怪和不解。 赵慕慈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死亡无处不在。细胞更新,面容衰老,身体发病——某种程度上都是死去。以至于躯体丧失活力,行动力,思考能力,回应能力,最后连呼吸和心跳一并停止,人们便说,这个人死了。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死,随时随地都在死,程度不同而已。从这个角度来说,早死晚死并无多大分别。” “人们对年轻人的死感到震惊和悲痛,甚至不能接受,是因为存了这样一种观念:大多数人都会活到六七十岁,所以年轻人至少也该活到这个岁数。但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应该”。“应该”怎样怎样之类的想法,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种偏离事实的幻觉和不切实际的期待。” “如果这个人再优秀一点,出类拔萃一点,人们心中的期待和想象自然就更多,留恋不舍自然就更强烈,面对死亡的事实,自然会更不能接受,人们对他升起了更多的期待和幻想。人们感到悲痛,只是因为自己心中的想象和期待遭到了无情的打击和幻灭而已。” “就像这位律师,也许他有可能会活得更长一点。但是他选择了律师职业,选择了在顺达工作,选择了在那个职位上,选择了结婚生子,选择了某种饮食方式,某种作息时间,某种锻炼习惯,某种情绪处理方式,某种看待世界和工作的观点和视角……种种因素堆积在一起,相互作用,在一刻,他就静止了,消逝了。” “这才是真实情况。但人们无力看到所有的事实,也无法对所有的事实进行证明。人们看到的只是显而易见的东西,认为是这个工作害了他。” “想象和期待,未必就是真实的世界。一个人成长和生活的过程,往往也就是慢慢从幻象和不切实际的期待中走出,接受现实,拥抱真实世界的过程。” “你心中怀有一个幻象,一个不切实际的幻象。你觉得一线大所呈现出来的好的闪光点就是它的全部。能够进入一线大所意味着你在同龄人中胜出,意味着你赢得了这场进入社会的竞争,意味着你的优秀。拿着高薪水的offer,你获得一种崭新的安全感,还有大所的名牌和职位施加在你身上的荣耀感。你看着合伙人们的风光身影,对未来产生美好的期待,你觉得自己会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你会被人们换做精英,你将迈入上流社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赵慕慈听着自己的声音,恍然觉得这段话,倒像是自己讲给自己一般。因为这些心情和幻觉,她都有过。她的成长路径,和Colin是差不多一样的。如今经了风霜和挫折,还有职业的迷茫,幻觉开始破碎,她怀着痛楚,无比真实的体会到这一点,因此不由自主的便说了出来,并且深信Colin和Brady会认同和理解,因为他们是在一个模式下被训练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好坏会同时存在 Colin和Brady被她吸引了,两人看着她,等待她下面的话。 赵慕慈继续讲下去: “但是一个事物,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好坏是同时存在的。没有了坏,好也就不存在了。律所在有意突出它好的那些东西,刻意营造这样的幻觉,第一次接触的你深陷其中,也无可厚非。” “但是现在,你感到害怕了。这便是你醒来的一个契机。幻象掩盖住的一个真相是,你有可能会成为你所期待的那种人,拥有你所期待的那种生活,但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不是必然的事实。你现在的真实身份,就是智诚这个庞大系统中的一颗小螺丝钉,我也是,大家都是。可是我们却把系统和结构本身的雄伟和荣光,当成了自己。想想离开这个系统,你还剩下什么?别人还会这样羡慕的看着你吗?没了这些虚幻与荣光,你是谁?你因何生存?凭何骄傲?这是你要思考的问题。” “幻象还掩盖了另一个事实:身为一刻螺丝钉,势必要承受重压和拧紧的痛楚。这便是真相的另一部分。承受这些,意味着你需要有一个好的身体。招聘的时候,律所考察的是你们的学历,智商,知识,甚至长相,不会将身体作为一项明显的考察内容。但是考核会在每一次加班、每次熬夜、每一次上级律师和客户施压的过程中,残酷而悄无声息的进行。有的人通不过,就挂了,被这个系统吞噬。但是看起来,大多数人还是能扛过去的,否则你不会还在这里,我也不会还坐在你面前。这说明,它还没有那么坏。” Colin有点迷茫,此时却忍不住点点头。 “说句不近人情并且很残忍的话:那些早早逝去的同行们,是被这个系统所淘汰的人。也许是因为先天素质不够,也许是因为后天劳心劳力受损,总之都是不能再通过考核的人。但是为此要付出生命,尽管我道理上都懂,也想得通,却还是心中难受不忍。” Colin和Brady也有些动容。谁不是呢。对于这件事情,理智是清醒的,情感却让人们眼中流泪,心中哀伤。 “记住你随时都会死。你随时都在死。所以要珍惜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在可能的情况下。最重要的……” 赵慕慈停下来,沉思片刻: “最重要的,是不要执着,不要被带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遇到挫折别难为自己,懂得自我排遣;遇到否定不要进一步否定和责怪自己,懂得自我安慰;遇到催促不要进一步逼迫自己,懂得原谅和周旋。心中不存气,眼中抱有希望。接受好的,也接受不好的。看到黑暗,也看到光明。始终向前,始终拯救自己。” 她看向两人: “如果能这样对待自己,身体有营养,心中不存气,拥有更照顾自己的世界观和价值取向,我想,死亡的概率大约会降低许多。” 又补上一句: “恐惧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但你不能让恐惧抓住了,你得抓住恐惧,然后释放它。记住你随时都在死去。而死去,也不一定意味着真正的死亡。如果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对这个世界有益的贡献,千年万年,都会有人记得你,那你就不会真正的死去。若是觉得这样很远,那么对身边的人造福,爱他们,对他们作出有益的事情,这些人也会记得你很久,那你也不会真正的死去。” “所以活吧!放开那些害怕和退缩的想法,离开死亡阴影,尽兴的活吧!想做什么就做,想争取什么就争取什么。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就去付出和努力。不必畏畏缩缩,进退维谷。” Colin和Brady看着她,似乎还在等待着。赵慕慈嘴角微微露笑,略略挑眉,示意她说完了。 Colin反应过来,似初醒一般,张嘴要说什么,却没有讲出来,似乎还在调整自己的思维。Brady开口了:“Monica,你讲的太棒了。真的很有用,很直接,也很受鼓舞。” Colin接上:“是啊,从来没有人对我讲过这样的话。这简直……醍醐灌顶!不过真的很有用!太有营养了,我都被鼓舞到了,觉得又可以拼一拼了……” Brady:“是的,我也……” 两个人一人一句,对着赵慕慈吹起了彩虹屁。 赵慕慈脸上笑容更多了。看着两个年轻人重新振作开怀,不为恐惧和颓废所困,她觉得方才所费的一番口水是值得的。话是开心的钥匙,这是母亲经常讲的。经由话语,把自己内心的力量和精神的通路传递给对方,帮助他走出迷雾,走出徘徊和纠结,这便是帮助了。 赵慕慈微笑制止:“有用就行。希望你们活活泼泼的,我看着也开心。” 侍者早已将餐上了。三人面前摆着各自的饭,却都没有开动。赵慕慈招呼一声,三个人开始用起餐来。 顺着吃饭的当儿,赵慕慈心中的盘算又回来了。她回想自己方才的一番长篇大论,似乎觉得有些话语,讲给这两个似有不妥。但话已出口,如水泼出,收是收不回来了。 正遗憾间,转念一想,他们既然开了怀,说明总体上还是没跑偏。 对一个环境或系统客观看待,看到好的也看到坏的,这是比较客观的观察方式。如果只能接受好的,不能接受不好的,并且因为别人指给他看到了不好的东西就因此辞职,说明此人还不够成熟,难堪大任。 如果Julia因此而指责她,她就受着。受不了她就另打主意,总之她不会再顺着她的思路难为责怪自己。 心思一定,她便将顾虑和忐忑抛在一边,安心用起饭来。 Colin和Brady回去,顺着赵慕慈的思路,去安慰其它的助理和同事们,大家渐渐都不那么焦躁了。这些话多多少少也传到了Julia耳朵里。 Julia本来就担心顺达这件事情会引发团队成员对Danny的回忆,从而产生焦虑和恐惧,引发整体动荡。听说Cindy说Monica讲了这么一番奇谈怪论,她本来甚为恼火,觉得她胡说八道,攻击律所和团队,有点疯癫;她默默等着,如果有助理辞职,她就要借此发作,乘机拔一拔她的倒刺,让她更顺服。 可是她等了几周都没有等到有人辞职。她默默观察,发现这些助理们似乎并未消极颓废,精神状态、工作态度等方面都比较正常,有几个似乎比以前还稍微好一些。她心中颇觉欣慰,提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她默默思忖,是不是Monica的话起了某些作用?毕竟听起来倒还有几分歪理。如果是这样,那说明她的领导力还是比较可以的,以后让她带着团队做事情也比较放心。但是有一点,非常重要的一点,她得顺服,甘心呆在顾问这个位子上,不再想其它的事,她才会放心将团队交给她。 章节目录 第180章 连呼吸都带着痛 Julia静下来寻思Monica的那些话,一面暗暗生气,一面有些好笑。她向来觉得她思考问题很独特,但是这番言谈,也太出乎意料,脑回路清奇,跟周围这些人相比着实怪异。 她忽然意识到,既然她能看到律所内部的好和不好,那她是不是也能看到她身上的好和不好?或者她已经意识到她在有意针对她了,并且将这种针对定义为不好的。那她会不会连她心里的一些盘算也一并看到了? Julia自忖这段时间每件对她的大惩小戒都有着名正言顺的理由,基本上都能说出她的一些不是来。她如此小心翼翼,想来她一时也不至于猜到她心里,否则她早闹起来了,还能这么安静?这么想着,她将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但她还是调整了一下管理手段。她并不是要将Monica毁掉或逼走,而是将她身上那些她不喜欢的东西磨掉,好让她给更符合自己未来的计划和盘算。另一面,管理是个长期的事情,也要有的放矢,张弛有度,不能一味紧逼;用力太过,就可能适得其反,产生副作用。 考虑到Monica言论中流露出来的负面消极心态,以及她在面对新人的恐慌时给予的还算有效的帮助和安抚,Julia决定暂时停止管理她,给她一段修生养息的时间。 前段时间带着整个团队的人应付所有客户,这段时间又承受着Julia莫名的不满和刁难,Monica苦苦支撑,颇觉烦累,又暂无解脱之法。不晓得从哪天起,三不五时会出现的小愉快不见了,Julia频频的不满和敲山震虎的言论没有了,连Cindy和Sally似乎都缓和了许多。 她本来还吊着胆准备迎接Julia对她那些言论的抨击和斥责,可是迟迟都不来不说,这几个人倒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忽然就不那么尖锐和有针对性了。 Monica将心缓缓放下来,心想自己估摸的没错,就算坏也不会永远坏下去,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发展。 处境改善,她颇觉欣然,整个人也明亮了几分。她心中盘算着要珍惜在这里工作的机会,不管前途如何,每一天都要更用心的做事。这段时间正好Julia有心带她,她也正好乘机再加把劲,梳理一下自己往日的工作进展,保持优点,克服不足,争取让Julia更满意,让客户也更满意。 心中这样想着,她便这么做了,反而更用功勤奋了,文书邮件也更细致用心了。Julia感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认为这是对她期待和管理意图的一种回应和讨好,心中多少也舒展了一些。 可是天不遂人愿,世事也无常,计划总没变化快。就在Monica强自振作,重新调整,拿出初学者的心态,要与Julia步调一致,再次让她满意,以期重获她的欣赏与喜欢的时候,她的身体却不干了,仿佛是厌倦了这种重复一般。 那是一个周一的早晨,Monica来到律所,工作一个半小时之后,起身去了卫生间。她坐在马桶上,没来由感到一阵困倦。 这种困倦,她很熟悉,也已经习惯了。经常加班熬夜,即便周末睡到中午,到了周一,也还是会觉得困倦。 据网上传言和媒体报道,周一会有所谓的“星期一综合症”,说人们在礼拜一上班的时候,总会出现疲倦、头晕、胸闷、腹胀、食欲不振、周身酸痛、注意力不集中、健忘、懒惰、厌烦等症状,仿佛身体在无意识的抗拒上班一样。到了周二,这些症状会自动消失,好像身体已经适应了上班的节奏和环境一样。 Monica一边低头犯着困,一边无意识的回想着“星期一综合症”,觉得自己也不幸中招了,真是无奈。 有人在外面敲门。她惊醒,才发现自己方才睡了过去,不知道有多久。她弯身整理好衣服,手放在水龙头下准备净手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紧接着便是一阵疼痛攥住了她的呼吸。 疼痛从心脏部位传出来,不呼吸还好,一呼吸就牵扯着疼起来,像是被呼吸拽住了一根神经线在拉扯一般。Monica屏住呼吸,扶住细洗手台,镜子中映出她眉头紧皱的脸,一张难看又惨淡的脸。 她憋了一会,忍不住要呼吸,可是一呼吸,胸痛便汹涌而至,令她只想死去。 敲门声又响起,从一开始的试探和节制,变成了催促和不耐烦。她有心去开门,可是连呼吸都带着疼痛,这让她寸步难移。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看见了自己眼中的恐慌。她想起了Danny,Danny也是因为心痛去世的。现在……要轮到她了吗? 她试着放慢呼吸,还是很痛,倒比正常呼吸时能缓一些。她再放慢呼吸,又缓一些。直到呼吸轻的像没有一般,她好像才能忍受那仍然在胸腔的疼痛。 又有人在敲门了,还有议论声在响起,似乎在抱怨里面的人怎么还不开门。 赵慕慈轻轻转身,好像抱着一颗随时都会引爆的炸弹般,轻轻的,缓缓的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是两个面带怨气的女同事。女同事看见她,又怒又笑:“哎呀!你在里面干什么呀!急死我们了!再不出来,就要换裤子了!” 另一个同事在里面笑起来,门开了就好,着急也是真着急。 赵慕慈心中抱歉,想对她们笑一笑,打个招呼。谁知气流一进去,立刻引发了强烈的疼痛,这疼痛前所未有,汹涌澎湃,令她皱起了眉头,破碎了表情,弯下了腰,扶住了门框。 女同事变了脸色,忙问她怎么了,要不要紧。 Monica说不出话,半天才缓过来,她不敢再说话,连呼吸都不敢了。女同事关切又震惊的脸在她眼前,等待着她的回应。她只好指指肚子,不肯再说一句话。 女同事了然,悄声问道:“你是那个来了?” Monica不肯讲话,只是闭着眼调整呼吸到最轻,想以此减少疼痛。 女同事以为她默认了,于是问道:“这么疼?那可真是有罪受了。” 女同事又问:“你要紧吗?要我扶你回去吗?” 赵慕慈要强,摇摇手表示不用。推开女同事的手,扶着墙,轻手轻脚的往前走去。 方才上卫生间的女同事完事出来了,看见了赵慕慈,便问另一个怎么了,另一个也不进去了,在门口对她说着方才的情况。 赵慕慈走不动了,疼痛并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汹涌。她听到两个同事在身后叽叽喳喳议论着,有心分辨,却无力回头。她心想,这是个什么状况?一呼吸就痛,不呼吸憋死。就像她前段时间的处境,进退两难。 不多时,她顺着墙坐在了地上。她什么都做不了了,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应付这疼痛,连往前走一步都会带来痛感。 她头靠着墙,闭上眼,努力屏蔽掉身边惊讶的议论和关注,努力将呼吸调到最浅,只要有一丝丝的气流进去,让她维持生命就好。这样的话,这疼痛勉强也还是可以忍受的。 意识还是清醒的。她听到身边有人围过来了,比那两个同事更多。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她感到被围观和注视的窘迫,想要再振作一下。 心里的念头一起,她不由得正常呼吸了一下。 疼痛突然就尖锐了起来,像一支冰刺,猛地戳入了她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她觉得好困,意识渐渐涣散了,耳边的声音也消失了,她似乎是要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心源性猝死早期 赵慕慈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里,身上穿着病号服。 昨天早上在卫生间外面晕倒后,同事们第一时间将她送到八百米外的三甲医院就医,并且告知了Julia。Julia正好在办公室,一听之下,立刻心神大乱,往日的恐惧浮上心头,于是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 起先人们听两位女同事的描述,以为赵慕慈是痛经痛的晕过去了,所以直接就去挂了妇科的急诊。到了妇科,医生一番检查,没什么毛病,甚至连例假都没来,于是又让照CT,照核磁共振,进了内科。 医生检查一番,看看照出来的片子,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听诊,又觉得心跳紊乱无绪,时强时弱。观察患者,即便在昏迷中,也还是眉头微皱,仿佛是在忍受痛楚一般。医生暂时无法决断,只好让住院观察,以防突发性危险。 折腾半天,查不出是什么病,但一看暂时又没有什么危险,Julia略略放下心来,和众人先行回所,留下行政部一名女职员在此等候和照看。Julia回去之后,又将平素和赵慕慈来往比较多的一名女助理派了过来,一同守候。 赵慕慈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刚一醒来,女助理便飞奔去叫医生,医生赶来之后,立刻对她进行了全方位检查,发现心跳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但听着多少还是有些不规律。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赵慕慈答,好多了,只是胸腔疼的那个地方还是有些隐隐的疼。医生仔细询问初发病时的症状感受,再一次对她做了全套心脏检查。 医生又询问平时对作息是否规律,睡眠是否充足,工作压力大不大。赵慕慈如实回答。 过了一会医生说道:“从检查的情况来看,目前身体各个器官,尤其是胸腔和心脏部位,没有发现明显的病灶。结合患者平时的作息、睡眠及工作压力,目前初步诊断是冠状动脉供血不足引发的胸痛和昏迷,诱因则多为作息不规律、睡眠不充足、熬夜、心理压力过大等。” 医生顿了顿:“冠状供血不足,轻则引发疼痛、呼吸困难,重则引发心肌梗死,就是常说的心猝死。所以务必要重视起来,不能掉以轻心。” 赵慕慈心中一颤,默默垂下眼,没有答言。 医生接着说:“我见过的同类病例也不少了,一般都会给他们讲清楚厉害和轻重,务必要引起他们的重视,杜绝发病诱因,爱惜自己,就不会一路坏下去。” 赵慕慈点点头,表示了解。 医生又讲:“不过像你这样昏睡这么久的,还是头一次见。睡着之后有梦吗?” 赵慕慈想一想,一脸茫然的摇摇头。 “现在感觉呢?” “感觉……好像干了一场苦力一样,又累又精神。” 医生笑一笑:“我怀疑这个长时间的睡眠,可能也有一些精神方面的原因。不是太疲惫,就是在抗拒什么。最好去精神科找医生系统的看一看。” 见赵慕慈盯着自己没有答言,医生宽解似的笑一笑:“精神因素也会诱发很多身体上的症状,像不明原因的头痛、胃痛、进食过量等。精神和身体是密不可分的,应当同等重视。” 赵慕慈听明白了,点点头。 医生又说:“目前来看,没什么大碍了。建议留院再观察一天。但是后面务必要注意作息规律,睡眠充足,少想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保持心情愉快。防止短时间内症状突然加重。” 赵慕慈点点头,医生再嘱咐几句后离去。 行政部女职员六点那会已经离开了,只有女助理在旁边。赵慕慈感谢她照看她,女助理忙说应该的,末了又颇为同情的看着她:“看到你这样,我都有点担心自己的未来了。” 赵慕慈笑笑,对她说:“别老是看我。看看Julia吧。还有所里面很多熬出来的合伙人们。” 想了想又说:“Julia说的对。不是每个熬夜的人都会死。” 停了一会,像是感慨般:“但死的那个,再也没有机会去熬夜。真是残酷的淘汰。” 女助理不知该说什么,坐到她跟前,轻轻抱住了她。 赵慕慈忽然觉得自己挺悲壮。如同那末路的英雄一般。她很想挤出几点泪来应一下景,却发现无泪可弹。 女助理问她想吃点什么,她去帮她买。 赵慕慈婉拒:“不用了,这会都快九点了,我也没胃口。你快回吧,昨天陪我一个通宵,真是太感谢了。今天早早回去,睡个好觉。” 女助理迟疑:“Julia让我今晚上也陪你……” 赵慕慈:“不用,医生都说了,我没事了,自己休息就可以了。回去吧。想吃什么我叫外卖就是了。” 女助理不再推辞,再聊几句,便起身告辞。 病房里空了。倒是难得的清净。 赵慕慈重新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呆呆的出神。 昨天早上还在办公室忙碌,结果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还到了医院。想起在卫生间门口那会的那种尖锐疼痛,她不由的脸上又抽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一摸自己心脏的位置。隐隐的似乎还有一丝残留的痛感,提醒她昨天到今天,不是一场梦。她的确生病了,然后暂时又没事了。 方才医生说了一大堆,信息量太大。她虽然睡了那么久,此刻还是颇觉疲累,没有力气去细想和深思。 晚上的医院空寂又无聊。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如同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的鬼火一般。赵慕慈看着这陌生的环境,空旷的病房,闻到有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听到过道中人们或缓慢挪动、或急促奔走的脚步声,忽然感到一丝不安和害怕。 她不想呆在这里了。她要回去。回到她那个月租四千块,有着柔软地毯、挂着有精致小花的白色半透明纱帘、摆着宽大睡床、铺着丝质床单被套的家里。也许她下一刻便会死去。可就是死,她也要死在丝滑柔软的床上,穿着她藕荷色的丝质睡衣。大大好过死在这里,一张无数人躺过的简陋病床,一间冰冷孤寂的病房。 注意打定,她坐起身来,换下病服,穿上叠放在枕边的自己的衣服。下了床,上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头发,用口袋里的半张纸巾清理完脸上的残妆。 再次回到病房,整理好被子床单,换上鞋子。 然后检查自己有无拉下什么东西。昨天人们送她过来的时候,她手里只握着手机,所以现在她也只有手机。看看电量,只有百分之五,可得省着点。 正在寻思,有人敲门了。会是谁?赵慕慈走上前去,打开门,赫然发现Frank站在面前,一手捧着一小束康乃馨,一手提着一个水果篮,俨然一副探病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这是他喜欢的人 看见Frank,赵慕慈有些意外,带着笑问他:“你怎么来了?” Frank扬扬手中的花:“探病。” 赵慕慈笑多了:“整的挺正式。” Frank不搭,反问道:“不请我进去吗?客来探病。” 赵慕慈嘻笑让开,略微倾身:“请进。” Frank进来,打量一番,回身问她:“你住哪个床?” 赵慕慈一指:“这张。我都准备走了。” Frank将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回身坐在床边,说道:“这就走了?赶回去加班啊?” 赵慕慈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医生让再躺一天。我回家去睡。” Frank环顾一圈病房,点点头。又问:“没说啥病?” 赵慕慈沉思一会:“冠状动脉供血不足引发的胸痛和昏迷。” Frank看着她,有些不解:“你不是痛经吗?全律所都知道了。” 赵慕慈一脸震惊,心中一万头怪兽呼啸而过,不敢相信。 见她愣在当地,一副受惊的样子,Frank相当满意,又补上一句: “痛的躺医院了。我作为男性代表特来探视。” 说完拿眼睛看看赵慕慈肚子,又转到胸部,心中不免产生一丝遐想,嘴上又来一句:“怎么就……转移到心脏了?” 讲完暗呼一句好险,差点讲成“胸脏”,一世英名险些毁于一字。 赵慕慈侧转身,一副无语问苍天的表情。她略定一定,回头答道:“什么叫全所人都知道我痛经?谁说的?” Frank一脸无辜:“我中午出差回来就听说了,都这么说。不然我怎么知道。” 赵慕慈弯下腰,捂住脸,觉得简直无颜再回去工作了。直到Frank碰一碰她,她才直起身来。 看着Frank貌似无辜的眼神,赵慕慈心想他实在坏透了。明明想看她尴尬,却还一副不干己事的模样。脸皮她也有,今天就拿出来使使。什么形象,宛转,合伙人,律师,通通一边去。她赵慕慈今天就是一个病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分。 于是她波澜无惊的说道:“我没有痛经,连例假都没来。痛也不至于晕过去。谁这么说我?这群长舌妇,连个病人都不放过!” Frank嘴角含笑,默默看着她。 她转过来面对他,像是解释一般:“昨天是心痛,疼晕过去了,他们就把我送到这里。刚医生检查了,说是冠状动脉供血不足。如果发展下去……” 说到这里她低了头,顿一顿,接着说道:“……大概就和Danny一样。” Frank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也感受到了沉重。死亡多令人恐怖啊。尤其是一想到它会发生在有好感和有期待的人身上。 他不开玩笑了,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状态,略带关心的对她说:“站着怪累的,坐着吧。” 赵慕慈转身坐在他身边。 他侧转头问她:“跟加班有关吗?” 赵慕慈点点头:“说熬夜太多了。加上……精神压力过大。” Frank看着她,沉思着,张口问她:“Julia对你还好吗?” 一句问到了赵慕慈心里。她沉默着,半晌开口:“我也不知道。” 沉默半晌,才又说:“我最近……确实开心不起来。好多事情……也看不明白。” 听着她略带低沉、浑似无力的声音,Frank不由得又泛起一丝怜惜。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Monica,他的对头Julia团队中的主力律师产生这种感觉。仿佛这种感觉只关于他和她,与别的什么都没有太大关系。 他再一次说道:“跟我干吧。” 赵慕慈笑了:“我身体这样了,怎么跟你干?” 不等Frank接话又颇为自嘲的说道:“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拼命了。否则就是死。我大概,是要被淘汰了。” 不知是不是Frank在身边的缘故。说完这句,方才跟女助理抱着没哭出来的心酸,此刻忽然便涌上心头。赵慕慈低下了头,忽然觉得好悲伤。 拼了这么久,快到山顶了,Julia不肯给未来,连她自己的身体都不干了。努力数年,拼杀数年。到头来却是前功尽弃,万事成空。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不肯给他看到她眼中的噙着的泪。 Frank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当然看得到她泫然欲泣的脸。想了想,他再次开口:“跟我干吧。” 他没说出来的话,都藏在这四个字里。没说出来的那些话,大约是这样的:“我会给你未来。我会升你做合伙人,不怕你变强,不怕你离开。只要你够格,我就升你做。看到一个人振翅高飞,浑身闪耀,我之乐事。” 这些话,他不方便讲,也不合适讲。这些话蕴涵着一种可能性,一种她渴望之极,Julia却不会给她的可能性。但同时,这些可能性要变成现实,都是要满足一些条件的。他不能将一种可能性当成允诺说出来。没有合伙人会将这样的话说出来。 他等待着。等待着她的答复。 赵慕慈抬起脸,眼中闪着泪光,脸上却带着笑:“你是……为了和Julia作对才来抢我吗?我没法拼命了,我不想死……你抢我过去,我只会成为不良资产……” 话没说完,Frank轻轻推了她一下,对她误会他的好意感到有些生气:“我有那么无聊吗?我还不是为了……” 赵慕慈大病初愈,又有两天没有进食,只吊了点葡萄糖,哪里经得住推。Frank这么一推,她便往斜后方倒去。情急之下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些什么,Frank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赵慕慈受了点惊,又受了点闪,倒把哭给忘了。她坐在床边,眼神暗淡,双眉微蹙,微微张着口,感到自己的心猛烈的跳了起来,心脏那个部位又隐隐疼了起来。 Frank看她神色不对,忙靠近,问她怎样。 赵慕慈不答,只缓缓的将头靠在他臂膀一侧,闭上眼睛微微呼吸着,想趁势缓一缓。 Frank看在眼中,只觉得她气若游丝,情势危急。他一边说我去叫医生,一边要将赵慕慈挪开。 赵慕慈捉住他衣袖,睁开眼,对他摇摇头:“医生已经检查两遍了,说没事。刚才不闪那一下,我也还好好的。” 说完用手抓住床沿,低下头:“休息一会就好了。” Frank心中有些歉疚。他又坐近一些,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着。两个人都静默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在空旷而冷清的病房里。 感受着怀中的她轻微的呼吸,他忽然有一些害怕。生命如此脆弱易逝,仿佛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一想到下一秒,或者明天,或者不久后的某一日,她不在了,他便禁不住害怕起来。没有什么能比喜欢的东西破碎,喜欢的人逝去更令人害怕的了。美好的东西离自己而去,仿佛这个世界都残缺了,不完整了。 等等,喜欢的人?她……她吗?Frank看向赵慕慈,目光触及到她的头发和额头。这一刻,他忽然清醒了。他无比真切的明白了自己的心事。是的。这是他喜欢的人。他喜欢她。此刻她就靠在他怀里,没有抵抗,没有防备,脆弱又柔软,疲惫又美丽。 他轻轻搂了搂她,开口讲话了,声音里有着他自己觉察不到的柔软和关切:“干脆你换个工作吧?” 赵慕慈似乎困了。她梦呓般应了一声,再没了言语。 他重新安静了下来,不忍吵她。心里头却泛起一句读过的诗,他细细品味着,不由得笑了: “房间安静,但相爱的人在呼吸。”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点到即止的关系 约莫十分钟的样子,赵慕慈缓了过来,离开了Frank的怀抱。 这十分钟,对赵慕慈而言,是病痛缓解,身体渐渐恢复正常的十分钟,对Frank而言,却是充满了幸福与诗意的十分钟,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毫无防备的依靠着自己,更令一个男人感动?他在静静的相依中,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并且陶醉在这发自内心的情意中了。 赵慕慈抬眼看向Frank,发现他似乎又用在成都出差时的那种柔软又令人有点想逃的眼神看着自己了。她愣怔一会,移开眼神,脸上故作镇静,肢体却有些不自在起来。 再回头,发现他还在那样看着她。她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心一横,这样讲了:“你是在撩我吗?我告诉你啊……不要再刺激我了,当心我心脏病又犯。” Frank忍不住笑了,一想也是。轻轻推一下半天才缓过来,这会要发生点罗曼蒂克,岂不是要酿成命案。于是见好就收,神情举止自然了起来。 赵慕慈放下心来。她站起身来,说要回家。 Frank抱起桌上的东西,跟她一起出了医院。 Frank:“送你回去吧?” 赵慕慈:“不用啦。大合伙人时间宝贵,不敢占用。” 说着掏出手机准备叫出租车,才发现手机早关机了。这下没辙,只好劳驾Frank送回去。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停下来。赵慕慈道了谢,下了车。Frank也跟着下车,从后座拿出花和果篮递给她。 赵慕慈接过,再次道谢。 Frank看着她不施粉黛的面容,在沉沉的夜和微弱的灯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天然的柔弱,仿佛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风拂乱了她的发,有一缕停在嘴边,与干涸的嘴唇连在一起。他不由的抬起手,帮她将那缕碎发拨顺在耳边。 赵慕慈一愣,随之微微推开,低下头露出笑容,想了想,抬头对他笑笑:“我先进去了。” Frank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之后驱车离去。 赵慕慈沿着昏黄的路灯往回走。Frank方才的动作令她觉得,他对她温柔又怜惜。她不禁露出微笑。想到方才在病房里,他静静的搂着她,没有催促,没有打扰,这种安静的陪伴,也令她觉得很好。她嘴角的笑容更多了,随之又泛起一丝惆怅和遗憾。 他果然是很好的男人。远远看着,觉得遥不可及,直到靠近,才发现他真的很好。跟他在一起,很少会觉得不幸福吧…… 可惜。可惜她已经有肖远了。肖远……肖远也很好。他爱她,她也爱他……要她舍下他,那是很难的……她宁可不要方才那些旖丽的想象。 低下头,像是在说服,又像是在安抚自己一般,她默默的想:遗憾也是一种美。点到即止的关系,也是一种关系。就这样吧。话不必说完,事不必做尽。留几分在心间,也很好。 正在缠绵曲折间,忽听身后有人叫她:“慕慕!” 赵慕慈转身,是肖远。肖远一身半正式的打扮,背着一个工作包,正站在树荫下。 赵慕慈露出笑颜,问他:“你怎么来了?” 肖远走近,看一眼花和果篮,顿了顿说道:“昨天晚上赶不过来,我心急如焚。今天晚上总算申请早点下班去医院看你,没想到你已经出院了,我就直接过来了。” 赵慕慈:“我没事了。” 肖远:“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赵慕慈:“没电了。他们直接从律所给我送到医院,就一个手机跟着,还没电了。车都没法打,还是同事送我回来。” 肖远接过花和果篮:“刚才那是你同事?” 赵慕慈:“是啊,你看见了?” 肖远停了一下,仿佛在思考:“远远看见,就没过去。” 赵慕慈露出笑容,心想还挺懂事,开口讲道:“过来也没什么。正好把你介绍给我同事,算是初步公开。” 肖远心中舒坦许多,笑着问她:“你想通啦?” 赵慕慈点点头:“你不过比我小几岁而已,算得上什么不敢见人的事情吗?” 说着转身往前走去:“晕了这么一下,忽然觉得死亡离我好近。心里也起了许多变化。” 肖远:“什么变化?” “那些觉得重要的,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那些不重要的,却变得比较重要了。那些介意的,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肖远笑:“比如我和你。” 赵慕慈:“对呀。比如我和你。我们又不犯法,也没损害谁的利益。在乎别人的看法干什么。我们自己开心就行了。” 肖远笑了:“说的好。” 赵慕慈:“这世上爱说别人的人多了去了。我可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嘴。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还是有人说你,你做些什么,就更有人说你了。整天在乎别人的看法,活在别人的评价里,那可很难活了。” 肖远点点头:“对。不过这些道理我很早就知道,根本没什么负担。你现在懂了也不晚。” 赵慕慈脸上现出不服气的申请,正要反驳,只见肖远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问道: “对了你到底啥情况呀怎么就忽然去医院了?我昨天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人家只说在医院,也没说清楚,我都没法好好上班了,像坐牢一样。快说说,到底怎么了?” 赵慕慈含笑看着他,抬手摸摸他腮边。然后将她从昨天早上在卫生间突然困倦,到后来在医院醒来的前后,跟他略略讲过一遍。 肖远一脸惊讶:“那很严重啊。” 赵慕慈:“嗯……也没有很严重,离病危还远着呢,就是马虎不得,” 肖远:“那你现在的工作还能继续吗?要换工作吗?” 赵慕慈摇摇头,随后又低下,看着地面:“不知道,还没想清楚。” 肖远静了一会,又问:“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赵慕慈笑:“哪儿能个个都这样。往好处想吧。” 看着肖远陷入沉思,貌似忧愁,赵慕慈想逗他笑,便说:“听我那同事说,我在卫生间门口晕了,不知道哪个长舌妇到处跟人说,我是痛经给疼晕过去了,然后送医院了。现在整个智诚都知道我的丑事了,我都不知道后天要怎么进去了。” 肖远果然失笑:“真的啊!哈,真的老尴尬了。” 想想又说:“我们所里八卦传的也很旺,人不敢有一点风吹草动。被盯上了,一天一个版本。我中午和同事吃饭都不敢给你发消息的,没人注意的时段才发一发。” 赵慕慈笑:“辛苦你了。” 肖远:“不辛苦。乐在其中。” 到了门前,肖远说:“今晚我跟你住吧。医生让再观察一天,说明你还没过危险期。有人跟着安全。” 赵慕慈想想,也对。于是点点头。两人一起上了楼。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削足适屐不可为 赵慕慈在家休息一天,第二日去了律所。 进到律所,同事见到,都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赵慕慈受宠若惊,应接不暇。 个别同事将她拉到一边问:“肚子还痛不痛啦?我有秘方,回头传授你,再不会晕。”赵慕慈哭笑不得,百口莫辩。 回到座位,上面放了好些补品鲜花和小卡片。团队同事见了,也免不了一番问候寒暄。连Cindy都跟她开口讲话了,Sally自然更不用说。 赵慕慈一边应对着,一边心想,自己这一病,倒像是一下子变团宠了一般。难怪许多人喜欢扮弱者,甚至连实际上的强者都不能幸免——水往低处流,果然有道理。 赵慕慈稍作整理,便去了Julia办公室。 见到赵慕慈,Julia难得站了起来,面上浮出笑容,问她病情诊断怎样,今日感觉如何。 赵慕慈如实回答。末了说道: “考虑到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我想申请休一段时间的病假,好好休整一下,将身体也调理一下,也算是防患于未然。” 女助理早已将Monica的病情诊断告知了Julia。听Monica方才陈述并病情,丝毫不差,并无夸张,她放下心来。 她寻思着,这个情况,如果继续加班苦干,保不准就恶化到很严重。万一再发展到Danny那样的状况,那影响可太不好了,她的团队就彻底变黑洞了,她也别想再招到好用的人了。可是就这么开了她,违反劳动法,她也于心不忍。 所以听到Monica说要休病假,她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目前还没有明显的病灶,缓一缓,让病气过一过,就不那么担心了。 于是她微微点头,问道:“准备休多久?” 赵慕慈:“二十天。” Julia沉思一下,决定做个顺水人情:“干脆休三十天吧。尽量养好。” 赵慕慈果然现出惊喜的笑容,对她说谢谢。 Julia也缓和的对她说:“跟我这么久,确实辛苦了。机器也需要保养一下,何况是人。病假期间,你也不用Officehome(在家办公)了,我来顶上。等一下你去整理一下工作,发一个list给我。简短交接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赵慕慈答应了。退出办公室,做好交接,收拾完东西,就此开始了她在智诚六年来第一次长达二十天、且不用兼顾工作的休假。 头几天,免不了会在早上七八点钟惊醒。醒来之后才反应过来不用去上班,于是又睡过去。赵慕慈足足睡了八九天,每天醒来的事件不足六小时,仿佛是将以往的作息时间完全掉了个个一般。肖远打电话给她,她不是在睡,就是刚醒来,听着疲惫之极。 她也深知自己这些年欠下了许多睡眠债,如今既然是休病假,索性一次睡个够。第十天早上六点钟,她忽然就醒了。神志清楚,精神充足。她起床出了门,顺路走到家附近的一处公园里,看着太阳红红的挂在天边,鸟儿在空气中兴奋又明亮的啼叫,以及鼻间略微寒冷又泛着新鲜的空气,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她也恍然意识到,这次突然心痛到晕过去,大约就是身体对她提出的严重抗议和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强迫,强迫她停下来,休息一下。可是一想到她要用这样的方式才肯停下来,去关注自己的健康,不由得觉得自己沉迷工作,透支健康,也是一种执迷不悟。 此后她的作息便正常了。每天六七点起,晚上十一点前入睡。做一做喜欢的事,与肖远调笑打闹,适当的运动运动。胸部那种隐隐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从来没有生过病一般。 去医院又复查了一次,显示身体各项指标比起上一次好很多,心脏部位依然没有明显病灶。医生意外,问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赵慕慈不好意思的笑笑:“就……昏天黑地睡了十来天。” 医生点点她:“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听劝。光是休息好,睡眠充足,就能避免很多病。千万不要熬夜啊。” 赵慕慈点点头,想起他上次说的“精神性因素”——如果是这样,她在抗拒些什么,非要以这样的痛和这样的昏迷来抗议? 她想起那段时间自己的盘算。是的,她打算再次讨好Julia。清空自己,从零做起,将自己压缩退化成一个需要教导和管理的未成年律师,接受Julia的领导和执教,继续依赖她,继续仰望她的幻象,继续被她使用和驯化。 是因为这样吗?她那权衡利弊的头脑想要这样做,以期得到一份“被老板喜爱和欣赏”的安全感。为此她要付出自断双翼、自我退化、永远依赖Julia、永远不去独立飞翔和成长的代价。 可是她真正的想法却不是这样。她渴望更进一步,成为合伙人,面向市场,面向客户,独立负责,迎风翱翔。 她的头脑否定了她这样的想法,为的是帮她避开Julia晦暗不明又意有所指的针对和恶意,可是这样的代价,却是她内心真正的方向无法接受的。所以身体便对她产生了抗议。 所以她还是想要做合伙人的。她不想再重复一遍已经走过的路,更不想自我摧残,自行退化,去满足Julia对她的规划和定位。她要的是再进一步,独自飞翔。 原来如此。赵慕慈觉得她不用去看医生了。她明白了自己心中所盼,也明白了身体对她的提醒和抗议。她决心顺从内心,不再屠戮和戕害自己。削足适屐,那是灰姑娘的两个姐姐才会干的蠢事。 可是鞋子太小了,真的要忍痛去穿吗?赵慕慈想起休假前那段艰难的日子,不禁皱起眉头。穿小鞋,可是自古都令人不堪忍受的待遇,她又何必自讨苦吃。 或许Julia愿意给她一双她能穿,又愿意穿的鞋子?虽然心中并无把握,也不好确定,但她却想试一试,争取一下。毕竟共事这么多年,她虽然诡谲多变,却也不是太坏的人。 又或者……她自己为自己找一双合适的鞋? 她陷入了熟悉的迷茫之中。上哪里去找?什么样的鞋适合自己?这都似乎她暂时还没想明白的事情。 从医院回到家里,赵慕慈一路上想了这么多。她明白了一些,又产生了新的不明白。但又一点可以确定:她总会搞懂自己,她也能搞懂自己,暂时不用去看精神科了。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她不乱人人自乱 第二十天的时候,Frank来消息了,问候她休假如何。 赵慕慈回她:“元气复苏,精神饱满,感谢关怀。” Frank话题一转:“说个八卦,你们Julia和Cindy掐起来了。” 赵慕慈顿感意外,立时来了兴趣,马上回复:“愿闻其详。” 回完自己都感到好笑,原来八卦如此引人入胜。 Frank打来语音,开始讲起事情。 据Frank的描述,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Cindy指责Sally出了错漏,不依不饶,在工位区数落起来,说她犯错不要紧,但是产生的后果会害了自己。然后敲打Sally,说她火候未到别急着上蹿下跳,不然怎么闪了腰都不知道。 Sally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说不是这样的,你可能误会了,听我解释,Cindy哪里肯听,只是一味的说些指责的话。 恰好Julia就看到了,于是接过来:“她火候未到?我看她比你中用很多。有骂别人的功夫,不如多读一读法律和案例,也好帮帮我。” 众人窃笑。Cindy向来爱面子,如今被Julia这样当众数说,失了面子,下不来台,自尊心作祟,竟然顶撞了Julia一句:“你用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不中用?” Julia一愣,立刻冷笑着说:“我什么时候用你了?我花钱让你每天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摆摆花架子,顺便骂骂别人。” Cindy受了奚落,脸上更下不来,可是又不敢继续顶撞下去,于是涨着脸坐回座位,不一会儿便哭了。 Julia不耐烦看她的模样,一言不发,回了自己办公室。 说完这些,Frank接着说:“我看那个Sally最近很受重用呢。Cindy跟Julia当众杠了起来,免不了要吃冷板凳。” 顿了顿又说:“吃一吃冷板凳也挺好。不然她总是学不会。还以为大家都会由着她胡来。” Monica听了感慨万千。没想到她不在这一个月,Julia和Cindy竟然吵了起来。她在的时候,这两人之间亲密就意味着她要被针对和刁难。她苦思解脱之法,毫无对策,只能默默忍受;没想到这一走,她的力量一抽离,她们倒自己掐了起来。 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以利益结合起来的关系,真的是瞬息万变,跟其他事物也没什么两样。 听到Frank说Cindy吃冷板凳,Monica心中产生一种莫名的舒坦,心想你也尝尝这滋味,同病相怜了,没准以后还能做朋友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她对Frank说:“感谢你对我讲这一则八卦,听着有种莫名的喜感。” Frank也笑了一声:“她现在视我为仇敌,我自然要不时观察其动向,以免对我不利。” Monica觉得很搞笑,心中明白他是替她操一份心,又不便说出来。她心中感激,也不便说出来,也就放在心里。跟他闲聊几句,挂掉通话。 原来赵慕慈休假之后,Julia从办公室出来,坐在了Monica的位子上,揽了她的一摊子事。 Julia久不下场做案子,重新承担起六年级律师的日常工作,她顿感案牍劳形,诸事繁琐,疲累不堪,还免不了在细节上出漏子。 她体会到了Monica的不容易,也深深感到她的优秀和难能可贵。自己平时定下的超严要求,她自己都难以做到,Monica却能够遵照执行,少有纰漏,实属不易。 加上客户的往来、各种问题不断,她每日辛苦支撑,像Monica当初那样,每天晚上十一二点,甚至一两点才回去;更不要说,时不时还有一些客户的会见和饭局需要她出席。 这种情形下,她自然需要有人来帮她。于是便对Cindy和Sally的要求无形中拔高了许多,希望她们像Monica那样给力能干。 可是Cindy摸鱼摸惯了。以往靠着Monica做事,Julia只看结果,也不以为意;如今她下场亲自做案子,Cindy还是原先的模样,关键处不开窍,甚至一问三不知。 Julia觉得她蠢不可及,心想这些年她到底怎么混过来的,一念之下顿时了然,原来都是Monica不求所图的在默默帮她。如今Monica不在,她便现了原形。回想以往这两人之间闹出来的矛盾,Julia有了新的判断,觉得Cindy真不应该。 指望不上Cindy,她便对Sally使上了力。Sally当初是Monica招进来的,聪明又勤奋,很有几分像Monica,瞧着却比Monica更机灵一些。 Sally一看Julia指望上了自己,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就来了个顺杆爬,做事卖力,点子频出,解了Julia不少困厄,Julia颇觉欣慰,开始事事依仗她,将Cindy撂在了一边。 Cindy优渥惯了的。专业不行不要紧,Monica可以帮她做的很漂亮,Julia挑不出她什么;她外型漂亮,人际活泛,连Julia都给她几分面子,从不肯在众人面前骂她。加上这段时间,Julia对她颇为看重,还允诺她会向合伙人方向培养她,正是春风得意时。 不成想Monica忽然休了病假,她在Julia面前露了底。Julia虽然嘴上不说什么,面上的冷淡和眼中的鄙视她可全都瞧见了。这都罢了,谁叫她技不如人呢。 可是Julia还进一步去提拔Sally,事事征求她意见,对她不吝赞美,好像当初冷漠Monica,看重她一般。她开始觉得Julia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实乃天下第一大奸人。 更为可气的是,Sally一向对自己唯命是从,事事请示,如今竟可以越过她去直接向Julia汇报。虽然当初Julia的确说过Sally可以直接向她汇报的话,但她俩在一起这么久,Sally从没有一件事是不先跟她汇报的。 如今Sally不仅跟她平起平坐,甚至还有越过她的势头,连平时讲话的声气和表情都和以往不一样了。 Cindy默默观察着Sally,觉得她身上有些东西很像Monica,但善于伪装和伏低做小,机会一到便蹿起来的劲,可比Monica机灵多了。 坐了一段时间冷板凳,Cindy终于体会到Monica当时的心情。忽然被宠幸,忽然被冷落,这一起一落之间,人就觉得怅然若失,消极颓废,连对自己都生出了怀疑。更何况Monica长久以来都被Julia欣赏,这段时间受了这么多挫折,相比那种难受和煎熬,大约比自己更甚。 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与Monica同病相怜,Cindy顿时觉得自己敌我不分,也有些讽刺。她又想起丘吉尔那句有名的话,于是暗暗决定,等Monica回来,她就与她尽释前嫌,统一战线,先斗倒这个Sally再说。 这么盘算着,消极着,Cindy心中的怨气和不满也越来越多。她可不像Monica那么能忍。于是那天好不容易抓住了Sally的错处,便不依不饶起来,谁知反倒弄了个没脸。 对于Cindy的顶撞和哭泣,Julia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之后却将Sally抬的更高了,对Cindy就面上淡淡,遇上Cindy请示,多有不满的神情,有时候甚至让她跟Sally过一下,显然是要将Cindy活活呕死。 Cindy大大的折损了面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辞职吧又舍不得。每日凄凄惨惨,似乎比Monica那段时间更惨似的。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一脚踏入了幻梦 Julia带着Sally苦苦支撑,但她毕竟还有合伙人的事情要做,Sally也说到底也还比较嫩,需要人带,比起Monica那是差远了。所以还是状况频出,隔三差五就要手忙脚乱一番。 至此她方想起Monica的好来。Monica在的时候,她从不为工作的事情烦成这样。Monica安安稳稳,正常而高效的运转着,好像她买的那些电脑设备和卷宗文档一般,不出幺蛾子,不引人注目,也容易被忽略。 如今她不在了,她才知道她每日为团队付出了多少,她有多重要。 她也对自己平素的苛待和严要求也产生了几分懊悔,甚至觉得前段时间对她的调整和针对,虽然是为了团队以后的打算而实施,也还是过了些。再想起她不声不响就生病了,她心中愈发添了几分过意不去。 这一个月,坐在Monica的位子上,她真正的明白了她,体会到了她每日的辛苦,也感受到了她所处的环境很不易。Cindy做不成案子,做客户还需要调教;Sally火候未到,又过于机灵,比Monica还危险。想来想去,还是Monica比较靠得住,甚为难得。 这一番心绪之下,竟然对她生出一丝想念,只盼着她休养好,早日归来。 她会珍惜她,会好好对她。她们一起共事,越长越好。 这边Julia暮然回首,忽然发现了赵慕慈的好,对她产生各种心情和期待,而赵慕慈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挂掉Frank电话,她默默沉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个漩涡,一个以别人的好恶与利益价值取向为核心、随时变动和调整的漩涡,这个别人,正是Julia。 以前她看不懂,是因为置身其中,不能够看到全部的图景;如今病休在家,抽身事外,借着别人的嘴说给自己近期的变动,忽然就懂了。 原来都是Julia。都是Julia的好恶和利益取向,在决定着团队每一个人的荣宠和命运。谁也逃不离,谁也无法避免。忽而受宠,忽而冷落,忽而又受宠。她不能,Cindy也不能,正在被重用的Sally同样不能。 这其实是一场游戏,一场专属于Julia的游戏。她和Cindy,以及其他人,都是参与其中的人,是陪玩者。置身于他人的游戏中,所有一切都会以游戏规则制定者为主,她才是最大的赢家。她想让谁升就升,想让谁降就降——一切都以她的利益为优先考虑。 “你赢不了的。”赵慕慈默默的想。 她顿时明白了。以前固然知道了自己在Julia跟前没有了未来,但是Julia忽然对她好一些,她便立刻升起希望和幻想,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再讨好一点,也许就能得偿所愿了。可是Julia既然打定主意让她做案子,不让她进一步升到合伙人,那只能说明,升合伙人这件事对Julia来说是无利可图的。 无利可图的事情,Julia就不会让它发生。所以不用再痴心妄想了。 你会被固定在顾问的位子上,如同以前那般,卖命苦干,加班熬夜,带领团队,直到毫无价值,或者好一点,直到Julia觉得,升合伙人对她有用的那天。或者更坏一点……直到突然死掉的那天。 赵慕慈很想知道,Julia到底在顾忌什么。为什么升她做合伙人就没有利益?她参考其他组被合伙人新升出来的初级合伙人们,他们之间相互扶持,相互提携,相互合作,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她不愿意再多一个有力的朋友和合作伙伴,而宁愿将她死死压在顾问的位子上,不肯让她再进一步? 赵慕慈感到那股由想不通和委屈演变的愤怒又涌了出来。她觉得很不公平。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只能逆来顺受,安心接受Julia的安排,继续做顾问? 只怕连顾问这个角色,她也演不了多久了。身体对她发出了严重抗议,她必须重视自己的健康,不能再没命的熬夜。不熬夜,勤奋敬业的形象就要打折扣,这显然不符合Julia对她的预期。 也许Julia也会适当考虑她的健康,不让她那么累?也许会吧。可是还有一个Sally。Sally更年轻,更耐熬,更有积极性,更有压榨空间——是的,压榨。如果她是Julia,她也会更重用Sally,知道她变得虚弱,需要休息。 她想起网上的一个段子:三十岁之前,我们用身体换钱;三十岁之后,我们用钱换身体;可我怕赶不到四十岁。真是荒谬又讽刺,真相令人扎心。 她想起自己这么些年的期盼和理想,挣扎与奋斗。思绪回到了毕业之初,心中有火,眼里有光的姑娘身上。她拿到了智诚的留用offer,感到生活在她面前展开了,一条瑰丽而璀璨、令其他人艳羡不已的道路呈现在她面前。Julia在这路的尽头,向她展示出一副光辉灿烂、神圣无比的形象和魅力…… “妈的,都是假的。骗的老娘好苦。”赵慕慈嫌弃的闭上眼,似乎想将这一切赶出脑海。 她想起Colin和Brady。他们跟她当初,又何等相似。怀揣希望和梦想,踏上被坑的康庄大道。而她,作为Julia的工作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还要帮着继续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相信山顶风光更好,继续前进……她变成了自己最鄙视的人。 “也许人就是有很多面。有时候免不了要扮一扮丑角,这样美好的部分也能显得更美好。”她这样对自己宽解道。 她想起以前读研究生时候的时光。那个时候,自己好像置身于更大的一个幻梦里。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那么优秀,都流露出无限的潜力和希望……老师们会对他们说,记住你们就是精英。要有家国情怀,使命担当;要敢为人先,勇于创新;要有这样的想法: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去做,还会有谁去做呢? 处处流光溢彩,处处充满着高端和美好。仿佛一毕业,她就会扶摇直上,踏入那云端,进入天堂般的所在。而那天堂般的所在,便是如今她置身其中,进退维谷的一线高端大所们。 这不是天堂,这是战场。战场上地雷很多,陷阱也很多。那些看似美好的地方,往往便是深渊。 是的。当初朝气蓬勃,充满无限可能的女孩赵慕慈,她怀揣梦想和希望,一脚踏进了幻梦,也踏进了陷阱。 如今受了这许多痛,差不多也该醒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摆脱现实的奴役 赵慕慈还是受制于情绪的。毕竟她也不过是在这喧闹俗世中混生活的俗人一名。 愤怒的时候,她会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在压榨她,欺骗她,利用她;心平气和的时候,她便会想起学校的好,想起智诚的好,想起Julia的一些好,觉得事情也没有那么坏。 心思烦乱的时候,她便动手整理家务。书箱里放着她读书时期的基本珍藏书和笔记。坐在地板上,就着八九点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翻着翻着,不由得泛起微笑。 在学校的时候,生活似乎充满了无限希望,她也展现出了无限的可能。除了法律,她也对其他学科有着很浓厚的兴趣,并且展现出一定的天分和才能。文学、哲学、心理学、物理学,宗教学、民俗学、化学。这些她都喜欢,多多少少也都涉猎过。 哪怕是在主修的法律行业内,未来似乎也有很多选择。去法院做法官,去检察院做检察官,去政府机关做公务员,去律所做律师。相比较其他职业,一线大所的合伙人们衣着更光鲜,形象更聪明、漂亮,优越感更明显,言谈举止更洋气,带来的宣传册纸质更优良、印刷更精美。中小型律所们根本难以与之争锋。 年轻人总是容易被外在的形象和热闹的东西所吸引。这些外在的美好就像闪亮的珠宝一般,吸引了法学生的目光,激发了他们的想象,高端,复杂,精妙,多金,上流,洋气,在这些想象和概念的诱惑下,大量优质的法学生像鲑鱼一般,争先恐后的游向一线律所,经过激烈角逐,成为其中的一份子,赵慕慈也毫不例外的遵循了这样的择优性选项。 回想毕业前夕那段时间,她手握好几个offer,人生的好几扇门都向她敞开了,她拥有着很多可能性。选择进入智诚,选择成为一名律师,让她之后很长一段的职业道路,连同其他面向的人生道路都确定了,同时其他的可能性,也在她做了决定的那个瞬间,消失了。 她看到翻开的笔记中写着一句话:教育的目的是让学生们摆脱现实的奴役,而现在的年轻人正竭力做着相反的努力,为了适应现实而改变自己。 这是在什么时候、从哪本书上摘下来的话?抄这句话的时候,她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感想?她记不得了。如今看到这句话,却好像是对自己这段职业人生的真实写照。 是的。她一直在适应现实。刚毕业时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希望找到安稳多金、又有无限发展前途的职位,于是进了智诚;进去之后,为了获得赏识和肯定,她用心工作,满足上级律师和Julia的团队要求,期望能得到他们的喜欢。 Julia喜欢职员加班,她便加班;Julia喜欢员工工作成果完美无瑕,她便尽善尽美,努力使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瑕疵。她完美适应了这个工作系统,适应了Julia的风格和要求,适应了她所在的现实情境。可即便这样,哪怕累到心痛,她似乎也看不到进一步的希望了。 摆脱现实的奴役?她自嘲的笑一笑。现实的确在奴役她,而且已经威胁到她的健康与生命,那是Julia的创造的现实。可要说摆脱?她觉得自己云里雾里,看不清前路,毫无还手之力。 回想这些年的职业生涯和学校的时光,她不禁产生了疑问:学校里面看起来那么闪耀的人,最后只是成为了一个律师,过得和其他人一样普通,唯一就是钱多一点,这是精英的含义吗?人生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她想起遇到的一名律师,那是她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天中午,她去那家常去吃的酸菜鱼馆吃饭。旁边坐了两个人,起初她也没有在意。 因为桌子挨得比较近,不一会儿,两人的谈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回过头,看到了两个男人。一个带着眼镜,体态微丰,穿着白衬衫,衣领敞开,未结领带,不像是商业人士,倒像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另一个身形瘦小,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暗色长衣长裤,皮肤黝黑,表情卑微;手边放着一顶安全帽,倒像是个农民工。眼镜男士跟农民工不断的交谈着,不断的询问着什么,又叮嘱着什么。 赵慕慈听下来,大约是农民工在工地受了伤,要申请医疗费用的赔偿。这位眼镜男士,是他的法律援助律师,两人约在这小店里,律师在帮他看卷,告知他目前的进展,并且叮嘱他,几月几日,上哪个地方,哪着哪些材料,去走某个流程。 在赵慕慈看来,眼镜男士穿着神情普通之极,跟她见过的那些在一线大所供职的精英们根本不能相比;可即便这样,跟面前的农民工当事人比起来,他还是正式、体面、斯文许多。 眼镜男士耐心的跟农民工说着什么,没有不耐烦,没有鄙视。整个谈话的过程,思路清楚,平和从容,农民工听不懂的地方,他就再说一遍。 赵慕慈忍不住看他一眼。夏天的酸菜鱼小饭馆,拥挤而闷热。他脸上有汗,腋下和衣背上也渗出了汗印。他点的酸菜鱼饭吃了一半,放在桌子上,似乎是吃到一半,当事人来了,他便跟他聊起来了。赵慕慈听他的声音和语调,不居高临下,不颐指气使,竟是难得的平和,难得的关照。 农民工当事人总算搞清楚了,他羞涩而拘谨的点点头。眼镜男士回转身,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农民工当事人呐呐的问道:“付……付钱了吗?” 眼镜男士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又跟他讲了几句,农民工当事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看着眼镜男士又在吃饭,农民工当事人又试探着问:“付……付钱了吗?” 赵慕慈心想,他大约是想请律师吃这顿饭。可是语言笨拙,不知如何表达,所以便讲成这样。转念一想,没准也还有囊中羞涩的成分。这小馆子,一段饭虽然不过三十来块,但从门面装修看上去,还是有一种上档次的感觉。农民工当事人这样问,也许是拿不准这饭到底贵不贵,他能不能够付得起。 眼镜男士听到了,抬起头对他说:“付过了。” 农民工笨拙的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赵慕慈忽然被感动了。见惯了衣着光鲜,谈吐洋派,动辄便是几千万甚至成百上千亿商业交易和金融项目的一线大所的精英律师们,忽然在这样逼仄普通的小饭馆里,看到了衣着普通的执业律师,为一个在这个城市中干着苦活累活,不为人所重视的农民工争取医疗费,辛苦操劳;在不为人所知的情形下保持着平和与尊重,耐心与关怀,甚至连一顿饭都是自己掏钱买单,她感到了一种别样的触动,以及律师职业的另一种打开方式,另一种可能。 眼镜男士注意到了赵慕慈。也许她脸上呈现出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微笑,眼中放出了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赞美,眼镜男士看到她,便暖暖的笑了。那笑容,温暖又敦厚,仿佛连他自己都在赞美自己。赵慕慈也笑了,不忍打扰二人,便转过头,看向眼前的桌面。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人的其他可能性 想到这位在小餐馆里为农民工当事人解说案件、指点迷津的律师同行,即便时隔日久,当时的那种触动也还是从脑海的久远深处浮现了出来。 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工作:帮助他人,匡扶正义。 一种职业,可以有很多种打开方式。你可以呆在一线大所里,顶着虚荣而无用的光环,累死累活,为他人做嫁衣,也可以独立执业,自己安排工作,顺便帮帮别人。赚钱当然很重要。如果赚钱的同时,能够帮到别人,那岂不是双份的满足,双份的欢喜?光是赚钱,似乎是没有办法让一个人彻底满足的。 赵慕慈被叫惯了“精英”。内心深处,她也将自己与这两个充满无限赞美与艳羡的字眼捆绑起来,觉得自己当之无愧。可是想起眼镜男士,想起他对于律师职业的表达和阐释,她不禁觉得,他也是精英,也许比自己更当得起“精英”二字。 并不是只有那些拼命赢过别人,在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中攀登到职业顶点的人,才配称为精英。为有钱人的游戏保驾护航,和为一个深陷困境、继续援助的底层民众提供帮助,为民请命,孰轻孰重?也许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回答。 在竞争中胜出,获取个人成功,当然可以称得上优秀,也担得起精英的名头。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推崇优秀和竞争。优秀的人,代表了人类发展的一种更高、更好的可能性,理应受到推崇; 可是优秀,或者拥有比别人更大的优势,并非是为了压榨别人,或者将凌驾于他人之上,而是为了更好的服务他人。以自己所长,服务大众的人,如同以己之躯,为人铺路,为人所之不为,这份奉献和情怀,当无愧于“精英”二字。 以己所长为人服务的人,人们会爱他,敬他,将他抬得很高;借着某种优势,凌驾他人之上的人,只会收获一堆竞争者,嫉妒和仇恨。人心所向,便是大道所在。 赵慕慈再次看向笔记本上那句话,心里生出了一些新的气息。 教育的目的是让学生们摆脱现实的奴役。的确如此。受教育,是让一个人成为自由、勇敢、更有担当和有创造力的人,而不是成为墨守成规,只会向现实无限妥协和屈服的胆小鬼。 以前她战战兢兢,只求安稳,全部努力只为适应现实,适应Julia和她的团队。如今许多年过去了,该看的都看到了,该干的都干会了。她不能一直像小baby一般只求安稳,抓住眼前的熟悉感和安全感紧紧不放。她该迈出智诚这舒适的巢穴,学着去探索新的边界和可能,摆脱现实的奴役,做生活的主人,自己命运的主人。 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合伙人才算成功呢?为什么一定要在智诚埋头苦干才算精英呢?成功有很多种定义。人应该有其他的可能性,不一定非得遵循一小撮人所定义的所谓成功和游戏规则,甚至工作模式。 世界是无限的。一个人的存在可能就是在拓宽这个边界。在存在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自己的勇气,技能,视野、格局和创造力,也许真会产生如一句广告词那般的效果:世界因你而改变。 所以还是要放弃狭隘,向前一步。 想到这里,赵慕慈开始更频繁的在网上浏览一些市场上的职位信息,对猎头打过来的电话也不再匆匆挂断,尽可能多的去了解一些信息和动态。这也算是对自己不确定的未来所做的一点未雨绸缪的准备吧。 肖远一到周末便会过来和她在一起。周内加班多,时不时就会很晚,他怕打扰她休息,一般不怎么过来。有一天两人在一起聊天,说到了内卷。 话题由肖远开始,聊到他们所隔壁组的一位高级合伙人移居美国了,负责海外业务拓展。剩下两位合伙人开始为团队负责人的位子争了起来。男合伙人刚从国外读完JD回来,年富力强,斗志昂扬,加上交游广阔,很快胜出; 不幸败北的女合伙人本来一直依赖离职的高级合伙人,负责一部分客户的维系,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案件处理和团队管理上。高级合伙人一走,她失了依靠,又没有男合伙人那样善于开拓市场,具备进攻性,所以还是原地就位; 谁知男合伙人过于霸气,因为女合伙人跟他竞争过,刚上任便开始放火,抢走女合伙人一直在负责的好几个大客户。女合伙人立时收入受损,业务受限,生存环境恶化。男合伙人从其他组过来的,读书前呆的组没了他的位置,急于在这里扎根立稳,所以下手毫不留情,各种管理和斗争手段,火力威猛,显然是想将盘踞多年、基础深厚的女合伙人连根拔起。 眼看女合伙人团队地位岌岌可危,甚至有可能被干掉,原先跟着她的顾问们、律师们、助理们人人自危,有的原地颤抖,有的倒戈相向,有的两边讨好,丑态百出,给其他组里的人添了不少谈资和笑料。 女合伙人毕竟经营多年。不知是不是找了高人和救兵的缘故,总之针对她的攻击忽然停止了,她被抢走的客户也还回来两个,状况也没有再恶化回去,算是暂时保住了职业生命。 可是女合伙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就发起了奋,比以往更用功,更刻苦。以往都是统领大局,审核把关的工作模式,最近忽然就调成了精耕细作,从法律检索到,撰写备忘录、法律建议的撰写,乃至客户沟通,深入无限细节,事无巨细,搞的自己像刚入行一两年的初级律师一般。晚上大家都走了,她还不走,有一天晚上竟然就睡在了办公室,拿着洗漱用品去盥洗室,将早上来上班的同事吓了一跳。 这件事就成了新闻在办公室传开了。女合伙人已经四十多将近五十,忽然如此拼命,把自己逼得跟初级律师一样,人们并没有敬佩的感觉,反而觉得她有些不正常,更多的人是担心她这么一把年纪,再这样熬下去,不定哪天要出事。 赵慕慈心想,这位女合伙人的行为,听上去倒像是自我退行。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想要再次迎合Julia的期待,重获她的喜欢,准备往后退几步,再原地踏步几年的想法,顿时有些理解这位女合伙人了,当下便默不作声。 肖远讲到这里,不禁感叹一声:“现在到处都在卷啊。不知我们这样的底层民工在卷,连合伙人们也卷来卷去。唉。” 赵慕慈奇了:“什么?什么卷?卷什么?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内卷是一张煎饼 肖远看向她,有些好笑的回道:“内卷啊。你不知道?” 赵慕慈摇摇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无知模样。 肖远身子向后倾去,胳膊撑在地毯上,略带调侃地看着她:“露馅了吧。” 赵慕慈不答言,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看着他。 肖远:“这是我们九零后发明的词汇,属于学术娱乐化的一种适用和流行。姐姐你不知道,那也正常。” 赵慕慈眉头凝重了,心想这厮越来越放肆,竟敢这样对她讲话。这是嚣张自己年轻,还是嫌弃她老了? 这样想着,就不高兴了。她扭转身子,不悦的说道:“是,我不配知道。你干脆叫我老奶奶好了!” 一看赵慕慈生气了,肖远坐了起来,观察着她。赵慕慈在他面前,各种模样都有过,优雅的,沉静的,温柔的,妩媚的。唯独这样情绪化的赌气模样,很是少见。 他慢慢靠近,抓着她胳膊,笑笑的说道:“哪里有这么漂亮的老奶奶?我再年轻几岁,也还是会忍不住喜欢你。” 赵慕慈一听,嘴角忍不住牵了一下。她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不肯软下来。 肖远没辙,只好放大招了。他将头偎在赵慕慈肩膀上,跟她撒起娇来:“姐姐,我讲错话了。原谅我吧,姐姐!”一边说,一边轻轻摇着她。 赵慕慈回转身,乘他不注意,揪住他一根腿毛使劲拔了一下。肖远怪叫一声,抱着腿,倒在地毯上,好像痛苦万分一样。赵慕慈知道他是故意演给她看,可瞧着也觉得解气,忍不住便笑了。 两人闹一场,重新回到方才的话题上。 肖远搜索出相关内容,将电脑推到赵慕慈面前。关于内卷,百度百科是这样介绍的: “内卷化一词源于美国人类学家吉尔茨(CliffordGeertz)《农业内卷化》(AgriculturalInvolution)。根据吉尔茨的定义,‘内卷化’是指一种社会或文化模式在某一发展阶段达到一种确定的形式后,便停滞不前或无法转化为另一种高级模式的现象。” “黄宗智在《长江三角洲小农家庭与乡村发展》中,把内卷化这一概念用于中国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的研究,他把通过在有限的土地上投入大量的劳动力来获得总产量增长的方式,即边际效益递减的方式,称为没有发展的增长即‘内卷化’。” “内卷化效应就是长期从事一项相同的工作,并且保持在一定的层面,没有任何变化和改观。这种行为通常是一种自我懈怠,自我消耗。” 赵慕慈心想,这个概念倒是准确。没有发展的增长,增长是对Julia而言,没有发展说的就是她。她如今,也许以后,都会是从事相同的工作,并且保持在一定的层面,没有任何变化和改观;无法转化为另一种高级模式,停滞不前,意思就是无法成长为合伙人,永远停留在为Julia埋头苦干、奉献时间和心血的顾问阶段。这大概就是Julia乐意看到的局面。典型的内卷。她就是那被卷的人。 心里这样颓丧着,嘴上却对肖远说出了不服气的话:“还你们九零后创造的,明明写的是吉尔茨和黄宗智,这两个哪个是九零后了?没羞没臊。” 肖远不以为意,带笑说道:“我没说这词从一开始就是九零后发明的,我说的是,九零后将这个学术词汇娱乐生活化了,现在它变成了泛化使用的生活词汇。” 赵慕慈:“怎么个泛化?” 肖远:“比如两个同事,一样优秀,但都想被重视,就开始比加班,比谁回家更晚,形成恶性竞争,单位时间劳动价格降低,这叫内卷;又比如,好多大学生想出类拔萃,成为最优秀的哪一个,便开始选修容易拿A的课程,根本不关系自己喜不喜欢这门课,到处参加竞赛,拿奖杯拿荣誉,耗费大量时间,只为看起来更优秀;殊不知开始工作后,用人单位看重的只是体力好不好,愿不愿意加班,这也是一种内卷。” 看赵慕慈听的津津有味,肖远乐得再说几句:“还有啊,像那个故事里面,两个人同时被熊追,跑得快的人对跑的慢的人说:‘我不用跑的比熊快,我只要跑的比你快就行了’——这其实也是一种内卷,通过牺牲他人作为代价,让别人成为韭菜和垫脚石,来换取自己的生存,让自己成为幸存者。” 赵慕慈笑了,她问:“这怎么也叫内卷?这不符合刚才的定义啊。” 肖远:“我刚说了,内卷这个词已经泛生活化了。它就像一张大煎饼,所用的不公平和内耗,都可以用它来卷一卷。” 赵慕慈好笑的说:“好吧。” 肖远:“内卷的本质,是达到门槛之后的无差异化竞争,你也有,我也有,那就只能比量。比量会导致单位时间内利润价格摊薄,从而导致恶性竞争。如果是作为单个个人,时间精力有限,比量的情况下无法做到薄利多销,最后就是越卷越薄,最后崩坏。也就是常说的,越努力越倒霉。” 赵慕慈听他说着,忽然发现他还真懂事,不想自己以为的那样,是一名小朋友。虽然刚入职场,但用心观察,善于思索,得出结论入木三分,看起来很有前途的样子。 她开口问他:“那该怎么办呢?既然越努力越倒霉。” 他歪头想了想:“目前我能想出三种出路。” 赵慕慈换了个姿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第一,躺平任嘲。既然用尽全力也只会有一小部分幸运儿胜出,那我干脆不去争夺,做一个佛系少年。” 赵慕慈露出应付的笑容,知道他不会这样做。 “第二,卷的更快。既然避免不了要陷入内卷,与其逃避,不如卷的更快,把别人抛在身后,那我自然躺赢。” 赵慕慈想,这个大概率会是他的选择,也是她的选择。因为他们都有实力,也不甘心输。 “第三,逃离此地。就是脱离大环境。现在中国竞争比较大的城市都免不了内卷,与其在此耗费精力,不如退往二线城市,或者出国,移民,到竞争不那么激烈的国家或地区去。” 说到这里,他看看赵慕慈:“但这一条,很少人能下得了这个决心,或者很少人有实力做到因为这意味着放弃很多。所以算是一种次级的出路。” 赵慕慈爬到沙发上,看着阳光在她手指间洒下光影,陷入沉思。 肖远:“是不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可怕,小妹妹?” 赵慕慈扑哧一笑,不理他。 想了一会,她转过身来说道:“还有第四种出路。”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护持心中的火焰 “什么?” 听到肖远在问,赵慕慈爬起身来,说道: “扬长避短,独辟蹊径,开拓创新,一马当先!” 看着赵慕慈扎起马步,一手推向前方,一脸振奋的样子,肖远失笑,问她: “你是说,创业?” 赵慕慈:“差不多。前辈们不是说了嘛,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转。总有办法保持竞争优势,不让那些渣渣们把我卷进去。” 肖远:“厉害啊姐姐,乘风破浪,舍我其谁!” 赵慕慈受到了鼓舞,更加振奋,仿佛此刻就驾船航行在海面上,海风从耳旁吹过,海鸥从头顶飞过,好不快活,好不惬意。 忽而想到,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Julia,没有离开多智诚。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合伙人以何种方式开展业务,获取客户,她竟然一无所知。 虽然她内心激情澎湃,很有一种历险闯荡的冲动,但毕竟,她只是依附Julia生存的一名授薪律师而已。路上有哪些陷阱,海上有哪些险滩,她从未经历过,也从未有机会被带领过,指点过。 这么想着,不安和恐惧又从心底爬了起来,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一点气势和激情,令她又退回到了唯唯诺诺、墨守成规的小律师躯壳里。 “谁给我临门一脚吧。将我踢到这风雨世界里吧。”她默默的想。 过了几天,又是一个周末。肖远和赵慕慈在外面游逛。 喧闹人市中,赵慕慈抱着一杯芒果冰沙使劲的吸着,肖远在旁边护着她的背,一边带着她往前走,一边防止人撞到她。 赵慕慈忽然开口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女合伙人的奇怪行为,你们所那个,我觉得还有另一种解释。” “什么?”肖远低下头听她说。 赵慕慈:“她很有可能是……‘小镇做题家’。” 肖远侧过脸看她,只见她也正仰脸看着他,面上带着几分得意。 肖远立时明白她的动机和意图,又觉得她这份好胜的心情看起来幼稚又可爱。 他乐得哄她开心,于是忍住笑,顺着她的话聊下去:“为什么呀?” “她晋升受阻,又被抢了客户,又被针对,总之就是遇到了挫折嘛。这时候她不去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有没有需要进一步提升和突破的地方,反而退化成初级律师的工作模式,说明什么?说明她要么在那个阶段的工作表现很受肯定,一切都很顺利,也获得过晋升,要么就是,她在学校成绩很好,而这种成绩是靠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也就是刻苦努力换来的。”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冰沙,接着说: “所以她大脑中有这么一条回路:努力踏实刻苦,就能赢得胜利和肯定,就有好的结果。而且有可能,她有且只有这么一条回路。所以在遇到挫折的时候,她自然会回到那条熟悉且有过成功经验的道路上,采用那样的模式,以期再一次获得胜利和肯定。” 说完她抬起头瞧一眼肖远:“是吧。” 肖远故意问她:“你怎么忽然无师自通,知道了‘小镇做题家’?” 赵慕慈:“哼。我岂能给你第二次嘲笑我的机会。网上的热词我都恶补了,你随便来。” 肖远觉得她有点可爱。想到她为了和自己无障碍沟通,重点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算费了心了。 他说道:“哪里敢嘲笑你?你不过是事务繁忙,没有空去理会这些边角知识罢了,是不是?” 赵慕慈笑着看向前方,很是受用。 肖远:“按你刚才说的,女合伙人这样做,内心的动机还是想赢的。这要给男合伙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了。” 说着脸上现出半正式的凝重之色:“小姐姐,你懂的太多了。如果放在古代,你早就被灭口了。” 赵慕慈瞟了他一眼:“别传八卦,管好自己事。” 说完又笑笑:“在古代我可不用琢磨这些,每天绣绣花读读诗,让我爹爹给我找个如意郎君就完了。” 肖远失笑:“可惜了啊,你生在现代又要做律师,只好自己选如意郎君。” 顿了顿:“选我吧?选我选我。” 赵慕慈含笑不理他,径直往前走去。 当初看到“小镇做题家”这个梗的时候,赵慕慈愣了,顿时觉得,她才是真正的小镇做题家。想想自己,毕业985高校,出身小镇,全靠一股勤奋和努力,加上一点天分出头;唯一不符合的一点,是她基本不喜欢做题。一般只看知识点,完了看几道题,了解一下模式而已。但这一点改变不了她出身小镇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她靠勤奋努力和花费大量时间进入985高校的事实。 毕业之后依旧勤奋努力刻苦,对上级律师和合伙人的指示遵照执行,不敢有一丝懈怠。靠着这样的苦干模式,她一路到了五年级,并从一众助理中脱颖而出,成为Julia最欣赏和倚重的人。 然而到了六年级,一切都不一样了。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幻莫测,很多人的态度也令她琢磨不透。以往依赖她、屈居她之下的Cindy,忽然便大放异彩,获得了Julia的欣赏和重用;以往欣赏她,倚重她,对她寄予厚望的Julia,却在短短的时间内,对她大加训斥,屡屡斥责。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依着以往的一贯模式和路径在做事,却仿佛失去了所有骄傲和希望。 为什么Julia忽然便对她态度忽冷忽热了起来?为什么Cindy忽然就那样能干了起来? 在赵慕慈看来,五年级以前,她所处的环境和世界是确定的,固着的,清晰的,一板一眼的,有迹可循;只需要按着一定的路径,遵循一定的规则,她便可以在其中畅行无阻,自由玩耍,获得嘉奖和肯定; 如今,同样的桌椅,同样的同事,同样的Julia和Cindy,还有新出来的Sally,元素还是那些元素,环境还是原来的环境,但是却有什么不一样了。置身其中,她仿佛在云里雾里,又像是在烟里梦里。一切都都浮动不定的,一切都在随时变化,好像是处在了水下宫殿一般,连空气都是晃动的,不安分的。 一切都不是稳定的,不是固着的,今天的情形态势,明天就可能变得截然不同,今天的笑脸,明天可能就横眉冷对。她找不到一条可以长期遵循和依赖的路径。这变化和不稳定的源头,大约就是Julia和Cindy身上展露出来的社交手腕和心机手段,以及隐藏其中的利益取舍。 是的。人际关系。无形却又至关重要,构成了她所处的环境的一部分,如今无比深切的影响了她。面对Cindy的中伤和攻击,她只会防卫,不会进攻;面对Julia忽冷忽热的态度,她只能逆来顺受,无力突围。因为这便是她身上所欠缺的东西,这是她数年来奋力攀登,将过多时间用在做题和埋头苦干伤所错失的技能,所付出的代价:以利益为导向的人际关系经营和交往。 这段时间在职场上遭遇的事情,于现阶段的她而言,大约可以用心酸、委屈、挫折来形容和定义;可如果她拥有Cindy那样的心机和手段,或者Julia那样无情却冷静的利益取舍和善变,她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遭遇,处境是不是会不太一样? 她不能知道,也无从知道。因为她之前从来没有机会成为那样的人。可是想到这一点,却让她愈发确定,也许她就是人们所说的“小镇做题家”。虽然目前看来,她尚未在职场遭遇惨败,只是受了一些挫伤和煎熬而已;但是行到如今,看不到升合伙人的希望,有可能会在顾问的位子上永远卷下去,不能实现一直期盼的梦想,这难道不是一场失败和滑铁卢的序幕? 她对肖远分析女合伙人的小镇做题家套路,看起来头头是道,精辟入理,但那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套路,自己一贯的路径依赖?她也曾像那位女合伙人一般考虑过退行,想过继续奋斗努力以期重获Julia的喜欢,想要再一次爬到曾经赢过的路径和模式上去寻求安慰和安全感,哪怕它已经不能适应如今的态势和她的发展状态。 这都是难免的啊。她默默的为自己开解。这就是人类啊,离不开舒适圈,习惯路径依赖。 可是她心中依然燃烧着火焰,这火焰是她的梦想,她的欲望,她想要做合伙人的意志与决心。如果她任由心中的火焰没有后继,渐渐熄灭,自然可以维持原状,任由Julia安排和摆布。反正不管别人如何玩花招,耍心眼,活总是要有人干的。 Julia又不傻,自然知道她干活最好。不在人身上下功夫,只是专心做一个埋头苦干的老实人,大约也混的下去,因为这世界总是需要老实人去填坑和背锅的,尤其是当“聪明人”或“钻营者”玩不动或快玩砸的时候。 可是她心中的火焰烧的那样旺盛。每每想起这个合伙人的梦想,她总忍不住心潮澎湃,遐想无限。每每想到要熄灭这火焰,安于现状,没有机会去实现它,她总觉得怅然若失,心中泛起隐隐的委屈和疼痛。这一个月的休假,令她无比真切的感觉到她的渴望,她的决心和意志。 想要成为独立执业的合伙人,那就需要从内至外的反思自己,提升自己,突破自己。从“小镇做题家”的模式和壳子里跳出来,确定自己的不足,寻找不足产生的原因,克服或优化那个原因,以求进一步的提升和突破,具备合伙人的品格与素质。 既然意识到自己在人际关系方面缺少心机和钻营,不懂利益取舍,那当然要在这方面下功夫,找原因,做提升和突破。在专业精进,勤奋刻苦的基础上,为自己增加一条人际交往和利益取舍的回路,不求多突出,至少及格,这便是她往合伙人品格迈进的路上的一门必修课了。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埋下仇恨的种子 假期结束,赵慕慈回到律所上班了。 看到她精神不错,又得知医院复查结果,Julia颇为欣慰,心想总算回来了,自己好歹可以脱身了,不用深陷在繁琐事务中,天天瞧着Cindy生气。 自然的,Julia对团队又进行了一些调整。Sally本来是去辅助Cindy的,当初的想法是要Cindy这边强一些,好跟Monica能形成遏制和均衡之势;如今Sally冒了头,肯定不会再像往日那么甘居Cindy之下了。她思考一番,很快有了新的盘算。 她将Sally和她所负责的业务都重新归到Monica这边,连Cindy负责的一部分客户和义务也划过来,对Monica叮嘱道,如今身体不好,就带带新人,Sally能干,具体的操作事项,就多让她干一干,也算是个磨练。至于她的工作的重点,自然是要负责一些大方向上的东西,客户沟通,以及具体文书、材料对外放送前的审核等。 并且,Julia还体贴的对Monica说,考虑到她之前的病情,虽然如今康复,还是大意不得。她允许她半年之内可以在晚上十点之前下班,尽量不撑过十点。 Monica听了,自然喜悦,心想Julia毕竟还是有些人情味,这些调整和政策都是为她身体考虑,不是一味压榨人的黑心老板。 但这些表面上的体贴和调整之下,也还是藏着Julia细密盘算的考虑。 Cindy之前瞧出来Sally跟Monica能力智商不相上下,心机却机灵许多,Julia自然也瞧出来了。如同面对Monica一般,她一方面想用Sally,一方面又顾忌她,防着她,觉得她假以时日,会比Monica更厉害,更有威胁性。 所以她一寻思,两个人一样能干,不如就放在一起,性质比较相同的两个人之间,固然会有吸引和欣赏,但到达某种条件,也会相互竞争和削弱。只要她们竞争起来,她就安心了。 另一层的考虑,还是考虑到Monica的身体。如今虽然看着好好的,可如果未来她离职或事生病,Cindy又指望不上,那她岂不是无人可用?种树要趁早,这就让Sally跟着她,乘机跟她学一学,也是个有备无患的布置。 至于真到了那一天,Sally到了Monica如今的程度,又要怎么去制衡她,那不是她现下要考虑的事情。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现在她只管控好眼前的日子。 对于Cindy,Julia想到之前她当众顶撞她,还哭哭啼啼让她没面子,虽然心中生气,思前想后一番,也还是准备按照之前的设想,升她做不能独立,只能依附她的合伙人。所以Julia换了副面孔,不再冷面对她,不时带她出去见客户应酬,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Cindy本来气不过Julia将Sally划去帮Monica,还带走她好几个客户,一看Julia竟然频频带她出去应酬见客户,一副既往不咎,很给机会的模样;她想起之前Julia跟她之间关于升合伙人的谈话,心想原来Julia是为了培养她才拿走自己手头的工作,这样她才有时间出去应酬见客户。这么想着,她便又重新趾高气昂起来,觉得Monica和Sally虽然表面瞧着占了便宜,实质上不过是卖苦力的命。 Sally自然注意到Cindy这边不同的气象。加上Cindy爱显摆,爱炫耀,每次一出去便换衣服,喷不同的香水,回来之后又在座位上各种喟叹和自得的神情,种种蛛丝马迹。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来,但Sally也很快知道Julia带她出去了。 Sally心中很是瞧不上她。之前一段时间,Julia调她过去,她寻思自己没有她资历老,更是瞧着Julia对她颇为看重,于是忍下一口气,伏下来帮衬她。接触下来发现Cindy专业方面很多东西竟还不及她,心中甚是纳罕,心想这种水平这么升到六年级的,还被Julia这样看重。 后来Monica休假,Julia需要人干活,自己得来了机会,Cindy便处处打压嘲讽她,经常给她找茬,她心中更是厌恶,觉得她没有本事还嫉贤妒能,心胸狭窄,手段龌龊,十足的小人一个。 她暗暗寻思,自己如今,差不多就是Monica的替代品了。Monica有本事又聪明,如果最终都出不了头,那她也不用指望什么了。这样想着,她也暗暗观察起来,却怎么也想不通Julia为什么远着她。 直到Monica休完病假回来,Julia似乎又看重起她来,还将她拨了过去与Monica共事,她心中方得了几分安稳,觉得专业本事到底是老板看重的,毕竟活还是需要人干的不是?联想到前段时间Cindy因为工作被Julia当众讽刺,闹了个没脸,心中更加确定,要在专业上用功,并且让它成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样盘算着,她便欣然接受调遣,安心跟着Monica做事,不想再理会Cindy了。 可是人不理事,却奈何不了事要理人。 这一天中午,Cindy又从外面回来,衣服发型焕然一新,手中拎着一款新买的限量版手包。Sally瞧见了,暗暗吃惊,心想她工资这么高吗?Monica可从没有背过这个价位的手包,难道Julia偷偷给她涨了薪水? 转念一想,她何德何能。前段时间被Julia那样骂,如今给不给她脸色瞧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再涨薪水给她?八成是她那外国男友送的…… 正暗自琢磨间,Cindy早瞧见她目光在她的手包上穿梭,心中得意,不由得又娇纵起来,想在这位昔日的手下面前抖抖威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又从桌上抽出一个卷宗,走到Sally跟前,蔑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的说道: “Sally,这是我上午跟客户会谈的工作纪要,你听一下,整理成文档,存到这个卷中去,另外在公盘中也存上一份,跟U盘原始内容放在一起。” Sally不由得产生一种抗拒。她没有抬头,照常做自己的事。 Cindy提高了声音:“听见没有?!聋了?” 午间时分,很多人都下去吃饭了,可她们这边靠近过道的位子上,还坐着几个助理和实习生。Cindy一生气,他们立时往这边看了过来。 Sally心中升起了厌恶,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的说:“我手里有很多事,忙不过来,你自己做吧。” 这是Sally第一次明确的拒绝她。之前虽然两人屡有不快,Sally也表现出明显的不恭顺,但明面上,她叫她做什么,她最多延迟,或者应付,从没有拒绝的。 Cindy感到气结,说了一个:“你……”便瞪起眼睛,抿紧嘴唇,说不下去。 Sally看了她一眼,依旧面无表情,回头看向电脑。 Cindy上了气,一定要她把这活干了。她将卷重重拍在桌子上,U盘在桌面也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替主人出气一般。 Cindy开口讲道:“今天这活你非干了不可!下午三点前给我,到时候没有完成,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便气冲冲的回到座位,张着眼睛盯着她的后背,像是要将她看出一个洞一般。 Sally依旧面色平静。她站起身,一手拿了卷和U盘,走过来,远远伸手将东西放在桌上,对她说:“我刚说了,没空。手头事情太多,三点前都是活。” Cindy更气了,对着她背影叫:“站住!” Sally脚步顿了顿,依旧回到自己座位,埋头做起事来。 Cindy心想,不信治不了你了。她站起身再次走到Sally跟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语气跟她讲: “不要以为你跟了Monica就一飞冲天了。小心鸡飞蛋打!擦亮你的眼睛,看看Julia真正看重的是谁!有多了不起的,这会跟我翘尾巴,早了!你也就是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打量我不知道呢。不过是一块砖而已,只配天天坐在这里往死里干,还得意呢。” 说完直起身,又恢复正常语调讲道: “这U盘里,可是Julia开拓出来的新业务,下午四点要接着和管委会开业务会议。到时候误了,我就跟Julia说使不动你。哼。反正我等下有别的事情要忙,Julia也急着我的事。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觉得她会不会骂你个狗血喷头,怪你不服指示?” Sally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觉得很是反胃。再听到她如蛇吐芯子一般嘶嘶鸣叫的低声威胁,更是觉得头晕。可是她讲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一个五年级律师不服从指示,又关乎承接新案子和高层会议,真到了那个节骨眼,自己这点刚得的赏识,只怕盖不住Julia的怒火。 看着Sally垂下眼若有所思,没有接她的话,Cindy知道她心里怯了。她满意的抬起身,再次将案卷和U盘摔在桌子上。开口说道:“下午三点,过时不候。” 说完回到自己座位,看着Sally的背影,似乎觉得还不尽兴,又开口讲道:“有些人,真是。非要人用鞭子抽几下才肯干活,唉。” Sally本就觉得憋屈和郁闷。听到这几句,心中更是厌恶,对她的恼恨又加深了几分。她可不像Monica那样宽宏大度,凡事揭得过。虽然碍于级别,不好正面与她对抗,这件硬塞过来的活也接了,但她心中却种下了一股仇恨,不时寻思着要怎样报复她,解一解心头之恨。 章节目录 第192章 附在她耳边窃语 Sally寻思,自己一个下级律师,要去正面和Cindy冲突,能量不够,吃亏的概率就比较大。说不得,还得借力。于是她想到了Monica身上。 对于Monica,她有着明显的好感。可私心里,她也知道,自己被Julia安排到这里,可能是要她做Monica的替代品,毕竟Monica身体不太好了。话又说回来,她固然有可能代替Monica,可如果Monica一直呆在原地,那她大约也就没有办法出头。 如今组里许多事都是她在担着了,工作这一块基本都熟了。但是Monica会在最后把一下关,做一做审核。Sally留意过,发现Monica有时候会改一下她写的东西,但那些改动基本都无伤大雅;有时候就原封不动的发出去。她心中渐渐生出自信,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独立面对客户了;也渐渐生出一种束缚感,觉得Monica这个审核与把关挺多余,看了跟没看也没什么两样。 于是她便生出这样一种想法:Monica不在了该多好。如果Monica不在了,或者高升了,那么她就会名正言顺的挪到她的位子去,到时候Cindy再想欺负她,可没那么容易了。她再加把劲,让Julia更依仗她,喜欢她,哼,到时候欺负回去,让Cindy在她面前哭,都有可能呢。 这么想着,Sally面上便不由得浮出微笑,对这样的境况乐见其成,心向往之。 所以Monica要么升,要么退,就是不能呆在原地。她回忆跟Monica的接触和交流,揣摩她的心性和志气,觉得Monica大约也是不想呆在原地的吧,如同她一样。所以她想刺激一下Monica,是好是坏,就看她了。 不管Monica是好是坏,对她而言,都有好处,离开还是高深,她都会坐在她曾经的位子上,独当一面,越发强大,远远好过原地踏步,死水一潭。 于是在一个微雨的中午,两人出去吃饭的时候,聊的气氛正合适,Sally面上忽然现出神秘之色,靠近Monica,附在她耳边,跟她讲了一则消息。 消息便是之前她跟Cindy一起组队做事的时候,Cindy得意之下对她讲出来的话:Julia有意升她做合伙人,并且明确表示会培养她。 赵慕慈乍一听到,虽然面色平静,心中却猛地漏了一下,觉得一直担心的事情,似乎成真了。 Sally观察着她的表情,发现她倒是平静。她内心寻思,正常人听到明显的对手说出这样的话,都不会无动于衷,Monica这平静,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大概率是假的。 于是她更加详细的将Cindy讲给她的那些细枝末节,和盘托出。什么Julia如何对Cindy总结前段时间独立接客户的经验与教训,如何觉得Cindy还差点火候,如何欣赏Cindy,如何允诺会培养她等等。 赵慕慈敛了心神,听她说着,渐渐的绷不住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Sally默默瞧着,心想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否则她都要以为,Monica生了场病,忽然佛性了,对升合伙人这件事不感冒了呢。 她一边细细述说,一边心想,这也算是我帮你一把。帮你也等于帮了我自己。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Sally倾向于相信自己这番告知和泄露是出于好意。毕竟Monica对她还不错,她也挺喜欢她,正所谓英雄惜英雄;再者,谁不愿意做好人?谁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个好人?哪怕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在犯下滔天罪行的那一刻,也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反而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在做好事。 但人毕竟是骗不了自己的。她心中深知,却不愿意细想、甚至刻意忽略的另一个声音是:如果Monica你禁不住刺激,去和Julia硬来,理论,甚至冲突,致使你不幸丢了工作,那也是你应对不当,或者运气不好,怪不到我身上。 所以这顿饭,表面上吃的亲密无间,同仇敌忾,实则暗怀鬼胎,充满算计。 赵慕慈听了这些,倒没有说什么,只默默的听着。可是这些信息,就像一块乌云一般,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吃罢饭回到办公室,整整一个下午,望着窗外迷蒙的景象和淅沥淅沥的雨声,她觉得更压抑了。 对于Sally透露的消息,赵慕慈还存着些疑虑,心想是不是她捏造的,或有一些夸大或添加的成分,想要她也恨上Cindy,跟她站在同一战线,这样Cindy就不好欺负她了。 可是她想起这段时间,Julia确实频频带着Cindy出去。虽然Cindy嘴上没有明说她跟着Julia见客户去了,可是她的发型,妆容,穿着,表情无一不泄露了。 反观自己,虽然Julia不让她熬夜干累活了,还将Sally派给她用,态度也缓和了,可她不是真真切切的窝在办公室里搬砖吗?跟从前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她便倾向于相信,Julia的确说了那些话给Cindy了,也的确有意升Cindy做合伙人了,或者至少是将她往那个方向培养了。 那她呢?还在考验吗?还是根本不给一点机会了? 赵慕慈毕竟休过一个月病假,并且在内心捋清了许多事情。她既然决心在人际关系方面精进,便不会听了别人一句话就随便冲动,贸然行动;她既然决心为自己的利益盘算,便会运用自己的天赋和洞察力,好好的盘算一下整个事态,穿过层层的障眼法,尽可能的触及到真相,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和分析。 于是那个周末,她躺在家里柔软的床上,设身处地的想象自己是Julia,带着目前的团队,团队中有她这样得力能干的六年级律师,但是她准备升另一个六年级律师,Cindy,做合伙人。 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看起来不太合常理呢。也不符合人们一贯的价值判断和晋升经验。 Cindy没有实力,无法独立撑起一个摊子。之前干活依赖她,如果升了合伙人,只怕还是会依赖别人。对于Julia而言,升她上去有什么利益呢? 自己独立又能干,独当一面不成问题。没准还能强强联手,做更大的项目,赚更多的代理费。升自己上去,为什么看不到利益? 赵慕慈闭上眼睛。静静地放空,呼吸也变浅了。思维却空前的清晰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小虫子,穿越了重重的的线条,飞絮,网络和大团的云朵,在很多忽明忽暗的回忆、图像、声音和面容中,找到了一些关键的事实,部分的碎片,以及那往日被忽略,但却具有重大意义的细节。这些事实像一块块拼图,从各个角落游了过来,涌到她面前,展示着,移动着,仿佛是要向她诉说着什么。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原来如此。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往日温情烟云散 赵慕慈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Julia下了好大一盘棋,绕了好大一个圈,布了好大一个迷魂阵,搞出这令人迷惑不解,不合常理的现状,只是因为,她顾忌她。她顾忌她,担心她,甚至……害怕她。她担心她会离开她,顾忌她有可能会吸引走她的客户,害怕她有一天不能为她作用,数年心血毁于一旦;甚至害怕她成为她强有力的对手。 为了不让这令人害怕的景象和幻想成为现实,她选择压制她,封印她,改造她。让她永远停留在顾问的位子上,埋头苦干,日日夜夜。没有机会登上山巅,也就没有机会成长成她所顾忌、所担心、所害怕的样子。 不但顾忌她,大约也顾忌Sally吧。把她们放在一起,让她制约Sally,让Sally监督她。两个材质相似的强者,互相较上劲,谁也别想爬上去,谁也别想偷懒。Julia的担心不会成为现实,该干的活也都干了,完美。 没想到,最引以为傲的专业和聪明,最令Julia赞赏和肯定的专业和聪明,同时也是她最顾忌、最害怕的东西。真是讽刺。是该感叹她们遇人不淑呢,还是该赞Julia刀口舔血?Sally若是知道了这一切,还会这么卖命的加班苦干吗? 升Cindy上去……跟Julia顾忌她有关系吗?为什么不升她反而升Cindy?因为顾忌她,让她一直做顾问;升Cindy做合伙人,是因为她能搞客户关系,同时专业又不好吗?这会不会也是一种封印?…… 她想明白了。她明白了Julia的盘算。原来Cindy真的是一种封印,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封印。Cindy善于和人打交道,所以让她去负责所有与客户的沟通与交往,她就只管像初级律师一样埋头干活就好了!Cindy专业又不好,成不了大气,只能依附别人而生存,正合了Julia之意,不怕她离开或造反。为了让Cindy成为封印,完美的套在她头上,所以只能升她做合伙人! 原来Cindy有升合伙人的机会,原因还是为了控制她,而不是Cindy本身有多优秀。 想到这里,她有了一丝欣慰,可是下一秒却陷入了一种震撼中:她以为的她身上的优点,Julia大费周章要防备它;她以为的Cindy身上的缺点,Julia却大加利用,拿来做制衡她的武器。优点缺点在Julia那里,竟像是没有了严格的界限和区分,并且利用自如,得心应手。 若是如此,善恶呢?好坏呢?黑白呢?是不是都是这样?合伙人的境界,当真与授薪律师之间有天壤之别吗?还是Julia本人才会如此利用人,善恶好坏都可以随意运用自如?若是如此,Julia如此抗拒自己成为合伙人,是不是在掩饰什么不愿意她知道的事实和真相? 赵慕慈不禁露出苦笑,她不能够知道,也无从知道。她什么都没做,按部就班的到了六年级,即将升合伙人的时候,却令她的老板,威武霸气不可一世的女战神Julia,产生了担心和害怕,从而将她的未来生生斩断,将她防备,将她封印,她不知该为自己悲哀,还是该为受到如此对待的“殊荣”感到荣幸。 可是! 可是她一边防她,一边又狠命的用她。一边相信她,一边深深的怀疑她。一边赞赏、肯定她的能力,一边又对其产生畏惧和戒备。似乎在Julia眼里,她就像是一柄利刃,一边想用她的锋利,一边又顾忌她伤了自己的利益。所以将她压在顾问的位子上,大概就是她为她套上的鞘。 听起来合理极了。有道理极了。 但! 这是她Julia的逻辑和道理,不是她的!这是她Julia的盘算和利益权衡,不是她的!她为了自己心中不恐惧,为了自己未来的最大化利益,不惜改造她,围剿她,挫伤她,封印她,更不惜封掉她继续成长的道理,不给她丝毫机会,不给她任何生机!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毫不犹豫,好不手软;头脑清醒,心肠冷酷。她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自己,想的都是自己的那点利益和盘算! 赵慕慈愤怒极了。也伤心极了。她坐了起来,看着眼前的虚无,双手握成拳紧紧靠在身侧,眼中泛出泪光。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这么多年,她都按着她的要求在做事,按着她的期待在成长,寻着她的光芒和成功在努力付出,奋力前进,为什么要封掉她的路?为什么不给她机会?!…… 泪水从眼角掉了下来,她的表情也破碎了。她又愤又恨,心中却感到无限的心酸和委屈。她重新倒下,侧转身,将自己蜷缩了起来,像炸熟了等待食客饕餮的虾仁一般。 心脏的部位又有一丝隐隐的疼痛了。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不是病啊。这就是心痛,是她没有意识到的,对自己在智诚,在Julia跟前没有了未来的心痛,是她心中的火焰没有了进一步燃料、心中的梦想没有了实现的可能的心痛! 赵慕慈抱着自己,像失去了玩具的孩子般哭了。她哭的那样放肆,那样伤心,似乎这样才能抵消得知真相带给她的痛。她这样哭着,心中痛恨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闪现出跟Julia过往的种种片段,她的种种好。 初入组时,屡屡出错时对她的耐心;当众演说胆怯时,循循善诱对她的鼓励;做错事时对她毫不留情、却又勉励下不为例的训斥;做事捉襟见肘时,费心为她争取的资源和助力;表现出色时对她的赞赏和奖励……Julia赞她的时候,嘴角会露出微笑,眼中会露出一种吸引人的光……那光令她受到感召,让她忍不住想做的更好,让她更开心…… 那时候,她们多好啊。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曾经花费心力培养她、鼓励她,为她领路的Julia,如今会花费心力的去防备她,顾忌她,恐惧她。 可是……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沿着她给的道路走着,顺着她的期望努力着,忽然间,一切都变了。 以前的Julia消失了,如今的Julia只令她感到心寒和难过。 难道这就是那不好的部分吗?那需要和Julia一同经历的不好的部分吗?早知道真相这样令人不忍直视,倒不如浑浑噩噩,稀里糊涂,混迹在顾问的位子上。 可惜没有如果。 脑海中越是播放她的好,心中便也是伤心,也越发痛恨,哭的也越是汹涌。是的。她此刻不是那穿着金刚盔甲、沉着稳定,优雅大气、从容不迫、精明能干的Monica或赵律师,她只是一个所遇非所求,前途光明被斩断、心中火焰被扑杀、往日温情皆作烟云散的人类,女童,哭泣者。 渐渐地,她哭声小了,只是抽咽和啜泣。再渐渐地,连抽咽和啜泣都没有了。一场哭泣,留下来的只有重重的鼻音,红肿的眼睛,和怔仲的表情。她哭累了。 睡吧。Monica。睡一觉便好。明天是个新日子。 章节目录 第194章 这即将破碎的脸 三周后。 那场哭泣,刻骨铭心。像一场疼痛,又像一场告别。泪水洗刷了她的眼眸,也冲击了她的心灵。她能感到,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次哭泣,包括肖远。这是她一个人的哭泣,一个人的疼痛,一个人的告别。 有什么远去了。消失了,永别了。她哭一场,聊表敬意。 也有什么正在到来,她尚不能分辨。 赵慕慈平平淡淡,一如往昔。没有人知道她哭过,也没有知道,她内在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她不再瞻前顾后,不再多情易感。她就活在此时此刻,头脑敏锐,五官清醒。 Cindy依旧骄傲而张扬。散在空气中的香水,铿锵有力的高跟鞋声,谈笑时带着炫耀和几分做作的笑声尾音,都渗露出她的兴奋和优越感。 但赵慕慈对她没有了猜测,没有了好奇,也不再观察她。准确的说,对她没有了幻想。 也是一个不幸的人。能笑的时候,且先笑吧。人生得意须尽欢。 已是深秋了。午间吃完饭,偶尔在外面游转的时候,树上的黄叶会被秋风扫落下来,未及落地,便又被挟裹至远方,悠悠荡荡,身不由己。赵慕慈瞧着,便会想到自己身上,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伤。 她依旧忙碌的工作着,对Sally提交上来的工作认真核查,有时候也帮忙搭把手做一做。晚上十点之前回家,到家倒头便睡,第二天再去上班。 麻木紧张的日子里,她对自己大约也有了一些盘算,只是在等着一个时机,一个顺理成章,恰如其分,自然流畅的时机。 在一个有阳光的下午,办公区正在忙碌着,空气中不时响起敲击键盘声、纸张翻阅声,低声交谈的声音,和偶尔的一两声高语。赵慕慈沉浸在这样的微噪音之中,一如往常,似侵入了水中一般,全部精力都贯注在工作上。 起身去打印室扫描一份东西,前面有人正在用机器,赵慕慈在身后等候。 一阵爽朗的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赵慕慈透过玻璃隔断墙望出去,过道不远处,Julia正和所里一位资深女合伙人边走边聊,Cindy挎着包拎着电脑跟在身后,衣着规整、姿势挺拔又恭敬。 轮到她了。她上前,将资料放好,操作机器开始扫描。 赵慕慈已经见惯了Julia和Cindy站在一起的场景,瞟了一眼之后便收回目光,等待机器扫描完成。但两位合伙人之间的谈话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传进耳朵。 说的貌似是Julia最近刚接到的一个新客户的事情。女合伙人不住口的称赞,说Julia还是厉害,别人都在打秋风了,她还是有客户进来,势头不减。 Julia谦虚道,自己今年的客户大大不比往年,都是国内的一些大中小型公司或企业了,外资或对外的业务萎缩了很多。 女合伙人又说,可以了。转而说起自己的最近遇到的一些客户,感慨今年市场不景气,不能太强求。 忽而话题一转,女合伙人转到了Cindy身上,又赞起Cindy精神足,跟着Julia大致能学到不少东西。 Cindy忙笑答:“是的是的,这段时间学了不少呢。” Julia似乎也在笑了。 女合伙人又问:“六年级了吗?”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对Julia讲:“差不多该升了吧?” 这句话一出,不仅Cindy在外面吊起了心,赵慕慈在里面,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Julia不慌不乱,笑着说:“正在看呢。这不就先给她们拉出来溜溜。”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隔断墙边。赵慕慈背过身去拿回形针。 三人都瞧见了她。也都没有做声。赵慕慈觉得如芒在背,动作却自然流畅,丝毫不受影响。 女合伙人瞧见了赵慕慈,又说道:“Monica也六年级了吧?哎呀你这精兵强将不少啊。” Julia依旧自然的笑笑:“她也不错。” 女合伙人:“哎呀。真是为难。干脆两个都升了吧!呵呵。” Julia笑而不答。一行人远去。 赵慕慈停下来。她依旧面色平静,看着眼前的文件。 方才的话,Julia应对得当,毫无尴尬与不自然,说明她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并且觉得理应如此。她与Cindy的未来,正如她所说,将Cindy拉出来溜溜,看看能不能做合伙人;而对她,就只是一句“她也不错”而已。也许她还藏着半句话不便讲出来,但赵慕慈已经心领神会了:她也不错,但仅此而已。在Julia的盘算里,Cindy有机会往合伙人的方向去,而她,没有任何机会。 是时候了。 她拿起文件往座位走去。这短短的一段路,她却像是走向战场一般,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Cindy轻蔑而得意的脸在她面前晃过,她无暇理会,心中只盘算着那个决定。 她要去和Julia摊牌了。 被动了这么久,逆来顺受了这么久。处在Julia的工作系统和运转机器中,她将自己所有的主动权和控制权都交了出去,并且献上自己使徒般的信仰与热情,盲目与依赖。她深信,只要紧跟Julia的步伐,遵从她的意志和指示,她就会走向她所在的山巅,迈向光明的未来。却不曾想到,她所奉行的神,她所崇拜的偶像,有一天也会借着她的信仰与依赖,肆无忌惮的扩张自己的利益,全然不顾她的未来。 “既然如此,那我便拿回我的力量。我将为自己而战,我将扞卫我的梦想,我的利益。” 被动了这么久,她不想再逆来顺受了。甚至连这逆来顺受,都是她无力反抗,被动接受的。她想主动一次,为了心中的火焰。 主意打定,赵慕慈关闭了电脑屏幕,合上尚有几页未看完的卷宗。她想了想,起身去了卫生间整理仪容。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这一张精致又职业,迎来送往,风雨堪受的脸;这一张使用了很多年,似面具般无动于衷的脸。 镜中的自己还是那样得体,优雅,平静,露出几分智力感,看起来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心还是有几分不安的,眼神中的询问和吞咽的脖子泄露了这一点不安。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这不是她本来的脸。这是她来支撑以后,自己长出来的,用以适应这个环境的脸。只有到了晚上,万簌俱寂,她回到家中,洗漱完毕,行将入眠的时候,这张脸才会消失,似脱下了面具一般。 “等一下这张脸会不会自己碎掉?”她无声的问自己。 碎掉就碎掉吧。心底的声音对她讲。最好碎的更彻底一点,最好让你恢复觉知,明白残酷走出幻境,珍惜自己。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我想升合伙人了 赵慕慈当然会犹豫。毕竟她恭顺了这么多年,也被Julia控制和管理了这么多年。电视里那种一言不合就可以跳到桌子上骂老板的情景,看起来很爽很解恨,但只是一种来自员工心态的幻觉和意淫罢了。 一只小象被拴起来,到了成年也走不出那以绳子长度为半径的圆圈范围,这就是饲养者从小控制和管理的力量。赵慕慈也如同这小象一般,刚一毕业便遇到了Julia。Julia为她系上绳子,为她划下行动做事条条框框,也让她记住了她的厉害与恐怖。如今她比小象略强一点,知道自己去解套,知道拿回自己的力量。但长久以来印在心灵上的勒痕,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去掉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准备去和Julia摊牌。她无法等待一个完美的时刻,比如她觉得完全脱离了Julia的影响,完全消除了她的管理勒痕了,再去做这件事,她也不想去等待,因为完美是不存在的。等待完美,其实就是在放弃做这件事。 在这个团队中,Julia是管理者,她是被管理者。Julia是老板,她是员工。Julia掌握话语权,她是那被话语影响、规制、调整、决定的人。Julia利用她,有时候也浪费她,甚至改造她,毁损她。 她毕竟不是那无动于衷的机器或卷皮、电脑、办公桌椅、订书针之类的毫无生命和感受的生产资料。某种程度上她可以算作生产资料,但不完全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跟Julia一样,被人类生产、拥有同等水平的智商、感觉、情绪、思想、喜怒哀乐的人类。 Julia之所以能那样对她,仅仅因为她呆在这个系统中,而Julia处在上位,无人约束。 她可以被利用,但不能被滥用,更不能被随意的损毁和放弃。 她要拿回自己的力量。 赵慕慈敲敲门。 Julia在里面说进,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再轻轻将门带上。 Julia从眼前的电脑前移开目光,脸上是一如往常的镇静,带着一点点询问。她没有开口,只是那样看看着赵慕慈,等着她说明来意。 赵慕慈走到理她半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看向Julia,定了定,开口了: “Julia。我来,是有一个请求。” Julia没有做声,将身子略略摆正,维持着方才的表情,等待着。 “我想升合伙人。” Julia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研究她,又似乎在估量她。她想起中午路过打印室时,她似乎就在里面。是不是有些话给她听了进去,听出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怨起那位女合伙人来。什么话不好说,便要在公共场所提这些要紧的话。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口了:“你有案源?” 赵慕慈怔住,定了定答道:“没有。” Julia脸上现出一丝好笑的神情:“那你?” 然后混不当回事一般将身子转回电脑,上半身侧向她:“之前都跟你说的很明白了,今年形势不怎么样,呆在我这里倒还是个避风港。现在升合伙人,那不是一个好的时机。这种话,我不想再重复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像赵慕慈刚进门时候那般继续响起来,Julia收回目光,看向电脑。 过一阵,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最近你和Sally配合的不错,我倒少操了很多心,这一点比Cindy强。保持状态,好好干活。有什么话,等明年再说。” 说完便不再理她,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一样。 听到Julia的言论,赵慕慈心中有一丝动摇,对安全感的渴望升了起来,令她觉得,似乎事情就是这样的。然而她很快将这种想法压了下去。因为新的想法冒了出来: 就这么打发了自己?她不是一年级的小朋友了。 于是她站在原地,没有反驳,也没有退出的意思。 Julia打了一阵子字,回过头来,有点诧异:“还有事?” 赵慕慈:“就一件事。” Julia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她还有一件事,于是微微皱着眉,,一手托住下巴,等她说。 赵慕慈:“我想升合伙人。” Julia将身子离开桌面,向后坐去,仿佛要躲开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一般。她重新打量起Monica来,发现她似乎没有说笑。 她试图再次说服她:“遇到暴风雨还是需要避一避的好。跟天地斗可不是什么聪明做法。什么迎难而上,搏击风雨,那都是万般无奈求生的时候振奋人心用的。” Monica:“我没想和天地斗。我只想顺应智诚律师一贯的成长路径,到我该到的位置去,做我该做的事。” Julia看着她,眉头的凝重深了些。 赵慕慈暗暗吸口气,继续讲道:“我在智诚已经第六年了。跟着你也已经第六个年头了。现在是十一月底了,还有一个月,我就进入第七个年头了。按照智诚的晋升机制,做到第七年,律师可以自主申请成为所在业务领域的合伙人。还有一个月,我就到了第七年了。明年年初就会启动合伙人晋升流程,我想先来跟你商量一下。” Julia有点意外。Monica一向对她言听计从,乖顺听话,甚至这多半年来,还有点逆来顺受的意思。她忽然提出升合伙人,已经让她有些意外了;她表现出如此坚持的样子,更令她意外。 沉思一下,Julia问她:“你有案源吗?” Monica心中一凉,摇摇头:“没有。” Julia略作思考,有点无奈,又有点笑意:“我再重复一遍之前讲过的话吧,可能你不记得了。新做合伙人,我这个老板兼Mentor(导师),自然是少不了扶持和帮助的。就像刚学独立行走一样,总要扶一扶,让你能站稳了,迈步了,再撒开手。这也是我乐意为你做的,毕竟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是不是。” Monica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像是在认同她的看法一般。 Julia话题一转,脸上现出为难的模样:“只不过……今年形势实在不太行。咱们组里所有的客户你也都清楚,情况不比往年。你之前跟我出去的多,应对的都是世界五百强的外资企业,以及一些国内的行业巨头们。我也确实是像把你往这个方向去培养的。假如今年的涉外法律市场没有变得这么坏,我本可以在今年初就升你,扶持你,直到你能够独当一面。” “但是现在,我力不从心哪。我们今年比别的涉外非诉商事业务组能略微强一些,但接到的客户,尽都是些往日瞧不上的那些。考虑到你身体也不大好,Cindy反正也帮不上你,我就带她出去走走,顺便发挥一下她在人际方面的优势,帮我们多争取几个客户回来,维持经营罢了。如今这个惨淡的市场,加上这些个二流的客户,我是真不忍心将你推出去呀。” “你专业好,以前外资公司那些法务们、律师们也都喜欢你,你就该去走涉外高端的路线。辛苦培养你这么久,我当然希望你一升合伙人就是精品中的精品,那也是我的骄傲,毕竟能为智诚奉献一位出色的涉外商事合伙人不是。如果没有今年这场突如其来的市场变化,我们早都起飞了,还会等到现在。”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心中的幻梦碎了 Monica静静的听着,没有反应,也没有接话的欲望。 Julia又讲话了:“有句话叫大器晚成。做事情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不急于一时的长短和快慢。现在时机不好,没有必要硬撑出头。我听说有家所里面有个合伙人,巴不得他组里的高年级律师们独立呢,一下子给升了好几个,全部不闻不问,任由他们自己扑腾。我不会这样对你们,智诚也不会这样对待自己培养多年的律师。” 说到这里,Julia笑了,语气比刚才更温柔: “听我一句,先安心工作,等时机好一些了,我们再做这样的打算。你既然说过,我就放在心上了。我会替你考虑的。” Monica有些受宠若惊。Julia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讲过话。以往的那种下命令、颐指气使的上位者神态不见了,此刻的Julia温柔、和善、礼貌,言辞间充斥着赞美和设身处地的着想,大段的言辞显示出她的耐心,言辞间的逻辑和调理又显示出她优越的大脑和说服力。 Monica暗暗心想,这就是她面对对手或合作伙伴时候的实力与模样吗?那可真是厉害,相当有蛊惑力。 此刻,Julia看着她,脸上呈现出安抚宠物或婴儿般的温柔神态,眼中流露出怜惜和温柔的光,仿佛她是个闹脾气的孩子,或者是某种可爱的生物一般。 赵慕慈心想,若是以前,也就这样被她骗了。或者即便知道她会骗她,也不忍心戳穿,不愿,也不敢与她作对。 她垂头想一想,带着笑开口说道:“那就是说,如果市场情势一直不好转,我就要一直等下去。像束之高阁的古董花瓶,只怕不会再有见天日的一天。” Julia笑容凝固了。没想到Monica转的这么快。但她也反应敏捷,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说:“怎么会?市场会坏,也会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循环往复。不会永远坏下去的。” 赵慕慈垂了眼,心想话虽如此。股市也是红了绿,绿了红,触底,反弹,触底,反弹。从长远看,就像正弦曲线一般,循环往复,以至无穷。可是谁知道触底的这一个周期会是多久?只怕等不到反弹的那一天,已经弹尽粮绝了。 出头当趁年少时,岂可畏首畏尾,蹉跎等待?她可以等,怕就怕,天时来的那一天,她心中火焰早已熄灭,无意燃烧了。 但这些话,她决计不会对Julia说出的。Julia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逻辑。她不会愿意站在她的角度,理解她这一套逻辑的。所以她按下这些想法,继续顺着Julia的思路去聊。 “我不是一定要去做五百强的高端客户。以前跟你出去,也是以你为主,没得选。你做什么客户,我便跟着做什么。如今你接了这些所谓的‘二流客户’,我不也照样把他们伺侯的很好吗?Julia,我一直敬佩你。尤其是今年,市场惨淡之际,我更是佩服你。你能屈能升,调整及时。国外不行,就果断转战国内市场,也不挑剔,也不嫌弃,二话不说便将这些‘二流’客户的需求接下来。你能这样做,我自然也愿意学习。你能做到,我也会努力做到。而且我差不多也已经做到了。” Julia:“可是……” 想到词了,她又接着说下去:“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惋惜和舍不得……我觉得,像你这么好的能力和素养,就应该去服务那些最好、最优质的客户呀!我宁可再养你几年,甚至十几年,等到市场好转,时机涌现,也不愿看到你像我一样,去服务这些二流货色……” 赵慕慈暗暗握了握手指,感到心惊:她还想再让我为她干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最毒妇人心,此真言也。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愤怒。甚至连面容都变成凶神恶煞般的愤慨模样。可是她哭都哭过了,该有的情绪也都有过了。此时反而相当平静,甚至有一种沉浸在黑色幽默剧场的不真切感。 她开口了,讲出了一句之前数年怎么也不敢讲的、不甚尊敬的话:“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话一出口,她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及细想,她担心Julia没听明白,又解释道: “成为什么样的合伙人,接待什么样的客户,不是由你去设计和决定的,甚至不是由我去设计和决定的。我们都只能决定其中的一小部分。很大的一部分,则取决的市场的态势,客户的需求,社会经济的发展,法律规章制度的变迁,以及人们心中道德准则的进步和完善。哪怕是在这人为决定的一小部分里面,那个做决定的人,也应该是我,毕竟是我要升合伙人。你可以帮助我,扶持我,与我合作,甚至利用我。唯独不能帮我去决定,我要以何种面目展业,只接待那些人。” Julia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静静的看着Monica,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她一向对Monica流露出来的某种实力感到担心和顾忌,却还是第一次,这么充分、直接的感受到它。Monica已经成熟了。她在内心,已经是一个具备合伙人素质的高年级律师了。她的噩梦和恐惧,就要成真了。仿佛它们就站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扑过来将她吞噬。 那就更不能让她升合伙人了。她暗暗的想。 她垂下眼,用一张没有了笑意,也没有其他表情的脸对着Monica,仿佛是在抗拒,又仿佛是在表达某种不悦。沉默一会儿,她看向Monica说道: “今年不适合升合伙人。” 这个陈述句子简短而有力,包含着某种意志,又像是一种命令,更多的是一种拒绝。赵慕慈全听出来了。 Julia不同意她升合伙人。不是今年不同意,而是很多年都不会同意。 如果明年她坚持要升,她大概也不会给出什么好的评语和推荐,那么管委会那里就不太能通得过……而如果她侥幸通过了,自己做了合伙人,Julia大约是不会去帮她的。不仅不会帮她,给她使绊子,让她接不到案子都有可能,总之磨难多多。 虽然之前已经预计到了Julia的盘算,但她还是通过表明心迹探一探Julia的想法和打算,以免自己推测失误。这是一种极致的乐观主义,就是在明知大概率会是坏结果的情形下,还是抱着一点点乐观的可能,尽量的去做一些努力。哪怕已经知道很大可能会输,也还是不放过那一点点赢的可能,哪怕会碰的头破血流。 如今她真的感受到头破血流般的挫败感。简短的一个陈述句子,便阻断了她的上升之路,终结了她的幻想,打消了她想要继续为自己争取的努力。 心中的幻梦,破碎了。 碎到连那一丁点的可能,都没有了。她没有未来了。在Julia面前没有,在智诚也不会有。她将会被禁锢在顾问的位子上,几年,甚至几十年,如果她一直呆在这里的话。 她没有很难过的感觉,只是觉得心中凉凉的,像是哪里在漏风一般。她试着吞了口唾液,耳中听到很大的响声。 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了。已经淋漓尽致的痛哭过了。已经设想过Julia不同意的场面了。 可这一幕真实发生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种遭受重创的感觉。这种受伤的感觉,无形无相,却令她真切的感觉到了。 既然升不了合伙人,那就做其他的打算吧。她默默的想。 不过在此之前,她索性问一问她,舒一舒心中的郁闷,解一解脑中的疑惑。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你在害怕些什么 想到这里,她开口了:“我想您的意思是,我不适合,Cindy适合。对吗?” Julia双臂抱胸,面现不悦:“合伙人的心思不要妄加揣测。” 赵慕慈抬抬眼皮,微微点头,一副明白了的样子。 她又说话了:“虽然共事这么多年,但毕竟是上下级关系,每天又需要应对许多事。从来没有机会跟您说说真实的想法。今天鼓起勇气站在了这里,索性想乘着这点勇气,跟您聊几句。请务必给我这个机会。” Julia觉得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像是比平时更灵活,更有生命力一般。听到她这样说,她不看她,微微扬一样下巴,示意她说。 赵慕慈:“您对我,和对Cindy,很不一样呢。” Julia瞟了她一眼:“术业有专攻。对待不同的人才和员工,自然应当采用不同的方式。很奇怪吗?” 赵慕慈:“不奇怪。我介意的,只有一件事。” 她停了停,鼓起勇气:“为什么你总是当着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的骂我,却总会将Cindy叫到办公室骂?你知不知道,我也很爱面子,我也会尴尬,无地自容。” Julia想了想:“那我以后,也尽量把你叫到办公室来骂。” 赵慕慈有点失笑,觉得她在敷衍:“我还以为你会说,以后也将Cindy放在公共场合骂。看来‘叫到办公室里骂’这件事,果然是个特殊待遇。你这样做,是不是在维护她的体面,为她升合伙人做铺垫?” Julia忍不住笑了。她觉得Monica这个问题倒是有点小孩子心性了。她回答她: “亏得人家赞你智商高呢。小助理都能看懂的事情,你倒看不懂。那天我无意中听两个助理说的,自己的人才会随便骂,客客有礼貌的,那都是外人。Cindy跟我几年,你跟我几年?我会舍近求远?这种傻话不要再讲了。” Monica有些意外。没有想到Julia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心中产生一丝动摇,也有些被暖到。她忍不住想,自己之前对于Julia的判断和推测是不是过于腹黑和阴险了。 其实Julia也只讲了一般原因。占了很大比例的一个原因是,Cindy本就是好大喜功,爱炫耀显摆的人。这样的人,面子大于一切。Julia想要利用她,想要她使出十二分的力气为她卖命,自然不会伤她的面子,为的是不打击到她的积极性,令她对她生出反感。 至于Monica,她本就有赖以傍身的本事,心性又坚韧明理,又照看着许多重要的客户,她一不用顾忌她会记恨她,二也是要弹压她,让团队别忘了真正的boss,所以当众训斥她,很多时候倒是一种有意为之。 但是这样的利益心态,她怎么会讲出来给Monica听呢。虽然她本质上是一切都会先想着怎么去利用一下的人,却也深谙人性,明白要藏行匿迹,不能叫人瞧出了端倪。 Monica站在原地沉思着,久不做声。Julia有些不耐烦了,张口问道:“还有事吗?” Monica抬头,看到她略带不耐的眼神。她陷在方才的思绪中,此刻竟一时转不过来。听到问,她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没有问到,一时又想不起来。这样站着,又显得两人尴尬。 于是她略低一低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未及门口,忽然似醍醐灌顶一般,她想到了那个重要的问题,接着,很多紧随其后的问题和情绪,也都重现了。 她停住了脚步,回转身,看向Julia,眼中没有了尊敬,也没有了惧意。 重新回转身,她张口说道: “对不起Julia。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请允许我再问一次。” 心中没有了顾忌,她放松许多,拉开Julia面前的椅子,坐了下去,轻轻靠在椅背上: “你在害怕什么?” Julia一直在注视Monica的动作,似乎对她的随便有些不满。听到问话,她反问道:“什么?”语气中带了些惊讶和反感。 Monica:“我知道你不想升我做合伙人。早就知道了。我曾经思考过无数次,试图弄明白你要这样做的动机和原因。直到最近,我似乎搞明白了。” Julia瞧着她,Monica瞧着她。两人之间的级别隶属关系似乎在这样的述说和直白中消失了,只剩下两个女人,一个抗拒着,一个不甘心着。 “你在……担心,甚至在害怕什么。好像我升了合伙人之后,就会给你带来什么灭顶之灾一般。可是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我自问这些年兢兢业业,刻苦工作,从不敢有半点闪失,更不曾有过逾矩出格的行为。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反应?甚至不惜毁掉我?” “哈!”Julia放笑出声,笑意尚未到达眼底便收了回来:“你想多了,也太自恋。出去打听一下,我Julia何曾怕过谁?!你有什么让我怕的?笑话!” Monica不受影响,继续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升合伙人?我想肯定有你不愿见到某种后果。为什么你看不到其中的好处?以你的智商、经验和见识,不可能看不到。 我升了合伙人,你扶一扶我,我便很快上道了;我有了客户,你也可以分成;我们可以合作,成为更大的一个团队,承接更大的case和项目,赚更多的代理费,不香吗?为什么不让这一切发生?为什么要将我扼死在这一步?” Monica说的有些激动,Julia不答言,扭了头看向窗外。 Monica接着说:“我很是想不通。这么厉害的Julia,居然会看不到我身上更大的好处。除非……有令你更恐惧和排斥的理由,胜过了这一切的好处。” Monica笃定的点点头,继续:“让你恐惧的,是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就好。哪怕我在你这里升不了合伙人,哪怕我永远坐在顾问这个位子上,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Julia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Monica时,带上了点不耐烦和严厉: “你今天吃错药了吗?胡说八道些什么?谁允许你这么没大没小没规矩的?工作做完了吗?闲的没事了在这里嚼舌根了?站起来!” Monica脸上的和善与想要谈论的神情消失了。以往听到她这样的语气和训斥,她总觉得胆战心惊,像鞭子抽在身上一般,赶忙的改正,连忙的认错,只求她不要继续生气下去。她渴望看到她喜悦的脸,哪怕是平静没有表情的脸都成。让老板对自己满意,对自己露出笑颜,是她长久以来最大的心愿。 现在,这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Julia生气了,赶紧!”心底一个声音对她讲道。 Monica条件反射般要站起身来。起到一半,她顿住了,两秒后,她重新坐了下来。将微微涨红的面皮收了,让自己镇静下来。 “Julia,工作是做不完的。你不能将我赶到工作中,让忙碌淹没我,就万事大吉了。我心中起了疑惑,你不该正视一下,答疑解惑吗?逃避和否认,不该是你这个段位的合伙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太幼稚了。” 听到这些话,Julia有些吃惊了。她看着Monica,觉得她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了?敢这么对她老板讲话?还想不想混了? 她看向Monica,发现她目光清明,表情平静,话语又透着隐隐的力量,不像是得了精神病的模样。她有心发飙,又觉得这样似乎会显得自己恼羞成怒,在冷静对话的Monica面前。 她转换了念头。既然她要聊,那就聊吧。既然这个人已经失控了,那就费点心思吧;聊一聊,看能不能让她重新回到原轨道,按着她原先的期待继续运行。 她压下想要发作的冲动,将语气调整到和Monica差不多的平静程度,开口讲道: “Monica,我没有在恐惧什么。这个世界上,能够让我恐惧的,大概不多了。你可能是太累了,又太急于独立和做合伙人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的确,按照智诚的晋升惯例,今年你差不多就可以升初级合伙人了,何况你这么优秀能干。没有如愿升上去,前段时间组里又出了许多乱子,我对你也不够Nice。这些因素加起来,让你产生上面那些想法,也能理解。但是……” 赵慕慈心里一直在等着Julia这番转移焦点、企图混乱思维的言谈说到“但是”这两个字。果然说到了,她想,重点开始了。 Julia:“但是今年确实有客观的原因。团队是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的,不是为某一个个人而存在的。我首先要考虑的当然是团队的整体发展,为了你个人的愿望去牺牲整个团队的利益,你找一百个老板都找不到!我说过了,等到时机成熟……” “时机什么时候成熟?”Monica忽然抢了话。 Julia被问住了。她私心里希望永远不要成熟,只要她心中还有恐惧。抛开恐惧这一层的原因,明年形势一定会变好吗?谁也不知道。 “不确定?那就是说,你对我想升的这个心愿的考虑,不会有一个确定的时机。说的更明显一点,时机成不成熟,取决于你心中的恐惧,和对我的手段。只要心中还有恐惧,只要还没有更好的防御手段出来,你就会一直让我做顾问,不会考虑我的愿望和想法。” Julia冷冷开口:“我说过了,团队利益大于一切。做人还是有点大局意识的好,别太自私。” Monica失笑:“我自私?团队利益?谁的团队?我升合伙人不会妨害任何人,只有可能触碰到你那不为人知的恐惧!你不如说你的利益大于一切!大家半斤八两,谁比谁无私到哪里去?是不是我继续不争不抢,甘心接受你的规划和安排,永远做顾问就是无私?” Julia不做声,抿着嘴唇,愈加不悦的看着她,心想她越来越放肆,是哪根线搭错了吗?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我和你是一样的 Julia愈发不高兴,觉得Monica今日像是吃了兴奋剂一般,亢奋中带着几分失常。她语言无状,行动随便,简直忘了自己的身份!若不是心里还存着那个想继续用她的念头,谁耐烦在这里听她说这些乌七八糟的话! 瞧着Julia逐渐阴暗的面容,Monica视若无睹,继续吐槽: “不那么高端大气的Cindy,却可以在今年这个坏时机里,获得通往合伙人的允诺和门票。Cindy人很精明,做起事来蠢的要死。我帮了她这么多年,你不会不知道吧。虽然接到了案子,到底也还是做不下去。那段时间她还休了两周的病假,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 这样的人,你给她升?而我,如同Julia你所说,专业精进有本事,体面受喜爱,你却要束之高阁,死死压在顾问的位子上。Julia,你在搞什么啊?” Julia忍了忍:“我说过了,只是想尽量让你走在高端涉外的层面上,接触到高端的客户。玉不琢不成器,虽然你很有天分,也还需要再花些时日,雕琢一番,才能成大器……” “我不是玉!”Monica忽然爆发了,她冲口而出,仿佛从腹部冲出来一股气一般,仿佛酝酿已久:“我不是你的玩物,也不是你的资产,更不是你可以随意改造和处置的东西!我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意志有想法,有梦想有方向,和你一样的人!” 看见Monica上气了,Julia反而觉得放心了,仿佛自己赢了一般。她淡淡一笑:“是,你是和我一样的人,有血有肉,有意志有想法,有梦想有方向。但是,在我的游戏里,你就得按我的想法来。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给你未来你就有,不给,你就没有。明白了吗?” 看着Julia露出震慑与威胁的目光,Monica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在别人的游戏中是赢不了的。” 是啊。你是在Julia的游戏中,Julia控制的系统里。你就算喊破喉咙,穷尽一切,知道了所有疑问的答案,又能怎样呢。Julia在按照她自己的逻辑体系运行着,利益最大化,是她行动的根本指南和方针政策。你的利益,你的梦想,你的未来,除了你自己,又有谁会真正的在乎呢? 不管Julia恐惧的是什么。总之她大约是不会升自己做合伙人了。 不如归去。 Monica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呆在别人的幻梦里做什么?不如去创造自己想要的梦。 离开吧,Monica。离开这是非之地。 心中主意已定。赵慕慈平静了下来。她本还有许多疑问,许多委屈,许多愤怒。她本还有一些期待,一些幻想,一些努力和挣扎。这些她本来想要倾泻给Julia的,都不重要了,都没必要了。句号一旦画上,便意味着告一段落。 她微微点头,看了一眼Julia,后者正用微微拧眉的表情对着她,等待着,防备着。 站起身要走,沉吟几秒,还是开口了: “我本想袖手旁观,看你将来会怎样,想想还是不忍,毕竟这么多年。Julia,你固然是你的团队的掌控者,上位者,资源拥有者。人们围在你身边,为你做事,换取酬劳和经验。看起来大家两不相欠。但这种熟悉的印象和理解,模糊了工作的本质:看起来是在做事,其实是在做人。 人们将时间花费在事情上,这个事情本身便构成他们一段的生命,生命的一段。跟着你做事的这段时间,是他们为你付出生命的时间。生命和时间,是不能够与金钱对等的。即便付出金钱,那也只是对时间和技能的对价。对于人们付出的生命,你无以为报。 人们并非要你对生命回报什么,那是没有对价的。但请至少,给他们希望,给他们未来。让他们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有希望,有光,有实现的喜悦。他们便会喜欢你,忍让你,感激你,哪怕你暴躁易怒,要求严苛。 如果只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却不顾忌别人对生命的期待和愿望,一旦人们意识到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花费了,生命却虚度了,他们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你,一个接一个。最后你会只剩下自己,你的团队,你的工作机器,你的控制体系,以及你准备做的案子,预期中的代理费,也将不复存在。” Monica平静的述说着,没有谴责,没有对抗。方才的怒火仿佛就是在那一瞬间高效而迅速的燃烧殆尽了,没有留下一丝残余来影响她表达逆耳忠言。 Julia静静看着她,似在倾听,又似在出神。 Monica略一点头:“今天得罪了。若有言辞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这一次真的转身要离开。 “Monica。” Monica停了下来,但是不肯回头去。 Julia开口了:“我心中也有个疑惑想问问。你能回答便回答。” Monica静静地等待着。 Julia轻抿嘴唇,眯了眼睛,看着Monica的后背,开口讲道: “有人曾经对Frank说了一些我们团队内部的事情,涉及到的是跟郑志雄那件案子有关的一些具体事情。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Monica一惊,心跳漏了一下。她想到和Cindy在车库吵架那晚,Frank在一个小湖边的路段追上她。那时候她委屈愤怒之极,本来还存着一些保密的意识,遇上他温言劝解,按捺不住,便跟他聊了一些东西。可他当时还让她搜身,说不会录音什么的。Julia又怎么知道?难道Frank出卖了她?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Julia前面的一句话,心想她大约还不是很确定。或者即便知道也没有确凿证据。否则怎么可能问的这么客气和试探?只怕早都发作了。 想到这里,她压下种种心底的情绪波动,转过身,对Julia坦然而无辜的回道:“不清楚。怎么回事?” Julia一直盯着她,观察着她脸上的微表情。Monica打定主意要像她那样矢口否认,表里不一,又怎会给她瞧出端倪。 Julia没有什么收获,心里淡淡的失落了一下,垂下头回道:“我上次竞选特委,Frank拿着一通录音去找特委,当场播放。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想知道这么多内幕的人,大概只能是我身边比较了解情况的人。” 说完又两眼炯炯的看着她。 Monica点点头:“没错。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Cindy。还有可能是你。其他人也有可能,但到底知道多少,就不清楚了。” Julia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发现此刻的她,身上有一些东西很熟悉。放在以往,如果她冤枉她,她一定会急急的辩白,生怕她误会她。可是现在,她就这样清清静静地站着,不卑不亢,头脑清楚,没有畏惧,更没有那种想要辩白的急切。好像就算她认定是她,她都无所谓一样。 Julia忽然觉得有一点恐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坏了。她觉得不能再追聊下去了,反正此事已过,继续追究也没有太大意义。就算是她,她也总是要用她的。 所以她点点头,对她说道:“没事了。” 不等Monica拉开门,Julia又出声了:“那个……” Monica回过头。 Julia顿了顿:“好好干活,别胡思乱想。身体不舒服,晚上就早点回去。” Monica笑了,像过去被夸奖时那样的笑了,柔和又善意。 Julia觉得舒展了,也微微露出笑容,看着她开门出去。 章节目录 第199章 给你新的Offer 赵慕慈回到座位,轻轻呼出一口气。 踏实了。 Cindy瞅见了她从Julia办公室走了出来,心中浮想联翩,猜不出她们为什么事聊这么久。 赵慕慈一抬眼,正看到Cindy以一种隐蔽的姿势看向她,破天荒的对她露出了笑,一种疲倦而虚幻的笑。 Cindy愣了一下,有点勉强的咧嘴回了一下,忙扭过头去。 赵慕慈收回注意力,打开文档,思考一会,开始写下三个字:“离职书”。 对智诚当然是有感情的。对Julia……也是有过的。哪怕是现在这样理智清醒的书写,心底也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对自己所处的这个职位,对自己这些年花费在这些项目和案件伤的时间,度过的生命,也都是非常感慨的。 不管得了多少褒奖和赞美,领略了多少美景和风光,共度了多少欢笑与泪水;也不管受了多少挫折,多少苦累,多少盼而不得的煎熬,真正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让人留恋和感怀。 压着一股淡淡的伤感写完申请,她才发现自己眼角泛了湿意。来不及多愁善感,她将文档保存好,继续之前没有完成的工作。 晚上八点钟,她破例下班了。走之前,她将离职书发给了Julia,抄送人力资源部邮箱。 晚上八九点的陆家嘴,正是灯火璀璨、满天星河的时候。漆黑的夜幕下矗立着几座擎天巨柱般的摩天大楼,像是黑暗中巨人伸出的手指;灯火点点,将夜空照亮,将天上的星辰都比了下去,仿佛星空下降到这里,这里便是星空。 透过一个个亮着光的窗户,里面的人们还在忙碌着,伏案工作者、低头行走看文件者、相聚讨论者……透过身后巨大的落地窗,隔着距离,看上去就像一个个电视屏幕在放百家剧一般。 赵慕慈收回目光,扫一眼还在忙碌的同事们,安静的走了出去。 陆家嘴是个巨大的幻梦。所有人都将梦想与期待投射在它上面。却不知它只管吸引人类和放出光华,却不一定会替人们将愿望实现。 当然也会有人点亮了自己的灯,圆了自己的梦。赵慕慈想,那当然是好的,她也想是那样的人。只可惜她不是。 她是那无数个奋力拼搏,却倒在顶点一步之遥的人之一。正在攀登的人们也许还在以她为目标,殊不知她已丧失了进一步的可能。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虽然是遗憾,但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和生命,也自有它的价值和意义。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也许换一个环境,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打开方式,她会迎来新的生机,也还是有继续向前。 倘若如此,那么现在就很应该结束这个死局。 Julia办公室。 Julia眉头紧皱,面色凝重,正盯着电脑发怔。 屏幕上是Monica发过来的主题为“离职申请”的邮件中的附件:离职书。不仅发给了她,还抄送了HR部门主管离职的同事邮箱。说明这不是一次针对她的逼宫或欲情故纵,而是包含了真实去意的离职决定。 原来如此。她想起下午那会Monica跟她的谈话,以及她大异平常言行举止。原来是存了离职的心,才那么放得开,将心中愿望和情绪悉数倒出,然后便毫无遗憾的走人了。 不就是为升合伙人的事。她嘴角泛出一丝轻蔑。不给升,就辞职。常规套路,也没什么新意,到底还是个小人物。招数也有限。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她默默寻思着。为钱谋求升迁没有什么,向来人往高处走。升了合伙人,各当面的待遇都会更上一层楼,薪资收入这一块自不必说。 既然是为钱,那就给她钱。只是少个tittle而已,想她那么聪明,应该能想明白。 想到这里,Julia面色缓了一些,心底的纠结也稍微散了。她没有回复邮件,合上电脑,决定明天和Monica协商。对,Negotiation。 第二日,赵慕慈照常来上班。 主动离职,提前三十天通知用人单位即可。赵慕慈在离职书中也将正式离职日期写在了三十天之后。所以剩下这一个月,还是要正常上班。 因为在心底已经告别过了,所以暂时也没有那么多的离愁别绪和割舍不下了。 Julia一直等到下午才叫Monica到办公室来。她不想表现的那么急迫,以至于令Monica生出自己很重要的感觉,加重她的自矜和傲慢。 Julia:“为什么辞职?” Monica:“离职书里都写了。” Julia:“现在你还没有辞职,请你拿出点职业精神来,正面、得体的Anewerme!” Monica抿了抿嘴:“身体不好,熬不了夜了。” Julia:“我不是让Sally帮你了吗?这段时间你可以早点下班,尽量恢复好。” Monica:“这段时间之后呢?或者忽然业务好起来了、变多了呢?我还能把所有工作都让那个Sally做了吗?她如果累崩溃了,出错了,责任不还得我来承担吗?” Julia想了想,决定退一步:“可以再配一个五年级律师给你。另外组里目前四年级以下的律师们你可以挑几个,优先处理你这边的事情。” Monica:“生病是一个提醒,对我而言。不仅意味着我不能再继续现在这种忙碌繁重、没日没夜加班的工作,还意味着,我必须作出选择。要么上,要么退。总之不能停留在原地。我昨天已经尝试过申请上了,你不同意。所以只剩下退了,我没得选。” Julia:“我没有不同意。我只是说现在不是一个好的时机。等时机好转,我会考虑。” Monica闭了闭眼睛,仿佛不想听到这句话一般:“都一样。此刻不发生,那就意味着它不会发生。拖延意味着拒绝。Julia你跟客户打交道这么久,不会不懂。” Julia不做声了,她从没像现在这么强烈的感觉到,Monica原来也有难搞的时候。她很不合作,这说明她在相当的程度上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这么多年,她对团队和员工管理的一直很好。她喜欢稳定,那让她感到安全和省力。在所有的生产要素中,令她感到最稳定的,便是Monica。Monica做事她放心,Monica忠心不二的执行她的意志,满足她的要求。没有人比她更安稳了。 可是现在,最安稳的那个人,成了最不安稳的了。越追求安稳,反而越不安稳。 想到这点,她放缓语调,对Monica说道:“听着,Monica。我有一个新的offer,你听听看。我给你的薪水在目前的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五十,年底的奖金增加一倍。这样调整之后你的收入相当于一个初级合伙人的收入。你升七年级的第一天,这些调整就开始执行。考虑考虑看。” Monica心想,Julia这下可真大方。她有一点点心动。不过她很快回归理智:Julia肯付出这些,说明自己继续呆在目前的职位上带给她的利益,应该远远大于她所付出的。如果接了这个offer,她在工作上会继续原地踏步的搬着砖,加着班,日复一日,没有前途,没有希望。Julia想凭这点钱就买断她的前程,将她继续留在身边剥削利用,那可不能够。 念及此,她抬头微微一笑:“非常慷慨。你一向如此,这是你的风格。只不过,我不想接受,对不起。” Julia愣住了,她有点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也再一次的产生了一丝来自内心的恐慌和失控的感觉。Monica完全不配合,她对钱不动心,她铁了心要离开她。 连钱都不要,那她要什么?升合伙人吗?可升上去不也是为了钱吗? 这样想着,她不死心的问了:“那你要什么?” Monica笑了,站起身:“我想要的,你已经拒绝了。现在我不也想要了。” 说罢,将一个黑色丝绒包镶的小盒子放到桌面,转身离去。 Julia打开,里面是一对Channel的耳环,正是她之前送她的那对。盒子里还有一个叠起来的小白纸,是去店里清洗的单据,日期显示是昨天晚上。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舍得孩子来套狼 Julia瞧着这一对小巧精致、价值不菲的耳环。 这是她送的。一部分是为她在Danny出事后恪尽职守,维系团队运转的辛苦与临危不乱,一部分也是想要她更努力、更卖命而为她营造的幻境和期待。这幻境,如同这小小耳环一般,精致、华贵,让人心甘情愿付出代价。Monica自然受到吸引,任她摆布。 如今,幻境被她看碎了。这小小耳环便被退了回来。瞧着虽然依旧精美璀璨,却已经没有了俘获人的能力,是做了一半便匆匆醒来的梦,瞧着有点遗憾。 她忽然明白了一丝Monica的感受,从对这小小耳环的凝视中。也许Monica也曾似她一般,瞧着它出神。也许她会觉得心酸、遗憾,和一种恍然大悟的清醒感。Julia觉得自己也有遗憾的感觉,只不过她们两人所遗憾的事情,大致是不一样的。 Monica遗憾自己美梦难再续,没有了做合伙人的可能,而Julia所遗憾的,是没有早一点安抚她,给她甜头。如今她醒悟了过来,哪怕是割舍出许多钱,也不能将她重新哄睡。 这样的共情和感性只出现不到一分钟,Julia便回归到平素的精明盘算和权衡利弊中去了。 Monica是她用惯了的。所有这些人中,她是最能干的,也是最靠谱的。事情交给她,她心里放心。如今去外面招一个这样年限资历、这样能力经验的,只怕是难。一般这样的,早都自立门户了。所以Monica闹着要做合伙人,也是正常。时候到了。 如果退一步招个弱一点的,她又不满意。找个稍嫩一点的?她又不放心。 如果让Sally挑起担子,以她的能力和聪明,大约也可以,只是她比Monica更危险,更令人放心不下。 更不要说Cindy做事草包,勉强给她搁在头上挟制她,两个人都一般的有心眼,Sally又能干又不能忍,只怕会掐翻天。她可不想天天断官司。 最重要的,Monica一走,只怕Sally也留不住了。这女孩太机灵,很有自知之明,又懂得察言观色,聪明掩盖不住。一看Monica都升不了,她就更没指望,很有可能就另起心思。虽然走一个,其实损失的是两个人。Cindy又靠不住。 想来想去,还是Monica继续呆在原地的好。跟Sally在一起,两人相互制衡,Sally也服气。 可是怎样才能让她留在原地呢?给钱也不要,资源倾斜,不让过度加班也打动不了她。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她要升合伙人,就给她升吧。这下她还有什么不满意?就算遭到拒绝,至少她也拿出过了两次诚意,是她不接受。这样说起来,也比“Julia不肯给升合伙人所以走掉了”这样的论调有利的多。 主意打定,Julia又找Monica谈。 Monica乍一听到要给她升合伙人,心里着实欣喜了一番,那未竟的心愿又有了生机,似火焰一般在胸中跳动、发热。她无数次梦想过从Julia口中听到决定升她做合伙人话语,或者至少看到她有这方面打算的迹象。但是这么久,她得到的反馈都是负面的,甚至令人挫败的。从她那次说出“你离翅膀硬还远着呢”这句话开始,她便知道自己被拿走了翅膀,只怕是没有机会在飞翔在智诚这片天空了。 心如死灰之际,忽然听到旧梦可以重圆,执业之路可以再续,她可以再进一步,站到梦寐以求的合伙人位置,焉能不令她感到激动和欣喜? 看到Monica眼中重新亮起光,脸上也露出一丝兴奋和激动,Julia淡淡一笑,仿佛胜券在握。 她开口:“这下满意了吗?” Monica固然是欣喜的。另一方面,跟随Julia多年,她耳濡目染,也沾染上了多疑的毛病。她一面心里开着花,一面想:这是不是Julia的权宜之计?先用这个稳住自己,然后再慢慢物色代替她的人。等到时机成熟,便一脚将她踢出去。到时候她能不能独立,能不能在智诚待下去,都会很尴尬。 再者……今年这么久的时间,她都没有露出要升自己的迹象,反而极尽打击和压制之能事,恨不能令将自己贬低到一年级才好。如今她一提辞职,她便要升自己做合伙人,这种转折过于急促,其中必有诈。 事出反常,其必有妖。 想到这里,她冷静了下来,摁住了那颗狂跳不已的心。 想了想,她回答:“谢谢你,Julia。你连发两份有诱惑力的offer挽留我,我真的很感动。我把它们看作你对我的认可,说明我还是有一定的价值的,我心里也好受许多,也不用自我怀疑了。” “我提出辞职,是综合各方面因素考虑的后果。并非一时意气用事,更不是一种欲擒故纵的要挟。如果是因为我辞职这个动作,导致Julia你做出了同意升合伙人给我这个决定,那真的非我所盼,也非你所愿。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提交了申请,那就顺其自然,让它生效吧。” Julia:“我明白你的顾虑。我没有受到逼迫的感觉,更不是怀着不情愿同意升你。升你做合伙人,是我深思熟虑、综合考虑之后,自愿自发做出的决定,目的只有一个:请你留下来。让你这样出色的人才离开团队,离开智诚,我会感到非常遗憾,智诚也会觉得遗憾。 这几天我也在反思,这段时间忙于团地和业务,在很多方面没有顾及到你个人发展的愿望,没有及时的给你正面的肯定和反馈,致使你心中产生失望和误会,进而提出辞职。我想调整方向,纠正自己在人才发展和利用这一块的失漏,也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就像我之前无数次给过你机会一样,好吗?” Julia这番话说的言辞恳切,饱含着真诚与忏悔,Monica心中又有些激动,一时也分辨不出矫伪的迹象。她低了头,静默着。 Julia又趁热打铁:“退一步,从你个人利益的角度来说。你如今的经历和资质,我不担心你找不到工作。但是,你如今离登顶只差一步,真的忍心就这么离开?你在我这里,有将近七年的履历和资质,是我团队中最能干也最可靠的人。你的优势和潜能,我历历在目,非常清楚,也相当认可。可是你去到新公司,这些都会打折扣。虽不至于折到二三折,但也远远比不上在我这里的份量。 我愿意给你合伙人的待遇,但别的律所或公司,不见得就乐意给予同等待遇。因为对他们而言,你是新人,你到底怎样,他们不清楚。哪怕是顶着智诚的牌子和闪亮的履历,人们心中也还是会有所保留。孰优孰劣?相信你能分辨的出来。” 看着Monica还是沉默不语,她心想,这比上次直接迅速的拒绝好多了。至少说明她内心在犹豫,在纠结。 于是她决定再添一把火: “再退一步。即便你真的厌倦了这份工作,就想离开,那也至少等到升了合伙人之后。以这样的身份和头衔离开,远好过现在离开。你会更受到人们的青睐,他们也会更愿意给你更好的待遇和职位。因为智诚毕竟也是一线高端大所,它的合伙人可不是那么好升的,真正的优中择优。 放下心中的任性和情绪,像个成熟的律师一样,为自己认真打算一下吧。” Monica的心乱了。她沉默良久,抬起头,眼中不再那样坚定和清明: “让我想想吧。” “没问题。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后给我答复。” “……五天?成吗?” “没问题。”Julia面上现出自信,胜券在握,仿佛已经赢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我去帮你做说客 收到离职申请之后,HR部门第一时间联系Julia,询问她的意见。 Julia表示,Monica前段时间工作上出了点纰漏,被她训了几次,加上有些劳累,去了趟医院,可能有点想不开。她本来就打算明年给Monica升合伙人,只是最近事情太多,还没顾得上去安排和通知。如今她已将升合伙人的决定告知了Monica,她正在考虑,希望HR部门能从旁协助,稍稍聊一聊,尽量再挽留一下。 HR照办,跟Monica约谈。Monica以为她们要进行离职前例行谈话,于是就去了。结果两位HR女士一开始还按着套路走,询问离职的原因。Monica顾着大家的体面,就按着离职书上写的那些东西照说一遍。谈话到后面,HR们隐隐绰绰,聊到智诚合伙人晋升的一些状况,如往年晋升时堆候选人的要求,管委会的考核标准、相关流程等,最重要的是表达对合伙人律师的一种崇拜和实名羡慕。 Monica刚开始有点懵,听到后面逐渐明白了,原来是在替Julia做隐形的游说。她心里不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戳破。看着时间差不多,她借口还要工作,结束了这场不伦不类的谈话。 Julia听了反馈,心想她还挺稳,滴水不漏。没办法,只好等五天期满再说。 正好这一日遇到Frank。自上次两人一起处理帮Cindy处理Fiona散布八卦的事情之后,Julia和Frank之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只不过还是不怎么说话。 Frank在等咖啡,一转头看见Julia一人坐在窗边的一处对排的四人座位上。旁边几个律师宁可站着,也不肯上前去和她坐在一起。Julia也没有点咖啡,只是一人侧脸望着窗外,瞧着有心事的样子。Frank沉吟了一下,决定上前去和她打招呼。 “Julia!” 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Julia回头,发现是Frank,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 Frank倒是自然,仿佛比Julia脸皮更厚一点似的: “请你喝咖啡,赏个脸?” 上次竞选失败的事情,Julia私底下也反思过了,确实她做事不妥在先,抢了人家跟了很久的客户,也难怪后面遭到反对了。你一拳我一脚,大家打个平手罢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Julia本不是小肚鸡肠之辈。 她反应过来,嘴角露出一丝笑,点点头:“请坐。客气了。” Frank将咖啡递给她:“摩卡。希望你口味没变。” Julia维持着嘴角的笑容,接过咖啡:“有心了。” Frank瞧瞧她,发现她的确不同往日,自竞选失败之后,她张牙舞爪到处进攻掠夺的姿态收敛了不少,安静规矩了许多。说的好听一点叫休生养息,不好听一点就是受了挫败,进入了低谷期。 Frank跟Julia交道打的算是比较多了。时而闹一闹,时而又合作。但是这么多年,不管遇上什么情况,这女人脸上始终一股不认输的劲儿,让她的竞争者、对抗者们即使在她处于低谷的时候都颇为忌惮,不敢贸然来犯。像此刻这种怅然若失、颇有几分女性化的神情,还是比较少见的。 “发生了什么?说说看,没准能帮你。”Frank出声问道。 Julia抬眼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垂下眼睛,拿起咖啡抿一口。 Frank顿时觉得,Julia还是那个Julia,眼中有杀气。他有点后悔,心想何必多管闲事,这下热脸贴到冷屁股,自讨没趣。 看到她咖啡杯上留下的口红印,他意识到她终归是个女性。尽管比他年长几岁,杀伐手段不比他弱,野心和实力也远远胜过他,但终归,她是个女性。 于是他笑了,再一次开口:“Julia,我们已经吵过了,也冷战过了,现在该做朋友了。有朋自吧台来,不亦乐乎?别这么不好玩。” Julia心中暗笑,心想此人脸皮真厚,是块干律师的料,将来成就未必在她之下。 这等能人,自然不能得罪了。她抬头看看她,微笑着点了下头,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Frank舒展了,找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再次问她:“看你刚才面有愁云,遇上什么难处了?哥们帮你。” Julia似笑非笑,不接他的话。 沉吟了一会,轻轻叹口气,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Monica要辞职了。” Frank做起身子,皱起了眼睛:“当真?为什么?” Julia照着对HR的那套说辞,大致讲了下Monica辞职的原因,以及她作为团队管理人听上去相当合理的考虑和打算。她还谈到了她对Monica给出的两次OFFER,以及她要升Monica做合伙人的打算和决心。末了,像对HR部门的同事那样,她请求道: “Monica现在还在考虑中。我真心的想请她留下来,但我们之间有五天的考虑期约定,所以这个时间段我不方便就这个事情去接触她。HR已经跟她聊过了,她应该还在考虑中。一想到她要离开,真是……真是有点舍不得。” Frank知道的实际情况,要比HR们多一点。他一边判断着、分析着Julia忽然同意升合伙人的动机和利益,一边想着,若他是Monica,该怎么办才好。 诚然他对Monica颇有好感,也愿意为她考虑和打算。但他毕竟不是一味凭着情感偏好去站队,不去权衡利弊、分析情形的那种人。做了多年律师,这种谨慎理性的思维已经延伸到了专业和工作之外的很多方面。 为了多了解点情况,Frank开口问道:“如果Monica没有辞职,她和Cindy,你会选择升哪个?” Julia将目光微微移开,看起来是在思考,其实是在躲避对方的眼神。她想到Frank和Monica的关系似乎还是比较好的。尤其在郑志雄的案子中,只有Monica没有和他结怨。她瞬间做了决定,不将真实想法讲给他。 “当然是Monica。论专业,论体面,论机变和思维敏捷,Cindy都没法和她比。” Frank没有错过那一点不动声色的目光躲避,心中判断,她这句大约真假掺半,倒也更迷惑人。 于是又问道: “那你为什么将她放在办公室埋头做案子,却带着Cindy到处应酬呢?这不是培养合伙人的节奏吗?很多人都听说了,也都这样想。” “因为办公室的案子,交给Cindy我不放心。但是给Monica,我很放心,出去应酬见客户才没有后顾之忧。换句话说,Monica盯着案子,Cindy在不在办公室都不要紧;可如果Cindy盯着案子,Monica一定得在场backup。这就是为什么。” Frank微微点头,这倒是实话。如果换了他,大约也只能这么做。更何况Cindy更漂亮,手腕更灵活,好像是为某些国内客户量身定做的一般。 “那升了之后呢?培养她到独立?不怕她抢了你的风头?你们两还是有点像的。” Frank本是玩笑话,没想到一下子说中了Julia内心深藏的恐惧和迟迟不肯升Monica的关键原因。他笑笑的瞧着Julia,丝毫没有料到方才这句话在Julia心中造成了什么样的地震。 Julia有片刻的迟缓。她看起来还是微微笑着的,神情也还是随意交谈的自然模样。可是她心中却在一遍一遍的响着:他是在刺探我,还是已经知道了我心中的盘算?他是明知故问,还是借机讽刺?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盘问不停?他是Monica派来指责我的吗?…… 心中没有定论,嘴上却顺着话头体面的回应了: “不怕。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的黄金时代我已经拥有过了,现在要能培养出一个创造另一个黄金时代的合伙人,那是我的另一番光荣,也是我的骄傲,荣幸之至。” Frank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之前他有过猜测,心想Julia注重业绩,利心极重,虽然给员工工资开的挺高,但那毕竟是毛毛雨,没有多少钱。今年市场形势不好,培养一个合伙人就意味着要跟她分成,分出她的资源,没准她会丢卒保车,选择先不升合伙人,以维持她团队的业绩和稳定。 如今听着,倒像是低瞧了她。Julia果然是Julia。 “我去帮你做说客吧。” “真的?太感谢了。”Julia露出笑容。 “成不成不敢保证,尽力就是了。万一人家不答应,可别怪我。” “哪能呢,尽力就是了。” 于是Frank便成为了第二批帮Julia去游说Monica接受合伙人OFFER的人,还是合伙人级别。 Frank离开之后,Julia维持在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仍旧没有人敢上来和她搭讪。 其实她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虽说Monica坚持离职令她有种失控的恐慌和怅然若失的挫败感,但短时间内便有HR和Frank先后做她的说客,尤其是Frank,更是冰释前嫌,自告奋勇的去帮她,真不知是她运气超好,关键时刻有人相助,还是她心理素质一流,谈话技巧高超,能够蛊惑人心,驱动人们自发为自己效力。 “看来我真是天生的王者,天生的人中豪杰。”Julia不无陶醉的在心底默默自恋着,毕竟一切还是在按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在向前推进呢。 Frank虽然被Julia的话触动,但他心里还是清醒的,他不可能仅从Julia嘴里便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做惯了争议解决,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的道理,没有谁比他更懂了。加上这段时间两个组几乎没有往来,具体情况如何,他并不是很了解。 他愿意为Julia去游说,一来想听听Monica的想法,私心里,他还是希望能经常看到她的;但最终是否留下来,还是要以Monica的利益为主;二来,他觉得,哪怕Monica要离开,最好也等到升了合伙人再出去,好过现在就离开。他去提醒一下,好过她怀着一腔情绪做出冲动但欠妥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你为什么不理我 赵慕慈要离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智诚。人们纷纷过来问她为什么,一开始她还解释一下原因一二三,后面就直接一句:累了呗,歇一歇。 人们先是惋惜,接着便是一种类似欣慰的表情,有的还会说:真羡慕你,终于脱离苦海!有的便会问,工作找下了吗?赵慕慈会说:还在看,不急。人们开始约她吃饭,她答应下来,一一记下,排好时间,从下个礼拜一开始。那时候她大约已经作出决定了。 组里成员也知道了,纷纷挽留,问她能不能不要走。尤其是Sally,看上去十分不舍。赵慕慈鼓励她加油,其实心里却觉得这句话很没底气。Sally当然希望Monica能升上去,这样她也就看到了希望,说明她也能升。如今Monica竟然辞职了,她便心里觉得有些沉重了,好像那就是她明日的命运一般。 Cindy破天荒的也要和赵慕慈吃饭,饭间挽留起赵慕慈来,说很舍不得她走,虽然平时吵吵闹闹,让别人看了不少笑话,但毕竟两人共事这么多年,融洽友好的日子远远大于吵架的时候。说着说着不由得一声叹息:舍不得你,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也就是Sally得势之后,Cindy才意识到Monica是多么难得了,专业那么好,对她又和善,帮她做案子,也没有仗势欺人的模样。就这样,她还各种和她不对付。想到这里说着说着,Cindy心中难得产生几分悔意,加上难得的几分回暖的友谊,竟然洒下两滴泪来。 赵慕慈觉得好笑,心知她是怕自己走了之后独力难撑,又被Julia嫌弃,同时Sally又会占了上风,没准还会欺负自己。她想,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该走的时候就要走了,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以后她怎样,也不关她的事了,所以也不多说,只递纸巾,以温言相劝而已。 Frank在正在办公室里考虑什么时候约一下Monica。 其实按他的想法,Julia早就该升Monica做合伙人了。有才能者,必然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大多数还颇为骄傲,不甘心久居人下。Monica虽然看着和善听话,不争不抢,踏实肯干,但要说她就对自己的才华和潜能一无所知,甘心任人摆布,只怕是比较勉强。要留住这样的人,就该给她应有的待遇。迟迟不给待遇,她要走也就不奇怪了。 这些想法,前一天和Julia聊天的时候他差点说出口。幸亏他想到,有些合伙人并不喜欢自己的团队成员过于能干和有野心,反而喜欢听话好控制的。Julia霸气,有能力,控制欲也很强,这种类型的合伙人,大概是喜欢听话顺从、指哪儿打哪儿的团队成员的。他能感觉到Monica近一两年偶尔流露出来的志向和潜力,或许Julia也能感受到吧。 他不想无端引起Julia对Monica的猜忌,从而让事情朝着不利于Monica的方向发展下去。所以他又咽下去了。 所以对于能否说服Monica接受合伙人的OFFER,他也没有十足把握。毕竟Julia该说的大致都已经说了,Monica却没有立刻答应,说明她心中还有别的考虑。说服她接受OFFER只是一种可能性,而非一种确定性的结果。 这样想着,他便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眺望。 Monica不在座位。 正准备转身回去,一转头发现Monica正沿着办公室前的这条路走过来。Frank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手插兜,含笑看着Monica走近。 可是Monica垂着眼,并不与他对视。Frank忍不住叫她:“Monica!” Monica像是没听见一样,或者就是将他当成了一团空气,视若无睹,从他面前飘过,飘向了自己的座位。 Frank大奇,这是什么操作?从来没见过。 他凝神想了想,寻思她是不是在生他的气?为什么不理他?还是知道了他要做说客,所以特意躲他?如果是这样,那她的态度就很明确了。他也不用费那劲了。 可是他不死心。出师未捷就遇上了这么一出,总得搞清楚原因。不管是哪个原因都让他很在意。 于是剩下的两天,Frank在外面晃动的更频繁了,但是Monica远远看到他躲开了。避无可避的时候,她就装看不见。有一次Frank忍不住拉住她:“你怎么忽然不理我?哪里得罪了你,好歹让我知道罪名啊!” Monica挣脱开,不看他也不回答,独自走远。 旁边的合伙人看见了调侃他:“人家是为团队报仇呢。反正要离职了,终于不用忍你了。” “这样吗?”Frank有点莫名其妙。 他不放弃,开始发消息给她,没有回音;打语音电话给她,没有接听。去她座位上找她,她借口有事走开,然后半天不回来。本来这事也犯不着这样,但好像她越是不理他,他就越不甘心,越想继续找她。 他开始有点焦躁起来,觉得自己不过是想说服她接受offer而已,却搞得像在谈恋爱求而不得一样。意识到这一点,他感到有一丝甜蜜,好像戳中了内心的隐秘一般。来不及细想,他又重新陷入困惑和不解中去了。 这一天下午三点多,Monica正在座位上工作。Frank拉开门走了出来,直直到了Monica跟前,张口问道:“Monica,你为什么不理我了?说出来好歹让我心里有个底。大家同事一场,临到了何必弄成这样?” 说这些话的时候,Frank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听起来像是有点生气,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人们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往Monica的座位看去。 Monica皱了眉头,心想这人疯了吗?乱喊什么。 Frank又开口了:“为什么不理我?好歹说出来,让我明白一下。要真的得罪了你,我立刻向你当中道歉,决不食言。” 工位区安静了,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站了起来,看向两人。这可太稀奇了。Monica不理Frank?这是什么瓜?两人有什么隐情? Monica感受到了被注视的压力,她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他说:“我没有不理你。”说完便合上电脑抱起,准备往外走去。 Frank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同以往,平静,空洞,拒绝。这让他想起去年在辽宁一座山里禅修的时候,两人不期而遇,在去往机场的公交车上他说错话时,她看向他的眼神。他还记得那时她只问了一句:“是我的错吗?”比起那时的眼神,刚才看他的眼神更平静,更空洞,更拒绝,像……像熄灭了一样。 Frank皱了眉,他感到事情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致如此,那是针对他的一种拒绝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他转过身去追上Monica,将她怀中电脑抽出,顺手搁在一旁桌子上,半推半拉的和她一起往外走去。 Monica平静的面容破碎了,她又急又气,一边挣扎一边小声说:“你干什么?放开我!像什么话!” Frank不撒手,只管拉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说:“今天你要说清楚,为什么这样。” Monica气急败坏,开始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口中喊道:“放开!放开!” Frank忽然放开了她,站定在她面前,堵住她的去路:“好,你不想出去,那就在这说。说吧,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躲着我?”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天!”“噢~”“哇~”这样的喟叹声。这听起来,多像言情剧中女主闹脾气的时候,霸道男主雨天追妻说出的台词?看看Frank,一表人才,衣着精致,今天似乎还打了领带,不知是刚应酬完还是故意为了这一幕公演特意准备的完美扮相。霸道总裁,太合适了。 再看Monica,气急败坏,惊慌失措,虽然不如通常的言情剧女主那种加了滤镜般的唯美容颜,好歹也算单身,光看轮廓和发型也勉强凑合,苦情女主。 吃瓜群众浮想联翩,才不管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自行已经脑补了一出言情剧演出名场面了。 面对人们的围观和喟叹,Frank面不红心不跳,双手插在后腰上,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她。Monica却受不住了,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低着头,看向脚面,心想这人真的好讨厌了。无耻,以及下流。 Frank又开口了:“说呀!为什么躲着我?发生了什么事?” 吃瓜群众又开始喟叹起来,有些还笑了。一个人一笑,很多人都哧哧的低声笑了。 有人在远处喊:“在一起!”彻底引爆了现场。“哄!”人们都笑了。 Frank也想笑,但他硬生生的忍住了,只是脸上似笑非笑,看着更是像在演言情霸道总裁表情:邪魅一笑。 这下Monica站不住了。本来她想回到座位去,可是Frank这种不依不饶,不怕耻笑的模样,她坐着只能继续难堪。更何况,她不理他的原因,她是不好在这里说的,更不愿意Julia听到。 于是她抬起泛红的脸,径直向外面走去,依旧没看Frank。 有人喊:“在一起!” Frank不回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工位区又炸了。这瓜太大了,这两人藏的夜也太好了,忽然就闹翻了,不知谈了多久?人们开始热烈的交谈起来。 Julia从虚掩的门前走开,觉得Frank真是出格,很有些惊世骇俗的特点。她心想,Monica躲着他,大概是不想谈?还是两人真的有隐情?她更关心第一个问题,所以方才也没出去打扰,此刻更是企盼Frank旗开得胜,拿下Monica。 章节目录 第203章 粗鲁男子疯女人 Monica走的很急促,似乎想要逃离这尴尬的场景,又像是要甩开Frank一般。她憋着一股气往前赶着,所到之处人人避让,不敢搭话,连过道旁桌子上的散装纸都给她带的扬起了页脚。 Frank瞧着她的背影,心中没来由的也有点慌。他心想,看着架势,像是生了老大气的样子。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一想到要跟这个状态的Monica交流,他免不了也生出一丝怯意。 定了定神,他鼓起勇气,决定迎难而上。他大步流星快走几步,从身后赶上Monica,随着她走到电梯间。电梯到了,他拉她进入电梯,按下一个楼层。Monica恨恨的挣脱他,站到远离他的地方,双手抱臂环在胸前,头拧向一边,像是恼极了他。 Frank又添了一丝不安,心里默默的想,这个样子虽然比较凶,但比起之前不理不睬的死寂模样可又强太多了。凶不要紧,只要她肯发作出来,他就有机会解除她的武装。 虽然这样自信的想着,他还是忍不住暗暗攥了一下手,希望自己等一下能超常发挥。 电梯开了,Frank先一步跨出去,刚回头就发现Monica欠着身子在按电梯按钮,电梯门也开始往中间靠拢。他反应敏捷,伸出一只手挡在中间,一只脚跨了进去。Monica愈发生气,放在按钮上的手不停的按了起来,电梯不停的撞着Frank,发出关闭受阻的闷响。 Frank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对她叫:“疼!我要死了!” Monica一听,停了下来,以为他真的被电梯门夹住了。几年前新闻上有一则电梯门夹死人的新闻,给她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印象。Frank一叫疼,她立刻条件反射的想到那里。 电梯门不再夹击了,Frank乘机进入电梯,伸手按上开门键,然后将Monica拉了出来。 Monica很不情愿。她一脚支在电梯里,一手扳着电梯旁边的墙壁,手指用力,关节突出,表层皮肤由正常变白,周边泛着肉红,和Frank进行抵抗。尽管如此努力,也还是敌不过,被一拽三拖的拉离了。 有个青年男子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西装笔挺合身,看起来正式又时尚;细看之下似乎有点过于修身,紧俏俏的;肋侧夹着一个文件夹,一副咨询公司顾问的模样。 瞧见这两人打扮体面,行动却连拉带扯,像是在干架一般,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一见这男的这么瞧她,Monica立刻放松了抵抗。她挣脱开Frank,站直了身子,理理头发,瞧了他一眼,又司空见惯一般淡淡的撇开眼神,昂起下巴,视若无睹的向前走去。 倒不是她看上了这男子。而是在过往的工作中,跟咨询公司打交道,最大的头疼和不堪忍受不是它们的职员智商不够,也不是见识思维跟不上,而是某些,不,大部分顶级咨询公司出身的顾问身上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自恋和隐约露出的优越感。这些顾问们一般都毕业于名校或顶级商学院,确实聪明,大部分形象也好。干的又是为企业出谋划策,优化经营、减本增收的智力型服务,有点优越感也正常了。 可是律师们也是一样的名校毕业,法考难过,聪明又漂亮,为企业出谋化策,规避风险、解决矛盾争端、助其脱困的智力型服务职业呀。哪一点比这些顾问们差了?不过领域不同而已。所以当咨询顾问们的优越感无意间流露到一线大所的涉外律师们面前的时候,那自然是各种反感和不服。这种情形产生的原理,大约类似于同性相斥吧。 Frank也听过对咨询顾问的一些吐槽。Monica忽然不跟他对抗,刚开始他还以为是这位小哥形象更讨她喜欢,于是皱着眉头打量起他来。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随处可见的精致细节,以及神情中那种不可一世的倨傲感和精英的自恋感,他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一位咨询顾问,然后就想起了律所中与他们有关的一些吐槽。 意识到Monica盛怒之中还不忘维护律师同行的形象,对讨厌的咨询顾问们发出高傲和不屑一顾的反击,Frank瞬间乐了,对青年男子也顿时敌意消散。 青年男子被无端打量和拧眉注视,心里正不自在,忽然看到Frank脸上现出微笑,还对他微微点了下头。瞧着他离去的身影,青年男子心中不明所以,脸上却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鄙视,口中吐露出两个字:土鳖! Frank还没走远,可实实的听到了。Monica也没走太远,只听到这男的口中吐字,似乎不是什么好话。她刚才本来就被瞧见了不体面的姿态,心中正敏感,于是自然就想到是不是在说自己。加上心情也不好,于是她蓦地转过头来,像盯住一只蟑螂一般,眼中露出不共戴天的警惕目光。 Frank本不想计较,一看Monica这样了,忽然灵光一现,心想此刻真是良机,如果能和她共同战斗,那也算有了共同的敌人,等一下就好办多了。 于是不等Monica开口,他也立刻用同样的目光和表情回转头,盯住了疑似咨询顾问的男子,像盯住一只冤大头一般。 男子吓了一跳,这两人的模样一个凶神,一个恶煞,虽然衣着体面,但怎么看都像神经病。 不想跟神经病纠缠,他翻了个白眼,扭扭小腰,移开脚步准备撤走。 不想Frank启动声脉,从身后对他送出两个字:“王八!” 其实他自己也在国外读过书,这样等于将自己也骂了进去。但此情此景,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男子身影震住,好像被雷击到了一般,如何肯接受这侮辱性的称呼?他一脸愤慨的转过身来准备与身后这名粗鲁男子对质,问是不是在说自己。 可是他却发现,粗鲁男子已经回转身往不远处的疯女人走去。疯女人没有再敌视他了,反而将目光收回,敌视着粗鲁男子。 男子有点困惑了,心想自己是不是多疑了,也许这男的骂的是这女的,刚才不就看见他俩跟这打架似的拉拉扯扯嘛,估计这会又开战了。 想到这里,他忍下怒气,犹犹豫豫的转过身去。 抬脚还没走一步,身后又传来两个字:“娘炮!” 是那疯女人的声音。 疑似咨询顾问男子怒火刚压下去,腾地又点燃了。他向来讨厌别人叫娘炮,尽管许多人在背后偷偷这样叫!他不过长得婉约了一点,对美的追求和品味高了点,可他是一个妥妥的、正常的男孩子!他不是GAY!这样说人家,真是欺人太甚! 他眼中射出愤怒的目光,腾地转过身,准备要与这一对又疯又粗俗的奇葩男女开战。君子动口不动手,他肚子里难听的骂人话可多着呢! 可是他扑了个空。身后空空如也,这对奇葩男女早已不知所踪。 疑似咨询顾问男子生恨不已。他脸上现出愤恨,气急败坏的咬牙跺脚,口中叫道:“变态!奇葩!神经病!臭狗屎!” Frank和Monica早已跑远。他们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下去,走了好几层才出去。两人扶着栏杆调整呼吸,Monica想起方才的一幕,心想疑似咨询顾问男子只怕要气得原地爆炸了,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解气。 你骄傲,秀优越,哼,咱们还不买帐呢。气死你。 Frank瞧见她露出笑颜,心中颇觉欣慰,心想自己方才真是机灵。虽然看着不雅,但效果出奇的好。于是开口说道:“那人现在不定怎么骂咱们呢。” Monica无所谓:“随便他。反正我又听不到。只怕他越骂越生气,然后把自己活活气死了。” 听她这样说,Frank觉得她有点像小孩。 乘着她心情好,Frank靠近一点挨着她,柔声问道:“你为什么跟我生这么大气?说说吧,也好让我明白。” 听到这句,Monica脸上的笑意忽然就消失了。原先的愤怒重新涌了出来,她又重新笼罩在冰冷和抗拒中,沉着脸不说话。 Frank:“俗话说不知者不为罪。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你,你就这样冷待我,这对我不公平啊!你好歹说出来,也是个解决的态度,难道非要跟我闹翻,形同陌路才算完?” Monica霍然回头,脸上尽是愤慨:“一面镜子打碎了,你能将它恢复原样吗?怎么解决?一件新衣剪烂了,你能让它恢复如初吗?怎么解决?一个花瓶摔碎了,你能让它像没有摔过一样吗?怎么解决?” Frank看着她一连串讲完,又扭转头看向前方的脸,问道:“这么严重?” 他心想,也许他真的做了什么,无意中伤害到她对她的感觉了。又会是什么? 不及细想,他回答:“你说的也对。的确没有办法恢复原样了。怎么修复,都会留下痕迹,这种破坏是不可逆的。” Monica仿佛很认同一般,脸上的恼怒更多了。 “不过……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干脆不用修复。谁打碎了花瓶,谁就买一件新的,甚至更好的,来替换这个坏的。镜子也可以买新的,衣裳也可以买新的。碎了的镜子,坏了的花瓶,破了的衣裳,干脆利落的丢出去,不留在眼前天天瞧着伤心难过,用新的就好了。” Monica听到“伤心难过”四个字,仿佛被触动了一般。她的确很伤心,也很难过。愤怒只是她维护自己脆弱的铠甲罢了。如今铠甲也穿过了,又被Frank轻轻掀开了,她便只好淋漓尽致的伤心了,不参杂其他的东西。 可她还是忍住了。呆了半天,她说道:“你倒说的好听。可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是那么容易就能替换的吗?”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只怪夕阳太美了 听到Monica问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是否容易替换,Frank笑笑: “说容易容易,说难也难。就看你给不给机会了。” Monica偏过头,觉得这句话很气人。自己有错在先,现在还把锅甩到她身上。奸诈。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搁在心里只是她难受,他倒嬉皮笑脸,完全不受影响。所以她决定说出来。 “我问你。Cindy跟我吵架那天晚上,你追我过来为了什么?” 听了这句话,Frank心思电闪,瞬间想到了录音这事上。难道她知道了?这可不太妙。来不及细想,他还是先顺着她的话头聊聊,看她了解到什么程度再说。 “担心你。怕你负气乱开车。” 这倒是真的。但Monica却不领情。她冷笑一下:“你是为了知道Julia怎么抢走你客户的内幕吧?” Frank一愣,顺即回答:“对。当时也问你了。不过这个不是主要目的。” Monica笑得更冷了:“不是主要目的?不是主要目的,你先让我搜你的身,拿准我不会动手,然后就暗戳戳的全程录了音?” 看着Monica愤怒的眼神,Frank心想,我倒希望你对我动手。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出来,立刻承认又显得太怂,所以他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Monica气的转过身:“谁说的不重要,你只说有没有这回事就对了!” Frank想,当时展示这段录音的时候,他特意将声音做了变声处理,并且当场播放,并未留下拷贝。在场的特委基本都算是所里的前辈了,他也特意请求不要将录音的事外传,目的就是保护Monica。对这个事件有利益关联,并且有能力从某个特委那里打听到这件事的,大约就只有Julia了。 他不清楚Monica掌握到什么程度,以及有没有被误导。在否认和承认这两个选项上,略微沉吟,他决定承认,坦诚相告。因为如果说谎,万一Monica知道全部真相,那他在她面前就彻底没品了;但选择坦诚相告,不管她知道多少,他都不怕。他在乎她,看到她因为偷偷录音的事情这么生气,他不想再骗她了。 Monica等待着。大约半分钟的样子,她听到Frank说:“有。” 她霍地转过来,鼻中轻哼,难以置信的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不等他回答她自己笑了:“我真是傻。只要能阻止Julia当特委,偷偷录个音算什么!我算什么!不过是可以随意欺骗和利用的棋子和炮灰罢了!” Frank听到这里,忍不住说:“对不起!这件事我做的欠妥,你生气是对的。” Monica看着他,眼中嘴角露出恨恨的神情:“我最恨别人对我说对不起!说对不起的,都是来伤害我或辜负我的人!你就不能对的起?我杀你一刀再说声对不起行吗?” Frank心想,这思路真新鲜,听着貌似好有道理的样子,自己竟无法反驳。当然此刻最明智就是不要反驳,于是他点点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像是在忏悔一般。 Monica瞧着他,心中越发生气,讲话也带了几分厉害: “你瞧不上Julia要阻止她上位,可是你为了阻止她使用的手段却是通过利用我,用我的信任欺骗我!你跟她又什么两样?别忘了正义不止存在于最后的结果,更体现在过程中!” Frank忍不住出声:“还是有区别的吧?至少我对你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天地可鉴!录音……也是无奈之举……” Monica又是冷笑:“真心相待?真心相待就假装安慰我,然后偷偷录音?真心相待就是录完音还拿去给管委会的人听?真心相待就是只顾着自己达成目的,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死活?” Frank:“我也犹豫了很久但真的没有办法了……Julia不能上位,很多人都反对她。她还没修到,上去只能是横尸遍野,我不想智诚,更不想她走到那一步。还有虽然我决定提交录音,但我还是做了很多的保护措施,确保你不致被辨认出来……” Monica听不进去。想到那天晚上自己那凄凉的心情,伏在Frank肩头痛哭的委屈和安慰,他对自己的鼓励,她对他生出的不同于其他同事的信任和亲近,对照他一边安抚鼓励她,任她恸哭,一边默默的录音的状况,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一股心酸直冲脑门,呛得她双眼模糊。 她蹲下来,将头埋在臂弯里,无声的哭了。 Frank也蹲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有点复杂,Monica似乎也有点复杂。如果说是同事,她愤怒生气是正常的,哭泣就有点过了。可是此刻她这样蹲着,背部微微颤抖,虽然没有出声,可显然是很伤心了。这样的Monica,不完全是他在办公室里见到的工作狂人Monica,此刻的她似乎要更开放,更柔软,也更脆弱。 他出声安慰:“对不起,让你伤心了,辜负了你的信任。实在对不起。” 然后他缓缓的将他当时面临的困境、录音的重要性、保护她的考虑,对录音采取的保护措施等状况,慢慢说给她听。完了他说道: “我猜你可能是从Julia那里知道提交录音的事情。她没有证据,只是在试探你。我也没有留拷贝给任何一个人。不用担心。这个事情,我思前想后,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但我的确对不住你,辜负了你的信任,让你伤心了,实在对不住。” Monica已经停止了哭泣,她还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听到这里,她抬起头,红着眼问他:“要我怎么相信你?你已经破坏了我的信任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蒙骗我?” Frank:“你是气糊涂了。她要有证据指向你,早都发作了,还会客客气气的试探你?放心吧。” Monica看向地面,没有讲话。 Frank:“前面的信任已经破坏了,就像你说的,像花瓶一样,修也没法修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重新赢得你的信任。好吗?” Monica回头瞪他:“然后重新再撕碎?你等的是这个吧?” Frank忍不住笑了:“怎么会?我要是这样的人,那我还混个什么劲?” 说完站起来,做戏一般躬身做了一个长揖:“对不起啦大美女,是我暴殄天物,不该偷偷取证。请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看着他三番五次对她道歉,Monica纵然再生气,也只能暂时收了。像他说的,Julia应该没证据,那么这事影响范围也就有限,她也就不用担心了。她唯一伤心的就是信任被辜负。可是已经这样了,再伤心也是无可奈何。总之以后长点心眼,不要太相信他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便怏怏的说:“算了。总不能杀了你。” 说罢要起来,可能蹲久了腿麻,Frank伸手拉起。 看着Monica心情稍霁,Frank乘机聊起她要辞职的事情,以及她对Julia的新OFFER是如何考虑的。 Monica恹恹的说,不清楚。不知道。 忽然像是醒过来一般,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Frank本想说是替Julia来当说客,一想不妥,刚刚聊完和Julia对着干,这会又说替她做说客,只怕Monica会误会自己变得太快,不可信任,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于是开口讲道:“我是合伙人嘛,消息总是灵通一些的。” 想了想又说:“你也不是一两年的律师了,怎么说也算半个咖了。你要走,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大家都知道了。” Monica不做声了。合伙人的确消息灵通。好像他们聚在一起什么都讲,八卦的欲望和和水平不比Fiona差。 Frank:“其实我建议你做一段时间的合伙人再辞职。这样出去之后身价也更高些。好过你现在出去。Julia现在愿意给你升,不代表别人就愿意。你的功劳和辛苦在她这里,到了别人跟前得重新证明,起码需要一两年吧。她愿意升,你就接受,我们也可以继续做同事了。” 听Frank也这样说,Monica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但Julia这个转变过于急促和诡异,总令她心中不安。 虽然她刚才还警告自己要长一点心眼,不要太相信Frank,但此刻她看不清这其中的诡异,忍不住便对他诉说了: “Julia一开始不愿意升我做合伙人。说市场环境不好,等待时机之类的。我提交了离职申请之后,她发了两次OFFER给我。一次是加钱,收入和初级合伙人差不多,其他不变;我拒绝之后,她忽然就同意升我做合伙人了,说想挽留我。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总觉得有点突兀。” Frank有些意外,还有这些内容?Julia倒是一句没有提。想想那天她说的愿意培养合伙人的话,听起来倒是情真意切,品格高尚。但话说回来,人心难测。升Monica做合伙人这个决定,是否出于真心,会不会有其他盘算,他目前是看不清楚的。如果只是走了升合伙人的流程,却不下功夫培养,对Monica而言,境况也就跟她拒掉的第一个OFFER差不多。 虽然Julia的第二个OFFER起来突兀,但也有可能Julia真的离不开Monica,深思熟虑之下决定退让妥协,也是有的。 不管怎样,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在合伙人的位子上离职,远远好过现在离职。 至于到底是哪种情形,要入了局才看得真切。仅从目前的情形和现状,旁人也无从判定。 他将自己的这些想法讲给Monica听。 Monica没有做声,她心里乱极了。 Frank不说话了,陪着慢慢踱步思考的Monica,两人静静地呆着。 这是半层安静的楼层。身后的办公区似乎又租出去了,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装修的痕迹,大门锁着,里面没有人。夕阳显露外面过道尽头的窗户上,暖煦的橙色光芒给墙壁涂上了一层暧昧的颜色。 赵慕慈看过去,忽然觉得这夕阳如此生动,如此美丽,好像她第一次看到这些生动美丽一般。她看着这夕阳,心里静止了,工作上的烦心事和脑海中的种种念头也消失了。她陷在这美丽的光景里,有些失神了。 Frank透过她的目光望出去,也看到了美好的夕阳。回头看Monica,发现她似乎陷入了这美景之中。阳光将她的脸也染成了暖橘色,她看起来有些失神,有些迷惘,有些暧昧,有些无助,矛盾而奇异的美,脆弱的,易碎的。 Frank被她此刻的脸和神态吸引了。他想起在成都出差她发烧的时候,某个瞬间他靠近她,观察她,抚过她的唇,那时候她的神情和现在似有几分相像。只是此刻,她似乎被更大的东西夺去了控制,显得更美,更吸引人。那更大的东西,是夕阳,是光照,是由这一扇小小窗子拘起来的美景,是一切。 Frank不想了,他不由自主的靠近,低下头,在她嘴角印下浅浅一个吻。 Monica被打扰了。她从方才的状态中出来了,回到了现实中。意识到Frank吻了她一下,她似乎有些困惑,怔怔的看着Frank,伸手抚上了被吻的地方。 Frank又低下头,准备再次吻上去。 Monica清醒过来,她退了一步,脸开始泛红了。 Frank:“对不起,一时没忍住。你刚才太美了。” Monica有些不知所措,无法回应他。 Frank想了想,决心剖明心迹。他已经不是初怀情愫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和扭捏。对于爱上一个人,他觉得是件好事,至少说明他有激情,身体和头脑中情感的那一部分依然蓬勃繁茂,生命力旺盛。于是他愿意主动一点。主动一点,他们就有故事了。或者想的悲观一点,一说即死。可那怕是死了,也好过从来没有行动,在幻想和失落、思念和逃避中错过一个又一个。 他开口了:“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本来没想这么快讲出来,也还没想好要做什么,我也是最近才确定自己的想法和感觉。刚才吻你……” 听到“吻你”两个字,Monica觉得心里一颤,脸上被啄过的地方似乎麻动了起来。好像她又被吻了一下一样。 “刚才吻你,实在是情不自禁,只怪……只怪夕阳太美。” Monica低头沉默,心里却迷惘了:刚才不是在聊工作吗?还有她不是在恼恨他偷偷录她的音吗?怎么忽然之间就吻上她了?一切如此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见她不出声,Frank上前一步,似乎想拥抱她。 Monica退后一步,出声了:“Frank。” 她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而又坚定的说道:“我目前在一段恋爱关系里。” Frank心里一沉,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还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Monica又开口了:“谢谢你的喜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中露出真诚和柔软,像极了父母家里的狐狸犬。 他感到一些遗憾。还有一些难受。 是哪个佛说的?求而不得也是一种苦。求不得。 不如不求。顺其自然。 想到这里,Frank略点一点头:“不谢。看着你我就高兴。” Monica忍不住笑了。这话可太实在了。 Frank收起郁郁心情,乘机讲起俏皮话:“什么时候你不想跟现在这个谈了,一定记得通知我。” Monica嗔怪:“什么话。” 想了想又说:“你这么优秀,只怕一出门就被抢疯了。还用这样。” Frank看向她,眼神认真:“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Monica低了头,轻声说道:“明白。” 他不是要做舔狗。自小到大都没机会做。他只想让她知道,他想和她在一起。想到愿意等她,哪怕遥遥无期。 压下想去拥抱她的冲动,Frank抬头看了看那瞬间已经暗淡消失的夕阳美景,状似洒脱的对她说:“辞职的事情,我言尽于此。你慎重考虑。” Monica点点头。对他道谢。 两人一先一后的离去。 章节目录 第205章 两个声音一个梦 Frank回到家中。他径直走到客厅靠角落的一人沙发边,打开旁边伫立的台灯,将扶手上倒扣的一本书折好页后放在脚边,沉沉的坐了下去。 他的理智已经回来了。他有些后悔下午对Monica做了那样的行为,说了那样的话。按照他此刻清醒敏锐的思维,那显然不是一个行动的好时机。 因为偷偷录音的事情,Monica都被气哭了,觉得他辜负自己的信任;因为升不到合伙人要辞职,却被Julia以合伙人OFFER挽留,前路不决,颇为烦恼;这个时候,更适合他做的,是为她分析,拨开云雾;耐心陪伴,倾听心事;保持原状,重新赢得她的信任……直到她也开始心动。表白不是发起进攻的冲锋号,而是吹响胜利的号角。 这些他都懂,而且颇有心得。可是那一刻,他忽然就失去理智了。那一刻的夕阳太美,那一刻的她令他动容。他想要碰触她,亲近她,对她诉说,身不由己,情不自禁。在那样的时刻,套路消失了,计谋和盘算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真实又脆弱的Monica,和一个被她感动,想要靠近的他。 什么时候他也会失去理智?Monica有什么魔力,令他鲁莽冲动的像个初涉爱情的少年?他摇摇头,似乎像甩开这种感觉,又像是在拒绝这令人低落的结果。 Monica拒绝了她。不着一字,全是拒绝。她处在一种关系中,和别的男人的亲密关系中。他不能靠近她,可别人能。他不能亲吻她,拥抱她,与她做各种甜蜜而浪漫的事,可别人能。 一种想赢的冲动在他心底跳跃,一个声音在说,去追!去竞争!去PK!把她赢过来!做你的女朋友!这样你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亲密无间! 这样想着,他却无意识的摇了摇头。不想动。不想这么做。因为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Monica不是一件东西,可以任意抢夺;她也不是一个目标,可以凭着一厢情愿去达成;更不是男人之间相互竞争的战利品,可以凭借武力、财富或者其他可比拼的东西去任意转让和处置。 她是她自己。她会和某一个男人在一起,但并不隶属于谁。即便她选择不和任何人在一起,那也是她的自由,她的权利,她不受干涉的生存姿势。 如果他发起了进攻,开始了追击,那便是将她置于那样不幸的境地。在进攻和追击里,更多的是自己的占领和胜利,他的爱没有到达Monica那里,更多的是给到自己。 两个声音相互交替,此起彼伏。他当然知道爱是付出,不是占有。可他想亲吻她,靠近他,也是真的。他时而想,尊重她的意愿,让她顺其自然的生活,不要打扰她;时而又想,爱要勇敢去追。她满足于现状,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识过他的好…… 如此这般天人交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好了,只觉得心里更乱了。 Monica决定接受Julia的第二次OFFER。 Julia和Frank都说做了合伙人再辞职更好,听起来也蛮有道理。她思前想后,也觉得既然机会就在眼前,长期的愿望马上就可以实现,又何必一定要辞职。更何况Julia也做出了让步,还减轻自己加班的压力,增派人手优先支持自己,哪怕是顶着合伙人的头衔继续干原先的工作,忍个一两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主意打定,她决定明天就去跟Julia表明,她接受这个OFFER。那也是她可以考虑的最后一天了。 当天晚上,她怀着这个慎重的决定和对未来合伙人生活的美好憧憬和想象入眠了。然后她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里她走在有雾气的树林里,远处是黑暗的,只有她身体周围的景象依稀看的清楚,小径,旁边的树木,抚过脚面的杂草,触感很真实。一只蝴蝶在她前面忽高忽低,像是在给她领路。走着走着,她能看到的视线范围更窄了,周围的景象也更暗了。 远处有人在说什么,她想上前一探究竟。可是蝴蝶绕着她飞个不停,似乎很想她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她继续走下去,来到了一个洞穴前,洞穴黑洞洞,不知通往哪里,也不知有什么。蝴蝶在前方一闪一闪,竟然变成苹果手机自带表情中长翅膀的红色小仙女模样,忽而飞到她面前,站在她鼻尖上扑棱一阵翅膀,忽而飞到洞前,像是在招呼她进去。 她抬步准备进去。一脚踏入洞穴的那一刹那,有人在她身后叫:“Monica!” 她回过头,Frank赶了上来,拉住她说:“我发现前面有个更大的洞!更好玩!快走!” 他拉着她往那个更大更好玩的洞走去。走着走着,他们竟然飘了起来,像飞虫,不,像蝴蝶一样贴着地面飞行,忽而俯身忽而侧转,时有树叶刷过她的脸颊和头发。她快乐的笑了起来:“咯咯!” Monica从梦中笑醒了。有意识的一刹那,她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似乎还保持着梦里笑的样子,喉咙里起伏着,好像刚笑完。她想,真奇怪,她从梦里笑醒了。真奇怪,居然梦到了Frank。想着梦里那种飞行的快乐,她没有睁眼,嘴角泛起了微笑,翻身重新睡去。 第二日她去找Julia。Julia端坐桌前看着她,脸上含笑,一副有把握的样子。 是啊。谁能拒绝智诚给出的合伙人OFFER呢。Monica自然也不会例外。 Julia看着她,静静等待着。 Monica想按照之前想好的去讲。其实最重要的就一句:“我决定接受第二个OFFER,留下来继续为你工作。”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要讲到这一句的时候,昨晚那个已经残缺模糊的梦忽然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闪出来的,不是蝴蝶,不是Frank,更不是她咯咯笑着贴地飞行的样子,而是那个黑色的洞穴。洞穴黑沉沉,看不到有什么,也不知通往哪里。然而在这个闪现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只老虎沉默的隐匿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猎物走近的眈眈眼神。 Monica忽然感到心里惊了一下,口中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Julia出声了:“你决定怎样?” Monica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笑盈盈的,眼睛看着她,目光灼灼。 “好像那只老虎。” 她心中忽然一下子雪亮,明白了那个梦。Julia就是那只老虎,老虎静静地坐在洞中,等着她走近,然后啊呜一口吃掉她!她本来都要离开了,Julia用合伙人的OFFER留她,难道这个洞指的就是这OFFER? 想到这里,之前用各种积极和美好的期待和想象掩盖和压抑下去的犹疑和顾虑一下子铺天盖地而来,在她心中汹涌澎湃起来。她理智中想的明明白白要接受OFFER的决定,此时再也说不出来。 Julia再次出声:“乐傻了吗?你决定接受了?” Monica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脸上带着笑,似乎是为了表达接受OFFER这句话所做的预先准备。她淡去笑容,整理好表情,认真又尊敬的说道: “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不接受第二个OFFER。谢谢你,Julia。” 章节目录 第206章 风从四面八方来 Julia脸色铁青。 她盯着自己办公室的门,眼神冰冷,透着敌意,像是在盯着Monica一般。一秒钟之前,Monica刚刚消失在门外面。 她本以为稳操胜券,可以将她留下来。她本以为凭着升合伙人的诱人OFFER,Monica一定无法抵抗,毕竟她给的可是她最想要、最渴求的东西。当Monica站在她面前,面上浮出笑容,态度又像以往那般恭谨有礼时,她以为她看懂了她的身体语言,那是愿意继续追随她,愿意继续受她管理的劳动者姿势。她以为等待基本就到此为止,结局也基本没有悬念了。 可是Monica却拒绝了她。是她听错了吗? 她记得自己当时不敢置信,重新问了她一遍,期待她说出那句接受OFFER的话。可是Monica沉默了一会,眼中现出令人心生绝望的坚定眼神,再一次对她讲道,她决定拒绝升合伙人的OFFER。 “为什么?”她不甘心的问道。 Monica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随即,疑惑的表情很快隐去,她又恢复了清明理智,开口答道:“如同我之前所说,我想要的,你已经拒绝了,现在我也不想要了。” 她有点上气:“我是拒绝了,但我现在又同意了呀!我愿意给你想要的啊!你为什么……” Monica打断了她:“拒绝是一个已经发生的行为,意味着一个事件的结束。我曾经很想要升你的合伙人,但是你拒绝了,那么这件事就结束了。现在你给到我新的OFFER,那就是一个新的事件。我接受或拒绝的概率是一半一半,并不受前一个事件的影响。你反应如此强烈,好像已经认定我一定会接受,这倒有点不合常理。” 她觉得很不高兴。Monica这番谈话的架势,明显是在用逻辑和理智和她辩论。而她心中真正的想法,就这样被她巧妙的掩盖起来了。想了想,她冷冷的问Monica:“你拿到其他的OFFER了吗?” Monica对她露出笑容:“无可奉告,Sorry。” 她猜想,Monica可能拿到了更好的OFFER,所以才拒绝她。毕竟新环境可能更吸引她。如果条件给的还不错的话,就更吸引了。毕竟这半年,她受到的挫伤也确实多了点。 想到这里,她决定再怀柔一下,再争取一把。这种要输的感觉,令她很不好受。 于是她再次对她笑了:“新东家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说出来,我们看一看还有没有进一步协商的余地。没准我可以给到更好。” 可是Monica不为所动。她没有出声,似乎观察起她的脸来。她注意到,Monica一开始那种恭敬的站姿消失了,那种姿势配上那种观察打量的眼神,令她想起她提起辞职申请前,她们展开不愉快聊天的那个下午。 她想,也许有些事情确实是她做的有些过了,令Monica伤了心。她以前对她那样言听计从,任劳任怨。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和姿态,令她想起脱粉、失控这些名词,虽然她表现的没有那么明显。也许她在等一个解释,或者一声Sorry? 她决定试一下。这是她平时怎么都不会去对手下做的事情。可是此时,非比寻常。Monica马上要离开了。 “听我说,Monica。前段时间,在处理一些事情上,确实对你有所不公,我心里都清楚。但当时我那样做,也有不得已的理由。管理这么大的一个团队,这么一摊子事,很多时候也不可能做到兼顾各方。你受的委屈,我都记得。这也是我为什么同意升你做合伙人。如果你想要一声道歉,我也可以……” “别这样说,Julia。我明白你的难处,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不需要道歉。真的。你是团队的leader,你关注的是更大层面的东西。作为你的助手,应该尽力为你分担。承受委屈也是分担的一部分。我没有怪你。” Monica说到这里,脸上似乎现出了一丝犹豫,她一直在看着她,此时悬起了心,希望是她改变主意了。 可是她接下来说出了这样的话:“我选择不接受这个OFFER,跟那些事情没有关系。我已经让它们过去了,你也不用介怀了。这个决定不是一种情绪化的表达。我就是这样决定了。请停止努力,接受我的决定吧。” 想起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感觉,Julia觉得自己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副溺水的画面。她在水中扑腾挣扎,拼命努力,试图抓住岸上要离开的Monica。可是Monica一再推开她的手,坚持要离开,并告诉她,停止努力,待在水里。 “既然如此,”她像是沉在水里一般,发出闷闷的,恍如隔世的声音:“我也无话可说。辞职申请批准。HR会和你跟进后续流程。请继续努力、尽职的做好本职工作,完成交接,直到最后一日。” Monica答应一声,然后离开了。 现在,她似乎从那种溺水的感觉中浮出来了。胜券在握却一败涂地的感觉,实在太令人难受了。 这么多年,她拼命工作,四处征战,所向披靡,为的就是赢的感觉。她讨厌输,她喜欢赢。输掉的感觉,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溺水的感觉,快要死掉的感觉,虚弱无力、无法存活的感觉。她一向将眼睛张着看向外面,认为她的敌人来自更她同等战斗值、或者高于她的合伙人们,没想到一向言听计从、指哪打哪的Monica,也会让她输。 她讨厌失控的感觉。失控就是风从四面八方来,你不知该捂哪一处。竞选特委失败,郑志雄的案子做不下去,白费力气还得罪了Frank和一大帮合伙人;Cindy又因此出事……她以为这些就够她受的了,她需要在行事作风和人际关系方面柔软、妥协、顾及一下别人的利益和感受;可是没想到,她一直觉得大权在握、把控牢靠的团队也会出现动荡。而这动荡的人员,竟是她以为最不会动荡和离去的Monica。 Julia陷在恼怒,挫败与失控的慌乱中,一时还想不明白,失控正是因为控制而产生和存在的。如果没有控制的企图,失控也就无从谈起。她凡事喜欢控制,因为这样给她一种稳定、安全的错觉和假象,以为凭借自己一己之力,便可以使事件的人和事都按照她的意志和心愿去运转。所以方才遭到Monica拒绝的时候,她才那样不管不顾的持续努力,停不下来,因为在她的做事逻辑里,只要她持续发力,事情就会如愿的发生改变。 可是这世间的真理,藏在一句简单的话中: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在改变。Julia用控制维持一种长期稳定的架构和局面,用努力来期待事情按照她的心意发生,世界按照她的愿望运转。也许短时间内会生效,但经不起一点动荡和改变。因为这世界的本质并非静止不动的。 更不要说,企图在运动和改变的世界规则下,建立一个长期稳定不变的系统,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运行,这势必要花费很大的能量和成本。方才她启动了努力改变事态发展的程序,一味退让和加筹码,全然不考虑将Monica留下来的成本和收益。即便Monica一时心动答应,事后她清醒过来,还是要后悔的。Monica到时候,只怕还是要走。 只可惜这些,她暂时是没法想到的。一个人运行在自己一贯的思维路径和逻辑轨道上,如果没有突发事件扰乱她,迫使她或引导她离开原先的轨道,她很难去发现和开拓新的通路的。 所以她依旧挫败和恼怒着。对Monica展露的笑容全部消失了,只觉得这个人不识抬举,讨厌之极。 “明天和风险不知道哪一个先来。”Julia忽然想到这句被人读烂了的话,顿时觉得深有体悟。想到这里,她立刻拿起电话,拨给HR部门,要她们立刻启动招聘,按照Monica的资质条件写招聘信息,发之前给她看一看。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再见智诚的一切 从Julia办公室离开之后,Monica有点恍惚。她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匪夷所思。明明决定好要接受这个OFFER的,临到头却因为一个梦境中的意象变了主意,拒绝了。 理智和精明的考量似乎又回来了。她感到一丝悔意,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一个绝佳的发展机会,就像错过阿里巴巴的原始股一般。她坐在座位上,略略抬起身子,看向Julia办公室那扇门,那扇曾为她打开,此时却紧紧关闭的门,顿时体会到“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滋味。 她心想,要不要像Julia那样,走一步悔棋?厚着脸皮,推开那扇门,走到Julia面前对她说,她刚才讲错话,现在神经搭对了,她其实很愿意接受这个诱人的合伙人OFFER。 心里这样做着戏,屁股却一动不动。完美阐释了什么叫做“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她之所以会生出一丝后悔和纠结,是因为这个OFFER确实太诱人。从一年级律师干到合伙人,这是智诚对每一届信任所设计的职业路线,也是智诚定义下的判断一个律师是否在职业上取得成功,成功出师,成为独立面对市场和客户,以分成模式与律所共同生存、共谋发展的合伙人律师的标准。 她的纠结在于,主动放弃了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其实也是达到了这个合格和成功标准的、具备合伙人潜质的机会,放弃了智诚认证的合伙人身份和头衔,放弃了幻想中的来自Julia的栽培和扶持,以及将自己的头像、中英文姓名、及职业领域和成就挂在官方中英文网站、以合伙人身份独立展业的巨大机会和可能性。 如今她只能以六年级律师的身份从智诚退出。人们看不到她拥有的这些唾手可得的机会和可能性,她会被认为是大多数升不到合伙人、又健康透支,无奈去公司和其他所谋求生存的失败者和淘汰者而已。 想到这里,她觉得失落多了一分,似乎自己真的成了律所的失败者一般。 可是她转念一想,何必用已经要离开的环境中的定义和标准再去削弱自己。在公司谋得一份法律部门的职位,从乙方做到甲方,换个角度、换个思路、换个环境和身份继续从事法律业务,对很多人而言,就像是晋升合伙人之前的前奏曲一般。 对客户公司业务和法务部的要求和流程更为了解,这是继续待在律所里面没有机会获得的经验和知识,也是对合伙人而言多多益善的知识和经验。 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不一定是直线,有可能是曲线。 这样想以后,她那本就不多的失落和遗憾很快被抛之脑后。之前她准备接受这个OFFER,心里却怀着很多忐忑不安和犹疑顾忌;此刻拒绝了,反而觉得身心舒泰,轻松许多。 拒绝这个诱人的OFFER的那一刻,她听从了直觉的指引,下意识的做出了这个选择。 虽然只是一个梦而已,并且自己在解释这个梦境的时候可能也存在认知上的偏差。但那一刻,她就是做了那样的决定,并且直到此刻都坚持令它生效。也许梦只是大脑的一个象征性画面,潜意识中她早已经做了对自己而言最有利、最明智的决定。 想起以往的种种酸甜苦辣,她不禁感慨万千。那些受过的苦,流过的泪,藏在的委屈和掩住的愤怒和伤心,此时仿佛都不那么强烈了;反而是那些美好的、令人触怀和动容的东西,更多的涌现了出来。 六年的时光,她由一名法学生蜕变成可以独立承担大型项目运作和方案设计、带领团队完成任务、具备合伙人潜质的涉外非诉律师。她将热爱变成了可以为谋生,并为他人提供帮助和服务的职业;她将学到的法律知识,从书本上、法典中一句句条文,变成了可以为客户排除巨额损失、规避巨大风险、达成企业重大战略部署和转型的服务和力量。 而她,也从幻想着灿烂星空的天真姑娘,成长为沉着、稳重、优雅、明媚、大气的涉外商事非诉律师,在陆家嘴,为无数的国内外企业保驾护航,在中国法律和涉外法律的框架内扬帆起航,安全着陆。 诚然,事情不可能只有一面。在她看来,智诚、Julia的团队,甚至她所从事的这个细分领域本身,都有好与不好两个面向。她承受那些坏的,当然也领略了那些好的。不管经历过什么样的不愉快,也不管被激起过怎样的愤怒情绪,一想到要离开,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一切都值得原谅。 环顾四周,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好与不好的部分。人类普遍喜欢好的排斥坏的,Monica自己也不例外。但是她决心将好的和坏的照单全收,不去分割,也不批判。照单全收,忍下不好的,将自己的注意力和关注点放在那些美好的东西上。 离开智诚,或许有对Julia的不满。但此时想来,更多的却是对职业发展空间的一种探索,对自己职业赛道的一种调整,是一种瓜熟蒂落、寻求自己独立职业道路的一种探索和拒绝。 人不是一定要追随某个人的脚步。有人带当然很好。无法同行的时候,免不了要独自上路,开始一段未知而令人期待的旅程。 人也不是一定要守着一种经验去生活。经验奔溃固然令人抓狂和不能接受,但奔溃的同时,也意味着突破的可能。 就像她之前一直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达成某种结果。但这半年来似万花筒般令人缭乱的人际关系和情势变化,令她这个经验奔溃了,却也令她对Julia生出了新的观察和看法;她以为她会一直做到合伙人,像Julia一般成为年薪百万甚至千万的成功合伙人,一直在智诚;但是她的经验和期待落空了,她提出了辞职,拒绝了Julia的合伙人offer,向着未知的远方出发了,去寻找自己的路,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未来。 以后就要和Julia拜拜啦。不用听她的训斥,不用遵守她各种奇葩的要求。也不用隔三差五听到她雷霆恐怖的震怒和发作。不用再为大大小小的项目、案子费尽心思,精益求精,熬夜加班;也不用再二十四小时无条件相应客户的夺命连环CAll。将近六年,所熟悉、所付出、所厌恶的这一切,随着她的辞职流程一天天走过,也就要跟它们告别啦。 时间一天天过去。赵慕慈在忙碌和交接中,逐一、缓慢的跟她的工作、她的客户、她的同事、她的环境告别,分离。团队同事要跟她吃散伙饭,她问Julia要不要一起。Julia借口有事不能参加,但却愿意买单,建议他们到她经常签单的那家高档餐厅去吃。Monica不强求,和同事们欢欢喜喜吃完,拍了照片,分享给Julia。 临走最后一天,Julia又召见了她,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估摸着大约有六七万的样子,交给她。祝她前途似锦,一帆风顺。顺带着给她的,还有当时送出来,又被她退回去的那对CHANENL耳环。Monica不解想要婉拒,Julia说道: “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我当时送你是一片期待你成长闪耀的良好心愿,如今你要离开,我依然希望用它为你增光添彩。既然不愿意在智诚戴,那就戴着它在别的地方,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这是你老板我的一片祝福和期盼,请务必收下,不要再推辞。” 见她这样说,Monica觉得却之不恭,道谢收下。 听着Julia一番关切的话,拿着她给的沉甸甸的红包和精美昂贵的大牌耳环,Julia想起了以往跟随她、被她关照教导的日子,心中泛起一些留恋和伤感,一贯尊敬她、跟随她的感觉和心情又回来了。 Julia问:“新东家确定了吗?” Monica回答:“谈了几家,目前手上有几分份OFFER,有外企的,也有国内互联网公司,还有律所。” Julia点点头。想了想说道:“可以去公司看看,做做甲方,了解一下公司内部的运作机制和业务需求。将来做律师更有益处。” Monica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还在考虑中。” Julia:“只是一个建议,你自己决定。” Monica点点头。 想了想,Julia又开口:“不管去到哪里,专业还是王道。要继续发挥自己的优势,将公司当成自己的客户,将律所的合伙人当成自己的客户,用心对待和服务,为他们提供优质专业的服务,帮他们排忧解难。这样不管在哪里,智诚的牌子依旧在你身上闪耀。他日你艳惊四座,一飞冲天,我听到了必定也会感到欣慰。” Monica被感动了。不管之前她受到多少磨难和不公,产生多少心酸和委屈,承受多少误会和压力;也不管她对Julia曾经生出多少不满和怨恨,伤心和不解,又或者连她此刻的话语和叮嘱,也是她多年逢场做戏的优秀实力发挥;此时此刻,听到这些话,Monica不由得生出一种职业的使命感和崇高感,也生出了更多的感动和尊重。她决心听从Julia的嘱托,到了新东家之后,像在智诚一般努力工作,精益求精,用专业和敬业为自己的“客户”提供优质靠谱的服务。 一切交接完毕。一切都分离好了。Monica退出登录,关闭电脑,背上背包,在众人的一片告别、挽留和祝福中,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再见,睡眠舱。再见,盥洗室。再见,咖啡台。再见,会议室。再见,午夜出租车。 再见,电脑和桌椅。再见,落地窗和绿植。再见,Frank。再见Julia。再见,Colin。再见,Cindy。再见,Sally。 再见,账单和项目管理文件夹。再见,卷宗和档案袋。再见。客户们。再见各位同事,各位合伙人。再见,前台小姐姐。再见,电梯。 再见,智诚律师事务所。 章节目录 第208章 逃避是没有用的 凌晨一点。Julia回到家,将手包和钥匙放在玄关柜台上,踢开鞋子,走到沙发边,倒了下去。 Monica走后,她原先负责的那些客户自然由Sally接了过去。Julia照样不放心她,像当初防控Monica那样,要求Sally及时报告,与客户之间的沟通基本上由她接了过去,Sally只负责一些比较日常和不那么重要的沟通。 Cindy虽然比不上Monica那样能干,但比起Sally又有经验的多,跟客户也熟。于是不久,两人平分秋色,各担一半客户,都向Julia报告。 Julia正在用人之际,对Sally和Cindy都客气和善许多,哪怕有时候做错了,也不像以前那样严厉,只是叮嘱不许再犯而已。 这两个手下,一个羽翼未成,一个过于草包。所以具体的操作事项,有时候她也亲自介入。加上她还要处理合伙人本身的一些工作,工作量顿时比平时增加很多。 最近有两三个项目中都遇到了棘手的问题。Julia只好亲自动手处理。忙了好几天,直到今晚才算解除危机。连着熬了几天班,她自己也累的够呛,深感体力不复当年。 Monica走了之后,她怅然若失,一心想再招一个跟她差不多的。HR部门也已经将招聘启事发了出去,最近也见了几个人。这些人都是从其他几个和智诚差不多的一线大所中出来的,背景、专业自不必说。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有的聪明能干有主见,她会觉得服从性不太好;有的愿意加班苦干,服从性好,她又觉得好像少了点机灵劲;有的又聪明又能干又服从,她又觉得另一个Sally。一个都hold不住,再来一个调教起来太费劲,没准还会搞的鸡犬不宁。所以面下来,HR问她意见,她都没有点头,只说再找找。 如今工作山一样压过来,状况频出,她不时就得上一线扛沙包,不仅劳累,还耽搁许多更重要的事。回家到现在,躺在沙发上维持一个姿势这么久,尽管周身有寒意,她还是不想起身,更不想开灯。 想到以前Monica在的日子,一切都那么有条不紊,运转正常;再想到Monica已经离开,有她在所带来的那种安稳有序不复存在;再要找到这样一个人,构建这样的安稳秩序不知道又需要多久,耗费多少时间,她不免生出一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做的更好,以至于让Monica起了离开了心,连合伙人的OFFER也留不住她。 “你是真心要培养她做合伙人吗?”心底一个声音这样问道。 “……恐怕不是。”她对自己回答。 “那又为什么给她合伙人的OFFER?” “……一颗糖而已。她喜欢甜,就给她糖吃。” “那你是在骗她咯?”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流程都是真的,身份也都是真的。她的名字,头衔和头像会挂在智诚的官方网站,待遇也是初级合伙人的待遇。多好的条件。客户看到,哪怕是同行看到,都会觉得她是了不起的人物。毕竟是智诚官方认证的合伙人。”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不是培养?又说只是一颗糖?” “……别问了行吗。” “Julia,逃避是没有用的。毕竟你这颗撒出去的糖,并没有套住Monica对不对?你必须对自己诚实。找出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不肯面对的、甚至连自己都觉得卑鄙羞耻的想法,你才能真正认清自己,也才有可能真正认识别人。” “……好吧。” 她真正的想法,是给她合伙人的头衔和待遇,同时将她牢牢攥在手中。她不会给她独立面对客户的机会。也不会给她分享资源的机会。她希望她一直在她的团队中,像以前那样为她效力,分担她的劳动。她会给她一些报酬,但也只是一些而已;公司平台层面,只能由她担任这个涉外非诉商事领域的主办律师,去和对手竞争投标,去和客户洽谈合作,去和律所争取资源,组建团队。 为此,她将会用一系列比现在更隐蔽、更高级、也更厉害的手段去控制她,确保她安心待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继续为她效力。在她所在的这个法律服务领域,在智诚,真正的女王只有一个,那就是她,Julia。 所以她怎么可能花心思去培养她呢?她怎么可能放手让她具备真正的合伙人品格呢?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大约七八岁的时候,跟着父亲去地里种玉米。父亲抡起锄头在土地上挖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她往坑里丢下玉米种子,父亲再挖下一个坑,挖出来的土盖住上一个坑的玉米,她又将玉米种子丢进第二个坑里。父亲又挖下一个坑……这样很快就能种满一行。 每个坑里会丢进去两到三颗玉米种子。如果种子很饱满,就丢两颗;如果不那么饱满,就丢三颗。一场雨树过后,玉米就会从地里发出苗来。等长到约二十厘米的样子,就要开始减苗。所谓减苗,就是将每一窝的两三株玉米苗,选最茁壮、最健康的那株留下来,其他的一两株拔出来仍在地里,任由太阳将其暴晒至死。 这就是择优培育。也许那颗小一点的苗,会后来居上,会结出同样个头、同样饱满的玉米。但是面对有限的土地空间,有限的资源肥料,只有一株才能得到很好的照料,享受这些资源。所以在那个节点,必须要淘汰掉其他的秧苗,留下最健康、最有希望的那一株。 工作多年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种玉米这一幕,便是她日后工作成长经历的真实写照。父亲无意识中,用一把锄头,已经将这残酷的真理,无声的展示给了她。 是的。合伙人Julia便是通过优胜劣汰的机制,一路胜出,成长起来的。 她记得刚入所做实习生时,当时跟她竞争留用名额的那位同事。她家庭小康,学历背景,专业技能,敬业程度与她不相上下,还比她更温和一些,因此人缘也比她更好一些。她每天如沐春风,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似乎连老板都更喜欢她一些。当时她几乎看不到赢的把握,惶恐之下只能埋头做案子。 可是她有一点比她突出,那就是,她更想赢。而且更狠,更卖力。她从土地中出生,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辛苦求学,努力工作,终于在这家享誉国际的外资所中谋得职位,并且离成为正式员工只有一步之遥。她更加努力的工作,更拼命的加班,看起来比她这位同事更适应外资所没日没夜的加班和开会;她开始谈论健身和运动的事情;她对老板的指示毫不迟延的执行,不时提出非常有见地的观点和方案。这中间,当然也少不了许多做得说不得的、针对她那位温和同事的小心机和策略性竞争手段。 很快,她那位温和同事不再如沐春风了。而她通过发狠和卖力,使自己很快成了老板眼中长得更茁壮、更有希望的那颗玉米苗。之后,她如愿留用了。 通过满足所处环境和老板的需求和期待,加上削弱竞争者的职场竞争优势,或者使她的竞争优势在老板和其他同事眼中成为不再是令人欣赏的,她成功的击败了竞争者,赢得了胜利。这也使得她形成了这样的战斗经验:双管齐下,事半功倍。竞争不仅需要增强自己的实力,做好本职工作,也要对竞争者进行精准打击,削弱她的实力和潜能。过于老实勤奋,或者过于阴险狡诈,都赢不了。 之后她转到智诚做合伙人。多年来为了案子、客户和资源,她时而与人合作,时而与人竞争。这个过程中,她愈发坚持和发扬了最初的竞争胜利的经验:双管齐下。不管是合作还是竞争,她总有两套手段。一套放在桌面上,光明正大,符合道德,经得起他人眼光的评判和各种权威机构的审查;另一套放在自己心里,默默的琢磨,不动声色的行动和渗透。 人人只道她Julia心狠手辣,霸气侧露,杀伐决断不输于男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却不知她早已比他人更先一步站在了那黑色和白的交界处,并且领悟到了其中的精要和禁忌,使自己的战斗力得到很大提升的人。 久而久之,这大概已经成了她的做事方法和思维惯性。在面对团队管理的时候,她也不自觉的启动了两套方法和手段。说的更通俗一点,就是表面一套,心里的盘算却是另一套。 在Julia看来,Monica也是一个竞争者。即将与她争夺客户和资源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去防范她的原因。Monica展露出来的实力和潜能,令她欣赏的同时,又令她感到忌惮和恐怖。她不但防范她,限制她,打压她,还想过更坏的,万一调教不成功的时候,她会怎样对她。 可她又会想起她身上那些令人欣赏和喜爱的特质,觉得很不舍得。思前想后,她便想到要改造她。通过各种手段,打掉她的野心和对未来的想象,留下她身上那些她喜欢的特质,给她应有的待遇,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很久很久。 她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可是Monica并不买账,反而很反感,强调自己是和她一样的人,并且坚持离去。她不禁对自己生出怀疑,是她想错了,还是做错了? 还是……她知道了她的恐惧?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摆脱恶龙的烙印 斗争久了,脑中的警戒线自然也比一般人灵敏的多。Monica升到五年级,Julia很快便嗅出她可能会给她造成威胁。 在她眼里,Monica如此优秀,专业,精准,具有洞察力。她很多年都没有遇到这样满意的后辈了。她觉得她好像自己。她愿意指导她,给她机会,看她逐渐放出光芒,那就好像是看到另一个自己在逐渐成长发光一样。 但同时,她也想到了另一面,那就是她大约也具备她那样的野心。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会不会像她一样,上位之后将自己的客户抢了,据为己有?一想到这里,她便对Monica产生了排斥和防范。 这是她不能诉说的恐惧。 Monica曾经问她:你在恐惧什么?她怎么可能告诉她呢。她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心中的黑洞,只能悄悄的捂在心里。见了光,她会被灼伤,别人也会被吓到。 她想到她在外所的那位老板兼导师,Yolanda。Yolanda有段时间对她苛刻又挑剔,比她对待Monica她们还要苛刻。她默默忍受,希望能让她满意。 可是不管她怎么做,Yolanda总是不满意。她每天心情郁郁的做着事,承受着无厘头的指责和奚落,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有一天无意中听到同事在讲Yolanda的八卦,大约说她抢了另一位同事的客户。那位同事往昔曾帮Yolanda解过很大的围,帮她脱离了一次危机,没想到日后两人竟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她心中起了疑虑,开始默默观察起Yolanda来。 渐渐的她开窍了。也许Yolanda是顾忌她,防着她。她猜测,Yolanda行动背后的逻辑可能是这样的:她可以对于提携、帮助过自己的前辈都落井下石,抢走他的客户,那么没理由别人不会这么做。那位前辈以前对自己那么照顾,怎么会想到日后会有这么一出呢? 所以她现在对自己的手下Julia好,难保她将来不会对她上演农夫与蛇的戏码。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将她的野心和妄想摧毁在萌芽状态,而达到这一目的最简单、成本最低的方式,就是否定和打击,令她认识到,她不行,还不够好,还需要磨练。如果Julia的心志坚定,野心蓬勃,实在没办法的话,那也只好摧毁她。总之,不能让她威胁到自己,变成咬人的蛇。 确定Yolanda是这个逻辑之后,Julia感到难以置信,又惊出一身冷汗。她本以为自己不够好,最近已经在加倍努力做事,精益求精了;但是境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似乎更坏…… 原来如此。 于是她及时调整了策略,在一次当面被骂的时候,表明心迹,承认自己不行,并且看起来胆怯又沮丧,希望Yolanda能多多指导她。 Yolanda果然没有再苛待她了。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她继续装痴卖傻,看起来就像是只会干活,拨一下转一下的机器一般。Yolanda放松了警惕,终于不再为难她。 获得喘息之后,她开始留心搜集证据和布局。终于在一次案件中找到了机会,联合其他两位合伙人,将所有的锅都扣到了Yolanda头上,令她百口莫辨,被迫自动离职,这也是律所给她最后的一点体面。 Julia名正言顺的坐了她的位子。第一次做的这么绝,她本来还有点不安。后来听老同事说,Yolanda以前便是通过不正当竞争手段,干掉了自己的前任兼老板兼导师,手段令人发指。Julia心想,那她岂不是成了跟她差不多的人?本来她很鄙视Yolanda,此时却也开始鄙视起自己来,觉得自己和她也就是一丘之貉,连新晋升的喜悦都减了许多。 慢慢的她开始为自己开解了,她心想,那件事件中,Yolanda本来就存在失误和疏忽,她只是在恰当的时机揭露出来,令她百口莫辩而已。这样想着,她心安起来,不再纠结。 如今,她觉得自己与Yolanda是不太一样的,她比她能好一些。殊不知,凝视深渊,深渊也回以凝视;与恶龙缠斗,自身亦化为恶龙。她用和Yolanda差不多的手段干掉了她,她的老板、导师和前任,这种成功的模仿已经在她的心识中盖下了烙印。面对Monica日渐成长露出的实力和潜力,她不自觉的便像Yolanda对待自己一般对待Monica。 也许Yolanda曾经也像她、像Monica一样被苛待防范过,所以她对待自己,也是一种成功击败恶龙之后,受心灵烙所影响产生的一种反应。而她也像Yolanda一般,将Monica当成了会取代和消灭自己的竞争者。于是杀死恶龙的心灵烙印从Yolanda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并且自动运转了,她便开始苛待、挑剔和压制Monica了。 与其说她厌恶Monica带来的威胁,不如说她厌恶自己。她厌恶自己变成Yolanda那样不择手段的模样,痛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是这样的,于是不自觉的将这一部分厌恶和防范,投射到Monica身上,这便是恶龙烙印的新一轮运转。 “幸亏Monica走掉了。”她忽然这样想道:“否则她也许真的会变成她所防范、害怕的竞争者模样,抢走她的客户,坏掉她的声誉和控制范围,将她取而代之;然后,她接过恶龙的烙印,成为另一个Julia、Yolanda、以及无数个被恶龙烙印所控制的前任们,虎视眈眈的寻找着下一个优秀而充满潜力的目标,并对他们痛下杀手,将其转化为新的恶龙的同时,也毁灭自身。” Monica何其辜也。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样。也许她们本可以有不一样的,更美好的未来。像人们所倡导的那样,合作共赢,相互提携,共同发展。可她没有给这样的未来任何机会。她从一开始便将Monica钉在不择手段干掉自己老板,抢夺老板客户的恶意竞争者身份上,并且自以为是的对她展开改造和调教。也难怪她会那么愤怒、那么决绝的要离开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Julia震惊了。没有料到,自己的心灵是这样运转的,她也没有想到,一度引以为傲的职场斗争成功经验,竟然只是影响了无数前者,也影响了自己,以及正在影响未来从业者的一个邪恶的魔咒和烙印在运转而已。 也许在当时,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掉了Yolanda,为自己实现职场晋升铺平了道路。她只是沉浸在斗争成功的喜悦中,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掉入了一个魔咒中,她变得习惯性恶意揣测他人,不允许自己有更好的可能,也断送了他人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可能。 换句话说,她变成了一个黑洞,吞噬一切,消灭一切好的可能,好的潜能。 意识到这一点,Julia被自己吓住了,忍不住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失去安全感一般的那种蜷缩。 她错了。 过去的经验,只能导向一种结果,一种对条件、环境等参数有相当要求的的重复性结果。当条件、环境、以及其他任何一个参数产生变动的时候,结果便不能重复,经验便要奔溃。 Monica便是她主控的工作系统中,变数很大的那一个参数。她只觉得她不管多么优秀,本质上到底是一个谋求薪资和发展、严重依赖她生存的一个劳动者而已,所求不过钱与发展。于是她便给了那样心怀叵测的OFFER。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看来还是低估了她。 奔溃令人沮丧,同时也意味着新的突破的可能。 Monica的离去令她感到挫败和失控。在这样的时刻,她和自己展开了对话,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无意识运作的逻辑和规则,顿时像醍醐灌顶一般。 清醒地,她问自己:你想要一个竞争者吗? 不想了。 但是竞争无法避免。 我不怕竞争。但我不想主动、人为的制造一个竞争者出来。竞争应该是迫不得已的一种行为。人不该去主动制造竞争,或者竞争者。这是不明智的,也是浪费力气的。 你想要一个合作者吗? 想。越多越好。 你知道怎么做吗? ……先从这藏在暗处捉弄人的恶龙烙印中脱身,不再受它操控和摆布,也不再与它缠斗。只是集中精神,以新的姿态,新的思维通路,去处理和周围人,包括与团队成员之间的关系。 很好。Julia。你很棒。你还有希望。你还充满希望。 Julia舒展开来,从方才的恐惧和紧张中缓过来了。想到Monica,想到自己用错了方式,致使人才流失,她顿时感到遗憾不已。 Monica还会回来吗?她问自己。 也许……会吧……也许不会。 “朝闻道,夕死可矣。”她想。昨日之事不可留。做过的事情,后悔也是没用了。不如从现在起,努力振作,脱离原先的窠臼。努力向更有希望的天空飞去。 自己赢惯了,做惯了女王。也从心里将自己认同为女王。霸气的同时,也习惯性的压制别人的发展。抢夺别人的机会。想到竞选特委落败的事件,她不由得想,这既可以看成是自己在谋求职业新阶段的开始,之前一贯经验的崩溃和失效,同时也可能是自己进一步成长的契机。 百川归海,故能成其大,以其低也。也许这世界并非是一个零和游戏。总有一种路径,可以让自己到达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生活中去。 Monica还会回来吗?忍不住的,Julia再一次问自己,仿佛心中始终有一丝遗憾,尤其在这样明心见性的时刻。 她忽然笑了。 既然她和Yolanda是这样的卑鄙。那么这世上,跟她们一样卑鄙的,大约还有很多。她能及时反思,看清自己,不见得别人也能够。沉溺在斗争的快感和胜利的喜悦中的人,是不容易醒来的,只有在失败的时候,经验奔溃的时候,人们才更容易与自己的内心对话,也才有机会去发现真相。 Monica这样能干,除非她运气很好,遇到跟她差不多,或者比她还优秀、厉害的人。这样英雄惜英雄,那自然皆大欢喜了。但是……如果她遇到比她Julia还要卑鄙的老板呢? 也许那个时候,她会想起她哪怕一丁点的好。没准她还有再回到她身边,或者再回到智诚的一天。 Julia坐起身来,透过黑沉沉的窗户,看向没有星光和月亮的夜空,眼中闪出奇异的光。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混吃等死好惬意 清晨。 “慕慕!起床了,早饭好了。” 没有回应。 肖远俯身到床头,扒开被子和散乱的头发,俯到赵慕慈耳边,温柔的说道: “公主大人,早餐已经备好了,起来咪西吧。” 赵慕慈梦呓般嗯了一声,纹丝不动。 肖远开始轻轻晃她。赵慕慈颇不耐烦,伸出一只手拨开,嘴里说道:“别吵,别吵。困死了。” 肖远问:“今天还去迪士尼吗?” 听到迪士尼三个字,赵慕慈觉得自己清醒了几分。 肖远接着说:“要不去的话,那……我也想睡回笼觉了。”一边说,一边要掀开被子钻进去。 赵慕慈霍地半支起身,闭着眼鼻息声挺重的回道:“去!这就起了!” 肖远目的达到,拍拍她头:“快点啊!”边说边下了床往外走去。 瞧着他走出房门,赵慕慈重新躺了下来。窗外一片明亮,一缕阳光顺着窗帘缝透了进来,似乎是个好天。 辞职已经半月有余了。那段时间,猎头推荐了很多机会过来,一番面试之后,手里握了好几个OFFER。一番沉思,最终决定去一家美资外企,正式上班时间定在一个月以后。告别律所的忙碌和变态,新的职业赛道已经确定下来,过去已远,未来可期。加上帅帅男友肖远的陪伴与宠爱,这过去的半个月,她过的可真是没心没肺,混吃等死。 “真舒服呀!”想到这里,她不禁泛起微笑,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心想这神仙般的日子真是对她多年辛苦的完美报偿,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肖远再次进来了,一看赵慕慈四平八稳,毫无下床的意向,两步窜上床,隔着被子在她屁股上扇了一下,上手便给她挠起了痒痒:“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了,起不起?” 赵慕慈立刻崩不住,弓起身子一边躲一边笑的花枝乱颤:“大王饶命!小的不敢了!哎哟……哈哈……” 正闹着,手机响了,赵慕慈笑着喘声道:“快,电话,哈哈,别挠了……我起了!” 肖远停了下来,下了床将手机递给她,边往出走边说道:“麻溜的,再让我第三次进来,哼,今天你别想起了。” 赵慕慈不说话,只是瞧着他笑。肖远一见她这样,忍不住便要走过来。赵慕慈将头往杯子里一缩,蒙头大叫:“我起了!” 肖远方才罢手,往客厅走去。 电话那边早挂了。赵慕慈看清来电人,拨了过去。 电话里传来May的声音:“HiMonica!好久不见!” 赵慕慈回:“亲爱的May,真的好久不见。刚才没有接到,最近还好吗?” “我挺好,你好吗?” “我也挺好的!” “听说你辞职了?” “对。” “真的啊?我刚从其他人那里得知,最近我有点忙,也就昨天才和他们联系上。” “也不是什么大新闻。” “你怎么就辞了呀?这眼看着就要升合伙人了呢。” 赵慕慈不想再探讨这个问题了。毕竟已经离职了,又被人问了无数次,她都有点厌倦了。 于是她这样答道:“太累了,想换个工作。” “这不像你的风格啊!毕竟Julia还蛮大方,你又没有家庭拖累,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啊。” 赵慕慈心想,这聊下去要没完了。于是她说道:“说来话长。改天见面再细说。” May:“我也正有此意。你这两天有空吗?出来喝咖啡。” 赵慕慈:“好呀。你哪天方便?” “我今天倒没事。” 赵慕慈抱歉的笑笑:“真不巧,今天我不得空……明天或后天?” 这下换May为难了:“换我不得空了!算了,那下周末吧?我提前约你。” 赵慕慈答应。 以为通话到此要结束了,谁知May话锋一转,略带诡异和神秘的说道:“见你可以到下周,不过有件事,我要现在跟你求证一下!忍不到那时候了!” 赵慕慈好奇:“什么值得你急成巫婆音?” May轻笑,依旧神秘兮兮的讲道:“听说你跟我前老板在谈恋爱?” “哈?”赵慕慈一脸不可置信,脑海里却浮现出Frank当众跟她为难的那个下午。 May:“有人跟我说,Frank苦追你,结果你对他不理不睬,害得他相思病发作,从办公室冲出来,发疯一样问你为什么不理他,为什么躲着他。” 赵慕慈失笑出声,像听到别人的八卦一般:“谁说的?哪有的事。” “好几个人跟我说,版本都差不多。我想这瓜可大了,恨不得当时在场才好。没办法就来跟你求证。” 赵慕慈:“没有的事。听他们瞎说。” “可是他们几个都说Frank从办公室冲出来了呀!据说还拉着你企图到外面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流。” 赵慕慈哑然:“晕死。冲出来不假,但我跟他在外面大吵了一架,然后不欢而散了。” “为啥!”May紧追不舍。 赵慕慈并不想将录音的事情讲出来。一来涉及到她和Julia的关系,二来涉及到Julia的竞选失利,三来涉及到她和Frank。这些事情,一说就能扯出一大堆,没准她和Frank的绯闻就坐实了。再说圈子这么小,万一传到Julia耳朵里,她以后可再没脸见她了。 于是她回答:“我嫌他在公共场合让我难堪,逼迫我,讲话又引人误会。” “可是你又为什么不理他?” “没有不理啊,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 May顿了顿,继续用那种略带神秘的语调讲道:“那没准我前老板真的喜欢你呢。” “并没有!”赵慕慈否认。 May直接发过来一段短视频。赵慕慈点开,视频中,她在前面走,Frank跟在后面。不知道谁在哪个角落喊:“在一起!”Frank没有回头,举起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瞧着这有点义务犯规的姿势和背影,一下子想到他那个轻啄在她唇边的吻,心中觉得有些异样起来。看他这模样,好像并不怕别人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就这么顺着话头,大大方方的回应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只怪夕阳太美。” 那天下午的夕阳,真的很美。她像是第一次看到一般,沉浸了。然后一不注意,就被他吻了。 这件事她始料未及,猝不及防。她无声的拒绝了他,并且默默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喜欢一个人并没有什么错。只是她已经有肖远了,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感情。 现在的日子,她很快乐,也很满足。不敢再奢求别的什么了。 May又讲话了:“很明显吧!Frank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呀?” 赵慕慈苦笑:“应该没有吧。只是一个玩笑而已。其实我跟他也不算吵架,就是表达了一些工作上的不满而已。也算是得罪了这位咖了。” May套不出什么劲爆八卦,好像显的有点失望:“嗨!我白高兴一场。本来以为你要散枝开叶了,谁知竟然真的只是个八卦!我寻思着,你跟Frank,颜值、气质、性格各方面,到还有那么点般配……” 赵慕慈苦笑不得。May真是替她操碎了心。前面帮她介绍她老公的同事,现在又帮她考虑起和她前老板Frank的匹配度来。她默默听着,心想干脆哪天让她见见肖远好了,这样她或许能安生一点。 肖远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看着她了。赵慕慈不便再说,借口有事,匆匆挂断。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没羞没臊的日子 赵慕慈总算坐到了餐桌前。 肖远坐在对面。他照着网上的教程,将面包烤熟,将鸡蛋煎成心的形状,盘子边配上奇异果切片,还有两颗圣女果。旁边放着一杯鲜榨橙汁,还有拌好的水果蔬菜沙拉。 赵慕慈忍不住赞叹:“远远你手艺越来越好了呢,做了没几次吧?” 肖远脸上露出被夸赞后带着一丝害羞的满意笑容,回答:“四次。” “是呢,我记得上一次面包的色都还有点沉,你看这次,简直完美了!” 肖远更乐了,对她说:“快吃。以后还给你做。” 赵慕慈立刻双手放在腮边,笑眯眯的对他说:“谢谢大厨!” 开动之前还是不忘拍照的。虽然不发朋友圈,但是拍下来,总是他们在一起的美好瞬间。 肖远也不怎么发朋友圈。和赵慕慈一样,他的朋友圈里充斥了各种同事、客户,以及合作机构联络者。不要说这种私人性质强烈的网红早餐照片了,就连专业性质的观点文章,一般都很少分享,生怕有心人从中窥探到转发者的意图和思想倾向。 两人开动起来。肖远忽然问道:“你刚说跟谁吵架?” 赵慕慈:“一个同事。” “为什么?” “一些工作上的事。” 肖远有心再问,想想忍住了。作为同行,两人自觉的保持了一种互不打听、互不干涉的默契,免得知道了对方律所的商业秘密,或者被对方知道了。肖远虽然入职不到一年,但已经从赵慕慈那里全盘接受了这一相处规则。方才他问出声,并不是对这件事本身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赵慕慈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受委屈。 看见肖远不再做声,赵慕慈开口了:“我那个同事不经我的同意,将我们之间的私人交谈告知给了其他利益相关人,造成了一些后果。我很生气,就和他吵了一架。” “等于是出卖了你?” 赵慕慈轻轻皱起眉头:“差不多。” 听了几秒接着说:“不过现在我也离开了,也就不重要了。” 肖远点点头:“是这样。翻开新的篇章。” 她没有将Frank吻她,跟她表白这件事告诉肖远。因为这件事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她遇到的一件始料未及的意外。既然是意外,她自己处理好就行。正如蔡琴的一首歌里唱的那样:“让它淡淡的来,让它好好的去。”给肖远知道,只是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珍惜眼前人。”她暗暗对自己这样讲。希望时间带走这件事,连带着她那些莫名生发的情绪和感觉,都一起消散,远去。 与肖远的感情越来越好了。起初她有过顾虑,觉得两人的年龄会不会产生一些相处上的障碍。交往至今约有半年,除非肖远主动谈起工作,赵慕慈一般不会主动谈论工作方面的话题。他们像大多数工作忙碌的情侣一般,靠着手机维系着亲密和联系,周末才有机会聚在一起。即便这样,对于赵慕慈而言,也是一种不同以往的亲密和快乐。 离职以后,她的时间多了起来。他们之间也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肖远笑的时候,就像化了一样,清新又美好,连着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温柔平静,很喜欢为她做一些没用又浪漫的事情。也会关心她的身体和心情。 熟了以后,肖远表现出与他刚开始的那种清秀文雅截然不同的一面,有时温柔似水,有时热情似火,有时又带着点野性和不讲理,倒是让赵慕慈耳目一新,刮目相看。 除了迪士尼,他们还抽空去南京玩了一个周末,并且打算在两人时间配合的时候,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她渐渐的也觉得好喜欢他,并不愿意将目光和精力投向别处。 这样的浪漫日子过了没多久,离赵慕慈入职还有十多天的时候,肖远被派到北京办公室工作几个月。赵慕慈听了立刻在床上撒泼打滚,哭闹不休起来,办公室那种高年级律师的形象反正是半点也找不见了。 肖远抱着她哄了又哄,答应她尽量每个周末都回来;她便想到也可以去北京看他,反正机票高铁都方便,这才罢了。 但比起日日厮守,这毕竟是隔了城了。于是两人像是要永别一般,将剩下的几天度完,赵慕慈便送她回家去了机场,站在检票口看他一步三回头的随着人行队伍往前移去,忍不住像小女孩一般掉下几颗真爱的泪水。 怅然若失的回到家中,她顿时觉得房间空荡荡,不适应起来。好像肖远并不是一个人走掉,而是将很多东西都一并带走了一般。以前不觉得什么,可是拥有过,忽然失去了,她便对这一个人独守空房的状态不堪忍受起来,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 略一琢磨,乘着假期还有余额,她便也收拾行李,去了三亚玩了。正值冬天,大量来自北方的人类蜂拥而至,以东北地区和俄罗斯人最多了。赵慕慈在海里泡一泡,再回酒店睡一睡,只觉得好像少了什么。正好肖远打电话过来,她便给他看她所处的地方,目之所及全是清凉装扮,头上或腰间套着游泳圈的人类。 肖远吃惊又意外:“怎么忽然就跑了那么远?” 赵慕慈伤感又煽情:“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呆在那充满了回忆的房间里,所以我就出来浪了。” 肖远哑然失笑,觉得她二的可以。看到她穿的清凉,于是在线调戏她,要她将手机高高举起,好让他体验一下四十五度俯瞰大地的快乐。赵慕慈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一开始不愿意,禁不住央求,便忍住笑,将自拍杆往上略举了举。 肖远默默的欣赏着,对自己女朋友的好身材叹为观止。刚要出声赞美,忽然发现赵慕慈身后有个外国男的,身材魁梧,皮肤晒的黝黑,正笑眯眯的盯着她看。再一看,那边还有两,都在盯着赵慕慈打量。肖远立时坐立不安起来,心想她在那里,又穿成那样,实在令人不能安心工作了。 于是那个周末,他便飞到了三亚,与赵慕慈玩了两天。三亚气候似夏天,比起上海湿冷又刮风的气候强了几百倍,比起北京干冷冻破骨的气候又强了几千倍。难得又不用上班,还有男友陪,赵慕慈愈发开心,乐不思守了。 可是肖远扛不住,周日便要赶回北京。留下赵慕慈一人在这里,又是操不完的心。于是他千叮咛万嘱咐,甚至不惜撒泼赖皮甩脸子,总算把赵慕慈塞上回上海的飞机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决定去美资外企 从三亚回来,看看没有几天了,赵慕慈便消停下来,跟May吃吃下午茶,一边着手准备入职美资外企上班的事情。 选择这家企业而不是另一家国内公司,或者另一家与智诚同等规模、声誉实力不相上下的律所,她是考虑了很久,也纠结了很久的。律所肯定是不愿意去了,毕竟干了这么多年,大约心里也倦怠了。更何况Julia也建议她去企业做一做,所以在选择给出简历的时候,她更多的投向了各大外企和国内的大中型公司。 这两家公司,光从薪酬福利条件、企业文化这些方面来看,大多数人会优先选择美资外企。洋气福利好,大约还不用加班,跟赵慕慈之前在律所的文化氛围大约也匹配的上。 但是她顾虑了很久。因为到这家美资外企,不是去做法务总监,而是去做合规总监。 一开始猎头推过来的时候,职位名称是高级法务经理。赵慕慈觉得这个职位对应的薪酬福利大约也不会到她想要的那个水平,于是便不太想聊下去。猎头却建议可以一试,这家公司并没有锁定预算,如果候选人真的很棒,升级薪酬待遇和职位头衔都是有可能的。听猎头这么说,她便给了简历,毕竟也不指着这一家,也就存着一个试一试的打算。 后来简历被选中,初面过之后,HR引着她到了法务VP(VicePresident,副总裁)办公室。约莫十个平米左右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烫着短发,带着眼镜的女士。 看见赵慕慈进来,女士站起来跟她握手,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该美资外企中国区负责法务合规事务的副总裁,可以叫她Grace。Grace讲话透着一股台湾腔,她自称一开始在律所,后来在一家台湾企业工作多年,拥有三个Master学位。并且大谈自己如何在七八个月身孕的时候坚持去考试。整个自我介绍听下来,不像是她在面赵慕慈,倒像是赵慕慈在面她一般。 赵慕慈看着她的眼睛,不停点头,表示自己有在专注聆听,注意力却悄悄的穿过她脸上那副略略嫌大的棕色花边眼镜和台湾腔,发现她藏在眼镜下面的这张脸皮肤粗糙红肿,整体视觉感官也令人忍不住在心里发出“好丑”的感叹。意识到自己竟然对面试官生出这样的评判,赵慕慈立时警觉,担心对方觉擦到她这个想法,便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话语上。 听完她获得丰硕学历的艰苦奋斗历程,以及之前的丰富从业经验,赵慕慈顿时心生敬意,觉得人不可貌相,能做到这个位置还是不简单的。于是发自内心的对她讲:“您真是了不起!” Grace显然很受用,或许她讲这一大段就是为了赢得对方的尊重和敬佩,为下面的谈话打下基础。 之后两人便进入面试流程。Grace对于赵慕慈的从业履历似乎也很欣赏,两人用英语交谈了一阵之后转回中文,Grace一边讲述,一边给她画了一张法务合规部的组织架构图,告诉她要应聘的这个职位base在哪里,上下级人员配置,以及她将要发挥的一个功能和职责。 由于这家美资外企进入中国已有些年头,属于当时最早一批进入中国的外企之一,只是名头听起来却不像其他外企那么响亮。后来赵慕慈接受OFFER之后,根据HR要求到指定的医院进行体检,留意到该外企和一堆耳熟能详的外企名字一起作为该医院的合作客户挂在墙上,内心愈发确认了这一点。 这家美资外企办公区位于位于静安区的一处商务大厦中,在周边拥有两个主要工厂,并且全国各地设有无数的办事处,中国区近几年的营业额是全球各区域名列前茅的,所以一向受美国总部的重视,连带着中国区的法务合规事项也重要了起来,需要经常和美国总部法务部门进行沟通,所以对高管的英文能力和法律专业能力颇有要求,最好是有丰富涉外法律从业经验的人选,这一点明确的写在了招聘启事中,大约也是赵慕慈的简历能被选中的原因。 由于该外资企业经营业务在中国法律下属于需要严格监管和遵守众多部门法律和监管机构约束的行业,因此它的法务合规部特别的庞大,约莫有六七十号人。其中负责公司合规事项的合规组人数占到三四十,负责产品内在成分、标签说明、注册资料、价格等符合国家监管部门相关规定的法规注册组占了十数位,剩下的便是处理合同盖章、日常法律咨询、侵权维权事项及法律培训的常规法务组。 赵慕慈所应聘的这个高级法务经理,属于常规法务组的一个职位。该职位上面有一个法务总监,法务总监直接向Grace汇报,高级法务经理则直接向法务总监汇报。高级法务经理下面有一个法务经理,再下面有一个助理法务经理,往下还有一个法务主管,再往下便是数位法务专员。其他两个组,大致是也是类似的设置,合规组大约是因为事情较多的缘故,内部又分了三个小组。 听到这里,赵慕慈暗暗震惊,心想以往她的客户里面,有些客户的法务主管头衔基本上就能管一整个法务部门,到了这家企业里面,却成了仅高于法务专员的存在。于是她便有了一个体会,觉得谋求职位不能光看头衔。如今外企里面也全是中国人,中国人最好给人带高帽,有人一戴便忘乎所以,直接被骗了去,她可要警惕虚荣,保持清醒。 另一方面,这么多的层级、头衔和隶属关系,体现出一种阶梯式的组织架构,令人不由的想到“等级森严”这个严肃而带有颤抖效果的词汇。对比智诚律所中对律师相对比较简单的定位分级和扁平化的管理体系,这种等级森严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Grace并没有问她具体的专业上的问题,只是接着跟她讲到这个高级法务经理的职责,便是运用自身的专业,除了处理日常的法务事务之外,还需要对合规组进行法律事项上的一个支持。高级法务经理下面的这些人都向她汇报。 聊到法务总监这个职位上,Grace说目前还在招人,不久也会到位。赵慕慈听到这里,欲语还休,虽不方便说,面上却泄露了一些心中的想法。Grace看到,对她笑笑:“坐这个位子的人,我希望是在企业中做过相当一段时间,对企业内部的的法务事项比较了解的人。你刚从律所出来,暂时还不太合适。” 听她这样说,赵慕慈便笑一笑,不再接话。入职之后,她看到HR放出来的关于法务总监的招聘信息,其中一条是,在大型企业(五百人规模以上)从事法务工作超过十五年,男士优先。于是心想,原来Grace是觉得自己太年轻,或者这个岗位对她来说特别重要,所以要选经验丰富、老成持重的人担任。 面试结束不久,HR通过猎头联系她,说决定给她发OFFER,职级为高级法务经理。赵慕慈听下来,觉得这个高级法务经理的薪资福利待遇和她当初要求的差出不少,跟她的另一份已经到手的OFFER更是没法比。她建议HR再帮她争取一下,如果能给到她手中另一份OFFER的程度,她就会考虑倾向接这边。 于是便有了第二次面试。还是在Grace的办公室,她再一次拿出上次给她画的那张组织架构图,这一次跟她讲的是合规组的合规总监的职责和功能。赵慕慈听下来,似乎合规组日常的工作更偏业务方向。 想了想,她问道:“有没有可能我一半做合规一半做legal的事情?” Grace想了一下,回道:“可以啊。你有法律经验,没道理不给你做。” 于是第二次OFFER便给出来了,赵慕慈去合规组做合规总监,直接向高级合规总监Laura报告。薪资差不多给到赵慕慈要求的水平,算是三份OFFER中薪水最高的了。 作为她的直接汇报对象兼老板,Laura并不是第二次面试的时候,在HR之后直接面她的人。当时她刚到公司,HR跟她聊没几句,便有人进来说,Grace等一下有事要出去,想先见候选人。于是连HR都没聊完,她便被直接带进了Grace办公室。 跟Grace聊完出来,她重新坐回会见室,等了大约五六分钟,进来一个女人坐在了她对面,自称是合规高级总监,名叫Laura。Laura个头挺高,身材偏瘦,皮肤略黑,齐肩短发披在肩头,走路却是大步流星的模样,衣着打扮也偏朴素休闲。 Laura进门,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却不是正面对着赵慕慈,而是略微斜向一边的随性聊天模样。赵慕慈看见她进来,只知道是另一位面试官要来面她,于是开口问好,露出得体笑容。 但Laura似乎却不是那么的开怀,看起来还有些困惑的样子。她这样讲:“Grace让你做合规总监的位子,我也是五分钟前刚知道。这个事情太意外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既然Grace希望你加入,那合规培训和教育这一块的事情,就由你来做吧。”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Laura看起来像是忍痛舍了一块肉一般,无奈又不开心。赵慕慈那天下午见了许多人,除了两位HR和Grace之外,还有常规法务这边的两位经理和一位主管,以及合规那边的几位同事,当真是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谁,谁在干嘛。所以Laura这种无奈割肉的神情出现后,她不太明白,一时也还领会不到其中的意味;只觉得既然是来面她,又是合规高级总监的身份,那自然便是她的上级。所以想了想,她这样回答了: “工作业务方面的事情,您的经验比我要丰富的多,对公司也更了解。具体的工作分配,我会全力配合您。如果有机会加入的话,希望能一起愉快共事。” 听了这话,Laura反应过来,难得露出笑容。聊了没有几句,她便离开了。 后来HR又进来了。又聊几句,便结束了。 因为这些奇怪流程和工作上的不匹配,赵慕慈反复考量,难以决断。加上另外两份OFFER,尤其是国内科技公司的OFFER和这家公司从事的业务以及整个公司年轻、充满活力的氛围,对她也产生了一种吸引。犹豫不决之下,她跟May征求意见。May说道,如果是想修生养息,那就去外企,毕竟就算加班,也是有限的,到不了之前的程度。国内科技公司,固然是好,但处于发展初期,没准会比在律所还累人。 她又打电话回家跟父母说换工作的事情。爸爸还好,妈妈一听她换了工作,立时惊慌起来:“那等于是你现在没收入了?你在律所好好的干嘛要辞职?还辞了才跟我说?你现在一天要损失多少钱知道吗?算没算过?” 妈妈数学挺好。一想到女儿现在每天不上班,白白赚不到好多钱,她真是痛心疾首,恨不能取而代之。连带着对赵慕慈也多了许多埋怨和责怪,讲话也不加考虑起来。 赵慕慈闭闭眼,觉得没法聊了。虽然妈妈的思维一向如此直中要害,不顾别人感受,但她已经不能适应和接受了。在律所心痛晕倒的事情,她都没跟她说,因为她觉得她可能不会关心,更不会理解那意味着什么。相比较身体,赵慕慈坚持呆在律所,每个月领到“巨额”薪水好像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不过她还是温和的回答:“我已经有OFFER了,现在只是在考虑去哪家。” 于是便将三个OFFER的情况大致说一遍。 妈妈不管其他,只关心三家分别给多少钱。得知以后,她立刻给出判断:“当然去钱最多的那家啊!你也说了,是美资外企,美国人钱多,比较大方。还不用加班,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其他两个,一个加班累,一个钱给不上去。要我说,选美资外企。最佳选择。” 听她们这么说,赵慕慈觉得也很有道理。她一毕业就进了律所,从没有机会在公司做事。从业这许多年,以往的客户大多也都是外资居多,她受到影响,潜移默化的也认为外资企业就是看起来更高大上,更洋气,逼格更高。 于是乎,之前那些她觉得有些奇怪和顾虑的点都不重要了,她拒掉了另外两份OFFER,接了美资外企的,决定去做它的合规总监。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夕阳与相思之苦 肖远被调去了北京办公室工作一段时间,与赵慕慈从“同城异地”变成了“异城异地”。肖远遵守承诺,尽量每周都回来。可是这个美好的愿望在执行的第三周就被打破了,因为周末需要加班。想想也是,能从上海办公室调新人到北京办公室进行支援,肯定是因为项目忙不过来了,怎么可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做五休二过周末呢。 赵慕慈得知,失望至极。可也知道不能怪他。自己也是做了很久非诉律师的人,太理解同行的这种身不由己的苦楚了。那个周末,她便一个人在家呆着。但不管做什么,似乎总是不得劲,想打给肖远,又担心耽搁他工作,延迟他的睡眠时间。 睡觉太重要了。尤其是对于律师而言,那简直是黄金般的保命时间。 闷闷不乐的过了一周,她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相思之苦。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好几个月,她便觉得有些不堪忍受,觉得老天真是捉弄人,自己换了不那么忙碌的工作了,肖远却调到北京去了。 幸好假期结束了,新工作也入职了。新的环境,新的职责等着她去熟悉和履行。入职第一天,赵慕慈在Laura的安排下,按合规事务组、常规法务组、法规注册组的顺序,分别与这些组的总监、经理、主管们一一交流过,大约了解了每个人所在的位置和承担的职责。 同时,Laura还指定常规法务组的法务经理Ella作为她试用期内了解公司,融入环境,顺利工作、以及在行为、着装等方面的Mentor(指导)。本来她的职级应该是由一位同职级的总监作为Mentor,但常规法务组目前还没招到法务总监,注册法规部总监恰好要出差一个月,所以便降一级,由Ella担任。 按照公司对合规总监这个职位的相关规定,可以由公司报销,进行一场不超过人民币八百块的欢迎餐,于是Laura叫上合规组的几位经理和主管,一起跟赵慕慈吃了顿中饭,席间相互认识交流了一番,作为欢迎入职仪式。下午Laura又带着她跟经常打交道的业务部门的总监们去认识,算是将本部门和其他往来密切部门的节点人物们都一一认识过了。 第一天这样过去了,第二天便开始投入工作。赵慕慈拿出在律所的干劲和专业知识,准备进入新工作,熟悉新业务和新流程。 很快她就发现,合规组这边的事情简单到不可思议,不管是业务上,还是遇到的所谓法律障碍。就连常规法务组那边,经由Grace授意过来找她寻求建议的同事们带来的问题,也都属于比较基本、常规的那种,说的直白一点就是基础性的法律问题,要放在智诚根本用不着她出手,低年级的律师就可以处理了。 可是她还是拿出对待客户的态度,认真、友好的给到她们建议。但是经理和主管们问了两三次之后,便很少来找她了。她以为暂时无事,便不往心里去。 由于合规组这边的事情实在是简单,又或者她本身就是学习能力超强、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精通所需知识和行业状况,总之一个月下来,她便上手了。Grace不时的会让Ella找她干点法律方面的活,照她的说法,法律背景的人base在合规这边,如果不让他们做点法务的事情,只怕是留不住。这话是经由Laura的口讲了出来,并且在赵慕慈征求意见的时候同意她去和Ella一起干活。赵慕慈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和Ella一起做点法律的事。 Ella这边的事情,也就是广告宣传册、网站产品描述是否符合广告法和市场监管部门的规定和要求,举办选美大会所用宣传用语和图片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等。事情不难,就是量大,琐碎,需要花时间。赵慕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心想公司花这么大钱请自己过来,竟然只是为了让自己干律师助理的活,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为自己占了便宜而高兴,还是该为自己被大材小用了而失落。 这样的想法持续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和肖远通话的时候,赵慕慈轻轻抱怨说她好不容易换了不忙的工作,偏偏他又调走了,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能经常在一起。肖远安慰几句,然后无奈说道:“我们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赵慕慈忽然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大可不必敝帚自珍,也不用理会那什么总监的头衔,就把自己当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现在金主需要她花力气去审核这些简单、琐碎又耗时间的广告资料和网站宣传词,那这就是金主的需求,满足它就是了。领着高薪做着简单的事,上哪里找这么好的事,有什么好失落的。 心中豁然开朗之后,她不再多想,对找来的工作和事情欣然结束,用心处理妥当,倒也顺风顺水。 又到了周五。赵慕慈做事效率极高,早已将事情做完。下午晃晃悠悠的过去,一时到了五点半,看着Laura像箭一般踩着点冲出办公室,其他同事也开始陆陆续续的收拾东西了,赵慕慈便关了电脑,打好卡,背起坤包下班了。 “原来May说的不错呀。”驾车行驶在回家路上,她有点惬意,又有点愉悦的想。这家公司真的很少加班。有加班的时候,但跟智诚那会比起来,那可真的是天壤之别。公司实行弹性上班时间,她最近早早起床,赶在八点半之前到公司,为的是下午五点半下班,然后开车欣赏路边远方的夕阳缓缓落下的美景。 夕阳好美……她喜欢看夕阳,那种将死未死的美。可是在智诚,晚上熬到那么晚,哪里有机会兜着风去欣赏它呢。只能是辜负。 思维飘到上次被惊艳到的那次夕阳,自然也就想到了Frank。Frank在她沉浸美景的时候吻了她,他便和夕阳绑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她心中浮起一丝涟漪。想起之前共事的点点滴滴,以及他对她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好感和柔情,她岂能丝毫不动容?可是她注定是做不了渣女,因为没法一心二用。同时应付两个男朋友,有点难了,不,太难了,不会了。 什么?跟肖远分掉,再跟他在一起?赵慕慈被心中闪出来的念头惊到了,立刻要摇头否决。这怎么可能?她那么想念他,为见不到他辗转反侧,在电话里跟他纠缠不休,甚至留下眼泪。这个想法很荒唐,无稽之谈,不予考虑。 想到肖远身上,她立刻意识到,等一下回去,迎接她的又是一个孤寂冷清,无人相守的夜晚。诚然,在遇到肖远之前,她的每个周五晚上同样是孤寂冷清,无人相守。可是那会她是完全的一个人,没有什么牵挂,所以反而能够乐在其中,享受那一个人的时光。而现在,有了肖远,一切就都不同了,她想和他度过这寂寞的时光,没有他的日子,她不能进入享受的时刻,只有寂寞和冷清将她包围。 想到这里,她果断决定,等一下回家收拾行李,去北京和肖远汇合。 同样的时刻。 夕阳从大幅落地窗外照了进来,洒的半个工位区一片昏黄,人人脸上涂上了橙黄色的光晕,显得暧昧又模糊。 Frank从过道拐角走出来,注意到了这强烈又散漫的夕阳在窗子上制造出来的耀眼效果,眼光不由的看向了窗户,然后又落在靠近窗户的那个位子上。那个位子堆满了卷宗和材料,那个位子空荡荡。那是Monica的位子。Monica离开了。 压下心中的失落,Frank将目光移向人们。人人脸上都涂上的夕阳,像是深秋的柿子被打破,又沾在脸上了一般。他蓦地想起成都出差的一个晚上,他与Monica行走在古色古香建筑中和成排的红灯笼下,眉眼浓重,肤色泛红,很有一种戏剧般的不真实感。如今想来,昨日今日,仿佛也如在梦中,也是那样的不真实。 本来要回办公室,此刻却想不起来要去做什么了。他来到咖啡台旁的落地窗旁,找了个位子,看着夕阳出起神来。 章节目录 第214章 飞去北京看肖远 飞机抵达北京已是晚上十一点多。赵慕慈下了飞机,照着肖远给的地址,直接打车过去。 车子停在一座大约是位于三环的酒店式公寓门前,这是肖远所在的外资律所为其这段时间在北京工作提供的临时性住处。赵慕慈从车子中下来,立刻被夜晚干冽寒冷的风吹的闭了气。尽管身上多穿了一件大衣,也还是抵不住这直达骨髓的寒冷。她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行李箱,车子开走。她忍着心中的颤抖,拉紧身上的衣服,迎着大堂里暖色的灯光,走了进去。 肖远还没有回来。前台没有人,一旁的角落里坐着一位一位西装套羽绒服的女士,看着像是物业工作人员。女士瞧见了她,问她找谁,赵慕慈答,找朋友,不过他还没有回来。工作人员让她在旁边的沙发区等一等,并告诉她旁边的饮水机可以随意取用。 赵慕慈道过谢,找了一个角落的沙发位子,将行李箱放在一边。起身又去接热水,但是水是温的,似乎没有开。她抱着这半杯温水,回到沙发上,一边取着暖,一边颤悠悠的想,聊胜于无,聊胜于无。 很快水凉了。她轻抿一小口,将它放在桌子上。看看手机,肖远半小时前发了消息说,可能还要加一会班。她回他:“不要紧,我等你。” 她将套头衫上的帽子戴起来,顿时觉得暖和了一些,也安全了一些。北方的大楼好的一点是有暖气,只是这间大厅来来回回有人进出,外面的气流不断涌入,里面的空间又大,所以并不是很暖和。赵慕慈顾不上得体了,她将帽子拉到眼睛下面,又用围巾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起来,然后双腿蜷了起来放在沙发上,双臂互抱,身子缩了起来,靠在沙发角落假寐,不一会便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扯她的围巾和帽子了。她睁开眼,肖远俯身站在她面前,疲惫又喜悦的看着她笑。赵慕慈刚刚苏醒,看到他便露出了笑容,喟叹一声,便伸出双臂,扑到他怀里。 肖远接住了她,紧紧的抱着她。许久未见的思念,寒夜里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和满足,就像一条河流奔向另一条河流,相遇使它们撞击出欢乐的浪花。 肖远身上是冰凉的,带着北京夜晚的寒气。她脸上冰凉一片,却舍不得放开他。因为这身体的主人,是她思念了许久,忍不住要来见到的人。是她将温柔与爱意倾心托付的人。这身体的主人也紧紧的拥着她,令她觉得安心和满足。他们终于又拥抱在一起了! 心里泛起无数的满足与快乐,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将他抱得更紧了。肖远这时松开了,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很晚了,上去吧。” 赵慕慈也松开他,一边站起一边问:“几点了?” “三点多。”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 赵慕慈看看他:“心疼你。” 肖远拉起行李箱,拥着赵慕慈进了电梯,到了自己房间。 是一间约莫三十平左右的房间,客厅与卧室没有绝对的隔断,装修很现代,生活用具一应俱全。赵慕慈转着看了看,觉得还行,心想住的应该也蛮舒服。肖远打开烧水器,又问她饿不饿,赵慕慈拉住他: “别忙了,熬夜不好。赶紧睡吧。” 肖远不怀好意的笑了:“着急啦?比我急。” 赵慕慈气的打他:“你说什么!我这不是怕你熬夜嘛,上次我都住院了,你没学到嘛?” 肖远捉住她的手安慰她:“开玩笑嘛,生什么气。我着急,我比你急。” 说着便要去吻她。赵慕慈没有躲闪,跟他吻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因为许久未见的缘故,两人吻的格外香甜,也格外投入。肖远渐渐激动起来,赵慕慈忽然挣脱开,拉起箱子去卫生间洗漱了。肖远跟了进来,赵慕慈将他推出门外,反锁了门。 半小时后,赵慕慈总算出来了,洗的干干净净香喷喷。出来一看,肖远和衣倒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赵慕慈看着他的样子,心中觉得很疼惜。外资所的加班强度,比起智诚又大了许多。她想起他对她讲过的话:“我会努力。争取让你更安心。”心中更怜惜他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关了灯,上了床,将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人,抱着他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两人直到下午才起来。肖远还要去加班,赵慕慈抱着他不肯撒手。他想了想,觉得把她一人扔在房间里也不是个事,于是问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建国门外大街还是蛮热闹的,你逛一逛,玩一玩。晚上我早点完事,出来找你。” 赵慕慈想了想,说好,于是两人收拾一番出了门。 肖远在国贸大厦里继续加班,赵慕慈便在附近的商场转转悠悠。虽然略显无聊,但一想到肖远就在那座一抬头就能看到的摩天大楼里面,等一下就可以见到,瞬间便觉得很有盼头。 一时路过LoroPiana门店,隔着橱窗看到一件焦糖色、深灰、白色相间的格子毛衣,立时被吸引了目光,走了进去。翻开标牌,是桑蚕丝和羊绒的质地,摸上去柔软又舒服。她想象肖远穿上它的样子,肯定像一只黄白相间的大猫,那可真是可爱呀……这样想着,她立时便有冲动将它买下来。 转念一想,自己又不经常在他身边,他穿的这样可爱,保不定要被别人惦记上了,不能打扮他,哼。待要走开,可瞧着这衣服实在引人遐想,加上导购小姐一直在旁边引导推销,一时倒决断不下来了。 她走开两步,目光落在了一件深蓝色针织衫上,开衫设计、带着复古的纽扣和玉米穗的镶边图案,瞧着稳重又有质感,还不张扬。小山羊绒质地,摸起来也很柔软。她觉得这一件虽然不像前面那件一上来就很抓人眼球,但胜在有气质,越看越好看。 她忽然想起肖远对他讲过,北京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开的很足,大家在里面像是过夏天一样,出去吃饭又冷的不行,很多同事都感冒了。这样的话,针织开衫要比上面的套头衫要实用方便的多了,随穿随脱,也很合办公室的商务气质,反而可以穿的久一点。 最重要的是!这款经典深蓝色混在一大堆喜欢穿深蓝色的办公室人士中,要比那件可爱衣服低调的多,她也放心的多…… 意识到自己像个小女人一般在一件衣服上生出这许多小心思,赵慕慈自己觉得有点意外又有点好笑,又有点甜蜜。沉思良久,她选了这件深蓝色开衫针织衫,买了下来。 从LoroPiana门店出来,她顺路前行,走到一处饮品店,便觉得有些累了,点了一杯鲜榨果汁,坐了下来。 这样悠闲消磨时间的时日,对她来说,可真是许久都没有过的奢侈了。不用卡着表去逛商场或看电影,也不用再这样的时刻还操心着工作的事或接听客户的电话。如今她可以在周末自由安排自己的行程,想念一个人便可以飞到这里来找他。以前那种高效、紧张、时间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精细取用的活法似乎慢慢的淡去了。 晚上九点多,肖远出来,两人吃了点东西。赵慕慈给他看那件毛衣,比划一番,觉得很合适,脸上现出满意的笑容。肖远当然很高兴,对她说谢谢,用手摸了摸,觉得也是很暖和的样子,心中也不由的暖了起来。 一时看到了牌子,便说道:“这挺贵呀。” 赵慕慈满不在乎:“不贵。” 看着肖远不接话,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外面,外面太冷了!我怕你冻着,多贵我也要买呀!” 肖远笑了:“也没那么夸张,我差不多都习惯了。” “可是我没习惯,我想你一定很冷!” 肖远笑出声了:“有一种冷叫女朋友觉得你冷。” 赵慕慈也笑了:“是的!我说你冷你就冷!等下回去就给我换上!不准脱!” 肖远笑更多了:“爱了爱了,不敢不从!” 两人这样笑过。 晚上的时候,肖远抱着她,两人说着悄悄话,不一会儿对她讲道:“以后不要买那么贵的了。” 赵慕慈:“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肖远:“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赚钱也不容易,不想花你的钱。” 赵慕慈不乐意,仰起头看着他:“这不是花我的钱,这是来自你女朋友的满满的爱!” 肖远:“你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你这样抱着我,我更高兴了。别再花钱了。” 赵慕慈不解:“我情不自禁我就买了呀。我花钱我乐意啊!” 肖远一看说不通,于是笑道:“好好好!我明天就穿上,睡觉睡觉。” 第二天,肖远给她银行卡转账了。赵慕慈不解,问他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接受她的心意。 肖远直接说了:“这是来自你男朋友我最后的倔强,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毛衣我收下了,但是钱我给你退回去。你没得选。” 赵慕慈哭笑不得,不懂他什么逻辑。想想他平时也送了自己不少东西了,是不是也得给他退钱回去? 肖远听了,立刻说道:“你敢退回来,我就跟你吵架,真的。” 赵慕慈更是不解了,可又不想惹他,毕竟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要是吵一架,那多不划算的。于是便坐在沙发上不讲话了。 肖远坐过来:“我妈从小教育我,男孩子要自立自强,不能花女孩子的钱,要照顾女孩子。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心中已经很不自在了。你再花钱给我,我可真难受了。” 看着他不像在说笑,赵慕慈好像明白了。想一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于是点点头,这事便揭过去。 赵慕慈一开始以为,肖远是不是遗传了一点大男子主义的倾向,只准自己花钱给女朋友,不准女朋友给自己花钱。也许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但是对她来说,如果这个行为意味着大男子主义,那么必然还会有其他大男子主义的行为和想法体现出来,这可就不是一件毛衣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可是肖远讲了那样的话,又令她觉得,他这样坚持,大概是想通过在金钱上很多的付出,来宣称自己男朋友的地位,甚至有可能想赢的她的尊重。虽然对于他不肯接受自己在金钱上的付出有些遗憾,但是强行要求对方接受不愿意接受的东西,这并不是一种爱的表达,反而更像是一种自我的扩张和对对方的挤压。 想到这里,她便从善如流,顺着他便是了。 周日下午,赵慕慈飞机回上海。肖远送她到检票处,两人亲了又亲,抱了又抱,真是难分难舍。后面的几个月里,或者赵慕慈去北京,或者肖远回上海,总的来说,还是赵慕慈去北京的次数多一些,毕竟她时间相对要宽松一些。在这样同城异地的日子里,两人这样艰难的经营者感情,反而比在上海的时候更亲密,感情更深了。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平静下暗流湍动 跟肖远厮守毕竟只是在周末。大部分周内的时光,赵慕慈都在美资外企做事。 工作驾轻就熟,很快上了正轨。赵慕慈闲来无事,便观察起这里的人和事来。 很快她便发现,在看似亲厚、融洽、友好的氛围之下,每个人的都怀着一些暗戳戳的小心思,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停的盘算着。这些小心思随着她的到来,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影响和波动,一些人便将这种影响归咎到赵慕慈身上,在一段时间内,似乎将她当成了异域闯入的敌人了一般。 但是这种敌意并不会很直白的露出来。一开始赵慕慈也没有觉察到,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反馈有点慢,或者做起来似乎障碍还蛮多。她以为是自己刚进来,对业务确实不熟悉,不知道很多事情背后的做法或潜规则;又或者公司里面,尤其是外企里面的流程及做事情的考虑点就是那样的,是她需要进一步接受和适应的。 但是时间久了之后,烟雾弹散去了,这些小心思及针对她的那种防御性的敌意便被她慢慢的觉察到了。 首先是Laura。Laura是她名义上的老板,在这里做了很多年,业务熟练,和各部门老大的关系也非常好,典型的职场资深人士。Laura以前是一个业务部门的老大,那个部门被撤以后,她被划到了法务合规部,做合规组的老大,下属规模比之前少了很多,但她的薪资待遇倒是沿着之前调整后的水平稳定增长的。 Laura没有读过法学院,也没有受过任何法律训练,更没有相关的法律从业经验。能做合规组的高级总监,纯粹是因为该公司的合规并非是法律层面所认为的那种合规,而是公司内部制定的一些跟业务有关的规章制度,或者可以叫作做生意的规矩。这些“做生意的规矩”是从业务角度去制定的,谋求的是利润最大化,所以Laura只要对业务熟悉,然后根据业务老大们的意见去执行就可以了,确实不需要有什么法律背景。 但是Grace却是从法学院拿到硕士学位的科班人士,毕业之后也从事法务工作多年,她对于合规的理解自然是法律人所理解的那种定义。法律人所谓的合规,不仅包含公司内部制定的规则的制度,还包含外部行业协会、政府部门、监管部门等发布的一系列不能称之为法律,但是在实践中却起着跟法律效力相同的约束力和强制力的规章、制度、规则及解读等。公司高层显然认同了这种定义,于是将Laura这个小组划到了Grace名下,成为法务合规组的一员。 但似乎Laura对Grace并不怎么服从。她之前是一个超大部门的老大,忽然被并入一个刚入公司的新人名下,受她辖制,她岂能心平气和。更严重的是,Grace对Laura很有些看不上。面试的时候,Grace就对赵慕慈说,Laura学历水平一般,写的东西也几乎不能看,需要改很多遍。当时信息太多没有留意,事后联系自己观察到的再想想,便能体会出许多鄙视和不满来。 所以Grace大约是想换掉Laura,或者至少是想用一个人辖制她,这个人大约就是赵慕慈自己了。这是在她入职大约两个月之后才悟到的事实。除了面试时吐槽Laura学历能力不堪入目之外,Grace还越过Laura直接面试了她,并且让她坐在了合规总监的位子上。 因为这家老牌外企内部,确实可以算得上是等级森严。合规总监应该由合规高级总监首面,觉得OK之后再报送Grace。面谁这件事,以及决定谁进入二面见Grace,首先是由合规高级总监和HR去定的。但是Grace越过了Laura,直接和HR决定来面赵慕慈,面的差不多了,大约是为了流程完整,便将Laura叫出来见赵慕慈,走了个过场。难怪Laura第一次见赵慕慈的时候,会是一副无奈加不情愿的神情,并且说出“我五分钟之前才知道这件事”的话。 Laura和Grace之间存在较劲的另一个事实是,入职当天,Laura带着赵慕慈正在介绍她的安排,Grace走了过来,似乎说起中午吃饭的事情。Grace的意思大约是她和法务部几个同事跟赵慕慈吃饭作为欢迎入职仪式,但是Laura那时表现出一种进攻和争夺的气势来,坚持说由应该由她来和赵慕慈吃饭。Grace当时躲闪了一下,并未坚持己见,默默走远。 本来这些只是赵慕慈脑海中的一种观察游戏和猜想,但是后面的一件事却让她进一步确认了这种猜想。 那是一天早上,她刚刚落座,Grace便从办公室出来,来到她桌子跟前交代事情。赵慕慈忽然发现她小腹隆起,显然是有了身孕。赵慕慈忍不住轻轻摸了摸,问多大了,Grace果然很高兴,说有六七个月了。 赵慕慈目送她走远,忽然觉得事情不简单了。怀孕意味着此人不久便要休产假。那么在此期间她的岗位职责谁来履行?她治下那些精力旺盛、野心勃勃的手下该怎么去防范?答案其实便很明显了。 Grace在招一个法务总监,从业年限十几年,男性为佳,这样他在公司里面呆的够久,对法务总监的业务职责更容易上手,想必斗争经验也丰富。加上是男性,足可以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保证各项事务顺利运转,也能震的住Laura。 体会到这一层,赵慕慈深觉Grace说的对,这个职位,她还真不适合。因为它所要求的能力,并不仅仅是专业能力,更多的是与人斗、或者管理人的斗争经验。这一方面她可以说是小白了。 Grace安排赵慕慈做合规总监,其实是想通过这么一个读过法学院,从事过多年法律工作的人,来实现对于合规组的管理和控制,免得变成一个铁桶,水泼不进,难以撼动。所以这个职位,Grace肯定不会让Laura亲自去招人。 Ella是赵慕慈的Mentor,两人相对聊的比较多。据她有一次说起,这个职位并未一贯就有的,而是最近才新申请下来的,Laura费了好大劲。 赵慕慈嘴上没有讲什么,心中却暗暗想,这么看来,Grace果然是截了Laura的胡,并且颠倒招聘程序,架空Laura,将她招了进来,坐在了合规总监的位子上。虽然流程合法,但对于Laura来说,太不合法了,简直就是在欺负人。 想到这一层,她不由得觉得自危起来。Laura心中该藏着多大的怨气。但入职至今,她对自己态度和善,热情帮助,没有流露出一丝敌意,一切都正常运转,已经很难得了。这其中固然有她对Grace的忌惮,可是她却不能因此大意。她觉得自己成了Laura和Grace之间角力的一个工具,看着风光无限,其实危险万分。所以更要谨慎小心,不能行差踏错。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给她立下军令状 意识到自己处在了一个微妙甚至有点危险的位置上,她担任合规总监这件事背后是Laura与Grace之间的较量与博弈时,赵慕慈一下子从每日的无聊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之前在律所的那种警觉与灵敏又复苏了。 有一天,Ella私信她说,Grace要她到办公室里去。 赵慕慈顿时一个激灵。Grace严格来说不算是她的老板,而是Laura的老板。她的老板是Laura。Grace如果有事情分派,应当先通知Laura,或者让Laura带着她去见她,就像第一周她们三人相见时候那样。现在Grace让Ella通知她去见她,很显然这不是一次正常的会见,Laura很有可能是不知道的。 赵慕慈有点为难了。按照Ella说的去见Grace,怕Laura知道以后不开心,可要是告诉Laura这件事,只怕就得罪了Grace。相比之下,Grace级别更高,可是Laura也不弱,否则又怎么能让Grace花这么大心思去对付。心思电转之间,她决定将自己定位在刚进公司、摸不清状况、言听计从的新人身份上,带着笔记本去了Grace办公室。 Grace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问她,过去这一周,对公司的基本情况是否都了解了。赵慕慈回答Laura带她见了哪些人,对她的工作做了哪些安排,如实陈述。Grace又问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赵慕慈问道:“PR(PublicRelation,公共关系)部门和GR(GgovernmentRrelation,政府关系)部门分别是做什么的?” Grace做了简短回应。然后她又将整个公司的主要部门,部门职责及主要负责人都细说一边,赵慕慈庆幸自己带了笔和本子进来,于是匆忙的记录着。 说完整个部门,Grace话题一转,讲到了合规组:“合规组是以前CC(CallCenter,呼叫中心)部门的一部分,后来上海办公区的CC部门被裁撤以后,剩下一部分同事,包括Laura留了下来,成为现在的合规组。合规组本来属于另一个部门,我来了之后就并到法务这边,成为法务合规组。合规组在整个公司业务线中属于偏业务、且靠前端的一个小组,比常规法务组更前端。还是比较重要的。 我希望你三个月内熟悉合规组所有的常规处理事项,六个月内熟练操作合规组目前在用的那一套客户管理及晋级操作系统。第二个月半的时候,我会考察你对合规业务事项的熟悉程度,第四个月的时候我会考察你对系统的掌握程度。当然也不是一定要你在那个时间完全达到一个老手的水平,但至少要过得去,不能一问三不知。” 赵慕慈点点头,说好的。 Grace听到她这句话,说你先去吧。 赵慕慈从办公室出来,直到回到座位上,才反应过来,原来Grace找她为了给她立军令状,要她在半年内掌握合规组的核心业务与客户管理系统。为什么这么急迫?她不得而知,或许是想在那个时间换掉Laura。所以需要她具备与Laura差不多的业务能力,以便有人可以顶上。即便不是为了换掉Laura,或者换掉Laura还有困难,至少也是希望她有能力与Laura抗衡,令Laura无暇与Grace对抗。 一想到自己刚入职没多久,本来打算在合规总监的位子上蹲至少一两年再想晋升的事,忽然机会就摆在了眼前,大约六个月之后就有机会晋升,赵慕慈不禁感到一阵兴奋和惊喜。高级合规总监的权限更大,薪资福利也更高,这很难不让人心动。想到Julia之前讲过的要继续拼搏向上,为客户提供优质服务的叮嘱,她不禁起了心思,想要乘势扶摇直上,坐在合规高级总监的位子上。 所以跟Grace见面这件事,她便没有跟Laura讲。 她按照Grace的吩咐,用心钻研业务和客户管理系统。目前她负责的业务是Laura划给她的,主要负责对事业合伙人及客户们进行公司相关业务制度和佣金制度的相关培训。由于企业的业务经营模式在中国受到比较严格的监管,合规培训也是公司遵守中国法律,使得合伙人及客户们的商业行为及宣传行为符合公司合规制度、进而在面临监管时主张免责的一个重要方手段和方式。 但是Grace显然是希望她能够了解合规组全部的核心业务。那就意味着,Laura和组里另一个负责合规案件处理的经理正在做的事情,她都需要熟悉和精通。可是怎样才能做到呢。难道是希望她去插手所有的事情?还是希望她默默的偷师学艺,甚至无师自通?赵慕慈不知道,Grace也没说具体要她怎么做,她当时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压迫性的讲了一句:“我只要结果。” 所以一切还是要看赵慕慈自己。不管用什么方式,她需要了解并熟悉整个合规组的业务和系统使用方法。 每周三,Laura都会和主管以上的员工召开例会,梳理上一周的工作,安排下一周的工作。通过默默的听其他同事介绍自己的工作状态,她对整个合规组的业务多少也掌握了大概,并且觉得确实不是多难的事情。 但是客户管理系统的操作和佣金的计算方法,却只有Laura和跟她很多年的一个主管才懂得。有一次赵慕慈因为其他事情问到了佣金制度,Laura一开始还在介绍,但谈到具体的佣金计算时,忽然闭口不谈了。赵慕慈方才知道,也许这个是属于只有Laura才会的一个独门秘籍和核心技能,难怪Grace没有办法立刻开掉她。 后来她得知,佣金的计算方法是很早之前,台湾分公司的工作人员过来专门对Laura这一级的人员做过培训的,后来那一批人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Laura一人在公司,这个也就成了她的独门傍身秘籍了。 所以Grace算是给她下了一个相当艰难的任务啊。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一个人吐出自己的独门傍身秘籍呢?这显然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她想到武侠小说中那些武林高手们,除非是想收徒弟,或者死到临头,才肯将自己的武功秘籍教出来给别人。巧取豪夺,一般都是成功的少,失败的多。哪怕是穿给弟子,也不会全部传授,总是有所保留,为的就是防止徒弟反过来害师傅,养虎为患。 Laura在职场混迹多年,在职场争斗这一块自然是要比自己高明不少的。哪怕是傅俯首帖耳去讨好她,也不见得就能掌握到她秘而不宣的那部分技能。更不要说赵慕慈从一线涉外律所过来,对合规组这种简单粗放的做事模式心怀轻视,又对自己颇为自持,哪里肯伏低做小去讨好她?所以思来想去,这件事真是难办之极。 被六个月之后晋升合规高级总监的可能性吸引着,激荡着,同时却发现Grace对自己要求是一个相当艰难,甚至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赵慕慈不由得陷入了煎熬和挣扎之中。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掉进去又爬出来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一天收到Julia发的消息,问她在新公司怎么样。出于对Julia多年的服从与信任,赵慕慈忍不住便对她讲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与困惑。 Julia回她:“你必须干掉你这个名义上的老板。因为法务VP招你进来,就是为了让你干掉她。如果六个月之后你没有干掉她,VP就会干掉你,因为你没用,没有达成她的期待与预期目标。” 赵慕慈心头大震,是这样嘛?水这么深吗?她居然没有意识到。只是傻乎乎的希望凭着自己的专业技能和敬业精神在这里立足。以前听说外企里连阿猫阿狗都会斗来斗去,男士女士们穿着体面笑容可掬,背后却都不知是什么样的脸,她只当是调侃,如今看来,竟然有几分是真的了。 Julia第一次跟她这样讲话。她第一次听到她讲如何在一个架构体系中生存斗争的学问。这样的言语令她感到新奇和震惊,也感到陌生和不安。一时想起Julia之前对待自己的那些心机套路,她又从震惊中生出许多疑虑来,倒也不知改如何作答,更不知该不该信她。 Julia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必须干掉她,如果你想在这里待下去的话。我做团队老板多年了,你们VP心中的盘算,我还是比较清楚的。她看不上那个高级总监,总是要换掉她的。可是她不方便出手,你就要替她出手。” 赵慕慈回复:“可是我要是干掉了我的老板,我们VP不会因此而对我产生害怕的感觉吗?毕竟我可是成了干掉自己老板的人。” Julia半天没有回复。隔了很久消息来了:“所以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事情该遮掩还是要遮掩。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让VP知道。只要你的行为维持在正常的、可接受的职场斗争范围内,基本就没有什么问题。你们VP也会理解的。” 赵慕慈陷入沉思,犹疑不定。 Julia又发来一条消息:“比起你们公司那些人,我自然是更倾向于你的利益。相信我。” 赵慕慈觉得有理,回复谢谢,结束了交流。 可就是最后的这句话,让赵慕慈越发产生了怀疑。以往她也向Julia征求过一些工作之外的建议,像要不要读学位,要不要买房子之类的。Julia一般都会给出自己的想法,神情淡淡,语气淡淡,总之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可是这最后一句话,充满了一种想要赵慕慈按她说的去做的迫切和渴望,超出了Julia一向关心的程度,显得相当反常。 她给May打了电话,像对Julia诉说一般,陈述了自己的处境和困惑。 May沉思半晌:“你们VP这是给你画了一张饼,然后把你当棋子用啊。” “怎么说?”赵慕慈忙追问。 “其实也算不是VP给你画饼。她只是给了一些暗示和诱导,然后你就在脑海中给自己画了一张饼,觉得可以在六个月之后升高级合规总监。这不得不说是她高明的地方:利用信息差,有目的的诱导,令手下产生符合她预期的想象。” 赵慕慈不言,真是这样吗? May:“我这样说,你别不高兴啊。我想着你是明白人,就直说了。” 赵慕慈:“不会。” May:“就像你说的,你现在的处境确实是比较危险的。VP拿你当棋子,你这位名义上的老板也知道你是VP的人,明面上对你客气周到,照顾引导,其实私底下应该对你防备的紧,排斥程度大约与对VP差不多。” 赵慕慈觉得她说的在理。舍身处地,自己处在Laura的位子,面对这样一个横插进来的棋子,反应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May:“所以对你老板来说,你客气听话,她就给VP面子,继续对你以礼相待;你要是表现出一点不服从管理或者有野心的样子,对你老板管的那块业务过于关心,手伸很长,甚至颠覆她一贯的做事方式和经验,要按法律人的那一套去做事,她就认为是VP指使你来跟她捣乱,就会对你痛下杀手,干掉你。” 赵慕慈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干掉你”这句话,她心里发堵,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命悬一线了。 May:“可是干掉你之前,她没准会去和VP谈判。毕竟擒贼先擒王嘛。VP现在大着肚子,马上要休产假,镇守的法务总监还没来,你老板这边闹起来,她是不好收场的,没准还会影响到她的工作。所以她不敢和你老板硬干,只能是安抚。那么安抚的办法,自然就是拿你顶包。” 赵慕慈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于是开口问了:“怎么顶包?” May:“说你糊涂吧还真是,你这是关心则乱了。你们VP对你说的应该是她最真实的想法,毕竟你刚来,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又是她亲自招进来的。但如果你们老板闹起来,当面去问她,她决计不会承认的,大概率会否认她讲过的话,然后把全部责任推到你身上,说你的行为都是你自发的,跟她没关系。你们老板就算知道VP在撒谎,为了大家相安无事,也只好接受。可是你就惨了。你会被真的干掉,这叫丢卒保车。” 赵慕慈被说中了心事,却也还是忍不住惊呼:“好阴险!” May笑:“这就阴险?小儿科而已。我们公司其他部门之间那些内斗的事,花招百出,争奇斗艳,说出来绝对刷新你的三观。” 赵慕慈不禁关心问道:“那你还好吧?” May:“我还好。我上面没有人,直接向总裁和美国法务部汇报。但是每天业务部各种甩皮的事也少不了。混久了大约也就能看出个一二三了。” 赵慕慈感叹:“我还以为是一个直升机开到我头上了,没想到这么大一个陷阱给我挖好了。好险!好险!” May笑:“醒醒吧。面对疾风吧。” “哈!” 两人再聊几句,挂掉电话。 赵慕慈如醍醐灌顶。内心深处,她知道May说的更在理。自己本就处在Laura与Grace较量的一个点上,如果自己对Laura表现出敌意或有可能损害她利益的言行,Laura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自己刚进公司,一无功劳二无苦劳,正处在被考察试用的时期,直属老板如果说自己不好,Grace就算有心保她,到了HR那里,只怕也不好说话。更不要说Grace目前的境况根本不适合与Laura硬碰,丢卒保车、安抚Laura的概率会比较大。 可是Julia为什么会建议她按照Grace说的一味冒进呢?她这安的什么心啊。赵慕慈心中产生一阵不喜。也许Julia希望她搞砸,这样她便有可能再回到她身边?虽然她这个动机似乎是好的,但是在她无助的时候,她却不肯给出中肯的建议,反而误导她,希望她行差踏错,好让她无比狼狈的时候再去找她,真是够卑鄙了。 赵慕慈忿忿的想着,一时又觉得,会不会是Julia的经验局限致使她给出了这样不太靠谱的建议?毕竟她一直在律所做合伙人,所处位置和May自然是不同的。她一直秉持努力、向前、奋斗的精神,观念里觉得听老板的指示,满足老板心中所想,便会得到好的结果----她便是这样的老板,也是希望员工这样做的。照这么看,Julia毕竟还不够卑鄙,比起Grace那还差了很多。 看清状况之后,她决定要保护自己。她得做些什么。就是那句话:“连你自己都不保护自己,还期待谁呢?” Grace虽然招了她进来,但她毕竟不是慈善家,她图的是她这个人能为她带来的一些好处和利益,不管是即时的,还是长远的。如果她不仅没有带来利益,反而成了一种麻烦,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甩掉她。这就是一些利益至上、冷酷现实的人们通常会有的行为模式。 首先不能毫无知觉的被人当枪使。如今她分辨清楚了,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和Laura、Grace的利益考量,她便不会在被推入险境时毫无知觉了。 Grace目前应该是想求稳的。至少在她休完产假之前,她不会想要有大动作,或者团队出现任何意想不到的麻烦。她没有那个心力去处理,或者应对激烈的冲突。所以她也应该帮她打成这个心愿,尽量与Laura和谐相处,不要产生什么不愉快;对于Grace对她掌握核心业务的要求,她会采取尽量正面、常规、和缓、不惹人反感的方式去掌握,最终还是归到一句话:与Laura和谐相处,与合规组的同事和谐相处。 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帮助Laura解决她面临的一些法律问题,赢得她的信任。在法务组需要帮助的时候,也尽可能去帮助。毕竟公司清自己来,主要还是要干活的。 最重要的一点,舍弃大脑中那个六个月后升合规高级总监的幻想,以及坐直升机的想法。这并不代表没有上进心或缺乏志向,这只是抛弃不恰当的野心,做好当前的一切。 赵慕慈如今对自己突然伸出来的幻梦感到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刚从Julia编织的幻梦中掉出来,清醒没两天,不觉间又掉进了Grace向她吹出来的泡泡里。老板们真是造梦大师,吹泡泡专家。可是赵慕慈自己不也没有定力和清醒,轻易便掉了进去吗?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容易被俘虏。 也许成长的功课之一,便是从不计其数的幻梦中醒来,从别人的催眠和诱导,从别人的大饼、幻梦、理想和泡泡中醒来,认清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的方向,甚至,找到自己内心真正的梦,并且义务反顾的去追寻,去实现。 章节目录 第218章 优化合规案流程 刚入职便面临大老板逼迫,顶头上司防备、两个老板那她较劲的危险处境,赵慕慈始料未及,手忙脚乱,屡出状况,差点翻船。幸亏有May和Julia为其拨云见雾,她才从Grace布下的迷魂阵中清醒,立定脚跟,为自己盘算,才不致于再涉险境。 对于自己这么容易就接受暗示,生出六个月升合规高级总监的想法,赵慕慈一面为自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暗自惭愧,另一方面也也对自己又些不解了:明明刚从Julia那里见识到老板们画饼的招式,怎么一到这里就这么没有定力,再次一头扎进去? 有一天看到智诚官方推送的晋升新合伙人的公众号信息,赵慕慈瞧着这些昔日熟悉的面孔,心中一阵不是滋味,那种没能登顶便败下阵来的失败感再一次浮上心头。也是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新公司生出急迫晋升的原因:她想要一种补偿。用段时间内快速晋升到更高一级,安慰自己,也向Julia及昔日的同事表明,她不比别人差,换个地方,她照样风生水起,扬眉吐气。 可惜人生并非一味的柏油马路直行道,可以让人一路高歌猛进,勇往直前。遇上崎岖山路的时候,便要俯下身子弯下腰,根据地形和走势,谨慎细心,使着巧劲,慢慢的走。还是依着之前走柏油路的经验,开足马力一味往前冲,免不了便要栽跟头。 Grace希望自己掌握合规组所有的业务,这个她可以按部就班的慢慢学。但同时她还会给Laura提出一些合规组目前在合规案件处理这一块的程序瑕疵,以及合规报告撰写方面的逻辑欠缺。指明要赵慕慈帮着优化一下。 此事属于Grace一直以来诟病合规组,或者更直接一点,诟病Laura的地方,Laura虽然苦恼,却因为没有受过法律训练一直无法改善,即便有心改善也始终不能令Grace满意。如今Grace又指明要赵慕慈改善这方面的问题,Laura便认为这是Grace为她请来的辅臣,不疑有它,在周三例会上便讲了出来,要负责合规案件的高级合规经理Tina配合着完成一下这方面的工作。 听Laura这么说,Tina便和手下一起将目前做合规案件的遇到的困难跟赵慕慈陈述,并且给出了她们目前在用的撰写案件处理情况的报告模版。赵慕慈先拿起案件报告模版看,发现确实写的很不Legal,连白话小说都算不上,个别语句都不太通顺,有种读小学生作文的感觉。她立刻明白了Grace的嫌弃和不满。也明白了她要她去优化的动机和目的。 再说到处理合规案件遇到的困难,Tina说道,主要就是,她们现在按照公司内部的合规制度去处理案件,对于违反合规制度的就根据规定予以处理,一般都会是从轻发落,本的是一个小惩大戒的意思。但问题是,很多被处罚的事业伙伴收到处理决定之后,大多不服气,不是威胁向媒体曝光公司黑幕,就是要向工商投诉。她们虽然不怕,但是如果很多人向工商投诉的话,势必会酿成群体性事件,这种情况下不管公司这边有多正确,工商都会重视并且进入调查程序,进而影响公司声誉和运营,造成很大的损失。 赵慕慈便要看她们处理案件的一个主要流程。结果发现,这个案件处理的流程太过随意,不够透明,完全就是根据一方投诉信息,然后由案件处理组的同事凭借自由心证进行判断,给出决定。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证据交换,没有给对方辩护的机会,程序不够透明,仅仅是在一开始的时候通知被投诉人你被投诉了之后,打一通电话问她有没有什么可说的,然后完事。 据Tina介绍,之前还有让合规专员以调查产品满意度为名义,进行钓鱼取证、电话录音之类的事情。后来这个事情本身作为一个独立事件,也遭到了用户的投诉。经过合规法务组制止之后,再没有发生过。 赵慕慈心想,哪怕是法院判案子,那么充分的说理,那么正当充分的一个程序,也还是有很多人不服和不满,这个合规组既要扮演警察局,还要扮演法院,甚至有时候还要主动发起调查,扮演检察官,难怪一锅粥。加上调查组的成员基本都没有法律背景,甚至有可能连比较好的大学都没有上过,做出来的案子和判决,被处理人不服的概率肯定更高了。 于是她建议在案件处理的程序上要增加透明度,以及给予被投诉人交换证据,质证辩护的机会。并且在决定发出之后,给予他们申诉和进一步权利救济的机会。这样他们的不服和不满会再次导向公司合规组这里,而不会涌向新闻媒体和工商管理机构。 Tina一听,脸上现出迟疑和怯退和拒绝的神情。赵慕慈心知她大约是觉得这种新的案件处理流程和理念超出她的一贯做事经验,就像是将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带到了大海面前一样。她开始说出许多不太能执行的理由,言辞中透露出浓浓的拒绝和退却。 赵慕慈心中暗叹,改革果然不易。可是Grace要的就是这样,她也只好先尽力做一做。 Laura听下来,发话了:“决定发出之后给被投诉人进一步申诉和救济的机会,这个流程可以考虑加进去。” Tina顿时面现难色:“可是现在我们人手都紧巴巴的,再这么炒回锅肉,一个事情再做一遍,这很难实现啊。” Laura倒是明白:“再炒一遍,总好过他们全部涌到媒体和工商那里去搞事,案子在我们这里还好,到了工商我们就失控了。” Tina不讲话了,她旁边的一个高级合规主任说话了:“就算这样,也不能保证她们就不会去工商投诉啊。” 赵慕慈开口了:“是的,他们有可能一边在这里申诉,一边向工商或媒体投诉曝光。但是一般走到这个程度的,基本就是不准备和公司合作了。只要我们给他们申诉的机会,他们就还有希望,我想走到鱼死网破这一步的案子会减少很多。” 高级合规主任不说话了。赵慕慈想了想又说: “程序的调整是一整套的,不是仅凭一个结案后的申诉环节就能搞定所有的事情。孤掌难鸣。只有在整个程序对被投诉来说更为公平和透明,给予被投诉人充分辩护的机会和展示证据的机会,他们心中的不安和不平才会减少很多,日后闹起来的概率才会大大降低。这种推断是基于一种假设:人人都是具有基本的是非观念的。理亏的人,就算再生气,他也很难闹起来。” 章节目录 第2019章 改良方案流产了 Laura本来想对赵慕慈的这个程序改革建议接受一部分,然后再拒绝一部分,大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听到她这样说,她的脑袋也转不过来了,毕竟是没有受过法律训练的人,又倾向于维持现状,最好凡事一尘不变。 不过她还是附和道:“说的有理。Tina你下去看一看能不能调整过来,遇到问题再进一步沟通。” Tina立刻说道:“证据不能展示给被投诉人的……我们有时候想处理一个被投诉人,我们自己要取证的,展示给他们,调查还没出结果,他们就开始毁尸灭迹了,或者就要去报复那些提供线索的用户了。我们承诺用户可以匿名举报并且保护他们的个人信息安全,这样一来不是变相泄露了吗?后面还有谁来举报?” 赵慕慈心想:这样听起来又有点像监察了。一个不到二十人的合规组,同时扮演警察、法官、检察官、纪委,可真够忙的。不出点问题陷在泥沼里,都对不起他们这么多的身份。如今状况频出,这不是很正常嘛。 她也顿时明白了Laura平时对Tina直接说出以何种手段和程度处理某人时的那种睥睨天下、霸气侧露的语气。是啊。这种大权在握,随意对他人产生影响,不受管控的感觉,应该会很有诱惑力吧。谁愿意接受一项限制自己权利的改革,去为被投诉人设想一点,为整个案件的处理结果真正的考虑一点呢。更不要说这种改革本身已经超出了她们的知识范围和经验范围。 她看明白了,这个事情本身要改良,还是要从根本上去做,就像Grace要她去修改的合规制度本身一样,要从制度、流程、做事的观念、方法上多管齐下,才有成效,修修补补,终归抵不了大事。她也明白了Grace为什么想换掉Laura。因为Laura本身就是这一切问题的根源。她的理念,做事方法,都不是现代法治理念的那一套,反而更像是一种人治和江湖帮派的做派。 她感到了这件事的难度。难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Laura、Tina,以及整个合规组做事的方法、观念、思维和知识储备。仅凭一己之力让这些人忽然之间变得具有法治思维,现代理念,重视程序正义,多重身份分离,除非将这一批人换掉,否则很难实现。 光是改变一个办案流程本身,从一个更大的角度来说,也只是一种表面的涂改和局部的修补而已。既然所起的作用有限,也就没有什么一定要坚持的,即便是对方接受了这种流程优化和改良,没有相应的思维、观念、做事方法、知识储备相配套,也只会沦为一个花架子。说不得,唯有尽力而已。 想到这里,她缓缓笑着讲道:“这倒也是个为难的点。我刚来不久,对业务和制度还在熟悉中,合规制度我也是结合目前的业务现状在改。目前提出的这个程序优化建议,是从法律和业务的角度,结合我对合规的理解,提出来的。你今天提出的这些为难之处,也是我们下一步需要去考虑和优化的。目前的话,可以先把能优化的部分先优化起来,有争议的地方可以先搁置一下,我们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赵慕慈比Tina职级高,话又讲的客气,Tina一时倒没有说什么了。Laura打圆场了: “对,能做的先做起来。有争议的再讨论。Tina你将案件流程再拓展一下,案件告知书里要加上一句,就是如果不满意的话可以申诉之类的话。后面收到申诉的话,就再处理一下。再一个案件报告的模板,Monica你帮忙修改一下,她们都没这个本事,呵呵。” 赵慕慈忙谦让:“各有所长吧。合规这边的很多事情,还是要向各位同事多学习。”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舒服起来。赵慕慈又讲:“其实案件申诉这一块,可以告知申诉人,有新的事实和证据表明之前的处理结果有失公正,才可以提交申诉,否则不予受理,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重复,也减少合规组同事们的重复劳动。” Laura同意,对Tina说就这样做吧。 Tina这时候讲了,带着一些乞求和为难:“那个,案件告知书里添加的这段话,能不能拜托也一并改一个模版出来?我们都不会说这个。” 赵慕慈心想,得,又是我的事。她压下心中的想法,爽快答应。 Laura说道:“那就辛苦Monica了。”她心情甚好,觉得今天的例会开的硕果满满,颇有成效,皆大欢喜。心想等一下给Grace写个邮件报告一下,她们合规组在合规案件处理流程这一块,根据Monica的建议,有了比较重大的优化举措。 按着赵慕慈在律所的做事方法和理念,这件事,这个方案,这个方法明显一团糟,那就彻底推翻,从头再来,务必要保证它是最优解,利益最大化的。接到这个Laura转达的Grace的这个指示的时候,她研究之下,顿时也生出一种彻底改革,推翻重来的冲动,内心也产生和Grace一样的想法:用法律技能、法律逻辑和法律思维将目前这个合规组从业余化的合规转变为法律化、专业化的合规。同时将那些跟不上这种转变的职员全部清退。 可是她观察下来,这个合规组的人大多看起来皮肤黝黑,体型偏胖,头脑简单,呈现出一种在客户服务中心长期上夜班接电话的后遗症和特征,Laura之前也是偏胖的体型,她见过她分享的照片。她旁边那个跟了很多年的合规主任就更不用说了,一样的又黑又胖。期待这些人具备法律人的思维,和专业技能,那得需要多久?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意识到Grace想干掉一整个合规部门的人,换上附和她期待和要求的新人,赵慕慈被这个有些疯狂的想法惊到了。她思及自身,觉得Grace虽然对自己抱有期待和要求,但是这样的目标,远不是段时间内就能达成的。这段时间Grace是需要休息的,她大可不必主动强出头。 藏污纳垢虽然是个贬义词,但是在面对无可奈何的事情的时候,未免不是一种妥协方案和明哲保身的良方。 所以这个在赵慕慈看来已经是部分改良的流程改良方案,就这么在Tina的强烈反对和Laura的沉默应对之下,变成了只在案件处理结果告知书中添加一段告知被处理人可以申诉的话而已。更直白一点,Grace期待,赵慕慈提出的流程改良方案,在合规组的高管们面前,流产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搞关系大过搞事 改良方案流产了,工作推进举步维艰。 赵慕慈向来对工作精益求精,如今遇到这么大的阻力,心中难免郁闷和挫败。可是她牢牢记着May的话,知道自己处境尴尬又危险,真真的坐在火药桶上一般,所以她即便郁闷挫败都不表现出来,也不冒进,更不会强势推进,只时践行着自己牢记在心中,时时警醒自己的一句话:不受Grace影响,与Laura和谐相处,安稳度日。 维稳。她觉得这个词可以安慰自己在工作上的妥协与得过且过。船行险滩,加速容易翻船。保持在一个与水流相对平衡的速度,就能使得稳。 Grace将她放在这里,是要进行一场大变革,一场将业务化,或者说业余化的合规组,变革成法律意义上的合规组。这意味着,势必要动到某些人的蛋糕,损害某些人的利益,是一场彻底的大换血,一场人事的变动和较量,一场希望维持现状的合规组同事与希望将合规组进一步进行法律化变革的Grace之间的较量。 在这场较量中,她成为了两方角逐的一个焦点,无比重要,无比危险。她是Laura的直接下属,受其管辖,向其报告。她又是Grace的心腹和棋子,她将她放在这里,她要她有所行动,实现她的期待和计划。想要在这里待的久,需要的不是多么精湛的专业技能,需要的是长袖善舞,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平衡两方之间的利益取舍,以及摆正自己的位置。 可是长袖善舞并非是她长项。在智诚的时候,这个词一向都是用来形容Cindy的。她就是那个埋头做事,专业取胜的类型。进入新公司,她本打算一如既往,发挥专业优势,一展所长,赢得尊重和生存;不曾想,开局便是这样的刺激激烈,完全戳中了她的弱点。 “该让Cindy来这里玩啊……”有那么几个一筹莫展的瞬间,她在内心怯怯的对自己这样讲。 Cindy坐在她的位子上,应该会舞着水袖,跳起翩翩舞蹈,让Grace和Laura都为她喝彩吧?可惜是她在这里,只能被动挨打,节节退让,举步维艰。 她很有一种冲动,打电话给Cindy,问她此时此境,当如何长袖善舞。翻出手机,犹豫半天,终归作罢。 她也曾想过,自己当初光看着薪资丰厚是否接错了offer。可事到如今,后悔已是无用,辞职又不至于,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行去。 她决定退而求其次。也不求什么善舞了,就维持现状,保持平衡。论到审时度势和权衡利弊,这两点她倒是不缺的,心眼儿也不缺。那她就发挥自己有的这点本事,大展平衡术,成为一名端水大师。 这样想着,她决定不再追求在专业上施展抱负,放下那颗想要做事情的心——显然这里也不是可以用专业赚的赢面和体面的合适之地。Grace的那些雄心抱负,连她自己都顾不上,她也就当不知道。既然受着Laura的管辖,她便将Laura像老板一般对待,做好分内事,尊重Laura的决定。 这样想了,她也就这样干了。虽然专业人员的惯性使得她不时生出想要纠正她的手下那些漏洞百出的逻辑和惨不忍睹的文书,甚至有时候都想一拍桌子彻底翻脸,骂他们个狗血喷头,但最终,她还是在心中忍了又忍,对他们循循善诱,再将改的妥妥的工作奉上,叮嘱他们好好对照,用心努力。 “没办法。”她这样宽解自己:“和看不惯的人相处合作,大约也是一门必修的功课。不然你不可能在这里。” 做事很重要,做人一样很重要。看着座位前方墙壁上遥遥挂着的英文理念,赵慕慈觉得,也许冥冥之中她就是要来到这里,坐到这凶险万分的位置上,借以锻炼自己与人周旋、相处的能力,在弱势上去谋生和发展。 Laura本来对赵慕慈充满了戒意。她表面上看起来和善无比,其实浑身竖起眼睛,观察着赵慕慈,就像赵慕慈暗暗的观察着她一样。 几周下来,她发现赵慕慈固然是法律很精通,看上去也很有本事的,但是她似乎又很柔和,没什么架子,不像常规法务组那几个那么强势和压迫,又不过分扩张,守分随时,又懂得妥协,对她便生出几分好感,渐渐了竟有了几分拉拢的意思。毕竟他们这边有一个比较厉害的法律专业人员了,没准以后就不用受常规法务组那个骄横小姑娘的气了,顺便也减少一个潜在劲敌。 收到这种信息,赵慕慈投桃报李,一如既往地把她当老板一般看待,两人就算是建立了初步的友谊了。 除了Laura之外,整个法务合规部还有几只小可爱,暗戳戳的对她发射着不同成分、不同造型的不欢迎信号。暂时搞定了自己最大的潜在劲敌,不用担心Laura对自己突然痛下杀手,赵慕慈从容了许多,也自信了许多。对于小可爱们的不友好,不动声色,照单全收,仿佛石沉大海了一般,连半点浪花也不激起,实则细细观察,默默思量,看准了再出手。 Grace负责的这个大法务部有一个特别现象。每个组别中,职级是按照专员、高级专员、主任、高级主任、助理经理、经理、高级经理、助理总监、总监、高级总监这样的级别来划分的,再往上便是副总裁级别,便是Grace所在的那个位置,到头了。 这显然是一种由上而下的垂直管理体制,上一级的职位在工作、行政、人事等方面领导下一级的职位,以此类推。但赵慕慈观察下来,实际的运转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先说常规法务组。目前职级最高的是法务经理Ella,下面是高级法务主任Jessica,再下面是法务主任Lydia,再就是法务专员们。 按照这种自上而下的垂直管理体系的定义,法务经理Ella应该对她下面所有的职员都拥有掌控和管理权,高级法务主任Jessica应该管理和掌控法务主任Lydia,法务主任Lydia管理所有法务专员,但实际情况是,这三个人各自为政,各行其是,相互之间不但没有隶属关系,反而好像是平级一般,甚至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激烈的竞争。 常规法务部这边是这样,合规组自然也是类似的情形。赵慕慈虽然是合规总监,照理应该再合规高级总监Laura的领导下,对整个合规组的事项进行全面的介入和管理,对她下面的所有人员有行政管理权。 但是,如同常规法务组那边一样,赵慕慈并不能管到所有人,也不能触及所有事,她只能在Laura划给她的合规教育那一亩三分地里行使职责,有六个人归她管理。比较重要的合规案件处理、客户加入、晋级、佣金计算等工作,都掌握在Laura,高级合规经理Tina和高级法务主任Susan手里。她与Tina、Susan之间,就像常规法务组那边一样,没有隶属管理关系,全部直接向Laura报告。 常规法务组与合规事务组,在Grace眼里的分量是不同的。按照Grace面试时候对她的讲述,组里人们经常说,她对常规法务组是亲妈一样的,对合规事务组是后妈的感觉。因为这样的缘故,常规法务组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是在规模三四十人的常规事务组跟前,那可是优越的多,也神气的多。 尤其是常规法务组那个Grace从上家公司一起带过来的亲信,法务主任Helen,每次过来对合规高级总监Laura交流事情,或者传达Grace的意见或想法的时候,总是昂着头,挺着背,一脸骄傲和自矜,仿佛领导下乡视察一般,压的四十多岁的已婚妇女、拥有七八年工龄的资深老油条Laura在二十多的小姑娘、入职仅有两年多的职场新人Helen面前也要笑脸相迎,除了腹诽,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因为这样的状况,大家谁都不用顾忌谁,事情就变得比较有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被惯坏的小女孩 Helen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适中,皮肤白皙,头发微卷,五官清秀,喜欢穿粉红、纯白之类俏皮颜色的连衣裙,远远望去洋气又可爱,像是刚刚长好的小女孩一般。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挺的很直,给人凛然不可侵犯之感,又带着一些目中无人的自傲。一张口讲话的时候,又好似下达命令一般,钦差般优越感时时流露,很快就将之前人们对她的良好印象败尽。 赵慕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跟Grace进行第二次面试的时候。Grace提到了法务部的几个高管们,说到Helen的时候这样讲:“Helen是跟我在上家公司认识的,一开始在那里实习,毕业之后就跟着我到了这里,挺聪明的,你们以后多交流。” 说这句话的时候,Grace眼睛中流露出不同于谈论他人的那种激赏和少许的柔情,赵慕慈便知道此人在Grace眼中不同于他人,甚至有可能已经超越了同事的情分。心想此人大约便是Grace比较器重的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入职之后第一次跟Helen交谈,赵慕慈很快便觉察出她属于人们通常定义的那种聪明人。Helen讲话清晰,应变极快,哪怕是面对一线大牌律所出身,学校牌子比她亮,刚进来职级比她高出数级的赵慕慈也好不怯场,侃侃而谈。赵慕慈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她之前的同事都可以算得上聪明人,省时省力,出活比较快。于是对Helen也生出几分好感来。 将自己的主要工作职责陈述完毕,两人也寒暄的差不多,Helen忽然问起赵慕慈的过往从业经历来。赵慕慈坦诚相告。Helen又问起她的学历和毕业院校。赵慕慈略感不适,心想这口气,倒像是在面试一般。不过她还是正面回应了。 Helen面上呈现出一种沉思的状态,赵慕慈后来才知道,她内心在默默的比较,并且在估算赵慕慈的分量。 沉思数秒,Helen说道:“Grace跟我说了,说你在一线大所工作多年,专业技能深厚,要我向你多学……” 说到这里Helen忽然停了下来,顿了顿改口讲道:“准确的的说,是希望我们相互学习和切磋。” 赵慕慈心中暗笑,心想这小姑娘可真是骄傲的紧。Grace大约是希望她多向她请教学习,但她却不肯在她面前落了下风,“学习”两个字说到一半硬生生不肯出口,后面的话反而是将她和她拉成平级一般。可见她心中的傲慢大到连自己也不放在眼里。 不过赵慕慈并不想跟她过多计较。一个人不肯虚心学习,本身就不甚聪明。她怀着这么大的骄傲,自然是背靠着Grace的缘故。可是这骄傲固然愉悦自身,却也在默默的蚕食着她的潜能和未来。 于是她从善如流的讲道:“当然。我刚进来,各位都算得上是资深人士,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Helen果然满足起来。她笑容未歇,再次看向她,接着话题一转: “关于我负责的这一块法律业务,Grace说你在这方面有专长,希望……我们一起做。我跟Grace说了,这一块我不会放。” 赵慕慈感觉到她明显的对抗和拒绝,仿佛她已经抢了她的东西一般。 接合规总监这个OFFER的时候,赵慕慈表示希望工作可以一半法律一般合规,Grace表示没问题。赵慕慈所擅长的这一块法律业务,正好是Helen在负责。Helen没有专业从事这一块事务的经历,完全仰赖外部律所处理一切事务。第一次跟她谈话就表现出扞卫主权的姿势,倒是令赵慕慈有些意外。 本着与人为善,不生事端的动机,赵慕慈和气对她说道:“你也说了,Grace希望我们一起做。所以你不必放掉这一块。我们一起做就是了。” Helen放松下来,扬起自信可爱的笑脸:“没问题!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可以直接问我!” 赵慕慈绷不住露出笑容:“好的!” 后来Helen真的过来跟她讨论过几次比较专业的法律问题。说是讨论,其实就是提出问题,然后等着赵慕慈解答。这个过程中,Helen仍旧带着她那巨大的傲慢和高高在上的俯视感,好像领导一般等着赵慕慈给她答案。 虽然心中不适,赵慕慈还是给到她相应的意见。但是Helen却吝于跟她分享所有的信息,只给出她认为有必要的信息,赵慕慈自然有所误判或者不够周全。这时候Helen便露出一种尔不过如此的笑容,带着一种夸张的语气对她讲道:“不是那样的。”然后抛出她捂着不说的那部分情况,再露出看戏般的眼神盯着赵慕慈。 赵慕慈自然感受到这种被戏耍和被操纵的恶意,但她为她开脱,心想或许她只是出于自身的傲慢和骄矜才不懂得尊重别人。前两次她会顺着她的思路调整建议和方案,可是Helen毕竟是刚从法学院毕业便跟了Grace,并未在律所接受过专业的法律实操训练。她会将赵慕慈的思路调整看成是她并没有多么厉害,或者出尔反尔,不够严谨,然后用大约是在团学联辩论队练出来的近似诡辩的辩论技巧和机灵人特有的那一点狡黠与她纠缠不休,似乎是在展示自己,又似乎是要与赵慕慈比个高低一般。 赵慕慈展露出以往面对刁蛮不懂行客户的耐心与涵养,向她解释为什么前面是这样的思维和建议,后面是那样的思维和结论。Helen毕竟读过法学院,也有几分聪明,经过这样的解释之后,很快听得懂其中的关窍,嘴上便慢了下来;但是面上却没有丝毫受到帮助了需要感谢对方的意思,反而展露出一种相当原始的饥渴与索取来,问出更多的问题,恨不得将赵慕慈的脑袋扳开,将里面那些知识和技能全部掏空。 这种饥渴与索取,超出了同事及客户通常展现出来的水平,令赵慕慈感觉到一种不适。这饥渴与索取中还隐含着一些嫉妒,甚至是敌意。使得赵慕慈产生戒备,自主自发的不想再说下去了。 如果说第一次就专业问题跟Helen交流的时候,赵慕慈是怀着帮助同事的善意和热情倾囊相售,所介怀的只是她的自大与没礼貌,第二次的时候,赵慕慈已经被她的饥渴与敌意吓到,进而产生了反感,除非她问,否则不愿多说一句。 对于Helen这种待人的态度与表现,赵慕觉得困惑不解。与Helen的交流一般是在会议室中,Helen会打电话给她,然后她会带上她名下的一个法务专员。这些问题没有专门的邮件,事后也没有任何的进展和反馈。赵慕慈问过几次,Helen一般都会说,已经解决了,再无下文。 有一次跟Ella吃饭,说起心中困惑,Ella说道,那都是她自己职责范围内搞不定的问题,所以来问你。问完之后,她自己就跑去和Grace报告了,估计连你的名字题都不会提。 赵慕慈心想,如果她要贪功,向她请教,那也没什么,她乐意送她一个人情。但是她打着工作交流的旗号占用她的时间,态度又是这样的傲慢无礼,对她给出的建议和分析没有半分感激,反而流露出嫉妒与敌意,还有那种令人反感的索取的气息,令她想到十七八世纪觊觎他国财富珠宝,进行强盗式掠夺的殖民者。 于是她明白了,这个女人对自己并没有半分善意和友情,她早已将自己摆在敌对竞争者的位子上,并且想尽办法要掠夺她,利用她,榨干她。 没准还会找机会陷害她。 没有人能忍受被这样对待,哪怕她是为了扞卫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赵慕慈虽然希望与人为善,相安无事,却也不是无限忍受,一味怕事之人。Helen明显是被惯坏了。Grace那样现实善盘算,愿意惯着Helen,自然是因为有某种可图的利益。可是Helen并未对她展露出什么可图的利益,令她想要爱护她,反而激起了她想要毁灭她的心思,或者理性一点,想要对等报复的心思。也许Helen从小便比周围人机灵聪明一点,所以她习惯了藐视他人,不将别人放在眼里,甚至习惯性的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 可是这样毕竟是不对的。聪明人与聪明人应当相互合作,相互帮助,就像她在智诚律所的那些同事一样。虽然偶有争执和分歧,但大部分的时间里,人们是相互帮衬的,也会相互尊重和欣赏彼此的聪明与优势。Helen这样对待她,实在算不上聪明人的做法,所以她的聪明在赵慕慈眼中,也打了很大的折扣,最多算是几分小聪明罢了。 如果她真的够聪明,够优秀,她该进一线高端律所做律师。一线律所对应届法学生的起薪,大约比她工作两年多还要多。她大约也向一线律所投过简历,只可惜没有竞争过其他更优秀的法学生,落到了Grace手里。冲着这一点,她便没有什么了不起。坐井观天罢了。 恶意会引发恶意。鄙视会生出同等的鄙视。优越感会令对方同样看不起,并且释放出更大的优越感。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向来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赵慕慈并不想做圣人,她爱了便爱了,厌了便厌了。 章节目录 第222章 我可不想惯着你 Helen第三次打电话给她了,问她有没有时间开会。赵慕本想拒绝,想想又答应了。她目前的工作基本都是Grace指派Laura在安排,相对还没有那么忙。如果Grace知道她推诿开会,难免生出一种不愿效力的想法,那可不太好。再者她也想借机看看Helen这边到底会有哪些解决不了的问题。 其实前两次的交流,她基本上也算看出来了,Helen真的是缺乏专业训练,连最基本的那些实务操作和专业技能都不懂。眼中依赖外部律师事务所的结果,就是人家说什么是什么,因为她没有分辨能力。面对这样一个实习生水平的人,她不得不拿出教初学者的耐心和节奏,一点点给她整明白了,却得不到半点感激和尊重,反而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以及嫉妒与危机感引发的敌意和饥渴。 Helen虽然在如饥似渴的吸收着知识,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初学者,更不愿意露怯。因为她是Grace眼中的大红人,上传下达,和老板关系非比寻常,连Laura都对她笑脸相迎,不敢说一个不字,这个新来的合规总监Monica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又何须将她放在眼里。 于是一如既往的,Helen故技重施。给出一点信息,要赵慕慈分析判断。赵慕慈听了之后,根据这个信息问出一堆问题。Helen怔了怔:“就是不清楚才来问你的啊!” 赵慕慈:“我怎么知道?案子都是你在做,你不清楚还有谁清楚?” Helen不语了,可又不愿认输,尤其是当着她那个下属的面,于是强道:“我不清楚!” 赵慕慈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她,想了想:“律所回复的邮件有吗?” “有。” “拿来给我看。” Helen不愿意:“情况就是我刚跟你说的那样。” 赵慕啐沉了脸:“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问我,你在征询我的意见,不是我在求着问你!你要我给出意见和信息,你就按我说的提供必要的信息和资料,否则我没法分析。信息不足或不充分,差一点得出的结论都是不一样的。你如果在律所待过哪怕一年都会有这点常识!要么你提供我要的信息,我来分析,要么咱们现在就散伙。我还很忙。” 虽然这样说了,却坐着没动。Helen沉默半晌,要专员去打印资料。 Helen趁机问起跟这个问题相关的其他问题。赵慕慈简略回答,并不多说半个字。 Helen又表现出那种令人反感的索取和饥渴来。她开始不断的提问,像是要将赵慕慈掏空一般。这些问题大多跟方才讨论的问题没有太大关系,却是这整个法律领域中的一些基本知识。赵慕慈压在反感,心想她或许真的是想求知,便简略的告诉她一些知识点,并且告知她这些知识藏在哪些法律法规中,可以上哪些网站获取更多这方面的知识。 在赵慕慈回答的时候,Helen眼中又露出嫉妒与敌意。好像赵慕慈懂得越多,她就越不爽一般。赵慕慈察觉到了,心中越来越不喜,渐渐的住嘴不说了,只拿眼睛看着前方的虚无。 Helen觉察到赵慕慈不说了,嫉妒与敌意小时了,饥渴与索取又浮现了出来。她追问道:“然后呢?” 赵慕慈眼珠往眼角滑了一下,没有做声。 不过她还是回道:“然后你下去就照那些途径去查呀!去学习呀!” Helen不做声了。她感觉到了Monica对她的拒绝和敷衍。甚至她似乎还有一些排斥她。虽然她说的也挺多,要她自己用功去学习也的确没错,但她似乎总觉得不够,仿佛Monica一直说下去她才觉得满足,否则就是还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神秘技能。 但是Monica却不再讲了。她觉得空虚又不安,既不甘心又不满足。渐渐的,她便不高兴起来。整个合规组在Grace眼中都比不上常规法务组,连Laura都被Grace经常训的狗血碰头,很瞧不上,新来的Monica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她便相当不悦的出声了:“我觉得沟通并不是很愉悦。” 赵慕慈立刻接上:“我也觉得。” 她掉过头,直直的看着她讲:“你问题太多了,多到让我觉得吃惊。我还没有来得及分析你要讨论的那个问题,就已经觉得非常疲惫了。我想我们今天的主题是讨论你方才那个问题,其他无关的事情,就先不用讨论了。” Helen冷笑一声:“你是怕我学会吗?怕我比你厉害?” 赵慕慈对她这毫不掩饰的挑衅有些吃惊。她发现她的眸子紧紧的看着她,没有害怕,没有善意,倒像是索取糖果不得的小孩一般,露出浓浓的敌意。 赵慕慈往后仰了仰身子,眯一眯眼睛,嘴角似笑非笑:“你工作两年多了吧?你知道怎么跟总监讲话吗?” Helen一愣,没想到Monica讲出这样的话来。Monica表情冷淡,语气透着威严,忽然生出几分慑人的气场,一时竟让她有些怔住了。 的确,她从来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总监,比她高了三四个层级的高管。她只知道自己是Grace一手带过来,并且允诺了光明前程的人,法务合规部副总跟前的红人。Monica确实是合规部总监,职级比她高几级,薪资福利也比她高出不少。Grace愿意给她这样的待遇,相比她也有几分分量吧…… 可Helen毕竟是横惯了的人。她很快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思路转到了另一侧,那就是Monica竟然坐上了总监的位子,钱也比她拿的多。如今又在她从事的这个工作事项上比她专业很多,于是嫉妒便在她心中激荡起来。 Helen恢复如常,无惧无畏的讲道:“我只是想跟你请教一些问题而已。” 赵慕慈已经站起身来:“对不起。你请教的这个范围,差不多需要我什么都不做,手把手教上一年多才能让你上道。很可惜,我不是你的老师,没有义务教你。你问的这些东西,你本来就应该掌握,这是你做目前这个职位应当具备的技能。在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就应该具备,而不是等我来教你。我想Julia请我来,并不是给你做专职老师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Helen脸上现出愧色。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话讲到这个程度,这么不留情面。虽然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可是也太不给她面子,也不怕得罪她! 此时专员捧着打印好的律所邮件回复推门进来了。看着Monica转身要走,不解的看看她,又看看Helen。Helen当然希望她解答完再走。可是刚才被Monica那样说,她便微红着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希望Monica自己能坐下来继续把这件事讨论完。 Monica回头对她说:“我很乐意为同事提供帮助,但前提是在不影响我本职工作和精力的前提下。你这个事情,如果跟我有关,请写正式的email过来,抄送Grace和Laura。毕竟那是你老板和我老板,我想她们有权利知道我们一下午呆在办公室都做了什么。我可不想忙活一下午,结果我老板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还以为我去偷懒了。我还有事,告辞。” 说完不等Helen回话,转身离去。 “这种死小孩根本就不值得大动干戈。”一边往回走,赵慕慈一边这样劝解着自己,但心里还是忍不值一阵暗爽。 回到座位,赵慕慈立刻写了一封邮件,将前两次跟Helen讨论案件的情况,及这一次讨论的情况,未继续讨论的原因及考量写了进去,并且将对Helen说的最后一番话写进了邮件。 Helen气的要死。她想也不想便跑到Grace面前大吐苦水,说Monica讲话如何不客气,如何拒绝与她商讨案件,以及如何训斥她,问她“知不知道如何跟总监讲话。”总之极尽诋毁之能事。 Grace早已看过那封邮件。她放知道Helen前两次那些比较出色的方案是Monica给出来的,她却一字不提。虽然对Helen她有更宽的包容和容错率,但是Monica既然将这件事跳了出来,她也就不好装糊涂了。 于是她对Helen说:“既然如此,以后你要和Monica商量事情,写个邮件,抄送我和Laura。还有,她毕竟是总监,多少你也要尊重一点。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听到Grace这样说,Helen再生气也不敢任性了。之后从那以后,基本就不来找赵慕慈开会讨方案、不停的问问题了。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慢慢呆久了,赵慕慈才发现,原来Helen并非只对她那样傲慢无礼,充满竞争与敌意。她不时的会找Laura讲事情,大约就是传达一些Grace的话之类的。Laura每次都对她和颜悦色,桌子上有什么好吃的便塞给她,务必使她开开心心,就像哄小孩一般。 听闻赵慕慈将了Helen一军,合规组的同事们都震惊了,一边觉得她胆子真大,有些佩服她,另一边又暗戳戳地想,这下肯定得罪了Helen,说不定哪天就倒霉了。这一倒霉,没准位子就空出来了。 等了几周,发现没什么事,Grace也没有怪她,于是人们想法又变了。私下合规组开例会的时候,Laura和Tina,Susan她们一起吐槽Helen,说她多么喜欢耀武扬威,欺负她们,看他们不懂法律在工作上挑他们的刺,给出整改又迟迟没有回复。真是受尽了她的折磨。 赵慕慈心想,这话的意思,大约是希望她替她们出头,杀一杀Helen的威风,让她们好过一点,也是希望她再将那位人人不敢惹的Helen再大大的得罪一番,看能不能再唱点大戏出来。说得直白点,是一个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赵慕慈时时没忘了Laura跟她只是表面的和谐。听到她们诉苦抱怨,她从善如流,也大吐苦水,拿那几次被叫去开会的事情说事,不提别的,只说时间长,心中着急,怕Laura找她。如此结束这个话题。 事后赵慕慈也琢磨。刚来便得罪Grace眼前的红人Helen,是否欠妥?思来想去,并非是她头铁,而是实在无法。Helen私底下找自己商量她负责的法律事务,虽然得到了Grace的默许,但毕竟有很多的不妥当之处。 首先她花费时间给Helen提方案给建议,最后Helen却以自己名义向Grace报告,她就像是那免费的顾问一般,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况且这嫁衣做的好了还罢了,做的不好,或因为信息不畅出了差池,保不齐Helen便将自己供出来,说是自己的错。Helen在Grace跟前时间久,经得起一两次失误的折腾,她刚来,可经不起折腾。 更不要说自己占着合规总监的职位,不为合规组效力,却总是替Helen做嫁衣,虽然自己不情不愿,但时间久了,难保Laura不会觉得是自己在乘机讨好Helen,进而讨好Grace。 再者她进入公司坐在这个总监位子上,虽然需要谨慎平衡,如履薄冰,但却不用惧怕一个小小法务主任。Helen再讨人喜欢,也不过是刚生长的小树苗。就像那讨人喜欢的小猫小狗一般,中看不一定中用。而Grace在她身上有着巨大、深远可期待利益。在这一切没有实现之前,或者在这一切没有变坏之前,她不会因为Helen一点不开心就对她怎么样的。 后面的事情果然印证了她的判断。Grace回复了邮件,要Helen有事情请Monica帮忙的时候,书面邮件说明事项,抄送她和Laura,Laura和Monica同意之后再约时间。再者,似乎是为了Monica那句“知不知道怎么跟总监讲话”,Grace让Ella找自己的时候多了起来,传话啦,一起做事啦。诸如此类。算是提了一下沟通职级。 Helen郁闷了一阵。一看Grace并没有怎样Monica,她仿佛也明白了什么一般。意识到这里毕竟是职场。后来Monica主动打电话给她,说跟她一起午餐,她也就顺势答应了。但是不知是不是顾忌Monica的缘故,开会讨方案之类的事情再没有过了。那也就意味着,Helen不肯放这一块的工作,赵慕慈做不到了,哪怕是以之前那样憋屈的方式。 “不做也好。”赵慕慈一丝遗憾之余这样想着:“以那种方式,一边做案子一边还跟教学生一样,不落好,还得承受那不舒服的敌意与嫉妒,还不如不做。反正技能在自己身上,一时也忘不掉。” 哪里都少不了流言和绯闻,不管是一线律所还是美资外企。随着时间过去,赵慕慈渐渐了解到,Grace与Helen之间,那可不是一般的好。 Helen在学校实习时,便在Grace手下做事,两人是校友,学历背景又相同。后Grace跳槽,Helen便跟着来到了这里,算作Grace在新公司的一个心腹和亲信。Helen毕业之后,户口无处着落,便是挂在Grace家里;Helen进入公司从法务专员做起,基本上是半年一升。所以近两年下来,已经升到法务主任了。别的同事,一年到一年半能不能升一级,都是未知数。据人们议论,今年年底,别人升不升不知道,反正Helen肯定能再上一级,到高级法务主任。 这么多红利,Helen需要付出什么呢?大约就是无限的忠诚与服从吧。据谣传,Helen会在上班期间以公干的名义帮Grace处理一些私人事务。虽然这点违背公司规定,大家也都略微觉察到,但谁又敢说呢?毕竟关系到VP。 服从这一块,赵慕慈亲眼见过一次。那是划清界限之前,有一次她和Helen在餐厅座位上讨论一个法律问题。忽然Grace挺着肚子从后面走了出来,似乎是交代Helen一些事情。Grace身材比较矮,赵慕慈站起来之后又缓缓坐了下去,注视着两人的谈话。只见Helen站在Grace身侧,眼睛看着Grace,身板挺得直直,脸上呈现出一种完全的开放,接受和服从的神态,就像小孩子面对着值得信赖的长者,又像使徒面对着信赖的神只一般。 赵慕慈从未在哪个成年人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也从未在哪两个同事身上看到过这样的关系。新奇之余也深刻的感受到,这两个人关系的确不一般,似乎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同事关系。可是她似乎又有些理解Helen这种表情,这让她想起自己刚开始那几年对Julia的感觉。可即便是那样的时候,她也从未对Julia露出过那样的神情和开放度。从始到终,她都有自己的意志和方向。 Helen享受这种完全的开放和服从吗?未必。虽然Helen有种种令人不喜之处,她毕竟只是二十多岁,良性未泯,也有聪明劲。确定自己负责的业务不会被移到赵慕慈手中之后,Helen的敌意和戒备消散了,对赵慕慈表也和善了起来。不知是两人气场相投,还是彼此没有戒心的缘故,Helen流露出很多真情实感来。 有一次两人中午吃饭的时候,Helen说起工作中的烦心事,忽然没头没脑的叹了一声:“有时候勉强自己去迎合……也挺辛苦的……就这些破事……有时候真是……真是……太烦了……” 能让她去迎合的,除了Grace还能有谁?她可是连业务部门都敢怼的人。这样的话就这么直直的说出来的,她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许她实在是憋闷得慌了,就是想这么喊一嗓子,散一散心中郁闷。反正也没有提名道姓,也不被乱传。 赵慕慈听到了,听懂了。却只能装作不懂。她拍一拍她的手背,什么都不说,只作无声的倾听与陪伴。 一味迎合他人获取欢心,也获取利好,压抑的却是自己的本心和意志。Helen这么聪明,看起来又这么有上进心,日日压抑和迎合,相必难受也不是一两日了吧。看来万事皆有代价。 赵慕慈也有了领悟。这两人感情这么深刻,远超出一般的同事关系。当初自己怼了Helen,相比Grace也有所感受吧。Grace还维护了自己,算是给足了面子。她也得识点时务,跟Helen处好关系,不能让Grace一再退让。 赵慕慈有时候为Helen感到可惜。Helen长得洁白可爱,人又聪明,就像一块美玉一般。落在Grace手中,固然是得了许多照拂,但一毕业就进了公司,又是这样不凭专业与做事,只看心机与手段的环境里面,时间长了,只怕也就与之同化了。正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之化矣;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几年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赵慕慈一时觉得,这不干她的事。可是Helen的聪明与内心的那点高洁她是能感觉到的。看着她日复一日在这样的环境中浪费时间和光阴,被Grace用特权、照顾及利好蒙住双眼,有时候也难免生出“美玉陷泥沼”的感叹。 赵慕慈曾经试探着对她聊过“不要只看眼前,一切瞬息万变,要在专业上下功夫”这样的话。不成想Helen完全听不进去,反而有些嗔怪,觉得赵慕慈不该对自己讲这些话。聊成这样,她便从此闭口不提,遇上了也只谈些无关痛痒的表面话。 对于她沉浸在Grace的照拂中,其实也不难理解。刚毕业的法学生,像大多数人一样无法跻身一线大所,孤身在上海打拼,前途茫茫不知所措,忽然傍上一位在职场拼杀多年、颇有实力与前途的学姐,愿意照拂她,带她飞,并给她看得见的好处与福利,这种有人依傍、有人照拂的感觉,大约是十分安稳,甚至是幸福的。 也许这是她聪明的地方,可也是她不聪明的地方。有人依傍和照拂,固然安稳。可她之后的道路,大体上也就由这位学姐决定了。她要像献祭一般,献上自己的忠诚与服从,时间与无数的可能,来换取眼前的这些利好。她的视野、格局,做事方法,待人接物,处理与同事的关系,都会被Grace打上深深的烙印,就像Grace自己被呆的最久的那家台资企业所影响一样。选择的那一瞬间,其他的可能性都消失了,留下的,就只有握在手中的这个选项。 问题是,Grace是真的在对她好吗?看着Helen如今腹中空空,专业能力堪忧,却目空一切,傲慢优越,完全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Grace在还好说,如果有一天两人分道扬镳呢?她这幅样子,谁能接受,谁愿意用她,她又如何适应环境生存? 没有了老虎威势的狐狸,毕竟只是一只狐狸而已。想要一直假借威势,便只能和老虎捆绑在一起,不离左右才行。 真的对一个人好,就会为她计深远。教她本领,教她做人,教她处世。使她有一天离开她独自闯荡的时候,同样能获得喜爱与认可,同样找得到一份容身与发展的工作。 Grace对待她的方式,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利用她,留她在身边,盲目给她灌蜜糖,满足她的物质欲、权势欲与虚荣心,完全不考虑她日后的成长道路。赤裸裸的利用而已。因为这被利用的对象是刚出校门亟待发展的应届法学生,就显得尤其触目惊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或许Helen心中坚信,自己会成为另一个Grace,极善权谋,现实精明,hold得住一大波人,坐得稳VP的位子,哪怕没有什么看家的本领和精湛的专业。反正这世界有时候也挺荒诞,也许还有可能再给她一个类似的公司,一个类似的位置,让她再演一场Grace如今在演的闹剧。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卑躬屈膝提咖啡 由于整个大法务部这种管理体制上等级森严,实际上各自为政,人治色彩明显的运作现状,合规组这边也是呈现出合规总监Monica,高级合规经理Tina,高级合规主任Susan各自为政,分别向Laura报告的局面。其中Tina与Susan负责的合规案件处理与客户注册、晋级及佣金计算,是合规事务组比较核心和重要的业务。Monica负责的合规教育固然也比较重要,相比之下更像是一种助攻式业务,或者思想端的工作。 合规案件流程优化及案件报告模版修改这两件事,虽然是Grace指示让Monica着手进行的,也得到了Laura的许可,但似乎在Tina看来,还是有些干涉到她的工作范围的嫌疑。 Tina长得黑黑瘦瘦,五官窄小,带着几分俏丽,跟大部分身材走形的合规组同事倒不太像。她经常穿一件很不合身的灰色超大西装,头发毛躁,有时候用脱了皮的橡皮筋扎起来;耳朵上戴着塑料材质的耳环,俗气又艳丽;手上的一枚戒指微微发黑,显然久失护理,不慎爱惜。 Tina有时候会站在一位下属跟前,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大声指挥他们做事情,显得相当凌厉。虽然看上去比大多数同事要有心眼一些,但浑身这种乡村土味气质,配上不时飙出的英文词汇和工作专业术语,倒是和整个合规组比较相配,好像就该是这里的人一般。 后来听说,Tina是几年前从另一家同类型外企跳过来的,好像英文比较好,秒杀其他只会用中文熬夜与客户打电话的同事,赢得Laura的信任。第一次和Tina打交道,就一个事项需要她的协助,Tina在电话里用那种一贯训下属的口气说道:“将协助事项用中英文分别写一遍,发送我,抄送Laura和Grace。” 赵慕慈略感奇怪,以为是这家公司写邮件的规矩,没多想便照做了。没想到过两天,Grace叫她去谈话,言谈间说到她那封邮件,笑着说,你好像不太懂写邮件的规矩,中英文用一种就够了。赵慕慈才知道,是被Tina给作弄了。 当即她便说道,是Tina要她那样写的。她以为是部门写邮件的规矩,虽然心中疑惑,也还是照做了。Grace便没有做声了。 这种一上来就欺生的“欢迎仪式”,令赵慕慈吃惊又意外,也顿时感受到Tina对自己的恶意,或者说Tina这个人的卑劣,跟她之前接触过的人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如果说她代表合规事务组的一部分力量和特性,那么赵慕慈感觉到的便是恶意竞争,拼死扞卫,抵触新人,拒绝变化。 Tina如此凶狠,但同时她又表现出一种甘为强者提咖啡的卑躬屈膝和奴性。 常规法务组的高级法务主任Jessica很受Grace重用,经常和Helen一样去Grace办公室做报告。Tina不知为了什么要去讨好她,有一天早上竟然帮Jessica提着四杯咖啡,跟在Jessica身后,一直到座位。Jessica的座位就在赵慕慈旁边,她看到Tina弓着背提着咖啡站在Jessica身后,Jessica只是做整理自己的桌面,并不理会她。Tina一直站着,Jessica便出声表达她的厌烦,Tina逆来顺受,表情恭顺,完全没有了训手下的那种上位者气势。 赵慕慈觉得她像一条狗。她心中泛起轻视,不忍再看她。一个人对下凶狠,对比她势高的人便不顾身份,卑躬屈起,这大概便是某位莫名人所说的奴才性格。不过她也悚然心惊,一个高级合规经理竟然需要这样去讨好一个高级法务主任,这法务合规部内部的政治生态,可真是怪异又生动。 外企。外企里面全是中国人。外国人的文化,只能装点门面,是无法从本质上驯化中国人的。这法务合规部内部的种种现象,比外面更令赵慕慈感触到真实无比的中国人职场生存状态。 这是赵慕慈对这家美资外企的真切感受,与她之前接触到的外资客户截然不同。如果说她那些外企客户们是被外企本身的规则制度及企业文化驯化了,本身体现出一种跨国公司特有的洋气做派,或者在一些人看来,半土半洋,装腔作势,那么在这家美资外企,不是企业驯化员工,而是庞大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低素质人群将这家公司驯化了,使得它的跨国公司制度及文化徒有其表,整个公司内部盛行的是赵慕工作至今都未曾真正接触过的中国本土文化和职场生态。所以像Tina这样展现出典型奴才性格的,反而是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底层中国人的真实状态。 也许有人会将她卑躬屈起讨好他人的姿态看成是成年人生存不易的一种写照,这么看好像也有那么点味儿。但如果他同时见到她对待下属的那种狠戾与嚣张,以及经历过赵慕慈那般被欺生经历,再看到她的奴颜婢膝的姿态,大约也就如赵慕慈一般,心里只有反感和不适,没准还会默默来一句:你也有今天。 但正是这家美资外企够本土化,放弃了它大多数的舶来制度与文化,与中国的发展和国情深度契合,对它的员工在文化上高度包容,因此它在中国的生意非常火爆,中国区每年的生产营业额在全球各区位列前茅,是美国总部非常重视的一个大区。 这样也就不难理解某些国际奢侈品大牌为什么能够制作出乡村爱情非主流调性的广告了。赵慕慈所在的这家美资外企,在一些产品的外包装设计上,也严格遵循了这种调性,典雅又乡村,唯美又接地气,据说是经过前期市场调研,最受中国消费者欢迎的风格与设计了。 这种种的迹象令赵慕慈不禁反思,难道是自己太不够接地气了?还是中国的社会真的存在某种分层,或者说不通的消费群体具有不同的消费观和审美观?在她看来土到掉渣的设计,居然是可以为公司带来巨额收入的最受欢迎审美设计。难以理解,不可捉摸,莫可名状,实在想不通。也这里面隐藏着大量的消费学、审美学、市场经济学、广告学等诸多学科,但她无暇细究,毕竟公司请她来还是来干活的,不是在这里瞎琢磨在搞什么研究的。 Tina帮Jessica提咖啡这个事情,很多人都看见了。但大家看见了,就好像没看见一样,又仿佛似乎见惯一样。或许她们也如赵慕慈一般面色平静,心里各种鄙视轻蔑不说出来罢了。后来赵慕慈也琢磨过来了,并不是Tina帮Jessica提咖啡,而是Tina为了讨好她,买了咖啡送她,只是她不接受罢了,所以她便拎着那送不出去的咖啡,卡着那说不出口的请求,进退两难,红白两色。 提咖啡事件过去不久,有一天赵慕慈上班,发现Jessica办公桌下面放了一盒红色月饼,包装精美大气,比公司发的那款上档次多了。Jessica来了之后,问赵慕慈是谁放在这里的,赵慕慈摇摇头,并未看见。Jessica没有再说话了,她站着往Tina坐的那个角落看了一阵,然后不做声,打开盒子将月饼全部拿出,一个个散了出去。连月饼盒也丢了出去。 赵慕慈笑着接过月饼道谢,看着她不断发月饼的身影,心想她真实潇洒利落,一刀扎在人心上。 合规案件流程优化及案件报告修改这个事情,赵慕慈感觉到Tina的针对和不满了。她本来还想再尽尽责,把这事再往好做一做,一看Tina这个样子,心想Grace现在顾不上她,不是做事的时候,没得得罪人,还让Laura为难。想想便罢手。后来跟Ella聊起合规这边,才知道Grace刚来的时候为了争取众人的支持,曾经给Tina许下承诺,两年后升她到合规总监的位子上去。谁知两年后,Tina没上去。却将赵慕慈招来进来,坐了这个位子。 赵慕慈顿时开朗了。怪不得Tina面对她总是显得一副有所图谋、令人不安的模样。原来是觉得她夺了她的位子。但是这种移情虽然解恨,却抵不了什么用。Grace一心要招个新人坐这个位子,不给她坐,就算她干掉一个又一个,她还是坐不上去。 Tina固然是不开心,对赵慕慈也生出一些敌意和不满。但这些人、事毕竟是Grace的意思,Laura也同意这么做,她再不开心,也只好接受。赵慕慈虽然刚进来,暂时看不出很受重视的苗头,但似乎Grace也蛮看重她,Laura对她也还算满意。她最会审时度势了,慢慢的便将身上那些刺收了,渐渐也那些零食糖果,散到赵慕慈这边来。 赵慕慈入职至今三个月,每日小心谨慎,也还是免不了碰钉子。苦恼之下便对Ella诉说请教。Ella跟她倒是聊得来,对她倒是打开,不时释放些内幕出来。 据说这个合规总监的位子,Grace曾经询问过常规法务组所有经理、主管们的意见,问她们愿不愿意去坐。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不肯去攀这高位,赚这一份高薪水。因为这个位子的本质和作用,以及其中蕴含的危险性,大家看得清楚,也算得清楚。谁也不肯淌这一趟浑水,以身犯险,致自己于危险之中。 内部无人肯去做,只有从外招。偏偏是不知情的赵慕慈坐了进来,又偏偏还有一个比赵慕慈还眼瞎的Tina,看着这位子没给她坐,心中意难平。 听到这里,赵慕慈方知道,这看似风光的合规总监之位下面,当真是如搁着炸药包一般,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伤人伤己,Grace就是在玩火,还将自己带了进来。所有人,所有知情的人,常规法务部的这几位高管们,还有Laura本人,都在静静地看着她的戏,看她如何在这炸药包上行住坐卧,度过每一天。 想到这一点,赵慕慈心中百感交集,愤恨怨怒自不必说,但也深知情绪无用。深思一番,她心想,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位子看似危险,最坏也不过背锅干不下去。真说什么粉身碎骨,那倒是自己吓自己了。她从此更加坚定主意,将那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的雄心收了,也不将自己看作什么三四十人团队的合规总监了。每日只用心联系平衡术,不求大功,但求无过,锅自然是不愿意背的。在Grace产假休完之前,只求安稳度日便可。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合规主任招到了 赵慕慈所负责的合规教育与培训这一块名义上有六个人归她管理。但实际上,这六个人构成相当复杂,她能用到的寥寥无几。她名下的两个主管,一个还在招募中,另一个,Lydia,编制在合规组,赵慕慈来之前既负责合规这边的法务事项和法律培训,又做着一部分常规法务组的合同审核业务,可谓是两面都顾。她名下两个专员,一个完全做的是常规法务组那边的事情行政上、人事上都不归赵慕慈管辖,一个叫做Rachel,跟她一样,一半常规法务,一半合规。 赵慕慈到了以后,Laura将合规组一个资深专员,名叫Jack的派给她用。Jack一直负责合规这边的舆情监控工作,每个月需要在各种社交媒体上监测公司签约客户发布的各种信息、广告是否符合公司的广告合规政策。这也是赵慕慈的被分到的工作之一。还有一个合规专员Olivia在南通工厂工作,也负责舆情监控这一块,工作上归Jack节制。 总的算下来,她能用到的人,名义上是六个,实际上只有合规专员Jack,Olivia,合规主任Lydia、Rachael一半的能力,还有一个合规主任,目前空缺。所以当务之急,便是将这个合规主任招进来。 之前分派工作的是时候,Laura便对她讲:“你名下还有一个合规主任在招,你和HR去面,觉得合适的人推上来,我们再看。”赵慕慈答应,HR这边也得了指令,便开始找起人来。 可是连这看了好几周,都不太满意。不满意的原因,这些找过来的人不是英文不好,便是两年之内跳四次,每次几个月;要么就是来自什么流程控制方向的简历……略微能入眼的吧,又放鸽子不来。对比之前在智诚看过的那些人,这些推到她跟前的简历简直不堪入目。赵慕慈寻思,这个岗位的职责其实并不需要在智诚那样的用人标准,那就放宽一下标准,好歹挑几个出来。 Laura也不甚满意,对推上来的人倒是去见,见完之后便说不行,得继续找。这么一直招了快一个月,又有一个推到Laura跟前来。Laura忍不住吐槽:“这些人就跟屎一样……” 赵慕慈惊愕,虽然她也觉得HR推过来的人大多惨不忍睹,推上来的人也基本属于矮子里面拔将军,但是听到这句语惊四座的吐槽,也还是被震撼了灵魂。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似乎大家也都被惊到了,又或许意识到自己在他们老板眼中,或许也不过是屎一样的,细细品味之后也只好如赵慕慈般,装作若无其事。 赵慕慈打圆场:“那我再找找看。” Laura:“慢慢看。反正现在也不太急。” 赵慕慈回到座位,忍不住想起Laura那句吐槽,心里渐渐不舒服起来。说别人像屎,怎么看都过分了。这些应聘者虽然不够好,但也都是有数段工作经验的。能被企业聘用,就说明并非一无是处,哪里就到了屎的地步?再说了,这些人入不了你的眼,人家在别处一样能找到工作,何必这么歧视性的讲话? 心中忿忿不平,也只好憋在心里,继续找人。 HR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他说道:“要不你将招聘启事改一改?你想要什么样的,我更有针对性。” 赵慕慈同意。 HR发过来之前的招聘要求,赵慕慈觉得写的模糊又暧昧,根本瞧不出是要找什么样的人。她根据目前的岗位需求,这个合规主任既要具备法律背景,又愿意做合规。这样跟她也比较搭。她照着这个想法改了一版新的招聘启事出来,正要发给HR,忽然想到Laura和她的不满吐槽,便将这个改动跟Laura知会一声。 之前在智诚,Julia让她去招人,如何写招聘启事这件事,她是不过问的。赵慕慈自己写好跟HR过了,找到的人基本都符合要求,Julia只负责掌眼缘,优中选优。可是Laura是她跟了没多久的老板,在招人这件事上,她收到的反馈基本都是不行,所以她不得不收敛一些,凡事多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Laura看到新旧两版的招聘启事,问道:“你觉得旧版的招聘启事有什么不足?” 赵慕慈据实以告:“写的有点模糊,看过去好像也看不出来是要找什么样的人,估计应聘者也不知道公司需要什么样的人,所以吸引过来的人才千奇百怪吧。” Laura眼皮一翻:“之前的招聘启事是我写的。” 赵慕慈愣住,这下尴尬了。她试图解释:“呃……我的意思是……写的还不错……就是再清晰一点……” Laura撑不住笑了:“没关系,人是你用,改一改也挺好的。只是你这一版吧,看起来更像是在招一个法务。法律方面的人才我们也找过,Lydia名下那个女孩就是我招过来的。可来了之后便嚷着要做法务组的事情,不然就要走。没办法就让她转到法务组那边去做,还占我一个人头。” 赵慕慈:“那我再改改?结合你这一版。” Laura:“再改改吧。” 赵慕慈转身离去,暗暗呼出一口气,心想好险。要是照着在智诚的工作方式,直接发给HR,Laura可要大不高兴了。即便提前给她看,刚才也是不平顺。不过Laura说的情况也的确是她没考虑到的,这就是经验的好处吧。看来以后还是要多请示,多商量。 又改了一版,将法律方面的要求降低,加上对公司同行业合规经验的要求,再给Laura瞧,她觉得可以了,赵慕慈便发给了HR。 过了几周,招了一个台湾男生,名叫Michael。Michael在台湾读的法科,后在上海一家大型本地所做法律助理,负责新媒体运营方面的事情,看起来更像是非专业方向的助理。Michael英文口语一般,讲到一半便讲不下去,但胜在稳重,体型也跟合规组这边的同事有些像,相比之下还是略瘦一些。 听说Michael是台湾人,Laura来了兴趣,因为她之前几年的汇报线是台湾公司的缘故。Michael还聊到自己妈妈很喜欢用这家公司的产品,以及这家公司在台湾很有名气之类的,一串彩虹屁打得Laura笑口颜开,愉悦之极。 赵慕慈的看法是,Michael学的是台湾法律,与大陆法律还是有差别的;之前的一段工作做的又是非法律方向的助理,加上英文讲的磕磕绊绊,专业能力这一块很不过关了。处理跟法律这一块的合规事务,只怕他是做不了的。 可是瞧瞧Laura不同以往的谈兴,她知道此人已稳,Laura大约是相中了她。本着相安无事的态度,她不想多做争执,所以尽管心中不满,也默默摁下,由着Laura推进下去。 过了一周,OFFER发了出去。再一周后,Michael入职报到了,成为赵慕慈名下的一名合规主任。 章节目录 第226章 一仆如何事二主 Lydia很有意思。她是合规组的合规主任,一边做着合规的一些事情,一边又做着法务组的一些合同审核。手下的两个专员一个全部做常规法务的工作,一个跟她一样一半一半。所以Lydia其实有两个老板,一个是常规法务组负责合同审核盖章的Jessica,一个便是Monica。 Lydia学历不行,好像只有大专文凭,但学的是法律专业。已婚,有一个女儿,养在老家由母亲照料,近半年才接到上海,母亲也跟了过来。老公似乎是程序员。赵慕慈刚来那会儿,Lydia对她表现出一种类似于崇拜的情绪,问她在职研究生应该考哪个学校。赵慕慈给了一些建议。 后来慢慢清楚,她蹲在合规主任的位子上差不多快两年了,一直没有晋升的迹象。她认为是Grace嫌弃她学历不行,故而考虑提升一下学历。但似乎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大约这件事要做起来,也要考虑工作压力,家庭平衡、收入保障、亲子陪伴等一系列的复杂问题。 Lydia之前一直独立负责合规组这边的法律事务,时不时还要被常规法务组那边比她年轻、跟她同级的法务主任Helen牵制命令,心中攒下很多不忿。赵慕慈来了以后,她一方面对她剖明心迹示好,另一方面却仍旧在Jessica跟前用力表现,似乎是希望能彻底调到法务组那边去。 同时向两个老板报告,这处境就有些尴尬了。话说“一仆不事二主”,变通一下用到她身上大约也成立。不管她有多忠心,Jessica对她始终不冷不热,想想也能理解:之前她另一个老板是Laura,现在新老板是Monica,她对她表现的有多忠心,大约对另一个老板也会是同样的表演。所以很多关键、核心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托付给她去做的。但她好歹也算是个劳力,边缘的、不要紧的事情就给她做一做,她也愿意做,她们这边也减轻工作。 赵慕慈搜集到的信息越来越多,慢慢的也知道了这些事情。她理解Jessica对待她的态度,因为她也准备这么对她。这样一个人,忠心没法保障,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将她边缘化,有什么事情给她做一做就完了。 觉察到赵慕慈态度变化的那段时间,Lydia拼命示好,对她频繁请示,面上的笑容也对了许多。不仅如此,她还私底下对她讲了许多对Jessica的不满,说她对自己不闻不问,她在那边没有希望和前途。进一步又说到Jessica人品有问题。具体怎么个有问题法,又说不上来。 赵慕慈心想,她似乎是在以此表明忠心,表达想要归顺她的想法,又似乎是真的在发泄心中的不满,但这样的做法可不甚聪明。赵慕慈一向头脑清楚,富有主见,更不要说做了这么多年的团队核心人士。Lydia的热情和谄媚无法使她飘飘欲仙,就此相信,反而令她生出警惕:她这样说Jessica,背过她又不知该如何说她。所以她嘴上安慰她,鼓励她努力工作,行动山却向Jessica看齐,要紧的事情交给Michael去做,心中对她也生出了戒备。 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待人方式,赵慕慈之前在Julia身上领略过了,情感上颇受挫伤,心中也相当的排斥和厌恶。但是对着Lydia,她忽然就无师自通,并且学以致用了。意识到自己方才心中所想与表面言行出现了分离和不一致,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Julia,也理解了她的很多行为。 再看看Laura,不管心中如何戒备她,排斥她,表面上不还是客客气气的嘛?再看看Grace,不管心里如何盘算着要干掉Laura,要利用她,表面上不还是客客气气的嘛?如果大家撕破这表面的客气,彼此露出了真实面目,马上就要开战,打得你死我活,工作也不用做了,和平的局面也维持不下去了,法务合规部立刻变成修罗场。高层追究下来,全部死,谁也捞不着好。 隐藏自己的真心,对世界露出一副和气生财的面孔,虽然是又带上了一张假脸,但毕竟对大家都有好处。因为真心太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也许这世界本身就是真真假假,莫可分辨。太真,或者太假,都要玩完。带上一副合时宜的假面,令大多人都过得去,也令大多人放过自己,便是一个人真正入道,在这成人社会与职业游戏中游刃有余的开始。 Lydia渐渐感觉到,赵慕慈对她似乎并没有对Michael那么相信。她一面觉得,毕竟Michael是她亲自招进来的,器重一些也没有什么;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之前对她卖了那么多信息和悲惨,竟然都不能换她垂青,这下两边都没有希望了。一时间她便行为失常起来。有些事情本来是要经过赵慕慈的,她直接向Laura汇报起来,好像回到了之前赵慕慈没来的时候,又像是要越过赵慕慈,争取Laura的欢心一般。 赵慕慈一开始没在意,例会上听到了也就是做一下笔记,知道Lydia做了这件事了,然后Laura给了什么指示。后来有一次,Lydia又在做例行汇报的时候,说她上一周对合规组的两个案件给出了相应的法律处理意见。赵慕慈听了之后,觉得她的意见中的法律适用与案情逻辑、争议点并不符合,于是出声指了出来。 Tina旁边做合规案件的那个合规经理讲道:“怪不得Helen说我们写的报告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她又不明说。我们还以为她又摆架子,原来真的有问题。” Lydia不做声,没有接话,反而就赵慕慈给出的想法坚持自己最初的意见,大有辩论之势。 赵慕慈打断她:“Helen不指出是给我们这支小分队留面子。她以为这份案件报告是在你我的意见审核之下给出的,可能出现了疏忽,让我们自己查证。现在我们查证出来,改了就是了,怎么还一味坚持着错误的判定不放,这是什么道理?” Lydia:“我不觉得我的想法有问题。” 赵慕慈:“民法典中对于这个问题有最新的规定,自己去看!你如果是觉得在专业上有不同意见,大可以下去跟我讨论。现在当着整个小组的面跟我争论不休,打的什么主意?” Lydia不说话了。 赵慕慈知道她一向性子执拗,不肯服输,但此刻的作为已经影响到她了,所以她下面的话就很直接了:“这件事我连知道都不知道。你直接就给出了意见,不但给还给出错的结论。现在法务组以为是我的意见。我莫名其妙的就帮你背了锅了。你这是陷我于被动啊!我指出你考虑有误的地方,并且给出正确建议,你不去改正还要和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和我辩论,坚持错下去,你是觉得自己独立成一个部门,还是觉得不用受我约束,不当我是你老板?” Lydia见这话讲的厉害,直接切中了她的要害,她却不敢接话,更不敢承认。 赵慕慈不理她了,转头对Laura:“是这样吗?Lydia现在独立向你负责,不用向我报告?如果这是你新的调整,我希望能有一份正式的邮件知会到合规法务部、Grace以及人事部,以后她的事情我不再介入不再负责,她捅的篓子犯的错误也跟我没关系!” 入职这么久,Laura第一次见赵慕慈露出强硬的一面。照说这个事情,本来她也就是顺水推舟,试探一下赵慕慈的反应,看看她的软硬。没想到赵慕慈脑筋清楚,很快将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瞧的清楚。通知到Grace和人事,那可是属于架构的重大调整。对于Grace来说是主动挑衅了。那对她可大大不利。 于是她笑了:“别着急,我正准备说呢,你们倒争起来了。合规案件报告的审核这一块,之前一直是Lydia在负责的。Grace还特别批准审核倒Lydia这里就可以用印了。现在你来了,又是学法律的,在律所也干过许多年。审核合规案件自然是不在话下的。Lydia本来就是你名下的主任,你才是她的老板,我是你老板。这样,我下去问一问Grace,看看合规案件审核这一块的流程和职级怎么调整。” 例会散了之后,Laura果然去问了。Grace做了调整,将合规案件的审核放到赵慕慈这里,Lydia负责第一道关,赵慕慈负责第二道关,作为全部审核流程。但是三个月内,赵慕慈审核完之后,还需要让法务经理Ella看一下,以熟悉审核标准和流程。 经此一事,Lydia知道Laura还是支持她的老板赵慕慈的,对她来说,越级突破的可能性也被击碎了。在赵慕慈看来,Lydia规矩了很多,凡事请示报告,之前那种自作主张,在她不知情的情形下处理事情,完了还让她背锅的事情,基本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法务经理的故事 对于Lydia这种同时向两个老板报告,两面讨好的做法,赵慕慈虽然觉得尴尬又反感,但默默思及自身,自己实际上又何尝不是陷在类似的尴尬中?只是外人不知情罢了。如此一番感同身受,她对于Lydia前段时间直接向Laura直接请示报告、擅自作主的事情也不那么介怀了,适当的也给她一些指导和重视。Lydia一看赵慕慈对她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于是更加努力做事,也顺服了许多。 虽然Laura与Grace之间的冲突与不和一直存在,但Grace如今忙于生产,不大理会合规这边的事情,也很少对Laura表达不满了。在Laura看来,没有Grace在背后支持和指示,这个新来的Monica本事再大,估计也翻不出多大的浪来。更何况她在自己的直接领导之下,凡事都还得受她管制。所以慢慢的,Laura也对赵慕慈逐渐放松了戒备,将自己看作自己团队的一名新成员。 经过几个月的韬光养晦,谨慎行事,赵慕慈令Laura渐渐放下心来,接纳了自己。与周围部门内部这几位怪咖基本也都形成了平衡和缓之势,她也逐渐站稳了脚跟,一切人事也都平稳下来。 工作逐渐进入正轨,无需时时警惕自身。闲来无事,她便观察起这个庞大的法务部门来,逐渐的也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 Laura风风火火,行事爽利,粗中有细。刚开始打交道,只觉得她表面和善,其实私下却在偷偷的打量观察自己。处久了以后,发现她言谈爽利,嬉笑怒骂倒是很有几分真性情。加上整个合规部的同事基本都属于头脑简单闷头做事的类型,大多又都属于老同事,所以整体上倒还比较和气安稳,在Laura的统领下,时不时的会爆发出玩笑,三不五时的出去聚餐,呈现出底层小人物的一种安分守己与知足常乐来。 相比之下,常规法务部整体上人员学历及受教育程度要高一点,职员的气色及气质也更多的呈现出一股文化人的模样,同时,各个常规法务组就像那烧开了的水一样,内部此起彼伏,咕咚冒泡,人人都想做Grace眼中最得意的那个人,精彩程度堪比宫斗剧了。 Ella在公司时间最长,据说是Grace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呆了两年了。Ella自称连美国大老板的邮箱都有,可以算得上是法务部的元老级人物了。但是她似乎并不受重用,名下只有一个专员供她调遣,做一些广告合法合规反面的审核。 因为是赵慕慈的Mentor,所以两人走的比较近,也能谈得来。Ella心中郁闷,大约也想找个人诉说,所以赵慕慈便得知了她身上发生的许多事。Ella认为,Grace疏远她有两个主要的事情。一个是因为她是老员工。Grace刚进公司那会,法务部还没有这么多人的时候,很是倚重她,那时候法务、合规,各种事情她都要做,她给出的很多建议和意见,Grace也都很重视,两人还是有过一段蜜月期的。 随着Grace逐渐站稳脚跟,她便开始招聘以及培育自己的势力。高级法务助理Jessica便是Grace新招进来的。Jessica之前在一家国营航空公司任职,上海人,已婚无孩,上海985高校法律硕士毕业。名校背景,上海已婚人士,以及国企工作经历,都让Grace相对更中意。加上Jesica很会拿乔作派、表达诉求,在国企的工作经历让她更有心机,也更善于逢迎、周旋及盘算。Grace很快发现了Jessica这些优点,渐渐的对她便重视起来。 好巧不巧,Ella这个时候恋爱了。恋爱的对象不是别人,却是合规组的一个高级法务专员Leo。按照Ella的说法,本来她对Leo也没有什么感觉。只是那会她负责合规组的法律侧事务,不知是不是Laura的授意,那段时间合规组的职员们出去玩总喜欢叫上她。一来二去,Leo便对她表白了。 Ella是青岛人,在外地一所不甚知名的大学读到研究生,毕业之初便进入这家外企法务部,从专员做起。孤身一人在上海,除了工作,朋友也没几个,相比也比较孤独。遇到Leo表白,也就答应了。 这件事情在法务部内部传开了,很快HR部门知道了。HR部门通知了Grace,Grace便找她谈话了。虽然没有明说要她们断绝关系,但是站在公司高管及部门领导的立场上,她能说出的,也就是HR强调的那些:两人属于上下级关系,存在厉害关系和利益冲突,不建议两人保持工作之外的其他私人关系,或者不建议两人在同一部门就职。 Ella默然以对,只是表示会处理好私人关系与工作,不会产发生公司所顾虑的那些事情。从Grace办公室出来之后,仍旧与Leo保持恋爱关系,不知是因为真的恋爱大过天,还是因为Leo是上海本地人的关系,觉得这段恋爱或许能为自己的未来找个稳妥的归宿。 Grace一看她我行我素,一切照旧,加上HR部门不断来找她,大约是觉得她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稳定性不够,反而成了个麻烦;加上Jessica出色许多,于是渐渐的便将她看淡了,对她名下的工作也作出了调整。 以往她负责的常规法务组的合同审核及盖章工作转到了Jessica这里,并且连着组里的五六个专员都跟着Jessica做这个工作。Jessica这边不仅需要保管公司的公章印戳,还需要就合同的审核与修改与各个业务部门进行往来沟通,可谓是最基本、最重要的工作。这部分的工作也是又多又烦累,Jessica肯干,沟通做的也不错,加了一段时间的班之后,Grace便把默认她独立向她汇报,并且一年半的时间内给她连升两级,赵慕慈入职大约三个月的时候,Jessica刚好第二次晋升,成为常规法务组的助理法务经理。 在Jessica第一次晋升高级法务主任那段时间,Ella备受冷落,工作不断被调整,还经常加班。不知是心灰意冷还是真的身体抱恙,她申请休了大约三个月的病假。那段不在公司的时间,她的薪水降了大约一半,年底奖金也缩水了很多。最为重要的是,原来在她名下的高级法务专员Helen在她回归之后,已经晋升为法务主任,并且和Jesica一样,不受她的管制,直接向Grace汇报了。 如今Ella只负责着广告合规审核、一部分合同审核事项,名下有一个法务专员协助她,瞧着内又羞涩的样子。Helen负责公司事务的设立、更换,与美国法务部的往来沟通,以及兼作Grace私人秘书,名下领着两个法务专员;Jessica显然成为了常规法务组的主力,卖力干活,辛苦加班,受着重用,名下有五六个专员,连赵慕慈这边的一点五个合规的人头以及一个合规主任一半的能力都给她用到。 赵慕慈有留意过Ella的男朋友Leo,个子中等,体型中等,在Tina的小分队中做合规案件,是那种走在大街上瞧不见的那种男孩子,具有合规组里普遍的那种乡土中国的气息。赵慕慈心中暗暗纳罕,Ella这样美丽又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大约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吧。 然而有一天,Ella忽然约她吃饭。饭间忽然没头没脑的问她:“你有没有男朋友?” 这样问,其实已经有些侵犯隐私权了,外企和私企毕竟是不同的。不过赵慕慈跟她聊得来,便应了一句:“有交往的人。” 但Ella显然并不是对她的私人感情感兴趣。因为她开始大吐气苦水,原来是和男朋友的感情出了问题。 因为和Leo属于同一部门的上下级关系,HR部门很重视,不断的介入和询问。Grace没办法,只好配合着跟两人谈话。这么长时间,两人感情也发展起来了,断是肯定断不了了,于是便一致商议,Leo离开,Ella继续在这里工作,这样便解决了问题。 Ella大约也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更类似于无聊工作间隙的一种逢场作戏吧。可是她心中有所期待,便跟男友商量起婚姻大事来。去到男友家里做客,男友妈妈倒是做了一大桌子菜。可是讲出来的话却令她十分苦恼。男友妈妈对Ella肯定是满意的——外企高管,硕士学历,长得又美丽——所以希望两人能尽快完婚。 Ella提出要求,结婚可以,希望男方能提供独立婚房。男友妈妈显然强势又依赖小孩,表示家里就这一套房子,将来结了婚,也是要跟儿子住的。Ella当然不愿意。说到这里Ella显得纠结又难过。想想一个女孩子孤身对着男方一家子人,谈论着结婚的条件,却被拒绝,赵慕慈也觉得有点心酸。 可是这男孩子显然是既没主见,又没能力,十足的妈宝男一个。离了父母,只怕他在外面连存活下去都是问题,更不要说去规划两个人的未来了。或许就连对Ella的感情,也不过是类似于学校里小孩子过家家、解解闷的那种幼稚层次,Ella却一头栽了进去,还赔上了大好前程。 男友妈妈不肯买房子,还想婚后跟着儿子过,Ella自然一百个不愿意。男友又是如此的妈宝,指望用感情激励他站起来为两人争取,更是不可能。那次聊天的结尾,Ella曾经愁肠百结的说道,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分手好了。果然过了没一个月,又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Ella告诉她,两人确实分手了,并且流下了失恋的泪水。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法务组内的竞争 因为这样的缘故,Ella、Jessica与Helen之间,竞争颇为激烈。表面上Ella职级最高,其实最不受重用,就像那春秋战国时期的周天子一般。Jessica升了助理经理,职级直逼Ella,又肯加班苦干,人又圆滑精明,善于周旋,所以最受重用,看起来也最稳。Helen是Grace的亲信兼私人秘书,但毕竟资历尚浅,Grace给她升职就像给小孩子糖果一般,虽然领着两个法务专员,走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但毕竟不好跟Jessica相比。 Helen的竞争心也是非常的足了。有一次和赵慕慈吃饭,不知怎么说道竞争者身上,Helen眼中忽然冒出一种要拼命的气势,对她说道:“你知道我的竞争者是谁?” 赵慕慈心想,她毕竟还是嫩了点,空有一腔气焰。这种话也好对外人说出口?她猜到她指的大约会是谁,但她无意接话,也不想置身其中,所以拿话岔过。 Jesica喜欢喝咖啡。她每天早上都会在专门建的一个群里叫人买咖啡,问她的那些下属们要不要喝,费用AA。一开始是她帮忙代买,后来渐渐就是下属们帮着买,然后分到每个人手上。有时候属下只买一杯咖啡,拎来放在Jessica办公桌上。每次看到不同的女孩子慢慢悠悠过来将咖啡放在Jessica桌子上,而Jessica还没有来上班的时候,赵慕慈总会产生一种“Jessica很重要”的感觉。 Jessica倒是跟赵慕慈提到过她这个咖啡群,并且说可以拉她进去,赵慕慈笑着答应。其实赵慕慈很不习惯喝咖啡,尤其是在律所熬夜的同时喝咖啡,那真是有一种死亡加速剂的感觉。有一次她无意中跟Lydia说起这个观点,说完也就忘了。但是Jessica的那个咖啡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拉她进去。每天早上看着她们忙着分咖啡的身影,她心中便明白,大约“死亡速溶剂”的言论经由Lydia传到了Jessica耳中。 不过这倒是一件好事。至少她不用在那个群里每天早上面对要不要喝咖啡的询问,总不能每次都说不要吧?既然都不要,那进来做什么?免不了隔三差五要违心喝一次,多费劲。Jessica固然备受瞩目,但跟她不是一个组,又没有汇报隶属关系,大可不必经营到那种程度,相互欣赏就好。 Ella备受削弱和排挤。但她岂肯认命,尤其在尤其是在痛失爱情之后。与Leo分手之后,她回家呆了几天,人生重心又重新回到了工作上。可是她固然不用担心生存的问题,在如何重新获得重用,让自己的事业重新焕发生机这件事上,她可是一筹莫展,努力寻找着机会。 一天,从法务那边传来了消息,Grace一直在招的法务总监终于招到了,两周之后入职。不久HR部门发布人事通告邮件,法务总监叫PhillipYang,法学本科,顶尖学府法律硕士,在外资公司从事法务工作约十五年,深谙企业法务咨询工作。不久之后,Phillip到任,是一名喜欢穿白衬衫打领带,理寸头,肤色白腻,体型微丰的男士,带着外企人士明显的讲话特征和养尊处优的气质。 因为入职培训一般是集齐一批人才召开一次,赵慕慈正好赶上和他一起做入职培训。Phillip显然是在企业混久了的。他会注意到公司在茶水室外面悬挂的全球大区及公司分布图,并且在HR培训师问到相关问题的时候准确说出亚太地区的子公司分布情况,倒是令赵慕啐大感意外。Phillip显然对自己也颇为自得,讲起话来摇头晃脑,又煞有介事,令人忍不住想笑,又不得不摆出一副严肃认同的模样。 每次来一个新人,整个部门都在等待别人对他的反馈,以此来确定自己的态度和策略。很快,Ella便有了评价,她认为新总监法律功底不错,逻辑也很通。大约是男士的缘故,相比较Grace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相对更积极,更有进攻性和进取心。赵慕慈心想,这些话听上去都是好话,但实际上,却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危险,只有和Grace真正打过交道,才能明白这些话的真正意思。 Grace发下话来,法务总监Phillip统领法务部的一切事务,Ella,Jessica和Helen都向其汇报,同时对合规事务组的法律段事项进行监管和审核。听下来像是Grace的降级版和分身一般。像赵慕慈进来时候一样,Phillip也被安排和各路人马齐齐见面会谈,以及吃饭,其中自然少不了他和Laura的一顿,以及他和赵慕慈的会谈及约饭。因为赵慕慈刚来不久,所以跟Laura确认之后,她带上Lydia一起跟Phillip介绍岗位职责及吃饭,对这位法务总监的印象还是不错。 来了新的老板,合规法务组这边的三位高管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新老板,尤其考虑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Grace都不在岗的情况下。Helen年轻爱娇,那段时间一到中午,总能听到她和Phillip说笑的声音。Helen的笑声透着欢快,身为女性的自矜,以及有持无恐的自得,还有一丝丝任性。有些玩笑也开的有些过头,但她显然并不觉得,或者即便觉察到也不在意,因为她身后可是Grace。每每听到这样的笑声,别人不知怎样,赵慕慈总是忍不住为Phillip感到尴尬。 Jessica相对稳重一点。她有事说事,没事就在自己的座位做自己的事,轻易不说笑。不过Phillip显然进了她的咖啡群了,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她拿着咖啡送到Phillip手上。Phillip显然很快便意识到Jessica的分量和她手中工作的重要性,以及她在Grac眼中的评价。所以他经常亲自过来招Jessica商量事情的情形越来越多了。Jessica一开始见到Phillip过来,总是站起来,用恭敬又轻柔的语气跟他交流事情。渐渐的,她放松了下来,虽然仍旧是站着,但没有之前那种过分的恭敬了。有时候来不及站起来,也就坐着跟她说聊着了。 相对而言,Ella的表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章节目录 第229章 贩卖信息谋发展 新法务总监Phillip到任,意味着之后Grace休产假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法务部都会由这位新老板掌局,没有谁比Ella更明白这件事的了。她隐约意识到这有可能会是一次机会,一次改变她目前处境,也有可能改变法务部未来领导局面的机会。于是她也想亲近这位法务总监,甚至比其他Helen和Jessica更为想法更为强烈。 如何去示好呢?她性子温和沉稳,不似Helen那般有恃无恐,可以在午间放肆张扬的高声调笑,也不似Jessica那边声势浩大,可以顺理成章的将一杯清晨咖啡奉上。刚开始的几周里,看着前面这两位似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她只能在Phillip问道她负责的权限范围内的事情的时候跟他简单聊几句,虽然态度诚恳热情,但在其他两位的强烈动作面前也不算什么了。一切都是如此平淡而公事公办,她心中虽是焦急,却毫无办法。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天中午,她和新来的合规总监Monica正要去下一楼层会议室和业务部门开会,电梯门开了,Phillip站在电梯里面,眉头微锁,面有惭色,神情沉思,一时竟没有意识到电梯已开,更不要说看到她们两人。 Ella心中诧异,这表情过于熟悉,莫非…… Monica似乎要比她开朗一点,又像是未觉察出异样般,出声招呼:“HiPhillip!” Phillip回过神来,神情略一乱,对她们点头致意,口中胡乱一应,随即垮了出去,并未多言。 电梯中只有两人。Ella还在思忖Phillip方才的样子,Monica忽然开口了:“你们总监瞧着不大对劲啊?” Ella被说中心事,她随即问道:“有吗?” Monica:“看样子……会不会是从Grace那里过来的?” Ella与她对视一眼。Monica稳重又机灵,做事又极有分寸,聊天也有意思,是比较令人喜欢的那种人。两人相看一眼,彼此顿时明了,于是相视一笑,丢开眼神。 Grace的脾气,不仅Ella熟知,就连Monica来了这几个月,大约也摸的清楚了。初看倒是谦和有礼,其实霸王一样的人物,管你什么样的理由和做事的初衷,只要不合她的心意,立刻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有时候甚至追到座位上来骂。Phillip刚才的样子,像极了被劈头盖脸骂过的样子。 Ella暗暗留了心。很快便得知,原来是因为一桩与厂房装修材料供应商的纠纷,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业务部门问到法务部,这件事该如何处理。Phillip分析之后,觉得己方占理不少,完全可以去法院起诉,不仅不用支付已履行部分的价款,还可以要求对方支付违约金。 也许是刚来,又或许是在上家公司做法务一把手的惯性使然,Phillip作出了专业判断之后便答复业务部门,告知自己的分析判断,说胜诉率比较乐观,建议起诉处理。 谁知这却触到了Grace逆鳞。向来对于诉讼这件事,Grace是讳莫如深的,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是:“如果你不能保证这件案子可以百分之百胜诉,你就不要跟我提诉讼!万一数输掉了,负责的人是我,我要去跟业务部门和高管们去解释,我没法解释!” 所以毫不例外的,Phillip遭到了Grace的训斥,认为他不该擅自对业务部门说出要打诉讼的建议,并且对他的分析理由不闻不问,只认定他在没法保证百分之百的胜诉率的情形下建议诉讼,是在置她于险境,违背了她一贯的处理原则。于是她拿出已婚妇女特有的悍厉,将四十多岁,大了她十几岁的中年男人Phillip训的满脸紫涨,简直跟训小孩一般。 在专门从事诉讼业务的律师们看来,期待一件案子具备百分之百的胜诉率,具备这样想法的人,不是外行便是异想天开。一件诉讼案件从立案到拿到判决,中间各种环节各种人事,变数层出不穷,谁敢打包票说百分之百定能胜诉?然而读过法学院的Grace却希望别人给她百分之百胜诉的承诺才可以去做这件事,理由不过是不想承担百分之一输掉的风险,所以索性连那百分之九十九的赢面也一并拒绝掉。 这样的做法自然是有些因噎废食了,可这背后却也有职业初期盲目冒进惨遭翻车的惨痛教训。那是在Grace刚进公司的那段时间,遇到一件诉讼案件,业务部门和管理层征求法务部门意见。在咨询了几个律师之后,Grace认为律师们给出来的建议都比较乐观,认为可以打。出于建功立威、展现专业实力的一种动机,Grace决定以诉讼方式处理此案,并且告知业务部门她们接手了。这个案子最终交给了当时刚从法学院毕业,进公司未满一年,从未在律师事务所受过专业训练的Helen,Grace从上家公司带过来的亲信去做。 Helen固然是聪明的,资质很好,如果得遇明师,没准会是一块美玉。只是诉讼中的辩与论,攻与守显然是建立在法律理性与逻辑上的一种涉及智慧、利益与人性的权衡和较量,是一种专业技能和经验磨练,远不是她所依恃的那一点狡黠辩术、强词夺理和旺盛斗志就能搞定的。所以这件案子的结果不言而喻,一败涂地。 也许Grace一开始在管理层和业务部门跟前将话讲的太满,以至于忘了给自己留后路;又或者业务部门及管理层的那些人物们期待都比较高,甚至是出于职场竞争的关系刻意拿这件败诉的案件来质疑法务部门的办事能力,甚至是Grace本人的专业能力。总之这件事败诉案件显然是给Grace乃至整个常规法务组来带了极大的负面评价和信任危机,导致她从乐观冒进,一下子变成退缩迟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绝不打诉讼。 这其中暴露出来的,显然是Grace本身对于诉讼案件本身,乃至对案件进行法律分析和预判的专业能力的缺失,以及对诉讼案件中不确定风险因素认识不够清晰和精准,不具备向“潜在客户”——业务部门及管理层——解释和普及,进而令他们接受并且愿意共担风险的能力。Grace在诉讼案件这一块拼命退缩,大约也就是想遮住自己在这一块的专业能力短板。 作为下属,即便是认识到了老板在能力上的欠缺,并且对此讳莫如深,又能如何呢?也只好跟着讳莫如深,不要去碰到那块逆鳞。 Ella心想,这倒是一个可以向Phillip卖好的机会。初来被训,来自老员工的信息和建议,相信更有价值,更容易被重视。 她想到之前发生在Monica身上的事情。Monica遇到的是她的舆情监控这部分工作中涉及到的知识产权被侵权的案件。她也建议诉讼,情形状况与Phillip大致差不多。Grace在电话中拒绝了诉讼的建议,对她讲了同样的“除非保证百分之百的胜诉率否则不诉讼”的话之后,又来到Monica座位前,再一次跟她重申不轻易提起诉讼的决定,同时“强烈建议”她寻求其他解决问题的办法。 Monica倒是乖觉,立刻转变做事方法,寻求其他的解决途径,之后没有再提过诉讼的话,Grace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很大的变化,想必对其及时调整的反应是比较满意的。 在一个合适的下午,就着落地窗外的阳光,Ella借机与Phillip交谈了起来,然后慢慢的将发生在Monica身上的这件事讲给了Phillip,全程没有提到有关Phillip的那件案子,也没有透露她知晓了Grace训斥他的事情。Phillip如逢甘霖,专注认真的听着,渐渐明白了Ella的用心,也对她得体又贴心的提醒方式感激不已。 Ella达成了她的目的,在Phillip眼中成了最值得信任的属下。 对于Ella,赵慕慈印象都是极好的。有一天下午三四点左右,Laura更往常一般和组员们闲聊玩笑起来,赵慕慈免不了也参与其中。一时说道Susan相亲的事情上去,Laura半是揶揄半是关切的说:“不要挑三拣四,少吃点,差不多的男的就可以了,有人要你我就很高兴。” Susan当然要反驳,一时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忽然话题一转到了赵慕慈身上,Laura笑着问道:“Monica有男朋友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赵慕啐一愣,心想怎么忽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问出来了,很多人她都还不是很熟呢。 正沉吟间,Laura又问了:“是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赵慕慈心中一凛,面上却和和美美的笑着:“有。” Laura显然感受到了赵慕慈的羞涩,于是讲到:“sorry啊我不是对你的私人问题感兴趣,只是忽然聊到这里,也就随便讲两句。哈哈。” 赵慕慈哪能就和她过不去了,她开口应道:“没有关系,聊着开心嘛。” 话题又转到别的地方去。赵慕慈坐在那里,瞧着众人,脸上笑着,心中却起了疑虑。 有男朋友这件事,她只跟Ella一个人讲过。就连“有正在交往的人”这样的表述,也只是跟Ella一人讲过,没有想到Laura竟然分毫不差的表达出来。她顿时意识到,在她不知道的地方,Ella和Laura也许就如她和Ella一般,亲密友好的交换着信息,揣测着某人,甚至是她。她也顿时意识到,Ella与Laura认识的时间可比和她长多了,两人又都是老员工了。 她感到不安了。默默的思索着自己平时和Ella的交谈,有没有讲到一些致命的信息,比如Grace放她在这个位子上的用意,以及Grace对Laura的一些看法。她又想到,如果Ella是那种善于察言观色的,哪怕她没有说什么,她的眼神,微表情以及流露出的呼吸和气场,都会在某种程度上泄露她心中所想,只要那个人够敏锐,靠她够近,她心中的想法便会被捕捉到。 所幸她做了很久律师,对于措辞的严谨和对于客户信息保密性的训练使得她自己平时在讲话方面也比较谨慎,平时虽然和Ella交谈较多,也对整个部门甚至合规小组发表过一些看法,也揣测过某些人,但基本都是无伤大雅的小心思,还不至于令Laura将她当成敌人。加上Ella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的那种人,跟Frank、Julia他们根本不能比,因而也不至于就学会见微知着的本事。 这么想着,她放下心来。但从此却生了戒心,不仅对Ella,对待所有人的时候,她在言行上更加谨慎,将真心藏的更为严实,生怕给人瞧见了。 章节目录 第230章 人要先适应环境 要说有没有比较欣赏的人,赵慕慈第一个会说Jessica。Jessica不仅喜欢喝咖啡,说话做事都透着一种专业感和认真的劲儿,令她觉得熟悉又亲切。诺大的法务合规部,似乎只有在Jessica身上才能瞧见一点外企员工的风范和洋派的感觉。 但同时,Jessica又有很接地气的一面,完美阐释了中国外企中那种半洋半土的特质。Jessica很喜欢吃外婆妈妈菜,第一次赵慕慈跟她约吃饭的时候,她便建议去吃妈妈菜,理由是好吃又便宜。对于她初次见面就展露出这种接地气的精明,赵慕慈印象不错。后面赵慕慈回请,两人又去了一次妈妈菜,果然如她所说,又好吃又便宜。 Jessica的精明还体现在,她固然是喜欢喝咖啡来保持一种小资的调调。但是她很少买星巴克的,反而更喜欢另一个相对便宜很多的牌子,星巴克的咖啡大约隔一段时间点一次。有一次她名下一个员工倒是问道,要不然喝星巴克?Jessica这样回答:我觉得星巴克还没有另一家好喝,还死贵。想来也是很有道理。买东西当然要选物美价廉的。 Jessica显然很明白赵慕慈的分量,跟她讲话的时候,尊敬中透着一种讨好,与Helen的放肆傲慢截然不同。赵慕慈投桃报李,虽然要和她共用Lydia做事,也还是与她处的融洽。只是她跟Ella毕竟还是不同,更多表现出来的是那种圆滑与精明,相对不容易聊深,基本都是在表面上滑行,像花式滑冰一般,而她可堪称一名优秀的滑手。 Lydia对她的印象是截然不同的。她觉得Jessica不理会她的诉求主要因为看不起她。Lydia学历只有大专,又是外地人,还没有买房子。虽然生了个女儿,却一直养在外地。平时讲话做事,基本都透着一种不那么“外企”的感觉。Jessica与她简直是两个极端,上海人,有房子学历985硕士,受重用,小资又洋派。这两人身上,体现出截然不同的东西,仿佛是对“阶级”的真实写照一般。 可以说Lydia想要的,或者所自卑的那些东西,Jessica全都有,简直就像是照着她的短缺和匮乏给她配的老板一般。所以Jessica但凡流露出一点点上海本地人的那种优越感,都会比起其他人更深切的刺痛Lydia,也令她更为自卑,更加痛恨,吐槽起来也更加凶狠。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慕慈越来越稳,渐渐的也找到了做合规总监的感觉。她如今已经看的清楚,这个部门里面基本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努力耕耘,并且期待着晋升和丰收。 Base在合规总监的位子上,伸手去做法务那边的事情,也还是比较困难的。除非人家主动找你帮忙,做起来才比较愉快;如果自己主动要求去做人家的事情,无异于夺人土地,难免就要起争端,犯众怒。 所以她明白了,Grace当初跟她讲的可以一半工作做法务这样的话,大约就是一句空话了。当然她可以凭借手段去争去抢,但是那样做只是凭着鲁莽和勉强来实现自己一厢情愿的愿望和野心,只会害死自己。所以她自觉放弃这一块的工作,只将经历放在自己在合规总监的岗位职责上,与Laura保持积极沟通与交流,经常和合规这边的同事一起吃饭,了解他们,也让他们了解自己。 也许有人觉得人要一直向前,向上,更高更快更强。赵慕慈之前也这么想,优秀,更优秀。高端,更高端,好,更好。怀着这样的思想,在离开智诚的时候,她曾有过失落和遗憾,遗憾自己没能到达那个顶峰便退下来,心中总是不甘。怀着这样的想法进入这家美资外企,一开始面对合规组同事,观察他们的皮肤、体型,讲话的方式,开玩笑的笑声,以及整体的精神面貌和学历水准,她都产生过深深的质疑,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保持在一贯的水准上再往上走,反而是往下了,仿佛跌落云端了一样。 这种跌落云端的感觉一度攥住了她的心,令她感到挫败又失落,也对合规组的同事们产生排斥和鄙视,并不想融入他们。然而有一天,她忽然想明白了。这世界不仅有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各有其好,并非哪个更好;有俗兴,也有雅兴,大俗大雅,难以分辨,其中包含的是一个物极必反的道理。有booksmart(书本智慧)也有streetsmart(街头智慧),各有优劣,遑论胜败。在安全的情形下,运用booksmart可以将事情推向完美和极致,探索到人类能力的更高境界;而在不安的环境下,就需要streetsmart让自己换取生存,站稳脚跟,获得所需,进而谋求发展。 如今她就是在合规总监的位子上,面对着这样一批看起来像是从街头巷尾的弄堂里钻出来的普通民众一般的同事,不那么fashion,不那么外企,也不那么洋派。每日兢兢业业,蝇营狗苟,只为微薄薪水度日,同时也支撑着她这个合规总监的职级和职位。如果一味排斥自己不喜欢,或者不符合自己价值判断的东西,那么要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只怕要举步维艰,发展就更不用想了。 人要先学会适应环境,再谋求让环境适应及配合自己。 想通这一块之后,她便开始接受合规组的一切。同事,Laura,Tina,Susan,以及大大小小的事务,流程,规章,制度,包括它不得不忍受的来自法务这边的监督和管理。心中没有了障碍,她的状态顿时好了很多;全身心投入之后,才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这看起来不那么legal的合规组里,竟然也有值得她细细揣摩与学习的地方。 Laura很快觉察到她的转变,也感受到她努力工作的热情与专业素养。难得背景履历这么优秀,还平易待人,没有什么架子。和组里的同事们互动也都不错,有着不错的口碑。最重要的是,看不出什么野心和威胁。很快,Laura不再只将她局限在合规侵教育、培训及舆情监管这一块的工作了。她开始将赵慕慈当作以为真正的合规总监看待,越来越多的事情开始找她合计与商议。 具体工作方面,新客户录入及佣金计算还让Susan在负责,合规案件处理这一块,一开始让Tina与Monica商量着做,法律意见寻求她的建议。Tina自然一百个不乐意,生出不少尖刺和狠戾来。 赵慕慈不得已寻求Laura帮助,因为相比较她亲自动手,让她原来的老板Laura去治她显然更合适。不知Laura跟她讲了什么,她态度慢慢变好了,也愿意接受Monica的指导和建议了。又过一段时间,Laura便让让Tina向Monica汇报,合规案件处理这一块的工作也由她负责了。 赵慕慈心想,势头甚好。这下看起来可不只是名头上的总监了,实际上也更像总监了,至少对Tina来说是这样的。之前流产的合规案件流程优化这件事看起来又有希望可以继续做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法务副总生三胎 有了Laura的支持和认可,赵慕慈结合当前的合规制度与政策,以及当前业务端对于事业合伙人的一些政策和做法,对合规案件组在流程上继续进行优化。与上次面临的巨大阻力不同,这次进展的很顺利,虽然也同样遇到一些障碍,但也都及时进行了处理和修正。见赵慕慈很受Laura认可与器重,Tina心中即便再不甘心,也只好生生忍下,与她拿出笑脸来相处。 要说工作有多么如鱼得水,那自然是不能够的。当前的工作,不管是事情本身,还是所面临的人,都与之前在律所的时候有很大的差异,因此在做事情的角度以及与人相处的方式上,赵慕慈都做了很大的调整,自身也在不停的进行自我控制与忍耐。忍耐固然是难受的,尤其是面对这么一群各方面都跟不上自己,或者说各方面都不那么legal、差异明显的同事时,很多时候,这种不时需要的忍耐令赵慕慈会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 忍则痛,不忍则危。这便是她当前的面临的状况。放纵自己按着心中真实想法行事的结果显而易见,那就是加深Laura心中的戒备与恐惧,对自己产生敌意,这份工作基本也就没有未来可言了。所以还是要忍。赵慕慈将当前的境况当成是提升自己、修身养性的一个机会,尽可能的打开自己,放下过去的成见,去接受,渐渐的,忍也算不得忍了。 Grace终于休产假了。休产假的当天,Helen也休了年假,七天之后才过来上班,像是在和Grace保持一致,共同进退一般。 法务总监Phillip接管了常规法务组的大部分工作,与Laura之间也是有来有往。虽然常规法务组内部的三位高管们还是是不是的上演着争宠的戏码,但对于赵慕慈,或者Laura来说,局势好转了许多。不用面对Grace的战略调整和行动要求,每个人处理好眼前手中的一点事情就好,争斗似乎消失了,大家暂时相安无事了。 工作顺意了很多,赵慕慈方感觉到May所说的那种“不用加班”的“小幸福”。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和同事们吃吃八卦,日子过得很松快了。 Laura其实很爱说笑。不仅开别人的玩笑,连自己都不放过。有一次在办公室说笑,说到自己老公身上。她老公是做英语培训的,最近好像在找工作。Laura这样讲: “我老公最近找工作,接了两份OFFER。一份上班没两天,公司通知说办不下去了,不用来上班了;另一份OFFER拿到手没多久,公司通知说他所在的这个部门的业务不做了,多给了点钱就打发了。我跟我老公讲,你可真是个带运的,估计你去哪家公司上班,哪家公司就要关门倒闭了!” 人们轰的一下笑起来,赵慕慈也忍不住。欢笑之余不禁想到,怪不得她平时开别人玩笑也没个界限和禁忌,气急了直接就你TMD骂出口,原来讲起自己也这么毫不留情,没个遮挡,倒像是有几分真性情的样子。 Grace不在公司,素日对她的不满变成了流言,在办公室里默默的飘散着。赵慕慈自然也听到了。 据说Grace刚来的时候一口台湾腔的普通话,就像赵慕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听到的那样,弄的人们很迷惑,以为她是台湾人,可瞧着长相气质打扮又不太像。后来没几日,跟GR(政府关系)部门因为工作处的不开心了,主要是将GR部门的一些工作基本都说成是自己带领法务部完成的,以此向美国总部报告。GR部门的头觉得她贪功,对她心生不满,便私事公办,动用关系去查她的背景。 后来揭出,Grace其实是江西人,年纪倒不大,八零后。离过两次婚,跟目前的老公是同学,老公做律师。已经有两个小孩,目前这一胎是第三胎了。因为属于超生,所以不能享受产假福利等一系列政策。美国高层对此很不满,曾经要她在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也就是赵慕慈跟这家公司谈OFFER期间,挺着孕肚去美国总部当面交谈,说明情况。后来美国总部勉强同意了她的产假计划,允许她再招一名法务总监,在她休假期间负责法务部的一应事务,她也勉强保住了这份工作。 这些消息倒是挺令人吃惊。Grace相貌身材极其平庸,扔在人堆里基本就看不见的那种,没想到已经梅开三度,结了三次婚,生了三个小孩了。赵慕慈自忖跟她差不了几岁,在感情这件事上却是固步自封,战战兢兢,完全没有她那样大开大合的魄力和投入劲。她不禁生出感慨,觉得女人能不能恋爱结婚,能不能幸福,其实跟长相身段并没有必然的关系,主要还是在于自身的力量与魅力,来自女性内心深处的力量,以及对生命的欲望,计划和期待使然。 Grace为什么要生三胎?据说是因为老公家里的关系,一定想要个儿子。听到这个原因,赵慕慈愕然:这,什么年代了?大清不是早亡了吗?于是她开口问道:“她老公哪里人?”同事们摇摇头,说这个倒不清楚了。有人说会不会是福建的?有人立刻出声否定:好多地方的农村都有这种风气呢。 想不到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拥有三个硕士学历,其中一个还是国外学历的现代女性,一个在千人以上的跨国公司中掌控七八十人的大型法务部门的企业高管,居然还是免不了要满足夫家生儿子的愿望。这种景象矛盾太突出,差异太强烈,使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时空倒错感和心理上的分裂感,仿佛这些事情不能够发生在她们所认识的那个Grace身上。只有将她分裂开来,存在一个坐在办公室里搞事业、冲出办公司骂人的Grace,也存在一个为满足夫家愿望努力生三胎,不惜置自己的事业于险境的Grace,这件事才好理解,才好接受。 Grace不仅和GR部门为抢报功劳闹僵,跟HR部门处的也不怎么愉快。原因在于之前法务部的工位区在楼下,因为业务板块的调整,需要挪到楼上去,就是现在的一整块区域。工位区装修好之后,HR通知Grace和整个部门搬上去,Grace不同意,说甲醛可能会影响胎儿。HR便找了专业机构检测,出具了甲醛达标的报告,再一次催促搬迁。Grace也找了一家检测机构,据说检测出来是甲醛超标,不适合迁入。所以两个部门便僵持下来,搬迁工作进展不下去。 拖的时间久了,业务部门不高兴了。毕竟是给他们让地方。HR部门乘机给业务部门大吐苦水,说Grace不配合,工作进展不下去。于是业务部门也开始向Grace施压了。Grace敢和HR部门公然叫板,却不敢得罪业务部门,毕竟是公司的创收盈利部门,该部门老大又是在公司多年的老人,牵扯太多。于是Grace找了个时间和业务部门老大吃了顿饭,大约是解释了一下不肯搬迁的原因,并且承诺再过一段时间,等甲醛再散一散就搬。 到了搬迁那两天,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搬到楼上去。Grace却还是不肯上来,认为新办公室似乎还有气味,自己在孕期,实在不敢冒险。这其中固然有对胎儿的担心,更多的是对自己脸面的一种执着。毕竟一个法务部门的老大,怀着孕,别的部门说让腾地方,她就得腾地方。前期不敢和业务部门明着对,只和HR部门出气,后面没办法还是要搬,她却不肯就这么轻易挪走,一定要为自己挣回点面子,后面参加高管会议的时候脸上的金才不会掉的太离谱。 后来公司总裁Tony出面,将自己办公室让给了Grace,他搬去另外一间办公室。Grace得了这么大一个面子,心中才顺畅起来,将自己部分的办公设备搬到了楼上,人和电脑、以及一些随身的办公用品还是留在楼下办公。 按照Ella的说法,之前法务部门与GR、HR以及业务部门的关系非常好,尤其和GR部门,经常一起处理一些政府公关的事情,双方之间也是经常互通有无,合作非常愉快。Grace来了之后,没费多少劲就成功惹恼了GR的老大,被揭了老底不说,如今两个部门之间几乎就没有业务往来合作了。 Ella说这话的时候,微微透着不满和遗憾,似乎是觉得Grace处事不当,让原本愉快合作的部门都变成了对头。赵慕慈一开始很认同她,过后细想,也许有时候,得罪人也是没有办法的。谁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呢?不管怎样,Grace在这里站稳了脚跟,获得了公司管理层和美国总部的认同,并且在两年内从法务总监升到了VP级别,那已经是很出色的操作了。 另一方面,Grace貌似高高在上,其实也是内忧外患,危机四伏。要搞定其他部门的老大,还要让美国总部满意。可是业务部门她不敢得罪,只能象征性的延缓一下搬迁,因为怀了三胎需要休假,又令美国总部不是那么的满意。这种情形下,她自然会排斥一切可能引发新的危机和动荡的事情,来阻止自己的境况进一步恶化下去。所以她不肯在诉讼这件事上冒险,不想给她的对手们和上司们授以权柄,固然存在反应过度的成分,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章节目录 第232章 选美大赛准备会 因为上面有一个Laura,再上面有一个Grace的关系,加上一入职便意识到自己成了两人之间角力和斗法的工具,赵慕慈很自然的便将注意力和精力放在了法务合规部内部,以及自身的职业安危与发展上,很少有机会去关注部门之外的事情。 入职后不久的一日早晨,赵慕慈去公司前台领快递。乘电梯下了一层,发现前台大门外站着一个人,前台没人,显然是没有带卡。赵慕慈只瞥了一眼,只觉得此人一身西装有些讲究,头发也梳得整齐发亮,浑身装扮职业中透着一些时尚,个子倒不是很高。 赵慕慈走上前去,在一侧刷了卡,门开了。 西装同事转过头,看见了赵慕慈,开口笑道:“Thankyou!”倒是典型的美式发音。 赵慕慈回以微笑:“小事情。” 西装同事倒是有礼,门开了也不进去,等着赵慕慈走进之后才随着进去。赵慕慈径直走到前台旁边的小隔间里找快递去了,两人就此别过。 不久,赵慕慈第一次参加助理经理以上级别的管理层会议。事先得到HR通知,说会在会上将她介绍给她,请她准备一下自我介绍。下午两点半到了会场,差不多能容纳一百多人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她忽然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没想到公司的管理层居然会这么庞大,这又是一个小型社会啊,美资外企的管理层都在这里了。 因为要发言,她的位子被安排在了第一排左上角。第二个位子。Laura,Tina,Ella、刚升职的助理经理Jessica等都散坐在会议室后面各处,间或可见。 主持人介绍今天参会的VIP高管们,第一位便是公司总裁,高级别管理层会议主席Tony。掌声响了起来,Tony从第一排右边第一个位子上站起来,侧身向大家轻微鞠躬致意,赵慕慈才发现,此人便是之前见过的,帮他开门的那位,原来是总裁啊。 会议进行下去,轮到赵慕慈发言。她走到台前,看着乌压压一片人群,忽然意识到这些人都是手下管着人的高管们,心里不免产生了一丝紧张。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照着之前的准备,将过往从业经历,目前岗位职责,个人兴趣爱好,以及对未来的期待等内容,变成一段三分钟左右的自我介绍,语言流利,神态大方自若,倒也博了个满堂彩。 正要下台,忽然留意到Tony正在面带笑容看着她,赵慕慈嘴角轻微上扬,不动声色的回应一下,下台回到了座位。 后面的会议流程便是请两位部门的高管做业务分享和培训交流,再后面是请Tony和其他两位高级别管理层会议上的高管就目前公司推行的工作的政策进行发言。会议开了一下午,赵慕慈听的津津有味,觉得这真是一个了解公司整体运作状况的好机会。 这样的会议大约每个月召开一次。后面又参加了两次,也都是类似的流程,Tony基本都会到场。 有一天,Laura通知她,要她一起去参加一个部门会议。赵慕慈答应,抱了电脑和Laura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中已经坐了几个人,Phillip和Ella也在其中。人们陆续到来,不一会儿门开了,原来Tony也来参加会议。 瞧见赵慕慈在看她,Tony又露出那种温柔和善的微笑,赵慕慈回以微笑。 会议内容是关于为了推广公司生产的新品,要以合作伙伴为主要对象,举办一场选美比赛。其中需要法务和合规这边提供的帮助,在于审核这个活动本身在宣传、物料、赛事举办方式等方面的合法合规性。 Tony很少讲话,只是听着各业务部门之间就各种问题进行讨论,间或问一两句。有Laura在场,赵慕慈便闭紧嘴巴,只专心听着便是了。 忽然Tony问道:“关于本次赛事的合规性问题,Monica你们这边有问题吗?” 赵慕慈有些愣住,心想不该问Laura吗,怎么问道她这里。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将头转向身旁的Laura,企图寻求她的建议。 Laura低声回答:“没问题,你说。” 于是赵慕慈开口答道:“就合规事项进行审核,我们这边是乐意提供协助的。就是有一个小问题,因为现在不确定参会人数是多少,以及她们放上来的照片还有其他涉及产品宣传的照片大约都在什么样的尺度,如果工作量大的话,”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Laura,只见她轻微点头,于是她放心说下去:“我担心我们目前的人数可能没有办法在24小时内及时通过审核,毕竟手中还有正在做的工作。这是我们担心的一个点。” Tony全程微笑着听她说完,温柔又得体,令赵慕慈觉得,这位总裁看起来似乎脾气蛮好,跟她以往接触到的那些老板们倒是不太一样的。 Tony开口接上:“有解决方案吗?” 赵慕慈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讲。毕竟第一次在公司工作,时间又不长,对各部门职责以及能够提供的资源还是不太清楚。 Laura开口了:“我想可不可以这样。万一出现Monica说的那种情况,能不能请CC部门协助一下,我们可以将审核标准搞出来,请CC部门的同事在分担一部分的审核工作。” 赵慕慈心想,如果CC部门也是像如今合规组同事这样的状况,即便将审核标准写出来,估计他们也会觉得很难吧。不过暂时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CC部门的老大Vivian隔着远程语音设备讲话了:“我们很乐意提供帮助,只是有一点,你们也都知道,CC部门的员工基本学历都不高,认知相对也比较简单,要他们去做法务合规这样由专业人士去从事的工作,我担心他们力不从心,把握不好尺度,理解不到位,到时候该通过的没通过,不该通过的却通过了,反倒误事。” 赵慕慈心想,这位Vivian倒是反应敏捷,跟她的顾虑差不多。 Laura在一旁没有做声。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在理也很有力度,她虽然在公司多年,人事通达,资历颇深,但其实脑子还是比较简单的,加上没有学过法律,此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赵慕慈见状,立刻转变思维,张口说道:“其实照片和宣传资料的审核,因为本次选美和推新品的目的,在审核标准上不会太严格,也不会太繁琐。比如像带有儿童肖像的图片,如果其中恰好有我们的保健品出镜,就不可以使用。这样就很好判断。我们会将相关的评判标准尽可能以清晰理解的方式形成文字,并在可能的情形下举几个范例。方便CC的同事们去理解、识别和进行判定。如果遇上实在不能判别的图片或资料,可以发到我们这边,由我们来判断。我想这样操作起来会更容易一些。” Laura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Vivian沉默几秒开口:“这样啊。那我们试一试吧。我们愿意尽可能提供帮助。” 赵慕慈:“谢谢。” Tony一直带着温柔又有分寸的笑容看着她。此时听Vivian答应提供协助,便开口问道: “还有问题吗?” 赵慕慈恍然有一种感觉,好像Tony跟她之间是认识了很久的同事或朋友一般。这样讲话的语气和神态,亲密又友好,令她有些受宠若惊。她忙回道:“暂时没有,如果后面遇到问题,我们再跟其他部门的同事协商处理。” Tony听她说完,含笑点点头,谈话转向下一个问题。 回去路上,Laura忍不住赞赏赵慕啐:“今天的表现太棒了!说得Vivian无言可对,只能答应。哎呀你怎么不早来。” 赵慕慈露出笑容,含笑不言。 Laura:“你这能力,可以,果然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名不虚传!” 赵慕慈忍不住笑出声:“没什么啦,我都不好意思了!” Laura不住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应该一直都很优秀,到我们这里,哎,真是我的荣幸啊!” 赵慕慈看她高兴,便笑着答:“没有啦,在这里工作也是我的荣幸。” 想了想又讲道:“挺有意思的,能见识到很多新的东西。”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座位,Laura又在工位区对Susan讲,Monica方才在会议上如何出色表现,将CC部门的Vivian驳的哑口无言,只能答应帮她们的忙。末了又说道:“你不知道人家讲那话我都不会说,真的是法律专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赵慕慈笑着阻止:“真的没有什么啦,我太不好意思了。” Laura这么一讲,其实也是在为赵慕慈树威。所以她虽然阻止,那也是象征性的。一场会议下来,加上Laura的兴致高涨下的夸赞,赵慕慕在团队中的地位无形中又提升了很多,人人都知道她是连Laura都赞赏不已的合规总监,业务精湛,名校毕业,备受赏识。赵慕慈也能感觉到,包括Tina在内的很多合规同事,对她似乎多了分尊重。而她与Laura、Susan之间的关系又亲近了许多。 后来才知道,原来Vivian便是代替Laura去南通做老大的那个人。当时上海的CC部门被裁撤,Laura家在这里,不愿意去南通上班,就留在这里做一个小小合规组的组长,倒是便宜了素日与她不睦,堪称竞争对手的原CC部门副手Vivian。Laura憋屈很久,处处被Vivian压一头,苦于职级差异,实力跟不上,只能生闷气。直到那天会议上才出了一口闷气,所以对赵慕慈顿时变了态度,将她当成了自己人。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总裁那温柔的笑 选美大赛的准备会议又开了两三次。有时候Tony来,有时候不来。Laura又陪着赵慕慈去参加了一次会议,之后便放手让她独立去参会了。 Tony脸上那种亲切又带点温柔的笑容给她留下了一些特别印象。这种笑容似乎可以瞬间化掉他和交谈者之间的距离,令对方倍感亲切,甚至产生相见恨晚之感。赵慕慈在第一次选美大赛准备会议上领略到他这种笑容的魔力之后,心中升起一种特别的感觉,便留心观察起来。 Tony确实是一副外企总裁的模样。他年纪约莫四十多岁,长相一般,个头中等,但很会穿衣服,通常都穿的比较正式,衣料显然都是比较考究的。头发向后拢去,梳得油光锃亮,整体看上去就显得精神很多。讲话训练有素,待人礼貌温和,脸上经常挂着笑容。加上总裁的身份,见到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礼让三分,进一步增加了他的魅力。 赵慕慈觉得,他固然是对所有人都带着微笑说话的,态度也是一样的温和有礼。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对她笑的似乎有些不同,像是多了一些软性的东西,令她有些浮想联翩。可是他又是那样的自然得体,毫无逾越之举,又令她觉得,是不是自己不能免俗,也有了期待得到总裁青睐和特别对待的心态,故而想多了。 准备会议开了两三次,终于确定下来,大赛宣传资料及会员上传图片的审核标准先制定下来,在参赛启事中予以公布,然后先由合规小组进行审核,CC部门待命应援,工作量巨大、来不及在24小时内审核完毕的情形下CC部门协助审核。 这个方案是赵慕慈跟Laura商量之后进行调整的。其中的一个顾虑是,确实担心CC部门的同事做不惯这事,一旦出了漏子,基本上就还是合规这边的责任,还恶化与CC部门的关系。再一个这事毕竟还是合规这边的事情,所以还是先干为敬,免得其他部门面上配合,背后犯嘀咕。 选美大赛终于拉开了帷幕。运营部门公布报名渠道的当天,后来便陆续收到了参赛者的报名信息,几个部门都开始工作了,合规这边,赵慕慈让Lydia和她名下那个负责一般合规事务的专员负责具体的图片审核。审了两天,反馈说工作量不像想象的那么大,于是便没有麻烦CC部门。 本来审核这件事情Ella一开始也有在参与的,作为常规法务组对合规这边的支持和辅导。但是赵慕慈这段时间做事基本都比较靠谱,加上Grace也休了产假,控制相对不那么严了,赵慕慈也越来越熟练,于是Ella便没有参与了,这部分的工作合规全部吃下。 报名审核完成之后,经过一个月时间的网络拉票投票环节,最终选定三十强赴贵阳参加最终八强的总决赛暨颁奖典礼。为保证大赛顺利进行,几个负责筹划运作的业务部门和合规部门都要派人到现场。赵慕慈没料到还要去出差,询问Laura意见,她倒是很想去,无奈家里有孩子走不开,于是便“忍痛”将机会让给赵慕慈,让她在现场听从指挥,有情况随时报告,协商处理。 于是赵慕慈开始了在新工作中的第一次出差。飞机在周五下午五点多到达贵阳龙洞堡国际机场。入住酒店位于黄果树瀑布景区附近,离选美比赛会场也近。行政已经将房间定好,按照总监的入住酒店不超过八百块的级别,这件房间格局宽敞,窗外景致也不错,赵慕慈相当满意。 选美比赛在周六下午及晚上举办,现场布置的花团锦簇,灯火璀璨,公司的新品包装造型摆放在会场四周,虽然醒目却不喧宾夺主。到现场支援的职员们各司其职,来回忙碌,井然有序。赵慕慈算是来现场提供合规及法律咨询支持的高管,一时无事,待要坐到前排贴有自己名牌的座位上等待大赛开幕,想了想还是走到运营部门总监身旁,询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运营总监一听,哪里肯使唤她,客气笑道:“不用,你人在这里,就是给我们镇场的。准备的也都差不多了,马上就开始了。” 赵慕慈这才坐下来。一回头,Tony在同一排的另一边隔着几个人正看过来,对着她露出那种略带温柔的笑容。赵慕慈一怔,随之回以微笑,点头致意。 两点整,大赛准时开始了。这场比赛是要从三十强中选出八强进入晚上的决赛。赵慕慈看着台上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经销伙伴们,她们有的风华正茂,青春靓丽,有的年过半百,面带岁月。有的时尚,有的朴素,在化妆师的精心装扮下,都展示出属于自己的风采。虽然这场大赛的目的是为了推广公司的新品,但在这里得以见到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女性们,能够借着帮公司推荐产品给更多顾客的机会,在这里绽放出不同年龄段的、各具纷呈的美丽,赵慕慈不由得也笑了。 晚上的决赛是从八强中选出冠亚季军,大赛很快进行到了尾声。在颁奖仪式中,公司的新品模型车借着冠军的手予以揭开,随着Tony接过话筒,向到会的经销伙伴们介绍了公司新发布的新品。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人们像迎接新生儿一般欢迎这新产品投放市场,进入到消费者手中。 比赛结束了。散会之前,赵慕慈和其他同事一道上前,与冠亚季军以及参赛的经销伙伴们合影留念。有人碰了自己一下,赵慕慈回头,原来是Tony在旁边,又对着她笑。赵慕慈让他,Tony止住,说就站在这里挺好。 晚会结束了,留下负责会场布置的几个同事处理会场设备租赁及会场恢复的事情,其他同事都先回酒店休息。Tony和其他连个副总走在前面,赵慕慈跟业务部门的几个同事一起随在后面。 电梯到达,人们进入。随着楼层上升,渐渐只剩下她和Tony两个人。 Tony忽然开口对她讲:“今天这身装扮很应景,也很漂亮。” 赵慕慈穿了黑色带点暗光面料的长袖商务连衣裙,为了是配合会场的灯光,略显隆重。听到Tony这么说,赵慕慈中规中矩含笑回应:“谢谢!” Tony:“这么远飞过来,又工作到这么晚,辛苦了。” 赵慕慈:“职责所在,大家都在忙碌,不辛苦。” 电梯里安静了。不一会儿,Tony又讲:“来公司这么久,还适应吗?” 赵慕慈:“挺好的,到处都能学到东西,也有机会运用自己专业所长。” Tony礼节性的点点头,一身比平时还要正式隆重的西装和发型,一手插兜,一手虚放在身前,派头十足。 赵慕慈有点局促,毕竟是零距离面对公司总裁,对于公司这种等级分明的职级区别和同事关系也还在适应中,对这位总裁也还比较陌生,一时倒不知道该把握到什么样的尺度,所以也就闭口不言。 一时电梯到了,Tony用手扶着电梯门,示意赵慕慈先出,完全一副“Ladyfirst”的西方历礼节。赵慕慈会心一笑,略微点头,迈步走出。正要回头跟他道别,只见Tony也走了出来,她才意识到他们在一个楼层。 赵慕慈不由得问道:“您也在这一层?” Tony回头,脸上的笑容比起白日,得体中有了更多的温柔:“你呢?” 赵慕慈略微一愣,心中又泛起那种异样的感觉。她很快反应过来,用讲话掩饰心中的反应:“是的,我也在这一层。” Tony没有讲话,两人之间沉默下来,这种沉默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氛围,令赵慕慈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暧昧,比刚才两人对话还令她拘束。 很快到了房间号码标牌指示处。赵慕慈开口:“我在这边。” Tony回头瞧着她,脸上仍是那样微妙又温柔的笑着,细长的眼睛中却释放出惊心动魄的信息。这信息,但凡是一个女人,大约都能读懂。赵慕慈瞬间懂了,却在瞬间的慌乱中恢复了理智,别开了眼睛。 正要说道别的话,Tony开口了:“我在这边。”赵慕慈回眸,看见Tony已经恢复了白日那种得体和淡淡的温柔的笑,一手指着相反的方向。 赵慕慈露出笑容:“好的。时间不早,晚安。” 两人作别。 回到房间,赵慕慈放松下来,方才故作的镇静一下子破碎了,她靠着房门,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Tony方才在对她暗示什么?那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眼神,在对她诉说什么? 她心中天人交战,一时想,如果她有点野心,又或者有几分邓文迪的气质和手段,方才在电梯里,她会聊些什么来代替那被动和沉默,让总裁对她刮目相看?在那分头作别处,她又会做些什么,或者回应些什么,来抓住这机会,哪怕是一个眼神?如果她愿意,那么此刻,她不会在这里,而是在这楼道的那一头,Tony的房间里。 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遭遇到传说中的潜规则暗示,来自总裁的潜规则暗示。这是从哪里起的心思?她走到镜子跟前,打量着自己,面上现出疑惑:他喜欢她这样的?可是她看起来正经又严肃,穿着正装更是缺少传统女性的那种柔美和女性特质,他跟她见面也没几次,到底看上她什么?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巨大的机会,来自总裁的机会。如果她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不要说Laura,就是Grace只怕都有可能都会成为她手下败将。只要总裁一天不倒,她就有可能在这个公司里呼风唤雨,占尽风头和便宜,比起Helen仗着Grace的狂慢劲儿,她这个靠山可是要厉害多了。但她绝不会像她那般轻狂。 想到这里,她脸上现出恨恨的复仇快感,心中原始的情绪一下子涌现了,再不是平时云淡风轻、事不盈怀的模样。可是她并不为此尴尬或难为情。情绪本来就有,压抑只是不得已而已。谁能忍受一个初出茅庐比自己职位低的人那样轻慢自己、利用自己?谁还没点脾气? 攀上Tony,这些讨厌的人一个个都会在她面前卑微如鼠,她也就不用百般忍耐,步步为营,辛苦经营了。可是代价是,她得豁得出去,舍得下身段。想到这里,她心中的荡漾慢下来了,愤怒消退了,脑袋也清醒了。 她终究不是邓文迪。也不是任何一个抱持野心,为了往上爬甘愿不顾一切的人。她固然是有几分事业心,也希望能在这个公司里发挥自己的价值,得到自己应得的待遇。但是她从未被教授过要为了这些东西不顾一切。在她的记忆里,除了最后那半年,其他时候,Julia从来都是不卑不亢,光明磊落。出卖身体换取商业利益这样的事情跟她压根就沾不上边,相比之下,她更像是朝着目标使出浑身力气和男人拼刺刀的女战神一般,真刀明枪,取得一切。人们骂她粗鲁,不像女人,强盗,孙二娘,却从没有将给予妓女,贱人,出卖身体之人的鄙视和轻蔑施加给她。 利益固然重要。职位也固然重要。但是也没有重要到需要献出身体,不顾一切的地步。人生至今,她很少有过穷途末路、山穷水尽的时候,所以也就下不了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决心。而她的野心,也是在合理的范围内,远不至于要赔上全部来换取。 溺水三千,取一瓢而饮之。按部就班,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一笑,悄悄说一声:谢谢你的喜欢。随之洗漱,脱衣上床,坦然入睡。 从贵阳回来之后,赵慕慈一切如常,那天晚上Tony的那个眼神和注视,她只当没发生过。只是每个月的管理层会议上,不经意在办公区,还是会见到他。每每这个时候,Tony一如既往会露出得体又温柔的眼神,赵慕慈已经明白了这笑容的含义,它的魔力也就不能引起她的好奇了。每每这个时候,她便坦然回以笑容,不卑不亢,不闪不避。 可是Tony似乎并没有放弃。隔三差五,赵慕慈的手机上开始出现陌生号码的问候短信。第一次收到,赵慕慈问哪位,短信很快回过来:Tony。Tony的消息显然并非令人反感的骚扰信息。他很有分寸,且很懂的聊天的节奏和话题。不几天,Tony加了她微信申请通过,赵慕慈思虑半天,还是通过了。Tony间隔会发消息过来,从天气,到时事,再到时尚,以及八卦趣事,公司政策福利,无所不聊。有时会分享一些商业资讯或管理链接,倒是比较有价值的。 赵慕慈有些明白他的动机,可他所有的聊天内容挺正常,也没有逾越之处,似乎也很懂的节奏和氛围,言辞也是节制有礼的。赵慕慈这边稍微一怠慢,他很快就告别再聊了。这样的聊天,除了占用时间,分散精力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反感的。更不要说作为总裁本身具备的光环和权力本身对于属下的威慑力,以及他分享的一些商业资讯和管理学的链接,言谈中露出来的经验之谈,在赵慕慈看来还是很有价值的。 以上种种,综合起来都令赵慕慈觉得,还是好好陪着总裁偶尔聊聊天才明智之举。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原来是慕强心理 与Tony的聊天,一开始还在正常范围之内,渐渐的就变了味。 赵慕慈本着不得罪大佬、维系正常同事交流的心思在回应着这种沟通,但在从事业务营销出身的Tony看来,回应就代表着没有拒绝,不反感,甚至是对他也有好感,只是矜持或不好意思而已。那也就意味着,两人之间还有进一步发展的希望,前途相当乐观。 于是Tony发来的文字和表情中,渐渐就带上了暧昧和挑逗的意味。当然这些暗示,都非常有技巧,也很有分寸。对赵慕慈的试探藏在或可爱或模棱两可的表情包里,语意双关的表达里,以及意味深长的语气词里。赵慕慈当然都接受的到,对Tony的意图也非常清楚。但是她能怎么办呢?只能装作不知,像个正常的同事和下属般进行回应,对这些暗示不进行正常回应。 要说一点都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那可是跨国公司中国区总裁在对她示好啊。她是个正常女人,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寸土寸金的上海,接收到的关于物质与爱情,生存与发展的那些概念和定义,跟大多数在这繁华都市这种谋生的女性大约是差不多的。千百年来,女性对于男性的择偶标准向来是择优录取。单凭职位和收入而言,Tony无疑便是那站在顶端的少数精英男性中的一位。接收到这么优秀的男性的追逐信号,如果她说无动于衷,心如止水,甚至不屑一顾,嗤之以鼻,那多半是在伪装,甚至有道貌岸然之嫌。 隔三差五被Tony的消息撩拨着,赵慕慈忍不住便开始搜集起关于这位总裁的相关信息来,就像之前在律所遇到新的案件状况和客户时所做的那样。在公司运营部门的公盘中,她找到了Tony的证件照,那似乎是他还是高级运营经理的时候提交到公司的。照片中的Tony穿着一件不甚高级的西装,扎着红领带,眼睛细长,戴着眼镜,头发带着湿意,似乎是精心打理过的,但是整体看上去更像是门口三四十岁保安大叔的那种气质,远没有如今的精致感和妥妥的精英范。 看着他曾经的模样,赵慕慈不禁心生感慨:原来罗马真的不是一天建成的。每个人都有那灰头土脸往上爬,砖不成砖,瓦不成瓦的阶段。即便是总裁不能幸免。高高在上,春风得意的Tony总裁,在成为天鹅之前,也有那丑小鸭的阶段,瞧着还真是有点丑。 意识到自己在吐槽Tony的长相,赵慕慈不禁莞尔,嘴角轻轻扬了个角度。在另一个文件夹里,公司历年为事业合作伙伴们召开的盛大年会录像都放在里面。今年的年会据说是在世博中心召开的,赵慕慈入职之日,年会刚好开完,完美错过。 Tony应该是三年前成为中国区总裁的,因为三年前的年会上,公司全球总裁兼实际控制人,一个美国老头,从美国总部飞过来,对中国区所有的事业伙伴们宣布,Tony将接任中国区总裁。之后每年的年会中,都会看到Tony在八点黄金时间段发表演讲,介绍公司政策,经营理念,营销数据,以及未来前景。有一年的年会上,他说应全球总裁的要求,为大家表演一段舞蹈,说完便架住话筒,穿着小西装即兴跳起动感机器舞来。 赵慕慈看到这里,心中不由生出佩服。这可是上万人的大会场,下有好几万的事业伙伴在观看,上有美国总部的同事及全球总裁在坐阵,他说跳就跳,毫不扭捏,挥洒自如,台风流畅,这份当众表达的心理素质,如入无人之境,实在非一般人可为。赵慕慈心想,怪不得是他做总裁,那是有相应的能力和经验作支撑。这种场面,现在的她可是应付不来,自叹弗如。 了解到这些信息之后,赵慕慈对Tony生出几分敬佩。也许人都有慕强的心理吧,不管是在感情上,还是在事业上。这几分敬佩,遇上了Tony的暗示和挑逗,便有点迷惑人心了。每每这个时候,赵慕慈便忍不住浮想联翩,觉得电视剧桥段中的“霸道总裁爱上我”剧情,会不会真的发生在她身上。想着想着,心便忍不住热起来。 可是她免不了要想到肖远。一想到肖远,脑子便能清醒大半。她可是已经有了男朋友的人,并且和男朋友的关系还很好。“想什么呢。”她暗暗嗔怪自己。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外企也是不准恋爱的。看看Ella跟她小男朋友的悲催爱情,不该长点心眼吗?还盼着往里跳。 Tony这人到底如何,是否结婚,是否诚意,这些都暂且不论,假设跟他已经成了吧,万一曝光,拿走的人只会是她,而不会是Tony。Tony多重要啊,当中跳舞都不会怵场的人,让全球总裁开怀大笑,器重肯定的人。相比之下,她的分量就轻多了。 “要小心!”她对自己讲。为防止自己鬼迷心窍再乱想,她刻意每日去看一看公盘里Tony那张颇有保安气质的照片,告诉自己他其实也就是普通人一个,如今看起来很不了不起,只是因为在总裁的位子上,经历了职场的磨练和岁月的洗礼,发光了而已。“你也可以。”她默默的想:“总有一天,你也可以如这般光华四射,璀璨夺目,成为别人眼中的想要成为的人。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天鹅也是丑小鸭变得。稳住,稳住啊。” 赵慕慈被Tony的身份和光环所吸引,连着他传送出来的那份好感似乎都变得珍贵起来。她一边心中感到自身魅力被确认的窃喜感,一边又理智的提醒自己不可沉溺其中,失去判断。 正在挣扎的不亦乐乎,有一天和同事路过前台,瞧见Tony正趴在桌面,跟前台小姑娘说话,小姑娘长得很是纯美,性格也好,嗓音柔柔的,看人的时候眼神清澈和善,浑身透着两个字:美好。公司里很多人都被她的笑容感染,都叫她小姐姐。Tony伏在那里,声音比他的笑容还熬柔软,似乎在请求什么,有像是在等待答复一般。小姐姐垂着眼,脸上带着笑,只不做声。间或抬眼看他一眼,眼中都是小女孩的羞涩与娇媚。 短短几秒,赵慕慈和同事从他们身边经过,但她却抓住了那些神态与表情,瞬间明白了。也许这位Tony总裁,感兴趣的,可不止她一位呢。瞧小姐姐脸上的表情,只怕是被磨了有一段时间了,大约离抵不住不远了吧。除了她和她,还有谁?还有多少?这位总裁,很厉害啊。 画风一下子变了。一阵冷风吹过,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事件的荒诞性了。Tony显然就是传说中的海王啊。而她只不过是被垂钓的鱼,很多鱼中的一只而已。想到之前自己还在脑海中上演了一幕“霸道总裁爱上我”的荒诞幻想剧,她不禁捂住了脸,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 幻想一破灭,脑子就更加清醒了。她也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总裁根本无感,只是慕强心理在作祟而已。再次点开那张穿西装扎红领带、呈现保安气质的照片,赵慕慈从Tony那双细长眼睛里发现了新的东西,那是一种猥琐的感觉,泛着邪光的眼神,怎么看,都令照片中的人看起来更丑了。 她可是有肖远的。肖远多帅的,而且心里只有她一个,对她好的不得了呢。安能比之乎?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总裁原来是海王 赵慕慈清醒了,对Tony本来就不多的那点兴趣也被海王这个可能性事实吓得没了踪影。她不再理会这些破事,每日只做好分内之事。 但Tony的消息仍旧会不时发过来,一如从前,不受影响。赵慕慈之前陪他聊天,是顾忌着他总裁的名头和权势,如今对他多了层鄙视,心中便有些不耐。但再不情愿,也只好耐着性子周旋下去。毕竟她脑子没坏掉,没事得罪总裁干什么。 可是这位总裁最近好像把她列为重点垂钓对象了。不仅短消息发的勤了许多,还开始有发起进攻之势。他开始问她下班之后都会干嘛,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等等相当私人化的问题。渐渐的,他开始诱惑她,问她喜不喜欢海岛风情,法国红酒等。每每这个时候,赵慕慈都要皱着眉头,咬着指头编造出一个完美回复,尽量顾全两个人的面子。 还不止。有一天他忽然打过来语音电话:“周五晚上有没有时间?” 赵慕慈心想,来了。她走到办公区外面,压低声音:“不巧啊,晚上跟朋友约了电影。” Tony本想约她晚餐的,一听改了主意:“本来想请你帮个忙的,我想为一位朋友送件礼物,但又不太懂当前女性的审美,所以想请你一同参谋参谋。” 赵慕慈一听,听起来倒像是公干,这下倒有点难拒绝了。不过她还是尝试着婉拒:“我也不怎么买包,也不大懂,可能也帮不到您……” Tony:“Monica,你见多识广,气质出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比公司中大多数人的品味都要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我那位朋友的言谈举止跟你倒是有几分像,我想你看中的,她应该也差不多会喜欢。所以冒昧请你帮这个忙。” 听到这样的话,她嘴上谦让着,心理却泛起了嘀咕:是这样吗?是因为跟这里的人不太一样才被注意到的吗? Tony再一次开口请求:“拜托了。我也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其实不瞒你说,这位朋友其实是一位意向客户,所以想请你帮一点忙,挑一挑礼物。如果……如果你觉得会占用私人时间的话,回头我找Laura聊,让她把这段时间算成加班……不对,你是高管,没有加班费的。让我想想……” 赵慕慈脑袋中立刻反应:“美资外企的总裁送礼搞定客户?这是要视本国的《反海外腐败法》和长臂管辖原则于不顾了吗?又或者这个外企已经完全中国化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脑袋这样想着,心理却冒出另一个声音:“把妹还要说成是公干,真是有够无耻了。” Tony还在“让我想想”中,迟迟等不到赵慕慈接话,不免也有几分尴尬。 赵慕慈无奈接话了:“不用了Tony,能帮到你也是我的荣幸。你准备去哪个商场?回头发我地址,我们商场见。” 于是那个周五,赵慕慈推掉了和肖远的电影约会,一下班便往淮海路奔去。考虑到要找地方停车,她没有开车,搭乘地铁过去。Tony下班前问她,要不要搭他车子去。赵慕慈心想,这大概是句客气话,要真的答应了,不是临时有事,便会要她在某个不知名的站点处等他,没得拉低自己,于是婉拒。 当她到达淮海中路那座三层红砖小洋楼的时候,Tony已经在店外等候了,原来是去Hermes。赵慕慈倒是有几只手包,但却没有一只是Hermes。所以这个小洋楼没有机会去过。Tony见了她,脸上浮出笑容,礼数周全的请她先行。赵慕慈已经明白他是在行西方礼仪,便不辞让,点头往前走去,略等一等与他并肩行。 两人看了一圈,Tony开口:“钱包和丝巾,你觉得哪个比较合适?” 赵慕慈:“对女性来说,可能丝巾相对而言更喜欢一些,毕竟属于饰品。” Tony点点头,两人来到丝巾区。Tony请她参谋,赵慕慈便询问那位朋友的年纪发型以及职业。Tony笑而不答,反而说道:“这些丝巾看的我眼花缭乱,就先依据你的眼光和品味,帮忙选一款吧。” 赵慕慈听说,知道他不愿意透露朋友的信息,便依言挑选了一款90厘米规格、花色相对不那么复杂的丝巾,询问Tony意见。Tony似很随意,微笑点头,刷卡买单。 出了店门,Tony说他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法国菜做的很正宗,提议去吃,赵慕慈婉拒,说跟朋友的电影改在9点档了,她此刻应该赶回去,否则朋友会更不高兴的。有机会可以改天吃。 Tony听说如此,便不强求。赵慕慈跟他告别,回到家中。 没有几天,Tony又找机会请她吃饭,说是要感谢她上次推掉朋友的约会陪他去选礼物,说什么也要她赏光。赵慕慈心想,这么下去,搞不好就要被迫谈恋爱了。于是她说什么也没空,反正日程排的满满的。她同时告诉Tony,上次的事情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对她也是一次愉快的购物体验,所以不必放在心上,吃饭感谢之类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Tony没有强求。这倒是个优点,不强求。不死缠烂打。 赵慕慈却有点郁闷了。看他这架势,不定什么时候又来一出,又要找她干什么。正好Ella约她吃饭,饭间两人闲聊,赵慕慈忽然想到她资历颇深,没准知道些什么。于是便把话题往这方面引。 话题是从前台小姐姐说起的。赵慕慈夸赞小姐姐长的真好,真是青春美好四个字的代言人。Ella点头,确实很好看。 赵慕慈:“我看Tony也很吃她的颜呢。” Ella没有说话。 赵慕慈:“Tony跟她讲话的样子,就像是把她当成自家妹子一样,很亲切呢。” Ella:“你见了?” 赵慕慈:“你忘了?那天咱们两去楼下餐厅吃饭的时候,看见他俩在说话呢。” Ella不做声了。 赵慕慈:“我还没见过总裁级别的人对行政讲话那么亲切和温和的,真是难得。” Ella不吭气。 赵慕慈:“你有没有觉得Tony很会打扮?感觉三分人才倒穿出七八分来。” Ella笑了:“有点。” 赵慕慈:“Tony结婚了吗?要是没有的话,倒是跟小姐姐可以演一场‘霸道总裁爱上我’,想想也很有趣。” Ella:“他结婚啦,孩子都上高中了。” 赵慕慈惊讶:“真的?他看上去好年轻啊,完全看不出来。” 顿了顿:“真是遗憾,刚长出点瓜苗,就被无情的事实摧毁。” Ella:“小姐姐根本不会理他。” “为什么?” Ella默了默:“因为他对很多女生都这样。” 赵慕慈心中猜想得到了验证。她还是露出一种惊讶又好奇的八卦神情:“怎么说?” Ella像是下了大决心:“我说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是相信你才说给你听的。” 赵慕慈郑重点头。 于是Ella开口了。原来她本人在很久之前就收过Tony的短信骚扰。Tony会跟她聊天,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甚至会问她晚上干什么。Ella在这方面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半步,就不搭理他。时间久了,Tony就不再骚扰她了。 这件事她没有跟谁讲过。但是她知道公司里面,收到Tony骚扰短信的远不止她一个,但是大家都三缄其口,主要还是顾忌到Tony的权势,以及自己的名气。小姐姐来公司时间不长,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她已经被Tony瞄上了。小姐姐实在过于美好,有人担心她吃亏,私底下已经将Tony的相关情况告诉了她。所以小姐姐虽然一如即往笑的美妙,但是Tony已经没有一点机会了。 赵慕慈心想,怪不得忽然重点向她进攻了。原来是欺负她不知情啊。 说到这里,Ella对她笑笑:“Tony的这些事情,只有稍微有点姿色且被她看上的女同事才知道,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不采取行动,所以藏的很好。你也有可能收到骚扰信息哦。” 赵慕慈心中一惊,心想女性的直觉真是可怕。不过她面色如常,笑道:“目前还没有。” Ella:“我以为你是被骚扰了,才忽然对他这么感兴趣。我讲这些说出来,也是想提醒你,心理有个防备,别被他骗了。他已经有家庭,又是总裁,不可能离婚的,吃亏的只能是那被骚扰的人。” 赵慕慈看着她笑了:“你真好。谢谢。” 她越发深切感受到,人就是复杂多变的。有时候利用你,有时候出卖你,有时候又为你着想,甘愿泄露自己的私密给你。而她能做的,大约也就是随机应变,面对坏的境况作坏的打算,面对好的境况也给出好,只是印象和喜恶藏在心里,轻易不给人瞧见。 听了Ella的话,赵慕慈心想,看来还是她消息回的太及时了,令他误认为还有机会。她又想到,其实Tony又不是她直属领导,他给她发的这些联络消息又不是她工作范围之内的事情,其实就是赤裸裸的骚扰了,完全可以不用理。要说损失嘛,最多就是失去和总裁密切沟通,以及建立不正常亲密关系的机会。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要自力更生努力奋斗,也已经确定对此人确实没有喜欢的感觉,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畏惧。 想清楚之后,她开始对这些涌到她手机上的信息和邀约冷处理了。 章节目录 第236章 打入冷宫的丝巾 肖远结束了半年的外派,终于在春天的时候回到了上海。赵慕慈无比开心,开车去机场接他,为他接风洗尘。虽然肖远忙碌加班一如既往,但对于赵慕慈来说,那可真是春暖花开,苦尽甘来的好时光了。 两人感情进入新阶段,愈发如胶似漆,终于在一个气氛很好的中午,趁着漫天樱花,禁不住肖远厮磨,赵慕慈答应了让他搬过来,也算是开始了同居生活。 肖远身上的学生气褪去了不少,愈发有了几分未来职场精英的气质。每每看他穿着她买的那件深蓝色开衫针织衫坐在桌子上加班,或是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时候,看着他如此年轻又如此努力的时候,赵慕慈心中都泛起一种踏实又温暖的感觉,好像在这世间,不再是她一个人了一样。她觉得这就是幸福,触手可及,温暖可靠。她忍不住生出幻想,幻想有一天她披上白纱,他穿上西装,他们在草坪上沐浴着阳光,接受众人的幸福,许下相伴一生的诺言,然后……再生两个胖娃娃…… “想什么呢?”看着赵慕慈一脸痴样,肖远忍不住拿手点她的额头了。 赵慕慈从想入非非中惊醒,意识到被打扰到了,她皱起眉头:“说了不要碰我的脑袋,碰坏了怎么办?” 肖远本来想说“我养你”,一看她的不讲理的样子,便改了口:“当然是送你去精神病院。” 赵慕慈拿起床上的佩奇小布偶就朝他扔去,不成想一下子砸中在脸上。赵慕慈心中大畅,看着他像花儿一样笑起来。 肖远很夸张的将脸皱成一团:“说了不要碰我脸,打残了怎么办?” 赵慕慈反唇相讥:“当然是送你去残疾人俱乐部。” “脸坏了也叫残疾?” “脸坏了还不叫残疾?简直是特等残疾。” 肖远点头:“说的也是,天天瞧着一张丑脸,你心情不畅,难免要影响后代颜值发育。” 赵慕慈被说中心事,脸上不由得泛起一点红,脑袋里一时想不到回敬之词,便倚在床头垂下了眼。 肖远一看她这样子,边靠近边说道:“我说你刚才笑的像个花痴,原来是在幻想后代之事啊!不必焦虑,现在就成全你!” 赵慕慈娇笑着躲闪:“才没有,走开!” 两人滚作一团。 爱情的甜蜜最能滋养人。赵慕慈每日容光焕发,心情愉悦,连Laura都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好事将近,快要结婚了?” 赵慕慈笑着否认,回复道,如果有一天办,一定邀请大家。 Laura拉着Susan说:“瞧瞧,这就是沐浴在爱河中的女人。” 赵慕慈笑而不答,甜蜜和幸福从眼中流露出来,看的Susan一阵发愣,张口说道:“如果爱情是这幅模样,那我愿意不顾一切,葬身爱河!” “呸呸呸!”Laura忙替她去晦气,又似老母亲般催促她上点心,跟Monica走动走动,取点经。 Grace虽然没有产假,但还是要修足九个月,如今才到四个月。没有她在,所谓的改革和斗争也就无从谈起,赵慕慈的日子过的轻松又愉快。她也渐渐发现,合规这边的同事,固然是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底层民众模样,但同时也比较实诚,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组内气氛也比较和谐。加上Laura本身快人快语爱开玩笑,比起常规法务组那边冷淡疏离、暗自较劲的局面,可真算得上是天堂了。 这天早上Monica仍旧心情很好的上班来。到了座位,拉开脚边最底层的大抽屉,赫然发现里面放着一个桔红色袋子。拿出来来,袋子上面印着马拉车的图案,以及HERMES几个字母。赵慕慈心中一凛,立时坐正身子观察四周,一壁之隔的Susan还没有来,左手边Jessica的座位上电脑已经开了,此刻大约去清洗杯子了。 赵慕慈快速打开袋子,里面赫然躺着那条爱马仕丝巾,她一周前帮Tony给客户挑选的那条。怎么会在这里?正要再细看一番,听到说话声,赵慕慈将抽屉合上坐直了,正好看到Jessica面带笑容的对她说早。 赵慕慈笑着回一声早,心中却七上八下起来,不明白Tony是什么意思。 整整一天都想着这事。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时分,赵慕慈将这橘红色袋子套在一个普通袋子里,拎着下了班。 车子堵在半路,赵慕慈打开袋子,里面除了丝巾之外,还有一支包装精美的玫瑰。赵慕慈顿时明白了,心想这位Tony总裁还挺浪漫,花这么大本,又费这么大的周章,只为接近她。她不禁从鼻子中轻笑一声,想了想,拨通了Tony的语音。 绿灯亮了,赵慕慈掌握方向盘往前驶去。 电话接通了,Tony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带着愉悦:“Monica。下班了吗?” Tony语气中自带的亲密感令赵慕慈不适。她开口讲话:“Tony,我在抽屉中发现那条爱马仕丝巾了,就是我们一起帮客户选的那条……” “是我放进去的。”Tony打断他的话,声音如常的温柔,仿佛没有什么不妥。 赵慕慈怔了一下,倒不知该怎么接了。她本以为Tony会害羞或者尴尬,毕竟他骗她说是给客户挑选礼物,她才陪他去,更不要说他和她是上下级关系,以及他已婚的事实。 可是Tony表现的如此淡定和自然,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妥。赵慕慈沉默一下,迅速调整了思路,开口讲道:“我不明白。” Tony在那边笑了,不答反问:“喜欢吗?” 废话。她默默的想。她选的,当然是符合她的品味和喜好的。想了想她问道:“所以不存在……客户,你本来就是为了送我,才买下这条丝巾?” Tony:“聪明。” 赵慕慈不说话了。 Tony声音再次响起:“本来想在晚餐的时候送你的,只可惜你时间都不的便,我不想等待,只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放到你抽屉里。” 赵慕慈想,这说辞,显然就是在邀功了,也是想让她感到亏欠,进而听从他吧。她不动声色,开口答道:“为什么要送我这个?我有点困惑。” Tony又笑了,电话中一阵沉默。 赵慕慈:“喂?” Tony:“鲜花配美人,宝马配英雄。这条丝巾应该很衬你,期待看到你戴上它。” 赵慕慈想,这语气听起来倒很中国化,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思。不过她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收下了,否则日后只怕就要不清不楚了。 于是她说道:“Tony,谢谢你送我这条丝巾,它很贵,也很漂亮。也感谢你对我的关注和肯定,你肯送我这个,我是有感受到你的心意的,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Tony笑了起来,爽朗中带着几分宠溺。 赵慕慈不受影响,继续说下去:“但是,这份礼物太贵重了,已经超出了同事间相互来往的必要限度。可能对你的经济实力来说,这值不了什么,但这毕竟是爱马仕的经典商品,普通关系的人们之间也不大会送。我目前正在一段恋爱关系中,我们感情很好。我对目前的交往对象也挺满意。这个东西拿回去,只怕要引起误会。所以我想把它还回去,以免造成我们双方的困扰。再一次谢谢你的关注。”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赵慕慈等待一阵,试探性的叫道:“Tony?” Tony出声了,声音中那种暧昧的温柔感没有了:“明白。非常的抱歉,我只是凭着内心做事,没想到给你造成了困扰。是这样的,这个丝巾确实是给客户的。但是因为某些不方便说的原因,送不出去了。我也不好留在身边,主要是瞧着闹心。想了想,还是送给你,既解了我的烦闷,也算是还你陪我费心挑选的辛苦,毕竟你也抽不出时间去吃饭。你说的对,这个东西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也请你不必太在意,就算是我对员工的一点体恤吧。” 赵慕慈有点无语。她心想,刚才不是还说没有所谓的客户吗,这会儿又是这么一番说辞。这个迂回转折的营销能力还真是厉害。说到最后还来个以权压人,无语。 无奈啊无奈。毕竟在人家手下做事,也不好太不给面子。于是赵慕慈答道:“既然这样,却之不恭,那我就收下了。这丝巾我瞧着也喜欢,回头我转账给您,不让您破费。” Tony忙说不用。赵慕慈不跟他争辩。再聊几句,挂了电话。 回到家,肖远还没回来。赵慕慈瞧着这方小小丝巾,想到大几千的价格,不禁感到一丝肉疼。这都是什么事。妥妥的烂桃花啊。小叹一阵气,她认命,安慰自己,好歹自己挑的,就当宠爱自己一把。 心理建设准备到位,她打开微信,照着官网上的价格,一分不少的给Tony转了过去,将丝巾收进了柜子里。 Tony一直没有回复,也没有收钱。二十四小时后,钱退了回来。赵慕慈看着消息页面,心知不能再转,Tony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可是就这么接受了,心中又觉得膈应。 晚上回家,她忍不住拿出这方丝巾,看了又看,在脖子上比划两下,遗憾的想,办公室肯定是不好去戴了。这要是肖远送的该多好。 有一天肖远从柜子里拿衣服,不小心将装丝巾的袋子带了出来。肖远看了里面的东西,立时来到赵慕慈跟前,扬起里面的丝巾:“厉害了我的姐,啥时候买的?” 赵慕慈一惊,不由的看向他,发现他脸上只是惊奇和意外之后,心中略定,答道:“前两天。” 肖远坐在她身边,将丝巾放在她脖子上一边比划一边说:“姐姐现在很有钱嘛。啥时候准备拎个铂金包回来?” 肖远只是无心调侃,赵慕慈听在耳里,倒像是讥讽她一般。她心中本就不安,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我花自己的钱,干你什么事了?” 肖远愣住,他哪里有这个意思,不过是觉得赵慕慈去买爱马仕,比较意外而已。看着赵慕慈有点着恼的神情,他默了默,开口讲道:“没有嫌你花钱。我以为Hermes里面的东西会比较贵,同事们讨论的都是上百万的铂金包,我也还没有机会去逛,看到了就惊讶一下嘛。” 赵慕慈一言既出,心中早已后悔,此刻便垂下眼睛不言语。 肖远叹一口气:“论理应该我买给你的。现在你花自己的钱,我怎么会去怪你。追求好的生活,好的东西,本就没有错。说到底,还是我见识不够,消费水平跟不上你,才……才这么大惊小怪,让你误会。” 赵慕慈听到这里,抬起头,看到肖远垂着头坐在她身边,一副懊恼的模样。她心中一疼,伸手抱住他,伏在他肩头,口中只是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吼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肖远没有出声,只是抱住了她。赵慕慈心中又急又愧,心中的为难说不出口,忽然便哭了起来,呜呜咽咽止不住。 肖远不由的笑了:“好啦……我没哭,你倒先哭上了。我没有生气,你也不要哭了,好不好?” 赵慕慈不答,只是紧紧抱着他,像个小孩一般哭着。肖远一边劝,一边拍着哄她。 良久,赵慕慈停下来,看看肖远,低着头说道:“那个……我以后,轻易不会乱买东西了……” 肖远扑哧一笑:“瞧你这样,倒像电视里的小媳妇一般!”一边说着,一只手指将她下巴抬起来,笑嘻嘻的看着她刚哭过的脸。 赵慕慈心中越发对肖远感到愧疚。她不仅骗他,还对他讲过分的话。看着他笑嘻嘻的脸,她嘴一撇,眼中又泛起泪来。 “不许哭!”肖远说着便挠起她的痒来。这下赵慕慈可哭不出来了,两人笑着闹着,之前不愉快也烟消云散了。 因了这个事情,加上这丝巾本就不是她情愿接受的,所以她再看这东西,心中原本的那点喜欢都荡然无存了,只觉得膈应。名牌又如何,归根到底也还是负载着人类想法、记忆和情感的物质载体而已。如今她对这丝巾生了厌恶,也就谈不上善待它。她将这东西收在袋子里,放进衣柜的最深处,一次也不曾戴出去,就像打入了冷宫一般。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工厂法务部绯闻 从Tony孔雀乱开屏的癖好说开,Ella其实还有聊到另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 事情发生的工厂法务部那边。没错,这家美资外企内部竟然有两个法务部,而且互不干涉,互不来往。所谓工厂法务部,主要负责的就是公司几个工厂内部的所有法务事项,像货物的运输、厂房建设、维修、货品纠纷、往来贸易合同、设备租赁等,这其中免不了涉及很多出差、协调,以及和基层员工打交道的事情。工厂法务部的头也是一位男士,名叫Simon,手下领着十来号人,高级总监级别,有自己的办公室。 Grace曾经说过,两个法务部并存,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暂时也就只能这样,她也不想去接那一块的业务。赵慕慈心想,工厂法务部的事情Grace未必拿得下,这显然更适合男性去处理。Grace当时进公司也就是总监的身份,大约对方不肯妥协,只好并存。但是Grace可能有语言以及学历方面的优势,跟美国总部的沟通更直接,所以后来居上,升了副总。 工厂法务部内部有个法务专员叫Joy。Joy其貌不扬,身材略丰,但性格热情大胆,充满活力。不知是谁先主动的,Joy和她们最大的老板高级法务总监Simon看对了眼,两人好上了。即便在办公室也是眉来眼去,情意藏不住,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Joy的上司是一一名高级法务主任,名叫Olivia。Olivia觉得Joy写的东西审的合同都很不像话,业务水平差到令人发指。一开始她不知情,忍了几次之后便将Joy说了一顿,要求她加强业务能力,不要再犯类似的低级错误。Olivia很快便感觉到不对劲了,主要是来自Simon的态度转变,他忽然变得很挑剔,对自己的工作生出了许多不满。 Olivia对Simon上了心,开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很快便发现他对待Joy和对待其他员工有所不同。她又找机会去打探消息,很快从一个比较资深的员工嘴里得知这两人有一腿。 Olivia恍然大悟,原来是不知情中踢到了铁板,难怪自己不好过了。她很快调整方法,对Joy不再苛责。不仅如此,她还主动为Joy提供业务上的指导,指点她如何做事。奈何Joy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基础太差,即便得到了指点,也是转眼即忘。不仅如此,几次之后,她对Olivia这种业务上的“开小灶”行为似乎颇不耐烦,这情形大约类似于一个差生不耐烦听老师给他补课一般,因为实在听不懂,还耽搁打游戏。 Olivia一看这情形,很快知道自己吃力不讨好了。审核下属的工作本是她分内职责,如今审也不是,补也不是。不审就这么交上去吧,那是她失职,Simon只会怪她事情没做好。 心一横,她忍下气,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自己帮Olivia将所有的活都干了。遇到她不会的,她便替她做了,然后发给她,让她拿着到处去和业务部门显摆沟通。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半年,Joy对她的态度转变了,亲亲热热,就像亲姐一般。很快,Joy升职了,变成了高级法务专员,新招了一个法务专员,名义上是由她担任Mentor,进行业务和职场上的知道,实际上就是替她分担工作的人。Olivia显然也讨了Simon的欢心,成功升到了助理法务经理。 “真是个happyending。” 听完Ella略带说教的讲述,看着她略显郑重的表情,赵慕慈颇为识相的讲道。只是她这句话中略含讽刺,也不管Ella领不领会得到。 Ella听到,本来是想劝Monica在Tony这件事上不要太较真,顺便学点Olivia的随圆就方的做事方法,此时也沉默下来,忍不住附上一句:“是啊。” 赵慕慈本不想多说,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了:“这种事情就没人管吗?权力大了就能为所欲为了?” Ella忍不住笑了,像看小孩子一般:“从体制上来说,有人管。公司明确规定有利害关系的上下级之间不可以产生工作之外的其他关系,尤其是超越一般关系的亲密关系,否则其中一个就要辞职。但是在实际中,你要明白,你身在外企,但你面对的还是一群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赵慕慈不发一言,看着Ella,等她说下去。 Ella:“如果你是Olivia,你会怎么做?” 赵慕慈心想,她现在知道这件事情了,那肯定……如果她还想在这里干下去的话,大概率也还是会像Olivia那样做的。但是这样实在是憋屈,空有一身本事,却要去讨好一个小小专员,受这酸臭裙带关系的束缚,这气忍不忍得下倒是难说。 Ella倒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了一般:“Olivia的忍耐力,一般人还真是比不上,要我说,她也算是个聪明人,识时务。如果她一板一眼,就按照公司的规定去揭露举报,结果会是什么?最坏就是走一个。Simon肯定不会走,法务专员会走。可是Olivia很快也会走,因为她得罪了Simon,在工厂法务部里面没有活路了。” 赵慕慈没有说话,她承Ella讲的有道理。 Ella:“人心就是这样的,尤其是中国人之间的关系和合作,更是像玄学一样,只能自己去参悟。光是照着西方人做事的方法,或者明面上那些东西,大概率会掉沟里。” 赵慕慈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很不简单呢。她抿抿嘴,竖起大拇指,用眼神对她表示赞赏。 Ella也抿嘴一笑,颇有些伤感的说道:“你说的没错,权力大了,还真是可以为所欲为。Simon可以庇护自己的女朋友,Grace……可以让身边人工作时间做私事。我没有他们权力大,我谈了恋爱,互也互不住,连自身的职场前途都差点葬送,真是身不由己。” 赵慕慈忍不住拿手覆上她手背,表示安慰。 她心想,也是。如果Simon工作没啥纰漏,还颇有功劳,积年下来还有资历和人脉,光凭这一点男女之事,对方职级又不高,高层大约也不会就这么放弃他的。除非……除非闹的沸沸扬扬,对公司声誉产生影响。可是这样的话,那起事的人也要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脑中顿时开阔起来:对Simon这样的人,比他职级低、受他控制的人固然是有些无能为力,但是架不住比他职级高的人跟他认真啊,就像Grace跟Ella认真一样。他在公司呆了这么久,难免有些事情顾全不到。这一件孤事奈何不了他,架不住上面有人恨他,拿这事做筏子,给它搞大了。光靠Olivia单枪匹马,自下而上、明晃晃的去搞她老板Simon,大概率会成炮灰。 思维不自觉地飘到Laura身上去,又想到Grace对她的期待,以及对Laura的谋划。心中不由的一颤。Laura何尝不是在公司多年、立下功劳和苦劳的资深员工加高级总监?自己如果去搞Laura,那岂不是和Olivia妄想高调做事Simon一般,难于上青天?固然Grace愿意默默的支持她。可是谁能保证,万一事情陷入僵局的时候,她不会一脚踢开她,让她做了替死鬼以稳定局势,平息怒火? 看来此事,危险全在她身上,Grace倒是进可攻,退可守,当真是很“重用”她啊。看来此事,她要留意凶险,多过渴盼那万一成功后的甜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如今不知不觉到了这危墙边,前途高升什么的谈不上了,还是保命要紧。 乘着Ella犯怔的当儿,这些想法在脑海中呼啸奔腾,一闪而过。这些话,万不可叫旁人知道。想到此,她忍不住又犯了疑虑:Ella说到这件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跟她现身说法?一面想着,一面默默的打量起她来。 Ella却没有那么多心思。觉察到赵慕慈的目光,以为她在关心自己,便笑笑:“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从前,有些感叹。” 赵慕慈点点头,放下心来,对她点点头。 想了想开口讲道:“感觉Joy这样的关系户就像切水果游戏中的黑色石头,油盐不进,除非拿炸弹炸,否则还真是没办法,无法和其他水果组合被消除不说,还阻碍其他水果形成组合,真是影响得分。” Ella微笑:“一般这种也不太多。要是这种黑色石头太多,游戏根本玩不下去,人家也不玩了。公司里面像Joy这样的能有几个?毕竟还是少数,给人做谈资罢了。” “说的是。大概也是无依无靠,走不下去,才会兵行险招,将身体和名声,连同选择更适合异性的可能性也一并投进去,只为换在这专员岗位上的安稳生存和发展。像你,” 说到这里赵慕慈压低嗓音,靠近Ella耳边:“即便是面对总裁垂青,都毫不动心。” Ella笑睇她一眼:“别说了,没有的事。” 赵慕慈继续笑着调侃她:“有底气嘛!有价值呀!有恃无恐。” 一边说一百年肯定似的看着她点头。Ella笑而不答,看起来很是受用。不一会儿也忍不住感叹一声:“底层更容易孤注一掷啊。为一碗面杀人,为一个眼神杀人,为一个专员位子搭上所有。” 深刻了。赵慕慈心想。想想也是,正是因为无所依恃,心怀不安和恐惧,一看到机会便会付出所有,只求生存,全然不顾投入产出比。何止底层呢。很多身居高位却依然心怀恐惧的人,不管拥有再多,也仍然觉得不安和不够,心灵被锁在匮乏的枯井中,仍旧干着出卖身体和灵魂,疯狂抢夺资源、寻求庇护的事。 她忽然好奇:“Simon结婚了没有?” Ella:“看他的年纪,应该有结吧……不过好多版本,有说离婚的,有说两地分居的,有说没结婚的。搞不清楚。” 赵慕慈:“那我们等着吧,没准还能看到大房打小三的精彩剧情。” Ella忍不住笑了:“小声点。” 两人相视一笑,结束这八卦话题。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一条骚气的短信 Tony很久没有发消息过来了。赵慕慈一开始还有些顾虑,久了之后也就坦然。能做到总裁位,该有的胸襟和气度还是要有的。被女人拒绝了就要挟报复,那估计也到不了总裁的位子。她默默观察着Ella和小姐姐,更是放下心来。 本以为这事也就那么过去了,对Tony来说,她最多就是又一条滑钩的鱼,遗憾一阵也就转移目标了。谁知这事还没完。 有一天晚上八点钟,肖远难得早下班了。赵慕慈看见他颇为意外,张口说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会旷工了吧?” 肖远将背包往地上一扔,脱了外衣,转身倒在沙发上:“爱咋咋滴,反正我下班了。” 说完张开双手:“过来抱抱。” 赵慕慈噙着笑走过去,偎在他怀里,抬脸问他:“吃饭了吗?” 肖远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抱紧她,闭上眼睛:“吃了。好累。” 赵慕慈看着他年轻的面容,皮肤上出了几个红疹子,显然是和熬夜有关的。反观自己,这半年来作息规律,很少熬夜,连着皮肤都好了很多。她摸着肖远的脸,坐起来,拍拍自己的腿:“过来躺下。” 肖远顺从躺在她腿上,她拿起手边的洁肤巾,帮他清洁面部之后,又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几滴精油,掌心捂热了替他按摩起来。 “好香。”肖远忍不住说道。 “我们公司的产品,我老板推荐的,专门缓解眼周疲劳。” “是吗。手法也是你们公司专利?” 赵慕慈笑:“手法我自创的。”顿了顿又补上:“看了点视频。” 肖远嗯一声,过一会开口:“等下是不要问我办不办卡?” 赵慕慈又笑:“那你办不办嘛。” 肖远:“办。五千还是五万?” 赵慕慈:“您是上帝,您看着办。” 许是真的很累吧,不大一会,肖远便睡着了。 赵慕慈轻轻挪开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给他盖上薄毯,返身在靠近肖远头部的地毯上坐下,拿起一本看了一半的书看了起来。 这是一段静谧的时光。肖远睡着,她看着书,他们呆在一起。虽然没有交流,却也是一种高质量的陪伴。赵慕慈听着肖远均匀的呼吸,挨着他臂膀上的的温度,感到安稳又温馨,不由的嘴角微扬,低头看起书来。 手机响了一声,赵慕慈瞅一眼,发现只是无关资讯短信。她将手机静了音,怕吵到肖远。 不觉过了一个小时,肖远醒来,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侧转身子抱住她:“小可爱,你一直在这里呀。” “对啊。”赵慕慈侧头斜睨着他笑:“等你办卡呢。” 肖远也笑起来:“去年的奖金很快就要发了,到时候给你包红包。” “真的啊?”赵慕慈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用红包包的厚厚的?” 肖远看着她,觉得很好玩:“好,那就取出来,用红包包的厚厚的。” 赵慕慈开心的抱住他:“我要发财了~” 肖远也笑笑的,觉得她傻乎乎的。 两人聊一阵,赵慕慈去洗漱,肖远支起身子,拿过赵慕慈方才的书翻几页。是一位印度哲人写的随笔录,富有哲思和洞见。肖远看几页,一边翻一边对赵慕慈在读书的品味叹为观止。 他旁边的手机亮了,肖远不由的看了一眼,是赵慕慈的手机。一瞥之下并未留意,反应过来后,他按亮了屏幕。 上面是一个名叫Tony的人发过来的消息。Tony问道:“漫漫春日,你戴着丝巾走在阳光下,一定很美。” 肖远心中浮起一丝凝重。Tony是谁?为什么会给慕慕发这样的短信?丝巾?爱马仕? 肖远很快联想到了相关线索。他想起之前那条爱马仕丝巾,为此慕慕还跟他犯了口角。慕慕说是她买的,难道……难道会是这个叫Tony的买的? 他为什么买给她?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多久了?…… 肖远也是聪明人。凭着一条短信,他很快脑补出很多情节,联想到了许多的可能性。但是他很清楚这一切毕竟只是猜想,有一半证伪的可能性。他一边让自己不要乱想,一边又忍不住在脑海中胡乱猜想,方才的愉悦静谧的心情顿时无影无踪了。 赵慕慈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肖远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他双脚踩在地毯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垂着头,仿佛在思索什么。 赵慕慈走到他身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挨着她站着:“想什么呢?” 肖远没有做声。 赵慕慈见他不答,以为打扰到他了,便要走开。 肖远伸手拉住了她。 “坐下来。” 赵慕慈坐下来,顺手将毛巾递过去,想让他帮忙擦头发。 肖远侧过头,看了看毛巾,缓缓接过。 可是他却没有直起身子,只是两手握着毛巾,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 赵慕慈略感奇怪,她问道:“怎么了?” 说完拿回毛巾,自己擦起来。 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肖远坐直了看向赵慕慈,两只眼睛沉沉的:“那条爱马仕丝巾,是别人送你的吗?” 赵慕慈不由得心中也一沉。看到他的眼神,听到他的话语,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问,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大概想歪了。 为免多事,她答道:“不是。我自己买的。” “有发票吗?记录单呢?” 赵慕慈一怔:“干嘛?” 肖远:“有吗?” 赵慕慈嬉笑:“干嘛,你要给我报销啊?” 肖远不止可否,只是等着她的答案。 赵慕慈见蒙混不过去,于是答道:“不早说。我都扔了。” 肖远不做声,仿佛在思考什么。 赵慕慈想不通,便问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肖远不答反问,眼中带着迷惑:“Tony是谁?” 赵慕慈怔住了:“你知道Tony?还知道什么?” 肖远不答,只是看着她。赵慕慈感到了质询的目光,这种目光象针一样令她不安,远不是平时他平时看她的温柔眼神。 两人沉默了下来。赵慕慈本想解释,但她自忖问心无愧,隐瞒也只是不想多生事端,保护两人的感情而已。如今肖远用那样含着质询和严肃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做错了事情一般,她更不想解释,她不服。所以她便闭着嘴,脸上现出不悦的神情,在那里一下一下擦着头发。 肖远当然不是要和她吵架的。他只是为了弄清楚怎么回事。好让他没有顾虑继续爱她。他想知道有没有另一个人在和他争抢她,或者他们已经背着自己发展出了不亚于他和她之间的浓厚感情。他对她如此深入,以至于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患得患失的心情一下子把自己攥紧,令他想要弄清楚真相,知道怎么回事。 他等待着,可是赵慕慈却不开口。他看了看她,发现她有点不高兴,似乎还有点抗拒。想了想,他将手机递给她:“有人给你发短信了。” 赵慕慈接过手机,解锁之后便看到了Tony那条骚气短信。 赵慕慈鼻孔中喷出气来,双眼看向天花板,一副无语问苍天的神情。她心想,自己是不是哪里的香没烧到吗?Tony这朵烂桃花对自己不定时的骚扰,现在身旁的肖远也开始不依不饶,要她给说法,她这是招谁惹谁了?要去静安寺拜拜吗? 肖远还在等着她的反应。赵慕慈压下心中的烦闷和怒气,对肖远说道:“是因为这条短信吗?你才不对劲了?” 肖远只是看着她,微微点头。 赵慕慈:“远远,我现在很有点烦。不是烦你,而是被这短信烦的,还有Tony这个人。真的。我真的很想打电话过去骂他,但是我不能。所以我很憋屈。我知道你想要解释,甚至还想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现在不想解释,因为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我只有一句话:我没有对不起你。甚至那条丝巾也不是我想要的。所以,不要乱想,我也没有做错什么。” 肖远没有讲话,只是看着她,西湖等待着。 赵慕慈:“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让我把这件事情处理好。我选择不说,是为了不影响到我们之间。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说完,赵慕慈便走开了,她吹干头发,做好护肤,翻身上了床。 肖远仍旧坐在沙发上,维持着思考的姿势。一时玩玩手机,一时又停下来。房间里安静的可怕,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安静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走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想起了淋浴的声音。不多时,肖远带着一身水汽出来了,他也吹干头发,来到床边,翻身上了床。 他离自己好远啊。赵慕慈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的想。肖远没有得到答案,他没有吵闹。可是他躲进了安静中,这种安静吞噬了他们之间那浓的化不开的柔情蜜意,把这到处充满了爱情的甜蜜小屋变成了空寂的荒漠,把这制**情的双人床,变成了令人无法忍受的放逐之地,肖远那背身而睡的身影,就像是没有被太阳照耀的山脊一般,令她感到心慌和不安。 她试着靠前,从背后抱住他。肖远无动于衷。她试着抚摸他,可他按住她的手,将她丢开。她不依不饶,用力抱住他,用唇去亲吻他。可他一动不动,像是成了僵硬的石头一般。 接连被拒绝几次,她不由得停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写满失望。 “不理就不理。”她恨恨的想着,背过身去,将自己蜷起来,渐渐也困了。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这一刻对你真实 连着两天,两人都互不理睬。肖远固然是被那条短信搅乱了心,又得不到合理解释给闷的,赵慕慈却是既气不过Tony这样无耻纠缠,破坏她的私人生活,又委屈肖远对自己摆脸,搞的自己就像那风箱里的老鼠一般两头受气。于是她也懒得解释,就这么跟肖远赌上气了。 冷战了两天,晚上相互背着睡,到了第三天,赵慕慈睡不住了。 这天晚上肖远一如既往的加班到十一点多,赵慕慈早睡下了。她听见钥匙开房门的声音,肖远脱衣服的声音,淋浴洗漱的声音,吹头发的声音。不一会儿,床的另一边一沉,肖远睡下了,离的她远远的,估计还是背对着她。 赵慕慈在黑夜中睁着双眼,感受着房间中这种安静压抑的气氛。肖远在她身后平稳呼吸着,带动着被子也一起一伏。对Tony的恼恨不觉转到了肖远身上,加上这两天被冷待的委屈,她眼中也忽然就涌上了眼泪。一开始还控制的住,渐渐的连身子都起伏起来,带着被子也跟着起伏起来。 肖远也没睡着,只是眼睛酸涩难受。感受到赵慕慈在哭,他睁开了眼睛,同样看着昏暗的房间。他心中有气,本不想理她。可是听了一会,也还是忍不住回转身,从身后贴住她:“哭什么。” 赵慕慈越发哭的委屈汹涌,一边哭一边气不过,便丢开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肖远将她紧紧搂进怀中:“好了。” 赵慕慈回转身,伏在他胸口,还是止不住哭,一边哭一边蹬脚,像是在闹气的小孩一般。 肖远用腿按住她乱蹬的双腿:“床破了。” 哭了半晌,心中才平缓下来,赵慕慈此刻便趴在他胸口抽噎。不一会儿,抽噎也停止了,她安静了下来,两人都听着彼此的呼吸。 肖远开口:“我只是想要个解释,你为什么不给我?我又不想和你吵,只好自己闷着。就这你还委屈,你让我怎么办?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跟傻子一样吗?” 赵慕慈哭过,心中的郁闷散了,此刻脑袋清醒了。肖远心中憋着郁闷,还肯转过身来哄她,做的也可以了。看来不解释不行,毕竟给他瞧见了。 沉默一会,她转身按亮床头灯,去到卫生间,擤了擤鼻子,用水按了按自己哭红的双眼,再次返上床。肖远又背过身睡去了,她将他扳过来,俯下身,用手捧着他的脸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早点回来,我解释给你听。” 说完在他脸旁吻了一下,关灯睡觉。 第二日晚间九点,肖远便回家了。赵慕慈瞧见问他:“吃过饭没?” “吃过了。” 换过鞋子脱掉外衣,肖远坐到沙发前,看着赵慕慈,摆出一副等待的姿势。 赵慕慈放下电脑。此刻她已经恢复了理智,不再是昨天晚上闹气哭泣的小姑娘了。她拢了拢头发,看了肖远一会,开口: “Tony是我的大老板,公司中国区总裁。丝巾是他送的。” 肖远垂下眼,不做声。 赵慕慈:“他为什么送我这条丝巾,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收到之后,马上打给他,他也没有说清楚。我拒绝,他不肯收。我转账,他也不收。可我又不好做的太过分,毕竟是我大老板,要留点面子给人。所以这丝巾就留在家里了。但我一次都没有戴出去过。” 肖远无意识的握紧了手,似乎心里在紧张纠结。 赵慕慈:“还有他发短信,我也莫名其妙。我跟他说了我有男朋友,他还是发了那样的短信过来,还让你瞧见了。我本来想自己处理掉这个事情算了,但是你看见了,就不理我。我本来就没做错什么,还要被你用那种做错事的眼神看,我当然更不想解释了。谁知道……谁知道你如此狠心,两天都不理人。” 说到这里,赵慕慈垂下眼,脸扭向一边,明显又委屈起来。 肖远有些动容。他身子动了动,还是忍住了。不多时,他开口问:“那你喜欢他吗?” 赵慕慈看向他,有点好笑:“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肖远低头看向怀里:“总裁嘛。” 赵慕慈不由得嗤笑:“拜托。那人四十好几了,已婚有孩。这都不说了,我最近可是侦查清楚了,他的目标对象可不止我一个,就我知道的,就还有两位女同事也在被他骚扰。其他暗在水里的,就更不用说了。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他何德何能?” 肖远脸色稍霁,抬眼看了她一下,眼中有了和缓之意。 赵慕慈见状,便拖了声腔说起话来:“更不要说,他年老色衰,貌似无盐,哪有你好呀~” 瞧着赵慕慈眼中露出娇媚神态,肖远终于撑不住,笑了起来。 赵慕慈娇声道:“过来。” 肖远便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两人瞧着对方,肖远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抱住她。 赵慕慈:“以后不许不理我。” 肖远:“我只是不想和你吵架。我心里七上八下,不比你好过。” 说到这里,他扳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以后遇到事情不要一个人扛,要相信我。该解释的时候还是要解释,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和不安。” 赵慕慈看见他的眼神很是认真,不由得点点头。 两人静静偎着。 肖远忽然开口:“如果你这位总裁没有结婚,又只追你一个,你会动心吗?” 赵慕慈微蹙眉头,心想他怎么没完。抬眼看去,发现他的眼神中并无计较之意,有的只是沉静和探询,就好像一个人站在夜幕下,向遥远的星空发出探询一般。 赵慕慈也沉静下来。她看了他半晌,开口讲道:“你想听真话?” 肖远移开眼神,似乎犹豫了一下。很快他又看向她,有了某种坚持:“想。” 这下换赵慕慈犹豫了。对一个人真实,听起来好像天经地义,其实蕴含着某种危险。真实意味着,一个人心中所有的想法和念头,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隐藏的显现的,全部毫无遮掩、毫无保留的呈现给对方。她固然可以讲出真实想法。可是肖远能不能受的住,他们之间的关系能不能经得住这真实的冲击,她还没有把握。 可是。真实又具有某种吸引力。唯有对一个人真实,向他吐露心迹,这个人才算是真正的向他打开了。他们之间才有产生深层链接的可能。光是凭着肉体上的吸引,生活上的默契,情感上的交融,那不够。那是不够的。 肉体会厌倦,生活会习惯,情感会麻木,一切都抵不过时间。唯有相互看见了对方的真实,才会产生心与心的链接,那是可以抵御时间的。 短短数秒,赵慕慈在危险和吸引之间徘徊不定,难以抉择。 最终,她决定对他真实。哪怕是冒着危险,她都觉得值得一试。 “肖远。这是我对你袒露真实心迹的一个瞬间。不管你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对我会有什么评价,对这段关系会有什么想法,这一刻,我决定对你真实。” 肖远点点头,沉静又纯真的看着她。 “如果Tony没有结婚,又只追我一个,有可能我会心动。如果他恰好身材样貌,修养脾气都还过得去,这种可能性会增加。如果他还很爱我,对我很好,这种可能性会更大。如果他进一步在精神世界跟我很契合,那我应该就抗拒不了他。” 肖远仍然看着她,眼神却有些闪烁。 赵慕慈微微一笑:“因为这样的人就是我的理想型。每个人都有理想型,不是吗?我的理想型大致来说,就是在物质世界表现出色,在精神实际也探索很深的那种人。这样的人明白世界运转的法则,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并能发挥自身力量和所长,在世界这个大游乐场中玩的不亦乐乎,斩获颇丰;同时,他也很乐意探索自己的内心,通过探索自己,达到对其他人,甚至全人类的理解,从而从眼前的物质世界中超脱出来,明白生命不止眼前的苟且。 这样的人,是真正的发展了的人,是知行合一的人,是将自己与这个世界紧密连接,又能随时超然物外的人,是充分发挥了自身能量,并且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能量连接起来,为自己和人类作出奉献和推动的人。这样的人,不仅是我想要与之共存的人,也是我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 肖远静静地听着,似有所思。 赵慕慈,似在安抚他:“刚才我虽然是拿Tony做假设,但是他应该到达不了理想型的程度。有机会你见见他,你就知道,他是……他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回到刚才的话题,继续讲道: “跨国公司总裁的身份加冕了他,也为他增添了吸引力和影响力。他所吸引的,不仅是女性,还有男性,那些想成为他的人。因为人们普遍慕强,对于成功者总有一种天然的好感,我也不能幸免。如果他只是有钱,也许我不会,因为我们都能赚钱,我也相信我们以后会过得不错,这个世界给我们这样的人机会。如果他具备很多我的理想型所具备的特质,那我有可能会被吸引。实质上任何人具备了那些特质,都会吸引到我。” 说到这里,她看着肖远笑了:“你也有可能具备这些特质呀。我现在已经很喜欢你了。你只需要多那么一点点我的理想型的特质,我就被你迷的七荤八素,抬也太不走了。” 肖远被逗笑了,揉揉她的头发。 偎在他怀里,赵慕慈异想天开了:“甚至有可能,我一面爱着你,对你的爱不减少丝毫,同时我也对另一个人动心了,那个人身上有我的理想型的某些特质。有可能吗?没有人证明人只会爱上一个人,听到最多的是你只能爱一个人。人类用忠贞的观念,将自身爱人的能力限定成一对一,这样就少了很多麻烦和争吵。同时爱上两个人,甚至很多人的情形,是存在的,比如——特蕾莎。因为爱并不会越分越少。有多少爱的对象,便有多少爱流露出来。不管者对象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小孩,是物质,还是精神,是人类,还是动物。” 肖远将她放倒在膝头,皱着眉严肃的看着她:“不许你变成特蕾莎,我要穿的漂漂亮亮,和我谈恋爱!” 赵慕慈一听笑了,看着他,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爱。 肖远又说道:“我也不许你爱上很多人,多一个都不行。我指的是与成年男子发生恋爱关系。你只爱我,我只爱你。我们再制造出很多爱。分给身边的人,分给这个世界。” “好。”赵慕慈甜甜的说。 肖远瞧了她一会,觉得她此刻无比亲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触手可及。他不禁泛起微笑,看着她诚挚的说道:“谢谢你的真实。”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决定去退还丝巾 经过考虑,赵慕慈决定还掉那条丝巾,并且跟Tony讲清楚。半夜收到暧昧短信这样的事情,她不想再发生了。 忽然下了这样的决心,还是要归功于和肖远的交流。在跟肖远这个“局外人”的交流中,她忽然意识到,其实这件事对于Tony的影响,要远大于对她的影响。毕竟Tony的职级和头衔代表着公司的形象,相应的,公众及管理层对他的德行及名誉这一块的要求也高高的多。 所以他应该比她更紧张这件事闹大或者曝光,也因此,他不可能肆无忌惮的去纠缠她,她也不用那么忌惮他。至于说到内部的施压,毕竟他和她之间,还隔着一个Laura,还有一个Grace,Grace又直接受美国法务部管理,所以Tony想要给她穿小鞋,还是有点困难的。 最重要的,是肖远对她说:“不要怕,我始终在你身后。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赵慕慈被他拥在怀里,忽然就不怕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换一家公司,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在她看来,应该到不了那最坏的时候。 于是她便跟Tony约时间。Tony听到之后很开心,非常爽快的答应见面。赵慕慈又问肖远要不要一起去。肖远沉思很久,一会说去,一会又说不去。赵慕慈替他决定:“不如你提前去,找个不被注意的地方坐着,也不用上来坐,就暗中保护我,如何?” 肖远答应了。 于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赵慕慈去了一件咖啡馆,那是她约Tony见面的地方。 Tony很早就到了。看到赵慕慈便站了起来,理解周到的为她拉开椅子。 赵慕慈道谢坐下,乘着Tony去拿咖啡的空当,四处打量,终于在Tony斜后方的一张桌子上看到了肖远。肖远一身休闲打扮,戴着一副墨镜,一只腿架在另一只腿上,随意又貌似无聊的翻着杂志。 赵慕慈微微一笑,也没叫他。 Tony回到座位,将咖啡拿给她。坐定之后,他看向赵慕慈,眼中又露出那种略带暗示的笑,赵慕慈有些抗拒,便垂下眼睛。 Tony开口:“怎么不见你戴那条丝巾?” 此句正中赵慕慈下怀。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将脚边一个袋子拿出来,推到Tony跟前: “丝巾在这里。抱歉,我还是不能接受。有一天晚上您发了一条短信,里面提到丝巾,然后我男朋友便问我这丝巾是谁送的。我感到很受困扰。而且,不满您说,我们之间因此也产生了误会。正如我跟您之前讲过的,我目前在一段恋爱关系中,我们关系很好。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后来跟他做了解释,误会也消除了,但是这条丝巾我是不能留了。所以今天来,特意物归原主,谢谢您的厚爱。” Tony本来满心期待,以为终于有了进展,不成想却听到了这些话,立时心情有些沉郁起来。 赵慕慈身子一侧,似乎要站起来,不知为何又坐正了。只见她看着他,开口讲道:“也请您,以后不要发那种引人误会的短信了,就当是帮我的忙了。正常的同事间交流还是很欢迎的,万分感谢。” 这句话说完,赵慕慈便要起身离去。 被拒绝的这么清楚明白彻底,Tony脸上挂不住了,长久以来到处被优待和逢迎的优越感受到了刺激,总裁说一不二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心中那一点中国人特有的劣根性便有点压不住了,所谓西方礼仪,Ladyfirst,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慕慈便看见他沉下面来,细长的眼睛中暧昧和挑逗一扫而光,反而隐隐透出一点严厉和威胁。他开口说话了:“你不害怕吗?” 赵慕慈心中一凛,本待要走,此时便重又坐定了。 她鼓起心中勇气,含笑回问:“害怕什么?” Tony并不回答。 赵慕慈:“以我浅薄的见识,最坏你开除我。Tony你是干大事的人,怎么会为了一片小小丝巾,和一点上不得台面的短信和交往挫折,就跟我计较,同时也置自己的大好前程于不顾?” 最后这半句话,可是含了一些隐隐的对峙和威胁了。Tony有些意外,没想到Monica如此胆大,竟敢当面挑战他。可是他毕竟做总裁好几年了,临危不乱的本事还是有的。 仔细想想,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真要和她计较,真的就得不偿失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不可欺人过甚。 以势相逼不成,Tony随机应变,面色缓了下来,口中说道:“Monica你真会开玩笑。你这样的人才,公司求之不得,我又怎么会开除你。你想多了,不会有的事。” 赵慕慈也浮起笑容,笑而不言。 两人相对无言,甚是有些无趣。赵慕慈对他笑笑:“该说我已说完,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了,男友在家等我。” “等一下!”Tony伸手企图挽留她。 赵慕慈看向他,面色平静:“还有事?” Tony:“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以解心中疑惑。” 赵慕慈:“请讲。” Tony:“我可以给你权势,方便,晋升,金钱,物质享受,游玩的机会,还有保护。你们女人不就喜欢这些吗?为什么你不心动?” 赵慕慈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神认真又带些困惑,就像肖远那天晚上对她发出灵魂拷问一般。Tony这句提问,模糊又熟悉,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别的什么人口中听到一般。她看着他,俨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Tony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中国社会中相当庞大的一群男性,在向她发出提问。 也许他真的很疑惑吧。想到这里,她压下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对抗和排斥,平静又认真的回答他: “你已经结婚了,对吗。而且你的目标显然并不只是我一个,也不会只限于我一个。对于一个无依无靠、面临生存危机的女人来说,遇到你,也许是她一生的运气。可能她愿意成为你很多个女朋友中的一个。但是对我来说,你不够好。” “怎么就不够好?” 赵慕慈莞尔一笑:“冒犯了。除了有钱,你其他方面实在够不上有吸引力。学识,长相,责任心,忠贞程度,年龄,自身的魅力等等,都不够。钱是很重要,但也仅是一个考量方面,不会比其他方面高,也不会比其他方面低。” “你有点挑剔啊。” 赵慕慈又笑:“可能吧。” 想了想:“因为我不需要在生存线上挣扎,所以对异性自然就有其他的要求。我也不需要靠着男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的社会给予女性的机会和舞台,足以使我能够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也对自己充满信心。” “那将你赶回生存线上,你就稀罕我了吧?” 赵慕慈心中升起一阵厌恶。这何止是Tony这假洋鬼子的想法,这种想法潜伏在相当一部分人的心中,随时准备着寻找施虐对象。因为自己入不了对方的眼,匹配不上对方,便将对方从原本的处境、地位、环境中拉扯下来,进而踩到底,看着她一身污秽,陷入绝境之时,再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搭救对方于水火中,以期让对方在绝处逢生的境况下对自己生出感激甚至爱情,将对方当成光。殊不知那光本就不是光,而是魔鬼的火焰。 典型的癞蛤蟆吃天鹅肉的心态。 赵慕慈眼中蒙上一层虚无,声音波澜不惊:“我可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被人逼到无路可走还对那人心生爱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玉石俱焚。” Tony一怔,哈哈大笑:“Monica你就是爱认真,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我猜你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大不了我不在这里做了不就完了。可是如果我是被迫离开的,我会将我经历的一切都说出来,公之于众。现在网络媒体也挺发达的,让大家评评理,我也出出气。” Tony这下认真了:“哎呀Monica,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刚才说错话,实在抱歉,请不要介意。” 赵慕慈从善如流,重新笑起来:“不介意。” Tony沉默几秒,开口说道:“这个世界就是以金钱论英雄的。人们为什么都想接近我,因为我拥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活出了他们想要活出的样子。金钱,成功。对于男性来说,他们需要想我一样一步一脚脚印,修炼自己,埋头苦干,爬到巅峰。但是对于女性来说,你们有一条捷径:通过征服一个男人来征服世界。只要把握住这个男人,他的金钱、财富,地位,权势,你都可以共享。” 赵慕慈:“前提是我愿意忍受你已婚和拥有很多个女朋友的事实,以及不会把全部心思放在我心上,甚至随时都会忘记我的事实。Tony,万事皆有代价,我不是三岁小孩。” Tony也笑了:“我相信以你的实力和能力,你大概也会有所成就,但是这样,你太累了。你是以男性的方式在取得成功,我感到有点心疼。”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无法被垂钓的人 赵慕慈:“通过努力和奋斗,去工作,为社会输出价值,进而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和荣誉,这是所有人类的权利和价值所在,并非男性专属。即便是在爱情和婚姻,以及挑选适合自己的男性伴侣这件事上,女性也需要付出努力,才能选到适合自己的,经营好一份感情,你说是吗?” Tony有点无言以对。他自诩是做营销出身的,对人心的拿捏向来十拿九稳。可是Monica实在言辞方便,思维敏捷,好像读了很多书的样子,倒令他有些难以招架。他看了她一会,然后问道: “看到别的女性,尤其是比你年轻、又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女子,每天开豪车,住豪宅,国内外游玩,吃穿用度都是名牌,仅仅是因为找了一个有钱的男人,你不心动吗?哪怕连一点点的心动都没有过?心里没有落差吗?” 赵慕慈心想,这个问题可真是犀利。好东西谁不喜欢呢。物质优越的生活,谁不喜欢呢。只是每个人有不同的选择罢了。有些事情,她还真是俯不下身,所以也就不去羡慕那俯身的报偿。 想到这里,她回道:“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命运馈赠的礼物,暗中早已标好了价格。我想用来回答你这个问题再合适不过。落差当然有,但只是在我不懂事的时候。当我明白大多数人对于自身的欲望无力抗拒的时候,以及对于周围环境中四处弥漫的诱惑和意图无力觉察的时候,我就没有落差了,我庆幸自己如今还过着这样简单美好的生活。” “你不喜欢钱吗?” “我喜欢。” “可我觉得似乎对金钱有一种鄙视,甚至不以为然的感觉?” “不,我只是没有将它看的像别人看的那么重,重到超出一切。我将它看的和其他东西一样重要,你却觉得我对它不以为然。这说明,你很看重金钱,远远超过其他东西,比如爱情,亲情,友情,健康,时间,等等。” Tony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随即又反问:“为什么不看重钱?钱就是很重要啊。” “为什么要将钱看的过分重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是人类意识创造出来的一种能量的物质化表达而已。钱很重要,但并不比其他的东西更重要。就好比你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吃饱喝足了,自然就会撒开手,过分进食会让你很难受,甚至患上肠胃疾病。钱也是一样,够用就行。每个人对于钱的需求量,是不一样的,每个家庭也不一样。这取决于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以及如何看待金钱。” Tony:“我觉得你有点深奥。” 赵慕慈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聊过,所以对Tony也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排斥和反感了。她笑笑:“也许吧。我也很少会和人聊这么深。” 她好似意犹未尽,停了停又开口了:“有些人之所以将钱看的过分重要,其实是因为匮乏。他们心中存在着黑洞,无论拥有多少都不会满足,无论获取多少财富,总觉得不够,因为黑洞会吞噬一切,令他们始终觉得饥渴,想要获取,想要占有。所以为什么会有‘越有钱越吝啬’的说法?其实本质上就是这些有钱人还是生活在匮乏思维中,摆脱不了心中的黑洞。而这种思维方式和面对人生的惯性方式,会延伸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黑洞扩大了一般,吞噬越多,黑洞面积越大。” Tony觉的她好像在说自己,他脸上现出一丝不自然。然而他无动于衷,静待她说下去。 “心中怀着黑洞,会觉得钱大于一切,无比珍贵,胜过世界上一切东西。以至于遇到心仪的女性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用金钱作饵,去垂钓对方。如果遇上藏有同样黑洞的女子,视钱重于一切的女子,那就自愿上钩了。本质上他们是一种人。” “你是哪种呢?用什么才能钓到你?”Tony眼中泛起雾气,不自觉的问道。 赵慕慈:“我想人与人之间,并不仅仅是一方放饵,一方上钩这样的关系。在这种垂钓游戏中,有一方被物化成被猎品。被物化的一方并没有被当作平等真实的人去看待,她需要承受垂钓者的鄙视,嘲讽和厌倦,双方之间没法建立情感的连接,也很少相互支持,也没有真实的互动。所以这其实是一个人的游戏,很容易便倦了。” Tony陷入沉思。这说的,不就是自己么? 赵慕慈继续说道:“只是冲着钱去的人,不一定是在谈恋爱,有可能是在解决生存问题,或者填塞心里的黑洞。对我来说,不存在生存问题。我自己照顾自己,用心工作,便能很好的生活下去。如果再有一个相互喜欢的人一起,那我想,我的人生和对方的人生,就是在朝着幸福的康庄大道前进了。与异性交往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Tony为她鼓了两下掌:“精彩。不看钱,那你怎么去评判一个男人是否适合自己呢?” 赵慕慈:“对我来说,钱的重要性下降了,但并不是不重要,只是不那么重要了。我渴望到达远方,但我也享受当下每一刻的生活。对男友的选择是一个全面综合分的考量,而不是单科优越,其他都不及格。我更愿意找一个跟我经济能力差不多、各方面发展的都不错,同时彼此喜欢、相互支持的男朋友,过上衣食无忧、相对比较舒适的生活。两个人在一起,也有可能创造出罗马和辉煌。” Tony笑了,他对Monica有点好奇了:“那你现在在交往的这位男朋友应该很合你意咯?” 赵慕慈的笑从眼中荡漾开,整个人忽然像抹上了蜜一般:“对。他赚的还可以。长得也帅,个子又高,人又聪明,还会做饭,对我又好。每天按时回家,不乱撩其他女孩子。最重要的,他想和我在一起很久,为着我们的未来每天都在努力。” “哈哈!”Tony笑出声:“看来我真的是唐突了。对你们的美好生活造成了影响,实在抱歉。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放心,以后不会乱来了。” 赵慕慈:“谢谢。谢谢。” Tony若有所思,脸上似笑非笑,顿了一会开口了: “你刚才说我是在玩垂钓游戏。我反而觉得,对于什么样的异性适合做男朋友这件事,你显然考虑的很清楚,也有明确的目的性。从这一点上来看,你和我是一样的人,都是将别人当猎物的人。” 赵慕慈看着他心想,我可比你厚道多了。起码我等价交换,给出同样的真心,而你,除了钱,别的条件寒碜的可怜,真心,就不要提了。 可是她面上笑了:“您说是就是吧。那我们各玩各的,互不打扰?” Tony看她一眼,颇有兴味,良久说道:“Deal(成交)” 赵慕慈已经离去了。Tony看着方才她做过,此刻空着的座位,一只手摩挲着装着丝巾的包装袋,一阵思绪万千。 他本是被她的外形、打扮、谈吐和气质所吸引,觉得她看起来更洋气更独立,很有点西方女性的那种味道。他本以为她跟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两样,一点小礼物,一点甜头,大约也就拿下了。 可是今天这一番交谈,他才知道,原来她对世界和他人洞若观火,体察深刻,对自己也有清晰的认识和合理的欲望。正所谓无欲则刚,欲望越不泛滥,人的内心就越强大。她并非装模作样,而是真正的不受钱的蛊惑,看起来更像是钱的主人而非奴隶。 她有力量,比起别的女人更像一棵树,笔直生长的树。她有方向,对自己也更有掌控感。她的状态,更像是垂钓者,而非被垂钓的人。而她口中那个年轻英俊、优秀上进的男朋友,大约就是被她钓到碗里,予取予求的猎物。 “垂钓者的游戏。”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还真能说。自忖自身条件不符合赵慕慈的择偶标准,况且对方已经明确来表明拒意了,他便下定决心,不去自讨没趣了。毕竟这世上如她所说的心中怀有黑洞,甘愿被垂钓的人,多的是。 最重要的,也是颇为无奈的是,Monica根本就不是可以被垂钓的。她跟他一样,是喜欢去钓人的。还是各自找别人去玩啥吧。 赵慕慈来到停车场,肖远已经坐进车里。看到赵慕慈过来,他从车里下来,走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欠身作出一副请的姿态:“女神,我们回家吧。” 赵慕慈笑睇他一眼,看见他正抬眼望着她,眼中流露出许多东西,惊喜,真诚,赞赏。她看了他一会,也不说话,含笑跨上车去。 回家路上,肖远问她:“如果你们总裁现在离了婚,又发誓只追你一个,你会喜欢他吗?” 赵慕慈心想,这家伙心里的醋冒不完了。不过她还是回答:“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啊。” 肖远忍不住嘴角泛起笑容:“还有呢?” “……你年轻啊。” 肖远:“你就喜欢年轻啊。” 赵慕慈看着他笑:“我能说是吗?我喜欢年轻,喜欢你这个年轻的小伙子。” 肖远:“如果我老了呢?” 赵慕慈:“到时候我也老了呀。我们就老在一起。” 肖远:“没错。就是这样。老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242章 肖远内心的不安 Tony没有再纠缠了。日常在办公区见到,两人就例行公事般笑一笑,赵慕慈垂下眼,Tony便气宇轩昂的走开,正常的不像话。 肖远却有些变成舔狗的迹象。说起一开始和Tony针锋相对那几句话,肖远夸赞不已,说她不畏强权,有金戈铁马之气。说到后来,连“高风亮节”这样莫名其妙的话都用在她头上。赵慕慈哭笑不得,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让他讲了。 一个晃神间,不由得便想到,前几日才和Ella说到底层更容易拼命,如今听了Tony一句不轻不重的威胁,她便说出“玉石俱焚”这样的话来,不也是在拼命嘛。仔细想想,相对于Tony而言,她可不就是妥妥的底层嘛。为了在公司不受影响的生存下去,没有底牌却跟Tony针锋相对起来,果然有点拼命生存的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慕慈和肖远在热恋的氛围中待了这许久,本来差不多到了要降温回到比较正常的阶段了。偏偏Tony忽然出现了,就像催化剂一般,又似大军压境,让两人顿时抱的更紧了,爱情火焰也烧的更旺了。 赵慕慈自然是更清楚了自己对人生伴侣的想法和对肖远的中意与喜欢,进而生出了更多的喜欢;肖远这边,倒像是凭空又添了一倍的柴火一般,烧的更旺了。 这其中原因,说的出的,自然是听到赵慕慈对着Tony这个追求者毫不掩饰的表达了对自己的喜欢和期待,以及面对总裁不卑不亢,思路清楚的表现,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爱意;说不出的,则是面对跨国公司总裁这样强大的情敌和对手,本就自忖不敌,心中不安,谁知慕慕不用自己出手,亲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了结了此事,断了总裁的念头。自己不费什么便战胜了敌手,保全了面子,更不用去面对那可能打不赢的局面,真是幸甚至哉。 由此,他对赵慕慈的感觉越发强烈,爱意也越发澎湃。若说之前是小溪,小河,小湖,如今便有发展成大海的趋势,汹涌澎湃,不可抵挡。 赵慕慈毕竟已过了恋爱大过天的阶段。对肖远的爱情固然真挚又诚恳,却不至于冲昏头脑,什么都不管不顾。上班的时候,一个人相处的时候,理智的部分便渐渐苏醒过来,带着她从玫瑰色的迷雾中走出来,用一种旁观者,或者灵魂出体般的上帝视角去看待自己,肖远,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开始注意到,肖远固然帅气又美好,温柔又专注,上进又努力,总之很多很多的优点和好处。但他毕竟也是一个人类,人类便是好坏参半,优劣并存的。优秀人类肖远同学自然也就符合人类的上述特征,就像她自己也是同样的好坏参半,优劣并存一样。 产生的这样的念头和评价,是因为她渐渐发现,肖远似乎失去了之前的舒展和坦然,变得有点在意和紧张了。许是因为上次看到Tony短信的缘故,现在自己一玩手机比较久,肖远便会有意无意的往她屏幕上瞅,俗称窥屏。有那么几次,她留意到肖远似乎有在查看她的手机屏幕,或者即便没有明显的查看动作,他与她的手机总是同时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赵慕慈多少有点不舒服,觉得他要么不信任自己,要么就是不自信。不论哪一个原因,都令人不悦。不过一想到他毕竟年轻,又这么在乎自己,才会举止失常,心中的那一点不舒服便被压了下去,下次看见了也视若无睹,不往心里去。 不仅如此,肖远打给自己的电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候白天上班期间也会有三四个进来,问她在做什么。有时候她接,有时候来不及说久,接起来两句便挂断。有时候来不及接,就变成未接来电。晚上十一二点的当儿,肖远回到家,还会今天工作忙不忙,做了什么。 赵慕慈朦胧中听到他抱着自己问,少了理性的控制,情绪便不受阻碍的涌现出来。她越来越多的皱眉,有时候边说要睡了,不肯答他的话。第二天醒来想想,那么晚了,不去睡觉还关心她的生活,大约只有在乎自己才会做的出来,心中又不由得软了。 看着肖远一日一日带着紧张和不自信在爱着她,赵慕慈心想,由着他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她的耐心会耗光,到时候他们就会爆发争吵。其实不用等到那一天,眼下的日子,她都觉得不怎么令人愉悦了。紧张、不安和不自信似乎已经开始污染他们的感情了。 于是在一个有风的午后,两人坐在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展开了对话。 对话由赵慕慈发起。当时她坐在一团坐垫上,肖远枕在她腿上,正闭着眼由着她给他掏耳朵。 “远远。” “嗯?” “最近工作还好吗?” “别提了。来了个变态女魔头。” “多变态?” “吹毛求疵的那种。还很高傲,不可一世。最关键,态度恶劣,很瞧不上别人。” “……那应该多少有些本事吧?” “她坐那个位置,有点本事不是应该的吗?不然谁忍她。” 赵慕慈不由得笑:“说的也是。” “很讨厌她吗?” “岂止我讨厌,我们组里很多人都对她不满。真的好烦。” “那你们大老板呢?” “这就是最可气的地方,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我们大老板还夸她,啧啧。脑子坏了。” 赵慕慈知道他是被情绪带偏了。她说道:“我要是你,我就把讨厌她的精力省下来,看看她身上有什么可惜借鉴和学习的地方,凭什么坐到比自己高的位置上去,又凭什么让大老板喜欢她。光是讨厌有什么用。气的还是自己。” 肖远本来一肚子郁闷气准备诉说,听到赵慕慈这样讲,一时便讲不出来。赵慕慈也不出声,只专心帮他掏耳朵。 静了一会,肖远开口了:“说的也是。这样做更聪明,也更能有长进。” 顿了顿:“只不过,天天被她折磨,心里的郁闷和鄙视都散不完。哪儿还有心力去学习和借鉴。向一个讨厌的人去学习,难啊。分分钟劝退。” 赵慕慈不语,过了一会说道:“那就不说这个讨厌的人了。” 两人静了一会儿。赵慕慈开口,嗓音柔柔:“远远,你最近是不压力有点大?” 肖远:“你说工作吗?” 赵慕慈扳正他的脸,他睁开眼瞧着她:“我是说我们之间。” 肖远不想承认,勉强笑道:“哪有。” 赵慕慈:“我都感觉到了。你天天在我身边,还是比较了解你的。” 肖远不做声,过了一会说道:“我能有什么压力。” 赵慕慈用手扶上他的头发,一边说道:“是不是担心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在追我?” 肖远看了她一眼,转头将脸埋进她衣服里,闷声说道:“没有。” 赵慕慈将他扳开:“你听好了:没有。现在没有人追我,除了你。” 肖远垂着眼,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不说话。 赵慕慈:“将来,也许还会有,也许就没有。你应该感到高兴,说明你女朋友我有魅力,你眼光不错。” 肖远脸上现出一丝赧色,垂着眼讲话了:“我不喜欢你被别人惦记。一知道别人喜欢你,我就觉得我好像要失去你了。” 赵慕慈:“怎么会?我又不是一件东西,随便人看上就能带走。” 肖远:“你是我的。”脸上透着固执。 赵慕慈微笑:“我是你的。” 她又说道:“可我同时还是我自己。我知道我想跟谁在一起。不是随便谁来喜欢就可以带走我。你的眼睛张在外面,只顾去防范谁可能会喜欢我,企图将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这样多累……而且也影响我的感受。我不可能不去和人交往,也不能控制别人是不是会喜欢我。可是我能控制我自己。我明白我要和谁在一起。如果我决定了,我就会认真对待,付出真心。” 肖远已经坐了起来,挨着赵慕慈。他将手搭在好慕慈手上,开口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再来一个你们总裁那样的人来追你,同时他又满足你绝大部分选择要求,那该怎么办?我没有信心胜过他,也没有信心留住你。” 这样说着,他低下了头,仿佛已经掉进了那样的困境一般。 赵慕慈有点好笑:“你这是杞人忧天吗?哪里有这样的人?还愁成这样?真有那样的人,到时候再愁也不迟。现在就过好当下,享受我们在一起的小日子不好吗?” 肖远不答,维持着低头的姿势。 赵慕慈逗他:“等到那样的人出现的那天,没准你也功成名就,不比他弱。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又或许,那样的人就是未来的你也说不定呢。如果是这样,那我倒很希望他在未来出现,这样你就带着升级改良后的装备再拿下我。一切都在发展和变化呀!干嘛自寻烦恼?” 听到这里,肖远抬起头,脸上带着奇异的笑:“你说的对,就是这样。” 赵慕慈瞧了他一会,歪着脑袋调侃他: “你是在玩特洛伊战争抢夺海伦的游戏吗?将自己想象成没有长成的王子,要和身经百战、年富力强的邻国国王抢夺美女海伦?海伦没有意志,也没有话语权,只是任人争夺,身不由己。你失掉重点了!重点不在于你头脑中那场和不存在的强大竞争者之间的争夺游戏,而在于我和你,我们之间的感情和联系!我们是否相爱,是否认定对方,是否有真实的感情,是否共同成长,这个才是重点啊。只要我们坚定心念要在一起,谁来追求我都没用啊。” 她明显的感觉到肖远内心的想法。其实她心里有没说出来的一点不甘,那就是在他的这场假想战争游戏中,她似乎就是一个战利品,谁打赢对方谁就拥有她,而她没有任何话语权和决定权,她感到自己被物化了。 谁甘心被物化呢?她也是有选择权的好不好。 转念一想,古今中外,为了一个女性决斗的男人们前赴后继,乐此不疲。也许这就是男人竞争的方式,通过比赛定胜负的方式消灭竞争对手,为自己追到心仪的女性扫清障碍。可是肖远这样紧张不安,进而将这种不安传给她,某种程度上已经对她造成了干扰。这让她觉得,也许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处理方式。 她忽然想到Frank。Frank曾经在夕阳下给了她一个轻轻的吻。她拒绝之后,他便没有音讯了。从他离职至今,都没有一丝音讯了,不曾联系她,更不用提追逐。Frank那样不肯输,事事力求最好的人,为什么没有像Tony那样死追不舍,和同类竞争?是因为他不屑于为女人去争抢,还是那天本身就是在逢场作戏?又或者……他尊重她的选择,并不将她看作可以争夺的战利品?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被肖远的话夺了注意:“我当然重视我们之间的感情了。可是攘外安内一样重要啊。总不能眼看着一个条件比我好太多的人不停对你献殷勤,我就眼睁睁看着。到时候你又说我对你不上心,根本不在乎你。” 赵慕慈语结。肖远这一番话听起来好像就是那么回事。可是却又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又想不到。 想了想,她说道:“你老实回答我,在你心里,有没有真正将我看作一个平等相处的人?还是只是一个可以和别人去争抢的战利品?” 肖远不由的失笑:“你傻了吗?问这样的问题?” 赵慕慈坚持:“你回答嘛。” 肖远:“当然是将你看作平等相处的人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战利品这三个字,顿时停住,思索几秒,改口说道:“我想我刚才没太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这两种,大概可以分情况讨论。就我们之间来说,你是跟我一样的人,一个迷的我神魂颠倒的大美女,我们之间当然是平等的,那还用说吗?可是换个语境,如果是在男人之间,存在竞争的情形下,女人自然就是争夺的对象。其实换了女性之间不也一样吗?同时看上一个男的,这男的也就成了争夺的对象,这个跟平等或者物化这样的概念没有关系。” 赵慕慈:“为什么要争夺呢?被争夺的那个人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啊。用得着争夺吗?” 肖远:“如果遇上不能抉择的情况呢?如果如你之前所说,同时爱上好几个怎么办呢?不就得PK吗。被争夺的那个人成了裁判,她看谁好,谁就胜出。” 赵慕慈有点无语,脑袋也被讲的不太清楚了,只好嘟囔一句:“无聊。” 肖远:“没办法。进攻和取胜是写在男人基因里的,谁都没办法,包括我们自己。” 也许吧。沉默一会,她说道:“不管了。我只想要你不要给自己制造假想敌,搞的自己很紧张,然后再将这种紧张带到我们的相处中。这不是什么好的事情。我要不是被影响到了,也不会跟你聊这些。” 听她这样说,肖远从善如流:“好啦。知道了。我不再杞人忧天了,专心爱你就好。” 赵慕慈瞧着他躺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一样,心里的喜悦又泛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243章 钓鱼不能学太公 傍晚。位于南京市栖霞区的一处居民小区内,有一户人家的窗口此刻亮起了灯光。透过隐隐绰绰的树影,窗口不时有人经过,交谈的声音也有三两句传了出来。Frank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浮起微笑,继续往前走去。 今天是妈妈生日,全家人都回来了。爬楼到家门口,敲敲门,开门的是大嫂:“立泽回来啦!” 顾立泽开口叫:“大嫂。” 走进去,全家人都在。侄子侄女扑上来,一边叫着,一人一条腿。顾立泽行动艰难,将手中礼盒与包递给大嫂,伸手抱起侄子侄女,来到厨房,跟妈妈打招呼。 顾立行今天也在厨房,此刻正在掌勺做大厨。父亲母亲在旁协助,递碟递菜。 “爸,妈,哥。” “回来啦!真及时。”顾妈招呼道。 “生日快乐,妈妈。”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顾立行扭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身,一边颠勺一边喊道。 “二叔什么时候找媳妇呀?”两岁小侄女奶声奶气的问道,一只小手拍在他脸颊上。可见平时没少听家里唠叨。 大家都笑了。顾爸从眼睛上方瞅了顾立泽一眼,脸上笑容未歇,欲待点他一句,想想还是罢了。 一家人和和乐乐吃过饭,挨次给妈妈祝寿,也都得了红包。 轮到顾立泽,妈妈递出红包,拉着他的手说道:“下个生日,要是能看你领个女孩子回来,妈妈就更高兴了!” “哎。”顾立泽温言答道。 饭后闲聊,说着说着就扯到顾立泽身上去了。顾爸刚开了个头,顾立行便顺着说起来了: “那个朱老师还记得吧?上次立泽跟她还见过面聊过天的。她最近一个课题中了国家重点项目,两百多万呢。大家都很惊讶。这朱老师平时表现平平,不显山不露水,忽然一下就中了这么一个重点项目,同期很多比她资深的老师都比不过,一鸣惊人,大家都觉得不简单呢。” 顾爸微微点头:“年轻有为。” 顾立行:“要说这朱老师还真是厉害,她当初申报这个课题的时候就到处找一起负责分课题的合作方,很多业界有名望的教授都被她说动了,加入了她这个课题组。其中还有一个级别颇高的博士官员也加入了,这社交能力,厉害。都说她的团队堪称业界大碗云集呢。” 顾爸沉默一会:“社交能力确实是个优点。主要还是要课题好,专业过硬,符合国家产业发展需求。” 顾立行:“朱老师都被夸上天了,专业又好,人际关系又好,人还漂亮,难得。听说这段时间,给她介绍对象的人都多了许多呢。” 顾立泽笑了:“这有什么。拉人进课题组那肯定是要分经费给人家嘛,还有项目做,得钱得名长经验的事,谁不乐意?振臂一呼自然应者云集。狼多肉少,只怕这朱老师还要仅仅捂住口嗲,仔细选一选人呢。” 说的没错。顾立行心里默默的想。不过他说这些也就是个引子,下面的话才是重点。 所以他不理这茬,继续往下说:“虽然有许多人来给她介绍对象,但是你猜怎么着?她倒是来跟媛媛问起你,是吧媛媛?” 何媛正在给两个孩子擦手,闻言笑道:“是,打听过两次。” 顾立泽一听,这话题拐的如此突兀,直奔自己而来,当下便决心闭嘴,再不多说一个字。 顾立行:“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就见了那么一会儿,就让这朱老师念念不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非礼人家了呢。” 何媛阻止:“瞎说,你又没见。当着小孩面的。” 顿了顿又说:“也就问过两次,打听立泽还单身不,是不是找下了女朋友。还说过一句气质好,再没别的。” “哟!啧啧啧……”顾立行怪叫了起来,何媛忍不住笑了,连着顾爸顾妈都被逗笑了。 顾立泽本垂着眼作木头人,此刻也不禁莞尔。 顾立行继续卖宝:“妈妈你说,我跟立泽到底谁长的好?他为啥就那么有女人缘呢?” 顾妈妈:“两个丑八怪,没一个省心的。要说也只能说人家姑娘瞧得起咱家孩子。那么优秀,找谁找不着。” 何媛瞥了老公一眼,本来要出言敲打的,此刻也就心平了。 听到顾妈在吐槽两个孩子,顾爸“嘿”了一声,瞧着俩儿子乐了。 四岁侄儿一直瞧着大人说话,此刻眼睛亮亮的,看着顾立泽:“二叔……二叔是单身狗……” 大家笑了起来,连顾立泽都没绷住,顾立行笑的最豪放。何媛忙拉儿子过来:“二叔是长辈,讲话要有礼貌。” 儿子:“可是爸爸就那样说过。” 何媛:“爸爸能说你不能。” 顾妈开口问了:“那姑娘,你瞧着怎么样啊?” 顾立泽正准备跟大嫂说没关系,听到母亲在问,回头发现在问自己,犹豫半天:“还行。” 知子莫若母,顾妈一听这语气,便知道他是不忍扫大家兴才那样讲。于是顿了顿说道: “俗话说成家立业,你事业做的好,家庭方面也该抓抓紧。遇到好的女孩子,要抓住机会,别让她跑了,跟你哥多学学。” 顾立行立刻神气起来,对着顾立泽用拇指指着自己,一副自得的模样。 何媛也不由的垂下眼睛笑,自己婆婆讲话实在讨喜,难怪家里这么和气。于是暗下决心要跟婆婆多学学。 顾妈又说道:“这朱老师,你想见了就见见,实在不合适,那也就算了。讲点礼貌,别对不起人家就是了。” 顾立泽知道母亲这是一半为自己着想,一半给大哥大嫂面子,于是应道:“哎。” 家中的狐狸犬此时悄悄走了过来,起身爬住顾立泽膝头,微微张嘴摇起尾巴。顾立泽伸手摸摸它的头,一时神思恍惚,想到了赵慕慈身上。 她的头发摸起来也是这般的触感,只不过相比之下,要薄的多。 想来,好像是有许久未联系了。她还好吗? 家里的欢笑谈论持续着,话题已经换了。顾立泽摸着这只狐狸犬,心思早已不在此地。 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新人。日落星移,人事变迁,她就像雾气一般,就着落日的余晖消散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他不忍打扰,不想破坏,只是如她所愿的,待在同事的角色里,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和氛围。 他想起那张照片,那张他从她座位挡板上悄悄拿走的照片。镜头中赵慕慈穿着烟灰色细纹格休闲西装,驼色九分裤,脚上一双方跟敞口鞋,露出雪白脚踝。头发上沾着水汽,在伞下迷迷蒙蒙的看过来,嘴角一点笑意,神情是随意的。身后是模糊的雨夜街景,旁边橱窗中透出暖色的光,渲染了她半边的脸。 那张照片他看过无数遍,此刻闭上眼睛,便能想起里面所有的细节。暧昧,放松,动人。 大哥又在问他话了。顾立泽听到他在问科技法律方面的事情,便开口回答他。 夜已深了。大哥一家起身告辞,临别时要顾立泽抽空到学校去找他。 将大哥送到一楼,看着他们驾车离去。返身上楼,看到妈妈正在穿围裙,准备洗碗,便将她身上厨衣扒下来,将她推出厨房,自己去洗碗。妈妈自然不肯出去,在一边帮忙擦着碗,一边跟他说话,问问工作,问问身体,问问心情。 第二日清晨五点半便被老爸从床上叫起来:“欠我一次钓鱼,现在就兑现。” 顾立泽闭着眼睛穿好衣服。趁着麻麻未亮的天色,跟父亲走到家附近的一个小湖边。 没想到有人比他们还早。顾爸出声招呼,顾立泽才认出时附近的邻居陈伯。 招呼过,两人坐下来开始钓鱼。 这样昏暗的天空,这样的小湖。不远处上方有一条公路横跨而过。 上海也有这样一个地方。有那么一个夜晚,他开车追上了赵慕慈,听她诉说,将她拥在怀里,由她痛哭,释放心中委屈。他也偷偷录了她的音,后来给她知道了,伤了她的心,惹得她又哭了一场。 然后……然后他情不自禁吻了她一下,从此爱上了夕阳。 再然后……她说自己有女朋友,然后拒绝了他。 顾爸忽然出声了:“钓鱼要平心静气。你这么激动,杆子抖个不停,哪个鱼瞎了眼会上你的钩?” 顾立泽回过神来,听爸爸说的甚是好笑,不由的莞尔:“没有激动。” “心里有事?” 顾立泽顿了一下,开口答:“没有。” 顾爸:“你小时候顽皮,是个猴子的性格。后面做了律师,倒是比你哥还老实许多。但你的本性是改不了的。皮猴子一个。” 顾立泽笑。 顾爸:“能让你这么不稳当,该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心里痒痒?” 顾立泽心中一惊,老父亲这眼神,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立刻否认:“哪有。不能是工作上的事嘛?” 顾爸:“刚工作那会倒有可能。这几年,就没见过你为工作发愁。要为工作,你早开口了。还会这么闷。” 顾立泽不由的心中感叹:“知子莫若父,这话果然有几分道理。” 但是他嘴上兀自辩解:“这么早被拉起来,我没睡够嘛。” 顾爸不语。听了一会儿说道:“这钓鱼啊,不能学姜太公,搞愿者上钩。真要学他,很可能就等到头发花白。得使点巧劲,把这饵喂得香香的,钩子也搞的弯弯的,鱼一咬上去,看准时机,就要使大力,务必将它拖出水面,这就钓到了。钓到之后,是养是吃,就看你了。” 顾立泽听着,心中泛起疑虑,摸不清老爸是在传授钓鱼真经,还是机带双敲,为他指点迷津。可他自忖并未提到过心中这桩遗憾事,老父亲如何得知? 他胡乱答应一声,不敢多问,就着黑沉沉的湖面发起呆来。 正在怔忪间,听见父亲叫:“快,拉!” 他醒过神来,浮标已然沉了下去。他果断收线,果然一条小鱼咬在线尾。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卸下小鱼,模模糊糊说出这一句。 顾爸就着天边一点微光观察着自己小儿子,微微一笑,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水面。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 从父母家回来之后,顾立泽陷入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之中。与其说这种情绪是突然出现的,不如说它酝酿已久,因了一场家庭聚会的催化和亲人们的调侃,从之前的压抑隐蔽变得显而易见,不可忽略了。 他不肯承认又无法忽略的一个念头是,他遇到了自己中意的人,却不能拥她入怀,因为她有男友。这意味着,他要与她失之交臂,抱憾终生。这让他感到甜蜜又痛苦,怅然若失。 这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很快便转变了,变成一种类似于忧郁的情绪。他开始有意无意的留意那些破碎伤感的流行歌曲,以前他是不听的;他吃的食不知味,脸上也少了笑容,连眼睛都蒙上了一层忧郁。 晚上躺在黑暗里,他会忍不住抚摸床的另一边,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令他更觉得惆怅,脑海中也会浮现出类似这样的句子:“失眠是枕头之上无尽的流浪。”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转变了,从一个理性果断、不拖泥带水的律师,变成了一个忧伤感怀,剪不断理还乱的诗人。 尤其是看着夕阳每日从窗边落下的时候,他心中的忧伤和缱卷,遗憾和惆怅便随着那昏黄的铺遍的光辉达到顶点,令他觉得浑身虚弱,心中泛起隐痛,好像被人刺了一箭般。每每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半。理性的一半在头脑中喊道:“这太可笑了,赶快振作,保持强大!”而感性的一半却捧着心中的遗憾,像是捧着未竟的理想或尚未盛开便濒临枯萎的玫瑰,不断的在他内心制造出一阵冲动:“去找她,去找她!拥她入怀,与她相爱!” 同事们显然觉察出了他的这种转变,男同事会关心他,是生病了还是压力太大?不要太逼自己。女同事们却是另一番反应,觉得他似乎更像爱情电影男主角了,帅气加上忧郁,更有看头了。 压抑许久,一朝破功。爱情的火焰在内里缓缓焚烧着他,将原先的一切冷静自持,若无其事烧的一干二净。内心的想法和情感再一次无比清晰的展露在自己面前,无从躲避,无法忽略,无处可逃。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渴望拥有一个人,可是赵慕慈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并且为此拒绝了他。随着那句谢谢,他就那样守分随时的呆在原地,再也没有了前进的勇气。 工作繁忙一如既往。以前不觉得,如今在这忙碌中,他竟也感到了一丝枯燥和孤独,繁华之下尽是空虚。这生命尽用来做这些事情,尽是为了别人而忙碌,却没有空去顾及一下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自己真正的热情所在。 可是繁忙有一个好处,可以让他从那种内心的焚烧与煎熬中得以暂时解脱,获得些许喘息,就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时候那样。前进无法,后退不得,待在原地备受煎熬。所以他免不了要逃了。工作接的更多了,他也更忙碌了。不仅做客户的工作,还开始亲自做起了案子,日日熬到很晚,甚至通宵。求的是疲惫到极点,倒头就睡,没有精力想到其它。 内外夹击之下,他果然生病了,就像他那些地下迷妹们所担心的那样。病是由一场夜里两三点的大风引起的,很快变成感冒,再演变成高烧。他不肯休息在家,坚持到所里上班,好像忽然之间敬业到了极点,其实只是在逃避。但是他很快烧的迷迷糊糊,逐渐不省人事。 智诚显然已经习惯了三不五时将律师送到医院急救的事情。好在他问题不大,就是重感冒又不肯休息。人事部见风使舵,赶紧发了篇宣传通稿,什么合伙人带病熬夜通宵加班做案子,敬业精神实乃智诚服务精神之写照。 一场病养好,他清减了许多,倒是看着少了许多世故和浮华。情绪和内火似乎也随着这场病烧走了,人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静下心来的时候,不由想到父亲对自己讲过的那番钓鱼的经验来。 不管父亲对自己这桩心事是否知情,那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一味作姜太公,强调尊重和民主,强调绝对的平等自愿,也许并非是明智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精髓,也许就在这拉拉扯扯之中。一拉一扯,都是使力,只不过劲巧而已。都不拉扯,等着对方走近,最终难免走散变成陌生人。 由此他想到,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是要想法设法和她在一起。也许一个人会有成千上万个合适的匹配对象,没准他和她也是匹配的,又没准,他比她现在的恋爱对象更适合她也说不定。如果没有开始,这一切的可能性都不会显现,他也只好如现在一般原地踏步,没有任何转机,而她只会成为他生命中那匆匆流逝的过客。 虽然如此,可是又该怎么办呢。难道去强抢吗。他暗自祈祷,若是有缘,请务必给他机会,他会行动,竭尽所能,成全自己,也给她新的选择和希望。 这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卢婧打过来的,他接起来: “卢婧。” “顾律师。” “你说。” “是这样的,有件事想麻烦你。” “嗯。” “就是我两个孩子吧。庆生走了这许久,俩孩子都见不着爸爸。女儿还好,儿子懂事了,好像知道什么了。我跟他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要很久才会回来。他听了,又问爸爸做什么。我想光靠我一个人说,始终还是不够。孩子正在形成认知的关键期,我想……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来跟他讲几句话?说一说他爸爸的工作,为人,我想会有好处的吧。” 顾立泽沉默一阵:“可以。不过……我毕竟跟他不是一个组,相对知道的也有限。赵律师跟他上下级,知道的细节可能会更全面一些。” “那也让赵……让慕慈一起来吧。” “好。你有她电话吗?她之前时常提起你,你打给她,她会很高兴的。” “……我手机出了点状况,很多人的联系方式都丢了。你发我一个吧?” “好。” “好的,那我先给她打电话,之后再确认时间吧。谢谢。” “不客气。” 顾立泽很快将手机号码发了过来。卢婧有些犹豫。 Danny刚过世那会,她恨透了律所,连带也恨透了跟他们家谈判的所有律师。尤其是看到赵慕慈跟他们坐在一起,还出门去叫保安镇压他们家小叔子,之前的热情亲密顿时就变成了不满和怨恨。后来赵慕慈发消息问侯过她几次,她都视若无睹。过了一段时间,心中的怨恨实在无法消除,就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赔偿方案达成协议之后,后面的事情就是顾律师和另一位男律师出面负责。相对而言,顾律师言辞态度更和善,他们家那段时间讲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他都不计较,仍旧帮忙,尽量为她家里行方便。后来还来家里看望过几次。时间长了,渐渐明白人各有其命,心里的怨恨慢慢也就散了,与顾律师也就和善起来了。 如今又要打这个电话,她难免有些顾虑,担心赵慕慈介意。但是顾律师说的也没错。比起Julia,赵慕慈又要好打交道的多。 犹豫一阵,她将电话拨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卢姐姐向阳而生 接到卢姐姐的电话,赵慕慈很欣喜,忙问她最近好不好。寒暄过后,卢婧说明来意,赵慕慈忙说可以,并说了自己周末基本上都可以。听说顾立泽也会去,赵慕慈有些意外,心中犹豫一会,随即便将这点私人感受压了下去。不管怎样,总是要为卢姐姐尽一份心的。 于是时间便定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大家在公园里野餐。卢婧叮嘱人过来就行,赵慕慈还是去超市买了许多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以及水果零食等。 天气倒是很好的。到达聚餐地点的时候,卢姐姐已经到了,餐布也已经铺好了。两个小孩正围在她跟前看她拆东西,赵慕慈走上前,卢姐姐已经看到了,开口笑道:“慕慈!” 许久不见,卢姐姐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也显老了一些,之前和Danny一起请她吃饭时那种幸福满足的小女人模样不见了,脸上的光也没有了。但她却是笑着的,从这憔悴衰老之中又透出一种兀自不屈、坚持向上的乐观和精神来。 赵慕慈心里暗自赞叹,卢姐姐之前是绽放的花朵,依着老公开的娇艳又柔美,如今倒像是苍翠的松柏一般,倔强,不屈,在这人生的寒夜里仍旧焕发出顽强的生命力,岁寒始知柏。 卢姐姐嗔怪了:“哎呀,还买这些做什么?我都准备了!” 赵慕慈:“也让我尽尽心嘛。两个小家伙我也是第一次见呢。你们好呀!” 两个小孩看到赵慕慈,一个泛起羞涩的笑,一个瞪着两只眼睛天真的盯着她。 赵慕慈回头问:“还好吗?” 卢姐姐:“还好。我找了份工作,孩子有爷爷奶奶帮衬着看,倒还行。” “你好吗?” 卢姐姐脸上泛起几分苦涩,欲待要说的样子,但很快便隐去了,笑容又浮现了出来:“会好的,是吧?” 赵慕慈看着她,只见她眼中露出几分痛苦,几分隐忍,几分希冀。她点点头:“没错,会好的。一定会。” 卢姐姐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东西般:“我已经决心往前看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是无力改变了。沉浸在痛苦中,只能被黑暗包围,不仅我难受,身边的人也难受。到处向人诉说,听多了,也就麻木了,没准还觉得你啰嗦。所以现在,我也不大跟人哭诉了。哭过一场,再让别人跟着你哭一场,又能怎样呢?回到家里,日子还不是自己过。与其每天不开心,不如每天开心,将那些不高兴的事情,通通甩的远远的。我只是朝着太阳的方向走。” 赵慕慈:“向阳而生。” 卢姐姐:“对,说的好,向阳而生。” 赵慕慈:“卢姐姐,你真厉害,也好坚强,我敬佩你。” 卢姐姐摆摆手:“没有什么。人都是逼出来的。以前庆生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玻璃做的人,一碰就碎,稍微有点不顺意就哭,等着他来哄我……” 说道这里,卢姐姐明显消沉了下去,声音也哽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从前的美好。过了一会,她接着说道:“可是现在我一个人了,不管怎样,两个孩子需要我照顾,日子也是要过下去的。所以自然而然的,也就坚强了。这也算是一种成长吧。”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看到你这样,我想我不应该担心你,我应该祝福你。我想你会很好很好的,会越来越好!” 卢姐姐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当然了。我还很年轻,可不想变成祥林嫂,到处诉说痛苦,最后搞得人家将同情可怜换成讥讽嘲笑。” 赵慕慈也笑:“有时间也买买衣服,打扮打扮,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哦~” 卢姐姐:“是呢。我以前可很爱打扮的。瞧瞧你,多时尚。” 说着忍不住叹一口气:“我现在和孩子爷爷奶奶分开住了。老人年纪大了,经不住这种事情,天天在家里长吁短叹,孩子奶奶三天两头就要哭一场,听的我太压抑了,前段时间简直就想一死了之。后来孩子姥姥说让回家住,我就搬出来了。隔一段时间带孩子回去看看。” 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心中的痛,大约只有做父母的才能体会吧。可是卢姐姐又有什么错呢?她还那么年轻,总不能活在丧夫的痛苦和阴影里一辈子不得脱身。 卢姐姐又开口了:“我不是嫌弃孩子爷爷奶奶。我只是觉得,逝者已矣,生者还是要把剩下的路走完,还是要活下去的。如果我过的不好,这两孩子肯定也不会好。我要是不开心,这两孩子也不会开心,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可是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我不可能不受影响。那种氛围……我觉得我是没可能走出来的。” 赵慕慈不由得点点头。 “再者……说句真实又讨人厌的话:不开心的人,是见不得他人开心的。因为别人的开心会令他们觉得自己更加悲惨,又或者黑暗天生是排斥阳光的吧。一家人在一起生活久了,有时候不用明说,各自心里的想法也都清楚。我觉得如果我表现的开心,或者就像庆生在的时候那样没心没肺的活着,爷爷不敢说,奶奶肯定会觉得,她儿子尸骨未寒,我就这么开心,打扮的花枝招展,说明我心肠不好,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恨我。” “你刚才要我打扮打扮,我又何尝不想。可是待在原先的家里,哪里敢打扮?一家人都哀愁丧气,我也只好和他们一样。现在和孩子姥姥住在一起,好歹我可以不用时时顾忌爷爷奶奶的心情和感受,自己振作,把原先的精气神活回来。” 赵慕慈对她劝慰式的笑笑,表示认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是就不管爷爷奶奶了。庆生走了,他的父母我自然要照顾的。就像照顾俩孩子一样。只是在照顾他们之前,我得先把自己弄好,不然一切都是空谈。生活在悲哀里,人们只会相互憎恨,谈不上相亲相爱。” 赵慕慈不由得赞叹:“卢姐姐,你真棒!” 卢婧慨然一笑:“没有什么。只是刚好用得上这些想法以求活下去而已。 虽然心里这样想,你看看我,要真的回到以前的状态,也还是有点困难呢。有时候心里想着去买几件衣服化妆品吧,身子偏就懒得动,总觉得买了又如何呢?打扮了又如何呢?残花败柳,给谁看呢……” 说到这里,卢婧又低下了头。赵慕慈恍然觉得,她就像是站在白天与黑夜的交界处一般,时而被拽入暗夜,被痛苦忧愁消沉自弃所俘虏,时而又强自振作,从暗夜中冲出,一下子站在光明里,散发出坚韧不屈的生命力。卢姐姐正在重生,她在挣扎,在徘徊,深陷痛苦的泥沼中,却一直在挣扎着向那阳光明媚处去。 赵慕慈拉住她的手:“卢姐姐,打扮不止给谁看,重要的是自己有个好心情。我还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开朗,明媚,精致,漂亮。你本来就是那样的,只是暂时累了。歇一歇不要紧,暂时不想漂亮也不要紧。就算不打扮,在我心里,你也是顶漂亮,顶美丽的!” 卢婧听着她说,知道是在为自己打气,对她感激的笑笑。 两人静了下来。赵慕慈举目望去,顺着小孩奔跑的身影,忽然指道:“卢姐姐,你看!” 那是一株被伐掉的树根。巨大的树根留在地面,横截面处的年轮在风雨的冲刷下泛黑皲裂,显得破败之极,俨然一截枯木。可是从那被砍断的创口处,皲裂的缝隙里,却又发出许多葱郁的枝条来,长得笔直蓬勃,绿意盎然,在阳光下舒展着新发的绿芽,令人心生欢喜。 卢婧微微一笑,将这盎然绿意瞧进了眼里,存在了心里。 章节目录 第246章 爸爸是去抓坏人 两人正说着,顾立泽从远处走来了,大周末还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跟赵慕慈一个样。 “顾律师!”卢婧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口中说道:“你跟慕慈一个样,她拎了好大一个包,你也拎着大包小包,哪用的了这些?我都准备了。” “给小孩的。抱歉,临时遇上点事,来晚了。”说完往卢婧身后看去。 赵慕慈早已站了起来,看着顾立泽一身正装,心想他大约是临时去见客户了。数月未见,他倒像是清减了些。发现他看向自己,脸上现出了笑容:“嗨。” “好久不见。”顾立泽对她这样讲道,赵慕慈听出他的声调略略发沉,心中不由的泛起“甚是想念”四个字,脸上依旧含着笑,却不由得微微岔开了目光。 卢婧听到,不由得诧异:“你们不在一个律所吗?还好久不见?” 赵慕慈:“忘了说,我换工作了。” 卢婧:“是吗?去了哪里?怎么样?” 赵慕慈回答了,略过刚入职的那些惊心动魄和提心吊胆,心中的落差和工作的无聊,只说朝九晚五,不用加班,薪酬福利还可以,终于可以lifeworkbalance(生活工作两平衡)。 卢婧:“是吗?挺好的。我感觉比你在律所要好。要我说,你们律师也太辛苦,你们律所的工作也太变态了,真真的拿命在工作。别的不说,只要不加班,哪怕少赚一点,都是好的。加上是女孩子,更要懂得爱惜自己。你看你这皮肤,我倒觉得比之前好多了。” 赵慕慈答:“我也这么觉得。” 听到两人在说赵慕慈的新工作,顾立泽本来低头在听,听到卢婧说她皮肤变好,不由得便往她脸上瞧去。可不是嘛,瞧着光滑平整了许多,气色也好多了。 赵慕慈有点不自在,脸上不由得有点热,便扭转头,去逗小女孩玩。 小男孩从远处跑来了,看见顾立泽,立时飞奔过来:“顾叔叔!” 顾立泽伸手摸摸他后脑勺,又伸出一只手:“俞博洋小朋友,你好。” 俞博洋小朋友脸上现出孩童羞涩的笑容,伸出一只手,跟他握在一起。 “最近开心吗?” “嗯!开心。” 俞博洋大道,迅即脸上泛出好奇的表情:“顾叔叔,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是真的吗?” 顾立泽瞧着他眼中的童真和期待,微微点了点头。 “那……他做什么工作呀?还做律师吗?” “对。” 俞博洋脸上脸上笑容不见了,代之以跟他的年龄不符的惆怅:“还是会工作很晚吗?” 顾立泽沉默了一下,开口答:“不会那么晚了,每天八点就下班。” 俞博洋思考一阵:“那还是比妈妈晚。” 顾立泽:“爸爸是男人,要多工作一些,这样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才有精力照顾你们。” 俞博洋似懂非懂,神情却是认真。 他坐了下来,拿着手中的小汽车在地上滚。一边滚,一边说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赵慕慈和卢婧都瞧着两人对话。看到俞博洋问出了这么关心的问题却没看向顾立泽,赵慕慈不由得想,看来小朋友真的是很想爸爸了,想知道答案,却又怕知道。 顾叔叔:“爸爸在做的工作很艰难,很辛苦。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完成。没有他,其他人的工作都会有风险,就像开车没有刹车或方向盘一样,很容易出事故。所以他必须在那里,不仅为你和妹妹赚薪水,还在为其他人提供服务,保障他们的工作在安全允许的范围内。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份工作,有许多人和他一起工作。他们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了就在一起吃饭唱歌玩游戏,很开心的。” 俞博洋脸上泛起愉悦,眼中也有了神采:“真的吗?” “真的。” 高兴没几秒,俞博洋表情又垂丧下来:“可是这么久了,他都没有打电话回来。” “你知道律师工作的时候都要签保密协议吗?爸爸跟你提过保密协议这个名词吗?” 俞博洋记不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爸爸这次承担的工作任务很重要,也很关键,关系到很多人的安危和幸福,所以要严格保密,因为……对方的坏蛋比较强大,太多人知道的话,对爸爸的工作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所以他不仅不能打电话给你,连我们都不能随便联系。为什么选择爸爸担任这么重大的工作任务呢?因为他工作能力一向很出色,受到大家的一致信任和委托,他的能力和品德是我们所里公认的。” 赵慕慈听到这里,不由得和卢婧泛起微笑。这逻辑,用来讲童话故事,真是……太适合了。 俞博洋果然又兴奋起来:“爸爸是在抓坏人吗?像蜘蛛侠那样?” 顾立泽抿着嘴,缓缓的点头。 俞博洋得到了肯定,振臂一呼:“知道了!”一边说一边飞快的爬起,拿着汽车在草地上跑了半个圈,口中说道:“爸爸是律师,爸爸抓坏人!” 一下子跑到卢婧跟前,偎在她腿上:“妈妈!爸爸在抓坏人!要保密!等他……等他抓到坏人,就会回来了。” 卢婧看着儿子,又是心酸又是欣慰,摸摸他的头,又点点头。 两岁小女儿正坐在身前往嘴里塞东西吃,听到哥哥说话,也开口说道:“爸爸抓坏人!” 赵慕慈瞧着两个孩子天真又可爱,起了怜爱之心,摸一摸小女孩,又摸一摸俞博洋。 俞博洋看一眼赵慕慈,脸上又浮现出孩童羞涩的笑。 顾立泽开口问他:“认识这阿姨吗?” 俞博洋笑:“不认识。” 卢婧:“怎么又不认识了?刚才你还叫阿姨呢。” 俞博洋:“认识。” 顾立泽:“她是谁?” 俞博洋:“赵阿姨。” 顾立泽:“她漂亮吗?” 赵慕慈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眼中不由得带了点嗔怪。 顾立泽看在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眼中不由得含了笑。 俞博洋低了头,再次害羞的说道:“漂亮。” 卢婧先笑了出来,觉得儿子说出的话很是有趣。顾立泽也无声的笑了,赵慕慈也笑了。 顾立泽:“赵阿姨跟你爸爸工作过一段时间呢,知道不少他工作中的事情呢。” 俞博洋听到,似乎也顾不得羞涩了,抬起两只黑亮的眼睛看向她,眼中尽是期待。 赵慕慈从善如流,便将跟Danny以往工作中的趣事拣一些细细说来,像敬业加班瞌睡差点走错卫生间啦,叫错手下名字闹笑话啦,出去团建被小鹿亲近啦,年会上被同事整蛊说走猫步啦,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不仅两个小孩子听的入迷,连卢婧都听住了,神情放松,眼神入迷,仿佛听着这些讲述,老公又暂时活过来了一般。 说道到团建的事情时,赵慕慈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就是Danny在日本奈良公园被小鹿吻手,赵慕慈偷拍下来那一张。卢婧见了,拿过来细细打量,觉得丈夫如此生动,放松,喜悦,连她看着都感到高兴。两个小孩也围住了,小女孩拿手拍着照片,嘴里叫着:“爸爸和小鹿!爸爸可爱!小鹿可爱!” 卢婧打量着照片,忍不住眼眶湿润了。俞博洋极其敏感,马上问道:“妈妈你哭啦?” 卢婧忙破涕为笑:“妈妈是高兴的,看到爸爸这么开心,妈妈高兴。” 赵慕慈伸出一只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故事讲完了,顾立泽和俞博洋在不远处玩起了足球。小女孩一会儿在妈妈怀里呆了一会儿,便爬起身走到哥哥身边,加入了他们。 卢婧说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 赵慕慈:“也没做什么。” 卢婧:“顾律师真不错,帮了我们不少。” 赵慕慈才得知,私底下顾立泽棒了卢婧不少忙,不仅是在处理Danny的和解款项发放上大行方便,居中沟通,还为孩子上幼儿园的事情帮她疏通关系,更不要说几次去家里看望她和Danny父母的事情了。 赵慕慈有些意外。Danny和他不在一个组,没有直接的工作隶属关系,日常合作也不是很多,也谈不上私交,最多就是相熟的同事而已。没想到他却能做到这个地步,倒真的是古道热肠。 相比之下,她跟Danny一个组,所做不过是几次问候而已,显得就不太够了。想到这里,她说道:“卢姐姐,我之前发消息给你,没有回音,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们,所以……” 卢婧本来就为之前悲痛时期冷落赵慕慈有点过意不去,忙回道:“没有的事。只是那段时间心情实在不好,就想一个人呆着,不想影响别人。我明白你跟顾律师还不太一样。顾律师很多事情自己能做主,行动也比较自由,你还得干活,还得请假,我都理解。你们今天能来,那是帮了我大忙了。天天对孩子撒谎,我良心都要受谴责了。你看顾律师刚才,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功夫真不是装出来的。” 两人不由得笑起来。 卢婧一时笑呆住,忍不住问道:“庆生工作的时候,也是像顾律师那样言语方便吗?” 赵慕慈心想,这虽然是在怀念自己丈夫,但还是不想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于是说道:“工作的时候一般都不太会说谎的。因为法律工作还是比较严谨的,一个谎出来要用十个谎去圆。所以不太会对客户说谎。俞律师比较诚实的,人也好,玩笑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谎骗人,跟顾律师完全两种风格。你知道吗?那会我们都在议论,俞律师这么温柔有耐心,他太太应该很幸福吧?都好奇呢。” 卢婧不由得笑笑:“是啊。很幸福呢。” 默了一会儿:“幸福过,也就没有遗憾。失去的东西,应该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回来的吧。” “会的。”赵慕慈答道。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别担心我祝福我 不知不觉,日头已斜。太阳像被刺破了一般,在天边涂染了一大片,光芒也收敛了锋芒,化作一片橙黄,洒在人身上,慵懒的,松散的。 顾立泽心里不免有所触动。他抬眼望去,赵慕慈正坐在野餐布上,跟卢婧说着话。脸上是笑的,神情是放松的。看起来是熟悉的,又像是陌生的。 数月未见,她倒像是焕然一新了。苦大仇深的情绪和压力从她眉间卸去了,以往那些纠结,挣扎,不甘和委屈都离她而去了。她就那样笑着,闲淡恬适,如沐春风。似乎……更多了些女性的韵味,眼角唇角也柔和了许多。 男朋友对她很好吧。她过的也挺好吧。这样的念头攥住了他的心,一时五味陈杂,既为她感到欣慰,又为自己感到失落,难免的还生出一些酸意和不甘来。种种情绪汇在一起,倒觉不出是什么滋味了,只觉得心中莫名升起几分烦躁。 俞博洋将球踢了过来,碰在他腿上。他回过神,收回目光,一脚踢出,没想到飞了好远。俞博洋惊讶的哇了一声,跑到远处去追球,留下顾立泽在原地叉着腰看向远方。小女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看着他,带点天真和好奇,他略带抱歉的笑笑,低了头,又看着远处发起呆来。 顾立泽看过来的时候,卢婧自然也看到了。瞧着顾立泽双手叉腰站在原地的背影,卢婧忽然问道:“你觉得顾律师怎么样?” 赵慕慈一愣,不知她忽然这样问是何用意。抬眼瞧了一下,她说道:“挺好呀。怎么了?” 卢婧抿嘴一笑:“顾律师刚刚打量你呢。” 赵慕慈垂下眼。她又何尝不知,只是不好动声色罢了。听到卢婧这样说,她讪笑着回:“有吗?没注意。” 卢婧笑:“你这姑娘,太迟钝了。他刚一来就打量你,刚才在这里聊天的时候,虽然只跟孩子讲话,但是注意力可都在你身上呢。尤其你说话的时候,他虽然没看你,听的可叫一个认真。要我说,八成他喜欢你呢。” 赵慕慈招架不住:“有吗?呵呵。可能是很久没照面吧,多看几眼也是有的。” 卢婧:“还不信。我看人可是准的。” 赵慕慈笑笑,不置可否。 卢婧:“有男朋友了吗?” 若是当面给人碰上她和肖远在一起,她多半会大大方方将他介绍给对方,并不会有什么压力和顾虑。可是现在,聊到了顾立泽喜欢她,她便不肯再将自己有男朋友的事情说出来,省的被问个没完。更不愿意这些信息从卢婧这里传到顾立泽耳朵里。这里面是个什么心理,她自己也没想清楚,只是直觉不想透露。 于是她没有做声,只轻轻摇了摇头。 卢婧:“别的不说,光看他陪孩子玩的这个劲,就值得考虑。更不要说,长得还好。事业又优秀,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那类人呢。” 赵慕慈不言,只是垂下眼泛起笑意。谁说不是呢。可是……她已经有肖远了。不能贪心,不能贪心。她默默的对自己说道。 “你不喜欢?” 听到卢婧忽然问出这句,赵慕慈愣住,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喜欢吗?喜欢吗? 过往的一些片段,一些画面再脑海里一闪而逝。过往的一些暧昧又模糊的感觉也泛了起来,很快又消逝了。她什么都没抓住,只剩下一片空白,一种茫然和不知所措的感觉。 喜欢吗?不喜欢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卢婧瞧着她的样子,微微一笑:“要真的对他有意思,那可要抓紧,这种人畅销的很,看上的人太多,转眼就没了,可要抓紧。” 赵慕慈听她说的幽默,忍不住笑了,心想,原来卢姐姐也看到我跟顾立泽之间有差距,只叫我珍惜机会,却不提他珍惜机会的话。看来他们之间确实有差距啊,显而易见的差距。 她答道:“说的是呀。这种优秀的人,身边的选择太多,眼光自然也不低,喜欢上我的几率应该也不大。看几眼……也没什么的。” 卢婧:“还不信?不然叫过来问一下。”说完便要作势喊人。 赵慕慈忙抱住她一只手臂:“千万别!” 卢婧望着她笑:“为啥?” 赵慕慈绞尽脑汁:“……我们就是同事,这样就挺好的。同事之间,还是单纯一点好。你要打趣他,这……以后都不好意思见面了。” 卢婧:“没想到你脸面这么薄。好吧,我不瞎掺合了,顺其自然。” 赵慕慈笑:“没什么的,你想多了。” 两人安静下来。赵慕慈被这么一问,心里有些不大自在。像是为了自证清白,又像是为了躲避卢姐姐的打量和她的好奇问题,赵慕慈站起身,向顾立泽走去。 看到赵慕慈走了过来,顾立泽看向她,嘴角泛起笑容。 赵慕慈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他笑笑,问道:“最近好吗?” 顾立泽心中好多话,却是说不出。默了默,开口答:“好。” 赵慕慈微微点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问:“你怎么瘦了?” 顾立泽不答反问:“好看吗?” 赵慕慈失笑:“你减肥啊?” 顾立泽若有所思:“算是吧。” 赵慕慈又笑:“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顾立泽:“你怎么知道?” 赵慕慈一愣,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可是她忽然就想到有一次出差在酒店见过他刚从浴室出来的样子。美人出浴啊。 想到这里,赵慕慈不禁莞尔,随即又绷住来脸,一本正经的说:“我好像见过。” 俞博洋的球踢到的小妹妹脚边,小妹妹摇摇摆摆踢出,球滚到了赵慕慈脚边。赵慕慈脚尖轻轻碰一下,球到了顾立泽那里。 顾立泽将球踩在脚底,微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眼神缥缈起来。 赵慕慈那里经得住他这么帅气的盯着自己看,更何况她已经意识到卢婧可能正在观察他们,心里立时便不稳了。她低了头,却藏不住脸不由得红了。 看见她的样子,又当着小孩子面,顾立泽不忍逼她,只说道:“噢。” 赵慕慈像得了大赦般抬起头,渐渐恢复了原状。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问他瘦了的话因了,于是开口:“别不是生病了吧?身体最重要,其他都是浮云。” 顾立泽听了,不紧不慢的说道:“有钱不香吗?” 赵慕慈:“有命赚没命花,图什么。” 顾立泽想,她多少还是有点关心自己。不管这关系是出于同事情谊,还是什么其他情谊。这样想着,心里便舒服了一些,也不和她抬杠了,两人正正常常说起话来。 太阳几乎没到地平线之下了,公园大部分都陷入了一种阴凉中。顾立泽看着她就在自己身旁不远处,和他一起玩着无聊的游戏。以往的夕阳是带着感伤的,是充斥着一种遗憾的。而此刻的夕阳虽然就要逝尽,他心仪的人却在他身边,不断将一只儿童足球踢到他脚边,跟他笑着,说着话。 他感到满足。这一刻,这一时,在这个地方的满足。 还有她跟两个小朋友说话的模样,甜美又可爱,他不由得生出幻想,想象此刻就是一家四口的游戏。这孩子是他的孩子,这女人是她的女人。他们在一起玩游戏,将一只儿童足球踢过来,踢过去,制造出许多欢声笑语,快乐幸福。 他明显高兴了起来,带着那只小皮球踢出来许多花样,口中的喟叹也流露出他的愉悦。两个小朋友受到影响,也兴致大涨,小男孩不断跑出去捡球,小女孩发出奇异又高兴的叫声。 看着四个人玩的这么高兴,卢婧也愉悦的瞧着,脸上泛起笑容。 顾立泽有几分喜欢赵慕慈,她是看出来的。赵慕慈是不是喜欢顾立泽,她不太确定,这傻姑娘自己好像也不怎么确定,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们之间会怎样,她不敢断言,但是如果能在一起,她倒是乐见其成的。对顾律师一直心怀感激,她本想为他物色一下适合交往的对象的。对慕慈也一直印象不错,也希望她能有好的归宿。如今有了这个发现,她也就不多此一举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真好。庆生固然走了。可是他的同事们还肯抽时间来陪伴她,陪伴他们的孩子。真好。 太阳彻底落下了地平线,连天边的云彩也像是被烧尽了一般,渐渐暗淡了。地面的湿气上来了,卢婧站起身,开始收拾起东西。 赵慕慈瞧见了,走过来帮忙。顾立泽也停了下来,拽着两个小朋友走了过来。 东西很快收拾停当。卢婧本来就准备的充分,不仅没吃多少,还凭空多出两三包东西来。她忍不住说道:“我说你们两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都拎这么多东西来,还都不约而同说是给孩子。这律师做久了,心里想的都一样了吗?” 说完打趣般瞧了两人一眼,转身又忙起来。 顾立泽没有说话,赵慕慈却辩解了:“人之常情嘛。” 大家拿着东西走到公园外。卢婧开了车子过来,东西被放到了后备箱,两个小朋友也被妥善安置在了后排座位上。 卢婧转过身:“今天真的很感谢了,聊的也很开心。尤其顾律师,忙成这样还想着我这点小事,真的不知该说什么了。慕慈,也非常谢谢你,今天说了那么多好玩的故事,太感谢了。” 赵慕慈:“卢姐姐,希望你一切都好,往前看,走向新生活。” 卢婧:“会的!像你说的,别担心我,祝福我吧!” 顾立泽:“加油!有事尽管开口。” 卢婧:“好!不过我还是尽量先自己解决,实在搞不定再来抱你这棵大树,呵呵。” 几人笑起来。 卢婧上了车,又摇下车窗说道:“慕慈,记着我的话:好事不等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抓紧啊!” 赵慕慈哭笑不得,又怕顾立泽听出端倪,忙笑着说:“知道了快走吧!” 俞博洋小朋友趴在车窗上:“顾叔叔,赵阿姨,有时间我们再一起踢球啊!” 两人答应。 俞博洋又说道:“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还有,如果有我爸爸的消息,你们也要告诉我哦。” “会的!” 话说的差不多,卢婧这才摇上车窗,将车子掉了头,渐渐开远,汇入车流之中。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不经打击老天真 看着卢婧的车子消失在车流中,两人站在原地,都安静了下来。 赵慕慈面带微笑,正要说些告别的话,顾立泽开口了:“你车子呢?” 赵慕慈:“没开出来,坐公共交通过来的。” 顾立泽:“我送你。” 赵慕慈婉拒:“不用了吧,可能也不太顺路……我去那边搭地铁就好了。” 顾立泽本已向车子走去,此时转过身来:“送你只是个借口,想跟你聊会天才是目的。” 赵慕慈一怔,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又坦荡的彻底。 见她似乎在犹豫,顾立泽又开口:“不然在这里找个地方聊?我都可以。” 赵慕慈没辙了,跟他没怨没仇,之前还帮过自己许多,怎么说也不好太绝情。于是说道:“不早了,先回去吧,有劳你。” 两人上了车。 公园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加上又是下午返程高峰,所以也走不快,倒是个聊天的好契机。 顾立泽:“怎么没开车出来?” 赵慕慈:“天天开,今天换换口味。” “新工作怎么样?” “马马虎虎。” “我没做过法务总监,跟我说说吧,分享下经验。” 赵慕慈微笑:“你都高级合伙人了,还稀罕法务总监?” 顾立泽眼中也带了笑,略微拖了声调说道:“稀罕啊~” 赵慕慈猝不及防,又被撩到了。他怎么总喜欢一语双关的撩人,智商泛滥,到处乱用。 她不动声色,免得给顾立泽看出来她听懂了。开口讲道:“不是法务总监的职位,是合规总监。” “嗯?”顾立泽有点意外,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赵慕慈便将应聘的法务职位如何变成了合规总监职位的过程跟他讲了一遍,顺便也提到手中的另外两个OFFER。 顾立泽:“怎么样?工作。” 赵慕慈本想大吐苦水,想了想还是忍了:“还行。朝九晚五,很少加班,工作内容也比较轻松。” 顾立泽又微笑了:“听起来倒像是在度假。” 赵慕慈:“可不是。终于体会到May说的‘悔不该早点出来’。呵呵。” 顾立泽:“May这样说?” 赵慕慈有点后悔:“哎呀。我忘了你是她前老板,说漏嘴了。” 顾立泽轻笑出声:“我现在也奈何不了她。再说她带着俩孩子,再待律所里也确实负担重。出去好。” 赵慕慈微微点头:“深明大义,体恤手下,中国好老板。” 顾立泽:“我最关心的问题你漏掉了。” “什么?” “工作怎么样?” “不是回答了嘛?”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我想听的是,工作本身怎么样,有没有意义,喜不喜欢,能不能学到东西。” 赵慕慈沉默下来。有什么好聊的呢?天天都是那些事情,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了。甚至似乎只要大学本科毕业,智识健全,就能把那些事情做好。哪里用得着一个有近六年涉外非诉实务经验的法律专业人士?迄今为止,她真正使力的地方就是在各种错综复杂、明枪暗箭交织的职场关系中搬腾挪移,努力求生,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前面Grace回来之后,大约还有一场激烈的角力在等着她,而她就是被两个后妈抓住胳膊拼命想据为己有的可怜孩子。 这些事情搁在心里已久。跟May倒是可以说。可是May本身家务繁忙,她也不好过于打扰她。跟肖远更不会说了,她总觉得不适合跟他讲这些,就想当初忍住不跟他说一线律所和外资律所具有“白领血汗工厂”的绰号一般。加上他每天工作很晚,两人相处时间有限,联络感情都嫌少,更不愿意浪费在说这些糟心事上。 此刻顾立泽问了。她本来不想讲,生怕他知道之后将给Julia,从而令所里的同事觉得自己泥巴糊墙表面光,工作没营养,纯粹是在混日子,不求上进了;可是她面对着他的询问,忍不住便讲了出来,将自己进入新公司之后所面临的状况和具体的工作内容本身都讲给他听了。 顾立泽静静地听完,并未出声。赵慕慈沉默的等着,心中有点不安,心想他此刻是不是在心里鄙视她。 顾立泽开口了:“薪酬福利怎么样?” 赵慕慈照实说了。 “还不错。比起律所又不累。朝九晚五不加班拿这个数,值。” 赵慕慈等了一会,不见他在说话,好像有些不甘心一般:“你不觉得我是在混日子?” 顾立泽一笑:“混日子能混到这份上,那也算本事一件。可以了。” “你说这么漂亮的话,是想安慰我吧?” “实话。靠真才实学拿到高薪是一种本事,混日子照样拿高薪,那也是一种本事。” 赵慕慈笑了:“真新颖。” 顾立泽似乎兴味也上来了,话也多了:“不过你这日子,只能混一时,或者几年,混不了一世,这是你担心的吧?” 赵慕慈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犹疑和纠结。 顾立泽:“工作本身……确实没啥意思。换个人都能做,你之前学的这些法律技能基本都用不上。听起来也不像是纯正的合规,将来如果想再进律所,这段工作经历大约就没什么价值。” 几句说道赵慕慈痛点上,她脸上纠结更多了。 “不过有一个好处,”顾立泽又开口了,赵慕慈立刻看向他:“你们部门够乱,够复杂,够内卷,争斗够激烈,倒是可以让你在这方面涨一涨知识和经验。” 赵慕慈有点匪夷所思:“哈?”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啊?为这些职场斗争和人际关系,她都烦恼死了,不成想他会这样讲。 顾立泽看着她笑笑:“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我就对你直说吧。” “等等!” 只见赵慕慈扳起了脸,眼中露出一丝警惕:“你不会又在哪里藏了录音设备吧?” 顾立泽有点哭笑不得,脸上现出一丝苦笑:“我不至于……真没有。我答应过你了,不会再做那样的事,除非你允许。” 赵慕慈将信将疑,还是那样看着他。此时正好红灯亮了,所有车子都停了下来。顾立泽从方向盘上拿开手,对着赵慕慈张开手臂:“不信。” 赵慕慈移开眼看向一边,嘴里嘟囔一句:“又来。” 顾立泽:“好,那就不说那话了。” 赵慕慈心想,别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他的话一向都挺有价值,也挺有意思,她可不想错过。于是说道:“算了,你说吧。” 顾立泽看着她似笑非笑:“不怕我录音了?” 赵慕慈:“如果给我知道的话,你觉得你还有第三次机会吗?” 顾立泽点点头,坐正身子。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你知道之前跟Julia的时候,为什么会受那些委屈吗?” 赵慕慈:“大约知道,不过我想听你说。” 顾立泽:“别的就不说了。其中一个原因,你太单纯。说好听点叫天真,不好听点,就是傻。” 赵慕慈暗暗白了他一眼,不应声。 顾立泽:“你虽然聪明能干有悟性,但精力基本都放在磨练技术上,做事方面是比较厉害的。相对的,用在做人方面的精力和注意力就少了。做事厉害的,一般在初级中级阶段会比较容易出彩,因为老板对初中级的员工的要求就是指哪打哪,所以技术非常重要,技术越好就越高效,产出也就越多。” 说到这里顾立泽瞧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听,于是继续说下去: “到了高级阶段,甚至管理位子上,表面看去仍然是强调做事重要,但那只是基础,以及明面上的,更重要的是会做人。做人的大致意思就是,知道不同团体、不同职位的人们的核心利益和诉求,知道自己身边的各种关系,有针对性的加以规避或利用,知道如何调动身边的资源,以及减少阻力,达成目标。学会这些,做事才会容易,也能出彩。否则寸步难行,连生存下去都有困难,更谈不上发挥专业所长。在高级阶段,做人是做事的前提和基础,做事只是人做好之后的一种结果。 这些道理,Julia没教过你,所以你不懂。但是Cindy无师自通,天生就会。所以尽管她专业潦草,不堪一用,却能迅速抓住Julia心中所想所需,运用自身所长,从我手中抢到案子,实现弯道超车。其实Julia也是玩手段的高手。她不仅在外面和同行玩,和对手玩,和客户玩,回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还要跟你们几个玩,呵。我有时候瞧着真是有趣。” 赵慕慈再次暗暗白了一眼,虽然他说的似乎都属实。 “你可能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就不知不觉落了下风,陷入了困境。说不定还挺委屈,是不是?” 赵慕慈不想回答,可又想听他后面的话,于是低声应道:“有点。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顾立泽笑:“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你觉得不重要,那你就错失重点了。 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还是像以前那样一味埋头做事,才让Cindy有机可乘。因为关系是随时都在变动的。关系一变,你也要随之变动,这样才跟得上。想要以不变应万变,那当然会落了下风。Julia当时在为案源发愁。你虽不至于像Cindy那样剑走偏锋,但至少可以做一些内部挖掘或内部开拓的事情,或者至少提一提这一方面的方案。Julia不会真的指望你们就立刻出去接到案子。她只要看到你有这方面的一个努力和积极性,她对你的印象就不会停留在埋头做案子的水平上,而是会将你看作一位可以为她分担忧愁的伙伴,一位高级律师。” 见赵慕慈不说话,顾立泽又说道:“对不起我讲的有点直接,请多包涵。” 赵慕慈:“没关系,你讲的很好,请继续。” “俗话说得好,不经打击老天真。话糙理端。虽然经历了这些不愉快,但我想你多少有所领悟,有所收获,不然像你现在的公司这么复杂的场面,很难想象你会应付下来。” “是的。”赵慕慈回答。 章节目录 第249章 靠着短板来生存 顾立泽:“这种‘做人’的经验,对律师来说,就是面对市场,获得案源,处理案件的一种必须技能。前几年不太重要,但是到了高年级,它就凸显了。这本质上是属于合伙人级别的律师需要掌握并且运用娴熟的一项技能,属于高级课程。放到公司场景下,也就是高管级别需要掌握的生存做事技能。从这个角度来看,Julia其实还可以,虽然没有教你这些,却用实际行动做了一回恶人,将需要这种技能的环境和场景展示了出来,虽然你受了一些磕绊,但多少也学到了些东西,好歹最后知道跑就行了。” 赵慕慈忍不住笑了,谁说不是呢。他又讲的这么有趣。 “Julia……她……她还好吗?” “先把这个话题说完,”顾立泽似乎进入了律师模式一般,思维严密,讲话如同做文章一般:“你现在这个公司,单纯做事情不需要花多少精力,在人际关系和职场利益平衡方面却需要花精力,这不正好是一个锻炼机会吗?做事情你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但是你缺的是Cindy那种百转玲珑和游刃有余。固然人各有长,但不能不及格。如果同样能出彩,那你不得了了。搞定人再做事,这不是什么陈腔滥调或世故庸俗,而是你当前需要学习掌握的技能和功课,也是在中国社会生存和发展的一种必备技能。所以我才说你呆着这里有好处。没准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练习这方面的技能。” 赵慕慈不是死脑筋,很快跟上了他从合伙人角度出发给出的观点。没想到他置身事外,那段时间为案子跟Julia又不美气,还能将Julia这边的情形瞧的清楚,对自己更是看的透彻。光是这看人看事的本事,就很厉害了。 可她毕竟刚刚从埋头苦干的状态转变过来,免不了会有些顾虑和担心: “天天跟人斗,也挺累的。还有长时间不做事,时间久了技术只怕就废了。” 顾立泽笑的风轻云淡:“做事不能瞻前顾后,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重点。技术你已经有了,再学也不难。你既然在这里,那在你离开之前,重点自然就是要先处好关系,再把事干漂亮。也不一定要跟所有人为敌,真要这样就岔了道了。有一次我觉得很有内涵,叫周旋。你仔细想一想。要是懂得周旋,就能避免很多硬碰硬的状况。该斗的时候还是要斗,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你只要用心,很快就能明白其中关窍。” 赵慕慈:“这么相信我?我好像没什么天分,在这方面。” 顾立泽:“你是没精力,不肯花心思。说白了,太骄傲。” 赵慕慈意外:“哪里看出骄傲?” 顾立泽回头打量她一眼:“骨头里,血液里。” 赵慕慈:“瞎说。” 顾立泽:“跟人周旋,与人方便,给人让利,这些说穿了,都是妥协,和其他人搅拌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少了谁都不行,这就是中国社会成功人际关系的本质。你不肯在这方面花心思,自然是不肯跟他们搅拌的缘故。想独善其身,心里爱干净,可见骄傲的紧。” 赵慕慈笑着往窗外望去。这眼睛太毒了,直接透过衣服皮肤五官内脏,看到人骨头里。但是她万万不肯承认的。给人彻底看穿也就罢了,再来个承认,那跟衣不遮体也差不多了。 于是她说道:“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不过我已经开始在这方面用心了。我也看过红楼梦,知道里面有一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过于清高和骄傲,最后也就只好一个人呆着,不受沾染。要想有所作为,还是要和周围人打成一片的,就是你说的‘搅拌’。其实我想另一个词也适合你说的意思:和光同尘。对不对?” 顾立泽嘴角噙了笑:“这个词更美,也更有意境。不错,做人就是要上的厅堂下得厨房。和其光,同其尘。如此才是通达,才是圆融。”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瞧了赵慕慈一眼:“不过有些事情,也是天生的。就像Cindy天生就会与人周旋,你天生会看会做事,不在人身上用心一样。要我说,你这点清高和骄傲,换个角度看,也是名器品质,稀有品格。它是和你身上的其他方面相配的。做人这个事情,尽力就好,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不必太过勉强和委屈自己。” 赵慕慈心想,才不是天生。我小时候,可是顶活泼,顶聪明,顶会玩,顶受小朋友欢迎的一个小姑娘。经过了漫长的成长,那样的小姑娘就不见了。不知她是藏起来了,还是已经逝去了? 听着顾立泽对她侃侃而谈,指点迷津,大有倾囊相授之意,赵慕慈如同第一次听到听到Julia对她给出这些关于人际关系和职场博弈的建议时候一般,既觉得耳目一新,又对对方产生了一种刷新印象的感觉。可是相对于Julia,顾立泽令她感到更多的善意和帮助的意思,甚至是信赖,没错,信赖。即使她仍然记得他曾经辜负她的信任偷偷录音用以反对Julia,她仍然忍不住相信他。 这其中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他言辞和气息中散发出来的善意和坦诚,又或许……她从未真正恼过他,只是情感上受到了冲击,才会愤怒伤心。也许信任可以有另外的含义:在对方辜负自己之后,相信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并且在下一次的时候,仍然愿意去相信,就像从未被辜负过一般。 “在想什么?”见她沉默良久,顾立泽出声询问。 赵慕慈回过神来,心中涌出一些感激,不由得开口讲道:“第一次听你讲这些,还这么坦诚干货满满,有心了。” 顾立泽:“闲聊而已。” 赵慕慈:“那你说我后面怎么办呀?我们VP再有两个月就休完产假了,她就要回来了。” 顾立泽睨她一眼,语调中带了笑:“不正好吗?开练啊。” 赵慕慈脸上露出一丝哭相:“害怕。” 顾立泽失笑,心想她到底是纸老虎,做事厉害,瞧着吓人,如今陷到这人斗人的漩涡里,还真是走了短板了。 他叹道:“人生真是无常啊。人类总想着扬长避短,凭借优势扬名立万,却不知老天自有它的道理,指不定哪一日就要你靠着短板来生存。” 赵慕慈不肯接话,只催他:“听不懂,快说我该怎么办?一下子面对两个老板,我不觉得我能搞得定……” 顾立泽想了想:“你顶头上司在公司多年,你们目前这整个小组都不是法律出身。你们VP想借你的手搞改革,想法虽然很好,但难度很大。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法律人的思维也不是靠一个合规总监就能全部装载到这几十号人的脑袋里的。改革如果是循序渐进的,那还好一点,如果要一次性彻底到位,让这些人没有饭吃,事情做不下去,那就要出事。” 谁说不是呢。赵慕慈早已想到,此时便不语。 顾立泽:“如果爆发矛盾和斗争,你顶头上司在公司很多年,除非重大过失,造成严重损失,否则突然要辞退,那是一大笔赔偿金,人事部门应该不太会支持。所以让她走是不大可能的,最多就是合规组的业务中心转到你这边,你和她一起做事。可是她如果不接受这个结果,那你做事也就不会容易,因为她根基深厚,人脉技术都握在手里。所以你最好不要和她为敌。” “可是你们VP掌握着你的未来。如果你不执行她的想法和意志,你和你顶头上司处的越好,她就越不高兴。明显你成了她对手的人了嘛。可是你去执行她的想法,你就要和你顶头上司为敌,这时候你的命运就取决于你们VP和你顶头上司之间谁的实力更强了。法律不敢说,合规组的事情,可能你顶头上司会比你们VP更懂行,在公司的根基也更深。但你们VP大概也有挟制她的手段和方法,否则她不会甘愿受你们VP的管理。” 说到这里,顾立泽看着她说道:“看来你的命运,真的是很艰难啊。” 赵慕慈面不改色:“我早已知道了。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顾立泽:“硬来是不行的,你级别不够,资历也浅,职场斗争和人际周旋这门技术也才开始上课。硬来就是引颈就死。矛盾一般是要就着事才发作的出来,不存在无缘无故两人就干起来,毕竟是职场。这些事情要通过你来做,这是你的难处,其实也是你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似乎在引她着急。赵慕慈果然身子前倾,两只眼睛专注的看着他:“继续。” 顾立泽瞧着她不带情绪的专注眼神,嘴角微微泛出笑容,继续讲道:“这两人本是要通过你来斗法。如果你毫无作为,逆来顺受,你就成了被两个后妈拉扯的孩子,死活无人顾,他们只管自己的利益。可是如果,” 他又顿了一下,赵慕慈等不到他讲,伸手放在他右臂上轻轻摇了摇:“如果什么?” 顾立泽心中愉悦了,继续讲:“如果你发挥自己的才干和专业,又顾及到两方的诉求和利益,让这件事体面又周全的完成,让两边的矛盾在你这里得以缓解,甚至解决,那你的角色就不一般了。你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和实施者,而是一个连接器,缓冲器,矛盾解决者,最佳方案提供者。你发挥出自己的才干和能力,事情有进展,矛盾可以缓解,诉求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人们就会感谢你。也自然会顾及到你的立场和想法,你会成为这个部门中不可或缺的人。” 赵慕慈脸上现出笑容:“对啊!你说的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顾立泽:“这不是智商的问题。甚至某种程度上也不是思考角度的问题,而是关于一个人自身的能量。能量高,自然就能想到可以这么做。我侥幸比你早见过一些人事,所以才想到。” 赵慕慈心悦诚服:“好厉害。” 顾立泽:“矛盾比较尖锐的情形下,比如你们VP执意要彻底改革,或者强烈的想干掉你顶头上司,你不可强出头,更不能明目张胆的献言献策。这个事情,你只能被动的去接受,懵懵懂懂的去做,干脆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干掉一个在公司盘踞七八年的老员工,这就像是要挖起一颗老树一般,等闲人做不到的。除非她确实存在一些严重的错误,人心尽失,否则做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顾立泽:“这是比较正常或乐观的估计。如果你们这个部门实在太过变态,连这点赢面都拿不下,那就别耽搁,走为上。不过走之前,还是要尽量的去努力生存,毕竟这也是一个难得的锻炼机会。” 赵慕慈轻微点点头。 顾立泽:“学做人这个事情,虽然重要,却不能当成一个核心技能去经营。做事出色,加上会做人,容易成为很厉害的那种人。做人厉害,做事一塌糊涂,甚至专门就钻营关系,揣摩人心,成大器的没几个,即便成了的,大多也都成了奸臣,或者小人,不可取。” 赵慕慈却想到了Cindy,很容易便理解了。她听到这里,不由得再次赞叹:“叹为观止呀!顾律师!”说着便带上了星星眼。 顾立泽面上现出笑容。看她此刻的模样,很像很久很久之前,他们还是普通同事时候的那种神情,放松,愉悦,相互调侃。下午那会的害羞,躲闪,甚至那不明显却无法忽视的拒绝都不见了,两人之间的气氛通畅又愉悦,这让他也感到了久违的愉悦和轻松感。 两人安静了一会,顾立泽又问了:“如果还有选择的机会,还会回律所吗?” 赵慕慈瞧瞧他,作沉思状:“这个问题……现在回答的话,暂时还不想。刚出来没多久嘛。等我这段工作告一段落,到时候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想法,也可能还是想去公司。到时候你再问我咯。” 顾立泽笑:“很是。”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心中的大胆想法 赵慕慈发出感叹:“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啊!” 顾立泽还是淡淡的笑着:“没那么夸张,闲聊。” 赵慕慈看过去,他眼睛看着前方,半边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中线蜿蜒标致。看起来瘦了些,还是好看的。 她忍不住说道:“我发现我跟合伙人还差一大截。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样厉害呀?” 顾立泽撇她一眼,嘴角泛起笑,似乎对这种变形的奉承很是受用。 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道:“你不可能成为我,你只能成为你自己。” 赵慕慈点点头。 “Julia只有一个,Monica也只有一个,这话是你说的吗?” “是我说的。你说的没错,每个人只能成为自己。别人的经验是一种参考和启发,不好完全照搬。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顾立泽转过头,看着她略带正式的说道:“不客气。” 赵慕慈这才停止感谢他。 两人静了一会儿,又说到智诚律所中去。 原来Cindy也离职了。就在赵慕慈离职半个月之后。如今组里面又招了一个比较资深的顾问,坐在了赵慕慈之前的位子上,带着Sally和另外一个新入职的五年级律师做事。Julia如今不像之前那么张扬霸道,四处争夺,倒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每日规规矩矩上下班,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脾气好像也好了许多,见人笑容也多了,讲话语气似乎也悦耳了。偶尔也能听到她发作,但比起以前可是和善太多了。 “是吗?”赵慕慈颇有兴味。 “可不。这些都还是其他合伙人跟我讲的。Julia的变化,有目共睹。不过大家表面都配合她笑嘻嘻,心底还是打着鼓,不知道她在作什么法。” 赵慕慈失笑:“还不许人变好了?没准人家就是忽然心情好了,也想众乐乐而已。” “那更好啊。关键现在不确定嘛。” 赵慕慈:“Cindy为啥走?” 顾立泽:“不知道。” “你不是观察的挺仔细?” 顾立泽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讲了:“你走了之后就没啥意思。两个老油条相互斗,有啥看头。” 赵慕慈不由得又想,这……这是又在影射啥?当下脸上含着笑,却不肯接话。 顾立泽又开口了:“有你这个萌新在,整个局才有意思。” 原来是这个意思。赵慕慈抗议:“我才不是萌新,我马上也是大佬了。” 顾立泽:“你离大佬还有点距离,要时时刻刻记住这句话。” 一听他又在传经了,赵慕慈收了玩笑,乖乖应道:“哦。” 顾立泽:“那天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好像说Cindy去国外结婚了。不知真假。” “是吗?”赵慕慈想了想:“有可能真吧。她本来就谈了个国外的男朋友,估计要修成正果了。我跟May还说,到时候看能不能等到她的豪华包机婚礼宴请。” 顾立泽:“想坐包机还不简单。你们多凑点人报个旅行团不就完了。” 赵慕慈失笑:“你干过啊?经验这么丰富?” 顾立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没干过,别人干过。” “我们盼的是飞国外的包机,还有城堡婚礼,浪漫着呢。” “喜欢城堡婚礼啊?” 赵慕慈一滞,不知道该怎么答,心中隐隐觉得,好像又被撩了。 可是这样沉默着,似乎又刻意了,倒显得更不自在。于是她说了:“童话嘛。也好看。” 顾立泽没有做声,两人安静下来。 电话响了,是赵慕慈的。是肖远的来电,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加完班了。” “现在在路上,一会儿就回来了。” “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等你回来?” “好呀。” “你快回来哦,我回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好失落呢。” 赵慕慈不禁笑:“知道了,就回来了。” 两人再说几句,挂断电话。 顾立泽眼看前方,其实一直在听她打电话。他听到她的声音有一丝平时没有的温柔,轻柔软绵,若隐若现,像羽毛拂过皮肤,令人生出遐想。但这种声音显然是被她刻意调整过的,为的是听起来正常一些。如果她不调整的话,听起来应该甜度更高,也更温柔吧? 顾立泽:“男朋友?” 赵慕慈眼睛往他那边瞟了一下,微微低了头,出声道:“嗯。” “做什么?” “在外资律所做事。” “哪个方向?” “国际投融资并购。” “合伙人?” “……还没到。” “同学?” “……也不算,不过差不多。” “哪个所?” “GW。” 正好又是一个红灯。顾立泽拿出手机:“哪位律师?也许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赵慕慈本想说,他入职还不满一年,一想不妥,转念又想说,他还没到合伙人的咖位,谈合作估计得等很久,又觉得不妥。沉吟之下,话就讲不出来了。 顾立泽:“不方便?” 赵慕慈垂了眼,声音也低了:“干嘛对他这么感兴趣。” 顾立泽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没有感兴趣。” 瞧了一会,又回过头来:“是因为他跟你有关系,我才感兴趣。” 赵慕慈垂了眼,复又太起眼,决定坦诚相告:“他刚毕业不久,去年才参加工作。他要跟你合作,且得熬上好几年呢。所以我就不好讲。” 顾立泽心里盘算开了:去年工作?那差了五六岁呢。原来她喜欢小鲜肉。又或许并非只钟情此款,只是恰好碰上了,就一头栽进去了。她心思原本单纯,没有那么多精明现实的算计…… 打住念头,他回道:“明白。那我过几年再来问。” 一句话缓解了尴尬,赵慕慈笑了,他也舒展了。 车又重新发动了,赵慕慈已经认得附近的街道和静止了。经过那座人工桥,再行一段路,就到家了。 一想到人工桥,她不由的想起那天晚上她伏在顾立泽怀中痛苦的情景。那时他对她说,你很棒,很优秀,你会成为出色的精英律师,以此安慰她。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她已从律所走出,他却穿越了记忆,此刻就在她身边,谈笑风生,淡定自若。这样想着,对他的戒备和抗拒少了,心中不由的生出一些亲近和温馨的感觉。 两人都没有说话了。车子安静的往前驶着。 一时到了。赵慕慈所住的小区就在街对面。顾立泽解释,刚才没注意拐叉了,走到了这里。 赵慕慈忙说没关系,过个马路的事,不用费心开过去。 两人又默了下来。赵慕慈开口:“有劳你送,谢谢。” “不客气。” 赵慕慈便要解开安全带。手放到带扣上,却按不下去。顾立泽在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赵慕慈的动静,转过头来。 看到她解不开安全带,他伸出手去帮她。手指触到她的手指,手背碰到她的手背。柔软的,滑腻的,骨头包在里面。他忽然想起有一次酒会上和她跳舞,她穿着一件绿色露背长裙。手握在她腰间的时候,那里的肌肤倒比身上的丝绸触感还要好。 赵慕慈注意到她的手和他的手。顾立泽也算白的,可是手挨到她跟前,却还没有她的白。她瞧的有趣,却知分寸,将手拿开了。 顾立泽帮她按带扣按钮,但是好像卡死了一般,几次按不下去。他打开自己的安全带,欠身去帮她挪腾肩膀上方的肩带。 赵慕慈感到面前一片身影笼罩了下来,他从未这样出现在她面前。他一手去够上方的安全带,一手去按按钮,双臂张开的样子,像是对她敞开怀抱一般。她有些慌,但很快垂下了眼,抑制住自己的呼吸。 顾立泽本来只想帮她解开安全带。可是一靠近她,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他就觉得不稳妥了。他张开双臂,像是要去拥抱她一般。她就在他面前,那么近,又那么远。夜色已经笼罩下来,路边小店的灯光在窗边闪烁,车子里面却是昏暗。 他本来也垂着眼,此刻手中的动作却缓了。抬起了眼。窗外的灯光照的她隐隐绰绰,她垂着眸,鼻影映在一边脸上,唇却是清楚可见。只一眼,他心中涌起一个想法,这想法超过了他所有的盘算、自控和退却,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赵慕慈。”他第一次郑重而正式的叫她,嗓音沉沉,像是带了蛊惑般。 赵慕慈眼皮抖了一下,睫毛颤动,像是在犹豫,又像在挣扎。她似乎对他抬了抬眸,却没有看向他。口中却答应了:“嗯?” 顾立泽瞧着她,他现在知道她是在躲了。她又在躲了。 “我有件东西给你。” 赵慕慈心里定了些,抬眼看向他:“什么?” 他看向她的眼。她眼中沉静,带些探询,就像方才他们谈话时一般。触到了他的眼,她才起了些变化,像是被他擒住了一般。赵慕慈也看见了他的眼。他眼中没有曾经那缠绕着她的情意,也没有探寻和追逐,只是沉。沉沉的眼神,深不见底的,莫测高深的。 顾立泽没有出声。他更加靠近,看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251章 一个荒凉的姿势 赵慕慈怔住。顾立泽又吻她了。他从同事的角色和距离中脱了出来,冲破了某种界限,靠近了她。她被他的气息的包围着,不知无措,茫然以对。 一切是这样猝不及防,方才拼凑起来的定力破碎了,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提了起来一般,又像是从高处往地面俯冲,没有着落,没有依恃。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像是某种木材,又像是某种药材。有点好闻,却又令人困倦。他的唇是软的,厚的,温热的,更令人觉得困倦。他吻的这样温柔,带着试探,带着细致,却有一种契而不舍的决心和探询。 她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无形物质击中了头脑,脑中嗡了一下,眼皮便有点支不住。她伸手双手,想要推开他,只觉得浑身无力。顾立泽继续吻着她,伸手放在她两只肘弯处轻轻笼住,却令她有了一种被禁锢的感觉,她不由得闭了眼,一下子便跌入了无尽的眩晕和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了她。呼吸有点不匀,眼中也浮上一层迷雾。他看向她,她垂着眼,似睁非睁,牙齿似乎轻轻咬着下唇,胸膛微微起伏。这幅模样,是他曾经见过的毫无伪装的她的模样,像早餐桌上新剥好的鸡蛋般,清新,柔美,脆弱,动人。 他掉过头,闭了闭眼,试图甩开心中的悸动,以及想要再吻上去的想法。心里稍微定了定,他回转头,伸手在她下唇边捏了一下,不让她咬自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更沉了,带了点沙哑: “听我说,不要怪自己。是我要吻你的。一切责任都在我。” 赵慕慈从那种昏沉中摆脱了些,只是还不够清醒。她听到了他的话,依旧垂着眼,没有回应。 “这是给你的礼物,也是我给自己的礼物。我想要你记住我,不只是同事,不只是一般的朋友,而是一个中意你,跟你接过吻的人。我不想就这样走开,我不想规规矩矩站在远处看着你,我不想仅仅因为你正在和别人交往就什么都不做,空留一腔遗憾。所以我冒昧吻了你。这个吻,我很喜欢。你喜欢吗?” 赵慕慈清醒了大半。她喜欢吗?喜欢吗?刚才好像眩晕了,而且……很有感觉。如果再来一次……大约也不会很排斥吧……这样想着,她不由得脸红了。 可是……可是………可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跟肖远感情很好呢。顾立泽固然很有吸引力,也很会吻人,但……人不可以贪心,不可以。没有理由和肖远分手,没有。她也不想。 想到这里,她脸上有现出一点抗拒的神情。却还是垂着眼皮不肯说话。 顾立泽一直盯着她看,仿佛洞悉了她心中所想般: “没有逼你的意思。我只想让你记住这种感觉,跟我接吻的感觉。这是我为自己做的事,也是给你一个了解我的机会。也许这世上适合你的人,不止你的现任。” “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更合适。又或许你会跟你的现任一直幸福下去,结婚生子,白头到老……”说到这里,他不自禁泛起一丝苦笑:“但此刻,这一秒,我们接吻了。这个事实已经发生了,很快会成为记忆,你和我,我们都会记得。” 谁说不是呢……她默默的想。一切发生的如此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接吻了。这种言情剧中的桥段竟然发生在她身上,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确定对你的热情会持续多久。这种事情谁会知道呢。但是在我忘掉你之前,我会一直等你。可是,如果你要同时交两个男朋友,那我是不答应的。我跟你的现任,你只能选一个,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赵慕慈眼中的迷蒙也褪去了。她听懂了他的话。她有心想说点什么,驳斥一下他那有点过分的要求和自信,犹豫几下,最终作罢。说了又怎样?不说又怎样。不管他说什么,她总归是要和肖远在一起的。 顾律师……真是很不错呢。她默默的想。各个方面,就像卢姐姐说的那样。还有一样她不知道的,那就是他跟人接吻的感觉。如果能评级,肯定是五星级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牵动了嘴角,笑了。 意识到顾立泽在看她,她收敛了神情,呼吸了一下,方抬眼看向他。 他的眼还是有些沉沉的,其中还有专注和期待。她看了一眼,觉得这眼神亮的晃眼,便闪开了。 想了想,她开口了:“我……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该下车了。” 说完便试图下车,却发现安全带还扣着她。 顾立泽上手,帮她解开了。 手放上车门把手,待要推开门,顾立泽叫:“慕慈!” 赵慕慈停住,缓缓抬眼看向他。 顾立泽眼中有了一丝柔情,更多的是专注,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自己的需求,想想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赵慕慈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有点撑不住了。她不由得伸出一只手,似乎要去抚摸他的脸。可是伸到半空,她又清醒了,于是那手便停在半空,成了一个荒凉的姿势。 她还是垂下了眼,收了手,歇了那颗忽然狂乱的心。 “再见。” 随着这一声,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再关上门,将顾立泽和他那坦诚奉上的爱情,关在了车里。 街道还是熟悉的景致。一排排小店在黑夜中亮着灯,那家她买过饮料,那家她买过包子。她也还是那个她,可是却有什么不一样了。此刻是红灯,她只好站在斑马线前面等。顾立行没有走,也没有摇下车窗,只是待在那里,透过暗色的车窗看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看,他知道她晓得他在看。可是两人都没有回头。顾立泽回味着刚才的吻。方才有多甜蜜,此刻就有多冰凉。赵慕慈心里却是乱的。顾立泽忽然越界了,也搅乱了她的心。他是那样帅气,沉着,富有魅力。可是她的手不能触到他,那伸出的手势伸到一半便丧失了生命力,那心里攒动的念头,也就随之逝去了。所有未发生的,也就不会发生了。 绿灯亮了。她迎着对面的人,人们迎着她,从斑马线上走过。她进了小区,沿着走了无数遍的道路,上到了自己所在的楼层。站在房门前,深悉一口气,静默一会,她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肖远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对她一如既往的笑着,连同他的气息也扑向了她。她对他笑了,由着他将自己拥入屋内。 恍惚消散了,念头遁去了。她又回到了熟悉的秩序中,回到了熟悉又安全的生活场景中。 章节目录 第252章 有缘无份各安好 上次跟肖远聊过之后,虽然他答应了赵慕慈不再患得患失,自己吓自己,但他一向习惯居安思危,处在这个年龄段,对人生和未来又充满未知和不确定,很多事情自然不如赵慕慈看的清楚透彻。所以他嘴上答应了,窥屏和打很多电话的事情也没有了,但心里总是还藏着一点对于强大假想敌的不安,偏偏这点不安还不能让赵慕慈看出来,因为明显她不喜欢。 对方不喜欢的事情,他自然就会少做。更何况,给她知道了,没准又要跟他聊很深。可是这种不安,又不是聊几句就能消除的。“道理都懂,但就是过不好”,说的大约就是自己。也许自己到了某种阶段,心中获得了自信和力量,才能摆脱这种不安,面对强大敌手就可以云淡风轻了吧。 赵慕慈这边,因为肖远那些反常的行为没有了,她自在许多,也就不去过分理会了。说到底,两个人在一起,计较太多,或者非要对方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多半就要吵架了。肖远愿意为她调整自己的行为,她也就见好就收。那些没聊清楚话题,没搞明白的心情,就任其自然。人生难得是糊涂,处的开心就行了。 但肖远毕竟还是有那么点不自信和不安的,加上又是聪明孩子,智商不低,所以自然而然的便存了一丝警觉。刚刚打开门,赵慕慈回来了,他揽着她往房间走,很快嗅到她身上的一丝烟草味。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跟她对话了:“聊的怎么样?” “还可以。” “几个人?” “好几个吧。” “同事?” “嗯。” “你那卢姐姐好吗?” 赵慕慈话多了:“卢姐姐真了不起。我原本以为她还是一副很苦需要人安慰的样子,没想到她已经振作起来了,而且很多事都想得开。真了不起。相信不用多久,她就彻底恢复活力了。” “挺好。百折不挠啊。你怎么回来的?” 赵慕慈犹豫了一下。本想说搭地铁,忽然一想,有什么好遮掩?于是据实以告:“搭一个同事的便车回来的。” “男的?” 赵慕慈闭了嘴,带着点揶揄看向他。只见肖远也正巴巴儿的等着她,一副介怀模样毫不掩饰。她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回答她:“男的。” 肖远便有点撇了嘴,略带点责备的瞧着她:“他是不抽烟啊?” 赵慕慈心中一惊,心想他怎么知道?方才顾立泽并没有抽烟,所以不存在看到。想到顾立泽,刚才在车里发生的那件事又一次强烈的占据了她的脑海,她心里也不那么平稳了。 暗暗稳住,她答道:“好像是,你怎么知道?” 肖远:“闻到你身上有那味儿。他肯定是个大烟鬼,车子里估计都是烟味,你才沾上的。” 赵慕慈心里如释重负:“这样啊,鼻子还挺灵。” 肖远:“你不能打车或坐地铁回来吗?非要坐男同事的车,都把你熏臭了。” 赵慕慈被逗笑了,她不答言,只往餐桌前走去,肖远已经做好菜。 “还有西兰花?真棒,色香味俱全,快过来吃饭。” 肖远不声不响在对面坐在,也不答言,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赵慕慈盛好饭,给他面前放一碗,自己夹了一口菜到嘴里,然后点头:“味道好极了,远远你越来越棒了呢!加完班还做饭给我吃。太优秀了。” 肖远瞅她一眼,轻轻蹙起眉,鼓起嘴,显然是在等她哄。 赵慕慈:“都是同事,半年多没见了,人家执意邀请,我不好推辞太过吧?无非就想打听点这方面的消息,为自己以后做准备。” 想了想又说:“我吃完饭就去洗澡,把我洗的香喷喷的。” 肖远脸上放有了一丝笑:“你同事帅吗?” 赵慕慈:“我觉得没你帅。” 肖远这才开了怀,聊开话题,拿起了筷子。 这件事她自忖问心无愧,只是不好给肖远知道。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也知道了,他是个占有欲满腔的男孩子,若是知道她被吻了,肯定要闹腾,徒添烦恼。 晚上两人歇下了,就着昏暗的房间和床外的月光,赵慕慈默默转过身,将脸上的表情放松了。想起下午那突如其来的一幕,她眼中又迷上了一层雾,既是沉思,又是迷惘。 这件事渐渐的就过去了。顾立泽很沉得住气,再没联系过她,仿佛又退到了普通同事的位置上去了,又好像是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赵慕慈,而他随时等待她的召唤。 有一天他发消息过来了,问她最近过的怎样。 赵慕慈沉吟良久,这样回复了他:“我想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我现在很好,也希望你好。” 她又何尝不知道顾立泽条件有多优越。长相,身家,谈吐,气质,思想,还有……接吻。都很优越。她不是不动心。可是她明白一点,人要惜福。肖远除了工作年限短,还没有发展起来,其他也不比他差。更不要说他对她不错。为了现成的便宜就去伤肖远,这事她做不来。她也不想做。 那边久久没有回复。就在她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的时候,手机响了,顾立泽的回复是这样的:“这个我可做不了住。如果上天注定要我们见面,怎么样都会相见的。” 赵慕慈正盯着这一条回复微微皱眉,另一条又来了: “我想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要相互约见面吧?明白了,你安心过你的日子,我家里最近也介绍了一位交往对象,我们各自安好。” 顾立泽说的这位交往对象,自然是他兄嫂推荐的那位朱老师。朱老师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家里人也几次三番提到,奈何他就是抽不出时间去见。如今收到赵慕慈这样一条颇为锋利的短信,他疼痛之余便将她搬出来做说辞,同时潜意识里也将她看作了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对象。 赵慕慈看到了,心里却发生了奇异的反应。也许女人就是这样,面对喜欢自己的男子,虽然自己不好跟他在一起,可若是知道他要跟别人在一起,心中却会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是被人抢了头花一般。赵慕慈盯着“交往对象”这四个字发了一阵愣,心里莫名的冒了几点酸水,顺带鄙视一番顾立泽。 “想什么呢?”肖远忽然伏在她肩头,眼睛往她手机上看去。 赵慕慈受惊,锁了屏,扭过头来,略微不满:“你最近怎么跟猫似的,悄默声息的,走路也没声音,男猫妖啊。” 肖远真的蹭蹭她:“有我这么帅气的男猫吗?”说着便往她怀里蹭。 赵慕慈被他扑倒,两人玩闹一番。 顾立泽却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他嘴上说的洒脱,心里却失落消沉的不得了。爱而不得,这真是最挠人的痛苦了。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这便是缘分;在不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那只好承认一句:有缘无份。 可他又如何能够甘心。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中意的,对方似乎对自己也有意,可就是个死脑筋,宁可守着刚毕业的小孩过日子,也不愿给自己机会。为着他心里这点遗憾和不甘,他虽然不再联系她了,却在朋友圈资讯中转了许多企业管理、法务工作、做人做事的智慧等方面的资讯。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在讨好客户,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都是给一个人看的,一个需要这些资讯的人看的。 这个人当然也觉察得到。每每刷到这些讯息,赵慕慈便点进去看一看。然后心里对他默默的感谢一番。如此而已。 回绝了顾立泽的情意,断了自己的后路,赵慕慈心里免不了有些失落。想到和肖远的未来,她也免不了生出一丝不确定和不安来。终于在一个夜晚,两人安安静静地偎着,她出声了: “远远。” “嗯?” “你喜欢小孩吗?” 肖远想了想:“喜欢啊。” “我也喜欢。” 肖远:“难道你想生宝宝了?”语气是调戏的。 赵慕慈:“我想有个家了。” 肖远搂紧她:“我就是你的家。” 赵慕慈从他怀里挣脱,看着他讲道:“那我们结婚?” 肖远有点愣住。这个话题有点突然,他还没做好准备。他当然是想和赵慕慈长久处下去的,他也在为这个未来努力着。可是结婚……在他的概念里,似乎应该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这时候提出来,似乎早了点。 可是慕慕那样看着他。她看着他,眼中露出了期盼的眼神。他意识到,她应该是很想的了。作难之中,他说道:“自然是要结婚的。可是什么时候呢?” 赵慕慈心想,越快越好。早一天娶了我,早一天断了那痴心妄想的念头,早一点安稳下来。可是这话她却说不出口,也不想跌了自己的份。于是她问道:“你觉得什么时候好?” 肖远:“我总以为结婚是至少一两年以后的事情,毕竟我刚毕业,手里存款也不多,有点担心不能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再一个刚开始工作,也想在工作上出点成绩,这样才有机会成为年轻有为的人。不过这毕竟是我单方面的想法。既然聊到这个话题上,还是要结合你的想法,商量着来。” “嗯。”赵慕慈心想,他的确是按着自己的时间走着,认为结婚在一两年后这样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她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紧迫感来,这是以往被妈妈催的时候会生出来的感觉,如今没有妈妈催,她自己也生出来了。这种紧迫感令她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想要找一个人安定下来。又或许……是因为拒绝了顾立泽,令她怅然若失,所以才更像抓住肖远,生怕他也跑掉吧。 她沉浸在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中。结婚这个话题就聊到了一半,没有再聊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兔死狗烹良弓藏 Grace休完产假了。数月未见,她恢复的不错,比之前只丰腴了一点点,肤色倒是好了许多。 赵慕慈明白,随着她的回归,一场风浪在所难免,而她就置身其中。所以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工作,儿女情长的事情就暂时放在一边了。虽然效率很高,但时不时的也帮其他同事做做事情,或者迟走一会儿做做加班的样子,但求一个好人缘。 但Grace似乎挺沉得住气。除了刚回来那一两周见了一次她和Laura,问了问合规这边的工作情况之外,就没有其他动作了。赵慕慈等了一阵,不见动静,便渐渐松懈下来,恢复了原先做事上班的节奏。 有一天,大家都在做事,Grace忽然从办公室冲出来,将门摔的响亮,直接到了法务总监Phillip座位跟前,用超出平常分贝许多的调门大声质问:“那件事情我已经给出了回复和建议,那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你又追一封邮件过去,你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干的吗?!” 一时间办公室都静了下来,大家都往Grace办公室旁边靠墙的那个占地有其他座位1.5倍的座位看过去,Phillip就坐在那里。Phillip此时站了起来,正在跟她解释,嗓音乍听起来心平气和,很快就能听出隐在其中的紧张和磕绊: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另外一种解决思路,想让美国法务部也知道而已。毕竟集思广益,两种方案都给到他们,让他们来决定,会比较好一点。况且……” “谁让你这样做的?你是老板我是老板!”Grace已经气的变形,她粗鲁的打断了Phillip,声音变得恶森森,听上去像是巫婆黑化了。 Laura悄悄的走到了Susan座位旁,探着身子往那边张望。赵慕慈回头瞧见了她,两人都露出被吓到的神情。 Phillip讲话磕绊的有点明显了:“是……是这样,这个方案之前我也跟你聊过,可是你并没给出有力的说服我的理由。所以我想……” “所以你就擅自行动,直接越过我将邮件发到美国?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Phillip沉默了,不过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我这个解决方案明显更有利于公司利益的实现,你为什么就听不进去呢?你要是能拿出说服我不这么做的理由,我也不会……”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我有必要说服你吗?不行就是不行!我警告你,事不过二,你要再这么擅自行动不听指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撂完这句话,Grace踩着厚厚的地毯,咚咚咚走回办公室,啪了一声关上门,留下Phillip尴尬又羞愧的站在那里,面对着鸦雀无声的办公区和七八十号貌似专注实则八卦不已的同事们。 慢慢的事情清楚了。原来Grace休产假期间,整个大法务部一应大小事务俱交给Phillip打理,连比他级别高一层的Laura,在跟法律关系密切的合规事务上也要听他的意见。跟美国法务部就中国区法律事务的日常沟通和交流也由Phillip来进行。Phillip能力本就不差,甚至比Grace经验更丰富,更像一个法律人思维和做事模式。之前因为建议对一个案件进行起诉被Grace训了一通,但也反映出,Phillip在诉讼方面显然更有经验和判断力,相应的也就更自信。 美国法务部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位新任法务总监和Grace的不同。所以在Grace回归之后,美国法务部还会就一些中国区的法律事务写邮件给Phillip,这可让Grace不高兴了。因为美国法务部就是Grace的直线报告对象,等同于Grace的顶头上司。Grace由法务总监升到法务VP,也是因为沟通和表现受到了美国法务部肯定的原因。如今美国法务部写信给他的下级Phillip,这对她的垄断和独裁构成了直接的威胁。 但她肯定不敢去跟美国法务部表达不满的。她只能去跟Phillip较劲。Phillip自然是有一些事业心的,也喜欢做事。美国法务部的同事写邮件给他,他就当成一件工作去回复,抄送Grace,如她休假的时候那样。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Grace休假的时候挺正常的一件事,如今她回来了,再看到Phillip直接回复美国法务部的邮件,心中的排斥和怒火便攒了不少,觉得他越俎代庖,抢了自己的活。 情绪就在一件很常规的事情上爆发了。Grace跟Phillip本身就有差异,思维出发点也不同,自然有不同的观点和方案。Phillip提出来的方案,Grace并不认同,因为这些显然超出了她的能力经验范围和风险承担程度,所以常规法务小组开完小会之后,她就按着自己的意思回复了美国法务部。有意思的是,美国法务部的那位经常和中国沟通的同事,又在内部通讯软件上询问他对这件事情的观点和看法。 Phillip正为自己的方案没有被采纳,又没有合理的理由而郁闷呢。收到美国同事的询问邮件,他虽然有所顾忌,但想要崭露头角以及做事情的冲动还是占了上风,于是他便追了一封邮件过去,上面写道:“关于这件事情,我有和Grace不同的看法……”,如此这般。 Grace就勃然大怒了,她将这封邮件看作是赤裸裸的挑衅,是不服从管理,是要造她的反。冲出办公室大声骂了还不够,她开始通过各种方式和Phillip展开了“斗争”,作为惩罚并驯服他、令他“服帖”的手段。 她开始就这件产生分歧的事情频繁找Phillip开会,引经据典,讲事实摆证据,俨然是两个法律人在斗法一般。为了使这件事有意义,每次开会的时候,她都会叫上Ella一起,让她记下他们两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进行分析总结,给出倾向性意见,即谁的观点更有道理。Ella叫苦不迭:这是人干的事吗?可是舍她其谁?Grace器重的Jessica恰好怀孕了,经不得这种鬼哭狼嚎、剑拔弩张的斗法场面,钟爱的Helen是她带来的亲信,级别又不够,作出的判断没有什么说服力。只好她了。 那段时间,Grace斗志旺盛,起早贪黑。每日早早来到办公室,就开始召唤Phillip和Ella到办公室,就这件事进行辩论。两人的辩论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吗?多少会有一两句。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打口水仗,你说我不对,我说你不对,俨然就像相互给对方贴大字报一般。这样的会一开就是一上午,有时候甚至持续一整天;白天延误没做的工作,就放到晚上加班去做,真真称得上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为公司。 Ella不仅仅是两人会议的记录员,她还需要充当裁判,给出倾向性的意见。可是不管是说自己的顶头上司对,还是说大老板对,似乎都是在找死,所以她苦恼不已。不过她毕竟是在公司呆了五年多的老员工,察言观色、评估形势的本事还是有的。在Grace和Phillip之间,她根据职级和权限,果断舍弃了自己最初靠出卖信息获得器重的Phillip,选择站Grace,对她的意见大部分都给出支持性意见。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惴惴不安,担心自己玩一低估了Phillip,押宝押空,到头来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默默的也开始找工作了,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仅如此。为了向美国法务部证明自己的意见获得了大部分同事的支持,因而是更得人心的,她又将常规法务组的十几名同事们召集起来开会。Helen帮她做了一个PPT,关于该冲突事件中,Grace和Phillip的意见分歧,一条条对比性的写在上面。每讲一条,Grace都要求员工们举手表决,表明自己更支持哪一方的意见。 “呵呵,”Ella苦笑:“她是大老板,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运和发展,薪酬和晋升,谁敢说她不对?”结果不言而喻,Grace的方案取得了压倒性优势的支持,这些会议、谈话、倾向性意见以及表决统计都以书面形式发送到了美国法务部。 美国法务部不明就里,但是却很认同Grace这种民主表决和集思广益的解决方式,所以也没多说什么,这件事就按照Grace的意见和方案去处理了。 这个过程中,Phillip承受了多少尴尬,羞愧,愤怒和不安,没有人知道,也没人关心,自古成王败寇,更何况是以利益取向为第一考量的职场。那段时间,Phillip灰头土脸,人心尽失。Helen不再围在他身边发出小女孩般娇憨肆意的笑了,Ella更是对他关起了心门,轻易不接近他。就连Jessica也安安静静呆在自己的座位上,轻易不往Grace办公室那边走动。并非因为他的主张不对,专业不精才失掉人心,而是因为被Grace当成了敌人和斗争对象,他在这个部门的前途堪忧了,人们也不能在他身上指望什么了。 经此一事,大家都知道Grace和Phillip不和睦了。此事惊动了HR部门,毕竟是VP和总监级别的矛盾,还是比较重视的。Phillip毕竟是总监级别的高管,招一个不容易,走了更是损失惨重,HR那边也会产生相应的内部失察和责任追究的问题,所以去留需要慎重。HR几次三番对两人进行调和,希望能达成共识,无奈Grace对Phillip反感之极,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野心勃勃,忘恩负义,图谋取她而代之的饿狼,说什么也不肯再与他共事。 Grace几次找Phillip谈话,希望他识相点,主动辞职,给大家都留点面子,她也会在他下一份工作做背景调查的时候,尽量为他说好话。只要他不在这里,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她都会祝福他。 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大约Phillip也心灰意冷,看不到希望了,于是不哭不闹,主动请辞了。Grace大松一口气,HR部门也长出一口气。真好。心头大患已除,麻烦解决,又不用被内部追责。 就这样,带着名校和外企光环,承接着众人仰慕的目光的法务总监Phillip,在入职仅九个月之后,惨败退场,结束了他在这家美资外企不堪回首的工作。 赵慕慈恍然大悟,原来一切就是暂时的替代。Phillip就是用来替代Grace休假期间的职责的。如今Grace回来了,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他又不懂得及时调整,所以就悲催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历史在以不同的模样演绎着相同的道理。 不公平吗?当然不公平。可是入了这个局,自己便要担一半的责任。Phillip最后肯自动离职,大约也是想通了这一点,愿赌服输。 美国法务部会怎么想?Grace顾不了那么多。反正表面上该做的都做到位了。危机时时有。在长远的危机和眼前的危机之间,她通常选择先解决眼前的那个,拉开架势,狠辣果决,不顾一切。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大奶终于打上门 目睹了常规法务组这边激烈的战况和Grace和霹雳手段,赵慕慈渐渐感到心有余悸。她意识到,Grace和Phillip之间,俨然就像是她和Laura之间,一样的上下级,一样的因为大老板的赏识而令两人之间产生芥蒂。Grace和Phillip的最终结局,就像是她和Laura的黑化版演绎。她庆幸自己守住了野心和进取的欲望,与Laura沆瀣一气,滚作一团,才得暂时保身无虞。 越级报告,果真是职场大忌啊。想到那些因为受不了顶头上司刁难跑到大老板面前拼命表现然后跟顶头上司叫板再获得胜利的电视剧桥段,她不禁苦笑摇摇头,误人子弟,误人子弟啊。 可是私心里,她又有些鄙视自己。这种谨小慎微、明哲保身的生存姿态,包含着卑微和不安和恐惧,就像是鼠辈一般,让她心中的狮子颇为不满。可是这幼狮仅有其魂,尚未长出爪牙和力气,前车之鉴又血淋淋的横在眼前,她再不满,也只好继续扮老鼠,将那狮子匿在黑暗无人处,对它的不满和抱怨置若罔闻。 “苟吧,”她心里默默的想:“总有了断的一天,不是彻底变成鼠辈,就是苟不进去。且走着看吧。” 众人喘息未定,刚被Grace的狠厉震的心惊肉跳,工厂法务部那边又热闹了。如同赵慕慈和Ella之前所八卦的,Simon的老婆果然打上门了。 就是一个平常的上班日,仅有一门之隔的工厂法务部那边忽然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喝:“出来!起来!把你这不要脸的!”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声音渐渐多起来,像是几个人在撕扯,很快便有一个女人挣扎的声音传了出来,中间夹着几声呜咽。 Laura按耐不住了,正好座位也离门近,便走到门边去探询。 一看不得了。三个妇女,其中一个膀大腰圆,正拉扯着Joy,期间手脚不断往她身上头上招呼。一个站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着什么。Simon拼命掰扯着三人,脸酱成猪肝色,尴尬羞愧一览无余。无奈两人歇斯底里,大有拼命的驾驶,Simon一时倒分不开。 一看Laura站在门边看的津津有味,好几个平时淘气的同事也凑了过去。Laura看见,眼一瞪,带着他们回到座位。 Laura心思转得快。她很快想到,如果Simon被搞下去,工厂法务部势必要并入Grace名下,到时候她势力更大,话语权更重,那她可就危险了。所以她立刻拨了电话,打给两个平时与Simon要好的男同事,说了这边的情况。 人们很快赶了过来,不止两个男人。一同来的还有大厦保安。这些人加入之后,就更热闹了。女人的斥骂声,哭叫声,男人的呵斥声,众人的撕扯声,听的门这边的诸位同事表情呆滞,心不在焉,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三个妇女很快被压制下去了,Joy也被解救了出来,但已经被撕扯的不成样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到处都是血印子,被几个同事护在身后,哭的稀里哗啦。 妇女们一看动不了手了,开始骂街了: “把你这不要脸的臭婊子,年轻轻轻的不学好,学勾引人家老公了?我老公手上戴着婚戒,小孩照片摆在办公桌上,你是明知故犯,没有廉耻!” “好好一姑娘,非要去做小三坏人婚姻,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被我们打,你活该!” “别仗着你有人护着我就不能拿你怎么养,你淫乱犯贱的证据我都收集的差不多了,你偷了我们家多少财产,我要你一分不少的给我吐出来!咱们法院见!” “走着瞧吧,打今儿起,你走哪我们跟到哪,跟到哪我们打到哪,见你一次打你一次!非让你知道厉害不可!” “不要脸!不要脸!羞你先人十八代!” …… 有位同事说话了:“我说各位,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伤了大家都取不开手,何必呢?” 膀大腰圆女士开口了:“我们这不就在动口吗?要你说?我还告诉你了,我们不是什么君子,我们就是一群只想和老公安稳过日子的已婚妇女,你别跟我君子君子的,我们不但动口,我们还动手!” 一边说着一边出其不意豁开一个女同事,伸手又揪住了Joy,下死劲在她身上拧了一下,又欺身上去继续拍打拉扯她。 Joy平时不可一世,此刻早已将脸丢尽,也不知该如何脱身。被打之下只是往后缩着,并不敢还手,惶惶如丧家之犬。 Simon站在一边像半截木头。看到Joy凄惶躲闪,发出呜呜哭声,他有心上去解救,可是老婆和几个姨嫂都在这里,他如何敢移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只好低了头,闭了眼,只作听不见看不见。 Simon老婆也不是忍让的。一见老公如此形容,怒从心头起,立时便要一口唾沫喷到他脸上,眼瞅见她妹妹在跟几个同事拉扯起来,便收了这口唾沫,却将那恶毒难听的话语对他讲了起来,更是臊的他无地自容。恼羞成怒,他大吼一声:“有完没完了?” 人们静下来。Simon心一横,开始发威了:“这里是办公场所,不嫌丢人吗?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你们在这里闹成这样,这是成心要毁了我。好好,既然这样,那大家干脆都不要过了,一拍两散!” 一旁的瘦女人阴测测说话了:“你还知道丢人啊?知道丢人又为啥干那丢人事?你不嫌丢人,我们也不嫌。” Simon老婆:“想离婚是吧?好,最好。我已经问过律师了,你无耻到这个程度,那就是净身出户,没准还要赔下我精神损失费呢!法庭见!” 说完一使眼色,便要和两个女人离开。 Simon怒极反笑,这娘们,还在这跟他掰扯法律,班门弄斧。 Joy气急败坏:“不,不能走!她们录像了!” 膀大腰圆女人一听,立时又冲过去要扑打她,被众人拦住了。 吵吵闹闹,实在不成样子,整个法务财务区都无心工作了,都跑来看他们家这场狗血。人们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一干人等推到了会议室,关上了门。 赵慕慈在座位上听的津津有味,但是脸上却是一副皱着眉头受到打扰的神情,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分裂了。 Grace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各处转了起来,对法规注册组的总监和Laura说:“去把你们的人喊回来,上班时间,不许开小差,认真工作,任何人不得议论。Tony和人事部的命令。” 大家很快回到了座位,安安静静的打起电脑做起事情来,起码看上去是认真的。 热闹到这里就完了。Simon跟她老婆和两个姑嫂怎样了不得而知,但是公司这里,Joy被辞退了,Simon因为私事扰乱工作秩序,以及和同部门Staff级别职员发生工作之外的关系,构成利益冲突,违反公司人事规定,更因为婚外恋违反中国公序良俗,给公司造成不良影响等原因,被处以书面警告,以及两年内不得晋升职位等处罚。 看到这则人事通告,赵慕慈有些莫名其妙。这前面说的如此严重,瞧着好像是要辞退的节奏,结果?只是警告和不给晋升而已。看来这位Simon树大根深,劳苦功高,等闲风波轻易撼动不了。 其实管理层很多人本就是要辞退他的,毕竟这件事闹的太不像话,而且Simon老婆将整件事情连同视频都放到了网上,并且@公司官方账号,要求给说法。可是几个高管又保他,说他处理工厂法务这边的事情处理的不错,劳苦功高之类,于是就勉强留下他,只将Joy开除了事。 后面Simon老婆又来闹了一次,说Simon跟Joy藕断丝连,公司怎么能用这样品德败坏的人做高管,同时将Simon之前工作中的一些黑料都抖了出来,看来两人关系已经恶化到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地步,Simon老婆更是对他恨之入骨,看样子是要彻底毁了他。 当然也报警了。这是Grace的建议。出了这样的事情,GR部门和法务部门都要参与进来处理。Grace心花怒放,心想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去吞并Simon,他就自取灭亡了。不过她说服Tony,先内部解决,给对方一个说法之后,再报警,令她心服口服,不敢再来闹。于是一直等到管理层答应考虑Simon老婆的要求,对Simon进行处理之后,Grace方不徐不疾的报了警。 因为家属不断来闹,网上线下不肯罢休;加上Simon之前侵害公司利益的那些黑料,反对派的几位高管有理有据,势力大涨,压过了其他几位包括Laura、Tony在内的高管们的意见。最终,Simon被劝退了。 然后老婆也跟他势不两立,坚决要求离婚。出轨事实成立的情况下,他只好净身出户。 一时之间,工作家庭都面临了灭顶之灾,他心情郁闷,顿时觉得人生灰暗,脾气也烦躁起来。Joy本就是为了他的权势跟他在一起,为的是在公司里面生存方便。如今工作没了,他又一无所有,脾气还那么臭。她忍耐几日,也忍不下去了,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章节目录 第255章 真真假假说不清 工厂法务部群龙无首。Olivia临危受命,升任工厂法务部的法务经理,全面负责工厂法务部的事务。Grace乘机跟美国法务部汇报,要将工厂法务部收拢到她名下来。 可是工厂法务部这边跟美国的汇报线似乎和Grace那边的汇报线是不一样的,美国那边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博弈不得而知,但Tony和几个高管却是乐得看见工厂法务部继续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不受Grace管辖,好让她天天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堵上一堵,明白自己并非在法务工作这一块可以一手遮天。Laura自然更不愿意看到Grace更壮大,到时候自己命运岌岌可危,所以暗地里也做了不少活动。 各方都怀着心思,中间多少曲折考量,打着算盘,自是少不了的。工厂法务部最终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地位,不归Grace管辖,独立向高管会议和美国法务部汇报。Grace兴味索然,忙活那么久,竟然白高兴一场。 不过也没关系,她这样安慰自己。工厂法务部到处出差谈判打官司,太辛苦了,哪里是她着三个孩子的母亲该干的事,不归她管倒好了,少很多事,眼不见心不烦。 Olivia坐在了她前老板Simon的位子上。终于不用夹在中间受他们这裙带关系和酸臭爱情的夹磨了,她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只是每次高管层开会的时候,大法务部的Grace总是趾高气昂,压自己一头,但说到具体的专业问题的时候,又明显不太专业,是个半吊子的水平。她心中虽然气闷,但一想到自己刚上任,又是法务经理的职级,于是忍下气来,换上笑脸,跟她打太极,不软不硬,又让她占不到便宜。 Grace一看占不到便宜,也不好过分压她,免得让其他高管觉得她急功近利,想要扩张,欺负人。Olivia私底下却跟高管们和美国法务部写邮件,将Grace开会时候讲的那些观点一一分析,给出利弊,讲的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理不辩不明,高管们渐渐心里也有数了,从一开始的犹疑中走了出来,觉得Grace和Olivia各有所长,她们在各自的管辖领域里面工作就好。 随着Olivia站稳脚跟,工作越来越受到认可,渐渐的又有一种流言传了出来。大意便是,Simon老婆之所以知道Joy和她老公的事情,以及Simon以往的那些侵占公司利益的黑料,是因为公司里的一个人故意泄露的。这个人的名字不好说,但是人们听了往往会心一笑,一副了然的样子,然后再竖一根手指:高手!不然就瞪起眼睛,伏在旁人耳边,低低说一句:可怕! 赵慕慈固然也听到这种传言。勾心斗角的事情见多了,听多了,也就不那么意外了。但她凝神一想,觉得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Olivia也太厉害了,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果决。 Olivia专业水准明显在线,赵慕慈跟她聊过几次,深有体会。虽然不是出身名校,但多年职场摸爬滚打,倒是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对很多事情的见解精准到位,法律功底也很扎实。专业实力在线,再加上有心机手段,他日不知会是如何光景,真是前途不可测量。 赵慕慈暗忖,这传言若是真的,那Olivia的心机手段可比她厉害多了。她不仅会伏低做小,和竞争者们苟且,还会出其不意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如果Grace和她对上,会是什么状况?可惜高官会上的场景,她是看不到。 因为对Olivia精彩表现的猜想,赵慕慈对自己的前途产生了新的想法。除了做鼠辈和苟不下去,或许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Olivia向她所展示的。一击功成,扬眉吐气,天高海阔,施展抱负。 可是这样的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走。Olivia为此付出了什么,下了什么样的功夫,不得而知。也许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一击而成固然令人欢欣期待,可其中也存在着功败垂成的风险。Olivia冒得了险,又考虑周全,堪称有勇有谋,可如果事情败露,那今日的工厂法务部就还是Simon在当家,而走的那个人,就是她。 所以Olivia这样做,对还是不对呢?对不对,本质上是个道德评判。可是道德又是主观的,随时随地在变的。如果Simon正直惜才,不在部门里面搞裙带关系,Olivia这样做就会被认为是居心叵测,野心勃勃,恶评如潮;可是Simon就是会和部门staff搞婚外恋的Simon,拥有许多侵占公司利益的黑料的Simon,Olivia如果真的花心思干掉了他,真要说,也只能说一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走心机者们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为自己施展才干扫清了障碍,倒让人看出几分正义和好感来。 至于那些光对着流言中Olivia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上纲上线大加鞭笞的人,大约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断章取义,充当道德卫士,全然不会想到,若自己处在了Olivia的角色中,会怎么做。 流言传了多了,有人便将这话当面说给她听,名为献好,实则观察她的反应,借以求证。 Olivia笑的云淡风轻:“我竟然有这么厉害,我倒不知道。我在这个位子上战战兢兢,加班出差一样不少,竟然还有人造这样的谣,真是抬举我了。说这话的人,想必很嫉恨我吧,见我坐在这位子上不服气呢。可别让我找出来。找出来了,我可是跟他认真的。没做过的事,我一概不认的。” 这话其实就是Grace传出来的。Grace在高官会上占不到Olivia的便宜,渐又觉得Olivia专业实力胜于自己,于是便根据自己心里面的揣度,说下这样的话,借以中伤她。听到Olivia说要跟传谣言的人认真的话,她虽然不屑,但也觉得真找到自己头上,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当下也就不在这件事上使力了。 流言自然传到了几位高管的耳中。人们诧异之余便对Olivia生出了戒备。几经讨论之下,便决定为工厂法务部招一位总监,作为对Olivia的防备。听到这个消息,Olivia双手赞成,说自己资历尚浅,最好能来一位资深总监。人们本来想她可能会极力反对,毕竟胜利的果实被剥夺了。看到Olivia的反应倒是很意外。 新总监很快招到了,在精明强干的候选人和专业平平,但惯溜须拍马、曲意逢迎的候选人之间,Grace选了后者,作为对Olivia的报复,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人们站的远远儿的,看着这个部门,但是很失望,什么戏都没有。Olivia和新总监处的很融洽,尽心尽力的辅佐他,他也对她很倚重,毕竟事情还需要她去做。 但是几位当初主张招人的高管却有些不爽了。因为此人做事情时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溜须拍马,到处钻营关系倒是很有一手。进来没几天,便已和Tony身边一位秘书,五十出头的Barbara打的火热。主管们颇为后悔,本来鸡蛋忌惮Olivia这只小兽,没想到这下来了一个更厉害的。人们不禁暗暗抱怨Grace,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可是人已经来了,又能怎样呢?只好暂时忍着。 所以Olivia究竟做没做干掉她老板Simon的事?不知道。没人清楚。除了那传了一阵的流言之外,没有其他的真相和线索。Olivia每日正常上下班,将工厂法务部打理的井井有条,专业精准,人情通达,颇受高管们赏识,看来升总监指日可待。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水利万物而不争 Grace前段时间忙着跟Phillip斗,又跟工厂法务部的Olivia过招,忙的不可开交。如今Phillip已经离开,她也给Olivia新招了个总监Henry,Olivia被压在新总监下面,新总监又过于油滑,令好几位高管们心生不悦,这个局面对她来说好极了。如今她好歹可以暂时放下心来,将注意力转向组内。 赵慕慈又收到了那种秘密召唤,这次来自Helen。赵慕慈带着笔记本,来到楼下一层的会议室,Grace坐在里面。招呼过,Grace面带微笑,问道:“这段时间都还顺利吗?” 赵慕慈:“顺利,又学了不少东西。” Grace点点头。沉默一阵,直奔主题:“上次交代你学习合规这边的系统使用和业务事项,现在怎么样了?” 赵慕慈:“Laura让我对合规案件的流程和处理方式进行指导和改进,从中学了不少东西。事业伙伴入会的流程和签约等事情也都见过了,系统我自己琢磨了一阵,又请教了Susan一些,大体是会操作了。只是佣金的计算和会员晋升的这些方法和规则,暂时还涉及不到。” Grace顺口问了她几个问题,赵慕慈都流畅的回答了。 Grace:“不错。短短数月能掌握这么多,看得出你是下了功夫的。只是……” 她沉吟了一下:“在佣金计算和会员晋升这一块的专业知识,还是要尽早掌握。” 赵慕慈:“这些事情是Susan带着几个同事在负责,直接向Laura汇报,目前我还没有机会接触到。等找找机会吧,如果他们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再想办法。” Grace:“可以。不过我希望你明白的是,佣金计算和会员晋升这两块的知识对于合规总监来说非常重要,必须尽快掌握。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希望你能重视起来,尽快掌握。” 说到这里,Grace上眼皮收紧,眼神略微带点压迫性:“我只要结果。” 赵慕慈压下心中想法,对她微笑:“明白,我会重视,也会尽力。有任何进展,我会及时报告。” Grace:“如果不方便的话,联系Helen就好。” 赵慕慈点头,离开会议室。Grace又来逼她了。佣金计算和会员晋升属于Laura傍身的本事和秘而不宣的知识,整个合规小组除了她,只有Susan知道。而Susan跟Laura一样都是在公司多年的老员工,两人关系又很密切,吃饭零食,甚至私人物品都经常混在一起。Laura对自己虽然不错,但如果她表现的对这两块的工作感兴趣,很难说不会引起她的警惕和猜测,两人关系只怕又要跌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真是不好着手呢。 另一方面,她自己心中也有些烦躁。方才开会的时候她就有疑惑:Grace只要求自己尽快掌握这两块的知识,却只字不提如何去获取,反而来一句只要结果,这明摆着就是暗示自己不择手段去获得这两块的知识和业务,可见她自己也未必有办法去掌握这两块的业务和知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却要逼着手下去做到,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吗? 气闷了一阵,她这样安慰自己:被人利用,说明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像海蜘蛛花了几亿年时间将自己进化成一个废物,浑身除了细长腿没有什么了,自然没有动物愿意去吃它,可它自己也废了。有本事会被利用,没本事会被嫌弃,自己也丧失掉很多的未来和可能性。正是因为Grace做不到,所以她才期待自己能做到,她是管理者,自己是实干者。没毛病。 这样想着,她不纠结了,将Grace的要求记在心里,找机会去做就是了。 除了这件事,Grace又开始通过Laura指派给赵慕慈许多工作,包括对事业伙伴签约时用的合同、附件文件、签约流程等事项进行修改和监督。赵慕慈知道这是帮着她进一步掌握合规组的业务的节奏,Laura当然也知道。她面上笑嘻嘻,心里却开始不开心了,觉得Grace又在挑事逼迫她,真不叫人安生,连带着对赵慕慈的态度都起了些变化。 赵慕慈记得顾立泽要她做一个连接器、缓冲器、矛盾解决者、最佳方案提供者的建议。最近她渐渐想清楚了,这个建议的意思大约与一句古语意思很像:“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 善不善的先不说了,把自己的主张和野心收起来,尽可能在Laura和Grace之间提供一种缓冲和沟通的渠道,在他们发生冲突的事件上提供一种解决方案,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这样三个人之间的局面会呈现出一种新的气象,而她自己也不用被动承受Laura的戒备敌意以及Grace的逼迫,反而能生出一线生机。 这样想着,她也就这样做了。Grace要赵慕慈实施的很多指令到了Laura那里,Laura固然是抵触和不爽的。可是她不得不将它们传达给赵慕慈。赵慕慈收到之后,不会像在律所那样自动自发的就做下去,而是会先询问Laura的意见,以及跟她协商Grace可能希望达到的效果,以及要做到这一点大约需要多少时间人力,会遇到的障碍和困难,可能的解决方案,并且请她进一步和Grace确认。有时候会带上Tina、Susan一起商议。看见赵慕慈这么重视她的意见,Laura多少能舒服一点。 组内商议的差不多,赵慕慈会将协商结果和意见起草成邮件,条分缕析,发给Laura。Laura有时候改,有时候不改,再发给Grace。很多事情就这样处理下来了,Grace的期待和愿望,有时候能百分之百执行到位,有时候会打折扣。Grace会进一步给出解决困难继续执行的指令,有时候会终结指令。 不管怎样,Grace还算平心静气,没有从办公室冲出来过,事情也都执行了。毕竟赵慕慈起草的邮件措辞严谨,对任务的分析和建议中肯到位,有理有据;虽然是由Laura发给她的,但打眼一看就不是她写的,完全两个风格和档次的东西。于是Grace便知道是Monica在默默的辅佐她,贡献自己的能力在这些事情上。 Laura一开始很苦恼,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Grace存心刁难她这个点上。因为很久以前,Grace就为文书和措辞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诟病过她,如今派过来的许多任务中都有文书撰写的部分,明显是故技重施,又在为难她;又指定要Monica去执行,大概是想那Monica在这一块的优势去羞辱她,进而威胁她。 这样想着,Laura便不开心,连带对Monica都不怎么友好起来,虽然脸上一直笑嘻嘻的。但Monica的行动和努力,条分缕析,顾及双方利益和困难,体现出充分的智慧和专业性,又主动起草邮件发给她,没有贪功的意思,完全就是在解决事情。见到她如此表现,Laura心里极度舒适,不仅不悦和敌意一扫而光,反而对她生出几分亲近和喜悦来。 赵慕慈盘活了Grace和Laura之间的僵局,以一己之力让两人之间的沟通通畅了起来,事情也得意比较顺利的完成,有困难的也都有进一步的解决方案。后来Grace难得夸Laura最近做事情很上心,邮件写的也不错,Laura开心之余也提到了Monica,并且感谢Grace慧眼识才,为合规小组寻到了这么能干的一位总监。 “皆大欢喜。”赵慕慈暗想。从良方的利益诉求和矛盾点出发,有的放矢,分析通点,给出合适的解决方案,Grace的期待得到了满足,对Laura的诟病和不满也减轻了,两人之间一团和气,赵慕慈自然不用做被后妈们撕扯的可怜孩子。成功破局不说,还收获了两位老板的欣赏和喜爱。 欣慰之余,她不仅想到顾立泽当初对自己苦口婆心、不厌其烦的一番分析和建议,不仅对他生出了敬佩之心。若是没有他这一番指点,这么多针对性明显的任务,她若是只顾着只实现自己的主张,不顾双方立场和利益,甚至加重双方之间的矛盾,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景象,但起码双方都将怒火撒到自己头上,自己成为替罪羊大约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里,顿时对顾立泽又生出几分感激。站得高果然看得远,对自己也是掏心掏肺了。一时想到自己跟他说下不再见面的话,不由得又生出几分不忍。别无他法,只好默默在心中感谢一番。 赵慕慈毕竟冷静。一片和谐气氛中,她细细琢磨,觉得这大约只是一时的现象。毕竟Grace的目标并非跟Laura苟且,而是要对整个合规小组进行彻底的改革,叫它旧貌换新颜,成为法律人所定义的合规小组,而非如今除了她和Lydia之外,绝大部分同事都没有法律背景、做事很叫人看不上眼的景象。 如今的和气局面,是赵慕慈运用自身见识和能力,从中修修补补、调整沟通的结果。但修修补补显然是不能满足Grace的。如果有一天,她要动真格的,对Laura和她的合规小组来一次彻底的改革和换血,到时候势必会是一场激烈的对抗和博弈。那么她该何去何从?是力挽狂澜,还是剧中缓和协调,还是重新变成被撕扯受气的苦孩子,直至丧命? 还是……趁着这暴风雨尚未猛烈之前,舍弃这“难得的锻炼机会”,主动离去? 她不知道。无从知晓。 且苟着吧。且行一步是一步吧。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名副其实做总监 Grace又一次问起赵慕慈事业伙伴佣金的计算和晋升相关的业务的掌握情况。赵慕慈如实回答,还在找机会。 Grace自然不高兴,开口讲道:“没有机会,便要创造机会。我说过了,我只要结果。有些话我不明说,我想你应该懂。” “不就是让我满身泥污,肮脏下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冒着牺牲的危险为你攻下这个碉堡嘛。”赵慕慈微微垂了眼皮,默默的想。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叫对方知晓。撇开这个念头,略微顺一下思路,她说道:“我会尽力。尽力创造机会。” Grace略微满意了:“很好。要快。” 赵慕慈为难了:“就算创造机会,也是要有一个恰当的时机的……我会重视这件事,一有机会就会去做。” Grace点点头,并不说话。 赵慕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了:“这件事情……一定要做吗?” Grace面露诧异:“当然!不然我几次三番跟你讲这个做什么?开玩笑吗?我很诧异你问出这样的问题,你不会是还没有重视起来吧?” 赵慕慈:“当然不是。你说的话我都有放在心上的,只是前两次听你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只听你说,这个是我需要了解并掌握的内容。但实际上……” 说到这里赵慕慈停住了,脸上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Grace看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赵慕慈:“就我入职到现在,Laura对我的工作也在不断的调整和重视,从一开始负责合规教育及培训、舆情监控以及合规制度的制定和修改,到负责合规案件小组的日常工作,如今连事业伙伴的入会签约以及签约过程中遇到一些问题也都由Susan跟我一起处理,从我个人来说,我在合规小组的职能是在不断扩展的,我也在发挥应有的职责和努力;就Laura这边来说,她对我也算是人尽其才吧,是给了我比较充分的做事的空间和支持的。” Grace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表情。听到这里,她抬眼瞧了一眼,说道:“所以?” 赵慕慈:“Laura始终没有将佣金计算和会员晋升这一块的业务让除了Susan之外的人插手。Tina对Laura言听计从,跟她相处的时间又比我长很多,可是她似乎也没机会做这些业务。Susan跟Laura关系又特别好,两人又是多年的同事。所以我观察下来,Laura应该不会轻易让人插手这部分的业务,除非她愿意。如果从我这里主动去做的话,只怕难度不小。” Grace毫不动容,只是沉默着。 赵慕慈继续:“其实我感觉,Laura虽然没有法律训练和实操的经验,像你说的,文书报告这一块也有所短缺,但从处理佣金计算、会员晋升、入会审核这些工作来看,还是比较熟练的,毕竟做了这么多年,有经验,对相关的情况也熟悉。我的想法是,她做这一块工作很熟练,那我就不用越俎代庖了,等她有需要,希望我分担的时候,我再介入,可能会比较自然,也能避免很多的不愉快。” 赵慕慈自然是知道Grace想要她取Laura而代之的打算。但她装作不知,提出这样的建议,实际上是试图调和Grace这边的步调,让她们之间能达成一种新的平衡。 Grace却不买账。她眼皮一翻:“等到她有需要?哼,只怕猴年马月了。她根本不希望别人插手这一块的业务,就是在搞垄断。我希望你去掌握这些,就是要打破她的垄断。明白了吗?” 赵慕慈能说什么?她只好说:“明白。只是……” “没有那么多只是!”Grace烦躁的打断:“你不需要考虑其他的事,只需要执行我的指令就好,不折不扣,竭尽全力,保质保量。Tina跟你的职位不一样,待遇也不一样。我花这么多钱请你来,就是要完成她做不到的事,所以不用拿她来比较。这一块的知识和技能很重要,关系到你的前途和将来,也关系到你是不是能在这个职位上尽职尽责。所以还是请你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尽可能的去执行。”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用一种很严厉的眼神看着赵慕慈:“我再说一次:我只要结果!” 赵慕慈不好再说,只得应承:“好的。” 回到座位的路上,她不由得想起和Phillip的最后一餐。那是他们吃过的仅有的两次饭,另外一次是他刚入职的时候。Phillip故作轻松,但还是掩饰不住挫败和失落的心情。他跟赵慕慈聊了许多,临走前的一句令人印象深刻。她记得他当时这样说: “Monica,我看得出你也是身怀绝技,想要一展抱负的人。你学历和工作经验都是一流的,想必做起事来也是极出色的。可是我想要劝你:如果要做事情,要么换一家可以做事的公司,要么就忍辱负重,把那些挡你路的人都干掉,你才好做事。要么,你就放弃做事的打算,跟他们同流合污,被他们同化,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否则,你难免要重蹈我的覆辙,因为坚持对公司有利,却对某些人的利益不利的方案或提议,而被莫名其妙的迫害,最终被迫离职。我看你不错才跟你讲这些话,切记。” 人之将去其言也善,Phillip与她打交道不过寥寥数次,却肯跟她讲这样的话,倒是难得的好人。像他说的,换一家公司,是他选择和道路,尽管是被迫的;忍辱负重,干掉挡路的人,大约是Olivia的道路,如果有关她的那些流言是真的话;同流合污,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是大多数人的选择,Ella,Helen,Jessica,Laura,Tina,Susan,以及现时的自己。让自己看起来跟他们一样,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因为在乌鸦眼中,天鹅的存在就是有罪的。 Phillip就是鹤立鸡群的人。在常规法务组这一帮平庸之众中,他看起来如此出色,如此出类拔萃,不出意外的便遭受了攻击。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Phillip年长自己许多,却也没有看透顾立泽讲的那些“要做事先做人”的道理,这大概是部分从专业岗升到管理岗的专业人士们都会有的一个通病吧。或者他错估了形势,将Grace以及整个常规法务组的水平看的过分乐观,以为她们会跟自己想的一样,结果遭遇了现实的无情打击。 不管怎样,如今他远离了鸡群,但愿他能找同类,振翅高飞,一展所长。 又或者,有一天他想通了“搅拌在一起,滚作一团”的道理,愿意放下身段,跟小鸡仔们相处,大约也会有另一番景象。 赵慕慈何尝不想远离这群人,她心中也骄傲的紧呢。想到之前在智诚律所的时候,真真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跟聪明人在一起做事,就像是开着法拉利到一百六十迈,那种爽感的确是有一种精神上的快感。换工作的时候,她也曾期待过在一份工作仍然能保持住这种“跟聪明人一起做事”的感觉。之后到了这里,这种期待就幻灭了。 可是她觉得顾立泽说的对,也许这里的糟糕场景,恰好就是一个锻炼和成长的机会。走掉多容易,辞职信一交,墨镜一戴,谁都留不住她。可是留在这糟糕环境里,留在这变态系统里,留下来,并且活下来,并且还有所发展,甚至风光无限,甚至独占鳌头,乃至可以影响到系统和环境本身,那是需要一些本事和手段了。 想到这里,心中的气愤和郁闷散了,想撂挑子一走了之的念头暂时也退了。 她不可能永远都是这样一副令自己痛恨的鼠辈模样,也不可能就此永远变成小鸡仔。这只是一时的伪装,权宜之策。毕竟要生存下去。没有什么好痛很的,没有什么好鄙视自己的。人就是要随圆就方,能屈能生,灵活宛转,才是真正的有生命力,活的东西都是柔软的。死掉的,才是僵直的,强硬的,一折就断的。 安抚好自己,她开始盘算起来。 Grace不断跟她要结果,这是要逼着她不择手段,往前硬走,哪怕自己牺牲了都在所不惜,可能她也不在乎。她要她变得像她一样诡计多端,心机套路。这是一个逼迫的过程,也是一个同化的过程,更是一个利用与被利用,考验与被考验的过程。Grace不在乎她,可她不能不在乎自己。如果自己都不保护自己,都不为自己打算,还指望别的谁吗? 可是她确实想不出什么妙计可以令Susan或Laura对她倾囊相授。虽然Laura如今对她颇为赏识,她也不敢冒险去打探这部分的工作,或者表现出过分的兴趣来,免得她又生疑心和戒备。苦思冥想,束手无策,真是让人头大呢。 有一日她无意在公盘里浏览,倒是发现了有关佣金计算的一个文档。赵慕慈精神一振,仔细一看,是CC部门的公盘文件夹。赵慕慈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怎么一下子就找到了这个。她将文档下载到桌面,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份2015年就废止实施的旧规则,顿时又失望了。不过考虑到新旧法律修改的一些惯例和规则,她还是将这份旧文件仔细读了一遍,多少了解了一些规则和东西。 过不多久,Laura因为最近工作很受Grace肯定,心情大畅,春风得意,对赵慕慈的欣赏又多了几分。正好合规案件组那边出现了几件跟佣金计算有关的投诉案件,赵慕慈借机请教,Laura便讲一些规则告诉了她。因为佣金计算或扣除发生争议的投诉案件后面又出了几次,赵慕慈和Tina以及Laura一起处理这些案子,从中学到了更多的佣金计算及晋升的东西。 没过多久,Laura进一步器重她,将这一块的业务也让她参与进来,让Susan向她报告,赵慕慈得以名正言顺的掌握了这些知识和技能。赵慕慈表面谦虚,内里却兴奋不已,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呢。这下不用担心Grace再逼自己了。另一方面,想到Laura对自己如此信任和器重,自己却不得不向Grace报告这些她轻易不披露的知识和经验,顿时又觉得有几分愧疚和不安。可是这些愧疚和不安,无论如何都不会叫Laura知道的。 不管怎么说,赵慕慈好歹算是合规组名副其实的合规总监了,对合规组的全部事务进行管理和指导,地位和权限仅次于Laura。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次,不等Grace再次过问,赵慕慈主动报告了自己对事业伙伴佣金计算及会员晋升这一块工作的掌握情况。不过她也说明了,这些知识都是Laura和Susan以口相传的,是否完整有待验证,准确性上,绝大部分的工作状况都可以用这些知识和规则来处理。 Grace一听,非常高兴,毕竟这块久攻不下的碉堡终于被攻进去了大半。她尝试验证了几个案例,都是温和的,说明这些知识和规则是靠谱的。她本想再等一等,让赵慕慈掌握的更完善一些的,可是考虑到心中的那些盘算和念头,也顾不上了。 之后不久,Grace不再通过Laura给赵慕慈派活了,而是直接给Laura派活。Laura一开始兴冲冲,努力完成任务,可是Grace总不满意,不是这里不对就是哪里不对。Grace给了Laura给了Laura更多需要文书撰写的工作,Laura有点发怵,便向赵慕慈寻求帮助。赵慕慈二话不说,帮她把事情干了。Laura感激不尽,可到了Grace那里,依旧得不到认可,因为Grace这样说: “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你写的。你写不出这样的东西,逻辑,文笔,措辞,严谨程度,你没有这样的细胞。这肯定是Monica写的吧?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你次次都让她写,干脆这个高级总监你也让给她做好了!” Laura脸色灰败,不由得对赵慕慈也生出一些不喜。不过她兀自辩解:“不管是谁干的,这事干了不就结了吗?我是她老板,她帮我干,或者说我能调动她帮我干,没毛病啊!还非得我亲自干吗?那要她干什么?” Grace虽然年纪比Laura小好几岁,在公司的资历也没有她高,但因为坐在VP的座位上,自身又比较强势,所以气势上一点也不比她弱: “不。我希望合规小组的一把手是有能力处理这些事的,而不是一味借助手下的力量。这个能力,你可以不用,但你不能没有。否则手下交上来的东西,是对是错你都无从判断,很可能就会误事,要么就是推给我去审核。不管是哪一种后果,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目前合规小组的很多案件,仅仅按照目前的一个处理方式,往往是案结事不了,还会引发许多后续的矛盾隐患,可谓后患无穷。我们需要更科学、更民主、更有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的办案流程和依据来处理这些案件,争取做到案结事了。更不要说合规这边有许多涉及到法律专业技能的工作,以及和政府部门、对外监管机构进行沟通的工作。这都需要合规组的一把手,也就是你,Laura,具备相应的技能和资质。 你在公司多年,事业伙伴入会、佣金计算、会员晋升这一块的工作很熟练,但是公司发展到现在,合规已经不仅仅局限于这些不用费太多脑子就能干好的事情了。你需要增加自身的技能,来适应整个合规组的新发展阶段和公司对于合规事务的定位和期待。合规组的工作职责和定变了,你也要相应的调整自己的业务能力和技能,跟上这种变化。 我配Monica给你,就是给你添一条臂膀,助你适应新的发展阶段和接下来的一些调整。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你对这些变化无动于衷,甚至不以为然。更不想看到你在这些并不怎么复杂的工作上表现很差,这说明你的能力有点问题啊,最起码是没有跟上公司对于这个岗位新的要求和期待。所以我建议你,好好在这方面用用功,提升自己发法律素养和文书方面的专业技能,让自己更称职,这样我就放心了。” Laura被说的脸上很挂不住,心里也生出很多抵触来。Grace话里话外透着嫌弃她的意思,觉得她在能力不行,需要提升等等,可是她本就不是学法律的呀!要她短时间内就变成Monica或者Grace那样的法律专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看起来是Grace善意提醒她能力上有不足,并且给她机会和时间去改正,但是……呵呵,都是虚晃一招而已。Grace又在跃跃欲试的对她下手了,她又不安分了。 于是她冷了脸:“合规组目前一切运转正常,上次你说需要增加法律方面的意识和培训,Lydia现在每两周都会做一次培训,还有Monica也是你物色的法律专业人员,我对她也是当自己人一样的用,所有的事情都让她参与进去,现在合规组除了我也就是她了,这还不够?还要怎样去提升?” Laura言下之意很明白:该忍的我都忍了,该让的我都让了。该妥协的我也尽力妥协了,适可而止吧。 Grace微微一笑:“不够。有些事情,尤其是法律合规这一块的风险防御和应对,要未雨绸缪的去做。等到出事再行动,那就晚了。真到了亡羊补牢那会,只怕我也不能独善其身。所以合规组目前的工作水准和工作模式,还需要进一步的提升。” …… Laura从Grace办公室出来了。她满脸土色,心中却是怒火中烧。Grace这意思,是对合规组的现状及其不满,决心将它来个彻头彻尾的改造,让它改头换面,具备法律水准,最好能和常规法务组那边的同事们水平不相上下!可是她这些同事们,基本都没有受过专业的法律训练,要他们段时间内在法律技能这一块变得和常规法务组的同事们差不多,那无异于天方夜谭!Grace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可她还是对她提出这样难为人的要求,除非……除非她早已打定主意,料定他们做不到,然后到时候再名正言顺的换掉他们! Laura虽然直来直去,性格爽朗,却还是比较有脑子的人,不然不可能一路做到高级总监。觉察到Grace有可能对合规小组进行换血的意图,她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她的这些手下们,基本都是从以前的CC部门调过来的,在公司服务多年,让他们做什么,也是尽心尽力的去做。因为之前接听电话昼夜颠倒的关系,大部分同事身材都严重走形发胖,可谓是给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进一步学习是不大可能的了,因为他们基本上都是一些头脑简单的小人物们,只会听指令做事,根本不是学习或进行深度思考的料。如今他们一个个都已成家,迈入中年,却要遭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这让她感到非常的恼火和愤怒。 更不要说她本人。Grace如果决心对组里进行换血,首先不会放过的只怕就是她,擒贼先擒王那个嘛。这段时间她突然对自己频频流露出不满,就已经是个信号了。她之前在CC部门做的好好的,突然部门就咬裁撤了,她不肯去南通,留在了上海这边,不得已做了这个合规小组的组长,后面又被迫划到Grace名下。可是现在,难道她又要面临着被裁撤的危险? 想到这里,她坐不住了,立刻便动用自己平时经营下来的关系,去找她那几个“哥们”去商量。CC部门的老同事,营销部门的老大,产品研发部门的老大,媒体推广部门的老大……她一个个找他们聊,表达自己的担心。人们面色凝重的听她说完,有的安慰她:也许也没那么严重,可能Grace也就是想提升一下合规组的法律技能,到不了裁员的地步。有的义愤填膺,说Grace绝对没安好心,没准就是要使坏。不管怎样,这些“哥们”一致表示,如果她真的到了危急的时候,他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放心。 Grace安静了几日,果然向美国法务部写了邮件,引经据典,陈述了合规小组目前的运转现状以及在案件处理、合规培训、人员素质、专业技能这一块的严重滞后,以及当前中国外资企业所面临的比较严格多变的市场监管困境。总的意思是,当前合规小组的合规业务做的远远不够,需要进一步提升合规业务准水平和从业人员素质,需要一次深度、彻底的改革方能见成效。 Grace列出了一个详尽具体的改革实施方案,其中比较重要的一条,便是人员优化与更换。她认为目前合规组的绝大多数职员都没有受过专门的法律训练和实务锻炼,在基本的事业伙伴入会、佣金计算和会员晋升这一块固然做的熟练,但中国市场监管下的合规已经不仅限于公司内部的“做生意的规矩”,还包括一系列不能称之为法律,但却在实践中对公司运营产生明显约束力的规章、规定、文件、政策、办法等,这些都需要纳入中国区公司的合规中去。尤其现在越来越多的合规案件的处理,案结事不了,更需要有法律背景的人员来处理,以避免长期以来仅凭职员个人判断,毫无章法的任意处理模式。 这个提议动静不小。Tony和中国区分管人事的副总裁,以及负责产品营销及售后的副总很快便知道了这件事,因为美国法务部在作出最终决策之前,需要了解中国区业务部门的意见和总部其他部门的想法,综合考虑才能决定。一番商议和讨论之后,人事有些顾虑,觉得这么多人忽然一下子开掉,又重新招这么多人,企业只怕要赔很多钱,又要花很多钱。产品营销及售后的副总认为,合规不完全是法律的那些事,这个小组最基本的功能就是管事业伙伴签约、佣金计算、晋升等,这部分并不需要懂很多法律知识,常规法务组的同事支持一下就可以了。 Grace引经据典,陈述理由和非这样么做的必要性,认为很多事情不能得过且过,法律风险控制的事情还是要未雨绸缪。她现在要做的这件事,是在她职责权限范围内必须要做的事情,人事和营销这一块的意见都会考虑进去,但这件事势在必行,非做不可。否则将来出了问题,合规组发挥不了应有的功能,那只能是她的失职。 最终她和美国法务部的意见占了上风,优化和替换员工的提议被批准了。 在问到计划替换多少员工时,Grace讲到:“目前的初步计划是,不具备法律背景的员工都在考虑范围之内。但考虑到两位副总的意见,在一些不需要很多法律技能的岗位上,不会要求职员一定要具备法律背景和经验。” Laura知道以后,她心焦万分,忙和几位要好的部门总监去跟营销部门副总求情,希望他能尽量保住这些这公司贡献多年的同事们,不要让他们中年失业。营销副总叹一口气:“木已成舟,没办法了。你老板得到了美国总部的支持,她讲话又是各种法律条文,听的人头疼,美国人偏偏很爱听,我和人事副总拦不下她。Tony当然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他是中国区总裁,总不好发表过度倾向性的意见。你们自求多福吧。” Laura失落下来,觉得自己大势已去,马上就要被砍了,不觉得脸色灰败下来。营销副总见状不忍,安慰她:“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今你顾不了别人,就先顾自己吧。我想你应该问题不大,毕竟你资历很老,又是这么高的职级,她要干掉你,只怕人事那边不同意呢。” Laura心想,未必。这女人蛇蝎心肠,我早都知道了。面上还是对着营销副总笑笑,失魂落魄的回了座位。 赵慕慈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提议,因为Grace已经让她着手去招聘法律背景的员工了。不只是不是为了这个的缘故还是另有隐情,Laura已有好几天没有跟她打招呼了。看着Grace写给她的关于招聘的邮件,她心想,这背后免不了很多的高层博弈,而她作为这件事的实施终端,免不了要看着和Laura的关系变坏。因为这邮件明显就是要她越俎代庖,将Laura架空。 可是Laura毕竟是她名义上的老板。赵慕慈给Grace回信,问招聘的事情,Laura难免要过问的,毕竟她是她的直线上级。Grace回复:那就先等一等。找时间我跟她沟通一下。 赵慕慈又回复Grace:“个人建议,员工优化和替换的事情最好能循序渐进,分别着手,免得酿成群体性事件,反而不美。有些不需要法律技能的事情,还是可以让目前的一些同事去做。” Grace没有回复。但是电话却打过来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不该你考虑的事情就不要乱出主意,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赵慕慈:“对不起!我知道了。” Laura显然越来越有压力,她笑的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脾气也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对员工破口大骂:“你TMD……”尽管这样,员工也照样围在她身边,可见平时关系是不错的。只是对赵慕慈愈发冷淡,前段时间只是不怎么打招呼,这段时间,几乎像是将她冰冻起来了一般,邮件写过去没有回复,各项工作也没了下文,渐渐的Tina、Susan也开始像之前那样独立向Laura汇报了,就连她名下的Lydia,以及新招的合规主任Michael也都独立向Laura汇报起工作来,Laura也会不时的站到Lydia桌前,跟她交代工作。赵慕慈在不知不觉中被排斥孤立在合规组之外,她被Laura架空了。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城门失火殃池鱼 从人人喜爱拥护,备受重用,众望所归的合规组二号人物,到明显受到冷遇排斥、职权被剥夺、闲置一隅的边缘人物,期间只用了短短两个月时间。这种大起大落,大冷大热的境遇,虽然之前在Julia那里已经略有领教过,但再次从Laura这里体会到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尤其令她感到难受的时候,合规组的同事们跟随Laura多年,早就对她死心塌地。Laura悄悄已下令,他们立刻放弃跟她合作,拒绝奉她为合规总监。不仅Tina那边的合规案件,Susan这边的事业伙伴入会、佣金、晋升等工作都恢复从前,各自独立向Laura报告了,就连她名下的Lydia都好像闻到了这种分崩离析的气味,很多事情不再经过她,再一次直接向Laura报告了。 别人还罢了,Lydia是她直接下属,这样越级报告,确实令她感到气恼。可以说Laura对她和Grace之间的越级联系有多气,她如今便有多气。Laura似乎还觉得不够,有时候会亲自到Lydia座位跟前去和她交代工作任务,连招呼都不带打一声,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甚至有时候,任务会直接发给Michael,她也不清楚。 合规案件组处理案件的那些经她手改进的做法和工作方式,一夕之间也都被改回去了,Tina为人本就卑劣,一见Laura不喜欢赵慕慈了,立刻张狂起来,时不时在座位上大声训斥组里员工:“干嘛非要那样做!我们又不是专门的法律人员,也不是公安机关和法院,多麻烦!干脆你去常规法务组去上班好了!还照以前的做法!脑子进水了!” 甚至连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都找不到可以一起的人了。有时候会和常规法务组的同事们约一约,大多时候她是一个人去吃饭。她何尝没有想到邀请Laura共进午餐,可是Laura忽然就没时间了,邀请好几次,都从周一满满排到周五,显然是拒绝跟她单独相处了。 这种憋屈的感觉,以及组里压抑的气氛,无形的排斥、攻击和拒绝,以及组员们对自己态度的变化,都令她深深意识到自身处境困难,也令她频频想起“职场冷暴力”这个不怎么喜悦的词汇。尤其每每Laura一如既往大开自己和组员的玩笑,与职员们一起哄堂大笑的时候,都令她频频体会到朱自清的那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她当然清楚,这一切当然是因为Grace。Grace要对合规组进行人员优化和替换的通知暴露了她要对合规组大动干戈的决心,使得她与Laura之间的矛盾立时尖锐起来。Laura心中恼了Grace,自然也就恼了她。毕竟她是Grace亲自物色并安排在这总监位子上的,严格来说并非是她的人。如今两人心中着了恼,自然就用不着虚与委蛇。 可是Grace只顾着实施自己的改革方案,并不会顾及到她此刻的处境。甚至她觉得,如果改革需要牺牲她才能成功的话,Grace会毫不犹豫的牺牲她,她一向目的明确,无所谓对得起对不起,一切都是为她所用的。 她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如果一定要说有过错,那就是在入职的时候没有先见之明,误入了这个动荡不安、充满变数的局。对Laura,除了被迫与Grace秘密会见之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即便是与Grace见面,那也不是她可以决定的。大老板召唤,她不也得自保吗。既然自己错的有限,那也就不用暗自检讨,惶惶不安了。 她所面对的一切,都是Laura攻击Grace的手段,她只是一个被攻击的象征罢了。没有人在乎她的安危,她只是一颗棋子。要为自己负起全部的责任,百分之百的保护自己,照顾自己。 将这些想清楚,她渐渐从郁闷、压抑和窒息感中走出,开始以一种观察者、或者局外人的视角看待自身,以及周围的一切。脱离了内心感受和情绪的困扰以后,她脑袋清醒多了。 首先是将这大起大落、瞬得瞬失的权力和职责看淡。权力和职责是Laura给的,她当然也能收回去。如果她此时为自己不能履行职责、报告线丧失或者被架空而气恼,甚至与Laura据理力争,那会令她更恼火,进而认为她果然是Grace的人,要来争抢她的工作。反正她每日只要按时出勤,工资照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好自己手中的合规教育培训、合规制度制定和修改、舆情监控这三块的内容也就是了。 第二,不要让自己陷入麻烦中,以免授人以柄。Laura亲自跟Lydia和Michael布置任务,赵慕慈从善如流,给他们写了封邮件,抄送Laura,大意是,Laura亲自派给他们的工作,如果中间有需要她协助的地方,她会尽力协助。如果不需要她的协助,就请自己拿出责任心,尽力保质保量的完成。可是对于自己不知情的工作,日后出了什么问题,她是不负责的。 Lydia本就是两面倒的人,贪功又怕事。对于Laura亲自找她做事情,她非常兴奋,每天从自己座位上无数次跑到Laura那里去请示意见。可是接到赵慕慈这封邮件后,她又有些犹豫,觉得应该把赵慕慈拉上兜底。她试着请示Laura,让自己和赵慕慈一起做这些事。 Laura以为Lydia搞不定,又想着赵慕慈看起来还是比Lydia要更专业更厉害一点的,放着这些专业,不用白不用。再者让她参与进来,万一有什么问题了,她负责就好了。加上赵慕慈的邮件写的客气,平时也表现也没那么可恶,自己只是迁怒,所以便又通过赵慕慈安排了Lydia和Michael的工作了。 第三,就是稳定心态。Tina隔三差五就要指桑骂槐,组里气氛微妙,以往笑语盈盈的同事们,如今一个个都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尤其自己组里那个Jack,之前本来就是Laura专门拨给她用的,如今一见Laura冷了她,便立刻做出一副拜高踩低的嘴脸来,瞧的人心里好不膈应。赵慕慈一开始还气,但渐渐地,她想开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许这些人就是来磨练自己的气性的。以往她都被人捧着,听到大多是掌声和赞美,如今境遇冷清,难免也要听一听难听的话,看一看丑恶嘴脸,好叫她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身体力行的执行了自己的所思所想之后,赵慕慈顿时轻松多了。此路不通,便换另一条,及时调整状态和期待,何必一定要迎难而上,撞的头破血流? Laura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她想起赵慕慈入职到现在,所作所为都还过得去,虽然是Grace招的人,但也没有怎么害她,反而尽心尽力帮了她不少。这样想的时候,她心里的迁怒便会少一些,觉得她也就是个无辜被利用的人。每每这个时候,她会难得跟赵慕慈交代几句工作,在Tina阴阳怪气讲话的时候也会稍稍回怼一下。 这种微妙的态度转变很快便被组里的成员们感觉到了。Tina仍旧坚持执行旧的那一套处理案件的做法,却很少再指桑骂槐了;Jack又开始对着赵慕慈露出苍白油腻的笑容了,但赵慕慈只略一点头,基本不怎么看他了。处境好转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业务报告线上,赵慕慈依旧是像刚入职时候那样做着一部分,Tina和Susan不再向她报告了。 Grace悄没声息的开始执行员工优化计划了。合规组的两个高级专员以年度考核不达标的理由,一个月后结束合同,不再续约。不知道她跟Laura怎么谈的,总之这两个人就是不会再续约了。Laura到底是默认了,还是同意了,还是阻扰无效,不得而知。 接下来就是招聘。Grace发了邮件给Laura和赵慕慈,要两人亲自把关,为合规组招募同时具备法律背景与合规经验的专员,顶替这两个人。Laura说话了,让赵慕慈先写招聘启事,先去看人,看好之后再让她二面就是了。 听起来轻描淡写,很好说话的样子。可赵慕慈经历上次招Michael的事情,知道Laura在用人方面是有自己的癖好的,似乎更在乎聊不聊的来,喜不喜欢,专业方面倒不怎么考量,跟自己大不一样。尤其加上这次Grace在动她的蛋糕,艰难程度更是可以想见了。 果然,光是招聘启事就改了不下五遍。赵慕慈耐住性子,尽量周全和妥协,只为大家都满意。开始面人了,Laura不像上次那么和善,有时进去三分钟就将人打发了,有时压根就不去,说人不好。有时候免不了要抱怨: “干嘛一定要招法律背景的?我这里有你和Lydia,Michael就够了,要那么多学法律的干什么,开律所吗?” 赵慕慈无言以对,只能温言相劝,让她去见。 这话难免传到Grace耳中,Laura能这样说,大约也不怕她听见。可是Grace也没什么反应,大约是觉得打口水仗没有实战有意义,干脆省下口水。Laura说了也就白说了。 有一次遇到一个挺合适的人,法律背景,又在同行业做过合规。赵慕慈面完请Laura二面,Laura看了半晌,一言不发进了会议室,赵慕慈等在外面。不到五分钟,Laura出来,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是拿着表格往一侧走去。赵慕慈跟上去问: “怎么样?” Laura头也不回,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拒绝感,说出一句:“没你事了,不用管了。” 赵慕慈瞧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这个总监做的真是窝囊。气了一阵,无可奈何,只有回到座位。 最终还是面到了两个人。Grace很重视,一定要自己过目才好确定候选人。所以Laura心中再不乐意,再有情绪,也还是要将这件事做了。Grace看过之后,虽不是十分满意,但比起之前两个可强太多了,于是批准。这两人便接了offer,一个月后入职。 接着,又有一个员工离职,一个新员工入职。 很快,又有两个员工离职,两个新员工入职。 Grace似乎从首次换人的经历中得到了鼓励,胆子大了起来,心也急了起来。短短三个月内,五个老员工被换掉,五个新员工入职了。不是业绩不达标,就是这样那样的不好。这些老员工们也没学过什么劳动法,失掉了工作,虽然沮丧,但也没什么说的。另找就是了。 Laura却越来越高兴不起来了。身边的员工一个个被借口不再续约,没有任何赔偿;他们跟自己哭诉求情,她心中难受,却无能为力,更不能将Grace的意图说出去。他们这些人,有多年在一起工作的情谊啊。就这么被活生生的拆散了,她好恨!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又能做什么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Grace这磨刀霍霍向牛羊的架势,是要将她们赶尽杀绝呀。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颤。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屠宰的刀刃,就要砍向她了。Grace,不是个好东西。 惊惧之中,她的心冷了下来,无端多了几分狠厉,还有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和勇气。 章节目录 第260章 磨刀霍霍向牛羊 Laura当然不甘心坐以待毙。她开始动用多年人脉和资源,在高层活动起来,不仅限于上海办公室的人脉,她还写邮件给她之前的直线报告对象,台湾地区合规部的老大,以及她现在经常打交道的美国法务部负责合规事项的同事,以及美国业务部客户服务中心的老大,寻求帮助,希望他们能帮忙维持住中国区合规部目前的状态和人员稳定性,组织Grace进一步裁员改革的计划。 但是,如同上一次向上海办公室营销副总求助的状况一样,人们对她及她的小组的遭遇表示同情,同时表示这是Grace职责范围内的事,美国法务部的同事告诉他们,这是符合中国区未来利益和有益于风险防控的一项行动,宜早不宜迟,并且祝她goodluck。 Laura非常沮丧,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逼到了墙角。可是她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再一次失去部门和手下,面临被调整的局面。她已经四十岁,老公不中用,儿子才两岁多。在宝山买了一座六十平的小房子,亲人都指望不上,全靠她支撑。她不甘心就这样陷于被动,失去优势,甚至面临失业。不管怎样,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既然远程炮弹争取不到,那就近身拼刺刀好了。 她再一次跟几个关系好的部门老大一起去见营销总监。Grace一边暗示佣金计算和会员晋升这一套系统操作及计算方法目前上海办公室只有她知道,一方面大吐苦水,扮可怜,说自己要是中年失业就真的太惨了,家里到处都在用钱。也许是真的说到了最担心的恐惧上了吧,一向风风火火谈笑风生的人,竟然红了眼眶。 营销副总也是跟Laura他们一起多年的同事,关系不错,见她这样,有些不忍。虽然当面表示为难,不好操作,但事后他却私下找到Laura,对她说道: “我只随便一提,可不要说是我说的啊。你真要说,我是不认的。”说完秘语几句。 Laura与他面面相觑。营销副总走了以后,她眼中闪烁不定,开始默默的谋划起来。 她决心向Grace表明态度,要她知道,对于她的所谓“换血”或“改革”,她很不高兴。她所依恃的是,整个公司没有谁比她更懂事业伙伴的加入、佣金计算、晋升等这些专业技能,也没有谁比她更明白这些散布在全国各地的事业伙伴们心中所想为何,所求为何,他们之间会如何合作,如何竞争,如何产生一起合规案件。更没有谁能比她更能保持和各核心业务部门老大们之间的密切互动和友情。她不是没有底气。这些底气让她有资本也有力量跟Grace,一个名义上是她老板,实际上对公司的合规业务仅略知皮毛的黄毛丫头,外来者去正面的谈一次。 于是她坐在了Grace的办公室。谈话一开始,Laura先发制人:“我想开掉Monica。” Grace闻言一顿,抬头看向她:“为什么?” Laura:“我觉得她并不大懂合规业务。最近要她做的这几个会员的佣金计算及晋升,她都算错了,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认为以她当前的业务水准,并不能胜任合规总监的位子。” Grace接过Laura递过来的表单和邮件打印,看到确实是赵慕慈算的一些客户佣金和晋升的结果,其中有数条用红笔圈出,后面注明了正确的计算结果和晋升决定。Grace暗暗算了算,似乎算出来的跟赵慕慈的结果差不多,于是有点不太明白了:“这些知识你没教她吗?” Laura:“我怎么可能没教她?前段时间让她参与到这些计算和判定中,Susan也跟她汇报了。该教的,我都交了。是她不会用,技术不行,有待提升。” Grace:“可是我算的,跟她的结果也一样啊!” Laura笑了:“因为有一些东西,是在美国总部计算公式确定之后,在实际的运行过程中,根据中国实际情形,对一些特殊情形进行了临时调整形成的一些临时性规则。这部分的规则,多达数百条,并且随着一定时期业务的营业状况和中国区的市场政策在不断的变化。它们全都存在我的脑子里,就像动态的数据库一样。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我经历了中国区合规部所有的历史和演变过程,我懂得它的每一个客户的喜怒哀乐。” Grace瞧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直觉Laura此番起来,只怕不是要开掉Monica那么简单。 果然,Laura说完,向身后的椅背靠去:“像你说的,作为合规组的总监,不仅需要懂合规的专业知识,还要懂法律专业知识。我想这句话反过来说,用在Monica身上也是一样的:不仅需要懂法律专业知识,还要懂合规的专业知识。作为一个总监,在我明确教了专业知识的情形下,还是算不对这些表格和数字,那真的是有些技能欠缺呢。当然,她可以不用,这些Susan都可以做;但是,她不能没有。你说是吧?” Grace心想,原来是憋着气,来报复上次自己说她法律能力不够的事情呢,Monica只是个筏子而已。 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之前操之过急了,光靠Monica段时间内学的这方面的知识,只怕是不够的。Laura老奸巨猾,可能早已留有防手,像她所说的那些特殊情形,可能连苏三都不一定知道。这么看来,要开掉她,恐怕会很麻烦。 正愣神间,Laura又开口了:“其实我本没有义务教她这些。作为合规组的总监,这些计算的知识和技能,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应该具备。你找了她来,可是她却什么都不懂。这说明什么?这个人不大对劲啊!她的技能是欠缺的,坐在总监的位子上,实在是不合适。” Grace忍下心中的不耐,跟她说道:“Monica专业技能很出色,我敢说整个大法务部,包括合规法务小组这边,恐怕都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Laura:“你说的是法律专业技能吧?对不起,合规组主要还是配合营销、市场、客服等业务部门做好事业伙伴的经营管理的,并不是要变成另一个常规法务小组,或者干脆就是要变成律所、公安局或法院。我们固然是会遇到一些法律相关的问题。但这些日常的法律问题,常规法务组的同事们都可以帮忙解决,再不济还有Lydia在这边及时应援。其实我觉得,处理法律事务,Lydia就够了,不需要Monica这样的法律大牛来这里坐阵,太屈才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让她离开,天高任鸟飞,去更适合她的地方。” Grace:“常规法务组现在越来越忙,要应付整个公司,每天一堆事,哪里还有功夫再为你们提供服务。上次跟你谈过话,你还是没有听进去。合规组不是要原地踏步,而是进行深度的、更符合中国监管现状的改革。在这个过程中,必须要有有过法律训练和实务经验的专业人士参与进来。Monica是来辅佐你的,也是来弥补你在法律这一块的短板和不足的。如果没有她在,那你可真的是不能胜任这个职位了。” Grace停下来,看着她,Laura眯起了眼睛,也看着她。 Grace:“即便Monica走了,还是会有另一个Monica过来。如果你容不下她,那我只能遗憾的说,你实在适应不了正在发生改变的、以及改变后的合规组,技能也跟不上,又不善合作,那我只好忍痛割爱了。” Laura静静地听着,没有做声,大脑却飞速运转起来。Grace透露出如下信息:一,她暂时没有干掉她的意思,甚至还打算改革完成后还叫她做合规组的头;二,她一定会找一位法律高手来辅佐她,即便Monica走,兴许还会来一个更厉害的,比如工厂法务部的Olivia那样的;三,如果她坚持一定要Monica走,那就是跟Grace在根本性的问题——支不支持改革,是不是跟她步调一致这件事上对上了,Grace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对她赶尽杀绝。她当然不想改革,她想保持原状,保住她这一点既得利益,直至她退休。但现在一切还没有成熟,她不想现在就和她对上。 想到这里,Laura轻轻笑了:“说的也是,我想的有些偏了,只以合规业务上的东西来要求她,没有想那么远。不过Monica在合规业务这一块,也还是要加强学习呢。毕竟你对我也提出了相同的要求,要我认真学法律呢。” Grace表情也随之松泛了:“没错。上行下效,你做的很好。应该一视同仁。” 说完,她拿起电话拨了出去:“Monica,来一下办公室。” 赵慕慈拿着笔记本进到Grace办公室,看到Laura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一霎那,怔了一下,她很快回过神来,对Laura笑了一下,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Grace看着她:“Monica,刚刚你老板跟我投诉,说你在合规实务,尤其是事业会员的佣金计算和晋升这一块,频频出错。她本没有义务教你,但她还是尽心尽力的教了你,可是你还是算错。她认为你专业能力不够,非常生气,希望我能严肃处理呢。” 见Monica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微红,Grace有些满意,心想到底还是没受过什么风吹雨打的人,脸皮薄。她很乐意再多看一会,加深这个效果。于是她顿了顿,说出了下面的话: “她跟我建议辞掉你。” 章节目录 第261章 无奈成为背锅侠 乍听到Grace说Laura在这里投诉她事情出错多,赵慕慈只是感到尴尬和困惑,好像真的被现场抓包了一般,脸上也微微泛红了。 还未反应过来,她听到Grace轻飘飘的说出一句:“她跟我建议辞掉你”,让她整个人都呆掉了。 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心跳声前所未有的放大了,在她内耳膜中一下一下的砸着,又像是在胸腔中似重锤般砸着,砸的她生疼。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说话,更忘记了回应,只是呆呆的看着Grace,看着她那其貌不扬、似笑非笑的脸。 Grace瞧着她,觉得很有意思,她也不说话,维持着方才一进来时候那淡淡的、似笑非笑的脸,与赵慕慈对视着。Laura本来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看着Grace一侧身后的空气,此时不由得也回过头来,看向赵慕慈。 两人的目光令赵慕慈更难受了。她反应了过来,眼神微微晃了一下,找回了呼吸。她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讲些什么应对的话,脸却腾地一下红了,心跳的更厉害了。 Grace和Laura仍然瞧着。Laura脸上也露出了与Grace相似的微笑,两人表情一致,兴味盎然,好像已经忘记了方才的明枪暗箭和相互角力,此刻统一了战线,成了能够主宰赵慕慈职场命运的上位者、主宰者一般。 赵慕慈从未听过“辞退你”这样的话。没有经验加上猝然发生,她整个人都乱掉了,呆滞之后便是丝丝缕缕的恐慌填满了内里。虽然她并未打算在这里做很久,可是自己走掉跟被辞退毕竟是不一样的。虽然自己并未被辞退过,但好歹也知道,这对一个劳动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慌乱之中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此刻又被两人这样似笑非笑、颇有兴味的瞧着,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立时又将她包围,令她不由得想到这样的画面: 一只猴子被固定在餐桌中央,桌边的人已经坐好,锅边的油也已烧好。人们注视着,谈笑着,等待着,看着它垂死挣扎,惊恐无状。 残忍的联想画面催生了愤怒,也激发了她心中了一股傲气。她忽然就清醒了,也冷静了下来。略定一定神,她的脸仍然泛着微红,声音却清清楚楚了: “我不太明白。Laura之前也没有跟我沟通过具体我哪里做错了。鉴于我目前是在职员工,与公司之间的关系受劳动法约束,如果辞退我是一个公司行为,还请明确告知我具体有哪些错处,是否足以触发劳动法以及劳动合同中关于企业辞退员工的相关约定,再说辞退的话也不迟。” Laura听到这里,眼角微微撇了Grace一眼,不动声色,看她怎么应付。 Grace眼神一闪,反应了过来。她好像此时才明白过来,Monica是在律所多年,有过丰富实务经验,是她花高价请过来帮自己完成合规组改革,并且要委以重任的人。方才那句辞掉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看看她的反应的作弄之举,如今她的窘态固然是见到了,可她应变迅速,很快便找回了理智,并且摆出了不会善罢甘休的防卫姿势,这固然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但却不是她想看到的。 于是她舒展一笑:“不至于。刚才我看了她拿给我的表单,你确实有一些数据算错了,但还不至于就到不能干的地步。现在叫你过来,就是要你当场听一听你老板的解释和正确算法,好好学习一下,记在心里,日后不要再犯了。” 赵慕慈接过Grace递过来的那些表单和邮件打印件,凝神看去,渐渐起了疑惑,她心中升起不平,正要质疑和辩解,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向Grace看去。 Grace一直瞧着她,此刻便从眼神中传递出一种微妙的信息来,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似乎要她不要闹腾。 赵慕慈垂下眼,搞不清楚这两人在干什么,自己目前又是处在什么样的局中。不过她从善如流,咽下不平,转身对Laura说道:“是这些标红的部分算错了吗?我是按之前你说的规则去算的,具体应该怎样算?” Laura此刻隐去了平时笑嘻嘻的面具,此时的她,严肃又冷峻:“这些都是一些特殊的规则,并不能用通行的公式去算。我之前告诉过你一些,不过很显然,你并没有将它们记住,并且活学活用。这些特殊的规则,多达数百条,并且会随时增加和消灭,全在我的脑子里记着。我也只能是,想起一些,教你一些。遇到一些,跟你说一些。有句话说得好,学海无涯,活到老学到老。你要提高和完善的,还有很多。” 说罢,便接过这些纸张,逐条解说起正确的算法和应当变通适用的一些规则来。 赵慕慈还没从她的那些话中回过神来。不过她有一种体会,Laura似乎是在告诫她保持谦虚,又像是在表达自己在合规这一块的一种不可替代性,俨然是在秀肌肉一般。她不做声,走到Laura身边。微微弓下身子,听她讲,却发现她讲的这些所谓“正确”的算法,是从来都没有对她讲过的。 她渐渐皱了眉头,抬起头看向Grace,正待辩解,只见Grace微微皱了眉头,这次是很清晰的在制止她。 赵慕慈垂下眼,脸上不由得显出一些受到冤屈的神情,不过最终也什么都没有说。不过她心里好歹明白了,Grace叫她到这里,就是吃这委屈来安抚Laura的。她就是那被献祭的牺牲品。也许方才办公室里两人发生了一些赤裸裸的、涉及矛盾本质的交谈,而Laura露出了一些令Grace忌惮的东西,所以才有了此刻的怀柔与安抚。 Laura说得兴起,显得自信满满,有恃无恐。说到一处,便抬眼看向赵慕慈。赵慕慈忙露出一些微笑,点头表示听懂了。 Laura说完了。赵慕慈站在一边,想了想说道:“多谢教导,我下去会进一步巩固学习,争取不再出错。” Grace也露出了笑容,不过很快敛取,换上一副严肃脸:“Monica,虽然本次的错误不至于到辞退的地步,但你身为合规总监,犯下这些低级错误,也是离谱了点。以后要加强业务,谨言慎行,多向Laura请教,杜绝这类事情的发生。如果再犯这些低级错误,可就没这么容易就算了。” 赵慕慈心中一阵鄙夷,这不是屈打成招吗?到底谁犯了错误?你搞不过Laura,就那我献祭,安抚她,现在还要我背这犯了错、业务不精的锅? 可是她大脑的另一部分,正在合规总监的身份中积极当值的那部分却在提醒她,此刻应该低眉顺目,答应一声,承认了这桩冤屈才是正经。她想要出声答应,无奈心里抗拒的紧,怎么也出不了声。当下只是不做声,垂目站在那里。 Grace也不勉强,说声:“没事了,去吧。” 赵慕慈走出了办公室。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委屈之中思进退 受了这么一桩委屈,赵慕慈进一步认清了现实。也许Grace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强大。又或者她的实力是大不过她的野心的。而她就是她手中那颗时而被利用,时而被重视,时而就可能面临抛弃的棋子。是不是会被抛弃,要视与Laura之间的实力较量而定。如果Grace能搞定Laura,那么她就是安全的,甚至还有被重用的可能。而如果Grace搞不定,甚至会遭遇Laura报复的时候,她就会被牺牲,作为安抚Laura、表明态度,甚至终结争斗的一个行动和态度。 赵慕慈忽然有点无力。职位算什么?总监的名头又算什么?想到方才一片风和日丽,跨进Grace的办公室之后,却听到了那样一句惊心动魄的话,自己在这个职场的命运就在她的唇齿之间瞬息万变,真是让人有一种漂浮在现实之上,又瞬间回过神的恍惚感。 在你之上,永远有控制你、决定你命运的人,他们为什么会选择你,为什么你夸赞你、批评你、为什么会干掉你,你无从得知,而想要终结你在这个体系中的生涯,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可以启动相关程序了。有法律保护又怎样?一旦闹上法庭,关系搞僵,想要继续在这里干下去并且有所发展,终究是不可能了。 她又想起Laura说她合规专业能力不够的话,不禁失笑。这些东西只要知道了规则就能算,有什么专业性可言?她不过是仗着信息垄断在那里要挟Grace,顺便打压她罢了。真正的专业性,是她在智诚律所做的那些,真正用到专业、经验、智商、情商和体力的工作。而她已经离开那样的专业赛道很久了。 她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坚持待下去,并且跟这两个女人纠缠不清? 她感到迷惘,心中决断不下。实在憋不住了,她试着跟肖远说自己的境况,和心中的想法。肖远听后,半晌无语。他将她拥在怀里,说道:“宝宝受苦了。” 赵慕慈问他该怎么办?他想了半晌:“这里面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说真的,如果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逆来顺受。你要实在不开心,干脆辞掉算了,再找份合适的。不过……你那薪水,倒是有些可惜了。工作又不忙。再想想吧。” 赵慕慈没有做声。一走了之,固然是可以。可是她坚持到现在,不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再坚持一会吗。就这么走了,倒是有些不太甘心。 她又打给May。电话接通,说了没两句,May那边忽然很吵嚷,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她匆匆挂断,说改天再聊,两人结束了通话。 犹豫良久,她还是在微信上联系了顾立泽。消息发过去,很久都没有回复。她下了决心,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两声便被接了起来:“喂?” 赵慕慈顿了顿。方开口说道:“顾律师。” 顾立泽早看见她微信消息了,只是不肯回复。果不其然,她打了过来,他便接了。听到她叫他顾律师,他回答:“赵律师。有事?” 赵慕慈一时倒不知该怎么说了。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 顾立泽不说话,等她说完。 赵慕慈:“工作上的一些事,想跟你聊聊。” 顾立泽了然,不过他还是要摆摆架子的:“现在不太方便。三小时之后,我打给你?” 赵慕慈说好,挂掉电话。 赵慕慈不知不觉的等了三个小时。三小时后,顾立泽却没有打过来,她不由得感到一些失落。快四小时的时候,也就是她基本上要放弃希望的时候,顾立泽来电了。 赵慕慈接起电话,语气中带了一丝自己未能觉察的欣喜:“顾律师。” 顾立泽微微一笑:“你说。” 赵慕慈将几日前在Grace办公室的一幕将给顾立泽听,连同自己的分析和纠结。末了说道,实在有些迷惑了,想听听他的见解。 顾立泽:“你说的对。你大老板的确有可能随时牺牲掉你。你直接老板已经意识到了你大老板的意图,她对你不会再是妥协和包容。因为她此刻排斥的不是你,而是所有具备法律背景和实务经验,并且渗透到她的势力范围内的人。你和你大老板,都是她仇恨的对象。要么你跟你大老板干掉她,要么你大老板为自保会牺牲你,或者放任你被干掉。我觉得你倒是可以找个方式,去跟你大老板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掌握一下她的决心和实力,以及提醒一下你的重要性。这个时候,不能被动挨打。 再就是,给自己定个期限。前面我也说了,学做人这个事情,尽力就好,不用太勉强自己。你觉得做到什么程度你就不想往下走了,心里有个数。到了那一步,不管什么前景后路,统统抛弃,走人就是。天下广厦万万间,以你的实力和经验,不愁找不到下家。” 赵慕慈:“我有什么重要性?” 她的确觉自己没有什么重要性。她所感受到的,尽是被利用,被冤屈,被牺牲。 顾立泽失笑:“你有什么重要性?你不觉得自己很重要吗?” 赵慕慈没有做声。 顾立泽:“要记住你很重要。不管是在你和两个老板的这个局里面,还是在外面。特别是在那些喜欢你的人心里面,你是很重要的。不要觉得自己不重要。我做一个大胆的假设,有可能正是因为你这种觉得自己不重要的想法,让你在你大老板跟前做了背锅侠。因为你无意识的强调自己不重要,她自然也会觉得可以利用你,甚至随意就可以牺牲你。是时候改变自己的想法,将自己重视起来,也让你大老板知道这一点。” 赵慕慈说不出话。他怎么这样了解自己? 沉默半晌,她方说道:“好。” 想了想,她又说:“那我顶头上司怎么办呢?她明显就在无中生有。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再找一百个我的错处出来。” 顾立泽:“她如果再找你错处,那一定是给你大老板看的。而你需要想办法,让你大老板明白你的重要性,不能让她轻易就舍掉你。但是这个,还是取决于在她心里你有多重要了。所以你要去做些什么,改变她的想法。你是你大老板的人,但是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得罪你顶头上司,不要给你大老板惹麻烦。” 赵慕慈:“明白了。我想……我总是会撤的。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再坚持一下。” 顾立泽:“很高兴你打给我。” 赵慕慈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不该打扰你……不,我应该先说谢谢,受益匪浅。” 顾立泽笑了:“谈不上打扰。多说一句:人类相处的方式有很多种。时而相安无事,时而斗争不已,很难说哪种更优越。相安无事有时被说成同流合污,斗争有时也被说成勾心斗角。要不要参与,要不要妥协,要不要坚持,关键还是看一点:值不值得。这场争斗,你的两个老板,站在各自的立场,都很有理,她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己的利益,还有她们背后那一群人的利益。你在这里面,老实说,没有什么实质的利益,除了活下去。可是活下去本就是你在这里工作的一项基本权利,现在你却要为它日夜操劳,心神不宁。照我说,大可不必。这是另一个建议:见识一下就可以了,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及时抽身。” 赵慕慈:“我明白。” 章节目录 第263章 一封辞呈验真心 赵慕慈决定写一封辞呈,以此验证自己在Grace心中的重要性。 顾立泽或许是对的。因为自己觉得自己不重要,外界自然也就按不重要的方式来对待自己。这在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做投射。赵慕慈决心改变自己心中的这个观念,同时也改变外界岁自己的投射法则。她当然是很重要的。不管Grace或者Laura怎么想,首先自己将自己重视起来,不再视自己为草芥,不再怀着无价值感不放,不再深陷无力感中,逆来顺受,总是扮演受害者。 写信之前她考虑清楚了。如果Grace同意,那说明她真的是可有可无的,又或者她已经对她感到不满了。与其在她与Laura的争斗中被牺牲掉,还不如此刻自己走掉。可如果Grace不同意,那她要趁机跟她谈一谈一些事情,好叫她想起自己还是比较重要的,宜多加爱护,不可轻易挫伤,甚至牺牲。 至于网上的某种教程,如努力表现,让领导看见自己的价值,以求生存,已经不适合她了。此时她面对的是一场改革,一场权力的斗争,一场利益的较量和博弈,个人有没有价值,并不是根据行业标准和个人能力去看的,而是完全取决于她对于某一方有没有用。 虽然她自己并没有站队,但很显然,Grace招了她,又在暗地里用她,就连Laura也开始排斥她。所以她是Grace的人没跑了。可是Grace用她,却不见得爱惜她。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说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好,说她挟天子令诸侯也好。总之她是要以一封拒信,来确定她的重要性,并且让Grace也意识到这一点,从而改变对她的态度。 她没有抄送HR,而是发给了Laura,抄送Grace。Laura自然是开心的,但也知道要看Grace,于是按住不动。Grace收到信之后两天,才打电话给Laura,让她了解核实一下离职原因,之后她再跟她聊。 Laura依言办理。赵慕慈便将前日在办公室被训斥的那些理由搬出来说,什么确实觉得自己缺乏合规佣金计算、会员晋升这一块的知识啦,能力不足恐难胜任啦之类的,讲了一堆。Laura心中暗笑,虽不知她说的是不是实情,却一字不差照搬给Grace听。 Grace暗暗头疼。她一开始讲Laura法律专业能力不行有待加强的那些话和逻辑,本就是存着挤兑她的意图去的。没想到短短数日,这些话和逻辑像踢猫一般,顺着踢下去,又让Monica给踢了回来,顶的她心口疼,偏又无法发作。 Grace沉吟数秒,对Laura讲道:“知道了,你不用管了,找时间我跟她过一下。” Laura走了。Grace很快便找到了时间,赵慕慈便跟她在办公室见了。 不像数日前那样训小孩似的严峻神情,此刻的Grace面带微笑,如沐春风,连声音听起来都柔和许多:“为什么突然提辞职?” 赵慕慈心想,对Laura说的那些话想必她已经知道了。不如乘此机会,说些比较真实的想法。于是她开口了: “因为我觉得,Laura不太喜欢我。而你又不是我直接领导,可能也不太方便护着我。本来我也是在忍耐,但上次在办公室的事情让我突然明白,原来我这个职位是岌岌可危的。只要我老板Laura不高兴,她随时都可以找出一堆理由开掉我。哪怕我已经尽力在维持,尽量的分担她的辛苦,只要她不开心,呵呵,办法多的是。上次的事情,明显是她冤枉我。那些特殊规则根本没有讲给过我。我的笔记上没有这些。” Grace:“你很懂事,这很好。但是有一点你没明白:既然我有能力招你进来,让你坐在那位子上,没有我的允许,你就不会轻易离开。即便你老板不喜欢你,那也没用。” 赵慕慈:“现在明白了。你的确有这个能力,因为你是大老板嘛。可是……” 说到这里她看了Grace一眼,欲言又止。 “直接说,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们今天坦诚布公的交流。” 虽说如此,可赵慕慈毕竟不好直抒胸臆。她沉默数秒,组织了下语言,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 “被顶头上司排斥,我工作起来就很无奈了。您可能不知道,现在我在合规组里面就惯着自己的那一点点事情,因为Laura突然不喜欢我,整个团队的人似乎都开始排斥我了。我每天就像是组里的编外人员一样,就连我名下的两个主管,时不时的也会向Laura直接报告,我没有办法,又不好跟她冲突,只要忍下来,得过且过。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Grace轻叹一声:“难怪你会想离职,这也是难为你了。不过还是请你坚持一下,应该不会持续很久。” 赵慕慈看着她,期待她多说一点。Grace却婉转一笑:“我只能说到这里,你自己去体会。” 赵慕慈垂下眼,接着说道: “另一个考虑是,按照Laura的用人标准,我的确是对合规这边的佣金计算、会员晋升这些东西所知不多。反而她在这一块经验很丰富。我固然是在法律方面有经验的。但Laura治下的这个Team,似乎并不是那么需要法律人才,它是按着Laura的一些习惯的处理方式去运行的。当然问题是很多的,但Laura似乎更倾向于维持现状,而不是让我参与进去,让它法治化一些。所以,我固然有法律方面的经验和技能,但在Laura的组里却无处施展,而Laura所看重的那些技能,我又没有。这怎么看……都像是配错了对……” Grace轻轻摇摇头,准备说些什么,看着赵慕慈也张嘴待说,便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赵慕慈:“Laura掌握的那些计算的规则和公式,是中国区合规组长期以来适用的东西,她做了那么多年,当然是很熟悉也很有经验的。她教我的,大约也就是我跟你同步的那些。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所谓的特殊规则,如今看来,呵,就是拿着随时来跟我为难的法宝了。看起来这块业务,没有她好像真的不行。Laura如此重要,如果她再一次对我产生莫名的不喜欢,坚持要辞掉我,只怕到时候,你也很为难吧?” Grace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赵慕慈:“我看来看去,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合规组里很多余的一个人。似乎也没有什么能让我老板Laura看上的价值。哪怕尽力忍耐、周全和分担,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自身的专长和价值得不到发挥,自然就无足轻重,没有什么重要性和价值。我虽然是坐在总监位上,但我身后似乎无人可依,我是飘在这位子上的。想来想去,实在找不到出路。与其有一天让自己难堪,让大家为难,不如主动请辞,解了这个困局,一了百了。” Grace瞧了她一眼,难得流露出一丝同情和怜惜。她承认,按照目前的状况,Monica的确像是被放错了地方。但是照她心里的那个宏大计划来看,Monica可是被选中的那一个,是目前的改革换血过程中挟制Laura、帮她完成一些事情的重要帮手,是合规组百废待兴的时候要挑大梁的人,蛮重要的一个人呢。 可是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走到哪里说哪里的话。如今是在改革中,自然就按改革中的进度和需求来。如果Monica坚持得到改革成功,那她就会被委以重任,主持合规组的全部工作;可如果改革不成功,或者遇到瓶颈,需要有人做出牺牲,那么,她也只好被牺牲,总不能让她去牺牲吧?那是不可能的。 “行到河中不换马。”当前时刻,改革换血的要紧关头,Monica走了的话,她这一番布局就会破一个大口子。Laura已经有了警惕,到时候再想新人进来容易,要留下来,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Monica不能走,她至少得坚持过这段时间再说。 主意拿定,她开口说话了: “你讲的这些,都有道理。你工作辛苦,却一直坚持到现在,说明你比一般人都能适应这种局面和环境,比常规法务组这几个强多了。当初我都问过她们的意见,没一个肯去做那个位子。光凭这一点,就说明你是很优秀的,适应性、忍耐力,应变力都很强,来了这段时间,也做了不少工作和成绩,我想谢谢你,为组里,为我分担这么多。我再重申一次,你老板喜不喜欢你,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你是我招进来的。我不点头,没有人能将你辞掉。” “至于你说配错对的问题……相信我,没有配错对。我是VP,有国外商学院MBA学位的人,我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将不合适的人放到一个总监位子上?你这不仅是在质疑自己,更是在质疑我。如果我要找一个跟Laura有类似经验和技能的人,那我直接把Susan重用了不就完了,还花那么多钱在外面招?你在这里,是非常合适的,而且是有大用的,这个职位所需要的,就是你受过的法律训练和法律实务经验,跟你最近面到的那几个专员级别的法律背景的同事一样,都是我很看重的一些人员配置。合规组的毛病你也清楚,是时候治理一下了。你们在这里就是要做这件事的。所以别自我怀疑,也别怀疑我的决断。你很重要。” 听到这里,赵慕慈不禁露出笑容。 Grace:“至于你说,Laura如果坚持要辞掉你,我会不会很为难。目前看来,没有什么为难的,我会尽量保住你,因为你很重要,有大用。但是难免的,为了某种平衡与暂时的和谐局面,你免不了会受一些气,一些委屈,希望你能谅解,自己排遣一下。我都会记在心里,给你补偿。如果有一天……” Grace说到这里停住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皱起了眉头,脸色也凝重了。最终她缓缓开口了:“如果真像你所说,有一天我不得不为难的时候,那便是一切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去了,我也不会太好过。我会尽量不让事件往那个方向去,也请你保持信心,乐观一点。” 赵慕慈看着她,她开口讲道:“你只记住,我跟你,是同进退的。你不好,我也不会太好。” “总会比我强吧。”赵慕慈暗暗的想:“我会丧失在这里的职场生命,你会继续活下来,再次图谋胜利的时机。哪能一样呢。” Grace浑然不觉,继续游说:“我希望你明白,你身后不是空无一人。即便你老板不喜欢,你还有我。我会尽力去保护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招你进来,就不是为了让你老板喜欢的。所以她喜不喜欢你,一点都不重要。但你还是要忍耐一点,至少上下级的礼节和规矩要做到,免得授人以柄,徒惹麻烦。再重申一次,你很重要,我有大用。请务必乐观一点。” Grace这番话讲的实在好听,不断的强调赵慕慈很重要,令她一颗悬着的心落回了胸腔。看到Grace鼓励肯定的眼神,她不由得也笑了。 Grace:“我言尽于此。但我真心希望,你能收回辞呈,留下来。跟我一起做事,将合规组改头换面,让它旧貌换新颜,更符合中国市场监管的要求和公司的运营需求。” 赵慕慈:“Grace,听你说了这些,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Grace露出稳操胜券的笑容:“没关系,我给你时间考虑。三天如何?” 赵慕慈:“好。” Grace笑一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其实你跟Helen某些方面还有点像。” 赵慕慈:“是吗?” Grace:“你们都有股子聪明劲。但是Helen比较外显,你是不怎么显的。但是人家跟你一打交道,一说话,自然就感觉出来了。” 赵慕慈笑:“你这是在夸我,让我高兴。” Grace:“不仅如此。Helen一毕业就跟着我。也没有去过律所。专业方面,自然是远远比不上你。可是她忠心,对我的事情说一不二,全部执行到位。所以我也很信任她。你是我招进来的高管,各方面都很优秀。希望我们也能愉快的相处下去,不说心心相印吧,最好能彼此信任,这样做起事情来才更顺手。彼此也能发展出一个战壕的战友之情。Helen你有时间也带带她,她那一块业务,明显你更熟的。我也会跟她说一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慕慈还能说什么?她将Helen跟自己相提并论,自然是想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她将她看作Helen那样的心腹的。她要她带Helen做工作,自然是想说,在她眼里,她是比Helen更重要的心腹,堪称第一心腹。Grace安抚人心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抛开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她对Grace说道:“明白,谢谢你,Grace。我好好考虑一下,尽快给你答复。” 章节目录 第264章 青春都耗这里了 装作思考了三天的样子,赵慕慈最终是没有走了。目的已经达到,她就不闹腾了。 Grace成功安抚了她,心里比较有成就感。赵慕慈说Laura不喜欢她,自己处境艰难的话,她自然也听进去了。为了巩固这初步达成的统一战线和同一个战壕的情谊,也为了杀杀Laura的气焰,她不动声色的做了几件事。 她对Laura说,最近需要对合规组的同事进行一场摸底考核,合规业务和法律专业技能各百分之五十的内容,由她和Monica各出一份一百分值的考卷给她,并且规定了出题数目和分值分配。正常工作,Laura很快行动起来,让Tina去做她那一部分,Monica自然做自己的。出好之后,两份试卷一起发送给了Grace。 Grace将两份考卷各选一半,综合成一份分值为一百分的考卷。说起来是合规业务和法律专业技能各占一半,其实很多合规题都是长着一副熟悉的面孔,但里面暗藏玄机,没点法律知识和功底还真不容易做对。所以这两部分内容的比例实际上是三七开。 考卷出好之后,Grace向合规组全员发送邮件,说因为最近合规业务升级调整的需求,需要对所有职工进行一次摸底考试,以确定未来的培训方向和业务安排。卷子随着邮件发送给合规组每位职员,限时两小时。 Laura和职员们拿到考卷之后,发现认识的题大约只有一半,顿时心里没底了。职员们指望着她去跟Grace要一份答案过来,她拗不过,只好去敲Grace的门。 说明来意,Grace似笑非笑:“给了你答案,等于给了整个合规组答案。可是这样的话,考核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不该来。” Laura:“大家很多都不会……怕到时候答出来难看……” Grace:“没关系。只是摸一摸底,看看实际情况,好确定以后的培训方向。” Laura碰了两个钉子,可就这么回去,又该怎么面对一群嗷嗷待哺的组员们。当下便杵在那里。 Grace脸上现出笑:“知道你是个好老板。不过你要是再不去答题,只怕就没时间了。” Laura脸上现出为难:“可是……” Grace:“我已经给你们开卷了呀,够体谅了。回去安抚一下同事们,好好答题,按时交卷。” Laura不好再坚持,转身回到座位,一脸不耐,督促职员们快点答题,不会就上网查。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Monica。她现出笑容,从座位上走到Monica座位前,请她将自己的答案拷贝一份发给大家。 Monica为难:“我也不确定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万一错了岂不是害了大家?” Laura笑的更和蔼了:“没关系,只要大家错的差不多就可以了。” Monica心中泛起一阵反感和排斥。这种心态,就像一群相互扒拉纠缠,不肯让一只爬出盆外的螃蟹一般,面对着即将被屠宰的命运,也还是忘不了打击对手。 正为难间,Susan隔着挡板悄声说道:“Grace来了。” Laura忙回到座位。 Grace早看见Laura从Monica座位上离开的身影了。她冷笑一声,径直来到Monica跟前: “Monica,将你的手机关机交出来,电脑上所有通讯设备全部下线。” Monica心中暗喜,嘴上却不情愿的说道:“哦。” Grace:“你老板刚刚来跟我要答案了,我没有给。知道你跟你老板感情好,大概免不了要给她你的答案,所以我就来了。大家不必过虑,只是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好确定今后的业务培训方向和工作重点。毕竟让你们更出色是我的工作。放心答题,不要有什么负担。” 转了一圈,Grace回去了。Laura乘机从Susan的座位那里问Monica:“快快,大家都等着。”Monica没法,只得胡乱说给她几个。 不一会,Grace又回来了,这次带着Helen和她名下一个专员,将所有人的手机都关机没收了,通讯设备全部下线。之后令Helen在这里看着防止作弊。 Helen向来喜欢这种居高临下大权在握的感觉,找她来监场,可真是一丝不苟,合适极了。 考试时间到,Helen通知,所有人卷子全部发给她,由她发给Grace。 结果不言而喻。合规组的大部分同事成绩都惨不忍睹,包括Laura、Tina、Susan她们。Monica倒是拔了头筹,但Grace并未给她很高的分数,只是略比其他人强一点而已。 接着这次考试,月度的大法务部例会上,Grace特意提到了这件事,说合规部目前的业务水准堪忧,有待提升。特别提到了几位高管成绩同样惨不忍睹,令她感到触目惊心。Monica虽然也在被批评之列,但她不经意看过去,Laura脸色涨红似乎更难看,显然首当其中的缘故。 Grace讲话很严肃,说到了今后合规组要发展的方向,以及合规组同事应当具备的一种素质和专业技能。并且说出了自己今后的培训计划,重点对合规组的法律技能进行加强。 跟考试的时候所说的“不必过虑”的话不同。这次考试完毕之后,两位同事很快以业绩不达标为由,收到了年底不再续约的通知。人们经过仔细比对,才发现这两位在刚过去不久的考试中排名垫底。顿时人心惶惶,新的两位垫底的同事慌了,开始央求Laura去跟Grace说好话,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伤不起。 Laura此时意识到,Grace这个莫名其妙的考试,实际上是一场变相裁员的序幕。正如她一贯所感受到的,Grace其实对她和她的这些组员们根本看不上,恨不得赶尽杀绝,好换上她喜欢的法律背景人士。 她再一次愤怒了,去办公室找Grace谈,语气和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了:“你是不是准备把所有没学过法律的合规同事全开掉?他们在公司服务那么多年,熬夜接电话,弄的身材皮肤全毁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都到了中年,就拿着公司一点微博的薪水度日,上有老下有小,你让他们怎么活?” 不知为什么,Grace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忌惮她了。她好整以暇,略带讽刺的看着她:“你不会是想说,青春都耗这儿了,除了打电话算数字啥也不会,所以公司应该为他们负责?” Laura一愣:“难道不是吗?” “哈哈!”Grace放声大笑两声,然后面色恢复如常,看着Laura:“真是太好笑了。网上有个公路收费员也是这么说的。” Laura来了脾气:“好笑吗?!哪里好笑?你是坐在这里拿着高薪高枕无忧,可他们呢?贡献完青春,熬夜透支精力,皮肤和身材都毁掉,就活该被踢出公司?” “公司白用他们了吗?没发薪水还是福利没到位?产假没让休还是加班没给工资?一方出钱一方出力,等价交换而已,何必搞得那么煽情。” Laura抿着嘴,气愤的看着她。 “公司要发展,合规要跟进。跟得上就继续做,跟不上就被淘汰,有什么问题?难道公司还要去配合这几个后进分子,不去发展和提升,苟且一辈子?那是不可能的!合规部不能是一潭死水,死水没有生命力,只会发臭!里面也不会生出好看的生物!” 这话很难听了。Laura铁青着脸,像盯敌人一样盯着她,好像随时都能扑过去。 Grace不以为然:“再说了,这几个人,你心里没数吗?上班摸鱼不是一两日,做事屡屡出错,蠢得要死,之前的考核你都没打高分,我顺势不跟他们续约,有什么不对?还在这里跟我吵,有什么好吵的,有必要吗?” Laura气消了一些,不过她心中的恐惧和犹疑还是没有消除。沉默一会,她不甘心的问:“你还要开多少?” Grace:“你不该这样问我。你该操心的是,要如何填上这些空缺,如何跟上你老板的脚步。这样的下属,才讨人喜欢。你说是吗?” Laura感受到了威胁。Grace这个人她并不害怕,她怕的是她手中的权力和对自己的生杀大权,奖惩裁量。所以她适可而止,准备离去。 “对了。”Grace再次出声:“这几个空缺出来的职位,我都要法律背景人士。跟Monica好好合作,把这些人招进来。” 合规成员在继续被淘汰。Laura虽然心痛,每次遇到职员们来跟她哭诉的时候,也很难受,可她搞不定Grace,只能是无能为力。除了考试,Grace还对合规组员制定了比较严格的法律培训计划,让Helen去跟职员们宣讲。一开始是让赵慕慈去讲的,可是赵慕慈推辞了,说自己才疏学浅,恐难胜任,建议指派常规法务组的同事们来培训。Grace立刻明白她心中顾虑,担心她如果在组里过的太难受,保不准又要走,于是派了Helen去讲。 这个法律培训计划对于合规组这些接惯了电话,只会做简单事情的同事们来说,无异于上天书,更不要提随之到来的考试什么的。有的职员家里情况不错,本来就是随便找份工作而已,经不住这种折腾,自动提离职了;有的被末位淘汰制给淘汰了;总之不出两个月,一下子走了许多人,加上之前不再续约的,考核不达标的,离开的人数约在十九人左右。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大老板撑着的人 淘汰的同时,招聘持续在进行。Laura憋着一肚子火,没法向Grace发作,便全部转向了赵慕慈。日常不给好脸不说,在招聘的时候更是摆足了谱,十足的挑剔。赵慕慈一开始还竭力应付,时间长了也不耐烦了,心里知道这是个慢慢死去的人,又欺软怕硬,一肚子无名火明明是针对Grace的,偏向她发作。因此对她的敬意也少了,也不怎么怕她了。 但是当面顶撞、公然做对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不会做的。在招了两三个人之后,她突然写了一封信,抄送Grace,说招聘工作困难重重,自己能力不足,看人不准,建议让Laura全权负责招聘事项。 其实她忽然想通了。何必让自己那么委屈求全。这局玩到最后,最坏就是干不下去。干不下去走好了,反正她总是要走的,早走晚走而已。只要她不得罪Grace,下一份工作的背调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Laura因为Grace的关系,已经视她为眼中钉,她就算再委曲求全,谦卑自守,都不见得能换她青眼。与其如此,不如让自己舒服一点,何必前怕狼后怕虎,畏畏缩缩,受尽窝肚气。形式上会顾着脸面,迂回婉转,但该硬的地方也就硬起来了。更何况,她也是有大老板撑着的人。 Laura一看事情捅到了Grace那里,想起之前Grace叮嘱她跟Monica好好合作的话,觉得Monica有告状之嫌,气不打一处来。 她起身站到Susan身边,对赵慕慈问道:“招聘有什么困难?你只管去看人,我来面人,Grace对人要求高,我就看严一点,免得人推倒她那里又说我们两个不会看。你这全推给我,我也一堆事呢,你得分担啊。” 赵慕慈笑回去:“我不太会看呢。本来这人就不好找,加上我不会看,推给你的尽是些不入眼的,我有自知之明,还是让你亲自去看的好。” Laura来劲了:“不行不行,你必须参与。Grace说了让你参与的。” 赵慕慈笑笑,低了头不说话。 Laura一拳打在棉花里,无处着力,心里更闷了,又有点慌,不知道Grace会怎么回她们。 Grace有点头疼。Monica最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能忍耐了,似乎是自我保护意识增强了,知道求救了,这倒是个好事情。但也有可能是自己最近对Laura逼得有点紧,导致Laura对她更坏了,所以她受不了了。也罢。既然是自己的人,那肯定是要护一护的,免得她又觉得自己身后无人依恃。 Grace的邮件回复很快出来了。她建议Laura专注在合规专项业务上,将法律背景人士的招聘交由Monica全权负责,Monica看过没问题之后,就可以推到她这里来。 其实专员或主管级别的人员招聘,经理或总监面过就够,VP是无需去看的。但Grace有点不放心,觉得这些人是合规组改革的重要部分,加上对Monica的看人标准需要了解,所以这十几个人她都参与到终面环节。 Laura气闷又委屈,直接越过她去招她组里的人,Grace之前已经干过几次,这次又是大面积的越俎代庖,这令她感到无比的难受。Monica得到了明显的扶持和重用,她对Monica的掌控力似乎在流失,但她又无能为力。她担心Monica会进一步分化她的权力,甚至碾压她,架空她,就像她之前对她做的那样。因而心中更加慌乱,不知怎样做,才能从这困窘又难受的局面中逃脱出来。 但Monica并未有进一步的过分行为。她对她一如既往,凡事请示,语气和善又带点尊敬,反而令她更加不安。Monica固然也是得势的,Grace眼中的红人,但比Helen强多了,至少不会让她明面上过不去。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她审时度势,迅速换上一副和善面孔,两人又好得像之前的蜜月期一般。Monica不惊不怖,不骄不躁,从善如流,应对得体。 人员招聘完毕。合规组目前的人员比例中,法律背景人士占到一半略多,无法律背景但从事合规业务的同事保留了一半,基本都是先对比较靠谱和资深的人。 本来这些人都按照原先的编制和岗位空缺去顶替各自的岗位的。但是这么多法律背景的人突然进入Laura掌控下的合规组,顿时掀起一阵水土不服和鸡飞狗跳。Tina本就和Laura一条阵线,对新进来处理合规组的几位新同事更是要求严苛,处处挑刺。不几日,合规案件这边的几位新同事就自动离职了,很快又有几位因为各种原因离职的,新招进来的人选只剩下一半。 Grace没法,只好重新考虑起合规组的编制来。她想将合规案件处理进一步拿出来,让Monica带着一部分合规同事和法律背景的同事去做。Tina和其他处理合规案件的同事仍旧跟着Laura处理会员入会晋升这些事情。 Laura自然一百个理由的阻挠。这个人不能动啦,那个人情况特殊啦,Tina不好安置啦,现有设置变了之后她整个管理架构都要乱啦,和业务部门的对接也是问题啦,种种不一而足。Grace没法,又担心剩下这几个人也走掉,于是把Tina叫来训斥一顿,让她当着Laura和她的面认下苛待新人的过错,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Laura一看Grace要对她大动干戈,私下也对Tina叮嘱了,对这些新人好生对待,不能再让他们离职了。Monica继续招人。 Grace也意识到,其实问题的关键就在Laura。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Laura在,她的影响力和控制力就在,她的管理模式和做事方式也就在,这是她哪怕将所有职员都换了都没法改变的。所以她开始下定决心,要针对Laura本人展开一场行动。 Laura当然也没闲着。她特别擅长跟Grace学习。Grace对她和她的组员们进行法律培训,又支持Monica独立招聘,她便也叫她们知道她的厉害。 有一天Tony找了过来,是的,Tony有时候会直接找Laura谈事,这大概是这个公司高管们的一种做事习惯吧,越过直接领导,直接找到做事的人讲事情。 Tony让Laura跟营销部门商量一下对几位事业合伙人佣金计算进行调整的事情。这是涉及到公司合规政策、与这几位事业合伙人的合约、以及营销利益取舍的事情,Laura一般都亲自处理的。但这次,她让Monica去处理,顺便熟悉一下业务。 Monica不明就里,老板让去做事,她就带着笔记本去参加会议了。 章节目录 第266章 这是什么脑回路 会议室内。 营销部门的总监相当强势,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压迫感。会议的内容主要是围绕这几个高级事业合伙人,营销部门总监认为她们联合采用了一种比较隐蔽的违规操作模式,获得了多出他们应得的佣金。这部分佣金应该被扣除,不应发放。说到这里,该总监看向Monica: “你是合规总监吗?麻烦跟进一下。” Monica:“这种手段听起来似乎并不在我们目前禁止展业的方式或手段中。如果贸然扣除的话,大概率会违反我们和几位事业代表签订的合作协议,我们倒是吃亏的。如果他们起诉的话,我们的赢面目前是不太明朗的。可是如你方才所说,如果它却是属于一种明显的违规操作,那我们自然要去扣除的。但问题是,是否属于我们跟事业代表协议及附件中所列明的违规操作,以及怎么做比较有利于我们,我回去要研究一下,内部再商量一下,再给到你答复。” 本以为这番话比较得体了,没想到营销总监脸一沉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胡说八道,诬陷这几个人了?” 赵慕慈愕然,这什么脑回路?她立刻否认:“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们单方面认定这种手段是违规的,这并不够,毕竟地球不是围绕我们这边来转的。我们还需要让对方,以及第三方纠纷处理机构也能像我们这样,将这种手段认定为违规,这样我们才不会陷入违约的风险中,据我所知,违约支付的风险大约是待支付金额的百分之三十,不少一笔钱呢。” 营销总监不知怎么回事,好像听不懂一般,继续在自说自话:“我不管,总之,合规要配合业务这边把这件事情处理掉,尽快把这笔款项扣除。” 说完还不解气,嘟嘟囔囔的说道:“跟Laura打交道就没有这么麻烦,一口答应,绝不含糊。年轻人,你该学着点你老板的做事。” 赵慕慈被叫了“年轻人”,心里蹭的窜出一股气来。她本想呛回去,说Laura不懂法律才会把事情想的简单,所以合规案件组才案结事不了,做出的裁决不能让人服气,气的事业代表们到处上访投诉闹群体事件。你们只要达到目的,哪里管我们合规这边好办不好办! 不过她还算有几分涵养。话到嘴边,她吸了口气,徐徐说道:“那是以往,事情不那么难做的时候。可即便是那样的时候,Laura痛快答应了你们,回去之后还是要像我这样思前想后,务必保证自己的处理是有依据,没有违约,不给自己和公司带来麻烦的。即便是这样,很多事业代表们也还到处闹事上访搞群体性事件,闹的我们不得安生。我只是将我们做事的一个大致思路跟你过一下,并不是不答应处理。最终是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处理,要看当初跟事业代表的协议以及当前合规政策是否支持。我们会马上处理此事。” 营销总监一脸懵逼和不耐烦:“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了呢?推三阻四的。你……”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拿起电话拨了过去:“Laura?你能不能过来一下?你手下这个高材生讲话文邹邹,我怎么听不懂呐?” 与会者们偷偷笑了起来,赵慕慈冷着脸看着他,一言不发。 Laura很快赶了过来。进门先看赵慕慈,再看营销总监:“怎么了?” 营销总监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末了还说:“我只是想听你们合规答应去处理这件事,结果她跟我扯一大堆,什么违约,合规是否支持,什么群体事件,还说什么地球不是绕着我们这边来转的,你说怪不怪。Laura,不是我说你,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人哦?” 赵慕慈闻言大怒,她很想弃门而去,但她到底没有动,只是冷冷的看着二人。 Laura:“消消气消消气。这件事我都知道了,我马上处理,放心,啊。放心。Monica呢,学法律的,想问题相对比较严谨一些,她也是想将事情的各种可能性给我们摆清楚嘛。并没有说不做嘛!对不对Monica?” 赵慕慈:“是的,我已经答应尽快去处理了,但这位总监显然听不懂我的话,还莫名其妙的生气了,让我很诧异。” 营销总监:“你……那你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 Monica:“只是想让你明白事情最终并不一定会按你要求的那样处理啊!不是我们合规不配合,而是我们也要受合规政策和合同的约束,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想毁约就毁约的!毁约会产生风险和责任,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事态发展方向,我提前将这种可能性解释给你听,你就听不懂了?那我说了我们会研究一下尽力的去做,看一看这样做的可行性和风险,这句你总该听懂了吧?” 营销总监更气了,他对着Laura指着Monica:“她刚才就是这样说的,怎么就扯到违约上去了?按我说的去做不就完了?这不是在胡说八道,推卸责任吗?这完全不配合嘛!” Monica:“无语了话都听不懂!该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不该担的,我们也不会背锅!” 营销总监还要吹胡子瞪眼,Laura一把拦住:“谈事谈事!这件事情,你的要求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处理。至于我们内部怎么去处理,怎么去考量,你不用知道了,Monica你以后也不用说的那么清楚了,免得产生误会。” 会议不欢而散。但是总体上,Monica受了气,但营销总监优越惯了,也觉得自己很气。 Grace了解情况之后,对两人说道:“Laura以后这类事情还是你去处理吧,你跟营销总监比较熟,相对也好沟通。但是一点,对于他们的诉求,不要胡乱一口应承,这里面有很多需要考量的点。现在不是人治的时代,想怎样就怎样,我们不要给自己找麻烦。这一类的事情如何处理,多跟Monica商量,她还是比较有经验的。” 又转向Monica:“虽然你句句在理,但我还是要批评你。也许你第一次见营销总监,也许他法律水平不如你。但你至少在去之前,可以跟你老板Laura了解一下相关情况,到了会场之后,也要及时观察,迅速调整,用营销总监听得懂的话去和他讲话。你讲这么多,吃力不讨好,还让他生气了,对你也留下了不怎么好的印象。你不如学学你老板Laura,简单一句,知道了,回去马上处理。他心里的诉求有了着落,自然就没什么事了。你回去研究之后,发现有问题,马上报告,Laura出面跟他沟通,或者你们一起去,他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困难就在眼前,他应该也会配合你们把这个事情妥善处理。你这次的表现,我不满意。多跟你老板Laura学学。” 赵慕慈满心不平和气愤,注意力只放在营销总监清奇的脑回路和智障般的反应,话都讲那么清楚了还说听不懂,还一个劲儿误会指责她,大概他只听得懂yes或no这样确定性十足的回答或标准答案,而她习惯性将各种可能性和不确定性条分缕析展现出来,反而让他心里恐慌无着,反而恼羞成怒了。这个人,跟她之前见到的那些客户都不一样,那种感觉,像是从法国香榭丽舍大街一下子跑到了恒河边,看着一地的凌乱衣裳、污浊的喝水以及处处可见的裸体,真是无以言表,简称无语。 可是Grace一番话却将她从自以为是的思维领域中拎了出来,让她看到自己在这件事中的不足和有待提升的地方。也许Laura是对的,及时响应业务部门的需求,先答应下来,处理的过程中有问题再说,那就是另一番谈话了,并不冲突。从事法律行业许久,她习惯性的思维模式是先考虑风险,再去找出路,但Laura和Grace给她展示的却是另一种思维通路:先接下对方的诉求,风险在处理的过程中再聊。这样至少不会引发误会。 心悦诚服。她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向二位学习,努力改进。回头我写一份邮件给营销总监,表明一下我的态度,发之前会给Laura看一下。” Grace本来有点担心,虽然说这件事里面Monica有错,但Laura派了Monica去处理,合规总监又和Laura关系匪浅,这其中必然有隐情。她担心营销总监会连带着对整个法务部门有意见,进而对Tony投诉。但是很奇怪,Monica那封经审核的信发出之后,营销总监居然也回了一份含自省意味的信,说自己讲话太冲,不要计较之类的,倒是令人大跌眼镜。她无从知晓的是,这其中,Tony从中多少斡旋了。 赵慕慈受了点气,却学了一课。她意识到,自己一贯坚持的出类拔萃、能力突出,争做第一的西方式理念其实是有局限的。光是这家外企中,能力不强但忝居高位的人比比皆是,难道要对他们统统施以鄙视和不屑,跟所有人都做不成朋友吗? 这些人能做到高位,必然是有一些本事的,只是不是她的价值体系中所看重的那些本事罢了。向Laura,法律技能固然是不行,也有很多毛病和不上道的地方,但是她天生有一种让员工跟在她身边,跟员工打成一片,进而支持她的本事,不仅在合规组里,她与各部门总监级别,甚至好几位高管之间的关系都维持的很好,有几位,包括跟自己冲突过的营销总监,甚至和她之间建立了一种同生共死般的兄弟之情。这是她望尘莫及的。 或许她可以放下自己一贯的价值体系和评判标准,试着去了解或接受她身边这些形形色色、“不太上道”的高管们、总监们?也许这样,她至少不用给自己制造出那么多的鄙视和不屑的对象了。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可能是变相裁员 会议室事件令赵慕慈深刻领会到了Laura在沟通这一块的优势,Grace自然也领教到了。她开始意识到,她面对的并非Laura一人,而是她背后一群头脑简单但手腕发达的老员工群体。这些老员工之间相互连通,相互帮扶,牵一发而动全身,得罪一个就等于得罪一群,实在不容易对付。 虽然Grace跟GR和HR两个部门都闹的不太愉快,但一个是刚进公司的时候为获得美国法务部的认可,一个是为了腹中宝宝,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Grace毕竟是在公司做过许多年的人。她深知与各部门高管们保持良好关系的重要性。沟通良好,什么事都好商量,什么事都好说,一切都配合着来。反之,样样都很难。 她本打算跟高层申请,看能不能将Laura调回CC部门,或者派到南通去,如今一看,倒是不大好动了。Monica固然法律精通,无奈Laura跟这些核心业务部门的老大们关系好的跟亲兄弟一般,如果动了Laura,只怕Monica以后不好做。甚至他们因此恨上自己,那法务部以后也就很难做了。 所以这个念头她暂时就打消了。但是改革和换血的工作仍然需要推进。因此,缓和了没几天,Grace又搞了一个所谓的轮岗制度,意思就是,让Monica和法律专业的人承担一部分偏业务向的合规工作,让Laura和没有法律背景的同事承担一部分偏法律方向的合规工作,遇到搞不定的,就相互帮助。 听起来似乎是为了团队融合,加强合作与了解。但实际情况是,Monica跟法律专业的同事在学习能力上要好的多,很快便上手了这部分偏业务向的合规事务,而Laura和她晋升一半不到的原班人马却迟迟不能适应在偏法律向的合规事务,且屡屡出错。因此免不了会受到指责和嫌弃。 一回两回还可忍受。但这次Grace对她的嫌弃和指责持续的也太长,频率也太多了。每天她从家里出发,跟儿子说拜拜,来到公司之后,便开始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有一个什么任务发下来要她做。有时候,她会寻求Monica的帮助,Monica也不推辞,帮她讲那些事情处理好,大多数时候,她需要面对Grace嫌弃和不喜,回到家的时候便是一副沮丧落寞的心情。 时间久了,她便有情绪了。加上其他部门那些看不惯Grace人的挑唆,她清楚的意识到,Grace是在有意刁难她,有可能是想逼她自动离职。 “想的美!”Laura头一样,眼一瞪,斩钉截铁的对聊天者说道:“我八年前进公司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想让我走,没门儿!我是要在这家公司干到退休的!想要我走,还得好多年!” 心中的敌意一起,便很难压得住了,更何况Grace还在持续找她的茬。有一日她想起了当初营销副总给她说过的话,原话是这样的: “Grace如果真的要大面积更换你组里的员工的话,如果超过一定人数,就有可能会构成变相裁员,到时候如果有人闹开,那动静可不小,她也难辞其咎。” Laura便开始琢磨这个能让Grace难辞其咎、引火烧身的人数具体是多少。Laura好歹是被Grace连逼带嫌弃学了一些法律常识的人。她坐到电脑跟前,输入“劳动合同法”几个字,点开这部法律,忍着无聊与哈欠,一条条读下去。 读了没几天,哈欠眼泪一起崩出来。法律,真不是人读的。她默默的想。她想起快捷键,输入“裁员”两个字,很快便定位到了第四十一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需要裁减人员二十人以上或者裁减不足二十人但占企业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工会或者职工的意见后,裁减人员方案经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可以裁减人员:……” “二十人,原来是二十人。”她琢磨着:“目前被辞退的我的人,大约是一十九人。还差一个?Grace这婆娘,果然老奸巨猾。” 想到这里,她又恨的牙痒痒,真真的,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懂法律的流氓。 心里如此这般的骂着Grace。殊不知在Grace眼中,她和她的那班人马更像流氓。接电话的流氓。 忽然她灵机一动:“她都裁到十九个了,我给她补齐到二十不就完了?送佛送到西。” 想到这里她又欢喜起来,心中尽是自己将这事闹大之后Grace骑虎难下人心尽失的狼狈模样,,越想越痛快。 继而她眉头一皱:找谁补上这一个缺呢? 思来想去,留下来的这一般人里,要么关系跟她比较好,要么家里实在困难,要么年限资历比她还长。新招的这些法律背景的新人,Grace会护着不说,主要怕资历不够。找谁呢。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招牌,Laura一阵排斥,没两步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她本来对学法律的充满了厌恶,可是想到下午那个二十人的法律条文,总觉得里面好像藏着什么可以击倒Grace绝密武器,只是她看不太清楚而已。站在这块夹在居民楼窗户和迎风飘荡的衣物中间的律师事务所招牌,她犹豫再三,抱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想法,走了进去。 一名身材略胖,衣着朴素、架着一副眼镜的律师接待了她。 看着室内略显凌乱的布置和对的到处都是的文书档案,以及面前这位律师略显油腻的头发和身躯上有些皱的格纹衬衫,Laura心里有点落差,很难将他与Monica划为同一行业的人。可偏偏,他就是律师,这家小律所的主任。 Laura省略掉对Grace种种负面情感,将最近组里陆续被裁十九人的情况跟主任律师大致说了一下,问是不是存在哪些违法的地方。叙述的过程中,自然美化了一些东西,又隐藏了一些东西。 主任皱着眉头沉吟半晌:“听起来……似乎是构成变相裁员的。” Laura:“什么是变相裁员?” “就是表面上看是合法的离职或辞退,但实际上就是为了规避赔偿责任或者行政监管而进行的经济性裁员行为。” “那该怎么办?这些同事们老的老小的小,中年失业,太可怜了。” 主任:“根据你讲述的这些情况看,这些人数到不了二十人的上限,而且各有各的离职理由,企业也没有发生经营性困难,认定为变相经济裁员还是有些勉强,不过不排除搜集证据之后可以认定的可能。如果你们确实觉得不公平的话,可以去劳动仲裁委申请下仲裁,要么就去劳动局或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厅反应一下情况,反映情况的时候最好写一份情况说明,附上相关证据。仲裁的话也要提交仲裁申请书。这些文书方面的工作,我都可以帮你们做,收费嘛……” Laura没有再听下去了。为啥天下律师讲话都一个样?这也不确定,那也不确定。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简直了,要疯。 她逃一般迅速离开那个小小律所,仿佛一只飞虫逃离了蜘蛛网一般。走到大街上,她长出一口气。 看起来走法律途径还挺麻烦的。她自己又不懂,身边的人也不懂。中间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更坏的事,万一Grace知道了,她跟这律师都是学法律的,能聊到一起,她们到时候可能就被出卖了。 总之各种不安,没把握和惶恐。想到最后,索性她甩一甩头,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隔日她跟Tina她们吃饭,中途Tina说起她组里的一个专员,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一让加班就身体各种不舒服,上班时间也不好好做事,还对新同事各种不客气。Tina私底下提醒他注意一点,他也听不进去,一味的消极怠工,跟人拌嘴。 Laura心中的想法又活泛了,她说道:“你不用管了,我跟他谈谈。” 交谈之下,原来是觉得Grace对他们不客气,Laura又护不了他,觉得这个组要完了,于是提不起劲,对新人也很多不友好。 Laura心想,那就这个人吧。先让他走,后面再让他进来。当下便板起脸来训斥他一顿,让他安分守己,好好做事,不能再言行出格。 她去跟Grace报告要开掉这个人,原因特别注明,消极怠工,尤其对新同事不友好。谁知Grace脑袋中绷着一条警戒线,不同意此人离职。 Laura没办法,私底下找这个人,剖明心迹,恳请他和自己演一场戏,等Grace倒台之后,再请他回来,到时候给他升职。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底。毕竟人家干的好好的,干嘛为了一句话就放弃这安稳的工作和优越的福利,回家待业?没道理的事。 她甚至有想过,要不自己辞职之后专门搞Grace?念头一出来立刻觉得自己蠢死了。她辞职那岂不是乘了Grace的心,再说她要走了,还搞个P。不在这个位子上,谁也指望不上她了。 这个专员不知是因为家里真的有矿,不在乎这一个月数千元的收入,时还是出于多年和Laura在一起的义,又或者是因为在这里呆着实在无聊的缘故,他居然答应主动申请离职。Grace查证之后,便同意了。 二十人凑齐了。Grace默默的想。她本没有那么多文邹邹的考量和受过教育的感觉,但是她明白一个巴掌拍不响,众人拾材火焰高的道理,只要她们团结一致,就没有翻不起的浪。 章节目录 第268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Grace开始琢磨怎么让合规组里法律背景的同事和非法律背景的同事更有效的配合运转起来,以及Laura和Monica之间的权力分配与制衡的问题,毕竟只让任何一个人独掌大权,对合规组的工作都不是好事情。Monica会怎样暂时不清楚,但Laura继续做第一把手的话,改革及换血的努力免不了要打水漂,合规组总还是要回到老路子上去。 她心里目前有两个方案。一是向美国法务部再申请一个高级总监的职位,让Monica升上去,与Laura平起平坐,再将队伍重新整合一遍,每人管自己的人,但还是待在一个组里,相互合作做事。但美国法务部对于经理级以上职位的设置卡的很严,能不能申请下来是个未知数;另一个便是将Monica和她负责的工作拎出来,编入法务组,专门负责合规这边的法律事务处理,可法务这边其他同事也需要发展,彼此之间的协调与合作也是个问题。 其实她心里明白,主要就是Laura不好处理。若能将Laura摆平,万事大吉。可她投鼠忌器,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事又不能当个工作一般分配给别人,当真难做。 如此这般权衡不下,暂时没有进展。常规法务组与法规注册组也有工作,Grace免不了要费神去处理。 Monica如今负责合规制度的制定与修改,合规培训与教育、舆情监管、合规案件处理四块的内容,又得到Grace明显的支持,心里有了底,不像之前那么顾忌Laura了,便按着法律人的做事方式,开始处理起这些工作来。她这边的人数占到了二十多号人,其中有六七名是原先Laura那边的老同事们。Monica对所有员工一视同仁,让老员工们继续做他们擅长的。Jack在演讲方面颇有点天赋,就让他继续在每个月一次的例行聚会上给事业伙伴们做合规培训与教育,再派一个同事帮他完成舆情监管这一块的内容。 合规制度的制定与修改,以及合规案件处理这一块,主要让法律背景的同事分成几个环节,在程序和实质性的办案及审理上都向现代法治的精神靠拢,并结合业务部门的一些建议予以适当的调整。合规组原来的几个同事也有参与进来。 当然,每一步的动作和进展,Laura都觉得不行,违背她的做事模式。但赵慕慈不争不辩,将跟她的往来邮件一律抄送Grace。这当然是越级上报的行为。放在之前,她是决计不敢这么做的,生怕惹她不高兴。但如今她已经想清楚,时不时将Grace拿出来靠一靠,心中的恐惧一扫而光,Laura对她也就不再有威慑力了。 Laura当然不高兴,但也已看清楚Monica是站了队。顾忌到Grace,暂时也不好对她怎样。 合规组如今便是一大一小两个team,分别由Monica和Laura领着。两个小组泾渭分明,平时没有必要,轻易不会往来。但是私底下,该联络的还是会联络。Laura那边的几个法律背景的同事,虽然没有被苛待了,但明显融不进去,Laura不喜欢他们。很快,这几个人便离职了。 Laura已经想到了对付Grace的法子了。法律那一套太复杂,她搞不懂,又怕被律师骗,索性不去搞。她发挥自己在人际关系方面的长处,挨家挨户去离开的那二十名同事家里,说服他们跟她一起去劳动监察大队,市场监管局、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反映情况,讨回公道,抵制Grace那恶婆娘的不公正待遇,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 是怎么相处这一招的呢?当然是经验。在长期领导合规组的工作经验中,她深切的体会到,自己搞不定,甚至连Grace和常规法务组那边也不容易搞定的,就是事业伙伴们不服合规案件审理决定,通过口头或书面威胁,甚至付诸行动,去他们实体店铺闹事,向新闻媒体曝光公司合规政策或所谓的“黑幕”,杀伤力最大的,当属集体去市场监管局投诉或反映情况,那真是防不胜防,很难处理。因为只要人一多,不管有没有理,官方自动会认定为群体性事件,予以重视,进而对公司施压,督促其在它们作出处理决定之前,妥善解决。 “哼。”Laura不无得意的想:“Grace刚进来没多久便将GR部门给得罪了,这事只要一闹大,我看她能找谁救。摆不平,她只好乖乖回家吃屎。” 至于为什么要去劳动监察大队、市场监管局、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这么多官方机构反映情况?其实那天那律所小主任讲的那些机构名称,她一个都没记住,光顾着往出走了。第二日她休了一天年假,依着平时投诉小区占道停车和噪音污染的经验,拨打市长热线,好歹记住了这几个机构的名字,一层层打下去,也记不清楚到底该给谁,索性全部去反映一遍。 一个周末的下午,这二十多个人在其中一个同事家聚会了。每个人都看着Laura,眼中闪烁着期待,仿佛她就是能带来牛奶与蜜糖的上帝一般。 她跟所有小伙伴叮嘱:“这件事我是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在做,为的就是你们能重新回来,可千万不敢把我说出去啊!否则,前功尽弃!” 这十几位失业在家的老同事们纷纷点头如捣蒜:“不会的!不会的!” 于是她先打头阵,将这些单位的电话通通打一遍,反映情况。市场监管局肯定是不管的。打到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建议说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Laura忙上网查这个机构,原来真的可以投诉,说是“受理举报人认为用人单位违反劳动保障法律法规行为直接侵害其合法权益,申请劳动保障部门依法保护的行为”,有还有“如果因同一事由引起的5人以上集体投诉的,应当推选代表1至5名”等话语,她一琢磨,的确靠谱,立刻拨过去。 一个女生接听了电话。Laura立时现出大部分中国民众在面对政府工作人员时那种拘谨和紧张的模样,似乎千百年来“民怕官”的习气已经刻到了基因里,在她身上依然滞留不去。不过她虽然紧张,还是讲事情讲完整了。 女声听完,回应:“可以来监察大队填写投诉。你们几个人?” Laura忙回答:“二十个。” 女声沉默一会:“那来三个人吧。剩下的人都要提交委托书,全部签名。带上身份证。” “好的,好的。” 电话挂了。 Laura看向众人:“我不好露面的,免得被认出来,那可全完了。大头,旦旦,妮可,你们三个机灵一点,明天去劳动监察局,把该填的表都填了,情况反应材料就照着这个写。”说完递给他们几页打印纸,上面爬满了字。 “这么多?”叫妮可的女的不由惊呼。 “不写多能交代清楚吗?傻子。”Laura白了一眼,想了想:“不然你们明天再复印两份带着吧。到时候他们让抄你就抄一遍,不让抄你就直接拿这个交上去就完了。” 二十几个人很快写好委托书,签了名,安排妥当,众人散去,各自分头行事。 妮可他们几个很快填好了举报资料,跟Laura和众人都说了。Laura得意洋洋,顿时觉得天气都好了很多。她默默的想,等着瞧吧,Grace。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章节目录 第269章 专为她开的会议 监察大队效率很快,没几天,受理通知书发给了妮可他们,同时,一纸要求说明情况的调查询问通知书和相应附件文书发到了公司。前台一看是政府公文,依照惯例送到了GR部门。 GR部门总监不看则已,一看不得了:什么?!前员工举报你司存在变相裁员行为,且没有任何赔偿,此举涉嫌侵犯员工合法权益,以及违反劳动法律法规,责令限期口头或书面提交情况说明,逾期不交,不影响劳动监察大队依法履行职责! 这……他顿时想起Grace这段时间对她名下合规组搞清洗弄的事,弄的是人人皆知,人人侧目。这下好了,这些没了工作的人闹到劳动监察大队去了,人家要求公司说明情况了。 于是赶紧拿给他们VP看,边看边说:“她们法务内部搞清洗,闹到了劳动监察这里,还得我们给她善后,凭什么?之前跟她合作,她能躲就躲,论起功劳了就全是她干的,干啥啥不行抢功第一名,绝了。” GR副总看完通知,不由得笑了。Grace这个装台湾腔的大陆女人,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你自己犯下的事,GR可不会给你擦屁股。不但不会给你善后,还要帮你扩大影响,增加知名度。要怪只能怪你之前的香没烧到。 听到经理吐槽,GR总监笑笑:“此事关系重大,弄不好会受到处罚。我先跟Tony商量一下。” 经理一听便笑了:“应该、应该的!” Tony很快知道了。Tony脸色难看,一叠声通知秘书Barbara:“开会!所有VP全部参加!没在公司的远程!Bruce你去通知她!将这纸文书亲自送到她面前!” GR副总Bruce眼中嘴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好的。这就去。” Grace接到Barbara通知开会的电话,正感到困惑不解,什么事这么突然,连个事先的邮件都来不及发? 刚做此想,下一秒门被敲响了。她尚未来得及出声,门便被推开了,Bruce穿着马甲西裤,面带笑容走了进来。 Grace脸上的疑惑换成了不悦:“进别人的办公室要至少要先得到别人的允许,这点礼貌都不懂了?” Bruce:“大白天的,难道你在里面换衣服怕我看见了不成?” Grace白他一眼,并不答言,想起之前的不愉快,便眼观口,口观心,冷冷说道:“什么事?” Bruce瞧见她那副高傲的样子,嘴角轻蔑一笑:“有样东西给你送过来。” Grace微皱着眉抬眼看去,Bruce仍然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却扬起一张原本叠起来的纸,抬头一行红色字瞬间抓住了她的眼球:“劳动保障监察调查询问通知书。” 她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忙要一把夺来看。Bruce却扬高了那张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看着她,嘲讽意味明显,似猫戏鼠一般。 Grace恼羞成怒,欲待发作,却又忍住不发,只把一张脸涨红了,冷冷的看着他。 Bruce见他这样,反而没劲。本来准备就着她不让人的话语好好奚落她几句的,此刻却不好说了,便将通知书放平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Grace瞧了一会儿,按住心中的狂跳,故作镇静拿起这纸文书,细细读了起来。 读明白了,离职的那二十个人将公司投诉了。二十人……十九人。那一个人是Laura要开掉的,不知怎么忽然又自动离职了。是Laura。是她干的……肯定是她。 如此这般想着,虽是盯着纸看的,脸上却隐隐现出愤恨的神情。 Bruce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好整以暇,悠悠开口了:“本来这是你部门内部的事。可是文书发到我这边了,又牵涉到公司的整体声誉和政府关系,那自然跟我就脱不了关系。所以我先在我的职责范围内跟Tony过了一遍这个事情。他很重视,让我马上告知你这件事,并且通知你来开会。” Grace早已经听出来了,此人唯恐天下不乱,今次是专门落尽下石,看她笑话的。是以她并不看他,冷着一张脸:“不劳费心。我已经知道了。” Bruce:“容我善意的提醒一句:你这次,也太狠了。一下子开掉那么多人,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吗?啧啧啧,我都不忍心说出口。” Grace怒极反笑:“你可以跟他们一起说啊!我没拦着你。” Bruce竖起一根拇指:“脸皮真厚,是块料。” Grace已经似哭似笑了,可见五内俱焚,也忍的很辛苦。她反唇相讥:“彼此彼此,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Bruce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欣赏一般:“如今还惹得监察都来了,啧啧,你牛。真会玩。” 说完也不看她,径自往门口走去,看一眼表又扭头看向她,轻柔说道:“十分钟后开会,别迟了。” Bruce消失在门后面。Grace强撑的冷静和气场一下子崩了,她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扶额,看着眼前鲜红的《劳动保障监察调查询问通知书》,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慌乱爬满了她的眼。 她怕的不是如何去答复这则通知,而是如何去参加即将开始的会议,如何去面对Tony和数位VP们。她现在知道了,这会议专为这件事而召开的,他们专为她而开的。 而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一场暴风雨般的审判和指责,还是她在这家公司生涯的终止? 并非经不住事,而是她深知,因为行业领域特殊的关系,这家公司对于政府关系异常重视,对于由事业代表或群体发起的投诉或媒体曝光也异常敏感。因为一旦事情扩大,公司的营收就会受到影响,这是以Tony在内的整个高管层以及美国总部都不愿意见到的事。 如今她固然是为了提升合规组整体业务水准和未来工作布局而对一部分员工进行了优化,但如今这群人将公司投诉到了劳动监察大队,那便意味着公司的信用公示档案中会有可能会出现一张来自劳动监察的行政处理决定书,甚至行政处罚书,这将对公司的公众形象形成一定不良影响,首当其冲的便会影响到HR部门的人员招聘工作…… Grace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个GR副总还不够,再来一个HR副总跟她同时发难,光是这两个人就够她应付的了。 更不要说…… 劳动监察大队的介入,令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人们不会再关注她做这件事的初始动机,而只会将注意力放在一群突然离职的前员工将公司投诉到了劳动监察大队,接下来面临的不确定发展势头,以及为了解决此等风险将要投入的人力、时间、精力和关系损耗,而她便是那个造成这一切不良局面的始作俑者…… 想到这里,Grace更焦灼不安了。这哪里是要去开会,这显然是要去面对整个高管层的批斗和责难。谁愿意面对这样的场面?谁愿意被整个高管层解难和指责?不要提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样样她都不占,她挡不住,解不了,扛不下!此时此刻,她只想望风而逃,原地遁匿! Grace在办公室焦灼的走起来。她以手扶额,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看着十分钟一秒一秒的流逝,却无计可施,想不出对策,更找不到一贯强大的气场和镇静面孔。 她强迫自己镇静。然而她越想镇静,心中的恐慌却越来越大,渐渐失去控制,令她忍不住想尖叫出声。 难道今日这一关就真的过不去了吗?她可以依靠谁?可以寻求谁的支持和帮助?不,天无绝人之路!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她很快想到了几个与会者的名字。对,我之前帮过她,帮过他,帮过他。或许可以将他们争取一下,可是如今时间紧迫,私下沟通已来不及,集体会议,该怎么做才能堂而皇之的游说他们? 专业。对,专业。她想到了Monica,想到她一贯沉稳恬适的面孔。立刻联系起她来。 电话接通了。“Grace。”Monica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中的平和冷静令她似乎也平静了一些。 “打开微信,我会问你一些问题,马上回答,时间仓促。” “好的。” Grace扑到电脑前,迅速打起字来。 “劳动保障监察调查询问通知书答辩吗?” Monica心里一沉,怎么回事?难道…… 不及细想,她迅速查询了这个东西,隐约记得自己以往在工作中似乎见过。印象中应该是一个行政执法的通知。因为以往做非诉业务的关系,跟行政机关往来较多,因此对各机关做事或执法的一些基本流程还是比较熟悉的。虽然没有亲自做过这个东西,但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立刻回复:“做过。” Grace尚未回答,Monica又打出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Grace:“我们收到了这样一份通知,是离开的那二十个人投诉的。” Monica:“如果收到这种通知书,我们根据投诉人离开公司的实际情形,提供材料和情况说明,并不一定就是投诉人主张的那样。如果对裁决不服,还可以提起行政诉讼维护权益。” 想了想,她还是将最后一句删了,改为:“事在人为。” Monica:“我查一下相关流程和规定,稍后发你。” Grace:好。 Monica很快查到了。 “……符合投诉条件的,投诉者填写《投诉登记表》。填写完毕后附带身份证复印件一份,交到劳动监察科等待立案。投诉者有与投诉请求事项有关的证据,可以一并提交。审查后符合立案条件的,由劳动监察科人员填写《劳动保障监察立案审批表》,上交分管领导审批。受理投诉后7日内完成立案。 通过立案审批的,立案之日起5日后向被投诉的用人单位送达《劳动保障监察调查询问通知书》、《委托书》、《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被投诉者接到通知书后,按《通知书》的要求提交相关证据和材料,并准时按照《通知书》上的时间来劳动监察科接受调查询问,填写《劳动保障监察送达回执》。不按规定要求接受调查询问的,将根据《劳动保障监察条例》第三十条规定处以2000元以上2万元以下的罚款。……” 一看罚款只有两万元,Grace心里稍稍定了。她此刻安稳了许多,不像方才那么惊慌失措了。 她安慰自己,怕什么。这群人之所以要聚起来开会,不过是因为胆小如鼠,对政府公文感到极度恐惧,不知如何应付,想要拿她是问,再要她解决问题而已。他们不懂,可Monica懂,那就意味着她也懂。她又何必要受他们这些消极情绪的控制和影响。 她再也想不到,之所以慌成那样,大部分是因为自己不经事的缘故。在这件事上,她的水准和反应,跟办公室里那群怀着惶恐和不安等着她的高管们也查不了多少。但是这一点,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承认,因此也就意识不到。 Monica说的没错,事在人为。哪里就怕成这样。此刻,她便去会会他们,看他们能将她怎样。 想到这里,Grace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骄矜和气势。她对着镜子理理妆容,整整衣服,换上放在墙角的高跟鞋,带着笔记本,拉开门,向会议室走去。 离会议室越来越近,Grace胸腔又像击鼓般砰砰响了起来。方才从Monica那里获得的几分安宁,此刻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不知道往何处去寻。之前在办公室的那种惶恐不安又附上了心头,渐渐将她攥紧,令她无法淡定,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掏出手机,对Monica发号施令:“研究一下这个案子,查一些跟我们目前遇到的这种情况类似的案例和处理情况,发过来。” Monica回应迅速:“已经在查了。” Grace略微安稳。看到一旁的卫生间,她便想要去上了,好歹躲一躲。 刚进门,不及躲闪,HR部门那个她很看不顺眼的高级总监此刻迎面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笑容,但看起来更像是嘲讽和奚落:“嗨Grace。” Grace垂下眼,不让她看进自己的眼,径直走到洗手台前:“嗨。” 高级总监瞧了一眼她放在一旁的笔记本:“去开会呀。” Grace爱答不理,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高级总监,点点头,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般:“我听说了……”说到这里,她看向镜子中的Grace,微微点点头,露出赞叹的笑容。 Grace只瞧了一眼便垂下眼,脸却不争气的涨红了。 高级总监噗嗤一声笑了,随着人也闪出了门,只留下一句话:“快点啊,可都等着你呢。” Grace抬起眼看向镜中,眼中露出冷漠和仇视,不知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身后门口消失大半的背影。 章节目录 第270章 一个人面对所有 Grace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人们本来还在低声私语,听到门响,立时静了下来,齐齐看向门口。 Grace环视一圈,Tony和五位副总都到了。HR副总因为休假在外,此刻又不方便通话,便委派本部门人力高级总监参加会议,就是方才在卫生间跟Grace搭话的那位,Marina。 Grace感到了会议室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人们看着她,不发一言,似乎是在她脸上寻找什么,但目光中又有着无法忽视的谴责,令她想起小时候偷拿零钱被父母盯着的时候。那种感觉,糟糕极了。 她便站在那里,承受者人们的打量。Tony出声了:“Grace。” Grace抬起头,发现Tony指着空出来的一个位子。她回过神来,略略点头,走到跟前落座。 会场保持着诡异的安静。Tony轻咳一声,出声了:“现在紧急召开这个会议,是因为GR部门半小时前收到来自政府部门的一封调查询问通知书,涉及到公司前段时间陆续离职的数十名员工疑似构成变相裁员的事情。事态紧急,因此将大家找来,一起商量一下对策,将这件事情比较好的解决掉。” 顿了顿,他对GR副总讲道:“Bruce,你将大致情况给大家同步一下。” Bruce点头,讲了起来,讲的是声音洪亮,抑扬顿挫: “半小时前,我们确实收到了这么一封通知函,来自劳动监察大队。通知上说我们公司前段时间离职的二十名员工有可能属于公司的变相裁员行为,涉嫌侵犯员工合法权益,因而被这些员工投诉。监察大队审批之后决定立案,并向我们公司发送通知,要求提供相关材料,并说明相关情况。” 说到这里,他环顾一圈,继续讲道:“根据我多年的政府关系经验,这件事,不好处理啊。毕竟这投诉人数多达二十人,规模太大了。一般两三个、三四个,我们这边帮着活动活动,再认认错,改正改正,差不多就可以摆平了。但这次一下子离职了二十个人去搞投诉,只怕劳动监察大队也不敢马虎,万一变成群体性事件,影响社会稳定,公司也就有大麻烦了。所以我估计,这次的事情,对我们公司不太有利,劳动监察大队给我们下处罚的可能性比较大,GR这边,能做的有限。” 停了几秒,他又说道:“另外,我们初步跟HR那边查证了一下,这二十名员工,基本都属于Grace名下的大法务部门,基本都是从事合规业务的同事。是吧Marina?” 人力资源高级总监Marina接过来:“没错。Judy不方便视频,我暂时代她来参会。刚刚我跟Bruce确认过,这二十名离职者全部出自法务部门的合规组里面,所以我认为,法务部要为本次事件负主要责任。因为此前这种大规模离职现象发生的时候,HR部门就试图介入并劝阻Grace不要这么做,但她意志坚决,一意孤行,以至于发生如今的事情。” Marina说完,神情微妙的看着Grace,并和Bruce对视一眼。 见Grace坐的端端正正,却并不答言,Mariana又开口了:“对了Bruce,如你刚才所言,如果劳动监察大队下发了所谓的处罚决定,是不是会在网上公布?或者在一些信用公示系统中有所展示?” Bruce:“是的。” Marina:“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会更担心,这个所谓的行政处罚通知会对我们公司的雇主形象造成影响,从而对我们在社会上招募优质人才造成阻碍,增加我们部门的工作难度,同时也影响其他部门的用人需求。” 听到这里,其他几位副总本未出声,此刻也低声私语起来: “这么严重啊?” “是啊……” “有可能……” “一下子开二十个人?要干什么?……” 一片议论和前面这两位看笑话的眼神中,Grace微低着头,保持沉默,像是在忏悔一般。 Tony开口了:“通知我看了,这二十人的劳动合同和所属部门,我也都查阅了。Bruce讲的这些情况,基本都属实。Grace,说说吧。” Grace抬起头,眼中却没有一丝胆怯,倒让众人有些意外。只听她这样说道: “没错。这二十人的确都是我部门合规组的前同事。他们组织起来去劳动监察大队去投诉,导致公司收到了情况问询的说明书,惊吓了各位,实在抱歉。不过,目前来看,这件事也不是什么过于严重的事情,作为一个调整劳资关系的官方机构,收到了投诉,总得问清楚不是?它问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方面,法务也是很专业的。Bruce已经将通知拿给我看了,这件事,我会跟进处理,尽量妥善解决。Bruce如果有有可以提供帮助、协助沟通的地方、还请多帮忙,不胜感激。” 众人俱是一愣,真像她说的这么容易?口气这么大?举轻若重?那还开个P的会,直接交给她处理不就完了。 Bruce:“你说的轻巧,我看你是没跟政府那帮人打过交道吧?表面客客气气,实际上心里那杆衡量人事的称,没点往来的经验你轻易是摸不准的!你不是两三个人啊,你是二十个人!什么概念?就我们这间小办公室,二十个人进来,乌压压站一屋子!你妥善解决,你怎么解决?跟他们讲法律摆事实搞辩论吗?这这这……” 一边说一边指着Grace,好像看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来。 Grace:“二十个人怎么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无理取闹?我告诉你,这些人里面,我每个人都问心无愧!有些自动离职的,有些年限到了我不再续约了而已,有些是考核不达标,没有一个是我这般做的有错的!我没错,就意味着公司没错,你非要说我错,那只能是一个结果,公司错了。Bruce,你要么助我一臂之力,要么就闭嘴。大事当前,我们要先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这里追究责任!” Bruce被呛了一头,登时张口结舌,想不起词来反击。但是他心里犹自不服,便拿眼睛瞪了她一眼。 Marina开口了:“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准备怎么处理?跟政府打交道这方面,你应该不比Bruce更有经验吧?说说你的打算和解决办法,好让我们放心。大家都很不安呢。” Bruce眼中带笑看了一眼Marina,又斜睨一眼Grace,看她怎么应对。 Grace却有点踟蹰了。Monica固然发过来许多跟劳动监察大队的处理流程有关的信息和案件,但短时间内,她光顾着应付会场上这些明枪暗箭和保持镇静,哪里有心情细看,更不要说形成自己的观点。此刻她闹钟一片空白,仅是凭着平时言语上的方便和对法律的熟悉感说道: “当务之急自然是根据通知上的要求,提供相应材料,撰写情况说明,然后做好沟通。这二十名员工的离职并非是一种变相裁员,因为我们公司经营状况良好,并不需要裁员,而这数位员工的离职也都有合理的理由。我们有专业的法务团队,足可以应付这一类的政府公文的答辩。如果GR愿意从中协助沟通的话,那最好了,感激不尽。” Marina:“那……提供了材料和答辩之后呢?” Grace:“等结果啊。我们会提供有利于我们的材料和情况说明,尽量去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Marina:“这……听起来还是有点不太确定啊……” 不知怎的,Grace想起了Monica曾经讲过的一句:“没有百分之百的确定。”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个Marina好像脑子有问题,事情还没开始做就追着跟她要结果,她以为她是谁?她老板吗? Grace毕竟忍住了。她淡淡说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确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尽力去解决便是。还请各位到时候能助我一臂之力,不胜感激。” Bruce:“Grace,这个事按说是你搞出来的,我可以不管。这个事情的结果是整个公司来承担责任,我不能坐视不理。你只顾解决眼前,却忽略了一件事,二十个人,可不是两个人那么简单。就我以往的经验里,群体投诉或上访的,官方一般都会比较重视,并且会承诺解决问题。我担心的是,哪怕你很占理,但官方为了息事宁人,还是要判公司有错,给处罚,让我们善后。这不是没可能!如果这群人在劳动监察大队讨不到公道,那他们可能会去上访,甚至去媒体曝光我们,说我们的各种不好,那我们生意不要做了?形象一臭,搞不好市场监管局也要来找我们的麻烦,多影响做生意和营收?是不是George?” 营销副总George本是坐山观虎斗,此刻便开口了:“我这边……主要担心的是,万一这群人去搞群体性事件,在媒体上,不管是接受采访还是在自媒体上大肆曝光我们的合规政策,像佣金计算、会员晋升、以及合规案件处理等很多我们不愿意让外界知晓的东西,那势必会对我们的业务不利。所以这件事情,还是要妥善处理,不要恶化下去最好。” 听到这里,Tony也说话了:“Grace,之前你说要优化合规组的成员,提升综合水平,应丢中国监管,我记得当时与会有几位是有些异议的,但你坚持要做,又报了美国批准,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今天看来,这些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法务部门在整个公司的定位,就像是一个遁甲或者保镖一样,为公司的日常经营保驾护航,应对和规避法律风险,而不是引发危机,让公司陷于风险之中。要我说,员工优化这件事,你的出发点和动机是好的,但在具体行动上,未免过于急躁和粗暴,导致产生了副作用。这一点,你难辞其咎。” “是啊。”产品研发部门的副总开口了:“不管怎么说,一下子开掉二十个人,这可不是我们公司一贯的风格啊。我们平常要开掉一个基层员工,都会迂回委婉的去搜集他做的不好的地方,差不多了再动他,务必让他走的心服口服。你这么短的时间,一下子开掉二十个,不出事才怪。” 与会者中除了Grace,剩下的七个人中有四个人已经在不加掩饰的批评Grace了,剩下这三个便不再犹豫,也数落起Grace来。 Grace听着众人的数落和指责,虽然语气语重心长,似乎是为她好,但句句都含沙射影,似乎有群起而攻之的嫌疑。她有心反驳,可又不想引起众人反感,便低下头来,默默的受着,像是在暴风雨中努力挣扎的海鸟,狼狈而倔强。 章节目录 第271章 真是秀才遇到兵 针对Grace的数落还在此起彼伏的持续着。虽然Grace没有出声反驳,但并不代表她就默认了这些指责和数落,更不代表她就此承认自己做错了,连同自己进行了许久的员工优化行动都要濒临破产的威胁。她迅速在电脑上的通讯工具中打下一行字,是发给Monica的: “这个事情有没有可能演变成群体性事件?” 这正是办公室中的诸位借以诘难自己的一个基础假设。她要Monica给出些建设性的建议来,好说服这帮人。 Monica很快回复:“如果在劳动监察大队这个环节很好的解决掉矛盾和冲突,应该不至于。即便后面闹起来,那也是无理取闹,站不住脚。再一个这群人毕竟不是使用公司产品的事业伙伴,跟他们的闹法在效果上还是有点差的。” Grace立刻便采信了这种观点。其实她自己也意识到了,Monica身上似乎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使得包括她在内的许多人对她的话都更愿意相信。如果一定要说个为什么,大约就是她在知名的律所中工作六年多的一个工作经历,加上她本就出色的法律功底和语言表达,以及随时都在线的沉着冷静吧。 此时Marina的声音正好响起来:“我说Grace,你做事能不能顾全大局一点啊?光考虑自己组里那点事情,做起事来惊天动地,唯恐天下不知,这下好了,万一那个劳动监察大队给我们公司下了劳动处罚通知书,不仅我们部门以后的人员招聘工作要难做的多,连整个公司的用工都要受影响!你动的可是基层员工啊!基层员工是公司架构的基石,没了他们,还有所谓的中层管理者和高层管理者吗?” Grace烦死这个女人了,当初就是她三番五次的请室内检测人员出结果,然后催着她和团队搬家的。偏偏此刻形势不利,不好对她发作。她忍了心中恶气,对她讲道:“即便处罚,也没多少金额,最高两万块,最低两千块。” 听到最高处罚金额只有两万块,Tony暗自松了一口气,面色好歹舒缓了一些。毕竟是做总裁的人,心里的格局还是有一些的。他明白Grace是在对合规组进行一种优化与改革是为公务,如今被投诉到了劳动监察大队,如果只是两万块的处罚金额,那也还承受得住。只不过这件事如今被几位副总拿住了小题大做,乘机教训起了Grace,他倒不好就此罢了,总得让这几位闹得差不多了再收场。 Marina诧异的扬高了声音:“这是钱的问题吗?论理几十万的处罚我们之前也挨过,可是谁愿意公司的钱是以这种方式被花出去的?有两万块,买成员工福利不好吗?再说了,我们担心的是这处罚决定书被贴在网上,我们公司的雇主形象受损!没你这档子事,不就不用受罚了吗?” Grace闭了闭眼:“现在不还没罚呢吗?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被罚啊!你扯这些没有发生的事情有意义吗?” “怎么没意义啊!”Marina调门更尖了:“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一种事态的可能性!我们公司有可能会受到这样一张处罚单!处罚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们部门搞出来的这档子事!” Grace有点忍不住了:“你就不能盼点好的吗?唯恐天下不乱?” Marina声音更尖了:“你这话说的,凡事都有好坏两面,你说好的我考虑到不好的,有问题吗?……” “Marina。”Tony出声了:“当务之急是商量出应对之策来,其他的无谓争执就先放在一边。”说完转向Grace:“你刚说处罚在两万到两千的这个数字,有官方文件吗?” Grace:“有。”一边说着,一边将国务院颁发的《劳动保障监察条例》发到了总裁沟通群里。人们点开,发现在法律责任这一栏,对于公司的经济处罚的确不高,两万到两千的这个处罚金额,也仅限于抗拒或不配合劳动保障行政部门的公务活动的情形。Tony和财务VP自然是放下了心,但架不住有人一定要跟Grace过不去。 Bruce开口了:“这处罚的金额,固然是不多。但就像我们刚才所讨论的,怕的是这二十号人去媒体啊各个政府机关去闹哇,酿成群体性事件,影响公司声誉和正常经营,这才是我们担心的事情。” Grace听他这样说,便将Monica方才回复她的话复述一遍。 Bruce笑了:“Grace,不是我要较真啊。你毕竟是没有太多和政府机关打交道的经验,至少是没有我这么多的。你刚才说的这个观点,前提是这桩事在劳动监察大队被完美的解决掉了。可万一解决不掉呢?万一案子结了,但这二十号人,心里压根就不服气,一定要和公司为难呢?你又该怎么办?到时候你不会又来一出金蝉脱壳,说:这已经不是法务职责范围内的事了,该由GR负责?然后我们GR哼哧哼哧搞定了,你一封邮件发到美国,又说全是你搞定的?” 说到这里,Bruce无声笑两下:“Grace女士,GR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狼来了只能喊一次,再喊就没用了。” VP们听他旧事重提,夹枪带棒的对Grace一顿挤兑加讽刺,都面色古怪的瞧着这两人,像是在看戏一般。 Grace一脸漠然,心里想,此人今天纯粹是在跟她作对,还有Marina也是。作对也好,复仇也好。有他俩在这里闹腾,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说的多在理,效果都会被冲淡,人们是听不进去的。 此时Monica又发来几段消息,她看着亮起来的屏幕,发现都是一些观点和分析。忽然她福至心灵,冒出一个想法:“同样的话她讲不管用,那换一个人讲,兴许效果会有些不同?Bruce和Marina要跟她过不去,总不见得跟她组里每一个人都过不去吧。Monica平时做事低调谨慎,除了那个营销总监之外,应该不至于得罪谁。让她来讲吧。好歹将这事情讲清楚。” 手刚放到键盘上,另一个想法也冒了出来:“让Monica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并发言,她又那么沉稳能干,万一抢了自己风头怎么办?尤其是现在这种局面,看来这两位是很想要看她笑话的,到时候推波助澜也说不准。” 正犹疑间,Marina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尖细中透着幸灾乐祸,吵得她太阳穴突突乱跳,似乎随时都要失控一般。不仅如此,其他几位副总似乎也在摇摆,毕竟这两位声音又响,又在不断的强调群体性事件这个概念。 她固然明白Bruce一向喜欢通过夸大事情灾难性和不确定性的一面来增加人们的恐惧和无助,进而使用并不怎么困难和并不需要花费许多的成本和努力解决掉问题,从而赢得整个总裁级高管团队的认可与尊重,同时在他们心中种下随时可以唤起的恐惧的种子,以便随时影响决策和整体意见走向,尤其是在他所擅长的政府关系领域。但此时此刻,因为被投诉事件是由自己一手酿成的缘故,面对他的故技重施和夸张表现,她不便去揭示他,因为时机不对;更不能去指责他,因为担心引起众怒,更怕失去他们之后的配合。所以她一时竟有些无计可施。 Tony此时面无表情,垂着眼静静的听着,似乎暂时不准备制止人们的讨论,也不准备结束会议。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可是不管她说什么,总有人反驳她,不是Bruce就是Marina。 “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心想:“先解决掉眼前再说。” 至于那些担心……可能发生的不愿见到的事情……Monica在专业性上,跟那位法务总监Phillip还有点像呢。在职场斗争这方面,不见得就强过Phillip。她能干掉Phillip,也就不怕她。只要她居于她之下,在她的掌控中,她总有办法治理她。” 心思已定,她不再犹豫,给Monica发送消息:“带着你关于这件事会演变成群体性事件的可能性分析和相关佐证材料,到特洛伊会议室来,现在。” Monica还在查找相关资料,有关如何答复劳动监察大队的问询,并尽量有利于公司。此前她已经致电HR部门索要这二十人的劳动合同,但HR那位管合同的总监以高级总监去开会了,请示没有回应为由,让她等着了。她只好先做些法律检索方面的工作,以及应对Grace的提问。 对于这件事,之前她有提醒过Grace,对于员工优化这件事,最好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以防用力过猛,激成群体性事件。但Grace专门打电话轻给她怼了回来,言下之意似乎她越俎代庖了,说了不该她这个职位和角色该说的话。如今事情果然按着她预料的来了,她不禁有些警觉,暗暗叮嘱自己一定要言行注意,除非Grace询问,否则不多说一个字,以免Grace想起之前她讲的那些话,脸上挂不住,迁怒自己或远离自己,不管哪种结果,对她都极为不利。 Laura这个下午似乎有点兴奋和开心,虽然不至于像刚来时那样大声调笑,但她不时的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连讲话的声调似乎都带上了几分调皮和年轻,委实诡异。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直觉这件举报事跟她绝对脱不了关系。因为这么一闹,麻烦的是Grace和法务部要去处理和摆平,最直接的受益者、最开心的人除了Laura也就没有别人了,更不要说她此刻这刻意控制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的兴奋与快乐。 赵慕慈心里叹息一声,这件事要真是这两人斗法斗出来的,那可真有点离谱了。明显是没将公司利益放在眼里。不过如果Grace搞得定高层不去干涉这件事,由她全权负责,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法务部自己处理好了。 不过……这事似乎多少和GR有点关系,Grace又和GR闹翻了……GR有没可能跟她为难? 不清楚。管不了那么多。做好自己本分就是了。 正一心二用的一边飘过这些念头,一边搜索着对解决这件事可能有用的信息,Grace的信息来了,要她去会议室开会,关于这件事会不会演变成群体性事件?概率多大? 她顿时有些疑惑了: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法律问题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GR业务范围内的问题?要她去回答,合适吗?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了。也许GR觉得这件事大概率会变成群体性事件,所以跟Grace纠缠不休?而Grace一个人讲不过GR那位副总,所以要她过去帮她讲? 又或者很多人都觉得会演变成这样,所以Grace一个人更讲不过,一定要找一个人来帮她讲?这种概率似乎更大一点,毕竟一个人还是比较好应付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Grace正在参加的那个会议,应该开的蛮激烈……Grace这不是在叫她去开会,而是叫她去救场,顺便去救她。 所以这不是一个需要法律专业技能去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相当的技巧和平衡术,以及现场应变能力,甚至……跨部门沟通能力的问题。当然,表面上和形式上,还是要以法律语言为主,这样才显得是专业的人在说话,跟这个问题也配,说服力上也就能更强一些。 镇静镇静,Monica默默对自己说道。这可是一个立功的机会,当然弄不好也会令Grace心生忌惮,嫉贤妒能,反而不美。所以这个度还要把握好。 唉。心里叹息一声。好难,打工人。技术活。 不及多想,她迅速整理好状态,拿起电脑向特洛伊会议室走去。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群体事件的定义 离特洛伊会议室越来越近,赵慕慈忽然意识到,这应该是她在这家美资外企第一次参加总裁级别的会议,估计也是唯一的一次。有Grace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不仅她不用出戏,连高级总监级别的Laura都很少有机会参加,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似乎并非驶在一贯的轨道上,而是应了Grace的需求和召唤,此时从自己既定的路线中脱了出来,一反常态了抄了近道,向Grace的轨道靠拢去。这样一种不同寻常的路线和操作,令她感到些许微妙的兴奋的同时也不免有了几分探险般的不安。路过Grace方才路过的那个卫生间,她想也没想便拐了进去。 这是她的一个习惯。每每将要面对重大场面却心中不宁的时候,她便会对着镜子看一阵自己。似乎只要看这么一会儿,对自己说说话,打打气,平静就会重新注满她的心灵,她也会重新掌握自己的力量。 此刻她便是这样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她默默的想:“你是跟着Julia见过无数跨国公司总裁及高管的人,经历过许多艰难时刻但化险为夷的律师。你可以的,不必担心。” 的确。参加一个总裁级会议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真正紧张的,大概是Grace对她崭露头角的看法,以及自己要把握的尺度吧,这是她以往的经验中无需去考虑的。因为Julia本身就很强,可即便这样,后期也不免对她生出了些许戒备,更不要说专业方面似乎一塌糊涂的Grace,心中的戒备和敏感,大约要高出不少吧。 转眼间便到了特洛伊会议室外面。赵慕慈轻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会议秘书开了门,她点头致谢,走了进去,环视一圈,看到了Grace。所有人都看向了她,Grace也看着她。赵慕慈嘴角现出一丝微笑,轻轻颌首,表示招呼,又对众人环视一圈,微笑颌首致意,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一副听候安排的模样。 Grace出声了:“各位,这位就是我刚提到了我部门合规组合规总监Monica,之前在业内顶尖的智诚律所做到高年级律师,主持过很多与政府各部门密切打交道的非诉项目,这段时间负责合规组的许多工作,包括对部分离职员工的管理及新员工的招聘工作。请她过来是想让她从以往经验与当前工作出发,说一说自己的看法。” Monica:“Tony好,各位VP好。” 人们没有出声。Tony开口讲话了,声音还带点笑意:“好啊。欢迎。请坐。” 顺着Tony的手势,Monica坐到了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椅子上。 人们保持着静默。Bruce和Marina自然有些不以为然,脸上不由得现出了一些不服和不满。其他VP也有些不大自在,因为一般都是他们几个人开会,Monica算是新人,此前从未参加,如今突然闯入,难免有些排斥,尤其是Grace在场的情况下。Marina是公司老人了,她和HR副总Judy倒是经常替补着来,人们倒也习惯了。 Tony见状说道:“Monica也是总监级别,原怎上是可以参加总裁会议的,只要Grace允许。我们先听听她的看法吧。” Marina垂下眼睛,掩住情绪。她才不会上当。这个人明显是Grace找来救场的,Grace方才被他们问的都快支撑不住,忽然提议叫这个人来,还将她吹的天花乱坠厉害无比,分明是想扔烫手山芋给她。只要这Monica发表了什么观点,后面发生的事情,都会唯她是问,她也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如果她们法务真的搞砸了,Grace自然可以把大半责任推到这倒霉的Monica身上,拿她顶缸,自己脱身,真是卑鄙无耻。 如此这般想着,本来对Monica甚为排斥的她,此时顾不上排斥了,反而觉得她有几分可怜了。 Grace说话了:“Monica,GR转过来的那份官方通知我已经转给你了,事情大致经过你都清楚了吗?” Monica:“清楚了。” Grace:“今天的会议就是为此事而开。现在就这件事在多大程度上会演变成群体性事件这个问题,谈一谈你的看法。” Monica:“好的。” 她略略沉思,决心吸取上次跟营销总监沟通的教训,不准备将许多的可能性摆出来,也不去过多的进行法律分析和判断,仅着眼于当前Grace与她所面临的潜在担忧与期待,以及这件事可以做到的程度去回答这个问题。 主意已定,她开口了:“在回答这个‘多大程度’之前,我想有必要了解一下‘群体性事件’这个词的概念。根据某些社会学定义,群体性事件是指由社会矛盾引发,由某些共同利益的偶合群体,以一定目的为基础,带有明显的利益诉求性质的体制外活动,是以合法或非法的规模行聚集的形式,表达利益诉求和政策主张,对社会秩序和稳定造成一定影响的事件。 一个群体性事件的形成,需要多个条件的集合,比如这个群体需要达到一定的规模,规模太小是不好成为群体的;比如具有共同的利益诉求,如果这群人中间一部分被满足了诉求,一部分却没有满足,那自然就聚不到一起了;又比如这群人需要聚在一起,并且对社会秩序和稳定造成一定影响。如果这群人没有办法,或者没有动力聚在一起,又或者对社会秩序和稳定造成的影响有限,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还没等这个影响形成就被阻止了,那这个条件也是满足不了的。总之一句话,一群人要酿成一个群体性事件,是需要这么多条件都具备才能形成,这些条件同时具备,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困难的。” 赵慕慈略停了停。没有人接话,显然都在等她说下去,她便继续说下去: “回到这个问题:二十个公司前员工投诉到劳动监察大队,这件事在多大程度上会演变成群体性事件?我认为,概率可以很小,只要我们尽力去解决,让一个群体性事件的诸多条件都不具备,这个概率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这群员工,我相对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不是多么复杂和怀心思的,都是比较朴实的员工,能去投诉,无非也就是为一份糊口的薪水或工作。如果我们在劳动监察大队这个环节去和他们沟通,去消除误会,解决双方之间的矛盾,那么这种要去各处闹的动力自然就会被瓦解,也就不用有这样的顾虑了。” Bruce轻笑一声:“你们准备怎么解决?” Monica认得他是GR副总。进公司时间也不短了,在座的这些人的职位职级,她基本都识得。Julia曾经对她说过,讲话之前要学会察言观色。不是为了投其所好,而是尽可能的掌握对方的动机和目的,以便随时调整,随机应变,让对话更好的进行下去。 知道他是GR副总的那一刻,Monica便知道,这个问题,不管她怎么回答,他总会去反驳的。也许Grace就是因为没有办法反驳他,才叫她到这里。也许他是要借着这件事,小题大做,为难Grace。那么自然也就不会善意对待她。 这样也好。兵来将挡,谁来土掩。让他说出来好了。说出来才有进一步驳回去的可能。 章节目录 第273章 这事得双管齐下 面对GR副总Bruce的询问,赵慕慈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Grace,言下之意很明显:你要我说我便说,不要我说,我便不说。 Grace想了想,对Bruce说道:“法律专业领域的事情,说出来大家也听的枯燥,暂时就先不多讲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一定会尽力去解决,争取不让大家所担心的群体性事件发生,我想这也是我们共同的期盼。” Bruce并不罢休:“对于法律专业领域的事情,我当然保持尊敬,我感兴趣的是,在跟劳动监察大队沟通这个环节,你们法务准备怎么应对?我想看看是你们的手段好使,还是GR的手段好使?好使的标准就是,这个事情得以完满解决,公司没有进一步的麻烦。” Monica心想,这听起来似乎有点以强凌弱了,明显法务的专长在法务,GR的专长自然在政府关系,术业有专攻而已。Bruce对相互合作只口不提,却拿着自己的专长领域问着Grace,恶意很明显了。 Grace不知怎的,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又或者她对政府关系这一块可能真的有点陌生,从而对Bruce也有了一些寻求帮助的指望,面对他的诘问,一时倒没了言语,好像就要默认自己在政府关系这一块的确没有比GR更好使的操作办法一般。 想到这里,Monica开口了:“Grace,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吗?” Grace心中一松,忙说道:“可以啊。” Monica点点头,对Bruce讲道:“以我多年与中国证监会、商务部等各级政府机关打交道的经历,从法律专业人士的角度来看,这件事需要双管齐下,也就是一方面需要根据通知的要求,在法律层面和逻辑层面准备好有利于公司的情况说明书和相关证据材料,这部分我们会去准备,当然需要HR这边提供一部分的合同以及相关资料。如果需要其他部门协助提供资料的话,我们也会及时联系。 另一方面,还需要与政府机关,也就是劳动监察大队做好沟通。从我的角度出发,我们公司在静安区也算是纳税大户了。对于这种重点纳税企业,政府机关一般都还是比较客气的,尤其是事情不那么严重的情况下,很多事情也会尽量的去调节和周全的。这方面,如果GR这边愿意或者有余力提供一些帮助的话,我们当然也是很感激的。” 赵慕慈一番话,思虑周全,不卑不亢,不仅与会人士观念大为改善,就连Bruce似乎也听进去了些许。不过他犹自不服,仍然开口讲道: “在跟政府机关打交道这一块,我的感受是不太一样的。今天正好在这里,我说出来给你们参考一下。我觉得,政府机关里面,还是要看人的。有些工作人员相对素质比较好,有些嘛,或者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又或者是观念的原因,总之是不太好打交道的。要么就是敷衍你,要么就是表面态度和善,实际上并不会按你希望的来办事。没有一定的交往基础和长期的良好沟通与合作,很多事情,只怕是办不下来的。” 有人在微微点头了。以往遇到公共事件需要GR出面与政府沟通的时候,Bruce便是这样面怀难色的这样对他们讲的,然后便是一副勉为其难、迎难而上、虽万人吾往矣的架势接下任务。人们早已经认同了他的讲法和观点,即和政府机关打交道确实是比较难的,没有深厚的关系和良好的沟通与友情,很多事情不好办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在公司里面一直颇受重视,升职加薪也很快,在总裁会议上也比较有话语权, 赵慕慈面含微笑听他说完。她固然是不太明白Bruce的这一盘做事套路和烟雾弹,只是觉得他有些言过其实了。考虑到Grace跟他关系不太合,同时这件事的处理还想接他几分力的期盼,她无意加重对方的反感和两个部门之间的对立,但自己部门的Flag还是要舞一舞的。所以她这样回应了: “您说的也有道理。我之前打过交道的政府工作人员中,好说话的也有,敷衍了事的也见过。总体上来说,都还过得去吧。毕竟一个人每天要面对那么多办事的民众,这份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有时候失控也难免的。如今政府机关也是在照章办事的,可能在具体操作上会有一定的弹性,这也是法律赋予他们的自由裁量权。但我想只要我们公司这边没有什么严重的过错,再加上积极的配合与后续行动,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顿了顿:“如我之前所说,这件事的解决,两个方面都很重要。法律方面我们会用心去准备,与政府沟通这方面,我们也会根据以往的经验与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形,与劳动监察大队交换意见,提供解决方案。如果GR愿意在沟通这一块提供一些便利和帮助的话,那无疑会增加事情被妥善处理的概率。” Bruce张了张嘴,心中还是有点想反驳,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个Monica他是第一次与之打交道,实际上他很久不和法务部来往了。没想到Grace麾下还招了这么一号人物。讲话入情入理,刚柔并济,态度大方和善,不骄不躁,想的又周全,有点厉害,又不压人,想吵也吵不起来,倒是令人有些服气。 Bruce心想,看在Monica的面子上,今天就暂时为难Grace到这里。可是要他去帮她,门儿都没有。于是他踌躇的说道:“这个嘛……老实说,最近……” “我觉得Monica说的有理。”Tony的声音响起,打断了Bruce正在绞尽脑汁找理由推卸的思路:“这件事的确需要双管齐下。Grace,这件事由你们负责处理,务必妥善解决。Bruce,如果Legal这边有需要你去疏通关系建立联络的,还请务必协助。其他部门的VP们,请为Legal妥善处理此事尽量提供协助,有冲突的情形发生的话即使报给我,我来协调。一句话,这件事不是为某一个部门,更不是为Legal立项,而是为了公司利益,大家务必记得这一点。” “OK。” “没问题。” “没问题。”…… VP们纷纷响应。 Grace不禁泛起微笑。这个结果,不算太坏。比起方才被一群人围攻,灰头土脸领下任务,孤军奋战去解决问题可强太多了。倘若会议结束时是那样的结局,那她在总裁群体中的形象和气势可就大大受损,甚至能力也会受到质疑,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情。Monica为她争取到了迎面和体面,还为法务团队争取到了各部门的支持,这更是锦上添花了。 Monica确实暗暗松一口气。这个结果,的确不算太坏。VP们没有过分为难她,Tony也在不动声色的支持她,不愧是做总裁的人,不计小节,胸怀宽大。她自忖没有讲的太出格,想来Grace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吧。 产品部门VP开口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群人是怎么组织起来的?怎么就忽然行动一致了?这里面应该有一个领头的吧?” Monica心想,自然是有。我会把他她找出来。不过她任务已经完成,此时便面色恬适,不发一言。 Grace开口:“应该有。我们会调查。尽量找一找。如果有的话,就跟他谈一谈,好好沟通一番。” 产品VP微微一点头,不做声了。另一个声音随之响了起来: “那个……Monica!” Monica看去,人事部门的Marina此时对她干笑着,似笑若哭的脸上瞧着有点怪:“是这样,我们刚才一直担心,劳动监察大队会不会发处罚决定书给我们……如果发出来了,那对我们人士工作可不太好……” Monica瞬间便明白了她的考虑。她问道:“你希望它发生吗?” “当然不!” “我们也不希望。我们会尽力不让它发生,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 听她这样说,Marina觉得人们似乎有点被她的决心触到了。她觉得自己不该再讲话了,于是对她咧咧嘴算是在笑,停止了发问。 会议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274章 三个人眉眼官司 人们陆续散出会议室。 赵慕慈第一个出来,站在门边,一边对离去的VP们致意,一边等待Grace。Grace此时正在跟Tony讲着什么,偶尔看一眼在门口的Monica,Bruce站在一边,似有不耐,却又隐忍不发,偶尔说一两句。 负责产品线的VP,Cynthia,一位四十多岁,留着卷发,妆容得体的女性,在与财务VP经过的时候,看向了Monica,眼中露出了一丝赞赏,脸上也露出几分微笑。 Monica不明就里,心想这两位礼节周到,便回以微笑。 不多时,会议室中的几人结束了谈话,Grace走了出来。 Monica看着她,发现她脸色平静,不似之前乍见到那样窘迫。Grace对她说道:“跟我到办公室。” Monica答应一声,等她走过,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径直来到Grace办公室。 “坐!”Grace如获大赦一般,松出一口气,将电脑放在桌子上,一边脱身上的衣裳,一边说道。 Monica坐下来,这张椅子,上次是Laura坐在上面,她坐在旁边。Laura当时像看戏般瞧着她,看她听到Grace说“你老板建议我辞掉你”时的反应。如今想来,还是有种我为鱼肉的感觉。 Grace坐下来,看了Monica一会儿,发现她似乎若有所思,便问道:“在想什么?” Monica回过神,露出笑容:“没什么,就是在想刚刚在会上讲的话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Grace也笑了:“刚才表现不错。都很妥当。看不出你口才这么了得。” Monica:“被客户们逼得。本来也不善言辞。” Grace笑而不语。 静了一会儿,Grace问道:“这件事,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Monica:“当然是先找出领头的那个人。” Grace:“刚在会上你怎么不说?” Monica心想,VP们大概不关心这个人是谁吧。他们关心的,是法务有没有能力将这件事处理好。以及这件事后果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到自己部门的工作。 她看了看Grace,发现她正盯着自己。不知怎的,她用了另一番话来应对:“一时也来不及想到这里,也是产品VP跟你交流之后,我才意识到的。” Grace没有作声。想了想,她又问:“你觉得谁会是领头的那个?” 赵慕慈早已明白,Grace怀疑的对象很有可能是Laura。不然方才在会议上,为什么叫了她去,而不是级别更高,对这帮员工更了解的Laura。也许她从心里已经不相信Laura会帮她吧。 想到这里,她便说道:“这件事问Laura,会不会更容易一些?毕竟她对这些人更了解。” Grace冷笑:“我觉得就是她。” 话一出口,她立时有些后悔,不禁抬眼看了一下赵慕慈。赵慕慈也有些被惊到,不过她应变迅速,立刻开口:“其实我也有些怀疑。只是……现在也还没有什么证据,也不太好确定。” Grace有点上气:“叫她来,当面问她!” “不可!”赵慕慈一边说,一边急的将手放在了Grace拿电话的手上方,意在阻止。 Grace有点疑惑的看向她。赵慕慈说道:“当面问,她肯定不会认的。不但不会认,还会做好防御准备,隐匿证据,让接下来的工作困难重重。不如……装作不知,请她帮忙,一起处理这件事。” Grace有点意外。在她印象中,Monica虽然专业优秀,做事用心,颇识时务,也有几分灵气,但总体上看,还是一副学生般循规蹈矩的老实模样,不像Jessica那般圆滑世故;没有想到,关键时刻,她竟有这般心机与见识,倒叫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她本就疑心病重,加上自身专业不够,对手下和身边之人防备心重,经常喜欢先下手为强,因而冤死过不少得力干将,也得罪了不少其他部门的VP和总监们。如今听着Monica这番见解,固然是在理的,心中那阴暗的想法又像一股黑烟一般浮泛了起来。 赵慕慈早已收回了手,也早已后悔。Grace她还是比较了解的,手下要有点本事,但不能太能干,至少不能比她更能干。可是不阻止她的话,真的训了Laura,固然是出了恶气,可是却会给后面的工作增加很多阻碍和难度,而这工作,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多半是要她去做的。所以情急之下,她便说出了心中考虑,不假思索。如今Grace阴晴不定的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伶俐了,会不会犯了她的忌讳? 虽然心中后悔,她还是尽量装作不知,一脸坦荡的看着她。 Grace很快敛去心中想法,从善如流的说道:“是这么个道理。多亏你提醒。我叫她过来叮嘱一下,要她配合着你的工作。” 赵慕慈点点头。 Laura很快到了。看到Monica的一刹那,她似乎并不意外,还笑着招呼了一声:“都在?” Grace与Monica都笑得开朗友好。Grace将事情及开会的状况择要说了一遍,末了似解释一般说道:“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劳动法专业领域的知识和与政府打交道沟通的经验和观点,Monica在这两方面刚好都有经验,当时几个部门意见不太统一,所以我就直接叫她去会上说了。” Laura:“没事没事,应该的。这些问题太专业了,就算叫我去开会,估计我也答不上来。你是老板,你想叫谁就叫谁,我们都听你的。” Grace有点不悦。Laura这话,多少带着点锋芒。但她没有表露出来,继续和颜悦色的说道:“这个事情,我们还是要尽快解决。我想请Monica和你一起处理这件事。Monica负责法律方面的研究和准备以及与官方的沟通,你跟她一起联络一下这二十个人,看能不能尽量见个面,沟通一下想法和诉求。” Laura很好说话,满口应承:“没问题,我等一下就去联络。不过……” Grace等着。 Laura:“其实前段时间,我也陆陆续续跟这些人联系过。有的就还好,有的嘛……怨气很大,劝也劝不下。估计……有点难度。” Grace垂下眼,似在沉思。 Laura:“你也知道,这些都是积年的老员工,能力就那么一点,年龄又大,如今大多也都成了家,要养家糊口,忽然一下子失去了工作,受到的打击,可是比一般人的感受要深许多的。我只能说尽量去沟通联络,至于能不能成功说服病联络到,那就不好说了。” Grace忽然发问了:“Laura,你觉得会是谁想出投诉的招式,并且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的?” 这问题如此出其不意,迎面袭来,不禁Laura呆住了,连赵慕慈都有些意外,面上现出了惊奇,看向了Grace。Grace面带疑虑的看着Laura,就像是平时跟下属探讨问题遇到瓶颈一般无二。如果不是方才见到她冷笑着说出“我觉得就是她”,Monica几乎就要以为,Grace是真的疑惑才和Laura探讨,而非明知故问,故意套她。 Laura显然身经百战。她似乎有一刹那的失神和呆滞,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微微皱起了眉眼,做沉思状,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个……一时还真不好说。等我回头仔细摸摸底,有消息再跟你说。”说完看看Monica:“也跟你说。” Monica笑笑。Grace也笑了,不再追问。 事情就这样安排下去了。Monica主要负责这件事,可以直接向Grace汇报。Laura配合Monica联络二十名前员工,并且尝试与他们沟通以及安排可能的会面。两人相互配合,务必妥善处理此事。 章节目录 第275章 集中精力做事情 赵慕慈将其他工作都托付给手下去处理,集中精力来处理这件事。 首先根据通知的要求,她跟HR部门再次联络,要求提供这二十名前员工的劳动合同、历年薪资与福利数据,以及相关考核的情形。这一次,这些资料没有延迟,很快给出了。二十人中,八名因劳动合同到期不再续签,属于劳动合同终止的情形;七名为主动离职情形,剩下五名因为考核不达标,协商一致解除合同。 看起来,Grace在前期优化人员的时候,还是比较小心的。但这些人突然一口咬定是遇到了变相裁员,这其中有理由主张这一点的,大约是后面这十二名员工。但主张并不意味着主张就能成立。在论证一个观点成立或者不成立这件事上,赵慕慈是有专业技能和经验的。 于是她很快按照《劳动保障监察调查询问通知书》所要求的材料提供类目,准备好所有资料,另根据这些资料以及其他的补充资料,撰写了一份逻辑严谨、条理清晰、意在证明公司这段时间人员离职合法合理的情况说明书,并在规定期限内提交给了劳动监察大队。所有这些材料和情况说明,全部给Grace过目审核。 Grace不放心,另行聘请了一位劳动法律师来助阵审核。因为聘请律师的事,美国法务部也知道了这件事。可是不聘请律师,全部交由Monica一人完成,她又不放心。在美国法务部知道这件事心生不满与这件事搞砸令公司吃罚单之间,Grace很聪明的选择了前者,毕竟不满只是一时,只要结果是好的,不满也就不存在了。 法律辩解及提供资料这一块的专业工作准备停当,接下来便开始与Laura一起着手与二十名离职员工接触的事情。Laura嘴上满口应承,可每日都有借口,不是对方不接她电话,就是对方拒绝见面,很难搞定。赵慕慈没办法,只好自己照着劳动合同上预留的电话,一个个拨过去。但是这些人似乎真的像是拥有一个统一的大脑或者指挥机关一般,全部拒绝见面,也不同意在这个阶段和公司沟通,只等劳动监察大队的处理结果。 虽然Grace那天在办公室表达的意思是要和这些员工们商量出一个解决方案的意思,但Laura回去给他们传达的意思却是,公司要借着跟他们见面聊或者通电话的机会,对他们进行“钓鱼执法”,录好证据,然后将他们打的一败涂地。这些员工们在职的时候,多少跟着Laura和Tina干过“钓鱼执法”取证的事情,对这歌概念自然是不陌生的。加上头脑简单,很容易就相信了。 Laura进一步抹黑Monica,说Grace专门派了Monica跟他们交流沟通,此人可是在顶尖律所里呆过很多年的高手,取证陷害很有一套,千万不可跟她多说,负责只有吃亏的份,计划也会遭到破坏。因此,Monica打过去的电话中,有一多半一听到是她,直接就挂掉了电话。仅有的几个接听的,基本也是寥寥数语便匆匆挂断。 Monica没办法,跟Grace商量之后,跟Ella一起在下班之后,挨次去到这些员工家里拜访。结果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有的员工从猫眼里一看是Monica,连门都不开就叫走人,有的开一条门缝,说一句不想见,便打发了事。也有的员工相对好一点,会将门打开,面对面,将拒绝的话委婉的说出,然后目送她们离开。赵慕慈默默记下这些相对有突破可能的前员工的名字,并将顺口了解到的情况也一并记录下来。 所有人全部拜访完,赵慕慈跟Grace报告了拜访情况,并且说自己准备从这三个人身上重点突破,会再进行一场拜访。这三个人分别是:前合规案件组的Lewis,诨名黑胖,Monica这个组里的一个前员工Delia,Susan那个组里的一个前员工Sue。 Grace很欣赏赵慕慈的做法。本以为她只是去走个形式,没想到她很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很快便找到了重点突破口。Grace忍不住问道:“那位真的指望不上了?” 赵慕慈知道她说的是Laura。她不做声,只含笑摇摇头。 Grace点点头:“去吧。让Ella和你一起去。” 于是第二次拜访开始了。考虑到这次拜访关系重大,赵慕慈没有叫Ella,一个人动身去拜访了。 Laura早已知道第一次拜访的结果,对于前员工们的表现很满意,要他们坚持到劳动监察大队作出结果就可以,那时候他们便胜利在望。所以当Monica第二次敲开黑胖家门的时候,他没有了第一次还稍显恭顺的模样,表现出一副跟他的模样很符合的拒绝和强硬来,直接问着Monica:“又来做什么?” Monica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常态:“Lewis,你想不想这件事有一个对你们而言比较有利的结果?” 黑胖闻言一怔:“那还用说?” Monica:“那就跟我聊聊。说说你们的诉求和期待。公司现在诚心解决问题,愿意考虑员工们的诉求。你态度这样强硬,硬碰硬只是两败俱伤,毕竟工作是为了好好生活,何必搞得两败俱伤。” 黑胖闻言在理,不说话了,却用一种戒备和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她。 Monica笑问:“你不相信我?” 黑胖:“你不会是来‘钓鱼执法’的吧?” Monica失笑:“怎么可能?钓鱼执法那是行政机关对一般民众,我没有资格去做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法律也有规定的,未经当事人允许录下的话,基本上算不得证据。等下我们都将手机关闭,这样可以吗?” 黑胖看着他们,很是犹豫。他想了想,说道:“我先跟他们商量一下。回头跟你联系。” 说完便要关上大门。 “Lewis!”Monica叫住他:“我不知道谁在组织你们走这条路,也不知道谁在指挥你们。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希望你能和员工们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诉求,跟我说一下,我帮你们去和公司沟通,这样更直接更高效,你觉得怎么样?只是提出你们的要求,这个算不上钓鱼执法,也不会对你们现在在劳动监察大队的投诉造成任何影响。这是两个平行的路子,两种互不干涉的解决方式。一条通过劳动大队来解决问题,一条通过与公司的直接协商来解决问题。我觉得第二条更直接更高效,你说呢?好好想想。” Lewis虽然看上去粗笨,人却不傻。他很快听懂了赵慕慈的话,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关上了门。 她又去拜访了Delia和Sue。Delia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对Monica的尊敬,毕竟她之前是被分到了Monica这个组里,Monica的专业和威望还是领教过的。Monica怀着歉意的说,之前一起共事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为她做些什么,便匆匆分开了,倒是受了她很多的支持与辛苦,驶在过意不去。 这些话,从赵慕慈的角度来说,多少是有几分真心诚意的。员工的离去,跟员工本人有多少关系呢?只是因为整个组的战略调整引起的罢了。当大家都从那个工作架构中暂时脱出来,以一个人的本真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沟通就变得容易许多,真情实感也更容易流淌出来,为另一个人所接受。 Delia显然是被感触到了。她谦让着,两人之间的生冷和尴尬少了,逐渐变得友善起来了。 Monica对她说了对Lewis所说的类似的话,希望她将注意力放在直接与公司沟通,为自己争取可能的权利上。 Delia欲言又止,沉吟半天终于鼓起勇气:“Laura说不能跟你多讲话。怕‘钓鱼执法’。” Monica心想,果然。她想起自己的录音笔应该是开着的。她维持着笑容,问道:“还有呢?” Delia:“还有……她说公司不会有诚意解决我们的事情的。说Grace已经得罪了很多高层领导,就算想解决我们的问题也有心无力,只能跟公司闹到底,才有希望。” Monica:“Grace有没有得罪人我不知道,但是为这件事召开的总裁级会议我是参加了的。Tony在会上明确要求所有部门在这件事上支持和帮助法务部门,务必使这件事妥善解决。我想妥善解决的意思,是包涵怀着诚意倾听员工的诉求并进行慎重考虑的。所以我这边的信息,跟Laura告诉你的可不一样。顺便提一句,那次的总裁会议,Laura是没有参会的。” Delia动摇了。Monica没有催促,继续游说她。 Delia向她咨询在劳动监察大队的投诉后面会如何处理,以及多久能有答复的事情。Monica按照相关的流程规定,答复了她。 Monica乘机向她问起Laura。Delia有了跟公司协商的希望,加上对Monica的好感,逐渐放松了防备,不知不觉的讲了许多事情,连同Laura如何一家家拜访他们,将他们聚在一起,安排投诉事宜等事情,以及之后的叮嘱和安排一并讲了出来。 赵慕慈叮嘱她,她会留意她的具体情况,为她尽一份力。并且叮嘱,方才对她说的这些事,轻易不能讲给其他人,免得被人记恨和报复。 从Delia家出来,赵慕慈心想,本以为会很难,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下子就掏到了底,真没什么技术含量。一看时间已经快九点,她有心省掉去Sue家的拜访,一时想起之前尽职调查的工作环节,“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工作原则,她又打起精神,往Sue的家里赶去。 Sue的态度跟Lewis差不多,但比Lewis要世故一些,也成熟一些。说白了,似乎更有那种小市民家庭的利己精神。抓住了这一点气质,赵慕慈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将两种解决方案的优劣和花费成本、所耗时间,一一给她掰开揉碎了讲,建议她同意并说服其他姐妹与公司协商解决,好过在劳动监察大队那里僵持不下,两败俱伤。 Sue本就是想有一口饭吃,能养活她家里的两个大胖儿子罢了。她犹豫半天,沉吟半天,终于松了口:“我试试吧。他们愿不愿意,现在不好说。只能说试试。” Monica爽快回应:“明白。你试试吧。跟他们说说这其中的厉害,愿意来的尽量都来,也是多一个解决问题的通道。” Sue答应着。礼节性挽留几句,将Monica送出了家门。 站在Sue所在的小区院内,天空还有月亮,照的地面清亮。赵慕慈披着月光走向车子,心中兴奋不已,不由得雀跃两步。本以为会很难,谁知Laura这松散组织不禁拆解,今日斩获颇丰。且先回家睡觉,明日再作细细盘算。 章节目录 第276章 促成双方见面会 赵慕慈将昨夜的收获,向Grace作了报告。 在要不要将Delia供出Laura为幕后主谋的事情一并报告这件事上,她有过犹豫。因为在她看来,当前要务之急,应是先解决掉在劳动监察大队的投诉,与二十名离职员工达成协议,息事宁人,而非和Laura争斗起来。但Grace显然斗志旺盛。如果给她知道了这个事情,只怕整个事件的重心立刻便会转向处理Laura、争取将她一举击溃这件事上。 她担心这样会激化矛盾,使得与员工们之间的联络与沟通更添困难。但Grace讲过的一句话忽然提醒了她:擒贼先擒王。既然已经有了初步证据可以确定Laura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再去期待她正常履行她的岗位职责,和这些员工们进行联络、沟通、促成与公司之间的交流和会面等,显然是不太可能了。只要她还做合规高级总监一日,法务部就不可能从她这里得到正面的协助,反而会遭遇到很多的破坏和干扰。 想到这里,她便将第二次拜访的所有情况全部报告给了Grace,连同录音,由她进行裁夺。 Grace果然兴奋起来。兴奋中夹着愤怒,瞧过去甚是触目惊心。Grace沉思着,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似乎心中有千百个念头闪过。一时瞧见了赵慕慈还在对面坐着,便开口说道:“你先去吧,继续和两边保持联系和沟通,顺便留意一下Laura的行动。有紧急状况随时跟我报告。” 赵慕慈答应一声,离去前沉吟着说道:“目前我还在争取这些员工们的信任,只有Delia对我敞开了心扉。如果要获得他们全部的信任,以图跟他们协商处理这件事的话,还是要暂时隐藏一下我们掌握到的消息,以免他们再次关上心门,拒绝沟通。” Grace点点头:“我有分寸。” 赵慕慈点点头,起身离去。 办公室只剩了她一人。Grace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袋中展开了疯狂的想象。 本以为很难搞,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眉目。Laura再老成有经验,在跟法律相关的事件上,也不过是一个门外汉,她纠集起来的这帮人,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要么就是Laura不够精密,要么就是Monica太能干。总之拿到的这个录音证据,她是比较满意的。 Laura自然是要干掉的。此前她一直束手无策,如今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她搞出来的这档子事也是要妥善解决的,毕竟如今高层和美国都认为是她的原因才激发了这样的事件。可是现在有了这通指认Laura的录音,对于事件的归因,是不是就有了些许变化的可能? Grace思索着,盘算着。不管怎样,一定要利益最大化。这个最大化的利益所指向的,当然是她自己,以及整个大法务部。 综合考虑下来,她很快有了主意。不管这件事是因为什么原因引起的,或者说是由谁导致的,既然是由法务部离职的前员工们发起的投诉,总是要由她来处理和善后的。所以当下第一要务,还是先妥善处理此事。只要这件事处理的妥当,高层与美国总部放下紧张的神经,再去收拾Laura,追究真正的责任人,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想到这里,她拨通了Tony的电话,跟他约好十分钟的见面。到了他办公室,Grace给他当面听了那部分指认Laura指挥这二十名员工去投诉公司的录音。 Tony听完,眉头微皱,面带疑惑:“这谁拿到的?” Grace本想说是她自己,可一看到Tony的表情,忽地想起上次开会的时候,Tony看着Monica的眼神和悦耳的声音,当下便如实相告:“Monica下班后去拜访这个前员工,聊出来的。” Tony果然舒展起来,对Grace说道:“你们法务部果然是人才济济啊。” Grace受了夸赞,忍不住也有了笑意。她请求Tony对此事暂时保密,暂时不可告知给任何人,尤其是营销副总等几位跟Laura关系较为密切的高管,因为还有一系列跟员工接触的工作要进行。同时她希望能给Laura安排一个出差两周的机会,让她暂时离开一下公司,她们好去接触员工们。 这不是什么难事。Tony爽快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Grace想起方才说出了Monica的名字,不禁有些后悔。她内心并不愿意将她的能干在Tony跟前诉说。可是她忽然也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讲了出来,并为此感到心惊:什么时候她要借着Monica的名字来换取Tony的支持了?Monica突然这么重要了吗? 她心里有些闷。可是Monica做事用心,对她又尊重得体,实在挑不出毛病来。这样想着,更觉得闷了。 “先把这件事情处理完吧。”她心想:“等处理完再说。” Laura很快被派到东北地区出差去了。很严重的违规事件,人数众多,情节严重,前所未闻,其他人不一定能搞得定,必须要她这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将出马才可以——营销副总这样跟她讲的,并且附耳说道:“这正是向高层显示本事的时候,可不能说丢不下儿子,赶紧出发是要紧。” Grace也和颜悦色的对她讲了这件事。并且拜托她一定要将这件事处理好。Monica需要留下来处理劳动监察大队这件事,这次就不能随她去。Laura不疑有他,回去将家里安顿好,带着Tina和Susan,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差去了。 但是,她虽然身在千里之外,也还是运筹帷幄,远程操控着这批员工们。 Monica第二次拜访Lewis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拜访Sue的事情,她也知道了。她在群体里挨个问过一遍,谁还被拜访了?趁早说出来,好想对策。Delia本来就心智不坚,没什么主见,也没有其他人那么旺盛的斗志,一时被Monica所感召,就连底都托了出来。如今Laura在群里这样问,她想起以往Laura就不怎么待见她,要是知道她说了出去,不定会怎样骂她、丢她的人;又想起Monica叮嘱过她保密,免得被人记恨和报复的话,所以就更加沉默下来,任凭群里说的多热闹都不发一言。有人问到她有没有没在次拜访,她也只说没有。 不同于Lewis一心听Laura指挥、对她完全信任的死心眼,Sue是有些精明和活泛的。Monica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拿来跟Laura说的那些对照,一时分不出真伪,便在群里讲出来,让大家讨论的同时,也让那个Laura说说话。 Laura当然是没有参加会议的。对于Sue转述的这番话在群里引发的讨论,她一开始是否决的,说自己在公司这么多年,Grace的想法和公司的一些考虑还是很清楚的。公司根本就没有诚意和大家协商解决,只不过是想为他们争取一些证据和赢面,根本就不要理就好了,让劳动监察大队“判”就好了。 可是人们已经被Sue的话语和分析勾起了好奇心,觉得既然有两条解决问题的通道,为什么一定要和公司死磕到底呢?大家充其量只是为了一份糊口的工资而已,公司如果愿意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一时间,这种说法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和支持。Laura有些无奈,她心想如果一味的阻止,反而令人起疑,干脆让他们去商量好了。于是便跟众人商量好,如果愿意去和公司商量沟通的,可以去,但是诉求得统一:重新返回工作岗位,并且补偿待业这段时间的经济损失。 赵慕慈这边也在持续和这些前员工们做着沟通和动员。终于在一个周四的上午,二十名员工重新来到了公司,来到了以往用来培训的会议教室。Grace和Monica、HR副总、Tony,以及劳动监察大队的两位政府工作人员也来到了现场,参加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面对面沟通会。 在由谁去参会这件事上,Laura本来的意思是,还是让大头、黑胖、妮可三个人代表一下去参加好了。但是Sue觉得黑胖太听Laura的话,妮可与大头没什么脑子,不想被这三个人代表,就暗地里怂恿所有人都去参加。所以虽然说好的是这三人代表二十人与公司会谈的,结果当天早上,所有人都涌到了公司,三个人面对着剩下的十七个人,面面相觑,什么话都不好说出来,最后妮可讲了一句:“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进去吧。” 所以二十人全部来参会了。Monica本来在琢磨着怎么拿下这三人,一看人都来了,心中窃喜,心想这不是老天帮忙吗?立刻与Grace在电脑上讨论起来。 而这位劳动监察大队的政府工作人员,则是Monica提议去请过来的。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与其花时间整理照片材料录音等材料来说明这次沟通的诚意和情况,不如请他们来亲眼看一看。 在和劳动监察大队沟通这个环节,Monica有去联系GR部门的人,问他们能否提供一些联络上的协助。GR口头自然是答应的很好的。但事后往往没有回音。如果去追问,他们理由可多了,不是这个事忙的不可开交,就是那个事耽搁了,完了和颜悦色,十分抱歉的请她再等等。 Monica翻翻白眼,心想这美资外企中的GR部门,行事做派比旧中国的衙门还要有派头,Bruce更像旧中国时期的衙门头,而非一位外企高管。她索性跟Grace禀明情况,自己去努力,好在以往也有和政府机关打交道的经验。 Monica亲自去劳动监察大队说明情况,邀请他们派员来参加这次的见面恳谈交流会。听了她的建议之后,工作人员说他们研究商量一下,三天后给答复。本来想着劳动监察大队工作繁忙,也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他们居然答应派两名工作人员参加这次恳谈会,只是时间上可能只有一个小时最多。Monica很是高兴,对Grace说了这个情况,Grace也觉得很好。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劳监投诉不成立 Tony站在门口,迎接这二十名员工。他跟每个人握手,确认他们的名字。人们受宠若惊,心想在职的时侯,只怕总裁都未必知道自己是谁,如今离开公司,闹了这么一档子事,还受到了这等特别礼遇,真是那句俗话说的:“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当然,能被总裁这么重视,多少能说明,公司对他们现在也是重视的。只要重视,那么下面的谈判就好办。其实他们不知道,Tony最擅长便是当中表演作秀,这种姿态自然不是真的重视他们这些人,而是做给政府机关的两位工作人员看的。 等到人们都坐定,Tony开始了开场白,先是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对有这样一次交流见面的机会表示欣慰和感谢,尤其感谢劳动监察大队的两位工作人员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这次交流会。Tony极为明智,心知今天不是以往万人拥戴,可以尽情释放自身魅力和才华的场合,于是简短几句便结束谈话,将Grace和HR副总请出来,让他们负责聆听前员工们的诉求和建议,并且进行交流沟通。 会谈很快进入正轨。二十名前员工们的诉求,不用想大家都明白,要么给他们恢复工作,要么给他们一定的补偿,要么另行提供可以胜任的岗位。这些情形,经过Monica前提的建议,Grace已会同Tony和人事部门商量过,已经有了一些备选方案,如今虽然是在听取员工的意见,其实大致心里也都是有一定的成算和定数的。 但是表面上,公司这边连同Monica在内的几位高管们看起来是很认真的在听取建议,表情是诚恳的,态度是耐心的,语气是和善的。员工们提出的诉求,大致就是他们预估的那些,并未超出范围。高管们一边默默的听取着,一边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看起来相当尽责与诚恳。 会议进行约四十分钟左右,劳动监察大队的两位员工起身告辞,说听的差不多,希望公司和员工能继续协商下去,如果最终有处理方案的话,可以报一份给他们,如果有纠结点的话,也可以写一份情况说明给他们,务必在规定时限内提交。 高管们答应,Tony起身送二位工作人员出门,并且客气道,改日请二位吃饭。两位工作人员摆摆手,转身进了电梯离去。 与职工们的会谈乘机便告一段落。HR副总Judy此时说道:“各位同事,鉴于每个人在公司服务的年限、经验、表现以及离职原因各有不同,我们接下来准备对每个人展开一个单独交流和沟通,由人事部门和法务部的同事共同组成谈话小组,以保证谈话的透明和民主。个别交流大约五到十分钟不等,请各位在原地稍坐片刻等候。” 前员工们是服从惯了的,听到HR副总这样说,自然原地坐着等待单独交流。饮料和零食被送了上来,摆到每个人面前,缓解等待的无聊。 为消除被谈话人的抵触和不安以及提高效率的考虑,Monica、Grace和人事副总Judy分别在三个会议室,每次和一个人进行交流。针对每个人的基本情况,分别有针对性的进行不同程度的情况了解和发问。在这些问题和交流中,所有人都不可避免的被问到了一个问题:这件事有没有幕后指使?如果能提供相关线索,公司将考虑优先提供工作岗位的安排,并且不会追求任何追随者或者被迫加入者的责任。 面对这个问题,将近一多半的人明示或默认了Laura的存在。这本来就是一个松散组织。人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什么舍生忘死的崇高目标,而是期待自己能重新获得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或者哪怕是一点报酬。参与其中的人们,有的是基于对Laura的盲目服从和信任,有的是处于从众心理,有的甚至是抹不开面子参与其中。面对高管们的循循善诱和工作诱惑,很快便溃不成军,交了老底。 这些员工们之间私下自然也是互通消息的。但是公司高管们的态度看起来那样和善好商量,又允诺有新的工作岗位空出来,但是数量有限,所以大家不自觉的便进入了抢着“立功”的竞争模式,之前跟Laura达成的那些约定和协议无形中便被粉碎了。 掌握了Laura作为幕后主使的大量证人证言,且有HR副总Judy见证,Grace心里安稳许多。不过最要紧还是先要将这件投诉案处理掉,以及争取不让这些员工们闹事。之前为安置这些员工,跟Tony商量之后,决定请Vivian提供协助,将CC部门的接话员席位放出一部分来设在上海,作为安置这些员工的一种手段。 经过与HR部门不断的沟通,以及Monica这边对于每个人具体情况在劳动法层面的分析,最终决定,对于七名主动离职的员工,提供给在上海CC小组工作的机会,五名因考核不达标解除合同的员工,可以再提供一次为期五天的岗前培训机会,如果考核合格,可以再次纳入进入上海CC小组工作的考量范围,择优录用;剩下八名因劳动合同到期不再续签的员工,由于属于劳动合同自然终止的情形,仅开放有限的岗位,择优录用。 最终,二十名离职前员工中,有十名冲洗进入了上海CC小组,重新做回了老本行。剩下的十名,有的已经在别处找到了工作,有的对重操旧业并不感兴趣,还剩下四五人,仍然愤愤不平,觉得公司欺骗了自己。 Laura在东北出差期间,就已经知道了公司在“招安”的事情。她大声疾呼这是个圈套和陷阱,别上当,但人们在公司那里嗅到了新工作的机会,自然是听不进去。Laura一看事情搞不成了,便解散了那个发号施令统一部署的群,另拉了个群,里面只有大头、黑胖、妮可三个人,继续跟进在劳动监察大队投诉的事情。 等到她回到公司,会已经开完了,对这批员工的重新安置也做的差不多了。Laura心中慌乱,又不敢表露,只能也摆出一副欣慰的表情。 Monica的法律撰写工作又来了。根据交流谈话会议的情况和每个员工的具体情形,以及公司能够安置的资源局限,她撰写了一份详细的及时改进报告,并将最终的重新安置结果和没有安置到的员工的不安置原因一一列明,叫Grace过目,以及Tony、人事看过之后,提交到了劳动监察大队。 结合前一份为回应通知的情况说明加上这一份及时改进报告,劳动监察大队认为,该公司因为业务发展和调整,在这个过程中员工主动或被动的离开,以及劳动合同终止的情形出现,不可避免,也存在巧合,不能就此认定为变相裁员。劳动监察大队的通知发出之后,该公司回应及时,态度诚恳,积极解决与前职工之间的误会和冲突,对其进行重新安置,合情合理,已尽到一个公司的本分,故此,张某等二十人对该公司提出的以“变相裁员”为理由投诉不成立,决定驳回投诉。如对此决定不满,可以在十五日内提出行政复议,复议期间不停止该决定的生效和执行。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为求生刻意讨好 Laura心中后悔不迭。她本意是要将事情闹大,用“群体事件”和官方机构介入的恐惧和压力,将Grace架上柴火堆,然后接着GR与HR的不满和刁难进一步将火点燃,令她退身不得,只能乖乖从公司里滚出去。 不成想Grace如此神通广大,竟然可以说服HR跟自己合作,GR不跟她为难,还进一步争取到了Tony的支持,那便等于事争取到了整个公司的支持来解决这档子事。这么一来,局势一下子便扭转了,她像开挂了一般搞定了这些员工,这桩投诉也被劳动监察大队驳回了,Grace大获全胜,转危为安。 Grace用了什么绝招突然这么厉害的?她不禁留意起那场她未能参加的总裁会议。经过多方打听,她才知道,原来Monica在会上大放异彩,不仅解了GR和HR围攻Grace的困局,还进一步令Tony转怒为喜,要求所有部门都要协助法务处理这件事。据说Monica口才极好,相当有条理,她一进来,坐在那里一开口说话,所有人对这件事的看法都变了。 “原来是Monica……我说光凭Grace当时的处境和做派,怎么那么容易搞得定GR和HR?更不要说Tony对她也颇有微词。原来是找了Monica做帮手……” Grace一边阴晴不定的寻思着,一边忍不住欠身,隔着Susan看了一眼正在专心打字的Monica。 “不过……Monica有这么厉害吗?还是她跟高层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特殊关系?”本以为Monica只是会法律、没有经过什么风浪的乖学生而已,不曾想她竟然成了Grace扳回一局的重要武器,竟然可以说动整个公司来支持Grace处理这件事。大意了。 一时想到自己平时对Monica的各种防备排斥,从来没有好好的去了解、真心用过她,以致将她推到了Grace手边,也令自己冒着极大风险的一博功败垂成,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懊悔。 可是再后悔又怎么办呢。错已铸成,悔之晚矣。现在再对Monica示好,对这件事来说,已经晚了。不过……既然知道了她有这么大能量,又在Grace那里立下了功劳,自然就不好再得罪她。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这样想着,Laura默默的把态度转变了,连看Monica的眼神,对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也一并改变了。 隔了几日,她又后知后觉的想到,她出差是不是也是公司刻意安排的?怎么就那么巧?虽然说东北那边的事情确实是比较紧急的,可这其中会不会有某种刻意的安排?她不得而知。问营销总监,他也说不上来什么不对劲,还说她神经过头了。 总之。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失所望,白忙活一场。一想到Grace继续稳坐在法务VP的位子上,继续对她形成挟制,她心里便七上八下,不是个滋味。 三更半夜的一个晚上,她从睡梦中忽然惊醒,脑海中闪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这群人光奔着公司的新职位去了,他们有没有出卖我?有没有?……” 被这个问题抓住了注意力,这个时间点又不好打过去求证,她顿时觉得空落落的,像突然浮在了空中一般。看着昏黑的房间,听着老公在身旁发出一声声轻微的鼾声,她没来由的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心中的恐惧也被无限放大了,令她如芒在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顶着哈欠去上班。趁着没人的间隙,她打电话先问黑胖,有没有供出她来。黑胖支支吾吾不肯回答,问急了便说道,似乎很多人都被问到了有没有幕后指使,并且说回答这个问题的,优先给安排工作,还不追究责任。 说完忙急着表态:“Grace,我可没有供出你来啊,她们对别人说的那些话也给我说了,但我没有说出你来。” Laura早已面色煞白,惶惶无着。听到黑胖这样讲,她一股怨怒冲上心头,恨恨说道:“你不是也被安排了工作了吗?!”说完便挂掉电话。 黑胖委屈无比,看着挂断的电话说道:“我真的没说啊!不信算了。” Laura手心冒了汗。她又打给妮可和大头。妮可讲话结结巴巴,没说几句便借口挂了电话。虽然否认供出了她,但很明显,她供了。大头倒是直接,说了一句对不起便挂了电话,光明磊落的背信弃义,比起妮可坦荡不少,倒令她无话可说。 剩下的,也不用再打了。人家就算供出了她,大约也就像妮可那样说没有,她又能怎样呢。即便是直接当面认了,又能怎样呢?赶到人家里臭骂一顿?但又能怎样呢?公司已经掌握了她是幕后主使的消息,即便把这些人都杀了,也没什么用了。 Laura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她非常的不舒服了。一想到要继续在那个能看到Monica和Grace办公室的座位上再坐一下午,她便觉得无比的排斥。她掏出手机,跟Grace请了假,让Susan把她桌子上的私人物品和包收拾一下带给她,直接回家了。 正好第二天是周五,Laura又请休了一天年假,连着周末带足了三天半。 躺在家里,她默默寻思着这一档事,不免有些后悔。不是后悔做了这个事,而是后悔没有考虑周全。如果当时能听着心里一闪而过的想法,辞了职,跟这二十个人一起同进退,最起码她不可能让公司接触到这些人,搞什么面对面恳谈交流。二十个人就坚持让劳动监察大队投诉处理,同时再去媒体上闹,只要是轻易闹大,不愁拉不下Grace来。即便有Monica又怎么样?舍得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即便是争取到了整个公司的支持,那么处理过了,Grace还是要引咎辞职。 只可惜自己当时舍不得这几万块的薪水,没有那个魄力。可这也怪不得她呀!当时的情形她是看的妥妥的,谁能想到还有个隐藏实力的Monica,在危急关头突然发功了?这谁能想到?只怕连Grace都想不到吧?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说她大意也好,可这能全怪她吗? 如此这般天人交战,Laura不仅对自己又恨又气,对Grace咬牙切齿,连带着对“好端端的突然跑出来搅局的”Monica也恨之入骨了。 转眼到了周一,Laura明知该去上班了,却还是不想起床。儿子跑到床边叫她,她无奈起了床,将自己收拾停当。走出房间、被早晨的太阳晒到的一刹那,她忽然想:“死就死!有什么大不了!好过这种生死不明的折磨!但我也未必就那么容易死!” Grace忙着和Monica、HR部门处理投诉以及员工重新安置的事,一时还顾不上Laura这边。Laura触觉灵敏,知道自己已经被出卖了之后,便开始到处活动起来,企图能挽回一线生机。她跟之前要好的那些总监们、VP们联络,给好处,希望他们能帮她在总裁和Grace跟前美言几句。不仅如此,Laura还开始学起Tina的做派,每天一杯咖啡雷打不动送到Monica座位上。 Monica一开始莫名其妙,不断推辞,渐渐的从Laura惶恐的眼神中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和期待,也就不再推辞,不作表态,拿给其他人喝了而已。接受这咖啡,并不是想要帮她,而是想让人们看看,这合规高级总监是怎么去讨好她这个下级的。让人们看看她的丑态,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出一出入职这么久以来,在她跟前受到的那些窝囊气。 她也才反应过来,Tina那奴颜卑膝的讨好姿态,并不一定是她天生自带的,而是耳濡目染,从Laura那里学来的。 Grace也知道了这件事。有一次问她:“听说Laura现在每天给你买咖啡?” Monica:“我拦不住。我本来就不怎么喝咖啡。推又推不掉,只好由她。” Grace:“你觉得她为什么这么做?” Monica:“大概想让我帮她说几句好话吧。” Grace笑:“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Monica:“……等你处理完以后?” 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除了买咖啡,三不五时还有各种零食、下午茶、以及各种小礼品送到她这里。Laura一如即往的保持着下午聊天的习惯,但听上去,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开怀和肆意,更像是一种故弄玄虚和强撑场面。话题不时的会扯到Monica身上,然后和众人一唱一和,极尽谄媚之能事,歌功颂德,阿谀奉承,丑态毕现。每每这个时候,Monica总面无表情,低头不语,或者起身走出,表明态度。 有一次竟然送了一个黄金的配饰。这下Monica忍不了了,她直接将Laura叫了出去,扬着盒子问她到底什么意思。Laura说没什么意思,你现在风头正盛,帮我在Grace跟前美言几句。Monica正色问她:“你做了什么事情,需要我为你美言?你都到高级总监职位了,一人之下,用得着我美言吗?” Laura只是笑,笑着笑着面上便有了几分苦色,只说自己房贷养儿子都需要花费,不求其他,只求能保住这份工作。 Monica将盒子推到她面前,一言不发便要离开。想了想又说道:“有机会我会说说看,但不能保证结果。” 想了想还是不保险。公司有规定,有利害关系的同事之间馈赠超过两百块的,就要上报给廉政监察部门审核,否则有可能视同商业贿赂。她方才动气,就是觉得Laura要么是做惯了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成心害她。如今可不比之前,她对她无所顾忌。一番寻思,她将这件事报告给了Grace。 Grace这边自然也少不了来自各路人马的塘塞拥堵,捎话带信。她思考一番,发了一封公开邮件,借着高管会议中涉及廉政培训内容的时机,抄送廉政监察部门,言明公司严格遵许美国《反海外腐败法》和中国商业法律法规,特此制定公司的员工廉政合规守则十五条,希望各位同事洁身自好,规范言行,勤恳遵守。 这封邮件一出,Laura立刻老实了许多。但是其他阿谀谄媚的小动作还是在持续进行着。 慢慢的整个大法务部门都知道Laura在讨好Monica了。二十名员工投诉公司那档子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也知道Monica在负责处理这件事。人们很快看出端倪,Grace稳坐钓鱼台,巍然不动,Monica成了她在合规组的新宠儿,Laura大势已去,有可能朝不保夕,所以才放下身段来讨好她。 Monica忽然发现,同刚入职时候相比,如今的法务部里还是那些常见的人,但是人们的面孔却截然不同了。如果说之前是处处险滩,举步维艰,人人都将她当成竞争者、想来踩她一脚,好叫她尽早离开,百般小心也还是免不了陷入是非和指责之中,如今却是处处鸟语花香,笑脸洋溢,无处不和谐,无处不友善。办事无不利索,话语无不好使,正可谓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她心知并非自己神通广大,也并非自己突然魅力无限,变成了所有人都喜爱的模样。她还是那个她,人们还是原先的人们,只不过如今,Grace站到了她背后,连同权利和威势,利益和幻觉都一并给了她。而Grace背后,则是那VP的职位,以及公司赋予的对这一干人定生杀褒贬的权利和责任。 经此一番,不仅暗生感慨:趋炎附势,世态炎凉,人心所欲,在这不大不小的法务部里,也算是展露的淋漓尽致了。 章节目录 第279章 被迫主动辞职了 劳动监察大队下发了投诉不成立决定书,危机解除,Grace长出一口气,终于腾出手来。 Monica已经和HR整理好了录音,将十几位员工指认Laura指使他们集合起来投诉的言语片段截取出来,并整理成书面语言。Grace这才向Tony和美国法务部报告这件事,一方面减轻自己的过失,另一方面也要乘势对Laura做出处理。 Tony那里也有不少帮Laura说情的人,包括两个VP。他们理由很简单:Laura从事合规工作多年,业务熟练,跟他们配合默契。换一个人,只怕不太习惯。这档子事固然做的不对,但也没有那么严重,可以酌情处理。 Tony便试着跟Grace沟通这种意见。Grace对Laura久攻不下,好不容易等来这等良机,岂肯轻易放过?当即便说道:“她那一摊子业务再简单不过,换个人不出三个月照样干的熟练,不比她差。但是她这个行为明显吃里扒外,对公司不忠,这样的人怎么敢放心去用?把她放在我名下,就是个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又出幺蛾子。谁愿意用,就请她到他的组里,我双手奉送!” 此言一出,不仅Tony无言以对,那些为Laura说情的人也不好再主张了。暗戳戳搞事情破坏老板的人,放在他们讨厌的人那里,他们乐意,可要放在自己身边,那可是一百个不乐意。 美国法务部很快给了回复。他们认为,这种证据确凿、联合离职人员投诉公司的行为,明显属于对公司不忠诚,侵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所以“强烈建议”此人引咎辞职。 Grace得了准许,很快通知HR,两人在一间会议室里等待Laura。 Laura很久没有见到Grace了。并非真的见不到,而是像以前那种三不五时交流工作,时不时被嫌弃的会面,哪怕令人不舒服,自她出差回来之后,也没有过了。 听到叫她去会议室开会,她心中蓦地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如果是叫她去她办公室,那还相对好一点,如同之前那情形,多半是嫌弃她或者骂她。虽然那会她也一百个不高兴,可是如今想来,倒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头。如今叫她去会议室,那显然是有其他部门的同事在……是HR吗?…… 如此忐忑不安的想着,迟迟不肯动身,但架不住Grace拍人来催,到底是犹犹豫豫的到了会议室。 进门一看,果然是和HR部门的副总Judy在里面。Laura顿时知道大事不好,决定生死的时刻来了。于是她本来要笑着招呼的,此刻嘴边翘起一点点便冻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僵着脸坐到了桌子对面。 Judy开口了:“Laura,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询问一件事。关于前段时间二十名离职员工去政府投诉的事情,这件事背后的组织和策划,跟你有没有关系?” Laura心里像被捶了一下一般,立时心中狂跳起来。Judy这个问题,直奔主题,直接要害,没有给她半点回旋和躲闪的余地。她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时Grace和Judy两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不知要讲哪一个。 沉吟半天,她终于说道:“这事……跟我没关系。不过……我听一个同事讲过她们要做这个事,我还劝过他们不要这么做,有事好商量。” Grace嘴角泛起一丝笑,但在Laura看来,却是残忍中带着嘲讽的笑,是不怀好意的。果然,Grace不接她的话,直接说道:“我这里有一部分录音集合,你听听吧。” 于是录音很快被放了出来。基本上都是十几个员工们的指认。有的说的模糊,仅有“是”或“不是”的回答,有的却有点兴奋和善谈,将Laura参与其中的来龙去脉说的详尽无比,好像在献宝一般。 Laura听着这些熟悉无比的声音。闭上眼睛她都能认出来谁是谁。想起之前他们信誓旦旦的跟她保证绝不出卖她的话,她顿时觉得世态炎凉,人心莫测,人为了利益,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什么样卑鄙的模样都能撸出来。被背叛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啊…… 看着Laura露出一种末路英雄般的悲壮神情,Grace心中暗暗好笑。在她眼里,Laura就是一个走到绝路的手下败将,一个自作孽不可活的毒瘤,一个她蓄谋已久,如今终于可以一举铲除的拦路者,阻挡她进行改革的顽石。英雄?不存在的。充其量,她不过是一个没脑子、又喜欢害人的心机分子罢了。 于是她不理会她那可笑的神情,直接问道: “你还有什么话说?” Laura回过神来。她愣了一会儿,张口讲道:“他们诬陷我。因为我不答应帮他们求情,他们对我怀恨在心。” Grace心想,此人脸皮还真是厚。不过狡兔三窟,那也正常。 不等Judy说话,她回道:“一个人诬陷你或许有可能,但这么多人异口同声指认你,不大可能是诬陷吧?” Laura:“怎么不可能?他们都求到我这里,我不答应,他们就都恨上我,不很正常吗?” Grace见她犹自狡辩,便瞧着她,也不说话。Judy有些犹豫,觉得Laura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万一真的是对方诬陷,那可不太好进行下去了。 Grace慢悠悠的将电脑调转,放到Laura面前:“这个群聊截图,还记得吧?熟悉吗?” Laura本来还要自辨,看到这个有她头像的群聊截图,便低了头不说话了。 其实Grace主要是要给Judy看到。此刻便调转电脑,顺势推到Judy跟前。 Judy看过,放下心来,继续说道:“Laura,二十名员工集体投诉公司这件事,是你指挥策划的,这件事法务部已经掌握了比较确凿的证据。经过公司一致讨论,我们强烈建议你主动离职。如果你不愿意主动离职的话,公司随后会以公函形式辞退你,辞退原因会如实写在辞退函里,并记录在劳动手册上。考虑到你毕竟为公司服务多年,公司也不想做的太绝,所以给你主动离职的机会,希望你能在下一份工作中,端正态度,用心做事,忠诚服务你的雇主。” Laura心里冰凉冰凉的。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公司要她主动离职,不然就直接辞退,她要失去这份工作了……Judy的话语在她耳边渐渐消失了,她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她本来还比较端正的坐着,此时便不由的往后靠去。 身子靠实在椅背的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踏实了。这么长时间的提心吊胆,好歹到今日能有个了结了。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日过后,这件事便有了一个了断,那就是,她离开这家公司,这家她服务了八年之久的公司,重新回到人力市场,寻找下一任雇主。 难过自然是难过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呆不住了呀。 这件事,她能怪谁呢。她固然是恨Grace的。她甚至恨上了那二十个人。可是她最该恨的,不该是自己吗。但是……她又何错之有?如果不是Grace步步相逼,她能造这个反吗?还不是想干掉她,好为自己和合规组谋得一线生机。她本来带着合规组做的好好的,Grace为什么要逼她,和她过不去?为什么就瞧不上她和她的组员?为什么要搞什么优化,又招进来Monica意图代替她的职位?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一切只是因为她没有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不会永恒。一切都在不断的发生和变化。意外和想不到,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随时都会出现在一个人的生活里。不接受那些不好的,不喜欢的,不在意料中的变化,便会觉得人生如此不受掌控,也免不了会生出许多想不通,以及对各种人,各种事的怨念和痛恨。 怀着无数的为什么和想不开,以及对Grace的怨念与痛恨,Laura在一周后交接完工作,主动辞职,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这家美资外企。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做合规高级总监 Laura终于走了。 看着Susan身边那个比一般工位大出一半的作为如今空空荡荡,不仅Grace心里通畅许多,就连Monica也安心下来。 Monica开始负责合规组的全部工作和业务。Susan被升了职,继续负责事业代表入会、佣金计算、晋升等事物。Tina瞬间乖巧了,以往对Jessica提咖啡时的那种好脾气和谦卑姿态,如今在面对Monica的时候,也时不时的露出来。Monica无意和她计较,将一部分合规案件中与客户沟通的工作,以及Susan这边的一部分工作交给她做,不咸不淡的用着。 Monica入职满一年了。Grace觉得她实在能干,深得她心,有心论功行赏,升她的职,好让她更加努力的为合规组工作。但同时,Tony对Monica不明所以的那种好态度,导致她她一度对Monica产生的不悦和防备,也冒了出来。沉吟不下,她开始默默的观察她,也开始默默的试探她。 众人追捧之下,以及在她夸张又明显的赞扬之下,Monica竟似老僧入定一般,不骄不躁,仍旧和以前那般,该干嘛干嘛,似乎荣辱于她,不过过眼云烟一般。Grace观察一段时间,不禁暗暗赞叹,觉得她这份修养,实在难得。 她放下心来,向美国总部申请破格晋升合规总监Monica为合规高级总监,代替Laura,全面负责合规组的各项工作。本来这种级别的晋升,至少得一年半才可以。但是因为Monica这段时间表现实在出色,各项能力也经住了考验,已经具备了一个高级总监应有的素质,而且实际上也在负责合规组的全部工作了。过往履历优秀,入职表现可圈可点,加上Grace举荐,Monica在入职一年零十天的时候,由HR部门发送全员邮件,宣布其被提升为合规高级总监。相应的,薪资福利、年底奖金等也涨了不少。 人逢喜事精神爽。除了向Grace表态会更努力的工作之外,Grace还按照部门内的惯例,叫了下午茶和水果糕点等,请大家吃喝。Grace和其他部门经常业务往来的老大们,也都有份,都有交谈和联络。一时旧貌换新颜,人人都知道了,合规组目前的老板换了人,如今是学过法律,做过律师的Monica在主事。 Monica果真修为甚高,到了视功名利禄如浮土,丝毫也不起涟漪的境界了吗?不尽然。只是因为在智诚最后一年过山车般的工作经历,令她悟到一个道理:骄兵必败。想当初,Julia看重她,送她CHANNEL耳环,又暗示她买车。她买了车子,换了行头,好景不长,初级合伙人没升上,却被Cindy兵行险招,抢了风头,刚买的新车也被踩上了脚印。如今回想,如果当初她能沉住气一点,不那么高调,Cindy也不会那么决绝的跟她争,也许后面的事,会不太一样。 自然,一件事不可能全是一个人的责任。只是Monica习惯性的会从自身找原因,而不是全部去怪罪他人。他人和世界无法掌控,唯有自己,是可以掌控,也可以做出改变的。 在公司稳稳妥妥的度过一天,接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与恭喜之后,Monica开车回了家。一回到家,她立刻原形毕露,甩掉鞋子包包外套,趴到床上,翘起双脚,讲电话拨了回去: “妈妈!是我!你在干嘛!” 不等妈妈回答,她马上迫不及待的说道: “妈妈!你听我说,我升职了,我升职了!”一边说一边翻滚过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压抑了一天的高兴和欢喜也顿时弥漫开来,似乎这一方天花板都盛不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热切的询问,惊喜的感叹,以及对她薪资和职责的关切。Monica顾不得许多,跟她毫不保留的、热切的交谈着,只想将这快乐分享给她,分享给父亲,分享给家里每一个人。 晚上十一点,肖远回了家。赵慕慈一直在等他,此时掩不住兴奋,便跟他说了自己升职的事情。 肖远似乎特别疲惫。听完沉默几秒,还是露出了笑容,摸摸她的脸:“真棒,为你高兴。” 这似乎有些勉为其难、应付场面的反应,令赵慕慈像被浇了水一般,迅速冷却下来。她看着他起身忙碌,往洗手间走去的身影,心里不免感到一丝失落和扫兴。 不过她很快找到了不生气的理由。他工作辛苦,每天卖命,晋升可能也比较迟缓吧?如果再被老板说几句,只怕高兴不起来呢。回到家里,又听到她升职的消息,看到她激动又兴奋的笑脸,心中的失落肯定会更大吧……即便这样,他还是对她笑,恭喜她,为她高兴。 这样想着,肖远上床来睡了。 赵慕慈回身抱住他,他没有反应。再摇他,他回转身,两人拥着入睡了。 Laura一走,就像是搬开了一块最大的挡路石。合规组在赵慕慈的带领下,很快便变成了Grace心中期待的那种,以法律逻辑和思维为基础,结合以往CC部门与客户打交道的经验和惯例,整体上业务能力更强,更有能力独立应对合规风险的合规组。赵慕慈一如既往的重视Grace的意见,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偶尔会提出一些更好的方案,凭她定夺。这让Grace十分满意,更加器重她。 人员优化与小组改革计划算是实施到位,一举成功了。但破坏和竞争却一直持续着,并不因此而改善或消失。因为坚持要Laura离开,Grace驳了很多身居高管职位的老同事的面子,也令他们觉得,Grace这个人不通人情,对老同事不是很友好。于是在Monica担任合规组负责人之后,她被认为是Grace的人,自然这种排斥和抵触的情绪也转到了她身上。 Monica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在跟几位以往与Laura交好的部门总监们讨论工作的时候,似乎总是不太顺利,有的面上客气,实际上不配合,有的干脆连表面功夫都省了,直接指出现在合规这边对业务的支持不如从前。有的便时不时话语冲放出几支冷箭,令人既不舒服,又不好与之计较,总之困难重重。 Monica从上次跟营销总监的沟通中吸取了教训,私底下也研究过这几位总监们,发现他们跟Laura基本上算是一类人了,真所谓人以群分。她很快改进了沟通方法,尽可能的不去讲很多法律方面的概念,有事情就先应下来,边做边沟通。 但是这些毕竟是表面功夫。不友好的根源,她也是清楚的。所以上任以来,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跟业务部门梳理关系上,真可谓殚精竭虑,心力交瘁,完全的一个人际关系专家了,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智诚时候的律师模样。 章节目录 第281章 行到高处再看景 身处合规高级总监的位置,除了要应付跟各业务部门的关系之外,也有一些好处。恰如从山腰爬到较高处,四周看去,风景自然是大不一样的。 Ella跟她关系一直算是比较好的。虽然职级没有她高,但因为是老人的关系,又担任她刚入职时候的Mentor,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总带着一种教导新人的感觉。尤其是Grace领导下的这个部门,更看重老板器重谁,而非谁的职级更高,因而在她身陷来自各方的挑衅和艰难的时候,这种被教导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如今她升了职,Ella对她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了,似乎更愿意将她当做一位Senior(上级)看待了,同时,主动约她去吃饭的时候也少了。但是赵慕慈每次约她,她总是答应去的,只不过聊起天来,似乎不像之前那么放得开了。 她也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之前Ella无意中说过几次想去读MBA的事情。她当时有点奇怪,心想本科毕业的她,不是该去一个好一点的法学院读个Master(硕士)提升实力是正经吗?如今才领悟过来,不是人家想不开,倒是自己少见多怪。 原来要在外企里面做法务部门的高管,如法务总监、法务VP这个职级的,除了法律专业技能之外,企业还看重候选人的团队管理能力。因此,一个能够体现候选人具备工商管理知识储备并且获得了某个大学(最好是名校)官方认可的MBA学位就是必须的了。 意识到这一点,赵慕慈恍然大悟。原来在这件事上自己成了燕雀,Ella才是那胸怀大志、梦想一飞冲天的鸿鹄呢。想起以往她对Grace时不时流露出的怨气,以及她提及自己作为法务部初始员工的那种若隐若现的优越感,赵慕慈隐隐觉得,Ella只怕有心取代Grace,只要有合适的机会。 Helen收敛了一开始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对赵慕慈也热情起来,俨然自己人一般。但是如Ella一般的那种尊敬,那肯定是没有的。毕竟在Helen眼中只有Grace,也只有Grace才值得她去尊敬和崇拜。其他人是不大能放在眼里的。赵慕慈深知这一点,她不做计较,投桃报李,也不在她面前摆总监的架子。虽说Helen负责的业务一般,职级也不高,但毕竟Grace将她像宠物一般的爱护,看在主人面上,也要和和美美的才好。 Helen曾经在在一次吃饭的时候,发狠似的问她:“你知道我的竞争者是谁?”当时虽然没理会,但事后觉得,大约可能会是Ella,因为Ella对她吐槽甚多,显然被气的不轻;而Helen之前又是Ella名下的法务主任,乘着Ella休假的时机,独立了出来,直接向Grace汇报。 如今跟Helen以及Grace接触多了,她才慢慢觉察,或许Helen指的那个竞争者,不一定是Ella,也有可能是Grace。毕竟Grace是将她当做宠信来培养的。而哪个宠信不曾崇拜、模仿过主人呢?更何况是颇有几分小聪明的Helen。 法务部在一种人员的实际权力和表面上职级分离、实质上形成两套权力分配体系的混乱和失序中,奇异而有节奏的往前运行着。Grace似乎也很享受这种通过实际上的看重或不看重,不时调整每个人实际所拥有的权力与职责的感觉,用一个比较有历史感的词语来形容,大约可以称之为“弄权”。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台资企业呆过的缘故,Grace除了不时会呈现出台湾腔之外,难免也会将之前的工作模式,以及上一任雇主对她的驯化和影响的烙印带到这家美资外企来。赵慕慈这么久的感觉下来,Grace身上并没有多少她之前所接触到的那些外企客户们身上的那种洋派和气质,甚至连那种半土半洋的混合时尚感都没有多少。 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她对权力的旺盛欲望,超乎常人的控制力,以及面对斗争时那种好像突然燃烧了一般的那种不惜一切的蓬勃斗志,这三样,赵慕慈自忖都没有,哪怕有,在强烈程度上都远不及Grace。这大概便是她对她表面配合尊敬,其实内心多少有些不怎么认同的原因吧。 本以为从此要安稳下来了。谁知Laura人虽离开了,心里却憋了很大的气。她咽不下这口气,跟剩下十个没有被重新安排工作的前员工联合起来,又闹起投诉来。秉着“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劳动监察大队这次干脆利落的驳回了投诉申请,要他们以其他方式维权。Laura又去了那家小律所,这次真心实意付了点咨询费,得了律师指点,直接上劳动仲裁委要求仲裁去了。 不仅如此,公司还陆续收到了来自某数十位消费者的投诉,认为公司的某款产品存在某种宣传上的瑕疵,直接令Ella受到了Grace的训斥,说她工作还不够仔细,被钻了空子。与此同时,网上的数个平台上,忽然出现了许多抨击公司业务模式以及佣金制度的帖子和话题,业务部门和PR(PublicRelation,公共关系事务)部门找上门来,要合规自查是不是有了内鬼,这样下去业务要受损。 赵慕慈苦笑不得,哪里是有内鬼。分明是Laura怨气不散在作妖。这些ID藏的深沉,想来Laura也不至于一个人注册这么多账号。直接拿她没办法,于是只好联系平台要求删除。 这还不止。Laura对Grace恨之入骨,断人财路犹如弑人父母,她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就这样被打发走,在这家公司干到退休的梦想破碎了,岂能不恨?她写了一封匿名信,上面痛陈Grace在位期间的荒唐事情和作为,包括上班期间指使Helen出公干为其办私事,心胸狭渣无容人之量斗走Phillip,最重要的,业务能力不足,不敢打官司,光凭政治手腕维系生存,搅得法务部乌烟瘴气,任人唯亲,人不能尽其才等等,寄到了人事部。 人事部的Marina见此信如获至宝,立刻拿给Judy看。Judy虽然比Marina顾得住大场面,毕竟是做到VP的人力资源副总,轻易不跟人撕破脸。但因为两个部门为搬家的事闹的不愉快过,Judy面上和气,心里对她也不是很美气。如今见了这封信,便拿着给Tony看。 因为这段时间突然发生的这些事,种种迹象表明都和Grace这个部门脱不了干系。加上其他几个VP们的吐槽,均觉得Grace年轻气盛,做事太过强硬,不留后路,以致平地起波,横生变故。VP们强烈建议Tony向美国总部提议更换法务部负责人,换一位相对稳妥的人为佳。 Tony沉吟不绝,认为Grace固然不怎么讨喜,但要说替换,也不是说换就换的,必须要有足以触发解约条件的情形才可以。信上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真凭实据,拿到Grace跟前,大概她也不会认账。如果再招这么一位同时有三个学位、又愿意在这个行业从事的高级法律人才,一时也不大能找得到。更何况如果美国法务部维护她,那可是大大的得罪了她。 出于这些考虑,Tony按着那封信,沉吟半天,对Judy说道:“我知道了。先别声张吧。” 章节目录 第282章 改革引发的余震 不知是不是因为Laura找到了新工作,投身新生活的关系,针对公司的莫名举报和恶意投诉渐渐消失了,这件事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Tony扣着那封“检举信”,按而不发,一如既往的对待Grace,也不准备对她做什么。 但Grace因为成功改造了合规组,实现了对这个小组更有力的掌控的关系,对合规这边的事情更多的参与了进来。以前因为Laura在,会员晋升、佣金计算这方面的都是按着多年来两个部门合作的惯例和默契来做的,Grace参与的相对比较少。如今Laura离去,Grace便更多的参与到对全部合规业务的管理和指导中来。 虽然Monica是合规组的老板,但她熟知Grace脾气,一般不跟她对着来;会员晋升、佣金计算这一块的业务由Susan具体执行,她服从惯了,虽然给升了职,却还是以前的模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让干就不越雷池半步,听话极了。 Grace固然明白法务合规需要配合业务,但或许是她的控制欲太强了,又或许是想特意强调一下如今的合规组跟之前在业务处理上是不太一样的。总之短短时间内,合规组在在很多方面的工作处理和对接上都有了明显的不同,这让业务部门,尤其是以往跟Laura处的不错的营销部门、事业拓展部门都感到极大的不适应。 这些高管们对她本来就有意见,这么一来,心中的怨气更大了。Monica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要执行Grace意志和想法,又要顾及业务部门的感受,花了好大力气捋顺的关系,顿时又面临着严峻考验。她左右挪腾,稍稍将那些新规定变通一下,让业务部门勉强接受,把事情先解决了再说。但是回过头来,免不了又要被Grace数落,说她原则性不强,轻易便让步。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耽搁了事情,彻底惹恼业务部门,等到Grace搞不定了,弄不好又要把锅往她身上扣?相比之下,被数落两句,也算轻的了。 这样的事情一多,难免就有些郁闷。不仅Monica郁闷,业务部门也开始郁闷了。终于有一天,营销副总被营销总监反应的情况说的忍无可忍,跟另外两个副总找到了Tony面前: “Tony,他们法务这样搞不是个事啊?Grace这是要干什么?搞得自己无比重要。改这个改那个,干脆整个公司围着法务转好了!” “就是,现在真的是话难听事难办,以前Laura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定和流程?” “就是,没法弄了。你得跟她好好谈谈,这弄的什么事……” Tony试图安抚众人:“稍安勿躁,你们把不满的地方讲一下,我去跟她谈。” 老总们忽然又不吱声了。 沉默一会儿,营销副总开口了:“要我说,这谈也不是个事。她今天这个改了,明天又不知道在别的什么地方又出花样。我们只想老老实实赚钱,没空跟她玩什么法治化,规范化,说穿了,她那就是自嗨,还得所有部门都陪着她一起玩。要我说,不行……换人算了。” 事业拓展部VP也接话了:“就是。我听说前段时间HR收了一封检举她几大罪状的匿名信,怎么没音儿了?把那上面的东西也查一查,看是不是坐实了。” 营销副总:“Tony你该不是在为她兜底吧?这段时间她折腾的还不够吗?我们都忍啦,但照她现在的架势,她是远远没玩够啊!我们可受不了了。” 群情激愤。在业务安全部门和业务盈利部门之间,Tony自然更倾向盈利部门,也更重视他们的想法。他本是要息事宁人。但既然大家意见这么大,那也不好姑息了。哪怕是走走形式,做做样子,也要帮这几个人把气顺一顺,免得他们又说自己轻重不分偏向法务,不顾他们死活。 于是他便问道:“换掉她不难,问题是,换谁顶上呢?法务的事情,总还是要有人来挑大梁的。” 事业拓展部VP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一般:“就那个小姑娘,上次开会的时候被Grace叫来那个,我看她不错。” 营销副总还没说话,营销总监哼哧哼哧:“她?” 事业拓展部VP:“怎么?” 营销总监:“反正,我觉得她咬文嚼字,最爱讲法律,讲的话我都听不大懂。” 营销副总笑了:“那是你的问题。小姑娘思维清楚,有点魄力,也有点能力。最重要的是,人亲和,好商量,有弹性。” Tony心想,原来他们有备而来。看来对Grace积怨已久。 Grace当真做错了什么了吗?未必。如果真要说她哪里不妥,大约就在于,她的权力欲有点旺盛,过于坚持自己,不懂得妥协。作为一个法律人士所看重的那些程序、公正、风险防范、谨慎等理念和措施,在某种程度上,放在业务部门眼中,并不能显示出价值来,更多的反而像是镣铐和无事生非,甚至多此一举,摆架子。因为坚持要Laura离去,多少伤害了这些人的感情,再遇上这些新的工作改进和规定,他们的包容性就很小了。 见众人如此气愤,Tony答应,跟美国那边反应一下他们的心声,等待意见。 不过私底下,他还是去找了Grace,问她最近工作情况如何。 Grace气色不错。她神采奕奕,仿佛冲在第一线迎接胜利的战士一般,丝毫感觉不到一场针对她的指责和弹劾正在酝酿:“不错。一切都有新气象。” Tony想说什么,又不好说。沉吟一会儿,他委婉说道:“改革是好事情,提升业务能力也是好事情。只不过有时候,该缓和还得缓和,该容让还得容让。” 听到他这样说,Grace很敏感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Tony:“有人觉得,你对合规组目前的工作干预太多,变动有点大,他们不太适应。” Grace很快便知道他指的是哪些部门。经常与合规打交道的,也就是那几个部门。她本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就这样妥协,未免显得她这个法务VP,以及整个法务组太好说话。 于是她这样讲了:“合规本来就在我职责范围内。谈不上干预。要说变动,的确是有一些的。不过这也是根据最新的市场监管要求作出的及时调整,我们当然要跟上。法律一变,我们就得跟着变。业务部门也要跟上。不然就是置自己于风险中。” 见她这样说,有理有据,无可挑剔。Tony无意与之争论。他点点头,起身离去。 这几个人,在Tony跟前吐槽了还不够,还去偷偷掌握Helen外出办事的情况。消息自然是从内部人员口中知道的。不仅如此,对于以往Grace打输的那两个案子,他们又找了两位专门做诉讼的律师出意见,都认为本来还是有些赢面的,即便输,也不至于输的那样惨。或许律师们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本事,承揽业务才这样说,又或许是真的也未可知。总之这些意见和消息,都汇到了Tony那里,抱怨也比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间一长,次数一多,Tony那难免会受到影响。加上GR副总与HR总监在旁煽风点火,本来有的那点息事宁人的想法也消失的差不多了。如果是一两个部门老总投诉她,那也还罢了,工作中难免有摩擦和不顺,调节一下,适当的时候表演一下中国人最擅长的和稀泥功夫,大约也就过去了。可是这段时间,从法务部引发的事情实在太多,不亚于地震;八位老总里面有五位对她表示不满,还费心思去找进一步坐实她不行的证据,这可不是和稀泥、打太极能够敷衍过去的了。 思考良久,Tony下定决心,拨通了美国总部大老板的电话,将中国区这边发生的事情,人们的反馈,以及他的观察和看法,报告给了他。 章节目录 第283章 来自美国的警告 因为Grace与业务部门之间因为对合规工作的重新调整和改进产生的摩擦和不快,赵慕慈在中间极力周旋和调和,就像当初在她和Laura之间所努力的那样。她尽可能的调和着矛盾和冲突,对于Grace所做的新规定,结合业务这边的难处和需求,根据具体的事件和情形进行一定程度的变通适用,这其中免不了会有某种程度的妥协,但也有很多蕴含智慧、非常惊艳的技术和考量体现出来。 Grace知道这些后,也明白Monica难做。所以总体上,她是认可她的这些变通适用的。但同时,Monica在变通众展现出来的一些智慧和聪明,令她惊艳的同时,也不免暗暗生出几分自愧不如,毕竟都是法律专业的法学硕士,但……为什么她能想到的,自己就想不到呢? 差距似乎有点儿大。这一点点自愧不如的想法被她死死压在心底,轻易不表露出来。好在Monica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令她不悦的地方,她便不去计较,只用她的能干就是了。 业务部门几位VP对她不满的情绪,Grace渐渐也感觉到了。她很是机警,立刻意识到上次Tony找她的用意,看似闲聊,其实是在委婉提醒。她也不想和业务部门闹僵,于是主动找这几个人吃饭。不同以往爽快答应的情形,这次不管她约谁,大家似乎都突然好忙。嘴上客客气气的说着改天改天,一定一定,实际上早对她关上了心门,拒绝沟通。 Grace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被这么多VP们冷落,甚至可以说是排斥,以后的工作怎么做?她又怎么在总裁群里混下去?大事不妙。这么想着,她立刻焦虑起来,赶紧想着要怎样破这个僵局。 她先去找Tony寻求帮助。跟他解释自己对合规小组的一系列行动的用意,希望他帮着澄清误会,她会尽力配合业务。那时Tony还没有下定决心打给美国总部大老板,听她这样说,见她态度诚恳,有悔过之意,便去跟几位VP们沟通交流。 Tony一个个帮着开解游说,VP们虽然心中不满,也不好不给面子,坚持杠下去,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不懂回旋。于是一个个都勉为其难的表示,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只要法务能一如既往的支持业务的需求和工作,这才是最重要的,什么都好说。 Grace一听,如获大赦。她心中的求生欲占了上风,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以往那种讨好的心态也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她寻思着,让Laura离开这件事坚决不能改变,不然她前功尽弃;之后Laura闹出来的那一连串抓不住把柄又麻烦之极的事情,如今也已经处理完毕,没留下什么后患,如今让这些人生气的,大概就是她对合规工作做出来的这些改动和规范了。想到这里,她便将Monica叫到办公室,跟她商量怎样将这些新的改动和规范进一步改进一下,更符合业务部门的习惯和需要。 Monica心想,又改?好不容易他们适应了这些新的东西。朝令夕改,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她不能不顾及Grace愿望,于是结合平时工作中业务部门抱怨最多的几处做法和改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建议,建议能省的步骤尽量省以省,在风险把控上也适度的放一放,给业务一些活动的空间,如果出了风险的事情,再进一步处理就可以了。 第一个建议Grace没什么异议,愉快接受了。第二个建议,Grace断然拒绝:“你这是没经过事!把自由留给他们,把风险留给我们?万一到时候要打诉讼,你能保证百分之百赢?万一到时候政府机构来问责,你能保证一定能免责?搞不定的时候,那就全是我们的锅?我要负全部责任!” Monica无言以对。Grace经常流露出这种“希望百分之百赢”或者“确保百分之百零风险”的执念,经常令她感到无言以对。哪里有百分之百的事情。这个概念应该在一开始就跟高层普及到并且沟通好,告知他们最坏的情形是什么,公司能不能承担,以及在可以承担的情形下,法务可以给他们画出了的最大行动边界是多少——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充分交流达成共识的事情。这一部分的工作,Grace似乎没有意识去做。又或者,她在最初的那两个诉讼案件上将话说的太满,以至于失去了高管们的信任和耐心? 她无从知晓。不过她很快意识到,难怪Ella会有代替Grace的心思。也许有些高管流露过对Grace的不满,令Ella知晓了这一点?如果有,最大的可能便是Tony了。毕竟他最喜欢和年轻美貌的女性交流心事了。 心思电扇,她很快收回心思,Grace还在对面抒发她对风险的恐惧和担忧。Monica不想跟她吐露自己在这件问题上的看法。因为这明显不是Grace心中所想的。处在恐惧和担心中的Grace,听到Monica这番话,只会紧张排斥,进而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万一出了担心的事,责任都是她来负。吃力不讨好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Grace吸取Monica的第一条建议,加上自己的理解,对刚改动不久的一些规则和流程又进行了一次改动,自然是为了向业务部门示好。但是正如Monica所言,业务部门刚刚适应上一次的改动,没过几日,怎么又改了?这些人都没有受过专业的法律训练,只是觉得合规组如今比起之前Laura做老板的时候,更像是另一个法务组,说的话听不懂,提的要求繁琐又累赘,还不时地变来变去,不用说,又是骂声一片,怨声载道。 Monica也很苦恼。Grace这一次的改动,换汤不换药,跟没改没什么区别,却弄的业务部门又不高兴了,在她面前各种抱怨。她不好说什么,只能是尽力的沟通和解释,外加培训和协调。VP们一听Grace又改了合规的规则和流程,哪里能想到这是在向他们示好,一下子又冲到Tony那里,说此人死性不改,这是没完没了了,你也不用劝了,我们实在受不了了。 Tony也觉得Grace真的有点莫名其妙,关键时刻掉链子,那谁也帮不了了。于是便向美国大老板打了电话反映此事。 Grace郁闷了。因为美国法务部专门写了邮件,说业务部门反馈她最近在工作中频繁改动合规规则和流程,风格过于强硬,喜欢走直线,给各部门工作造成了很多不便,也在一定程度上对公司带来了麻烦。要求她务必将配合业务开展工作,防范法律风险这一条作为工作首要原则,并且在具体的工作中与业务部门保持良好沟通。 邮件末尾,用黑色粗体着重表明,根据公司员工手册中的奖惩规定,对于来自同级别四人以上的工作投诉,在查证基本属实的情形下,应对被投诉人给予警告。警告之后没有改善的,会考虑启动停职冷静期。 接到这样的警告邮件,Grace十分郁闷。她本意是要示好,没想到反而触怒了几个业务部门,真是流年不利,倒霉到家。她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百思不得其解:Laura跟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就这么深刻?她自忖花很大力气去提升合规组的业务水平和人员配置,都是一心为了公司,并没有做的过分的地方,为什么他们要跟她为难? Grace这样困惑自省,找不到答案,殊不知自己脸上的污渍,自己是看不到的。需要有一面镜子才能帮自己看到。这能做镜子的人,Helen是看不到,Ella出于自保,也出于愤怒和敌意,根本不会亲近她,遑论帮她看污渍;Monica倒是有眼力看,可惜Grace习惯了以高压姿态维护自己的威势,平时言语稍有不对便厉声训斥责怪,早已堵上了言路。Monica即便将她看的清清楚楚,也不会多讲一个字,不为其他,只为自保。 其实业务部门哪里就懂Grace功夫深浅,有没有专业缺陷。光是她法学硕士的学历,法律职业资格证,以及在公司数年的法务经验,已经令他们望而却步,自觉高不可攀,更不要说她还有会计和MBA的学位,妥妥的学霸加实干家。进公司这么久,虽然她行事上得罪了不少人,就一些法律问题开高管会议的时候,有时候也不免令人觉察出有些胆怯和保守,似乎很怕担责任的样子,但也就是在心中少油疑虑罢了。 直至她启动合规组人员优化和重新招聘计划,直至Laura离开,人们才感觉到了她对公司的某些模式、做事方式、以及老员工的不容忍和敌意。面对她的不容忍和敌意,很自然的,人们也就对她有了敌意。就离职员工投诉事召开紧急总裁会议的时候,面对GR和HR部门的围攻,Grace一反常态的低调容忍,窘态全露,本以为要一败涂地,谁知她竟召唤了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Monica,靠着她突破重围,获得了公司的全力支持,安全着陆。 也就是在Monica的从容友好、强大逻辑、说服人的口才跟前,人们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法律专业人才,还有这样的。在Monica出现以前,Grace虽令人着恼皱眉,心声愤懑,但强大不可逾越,自带法律的权威和跨越专业壁垒的光环。Monica进入人们的视野之后,Grace身上的光环忽然就黯淡了,因为她有的,Monica也有;她没有的,Monica还有。而且Monica似乎比她要更发光,更优秀,更像一位拥有丰富经验的律师。 就这么着,Grace身上的光环消失了,专业价值被看轻了,而对她的烦恼和排斥,随着Laura的离开,以及法务部这段时间的一系列事件和事故,瞬间达到了一个阈值。人们的忍耐和包容一下子没有了,以至于连续两次合着向Tony投诉,最终令她吃了警告,方才将心中的不满和愤怒稍稍排遣一些。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无端被疑的冒菜 自从如愿以偿的改造了合规组之后,Grace终于实现了对整个大法务部的全面掌控,结束了Laura做合规组老板时期“诸侯割据”的局面,实现了她任期内大法务部的“大一统”。至于工厂法务部,Grace将它定性为“历史遗留问题”,非一朝一夕之功,暂时不用费太多力气。 因为这种对大法务部的全面掌控,每个小组都由法律背景的专业人士来坐阵,Grace在安排工作时更加随意和凭喜好,也更突破那种表面上的职级和岗位职责。在初来乍到的新人看来,似乎像是一锅粥,有种乱弹琴的感觉。实际上Grace内心自有一套章法和套路,重用谁,冷落谁,什么时候给谁擅长的工作,让她一展所长,什么时候给谁不擅长的工作,让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继续stayhumble(保持谦虚)。 这样做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持她对大法务部强有力的掌控,让所有人都处在自己的股掌之中,确保自己不会受到来自下属们的竞争和挑衅,从而危及自己的地位。在这一方面,她超乎寻常的精明,只是外人看不懂而已。毕竟她也跟Laura一样,有着想要在这里干到退休的执念。 因为这样的缘故,赵慕慈得以跨越合规组的工作,经常参与到常规法务组这边的工作中来。这种情形一般发生在常规法务组忙不过来,人手不够,或者是需要借助她的专业技能和判断的时候。有时候Lydia也会参与进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Monica同时赶着两份工?对她来说,这种强度也还好了。但往往这个时候,跟她们一起加班时免不了的。通过一起加班,合规和法务的同事渐渐也生出一些“共事的感觉”,更不用提可以更Grace近距离交流和表现,所以Lydia也是非常的乐意参与其中。 Grace对这样的局面非常满意。以前Laura做合规组老板的时候,她是没有办法请她来帮忙的,反而她要经常从常规法务组这边抽调人手去帮她。虽然Laura经常表示不用帮忙,但在Grace看来,这个忙一定要帮的,因为她得牵制她,了解她在做什么,以防她顶着法务组饿的名头胡乱做事,最后让她背锅。 如今就不一样了。Monica对她言听计从,充分执行她的意志,贯彻她的意见。每每她过来和她们一起加班的时候,她都觉得,现在的法务部真的是一团和气,铁板一块,很有安全感,真好。 又是一个跟法务组同事一起加班分担工作的晚上,是为分担Ella那边一年一度的事业宣导资料和网站产品广告合规,工作量还是有点大,需要人手。Jessica生孩子休产假了,留下来加班的便是Grace,Ella,Helen,Monica,Lydia五个人。因为业务部门要的急,大家从早上接到任务开始便马力全开,整整一天都在处理这个事情。 快五点的时候,这个五人群里Helen讲话了:“大家先不用去吃饭,今天下午Grace请客哈,喜欢说什么都报上来哦!” 人们开始吃彩虹屁了:“老板真爽快!” 于是七嘴八舌的开始商量吃什么。这样的时候自然是比较和谐热闹的。因为都是女孩子,便一直决定吃一家本地老字号推出的新品,一人冒菜套餐,好几种汤款和口味可供选择。各人选好了之后,便集体汇到Helen那里,由Grace付款下单。 晚餐很快送了过来。人们呼朋引伴,到小餐厅去吃饭。下午时分,同事们都回家了,此时留下来吃饭加班的,也就她们这几个人了。 时值冬天,吃一碗冒菜也还是很应景的。大家拆开了包装,开动起来,Grace也跟大家说笑起来,气氛比较融洽。 赵慕慈有点奇怪,这冒菜固然是热的,菜品也都是熟的,但似乎不是热腾腾的那种,半温不火的,商家怎么做出来的? 抬头一看,大家光顾听Grace说笑,没人提出异议,有的都吃开了。 赵慕慈动作比较慢,慢腾腾吃着的功夫,她忽然发现这饭盒有点不对劲,仔细观察之后,她慢慢在边上摸索,不时的使劲,不一会儿,便将盛汤菜的那一层饭盒跟底下分开了。这时才发现,原来底下放着石灰包,是用来加热的。 这包装也做的太隐蔽了,两层颜色都是黑色,还镶嵌的那么严丝合缝,关键汤汁和菜基本也都是熟的,就是没有那么热乎而已。难怪人们都发现不了。 她一好笑,忍不住便说了出来:“这下面还有一层啊!是用来加热的!” 人们一听,都往她碗里看去。然后又去扣自己的碗。只是这个时候,有的同事动作快,已经快吃完了。没吃完的,也都吃了大半。赵慕慈因为进来的晚,加上动作慢,碗里倒还有大半。 人们纷纷附和起来:“真的啊!下面有加热的石灰包,我们怎么都没发现呢。” 有几个吃了一半的便拿起底层的使用说明读起来:“用冷水浸泡,千万不可用热水……” 边读着边起身去添冷水,虽然已经吃了一半,可还是想要这菜再热一热。 赵慕慈也起身去添冷水。一边起身,一边对Grace她们说:“你要不要添冷水?” Grace:“不用了,我大约快吃完了。” 赵慕慈便起身去接冷水。Helen没有动身,坐在Grace身边。 等她接好冷水回来,大家出去接水的两个同事也都回来了。她们盖上盖子等待饭菜烧开的时候,Grace忽然问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赵慕慈:“刚发现的啊,一发现就跟你们讲了。” Grace没有说什么了。Helen的神色却不大对,像是怀着什么不愉快一般。Monica如今察言观色功夫更加出色,很快觉察出Grace问她的话有异。 难道Grace是在怀疑她?怀疑她早就发现了这外卖包装盒里的机巧,却迟迟不说,一直等到人们快吃完了才说出来,好显示自己聪明,也让别人后悔? Grace怎么忽然就怀疑起她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刚刚,还是已经很久了? Helen肯定对她说什么了。瞧一眼她的眼神就知道。是因为觉得那机关不是她发现的所以不服气才中伤她吗?还是Grace早就怀疑了她,借着这件事来敲打她? Grace没有出声,赵慕慈也没了胃口。人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说笑声消失了,渐渐的连吃饭的声音都显得突兀了。Lydia本来兴冲冲的等着饭菜烧开了,正在碗里翻搅自己的食物,此刻也缓下了动作,不出声了。 赵慕慈本想再解释几句。但一想,心中生疑、猜忌,本在他人内心,自己再多解释,只怕无济于事。不但无济于事,反而像空谷无人应,更显尴尬。 于是便闭了嘴也不答言。 一看气氛尴尬了,Grace醒过神来。她起身说道:“我吃好了。大家慢慢吃。”说罢起身离去。 Helen像是连体婴一般也随之起身,默不作声的收拾了餐具,跟Grace一起回了座位。 Lydia如今对Monica十分敬佩和尊敬,加上Jessica休产假,整个人停止了左右摇摆,全部身心向Monica靠拢。见此情景,便侧身悄悄说道:“别理她们。阴阳怪气的。吃饱肚子是要紧。” Monica微微点点头。打开外卖盒子。这冒菜这会才算是商家的本来意思了,热气腾腾,食物和汤在热度下被烘托出香气,纯正的冒菜了。 Monica搅动了两下食物,忽然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为啥突然吃冒菜?她可不就是一簇纯正的冒菜么。冒冒失失。不过她内心还是不平的想到,古代人说伴君如伴虎,原来是这个意思。老板喜怒无常,做下属的实在是无所适从啊。 她对几位同事说道:“你们先吃。”然后收拾桌面离开了会议室。 人们多少知道Monica忽然没胃口的原因。但是没人肯说,也没人敢做第一个说的人。 Helen方才的确谗言了。Ella回来的早,在门外听到一句。Helen是这样说的:“Monica那么聪明,只怕早都发现了吧?早不说完不说,等大家都快吃完了才说。” Grace没有答言。但是等Monica一回来,她便向她发问了。 Helen自然是有些不服气的。她自毕业便跟着Grace,被Grace护在身下,俨然一个小宠物一般。仗着是Grace的亲信,她在整个大法务组内部不可一世,谁也不能令她信服。如今Monica忽然来了,不但做总监,短短一年还升了高级总监。这也就罢了,那不过是她注定的明天在预演而已;可是Grace似乎越来越喜欢她,也越来越看重她。Monica也聪明,不比她弱;Monica身上的经验和能力,她却没有;Grace越来越多的将注意力放在Monica身上,这让她有一种失宠的恐慌。自然的,她便对Monica生出了嫉妒和敌意。 可是Monica这样的受重视,Grace这样的看重她。所以尽管她心中有不甘和妒意,也不得不跟她言笑晏晏,热情友好的相处,至少要让Grace看见她乖巧懂事。但是最近,事情好像又变了。 Grace被美国发邮件警告的事情,除了Tony和Grace,以及美国几位高层之外,很少人知道。Grace更不可能宣之于众,Helen和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知道。Helen能观察到的,便是Grace忽然对Monica开始颇有微词,似乎有什么不满一般。她开始只是偶尔说几句,后面便不时的当面训斥Monica在跟业务部门打交道的时候变通的太多,过于软弱,没有原则等等。Monica忍耐力绝佳,每每不做声。于是她很敏锐的觉察到,Monica的好日子可能快要完了。 Helen名义上是法务主任,实质上干的是Grace的私人秘书的工作,经常在Grace面前与外界之间游走,执行着上传下达、副总传话筒的角色。这种角色配上她糖果色的连衣裙和洋娃娃般的面容,很有一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戏剧感,走路时一挺一挺的骄傲身影又令人想起狐假虎威这个名词,以及它背后的恐怖感觉。 借着跟Grace日日接触的机会,她开始趁机谗言,说一些不利于Monica的话。杀伤力最大的,莫过于这样的诛心之论:Monica的确是很能干,也非常聪明。但是她越能干,她的功劳越来越大,威望也就越来越高。这样一来就有可能对上司造成威胁,还是不能太过器重,该打压的时候还是得打压。 Grace本就为和业务部门的几位副总跟她为难,以及因此被投诉收到警告郁闷不已。听了Helen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心里更是不稳。再加上她看到业务部门的这几个副总们不买她的账,却和Monica处的似乎还可以,就连之前跟Monica开会时讲不到一起的营销总监,也不时会来到Monica位子上,面含微笑跟她交流事情。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她内心便不舒服了,心想就算是知道这几个人可能是故意做给她看的要气她,那也不能消除她心中的恐慌。工作面临险情,试问谁不慌? 于是她便开始对Monica施压了。说她没有原则,说她对合规这边的工作准则和流程变通太大,过于软弱等,实际上都是想让Monica跟她一样强硬行事,最好也将业务部门得罪了,这样黑猪不用嫌老鸦,她心里也就舒坦了,也就不用觉得恐慌了。 Monica自然知道Grace对她的那些数落没有道理。但她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只是因为她喜欢强硬,不喜欢属下有弹性的做事?她毕竟不是拨一下动一下的小兵了。正是靠着变通挪腾,她才勉强应付得下业务部门,也能执行一部分Grace的工作新要求。如果Grace还嫌她变通了,没有强硬了,那她可就有点无奈了。 Grace心中的苦闷和担忧无可诉说,只是在行动言语上表现出这些不合情理的数落和不满来。可是谁又不是谁肚里的蛔虫,哪里能知道那么多弯弯绕。Monica虽然尽力的去揣摩Grace和周围人的心思,但她毕竟不是没有主心骨的人。没有道理、明显胡搅蛮缠的事情,她是没有心情去应付的。 没有其他办法。Monica虽然被数落了,还是得变通着、挪腾着跟业务部门交流做事。跟他们的关系也一如既往的保持着相对平和,友好、和谐这些标准,暂时是不用想了。可是Grace见她一如既往,并未强硬起来,似乎业务部门这几位,也还是对她要比对她好。她虽然不好过于频繁的数落,但心中的不满却渐渐的积了起来。 在这种不满的情绪下,正好Monica一个人发现了冒菜外卖包装盒底下的机巧盒石灰袋,正好她吃的快来不及加热了,又正好Helen悄咪咪说了几句猜测的话,然后Grace便当众向Monica发出了疑问,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开始疑心Monica了,也对她有点情绪了。 章节目录 第285章 面无表情的未来 饿着肚子加完班,赵慕慈只觉得寡淡无味,下班了也没有胃口,胡乱洗洗便睡了。 之后的几天,这种索然无味的感觉若隐若现,但一直持续着。Grace在餐厅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的”这句话,也时不时的在她脑海里想起。她心里明白,Grace心中的斗争欲念又生了起来,这是又在酝酿新的镇压对象了,而这次,似乎是轮到了自己头上。 她自问没有想要跟Grace做对的心思。但架不住旁人挑唆和Grace自己心里不稳当。其实如果她想要解除自己的危机,重新恢复Grace对自己的信任和信心,以目前的阶段来说,还是来得及的。 比如Grace不喜欢她对业务部门妥协,她就不用那么费心,只按着她的心意坚持,让业务部门也讨厌了自己,大约就可以跟她沆瀣一气了。又或者可以放低姿态,态度谦和一点,将Helen哄高兴,消除她的戒备,将Grace眼中第一红人的位子让给她,她自然也就不用担心被诋毁了。 毕竟她与Grace之间并没有和像Laura那样的绝对矛盾,同时还有一起战斗的经历。就算Grace有些情绪和想法,在当前阶段,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只要她愿意去迁就和讨好,就还是可以回旋的。 她的头脑固然十分精明清晰的为她反应出了将这出职场游戏继续玩转下去的正确回应模式,然而她却懒懒的不想行动,任由那种索然无味的感觉在心中弥漫着,连带着整个人都有点无精打采起来。似乎她坚持到现在已经到了一个阈值了,而Grace那句带着不加掩饰的疑心的话,就如同那可以刺破一只气囊的针一般,将她继续坚持下去的气给一点点的泄了,与此同时却没有新的动力和新气息可以续上来。 虽然周围的人还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态度转变,但她已经能够预见之后的事态发展了:如果Grace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人们会继续保持对她的热情和尊敬;而如果她不幸被针对了,人们的热情与尊敬就会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转而奔向下一个更有希望的人。 Grace之后没有表现出更多的负面情绪来。但是赵慕慈能感觉到,她似乎比之前对自己稍微远了一些,言语上也就客气生疏了些。脑海中不时闪过要赶紧采取行动挽回局势的念头,但她却由着这样的念头升起又灭去,就是迟迟不肯行动。 周末在家里刷手机,看到一个视频。一位娱乐明星在屏幕里拿着话筒发表着即兴演说,他衣着打扮时尚潮流,口中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快去勾心斗角吧,快去手忙脚乱吧,那面无表情的人就是你的未来。我发现大街上的人好像都不高兴,但是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生活特别忙。但是面无表情是他们的未来。” 赵慕慈觉得自己被击中了。原来聪明到可以看透这个世界真相的人,到处都在。这跟他们表面上看上去是什么样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人类天生能够分辨快乐与高兴,也天然的排斥不快乐与不高兴。她就是不高兴啊。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又出在了一场勾心斗角的赛场边缘了。她无心争斗了,但形式挟裹着她,非要她做些什么。 她不由得走向镜子。看着自己的面孔映在里面,她观察起来。 “果然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心想。“其实面无表情的脸,就是一张假脸,一张僵化到不敢表露心中真实的面具。” 固然,大多数人参与到勾心斗角中,求生欲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可以凭借天分、能力和资本恣意或者的人们,自然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去和别人竞争较劲。可是也有人天生战斗力旺盛,很乐意通过心机、手腕和争斗来谋得生存资源和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被“面无表情的未来”刺激着,她不由得想的更多了。 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东西了吧。之前顾律师建议她在这里用心做,补一补在职场关系和博弈这一块的课。她的确在用心的学习和练习着。但现在想想,这个部门中所谓的职场关系,本质上就是以Grace为核心的关系。所有的关系都要围绕着和Grace的关系展开。Grace的情绪和喜恶左右着一切,包括一个人的职场命运及未来。 正是因为如此,像Helen这样一毕业便选择站队和依附强者的新人才能在这个六七十人的团队中横行无忌,不可一世。而像她这样身怀本领和技能、经验丰富的专业人才,却不得不藏起锋芒,花心思揣摩Grace的心思,观察每个人的情绪和欲望,放空自己不遗余力的去为他人创造利益和方便,才在这里站稳脚跟,侥幸获得一段时间的垂青。 然而情绪和喜怒这种东西,太私人化了。这种职场关系和政治态势(如果可以这样讲的话),完全就是一人为王,其他人都要俯首称臣的状态。情绪和喜恶,就像海边的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时而高涨,时而低落。那么所有人也要追随着当权者的情绪浪潮,时而出在浪尖,时而被拍在沙滩上,难免一脸泥。 想要长久的混下去,便要接受这种忽高忽低,被一人情绪所左右、职场命运也因此受到牵制的状态。如果赵慕慈跟Helen一样,一毕业便进入这样的环境,自然便会认为,企业里面的职场,就是这样的,老板的意志和喜好大于一切。 但她毕竟是在智诚律所跟一帮行业精英工作过的人,过往也接触到很多的公司高管和老板们。这些人跟她一样,不那么情绪化,也很少放任自己的情绪随意蔓延。他们总是理性又温和,很少通过情绪去控制别人。凡事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规则去做事,这正是现代企业管理以及现代法治中的契约精神。人治的管理模式,似乎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了。 所以当她意识到,她所在的这家美资外企的大法务部,是以法务VPGrace为核心的人治形态的时候,她大约就已经开始又些无聊和厌倦了。也许Grace在小餐厅对她说的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问,哪怕有疑心大约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重。但是她却借了这个契机,一下子便泄气了,开始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索然无味。 瓜熟蒂落,是该离开了吧。她想。在这个位子上,除了顾律师要她学的那些,还有什么可学的呢?她想不出了。法务部的工作简单的不可思议。能用到以往技能和真正核心技能的机会,少的可怜。除过跟Laura的较量以及那些艰难的时刻,只要愿意花时间处理那些简单又琐碎的事情,再花点时间让Grace高兴,任何人在她这个位子上,大约都能做的下去吧。 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短短一年升到了合规高级总监,再往上便是法务VP了,那便是Grace目前在做的职位。正如Grace所说的,如果她准备在这里干到退休,那么她便会一直呆在高级总监的位子上。而如果她想继续往上爬,那只怕是要变得跟Grace一样斗志旺盛,善于筹谋,甚至狠厉果决才办得到。可是她既无Grace那样对权力的狂热欲望,也没有她那样强烈的控制欲,更没有她不顾一切要赢过一个人的斗志,她自问不是通过与人斗获取生存资源的那块料。 更何况……一时间她又想起了在智诚的那段日子。那些埋头苦干、熬夜加班、最终换得客户满意评价的日子。是的。她从那样的航道而来,未来将继续继续回到那样的航道中去。她心中的方向,并不是永远以雇员的身份待在一个企业中,接受它的庇护和照顾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那些勾心斗角,利益较量,以及斗争。是的。她的目标不在这里,而是在远方。 尽力而为。这些东西,见识一下也就是了。如今她知道了柔弱胜刚强的道理,也知道了与人为善,观察形势,权衡利弊。这样大约也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286章 突如其来的机会 虽然心中已经生出了懈怠和离去之意,然而出于工作惯性和人类天然追求安稳的心态,她迟迟下不了离去的决心,暂时也无意写一封辞呈出来。尤其是当手机“叮”的一声响起,工资到账的那一刻,看着屏幕中的到账金额,以及OFFER和合同中所承诺的最高可以达到配给基础1.2倍系数的高级总监级别年终Bonus不久就能拿到手的时候,她便觉得一切的不愉悦似乎都还可以忍一忍,哪怕是苟且,也是可以再苟一段时间的。 日子便在上海时而潮湿阴冷、时而阳光暖煦的冬日里缓缓度过。转眼到了第二年。发完开工红包一个月左右,赵慕慈忽然收到了Tony的消息。消息是通过微信发给她的,要她到楼下办公区一个会议室来,并且叮嘱,此事目前事涉机密,最好她一个人知道就好。 赵慕慈不明所以,忍不住往Grace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心想,有什么事是不能叫Grace知道的?她有点缺乏想象力了。不过她忍不住想到之前Tony撩骚她的那件事上去,心想这么保密,别不是又起了什么心思了吧?照理说上次她应该跟他聊的比较清楚了,好歹他也是总裁级别的人,总不会是要死缠烂打,非要搞征服吧?可是她扪心自问,自己也没到那种石破天惊、令人一眼就沦陷万年的美丽程度啊…… 一边腹诽着想入非非,一边还是按着他的要求,收拾了笔记本,默默来到了楼下。 是一间小型会议室,仅能容纳三四人的那种。推门进去,Tony已经在里面就坐。赵慕慈问了好,在他对面坐下。不动声色的打量他几眼,发现他并没有之前那种暧昧模糊的笑容露出来,反而更像是上次被Grace叫去开总裁会的时候,居中而坐,理性安稳的模样。 赵慕慈放下心里,面上带着微笑,等着他讲话。 Tony似乎也在打量着赵慕慈,不同的是,他眼中似乎还是免不了露出一些情绪来。说好听点可以叫欣赏,说不好听点,那就有点靠近那个“色”字了。 Tony:“Monica,是这样。你入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法务部发生了许多事,你也参与其中,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经过公司几位总裁的观察和评估,以及美国总部的通盘考量,我代表公司,就一项人事任免,寻求你的意见。” 说到这里,Tony停了下来。赵慕慈心中一沉,忍不住心想,发生什么事了?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了?还是Tony伺机报复? 见赵慕慈面上露出了一丝紧张,Tony露出笑容:“别紧张。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一件好事。”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此刻,我代表美国总部,美国法务部,以及中国区总裁委员会,就下面的问题,征询你的想法的意见:你是否愿意代替Grace,主管Fantasy中国区法务合规部?” 赵慕慈愣住了。她看着Tony,有点回不过神来。 Tony以为她是过于兴奋才如此,忍不住抿了抿唇,仿佛解释一般说道:“换句话说,你是否愿意代替Grace,成为Fantasy中国区大法务部的实际负责人?” 赵慕慈听懂了。一时间所有想法死千军万马般从四面八方拥堵到脑处理中枢来,令她感到没有头绪,一时不知道该将注意力放在哪个上面才好。Tony见她还是保持着方才的怔忪模样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面含微笑的等待着。 过了约一分钟,她似乎缓过神来,沉吟着问道:“Grace怎么办?” Tony笑了:“我以为你会先问为什么。没想到你并不关心原因。” 赵慕慈:“我会问。那是第二个问题。” Tony:“OK。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确定她会怎么办。可以确定的是,中国区法务合规部有且只有一位实际负责人。如果你愿意跟进,那就是你。” 赵慕慈没有做声。想了一会儿,她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包括表达出来的,以及没有表达出来的部分。 此刻她从方才的意外和震惊中恢复了不少,脑袋恢复了正常运转,面色也渐趋平静了。笑话了第一个问题之后,她开口:“为什么?” Tony:“因为你看起来更适合。” 赵慕慈:“看起来?” Tony:“你是有多年丰富经验的律师。受过很好的教育,法律实务经验也很丰富。以往的项目运作经验也很有质量,证明你有管理大型项目和团队的能力。最重要的,你有很好的沟通能力和技巧,懂得变通和迂回宛转,跟业务部门有着良好的配合,这是很难得的。” 赵慕慈隐隐有些明白了。原来是沟通的问题。的确。这段时间业务部门抱怨最多的便是合规组在工作上根据Grace的想法做出的一些新的要求和流程。加上之前她听到的一些传言,也许是因为Grace惹恼了业务部门,才导致了今天的这场谈话的发生。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随即生出许多好奇和疑问。可是她忍住了,并不打算向Tony询问。好奇害死猫,这句话不是没道理。在科学探索领域,好奇心引领者人类从已知走向未知,不断取得进步和突破;但是在人际交往领域,过分好奇,那可不是一件好事。过多的信息暴露,往往会奇异的改变一个人的处境和在他人眼中的看法和评价,从而使自己的境况从优转劣。 按下这个念头,她谦虚道:“过奖了,我没有那么好,尽力而为罢了。” Tony:“好不好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我是代表很多人来跟你交流的,如我刚才所说,代表美国总部,美国法务部,以及中国区总裁委员会。” 赵慕慈忍不住用笑缓解紧张:“这……实在有点受宠若惊了。” Tony:“你意下如何?” 赵慕慈一时不能抉择,也不能判断。被Grace利用了这么久,她自然生出一些警觉,心想这是不是另一个她不能触及的维度的博弈和较量,或者说的更通俗一点,勾心斗角?而她便是那个用来打头阵的棋子,或者两方角力的冲突点,就像一开始夹在Laura和Grace中间一样? 两头受气,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可不想再过了。虽然对于她个人来说,这是一次巨大的升迁机会,但正是因为存在这样升迁的机会,才能产生足够的吸引力,将她这样一枚棋子引入居中。只是经了Grace和Laura这一场厮杀,她也明白了,不管她个人从中获得了多少利好,一场角力之局中最大的赢家,肯定不会是她。 而为了赢,为了让举荐她的人赢,她需要付出的可不止辛苦工作和承受委屈,需要花费是心力和需要承受的压力,太多了。而若一招不慎,她便会是最先被牺牲、抛弃的那一个,到时候,两方换一副脸,继续皮笑肉不笑,假装和谐相处,暗地伺机再打。而她的生死,则不会有人过问,也不会有人关心。 想到这里,心中的激动少了几分,虚荣的感觉也退了几分。她想了想,笑容中带上了几分顾虑:“能被公司这样器重,给予这样的机会,心中实在激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是……我听说在外企要做VP,是需要有MBA学位的,可我以往都在做律师,也没有留意去考这个……不知……” Tony点点头,表示了解了她的想法。赵慕慈便止住,等待他开口。 “你说的没错,公司对于法务VP,的确有这样的一个硬性要求,跟其他跨国公司做法一致,毕竟是管理大型部门的负责人,总部还是希望候选人能受过工商管理方面的专业培训课程。” 那就是了。赵慕慈默默的想。 Tony继续说下去:“但是,公司既然能跟你征询意见,肯定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的。你没有MBA学位这件事,公司早就了解了。” 见赵慕慈眼中露出好奇,Tony继续:“公司的初步考虑是这样的。假设你答应了Takethisposition(接受这个职位),你会实际负责整个法务合规部的工作,职位可能会从高级合规总监变为高级法务总监。当然,因为工作内容和工作量的变化,薪酬福利方面也会相应的进行调整。因为属于变动到新职位,可能会有半年到一年的观察期。过了观察期,你可以去读一个MBA课程,国内国外的都可以,这个到时候再具体商定。把这个票,补上。” 想的真周到啊。赵慕慈心想,这么看来,公司也很有诚意了。 章节目录 第287章 两条都很好的路 听着Tony的陈述,赵慕慈脸上含着笑,沉思了一会儿,“很没见识”的问道: “现在MBA读起来也很贵吧?” Tony忍不住轻轻嗤笑了一下:“Monica,你很会谈判。不愧是律师出身。” 赵慕慈含笑低了头,心想你误会了,我只是在委婉的提醒公司,要我参加这个局的话,花费有点贵而已。 Tony当然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跟她介绍:“关于这个学位,你可以自费去读,然后公司报销学费,但是会有服务期。你也可以选择委培模式,公司承担学费和相应的生活费,服务期会比前面那一种更长。” 赵慕慈暗暗诧异。这家公司还真是舍得下本呢。在如今人心浮躁,诚信失贞的年代,不知这些高层们,没准也包括Tony在内,暗地里做了多少功夫,才能让总部给出这些条件和预算。这样好的机会,还真是有些心动呢。 见她低头沉吟,迟迟不语,Tony问道:“怎么样,愿意吗?” 赵慕慈继续沉默着。 Tony:“或者……还有什么顾虑?可以说出来,一起商量商量。” 赵慕慈终于抬起头:“这真是一个……好机会啊。对我这样的打工人来说,实在是千载难逢,上天眷顾。可是另一方面,我深知这个职位事关重大,如果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经验以及视野、格局等综合能力,贸然接受,只能是两两相误。我对自己的判断,有时候也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难免失准。尤其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时刻,我……我实在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比较明确的答复……” Tony认同的点点头:“没错,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和想法。事关重大,的确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再决定。这也是你慎重。你大概需要多久来考虑这件事?” 赵慕慈现出一副犹豫的模样:“一周……两周?” Tony微微点头:“那就两周吧。如果你决定接受这个职位,后面美国总部以及美国法务部会派人跟你进行一个远程视频会议,相当于面试吧。到时候再具体安排。” 赵慕慈点点头。 “不过……”Tony说到这里,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凝重严肃的神情:“我提前声明一点:在你给出明确答复,以及我们重新更换劳动合同之前,你需要对此事绝对保密。目前这件事,只有我和你,以及总部少数几个人知道。如果Grace知道了这件事,那对公司,以及对你,都不会是一件好事。如果在此之前事情被泄露了,公司和我都不会承认这件事。我会让Grace决定如何处理。” 这隐含着危险和威胁的警告令赵慕慈不由得心中一凛,仿佛像一把无形的尖刀,隐隐露出了它的利刃对着她,要她守口如瓶,严格保密。 果然。她心想。一旦局势混乱搞不定对方,就先牺牲掉她。正是某句流行语讲的:有多深情,就有多绝情。 但是事情都是有两面的。她被牺牲掉,那也是有一个先决条件的,就是消息被提前泄露,功败垂成。可如果这个先决条件没有成立,那么事情就不会变坏,她也会被一群人簇拥着往法务VP的宝座上走去,当然免不了的,也会被他们所挟裹和控制。 想到这里,她露出谨慎神情,点头说道:“明白明白,我晓得其中厉害,一定会严格保密,不会告诉任何人,请放心。” 秘密的会谈结束了。赵慕慈进入了两周的考虑期。根据Tony的要求,她没有跟任何人讲这件事,包括Grace。虽然面上波澜不惊,但她心里是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公司想要扶持她取代Grace掌管整个法务部,而这一切背着Grace在悄悄的进行,Grace对此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再看到Grace那掌控一切、在工位区女皇般的巡逻姿势,以及Helen一如既往的骄傲姿态,浑然不觉一场针对她们的阴谋正在靠近,她不由得生出一种观看戏剧般的上帝视角,为这剧中人物对权势的执着和狭窄的自恋感到可笑,过后又觉得,这何尝不是人类都有可能经历的一场悲剧。 她一贯是沉的住气的。所以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对于Tony的这个秘密要约邀请,她权衡不下。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这样的机会是少有的,也是难得的。可与此同时,也有另外一种哲学在脑海里对她敲响警钟:月满则缺,急流勇退。两种声音在她脑海中吵闹不洗,令她不能抉择。 晚上十点多,肖远难得回来早一点。赵慕慈看着他放下东西走进卫生间,便靠在门框上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一时肖远洗好出来,她有心跟他吐露心事,问问他的意见,又想起Tony的告诫,以及这家美资外企的名气,从律师工作中培养起来的绝佳保密意识令她自动打消了倾诉的念头,这个要约邀请,注定只能是她一个人来承受和做出决定。 其实回想以往的经历,人生重要的时刻,基本都是她自己在做决定,甚至有时候不惜跟父母争执起来。自己的想法,自己最清楚。周围人的意见,再好也只能是参考。 想到这里,她打消了向周围人征求意见的冲动,自己默默权衡起来。 首先要考虑的便是,今后十年内,她的职业目标,是不是要在一家公司做法务。不管是法务总监,还是法务VP,本质上都是法务工作。只是如今,这家美资外企愿意提供给她兼顾团队管理职能的高级职位。 对于这个问题,她更倾向将它看作在从事法律工作的过程中新生出来的一种职业道路。所谓的“新的职业道路”,是相对于一直存在心中的那个在律所做独立合伙人的想法而言的。就律所合伙人的这个职业理想而言,在公司做法务的经历只是为了增加in-house经验,了解公司法务部的工作内容和流程,为成为合伙人增加技能而已。 而如今,本来是增加技能的一段工作,如今却意外的生出了更多的可能性。只要她愿意,她便可以成为这家美资外企在中国的法务VP,这六七十人的法务团队都由她负责,由她安排和调遣。薪酬福利、年度奖金也会按照VP级别配给,作为一个打工人而言,基本上就是职业的巅峰了。 更不要说,这个职位总体而言也是比较安适的。虽然也会有加班的情形,但比起在智诚律所的时候,真的不要太轻松了。如果她持续用心工作,也许她也可以像Grace梦想的那样,一直干到退休。再考虑到以后跟肖远步入婚姻,有了小孩子……那么这个工作,朝九晚五,弹性打卡,报酬还不低,还不用像律师那样费很多的精力及时间去做案子、维系客户,真的是太难得了…… 想到这里,赵慕慈情绪动荡,心中答案呼之欲出。她马上拿出手机,点开Tony的头像,打起字来。 打了几行,她忽然停下来。一个人晚上八点的时候,跟早上八点的时候,心中所想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她此刻觉得这个机会如此难得、如此契合她往后的人生规划,但保不住她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会是这样的想法。既然考虑的时间是两周,何不等到最后一天再做决定呢? 想到这里,她便删掉了打出来的字,将手机收了起来。 果然,过了几日,她的想法又变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直说着要在VP的位子上干到退休的Grace,如今正面临着一场悄无声息、但默默逼近的职业危机,而她自己大概率还毫无知觉。一想到此,她便觉得,这种看似安稳的职位,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安稳。正所谓人有旦夕祸福,意外和危险不知道哪个先来。可能越到高级级别,利益冲突的量级也会越大,博弈的冲击力也会越激烈吧。Grace做的这样艰难,未见得她就会容易。虽然现在她跟业务部门处的融洽,但屁股一向决定脑袋,到了VP的职位上,很多事情只怕想妥协,出于岗位职责和风险规避,只怕也由不得她吧。 更不要说,Grace还在任上,要将她请走,只怕还要下很多功夫。虽然Tony向她展示了这样的一个职业前景,但到真正代替Grace,成为整个法务合规部的实际负责人,还有一段路。虽然这职位看起来唾手可及,但这段路,确实充满了刀光剑影,明争暗斗,和利益博弈的。她能不能挺身到最后,会不会不被牺牲掉,都是未知数。因为她能够接触到的,只是Tony和他展示的这个职业场景。背后有多少只手参与其中,多少股力量在运作这一切,多少种利益在相互厮杀,她并不清楚——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最重要……便是她那个要成为律所独立合伙人的想法。如果决定留在这里,用尽全力往VP的方向去发展,那便意味着要跟这个梦想说再见了。因为人不可能同时滑向两个方向。成为律所合伙人的想法,最近她很少想起了,但她却不曾忘却。而刚入职的时候最难的那段时光,也是因为听了顾律师的建议,想要补一下自己在人际关系方面课程才留了下来,最终都是冲着做合伙人的想法去的。如果她决定往法务VP的路上去,那就像是唐僧放弃了取经,留在了女儿国一般,那样的人生固然也是好的,但与此同时,他真正的使命和理想也就破灭了。 种种想法在她脑中反复来去,每种似乎都有道理。日子不知不觉到了最后一天。Tony发来消息,问她考虑的怎么样。 赵慕慈婉拒了这个女儿国国王般令人难以抉择的诱人邀请。因为在最后的关头,她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个更大的事实:哪怕是法务VP,终归是隶属于一家公司的高级打工者,是在帮助这家公司的真正所有者、所有的股东们实现利益和梦想,是为他人做嫁衣,而非开创自己的事业和人生。 处在雇佣者的位置上,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岗位职责、你的老板,能够动用的资源,甚至整个部门的存亡,包括部门leader(领导)的人选和去留,都是由很多人参与决策的。与之相伴随的,便是在做事的思维上,免不了也会生出一种专属于雇佣者的思维——仅仅局限于满足股东们、上司或其他业务部门对自己的要求和期待,任何事情都从工作职责和部门利益的获取和风险的防范出发,多余的事情一概不问。这种做事的思维,跟一个事业开创者,或者独立开始一个小生意的老板们的思维是完全不同的。 而一个律所的合伙人,哪怕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律所的合伙人,甚至是一个路边小吃店的小老板,都是一个自负盈亏、承担全部责任、独立运作自己小事业的商业个体。从本质上而言,他们和一家跨国公司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在于规模、体量,雇员人数、企业文化、经营范围等。 成为一个律所的独立合伙人,是她从研究生实习开始,经过六年多律所工作,换到这家美资外企,一直惦念到现在的职业理想。所有的熬夜加班,委屈压力,艰难选择,都是为了实现它。所有被雇佣的经历,从服务Julia,帮她实现她的事业,到服务美资外企,帮它规避风险,顺利展业,都是为了增加技能和经验,以便实现这个职业理想。 是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课程与技能需要加载和学习。还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还有很多压力和委屈等待着她。可是理想就像是遥远灯塔上的绿光,令在黑夜和迷雾中航行的人穿过这黑暗和迷雾,找到她原本的路。她本就是要去做律所合伙人的。为了这个理想,她读了研究生,在智诚卖命苦干这么多年,又进入公司里面做是历练。她怎会就此停留,随波逐流,任由命运的河流将她带向未知莫测的远方? 下定了决心,她对Tony委婉的表示:“十分感激公司给予的机会和对我的重视栽培。经过慎重考虑,我自问不能胜任此职位,因此恳请公司,另觅良才,但此重任。我会继续在合规总监的职位上,一如既往,用心工作,恪尽职守。” 章节目录 第288章 身处险境及时知 Tony半天没有回复。赵慕慈等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一点,赶紧又打了一行字过去: “我会继续履行保密义务,所有知道的事情,绝不透露半点风声出去。请放心。” 又过了一会儿,Tony回了消息:“好的,感谢。” 赵慕慈心头一松。苦苦纠结了两周,今天过后,终于可以不用犹豫不决,费心考虑这件事了。 但不知为何,往后的几日里,她总觉得心中有一丝不安和着慌,时不时的闪现出来,仿佛有什么事情未办妥,又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问题一般,令她不能将这件已经回绝了的新职位提议彻底抛之脑后。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天,那天中午她跟同事吃完饭,回来的路上,两个同事在讨论一部电视剧剧情: “那个皇后身边的张嬷嬷真的好讨厌,老想害女主。” “其实也正常,我觉得女主也有点缺脑子,她看到了张嬷嬷的秘密,还不闭嘴,还要逞强去要挟她,这种换个人都想灭了她吧。” “也是,女主确实有点脑残了。不过主角光环嘛。不能在这种小角色跟前太憋屈。” …… 赵慕慈听她们聊着,也不知道是聊的哪一部电视剧。 下午做了一会儿事,三点多的时候,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顺便小憩片刻。 不知怎的,中午两个同事谈论电视剧的那些话浮现了出来。她没在意,有同事看见她,对她笑了,她回笑一下。然而下一刻,她猛的想到了什么,心中时隐时现的不安得到印证般消失了,她立时怔在了那里。 原来,她已经身处险境而不自知!在她从Tony嘴里知道公司有意找人换掉Grace这个消息开始,她便已处在危险之中,哪怕是拒绝了Tony的要约邀请并且答应继续履行保密义务,都无法令她远离这件事,她随时都会被针对和牺牲的可能! 怪不得她会有一种遗失了重大信息或什么事情未办妥的感觉。这的确是一个重大的信息。 知道公司有意换掉Grace这件事的,并非她一人。如Tony所说,除了他之外,还有美国那边几位高层。有没有可能某位高层嘴不严,泄露了天机,从而令某位跟Grace关系较好的美国同事知道了此事,从而提醒她注意呢? 如果在找到合适的候选人之前Grace知道了这件事,按照他的性格,她肯定不敢和高层对着干。但是她绝对可以将满腔怒火和恐惧不安全部倾泻在她身上,然后将她扫地出门。如果她成心要她受苦,她可能会在她离开之前想出很多招式,让她颜面尽失,无比难堪,就像当初对待Phillip那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不管她答应不答应Tony的邀请,信息被泄露的风险始终是存在的。那也是她注定要面对的恐怖局面。如果她答应了Tony的邀请,Grace知道之后,会让冲突更加戏剧化,局面战况更加精彩,Grace本人会在这场扞卫自己位置和利益的战斗中贡献出更多的打斗场景和精彩战况。而她,赵慕慈,有没有能力应付Grace并且坚持到她离开,则是未知数。 如果Grace过于强大,高层送不走她,那么走的就只能是赵慕慈,牺牲她成本最小,最能息事宁人。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有多大,无法预估,无从知晓。但总是存在的。 所以就算是想要再安稳做一段时间的高级合规总监,也是不可得了。她已不可避免的沾惹了这场高层博弈的信息,无法置身事外。既然无意参与这场博弈,也无意取代Grace去做法务VP,更无意在这家公司效力一辈子,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离开这是非之地,一身轻松。 想清楚前因后果,主意打定。赵慕慈默默算了下发年终奖的时间,还有半个月的样子。半个月,事情大约不至于太坏。就算此刻Grace知道了这件事,那也没关系。坚持半个月,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开始为辞职做准备。辞职信已经写好。就放在随身U盘里。按理主动离职的话,提前一个月通知公司即可。但赵慕慈一来想领到这笔不菲的年终奖,二来,不知为何,居然对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以及Grace接下来的反应生出了一丝好奇,本该有的恐惧,大约是因为打定主意要走的关系,似乎也不觉得怎么恐惧了。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决定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看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大概类似于一种游戏的感觉,游戏的奖赏是乐趣,是有意思。 半个月很快过去。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看起来保密工作做得还不错,又或者Grace隐忍不发,正在沉默中憋大招。赵慕慈领到了那笔丰厚的奖金,算是对得起她在这里一年多的辛苦了。 又过了一个月。一切是如此平常,如此正常,没有半点儿火星。Grace一如既往的跟她交流工作,哪怕有不满,也是有原因有理由的,正常的不像话。赵慕慈等的有点索然无味了。心想大概公司不准备有所行动了,也将这个秘密掩盖了下来。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了,开始考虑什么时候递交辞呈的时候,一个无聊的午后,Grace忽然打来了电话:“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赵慕慈没有多想,以为又有工作讨论,便拿着笔记本去了她办公室。 推门进去,Grace坐在座位前,正看着桌面上的一张纸。看见她进来,她没有抬眼,只轻声说道:“坐。” 赵慕慈坐下来,等待着。 Grace维持着这种垂眼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她:“最近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赵慕慈:“都挺好。” Grace:“你觉得我怎么样?作为你的老板。” 赵慕慈心想,这话有点不寻常。她开口答:“挺好的。个人比较满意。” Grace笑了:“是吗。” 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眼看向赵慕慈:“我最近听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据说Tony跟你有过一次秘密会议,想要你做整个大法务部的实际负责人?” 赵慕慈早已做好了Grace会知晓一切的准备。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成现在她眼前,面对Grace针一般的眼神和直接的询问,赵慕慈心中还是震了一下,一种类似于猝不及防的慌乱不由得爬上了心头,好像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一般。 按住心中的慌乱,她决定一问三不知:“没有这回事。” Grace看着她,没有做声,眼中却泛出怀疑,仿佛赵慕慈真的已经背叛了她,做下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来。 这是一种隐蔽的施压模式,想要迫使对方屈服。Grace很熟练的运用着这种技巧。 赵慕慈有些顶不住,不由得垂下了眼。她默默的问自己:“你做错什么了吗?你在害怕什么呢?你可曾对不起她?你问心有愧吗?” 慌乱只是面对权威和Grace过往淫威的一种习惯性反应,当赵慕慈默默的问着自己的时候,自我意识苏醒了,觉察照进了这种无意识反应,慌乱和恐惧便消失了,她内心的力量和冷静回来了。 她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亦不曾对不起她。更没有什么好愧疚的。 她重新抬起了头,与她对视。平静,无畏,没有敌意,没有躲闪。她不说话,她也不开口。 Grace没想到赵慕慈会这样看着她。以往她温和、驯顺,从未有过如此忤逆的神情。她本就不安恐惧,对她生了敌意,如今看着她这副表情,心中的火一下子便腾起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朝她摔过去,赵慕慈抬起手臂抵挡,正好砸在手臂上,隐隐生疼。书上带着的几张纸飞了起来,落在地面上到处都是。赵慕慈没有了恐惧,此时便有怒气生出来。她抬起眼,皱了眉,没有回击,眼中却带上了几分轻蔑:“没有承认你的问题,就要动手?谁给你打人的权利?” 听了这话,Grace愈发上火了。一个下属,固然有几分本事,但她待她也不薄,居然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简直猖狂。她爆发了,语气凶狠而粗犷: “少跟我在这装蒜!别以为你背着我干吃里扒外的事,我就不知道。你跟Tony见面为什么不告诉我?谁允许你私自行动的?Tony跟你聊了什么。你回来也不汇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板嘛?你胆子可真够肥啊!” 赵慕慈看她气的嘴脸歪斜,愈发丑陋,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便不还嘴,只静静地坐着,看着她。 Grace更加火冒三丈。她站起来,走到Monica跟前,指着她说道:“你瞧你这幅样子,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想坐我的位子,呵,你得有命活下去才行。我现在就开掉你,你做梦去吧!” Grace之所以会令人生出恐惧和不安,主要是因为她能够决定职位比她低的人在这家公司的职场命运和荣辱升迁。而当赵慕慈打定主意要走的时候,那就有点视死如归的意味了。连离职斗无所谓的时候,Grace对于她的威慑力和控制力便消失了,失灵了。实际上,在她知道公司想要换掉她的那一刻起,她高高在上的女皇形象以及用坏情绪和斥责堆砌起来的老板权威,在赵慕慈眼中已经破碎了。 除去职位和身份,Grace普通之极。跟她没什么两样。 赵慕慈被她指着鼻子骂,心里不得劲,便也站了起来。一站起来,立时比她高出半个头,Grace相形见绌,似乎气势也矮了些。 赵慕慈:“好啊,现在就开掉我。我马上申请劳动仲裁,大概率还会赢。然后HR再来抱怨你给她们惹麻烦。拜托,Grace,长点脑子。” Grace:“Fuck!你说谁没脑子?” 赵慕慈好心解释:“我说让你长点脑子,没说你没脑子。这是两层意思。” Grace有点气急败坏,又拿起书要往赵慕慈身上扔。赵慕慈一手抓住她手中那本书,看着她说道:“事不过二,你再扔我就要还手了。或者我现在就走。” 说完便放开书,起身往门口走去。 “站住!” 赵慕慈停下来,回头看向她:“Grace,老实讲,我很讨厌你这种耳提面命不尊重人的命令口吻,我又不是一条狗,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我尊重你只是因为你是我老板,给我机会而已。薪水和工资是我用劳动和智力换来的,发也是公司发给我,我并不需要为此感激你。既然现在你说要开掉我,那我也不必当你是我老板。你要我站住,我偏走掉!”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办公室,门摔的震天响。 Grace站在原地,十分意外。Monica的反应不同寻常,透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张狂和不受控制的肆意。这是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下属身上看到过的。她不能忍受这种挑衅和回击,心中燃起熊熊怒火,立时便想了一件工作上的借口冲了出去,要对Monica发作了才肯罢休。 Monica刚回到座位,还未坐定,便看到Grace面带怒容的冲了过来。她一走近,便要冲口发作,Monica也会用眼神威慑人,此时便对Grace使了出来,一边制止着她,一边将手机上一段话放到她眼前: “你要是打算在工作上找茬当众骂我,我提醒你,我会骂回去,而且会比你更大声。你如果想弄清楚事情,就对我客气点。” 她紧紧握着手机,生怕Grace狂性大发打摔她刚买不久的新机子。 Grace看着她,Monica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正斜着眼睛虚虚的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Monica并不怕她。既然不怕她,闹下去也占不到什么便宜。真要开除了,那也一堆麻烦事。只有逼她辞职,那也是个长期功夫。她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要搞清楚事情,才好去跟高层交涉。于是便收了脾气和怒火,狠狠瞪了Monica一眼,默默回到了办公室。 赵慕慈今日的确很放肆。但还是极大的克制了自己。她没主动骂她,更没有拿书丢她。占上风的,还是Grace。只是比起以往,没有那么隐忍克制,唯唯诺诺罢了。 Grace发消息给她:“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赵慕慈不理她。装作没看见。 Grace等不到,直接打电话过来,一副没好气的模样:“让你到我办公室来,没看到嘛?要用轿子抬你啊?!” 赵慕慈:“你什么时候会好好说话了,像个文明人了,再联系我吧。” 说完直接挂掉电话。 是你要跟我商量事情,还这么拽,反正姐姐我不想干了,懒得陪你演参见皇后的戏码。 半小时后,Grace又打了过来。这次语气正常了:“Monica,请到我办公室来。谢谢。” 说完不等Monica答言,自己挂了电话。 赵慕慈不禁有些好笑。本着适可而止的想法,她这回很配合的去了她办公室。 章节目录 第289章 递上离职申请书 再次进到Grace办公室,坐到她面前。赵慕慈留意到Grace双臂抱拳,以一种防御姿势面对着她,脸上怏怏不快,垂着眼看着身前的一处虚空,仿佛是带着某种不情愿在面对她一般。 赵慕慈有了一丝占上风的感觉。向来在Grace面前,她都是被领导、被吩咐、被压制的那一个,如今可以跟她平等对话,不受挟制,当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嘴角便微微动了一下。Grace极其灵敏,立刻便往她脸上看去。赵慕慈反应更快,立时隐藏了心中的一丝优越感,嘴角也恢复了平常。 Grace看向她,发现她也看着她,没有敌意和幸灾乐祸,但也没有胆怯和躲闪。就那么静静坐着,不卑不亢,风轻云淡。 她本来等着她开口的,看她这架势,只要她不说话,她能在这里跟她对坐一下午。想到这里,她便讲话了:“你跟Tony会面了吗?” 赵慕慈:“我跟Tony经常会碰到。算得上是时不时的会面吧。” Grace皱了眉头,脸上现出不耐:“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跟他单独开过会!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赵慕慈垂下眼,不想看她那不耐烦的脸。 Grace放弃了冷傲姿态,身体前倾,盯着她,压迫式的:“他有没有跟你允诺什么新职位?有没有?!” 赵慕慈本来在抚弄衣服上的调理,此时便停下来,缓缓看向她。 Grace一双眼死死盯着她,乍一看过去很是有点视觉冲击。她盯着她,像是在逼迫,又像是在渴望。适应了这种她这种强烈的视线冲击之后,她从这眼神中还分辨出了恐慌,藏在强大气场和防御地下的不安和恐慌。 赵慕慈垂下眼,将身侧的文件夹拿出来摊开,推到她面前:“Grace,我决定辞职了。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Grace一愣,有些惊讶,随即收了眼神,锁着眉头往文件夹中那张纸上看去。 是真的辞职信没错。信尾签名处,Monica的中文名字用黑色签字笔手动写在那里:赵慕慈。时间是当天的时间。 赵慕慈无意跟她对抗,也不想挑衅她。毕竟,她不曾将她视作职位上的对手,也不曾仇视过她。心底的不认同和不以为然倒是常常有,但那是因为Grace本身的能力和技巧,以及处事方式令她生出了情绪,但这种情绪,更多的类似于轻视,不过尔尔。她面试了她,将她放在这个位子上,又给她升职,她才有机会拥有这么一段工作经历,她感谢她。 她能看到,Grace明显平和了下来,似乎也放松了。如果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在她嘴角发现了一丝笑容?赵慕慈也忍不住牵动了嘴角。她心想,就算Grace真的笑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颇受器重的心腹员工忽然有重大嫌疑要替代她统领整个法务团队的竞争者,令她五雷轰顶,惊怒交加;但如今Monica却主动请辞……不管传言是否真实,至少这可以说明一件事,那就是Monica无意参与到跟她的竞争中去。她在用行动表明她的态度,也在安抚她的心。 Grace看着这辞职信,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赵慕慈不催她,她往椅背上靠去,放松了身体,静静地等着。 Grace总算反应了过来。她意识到,Monica这封辞职信,是真的,请辞的动作,也不是假动作,没法做假。她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离开公司。离开大法务部团队,也离开她。 她心里自然是欢畅的。本来她还在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最快的让她离职呢,没想到她自己要走了。那则可怕消息中,被Tony和美国高层选中来换掉她,顶替她统领法务团队的候选人,Monica居然选择自己离开,最大的威胁和恐怖骤然消失了,她岂有不高兴之理? 心中一高兴,敌意和戒备立时便烟消云散了,恐惧也悄悄遁走了。Grace很快意识到,这是她团队中目前级别最高的一位员工在向她请辞了。Monica往日的种种好处,她也想起来了。她的优秀,尽责、机智、专业、危急关头帮她解围、艰难时刻努力周旋、日常时刻谦虚又恭敬……实在不可多得的一位人才。这么着,善意和爱才的心也回来了。 她重又看向她,带着半分真心,半分虚假和抵触,开始挽留:“Monica,为什么忽然想走了?” Monica:“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时间到了,差不多就该走了。” Grace:“这是什么话。你做的好好的,怎么就要走?” Monica:“上面写了,个人原因。具体什么个人原因,恕不便告知。” Grace:“一定要走?” Monica:“一定要走。” “想好了?” “想好了。” Grace深吸一口气。Monica这架势,是深思熟虑,谋定后动,意志很坚决啊。她本来是走一走挽留的形式的,此时却不由得生出几分多疑,想再试探她几句: “Monica,你这个职位,年薪可不低。去外面,不见得就能容易找到更高的。” “钱财到处都有。我有经验和本事,行情不会差。” Grace不由得赞赏的点点头:“我喜欢你的自信。不过……” 说到这里她抬眼再次看着她,试探又挑衅:“你要是做到我这个位置,薪酬福利会更高。市面上能给出这个package(薪酬福利)的,可没几家。” 赵慕慈不由得笑了,眼中带上了一丝应付和无奈:“不用试探我了。都是要说再见的人了,相互留几分体面。” 说完便起身要离去。 “Monica!”Grace在身后叫她。 赵慕慈回转身,Grace直直看着她,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般:“告诉我,Tony有没有找你,有没有那回事!” 瞧着她的模样,她恍然想到一副景象。漫天的手构成的龙卷风漩涡里,Grace向爬上岸边的她伸出双手,发出求救的讯息……而她看到的,却是这个由无数个人组成的龙卷风里,Tony看向她的冷静眼神,以及很多不认识的人看向她的眼神。她当然乐意提供帮助。但她能做的也是有限。注定她要上岸离去,注定Grace要继续被这巨大的集体龙卷风挟裹前行,驶向未知的远方 想了想。她回身拿起桌上一支笔,在一处纸张的空白处写下八个字:“居安思危,反思己身。” Grace看看这几个字,又看看她,似懂非懂,眼中还是有所期盼。 赵慕慈有点担心Grace在偷偷录音或录像。从顾立泽当初偷偷对她录音那件事中,她情绪上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同时也增长了非常强的保护意识和条件反射,决心不再让这件事再次发生在她身上,这也是保护自己远离麻烦的一种自我保护意识。所以很多话,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声的。 于是她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她想说的,都包含在这一眼中了。有些话不一定要用嘴讲出来。只要有足够的敏锐度和感知力,便可以用眼睛去说话,也可以读得懂眼睛里的话。 章节目录 第290章 良币也驱逐劣币 赵慕慈进入了一个月的离职期。Helen消息灵通,很快便知道她要离职了。对于理智的原因,Grace语焉不详,只说Monica个人原因要走。但是Helen结合之前Monica被Grace疑心,以及之后Grace冲出办公室差点对她破口大骂的事件,断定她大概率是被Grace劝退了,就像当初Phillip的遭遇一样。于是Helen便收了虚与委蛇的功夫,将素日的那些不好施展的狂妄和傲慢,尽数释放了出来。 从Grace办公室出来之后,赵慕慈一身轻松。能在这个时候从这里离开,可以免去很多是非争端,对她再好不过了。Grace那溺水一般的可怜模样也有些触动了她。坐在座位上,再次看向法务VP办公室,往日那敬畏、羡慕、亦步亦趋的员工心态竟荡然无存,此刻坐在里面的,不是沉稳霸气,大权在握的Grace,而是一个惶惶不知明天如何、惊恐不知危险来自何处的打工人罢了。 Grace在她眼中变成了这样,Helen就更不用说了。每次看到Helen仿佛是刻意恶心她的那些幸灾乐祸、仿佛洞悉一切的申请,赵慕慈都装做没看到,无心跟她计较。可是越是这样,仿佛就越是勾起了Helen想要赢的心。终于有一天的午餐间隙,在Helen又是夹枪带棒的对旁边同事讲述着一个因为得罪老板被迫离职的同学,然后发出放肆的笑的时候,赵慕慈不动声色拿起手边的水,冲着她的脸便浇了过去。 Helen被浇的一窒,反应过来之后便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跳着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边叫着一边转身去找水,准备泼回去。 Monica一把抓住她,便把她往外拉,力气大的出奇。 Helen挣扎开,问她想干嘛。 Monica:“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离职吗?这些天为了知道这个,你做了多少恶心事,说了多少恶心话?走,现在就去找Grace问清楚。” 说着便拖着Helen又要往外走。 Helen自然不肯去。私底下跟赵慕慈对上她很起劲,可要闹到Grace面前,她不确定Grace是不是会站她。 见她不去,Monica停下来:“你当众中伤我不是一两次了。本来看你年纪小,有心容让你。但是你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我也不想当什么好脾气大姐姐了。今天还就跟你计较上了。你能奈我何?走,跟我去见Grace。” 见Monica硬要拉她见Grace,Helen心里慌了,便死拽着不肯去。周围的人好说歹说,将她们拉开。 赵慕慈神情冷静,一双眼睛毫无感情的瞧着Helen,拿出手机拨了号码等待着。Helen想走,赵慕慈上前一步便将她推靠在墙上,不让她离开。周围人又要来劝,赵慕慈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电话通了。赵慕慈说话了:“Grace,是我。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一下。Helen似乎对我离职的原因一直很好奇。为此不惜经常在众人面前挤眉弄眼,冷嘲热讽,夹枪带棒的挤兑我。前面我都忍了,但今天忽然就忍不下去了。我让她跟我去找你问清楚,她又不肯去。但是不叫她知道,也许明天她还是要让我不痛快。我没有几天班要上了,我不想再忍受任何人了。所以我决定让她知道我离职的原因。不过,我还是想得起来问一下你的意见。是你说给她听,还是我说?” 人们听见Monica在跟Grace通话,已然有些惊讶。再听到她讲话颇为自矜,全不是平日里柔和宽让,通情达理的模样,更觉得惊愕。 Monica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马上就要走的人了,他人如何看她,还有什么要紧?她只听Grace在电话那边说,让她把电话给Helen,她训斥她几句。 Monica笑:“你自己打给她吧。我一时没忍住泼了她水,怕她摔我手机。” 说完挂掉电话。人们听到Monica似乎拒绝了Grace,又见到她竟然先挂了电话,心中又是一阵惊愕,仿佛见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 打给Grace,一方面是给她面子,宠物不懂规矩乱咬人,自然得主人来收拾;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她能知道,为了保守她离去的真正原因,以及她们之间的秘密,她被Helen针对的难受,她有义务帮她脱困,至少不要让她的人在这么张狂。 Helen的手机果然想起来了。不知道Grace在那边说什么,Helen顿时变得乖巧又驯顺,湿着头发听着电话,不时的嗯着。 也许这两人之间真的有着旁人触及不到的情谊吧。赵慕慈心想。Helen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被狠狠训斥的样子。倒像是猫咪被主人顺毛到位之后,自然呈现出来的乖顺模样。也许Grace对她,多少是有几分真情的,并非一味的利用。 赵慕慈见她那样,不再跟她过不去,收拾了桌面垃圾,自行离去。 往后的数日,赵慕慈便很少看见Helen了。有时候撞见,两人没有语言,Helen也垂着眼,没有招呼,也没有招惹。 如此甚好。赵慕慈心想。 赵慕慈终于离职了。Grace把主任以上的人员集合起来,大家一起吃了个饭,算是践行。赵慕慈从善如流,照着Grace叮嘱,跟大家交代着自己离职的原因,对人们的留恋和祝福表示感激和感谢。Helen本不愿来。加不知Grace坚持,也来了。赵慕慈一一跟大家告别,也跟Helen告别:“Grace是个好老板,你好好的干,用心的学。” Helen点点头,没有做声。 离开这家公司之后的一段日子里,Monica跟很多同事还是保持着联系。Ella比刚入职那会联系她更频繁,大约是因为她当众跟Helen干了一回,让她出了一口恶气吧。 从Ella口中,赵慕慈知道了不少公司后面的发展和八卦,比如工厂法务部那个当初很新,如今已经半新不旧的法务总监离职了,Olivia升了高级法务经理,再一次全面负责起工厂法务部的所有事务来。 赵慕慈心中一动,问道:“还有在招法务总监吗?” Ella:“Grace是主张招的,好像跟Tony和他秘书Barbara讲过几回了。但好像没见过人事那边发招聘广告。其实高级经理做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从职级上来说也够了。能干一点的话,经理级别也是可以的。” …… 赵慕慈忽然对Olivia生出钦佩。这个人有勇有谋,有清有浊。上得下得,屈得伸得。Grace曾经不无得意的说过,劣币驱逐良币。言下之意是,一个优秀的人如果处在了一个以大多数不那么优秀的人构成的集合里,那么大概率淘汰掉的,会是这个相对优秀的人。这话是在Phillip已经快要离职,还要被迫参加月度部门会议的时候,她当着HR的面说出来的。 赵慕慈当时觉得似乎是有道理的。可是如今看来,也是有局限性的。像Olivia,绝对的优秀,处在那样乌烟瘴气的环境中,凭一己之力干掉了那么多奇葩的人,冒出了头,为自己争取到了施展才能的空间,这可不是劣币驱逐良币,而是良币驱逐了劣币。再想想自己的这段经历,又何尝不是呢。她和Olivia,都是推翻了这句话,让它的反面得以成为真理的践行者。 借着对Olivia的钦佩之情,她似乎看到了一种可能性,那便是Olivia获得了高层的赏识和支持,茁壮成长,披荆斩棘,然后到了某一个阶段,两个法务部门合并为一,Grace跟她一番PK之后被换掉,Olivia成为合并后百十号人的法务部的实际负责人,开始法务部门新的征程和纪元。 如果是那样,那就是另一个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故事了。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各种不同的反应 离开了美资外企,赵慕慈再一次闲了下来。跟上次离开智诚律所时候相比,这次的离职体验,相当愉悦和饱满。毕竟上一次离职,是从第一份干了六年多的工作中离开,那种感觉就像是婴儿离开母体,免不了会有慌乱无着,以及由于没有按着所里的传统路径升到合伙人而产生的一种类似于失败的心绪和遗憾。而这次,她驾轻就熟,气定神闲的拒绝了继续留下来往法务VP方向发展的邀约,走的清清爽爽,还收获了Grace的感激,留住了跟她之间的那份情谊,如此甚好。 可惜这份丰厚薪水吗?自然是可惜的。但赵慕慈权衡再三,难得没有被金钱迷惑了心智,明白继续做下去需要付出的代价。她也明白,即便最终拼命坐到法务部实际负责人的位子,那也不是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位子。为一个不想从事一生的职位付出惨烈代价,这只怕是有点不划算。 她清楚的意识到,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她选择了现实;在此地与远方之间,她选择了远方。在外企法务VP和未来律所独立合伙人之间,她选择了后者。仔细想想,似乎她一贯如此,被梦想牵引着,放弃一个个唾手可得的现世安稳,一路向前,奔向远方。如果有人说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大概率她会否认,因为她并非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那种人;可要是有人说她是追梦者,或者逐光者,她多半会含笑默认。那是美好的。 回想这段工作经历,她在Laura和Grace竞争角力的夹缝中生存了下来,并且协助Grace完成了对合规组的优化和改革,完成了Grace招她进来、让她坐到合规总监位置上的期待。Grace赢了。她也赢了。Laura却输了。一场PK中,有赢便有输。她庆幸不是她输。像顾律师所说的,靠着短板来生存,学习“做人”的经验,这门“课程”,或者说实战演练,她完成的不错。 欣慰之余,她也意识到,如果这游戏继续下去,总有输的时候,没有人能做常胜将军。赢得一个局面,并非一厢情愿就能达成。天时地利人和,诸多因素,都有利于自己的时候,赢的概率就大了。一个人可以把控人心,利用时势,以求更多的赢面,即便如此,也还是免不了要面对很多的意外和不可控因素。因为一个小小细节导致整个局面崩塌的事件比比皆是。人能做的,太有限了。所以才有这样的古训传下来: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升到高级总监的位置,面对公司邀请再进一步的当口,离开是明智的。 因为Tony代表公司向她发出了做法务部实际负责人、并且有望升到法务VP的职位邀请,尽管赵慕慈拒绝了,并且在高级合规总监的位子上离开了,但她却因此生出了自信,觉得自己是有成为一个大部门法务VP的价值的。带着这份价值感,她虽然赋闲在家,心情却是无比快乐的。 得知赵慕慈辞职了,肖远有些意外,不由得问起原因,赵慕慈跟他简单说几句。 肖远:“你不可惜这薪水吗?比我高出不少,还不累。” 赵慕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在这里的工作完成了,就要离开。再待下去,情况可不妙。” 赵慕慈简单说了下其中的关窍和厉害取舍,肖远默了半天,张口说道:“我以为我们律所就够Drama(戏剧化)了,没想到你们公司更上层楼。” 赵慕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肖远:“也是。”想了想又说道:“那你我二人也是江湖,二人江湖。” 赵慕慈失笑:“傻子。二人叫二人世界,三人才成众。” 肖远:“以后生个宝宝那就成众了,咱们就身处江湖了。” 赵慕慈:“只怕到时候是奶瓶尿布江湖吧。事先说好,孩子两人一起看,不能都甩给我一个哦。” 肖远笑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想象中,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赵慕慈起身去喝水。回来时候,肖远看着她:“那你后面干嘛呀?” 赵慕慈:“还没想好。等我想想吧。” 肖远:“去律所吗?” 赵慕慈:“……去也行,不去也行。” “去公司?” “也许……还不知道。” “你不是想做合伙人?去律所比较好吧。” “那我不得又重操旧业?继续领薪水帮别人做事?” 肖远:“有什么不好。” 赵慕慈:“不好。” 肖远:“你想做合伙人?” 赵慕慈回身看着他,含笑点点头。 肖远:“不进律所怎么做呢?” 赵慕慈回身倒在床上:“这你就不懂啦。” 肖远也侧身倒下,一手支起头看着她:“你讲给我听啊。” 赵慕慈翻身趴着,与他相对:“我以前以为,做合伙人就是熬到六七年级,如果足够优秀,各项指标达标了,自然就升到了。如今想想,太天真了。” “怎么天真?” “做合伙人最要紧的是客户,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是合伙人本质上,是跟授薪律师完全不同的两个工种。这其中的差异,就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和雇员的差异。所以成为一个合伙人所要具备的技能和素质,可不仅仅是精湛的法律技能和知识储备,还需要有其他的技能,像自我营销的能力,了解市场的能力,服务客户的能力,以及敢于承担风险的能力。需要学的,太多啦。” 肖远看着她,恍然觉得她有点疏远,似乎像是他们所里的高年级律师附身了一般。 赵慕慈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没有觉察,继续说道:“如果我去律所领薪水,为别人做事,那我就将自己继续限制在一个授薪律师的角色和能力里,那样只是原地踏步。跟继续待在智诚,继续待在外企里面,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原地踏步。” 肖远:“慕慕,工作对你意味着什么?” 赵慕慈一愣,被问住了。想了半天,她说道:“安身立命的基础。” 她迅即反问道:“工作对你意味着什么?” 肖远:“事业,经济,成功,责任。” 赵慕慈:“我也差不多。有钱总是好的。对吧。” 肖远:“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做全职太太,不用上班,也不用那么辛苦,你还会这么努力工作吗?” 赵慕慈被这个话题触动了。她歪头想了半天:“你是说我不用担心金钱的事?” “对。” “我应该……会有点无聊吧……因为工作并不只是钱。当然钱是一种回报啦,但不是唯一的回报。就像我们为什么会选择职业,而不是随便选一个,就是因为,有些事情吸引我们,让我们愿意投入精力去追逐,去达成。做律师比较boring(枯燥)的部分,大概就是在低年级的时候做那些重复简单但是量很大的工作,而如果到了高年级,就可以去对一个案子做决策,设计方案和具体步骤,这是比较有创意和可以用到智慧的部分。也许任何工作都会包含有意思和没意思的部分,努力成为合伙人,大概就是想尝尝那有意思的部分吧。否则一直停留在没意思的部分,就会觉得做律师好无聊,别人问到的时候也给不出更有趣的体会,只会抱怨和诉苦。” 肖远笑了,像是在聆听教诲一般:“听起来好有道理。” 赵慕慈狡黠的看着他:“我将来有做全职太太的机会吗?有吗?” 肖远撑不住笑了,仰面躺回床上。 赵慕慈爬上前去,继续问他:“有吗?密斯特肖?” 肖远越发笑的眯起眼:“……有吧。” “有吧?到底有没有?” 肖远被问躲不过,想了想:“有。” 赵慕慈皱着眉头笑:“你家有矿啊?” 肖远:“没有。”想了想:“我就是矿啊。你靠好了。总有一天金光灿灿,闪瞎你的眼。” 赵慕慈失笑:“狂徒。”两人笑作一团。 赵慕慈陷入沉思:“即便你有金山给我靠,我可能还是会找些事情做。光是吃喝玩乐,似乎并不够……人会觉得没有意义吧。只不过,那样的话,所做的事,会更符合自己的兴趣和喜好,而不会过多的考虑金钱回报吧。” “没错。” 因为跟肖远的这番谈话,赵慕慈对接下来找工作的方向有了些许想法。律所暂时不会去了;接下来的方向……再去一家公司?不同风格的? 大致就是这样。但具体要去哪种风格的公司,她一时也还没有想清楚。 辞职的事情,家里也知道了。像第一次从智诚辞职的情形一样,母亲大惊失色,一叠声的问她为什么要辞掉,仿佛天塌了一般。赵慕慈本来想跟她聊一聊原委,一听母亲情绪失控,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沉默许久,默默的挂了电话。 跟母亲通完电话的第二天,父亲又打过来了。电话接通,父亲问道:“听你妈说,你辞掉工作了?” 听到父亲一副带着问责和家长权威的语气口吻,赵慕慈有些不舒服,不过还是回答道:“是。” 父亲并没有心情了解她为什么要离开,对她这样说道:“工作不好找哇!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没有工作?你好好的干着,为什么要辞职?那么好的公司,那么好的薪水,好端端的,折腾啥呀?” 赵慕慈无言以对,心中却泛起无数情绪和郁闷。父亲似乎生活在一个生计艰难、挣扎温饱的世界里,上一次她换工作,他也是这样对她讲的。那次她耐心解释过,工作还蛮好找的,她教育背景、工作经历都比较优秀,在市场上很容易就找到工作了。 但这些话似乎没有令父亲从他那贫瘠的世界里走出来,从而看到她的光芒和市场竞争力,进而认同她所处的世界——一个相对友好,充满机会、不用担心温饱,可以放心去逐梦的世界。父亲似乎跟他那贫瘠匮乏的世界长在了一起,每次赵慕慈辞职,都会引发他巨大的恐慌和不安,进而将这种负面的看法和情绪,通通倾倒给她。 赵慕慈按下心中想法,跟他说:“爸爸,工作挺好找的。别人好不好找我不清楚,也不关心。但是我是好找的。很多公司和单位愿意给我机会。我离开上家公司,肯定有我的理由。你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我又会工作了。” 父亲不以为然:“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我看你是没吃过亏。等你哪天流落街头,跟人乞讨的时候,你就后悔了。” 赵慕慈突然就很生气。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讲她。肖远去上班了,家里就她一个,于是她不加掩饰的发作了: “爸爸,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样的话?难道你希望我流落街头吗?明明我一切都很好,甚至比大多数人发展的都要好,你为什么要把我说的这样可怜、无助?你这是在干什么呀?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听到赵慕慈生气了,父亲嗫嚅了半天,开口说道:“我怕你是那样。” 赵慕慈更生气了:“有什么好怕的呀?你老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还跟我灌输什么都不容易的观念,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你有担心我的功夫,还不如给我送上几句美好祝福呢!天天担心,我都没法跟你说话了,一说话就生气!” 父亲本来还打算按照母亲的意思,再训斥赵慕慈几句的。一看女儿生气了,本来要说的话也说不了了。便沉默着。 赵慕慈被糟糕的情绪包裹着,身不由己,无法控制,只觉得气恼万分,不能谅解父亲每次跟她说那些担惊受怕和把她形容的悲惨无比的消极话语。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再讲伤人的话,因为这样的话每次讲出来,她都免不了事后后悔。 沉默半天,她没有办法恢复正常,只觉得心情糟透了,沮丧和懊悔又占据了她的心扉。无奈之下,她对父亲说道:“我先挂了。”然后挂掉了电话。 呆坐半晌,她扑倒在床上,想到自己和父母之间的这种令人极为不适的沟通,她又气又伤心,忍不住滴出几滴泪,捶了捶床。 后面换了母亲打过来。赵慕慈已经留意到,母亲讲的话,跟父亲大致相当。又或者可以这样说,父亲的大多数想法和观点,都是出自母亲,两人在数落埋怨赵慕慈辞掉工作这件事上,达成了惊人的默契和一致的行动。赵慕慈本来一切都好,未来可期,在父母看来,却像是丢掉了工作、前途未卜,马上就要流落街头的悲惨模样。没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落差和负面评价。到后来,赵慕慈连母亲电话也懒得接了。 隔了几日,母亲打的少了,赵慕慈松出一口气。又过几日,她消化了那些消极看法和自己生出的气恼,心中的温情又回来了,后悔也升起了。可是他们家是不会讲对不起的。赵慕慈没有从父母嘴里听到过,她自己自然也是不会说的。她默默的选了几样父母平素爱吃的东西,下单寄了回去,暗示自己不生气了。 收到东西,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跟她拉起家常来。就这样,一家人又和好了。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小白兔与大老虎 与父母就自己工作生活中的变动和决定持有不同意见,进而产生沟通不畅,甚至不愉快,这种事情不是一两次发生了。似乎她人生的每一次变动,无论好坏,都会令父母感到失控和不安,进而对她没有像一颗螺丝钉一样永久待在一个地方表示不满。对此赵慕慈相当沮丧和郁闷,父母的这种态度,令她感到束缚,阻碍,不被支持。她渐渐意识到,随着年岁渐长,她与父母之间的差异性越来越大了,除去家人的身份关系,她跟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像螺丝钉一样,待一个地方才是被接受的,这让她想起小时候被教导排排坐的经历,小孩子们要按照大人的规矩乖乖坐着,不许乱动,不许说话,就这样言听计从坐着,才会被认为是好孩子,是值得奖励大红花的孩子。 从童年的景象中回过神来,赵慕慈微不可闻的叹息一下。在面对变化这件事上,她跟父母之间的态度完全不同。她迎接变化,拥抱变化,甚至趁势而为,利用变化,而她的父母,却拒绝变化,恐惧变化,对变化带来的不稳定,不确定感到手忙脚乱,难以承受。 她忍不住将这些感触说给肖远听。肖远回道:“父母跟我们是两代人。差距肯定是有的。” 赵慕慈:“我知道啊。可是我爸妈并不是要跟我和而不同,他们还是把我当小孩子,要管我,还要用他们的的那些想法观念态度来教导我,说服我,责怪我,真是超级郁闷!” 肖远:“你不是不接阿姨电话了吗?” 赵慕慈:“那有什么用。过一段时间,还是要跟她讲话。” 肖远嗤笑出声,闭口不言。 赵慕慈也不讲话了,表情郁郁,看起来烦恼之极。 肖远:“你换个思路想嘛。父母讲话有时候逆耳,但初衷总是为我们着想的。可能讲的话帮不上忙,甚至帮倒忙,两代人肯定有差异嘛。再说了,隔着电话线,这么远距离,他们也就是说说而已,你该干嘛还干嘛。忍一忍。体谅体谅。” 赵慕慈瞧着他,沉默半晌,口中说道:“老干部。”脸上的郁闷烦恼却消了不少。 赵慕慈辞掉外企高管职务这件事,一开始,肖远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渐渐的他回过味来,加上赵慕慈因为父母责怪她辞掉了工作而烦恼,他心中的真实想法也冒了出来。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份工作真是不错,辞掉可惜了。薪资福利很好,也不会太累。想到以后跟她在一起生活的场面,尤其是有小孩的话,这样一份工作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lifeworkbalance(工作生活两平衡),太合适了。 在他的梦想里,未来的日子大约是这样的:他跟慕慕生活在一起,有一个可爱的baby。他会比现在更努力的工作,争取每年升职加薪,做到外资所高年级律师,最好能有自己的独立客户,用最短的时间实现财务自由和时间自由,拥有自己的团队,成为一名成功的律所合伙人。 他会承担家庭支出和财务,也会照顾慕慕,他们相互照顾对方,一起养育小孩。但相对的,慕慕可能会在家庭上花费多一点的时间。慕慕当然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和喜欢做的事情。只是他不会期待她来承担家庭开支,他希望自己是强大的,可以保护和照顾家人的,就像他爸爸为家人所做的那样。 怀着这样的梦想,再去看赵慕慈的这个辞职决定,便觉得有些可惜。又想到她辞掉这份工作是为了要去做律所合伙人,更觉得有些不认同,甚至觉得没有必要。 有一天,两人在床头灯的昏暗灯光下相互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说到了这上头。 肖远:“慕慕,我会照顾你。” 赵慕慈仰起头,看向他的侧脸:“好~” 肖远:“我会很厉害。” 赵慕慈:“有多厉害?” 肖远想起了自己那个对未来的梦想:“我会做到合伙人,赚很多很多钱,给你花。” 赵慕慈笑了,亲了他一下:“诚意十足。” 想了想:“那我也赚很多很多钱,给你花。” 肖远:“不用。我赚钱给你花,你照顾我,还有宝宝。还有我们的家,我们的猫,我们的狗。” 赵慕慈:“听起来很不错呢。” 两人静了一会儿。赵慕慈反应过来,起身问道:“你是说,让我做家庭主妇?” 肖远:“全职太太。” “可我不喜欢做全职太太。我会无聊的。” “那可以找个工作。” “什么工作?” “……再找个……外企……做……VP?” 赵慕慈缓缓看向他。她问道:“远远,你是觉得我不该辞掉那份工作?” 肖远也看着她。他知道她为这事跟父母聊的不愉快,因此沉吟着,不想惹她不高兴。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肖远坐起身来,想了想,开口道:“没有该不该。我是觉得……有点可惜。” 赵慕慈:“这不是有原因嘛。再说了,我又不会干它一辈子。我是要做合伙人的。” 肖远:“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以后有小孩的话,这工作倒是很适合的,不那么累,可以平衡家庭工作,收入也还不错。” 赵慕慈笑了,斜眼瞧着他,缓缓点头道:“你倒想的很长远。” 肖远脸上现出一丝害羞的微笑:“未雨绸缪嘛。提前布局。” 赵慕慈心知他说的没错。一想到结婚生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慌。也许到那个时候,人生的重心会不一样吧。身边太多人纠结于家庭和工作的平衡了。但其实,说到平衡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人在这两个领域中疲于奔波,经常失衡。而所谓的平衡,也不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平衡,更多的大约就是在两个领域中有所侧重,有所舍弃吧。 是个挺沉重的话题呢。 想到这里,赵慕慈开口:“现在想这些,会不会有点早?等要孩子的时候,或者宝宝来到世上了,我们再调整,应该还来得及的。总不好为了那不知猴年马月才会发生的事情,连现在都准备进去。” 肖远:“对。反正你都辞了。” 赵慕慈听他这话,似乎带着一种遗憾的语气。她不由得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赌气,她说道:“我壮志未酬呢。总要做到合伙人才甘心。” 肖远:“我做合伙人,你也做合伙人,是我照顾你,还是你照顾我?” 赵慕慈一愣:“我们相互照顾啊。有什么问题?” 肖远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她。 这是他刚刚想到的问题。照顾一个人,意味着照顾者是强大的,保护的,愿意付出的;相应的,作为被照顾者,是接受的,温顺的,相对弱小的。现在跟慕慕相处,自然是舒服的,令人动心的,可是如果她做了合伙人,那感觉上,好像是有点强大了。这跟他心中的感觉不符。 更不要说……他才工作不到两年而已。要成为成功者并且有能力去照顾他人,大概还需要五六七八年吧……现在的他,还处在初级律师的阶段,而慕慕早已完成了在律所中的爬级和训练,是马上可以做法务VP或律所合伙人的了。他跟慕慕之间,差的不是一两个等级,细细算起来,可有四五个等级呢,刚好和他们的年龄差距差不多。 如果慕慕原地踏步,兴许他努力赶超,就能实现那个关于未来的梦想。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呢。慕慕跟他一样的优秀,一样的上进,让她原地踏步?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慕慕注定要比他资深,比他又经验,比他超前好几步……可以相见,在他的梦想实现之前,即将发生的事情,是慕慕很快成了合伙人,而他还在沿着外资所的晋升路径攀登。如果要说照顾,更有可能是她来照顾他,而他暂时是没有办法去像梦想中那样照顾她的。 这样想着,便有点不开心起来。 赵慕慈看到了他脸上变化。她柔声问道:“怎么了?告诉我。” 肖远跟她是亲密的,两人沟通也没有什么阻碍。此刻听到她问,便说道:“我想你是小白兔,不是大老虎。” 赵慕慈听了,便往他怀里偎去:“我就是小白兔呀。小白兔白又白。” 肖远臭着脸瞧了她一眼,扭过头去:“你不是。你只是伪装的小白兔。马上就要变老虎了。” 赵慕慈离开他坐起来:“哪有?干嘛这样说我?” 肖远不答言。赵慕慈想了想,又笑了:“女人是老虎,小和尚你要小心哟!”说着便往他身上挠去。 肖远听她说的好玩,又加上被挠,撑不住便笑了,一边笑一边躲。 赵慕慈按住他:“什么叫伪装小白兔?你摸摸看,是不是货真价实?”一边说一边拉起他手往自己胸上按去。 肖远撑不住:“流氓,你这女流氓,我告你性骚扰。”一边说一边翻起身,跟她闹起来。 对于肖远忽然的不开心,以及他讲的那些小白兔大老虎的话,赵慕慈以为他在玩笑,也就不怎么在意。可是她和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比起之前跟他说侃侃而谈的淡定自若,如今的肖远似乎有些不大自然,尤其是两人聊到工作上的事情的时候,有好几次,他都流露出一种类似于自惭不如,甚至是钦佩的眼神,这让她想到律所里那些一二年级的律师们。 不仅如此,晚上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肖远似乎也没有以前那样热情和积极,似乎在躲她一般。以往他是体贴的,可也是勇猛的;而如今,他更像是在讨好她一般。这样的情形没多久,肖远连热情都消失了。每天晚上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一侧,只要赵慕慈不主动,他绝不会主动。虽然两人并未吵架,可是身体上的距离明显的表明,他们之间似乎出问题了。 赵慕慈不明所以。她默默观察了一阵子,确定他不是出轨。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他有一天晚上说到白兔和老虎的话,以及那时的不开心来。她回想起那天晚上跟他的许多谈话,心想,他说的变成大老虎,大约是说她会变成合伙人,或者比他更厉害的那种人吧?因为变成了比他更厉害的人,所以那白兔般的温柔和乖巧就没有了? 等到肖远下班,她拿这些话问他。肖远一开始默不作声,架不住赵慕慈循循善诱,温柔耐心的开导,终于说道:“大致是这个意思。” 赵慕慈:“那你觉得,我现在很凶吗?” 肖远摇摇头。 赵慕慈:“你不喜欢女朋友工作上太强?” 肖远想了想:“也不是那样。怎么说……我也说不好。” 赵慕慈有点冷了下来:“我替你说吧。女朋友工作上强是可以的,但是不能太强。优秀是可以的,但是不能优秀到令人失去自信的地步。是这意思吗?” 肖远有点不自在,垂下眼不讲话。 赵慕慈心里明白了。她态度缓下来,讲道:“远远,你希望将来我们的相处方式是男主外,女主内,是不是?” 肖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赵慕慈:“没有问题啊。” 肖远看了她一眼,有点欲言又止。 她说道:“我会照顾家庭,照顾小孩,也会照顾你。但同时,我也会追求自己的事业,用心把它做好。不管是做合伙人,还是其他。我想这不该成为你的烦恼吧。” 肖远垂下眼,开口说道:“没有烦恼。” “但是你不开心。而且,似乎流失了很多自信和快乐。多了些紧张。我很担心你。” 肖远抿了抿唇。双手无意识的搓起来。 赵慕慈:“那你希望我们两个在工作和赚钱的能力上,是男强女弱吗?” 肖远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赵慕慈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说中了。 赵慕慈也安静了。她想了一会儿,开口道:“男主外女主内,没有问题。男强女弱,没有必要。没必要的意思是,我不会刻意去扮强,也不会刻意去扮弱。我能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一切顺其自然,随心所欲。同样的,你能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我不会用强弱这样的词汇去评价你,形容你,也不希望自己被你这样评价和形容。两个人在一起,就是看见了对方此时此刻的模样,觉得喜欢,就在一起了。谁还会在意对方是不是比自己强,比自己弱呢?比较有什么意义呢?你我本身就大不相同,很多差异。更不要说,所谓的强弱,并不是一个客观的评价,而是相对而言的,是主观的,随意的。比如在做咖喱鸡肉饭这件事上,我弱爆了。而在打扫房间这件事上,我要比你好一点。可是你会因为这些比较跟我生这么久气吗?显然不会。” 肖远静静地听着。他抬头看了赵慕慈一眼,没有讲话。但表情似乎舒展了不少,看样子多少被说动了。 赵慕慈握住他的手:“停止和我比较,好吗?比较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你和我之间,我们……真的不用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我的时区,比你的大概快五个钟头。但这不影响我们相爱,也不应该影响到你对我的感觉。为什么忽然想要以我的时区来要求你自己呢?完全不需要啊。就待在自己的时区里,按部就班的去努力就好了呀。” 肖远不动了,抬眼看着她。 赵慕慈:“我觉得你特别好。很努力,也充满希望。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也不要过分的逼自己。你不需要比我强才能照顾我,你现在就可以照顾我。我需要你找回自己的自信和泰然自若,大大咧咧的跟我玩闹。你能做到这个,就立刻照顾了我。” 肖远听进去了。他将赵慕慈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我怕我做的不好……也怕你会嫌弃我……所以才会心急……” 赵慕慈抱住他:“傻瓜!傻瓜!不许这样想!你很好,很好!” 抱了一会儿,赵慕慈放开他:“以后,我尽量少说工作上的事情。除非你想说,我们再说。与其聊那些无聊乏味的事情,我们不如多谈一些恋爱的事情,好玩的事情,浪漫的事情,让彼此更相爱的事情。好不好?” 肖远展开笑颜:“好。” 章节目录 第293章 聊智诚帅哥八卦 赵慕慈言出必行。自从跟肖远聊过以后,果然对工作闭口不谈。不仅如此,她还暗地里偷偷搜了许多情感方面的文章研究取经,琢磨怎么跟男友更融洽的相处。结合两人平时的情形,她不动声色的调整着自己,本来周末例行由肖远下厨的早午餐,如今她也时不时去包揽一下;讲话的语气语调本来是柔和的,如今更加柔和,甚至有时候听着有些造作。不仅如此,她还悄悄研究起内衣来,希望能多展现一些自身的魅力,增进两人的感情。至于“扮弱”方面的功课,更是花了不少力气去研究。总之一句话,一切往温良恭俭让的方向靠拢,让肖远不要再把她想成大老虎。 肖远私下寻思着赵慕慈的那些话,虽然觉得她的观点有点新奇,但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加上赵慕慈最近特别温柔乖巧,想到两人一贯的感情,渐渐的便恢复了往日模样。赵慕慈为了两人感情默默发功,有时候难免用力过度,露出马脚来。每每觉察到这些,他心中不免觉得好笑。好笑之余又觉得她肯这样,也是在乎自己,又生出些感动来。想起自己那些对于未来生活的设想,他不觉得会比现在更开心,慢慢的也就不去想了。 赵慕慈渐渐意识到,其实肖远前段时间的异样,与其说是被她即将变成老虎的想象吓到了,不如说是她自己也有些反应过度。也许在她潜意识里,大概也存着这样一个对于未来的恐怖想象:她做了合伙人,变得很成功,那时候肖远还在爬山,两人之间有差距,然后因此产生问题和矛盾。这样的未来,是她不愿意看到的,也是避免去想的。但是逃避,或者可以忽略,并不能真的解决那个问题,或者消除那种可能。所以她隐隐意识到了这种可能,一面逃避着,一面不由得对肖远的一些行为和反应做出了契合这种想象的解读。 肖远在外资所的工作已经到了第二年。由于需要和美国所的律师、世界各地的客户保持沟通,他时不时的就要跟同事们一起参加定在晚上九十点的会议,一直开到十一二点,甚至更晚。其他时间的工作,因为还处在打基础的低年级,大量的、重复性的、程序性的、相对枯燥的工作都会到他这里来。哪怕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日复一日面对这样的工作,也还是有些吃不消的。所以晚上回来,一挨床便睡过去,或者心不在焉,都是因疲惫所致。赵慕慈最近在家,无事一身轻,跟他状态截然不同,自然便会生出许多想法来。 借着这样的一通谈话,赵慕慈将心中的这个恐怖想象说了出来,也给出了自己的想法。肖远虽然受父亲影响,心中怀有一个比较传统的男女相处画面,但他毕竟也是受过良好教育、长在新时代的新锐青年,对于赵慕慈的那些不用相互比较的言论,很快也就理解接受了。其实对他来说,只要两人处的开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赵慕慈已经从智诚离开许久了,但肖远仍然没在同事面前提起过赵慕慈的名字,只是承认有女朋友。一天中午跟同事吃饭,无意间听到一则绯闻,主角是智诚律所事务所的一个合伙人,据说是上海中心大厦里叫得上号的一名帅哥。此刻两个女同事八的正起劲,肖远面含微笑看着她们,心想等一下这两位是不是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女同事A:“我跟你说哦,这个人我可见过的,那次碰巧去智诚办事,正好撞上,跟你讲,长得真是没得说。五官吧也不是特别的突出,但就是很抓人眼球,气质,关键是气质。” 女同事B:“他在智诚工作?” 女同事A:“人在智诚做老板,高级合伙人,好像做诉讼的。” 女同事B:“什么气质啊?钻石王老五?还是华尔街精英范?” 女同事A:“怎么说呢……都有一点吧……对了,气场。气质加气场,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让你觉得,被吸引了。” 女同事B:“完了,看来你真的被电到了。没上去跟他搭讪一下?” 女同事A:“这不咱有点怯嘛。还没等我鼓足勇气,人早已走远了。哎,望洋兴叹。” 女同事B笑起来:“没事,这种人就是供人观赏的,说不说也就那么回事。” 女同事A:“据说此人单身已久,各路妖精久攻不下,不知是不是GAY……” 女同事B:“大概率是了。一帅哥,有那么有钱有本事,还单身,没跑了。” 旁边一男同事正瞧着她们八卦,此刻便插进来:“不是GAY,你两不上道,消息闭塞。” 两女同事被吸引过去:“你知道什么?快快招来。” 男同事却卖起了关子,嗯嗯啊啊,就是不说,存心让这两人急。两个女同事真的急了,一个丢他清口糖,一个抓着他衣服袖子推扯起来。男同事架不住催,便说道: “人家根本不是GAY,桃花运旺着呢。你们都不看新闻。” “什么新闻?” “智诚很久之前不是发过一个澄清媒体造谣的新闻吗?里面说的某合伙人,说的就是他。大约就是有媒体报道智诚一位合伙人有婚约的情形下还出轨秘书,智诚为了平息事件出面澄清。热闹了一段时间呢。” 女同事A:“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呀!这下名字和人对上了。哎呀,渣男果然都长着一副好皮囊,真是人不可貌相。” 男同事:“也未必就是媒体写的那样。据我所知,此人很可能是被人摆了一道,加上竞争对手推波助澜,才导致名声受损。他之所以单身,可能也就是因为被叫渣男,令人望而却步吧。” 女同事A:“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是吧?你们都是男的,当然要为对方开脱。” 男同事:“八卦嘛。据说那件事里的女秘书,不是个简单角色。剩下的,你们自己去脑补吧。” 女同事A:“难道是女秘书一手掀起了滔天巨浪?要是那样,智诚可真是人才济济,各路英雄齐登场。不过……这男的也未必就干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晓得吧。” 男同事含笑不讲话。 女同事B:“单身?名声受损?不存在的。我也知道一些。据说这位帅哥,不但可以在婚约在身的时候劈腿秘书,他解除婚约之后,好像还跟他们所一位女律师传了绯闻呢。我此刻有点分裂了,不知是要感慨帅哥桃花运好,还是羡慕这位女律师近水楼台先得月。” 女同事A:“什么情况?” 女同事B:“我不是有同学不在智诚嘛。好像是跟涉外商事非诉团队的一个女律师。是说有一天这人突然从办公室冲出来,然后当着很多人面对女律师拉拉扯扯,还问说‘为什么不理他,为什么躲着他’,女同事脸通红。大家都跟看言情剧似的,有人还喊让他们在一起。” 女同事A:“这么劲爆?什么时候的事?” 女同事B:“这早了,一年半以前了。” 肖远早就支起了耳朵在听。说到智诚律所的时候,他就在听了。说到女律师的时候,他更是听的认真了。因为他的女友慕慕,不就是智诚律所的女律师吗?虽然不是唯一的一个。此刻听到这桩跟“中心大厦帅哥”绑在一起的八卦发生在一年半以前,他暗暗推算,哦,那个时候,慕慕还在智诚上班的。 于是他忍不住想到一件事上去:这里面的女律师,会不会是她?同事还提到了涉外商事非诉团队,那是慕慕曾经所在的团队。 心里这样想着,他心中便生出了些想要探询的疑问。可是他忍住了。一来怕突兀,而来作为低年级律师,他向来是比较少话的,比起高年级律师们这般毫无拘束的调笑谈论,他更倾向于少说多听,就像其他同年级律师们所表现的那样。 其实不用他问,此刻女同事A已经在八了:“谁啊?有名字吗?我去他们官网搜一搜,看看气色,顺便估量一下我还有没有机会。” 人们笑起来。女同事B:“名字可不敢乱说。盗亦有道。万一人哪天成咖了呢,没得得罪人,世界还是挺小的。不过据说此人好像已经离职了,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女同事A:“智诚不许员工谈恋爱吗?学外企的做派?” 女同事B:“好像没听说……你要去赶趟啊,打听这么清楚。” 女同事A:“那可不?赶明儿我转到智诚去,专投此人团队,也尝尝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滋味。” 男同事抱头惊恐:“可怕……” 人们又笑了。 男同事:“想起三个字……母大虫……” 人们笑的更响了,女同事起身要打男同事,男同事躲闪不及,被实实捶了两下。 谈话继续下去。 肖远本来听八卦听的津津有味,此刻却只剩下一些笑意挂在脸上敷衍众人。这绯闻中的女律师的种种情形,可太像赵慕慈了。他忍不住想问下女同事B,这女律师的名字叫什么,但如同之前一样,他一方面有一种迫切想知道的欲望,与此同时却张不开口,甚至不想采取行动。大概他想知道又怕知道,所以才这般犹豫吧。 可是这则绯闻就像单曲循环一般,一整个下午,一整个晚上,都在他脑中回旋着。绯闻中的女律师,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会是慕慕吗?这位名叫Frank的“上海中心大厦帅哥”,已经是智诚的高级合伙人,他跟这位女律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会不会在恋爱? 肖远很有冲动去问一问女同事B。可是他一向沉默寡言,突然对一则绯闻这么感兴趣,会不会引发同事的好奇?怎么才能不动声色、比较自然的获取信息? 肖远很是纠结了一阵。他几次有冲动去找她问清楚,可是不知为何,又放弃了。最后他想到女同事B说过不能乱说名字的话,于是想着即便自己去问,大概也问不出来,索性便放弃去问了。 然而他似乎总是想到这个上面去。他在智诚官网上搜索名叫Frank的争议解决律师,果然弹出Frank的简历和头像。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长相不错,颇有气质的男人。肖远自忖长得也不错。如果没有想到赵慕慈着一层,他对他的印象,也就是停留在长得不错这个层面上。可是因为想到了赵慕慈身上,此刻看着他的简历和头像,他隐隐有了一种面对强大情敌的感觉。一时清醒过来,又觉得自己像唐吉柯德一样在为自己制造假想敌,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因为不清楚,不确定,心中不由的便生出了一些不安,脑袋里也产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猜想,无根无据,却活灵活现,令他感到心浮气躁,郁郁不乐。晚上回到家,他不由的跟赵慕慈保持距离,身体也紧绷起来,好像是在跟她划清界限一般。赵慕慈有时候抱过来,他也反应迟缓,应付了事。 没几日,赵慕慈问起他是不是不喜欢女朋友工作上太强的问题,顺口答应,没想到引出她一大片长篇大论和新奇观点,倒是让他大开眼界。之后她又殷勤备至,扮娇扮嗔,可爱之极,他心情大好,自然将那些郁闷心情和莫名其妙的想法丢到脑后去了。 可是没几天,女同事B架不住女同事A询问,在A诅咒发誓绝不轻易外泄、只为满足一颗八卦之心的保证之后,女同事B无奈叹息一声,说道:“哪,在座只有我们四个,你们当八卦听听就可以了,不能搞事情啊。” 女同事A急于听到此人名称,立刻点头如捣蒜。 女同事B方开口说道:“其实我本来也没记住。那天跟你们聊到了,我回头又特意问了一下我同学,那女律师的名字叫Monica,好像姓赵。” 女同事A:“赵什么?” 女同事B:“我也不知道。人家只说这么多。现在智诚官网上已经没有此人消息了。我已经看过了,哈哈。” 女同事A:“还跟我买关子,原来你才是第一八卦大户。” 肖远心中砰的一下。女律师的名字坐实了。叫Monica,姓赵。是慕慕没错了。一年半以前,她还在智诚上班,跟他已经好了。不,是刚刚好一年半以前,还是更早的以前?也许是更早的以前,那时候他们都还不认识,她跟他同事认识的更早。不管是哪种,作为她如今的男朋友,得知这桩绯闻,都不会太开心。不但不开心,还有点意外和沉重。 “Shawn,在想什么?”女同事A的询问打破了他的沉思。 肖远换上笑容:“没。没什么。有点困而已。” 章节目录 第294章 纠结女友的绯闻 肖远再次搜到了Frank的简历和头像。中文名顾立泽,智诚律师事务所争议解决团队高级合伙人,海外留学背景,从业多年,案例经验丰富,文章着作颇多,外形气质上乘。慕慕跟他是同事,虽然比不上他这样成功,可也是从业多年、经验丰富的高年级律师,跟他之间的差距,要比跟他之间要小很多。 “这么看来,慕慕和此人,似乎比跟他跟般配呢……”肖远瞧着Frank的简历,默默的想着。虽然这种想法令他很不爽,可还是忍不住这样想了。 更不要说,两人是是同事,在一个律师事务所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再有些业务往来,工作聚餐游乐之类的机会,发生些日久生情的事情,也是很容易的吧…… 想到这里,心里的不舒服更多了,他只觉得闷闷的,早上那种怡然平适的心情糟都无影无踪了。 他想起慕慕对他讲过不要跟她比较的话。说的当然是有道理的。他可以做到不跟她计较,只是跟她谈恋爱,随便腻歪,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可是他没法不跟这位高级合伙人Frank比较。此刻他就在做着这样的比较,不但发现慕慕似乎跟此人之间差距更小,因而更般配,更是意识到,自己和此人之间的差距,比他和慕慕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出于一种跟假想敌之间的竞争心态,他忽然有些挫败,觉得自己无论是在年龄还是在经验上都无法与这位Frank相提并论。想到赵慕慈,更是生出了一种以往未曾有过的陌生感觉,觉得她跟这位Frank一样,都是比他Senior的人,他们更像是所里面那些比他高出很多级的counsel(顾问)或partner(合伙人)一样的人。如此想着,比较着,他不免生出一些自愧不如的感触来,心中那强自压抑的不安也翻涌起来了。 有新邮件提示弹了出来,提示他新的工作任务来了。肖远收起这些心思,关掉智诚律师事务所的网站,默默投入了工作中。 晚上回到家,肖远洗漱好,在疲惫和沉闷中安静的躺了下来。他不自觉的贴着床边躺着,似乎在和赵慕慈保持着距离一般。赵慕慈问侯他,他嗯一声,并不想多说话,只想赶快睡去。对于他心中所想所闷,赵慕慈并不能知晓,只是胡乱猜测,一时想到大老虎的话题上去,一时又猜想他是不是太累。 对于这两人之间的绯闻,肖远关心的重点并不在于它发生了,而在于它什么时候发生,以及如今是不是在持续。他关心的是,这件事是在他跟慕慕确立恋爱关系之前发生的,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前,他固然介意和吃醋,但也不能去计较什么,毕竟慕慕那么美好出色,有人喜欢也是正常。可是如果是他们恋爱以后发生的,那这件事就有点伤人了。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的感情中存在着一个另一个人,还意味着他一直被隐瞒欺骗,甚至这两人现在是什么状况,有没有保持联系,都是他很想知道,又不太有勇气知道的。 他有点想问她。可每次看到她美好甜蜜的笑颜,对他亲昵依赖的模样,他总是犹豫着,生怕捅破眼前这令人无比贪恋的温馨画面,掉进他不敢想也不愿意面对的真相中。所以他犹豫着,矛盾着,既想知道真相,又迟迟不肯行动。 对于肖远突然的疏远和失去热情,赵慕慈不明所以。胡思乱想不得要领,只好自己更柔婉的对待他,好叫他心里舒服一点。对于赵慕慈的讨好和殷勤,肖远心中本有疑病,如今看去便觉得她像是做贼心虚,所以私心里并不领情,仍旧没精打采,沉默寡言。 赵慕慈撑不住了,跟他比较正式、严肃的聊了一次,询问他内心想法。肖远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心中的情绪早已表现在了行动上,并且被慕慕觉察了。只是慕慕对他这些行为的解读,并未涉及到这桩绯闻上。肖远几次满腹心事,几次欲言又止,想要问出口,求一个答案和心安。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讲出口。 看着慕慕之后的努力和表现,肖远确定她是在乎自己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果不是因为在乎,他又何必对一桩流言如此介怀?两人毕竟生活了这么久,是有感情的。肖远心中一感动,那些消极烦闷的顾虑和想法暂时的便退去了,他跟赵慕慈又恢复了几分以前的融洽和亲密。 然而这件事毕竟卡在心里。肖远越是在乎赵慕慈和他们之间的感情,就越想弄清楚这件事中的一部分:她和这位Frank,如今究竟是什么关系?自己和慕慕的感情,是安全的吗? 他想到之前她在外企工作的时候,那家公司总裁Tony送了她一条爱马仕丝巾的事。一开始问,她是不讲实话的。后来两人置气许久,她才跟他解释了。听起来的确是他们总裁一厢情愿,她没什么过分的地方。但看得出,在这种遇到骚扰的事情上,她似乎喜欢一个人扛,更倾向于瞒着他。他还记得她说气不过他跟自己冷战,因为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是他心里不安,她又不说,连个解释都没有,还不许他生气,她当他是什么?木偶摆设吗? 想起旧事,肖远更添一分不平和不解。慕慕的确有很多优点。可是在那件事上,她似乎有些过于自主了,完全将他排除在外,不让他参与,不令他知情。或许她是想保护他们的感情,避免他无谓生气,可是这种完全不知情、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令他觉得很不安,似乎慕慕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似乎她随时都会有秘密,对他开放的,只是她的一部分。 这样的慕慕,如果他去问她这则绯闻,她会说嘛?说出来的可信吗?她会骗自己吗?只要她不肯说的,即便问了,只怕也是白问吧。 那是一个周末。两人从影院看完电影出来,赵慕慈对里面的男主角赞叹不已,说道:“这种单眼皮的长相还是挺耐看的,毕竟是我大学研究生时期的男神,很有味道。” 肖远一听,正准备假装吃醋,要她只喜欢他的颜就可以了,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那位Frank,似乎也是单眼皮的样子。一念起,万念生,那些消退了有段时间的想法和念头,一霎那间全都回来了。沉吟许久,他决定乘机问一问。说不说,说多少,由她吧。 于是他改口说道:“明星都是包装的,再说距离产生美,相机一架,再弄个修图,能不好看嘛。还是身边人好,触手可及,养眼。” 赵慕慈笑觑他一眼,没有说话,却伸手挽住了他胳膊,将头靠上去。 感受到赵慕慈的亲昵,肖远有一丝心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下去。 “我那天听同事说,你原先上班的地方,上海中心大厦,还有厦花厦草,挺逗的。” 赵慕慈应道:“可不是。弄的煞有介事的,都是看脸。” “那你有没有在上面?” 赵慕慈笑:“我?没有吧。” “怎么会?你应该在上面啊。” 赵慕慈失笑:“那都是瞎弄出来的乐子,在没在有什么要紧。” 肖远顺势说道:“你们所是不是有个叫Frank的?”说完便如常瞧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赵慕慈默了两秒,说道:“是有。” 肖远:“我有两个女同事那天说起他,那个神往啊,差点口水都能流下来。” 赵慕慈:“是吗?” 肖远:“就说那人很好看之类的,听的我们在座的男人们都不乐意了。” 赵慕慈抿嘴含笑,反应明显没有方才那么流畅。一会儿说道:“他是还可以,但没想到名气会这么大。” 肖远:“我们专门去搜了此人,长得的确还行,单眼皮。是你的菜吗?” 赵慕慈心中一跳,有如细丝掠过。她本就敏感,被肖远这样问了一句,立刻胡思乱想起来,不确定他是在调侃她,还是知道了什么。 肖远此刻正注视着她。他观察着她,希望能看出点什么。可是赵慕慈做律师多年,早已不是刚出茅庐的小姑娘的稚嫩模样。此刻面对他的询问,她面色如常,嘴角噙着笑,带着几分嗔怪,自然之极。 赵慕慈抬眼瞧了他一下,眼中带着嘴角一样的嗔笑:“单眼皮只是一个比较突出的特征,其他搭配起来和谐,才能觉得好看。光是一个单眼皮,也未必好看。” 轻轻巧巧,答得流畅自然。这显然是她擅长的应对功夫。肖远不想兜圈子了,他决心单刀直入,直接问她。 “我听说了一件绯闻,是关于你跟Frank的。” 赵慕慈心中再次跳了一下,这次有如鼓击。那件事,是那件事吗?她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外面的人怎么知晓?难道是Frank讲出去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及细想,她眉头不由的轻微皱了起来。口中问道:“什么绯闻?”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跟他?” 肖远注意到,她没有看他。她在躲什么。于是他决心卖个关子,再看看她的反应:“是的,你跟他。” 赵慕慈有点慌。被Frank突然吻这件事,事发突然,猝不及防。她虽无意,但已经发生,如果肖远知道了,那真是百口莫辩。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凝重起来。她沉默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绯闻?”眼神是平静的。 她又准备好了。他心想。他还是决定说出来:“是说你们之间好像有什么。” “具体呢?” “有没有?” 赵慕慈一愣,这种跳过事实直接问责的方式,有点令人意外。她看了看肖远,意识到他似乎酝酿已久,此刻这样问着她,带着点责问的意思,又显得有些急切。 她对自己默默说道,不要慌,不要感情用事。肖远看起来已经有情绪了。你要冷静下来。 静了静,她开口了:“什么有没有?我连你说的什么绯闻都不知道。你总得告诉我。” 肖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切和不合章法的问话,如果这是一场审判,他已然心中有了成见,迫不及待的要定她的罪,以至于连解释和理清事实的过程都跳过了。这是不理智的,也是不公平的。 他吸了一口气,匀了下呼吸,将那天听来的Frank和女律师之间的那档子绯闻转述了出来。 赵慕慈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又有些惊讶,这件事情居然会传的这么远,又这么久。细细想来,不是她的原因,而是Frank的原因。他人好看,合伙人事业又做的成功,又供职在业内一流的智诚律所,自然带有话题度。而她不过是沾了她的光罢了。 她脸色转缓,看着他耐心说道:“是有这么回事。那绯闻里面的女律师,的确是我。” 肖远眉头蹙了起来,张口欲说还休,显得满腹心事,又强自忍住,很懊恼的模样。 赵慕慈笑了:“不过,不是他们穿的那样。” 她拉了肖远在路边一处座椅上坐下,跟他说了她因为被擅自录音跟Frank闹别扭的始末,以及他之前跟Julia一贯的合作关系,大家关系都不错,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气,而他又那么冲动。末了说道:“他忽然当众那样问我,我也有点愣住了。不过后面,大家都说开了,也就没事了。他也是不得已。” 肖远不关心其他,他接着问道:“他喜欢你吗?” 赵慕慈又是一愣。肖远今天特别敏感,而且似乎都踩在点上。他纠结这个绯闻,很久了吧。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应该不讨厌。我也不讨厌他。他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肖远:“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偶尔。点赞之交。” 肖远不问了。他两手撑在椅面,看向远方。 赵慕慈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似乎没必要。便沉默着。 其实肖远想的是,她说的都是真的吗?她有所隐瞒吗?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吗?以一个男人的直觉和经验来判断,Frank当着众人面不管不顾的问一个女同事为什么不理他,多少有些失去理智。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慕慕不讲,他也就无从知晓了。 亲自去找Frank求证?他暂时还没有这个勇气。关键也没这个必要。如果这两人真的有什么,那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到时候再纠结不迟。放着当下岁月静好的日子不去珍惜,一定要去追究什么真相和事实,最后只能是毁掉眼前的幸福,伤人伤己。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多少懂得适可而止。 他固然希望跟爱人无所不谈,亲密无间,但慕慕显然是有自己的一些隐私空间的。她并未将全部的空间对自己敞开。从认识开始,她便是这样的。虽然心有不甘,但她既然不说,他便尊重她的边界,不去追问。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向赵慕慈,却发现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将她揽在怀里,对她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听到你的名字跟别人连在一起讲,总觉得心里不舒坦。你既然说了,我就知道这绯闻是假的,以后就不往心里去了。” 赵慕慈抬脸对他笑:“我知道。” 起风了。两人起身依偎着,往家里走去。 章节目录 第295章 肖远的同学聚会 绯闻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赵慕慈自是庆幸不用交代太多,两人可以安稳的处下去。而肖远虽然不再纠结这件事,却有了一处新发现。那便是,慕慕似乎富有魅力,总能吸引到一些比较优秀的男性的青睐,前面有她们公司的总裁宋爱马仕丝巾,后面又有智诚高级合伙人跟其传绯闻。但她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愿意守着他过日子,倒令他有些安心和欣慰。 对于慕慕为什么不对那些更优秀的人动心,却选择了他做男朋友,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想到了,却有些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的,赵慕慈本人也未必明白。想当初对于Frank,她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动心的,然而她最终管住了自己的心,选择了肖远。一个根本的原因在于,Frank太耀眼,他的光芒令她内心的软弱、自卑无所遁形,令她貌似强大的外壳出现裂痕,无法藏住她鲜红脆弱的伤痕。 相比之下,肖远是和煦的风,是手边的茶。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小确幸,是品一品便能生出无限笑容和甜蜜的陪伴。在肖远面前,她是从容的,掌控的。不会惊慌失措,不会想要逃开,永远优雅甜美,永远胜券在握。在想玩的时候便出来跟他玩耍,想躲起来的时候便躲回自己漂亮的壳里,不用担心外壳破碎。 说穿了,她就是个胆小鬼。躲在成年人自信优雅明媚坚强外壳下的胆小鬼。 前有总裁Tony的爱马仕丝巾,后有与智诚高级合伙人Frank的绯闻,这多少令人有些不安和烦恼。固然,肖远可以像很多男人一样大度的说:“女朋友如此受欢迎,那说明我眼光不错啊!”但这种话毕竟只是场面话,是为了在别人面前显示自己有气度,挽回场面和自尊用的。私心里来说,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女友被别人惦记呢?真实的感受并不是沾沾自喜自己有眼光,真实的感受是郁闷,不安,甚至自卑。 肖远暂时没有必要说那样的场面话来强行挽尊,所以他的注意力只放在自己真实的感受上。他有一种不安和失衡的感觉。不安的是,他已经知道有两个人跟慕慕有着情感方面的瓜葛了,后面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她现在固然对自己一往情深,眼中看不到别人。但长此以往呢?人会变,她也会。她会一直这样抵得住诱惑的考验吗? 失衡的是,本来他觉得自己还是不错的,虽然跟她在工作上有些差距,但他在外资所的薪水和发展前景还是很值得期待的,只需假以时日便可成大器。慕慕也从来没有为他担心过,反而对他充满信心。但今时今日的场面,令他觉得她的魅力要大过他,她身边不时会有仰慕者,而他却只有她。 于是他渐渐生出一种冲动和期待,期待自己也能有那么一两个仰慕者,到时候他闹出点不大不小的浪花,让慕慕瞧在眼里,也紧张紧张他,这样他就安心多了。 大约是念念不忘,便有回响的缘故吧。他心中生出了这样的念头,生活中便有了这样的机会。 有一日他手机上忽然来了一条消息:“Hi最近好吗?” 肖远点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叫郑玉的同学发来的,原先在一个社团里共过事。他回道:“还行,你呢?” 郑玉:“我现在在一家报社做事,你呢?” 肖远:“我在律所了。” 郑玉没有多耽搁,直接问他:“你看到咱们原先那个群消息了吗?” 肖远:“等等我看看。” 点开消息列表,原先社团那个群里果然热闹起来。肖远浏览一遍,原来是一个人要出国深造了,正商量什么时候聚餐呢。有人@他,问他的时间,他都还没有回复。 郑玉的消息来了:“张源马上就要走了,这一别得好久才能见了。学校时候大家玩的都挺开心,他很想所有人都能聚一聚。联系不上你,就让我来问问。” 肖远:“嗯,好的。我确实有点忙,不过他要出国,确实该聚聚。我想想我的时间。” 肖远看了看自己的时间表,又看了看群里张源的出国时间,然后回道:“实在不好意思,工作太忙了。我能参加的时间就是下下个周日,暂时是没有事的。但会不会有突发情况,现在还不好说……” 群里立刻炸开锅了:“肖远你这是被美帝国主义绑架了哇!” “搞得比总统还日理万机,一个月能赚几十万吧?” 肖远哭笑不得,在群里打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张源:“这样的话,时间的确有些仓促了……不过看看大家的时间,定在两周后的周日可以 吗?”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玉打破沉默:“我本来有安排的,但可以跟对方商量一下,改到其他时候,把这个时间空出来。” 郑玉在这个八九个人的小团体里算是比较有号召力的。她这样说了,人们也都陆陆续续表示,可以在这个时间,或者可以调整在这个时间。于是一场聚餐时间就这样被敲定了。 之后的两周内,为这个聚餐的事情,譬如费用摊派,给张源送什么礼物,以及聚餐之后的活动,自然有很多的讨论。虽然是张源请客,但因为郑玉原先在社团中的职务和影响力,这场聚会的操办还是由她具体负责的。关于很多的细节和决议,郑玉会不时的发消息给肖远,征求他的意见。 肖远一开始没留意,渐渐却发现,对于很多争执不下的细节,只要是他表态的,郑玉都会采纳,这让他有了一种很受重视的感觉,似乎他才是这个团体中最重要的人。回想起之前在学校时两人相处的一些过往,他忽然意识到,郑玉对他的想法似乎有些过分的重视,而他之前不知在忙什么,倒是没有怎么留意。 很快到了聚餐的时候。肖远跟赵慕慈讲了一声要去聚餐,并且问她去不去。赵慕慈说道:“你们同学难得相见,我要去了,气场就不对了,你们还要照顾我,玩也玩不好。”肖远便一个人去了。 毕业一年多,大家多少有些变化,褪去了些许校园时的青涩和稚嫩,添了一些职业气息和社会感,但总体上,还是保留着学校时的亲密和感觉。不止是肖远,所有人都没有带家属过来,大家心里,多少也是想回味一下之前在社团的那种共同战斗、亲密无间的同学情谊吧。 席间自然是热闹的。人们相互问候,谈论彼此的工作,话题的中心还是围绕着张源的出国留学项目展开的。读几年,回不回国,有没有计划拿绿卡等。时间在热闹和玩笑中进行着,不知不觉间,阵地从酒店转移到了KTV,晚上十一点多,人们意犹未尽的散了。 跟同学们陆陆续续告了别,人们三三两两的离开了,肖远也准备回家。张源此时拍了拍他肩膀:“哥们,你得搭把手了。” 肖远一看,两个女同学似乎都有点醉了,郑玉是其中的一个。询问之下,两人家不在同一个方向,张源一个人送的话,倒是有些绕。 肖远略一沉思:“我跟郑玉倒是顺路。我住的还比她远一些。我可以送她回去,然后让司机等一等。” 郑源:“那敢情好,省的我坐着出租大半夜巡城了。” 于是两人就分派好了。张源送另一个女同学回家,肖远把郑玉送回家。 送女同学回家这件事,虽然听起来有那么点旖丽的味道,实际上真遇上了,对于肖远和他的同学们来说,只是一项展现修养、保护女性的平常举止而已。当下两人各拦下一辆出租,张源先走,肖远和郑玉随后也上了车,车子随之开走。 章节目录 第296章 被女同学表白了 夜已深了。车子里面昏暗,寂静。路上的车也少了,街旁的霓虹灯不时在窗外闪过。肖远安静的坐在后座上,看一眼身旁的郑玉,发现她正安静的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疲倦,便问道:“没事吧?” 郑玉抬眼看去,夜幕下,肖远穿着一件浅色长衣,发型清爽,五官轮廓优美,依稀是记忆中难忘的模样。正要搭腔,突闻一阵陌生的手机铃声响起。肖远掏出手机接听,张口说道:“喂。” 电话那边显然是个女声。只听肖远说道:“玩的确实有点晚,已经散了。你先睡,马上就回来了。”电话那边再说了几句,肖远答应着,随后挂掉了电话。 郑玉听他说话的声音,轻柔耐心,像是抚摸一只猫咪一般。她暗暗生出羡慕,羡慕电话那头的女子,可以被这样的声音回应着。或许是喝了点酒,情绪比较松懈的缘故,紧跟着,她心中涌上一股酸涩,她意识到,自己中意了许久,费尽心机才坐到一起的男神,已经有了归属和伴侣。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而自己只能呆在同学的位置里,看着自己心仪的男生跟别人在一起。 忍下酸楚,她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清晰,友好而平静的问他:“女朋友?” 肖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微笑:“对。” “处了多久啦?” 肖远笑容未歇,思索片刻:“一年多了吧。” 郑玉:“听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 肖远又露出了笑容:“对。她很好。” 郑玉不禁有些痴迷这样的笑容,这是沉浸在爱情中幸福满足的笑容。她不禁说道:“你也很好。” 话是情不自禁有感而发,虽然符合谈话的情景,却不免有些泄露心事。郑玉未觉得异样,肖远却有些察觉了,他本不是粗枝大叶之人,反而有些机警。加上最近这两周郑玉频繁的消息联络和对自己意见的重视,他隐约也感受到一些什么了。 于是他不禁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此刻正瞧着她。大约是酒精使人放松的缘故,此刻她的眼神也在泄露她的心事。他回转头,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她说道:“你应该见过的,上次在甜爱路上,猫咖啡馆,你和郭佳,还记得吗?” 郑玉心想,当然记得。原来一直是她。他们感情可真好。 她露出笑容,语气和善的讲道:“啊,对,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位姐姐,气质很好呢。” 肖远笑了:“嗯,她很美,也很有魅力。对我也好。” 想了想又说:“谈恋爱是很幸福的事。你也赶快找个人体验一下吧。” 郑玉心中一阵失落和苦涩。肖远这样说,显然是在不着痕迹的拒绝她,堵上她向他靠近的路。她想要体验爱情的对象,是他呀。就连今天晚上的聚餐,以及她喝醉这件事,都是她花了很多努力才做到的。听到肖远会送她回家,她差点开心的要飞起了。就在这通电话想起之前,她还在幻想等一下会发生什么激动浪漫的事情,然而此刻,一切的想象都破碎了,一位的浪漫期待,都与她无关了。 可是作为同学,甚至是不知情的一个同学,他这样讲有什么不对呢。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建议她试一试,也拥有那样的体验,合情合理,真的是直男无疑了。 这些想法和心事,她没法叫他知道,她是他的什么人呢。她没有资格对她诉说心中的感受。她强作笑颜,开口讲道:“这个看缘分的。遇到喜欢的人,才有幸福感,随便找个人,是不大会有化学发应发生的。” 肖远讲了方才隐含着拒绝的话,心中正有些尴尬和不安,此刻听到她这样说,那种感觉更多了。想了想说道:“一个人一生会遇到很多个喜欢的人,据说理论上会有四千多个。所以人一生遇到爱情的机率,大概会有四千多次。所以爱情虽然奢侈而稀少,但还是有很多机会的。” 这是在安慰她了。郑玉默默的想。可是……可是一个人遇到自己喜欢,同时也喜欢自己的人,这种概率大概不会是四千多次吧。两情相悦的爱情,一生遇到一次,也就够了。 肖远显然不是那个同样喜欢自己的人。他的心在另一个女子身上,而她却对他不能忘怀。谁叫他那样沉默,又那样帅气呢。她曾经对他暗送过不少秋波,可他似乎视若无睹;她应该很早就认识他了,可他却找了一个周围人都不认识的女人做女朋友。她想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此时此刻,却被他不动声色的几句话,堵死了所有的路。 她不甘心。她不相信。哪里有四千个喜欢的人?这样的时代,无数个熟悉而陌生的人里,遇到一个喜欢、令人心动的对象,是多么不容易。光凭着自己这么久的期待和感情,她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放弃。机会难得,她想试一试。为自己的幸福,为自己的爱情。 郑玉本就外形靓丽,性格开朗,颇受异性欢迎,因而很有一种优越感。自小到大被男孩子围绕着,遇到了社团活动、大小会议中对她无动于衷的肖远,自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本来两人也没什么,但不管她如何表现,吸引他的注意,他总是反应平平,似乎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一般。就这样,她越来越留意到肖远,也越来越觉得他跟别人不同,慢慢的就陷进去了。 郑玉没有再做声,两人陷入了沉默。肖远微微往郑玉这边看了一眼,发现她似乎睡着了,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气来。中途她说难受,将自己这边窗户打开了一些,肖远劝她当心着凉,她只说恶心想吐,吹吹风好一点。 一时到了。师傅询问地址是否正确,肖远忙查看地图,确认就是此处,车子停了下来。 肖远对郑玉说道:“到了,是不是你家?” 郑玉睁开眼,望窗外看去,点点头:“对的。” 肖远下了车,又等着郑玉下车。郑玉下了车,打了个趔趄,肖远扶了她一把。 郑玉住的小区,门口装饰设计在夜景灯光的衬托下显得富丽堂皇,看起来很有些档次的样子。肖远曾听舍友们议论过郑玉热衷名牌,大概家里不差钱,此刻见了这番景象,不由得便猜测她家里是不是买了房子在这里。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毕竟跟他无关。但因为两人是同学,彼此之间固然有情谊,但同时也存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竞争。在学校的时候会比赛课业成绩、奖项荣誉,毕业时会比较论文完成情况,工作offer,毕业后便会在工作机会、薪水收入、婚姻家庭、房子车子上若有若无的展开比较,可以说这种竞争比较的心态,在一起学习生活过的同学之间,会一直存在下去,甚至持续一生。 肖远此刻猜测郑玉有没有买房子,便是下意识的处在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竞争心态中。 郑玉刚才在路上被风吹了一阵,此刻下了车便有些晕眩。感受到肖远在扶自己,便顺势靠在了肖远身上,一副无力支撑的模样。 肖远将她扶开,问她怎么了。 郑玉说道:“好晕啊,真个世界都在旋转。”说完看向肖远,眼神迷离:“你也在转,呵呵。” 肖远有心放开她。郑玉便往后到去,眼看就要撞在车身上,肖远忙上前扶住她。郑玉便靠在肖远怀里,感受着他的怀抱,心中一阵悸动和酸楚,禁不住便落下泪来。 肖远再次将她推开,用手扶着,问道:“你能走吗?”留意到她脸上的泪,有些怔住,便讲不出话来。 郑玉垂着眼,由着泪水在脸上流着,身子摇摇晃晃,像是努力了很久一般开口讲道:“能。”说完便转身要往小区走去。 肖远试着放开她,不知为何,心中却泛起一丝恻隐之情,觉得她有点可怜。不是是真还是装,郑玉没走两步便往地面跌去,伏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身。 肖远忙上前去,此刻司机在身后叫了:“走不走哇?” 肖远回头看看司机,又看看郑玉,想了想,走到司机跟前:“师傅,你在这里等我十分钟,按里数计价。” 司机当然没问题。并且说,不用着急。完了看看地上的郑玉,笑着说道:“喝成这样,是得送送。” 肖远微微点头,走到郑玉跟前,将她扶起来,往小区里面走去。 郑玉似乎真的醉了,一路上走的东倒西歪,肖远半扶半抱的带着她往前走,也走不快。但问她几单元几栋,具体怎么走,她倒能指路。不多时到了她家楼下,郑玉掏出钥匙递给他,肖远接过开了楼门,来到电梯跟前,将钥匙放到她手里,准备抽身而退。郑玉紧紧抓着肖远,一副不能自理的模样,肖远无奈,心想送佛送到西,和她一起进了电梯。 一时到了她家所在楼层,两人走出。来到郑玉家门前,郑玉将钥匙拿出开门,怎么也塞不到锁眼里。肖远瞧了几秒,接过钥匙,帮她开了门。 郑玉此刻似乎更虚弱了,一副身躯像没了骨头,全靠着肖远支撑才站得住一般。肖远只好带着她往房内走去,郑玉一个趔趄,门被撞关上了。 肖远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这是一个陌生的空间,这空间属于一个他无意亲近的女人,此刻这女人却紧紧贴在他身上,似牛皮糖一般粘甩不脱。他摸索着找到门口的灯,客厅好歹亮了。一眼看过去,客厅顶部的水晶灯流光溢彩,有种华丽的感觉,跟郑玉平时的穿衣打扮倒是很衬。不及细想,他带着郑玉往前走去,将她扶坐在沙发上,自己也跌坐下来。 “好了,”他开口说道,看向靠在沙发背上的郑玉:“你好好休息,我先回了。有空再聚。” 说完便起身要离开。 郑玉坐起身来,从背后一下子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背上,口中说道:“不要走!” 肖远有些意外,立时便要挣脱,郑玉抱的更紧了,带着哭腔期期艾艾的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这么大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我冷,我孤单,我害怕!” 肖远固然对她没什么特别感觉,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面对昔日同学这样直白恳切的表白,他有些被震住了,不知该说什么。他不想伤害这位同窗,何况又是一位爱慕自己的人,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该在这里待下去,一分一秒都不能迟延。司机在等他,慕慕在等他。他得离开,回到车上,回到慕慕身边。 他没有回头,开口说道:“我现在知道了。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感情很好。我不舍得她,她也不舍得我。所以……我无法回应你什么。只希望你照顾好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说完这些,他便要挣脱她的怀抱。郑玉心痛不已,怎么也不肯放手:“我不,我不要你走!喜欢一个人,怎么能由得了我自己!我身不由己,我无法控制,我就这么一头栽进去了!此刻我喜欢的人就在我面前,我抱着你,我才感到了圆满,我心里的遗憾和惆怅才消失了!” 郑玉说的这样真挚抒情,肖远心中免不了生出一丝恻隐之心。他略略放缓了挣扎,略略侧头,想对她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心想,那就由她抱一会儿吧。他不挣扎,便是给予了她。 可是郑玉却不这么认为。她见肖远不挣扎了,以为他是放弃了抵抗,默认了她的感情。她变得更加大胆起来,将唇递上去,贴在了他的脖子和耳朵上。 肖远吓了一跳,顾不了其他,忙站了起来,往前走去,边走边说:“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不要联系了,再见!” “肖远!”郑玉在身后拖着哭腔喊着,肖远没有回头,径直走出门去。 到了小区门外,司机师傅正在玩手机。看到肖远过来,招呼道:“还挺快的,我以为要等上半小时。走?” 肖远没有做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开口说道:“您开快点。” 章节目录 第297章 想要全部的占有 一时到了家门口。已经是晚上快一点了。肖远三步并两步,走的气喘吁吁,很快到了家门口。想起方才一幕,不由的有些心虚,站在门口平复半晌,才开门进去。 蹑手蹑脚的将钥匙放在玄关处,正在脱衣裳,赵慕慈声音响起了:“回来了?” 肖远顿住,听她嗓音清晰平静,像是没睡的样子。他忙答道:“嗯,回来了。你没睡?” “睡不着,等你。” 肖远想上前去摸摸她头发安抚一下,此刻却迟疑了,因为他突然间像是开窍了,立时联想到电视剧和流行歌曲中的某些桥段。他想到自己方才被郑玉那样抱着,身上可能会有她的香水味甚至体味。赵慕慈鼻子灵敏,万一闻到了,可是不妙。 这么想着,他便没有走进卧室,直接进了卫生间,将衣服打湿扔进洗衣机,给自己涂上好多沐浴露。 做这些的时候,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做贼心虚感,又有一些好笑,心想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出轨的事,却还是要和渣男一般毁尸灭迹,藏头藏尾。 一时洗好了,他擦干身子和头发,走到床边躺下来,靠近赵慕慈,抱住了。 赵慕慈转过头来:“你用我沐浴露?” 肖远:“是吗?没注意。” “甜香甜香的,闻起来像个小姑娘。” 肖远笑:“原来你是小姑娘。” “你现在也是了。” 赵慕慈转身偎进他怀里:“你们都干什么了,怎么这么晚?” 肖远心头一惊,觉得她说的你们似乎是在问他和郑玉。忽而反应过来,她并不可能知道方才的事,于是放下心来,答道:“有几个人喝醉了,我便送他们回去。” 赵慕慈抬起头:“男的女的?” 肖远笑:“男的女的都有。” 赵慕慈:“先送男的送女的?” 肖远继续笑:“干嘛?” 赵慕慈皱起眉头:“我一直睡不着,你也不回来。半天在送女同学回家。” 肖远:“先送女同学下车,再送男同学下车,然后我就回来了。都是同学,总不能重男轻女。” 赵慕慈一听放下心来,嘴里却说道:“三更半夜还不回家,哪个良家妇男是你这样的?哼。” 肖远失笑:“这不回来了嘛?紧赶慢赶回来的。” 赵慕慈抬手摸他的脸,一面撅起嘴:“我怕她们劫你的色。” 肖远:“放心。除了你,没人劫得了。” 也许是因为说谎心虚,也许是因为喝了些酒的缘故,又也许是被郑玉刺激之后重回熟悉环境的缘故,总之肖远这一晚热情如火,兴致高昂,跟赵慕慈闹腾许久方消停睡去。赵慕慈最近不上班的人,第二日也还是困的睁不开眼,肖远却像脑子里面有闹钟一般,准时起床上班去了。等她醒来时,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太阳隔着窗帘将房间烘的暧昧又明亮,显然是个好天。 她醒来收拾一番,来到卫生间,发现肖远衣服外套都打湿了涂了洗衣液塞在洗衣机里,以为是沾上了汤渍,捞出来观察半天没发现什么,便开了洗衣机将这几件衣服洗出来晾出去。 对于郑玉突然表白这件事,肖远始料未及,猝不及防,实实的一场意外。但这件事,他宁可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对赵慕慈隐瞒,也不愿意她知晓,并为此烦恼生气。所幸他抽身及时,并未令事态失控。只要他不提,跟郑玉也不联系,他便能一直瞒下去,不令她知晓。 虽然是被抱了一下……想到这里他略微有些不安,慕慕似乎很紧张他被别的女人占便宜的样子……但那也不是他主动的,他也不想那样。纯粹误伤,误伤而已。就这样,他一边带着些许不安,一遍如此这般的安慰自己,渐渐的将心放下来。 另一方面,他有些略微的心喜,这心喜来自郑玉的表白,这表白终于令他感到,如今他也是有人追逐的。之前因为赵慕慈的那两个爱慕者产生的那种失衡和紧张心态奇异的消失了,他重新找回了之前在关系中的自信放松的感觉。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矛盾。那就是,赵慕慈并不知道郑玉对他表白的事。那意味着这件事在赵慕慈眼中不存在,他们两之间还是原先的状态,赵慕慈有爱慕者示好,而他一个都没有。他想要赵慕慈知道他也有爱慕者,可是他花了十二分的小心将这件事瞒下来,生怕它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既想要她知道,又不能令她知道;既想泄露几分,又得费心保密,真是令人郁闷。 犹豫徘徊到最后,他决定效法阿Q,来个精神胜利法。那就是,不管慕慕知不知道这件事,知道多少,以什么样的方式知道,反正他自己是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也是有魅力、有市场的,从此以后便不用胡思乱想,只自信百倍的跟她相处便是了。看到他放松又自信,相信慕慕也会跟以前那般开心的。这个秘密就保留起来好了。 借着这种经历,他也明白了赵慕慈对自己不完全开放,似乎始终保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的些许原因。有些事情,还真是没有办法跟恋爱关系中的对方讲。事情的发生非己所愿,说了徒增烦恼,破坏两人感情。这样的事情,须得要死死捂住,不令对方知晓。恋爱关系,说穿了跟其他关系一样,都是有边界的。不该对方知道的事情,就不能盲目透露,将事情保持在隐秘状态,反而是对感情负责的明智之举。 但肖远毕竟还是比较年轻的。年轻人那种希望跟恋人亲密无间、毫无保留的心态和占有欲,在他身上也是比较强烈的。他固然明白了有些事隐瞒下来比曝露给对方要好一些,但每每被赵慕慈迷的神魂颠倒,情不能已的时候,或者看着她突然萌发出无限爱意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浮想联翩,好奇在她那方他不能涉足的小天地中,到底藏着些什么秘密。他是被人抱过了。那她呢?会被抱吗?还是会被吻?还是……更令人妒火中烧,无法淡定的事件?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不快乐了。他如此爱她,他想知道她的全部,拥有她的全部,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毫无保留。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超乎寻常的关注 肖远渐渐有些不同了。这不同如此隐秘,循序渐进,赵慕慈隔了很久才渐渐分辨出来。考究起来,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细微末节,但经多了,总免不了有种被细细鱼刺卡在喉间的感觉。譬如他忽然对她的很多事情有了很多的兴趣。认识的人,做过的事,去哪里玩了,跟谁吃饭了;律所的八卦,她的同事们都叫什么,执业领域;在外企的八卦,业务部门的总监们是男是女,年龄几何,如此种种。一开始她不以为意,渐渐便觉出不对劲来。因为很多事情是她无意带到的,他却会追问很多,追问的重点尤其聚焦在她与异性同事或朋友的往来关系上。 这是能说上来的。说不上来的,还有他不动声色的打量和观察。肖远智商也是够用的。想知道点什么,自然会想办法琢磨,手段自然也会隐蔽一点。可赵慕慈也不是蠢笨的,更不要说她本就有着一两分超乎寻常的敏感。照说情侣之间相互注视和打量那是标准恋爱动作了。肖远喜欢看她,她也喜欢看肖远。两个人有时候相互看着傻笑也是常有的。但出于爱意或者专注的目光,和由探询或观察引发的目光,是不一样的。哪怕是隐藏在笑容和爱意中,也是能被感知到的。更不要说他时不时搂过来看向她手机屏幕的动作,以及在她外出会友时打过来的问询电话。 对于这些小小的不舒服,她一开始安慰自己,大约是男朋友太紧张自己了,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疑心误解了他。然而经不住时间积累。时间一长,她心中的情绪便长了出来,像是一只怪兽在里面不断撞击着心门,想要呼啸而出,在这四十多平的房间里撒个欢子,泄泄火气。 终于有一天她按捺不住了。那时她正要出门。肖远瞧着她带耳环的背影,开口道:“确定不带我去吗?” 赵慕慈:“我们姑娘家聚会,你去了,好些话都不方便说了,多扫兴。” 肖远:“有什么不方便?我也是人类,也可以做妇女之友。” 赵慕慈看着镜子笑了:“何苦来?好好一个美男子。” 肖远:“不苦。女性是世界的另一副面孔,我很愿意了解。” 赵慕慈:“你了解我就可以了。” 肖远:“并不是完全的了解。所以想看看你朋友跟前你的样子。” 赵慕慈想了想:“下次吧。下次我们都带男朋友的时候。” 肖远:“这次你们要聊什么?” 赵慕慈顿了顿,隐隐又有了一种被探询的感觉。她忽略掉这种感觉,答道:“还不是很清楚。” 肖远:“你刚说不方便说的话,是指哪些话题?” 赵慕慈:“譬如……对男人的审美,女性身体容貌的保养,健康和疾病等等。这些话题女性之间聊才放得开。” 肖远:“很有意思。” 赵慕慈在涂口红了:“还有一些内心的小秘密呀,隐私啊。不方便让人知道,只愿讲给一两个特定好友的。” 肖远:“你也有吗?内心的小秘密?” 赵慕慈停下动作:“怎么没有?每个人都有隐私。” 肖远:“我没有。我对你毫无保留。” 赵慕慈:“我不信。你也可以有所保留。” 肖远不做声了。默了几秒,他重新开口:“你也有那种不方便跟我说的隐私吗?宁愿讲给好朋友?” 赵慕慈没有答言。但肖远从镜子中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屋子安静下来,赵慕慈抿嘴调整着嘴上的口红,对镜子打量着自己。 肖远也不吱声。他在等一个回答。可是赵慕慈也不吱声。他观察着镜子中的镜像,知道她不开心了,但不知为什么,这个上午,这个问题突然变得重要起来,胜过了一切。于是他再度开口:“有吗?” 赵慕慈停止了动作。她闭了眼睛,仿佛在隐忍。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由来已久了,今天不过是以往很多次探询的叠加而已,形式和场景是不同的,探询和鱼刺般的不适却是熟悉和重复的。 她最终没有忍过去。肖远不是她的客户,相对于客户,她在他跟前更放松,也更像自己。她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你什么意思?” 肖远:“没什么意思啊。只是想知道有没有。” 一句“有没有”,令赵慕慈突然失控了。积累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了。她语气突然变得愤怒:“有!满意了吗?!” 肖远皱起眉头,有些惊讶,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激动。 赵慕慈:“我为什么就不能有隐私?每个人都有!跟朋友讲讲小秘密很奇怪吗?大清早问东问西,盘查特务吗?” 肖远被凶了,满腔好奇和探询化作了委屈。他当然不想跟她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她就这样生气了。他不好再问了,只是开口说道:“好了不问了,别生气。” 哪能说不气就不气,更何况是积攒已久。可是看着他的样子,她也不想再发做下去。侧着身子在凳子上坐了一会,稍微平复了,她开口说道: “远远,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你对我的关注和好奇,太多了,已经超出了我能承受的程度了。我总觉得自己被观察,被打探,被探询。这让我有一种被挤压的感觉,甚至是冒犯,你能明白吗?” 肖远不做声。 赵慕慈:“我自己也想过原因,想为什么你会这样。我想有可能是Tony那件事,也有可能是律所那个不实的传言。你是因为在乎我,才会这样患得患失。可是……人跟人之间是需要有距离的,就像两个原子,离太远会相互吸引,靠太近又会产生斥力。人跟人之间也是这样的。不存在毫无距离的关系。我没办法像你说的那样,百分之百的毫无保留的敞开。每个人都有隐私,哪怕我们是情侣。你这样随时随地的打探,过分的关心,老实说我的感觉并不好。” 肖远早垂下了眼。半晌说道:“对不起。” 赵慕慈哪里是要听他服软,跟她说对不起。可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也软了:“相信我,好吗?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 肖远虽然道了歉,心中却没有多少歉意,仍是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和思维通道中。道歉只是想平息她的怒气,缓和两人关系而已。听到赵慕慈那样说,当下便靠在床头,没有言语,像是在生闷气一般。 一个人的架是吵不起来的。赵慕慈单方面发作,说了没几句便说不下去了。瞧见肖远的样子,她心中更是不忍,便上前去安慰几句,才出门去。 章节目录 第299章 争执之后又见好 如果不算冷战和赵慕慈使小性的情况,这应该是两人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说吵架也算得上。赵慕慈虽然出了门,见到了朋友们,但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的想到出门前跟肖远那场不愉快的谈话。因为是自己先发作出来的,肖远又没有回击的缘故,虽然她觉得自己的情绪积攒已久,理由也很正当,但总觉得有些不安和抱歉。一想到肖远要跟自己一起出来,她没答应不说还冲他发作了一通,那种歉疚就更甚了。处在这样的状态里,她这场聚会就不是很投入了,没多久就告了辞,回到了家里。 拎着顺路买的网红葱油饼和奶茶,她上了电梯,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肖远不知道去了哪里。赵慕慈有点失望,顿时心里也有点空落落的。她放下东西,呆立一会儿,发消息给他:“你在哪里?” 没有回音。 她本想打过去,想了想又发一条:“我回家了,买了你爱吃的葱油饼。” 仍然没有回音。空落落的房间,以前不觉得,平时也不觉得。今天因为发生争执,或者更准确的说,她对肖远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而变成了孤独。 赵慕慈换掉衣服,在房间里走动着,忙着些有的没的,时坐时卧,时而趴在阳台,想着自己那突然爆发的情绪,以及这一桩不愉快。 其实她是明白肖远的心态和情绪的。曾几何时她也是那样的毫无保留,全力敞开,想要和对方合为一体,甚至变成同一个人。沈浩言……她跟沈浩言好的时候,可不就是这样的吗。无事不谈,无话不说。沈浩言爱她,她也爱沈浩言。他们感情好极了。 可细细想来,其实是沈浩言在容让她。只要是他们之间的事,沈浩言对她言听计从,几乎不反抗。有时候提出些不同的想法,只要她不同意,沈浩言便不再坚持,由着她。沈浩言当然不傻,更不瞎。少有的几次,沈浩言对她的不满,譬如……有一次遇上他同学,她急着赶路,没有让手中的零食给对方,沈浩言罕见的表示了不满,觉得她失礼了。这说明,沈浩言对人对事,对这个世界,是有自己的看法的。只是他不愿跟她争罢了。 而在他自己事情上,买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考什么证,中午吃什么,他都有自己的主意。她不能,也不可能去做他的这些主。就连毕业之后回家发展这件事,他甚至都没问过她的意见,只是热切又执着的希望她跟他一起走。正是这件他们没有真正商量过的决定,令他们最终分道扬镳。 所以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掌控另一个人呢?不可能的。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百分之百的开放吗?她一度以为是这样的,但其实也不可能。沈浩言的手机上出现过陌生女同学表达爱慕的短信,沈浩言也开玩笑般问过她,有女同学要请他吃肯德基该不该去。而她,也收到过同班同学爱慕的表示,甚至连沈浩言的朋友,也曾假托别人,问她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包。这些事,她没有对沈浩言讲过。虽然她平时在他面前张狂极了,但她还是没有说,怕他多心。沈浩言呢?他看起来好爱她。可是手机里女同学的暧昧短信,是她发现的,不是他告诉她的。她有信心他不会欺负她,但他大概也会像她那般,因为珍惜,所以隐藏。 按着当时的心境,她会觉得和沈浩言之间毫无保留,毫无隐瞒。可如今回想起来,因为跟回忆之间有了岁月的距离,从而可以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视角去看,远不是那样。只是那会他们是那样纯真,那样信任彼此,那样浓烈,根本不会产生信任或敞开多少的矛盾和问题。 她渐渐长大了。离开了沈浩言和他的爱情,又经历很多人事,她继续成长,也变得愈发成熟,如果说一个人的心灵或者人格有形状,那么学生时期的她,更像是一个二维平面,有且仅有这一个面,一览无余,全面敞开,用着一个面去应对所有的场景,好在那时候的场景大约也相对简单,学校家庭同学而已。而如今的她,更像是一个多面体,每一个面都有不同的特征和内容,每一个面都是她,却不是全部的她。每一个面被展露到相应的情境中的时候,既是全部的她,又是可是随时拓展丰富的她。每一种关系对应她生活中的一个面向。跟不同人的交往,会令她展露出不同的模样。这,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大概就是生命的丰富多样性,和创造性之所在。 她早已过了恋爱大过天的阶段。仔细想想,对爱情憧憬最尾热切和疯狂的时候,大约就是十六岁到十八岁的时候。可即便是那样,她也没有疯狂到不顾一切。她甚至冷处理了一段两情相悦的喜欢,坚持完成了学业,考上了大学。也许她从来不是恋爱大过天的。她总是分得清轻重缓急,每个阶段的使命,将要前进的方向。 肖远跟她是在经营一段恋爱关系。如同她生命中过往的那些爱情一样,她真诚投入,全力以赴。可他跟其他人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跟他在一起的时光,虽然有时会令她想起跟沈浩言在一起的时光,但毕竟还是不一样的。肖远就是肖远,她也不是很久之前的她,她是跟肖远谈恋爱的她。 因为有过那样的毫无保留,希望跟对方化为一体的心境,她很能明白肖远。但以她如今的状态和心境,她不可能时时事事都对他人言。人会在岁月和经历中变得丰富深邃,再不是当初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模样。念头,经历,冲突,权衡,在乎,甚至是来自外界的保密要求,都会让她三缄其口,选择性沉默。 想到这里,她觉得有些烦闷。肖远希望知道她的一切。可是那显然违背她的心愿和状态。如果去迁就,她又憋屈。如果坚持,哪怕就像早上这般表达一下不满,她都会觉得愧疚,他又不回他信息。这样看来,还真是心态和想法的差异啊。 纠结一阵,她忽然想通:也许他本意并不是想掌握和介入她的一切,他是有侧重点的。他关心的大概就是感情方面的那些个事,有没有人喜欢她,有没有人表白她,有没有人比他更好,诸如此类的。如果是这样,那她大概是有些想多了。 她明白是Tony和顾立泽这两件事给闹的。肖远工作刚起步,猝然得知这样两个所谓的成功者或者社会精英跟自己的女朋友扯上了关系,自信不足也是难免的。成功需要时间和机遇,一时到不了山顶的他,紧张这段关系,失控和焦虑之下,难免想要掌握她很多的信息,来获得一种安全感和掌控感。如果是这样,那她早上真的该再多控制一下的。不但如此,还要多体谅,多关心他,多爱他,让他安心啊。 念头至此,她心中的后悔更深了。 肖远没有赵慕慈想的那么清楚。他并不能分清楚自己是想要赵慕慈对他全部开放,还是想要知道她在感情方面的更多情况,以求心安。被赵慕慈凶了之后,他虽然用道歉息事宁人,其实心中很是委屈和不平。将心比心,他觉得自己可以对赵慕慈开放,为什么她就不可以?难道是她爱他不够?还是她真的有所隐瞒?赵慕慈去参加聚会之后,他一个人在房间越想越闷,干脆到了外面胡乱行走。 正想着,有短信过来,是郑玉:“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有点冲动,对不起啊,希望你不要介意,也不要因此跟我绝交,我们还是同学的关系,希望你幸福。” 肖远本对这件事没放在心上。除了不好令赵慕慈知晓之外,其他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本待不理,但心中有气,那种失衡的心理再一次占了上风,他便回道:“不介意,也祝你幸福。” 郑玉提醒了他。他哪里是对赵慕慈全部敞开。他也有瞒而不报的事。这件事若给赵慕慈知道了,只怕会喝不止一壶醋吧。一想到这里,气顿时消了许多,心理也平衡了许多。 赵慕慈短信来了,他看到了,却不想回复。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的不安和焦虑,也意识到自己面对强大假想敌的那种不自信的感觉。但是这种心态,他怎么好意思直视,又怎么会说出口呢?他对赵慕慈别的事情并不那么狂热,随她爱说不说。他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只跟他一个人好,还有没有别人,别的更厉害的人,在追她。这种因为不自信衍生出来的对他人的好奇和探询,甚至是不信任,乃是人类心灵中比较普遍而又讳莫如深、不肯轻易承认的思维通路,走在这条通路上的人,既可悲又可憎,浑浑噩噩之中便将自己和他人齐齐带入阴影中。 正在郁郁不乐,赵慕慈电话来了。他犹豫几秒,接通了。电话中她温言软语,求着他哄着他,又是道歉又是撒娇,又是说她一个人在家孤单寂寞。他心软了,挂了电话,往家里走去,去喝奶茶,吃葱油饼,顺便帮她买两个火龙果带回去,那是她爱吃的。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沈浩言来上海了 明白了肖远的心事,赵慕慈也不说破,只是默默的运起了功。日常多夸赞,多肯定;外出聚会主动交代,给他看聚会的照片,也带他去见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这些善意和示好,肖远自然感觉得到。虽然心中的不安和焦虑,以及那隐藏的不自信一时半会儿无法转变过来,他好歹也调整了自己的行为,跟赵慕慈暂时相安无事了。 赵慕慈开始看工作了。当初从美资外企辞职时,她并未找好下家,典型的裸辞。这样做的初衷,一来没有那么大的经济负担和焦虑,二来希望给自己留出休整和思考的时间,好决定下一份工作做什么。固然工作是为了赚钱。但对她来说,工作并不仅仅意味着赚钱。工作本身也很重要。如果只冲着赚钱的目的,那她现在兴许还在美资外企呆着,而大法务部的负责人,此刻只怕已经换了人。至于要付出什么,她既有准备,大约也舍得给。 可她离开了。固然饱受父母埋怨和误解,自己免不了生出一些惋惜,但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清明时刻的决定。从那份工作中,她已经学到了该学的,再干下去就是重复,所以她并不后悔。接下来该去哪里?如果还去公司,去什么样的公司会比较好?她考虑着自己的现状,思索着自己要成为合伙人所需的素质和技能,开始浏览市场上的机会,对猎头的电话也开始频繁接触了起来。 很快她开始面试起来。机会不少,但都需要争取。这期间肖远一如既往的忙碌,赵慕慈不忍烦他,也觉得自己可以对自己的事情作出决定,便少跟他讲,除非他问起,才会说一两句。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则久违的消息,来自沈浩言。沈浩言说,他要来上海一所985大学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培训,问她是不是在上海。赵慕慈有些意外,心中的些许久远记忆被勾了起来,这是个故人哪。她回复道,她在上海。沈浩言进而回复,他会在三日后到达上海,住在大学招待所里,白天大多在上课,晚上偶尔有安排,周末空闲,希望到时候可以见面一叙。 算起来……好久都没见了吧。不知他现在变化几何?是否还是记忆中依稀的模样?赵慕慈沉默良久,打下几个字:“好,到时联系。” 三日后,沈浩言的消息又来了:“已抵达上海。正在安顿中。一得空便联系你。” 赵慕慈:“好。我请客。” 沈浩言:“一般什么时候得空?” 赵慕慈:“最近不是很忙。你先安置。到时候再说。” 沈浩言便安静下来,大约真的忙着去安置和上课了。 赵慕慈却发起呆来。故人重逢,本该欣喜。可是她却无端生出几分惆怅来。想想当初,她跟沈浩言是和平分手,两人深爱着彼此,却天各一方,情缘难续。如今再度重逢,已然是身边各有他人。如果她此刻单身,如今该是雀喜吧。哪怕知道只是像老朋友那样见一见,沈浩言还是会回到他来的地方,活在他的家庭里。但她有肖远,他有家庭,雀喜是不会有了。就像个老朋友一般,见一见,话话现状,闲聊一番也就是了。 晚上肖远回来,她自然想到,这件事要不要对他说。说起来,她自己是问心无愧的。沈浩言也已经结婚生子的人,又加上时隔多年,见个面,也无非吃吃饭,逛逛街,聊些有的没的。可他毕竟是前男友。告诉了肖远,他会怎样呢?她不是要征求他的同意,可万一他不想她去呢?她有心瞒他,可他对她情感方面的关系敏感在意,她想要他安心。 于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肖远已经睡着了,她还在纠结,直到睡着。 她终于决定告诉他。不过她是这样讲的:“远远,我一个同学到上海培训来了,约好周日见面吃个饭,再陪他逛一逛。” 肖远:“嗯。”没几秒追问:“男生女生?” 赵慕慈心想,果然。她沉吟一下,看着他眼睛:“男生。” 肖远不答,也看着她,欲言不言。 赵慕慈:“别想多。就是同学。周天你不加班的话,就在家休息,我会早点回来。” 肖远没有说什么了。他有心跟她一起去,又担心到时候脱不开身,便将这话省了。 周日这天,赵慕慈起身梳洗。阳光真好,她换上一件粉色上衣,搭配烟灰色窄裙。肖远看见,却说不好,非要她穿那件黑色的。赵慕慈不想惹他,便扯出一件领口带蕾丝的:“这件吗?” 肖远摇头:“不是,那件。” 赵慕慈拿出那件,严严实实,毫无腰身,是她平时在家穿的休闲款。她哭笑不得:“哎,我不要面子的吗?穿这个见老同学,回头再让人说我过得不好。” 肖远:“不就见个同学吗?穿那么好做什么。” 赵慕慈笑了,这醋吃的也太明显。她说道:“我那同学都结婚了,我是没机会了。但他以前没少损我,所以我一定要给自己争口气,不能再让他瞧扁了。” 肖远憋半天:“你还不如带上我,我最有面子。” 赵慕慈已经在佩戴首饰了:“好啊,那走啊。” 肖远又不去了。他心里固然有计较,但毕竟好面子。赵慕慈让他去,他反而没言语了。 赵慕慈请沈浩言在南京路上一家饭店吃东西。乍一碰面,两人俱是有些意外。数年不见,沈浩言像变了个人一般。相貌轮廓固然是旧日的模样,皮肤和气质却粗犷了许多,像是被那个山城磨砺的不轻。在沈浩言看来,赵慕慈的身形五官跟以前也是有差的,要说具体的差异,那便是小女孩跟大女孩的差异。眼前的赵慕慈俨然一个都市丽人,气质自然是没得说,只是跟他记忆中走路都是跳着的女孩,有点对不上了。 相对无言片刻,两人问起对方近况。赵慕慈:“都好。刚从上一份工作辞职,最近在看机会,时间也就宽裕点。” 沈浩言:“工作好找吗?” 赵慕慈笑:“好找。最近就在面。不用担心。” 沈浩言:“看你这气质装扮就知道过的还不错。” 赵慕慈:“你呢?” 沈浩言:“老样子。基层机关单位,慢慢熬吧。” 赵慕慈想起大四那会,沈浩言刚回去落实了工作。他打来电话对她说,他们单位几个三四十岁的女同事,上班喜欢干一件事,打开某宝,投资几块钱,然后一整天都在关注这钱有没有涨几分。他没说一句同事不好,赵慕慈却全都懂了。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血气方刚,壮志酬筹,突然到了这样一个环境里,心中苦闷和难受,可想而知。此刻看他一副老干部的模样,成熟稳健,世故通达。应该已经适应了吧。 于是她便抛开这个念头,转而问道:“家里都好吗?” 沈浩言脸上露出笑容:“都好。你呢?” 赵慕慈:“我也都好。我……有谈一个男朋友。” 沈浩言脸上露出兴趣:“是吗?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赵慕慈也笑:“我也有朋友和同事在这里。” 沈浩言又问起肖远的一些情况,工作,家庭,长相,年龄,谈多久了,听着像是赵慕慈远道而来的哥哥一般。赵慕慈一一回答,没有隐瞒。 沈浩言迟疑:“比你小五岁……习惯吗?” 赵慕慈:“挺成熟的,对我也很好。” 沈浩言便不再追问。沉默两秒又问道:“什么时候办喜事?” 赵慕慈笑:“不知道,还在谈。你催什么。” 沈浩言笑了,笑声爽朗,赵慕慈忽然就听出了几分曾经两人在一起时,他被她逗得开怀大笑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触动。沈浩言:“不是催,是关心你。” 赵慕慈不语。沈浩言:“等你办喜事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我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赵慕慈又笑:“什么大礼?” “暂时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 “好的,先谢谢你。” 一时无言。沈浩言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你还没见过我儿子吧?给你瞧瞧。” 赵慕慈心想,怎么没见过。朋友圈里已经见过了。接过手机,里面就是她曾经见过的几张照片。赵慕慈:“这是像了谁?” 沈浩言有点不好意思:“像他妈多一些。” 赵慕慈:“要像你就是个帅哥。” 沈浩言:“是吗?” 赵慕慈看向他,语气稳妥:“是。” 沈浩言微微点头,似乎有所触动。 气氛还算融洽,两人边吃饭,边聊下去。沈浩言对上海自然是好奇的。但最好奇的还是赵慕慈。对于她的一切,他都好奇,他都听的津津有味。 饭罢,两人沿着南京路慢慢走着,说说笑笑,拍几张照片,听沈浩言感慨一番上海的繁华和赵慕慈的上进心。沈浩言还是没有改掉将赵慕慈护在马路边的习惯,不时的,他便挨着她一侧肩膀走,就像以前那样。赵慕慈开始不动声色的躲开,次数多了便计较不来了。回忆是两个人的回忆,并不是沈浩言一个人的。回忆不仅包含过往相处的点点滴滴,就连走路的习惯,姿势,距离,也都是有记忆的。两人被人群挤的挨着走,渐渐便被挤进了旧日的气息里。 晚上八点多,华灯初上。肖远打了电话来。赵慕慈从旧日的幻梦中醒来,看着眼前轮廓五官已经跟记忆中相差无几的沈浩言,开口说了令人梦碎的话:“男朋友在等我,今天先到这里,我先回家了。” 沈浩言深深看着她,嘴唇微动,却不说话。到最后,口里这样讲道:“我送你。” 赵慕慈不知怎的,便觉得心下恻然。那年他毕业她一个人从火车站回学校的情景,一个人从家里坐车到山城,又一个人从山城坐车回学校的情景,连同心境,忽然便鲜活了起来。她好像穿越了,从此时此刻穿越回了那酷热无比又大雪纷飞的旧日时光里,在那样的岁月里,她和她朝夕相处、相亲相爱的男友沈浩言分别了,数年后又在繁华的上海街头相见了。而此刻,她又在跟他说再见了,她要离开他,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去。而沈浩言,一度是她的沈浩言,没有再情绪激动的抓着她喊着不想让她走,而是换了一副沉默又冷静的面孔对她说,我送你。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等到了出租车。赵慕慈钻进车子,隔着玻璃对沈浩言微笑着挥手,恍如隔世。沈浩言看着她,已经是当年看她的模样。车子载着她走了,离开了站在繁华街头的沈浩言,往车流中驶去,渐渐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第301章 离别践行吃法餐 回到家,看到了肖远,赵慕慈从弥漫了一路的旧梦中清醒了过来。肖远有些闷闷不乐,赵慕慈来不及换衣服,俯身上前摸着他的脸跟他说话,温言几句方缓过来。 沈浩言后面又约了她几次。有时候她不得空,有时候便去赴约,仍旧是带着他满上海的转。每每见到他,过往的回忆和岁月便免不了被勾起来。她是如此,沈浩言显然也是。他待她的样子,渐渐变得就像是从未分开过,而岁月也未曾从毕业那年继续流逝过一般。有一次沈浩言晚上八点联系她,说在她住处附近,能不能见见。赵慕慈想了几秒,拒绝了。旧梦虽然令人迷乱,但也只是个梦。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还是分得清的。 沈浩言跟同事组团或者一个人玩的时候,便会发消息给她。有时是在东方明珠塔下面的照片,有时是一段感想的话或者语音,时不时的发给她。赵慕慈看到了,便时不时的回复一下。突然变多的消息,肖远自然注意到了,而赵慕慈偶尔对着手机边回复消息边泛起微笑的样子,他也注意到了。 赵慕慈已经跟沈浩言见过三次了。第四次,也就是沈浩言要打道回府的时候,他再次约赵慕慈,赵慕慈答应为他饯行。肖远知道后,沉思一会儿:“算起来我已经缺席三次了。最后的践行,我也该去见见你这位同学,尽尽地主之谊。” 赵慕慈没有理由拒绝。恋人关系处到现在,两人各自的朋友相互也都见过了。但是一般肖远并不大乐意参与赵慕慈跟朋友同事的聚会,主要是因为,那帮人看起来有点“高年级”的样子。虽然出于赵慕慈的男朋友的身份,她的朋友们待他还算可以,但她们谈论的话题,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让他觉得有点距离。虽然可以提前窥到自己几年之后可能的模样,但若论及轻松愉快,大概是欠点的,似乎总有一种低年级学弟的感觉。所以去过几次之后,就不大去了。 赵慕慈也是。肖远宿舍的那几个舍友,以及他的好朋友们,通通也都见过了。一开始她很开心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讲肖远的各种大事小事,兴味盎然。对于她自己,她只透露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但很快,他们便知道了她的年级资历,以及供职的事务所,再聚的时候,便不由得露出一种仰望大神的神情,令她不由得想起律所中那些律师助理们。渐渐的,她也不大去了。 因为这样的缘故,她和肖远对彼此的朋友圈基本都接触过,但平时来往互动却相对比较少。这也是为什么赵慕慈有时候会拒绝肖远跟他一起参与朋友聚会的原因,因为知道他不是真心享受这个聚会的过程。包括沈浩言来,因为出去聚会的次数多,肖远固然有些不开心,但她仍然出去见面,并不会征求肖远的意见。相对的,郑玉乘着酒意抱着肖远表白的事情,她一时半会也不可能知晓了。 如今肖远主动要求为沈浩言践行,赵慕慈有心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私心里,如果肖远最近不是那么敏感不安,她会很乐意带他去见他,就像见一个老朋友一般。她有点担心肖远看出她和沈浩言之间的关系,然后又不开心。肖远讲完那句话,便开始梳洗换衣服。赵慕慈见他态度那么坚决,也不好阻拦了。 于是在沈浩言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周五晚上,肖远跟赵慕慈请沈浩言在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36楼的翡翠餐厅吃晚餐。本来赵慕慈觉得去唐阁吃粤菜也挺好,肖远建议把两个选项都发给她朋友,让他选,然后沈浩言选了翡翠餐厅。于是订好了位子,三人在周五七点左右见面了。 肖远和赵慕慈自然是换过衣服的。肖远穿了休闲款的西装,头发梳的整齐,赵慕慈一件黑色缀亮片的修身长裙,尖头高跟皮鞋,头发挽到脑后。两人正在位子上闲谈,沈浩言在领位带领下到了。赵慕慈看去,沈浩言也穿了西装,里面一件衬衫,领口敞开;下身一件西裤,棕色皮鞋,肘臂处夹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务包。头发梳的倒是整齐,身上的一身西装看起来像是新的。可是山城数年的风沙吹得他气质淳朴,像是跟那一方土地同化了一般。虽然看得出这一身是特意穿的,也还是掩不住一种乡镇企业家和基层干部的气质和感觉。 赵慕慈不禁暗暗有些尴尬。她不是因为沈浩言如今是这幅模样而尴尬。之前数次跟他见面,穿的还不如这一次整齐正式,她也仅仅是在初见有些惊诧之后便安之若素。她尴尬的是让肖远看到了沈浩言如今的模样,更尴尬的是他们在这样一个有点“高级”的地方请他吃西餐,虽然是他选的,可她总觉得似乎有点不妥,这跟沈浩言一贯的饮食习惯和生活方式不符,这让她不由得揣测他是不是在要强,毕竟这个选项是肖远给的,而他应下了。 座位是靠窗的,夜幕降临,窗外是陆家嘴的璀璨夜景。东方明珠塔在夜幕下泛着玫红色的光芒,像一位珠光宝气的小姐。远处的万国建筑群像用金丝勾勒出来的袖珍画一般嵌在对岸,金碧辉煌,别有一番景致。高楼林立,轮廓被霓虹灯勾勒出来,映在黄浦江面上,也照亮半个夜空。 沈浩言大步走到桌前,带起一阵风:“哎呀对不起,来晚了。” 赵慕慈正要说什么,肖远站起来:“不晚,刚刚好。你是慕慕的同学吧?幸会。我是肖远。”说完便伸出手来。 沈浩言微微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你好。听……赵慕慈提起过你,哦不,老是提起你。” 肖远似乎被取悦了,态度愉悦了起来:“是吗。请坐。” 沈浩言坐下来,看向赵慕慈。赵慕慈还在回想沈浩言那一句改口的“赵慕慈”,注意到沈浩言的目光,便笑道:“路上来还顺利吗?” 沈浩言:“顺利。我打了车过来的。” 或许是身边多了肖远的缘故,又或许是处在这样的西餐环境中的缘故,赵慕慈留意到了沈浩言的口音,那带着明显地方特色的口音和不低的嗓音,令邻桌的一位女士回首看了一眼。 赵慕慈心中又泛起了一丝尴尬。不过她很快忽略了。正待说话,肖远轻咳了一声。赵慕慈反应过来,对沈浩言说道:“不用我介绍了吧?这是肖远。” 沈浩言看向肖远。倒是一副俊秀的样子,穿的也精神,也有礼貌。据刚才的印象,个头也不低。但是么……看着有点瘦,不够魁梧。气质也偏文雅,精致倒是精致的,可是比起他们那边的人,有点单薄了,修饰也太多。 沈浩言笑道:“不用了。听慕慈说,你也在律所工作?” 肖远:“对,在GW。” 沈浩言露出一副了解但又带着几分迷茫的神情。肖远见到,补上一句:“是一家老牌的美国律所在上海的代表处。” 沈浩言点点头,随即露出羡慕的神情:“那很厉害了。就在这里上班吗?” 肖远谦虚:“一般了,也是比较苦。在江对面的一栋楼里。” 沈浩言将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夜景令他脸上再次现出一种欣悦,他说道:“站在这里的景色跟在外面又是不一样的。我已经去过外滩,也在这个明珠塔下拍过照。还上过上海中心大厦看过,不过是白天。哎呀今天拖你们的福,我还可以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到这么美的景色,真是感谢你们,让你们破费了。” 沈浩言讲话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沧桑和诚恳。肖远脸上笑更多了:“没有什么,应该的。有朋自远方来嘛。” 沈浩言看着他,面上也带着友好。赵慕慈正略感安慰,肖远不知怎的又说道:“其实这种景色,天天看,习惯了也就那样。” 赵慕慈不由得看了一眼沈浩言。亏得沈浩言神经大条,貌似没什么反应。尽管如此,她还是接道:“地面也还罢了。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夜景,我也不常来。” 说完便递上菜单:“你看看想吃什么。” 沈浩言接过菜单,看了看,抬眼看了下旁边桌子上,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将菜单推回去:“你们定吧,你们今天是东,我是客,客随主便,听你们的安排。” 听他这样说,赵慕慈便不退让,将菜单展开,要跟肖远一起点菜。肖远还在客气:“主随客便才是,要不你再看看?” 赵慕慈拉一把肖远:“我有点饿,快看吧。” 法餐一贯是精致和量少的。除了煎牛蛙腿、鹅肝、生蚝这些经典菜品之外,赵慕慈便将注意力放在那些貌似分量多一点的菜品上。肖远一开始跟她讨论着诸如牛排煎几分熟比较好;选鲈鱼还是三文鱼,鲈鱼会搭配九十到一百天之间没有断奶也没有吃过粮食的小牛牛肉汁,吃起来口感会更纯净一点,三文鱼会搭配烤杏仁脆片,吃起来是另一种风味;甜品又要选哪个,碎碎叨叨,不厌其烦。 赵慕慈听着听着,便觉出些卖弄的意味。她将菜单拿起,靠到椅背上,对两人说道:“我点了啊,今晚就都听我安排哦!”说完便自顾自看起来。 肖远看看赵慕慈,赵慕慈从菜单顶头抬眼看过去:“别冷路了客人。”说完又看起菜单来。 于是不一会儿,她便听到肖远在对沈浩言介绍这件餐厅的历史,以及入围米其林三星的殊荣。听的沈浩言不断嗯嗯,间或插一句:“真是让你们破费了。” 看好了菜,赵慕慈叫来waiter,将菜点了,又要了一瓶红酒。完了将一只胳膊搭在肖远肩膀上,颇为亲昵的说道:“今天我也托你的福啦。” 肖远颇为受用,一只手上去拍拍她手臂,倒是很有风范。 一时菜上上来,三人开动。令赵慕慈有些意外的是,沈浩言看着不洋气,拿起刀叉来却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吃。本来还以为等一下会出大糗不知该怎么挽回大家面子,如此看来倒是她多余了。 肖远似乎也有些意外。他问起沈浩言工作。沈浩言答道,在地方政府谋一个小差事,比不得你们这些在陆家嘴做高端工作的精英。两人连忙谦虚,不敢当。沈浩言又答,如今他的家乡发展也是日新月异,虽比不得浦东这边,却也不再是儿时荒凉模样。并邀请二人有时间可以过去玩一玩,到时候他一定尽地主之谊,他们那边也有西餐厅,还有融合了地方特色的改良菜,倒时候请他们多多指导。 两人乐了,沈浩言也笑了。就着沉沉夜色和优美环境,三人边吃边聊,倒也融洽。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安全感是自己给 吃到九点多,聊的也差不多。肖远起身去结账,沈浩言站起来客气:“要不我来吧?” 肖远摆摆手:“不用。”赵慕慈也说道:“你坐着吧,说好的我们请你的,可不兴抢着买单的哦。” 沈浩言便坐下来。看着肖远走远的背影,又看向赵慕慈,心中生出感慨:“肖远看着是很不错的小伙。”赵慕慈笑,听到他又说道:“你当年一定要考到上海来,原来这里果然有好风景。当初你就知道会过这样的生活吗?” 赵慕慈:“哪里会知道。也是到了这边,一点点努力,才付得起这顿饭的账单。” 沈浩言:“看到你如今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不然老是……” 赵慕慈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牵挂她。哪怕是两人分手许久,这种心底的牵挂也一直都在,只是他不便频繁联系,一年打一个问候的电话罢了。可是知道又能如何呢?无言以对罢了。 正说着,肖远结好账单回来了。三人起身下了楼。 两号线地铁站就在五百米开外,沈浩言谢绝了两人送他的好意,决定乘地铁回住处。分别在即,沈浩言开口说道:“赵慕慈,祝你生活幸福,工作顺利,跟肖远早日修成正果,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赵慕慈方才喝了些酒,此刻下了楼被风一吹,便有些微醺了。她看着沈浩言对她露出笑容,然后转身离去的身影,忽然就退行了,从一个优雅自若的成熟丽人,退行到那年离别的火车站,看着沈浩言没入人流中的小女生。她不由得跟上一步,叫一声:“沈浩言!” 沈浩言回过头,看到赵慕慈眼中迷迷蒙蒙,含着一丝伤感,像是换了一个人般,问他:“你要走了?” 沈浩言看出她的伤感了。她此刻像是学校那会而跟他离别时的模样。不自觉地走到他跟前,拉起他袖子:“你……能不能不要走?我不想你走……”这样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瞧见她这样,沈浩言也颇为动容,仿佛这些年的岁月都不曾存在过,他还站在那离别的火车站,回头看着走路都跳着的小姑娘赵慕慈对他哭着,不放他走。 也许酒精令人放松的缘故,赵慕慈开始伏在他一只臂膀上,啜泣出声,像是要把当年那未曾倾诉出来的情绪和忧伤尽数倒出一般。沈浩言心中亦是感伤,却还是留着几分理智,抬头看了肖远一眼。 肖远瞧见两人模样,此刻又触及沈浩言目光,便走上前来,将赵慕慈拢在怀里,退后一步,开口说道:“她酒量不行,对不住。” 沈浩言不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赵慕慈被肖远拢在怀里,眼睛却还凄切的瞧着他,似乎还没缓过来。沈浩言一咬后槽牙,一狠心收回目光,抬眼对肖远讲道:“今天让你们破费了。我先走了。请好好待慕慈,她是个好姑娘。” 肖远点头。沈浩言说完这些话,再不看两人一眼,转身快步下了地铁口的楼梯。 肖远有点郁闷。虽然依旧拢着赵慕慈,周身气场却明显不一样了。赵慕慈本还在伤怀,此刻却也不能忽略他的沉默和明显的不悦了。她止住了哭泣,安静下来,要从他怀里出来。肖远却一把搂住,不让她动,两人似连体婴一般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已经叫了代驾,两人便在原地等待。赵慕慈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自己站在一边低头不语。肖远也不说话,就等着代驾来。不会儿代驾赶来,两人上车,回到家里。 一路无语。回到家里,两人也都不讲话。气氛很冰冷了。赵慕慈明白他在想什么,可是酒精作用加上情绪散漫,她忽然就不想迁就求全了,更不要说她也有一肚子不爽在心里。肖远心中的不悦,自然是赵慕慈刚才不管不顾的拉着沈浩言哭成那样。更气的是,这沈浩言跟他们之间,明显不止普通同学那么简单,她还欺骗自己,这一个月见了好几次,更不用说方才在餐桌上对他的各种隐蔽性的维护了。 肖远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赵慕慈也不说话,也不换衣服,踢了鞋子躺在床上缓解酒劲。肖远走了进来:“还好吗?” 赵慕慈不答声。只是闭着眼。 肖远摸摸她的脸,似乎在示好,赵慕慈还是不答声。 肖远看着她,沉声问道:“沈浩言不是你的普通同学吧?” 赵慕慈睁开眼,眼中尽是恼怒:“你刚才为什么要沈浩言一定要将柠檬汁按你说的那种方法滴在鲈鱼上?不滴会死吗?不按你说的那种方式滴会死吗?真是搞笑!” 肖远愣住。这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值得她这样恼火。他不答反问:“我好意提醒他,让他知道这道菜的乐趣,何错之有?你又生什么气?为什么生气?” 赵慕慈坐起来:“你不就觉得他不会吃那道鱼嘛。非要你这个过来人教一教他,指点他,好获得一种优越感!” 肖远被说中心事,有点恼怒:“可不就得教教?你看他那架势,搞不好就要闹出什么笑话。” 赵慕慈突然站起来:“终于说出来了,你觉得他是个笑话,他不如你洋气,非得在他跟前显摆一番才肯罢手。哼,要我说,五十里笑百步,彼此彼此。买单的时候还好吗?我可是挑了最便宜的那款酒。” 没见过赵慕慈这么刻薄犀利的言辞。肖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加上心中气恼,忽然就发作了。他将她拉了起来,推着她除了卧室。赵慕慈挣扎无效,只得被他按在沙发上,对着他。 肖远:“你最好解释一下。刚才你拉着人袖子哭,什么意思?” 赵慕慈神色也不好。她将眼睛看向一边,抗拒不言。 肖远:“我再问一次,什么意思?你要不想回答,我不会再问,你别后悔。” 看着他因愤怒突然变得严肃的脸,她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肖远并不是比她小五岁爱吃醋、百依百顺的男朋友,而是一个被激出了本性,占有欲占了上风的男人。他这个模样,跟记忆中沈浩言少有的几次生气有点像,似乎跟顾律师也有点像。她沉默下来,也清醒了一些。想了想,她决定柔软下来,如实相告。 “那是我大学时期的男朋友。毕业那年我们分手了。很多年没见。如今他结婚生子了,我也有了你。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见。可是再见之后又要说再见,这一别,又不知何再能见。我一时感伤,觉得物是人非,实在无奈的很,就拉着他哭了起来。” 听她说的诚恳又感伤,肖远倒不好计较了。他固然介意她跟异性的往来,可是她说的又何尝不是他一度在前女友跟前的隐秘心情。看着她情绪消沉,面有悲色,对她的关切占了上风,便按下醋意,不想去计较了。 可要他像知心姐姐那样去安慰她,他决计办不到的。不仅办不到,心中还有万千计较和疑问。于是他又问了:“现在清醒了吗?还想他留下来吗?” 赵慕慈叹一口气:“光是应付你就有得受,再来一个,我不要活了。”说完看着肖远点点头:“清醒了。” 顿了顿,出神般开口了:“那句话,是我当年没有说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哭成那样。好像回到了读书那会一般,非要将这句话说出来才甘心。” 听着她这般不争气的模样,肖远又是生气,心中却莫名涌上一股恻隐之心。试想谁没有经历过爱的到来和失去,谁没有过与相爱之人分离的回忆,谁心中又不曾有一丝的遗憾和不可得。赵慕慈突然这样,只能说明她痴。 按下心中的恻隐,他说道:“没有说出来的话,刚才已经说了,以后就不要遗憾了。我也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赵慕慈听出他话里的缓和之意。她脸上泛起一丝微笑,正要说些软话出来,不想肖远还介意着另一件事。他先她一步开口讲道:“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说那是你一个普通同学,出去好几次。你们都干嘛了?旧情复燃吗?” 赵慕慈噔的生出一股气来。感伤不见了,说软话的想法也消失了,她被气愤擒住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之前我没干什么你都疑神疑鬼,动不动就不开心,你知道我有多憋屈吗?现在我前男友来了,我告诉你,你会让我见吗?我要执意去见,你会开心吗?我是真不想再看你不开心的样子,不是出于想让你开心的爱心,而是为了逃避你的不开心对我的影响。实话讲,我确实想见他,毕竟这么多年没见。可是你这样,我只好瞒着你,大家相安无事。我跟他出去聚了三次,没干什么坏事,也没有对不起你。你要信便信,不信拉倒。” 肖远怎么甘心承认自己疑神疑鬼,他反击道:“我疑神疑鬼?你一会儿被总裁看上了,一会儿又跟律所合伙人传绯闻,还要我不惊不乍,没事人儿一样,我傻吗?换句话说,我要真的无所谓了,那说明我根本不在乎你,你爱怎样便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慕慈:“这两件事在你这过不去了是吗?我何错之有?总裁要搞暧昧,我也是受害者,上次不是带你去了吗?还想怎样?律所绯闻那件,我也跟你解释了,你还是要疑神疑鬼,我有什么办法?我很无奈,我也很憋屈!要我说,你就是自己没自信,自己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我。我要真想干点什么,老实说我好像也还是有机会的吧?可是我什么都没干,包括跟前男友这几次聚会,什么都没干!因为我想着你,我在乎你的感受。你要还这样怀疑我,那我真不如把这罪名坐实了,还不冤枉。” 肖远一听,立时瞪着她:“你敢!别太嚣张!” 赵慕慈:“平时不敢,被逼急了没准就敢!” 肖远:“我不喜欢你跟男的暧昧!你做我女朋友,总得顾及我的感受吧?” 赵慕慈:“我并没有跟谁暧昧啊!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照你的逻辑,我最好足不出户,杜绝跟一切男的接触,是不是这样你才放心?难道你还要学网上那种变态把我锁起来不成?” 肖远被怼的无语。可是在潜意识中,似乎赵慕慈最好就是这样。他一腔深情,对赵慕慈深爱,却抱着爱的名义做这限制对方、干涉对方的事。或许是因为年轻的缘故,有或许是深陷其中、关心则乱的缘故,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有些委屈,觉得赵慕慈脾气太大。憋着一股气,他想要挽回一局。 他气息声都变重了。他看着赵慕慈,看着她不复平时迁就温柔的模样,有些束手无策,又有些气恼。气上加气,人就蛮横起来。他说道:“我没有疑神疑鬼。我只是想知道我女朋友基本的交友情况,这过分吗?我不想她被那些我暂时还打不过的大佬们围着,希望她能给我这样的安全感,这有错吗?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是安全的,不受威胁的,这有错吗?” 面对三连问,赵慕慈沉默了好一会,开口说道:“远远,安全感是自己给予自己的,从来都是。如果自己内心有洞,就算外界和别人做到百分之百,也还是觉得在漏风。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极致了。你再这样要求下去,我不知道我们会发展成什么样。恋爱关系本质上也是一种人际关系。超过负荷去要求对方,是不合适的。” 肖远不说话了,双手交在一起,似乎在聆听。 赵慕慈:“另外,我并没有被很多大佬们包围着。拿现在来说,一个都没有。我只有你。不要给自己设立那么多的假想敌。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对我有信心。我很想跟你一直待下去,我希望你快乐。” 也不知肖远听懂了多少。总之赵慕慈看到他点头了。于是这架差不多便吵完了,两人舒展开来,各忙各的了。 章节目录 第303章 莫名被安排相亲 随着时间,这件事慢慢也就过去了。虽然两人各执一词,都有一肚子的气,可是一朝吵起来,赵慕慈还是要伶牙俐齿的多。肖远秉着“好男不与女斗”的信条,虽然生气,可是遇上赵慕慈的火气,也还是不忍跟她字字对仗,宁可输了也不想伤了彼此情分。赵慕慈来得快去的快,心中郁闷一朝吐出,她便心胸畅快,不再纠结,仍旧跟之前一般待肖远。 肖远事后暗暗思索,默默将赵慕慈吐槽的那些令她“郁闷”和“憋屈”的行为进一步收敛了,为的是两人和谐。可收敛只是权宜,一想起赵慕慈拉着沈浩言哭的痴样,以及后面说的那些痴话,他便觉得郁闷不快,更不要提赵慕慈当面说他没自信的那些话。那些话令他无法回避自己因不自信从而对爱人诸多敏感和要求的言行,进而意识到赵慕慈可能也窥见了他的这点心态,因而更加不自在起来。看着赵慕慈自然流畅,待他一如从前,一番纠结心事也不好说出口,更不想引起纷争,只是自己纠结着。 俗话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之前赵慕慈对他百般温柔迁就,如今吵了一架,虽然仍是温柔迁就,肖远却总觉得,西风已经压了东风,赵慕慈占了上风了。这种处下风的心态也令他有些失落,他不想是自己患得患失的缘故,却总觉得像是失了城池一般。 偶尔他也想起郑玉跟自己突然表白那茬儿,一想到此,心中倒能自在一会儿。偶尔他也泛起跟她聊一两句的心思,但一想到自己话已说绝,又一想既不准备跟她怎样,无端招惹实在不该,也就打消了念头了。 忽一日,肖远接到家中电话。电话中母亲言道甚是想念,要他小长假回家看看。算来工作实在繁忙,是有数月没有回家了。于是跟赵慕慈说过,小长假两人分开过,他自己回家探双亲去了。 回到家里,母亲亲昵热切,一个劲儿说儿子憔悴了瘦了。晚餐便格外丰富,好像是要一次性给他补回来一般。三口之家其乐融融,聊聊工作,聊聊家常亲友。不一时,肖远妈妈像是想起来一般,张口说道:“儿子,明天你爸爸的朋友郑叔叔要来拜访,正好你回来,跟我们一起去吃席。” 爸爸朋友多,从小便是这样。很多的叔叔阿姨,他经常被带着去吃好吃的,大人们也都夸他聪明可爱。虽然有时候会无聊,但长久下来,他已经将这种应酬当成了自己的职责一般。如今听妈这样说,肖远不疑有他,随口答应。 第二日一家三口穿戴整齐,由肖爸爸开车到了本市的一所大酒店。服务员引着进入包间,郑氏夫妇迎出来,大人们寒暄起来,又忙着劝入座。肖远却一眼看到了站在角落桌边的郑玉,一时怔住了,数个念头闪过脑海,却不知怎么回事。 郑玉妈妈看向肖远,脸上现出欣喜,开朗问候:“这是您公子吧?” 肖爸肖妈答应,肖远叫:“阿姨好。” 郑玉妈妈:“哎哟,您这公子,咋养的啊,长得又好,气质更是出挑,在哪里工作?” 肖远回答,在上海一家外资律所。 郑玉爸爸:“人中龙凤。”郑玉妈妈显然也是应酬的好手,一叠声:“没错,人中龙凤,哎呀,父母出色也就算了,这儿子也这么出色,您这一家子,少见。” 肖远妈妈口中谦让着,心里早开了花,她惯爱听这些阿谀溢美之词,什么事事美满,处处得意,好维持自己一贯比人强的骄傲和优越。肖远从小生的漂亮,她就经常带他参加聚会,所到之处,无不是赞美一片,她也受用惯了。 肖爸爸倒是顾场面,一眼看到了郑玉,开口说道:“这是您千金?” 郑玉妈妈:“对,在XX大学读的新闻学硕士,刚毕业,在上海一家报社做事呢。这不小长假刚回来,不忍心给她扔家里,索性就带她出来一起。” 肖爸爸:“XX大学?我们肖远也读的这个。只不过是法学院。”说完指指两人:“你们在学校见过吗?” 肖远垂下眼不答。郑玉开口了,声音却小小的:“见过。肖远名气大,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 郑玉妈妈一听女儿这话说的掉价,忙要阻止已来不及,只得笑起来:“呵呵呵,这傻孩子。” 肖远妈妈很能端的住。两个爸爸也笑了,她却不笑,只把笑含着,拿起面前茶水轻抿一口。 郑玉平时妆化的浓,衣裳也穿的时髦新潮。今天不知是不是听了妈妈的指导,看着倒是素净,穿一件浅绿色过膝短裙,头发黑长,披在肩上,显得手长腿长,倒是个美人。 肖远妈妈心中立刻有了判断,这女孩心思外露,看着没什么心机。将来进了门,倒是个乖巧的。加上家境优越,又对肖远倾心,真是美极了。 于是开口讲道:“郑夫人您还说我,瞧瞧您养的闺女,这模样都能做模特了。怎么不进电视台?” 郑玉妈妈笑道:“地方电视台好进,上海的电视台,竞争激烈,她也不喜欢抛头露面,也吃不了那苦,就在报社找个清闲职位干着就完了。” 肖远妈妈接上:“是呢。女孩子不用那么累。远远,跟妹妹打个招呼吧?” 郑玉抬头看了一眼肖远,眼中有爱慕,有怯意,也有期待。 听了这么久,肖远好歹理出头绪了。这怕是一场有预谋的相亲,从他妈打电话叫他回家那一刻就开始了。这提前都不跟他说一声,直接就给带到现场开始路演,还碰上郑玉,太尴尬了。此刻数个念头只剩下了两个推测:到底是两家大人心血来潮临时起意团了这个局,还是郑玉贼心不死,央着父母搞了这一出,好继续图谋他? 他心中阴晴不定,时而郁闷时而气愤。正琢磨间,听到母亲说话。他抬头看到了郑玉的眼神,复垂下眼,暗暗叹口气,隔着桌子起身伸出手:“你好校友,我是肖远。” 郑玉忙伸手握上去,不知是不是大人在场的缘故,她显得有些羞涩笨拙,看在肖远妈妈眼中,觉得更满意了。单纯点好。单纯点,婆婆说啥就是啥。 大人们笑起来,都说道,既然认识了就是校友加朋友,再加一重兄妹的关系,以后要多来往,多走动,相互照应。 肖远不能说什么。母亲在身旁,母亲最爱面子。他只好从善如流,嗯嗯应着。 一时宴毕,两家人又客气话别。肖爸爸跟郑爸爸抢起来,都要执意买单。争执不下,肖爸爸说:“过段时间去你们市,你再请我,我非得吃回来不可。”人们哄然大笑,郑玉妈妈更是高兴,郑玉爸爸也就放了手,心想虽然女方起的意,但如今男方肯买单,倒是个好兆头。 回到家里,肖远径直进了自己房间,将门上锁,肖远妈妈敲了几遍也不开,跟肖远爸爸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回来的路上,肖远妈妈便开始问,觉得那姑娘怎么样。肖远不答反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是吃个饭呢还是来相亲的。肖远妈妈答,吃饭啊,正好看到那姑娘不错,就问问你的意见。一句话堵的肖远无言以对,知道母亲决计不肯承认是相亲了。可是是不是相亲他又怎可能不知道?大人们都是戏精,演戏演的天衣无缝,明知不是那么回事,偏事后都不肯承认。 于是他反问,两家怎么认识的。肖远妈妈身子往后一仰,问你爸爸。皮球踢的顺溜。肖远爸爸做公务员多年,话可方便了,当即说出一个缘由来,什么公务认识,最近结识,谈得投机,相互帮过忙,因事正好过来,于是两家凑一家,过个节。 肖远又是无言以对。可是这明显就是相亲嘛!气的他不想说话,肖远妈妈一看不对,也止声不问了;肖远爸爸更是狡猾,一看老婆不说话,他就只专心开车。一时到了家,肖远便钻进房间自闭去了,留下父母在客厅,拿不准儿子到底是没看上人家姑娘,还是在生他们的气。 这件事的缘由,说简单也简单。原来郑玉那晚乘酒冲动,大胆倾诉了心中情愫却被拒绝,心中挫败伤感实在一言难尽。她爱慕肖远许久,憧憬和美梦也编织了许久。她有心忘却,但怎可能一时便忘却。只能偶尔发个消息问候一下,可也不见回音。一朝梦碎,整个人便颓废不振起来。家人看到,自然心疼。问是哪家小伙,郑玉趴在母亲怀里边哭边说,哭的可怜。 谁知两家大人却是有些交情。郑玉爸爸从商,肖远爸爸在政府做事,打过几次交道。两家虽不在一个市,地理位置上却也不超过三个小时路程。郑玉妈妈便跟老公说女儿这桩心事,郑玉爸爸一思索,便提了礼物去,借着公务的名义去探望郑玉爸爸。 礼物自然是能收的下的日常节礼。两家爸爸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孩子身上,一问之下,居然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都在一个学校读过书。聊得差不多,郑玉爸爸便斟酌着说,想为女儿寻一门亲事。肖远爸爸一听,这敢情好,财主家的女儿看上自家儿子了。两人寒暄一阵大笑起来,相互劝让着喝酒吃菜。末了肖远爸爸说道,回去跟孩子妈商量一下再给答复,郑玉爸爸满脸笑容,应该应该。 肖远妈妈年轻时长的颇得人意,虽然没读过大学,却也凭着一副好相貌嫁了个公务员。如今人过中年,在官太太人际圈中浸泡多年,早养成一副识珠鉴玉的精明模样。只是肖远爸爸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的往来对象也就说低不低,说高不高。 听说隔壁市的工厂厂主有意跟自己家结亲家,肖远妈妈还没见郑玉照片,心里已经有几分愿意。及至看了郑玉照片,肖远妈妈更是乐意,这个头,这身材,这样貌,样样都是人群中出挑的。再一听说两个小孩还在一个学校念书,女方爸爸更是上赶着来攀亲,心中更是了然。于是两家爸爸通好气之后,隔了几日,肖远妈妈拨了电话过去,矜持又礼貌的跟郑玉妈妈聊了起来,双方定下了相看的日子。 可以说,这场相亲局,人人心中都有数,单只肖远一个人蒙在鼓里,一头雾水。如今见了郑玉,连双方父母都掺合进来了,他更是觉得气闷心烦,无言以对,几次想给郑玉打过去问个究竟,又担心她父母在旁边,遂作罢了。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总得让妈见一见 晚饭时分,肖远没有出来。肖远妈妈好说歹说,才劝得他把门打开。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坐在床边,看着复又趴倒在床上将头扭在一边的肖远,肖远妈妈这样想道。略略思考,肖远妈妈问道:“儿子,你生的什么气?要是生爸妈的气,好歹得说出来,别叫我们一头雾水。” 肖远回过头,皱眉看着老妈:“昨天那饭是故意安排的吧?” 肖远妈妈哄骗惯了,此刻两眼一睁作无辜状:“哪里会是故意的,这不我昨天跟你说了嘛,是凑巧……” “哼!”肖远不等说完,重又扭过头去,连带着将被子捞起盖住头脸,完全拒绝跟母亲沟通。 肖远妈妈无奈的看了一阵,复又上去扒拉儿子,口里说道:“好啦,是妈不好,没跟你说清楚。你起来,吃点东西,妈跟你全交代了。” 肖远这才起来,看见桌上给他留的饭菜,几下吃完,便等在那里,要听母亲说原委。 肖远妈妈便将两家如何认识,郑家爸爸如何来攀亲,两家又如何定下日子吃饭的经过简略说了。末了说道:“我也是觉得女方家各方面都不错,就定下日子吃个饭看看。就是这么回事。你别说,郑玉这孩子瞧着还真不错。” 肖远不理会,只问道:“这么说,是郑家主动要跟咱们家吃饭了?” “没错啊。不然你爸爸怎么想到跟他们家吃饭。” 肖远:“我明白了。” 沉思一会儿,又怪起母亲来:“你怎么都不问问我?突然就给我带过去。” 肖远妈妈诧异:“不就吃个饭嘛,还要怎么问你?照直跟你说饭局上有个女孩啊?那你还会不会去?我还没那么傻。” 肖远气结,转念一想老妈怎么知道他跟郑玉之间的事。想发作也发作不了,转口说道:“行,饭我也吃了,人也见了,这事儿就算完了。”说罢就要起身回房。 肖远妈妈一把拉住:“你瞧不上人姑娘?” 肖远:“对,瞧不上。” 这下把二老都惊着了。自家儿子固然是相貌学业工作都出色了点,可人郑家姑娘也不差啊,长相身段性格,跟他又一个学校毕业,家世还很优裕,哪点儿不如他?这轻易人家能有这门亲事,都要笑醒,怎么儿子就这么不屑一顾? 看着肖远回房带上了门,肖远爸妈对看一眼,确定儿子智力应该没问题。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心里有了别人。这可是个重大情况,一定得侦查清楚。肖远妈妈如今不上班,没事天天上网看电视剧,突然想到什么,便跟肖爸嘀咕:别不是喜欢男孩子?肖爸一脸不可置信:胡说!我老肖家怎么可能出这样的人。别瞎说了。你快去问,务必问清楚。 于是肖远妈妈再一次来到了儿子房间,循循善诱道:“我说儿子,你是不是傻呀!这郑玉长的不错,家境也好,听说在上海都置了房子。我瞧席间她瞧你的那眼神,八成对你有益,你跟她谈,不是美美的?不是妈实际,有丈人家帮衬,到底能少些辛苦,你以后也轻松些。” 肖远本就在赵慕慈那里受了些气,那说不得的不自信令他愈发自尊自傲。如今听到母亲说这些话,注意力只集中在女方买了房子、少些辛苦这些字眼上,登时犯了性子,冲着母亲就喊道:“不用!谢谢您!我的事您甭操心了!” 肖远妈妈一愣,儿子这也太反常了,以往都挺温和乖顺的一个人,怎么成这个样子了。看着儿子枕着手崴向一边,皱着眉一脸不悦的样子,肖远妈妈开门见山:“儿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肖远一怔,没有做声。肖远妈妈:“这郑玉,连我这么挑的人都瞧得上,我不信你眼光比我还挑。你好端端这么排斥人家,除非你心里有了别人。” 见肖远不做声,肖远妈妈再次凑上前来:“是哪家姑娘?带来给妈瞧瞧。要真好,妈就不提郑玉这茬了。道理我都懂,毕竟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我也希望儿子你幸福。” 听老妈说的口气软,又禁不住她再三询问,肖远轻叹一口气,便将自己跟赵慕慈的恋情择要说了些情况出来。 “一年多了?”肖远妈妈寻思:“那也谈的差不多了。傻孩子,你该主动跟妈说,好帮你们把这事儿办了。一直谈下去是个什么事儿?总要谈婚论嫁的呀。” 肖远:“她……倒提过一次。不过那会儿……我太忙了,就没顾得上。” 肖远妈妈:“做什么的呀?多大了?哪里人?” 肖远:“哎呀妈,你又来,跟查户口似的。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肖远妈妈却听出来一丝不对劲:“这有什么遮遮掩掩?谈婚论嫁就该这样的呀。” 肖远:“哪里就到这一步了?!我们不是正谈着吗?我们想结婚了自然就跟家里商量结婚的事,你干嘛老催呀?!催催催,烦不烦!”说着就翻过身背对着母亲赌气躺着。 肖远妈妈见状,口气又缓和了:“好好,是妈心急了。妈不催。那……总得让妈见见吧?看看是哪家姑娘将我儿照顾的这么好,妈想见见。” 肖远哪里抵得过老母亲的碎碎念。听到老妈这样说,肖远虽然背对着她在使气,嘴角却忍不住泛起笑容。他不由得回答:“我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吧。” 肖远妈妈双眼瞪了儿子一眼:还问问她愿不愿意,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话没跑了。一时心里有些傲慢,觉得自己身为未来的婆婆,这姑娘就干上赶着见她才是,如今她愿意见她,却还要先问问她的意见,真是离谱。一时又生起好奇,觉得儿子这么在乎这姑娘的想法,说明是真上心了。儿子瞧不上郑玉那样儿的,却对他口中这女孩儿如此在乎尊重,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姑娘,又有什么样儿的手段,才将自己这眼高于顶的儿子收拾的伏贴。一时又有些担心,心想这女孩要真是个厉害的,儿子又这般在乎她,只怕将来儿子地位低下,栽在这女孩手中翻不了身啊。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搭火车去往徐州 本以为母亲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回上海之后,肖远频繁接到母亲电话,问什么时候能见赵慕慈。听老妈的口气,根本不关心赵慕慈愿不愿意,因为她想见,他就得抓紧把这事儿给安排了。 这就等于见家长嘛。肖远暗暗的想。见完家长,紧接着就是结婚,然后生孩子,养孩子,买房子……突然就要被推到血肉鲜活的现实生活面前,爱情的氤氲气息和自由氛围立时就要烟消云散,联想到身边已婚同事的各种狗血吐槽和电视剧里传递的已婚人士的各种焦虑艰辛,这让刚刚成为社会人的肖远有种突然就要转换频道的感觉。之前慕慕提过一次结婚的话,那会他虽然没有明着否决,心里也是完全没有准备。慕慕大约觉察到他的心意,此后没有再提了。如今又被老妈催着往前迈进,他虽然仍旧多少有些不情愿,比起之前却成熟许多,知道这些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加上一想到从此可以跟慕慕做长久合法夫妻,分开各自都会有相应成本,从而关系会有保障的多,他又生出许多窃喜来。 于是他便将这事儿跟赵慕慈说了。赵慕慈有些意外,脸上初时有些抗拒皱眉,大约跟肖远乍一听到的状态是差不多的。沉吟一会儿,她舒展开来,露出微笑:“可以呀。照理该是我去拜访伯母才对,倒叫伯母先提出来,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我就要入职新公司了,周内时间不便,周末倒是可以。你安排吧。” 肖远听她说的斯文,心中舒展,便跟母亲转达了意思。肖远妈妈听了赵慕慈那般说,心想倒是个懂事的,便将心中的傲慢疏散了一些。于是很快通知到两人,两周后的周末,在徐州设宴款待赵慕慈。赵慕慈一听,顿时有一种要见未来公婆的感觉,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开始跟肖远打听肖阿姨肖叔叔、重点是肖阿姨的各种情况,试图多了解一些;离赴宴还有好几天,她便开始不停的试衣服,问肖远那身好看。肖远从未见过她这般紧张在意的模样,心想她毕竟是在乎才会这样,便当作乐趣应对着。 谁知情况突变。赵慕慈入职的新公司是一家国内的互联网公司,刚一入职便忙的不可开交,天天晚上九十点才下班,虽然比起律所能好一些,但跟上家美资外企比起来,强度可要大多了。赵慕慈朝九晚六的上了一年多的班,突然又被拉回打鸡血玩命上班的状态,一时间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约定要跟肖远爸妈见面的那个周五中午饭毕,赵慕慈正在手机上搜索见男友家长的一些注意事项和经验谈,忽然收到老板邮件,大致意思是出了突发情况,希望法务部经理以上级别的员工明日来公司待命应援。什么情况?赵慕慈细细扫着邮件,脑子却跑了神:“明天约好见肖远爸妈的呀!” 按着收件栏中的邮件接收人,赵慕慈挑了一个打过去,问明情况,心知明天是跑不了了。更不要说她刚入职不久,正是需要表现的时候。无奈之下,她给肖远打电话说明了情况,抱歉到说道:“实在是无奈,请代我跟叔叔阿姨好好解释,非常抱歉。” 对于这种突发的加班情形,肖远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于是答应,回头跟爸妈说了,明日回不了了,两人都得加班。肖远妈妈穿戴整齐,本已做好了准备要待客并且见识一下这位赵小姐的,此刻陡然落了空,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只叫儿子保重身体,心中却是不大舒服的。可是儿子电话讲的清楚,两人都加班,都忙。那只好改期。 于是就改到下一周周末。那一周周五,赵慕慈提心吊胆,心想别来什么突发情况。每来一个业务部的同事,她都暗自祈祷他的需求和问题是可以即时解决的,或者至少不是那么紧急的。也许祈祷得到了回应,周五下班前,没有什么要求惊悚邮件出现,这意味着她可以正常的休周末了。 太好了!赵慕慈人刚出公司便打电话给肖远,告诉他没有突发情况,明天可以正常出发。肖远回:“可是我有啊!”赵慕慈愣住,说话都有些磕绊了:“那……那怎么办?” 她担心的是两次爽约,肖远妈妈对她的印象要变坏,虽然都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一瞬间,她的心情似过山车一般从高处滑倒了底部,别提有多沮丧了。她听到肖远说:“我今晚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你先睡,别管我。” 赵慕慈反应过来,她问道:“明天呢?还加班吗?” 肖远:“本来要加,我晚上弄完,明天跟你回去。” 赵慕慈重新又明媚起来:“你真是个英雄!那你好好干,早点回来!” 晚饭赵慕慈便一个人吃了。吃完就开始收拾东西,礼物两周前就买好了,此刻就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果篮也已经送过来了;自己和肖远穿的衣服也都选好了,一切准备就绪。肖远直到快五点才回来,那时赵慕慈正睡的迷迷糊糊。听到开门声,她眯着眼起来,看见肖远放下包就往床上倒。 赵慕慈看看手机,便不睡了,拉了被子盖住肖远,自己开始捯饬去了。时值夏初,她选了件白色无袖修身连衣裙,剪裁合适,做工精良,搭配一双银色缀亮片的尖头高跟鞋。半长头发垂在肩上,再画一个淡淡的妆。在首饰盒中选了半天,她往耳朵上一款水滴形珍珠耳环,再将一块手表搭配着颇有设计感的手链戴在左手手腕上。 这样不多不少,刚刚好吧。她暗暗的想。 收拾停当,她叫醒肖远,催他快去洗漱,路上还可以睡。肖远爬起来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出来,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白T配亚麻色格纹西装款外套,只要做工精良,就很显气质。 赵慕慈一看表,六点刚过。此时窗外已经传来鸟儿明亮的名叫,天色也已大亮。出租车正等在小区外面,她背着包,跟肖远一人拎着一半礼物,出了家门,往火车站赶去。 章节目录 第306章 见到了肖远妈妈 路上人还是比较少的。肖远抵不住困意,又睡着了。赵慕慈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妈妈摸黑起床去外婆家的情景。冬夜的早晨,漆黑寒冷。她懵懵懂懂,困意难抵,却还是要被母亲从温暖被窝拽起,穿上衣服,洗干净脸蛋,再擦上百雀羚润肤膏,香喷喷却也冷冰冰。然后和同样睁不开眼的小肉团子弟弟一起,跟着妈妈出门,弟弟坐在自行车的前面,她坐在自行车的后面。那是一种混合着不情愿和小兴奋的奇异感受。 如今肖远靠着他睡的正好,就像当年不得不跟着妈妈走亲戚的自己。而自己却从那困意难消、不愿挪腾的小孩,变成了妈妈那样早早醒来,张罗一切的人。真是奇妙。 火车在三小时后到了徐州站。肖远睡了一路,此时方好一些。赵慕慈体谅他,并不说什么。出了站,肖远打电话给家里,说已经到了。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肖远半天没有讲话,最后只讲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赵慕慈来到了徐州,便将自己一贯的主动权收敛了,一切只随肖远安排。肖远看着前方不说话,赵慕慈忍不住问:“怎么了?” 肖远收了视线,像是在思索着说话:“我妈让直接去酒店?”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赵慕慈,像是转达,更像是困惑,又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赵慕慈一愣,接收到了肖远的疑惑和征询,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即便是有,此时也不好提出来。她恢复如常,压下心中一丝不安,说道:“那走吧。你带路。” 坐了出租,很快便到了一所大酒店门口,肖远认得,便是上次跟郑玉一家吃饭的那家酒店。进去报了名字,服务员领着到了包间门口,肖远又是一愣,不还是上次跟郑玉一家吃饭的那间包间。怎么这么巧?他心中疑惑,却不好说出来。门一开,父母便跟慕慕碰面了。他打起精神,将手中礼物全部换到一个手里,将果篮交给慕慕拎着,一手牵着她,跟着服务员进了包间。 谁知包间里只有老妈一个人。肖远一脸欢欣固着在脸上,一声爸妈顿在口中,转口叫道:“妈!” 肖远妈妈今天穿的气派。一身暗绿色丝质短袖旗袍,上面有黑白交织的山水兰花图案,领口的手工盘扣扣的严实。手腕上一对水头挺好的玉镯,手指上三两个戒指,脖子上还有一串黄灿灿的项链。头发盘起来高高的堆在脑后,耳垂上一对金镶玉耳环,造型倒是古典。肖远妈妈虽上了年纪,身材倒是没走形。终日养尊处优,模样也不显老。随着肖远一声妈,赵慕慈一见之下,只觉得一个打扮隆重华贵的中年美妇站在面前。 肖远妈妈望了一眼儿子,便向赵慕慈看去。肖远忙说道:“这是慕慕,赵慕慈,我女朋友,之前跟您说过的。” 赵慕慈露出笑容:“阿姨好!” 赵慕慈打扮自然是得体的。肖远妈妈一看之下,只觉得这姑娘穿着简单素净,但却无法令人轻视。凝神细看,她这衣料质地做工显然是上乘的,脚上一双鞋子倒是流光溢彩。眼神再一转,肖远妈妈很快识出,她耳朵上和手腕上戴的,只怕不是便宜货。难怪,倒是会不声张的下功夫。 肖远妈妈露出笑容:“赵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两人将礼物放在一边,赵慕慈挨着肖远坐下。肖远在老妈跟前没有心机,直抒心意道:“叫她慕慕就可以,我经常都这么叫的。” 肖妈妈没有做声,只含笑倒茶。肖远忽想起来,问道:“我爸呢?” 肖妈妈:“你爸临时有事,处理完了就过来。” 一时无话。肖远妈妈推过菜单,让两人看喜欢吃什么。肖远将菜单推给赵慕慈,赵慕慈犯了几页,说不太懂这边的菜。肖远便陪着她看,不时跟她解说着。 肖远妈妈将茶杯拿到面前,待喝不喝,一双眼睛只管打量着赵慕慈。要说她心中多少有些不悦的。上次说好的日子,这赵姑娘加班来不了。这次呢,险些儿又来不了。说是儿子这边出状况要加班,但谁知道呢,没准又是这女孩儿摆谱不肯来呢。按说她是肖远的亲妈,这也算是见未来公婆了。女孩子见未来公婆,多大的事情,她倒好,工作加班!工作大过天了! 这是她自觉理直气壮的不开心。而心中那不为人知的打量和计较,大约只有她知道了。这赵姑娘看着也是个美人,浑身的气质跟打扮,都是没得说的,比起那个郑玉,除了个头差些之外,其他也都比得上。只是嘛……郑玉看着娇气青春些,就是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模样,还有些稚气和对大人的仰仗在身上;这赵姑娘嘛……自然也不差,一副懂事干练的都市丽人模样。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让她想起舞蹈队的领队,妇联主任之类的人身上,很有些场面上人物的那种气派,看着是个有主意的。肖远妈妈操持肖家几十年,一贯精明强势。对丈夫和儿子,她都不愿放手的。所以肖远结婚之后,这个家,她还是要当下去的。冲着这个心思,没注意好拿捏的郑玉自然是要比有主意的赵慕慈更得她的心一些。 更不要说……郑玉家还有那么有钱……不可说,说不得,说了肖远又要生气。赵姑娘虽然瞧着好像也不差钱,但忙的周末都要加班,将见公婆这么大的事都能退后,不管赚多少,毕竟是辛苦钱。这往后女强男弱,肖远要吃亏的。 肖远妈妈只管这般自觉有理的盘算着,却不去想,若是肖远跟郑玉在一起了,那才是真正的女强男弱呢。不仅如此,连他们家都弱给郑家了。可偏偏她视而不见,不以为弱,反以为强,毕竟郑家女儿先看上他们家儿子的嘛。 注意到肖远妈妈的注视和打量,赵慕慈抬起头来,不躲不避看了过去,对她微笑。肖远妈妈猝不及防,忙回笑了一下,垂下眼睛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玉镯子。 赵慕慈收回眼神,跟肖远继续看着菜,点了一个当地特色菜地锅鸡,再点了两个素菜。肖远点了一个羊方藏鱼,还有一个东坡回赠肉。肖远将菜单递过去:“妈妈,我们点好了,剩下的您看吧。” 肖远妈妈接过菜单,又添了许多菜和汤,以及当地特色,连肖远爸爸喜欢吃的也都一并点了。点好菜,服务员退出包间,三人便聊起来。肖远妈妈问道:“赵小姐……慕慈是吧?你是哪里人呐?做什么工作?之前问远远,他都不说。”说完便含嗔带笑的瞧一眼肖远。 其实这些情况,肖远大致都跟她说过了。此刻她明知故问,就是要听赵慕慈说。 肖远欲要说话,赵慕慈已经开诚布公的答上了:“肖阿姨,我是甘肃天水人。研究生在上海XX大学读完,之后在律所工作过一段时间,现在在一家公司的法务部上班。”说到这里她沉吟了一下,语气带上了歉意:“刚入职新公司,又是互联网行业,节奏紧张,上次的没能来看您,实在很抱歉。” 肖远妈妈心里介意,嘴上却笑道:“没什么,知道你们年轻人工作忙,那天不得空,改天也是一样的。这不就见着了嘛?” 三人笑了。肖远妈妈脑筋清楚,接着问道:“这么说,你跟远远读的一个学校?还都是法学院?” 赵慕慈:“差不多。不过好像不是一个专业,对吧?” 肖远:“对,她国际法,我民商法。” 肖远妈妈更惊奇:“你们在学校就认识吗?” 肖远看了眼赵慕慈,不等她回答,抢着说:“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学校认识的。” 肖远妈妈:“是同班同学吗?” 肖远:“是。”说完自己笑了:“也不是。” 肖远妈妈:“没个正经,好好说。” 肖远:“就她们律所来学校做宣讲,我去听了,坐在下面,然后就看到她站在讲台上讲话,后面又在学校碰上了,慢慢就认识了。你说是不是同班同学?” 肖远妈妈:“贫嘴。那怎么又不是呢?” 肖远含笑默了一会儿:“她是学姐。跟我不是一届的,我们也没一起上过课。” 肖远妈妈了然了。敢情这姑娘比肖远大,难怪看着不像郑玉那么稚嫩。于是她问又道:“你们隔几届啊?” 肖远想了会儿,像是确认般看向赵慕慈:“五届?” 赵慕慈略一想,也点点头,跟肖远一起看向肖远妈妈,平静坦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肖远妈妈一愣,这可有点意外。年龄的问题,肖远没同她说的这样清楚,她也没留意问。她估摸着可能会大个一两岁,没有想到会大出五岁。一时间,围绕着着五岁的年龄,肖远妈妈心中五彩纷呈,各种想法都冒了出来。 留意到两人都在看她,她应变迅速,展颜笑道:“是嘛。这么说来……还真是缘分呐。呵呵。” 肖远到了母亲跟前,像换了一个人般,总的来说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听到母亲说两人有缘,他便扬起脸,问着母亲,像是炫耀般:“我厉害吧!” 肖远妈妈一瞪眼,赵慕慈没忍住,低头抿着嘴憋起了笑。肖远妈妈瞧见赵慕慈在笑,努嘴让肖远看,要他注意言辞。谁知肖远一看,立刻大声笑起来,边笑还将手搭在赵慕慈肩上边低头看她,亲密之极。肖远妈妈一看两人这样,也不好说什么,一想起儿子说的那傻话,自己也撑不住好笑起来。 一时服务员进来上了两个凉菜。肖远妈妈站起身:“你们先吃着,我去给他爸爸打个电话。这会儿了还不来。” 肖远拿起筷子吃一口,又劝赵慕慈。赵慕慈不动筷子,扭头对肖远悄声说:“你妈真好看。也会打扮。你家很有钱吧?” 肖远笑:“她平时也还好。估计是要见你,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穿出来了。重视嘛。” 赵慕慈听到这样说,心里也有几分欢喜。想了想又说:“我说你那么好看。你爸爸什么模样?你像谁多一点?” 肖远又夹起一口菜:“等下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肖远妈妈回来了。进来便对肖远说道:“去接一下你爸爸,他在马路对面的那个商场里,说是有人给他留了两箱水果,正好拿来招待慕慈,快去。” 赵慕慈便说太客气了,不用那么麻烦。肖远站起来便要往外走,又想起赵慕慈,不由的看向她,想要她跟他一起。肖远妈妈笑道:“外面日头怪晒的,就别让慕慈跟你跑了,也没多远,你快去快回,我们等着你。” 听老妈这样说,肖远遍按一下赵慕慈肩膀,起身朝外面走去。 包间里剩下了赵慕慈和肖远妈妈两个人。 赵慕慈看着肖远出门去,将目光收回来,看向肖远妈妈,正要找些话来说,突然发现肖远妈妈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刚才那和善热情的慈母模样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无端令人觉得肃穆;垂着眼睛不看人,却将目光面前的一小杯碧沉沉的茶水,嘴角噙着一丝有若无的笑;这样一副神情模样,配上她脖颈中一串黄澄澄的项链和通身的打扮气派,陡然间便让人有了距离感。 赵慕慈不由得想起电视剧中那些矜贵又眼高于顶的贵太太们。肖远妈妈外形实在不赖,今日扮上了,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味道。而她……赵慕慈不由得对号入座,只怕在贵太太肖夫人的戏剧世界中,便是那不知天高地厚攀上他们家公子的毛丫头吧。 意识到这一点,赵慕慈不由得有点不自在起来。她在内心问着自己,别人还没有怎样呢,她自己倒主动代入进了这不讨喜的角色套子里。她有高攀吗?并没有啊。一时紧张之下,她无暇想到,这是肖远妈妈内心起了变化,并将自己的想法无形中投射了出来,才令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肖远妈妈不说话,赵慕慈也不便说话,只忙着跟心中这不大自在的感受做挣扎。肖远妈妈维持着那样微妙的矜持表情,拿起面前小口茶杯,轻吹一口,眼睛便飘了过来,看着赵慕慈声音悦耳的问道: “赵小姐今年该有三十好几了吧?” 章节目录 第307章 肖夫人变化无常 听到肖远妈妈在问自己,赵慕慈心中忽地一沉,立刻领略到这话中隐含的歧视,脸上不由得微微泛了红。然而她已不是几年前陷在年龄焦虑中的自己,此刻面对询问,她并不准备向这歧视低头。于是她稳住心态,大大方方的含笑回答:“没错,今年三十二岁了,还有几个月才过生日。” 肖远妈妈本来打算用这个问题击垮她的优雅和体面,就像杀鱼一样,一板子先拍懵,才好细细收拾。不想这赵小姐应对沉稳,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自卑自愧之感,好像年龄只是个数字,仅此而已。她一怔之下,倒不好将心中的不善流露的过于明显,只得虚虚问道:“你家里不催你呀?” 赵慕慈:“怎么不催。大约跟阿姨您想的差不多。父母自有他们的道理。” 肖远妈妈:“你自己不急呀?” 赵慕慈心中有点不悦了。她这不是跟肖远谈着吗?肖远妈妈这样问,好像是在跟一个单身无着、又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人聊天一般。这种生分,一开始她频频叫她赵小姐的时候,她略微有感受到,此刻听来,已经很明显了。 想到这里,赵慕慈便收了要跟她袒露真实想法的打算,转而说道:“为什么要急?我还很年轻,还有远远在身边。一切是这样美好,有什么好急?反正大家最终的归宿都一样,生命总有止息的那一刻。与其着急,不如乐在其中。” 说完又反问道:“对吗肖阿姨?” 见她答的流畅愉快,肖远妈妈有些意外。预期中羞怯紧张愧疚自卑的模样并没有见到。她一时倒没有头绪了。听到赵慕慈在反问她,她露出一丝笑容,像是在应付一般:“也对。” 借着喝茶的功夫,她找回了思路。这年龄一上去,问题可多了。美好?这女孩还真是不知深浅,光是图乐。不过这些话放在后面说也不迟,此刻她有更重要的问题。 放下茶杯,肖远妈妈又问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赵慕慈已经感觉到了肖夫人对自己的生分。虽不明就里,但她也自动退了一射之地,只将自己摆在肖远女朋友的位置,并不打算上赶着认母亲。人心换人心,自古都是。若是亲人问及自己父母,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若是陌生人,该遮掩的还是要遮掩,家丑不可外扬。 心念至此,她便答道:“父母原先做些小生意。如今上了年纪,基本就在家养养花种种菜。叔叔伯伯们都有在政府做事的。”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肖夫人无所事事,整日混迹家属圈,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听到赵慕慈这样介绍,她心中一凛,拿不准她叔叔伯伯们做的是多大的官,别得罪了同僚引来麻烦。她素来喜欢攀高结贵,观察赵慕慈不卑不亢颇有些贵气,听着赵慕慈介绍父母的话,心念一动,便想到她父母别不是什么低调的有钱人,一家子有钱有势,那可不得了。 想到这里,肖夫人忽然就像冰川融化了一般,方才肖远在时的热情和慈母模样又出现了。她看着赵慕慈,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首饰一般,怜爱尽数从眼中流淌出来。口中说道:“是这样啊。那也挺好的。不知你父母贵庚哪?” 赵慕慈含糊回答:“忙于工作,实在不清楚父母确切年龄,大约在五十多岁吧。” 肖夫人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她接着便又问:“你叔叔伯伯都分管哪个业务口啊?” 赵慕慈:“老实讲,我也不大清楚。我十八岁离家,之后都是在外求学多,后面工作又一直做涉外的工作,跟他们实在打不上交道。逢年过节回家,大家也只谈家事,工作很少涉及。总之应该不是外贸口的。” 赵慕慈虽然言辞方便,心态稳妥,但肖夫人何许人也?整日察言观色的主,最擅揣摩人心。赵慕慈这次话多了些,她很快便听出,她叔叔伯伯跟她们家,大约不是很熟稔,故而她不太清楚。这世间名义上是亲人但相互生分的也不少,若是这样,那她家便是跟她叔叔伯伯们往来比较少的了。再一个,若是她叔叔伯伯真是那种了不起的大官,她岂能不知?即便家里不说,从旁人口中也是能知晓的。若是大官,她此刻只怕要急急的讲出来好抬身价。但她语焉不详,只能说明,她这叔叔伯伯,不是什么压死人的大官。 想到这里,肖夫人的脸又变了,就像那天空,刚刚还是晴空万里暖阳和煦,顷刻间便被乌云遮挡了光明,只留下一片淡淡阴影和沉闷。 跟肖夫人比起来,赵慕慈毕竟还差点岁月熬成的资历和火候。眼见肖夫人似乎又晴转阴了,她不明所以,思及方才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其实赵慕慈还真有位嫡亲大伯在省政府供职,也有位叔叔在公安系统做事。只是她们家低调惯了,叔叔伯伯也都恪尽职守,按着公仆的标准去做人做事。小时候她这位大伯回家时,有时带司机配车,大多数时候自己买票乘大巴回来,普通的不像话。所以从小她便知道大伯是在做大官,可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除了每次回来糖果多,也就没有什么了。 她懂得低调行事,可是肖夫人却未必懂。她又跟肖夫人刚刚相识,心里还存着几分长辈的敬意,哪里一时便能认出她的真实模样。肖夫人一生要强炫耀惯了,遇上什么得意物事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都来夸她奉承她。按着她的行事逻辑,自然想不到赵慕慈是一贯低调才含糊其辞,反而误会她是无可显摆才说的不清不楚。 认定了赵慕慈的叔叔伯伯不是什么做大官的,肖夫人心中顾忌消除,一并连赵慕慈的父母也瞧低了些。天水那个地方,隐约听说过,也不是什么富饶土地。她父母没准还真就是做小生意的。看她这幅好强的模样,优秀自然是优秀的,可说穿了不就是给父母争气才如此的吗。家里有钱的话,大概便是郑玉那样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轻巧模样。肖夫人小时候家境不好,成长的过程中很是吃了些苦头。如今好歹养尊处优,心中却还是存着些对富裕家庭和慈爱父母的向往和羡慕。要说她排斥赵慕慈,不如说她排斥自己那段受苦的成长岁月。 如此这般计较一番,肖夫人还是觉得郑家的女儿和郑家的家底更吸引自己。这赵小姐自然也是好的。但远远只能娶一个,所以得舍掉一个。可远远似乎跟面前这位感情不错,若是明着叫他们分,后果难料,不一定就能成。还是她这边先使点力气,最好叫她知难而退,也省了他们母子争执。 赵慕慈看到肖夫人嘴角又噙了一丝笑容了。肖夫人这样变化无常,她有些意外,心中不觉得也有些疲惫。她也很快意识到,肖夫人只怕心思多端,是个难应付的主。她平生最怕跟这类人打交道,太费神。两人沉默有一些时间了。若不是顾着肖远,此刻她只怕早已走出这包间和酒店了。 肖夫人含着那点笑,拿起面前茶杯给赵慕慈续茶了:“远远和他爸爸很快也就回来了。咱们先说说话,不着急。” 赵慕慈虚扶着茶杯答应着。 肖夫人:“你从事哪方面的涉外工作呀?这互联网企业不都是国内公司,还有涉外的?” 赵慕慈一听,明显外行了。不仅外行,似乎也没多少文化和见识的样子。刚见面到现在这会儿被她这架势给震住了,本以为是个厉害的,没想到,似乎有点金玉其外。她心中有了这样的感受,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和颜悦色,不失恭敬的答道: “涉外法律服务。具体来说就是外商投资,国际投融资并购,国际贸易等项目中涉及的涉外法律服务,包括诉讼,非诉,仲裁等。我之前在律所和外企都工作过,最近刚跳到互联网企业。没错,这家互联网企业是国内企业,但如今,国内企业大有可为,很多企业也都有出海到国际市场的计划和打算,所以我这样的涉外法律专业人才才有机会加入,为其保驾护航。” 一席话说的肖夫人面上现出些许呆滞,只是胡乱点头。赵慕慈心知这便是她的经验盲区了。她本无心卖弄,但听肖夫人问话语气不善,便略微讲了几句,已经是很通俗简略的讲法了。 肖夫人低了头失语了几秒,抬头又问道:“听起来你这工作,好像有点难度的,又要懂法律,还要……英语好,是吧?” 赵慕慈:“没错,还要对其他国家的法律法规多少懂一些。” 肖夫人又没声了。不过这次她很快回过神来,接着问道:“那你一年能赚不少吧?” 赵慕慈心想,得,又是一个探底儿的问题。初次见面就问女方收入,还是男方家长来问,这多少……有点跌份吧?等到谈婚论嫁时候再问也不迟吧。赵慕慈便回答:“也就几十万吧。” 这下肖夫人,拿不准了。这区间,有点大。她有心追问,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显得自己急吼吼。不过她很快想到,就算这位赵小姐一年赚上一百万,比起郑家那个大工厂,可是差远了。郑家就郑玉一个孩子,往后家底儿不全是郑玉的。 章节目录 第308章 白酥梨和水蜜桃 想到这里她便转了话题,又问道:“你家中有兄弟姐妹吗?” 赵慕慈回道:“有一个弟弟。” 肖夫人:“你们差几岁?” 赵慕慈:“三岁。” 肖夫人:“结婚了吗?” 赵慕慈:“还没有。” 肖夫人欲言又止,似乎下了些决心才说出来:“我听说,西部好些地方,尤其是家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的,姐姐要负责帮弟弟买房子娶媳妇的,是不是啊?” 肖夫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赵慕慈就算再怎么沉稳,也有些扛不住了。虽不是直接问着她是不是需要给弟弟买房娶媳妇,但也差不多了,盖了一层透明塑料纸而已。 看着赵慕慈脸上现出窘迫,肖夫人似乎并不打算替她解围,反而拿起茶杯小口啜着,慢悠悠的等着。 赵慕慈缓缓说了:“我也听过看过许多这样的新闻和电视片段。不过这些事能上新闻,从侧面也说明,它其实是比较少见的,所以才有新闻价值。现在西部地区人民生活水平也都上来了,您有机会去玩一玩就知道了。” 肖夫人未置一词,只含笑看着她。赵慕慈想了想又说道:“我家里暂时还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我觉得,兄弟姐妹毕竟是亲人手足。一方有困难,另一方又刚好有余力,当然可以相互帮帮忙,度过难关。” 肖夫人接话了:“也是。看得出来,你是个做姐姐的模样,懂得体谅和照顾。” 赵慕慈:“体谅和照顾是相互的。我弟弟对我也很好。” 肖夫人一愣,没想到赵慕慈话头忽然这么伶俐,将她的含糊其辞和含沙射影卸得一干二净。她听出了其中的辩解,同时也听出了一些对抗。于是她便也不客气了,再次调转了话头: “男孩儿结婚晚一点不要紧的。可是女孩子嘛,宜早不宜晚。阿姨当你是自己人,正好说到这里,就多跟你聊聊。我们以前讲一句话,叫女人三十豆腐渣。这女人过了三十啊,各方面身体机能都不行了,就属于高龄产妇,很危险的。这些话,我想你妈妈跟你有讲过吧。你该早点重视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怎么就拖到这么大,实在有点晚了呀。” 赵慕慈感觉到一种压力。更重要的是,她听不懂肖夫人是什么意思。她庆幸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不用让第三个人听到这些,看到她的尴尬。可即便是两个人,她也有些受不住。这些话,司空见惯,没有什么新意。这些话来自她母亲嘴里,来自一部分男性嘴里,来自媒体报刊,电视剧桥段,来自四面八方。如今它们又出现在肖远妈妈嘴里。肖远妈妈似乎对她和肖远之间的感情走向没有什么兴趣,从见面到现在数次露出不善的意思。面前的女人固然是肖远妈妈,可也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经历了少女,婚姻,如今成为他人妇、他人母的女人。肖夫人对她时而疏远时而歧视时而变脸,人心有时也换不来人心。她虽然赶了大早坐火车来见她,可也不是要来听她这样说自己的。没有生没有养,凭什么呢。 赵慕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向肖夫人,表情认真的说道:“时代不一样了。以前人类寿命大约只有三四十岁,当能可以在三十对的时候对着自己发出豆腐渣的感叹。可是现在人类可以活到七八十岁甚至更久,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还有可能实现永生,三十岁算什么呢?只是一生的一小段而已。古人常讲三十而立,但是现在的社会复杂很多,竞争也激烈很多,一个人不论男女,到了三十岁能够脱离对他人的依赖,实现心灵上的独立,已经是很了不起了。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生活在一个节奏很快,变化很快,需要很强适应性和极强信息处理能力的时代,光是存活下来,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就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婚姻不应当是一种计划或者安排,而是一个人可以自由决定的事情。我想一个女人只要自尊自爱,懂得照顾自己,在她一生中的任何阶段,都有机会遇到爱情,也都有机会进入婚姻。”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至于您说的高龄产妇,我不觉得是一个适合在我们之间谈论的话题。这个话题,我跟我妈妈,偶尔会聊起。不过既然说到了,我倒有几句感想。一个女人,不管她年龄多大,只要她怀孕了,那就说明她有资格做母亲,上天也给她这个机会。普通人又有什么必要用高龄将她跟其他产妇区分开呢?医学上发明这个词,是为了对孕妇提供更好更有针对性的照顾,而不是被滥用来制造无必要的焦虑和歧视。” 赵慕慈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肖夫人又陷入呆滞状态了。赵慕慈早已看出她没什么文化,一说点高深了可能大脑就死机了。可要是聊起自家得了什么好东西,谁家姑娘大了还没嫁出去,谁家又升官了发财了,那脑瓜子估计就转的很顺溜了。说完这些话,赵慕慈也不管她,自顾自拿起面前的茶润润嗓子。 肖夫人愣了一会儿,开口讲:“你嘴皮子倒很厉害。我讲不过你。不过我跟你说,年龄大了就是高龄产妇,医生说得,我们也就说得。你堵不上别人的嘴。我这是为了你好,才同你说这些,你可别好坏不分。” 赵慕慈虚虚现出些笑,端起茶再抿一口,并不答言。 肖夫人本就要给她加些压力,如今见她如如不动,稳坐当前,口才还一流,心里一气,嘴上便更加不知轻重了。只听她又说道:“我看你也是个有主意的,没准还有些强势。这强势的女人呐,能干,事业也做得好,钱赚的也多,也能驾驭他人,可惜呀,是个劳碌命。在工作上时间精力花的太多,最后就变成工作狂,不顾家。再然后变成个女强人,在家里作威作福,让男人没有立足之地,往往离婚收场的多。一句话,吃力不讨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肖夫人嘴眼歪斜,怪相频出,脸法令纹也不由得加深了,活脱脱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赵慕慈心中不由得生起厌恶,没有想到她会是这幅样子。 肖夫人意犹未尽,继续说道:“这男女自古有别,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赚钱,女人持家,天经地义。女人就在家好好相夫教子,做饭洗衣,操持家务,把自己的本事都在这小家里施展了,再不行随便找份工作赚点零花钱补贴下家用也就够了,干什么那么拼死拼活,争强好胜?没得找罪受。” 说这些的时候,肖夫人脸上忽而一副占了便宜的优越聪明模样,忽而一副貌似被冒犯到的生气模样,配合着她穿金戴玉、雍容华贵的打扮形貌,甚是违和,灵魂和外表产生了强烈的分离。 见到肖夫人言辞犀利,表情夸张,赵慕慈不由得生出了戒备之意。心中戒意一生,她便将平素应付情绪化客户的那副心态调了出来。听到肖夫人这样数落自己,不顾情面,她不羞不臊,更不上气,只略含了笑虚虚的看着她。肖夫人本来冷着脸瞧向前方,一时等不到她反击,又被她瞧的不自在,便将头扭过一边,避免目光碰触。 赵慕慈开口,嗓音柔柔:“肖阿姨,你我初相见,之前也没打过交道,怎么就对我这么大的成见?我起了大早来见您,就算我跟肖远没什么关系,光凭这份诚意,您也该口下留情。” 赵慕慈等了一会儿,不见肖夫人回应,便继续说道:“我没打算做您口中的那种女强人,也没打算随便找份工作相夫教子。我只想做我自己。尽量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给这个世界创造一些价值。” 肖夫人已经说破了,此刻便不再遮掩,直抒胸臆的说道:“我看你就是个女强人的模样。你这样儿的,不好做人媳妇。实话给你交个底吧,你来之前,我们已经给肖远相看过了,女方家里开工厂,也是你那个学校毕业的,长得跟模特似得,性格单纯人也听话,爸妈疼爱极了。我们愿意见你,也就是听着肖远不停的提,想着那就也见见,看看好不好。如今呀,要我说,我们家你别想了。” 赵慕慈心中犹如遭受雷击。出发之前漫长又精心的准备,早上赶路时隐藏在心中的雀跃和期待,以及美好想象,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她以为这是要将她和肖远的婚姻大事提上日程的一次确认仪式,没想到在肖夫人那里,这只是一场面试,大概率还是走走过场、做做样子的面试,真正中意的人选,她早都定好了。她的一腔热情和诚意,原来只是被拿来做做样子,并没有人去珍惜。 看着赵慕慈僵坐在那里,似乎很震惊的模样,肖夫人方才有些满意,心想你不过也就是梦碎的时候会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罢了,没什么好神气。她气消了,换了一副面孔,客客气气的说道:“实在对不住了啊。” 赵慕慈像是醒过来了一般。她没有说话,却留意到肖夫人刚才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最先说的是女方家里有工厂。她不由的往肖夫人身上看去,一身的贵重首饰,挂的满头满身,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再往她身边看去,一只样式古老的Gucci包,似乎用了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提手也有些褪皮。倒是挺干净,用的应该蛮仔细。 原来如此。这么喜欢人家家底,原来是因为自己没什么底。赵慕慈震惊失落之下便不如平时那样稳妥。此刻发现了肖夫人的秘密,心中的小恶魔就压不住了。她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瞧着那个包的破损处,脸上似笑非笑,神情微妙。 肖夫人被瞧的受不了,她顺着赵慕慈眼光看过去,登时红了脸,人也不自在起来。她忙将手包掩在身后,赵慕慈便看着那包原先所处的那处空气,脸上维持着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肖夫人憋了许久,终于受不了,她忽然嚷道:“你做什么那样看着我?” 赵慕慈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看着肖夫人,神情和善:“我见您那包眼熟,就多看两眼。我想起来了,我老板曾送过我一个一摸一样的,可是那只我已经有了,所以那只新的就没用过。您要喜欢,改天我让肖远给您捎回来?” 肖夫人不做声了。她倒是有心要。可是刚刚拒了人,又怎么好意思。这样想着,便声气弱弱的说了句:“不用。” 赵慕慈也不答言。她站起声:“我去下洗手间,失陪。” 赵慕慈出去了。肖夫人看着椅子上那只小巧的Dior包,看一眼便撇过头去。不大一会儿,忍不住又撇一眼。 赵慕慈将自己关进了卫生间,心中委屈此时才泛滥开来。她坐马桶上,一动不动,只将眼睛看着上方的天花板,可眼眶中还是不争气的噙了泪。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感觉眼泪要掉下来了,才扯了纸,小心的沾掉那多余的泪水,以防弄花眼妆。剩下的泪,她便硬生生逼回去了,连同她心中的情绪。 被父母祝福的爱情。谁不希望呢。可是她尚且没有得过便已经失去了。还被这样恶言相待。人们为了自己的欲望和坚持,可以随意凌辱伤害他人。为什么这世界有这么多恶意? 她没有解。此时此刻,除了默默承受,她别无他法。 她是女强人吗?她不是,也不准备是。强弱都是相对的。并不存在一种客观的叫做女强人的生物,她只存在于心怀诋毁和排斥的人们的口中和眼中。女性强大对女性自身,乃至整个世界都是好事。但强大并不意味着就要倾碾一切,霸占一切,欺压一切,掠夺一切。强大意味着自身的充盈丰足,同时还可以对他人和世界提供保护,作出贡献,共同分担。 多美好。但肖夫人这样的人是看不到的。她看到的只是她愿意看到的,或者别人让她看到的。她没有心情也没有能力去认真了解一个人,只凭着自己心中的欲望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优劣,或者被某一个人所吸引。这样的人,世间何止千千万。也许女性成长的阻力并不仅仅来自一部分男性,还有女性自己。 赵慕慈无暇细想。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默默平复了情绪,走了出去。她没有再返回包间,而是来到了酒店外面,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起呆来。 肖远爸爸其实是被肖远妈妈安排的明明白白。所以肖远一找到他,他便领着肖远曲里拐弯的转起来,说找不到那个铺子,电话又打不通,为的是给肖远妈妈留出时间跟赵慕慈聊天。肖远倒是急着回去,奈何爸爸就是找不到铺子,只好跟着找。此时接到了老婆短信,说差不多可以回来了,肖远爸爸便来到方才经过的一家铺子,搬了三箱水果,穿过马路往酒店走来。 老远就看到赵慕慈站在酒店门前在看什么。肖远朝她挥挥手:“怎么站在这里?” 赵慕慈笑:“等不及你们,我就出来看看,顺便也看看徐州的街景。”说完对着肖远爸爸:“肖叔叔好。” 肖远忙介绍:“爸,这就是赵慕慈,我女朋友。” “好好!”肖远爸爸一脸笑容,笑的和善可掬。 三人一起进了包间,赵慕慈帮着打开门。几人入座,服务员陆续上起菜来。 见了肖远,肖夫人又成了和善热情的慈母模样,言行举止也像刚开始那般优雅有礼了。赵慕慈却瞧着心惊,对她递过来的话只敷衍几句带过,低了头只管吃菜。肖远爸爸虽然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在家里却是名副其实的妻管严,一例事体都听老婆的,对待老婆就像对待领导一般。方才收到老婆短信,此刻也就敷衍着让气氛不要冷掉,场面不要尴尬就是了。 肖远妈妈又拉起了话头,说徐州出名的就是丰县的白酥梨了。这时节青黄不接,多亏肖远爸爸人缘好,得了这两箱,让赵慕慈带两箱回去。赵慕慈心中更加郁闷,脸上便连半分喜色也没有了。肖远爸爸看到,立时接上:“这梨是好东西,我们新沂的水蜜桃也是出了名的,这时节正是好时候。慕慈正好带一箱梨,带一箱水蜜桃,都尝尝鲜,也算是不虚此行。” 肖远妈妈暗暗瞪了肖远爸爸一眼。什么意思。说好的弄两箱梨送她,干什么换一箱水蜜桃,自作主张。肖远爸爸将眼睛看向一边,只对赵慕慈笑着,并不跟她接触。 赵慕慈看着挺大两个箱子,没有心力客气推让了,便说道:“我拿不动。何况现在也不兴人带物了。快递吧。” 肖远说的确是这样。于是肖远妈妈便不好坚持了。肖远妈妈想法很神奇,她想着赵慕慈要是扛着两箱重水果回去,走路姿势大概也不会太好看,也就不那么高高在上令人不自在了。只是这种想法她无从说起,如今又实现不了,无端又添几分闷气。 吃的差不多,赵慕慈站起来:“叔叔阿姨,我吃好了。非常感谢你们今天设宴款待。我刚刚接到公司通知,需要马上回上海处理工作。这就不耽搁了。改天你们来上海,我和肖远再设宴款待你们。”说完便离席要走。 肖远忙拦住:“怎么回事啊?” 赵慕慈看着他:“真有事。工作。” 肖远便不再拦,可是心中也有些失落。出发之前说好的,要带她去他从小长大的房间居住,这下要泡汤了。想了想,他说道:“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赵慕慈不置可否。回也行不回也行。肖夫人此时插进来:“这就要走了?慕慈你也太忙,本来还说让你回家住一晚明天再回的。”赵慕慈垂着脸不答言。肖夫人又对肖远说:“是这样,你外婆听说你回来,非嚷着要见你,不然你……明天回去?去看看外婆。” 赵慕慈听如此便说:“就这样吧,明天你回来,我现在走。” 肖远只得罢了,说:“我送你去火车站。” 肖远送赵慕慈到了火车站。他明显感觉到赵慕慈似乎不开心,但是问呢,她又什么都不说。赵慕慈此刻也才体会到,婆媳之间的恩怨,有时候实在是不好说。肖夫人跟她是陌生人,跟肖远却是母子。对她再怎么不好,跟肖远之间总是血浓于水。她不好去在一个儿子跟前说他母亲的不好。这亏是吃定了。 赵慕慈当天晚上返回了上海。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肖家设宴在酒店而不是在家里做菜,又为什么送梨给她。原来一切都是表演,一切都是拒绝。所以不等人家说家里住不下或不方便,她主动便要离开了。既是不被欢迎的客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 赵慕慈夜不能寐,一夜辗转反侧。肖远直到第二日下午才返回上海。 章节目录 第309章 困了要回家睡觉 赵慕慈怀着一腔心事回了上海,肖远在家住的这一晚上也是惊喜不断,没个消停。 在火车站看着赵慕慈检票进站后,肖远开老爸车直接回了家里。昨夜加班几乎熬了个通宵,又坐火车赶回来,几乎没怎么睡,此刻回了自己家,便有些撑不住,直接进房便倒下了。谁知母亲有自己的盘算,进来摇醒他,要他去看看外婆。肖远老大不情愿的从床上起来,被母亲催着上了车,一路晕头晃脑的被拉到了外婆家。 谁知到了外婆家,竟然又一次见到了郑玉,还有她母亲。父母倒是热情熟络,各种热闹寒暄,肖远却是震惊之下一脸懵,完全搞不懂什么状况。见肖远站在原地没声息,母亲便有些不悦,暗暗戳他:“问客人好呀。” 肖远反应过来,问了好。暗地问他爸怎么回事,得到的答复是,原来今天郑玉一家也来徐州了,但是不巧他们家今天不得空,完了又要去瞧外婆,于是就让他们家直接到外婆家里了,也是刚刚到。肖远脑子有点懵,想不清楚怎么会这么巧。一眼看到外婆坐在角落的一张餐桌椅上,跟这两家的大人热络的氛围都不相干的局外人模样,便走上前去抱了抱外婆,问她最近可好。人们反应过来,紧忙着将老太太围在了中间,嘘寒问暖起来。 肖远瞧见了郑玉,心中不自在起来。想到赵慕慈临行前不太开心、甚至有些冷漠的模样,便有心问她几句。无奈碍于双方长辈在场,说好说坏都不合适,便忍住不说。偏偏郑玉妈妈过来跟他搭话,问长问短。他本来就疲于应付,一时间他妈也加进来,打趣两个孩子好像还挺生分扭捏,讲的他更加不自在起来。 跟外婆拉手说了没几句,两家大人又要出去吃饭,肖远妈妈便叫道:“妈你也一起去吧?远远,走。” 肖远外婆摆手,说吃不下也困了,等下就要歇下了。肖远妈妈便不强求,说明儿再来看她,转身又叫肖远。 肖远寻思,这叫什么事,这事儿两家所有人都开心,就他一个不开心。他现在困成这样,还要陪他们去吃饭。这跟绑架也没什么差别了。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年轻气盛占了上风,便对母亲说道:“妈,我昨晚上加班到五点,太困了,我就不去了。你跟叔叔阿姨吃好喝好,改日我们再一起。我回家睡觉去了,实在太困了。” 人们都愣在了当地。男主角不出席,这饭可少了一大半的意思。郑玉妈妈只管拿眼瞅着肖远妈妈,希望她能劝得动儿子一起。 肖远妈妈从小便替儿子丈夫拿惯了主意的。肖远也一向乖顺懂事,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合时宜过。当下她便皱了眉,扁了嘴,一副嗔怪模样:“你叔叔阿姨远道而来,看望咱们,咱可能不能失了礼数,这吃饭用不了多少时间,你也去,席间你要困了再回去一样的。” 肖远更加气闷。母亲这是还拿自己当三岁小孩子哄。这不明摆着跟上次的席面一样吗?狼来了还能喊两次?他又不傻。他已经明确回绝过郑玉了,如今郑家这样挟天子欲令诸侯,要到什么时候?这样想着,不禁对郑玉又生出几分怨气。本来就没睡够就容易上火,再加上心里的这些不好的心绪,又有母亲在旁边一叠声的催着走,他突然就控制不住发作了,由着心里的真实想法奔了出来,冲破了那和和美美的假象: “我说了不去!没说明白吗?那我再说一遍,我困了,要回家睡觉,不去!” 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人,包括脸上掩不住难堪的郑玉,面面相觑。 肖远回到家,进了自己屋子便上床躺着了。刚在路上他已想明白了,今天他带慕慕见父母,郑家也就刚好来了,事情不可能那么巧,肯定是两家大人的商量。由果循因,他又想到,如果两家没商量,那么郑家也许就不在徐州,他也就不用去外婆家,那他此刻应该跟慕慕一起回了上海,也就没有晚上这档子事。 又或者,慕慕不用急着走,而是留了下来,此刻正跟他呆在这间他从小住到达的房间,说着许多悄悄话?想到此处,他不禁生出一些遗憾。他再一次想到慕慕临上车时不开心到有些冷漠的神情,又想到更多的真相。他去接他爸那会,大概就是他妈将他支开,好跟慕慕聊些什么话的时候吧。言情剧他也看过一些。虽然他妈应该不会离谱到拿一个装钱信封再说什么离开我儿子的话吧,但保不定她说了什么呢。万一说家里和郑玉家联谊相看的事呢?慕慕当然会不高兴了。 逻辑和猜测有了闭环,肖远便有些心焦起来。一想到慕慕不知道被他妈怎么欺负,完了又一个人孤伶伶回上海,这也太可怜了。心里念头一多,虽然仍很疲惫,可一时半会儿却睡不着了。 他拨了电话过去,赵慕慈心情郁闷,疲惫至极,早已调了静音睡着了。打了几通都无人接听,他有些急了,便想立刻回去。人刚走到客厅,门响了,父母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母亲没好气的瞅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跟父亲两人默不作声的收拾着。 肖远猜他们这饭没吃成。确实如此。肖远那么一走,郑玉脸上挂不住,哪里还肯对着肖远父母吃饭。郑玉妈妈便委婉说道,两家见也见了,如今他们临时有事,不如就此别过,改日到访。肖远妈妈生怕断了这门亲事一样,又说了很多好话,说回去好好说说肖远,改日再聚。然后两家就客客气气的各回各家了。 肖远妈妈已经开始在厨房张罗了。边张罗边数落起肖远来,说他不懂事,退步了,没有以前乖,又说他没礼貌,肯定是被人给带坏了。肖远本来要走,听到母亲这么多抱怨,似乎还带上了赵慕慈,便走到母亲身后,说道:“妈,你以后别瞎张罗行不?我不喜欢郑玉。” 肖远妈妈一听,立时便憋不住了,一下子说了一大堆话,中心思想无非三点,一,郑玉如何如何的好,跟她在一起如何如何的收益,又如何如何的有前途,有幸福生活;二,赵慕慈如何如何的不好,如何如何的不适合他,又如何如何的让她看不上眼。三,肖远如今如何如何的不听话,如何如何的顶撞和不顾场面,肯定是被带坏的,再这么一意孤行下去,真是会伤透了她这个老母亲的心。 肖远坐在了沙发上,听母亲一番高谈阔论讲完,已是昏昏欲睡。他说道:“郑玉是很好,可是我不喜欢她。慕慕是有很多的不完美,可是我喜欢她。所以在我这里,慕慕完胜郑玉。” 肖远妈妈气结:“她……她不行!” “那谁行?”肖远反问:“郑玉吗?” 肖远妈妈不说话,只看着他。 肖远忽然灵光一现:“会不会您的真实意思是,所有人都不行,除了郑玉?或者说我只能喜欢郑玉,也只能接受郑玉?” 肖远妈妈眼神忽闪了一下,脸上神情也缓和了些。她就是这个意思。傻儿子还不笨。 肖远觉得问题有点严重。难道母亲是看上了对方家世和财产了?越想越有这个可能。真是奇了,自古逼着孩子跟富人家结婚的都是女孩家庭居多,怎么就轮到了他头上?难道说他也要演这凭着美色嫁入豪门的桥段?有点荒唐。 肖远有点气闷。可是生气吵架只是发泄情绪,事情还是得说清楚。于是他压下心中烦躁,对母亲说道:“妈,你也是年轻过的人,也曾经是憧憬过爱情的少女。爱一个人,对方也爱你,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难道不值得吗?这就是幸福啊。” 肖远妈妈嘴角一丝不认同:“爱情能当饭吃吗?” 肖远:“能。有情饮水饱。再说,我们也没到饥寒交迫的程度,反而发展的都不错呢。” 肖远妈妈:“儿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要相信妈,妈都是为你好,为你的利益和未来全盘打算的。我跟你爸也都老了,不图什么。重要的是你,我们都希望你能过的幸福,快乐。听妈一句,郑玉真不错,妈看的错不了。” 肖远瞧着她:“可我要是跟她在一块儿不开心呢?我要是跟她在一起心里却总是想着另一个人呢?” 肖远妈妈一怔,立刻又拿出了对待三岁肖远的那一套包办口吻:“瞎说。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家世,我就不信暖不化你的心。你就是块石头,天长日久,也给你暖化了。” 肖远不答。默了一会儿:“妈,你今天没跟慕慕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肖远妈妈说的时候没顾忌,此刻面对儿子,却有些心虚,于是说道:“哪儿能,远来是客。就跟她闲聊聊,熟悉熟悉。” “那您干嘛送她两箱梨啊!怪不吉利的,我都不舒服了。多亏我爸机灵,换了一箱水蜜桃。” 肖远妈妈不做声,只顾炒菜。换成水蜜桃?她心里还不乐意呢。 肖远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又问:“郑玉家这事,你没说出去吧?” 肖远妈一听,明白儿子当然想要她瞒着。可是说都说出去了,纸里也包不住火,于是坦承:“说了一些。不过……” 不等说完,肖远早急了:“你说这干嘛呀!多此一举,真是!” 肖远妈妈:“你急什么呀!还怕那赵姑娘跑了不成?我看你是杞人忧天,这姑娘啊,稳当的很,心态也好,离跑还有一段距离呢。我也没说是哪家,只说有人跟咱们家相看,这不是给你涨身价吗?也别让她小瞧了你。” 说知儿莫若母也好,说肖远妈妈会说话也好。总之这段话一出来,肖远的急躁顿时被灭了,并且还生出一些熨贴和舒坦来。他之前还有点失落郑玉喜欢他这事不能给慕慕知道,如今妈这么一说,不提名道姓,却为他无形中扳回了一些分量,也让她紧张紧张自己。就冲这个,他生妈的气也生不了多少。 见儿子面有喜色,肖远妈妈顿时知道了他心中所想。心里暗自发愁,这傻小子被个赵姑娘给迷住了,这可如何是好。别说,这赵姑娘还有点本事。但是嘛……要是能跟郑家结亲,那可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呐。 肖远虽然因为母亲后面的几句妥帖话少了许多气恼,但也清楚,以母亲的脾气,郑玉这边肯定不会就这么完了的。再者他妈到底跟慕慕聊了些什么,他不得而知。慕慕是不是只为郑玉这件事不开心,如何哄劝她,两人会不会因此再闹别扭,他都不知。心里好多思绪,一时烦困,一时不安,一时又听到母亲在旁边唠叨游说,当真烦恼极了。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尽快的成熟独立 肖远妈妈饭做好了,招呼父子俩吃饭,肖远那句要走的话便说不出口,直到第二日下午才返回上海。 信息量太大了。肖远忙着赶回去,看看赵慕慈究竟怎样了。 回到住处,赵慕慈似乎还没起床。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倒声睡下了。肖远蹲在床边,问她昨晚睡得可好,吃饭了没有,加班工作处理的如何。赵慕慈将头埋在被子里,似乎困的连话也不想说。 之后几天,赵慕慈脸上那不开心到冷漠的表情似乎没有散尽,一如既让的上班下班,话也少了很多。偏偏那几天天气也阴沉,不时下点小雨,整个世界都淅沥沥,湿淋淋,当真有些压抑。 肖远撑了几天,终于撑不住了,便将他跟郑玉那件事从头到尾,包括郑玉的心思,双方家里的心思,全部坦白了一遍。末了拉着赵慕慈的手,诚挚的说道:“慕慕,你放心,我的心在你这里。不管我妈怎么安排,他们家怎么捣鼓,我只跟你在一起。” 赵慕慈看了他一会儿,问道:“郑玉跟你表白?这在我们去徐州之前了吧?你怎么瞒着我?” 肖远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也没啥意思,又惹你生气,不如不说。” 赵慕慈露出一丝久违的笑,远来远远也有这样的顾虑和考量。肖远开心,将她拥在怀里又说道:“我不知道我妈妈都跟你说了什么。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好了,不管那么多,也不用烦恼。” “嗯。”赵慕慈乖巧的答应着,肖远更欣慰了,觉得事情到此便危机解除,将她拥的更紧了。 没几天,那一箱梨子一箱桃子寄过来了。赵慕慈迟迟不去拿,还是肖远扛了回来。初几天看着这两箱水果就想到肖远妈妈那走马灯一样的恶模样,连带着水果都遭了嫌弃,一口都不吃。过了几天,眼看着有几个坏了,她忽然像是悟了:关水果什么事?他妈是他妈,水果是水果,要惜物。明白水果无辜,她便开始吃起来,边吃边对肖远说,真不错,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吃了水果得回礼。她去专卖店买了肖远妈妈用的那款Gucci包,连着盒子拿给肖远:“帮忙寄回去吧,这我给阿姨的回礼。” 肖远看着她藏不住的爱意和温柔。女朋友也太懂事了,不计前嫌,有来有往,还对自己妈这么好,他可松快多了,难得。 赵慕慈当真是这么逆来顺受、凭几句柔情蜜语和承诺就以为可以从此高枕无忧的小白兔吗?显然不能够。非要说,那也是狡兔。跟肖远的未来遇到了这么大的危机,肖远妈妈不但不支持还成了拦路虎,外面还有郑家虎视眈眈想要抢走肖远,这么大的危机,岂是几句甜言蜜语和亲密温存就能消除危险的。从回徐州的路上,她就在盘算这件事了。可是至今还是没有什么头绪。不过听到肖远这样剖明心迹,她自然是开心的。只要肖远意志坚决,他二人感情亲厚,那就值得去盘算盘算。 终于在一个周日的下午,赵慕慈开口了:“远远。” 肖远抬起头:“嗯?” 赵慕慈:“如果你妈一定要你跟郑家交往呢?你怎么办。” 肖远想了一会,脸上露出坚定:“我只跟你在一起就是了。反正我在上海,我妈也管不到我。” 赵慕慈:“那如果你妈以死相逼呢?” 肖远想了一会儿,有点难以置信:“不会吧?我妈应该不是那养的人。” “我没说你妈一定会这样。我只是在设想,一个人如果希望别人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最决绝的方式就是以死相逼了。” 肖远没有做声。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要真那样,肯定得先救我妈吧?不能让她死了。可是……可是为了让她活着,我就得违心和郑玉在一起,然后跟你……这怎么听起来有点惨呢。” 当然惨了。赵慕慈想。虽不知道肖远妈妈会不会这样做,但这世上这样逼迫儿女的父母也是有的。拿自己的命来逼儿女对自己言听计从,为此不惜毁掉儿女的幸福。生活在不幸中的儿女,日日面对着以命相逼、颐指气使的父母,久而久之,这父母儿女之间,只怕也就光剩下个父母儿女的名分了。比着淳淳亲情,平等包容的家庭,岂止一个惨,还有一个悲。 赵慕慈说话了:“我只是那么一说。未必就到那一步。不过真到了那么一天,那也只好先去救你妈的命,咱们俩,也就缘尽于此,各安好吧。” 听到赵慕慈忽然说出这样消极悲切的话来,肖远心中泛起一阵不详之感,有点严肃的看着她,忽然将她拉到怀里:“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妈不会那样对我的,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的,一定会!” 赵慕慈拍了拍他的背,表示安抚。心里却在想,肖夫人在儿子跟前固然是个慈母的模样,可到了她跟前,却是另一副面孔。那天话都说到那份上,就算肖远坚持要跟她在一起,日后大家也免不了打交道,不知会生出多少婆媳间的烦恼和不顺眼来。她已不是恋爱大过天的十八岁心态,一想到这些避无可避的未来生活烦恼,禁不住自己心中也有些发怵起来,也免不了几分怯意。 可是一边发怵和退怯,一边摸着肖远的背,却也还是想争取坚持一下。有一首歌不是那样唱的?爱需要勇气。她爱他,他爱她。他们就在一起,千难万险,山重水复,总是要在一起。有困难,就面对,有阻碍,就克服。在这场爱情里,她和肖远才是主角,其他人都不是,也不该太过重要。她要拿回自己的力量,也帮肖远拿回他的。他们一起创造不可摧毁的爱情,并且让它一直存续下去。 被内心残存的一点罗曼蒂克抓住了心智,赵慕慈再次开口说道:“你妈不太喜欢我呢。” 肖远再次紧张了:“她……她都说了什么?” 赵慕慈:“连你跟郑家相过亲这样的话都能说给我听,别的话,也不用想了。总之是各种不满意的话。”说到这里她看了眼肖远:“我想她多少也跟你讲过吧。” 肖远有些躲闪,随后又看着她:“我跟她说,在我这里,你完胜郑玉。” 赵慕慈又笑了,肖远就是有这样的可爱处。她想了想:“你妈看着挺能干挺精明的,应该是她朋友圈中的佼佼者,或者说,是相夫教子的女性中的佼佼者。而我却是新时代工作女性中的佼佼者。虽然所处领域也不同,但似乎,还是出现了某种“一山不容二虎”的奇特效应,所以你妈对我也就没有多少好言语,好脸色。” 抽检肖远抿着嘴笑,赵慕慈斜睨他一眼:“别嬉皮笑脸,我在说正事,这是为我们的将来,你好好听着。” 赵慕慈继续:“你妈瞧不上我,又中意郑家,想让你跟郑玉在一起。我想你妈应该会继续努力达成她的心愿的。没准她那天那样对我,也就是努力的一部分,想让我知难而退,跟你闹别扭,最好跟你主动分手。可是我偏不。她对我不好,那是她的事,我干什么迁怒于你。再跟你吵架,岂不是称了她的意。只要你跟我一条心,有些事,我也能忍。” 肖远将手举过头顶摆出朝拜的手势:“明理通达,太喜欢你了慕慕。” 赵慕慈瞅他一眼:“可是要我天天受你妈的气,我却不大能办得到。我也不是受虐狂,天天受气,迟早被气死。所以这个事,我想了想还是要落在你身上。” 肖远:“你说,我能做什么?” 赵慕慈:“如果我们决心继续在一起,那你首先要洁身自好,不能再随便由着你妈安排去见各式各样的姑娘。你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不能再去跟人相亲。这事儿不仅你自己要记在心里,你妈安排你去参加什么莫名其妙饭局的时候,你也要明确的说出来。做得到吗?” 肖远点头:“这有什么难?我本来就不想去见那谁,上次不是大意了嘛。” 赵慕慈:“第二点,我们要做好自力更生的准备。你爸妈疼你,这我看得出来。没准儿还给你攒了一份成家立业的家底儿。如果你决心跟我在一起,那以后买房生孩子这些事,你妈妈估计是不太乐意帮我们的。当然也不一定,但至少这个阶段,你妈妈不一定乐意看到我们在一起,那很多事也就不用说了。我会努力工作,你也加油。相信有生之年,牛奶面包应该都会有。只是你一向被父母照顾,如今要你一切靠自己,不知你能不能接受。” 肖远想了想:“可以啊。我本来就在努力工作,每年都有涨薪的希望。” 赵慕慈:“最后一点,如果我们吵了架,有了矛盾,千万不要跟你妈讲。你妈巴不得我们分开呢,你要是讲我们如何吵架如何闹矛盾,我不知道她会给你劝解成什么样。除非有一天她态度转变,真心接纳我,那还说得。否则你就是在扩大矛盾,成心不想跟我再和好了。” 这些话,肖远听的懂。他没有做声,只是点点头。 赵慕慈:“总之,你得从家庭中尽快的独立成熟起来。有自己的判断和决定,也能为自己的决定和行为负责。可以作为一个社会人在这个世界生存,有没有父母的帮助,你都可以过的不错。我不是说要你跟父母不联系或者怎样,我是说,你需要从妈妈的乖宝宝这个角色中再成长一些,长成一个可以独立做决定并且承担责任的社会人,这样我想,你妈妈也就不大会那么大包大揽的为你张罗,也不大会自作主张的替你安排,而不顾你的意志和喜好了。” 肖远低了头,并未答言,似乎陷入了沉思。前面一条他答应起来已有些勉强,这总之后面的话,他感觉便有些不太明白了。别人怎么看他妈他不清楚,可是在他眼里,他妈对他可真是没的说的,母子之间关系一向亲厚,比跟他爸关系还要好。在他心里,他们家就等于他爸,他妈,他,如果可以的话,再加一个慕慕。如今要他再成熟一点,如何如何,他现在不就挺成熟挺有担当的吗?慕慕说的成熟独立的人,到底是要到什么程度?他要做的事情,如果她妈不同意,他就坚持,再耍耍赖,一般也就办成了,慕慕的意思,是要他自立门户,跟爸妈分开吗?…… 胡思乱想一通,他抬起头,看着赵慕慈:“如果按着你说的这样做,就一定能挡住我妈的心意,不来打扰我们吗?” 赵慕慈想了想:“我不知道。只是我和你能做到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了。” 谁知道肖远妈妈决心有多大呢。谁又知道郑家决心又有多大呢。她能商量的,也只有一个肖远。尽人事,听天命吧。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到底谁没有未来 肖远妈妈后面又陆续几次叫他回家,想要再撮合撮合他和郑玉。但肖远都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了。肖远妈妈不死心,又转而对郑玉妈妈说,肖远对郑玉印象也很好,只是工作有点忙,也才参加工作,有点走不开。郑玉妈妈虽不知真假,但这话说给女儿听,她却是高兴的。肖远妈妈又进一步跟肖远祝嘱咐,郑玉一个人在上海,两家也都认识,让他多照顾着点郑玉。 肖远当然知道母亲的意思。可是这种乱点鸳鸯谱的事情,她妈似乎劲头很大。万般无奈,他只好胡乱答应了事。谁知肖远妈妈跟郑玉母女打得火热,郑玉就在旁边,将他的应承一并听了去。 知道了郑家和郑玉,以及肖远妈妈的态度,赵慕慈一开始比较理智,慢慢的也患得患失起来,这大概便是所有沉浸在爱情中的女子不能避免的通病吧。有一日她忽然想起,便问肖远,郑玉长的什么模样?肖远一怔,立时说道,没有她照片。赵慕慈斜睨:“你们两家相看,你会没见过她照片?拿出来给我瞧瞧,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不然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肖远只说没有。赵慕慈:“你既然说对她无意,又做什么遮遮掩掩?还怕我吃了她不成?再者你说那是你同学,合照总该有的吧。看一看又不会怎样。” 纠缠半天,肖远讲不过她,只好找出一张很多人的合照给她看。赵慕慈端详许久,心中暗忖:“原来是她。” 这郑玉,就是赵慕慈早先去甜爱路上跟肖远约会的时候,不知分寸凑过来要跟他们坐一桌,并且不打招呼就想坐到她座位上的高个长发黑衣浓妆女生,肖远的女同学,新闻传播学院的,两人一个社团。看来肖远所说不假,果然蓄谋已久。 赵慕慈看着看着便惆怅起来,扔了手机,侧身躺下。肖远俯身过来:“怎么啦?不高兴?说了不让你看,非要看。” 赵慕慈回过身,两只眼睛带点惆怅的看着他:“远远,我该怎么才能留住你?郑玉有你妈的支持,有两家的矫情,自身条件也不错。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肖远:“你有我就够了。郑家跟我妈好,让他们跟我妈过去。” 他自认为还算幽默。可是赵慕慈不为所动,继续说道:“那要是有一天你不爱我了呢?”说着便眼眶湿了,落下泪来。 肖远抱她,帮她抹去泪:“不会的。我会一直在。别乱想了。除非你不要我。” 赵慕慈埋头在他怀里,托着泪腔:“我怕。不知道怎样才好……” 肖远低声哄着她。这是他们感情升华的瞬间了。因为母亲横插一手,两人顿时有了共同对抗的目标,赵慕慈又流露出那令人怜爱的脆弱,反而给他们的感情添了一小把火,成为日后难得可以回想起来的温馨时刻。 郑玉本来不敢频繁联系肖远,如今有了家里的助力和肖远妈妈的支持她顿时有底气了许多,觉着自己怎么着也算是被长辈认可了的肖远的对象,未婚妻。加上肖远那天在电话里答应照顾她的话,她更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大有胜算。于是便开始频频以各种理由和借口联系肖远。 谁知肖远基本都没空。这话可不是在敷衍,他工作一如既让的繁忙,仅剩的时间用来睡觉都不够,陪慕慕的时候更是少的可怜,哪里还有空余来应付郑玉。郑玉杯拒绝的次数多了,也不高兴了,直接问道:“你明明答应了肖阿姨照顾我的,怎么连见一面都不肯?说话算不算数?” 肖远这次回复的倒挺快:“不答应我妈,她能消停吗?你也别太当真了。我现在有女朋友,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肖玉气的脸涨的通红,忽然意识到,也许他这位女朋友才是真正的阻碍。天时地利她都占了,唯有人和她不占。不占的原因,自然是肖远正跟他那位大了好几岁的女朋友在一起。换句话说,只要他不跟这位女朋友在一起了,她不就有机会了吗? 郑玉只是在长辈跟前看着乖顺。其实私底下也被她父母宠惯的飞扬跋扈,不懂谦让。从小她要得到的东西,她便要想法设法得到,哪怕冲撞伤害到别人也无所谓。念头一起,她便蠢蠢欲动,准备为自己的幸福做点什么。 一个周六的早上,赵慕慈去家附近的公园跑步。正跑着,有人从身后撞了她一下,也没回头也没道歉,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跑去。赵慕慈有些不爽,但也没说什么,接着跑。谁知第二圈。又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赵慕慈没防备,节奏乱了不说,人也趔趄了一下。她凝神看去,依旧是刚才那人,撞了人跟没事人似的,大大咧咧,一句道歉没有。 她追上前去,拽住那人:“喂!你怎么回事?撞到人连声抱歉都不会说?懂不懂礼貌啊?” 那女的停下,好像等着她赶上来似的,然后一回头,赵慕心里攸的一惊,竟然是她。她怎么到这里来了。故意来找茬的吧。 郑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像面面对熟人一般:“我故意的。对不起啦。” 赵慕慈心中已经加了戒备和猜疑,此时听到她挑衅的说话,更是不悦,说了句无聊,便准备跑开。 谁知郑玉一把拽住她:“别走啊,我有话说。” 赵慕慈有些不耐,一把甩开:“我不觉得跟你有什么好说。”说完便往前走去。 没走两步,郑玉在背后叫道:“跟肖远分手吧,你们没有未来的。” 赵慕慈停住,转身看着她,虽没说话,眼中却有了一丝冰冷。 郑玉轻巧的走近,继续说道:“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却没有未来的,只是浪费时间。我要是你,我就撒手,再去寻找更合适的人。” 赵慕慈笑了:“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跟肖远朝夕相对,可惜你不是我。” 郑玉垂了眼,刚才的志得意满消了些,脸上也又些不悦出来了。 赵慕慈心想,跟她应该没有什么友情可谈了,毕竟是要来跟她抢男人的人。于是她又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未来?你是月老啊?” 郑玉:“肖阿姨不喜欢你。肖远又很听他妈妈的话。光是这点,你就输了。而我就不一样了。肖阿姨很喜欢我,我们两家又有交情,我跟肖远是被双方家长祝福的。” 赵慕慈:“那又如何。” 郑玉看着赵慕慈。数月前见她,还是一副皮肤暗沉的萎靡模样,如今却大不相同,容光焕发,容貌不比她差,想来是在爱情里滋润的缘故吧。赵慕慈此刻瞧着她,一副自信满满,有持无恐的模样,她突然就被刺激到了,不想看到她这幅滋润幸福,志得意满的模样。 郑玉换了表情,微微眯着眼睛说道:“知道肖阿姨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你年纪太大了。肖阿姨说,本来大个一两岁也就罢了,没想到居然大了五岁。我也是很震惊了。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老阿姨,遇上肖远这么优秀的男孩子,是不是就像行了大运,舍不得放手呀?只可惜,你是没有未来的。不管你怎么努力。” 赵慕慈:“你以为你会永远停留在二十几岁吗?别做梦了。每一时每一刻,你都在往三十岁靠近。我年轻过,你老阿姨过吗?从一个善良人的心态,我倒希望你能有做老阿姨的那一天。因为如果你到不了我这个年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你英年早逝了。如果是这样,还是劝你善良点,一个人呆着,不要到处相亲找男朋友,祸害别人全家了。” “你!”郑玉气的一张脸有些变形,讲话也口不择言了:“老女人,别掩耳盗铃了。自古不被父母祝福的爱情,能有几个善终的?你想想那个孔雀东南飞,古代凄美爱情故事,自挂东南枝!我还不至于希望你上吊,只希望你识相点,早死早超生,也给别人腾腾地方。” 赵慕慈慢悠悠开口了:“小八婆,肖远压根就不理你,他不喜欢你,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跟我闹,那也没用。他说了,你跟他家里好,让你跟她妈过去。哼。我觉得挺好。对了,知道肖阿姨为什么喜欢你吗?是因为你长的漂亮?还是因为你们两家关系好?还是因为你更招人疼?不不,都不是。这话,我也不说破。不过呀,即便没有我,如果哪天来了个比你们家更有钱的女孩儿,你猜肖阿姨会更中意谁?” 郑玉愤怒喊道:“不是这样的,你胡说八道!” 赵慕慈:“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吧。”说完便要离去。 郑玉在后面喊:“你就像赖着不走的钉子户一样,知道你有多讨厌嘛?” 赵慕慈回头:“我也没多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瞧不顺眼了,往人座位上坐连声招呼都不打,跟强盗也没什么分别。” 转身待走,又说道:“到底谁是横插一腿的那个人?我跟肖远一致认为,介入别人感情的人,才是第三者。压根不被爱却偏要把自己当根葱往进挤的那个人,才是没有未来的。幸福若是以他人幸福为代价,那可是要背债的,必遭反噬。小姑娘年纪轻轻,我劝你善良点,有点品德。” 说完便迤迤然走了。郑玉没想到赵慕慈嘴皮子这么厉害,她习惯了跟人抢夺和在谈判中诛对方的心,以往都是她在人跟前占上风的,今日却出师不利,半点便宜都没占到,真真气的半死。 章节目录 第312章 肖夫人打来电话 跟赵慕慈过招却没有占到上风,郑玉怀着一肚子气跟自己妈倒起了苦水。她妈知道了,肖远妈妈也知道了。听到那些加油添醋的描述,以及赵慕慈说让郑玉跟她过去,暗示她爱钱等等话语,肖远妈妈心中更不快了,对赵慕慈本来就没多少好感,这下可演变成恶感了。 她思前想后,觉得赵慕慈好像有点段位,郑玉看起来也不太中用,说不得,还得她亲自使把劲。她对跟肖远要赵慕慈电话号码,说上次吃饭有些仓促,想跟赵姑娘聊聊天,加深一下了解,顺便也帮他说点好话。肖远不疑有他,高高兴兴给了电话,还跟赵慕慈说,他妈态度有变,让两人好好聊聊。 赵慕慈心想,只怕未必就是好事。肖夫人真有这沟通的心思,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好好说话了,怎么会等到现在?还是她跟郑玉怼过之后。不过电话已经给了出去,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肖远妈妈果然打了电话过来。一开始是真周到,真礼貌,真客气。又是说上次招待不周,让赵慕慈别介意,实在家里忙不开,又是感谢她送的那个包,实在太破费了,她现在天天用着呢。这话倒是没错,每次见郑玉妈妈的时候,她总是要背赵慕慈送的那款Gucci包,毕竟新的不是。 对方客气,加上又是肖远妈妈,赵慕慈自然压下心中各种不愉快,言辞和善,态度恭谨的应对。挂完电话,赵慕慈不免生出一丝幻想,肖夫人是不是准备转变态度了?真要那样真是太好了。 可是肖远妈妈第二次电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特意提到了郑玉,并且将她夸的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并且委婉说道,她们之间的不愉快见面她也都知道了,说赵慕慈不该说许多话,不该对郑玉那么态度恶劣。面对这种明显偏袒、莫名其妙的指责,赵慕慈无言以对,只说道:“肖阿姨,你也别听她一面之辞。不是我找她,是她主动找我的。她讲话也不好听,完全不像个善良人能说出来的。而且她一上来就让我跟肖远分手……” 肖远妈妈打断她:“赵姑娘,她说的没错呀。我第一次就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们肖远,已经跟郑玉相看过了,两家都很满意,我跟郑玉妈妈呢,相处的也很愉快,郑玉我也很满意。所以我呢,上次没好意思说的那么直白,今天就直接点通知你吧:请你离开我儿子,你们不合适,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赵慕慈沉默不言。肖远妈妈又说:“我这也是为你好呀,姑娘。家里不同意,你跟肖远在一起又有什么未来呢?你年龄也不小了,继续跟他在一起只是浪费你所剩无几的青春和机会,还没有个结果。” 赵慕慈脸上现出了鄙夷神情。本来想着是肖远妈妈,即便心中有不愉快,也都尽力忍受。如今听着她这样不顾别人感受、夹枪带棒的奚落她、劝退她,心中可是一点好感都没了。想了想她说道:“你想跟郑家结亲,那是你的事。肖远对郑玉没感觉。他爱我,想跟我在一起。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两相情好,不一定非得你同意。你同意那很好,不同意也没什么。日后若是结了婚,肖远要孝敬你,我也不会拦着。还有,我完全没有年龄的困扰,跟您比起来,我还很年轻、很年轻,还有好几十年的好日子呢。后面的日子,我都跟肖远过。” 肖远妈妈在电话中拔高了声音:“你怎么……”后面那句“不识好歹”尚未说出口,赵慕慈早已抢过话头:“我还有事,先挂了,再见肖阿姨。” 说完不等那边讲话,便直接摁断了电话。 肖远妈妈眼睛睁圆,瞧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隔好久才说出一句:“还日后结婚,做梦!” 肖远妈妈后面又打了几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夹枪带棒,渐渐就说道语气凌厉,大呼小叫。打电话的来意,无非是劝退。这赵姑娘多碍手碍脚啊!阻止她攀权附贵,结识有钱亲家,太可恨了。偏偏这赵姑娘还油盐不进,多少难听话都说出来了,她愣是不上气,也不妥协,脸皮真厚,这可咋办呀。 肖远妈妈在家里气的跳脚,赵慕慈每次挂了电话闷闷不乐的样子她瞧不见。一想到她那些难听话忍不住掉眼泪的样子她也瞧不见。忍住了心中的气闷不说难听话怼她的克制她也瞧不见。算了,瞧见了又能怎样呢。她如今财迷心窍,一心想攀高枝,哪里还懂得感同身受呢。 有一天肖远妈妈又打过来了,正好肖远在。赵慕慈接之前说:“别出声,听你妈咋跟我聊天的。” 肖远就不说话。电话一接通,肖远妈妈的声音就冲了出来:“赵慕慈,我告诉你,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够清楚了,你现在立刻、马上跟肖远分手,离开我儿子。我儿子,那是要家世好,品行端庄的姑娘来配的,哪能让你这么个破落户毁了他?我话说在前头了,你要再纠缠我儿子,别怪我翻脸无情。” 赵慕慈脸上又没了笑意。当着肖远的面被他妈这么折辱,说不尴尬是假的。她眼角瞧了一眼肖远,发现他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于是她开口回道:“肖阿姨,我们两真心相爱,您又何必一定要拆散一对有情人?” 肖远妈妈:“你是自作多情吧?我的儿我还不清楚,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你离开他,他跟郑玉在一起,用不了多久,他也会跟她难分难舍,不比和你差!” 赵慕慈不答言,却看向了肖远,好像是在问:“是这样吗?” 肖远不答,伸手便要拿过手机。赵慕慈虚躲了一下,继续问道:“那如果我实在爱他,不忍心分开,您准备要怎么对我无情?” 肖远妈妈憋了半天:“哼,你别不识好歹。我费这么大口舌跟你说,就是给你留着善呢。你要再不听劝,哼,我上你单位闹去!不信治不了你了!” 赵慕慈一惊,看向肖远,皱了眉头,脸上现出不安和戒备来。肖远早忍不住了,此时一把抢过手机,对着电话就嚷起来:“妈,你上谁单位闹去?你敢这样做我就……我就不认你!慕慕是我女朋友,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瞧你说的那些话,二十几年来你跟别人说过吗?为什么要这样讲慕慕?你知道我听了有多难受吗?” 肖远妈妈猝不及防,没想到这些恶毒话语竟被儿子听到了,一时失了语,讲不出话来。 肖远上了气,略停一停又开始说了:“妈你听着,是我要跟慕慕在一起的,是我要粘着她,纠缠她,不放她走的,你觉得她不好那是你的事,在我眼里她比那个郑玉好一千倍,一万倍!那郑玉也就是看着乖,都是装的,我跟她认识那么久,她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嘛?你还当个宝一样稀罕。真是。” 肖远妈妈此刻才找回声音,她说道:“远远,妈……妈不是那意思……” 肖远:“我不管您什么意思,总之往后都不要打这种电话给慕慕了!之前您说要跟慕慕沟通交流一下,我才给了您号码,谁知道你一句好话没有,天天跟人说这,这属于语言暴力明白吗?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你于心何忍?反正你要再打这种电话给慕慕,我就……我就不回家!” 说完也不管他妈在那边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赵慕慈静静看着他,心中泛起无数委屈。也许人就是这样,没人疼惜的时候千刀万刀都能扛,就算是疼也要呀忍得下去。可若是有一个人顾惜她的伤口,怜爱她的疼痛,一下子就不行了。 肖远垂着头还在生气,同时也有些抱歉。抬眼一眼赵慕慈那副模样,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口里对她说对不起。赵慕慈决堤奔溃了,像个小孩那般娃娃脸大哭起来。 肖远妈妈再没有打电话过来了。郑玉一见拆迁无望,心里便不高兴,在母亲面前做出种种怏怏不乐的样子来。她妈见她这样,一面安抚,一面又在肖远妈妈跟前唉声叹气,流露出失望之意,不动声色的施压。肖远妈妈哪里甘心就这样跟郑家失之交臂。她一边安抚郑玉母女,一边又拨通了赵慕慈电话,口中还是不客气:“母子之情是血浓于水的。别以为我儿子替你出了头你就赢了,我要是躺在医院里,以死相逼,你觉得他会听谁的?” 赵慕慈这次没有让着:“要真是这样,我只能替您惋惜了。万一您真的归西了,郑家的荣华富贵您是享受不到了,肖远没了您看着,也不太会跟郑玉在一起,没准会再一次回到我身边。配上一条命也不一定得偿所愿,您说亏不亏呢。” 肖远妈妈气结:“你……你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之前还以为你是个懂事的,现在看来,也就是个泼妇,心肠歹毒!” 赵慕慈真怕她这样干,若是这样,肖远当然会去救她妈,她就没有一丝胜算了。所以得在她作妖之前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谁知肖远妈妈又一次语出不逊,她便反唇相讥:“彼此彼此,比起您,我差远了。被你递了这么多难听话,我忍到现在,已经算是好涵养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肖远妈妈:“我知道你为什么紧扒着我儿不放。你这把年纪,能找到我儿这样的,就是把被子烧了高香了,走了狗屎运了。不过我们家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赵慕慈哭笑不得:“请问你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远远上次说的你忘了吗?是他离不开我,而我,不忍心离开他。还瞧不起人,实话告诉你,我这样儿的,满上海您也找不出几位来,至于徐州,那就更少了。您没见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您准备掀开我好去继承别人家的皇位,对不住,我没义务配合。对我有什么好处啊?我就跟您儿子,肖远,谈定了。” 也许是赵慕慈难得言辞犀利了一回,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肖远妈妈没有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再打过来过了。赵慕慈认清了她的面目,已经无所谓了。她心中打定主意,要跟肖远自力更生,过两人小日子。真到结婚那天,大不了让他回家偷户口本。或者上海这边结婚登记也有新政策,尽可能为当事人提供便利。两个人结合,家人祝福固然很好,可实在没有,那也就没有吧。强求不来。 经过这些事,赵慕慈虽然是未婚状态,却俨然有了一种进入婚姻生活的感觉和体会,跟肖远妈妈鸡飞狗跳,屡受刁难,还有郑玉在旁,外敌环伺。一想到今后的日子是这样的,她内心也禁不住生出一丝怯意,本来对和肖远在一起的未来生活有着无数美好想象,一时间似乎也没那么多美好了。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国内互联网公司 赵慕慈上班有一段时间了。面试了差不多一个月,拿到两个比较好的OFFER。外企她已经去过了,也就那么回事了。哪怕是换了别的行业,办公地点从静安区换到环球金融中心或者淮海路,又或者从美资外企换成英国公司、法国公司、德国公司,本着窥一斑知全豹的想法,只要是外企,基本都免不了本土化和大部分员工都是中国人这一点。只要是跟中国人在一起做事,那基本上也免不了上家美资外企中的一些弊端。也许有些跨国公司中国区办公室中有外籍高管坐镇,办公室洋派文化比较浓厚,在职场竞争和职位晋升这些事上,所能遇到的那些状况,大约也都是大差不差的。所以她思虑再三,接了这家国内的互联网公司的OFFER,作为自己新的职场跑道。 选择互联网公司,除了想要在如火如荼的互联网创业大潮中亲身体会一下互联网公司会面临的法律风险和危机,以及对法律风控环节的真实需求之外,还有其他的考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家公司在薪酬方面相当慷慨,似乎求贤若渴;当然上班时间也比较长,基本朝九晚十,事情也比较多。赵慕慈虽然心怀职业梦想,但也懂得脚踏实地,低头捡起六便士。在到达梦想之前,生命的每一秒都跟实现梦想之后一样宝贵。既然是在劳动力市场出卖时间和技能,那就让它卖的更有价值一些。 做出去国内互联网公司上班的决定,也是犹豫了一些时间,毕竟另一家外企的OFFER也还不错,同时对互联网公司的还有一些细节上的顾虑。面试的时候,HR面完之后,赵慕慈见到了她的直接老板,法务高级总监王翠莲。没错,王翠莲。乍听到王翠莲介绍自己,赵慕慈只顾着跟她握手寒暄,倒来不及留意她的名字。直到入职之后,每次听到其他同事过来跟她打招呼,她慢慢觉察到,不由得顺着这名字生出猜想一二。 王翠莲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身高一米六左右,虽然穿一件黑色及膝日式衬衫遮住了身形,但还是看得出比较臃肿。脸上的皮肤质地有点松弛粗糙,额头有一些皱纹,有了衰老的样子。尤其双眼角到鼻翼处的两块斜肉似乎比一般人要更横一些,乍看之下又带你凶相。王翠莲在HR离去之后二十分钟才急匆匆赶来,进门就说对不起,赵慕慈注意到她头发泛油,紧贴头皮,似乎有些日子没洗了,此刻用一根皮筋绑在脑后。 面试进行的比较愉快,王翠莲基本不说话,但瞧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聊到后面,赵慕慈一个问题还没有讲完,她便屁股离开了椅面,准备要离开的样子,并且解释说,有一个会议要去开。赵慕慈方才已经留意到头发泛油,此时不禁想到,是不是因为这公司太忙了才没有时间洗头。不过王翠莲还是耐心听赵慕慈讲完最后一个问题,又问了一个问题才离开。 之后进来的是另一位女士,瞧着倒是比较体面,体型消瘦,面部光洁,瞧得出聪明气,有几分之前在陆家嘴上班的时候见过的那些男女们。后来赵慕慈才知道,这是公司财务部老大,首席CFO(财务官),Lillian。跟Lillian的谈话简洁儿愉快,彼此不用多说什么,点到即止,很快便结束了面试。 面试结束,离开这家公司之前,赵慕慈留意到,似乎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士站在自动门口,当她经过的时候便盯着她看。这些男士的精神气色更像是保安的模样,美感谈不上,身上西装也不那么熨贴。但是站在那里,却令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好奇感,同时也令人心理上产生一丝紧张感。被这些人行注目礼,实在有些不自在。直到第一天来公司报道,赵慕慈才发现,原来整整两层的办公区设有数名保安,为的是防止陌生人进入办公区,保护公司财产。赵慕慈用了很久,才适应这种随时被注视和被监控的保安同事们。 公司离目前住的地方有一些距离,位于杨浦区,开车五十分钟,地铁一个小时。赵慕慈开了几天车便弃了,穿上平底鞋走进地铁,顺着人流的拥挤力还能打个盹儿,又不用担心塞车。晚上干到十点钟,公司提供加班出租车,比起开车要轻松,在车上还能睡一会儿。 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电子商务在线交易平台,以流行文化为依托,专门聚焦在年轻受众上,如今正在飞速发展、急速扩张的时期,生意很好,前途无量,在市场上也有一定知名度。因为主打青少年流行文化,所以整个公司也是以年轻人为主,公司的走廊里,窗户边,吊顶处,到处悬挂着用童稚体写的打鸡血口号,如“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又如“年轻有我,奋斗青春”、“决战双十一,最IN我第一”之类的。虽说在智诚上班的时候强度也不小,但办公室好歹是有点品位的,不至于将标语贴的到处都是。所以赵慕慈刚看到的时候,免不了有一种触目惊心之感。 第一天去报道的时候,是在一个会议室里。不一会儿进来许多人,法务部只有她一个,其余都是其他部门新招进来的人。所有人都到齐之后,进来三个女孩子,自称是负责办理入职的HR,分发合同,工牌,笔记本电脑,简单办公用品等一应事项。合同填好,相应资料也收齐之后,进来一位比较年长、画着淡妆的女性,笑着说要带所有人参观一遍办公区,然后将相应的同事送入相应的座位。 于是赵慕慈便一一听到了研发部、测试部、设计部、策划部、运营部、市场部等等传说中的部门名称。赵慕慈看去,乌压压一片,都是男生们寸短的头发和被荧光品照亮的脸庞和镜片,中间不时夹杂几个光头或中年大叔,好像是到了男校一般。终于到了法务部,画着淡妆的HR女性对她笑着说:赵同学,这是法务部了,请去找你的座位,祝你在这里扬帆起航。 赵慕慈谢过。带着自己的东西来到法务部。一排没有隔挡的开放式办公桌横在眼前,座位上大半空着,只有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两个女生。赵慕慈打招呼:“你好,我是赵慕慈,今天来报道的。” 靠窗坐的一个女孩子站起来:“你好,我是张敏。莲姐跟我说了,她要你坐这里。”说完指指她旁边的空位,刚才还坐在那里的女孩子已经迅速收拾了东西挪到了斜对面的位子上去了。 赵慕慈谢过,将东西放下来。张敏齐肩直发,没戴眼镜,一副文静亲切的模样,衣着却很随便。赵慕慈打量着周围,问道:“这……人呢?” 张敏笑:“本来就没几个人。你能来太好了。莲姐去开会了,她跟我说了,让我把一些工作跟你交接一下,其他的等她回来再说。” 赵慕慈答应着,发现这片办公区前前后后坐满了人,大家穿着都很随性,有一个女孩子竟然穿了露肩短上衣坐在那里,腰也露出来一大片。但似乎周围的人习以为常,并没有投射太多了目光到她身上。赵慕慈心想,这一点倒和传闻相符,文化自由轻松,大家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用遵循Dresscode(着装规定)。 自由。完全的自由。可是自由的另一面,便是散漫,随意,无形无象。赵慕慈这样在涉外律所和美资外企呆过的人,突然间到了这么一个环境,所感受到的那种冲击和不适,还是比较强烈的。从早上签约,到参观办公区,再到此刻坐在这只有廖廖三个人的法务部办公区,以及自己第一天报道顶头上司不知所踪的场面,略有些尴尬和失落的同时,她也领略到空气中弥散的身为个人的微不足道感:太多人了。这里最不缺的,大概就是人。她并没有什么特别或者了不起,只是这高速奔驰的互联网机器中的一个小零件罢了。一个劳动者,一个打工者,跟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对习惯了在强调自身优秀和不凡的精英文化下生存行事的赵慕慈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挑战。 正在打量间,张敏笑着对她说:“你来了真的太好了!我们都盼了你好几天了!” 看着张敏的笑脸,赵慕慈生起了好感,不禁也笑了:“我也很高兴加入你们!”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入职日的下半天 一时到了十一点,赵慕慈对面的座位上忽然来了站了一个人。张敏问了句:“回来啦?怎么样?” 此人一张嘴就是掩不住的沮丧和抱怨:“别提了。我跟你讲,我不是去开庭,我就是去挨骂去的。你说……”说到此处此人压低声音:“你说人事部干的这叫啥事嘛,啥都不懂还很强硬,错过了和解的时机,打官司吧,一点对我们有利的证据都提供不出来。他们弄出来的事,解决不了,往法务部一推,自己啥事都没有,叫我坐在那里听法官训我,说我们公司有多缺德,听对方抱怨我,我吃多了我……” 赵慕慈听到此处,心中不禁莞尔,抬眼看去,一个女人,瘦高个,正一边从背上往下卸似乎挺重的背包,一边皱着眉头跟张敏说上午开庭的状况。女人皮肤黝黑,戴一副黑框眼镜,双颊泛红,似乎是常年生活在风大气候恶劣的地方才会如此。偏偏又穿了件暗红色的上衣,越发显得整个人暗淡没精神。赵慕慈这才意识到,方才她留意到走廊上一个女人风风火火的走过,走路的时候下半身在后面,上半身往前扑着,看得出性子很急,原来就是眼前的女人。 赵慕慈脸上现出笑容,想要问她好。可是这女人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闪开,不给她一点开口的机会,只顾着跟张敏聊上午的劳动案件开庭情况。赵慕慈有点失落,便低下头继续整理电脑桌面,心想等下有机会再交流。可是等她低头看电脑的时候。这女人似乎又在看她了。而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将目光移的只剩一点点尾梢,并且坚持不跟她对视。如此两次之后,赵慕慈心中有些不快了,她便抬起头,像是在听她讲话一般,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想瞧她准备这样无视她到什么时候。看了一会儿,这女人眼睛忽闪了一下,往她这边略移了一下又看向了张敏,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了。赵慕慈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因为傲慢无理才无视她,而是因为自卑。 赵慕慈低下头,心想她为什么会自卑,张敏却不会。自卑是源于比较。能将自己跟她去比较的人,大约在能力年龄经历以及职级上相差无几,有可比性,才会比。慢慢的赵慕慈搞清楚了,面前这位初面印象比较怪异的女人名叫陈丽美,已婚有一女儿,是法务部的合规总监;张敏是法务经理,也是法务部的第一位员工,比王翠莲入职时间还早。 下午张敏带了她到了一间会议室,将自己手中负责的一部分公司投融资工作、海外项目以及知识产权事情交接给了赵慕慈,并且详细的介绍了各项工作目前的进展,以及未来将要完成的事情。并且说,剩下的工作还得等莲姐回来再做安排。赵慕慈听了,又问了一些情况,两人的会就开完了。 下午五点左右的样子,王翠莲终于现身了,从过道那里缓缓走着,一手拿着电脑,一手看着手机,眉头紧锁,经过陈丽美,坐在了张敏对面的位子上。赵慕慈抬起头看向她,准备问好,王翠莲并没有给她讲话的机会,直接抬眼问张敏:“运营部跟KOL签约的那个格式合同模版改好了吗?他们在问我了。” 张敏:“早发给他们了。怎么又问你。让他们来问我。” 王翠莲不做声,在手机上打下几行字,然后回头又问陈丽美:“早上庭开的咋样?” 陈丽美便将中午跟张敏讲的那些,又跟王翠莲讲了一遍,只是语气和态度截然不同,似乎透着几分拘谨和胆怯。 王翠莲听了一会儿,然后打断:“赢了吗?” 陈丽美有点没底气的说道:“没赢。” 王翠莲:“对方证据都是原件吗?” 陈丽美:“很多都是复印件。” 王翠莲语气带上了点生气:“既然是复印件,那完全有可能是伪造的呀!为什么不跟他们掰扯,让案子输掉?” 陈丽美越发卑微了:“这个案子……我们实在没什么有利的证据……” 王翠莲:“跟人事部要啊!之前那么久都干什么去了?开完庭了才说没证据。” 陈丽美不出声了,估计被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上午跟张敏叙述的情形,赵慕慈大概也听了一耳朵,大概真的是人事部没理在先,被前员工告上了法庭,拿不出有利证据来。王翠莲也是专业人士,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此时这么较真怼人,大概只是因为听到案子没赢心情不好。想到这里,赵慕慈不禁有点担心,王翠莲这架势,有点不讲理啊。以后自己做事没有达到她心里预期了,是不是也会被这样无理刁难和怼?一想之下,她不禁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接错了offer;也没心情打招呼了,大气也不想多出一口,最好看不见她才好。 王翠莲也不说话了,打开电脑打起字来,丢下陈丽美在原地面红脖子涨。按着张敏的说法,法务部此刻难得满员了,加上赵慕慈五个人。王翠莲打了一会儿字,合上电脑,站起来怼张敏说:“你去帮我面个试,在E03会议室。简历我发你了。回头跟我说说情况。我去跟设计部他们开会。真是,一天天的烦死。”说完不等张敏回答,转身便走了。 赵慕慈想起入职上家美资外企的时候,第一天的被重视情形。放在桌面上的欢迎牌,写好她英文名称的三个文件夹,专门安排的门店参观,还有中午的入职欢迎午餐。到了这里,自己直接老板连看她一眼都没空,就不用说打招呼了,直接被无视。相比之下,王翠莲面试的时候,相对还算比较有礼貌一些。赵慕慈默默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此一时彼一时。公司文化不一样,忙闲程度也不一样。入职仪式不用想了,也就是个样子,不用纠结。 到了下午六点多,本应是下班的时间,办公区内灯火通明,丝毫没有下班的迹象。赵慕慈在座位上,不知该走该留。这时张敏说,晚上七点半之后,公司有免费晚餐,可以到前台取用。赵慕慈答应了,看对面的陈丽美跟旁边的张敏一动不动,不远处的法务专员杨乐也稳稳坐着,她也便坐着,看看公盘里的东西,熟悉熟悉工作。 这时陈丽美从对面抬起头来,直直问道:“你很忙吗?” 这时陈丽美出现到现在跟她说的第一句话。赵慕慈现出笑容,正要说不忙,陈丽美却有些嫌弃的低下头,口中说道:“你刚来第一天,能有多少工作?下班了还不走,还坐在那里,装什么啊,真是。” 赵慕慈心中突然便蒙上一层阴影。陈丽美跟她第一天见便对她态度责备,语出不善,实在令人喜悦不起来。她心中虽不舒服,却不好发作,只是沉默下来,看着屏幕,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了。张敏似乎挺机灵,此刻便说道:“丽美你这火有点大啊。新人第一天来,摸不准点不挺正常嘛,你刚来不也是?” 陈丽美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立时接上:“我最近上火。哎对了上次那个事情……”就这个突然转了话题,跟张敏谈上了,半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赵慕慈心中那一丝不愉快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她想起陈丽美开庭回来说自己在庭上被法官和对方律师骂,打官司却没有有利证据在手,郁闷不已;接着又被王翠莲当着众人面怼得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这么多事下来,心情不好也是情理之中。但是因为自己心中有气,就借题发挥,对新人随意发作,那就是拿准了新人初来乍到,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有点人品低劣了。赵慕慈心中一边理解着陈丽美的行为,一边对她生出几分鄙夷。打量一眼她的黑中泛红的粗糙皮肤和身上的暗红色衬衫,心中的轻视更多了。 张敏这时转过头来说道:“你是不是在等莲姐?” 赵慕慈:“也没有……不过莲姐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张敏:“她天天这样,开不完的会。你等不到她了,明天再说吧。今天早点回家,后面有忙的时候。我也要走了。” 听她这样说,赵慕慈才合上电脑:“好,那我先回了。” 七点钟的地铁还在高峰期。挤在人群中,赵慕慈回想一天的经历,心中那摁下去的不安此刻又浮了上来。这里的人,怎么个个怨气都这么大?氛围不是很好啊。再加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黑衣保安,到处贴着的打鸡血标语和夸张图画,还有直接无视她,连招呼都不跟她打的顶头上司王翠莲,都让她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接错了offer?这样的公司和氛围,还有弥漫四周的怨气和压力,自卑与敌意,hold得住吗? 她不知道。劳动合同已签,另外的OFFER已拒,第二日九点半上班。 章节目录 第315章 英雄并不问出处 第二日刚到公司,赵慕慈接到人事电话,要参加为期三天的入职培训,不准请假,必须本人参加。赵慕慈问过张敏,确实是公司的规定,她便拿了本子去培训了。 本以为去个半天就可以溜了,没想到人事部同事相当认真,上午下午全部打卡,晚上十点还结束不了,一直要到十一点才算完。所以三天培训下来,倒比上班还要累。来自公司其他部门、跟赵慕慈同一批入职的新同事倒是不少,乌压压坐满了大会议室。茶点和饮料放在四周,方便人们取用。培训内容涵盖业务部门工作分享,工作纪律、公司文化,团队建设小游戏和积分比赛,以及攀岩活动等。 说到文化,赵慕慈以为,一个群体的文化更多的是体现在一群人身上所认同的某种观念、方式、审美、知识等的集合。从她这几天所观察体会到的来看,这家公司是名义上有已形成制度,不遗余力的向员工灌输的“文化”,本质上是领导层希望员工们所认同的那一套行为准则和做事方式,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文化。每个人都看起来忙忙碌碌,每个人看过去都相当的原生态,好像从学校、实验室、甚至菜市场中出来没多久,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这群人为利而聚来到这里,将来也会为利而散吧。 最后一天的下午,HR介绍说,晚上公司CEO张超会来跟大家见面做分享交流,希望同学们有问题可以先写出来,到时候也会有三个现场提问名额。晚上果然见到了张超。他穿一件白色T恤,一进来就席地而坐,跟受训的新人们坐在一起,讲一讲自己的经历,创业的故事,自己的理念,没有一点架子。并且强调,如果有事,或者在公司见到,不许叫他张总或者张哥,叫他张超就可以。 赵慕慈想起有一天中午培训回来要跟张敏她们一起吃饭,经过走廊旁边的会议室,张敏说:“看见里面桌子尽头坐着的人了吗?那就是我们的CEO,张超。”赵慕慈看去,会议室尽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薄T恤的年轻人,长相周正,也没有很帅;除了座位有些特殊之外,跟周围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当时正在听旁边一个人说着什么,表情平静。张敏问:“帅吧?”赵慕慈笑:“对。” 吃饭间隙赵慕慈搜了张超的信息。三十三岁,只比她大出一岁。普通大学本科毕业,大学名字连赵慕慈也是第一次听说。如今却拥有着一个五千多号人、发展势头很好的互联网公司,连赵慕慈这样一直自认为是精英人士的人都在其麾下做事,为其效力。还有公司的CFO,Lililian,以及许多她们这样的人才,都在这家公司里做事,帮助张超实现并运行着他的商业梦想,同时也从中获取自己的所需。 赵慕慈心中不由生出感慨。差不多也是同龄人了。但张超和她,却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员工。她无意作什么同人不同命的感叹,却有另一番感想。因为她同时想起另一个人,那便是她在智诚工作时认识的王恒律师。王恒律师并没有像她一样毕业名校,也没有在业界的一流律所中供职。他跟她从业年限相仿,却已经成为一家律所的独立合伙人,拥有无数客户,事业蒸蒸日上,曾令她暗羡不已。如今又遇上成为她大老板的张超,同样的年纪相仿,同样的毕业于名不经传的普通大学,还是本科学历,这位却更厉害,已经是市场上名声大振的新兴互联网公司的CEO,公司快速发展壮大,营收可观,未来可期。 可见英雄并不问出处。名校只能证明一个人在学习方面的阶段性优势,并不能保证其必然成功。名校生因为出身名校的种种光环和经历加持,在找工作时往往也领先一筹,获得名企、跨国公司以及高官单位等大多数人挤破头也挤不进去的稀缺职位。这样的一种经历,让他们进一步强化了胜利者的经验和心态,对工作也更加的珍惜,也就不大容易脱离自己费了力气才争取来的职位和环境,以及所处的文化和优越感。 但同时,这种胜利的滋味和经历也会加强他们的优越感,局限他们的视野,令他们觉得,只有少数的他们才是这一届学习竞争和就业竞赛中的佼佼者,胜利者,其他人都是生活看不到希望,只能仰望他们的废柴,失败者。殊不知,这世界的可能性,何止千千万万,那些高考失利的人,进不了名校的人,读不上研究生的人,出不了国的人,英语四六级过不了、考不到高分的人,并不会永远站在原地仰望着那些实现了他们梦想的赢家,止步不前,甘心永远做一个失败者。他们会很快走开,很快会拥有新的梦想,探索生活新的可能,并且在“胜利者们”不知道的地方实现心中所想,建造起自己的王国,就像张超,这位曾经在高考中没能进入985名校的“失败者”、以及王恒律师,这位同样没能进入名校的“普通人”所做的那样。 胜利者的胜利感,有时只是因为对生活的丰富性和包容性缺乏认识而滋生的偏执想象。而名校生们因为习惯了优秀和胜利,对失败和挫折并不习惯,也难以接受。这固然可以激发他们的上进心,但名校生们的同侪基本上也都是同样优秀的人,毕业后也都想往仅有的那几家公司或律所中去,这使得他们的同事们也都是同样优秀的名校生。一堆名校生挤在一起,竞争优势相互也就不太明显了,取得胜利的难度也就增大了。如果有一天遇到挫折或失败,对于习惯了赢和被重视,看不到生活其他可能性的他们来说,只怕会比在摔打搓磨中习惯了的普通人要更惨痛一些。 三日培训结束了。第四日上午,赵慕慈便回到了座位上开始工作了。王翠莲的座位上又看不到人,陈丽美坐在她对面,赵慕慈知道她不肯讲话,也就不理她。可是她抬了几次头,都看到陈丽美一双老鼠般的黑眼珠子直直盯着她,轻皱着眉头,脸上现出探究的神情,好像在盯着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一般。赵慕慈抬眼看到她,前两次她像是入神了一般,也不知道躲,一会儿才垂下眼睛。后面就算赵慕慈抬眼看,她还是那样直勾勾的盯着她困惑着,也不移开目光了,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很失礼,也很有冒犯的意味。 赵慕慈心中不太舒服。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她并没有将她当做一件活物。所以也就用不着顾忌她的感受。连着入职第一天被她无端责备的经历,她心中升起了反感。感觉到陈丽美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了。这次她慢慢抬起了眼,盯着她面无表情地问:“你看什么?” 张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陈丽美,没有说什么。 陈丽美怔了一下,像是刚睡醒一般,她回过神来,没有说话,垂下了眼睛。赵慕慈心理更讨厌她了,连句抱歉都不会说,一点礼貌都没有。赵慕慈没打算就此罢了。她接着说:“你一整个上午都盯着我看,我很不舒服,也很干扰我工作。我不喜欢你用这种眼神看我。请你不要再这么做了。” 陈丽美此时却莫名其妙的脸皮有了惭色。她低下了头,将身子放低,看起材料来。 这下换赵慕慈莫名其妙了。她攒了一肚子火气,弹药充足,准备跟她怼一场,没想到……这就完了?这陈丽美举止怪异,言行失常,有毛病吗?赵慕慈垂下眼胡乱腹诽一阵,慢慢也将心中气焰熄了。 下午三点,王翠莲出现了。坐下来先跟张敏和陈丽美谈问了几句,安静一阵,才看着赵慕慈说:“慕慈,等一下我们聊聊。” 赵慕慈忙答应。说看你的时间。 于是十分钟后,赵慕慈终于跟王翠莲坐在了会议室。 王翠莲很直接,单刀直入介绍部门工作分配和赵慕慈的工作分配。简单来说,目前加上赵慕慈五个人,这个她已经知道了。陈丽美是合规总监,但是合规只做一部分,她的工作重心在诉讼案件处理上;张敏是法务经理,一大部分合规都在做,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赵慕慈来了以后,除了接张敏的一部分工作之外,还需要做一些诉讼案件,合规事务,合同审查等等。总之,供应链端的七八家公司的法务事务都在这小小的法务部,之前只有四个人,已经不堪重负了;如今她来了,不拘职位职级,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要担一些。当然法务部不可能只有这几个人,招聘工作一直在进行,目前已经批下来十一个人头,往后如果忙不过来,可以帮她招些助手。 赵慕慈一听,心想自己在上家美资外企,已经是觉得够张冠李戴,夹缠不清的了,到了这里,好了,萝卜白菜一锅烩,每人一大碗。不过她不好说什么。公司里面不比律所,各种各样的问题都会遇到,每个法务都需要变成多面手,专业可以暂时不用讲究了。老板既然这样安排了。就先这样做吧。 章节目录 新年快乐! 今天是2020年的最后一天,马上也要迎来2021年的第一天,正所谓辞旧迎新。今日暂不更文,跟大家拜个早年,聊几句感想。 2020庚子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自不必说。巨变之始,动荡不安,天灾人祸,各种异象,无不在向我们诉说着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却无从分辨。身处其中的人类自然被挟裹其中,休戚与共。这一年相信有许多人仍然沿着原先的生活轨迹按部就班的生活着,对周遭的环境和社会的变化有所感知,但所受影响有限;也有许多人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也许是好的变化,也许是不那么如意的变化。总之变化发生了,它不仅影响着全球格局,整个人类的经济政治,也影响到一个个独立人类,一个个努力生存奋斗,有时却事与愿违,看不清前路的你我。 新年之际,我想说三个词,作为分享给各位,也送给自己的新年祝词。 变化。 变化一直在发生,达到世界风云,小到身上的细胞和新陈代谢。今年的变化尤其明显,说明世界目前进入了一个加速变化,调整自身的时期。面对变化,中国人常讲两句话:随机应变和以不变应万变。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其实一阴一阳,一体两面。随机应变是说,在外界的条件和环境发生变化的时候,自身也要做相应的调整,以适应这种变化后的情境,否则就是不合时宜,如我们现在都习惯了出门戴口罩,有了更多的保护海洋生物和大自然的意识,尽量独处,在家办公等,都是在随机应变。而以不变应万变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决心要做的事情,如果有希望做也有机会做,做起来也有很好的前景,不论外面的境况如何改变,都会一直坚持做下去。新年伊始,希望我们既可以做到随机应变,也可以有所坚持,以不变应万变。 危机。 危机这个词通常会引起人们的紧张反应,因为它往往提醒人们,有危险了,要赶紧行动,采取措施。但是很多年前,我看到过这样的关于这个词的另一种解释,一直记到今天。它是说,危机其实包含两层意思,危险和机遇。危险使人紧张,同时也在警示人们,现在的做法和状况,已经不行了,再继续下去,马上就要出事了,必须改变;机遇的意思是,当意识到危险的紧迫性和改变的必要性,人们会更有动力采取行动,改善现状,寻找新的解决思路和做事方式,从而开拓出新的局面和可能,让人生呈现新的气象。 正如这次的疫情,固然对全人类的健康和社会发展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这是危;但同时也提醒人类保护环境的重要性,暂缓的人类社会经济活动也给了地球一定的修复和喘息时间。不仅如此,很多人在今年的动荡和变化中,对生活、健康、未来,以及执着追求的人生目标和生活态度也发生了动摇和改变,从而有可能开拓出新的人生,发现新的目标,这是机。借用老子一句话: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这大概就是对危机的更为智慧的表达吧。 相信。 相信源于内心的信念。信念是指自己对于这个世界,乃至宇宙,以及全人类社会的一种看法和坚持。有些人坚持认为,整个社会暗黑无比,人与人之间充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毫无善意和爱心可言;大多数人,包括作者我坚持认为,这个世界有时实在不像话,但它总是在你将要发飙的时候展露大爱与大善,笑脸与温馨,令你觉得人间值得。就像那天空和天气一般,时而乌云密布,时而晴空万里,时而雨雪风霜,时而皓月当空,无限好风光。但不管是那种天气景象,都不恒久,都在变化,都会过去。晴转阴,阴转亏,雨转晴,风过止。一切都是现象,都不持久。 所以哪怕暂时处在低谷,陷在泥沼,也请相信,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相信自己可以,相信未来可期。心中的热情,虽然会暗淡,但不会熄灭,总有重新燃烧热烈饿的一天;黯淡的心境,虽然令人沮丧,但也只是一时,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人类社会和整个世界,在这场疫情之后,也会有一番新的调整,迎来新的局面和气象,从而进入新的纪元。新的一年,请相信自己,保持乐观,接受变化,及时调整自己,从中寻找新的出路和机遇,过好每一个当下的时刻,相信你所盼愿的,都会朝你而来。 新年快乐! 章节目录 第316章 鸡血式奋斗加班 赵慕慈的职级是法务高级总监。因为在上家美资外企是合规高级总监的关系,她拿到的两个比较靠谱的OFFER,一个是另一家外企的合规高级总监职位,另一个便是这家国内互联网公司的法务高级总监职位。之所以仍然是合规高级总监职位,一方面是因为她在上家美资外企从业时间只有一年多,另一方面是因为新公司希望她能持有MBA学位证书,才肯给她副总的Title(头衔)和待遇。 虽然有压价的嫌疑,但赵慕慈明白,如果她想要在外资公司混下去,这个MBA学位是避不过去的。但她之前既然已经放弃了那么好的在职攻读机会,此刻再去纠结或者决心去读,那就是不太聪明了。另外,如果再次接了合规方向的职位,那以后她在面对公司时的选择就被限定在合规这个方向了,因为法务这一块她固然有律所经验,却没有大块的in-house经验。如果要争取法务这一块的工作,大概只能争取到总监职位,不会更高。所以外企的这个合规高级总监的职位,看起来很美,薪水也很好,但在赵慕慈眼中,却有些鸡肋。 相比之下,这家国内的互联网公司的法务部因为处于刚起步阶段,法务和合规并不像外资公司划分的那般清楚。实际上大部分的国内公司在法务和合规之间并没有很严格的区分,这看起来似乎是不太国际化,也不够专业的,但对于赵慕慈来说,能够同时做到法务与合规方面的工作,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因为她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促使她多去尝试和接触,尽可能多的去了解公司的各种法律和风控需求,而不是像之前在律所的时候,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有限的几个领域中,无限额纵深。因此,在互联网公司的红利和浪潮吸引下,加上这个职位可能接触到的工作内容,以及这家公司给出来的略高于外企OFFER的薪酬福利,赵慕慈便下定决心,离开外企的“温室花园”和“舒适区”,加入互联网公司法务部。 赵慕慈所在的这个法务部,属于CFO兼高级副总裁Lillian管理权限内的一个部门,也就是说,法务副总王翠莲的直属上级是Lillian。Lillian一共管理三个子部门:财务部,法务部和稽查部。Lillian每周五都会开一次大的部门例会,三个部门都会参加,说一说一周的工作,以及下一周的安排。赵慕慈第一次参加部门例会的时候,Lillian专门说道,我们法务部来了一位新同事,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赵慕慈便站起来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不同于往日尽可能展现自己的心态,她看到满办公室里坐着的这些人的精神面貌,并没有心情对他们介绍自己。所以这次说的极为简单,几句话便结束了,Lillian似乎有些失望,掉过头继续会议进程。 法务部按职级来排的话,依次是法务副总王翠莲、法务高级总监赵慕慈、合规总监陈丽美、法务经理张敏、法务专员杨乐。但是就像很多互联网公司所宣称的,这家公司也提倡“扁平化管理”,具体到法务部,按照王翠莲的说法,就是除了她之外,所有人彼此之间没有隶属关系,所有人都向她直接汇报。赵慕慈心想,难怪陈丽美在她入职当天就敢语出不善,原来确实有恃无恐。 不过王翠莲也说了,目前部门人员正在扩充中,没招到那么多人之前,大家难免要辛苦一点,这几个人得将这七八家的法律事务应付了,也就暂时顾不上什么明确的职责划分,只是根据每个人所负责的那一部分去处理事情就可以了。等招到了人,各人也就都有自己的小组和属下了。 赵慕慈没有二话。现状就是这样,又不是没有辛苦过。在外企劳心不劳力的过了一年多,也歇的差不多了。这里瞧着有种拓北荒的感觉,江山都要自己打,说不定人也要自己去招。不过没事,胜在简单和原生态,干就是了。 赵慕慈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她一时却忘了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从来不在别处,而在人心中。又有一句话是这样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纳鞋底打孩子的是女人,入职场上班下班的也是女人。只要有三个女人就能唱起戏来,更何况这部门内部就有五个女人,公司里面还有无数女人。只要是在职场,真正的消停和清净,是不存在的。即便是到了Lillian那样的位子,也还是免不了要在各种副总和老板中间周旋,哪里又逃得出人心江湖呢。 陈丽美是浙江海宁人,已婚有个一岁零四个月的女儿。之前在杭州工作过,在刑事诉讼方面有一定的经验。陈丽美的老公做程序员,工作调动到了上海,陈丽美便也辞掉工作,来到上海找工作。正巧王翠莲之前也在杭州工作过,也有一个女儿,三岁左右。大约是两个已婚妇女看对了眼,恰好工作经验所学专业也都符合条件,一拍即合便成了同事,三个月前入职了。 陈丽美便搬到了上海,和老公租了房子住,每周五下班后坐火车回母亲家跟女儿团聚。可怜女儿小小年纪就要和母亲成候鸟状,有时看到她都不认识,只跟姥姥亲。每每说起这些,陈丽美脸上总现出郁郁寡欢的神情,令人有些不忍直视。说起上海,陈丽美说自己只去过外滩和城隍庙,南京东路也逛过。其他的地方基本就没去过了,连衣服都是在海宁买的,因为周内忙着上班,天天晚上十点钟回家,周末就回海宁看孩子,还真是没有时间领会上海的繁华。 陈丽美身上表现出来的这种沪漂的飘零寥落和打工者的心酸失落,令赵慕慈默默原谅了她一开始对她展现出的粗鲁和无礼,以及她完全不懂审美的穿搭,进而生出些同理心来。加上她说自己所有的工资卡都会交给老公保管,自己需要花钱了就会跟老公要,这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做法进一步引起了女同事们的抗议和劝解,以及男同事们的赞扬和肯定。陈丽美不以为然,对人们的反应充耳不闻:我相信我老公。他不会骗我的。我将财政大权交给他,是相信他。他不会负我的。这种言辞和带点小女人的幸福神情,又令赵慕慈生出了一丝好感,觉得她身上倒有一两分难得的人人都求而不得的纯粹和幸福。 对陈丽美的好感持续没多久,赵慕慈又郁闷了。但比起一开始的厌恶,这次是不能说的郁闷。跟王翠莲单独谈话的那次,赵慕慈特意问了她通常的下班时间。王翠莲说:“到点就走我是不太接受的。但你可以稍微晚一点,七点半左右吧。”赵慕慈记住了。本以为这是大家知道的,便跟张敏说了出来,没想到张敏也是第一次听说。王翠莲在前互联网公司呆久了的人,完全的以公司为家的拼命三郎风格。所以就算是张敏这样的老员工,心里想早点下班,一时也拿不准到底什么时候走才合适。 张敏开始七点半一过便下班了。赵慕慈因为得了准许,也便在七点半下班了。每次下班的时候,陈丽美似乎都还在加班。但是每天早上,陈丽美都会跟王翠莲说,昨天晚上她又加到十点了,好像在邀功。赵慕慈听到也没有什么反应。各人自扫门前雪,你喜欢加是你的事。 但陈丽美怎么甘心一个人加班到十点?赵慕慈忽然发现,王翠莲分给她的工作比之前多了。她只能是白天加快速度去完成。但是工作似乎越来越多,逐渐没有办法在七点半之前做完了。终于有一天晚上七点十分的时候,王翠莲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开始问每个人工作进展。当赵慕慈站起身的时候,王翠莲又一次问她,突然来了件加急的合同,明天早上就要。赵慕慈便留了下来,审完了那份合同才离开。自那以后,晚上忽然来工作的情况便多了,王翠莲在下班的时候以询问讨论工作的方式变相留人的时候也多了,慢慢的她加班的时间越来越多,终于和陈丽美持平了。 一开始,赵慕慈以为陈丽美真的是忙成那样才会天天干到晚上十点钟。等到她也开始自动加到十点钟,跟她相对久了,免不了一起吃吃饭,聊几句,慢慢便看出了端倪。 原来陈丽美不回去,客观原因是工作忙的做不完,主观方面,是因为她老公比她还忙,十点之前是不沾家的。早早回去,一个人面对着陌生的出租房,越发感到上海的孤寂和冰冷,那是她无法忍受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公司里呆着,可以吃七点半的加班餐,到了九点半就可以享用公司提供的串串、炸鸡、炒菜、糕点等各种夜宵美食,晚上十点还有加班车可以蹭。公司还有人不那么孤单,心理上也还是上班的状态。从表面上看呢,又很符合互联网拼命加班的文化价值观,王翠莲知道她天天晚上加班,也对她刮目相看。 可是加班的这段时间内,陈丽美认真工作的时间极其有限。一周至少有三个晚上都会花一个小时左右,用公司电话往家里打电话逗女儿。对于这种薅羊毛的行为,以及加班时间摸鱼的行为,赵慕慈没有什么意见和评判。她郁闷的是陈丽美为了占这点小便宜和在王翠莲跟前博一个拼命干活不停加班的老实人形象,天天晚上赖在公司做样子,连带着连她都要陪着,十点之前不能离开。 随着加班的日子越来越多,赵慕慈对于陈丽美的了解也越来越多。陈丽美固然是有薅羊毛的心理。但如果王翠莲没有“公司是我家”的工作作风的话,陈丽美又不傻,当然知道早点回家躺在床上比坐在办公室要舒服自在的多,哪怕十点之前是一个人。她加班的目的本质上还是为了迎合王翠莲,跟她步调保持一致,这让她有一种跟老板站在同一阵线的殊荣。至于这样做是不是带坏了整个团队的氛围,堵死了其他人想要早点下班的路,她在所不问。实际上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王翠莲的期待和想法,王翠莲是能够决定升迁奖惩,给她职场未来,也能让她断送一切的人。 陈丽美看着就是个跟有干劲,想要跟老公攒下一笔购房本钱的人。所以她迎合王翠莲的想法,企图在她手中创出一片天地,从而实现财富多多的光明未来。殊不知这种通过玩命加班和单纯的时间积累进行表达的所谓“奋斗”,实际上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内卷,或者说是劳动力市场的低价“倾销”,损坏的是整个劳动力市场的议价潜能和所在团体的劳动者的利益和合法权益,收益的只有老板。而当这种加班文化变得普遍,普遍到已经成为严重共识和潜规则的时候,老板就不用可是坐享其成,并且对全体劳动者们的额外加班视而不见,不作补偿和嘉奖。 所以陈丽美的“加班奋斗”行为看起来很合王翠莲的心意,短时期内也可能受到王翠莲的赏识。但是当所有人都开始加班的时候,她跟那些“跟进”的同事一样,都只能沦为追着眼前的胡萝卜在奔跑的毛驴。 赵慕慈起初只是郁闷。但是有一天,她在手机上了解到了“奋斗X”这个词的时候,顿时豁然开朗,所有的疑问得到的解答,所有的郁闷顿时变成了愤怒。根据网络上的定义,“奋斗X”指的是利用无意义加班、无底线跪舔来获得职场优势的一类人。这类人一般在学历、技术或能力方面相对比较弱,但一般比较能吃苦,但比较听话,不抱怨加班,自认为多付出,多努力就能把事情做的更好,或者保住职场生命,正所谓笨鸟先飞。 赵慕慈暗自对照,心想这说的不就是陈丽美吗。陈丽美各方面看起来的确不如她。也许她的到来给了陈丽美一定的压力,所以她也有可能因为这个变成了加班狂魔。但对于赵慕慈而言,额外的体力付出,更像是一个缺乏创意和效率较低的人为掩盖自身弱点作出的障眼法和变相弥补。这种障眼法,对于没有什么精力和多余能力的老板而言可能是管用的。但如果撞到了真正有能力和眼力的领导手里,可就不那么管用了。 不过有句俗语讲的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作为合规总监的陈丽美如今变成了加班狂魔和奋斗X,跟王翠莲自然是脱不了关系的。王翠莲出身某网络大厂,习惯了鸡血加班文化,座位后面两个简易杂物架,上面摆满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要不是办公区不让煮饭,估计她能就地做饭。面试时油着头那是轻的。跟Lillian相比,王翠莲瞧着并没有那么聪明。她更厚重,更爷们儿,也更爽快一些。王翠莲从一个互联网公司到了如今这个互联网公司,早已经被驯化成一个工作拼命,以公司为家的鸡血加班人,看着其他部门的程序员们和她在前公司见到的同事们一样通宵达旦的上班,她不自觉的就跟上了。 赵慕慈在律所的时候也是为了工作废寝忘食不顾一切的。之所以对陈丽美的这种加班行为产生不满甚至愤怒,是因为在她看来,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做的那么复杂,很多工作是因为智商不够多出来的,也因此,很多的班加的是没有必要的。加上陈丽美虽然人在公司加班,打卡记录也显示加班,但许多时候她却在摸鱼打电话,薅公司羊毛。这种虚张声势和占小便宜的猥琐行为也是她不满的一个重要方面。 赵慕慈被迫加入“干到晚上十点打车回家”的行列后,坐在陈丽美旁边,专门负责合同盖章和一些简单事务的法务专员杨乐也开始加到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家。但是有一个例外,有时哪怕王翠莲已经下班了,这两人跟赵慕慈也一样做到十点。但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张敏。一开始赵慕慈得了王翠莲的允许,一般七点半过后就会下班,张敏也差不多这个时候走,有时两人一起走。后来赵慕慈也开始加班之后,张敏依旧每天七点半下班。王翠莲暗示了几次,张敏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作没听懂,总之都还是在七点半过后下班了。终于有一天,就在张敏关了电脑拿出背包,洗好杯子,准备一声不吭走掉的时候,王翠莲直接看着她直直地问:“你活干完了吗?” 张敏:“干完了呀!” 王翠莲:“Alex那边的合规事情处理好了吗?他说要办什么互联网医疗资质证照。” 张敏:“已经给他答复了,证办下来大概得十多万,还需要两名以上医学本科专业毕业的在职人士。Alex说他回头再和其他股东商量一下,看是不是真的要做这桩生意,利润和前景值不值得进一步往下推。过两天再给我信儿。” 回答流利,无懈可击。王翠莲暂时不说话了。张敏:“没事的话,那我走啦。” 王翠莲立刻接上:“你是不是走的太早了?”说完直直看着她。 张敏:“快八点了,不早了啊。” 王翠莲:“你好歹也是个老员工了,总得给新人做做榜样不是?大家走在这里加班,你就这么走了,好意思吗?” 见张敏站在原地不说话,王翠莲现出一些笑脸:“你也算是我的左膀右臂了,得支持我的工作呀。” 一硬一软两句话,成功留下了张敏。于是那天晚上,张敏也打了公司的加班车回去。 至此,法务部被陈丽美的奋斗式加班行为全部捕获,全员覆没。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屋漏偏逢连阴雨 张敏其实并不想加班。她一年前加入公司,当时法务部就等于她本人,她一个人负责整个公司的所有法务。后来发现事情越来越多,才招了王翠莲进来做法务副总,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再后来,陆续又有了其他人进来,一直到赵慕慈入职。由于这家公司的业务是上一年中间突然爆发出来,然后开始迅速扩张的,张敏也是那个时候进来的,所谓的老员工,一般便是指在职时间一年以上的员工。 作为一名“老员工”兼法务部创始员工,张敏年纪不大,职级不高,却很有一种“老人”的派头和矜持。在意识到赵慕慈是法务高级总监的职级,以及陈丽美是合规总监的职级之后,她心里失衡了,也想升职,至少做个助理合规总监总可以吧。但王翠莲显然不这么想。张敏涨过一次薪,是王翠莲没来的时候Lillian给她涨的。王翠莲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大概也给过她一些承诺,比如以后当二把手带团队之类的。可是当队伍扩充到五个人的时候,王翠莲却只字不提那些话了。不仅不提,连升职加薪这些事,张敏亲自提到她面前,她都推三阻四,说办不下来。 听张敏倒这些苦水的时候,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只回应说她也真是辛苦,是该涨一涨。其实她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王翠莲对张敏,其实是又忌惮又利用的。因为张敏先她一步,跟公司的高层大佬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并且形成了一定的法律培训意识和互动默契,这是她不敢轻易触动并想加以利用的;另一方面,张敏作为老员工,居然和高层互动这么多,这是她所忌惮的。所以她并不想给张敏升职,最好将她死摁在目前的位子上,直到她本人掌控了全局再说。上次当众要求她加班,也就是给她一个警醒,要她不要搞特殊,要服从团队管理。 张敏要求升职失败,心中失望挫败之极,不想王翠莲还要求她跟新人一样加班到十点。她想起之前法务部只有她一个的时候那种逍遥自在的日子,每日六点半便能下班,干什么干多少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以及王翠莲刚来那会儿对她那个好,两人一起半夜十二点到虹口公安局报警立案,王翠莲对自己的各种关照和示好。谁知半年还不到,她就变了脸,对曾经说过的话只口不提,还要她加班,活脱脱的过河拆桥。心中越发不高兴起来。 有一天四个人在外面吃中午饭,陈丽美又习惯性的抱怨起来了,她事情太多了,每天加班都干不完,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又是两个十点回家,本周已经连续加了三个晚上了,再这么下去,她也许就猝死了等等。说这些话的时候,陈丽美神情激动,言语夸张,似乎整个部门最忙的人就是她了。 张敏闲闲说了一句:“你可以分一些案子给慕慈啊。她也做过律师的,而且是在一流律所做的,经验不比你差。你们商量着来,相互分担一些,你也就不用那么忙了。” 陈丽美立时住了口不说了。为了跟赵慕慈竞争,在王翠莲跟前占上风,陈丽美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仅打鸡血式加班摸鱼不说,最近的一个新招数便是向王翠莲进言,说赵慕慈的履历看着对诉讼案件涉及较少,不宜将诉讼案件交给她做,万一做错了可是整个部门担风险。王翠莲胆小不爱担责任,这三个月被怼被骂了无数次,陈丽美也看出来了。所以她故意这么说,王翠莲果然放在心上了。 但是王翠莲固然跟她讲悄悄话,另一边跟张敏又有一本悄悄话。陈丽美对赵慕慈的这些评价和建议,张敏自然知道了。陈丽美要跟赵慕慈争上风她无所谓,陈丽美在王翠莲跟前表现,王翠莲瞧着也赏识她,她也无所谓。她生气的是,陈丽美连累她也跟着加班。更生气的是,陈丽美加班基本都在打电话逗娃,明摆着做样子,还连累愿所有人都要跟着她加班。她老公当程序员不着家那是她的事,凭什么她也不能回家跟男朋友过日子?她男朋友可不用上班上到那么晚。于是她便对王翠莲说了另一番话,王翠莲便要她找个机会给陈丽美做做工作,好歹让赵慕慈试试,万一人家能干呢。 看到陈丽美不说话,张敏便又说了:“丽美啊,我看你晚上加班,效率也不是很高啊。打电话逗娃能有一个小时,有那一个小时,早到家了好吗。躺床上不舒服吗?你把公司当家我不管,可是你弄的大家现在都要跟你一起加班,这不公平啊。你把整个部门的工作风气都给带坏了。说句不好听的,这公司,她姓张,不姓陈。你天天加个班在公司打电话逗娃,给谁看呢。” 陈丽美涨红了黑脸,信誓旦旦的说道:“张敏,说话要拼良心啊。你这周只加了两次十点,看到我打了一会儿电话,我其他时候都在工作呀。并没有打电话。还有忙是真的忙。免费加班时间,公司又不发工资给我,我打个电话也不过分啊。大部分时间我也还是在加班的。不姓你问慕慈。” 赵慕慈拿起面前茶水喝了起来,并不答话。张敏:“你也别说问慕慈了。她刚来,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怕是看见了也未必敢说出来呢。要我说,你好好考虑下我的提议,把你手中的案子跟慕慈匀一匀,你早点下班,大家都轻松。” 陈丽美没有做声了。张敏的这些话让她有种被扒了上衣的羞愧和不自在。但是她却想不到,这些话里有王翠莲的意思。她只听到要她分案子给赵慕慈,一想到赵慕慈跟张敏有说有笑的,对她却淡淡的,便觉得是赵慕慈的主意,想要跟她竞争做事情,看谁做的好。诉讼她本来要准备垄断的,如今赵慕慈却来抢,她当然老大不情愿。思前想后,她将午餐时张敏的那些抱怨讲给了王翠莲听,并且说是赵慕慈讲的。 王翠莲又去问张敏,谁说的那些话。张敏一听,居然告到了王翠莲这里,心中更不喜欢陈丽美了。但是要她承认,她却不肯了,怕失去了王翠莲的信任,日子更不好过。于是便默认是赵慕慈说了那些话。王翠连这人很有些国企领导那种高深莫测的气质,虽然误会了赵慕慈并且不高兴了,却不发作出来,只装在心里,静观其变。 赵慕慈并无心和谁竞争,无奈总有人喜欢自寻烦恼,犹如唐吉柯德大战风车。陈丽美一听要分案子给赵慕慈,顿时怕被甩在后面,晚上也不打电话逗孩子了,拼了命的做案子,每天跟打了真的鸡血似的,亢奋又忙碌,瞧着有几分吓人。不出几日,手中几个案子材料基本都搜集完毕,交付了警方处理。未等喘息,又来几个案子,陈丽美宁可跟杨乐哭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不愿意假手于人,生怕自己在诉讼案件上的垄断被打破,从而被比了下去。 屋漏偏逢连阴雨,一个周一早上,王翠莲接到电话,是陈丽美打过来的。陈丽美在电话中说,她老公胸腔忽然呼吸困难,危险的很,她已经跟她老公此刻在医院了,所以想请一天假。 王翠莲答应了。那一天中午和晚上,她分别打给陈丽美,问情况怎么样,陈丽美说还在等检查,要拍这个照那个,她老公能做这个,那个又要等等,总之很慌乱,很无助。陈翠莲安慰她没事的,往好处想。吉人自有天相。挂了电话之后感叹,程序员太危险。要是癌变或者恶性肿瘤,那可就完了。然后当天晚上不到八点,王翠莲就口里念叨着命要紧,忙忙撤了,其他人也跟着早回了。 第二天,陈丽美照样要请假,说在医院。王翠莲又准了假。不过第二天只有一个电话,问完病情就没有什么话了。王翠莲问,今天能查出来吗?陈丽美回答,应该可以吧。通话就结束了。剩下的时间,王翠莲不知去了哪里开会。总之平静无波。 第三天早上,上午十点钟,陈丽美的座位上依旧没有人。王翠莲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拨了电话过去问:“查出什么病了吗?” 陈丽美:“检查结果有几项还没出来,医生也不让走,所以……可能还需要再等等。” 王翠莲:“大概什么时候结果能出来?” 陈丽美:“我……我也说不上来……医生也只说个大概,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吧……” 王翠莲:“要不你先回来上班吧。你守在那里也不是个事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干着急。” 陈丽美:“我老公还在这里,他一个人,挺可怜的,我看他也挺无助的……” 王翠莲:“你在那里也就是干站着,帮不上什么忙。你老公是成年人了,医院也有护士,暂时不用你二十四小时守护。” 陈丽美:“我想陪他……想等结果出来才安心呐……” 王翠莲突然爆发了,粗声野气的吼道:“你在那里守着有什么用!正上着班,你天天守在医院里是做什么!这么多事拖着等谁干呢!明天,马上、立刻给我回来!”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赵慕慈忽然觉得陈丽美有点可怜。老公生了什么病躺在医院里等待确诊,她惶惶不安;孤独无助的时候接到老板的电话,像暴君一样吼着让她撇下丈夫马上回来上班,有一堆事请正等着她处理。可是那堆事情难道比她老公的健康和性命还重要吗? 也许王翠莲有她的立场和理由。可能很多事情真的拖不下去了。但是在她吼出来的那一刻,赵慕慈觉得,她残忍又冷酷,像一头野兽,一个异化后没有什么人性的类人。 章节目录 第318章 三份被甩的合同 王翠莲爆发后的次日,陈丽美出现在了座位上。赵慕慈到的时候,她已经对着电脑开始工作了,脸上又现出羞愧的神色,似乎是被训过一般。赵慕慈想了想,按下问候的话,默默坐了下来,开自己的工。 这个团队的氛围,老实说有点诡异。因为王翠莲不时爆发的坏脾气,以及推行虽不明说但实际上希望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干到晚上十点才下班的潜规则,团队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人情和氛围,所有人都挺沉默,也挺冰冷,所有的事都没有卖命加班一心工作重要。在这种氛围下,陈丽美可能刚返岗就被王翠莲训斥一顿,哪里还有心情和脸面去说自己老公的病情。 对于陈丽美而言,在医院陪了老公三天,固然是因为担心老公病情和检查情况,想要陪伴他;但是心底,她又何尝不是在逃避这繁重又毫无办法的工作?刚刚处理完一批案子,又来一批,就她一个人做,她又不肯分给别人。而她愿意分出去那部分工作,譬如投诉处理、网络监控这些事情,赵慕慈自然不肯接。陈丽美自己都嫌烦琐、不想干的活,却要推给赵慕慈,赵慕慈手中也一堆事,暂时还没有助理,难道要零零七耗在公司吗。她虽然入职不久,不肯生事,但遇上陈丽美甩锅,她也不会软弱,当场就说自己工作已经饱和,加班干都挺紧张,没法接,怼了回去。王翠莲虽然不大理赵慕慈,听到赵慕慈这样说,却也没说什么,陈丽美这锅也就甩不出去了。 陈丽美自然想鸡血奋斗多干苦干,好做出点成绩的。但她也不是超人,这么多的事情做不完,想要分出去的工作赵慕慈又不接,又赶上老公生病,一时生出临阵脱逃喘息一番的想法也是有的。可惜遇上了工作狂人王翠莲,被狂吼发作一通,百般无奈加垂头丧气的回了公司。 法务部的两排工位区很安静。所有人都沉默的忙碌着。不一会儿,王翠莲回到了座位,也没有什么话,谁也不理。忽然张敏问了:“丽美,志和这家公司的三份合同审查经手人你怎么改成了我?这不一向是你负责的吗?” 法务部的合同审批在办公系统里是有一个审批流程的。一般业务部门要对外签合同,先要经过法务部审批,审批的意思就是要由法务人员审查相关条款合法并符合公司利益之后,才能通过审批,进而到法务专员杨乐那里去用印。在这个过程中,负责审批的法务人员不仅要跟对方公司的法务审批意见斗智斗勇,还要跟本公司的业务部门经办人员进行沟通,向他们解释某些条款的不妥之处,进一步改动的考虑,这种沟通会同时兼顾到法律和商业两个方面,所以一般都会由一个法务人员全程负责下来,轻易不会转手。 陈丽美脸上的惭色似乎一直没有退。听到张敏在问,她便回答了,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我太忙了,处理不过来。之前就是你在负责的呀。” 张敏:“之前是我在负责没错,可是这三份合同不是你在负责吗?” 陈丽美:“那就是几份差不多的采购合同啊,没有多少复杂情况。再说这家公司的合同本来就是你在负责的嘛。” 张敏有点来气了:“是我负责的没错,但这份合同你是主动要过去审的,我就给你了,现在你审到一半突然不想审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甩过来,我又不知道你前面跟他们怎么沟通的,我怎么办?我手里还几十份合同等着审呢!” 陈丽美本就理亏。听到这里脸上惭色更多,不接话了。过了一阵像是感叹般说道:“我实在忙不过来啊……” 张敏没好气的怼了回去:“难道谁是闲着的?” 王翠莲大概是觉得对陈丽美有点过分,此刻听到两人对话,便说道:“算了,三份合同而已,张敏你顺便审了吧。那家公司情况你也熟,不会有多大问题。” 张敏本来想要陈丽美将经办人改回去的,此时听王翠莲这么说,一股闷气便堵在了肚子里。她不情愿的接下了这个活,心里越想越气,又想到王翠莲拒绝了她的升职加薪要求的事情上,又想到自己如今还要加班到十点才能回家上,又想到陈丽美来了之后王翠莲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上。虽然她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算是接下了这个活,但心里早已恼火极了。 这时过来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穿一件白色齐胸露肩上衣,妆容紧致颇有几分姿色,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优越感和矜持自傲,自称是增长运营部的员工,来问她们用来给KOL(KeyOpinionLeader,关键意见领袖)批量签约的格式合同模版改好了没有。 张敏一改往日亲切和善、带有几分邻家女孩气质的神情,翻了个白眼横过去,冲口说道:“上次不是给你们了吗?怎么又要?” 小姑娘怔了一下,脸有点红,又说道:“我问过我们部门的人了,她们说只收到上一次改过的那一版,最新的版本你说要再改一遍发我们的,现在我们还没有收到。” 张敏已经将东西找出来了,更不高兴了:“你过来看!上周五下午三点,发给你们部门的这两个人了,最新版的,怎么没有?你仔细看看!” 小姑娘不敢说什么,趴上前去看,但估计也看不出什么新旧来。看了一会儿她说:“你等我问问。”然后站在一边用手机打了电话问起来。 张敏不说话了,冷着一张脸做事,将鼠标摔的啪啪响。一时间人们鸦雀无声,周围气氛也变得凝固起来了。 不一会儿小姑娘挂了电话,对张敏说:“他说你发给他的还是原来的那个版本,我们老大也看了,说并没有将最新商议的条款写进去……” “你再来看!”张敏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似乎比刚才还要生气:“你看看我的已发送邮箱里的这个附件,最新的条款是不是在里面?我自己改的我会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将上一版合同原封不动发给你们?你问问你们老大,是不是像上次一样保存的时候出错了,又跑来说我没给你们改合同!傻子吗不是!” 忍了许久,骤然听到张敏这段话,小姑娘脸上挂不住了,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们讨论工作而已,你骂人干什么呀!真是。”说完便一脸不高兴,转身离去。 谁知张敏彻底愤怒了,她冲着小姑娘的背影愤怒嚷道:“骂得就是你!明明我发了新合同你为什么跑来又跟我要新的,还说我没给你最新的?SB一样的,脑子进水了吗?!” 这下工位区更安静了。不仅小姑娘面红耳赤,一脸愤怒,连赵慕慈都大感意外,想不到张敏平时看着挺好相处,这会儿居然能发这么大的脾气,还不依不饶的。先不说别的,就法务部的定位来说,一般都是跟业务部门有商有量的,哪里会强势到这个地步?赵慕慈是做过律师的人,服务意识根深蒂固,看到张敏这个模样,实在是惊讶极了。 小姑娘本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跑来催个合同却被当众怒骂,此刻也绷不住了,黑下脸怒问:“你说谁呢?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张敏毫不示弱:“说你!说的就是你这SB!” 周围寂静无声,无人上去劝阻,都看着这两人本来在说工作,怎么突然就骂上了。小姑娘看着更窘了,明白这里不是她的地盘,但是又拉不下面子,于是回敬一句“瞧你那泼妇样!”转身疾走离去。 张敏还在骂:“你不是泼妇你是SB!” 处在这样的暴戾气氛中,赵慕慈心情也受到了影响。见识到了张敏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凶狠模样,再想到这几天见识到的各种膛目结舌,暗自失落,猝不及防和心生愤懑,以及对面莫名其妙的陈丽美,都令她再次对自己生出怀疑:是不是选错了OFFER?当初错过了什么细节?王翠莲的油腻头发是个关键提示吗? 王翠莲坐在对面,一声不吭,一声不劝,好像没听到一样。陈丽美也不说话,赵慕慈抬眼看了一眼,发现她像是浸在了某种粘稠液体种一样,神情凝固,脸上的惭色已经到了无地自容的程度,好像张敏骂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 张敏生了大气,眼歪脸白,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人们也不敢劝。这时坐在张敏背后的稽查部的老大,稽查高级总监胡宗亮转过来劝道:“别生气了,工作嘛,不值当。” 王翠莲听见了,好像死机之后突然又开机了一样,也开口说道:“没错,别生气,犯不着。”听着有了几分好脾气。 张敏气咻咻的说道:“这个部门的人都是一群智障!天天招实习生来充数,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话都说不清楚,自己搞不清楚还要来说我没改,我什么时候会把没改过的合同发过去?他们老大更是智障!” 胡宗亮继续劝了她两句,不要生气,然后转过身忙自己的了。王翠莲又说了一句:“好了,别生气了,为这点事气坏身子,不值当。” 赵慕慈也开口劝了,她拖长了嗓音,像是哄小孩一样瞧着张敏,笑笑的说道:“别气了,小可爱~要开心哟~” 王翠莲带点笑意瞅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张敏听到这句话,却突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红了眼,哭了。 王翠莲有些吃惊,她收了笑意,一声不吭,坐了一会儿,拿了电脑走了。赵慕慈拿了纸巾靠近张敏,一边递上,一边对她说些劝慰的话。胡宗亮也转了过来,说道:“张敏,你在我心中一直是漂亮的。你这么一哭,你的漂亮程度和排名就要暂时下滑了。一直哭,就一直下滑,没准儿就垫底了。” 一番话说的张敏破涕为笑。陈丽美就惨了,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一肚子委屈和心酸无处诉所,也无人理会,被张敏指桑骂槐骂成那样也不好还嘴,现在所有人还都去哄劝张敏。她顿时觉得自己孤单极了,也艰难极了,心酸极了。 章节目录 第319章 这自寻烦恼的人 心酸归心酸,陈丽美公私夹击、气闷烦乱之下做的这件事做的委实随便了,也欠妥当,难怪张敏会生气。运营增长部的小姑娘又正好当着王翠莲的面将她们整个部门的锅要甩给张敏,顿时惹得张敏勃然大怒,一番指桑骂槐,看起来是在骂运营小姑娘,实则连陈丽美也一并骂了。说到底,这两人也是,甩锅就甩锅,非得挤一块儿甩,还同时甩到一个人身上,张敏不炸才怪。 陈丽美心酸了一阵,终于意识到氛围和形势不对,人们似乎都偏向了破口大骂继而委屈流泪的恶人张敏,却没有一个人来理会她这悲惨、委屈又忙碌的苦人和团队“扛把子”。静了一会儿,陈丽美开口了,有点没底气的对张敏说:“张敏,那三份合同我已经改回我名下了,你不用管了。” 张敏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看样子还生着气。别人看没看出来赵慕慈不清楚,但是她看明白了,张敏表面上是被运营部门惹毛了才发作的,实际上她是借着运营小姑娘在向陈丽美发作。陈丽美虽然一心跪舔王翠莲,也颇得王翠莲的赏识,但在陈敏翻脸的那一刻,她是没有勇气站出来跟陈敏叫板的。说到底,这人也就是表面的上进和夸张,实际上离狠人还远着呢。赵慕慈心里暗暗叹气,忙中出错,固然难免,但陈丽美坚持不肯放手核心业务,却将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到处往外踢,人家没得好处凭什么帮她兜着?自作自受。 运营小姑娘被骂得面无人色,负气而去,自然是回去向她们老大告状去了。可是运营增长部的老大,平时王翠莲跟张敏说起来,几乎没什么好话,大致意思就是觉得脑子不好使之类的。王翠莲甚至在方才安慰张敏的时候,扬言要找个机会跟公司里的谁谁说道说道,意思要把这运营增长部的老大弄走。由此可见,这位运营增长部的老大也是个没什么根底的。所以张敏才有恃无恐,破口大骂,丝毫不担心运营小姑娘回去告状。 这事儿后面果然就悄没声息的结束了。运营小姑娘再没往法务部这边来过,换了一个穿T恤牛仔球鞋、脖子上戴配饰、染一头黄发的高大男生。赵慕慈认得,这男生应该是运营小姑娘的男朋友,两人一个部门,时不时在公司里面看到两人在一起。张敏一边对赵慕慈气冲冲的说,这公司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傻子,基本的话都听不懂,一边还是收了脾气,继续处理着运营增长部的合同,没好气的跟这个部门的人做着沟通。 张敏跟赵慕慈关系也算可以。私底下说起那天发飙的事情,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实在是忍不住,并不是冲着运营小姑娘去的,只是很多人听不出来。赵慕慈笑笑:“我懂。”张敏苦笑:“可惜莲姐不懂。其实就算她懂,她也装不懂。” 赵慕慈不能说什么,想了想说道:“丽美这件事做的确实欠妥,也难怪你生气。” 张敏:“就是说。仗着跟莲姐能聊几句儿女家常,到处甩锅!别人都没个忙闲了?”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了似的,接着说道:“你可千万别学我。我这样……还是不太好的。莲姐非常注重和其他部门的沟通交流。我刚来的时候,因为跟其他部门的人讲话语气不好,还被投诉过。你知道,在这里,被投诉一次是很严重的,不仅会影响绩效奖金,还会影响绩效考核。一年内被连续投诉两次就可以直接走人了。” 听她这样说,赵慕慈觉得她倒是有几分可交,于是说道:“我明白。不会的。” 既然张敏因为沟通问题被投诉过,加上王翠莲又很在乎跟其他成员之间的沟通,她理应在这方面很注意很克制才对。可是她仍然发了那么大的脾气,甚至破口大骂,除了对运营部门不以为意、对陈丽美指桑骂槐之外,大概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让王翠莲知道她的愤怒和委屈。这么一发作,王翠莲自然知道了。但升职涨薪的事情仍然没有如了张敏的愿,王翠莲只是默认她可以在七点之后下班回家,算是对她这次“激烈申请”的妥协和交代吧。 张敏自然是不满意的。可是再不满又如何呢?一时又不忍心走。只好生着闷气干着活,只有每天早早下班的这一点特权,才能让她心里有些许平衡和安慰。 陈丽美遭了闷击无处声张,又恰好是因为糟了闷击,她才从烦乱和忙碌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锅甩的不对了,撞到了别人。于是她也顾不上那被闷击的气闷心塞了,只想这件事赶紧过去,不要再给自己多增烦乱了。于是她不仅主动将三份合同的审批人改了回去,还强颜欢笑,跟王翠莲继续说起儿女家常的那些事来——你家女儿如何,我家女儿如何——这应该是她比起其他人来在王翠莲跟前比较有优势的一项谈资了。 她也试图再跟张敏缓和关系。但张敏刚怒过一场,又没能达到升职加薪的目的,此刻又瞧着陈丽美没事人似的跟王翠莲谈笑风生,心中越发不快,所以并不怎么答理她。 陈丽美一见跟张敏的关系缓和不了,便转头开始拉拢赵慕慈了。本来她一直跟赵慕慈暗暗争着上风,生怕王翠莲器重了赵慕慈,冷落了她,从而做出种种保护自己和排挤对方的事情来。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像那鞋子里的沙粒子一半,硌的人心里不舒服。所以赵慕慈虽然面上不怎么流露,但心里却不怎么喜欢她。 这天下午七点一过,张敏下班了,陈丽美便开口说话了:“慕慈,等下去吃饭吗?” 赵慕慈的确要去吃饭,顿了一下,便说好。 于是两人跟杨乐一起去前台拿了餐券,去楼下合作的饭馆去吃饭。 坐在了一张桌子上,不免要说些同事间的话。赵慕慈问起陈丽美老公的情况,陈丽美如释重负般叹一口气:“没事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医生说休息几天,吃吃药就可以了。” 赵慕慈:“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快吓死了。” “的确。健康就是最大的本钱。什么都比不上有一个好身体。” 陈丽美叹口气:“没办法呀。我们想买房子,还想给女儿比较好的教育,不拼怎么行。” 听到这句话,赵慕慈总算有些明白,陈丽美浑身充斥的那种斗志昂扬,随时都准备冲到最前面去拼搏和奋斗的鸡血气质从何而来了,这样的气质的确比较容易讨王翠莲的喜欢。相比之下,赵慕慈就显得有些养尊处优,气定神闲,不大吃过苦的样子。这种没吃过什么苦的模样,对于在某互联网大厂浸泡过数年的王翠莲而言,是不大能产生认同感和熟悉感的。 但赵慕慈并非没有吃过苦。她只是比较注重保养,也比较善于代谢罢了。吃过的苦,能排掉的就排掉,能忘掉的就忘掉。哪怕一时排忘不掉,也暂时放在心里,尽量不在脸上和身体上表现出来。这时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别人的尊重。伤口要包扎起来,苦痛要掩饰起来,人要有美感。当初王翠莲也是看着她的光鲜履历,听着她清晰有条理的介绍和谈话,招了她进来,所以她这幅模样,虽然跟王翠莲有差异,却没有什么问题。 陈丽美却像是另一个极端。她不修边幅,穿衣没有章法,每日最喜欢研究哪家菜便宜,哪里超市在打折抢购,完全放弃了外表管理,非常诚实的打工人加社畜模样。一无所有的人,选择有限的人,是很容易将拼搏、努力和吃苦,当成救赎自己的路径和信条的。这的确是一条路。但前提是,方向得对,或者,带她上这条路的老板得靠谱。否则,越努力越悲催。可惜赵慕慈跟陈丽美的交情并没有多么深,所以这番话她只放在心里,并不会讲给陈丽美听。更何况陈丽美现时的状态,显然还没有到那奋斗的尽头,讲给她这些话,她不一定能听得进去。时机不对,那就不讲。 赵慕慈收回思维,再次问道:“准备在上海定居吗?” 陈丽美:“应该不会。暂时没有想法。” 赵慕慈:“上海教育资源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义务教育阶段的资源,全国数一数二的。城市文化氛围也好,对外交流也很活跃,小孩从小就在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中生活学习,视野相对会开阔一些,对她以后都有好处。” 陈丽美叹一口气,脸上现出赵慕慈隔壁家婶婶才会有的那种半笑半鄙夷的神情:“你说的这么好听,好像你已经有了上海户口似的!要在这里生活上学,你是要有户口的。我跟我老公都刚来这里,我女儿已经一岁多了。等我们积分落户,那得至少四五年以后了。我们能等,我女儿等不起呀!真是。” 想了想陈丽美又说道:“这还只是一点。更不要说上海的房价,太高了,高的吓人。光凭我和我老公两人的工资,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一个首付。最靠近城市外环的房子,首付也高的吓人,有那钱我们在宁波市轻轻松松可以拿下一个繁华地段的三居室。” 说完摇摇头:“太难。慕慈,你还是太年轻了。什么事情都想当然,没有吃过苦。” 赵慕慈不过随口一说,不想却碰到了陈丽美的痛处,那无比渴望却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得到的户口。拿到户口所需的时间远远超出女儿能等的时间,所以这个积分落户的政策,对于他们而言,充满了纠结和代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陈丽美讲话的语气充斥着一种莫名的嗔怪、怨气和已婚人士的优越感。赵慕慈本就对她没多少好感,此刻听到,便忍不住想刺刺她。 于是她开口说道:“没错呀。我有上海户口。”说完对杨乐笑笑:“新上海人,请多多关照。”说完伸出手来。 杨乐有些受宠若惊,忙伸出手:“哪里哪里,赵姐多带带我,拜托了!” 两人笑起来。 陈丽美不吭声了,她脸上现出了一种委屈和不公的神情,好像自己吃了亏一样。陈丽美争强好胜,一心想要在各方面压过赵慕慈,好获得一种优势和心理优越感。从王翠莲目前对她的态度来看,她显然是占了上风的。可是不成想,在这小小饭桌上,在这几句谈笑间,她竟然输给了赵慕慈。赵慕慈跟她年纪相仿,职级却比她高了一级;赵慕慈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却有她梦寐以求的上海户口;她结婚了,孩子也有了,也在上海找到工作了,却需要积分好几年才能落户。对于户口的渴望却不可得,令她深深的有了一种不公的待遇,好像这不公不仅仅来自跟赵慕慈的对比,而是来自这整座繁华却陌生的城市。 赵慕慈瞧见了陈丽美的神情,便说道:“我在上海呆了七八年了,有户口是很正常的。你刚来,没有也是正常的。慢慢来,一切都会有的。” 话虽这样说,赵慕慈还是留了余地。她没有告诉陈丽美,她的户口是研究生毕业就落下来的,是上海市对于人才的一种挽留措施,叫应届生落户。陈丽美这般小气爱比较,又这般争强好胜,她不想刺激她,就没讲出来。可是她另一方面却也意识到,陈丽美似乎只看到了她有户口而她没有,她只抓到了这个信息片段,并没有耐心去理会一个人获得这个资格背后的奋斗历程和付出的代机和时间。只要对方拥有她想要的,或者在某一方面比她强,便会激起她的竞争和比较,进而产生排斥、嫉妒甚至不良情绪。这样的人,是将全副身心和注意力放在外界和他人身上的人,是将自己的价值和生活幸福感寄托在和他人的比较和评价上的人。在赵慕慈看来,便是自寻烦恼的人。只有差距过大的时候,或者她拥有看到一件事物来龙去脉和本质的聪明的时候,才会有耐心去了解为什么对方会拥有这个东西,进而保持平和的心态。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借花献佛说周报 因为知道了赵慕慈拥有上海户口而她没有的事实,陈丽美心中再一次产生了竞争心,想要在工作上取得更大的竞争优势,好“碾压”赵慕慈,进而获得一种心理平衡。在陈丽美的观念里,取得竞争优势就意味着货的老板的器重和青睐,就像小时候通过勤做家务和懂事乖巧少花钱获得父母的欢心一样。所以她对王翠莲有求必应,亦步亦趋,看起来忠心极了,也踏实肯干极了。所以短时间内,也是有些效果的。 陈丽美毕业于哪个学校,赵慕慈一无所知,也不好去打听。只知道她没有在律所做过,之前一段工作经历是在一个国内专门面向四十岁左右女性的服装公司做法务。陈丽美对杨乐的建议是这样说的,不用专门去律所,需要什么技能,在工作中学习就是了。 这话充分反映出,一个人对一件事的看法,很大程度上受到自己过往经历的影响。陈丽美认为自己在公司中所学的东西和经验便是最好的,也足以应付当前的工作了。但在赵慕慈看来,却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赵慕慈是一个律师,一个真正的、富有经验的律师。一个没在律所做过的法务,跟一个有过律所经验的法务,在专业技能和做事方法、逻辑上是有很大差异的。这大概便是赵慕慈眼看着职位比自己低的陈丽美明显受王翠莲器重却心如止水、无动于衷的底气所在吧。 赵慕慈入职不久之后,公司CFO兼高级副总裁Lillian开始要求其名下的三个部门写周报。王翠莲跟稽查部的老大,稽查高级总监胡宗亮犯嘀咕,说为什么突然要写什么劳什子周报,例会上一说不就完了吗,费事。可是赵慕慈却明白,Lillian是在外企呆过的人,写周报就是外企的一项效率管理措施。可以让管理者知道每个人日常都做了什么,以及计划做什么,从而实现对整个部门的一种宏观把控和了解。 但这个话,王翠莲没问她,她就不便说。初来乍到,她更愿意守拙,而不是卖弄自己。王翠莲嘴上虽然犯嘀咕,却已经给部门里面的人都发了话,每人每周五下午三点前,将自己一周的工作和下周的计划写成周报,文档以自己名字命名,统一发送给她。 王翠莲又带着电脑不见了,陈丽美便抱怨上了:每天事情那么多,一分钟恨不能当成两分钟花,哪还有时间写这个。 陈丽美最近一直在努力,多少能跟张敏讲几句话了。此刻这些抱怨,就是对张敏说的。张敏淡淡道:“Lillian让写的,估计所有人都得写。” 陈丽美:“没写过呀。不知道该咋写。” 陈丽美确实没在外企工作过。想当初刚来的那一周,知道赵慕慈在外企呆过之后,便开启了八卦模式,公司名称,上班时间,业务范围,公司福利,甚至连一月赚多少这样的问题都能问出来,完全没有隐私观念。听说赵慕慈那会早八晚五,加班较少,福利还超好之后,陈丽美便热切的问道:“你上家公司什么名字啊?现在还招人吗?要招人的话我现在就去应聘。” 因为是午餐时间,坐在一起的不仅有本部门的同事,还有稽查部的同事。赵慕慈本想说你英文OK吗?英文不OK的话,只怕连面试都过不了。转念一想,便说道:“我回头问问,有的话跟你说。”陈丽美又继续打听,语气一如既往的热切、急迫,又带一种坚持和侵略性,好想要将对方挖空破开一般。赵慕慈稳住情绪,对她的问题想答便答,不想答便不答,内心却极度不适,认为这个女人就像蟑螂一样可恶。 陈丽美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写,张敏也说不知道怎么写。赵慕慈听说,便讲道,这个周报是外企里面的一种管理制度,用来让高层知道一个职员、一个组、乃至一个部门的基本工作状况,从中可以了解到很多的情况,比如某个人的工作饱不饱和,完成状况如何;某个小组的工作安排合理否,整个部门的工作安排和具体的实施状况,甚至能反映出其他前后端部门工作的部分情况,非常好用的一款管理工具。 两人听了恍然大悟,又询问应该怎么写,赵慕慈便答,不用全部写上去,择要写即可。按照事件写,没什么难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丽美听了赵慕慈这番貌似闲聊的分享,转头便找了机会,私底下讲给了王翠莲。王翠莲听说一个小小周报居然有如此作用和深意,明白了是她老板Lillian想要更高效的管理三个部门的工作状况,这可关系到她的绩效和升迁,马虎不得。于是回来之后又重申了一遍,不得应付,无比要在规定时间点钱交上来。大家都答应了。 王翠莲从陈丽美口中知道了周报的作用,但显然陈丽美并没有在外企呆过,那么这话便有可能是赵慕慈说的了。可是陈丽美却说,这是她问一个在外企的同学才知道的。王翠莲真假莫辨,有心问张敏,但张敏最近跟她别气,她想了想也就算了。谁说的不重要吧,重要的是,这事儿得重视起来。 到了那一周的周五下午,大家都陆续交了周报。赵慕慈按着之前在外企写周报的习惯和格式,写的美观又简洁,内容还挺丰富。王翠莲看了一会儿问道:“慕慈你这一周干了这么多事啊?” 赵慕慈:“对呀。这还是拣重要的写的。” 王翠莲:“你之前……在外企也写周报吗?” 赵慕慈:“写的。我底下的小朋友也写,汇总到我这里,我又交给我老板。一层一层的往上交,一直交到美国去。” 王翠莲:“这样啊。那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我们之前没要求写的。” 赵慕慈便简单说了下周报的管理作用和反应工作状况的种种信息展示作用。王翠莲听着跟陈丽美说的差不多,还比陈丽美说的更懂似的。于是便点点头。 不一会儿王翠莲问:“你好了没有?” 陈丽美:“好了,马上。” 王翠莲打开发过来的周报,看了一会儿:“你这写的也太简单了吧?惜字如金啊。你过来看看慕慈写的,好歹得学学不是。我发给你,你照着找把你的工作重新写一遍。” 陈丽美答应。 王翠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陈丽美:“你那天不是听你朋友说的吧?为啥慕慈也知道的这么清楚呢?好多用词都差不多。” 陈丽美脸上又现出了惭色,一声不吭只打字。王翠莲瞧了她一会儿,口中佯骂道:“MD瞧你那德行!” 赵慕慈听到了,也便猜出来了,陈丽美拿她的话去邀功,结果不幸被王翠莲识破了。可是王翠莲那样骂她,虽然不是真骂,却也粗鲁不堪,好像古代主子训奴才一般。赵慕慈想到这里,心里并不觉得开心,只泛上几分不悦,心想王翠莲对陈丽美能这样,没准哪天就用同样的话招呼自己,想想真是腌臜。所以她不由得抛开了对面前两人的注意,陷入到自己为何摊上了这么一个老板的担忧中去了。 章节目录 第321章 八十多万的商标 打小报告这件事,赵慕慈先是因周报的事情从陈丽美身上发现,接着从张敏身上也发现了端倪。王翠莲顶着油头面试她这件事,赵慕慈有一日当个好玩事情讲给了张敏,并且感叹,当时心想是不是工作太忙了顾不上,没想到进来才发现,果然如此。莲姐连人都抓不着,洗头这等小事自然是顾不上了。 没过几日,王翠莲又有一场面试,安排在下午。上午看到了面试邮件,准备又要去开会,起身走到半路又回来,嘴里说道:“下午面试,我去洗个头。”说着看了一眼张敏,眼神露出些自嘲。这一幕正好被赵慕慈看到了,她垂下了眼,心理却打起了警铃,看来她跟张敏的聊天,有很多都到了王翠莲那里。不由得担心自己平时是不是讲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自此她便留了意,准确的说是失去了跟人推心置腹的安全感,讲话基本都找些无关痛痒的来说。 赵慕慈刚入职的那会儿,王翠莲相当信任她。基本上她对一件事的看法和判断,王翠莲都没什么意见,执行下来效果也不错。唯独在一件事上,王翠莲沉吟不下,对赵慕慈的判断和观点也有些犹疑不定。 赵慕慈负责的知识产权事务中,从刚入职开始就有件重要的事在处理。公司有一个商标因为汉字不规范被商标局驳回了注册,需要提交驳回复审。王翠莲对这个事很重视,专门跟赵慕慈沟通交代过这个事情,说公司也很重视,已经用了很久了,有了知名度了,希望务必能拿下商标注册权。赵慕慈之前在律所的时候,也帮客户处理过不少在中国注册公司名称的同事获得商标权的事情,因此对于知识产权的确权这一块也还是有一些经验的。听到王翠莲这样说,便放在心上,用心研究,希望能找到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点可以交上去。 经过研究,这个商标,的确是属于汉字不规范的情形。根据商标局近年来的审查标准,文字商标如果出现汉字不规范或者成语不规范情形的,一律按照《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有不良影响”的情形予以驳回。对于汉字不规范予以驳回的审查标准,主要是为了保护处于汉字语言学习中的青少年儿童。公司收到的驳回通知上对于驳回理由也写的清清楚楚。赵慕慈研究半天,觉得此时再去救,恐怕已经失了先机,为时已晚。对于驳回复审赢的机率,她并不乐观。 如果有先见之明,一开始在确定公司品牌,以及申请注册的时候,就该使用比较规范的汉字。也因此她怀疑,当初法务部在申请这个商标的时候,并没有向公司高层给出商标注册方面的专业意见。不管是王翠莲还是张敏,都没有给出专业风险判断的先见或者能力。又或者,公司使用这个商标已经在市场打出了知名度,并不愿意更换其他标识,也因此不愿采纳法务部的风险提示,决心按照已经使用的不规范汉字式样去申请试一试,也是有的。 虽然对复审结果不怎么乐观,但她还是要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一份驳回复审理由,再争取一下。在具体的理由阐述上,可以将这个不规范的汉字商标尽量认定为图形商标,因为它多少还是带点设计字体的;同时可以提交一下公司在商标申请日之前使用这个商标的宣传使用证据。想法一定,她将自己的理由撰写策略和对于机率的判断,都讲给了王翠莲听。 王翠莲对于理由的撰写策略,没有意见。但对于赵慕慈不太乐观的驳回复审机率判断,却不怎么能接受。这个商标是公司从创立开始一直沿用至今的品牌标识,公司高层很重视,希望无比能拿到手。王翠莲之前也咨询过几家代理机构的专业意见了,给出的判断和理由撰写意见跟赵慕慈大致相同。可是她不死心。于是她问道:“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或者关系,可以用得上的?” 赵慕慈没听懂,她问道:“什么?” 王翠莲:“有人跟我说,可以帮忙去商标局内部疏通关系,将这个标拿下来,获准注册。报价八十六万。”说完便紧紧盯着赵慕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是在寻求某种建议或肯定。 赵慕慈一怔,随即问:“你怎么想?” 王翠莲:“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赵慕慈心中早有判断,此时却佯装思考了一阵才说道:“老实说,我之前也帮客户申请过不少知识产权。也有客户问过类似的问题,一般都是商标遭遇驳回,复审机率不大的这种。我也问过律所知识产权团队的同事的意见,基本都没有给出过这种方案的。现在商标局和商标评审委员会的内部稽查机制都很严,案子在不同的审查环节都会分到不同的人手中,所以不到审的那一刻你很难知道是在哪个审查员手中。这种明显违法违纪的行为,敢接的人只怕很难找。另外,假设有人敢接这个钱去帮我们办,这个商标侥幸初审公告了,或者注册了,它毕竟还是违反现有商标法和商标审查标准的。只要有一个人注意到它,然后向官方举报了,它还是会被撤销的。八十多万买这么一个结果,我不认为是明智的。” 王翠莲不说话了。可是她心里却有些不甘心。这事儿正路走不通。好不容易有点儿走偏路的可能,赵慕慈又满口不赞成的理由,这可怎么办。老板们希望法务部能拿下这个标啊。她压力也很大。 陈丽美知道了这件事。赵慕慈和王翠莲有时也在工位区讨论几句,她便听了去。陈丽美原先在那家国内服装公司做法务的时候,大约也负责过知识产权事务,自认为有这方面的经验,便跃跃欲试,想要插手这件事。其实她所谓的经验,大约就是像张敏那般,将公司需求传达给代理机构,然后提供相应材料完事。陈丽美明着对赵慕慈和王翠莲推荐自己用过的代理机构没有被接受,暗着却对王翠莲进了许多质疑赵慕慈的语言,说他简历上的经验基本都在涉外投融资并购、IPO上市等方面,知识产权这一块涉及较少,对于她的想法和意见,还是去经常合作的吴律师那里再问一下比较好。 这话却正好中了王翠莲的心思。王翠莲太想这个商标注册了,想到八十多万买通官方内部关系让这商标获准注册这样的话她都能动心,可想而之她应该也是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可是赵慕慈却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意见,堵死了她的幻想。听到陈丽美质疑赵慕慈的资质和能力,她似乎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入职时间也不长,确实不太了解。陈丽美说去再去问一下吴律师的意见,她觉得也可以。毕竟让专业律师对赵慕慈这样的前专业律师做出判断,总归是要靠谱一些。这样想着,她心里就有几分同意了。 章节目录 第322章 用律师评价律师 拿八十多万疏通关系以期拿下被驳回商标这件事,王翠莲跟赵慕慈聊了三次,看起来对这件事寄了很大的期待,并且希望赵慕慈能帮着把这条路走通,把商标拿下。王翠莲的这种期待和热切,一开始让赵慕慈联想到以往某些不懂行道,一心只迷信公检法和政府关系的国内客户。她心想,王翠莲好歹也是学过法律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知法犯法和盲从关系的心思,因而多少有些排斥和鄙视。 赵慕慈提醒道,这件事,首先是能不能找到靠谱的关系。如果找不到靠谱的关系,有可能事还没办就被骗了,万一进了连环套局,搭进去的可就不止八十多万。即便找到了靠谱的关系,商标也办成了,这也有很大的被举报、被撤销的风险。这些风险,如果法务部经手了这件事,到时候风险发生的时候,法务部可是脱不了干系的。 王翠莲固然想立功。但她更惜命,生怕自己一招不慎被连累到在这里没有了前途。所以赵慕慈一番分析和推心置腹,王翠莲便犹豫了,也觉得这条路不怎么保险。可是这事儿,到底还是要处理的。这条路,王翠莲自然知道是违法违纪的偏路,毕竟她也是从事了多年法务的人。只是这个商标在申请注册之前就已经投入使用了,并且在市场上和相关受众中有了广泛了影响力和辨识度,这个商标自然也就有了市场价值和品牌价值。所以公司CEO张超和其他几个大股东都表示,务必要拿下这个商标,并且询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和疏通的关系,如果靠谱倒可以考虑花点钱。老板们这样说了,她自然要问着赵慕慈能不能走通这条路。 可是赵慕慈虽然说了不能靠关系获得商标权的理由,又分析道靠法律和审查标准打驳回复审的机率较小,将两条路都堵死了。有没有第三条路,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她没有贡献一个字。这么想来,她便觉得有些不太满意了。她期待的高级法务总监,不是只会将已有的可能性解决路径全部堵死,同时又没有新的解决方案的人,哪怕她的理由和分析是多么正确和合理。可是赵慕慈的经验和履历放在那里,别的事情上表现的也很专业和尽责,又肯加班,所以她虽有些不满意,却也没表现出来。 这个时候,陈丽美突然对她说,自己以前在上家公司也负责过知识产权,可以帮忙问一下有没有靠谱的关系。王翠莲便让她去问。结果自然是没有什么指望的结果,但陈丽美这种尽力去为她分担的努力,哪怕是无效的,也让她觉得比赵慕慈的表现要强。陈丽美有两个案子拿不准,想要去拜访公司外聘的法律顾问吴律师,在跟她说这件事,以及外出拜访的时间。王翠莲便说知道了。陈丽美忽然又说,要不要将这个商标的驳回复审策略和解决方案,也顺便问一问吴律师? 说这话的时候,陈丽美和王翠莲都在座位上,自然所有人都听到了。王翠莲一听,心里便觉得,未尝不可。反正这事儿,目前没有个保障性很强的方案。赵慕慈的分析和观点虽然有道理,但是不解决问题。老板们又都很希望这个商标能注下来,她少不了要多问问路,顺便借吴律师探探赵慕慈的虚实。 于是她便答道:“好啊,你去问问。” 陈丽美答应了,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赵慕慈。赵慕慈双眼盯在电脑屏幕上,字打的飞快,似乎没有留意这边的对话。她舒了一口气,心想正好去问问吴律师,看看这位履历光鲜背景吊打普通人几条街的赵律师到底是不是冒牌货。不过就算她不是,对话和探讨只发生在她和吴律师之间,她对莲姐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吴律师她打过几次交道了,莲姐又信任她,想来不会穿帮的。 心里正打着小算盘,忽然张敏开口了:“既然是问知识产权的事情,那让慕慈一块儿去么!毕竟她负责这个事情,对情况更了解一些。” 听到张敏在说到她的名字,赵慕慈抬起头来,看向大家:“什么?去干嘛?” 陈丽美不做声了。距离张敏跟运营小姑娘发脾气过去不到三天,张敏这话,明显是在跟她作对了。她虽然很善于私底下打算盘,也善于在老板跟前暗戳戳的对赵慕慈放冷箭,但是遇到张敏这样正面硬刚的阵仗,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本质上,她色厉内荏,跟人硬刚从来不是对手。 张敏:“有一位吴律师是咱们公司的法律顾问,丽美要去找他咨询案子,说一并将公司被驳回的这个商标的事情也问一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赵慕慈第一反应便是,这事儿不是很简单吗?她也给出了方案和建议,还有必要再去问外部律师吗?说到律师,她也是律师啊,而且还是一流涉外律所的高年级律师,她的方案难道还不能称得上专业?这位吴律师难道比她还要厉害? 这样想着,赵慕慈不禁便开口问道:“问什么?” 她说的保守,其实掩住没说的潜台词却是大大的不满:她已经给出了专业建议和判断,并且拿出了驳回复审的准备策略,她已经是一个做过律师的人,难道她的判断还不够可信,还要去问另一个律师?还是说,王翠莲对自己并不信任,从而要借助外部律师来判断她的水准?要是这样,那真是太气人了。王翠莲没有水平和能力判断她的水平,陈丽美更没有这个水平和能力,两个笨蛋挤在一起,却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质疑她,甚至贬低她!为什么要这样? 赵慕慈忽然生气了,心中生起一种被冒犯和不被信任的感觉。用一个外部律师去判断另一个做过律师的人的水准,这是她从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为什么会在此刻发生?她宁可王翠莲亲自对她进行评价,也好过将自己推给外部律师去评判!这算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吗?王翠莲到底在干什么?! 赵慕慈问了三个字便不做声了,她垂了眼,面色如常,心里却越来越生气。王翠莲默了几秒,并没有意识到赵慕慈在生气,只开口说道:“慕慈你跟丽美一起去吧,问一问吴律师,这个案子要打驳回复审的话,具体的理由点,以及有没有可以用的关系。” 赵慕慈越发气,登时便想发作。然而她立刻想到,发作便意味着将自己的不满变成跟王翠莲之间的冲突。她此时有资本跟王翠莲起冲突吗?她刚入职不久。况且即便她此刻是律师,王翠莲是那拎不清辨不明,又喜欢货比三家的客户,她也不好发作,只能笑着谢客送出门了事。念头一闪而逝,她敛去情绪,看向王翠莲:“好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赵慕慈不高兴,陈丽美更不高兴。本想着要一个人去然后回头跟王翠莲再胡说八道一通,好进一步败坏赵慕慈在王翠莲眼中的印象,不想张敏跳了出来,搅黄了这一局。她心中固然失望加不快,但又无可奈何。 张敏却是暗爽。帮赵慕慈是其次,她如今却是不爽陈丽美,也瞧出她打的那些小算盘和在王翠莲跟前的小聪明。今天她路见不平一声吼,坏了陈丽美的事儿,只要她不爽,那她就暗爽。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赵慕慈,发现她一切如常,盯着屏幕没有打字了,似乎浑然不觉刚才发生的一场交锋,以及自己无形中帮了她。她不由的心想,这赵慕慈看着厉害,瞧着却似乎没什么心机。陈丽美背后不知道要怎么害她,难道她都没有知觉吗?真是有点憨。 章节目录 第323章 一起去见吴律师 拜访吴律师的时间定在第二日下午。时间是陈丽美定的,事情是陈丽美发起的。赵慕慈莫名其妙的就要自己送上门去,让一位不曾打过交道亦不知深浅的律师对自己的能力做出评价,这事儿放在其他人身上,估计也高兴不起来吧。赵慕慈虽然应了要一起去,心中的郁闷和气恼自是可想而知了。 其实陈丽美也不高兴。前两天刚被张敏指桑骂槐破口大骂一通,一肚子闷气还没散呢,不成想今天又被她横插一腿,搅了计划。再加上她老公尚且住在医院里,检查结果迟迟未出,她心中气上添气,闷中生闷,不由得生出自怜自艾的情绪,觉得自己状态凄苦,诸事不顺,偏偏旁人都不理解她,都跟她过不去,真是世态炎凉,人情淡如水。 她只管哀怜着自己,却不去想自己一来公司就像八抓鱼一样紧紧扒着王翠莲事无巨细的报告,好像王翠莲只有她一个属下似的;不仅如此,她老公生病了都不能让她消停,还在琢磨着怎么算计打压新同事。她这副姿态夸张贪婪又不怀好意,不仅让人生不出同情,反而容易产生反感和排斥,张敏也是被惹到了,故而第一个就跳出来跟她过不去。 第二日上午,陈丽美因为赶去医院看老公,来公司迟了。王翠莲虽然跟她交流比别人多些,瞧着也器重一些,但说翻脸就翻脸,陈丽美在她跟前似乎就像一条狗一样,时而被关照,时而被狠踢。因为连着三天请假照看老公,迟迟不回公司,王翠莲已经对陈丽美吼过一次了,这次陈丽美又迟,虽然是情理之中,但王翠莲为了自己的权威和管理秩序,仍然不留情面的斥责了她几句。当着所有人的面,陈丽美再一次面现惭色,黑中泛红,垂着眼打开电脑默默干活,一上午都没有再讲一句话了。 中午吃饭时,也不跟大家一起去吃饭。吃完饭,赵慕慈问道:“丽美,下午几点走?” 陈丽美不答言,只说等一会儿。 隔了半小时,赵慕慈再次说道:“你要走的话,提前跟我说,我好安排在自己的工作。” 陈丽美脸上似乎还维持着早上的惭色,她不看赵慕慈,停了一下说道:“知道,等一会儿。” 赵慕慈便坐下来忙自己的了。 一时到了两点半,陈丽美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对说:“慕慈,走吧。” 赵慕慈一项工作正处理到一般,听到她这样说,便有些为难:“能不能等一会儿?我思路正好,再给我十分钟就好。” 陈丽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说道:“那你快点儿。” 不知有没有十分钟,陈丽美又催了。赵慕慈手中还在打字,嘴上说道:“五分钟,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谁知陈丽美居然已经叫了车了,车子就在楼下等着。司机师傅在催陈丽美,陈丽美就没耐心了。她原地等了一两分钟,忽然就焦躁起来了:“慕慈你能不能快点?车子已经来了,师傅等着呢!” 赵慕慈:“我正在给研发的同事传文件,再等等行吗?他们等着用。” 陈丽美一双豆眼黑魆魆的盯着赵慕慈,脸上全是焦急和不耐:“但是师傅已经到楼下了呀!我们跟吴律师约的是四点,迟了就见不着了,他只有这个时间段有空啊!” 赵慕慈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耐着性子:“再等一下,这个文件快传完了。几分钟的事。让司机师傅等一下,要么就把这单退了,等一下我来叫车。” 陈丽美不说话了,只是用一双豆眼瞧着赵慕慈,脸上眉间全是焦灼,好像一秒都等不了了,但又不知该怎么去表达她的急迫。虽然是站在那里盯着赵慕慈,但用热锅上的蚂蚁形容她却是一点都不为过。 赵慕慈却不理会她。再怎么急,总得她这份文件传完了。研发部等着要,她不能耽搁。 陈丽美忽然一顿脚:“我先下去了,在下面等你,你快点。”说完转身就往电梯口走去。 陈丽美一走,正在传输的庞大文件一下子传输速度快了起来,不到一分钟全部传输完毕。赵慕慈觉得好笑,暗自琢磨,陈丽美的磁场真不怎么样,妨害文件传输速度。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飞快收拾了东西,也离开了座位。 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忽然想去,便进去上了小号。出来洗手的时候,发现张敏也在洗手。赵慕慈打了个招呼,张敏问:“丽美先走了?” 赵慕慈:“没有,应该在下面等着。” 张敏一边扎头发,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愤愤神色:“你气死她!” 赵慕慈看了有些惊讶,心想这倒不至于吧。她没办法像陈丽美那样迅速下楼,客观上有可能气到陈丽美,但主观上只是想把手里的活处理完毕。她口中说道:“她这性子也太急了,时间也不跟人商量,一到点就火急火燎的。” 张敏:“她想一个人去见吴律师,还要去问知产的事,这事根本就不归她管,要她多管闲事!你跟她一块儿去,看她还怎么对莲姐胡说八道!” 赵慕慈听着吃惊中更添了意外。难道见吴律师这事儿并不单纯?陈丽美要害她,而张敏帮了她? 见赵慕慈愣神不语,张敏说道:“你们两个的事,以后我不插手了。我昨天也是看不下去了,她也太过分了!” 赵慕慈回过神来:“不,我谢谢你!你是为了我,真的。” 见赵慕慈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真诚,张敏不由得笑了:“快下去吧,别让她一个人走了。” 快速洗完手,赵慕慈说:“我先走了!”速度下了楼。 车子还等着,其实也没有晚太久。赵慕慈上了车,先对司机师傅说抱歉,随即车子启动王律所方向驶去。 刚开始两人无话。陈丽美是气的不想说话,赵慕慈是沉浸在张敏刚才点破的那几句话里,吃惊意外加犹疑,一时想了许多,从陈丽美身上想到张敏身上,再想到王翠莲身上,最后落到自己身上,根本没空强行搭话。 想来想去,她明白了,自己又不知不觉的被当成了超越和竞争的对象,也又一次陷进了同事的恶意竞争和各种心机手段中了,就像当初在智诚的时候那样。简单来说,陈丽美嫉妒也好忌惮也好,总之她想做王翠莲跟前的那个红人,为此不惜使出各种手段打压诋毁她;张敏帮她,有可能是跟陈丽美有矛盾,也有可能是对她好;王翠莲应该听了不少来自陈丽美的对她的诋毁并且动摇了吧?不然不会同意她去见吴律师。张敏有没有可能也去诋毁她呢?不得而知。而她自己又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好,有可能会导致王翠莲对自己产生质疑呢?她应该注意些什么呢。 正想着,陈丽美忽然说话了:“慕慈,你以后能不能行动快一点?刚才我跟师傅在下面等了你好久,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赵慕慈被打断了思维,看着陈丽美一副苦大仇深的忧愁表情,她说道:“你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急啊!威慑呢们叫车子叫这么早?我刚说了你可以先退掉后面我来叫车啊,你又何苦急急跑下来坐着等,还让司机师傅也等?完全没必要嘛。” 陈丽美一怔,回道:“我们跟吴律师约的是四点呐,路上就得一个多小时,耽搁不起啊!” 赵慕慈认真了:“你跟吴律师约四点,我知道吗?我一点刚过那会儿就问你几点走,我问了两遍,你怎么说?你只说一会儿走,就是不提跟吴律师约了四点!我们两个人一起要走的,你光按着自己的时间去安排,根本不考虑我也需要根据时间安排自己的工作!刚才我在跟业务部门传文件,很急的事情!我要是知道你跟律师约的四点,你叫的车两点四十会到楼下,我会早点开始,跟你保持一致!你什么都没告诉我,现在还怪我行动不快让你等了,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赵慕慈一番话讲出来,陈丽美不说话了,车厢里顿时安静的不像话。方才在公共场所,赵慕慈不想跟她掰扯。现在只有两个人,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理要讲清楚,行动不快的帽子她可不背。 陈丽美不讲话了,赵慕慈也不讲话了。两人僵了一段路,谁也不想理会谁。赵慕慈陷入方才的思绪中,一想到陈丽美从入职开始就对她态度不善,言语冲撞,顿时心中生出不少气愤。见到别人比自己略强些就不服气,使手段打压诋毁别人,真是卑鄙!卑鄙之极! 气了一会儿,她忽然醒悟过来:气有什么用?像她这样看起来很强的人,难免就要遇到嫉妒她的人。想不被人嫉妒,不被人打小报告,除非她平庸之极,对人毫无威胁。就算她此刻将心中恶气全部发作出来,也只是逞一时之快。陈丽美过后该怎么诋毁她还怎么诋毁她,这是她面对她的本能反应和动作,光靠发泄愤怒是没有用的。 于是她压下气闷,决定佯作不知,但从此却对陈丽美“另眼相看”,格外留意,也留意自己的行事说话不给她留下发挥的余地。 沉默一阵,她主动开口了:“吴律师是哪家所的?” 陈丽美说了律所名称,这家所赵慕慈听过,名气声誉比起智诚略次一些,但在国内律所中也算是蛮靠前的排名了。 赵慕慈:“莲姐认识吗?” 陈丽美:“好像是莲姐的朋友介绍的,说专业能力还不错。在知产方面也挺有经验的。” 赵慕慈:“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昨天是准备叫我一块去吗?” 陈丽美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迅即点头道:“对,是要叫你一起去的。” 赵慕慈笑了:“多谢啦。问一问也好,集思广益嘛。” 陈丽美:“对。就是想多问问,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你这个知产的案子还挺重要的。” “没错。”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赵慕慈知道了新的讯息,对见吴律师这件事,倒不像昨天那么生气了。原来吴律师跟王翠莲认识。王翠莲没有能力鉴别自己的专业实力,就让自己信任的律师帮着识别判断。这其中,王翠莲着意的不是去如何质疑她贬低她,而是想通过自己信任的律师,进一步确认她的能力,同时也期待多一个人为这个商标案子贡献一些观点和建议。被质疑和贬低的感觉,只是她的主观感受,王翠莲未必有这个意思,也不一定想到这一层。如今她不是一个独立律师,而是王翠莲的属下。比起她的想法,王翠莲的想法显然更重要一些。这些不舒服的感觉,暂时就先忍了吧。商标的困境没解决之前,计较不来。 想到这里,她便将这口气咽了,决定一会儿见了吴律师,也不跟他斗法,只以法务的立场,跟他合作性的探讨一下这个商标案子。 “唉。”陈丽美忽然叹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说,转头看向了窗外。 赵慕慈瞧了她一眼,想她在王翠莲跟前占了这么多上风,还有什么不顺心。要叹气也该她叹。时运不济,又遇上了处处跟她较劲的同事了。 陈丽美又说话了:“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跟吴律师约的时间,实在是太忙了,一时没想到。” 赵慕慈:“没事。一场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赵慕慈:“家里都好吗?” 陈丽美:“我已经两周没见我女儿了。”说道女儿,陈丽美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像打了败仗一样,垂头丧眼,又像是饿了几天频临死亡的人那般,带着点绝望的神情,眼眶似乎都有点红了。 赵慕慈本就是顺口一问,不成想引出她这番模样来。不由得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来。这陈丽美实在矛盾,时而令人心生厌恶和排斥,时而又令人觉得心软可怜。她想了想,放缓口气说道:“这周也就剩两天了,后天可以下午早点回去吧。” 陈丽美:“我老公还在医院里,检查结果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如果周五出不来,估计我还得在这边陪他。” 赵慕慈:“应该没什么大毛病的。放心吧。别自己吓自己。” 陈丽美:“我也希望是这样。唉,就怕有个万一……” 赵慕慈:“往好处想。” 陈丽美:“这几天我心里乱极了,我老公一个人在医院里,我每天晚上都上到十点,根本没时间去看他。早上起了个早赶过去瞧一眼,迟了一会,莲姐就那样训我……太难了……人活着怎么这么难呢……” 陈丽美的语调中透着艰难、沮丧和一些绝望,赵慕慈恍然有一种感觉,仿佛陈丽美下一秒就要去自杀了。她看着她的面庞,忽然生出一种关切和担心,超越了她对她其他的感受。她忍不住劝解起陈丽美来,跟她交流起来。哪怕她对她处心积虑,处处使绊子,可是这一刻,她顾不上计较了,她只希望她能稍微开怀一些,从那绝望的情绪和透着死亡气息的语调中缓和过来,让她知道,这个公司并非只有冷冰冰的制度和工作第一的要求,人与人之间,毕竟还是有最基本的关怀与善意的。 章节目录 第324章 最难为擦肩而过 一时到了道盈律师事务所,在会议室坐了五分钟左右,见到了吴律师。吴律师四十岁左右,一身西装,身体微微发福,已经独立执业多年。吴律师专注于国内客户,因此气质上倒是很接地气,不开口讲话多半会被认为某家中小公司的老板。 问过好之后,进入正题,陈丽美先问,赵慕慈再问。陈丽美一改在公司那种胸有成竹的模样,对吴律师十分的尊敬,甚至到了恭敬的地步。赵慕慈在旁瞧着,似乎陈丽美已经将自己降格成一个实习生层次的晚辈正在向律界前辈请教问题。赵慕慈不禁暗暗摇头,心想她实在有些失分寸。即便是自己有些东西不懂,此刻她可是作为吴律师的甲方客户代表在跟吴律师交谈,她这般谦卑恭敬,有点拎不清,连带弄的赵慕慈也有些没面子。要是王翠莲到了这里,断然不会这般行事,哪怕不懂,也会装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让律师来就她,揣摩她的心思,而不是在此时将律师当前辈去请教。由此可见,陈丽美实在没有什么律所经验,跟律师交道打的也少,相应的,水平大概也一般,所以才会如此。 陈丽美讨论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才将自己的案子讨论完。到了赵慕慈,她便将王翠莲关心的那两个问题问了,吴律师给出来的观点和建议,比较概括,对于赵慕慈的观点也比较认同。但赵慕慈还是敏锐的觉察到,吴律师在知产这一块,似乎并不像他在刑事案件那方面那样研究深入,赵慕慈给出的关于官方的审查标准这一块的信息,吴律师反应有些滞后,言语也不太多,说明他在这一块的执业经验并不是很多。 吴律师也在不动声色又相当卖力的营销自己。这些动作和语言中的努力,赵慕慈当然很熟悉,也就笑而纳之,并不说什么。吴律师显然也意识到,面前这位赵法务似乎比陈法务要有经验得多,也专业得多。为了进一步展示自己的实力,获得认可,他让两位稍等,叫上坐在一旁的小助理,两人出去拿东西。 赵慕慈便低声对陈丽美说,感觉这位吴律师似乎在知产这一块的经验不是那么丰富老练,跟他在刑事领域的表现完全不同。不知是不是方才在车上被赵慕慈安慰出了感情,陈丽美脸上现出警惕神情,看着她说:“可千万不要在莲姐跟前说吴律师经验不够!莲姐跟吴律师合作有一段时间了,又是她朋友介绍来的,很信任的,你这样说,莲姐会不高兴的。” 赵慕慈看着她,忽然又想起她对她的种种算计,一时分辨不来她说的是否属实。陈丽美见她沉吟不语,又说道:“莲姐那人,久了你就知道了,最好面子,面子大过天,比对错好坏都重要。我可算是提醒你了,你看着办吧。” 一时吴律师进来了,抱了三本之前为一家着名跨国公司打诉讼时的法律意见及证据整理,不说别的,光是表面的功夫就下的诚意十足,整整三大本都打印出来再用硬皮封面装订了,每册第一页都有证据目录,里面证据种类,待证事实及相关页码写得清清楚楚,证据都码得整整齐齐,很是赏心悦目。陈丽美见了赞不绝口,赵慕慈也称赞两声,觉得吴律师干活能到这份上,也算可以了,比得过绝大多数律师。 一时聊的差不多,两人跟吴律师道别,走出会议室。正巧不远处的过道处出来三四个人,穿的都挺正式笔挺,往旁边的会议室走去。赵慕慈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智诚律师事务所,那几个人便是她的同事们,正要赶去一场客户会议。时间过的好快,不觉间离开智诚已经快两年了。 赵慕慈边想边往前走,那群人里有个人在跟吴律师打招呼了,似乎在叫他过去。吴律师便笑着说道:“那二位慢走,我正好有事要赶去那边,就不远送了,让我的助理小齐送你们到电梯口。小齐你等下过来旁边会议室。” 赵慕慈跟陈丽美忙说不麻烦,由小齐陪着往门口走去。 此时那群西装革履的人中有一个人却站住了,望着拐角处那一抹鹅黄色的衣衫出了神。刚刚身边的张合伙人,也就是这家道盈律所的主任开口喊“吴律师”的时候,顾立泽往吴律师那边看了一眼,不成想却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她。她穿着一件鹅黄色上衣,下面配黑色半步裙,缀着斜边的荷叶边。似乎还是旧日的模样,却令他已经冷却了的心突然漏了一拍,像是突然从高处跌落一般,又像是从低处突然被抛到了高处。 这里是律所。赵慕慈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仿佛从未离开过,而他也还跟旧日一般,不时就能看到她,有时正面碰上,有时就像刚才那样,瞧见半边身子,一缕衣角。 身边有人在交谈,有人笑了一声。他突然从恍惚中清醒了,这不是智诚,这是道盈。她为什么在这里?来不及细想,赵慕慈已经消失在拐角后面。 顾立泽有心追上前去,可是张主任已经在招呼他了:“顾律师,请。” 顾立泽回过神来,突然明白自己今天是来谈合作的。他收回目光,说一声请,进了会议室。 进了会议室,刚坐下没几秒,他便起身告了歉,径直走出,往电梯间走去。电梯间倒是有两个女人站在那里等电梯,一个还穿着黄色上衣。顾立泽一阵心喜,走上前去,仔细看去,却不是赵慕慈。 电梯来了,两个女人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行了。顾立泽站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心里也有些空荡荡的。 助理出来找他了,他收敛了神色,换上一贯冷静自持的神情,再次进入会议室。 赵慕慈跟陈丽美出了大楼,已是晚饭时分了。陈丽美急着去医院看老公,便跟赵慕慈在原地分别。赵慕慈在路边拦了车,径直回了家,难得可以在六点多就下班回家,她什么都不愿想了。 顾立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会议室里的项目在进行着,对方的话语他也准确的理解并回应着,完全没有耽搁正事。然而一逮着机会,他总忍不住将手伸进口袋里去摸手机,想给赵慕慈发消息。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会议结束。 本以为时间可以淡化一切,没想到一点用都没有。仅是看见了她半个身影一片衣衫,他便失控了,从内里烧起来了。这失控令他有点惶恐,这烧灼隐含着渴望,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顾立泽终于坐到了车里。他告诉助理自己有事,让他自己打车回去。他坐在车子里,将手机打开,打了删,删了又打,十几遍之后,终于闭上眼决定放弃。说什么呢?他想起了那次吻,还有她无比清楚明了的答复。她有男朋友。她拒绝了他。他不该去打扰她的幸福,她不是一件可以去征服或者占有的物品。他该尊重她的意志和愿望。 如此这般说服着自己,顾立泽终于将车开出了车库,到了大街上。夏天的傍晚黑的慢,他默默安抚着心中那点悸动,目光却透过车窗,不时的被街道上穿黄衣的女性行人所吸引。他在寻找什么呢?他又在执着什么? 是赵慕慈啊。心里一个声音默默的回答他。他无可奈何地嗤笑出声,觉得自己不太正常了。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意犹未尽的交谈 顾立泽还是没忍住联系了赵慕慈。千头万绪只藏在三个字里发了过去:“还好吗?” 赵慕慈刚刚到家,肖远还没回来。她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将自己清洗一番,才从浴室出来,琢磨吃点什么。正在看外卖,顾立泽的消息过来了。许久未联系了。赵慕慈沉吟一阵,回道:“还好,你呢?” 顾立泽立刻便要说想你,生生忍住了。他回道:“老样子。”一句说完,紧接着又发过去一条:“Julia最近混的不错。” 赵慕慈:“是吗?” 顾立泽:“比原来好太多了,风评都上去了。人类已经不能阻挡她了。” 赵慕慈不禁泛起微笑:“又要选特委了?” “还得一阵。不过也快了。” 赵慕慈:“你也要选吗?” 顾立泽:“到时候看。” 几句交谈,赵慕慈忽然想起了在智诚的日子。时间是个出色的修图高手,如今想起那些过往,基本都是温馨而令人怀念的,赵慕慈不禁陷入了昔日的氤氲气氛里。 顾立泽:“我下午去道盈律所谈合作,看见一个人,好像你。” 赵慕慈意外,他也去道盈了?她回复:“是吗?我的确有去,不过没看到你。” 顾立泽:“也去谈合作?” 赵慕慈心想,这可是在抬举她了。她连客户资源都没有,谈什么合作。于是回:“我换公司了,这个吴律师是新公司的法律顾问,下午跟同事一起去拜访他,问些情况。” 顾立泽:“有你坐阵,还用的着问外部律师?”一说完,他便立刻查起吴律师的资料来。 赵慕慈心想,可不是嘛,她又何尝不这样想。但是……她的新老板希望用自己信任的律师去判定曾做过律师的她水准如何,这谁曾想得到呢。这样的新奇事,只怕顾律师也没有经过吧。面对老同事,她便不想将自己这尴尬处境讲出来,于是便这样回道:“吴律师我也第一次见,同事有问题咨询,我就跟来瞧瞧。” 顾立泽又问了她换工作的情况。为何离开上家公司,现今的互联网公司职位情况,辛苦程度如何等等。赵慕慈便跟他聊着,说到交心处也毫无保留,推心置腹。听的差不多,顾立泽说道:“美资外企这段,走的有点可惜呀。” 赵慕慈:“你也觉得?我当时也下了好久的决心呢。毕竟这种机会一生也没有几次。咱们那些老同事们,除过做合伙人的,大部分盼的不就是这样的机会。” 顾立泽:“那你又为何?” 赵慕慈:“我总觉得在外企做到法务VP不是我想要的方向。我心里……还是期望有一天能成为一名有自己客户的独立律师的。就像你这样。” 顾立泽:“做独立律师也有辛苦的,没有在外企安逸。” 赵慕慈:“在外企混就很安逸吗?安逸为什么我前老板要被换掉?又为什么给我机会?岂知被换掉的那个就不是我的前车之鉴?” 顾立泽沉默了。停了几秒,他又发过来:“既然想做律师,那就干脆去做啊。怎么又去互联网公司?” 赵慕慈:“想了解一下互联网公司的业务需求和法律风险状况。” 消息发出,赵慕慈忽然意识到,这固然是一个理由和动机。但隐藏在心里的那个连自己都不愿去正视的原因,也许就是她心里的胆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市场和客户的自负盈亏的创业状态。从工薪律师到美资外企,从一个公司到另一个公司,其实只是在逃避真正、真实的去独立执业而已。比起独立执业,旱涝保收的授薪职位似乎更符合她内心对于安全感和稳定性的需求。虽然她的确是想了解互联网公司的法律需求和痛点,但具体会在这家公司干多久,以及下一份工作会不会仍旧选公司,她是不太确定的。如果那时还没有准备好,那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顾立泽心想,她倒是想的明白,也许她有自己的道理,只是这样似乎有点费时间。但也许,做过法务的律师会更受欢迎吧。他回:“这段准备干多久?” 赵慕慈又忍不住泛起笑容。顾律师将她看穿了。她回:“合同签的三年。按着干三年的状态去做事的。” 顾立泽欲言又止。他有好多问题问她。失去联系这么久,他很想知道她的一切。可是赵慕慈忽然发过来:“对不住,我有事情要处理一下,回头再聊。”他看着这句话,满腔的话语登时卡在了身体里,又逐渐消失了,他被动沉默下来了。 他还在车里。昏黄的路灯照着他,令他一半脸被灯光照的斑驳,一半却陷在阴影里。趴在方向盘上沉默许久,他抬起头来,赫然发现自己并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环顾四周,再看看导航,他认出来了,这里再拐一个弯,过两个红绿灯,便是赵慕慈住的地方了。 他从窗外望去。一个半弧形的看台往外延伸出去,那下面应该是一个湖。在那里,赵慕慈曾因为工作上的不愉快,伏在他肩膀上哭的像孩子一样委屈;也是在那里,他默默的录下了不利于Julia的录音证据,后来给赵慕慈知道了,又惹哭了她。再然后……在那空无一人的闲置楼层里,傍晚的夕阳美的令人恍惚,他吻了她…… 如今依然是曾经那样的深夜。晚风阵阵,将两旁的柳条吹得逶迤飘荡,他也在了。唯独差了她,那努力奋斗想要做律师,却离开了律所这么久的她。那如今在公司里努力经营,只怕早已忘了当初的委屈和哭泣的她。那似乎对自己也有一点心动,却不给自己一点机会的她。 顾立泽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顺着路继续往前驶去。 赵慕慈顾不上吃饭了,也不顾上跟顾立泽聊天了。她刚刚收到了肖远的消息,肖远问她回家了吗。她回复说回了。接着肖远便发来这么一条:“快下来接我,要快!” 赵慕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肖远从来没有这么矫情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生病了?不及多想,她快速换了衣服,下楼去接他。 章节目录 第326章 送醉人虚惊一场 顾立泽不觉间又开到了上次见完卢婧后送赵慕慈回家停车的地方。从窗子隔一条斑马线看过去,便是她从车子下来,头也不回的走入的地方。当时她还在车旁等了一会儿红灯。短短数秒的红灯,于他而言却是那么漫长。他从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希望她能再回头看她一眼。但是她始终没有再回头。 红灯一过,她便沿着这条斑马线,进入了对面的小区里。那背影令他看得绝望。 他将车子停在绿化丛边,去路边买了香烟和水,再次回到车里。就这么坐上一会儿吧。是回味,还是等待一场不期而遇,他也说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傍晚时分。仿佛她就坐在他身边,仿佛他们刚刚吻过。他回想着她那一瞬间的脆弱新鲜,还有些许令人动容的妩媚神态。那一刻,他们无比靠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感觉得到她的心,她那矛盾又纠结的心。还有她那伸到一半便落下的手,那手本来是要抚上他的脸,还是他的脖子?就像断了臂的维纳斯,因为不完整,所以给他留下了无限旖丽的幻想…… 赵慕慈已经来到了小区门口,并不见肖远。她东张西望一会,垂下头发消息给肖远。肖远回道,快到了,等一等。 赵慕慈便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有感应般,顾立泽从恍惚中醒过神来,不由得往窗外开去。隔着一条马路,对面的路灯下,那穿着一件白色上衣、正在东张西望、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女人是谁? 顾立泽突然心中突跳了一下。接着便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受到久违了的紧张和激动。那是赵慕慈。是他下午错过了又追了一路,此时怀着无望的期待在怀念的赵慕慈。她在那里,她就在那里,隔着一条短短的马路,站在他面前。她似乎在等待什么。是在等他吗?是听到了他无声的召唤出来见他了吗? 顾立泽有些糊涂了。他将手放在了车门上,推开了,一只脚也踩到了地面上。他要下去,他要过去。他要站到她面前,告诉她,这一个突如其来的下午,因为她的一个倩影,他有多想她。他心中的火焰又烧起来了,烧的他神志不清,行动错乱,一直径来到了她家门口,期待与她见上一面。没有想到,她真的出来了,她是感应到他的心声和愿望了吗? 半截身子刚探出车子,顾立泽顿住了。斜对面不远处停了一辆出租车,车上下来一个高挑挺拔,看着也挺帅,气质不俗,正对着赵慕慈招手。赵慕慈瞧见了,立刻向男生快步走去,并且扶住了他,一脸关切的问着什么。 顾立泽突然冷静下来了。面前的一幕似一盆冷水一般,浇在他热切蓬勃的心上,把他从那灼热的非理智状态中救了出来,却也令他感到一种直坠井底的失望和痛苦。她的确在等。但等的并不是他。只有他在等她,无望又无助,想进却无路的等着她。 顾立泽坐回了车里。他面色沉郁的坐着,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又觉得自己神经错乱了。从下午见到她的背影便开始神经错乱起来,一直神经到现在,自导自演一场伟大的爱情幻想剧,不成想整部剧的主角只有他自己,这是一场独角戏,戏里戏外都是他自己。而他给予了无数热切感情和疯狂幻想的女主角,此刻却在另一场戏中,和别人忘情出演着一幕爱情剧,那令他怀有极大的期待和盼望,却早已被沉默婉拒、不能参与其中的一场爱情剧。 他立时便想走。离开这令人心情沉闷失望的场所。他向窗外望去看着对面的几个人。那是她男友吗?看着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她喜欢年轻的男孩子?难道他太老了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往窗外后视镜里瞧一眼自己,老吗? 他又看向对面。赵慕慈还站在原地,似乎对男孩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说着什么。再看看吧。下一面不知什么时候再见到,这样的心情,又不知什么时候会消失。趁着热情正好,留恋正浓,默默的,尽情的,再多看几眼吧。 赵慕慈等到了肖远。肖远一下来便对她招手,似乎不太舒服。她忙上前扶住他,问他怎么了。肖远似乎喝醉了,他扶着赵慕慈,口中说道:“幕幕你要相信我,我最爱你,我对你是真的……” 话没说完,车上又下来一个人,东倒西歪走上前,从背后靠着肖远站住了,两只手便从肖远腰后面环过来抱着,整个人都贴在肖远背上,嘴里口齿不清的说着:“肖远……你带我……带我去你家瞧瞧吧……然后……然后你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赵慕慈皱眉往后一看,脸沉了下来,又是郑玉。这两人怎么在一起了?还喝成这样?还说什么要上家去?还送她回家?蹬鼻子上脸没王法了吗?这是没看见她还是看见她了? 赵慕慈脸沉了下来,心情自然也晴转阴了。一低头看见郑玉还抱着肖远呢,立时便要给她拆开。谁知郑玉抱的忒紧,扯两下都扯不开,赵慕慈更气了,转头问肖远:“怎么回事?!弄成这样给我瞧吗?” 肖远:“别误会,我妈搞的鬼,我能站你面前算不错了,赶紧把她送走,我要回去睡觉了。” 赵慕慈顿时明白了几分。感情肖远妈妈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的鬼主意来撮合自己儿子和郑玉,把他两灌成这样,大约是想借酒成事吧。好在肖远还算乖觉,半路就叫她来接,一下车就旗帜鲜明表忠心,醉成这样做到这地步也算意志顽强宁死不屈了。既是这样,就先照他说的,先把郑玉打发走,剩下的事慢慢再计较。 于是她压下心中火气,问肖远:“这女的谁呀?” 肖远:“郑玉。” “郑玉谁呀?” “同学。” “她这样抱着你,该不是女朋友吧?” “哪儿能,就一普通同学。” “你女朋友谁呀?” 肖远不知道赵慕慈在干嘛,怕她生气,就顺着她答:“你。”眼见赵慕慈还瞅着他,又补上一句:“没别人。” 赵慕慈这才不问了,转到后面对郑玉讲:“听见没,肖远说就一普通同学。普通同学是不好这么抱着的。我不管你是真醉还是假醉,现在给我撒开手。你要站不住,我今日学**给你扶着。” 说着便去拽她胳膊。谁知郑玉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抱的更紧了。肖远挣脱两下也挣不开,气的赵慕慈差点就想骂人了。她接着说道:“郑玉,想上我家去是吗?有我在,你上不去。你需要人送你回家是吗?撒开,我送你回去。” 郑玉只是装死。赵慕慈气的半死,她一扭头便对肖远说:“你很享受吗?她这样抱着你很享受吗?你不会挣脱开吗?” 见赵慕慈上气了,肖远便使力挣脱开了。郑玉打了个趔趄,似乎站立不稳,还要往人身上扑。赵慕慈哪里肯,便伸手推了她一下,然后再去拉她。谁知郑玉避开赵慕慈的手,顺势便倒在地上,将头也碰在地上,顿时哭了起来:“你干嘛推我?我站不住你还推我,你这个坏女人!哇~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爸爸妈妈~呜呜~” 肖远看过去,又看向赵慕慈。赵慕慈已经气到不知说什么了,她说道:“我推了你没错,谁叫你非要往人身上靠?我推了你,我还拉你了,你干嘛要躲开?自己非要摔在地上,赖得着别人吗?” 郑玉还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说赵慕慈欺负她。引得小区进出的行人都在看了。赵慕慈心中气闷,并不想去扶她。肖远看不过,上前一把扯起她说道:“你非要搞这么难看嘛?别弄到连朋友都没得做!” 赵慕慈:“醉成这样还这么能耍心计,她清醒的很,根本没醉!” 郑玉一起来就立刻抱住肖远一只胳膊,口中说道:“我醉了~你答应伯母要送我回家的~我这样一个人在路上很危险的,出了事,两家人都脱不了干洗的呀!” 赵慕慈脸冷的像霜一样了。她看着肖远那只被抱住的胳膊,生生忍住想甩出一个耳光的冲动。肖远看到了,立刻烦躁的说道:“你放心,肯定会给你送回去的。” 说完便回头准备往方才那辆车走去,却发现那车早走了。肖远疑惑,问郑玉:“你结了帐了?司机怎么走了?” 郑玉抱着肖远一只胳膊,又醉的说不清话了。 赵慕慈问了郑玉家地址,自己叫了一辆车。不一会儿车来了,郑玉死活要拉着肖远一起上。拉扯几次,赵慕慈不耐烦了,她说道:“郑玉,两个选择。要么我送你回去,要么我打110让警察叔叔送你回去。肖远不会送你。你选哪个?” 郑玉不理会,还拉着肖远不放。赵慕慈拿出手机便拨了出去。肖远忙夺下:“不至于。辛苦你了慕慕,送她回去吧,早点回来。”说完便用力抽回手臂,关上了车门。 郑玉在车里闹起来了,并且试图开门。赵慕慈早上了前排副座,对司机说道:“关好车门,开车。” 车子驶走了。郑玉闹了一阵便安静下来了。赵慕慈说的没错,她的确是在装醉。本以为可以趁醉拿下肖远,不是在他家,就是在她家,谁知赵慕慈早等在门口,计划全部泡了汤。此刻她不闹了,坐在后座上,一双眼睛却怨恨的看着赵慕慈。 赵慕慈不由得往后视镜瞧了一眼,全看见了。她不由得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去。这种视若无物的态度,刺激到了郑玉。她愤愤的说道:“平时见你还挺像个人,今晚上怕肖远喜欢了我,急匆匆没化妆就出来了吧?瞧你那样,一想到肖远跟你这种档次的在一起,真为他感到委屈。” 赵慕慈从后视镜里轻蔑的看着她。郑玉也像看敌人一般看着她。赵慕慈忽闪了一下眼睛,气定神闲的回道:“你说的没错。就是我这样档次的女人,霸占了你最想要的男人。” 说完便不看她。郑玉气的握紧了拳头,正要反唇相讥,不料司机师傅笑出声了:“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厉害了?哎呀这位男孩子可有福气了,两个美女都喜欢。” 赵慕慈:“可不,厉害着呢,专门喜欢别人的男朋友。” “这可不太好。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破坏别人的爱情和幸福,那可要不得。天下好男孩多的是,何必单恋一枝花?小姑娘,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叔叔给你介绍几个。” 郑玉固然厉害,但到了这个时候却也厉害不起来了,只扭了头,没好气的回:“用不着。” 一时到了郑玉家门口,赵慕慈说道:“到了,我不进去了。顺便提醒一下,送你是情分,不是义务。作为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生命健康负起完全责任。从这里到你住所,注意点,摔了碰了磕了,都是自作自说,本人概不负责。” 郑玉一句谢谢都没有,只瞧了赵慕慈半天,说了一句:“别得意太早。”转身下了车。 赵慕慈懒得理她。对师傅说道:“回吧。” 司机师傅感慨一声:“现在的小姑娘啊。跟我们那时真不太一样。”说完这句,便不做声了,也不动。赵慕慈奇怪,看过去,却发现司机师傅正往窗外看。 “怎么了?”赵慕慈问。 司机师傅沉吟一会儿:“没什么。”但仍然没有开车的动作,维持着望窗外看的姿势。 赵慕慈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她不确定这不安是来自窗外,还是来自眼前这位行动诡异的司机。当即立断,她立刻拉开车门,解了安全带下了车跑开。司机师傅在车里喊:“哎,你干嘛?”说完也拉开车门下了车。 赵慕慈心一慌,立刻往最近的小区门口跑去,门口有保安。司机在身后喊着:“你跑什么呀?”赵慕慈心更慌了,拔腿便往保安室跑去。 未跑两步,只听后面“哎哟”一声惨叫,听着是司机的叫声。赵慕慈停住回头一看,刚才的司机正被一个人扭了一只胳膊按跪在地上,口里正叫着:“你,你谁啊?光天化日你要打劫吗?哎哟,救命!” 赵慕慈更是惊骇,本以为司机是坏人,没想到还有更坏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她站在原地不敢靠近,只盯着面前这两人。 门口的保安听到了响动声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却不靠近。这时扭着司机的人抬起头来,看向赵慕慈:“别怕。” 原来是顾律师。竟然是顾律师?赵慕慈刚把心放回肚子里,立刻又悬了起来:“顾律师怎么在这里?还扭了载她的司机?下午刚跟他聊过,这会儿就见着了?太巧了吧。” 司机还在叫:“你、你到底谁呀!干嘛扭我?妈勒个巴子的,我招谁惹谁了我?小姑娘你别走!钱还没给呢!” 赵慕慈慢慢走近:“师傅,你刚才干嘛那样?又不开车只管往窗外看?” 司机:“刚才一路上有辆车跟着咱们,我怕有事,就看两眼,判断一下,你,你突然下车跑什么呀!” 赵慕慈不好意思:“我看你那样我心里害怕,就……” 司机:“嗨你这小姑娘,外面的危险你不怕你怕我干什么呀!” 赵慕慈:“那你干嘛又下车追我?” 司机怒了:“你没给钱!我能不追嘛?!” 原来虚惊一场,一场误会。赵慕慈忙躬身道歉,顾立泽便放开了他。司机一脸不爽,按着胳膊没好气的说:“现在的小姑娘,一个怒气冲天,一个神神叨叨的,都什么玩意儿!” 赵慕慈还在鞠躬致歉,听见了也装听不见。顾律师开口:“小姑娘晚上坐车害怕也正常。再一看你追出来,更害怕。” 司机:“她没给钱就跑了,我能不追嘛?大晚上跑车我容易吗我!” 赵慕慈忙又说对不起,拿出手机便要付钱。司机又没好气的看她一眼:“还回去吗!” 赵慕慈一愣,心想倒把这茬忘了。正要说回去,顾立泽转头说:“我送你回去吧。” 赵慕慈瞧了他一眼,便点点头。 司机:“你俩认识啊?” 赵慕慈与顾立泽不约而同都点点头。 司机扭头往自己车后面看了一阵,回过头:“后面那黑车是你的?” 顾立泽说是。 司机奇了,又有点气愤:“你俩认识你干嘛跟着我们?我早就发现你跟了我们一路。还以为你是劫道的,刚才在车里正观察呢,犹豫要不要报警,小姑娘把我当坏人了,一下子跑了。我以为她逃车费下车追她,没想到你就上来把我摁地上了,你两玩躲猫猫干我什么事?我这倒了八辈子霉了我!” 赵慕慈瞧着顾立泽一脸诧异和新奇,顾立泽说道:“对不住。”说完拿出一百元现钞:“关心则乱,压压惊师傅。” 司机师傅意味深长的瞧了眼顾立泽,又瞧了眼赵慕慈。默默接了一百元,转身往自己车子走去,边走边感叹:“现在的小姑娘啊……个个儿不简单呐。” 赵慕慈有点尴尬。她看向顾立泽,露出有些惊讶的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顾立泽已经往前走去:“上车说。”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再一次送她回家 赵慕慈跟郑玉拆解置气的时候,顾立泽正在马路对面的车子里瞧着她。本来是准备看几眼就走的,但渐渐的就瞧出了一些情节和故事。后来见赵慕慈跟陌生女子上了车离去,疑似她男友的人往小区里面走去,顾立泽有心离去,又丢不开,担心这两人起冲突,于是便像上次车库里跟Cindy冲突之后那样,跟着她到了郑玉家附近。后面的事,便纯属误会了。 车子已经上路,顾立泽心心念念热切了一下午的女人此刻就坐在身边,触手可及,微息可闻,他却莫名的冷静了下来。这种静谧而无声的相处令他十分舒服和沉迷,是以他连一个字都不肯说。赵慕慈坐到了顾立泽的车子里,许多以前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事情和细节也就被想起来了,倒令她有些放不开了。不知为什么,在顾立泽面前,她多少总有些被动。顾立泽不说话,她也就沉默了。 默默行了一段路,肖远打来了电话:“送到没?” 赵慕慈不觉低了声音讲道:“送到了。已经在回来路上了。” 肖远:“几点能到?” 赵慕慈:“半个小时左右吧。” 两人挂了电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了。赵慕慈有些尴尬,正准备找些话来说,顾立泽开口了:“男朋友?” 赵慕慈点点头:“是。” 顾立泽不出声了。过一会儿又问:“你送回家那女孩是谁?” 赵慕慈:“……”撒谎说是朋友也行,但是她对郑玉有些抵触,便不肯说她是朋友,更不肯说她是肖远的朋友。沉吟一阵,她说道:“一个醉酒的人。” 顾立泽侧头看了她一眼。赵慕慈猝不及防,脸上的忧郁和不快便落在他眼中。她忙敛了神情,想话来掩饰:“你刚才怎么会在那里?” 顾立泽按下对她的猜测和关切,顺着话头道:“我不放心,所以跟着你。” 见赵慕慈有点惊讶的看着他,他又说道:“本来没想下来,结果你跑下了车,司机又追了出来,我也只好露面。” 想到刚才的一场虚惊误会,赵慕慈不禁莞尔。不过她马上又问:“你又从哪里看到我上车的?想必你每天很忙的,这只能是个偶然事件。” 顾立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心想,该怎么说呢。和盘托出,趁机再表白一番?还是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言,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一下,免得两人尴尬。沉吟一阵,他说道:“在这附近办事。凑巧见你跟那女孩上车,正好没事,就护你一程。” 听到“护你一程”几个字,赵慕慈不由得心中一动。她想起下午跟他的消息往来,他说在道盈律所看见了她,然后又来到了她家附近“办事”?又护送她去护送郑玉?天下事情,若非有意为之,怎会这么巧。她隐约明白了他掩在这几句平淡语言下面的追寻和执着,也明白了他不说出来,免得她为难和尴尬的隐忍和退让。 可是这样的隐忍和退让,却令她有些触动。可她又能回报什么呢?她无以为报。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决心不再追问:“我记得在智诚的时候,有一次你也是这样追着,怕我生气乱开车。多谢了。” 笑意出现在顾立泽眼睛里:“我轻易不追人的。” 赵慕慈一怔,明明追了两次还说不追人,这就是所谓的端着架子在追吗?念思及此,她忍不住也无声笑了。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愉悦起来。 她看过去。顾立泽还是从前的模样,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只是不知是不是车顶灯的渲染,他眉宇间看上去倒比从前柔和一些。此时眼中又含着笑,越发显得春风和气,不失气度,令人瞧了一眼还想再瞧一眼。 顾立泽也瞧过来,眼中露出探询之意。赵慕慈便扭过头,垂下了眼,复又看向前方。 顾立泽:“互联网公司累吗?” 赵慕慈不假思索:“累。”想了想又说:“比起律所,好歹周末不用随时待命。但是……它自有累人的地方。” 顾立泽:“我看你没上次见面时候精神。脸上透着疲色。” 赵慕慈不由得抚上脸,有些不好意思:“是吗?” 顾立泽:“九九六?” “差不多。” “老板好吗?” “……还行。” “工作难吗?” “琐碎。量大。沟通占很大时间和精力。” 顾立泽又不做声了。沉默一会儿,他说道:“这个工作……我个人看法,似乎有些浪费你。” 赵慕慈:“你高看我了。” 顾立泽:“你要是想做律师,还是去律所比较好。我没在公司呆过,不照样有自己客户了吗。不管你当初接这个新offer的动机是什么,我个人的看法,这跟做律师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当然也有可能,做过法务的律师会更懂法务的处境和考量点。但我觉得……适可而止。在公司里,你是被封印的。” 赵慕慈:“什么意思,封印?” 顾立泽:“我团队的中二小朋友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意思就是,你的能力受到了某种限制和锁死,你只能运用一小部分你的能力。” 赵慕慈明白了。还真是这样。她考虑着顾律师的话,一时还没办法从自己的因果逻辑中走出来,接受他的观点。她总以为要做独立律师,在公司做一段时间的法务是必须的。可是顾律师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观点,他认为不是必须的。顾律师的观点她向来很欣赏,所以她并不排斥,她只是暂时没办法理解和接受,并且据此去调整自己的行为。 她说道:“已经入了这个坑了,半途而废总不大好。先做一段时间再说吧。” 顾立泽没有再说话了。赵慕慈也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什么。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点温热的风,吹得她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也动起来。她一时想到郑玉身上,一时想到肖远身上,一时又想到顾立泽身上,一时又想到互联网公司的那几个同事身上,当真一念接着一念,脑中思绪纷飞,乱极了。 顾立泽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想什么。他也不做声,开着车。一时到了。他将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赵慕慈回过神来,看看四周,又看着他,脸上现出要道别的神情。 顾立泽将手搭在方向盘上,认真的看着她问道:“你还好吗?” 赵慕慈又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她不久前读过一句话:“如果你在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那意味着这个人对你完全打开了。”她看着顾立泽,不由得想到,他此刻对自己全然开放了,他在期待她的走进,他期待她对他也开放。 赵慕慈不由得垂了眼,说道:“好。” 顾立泽依然看着她:“下午你们三个小朋友拌嘴,我远远的都瞧见了。” 赵慕慈有些别扭。但是她第一反应是,她生气跟人吵架的样子被他瞧见了吗?那可真够窘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讲了一句:“我不是小朋友。” 顾立泽不由得轻笑一声。这句话带着孩子气,有点莫名可爱。他再次瞧向她,说道:“我上次跟你说的话,现在还算数。你要是不开心,别忘了还有我。” 赵慕慈头更低了:“没有不开心……” 顾立泽:“我不会让自己女朋友去处理我处理不了的麻烦和烦恼的。” 赵慕慈被说中了一件心事,便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心中委屈不由得泛了上来。 顾立泽伸出手,抚上她的头发。赵慕慈惊了一下,略抬起头,顾立泽便将手抚上了她的半边脸和下巴。赵慕慈有些心慌了。那熟悉的,想要逃开的心慌,顷刻间灌满心头。她觉得,下一秒他可能便要吻上来了,她不能,不能由着他乱来。 于是她挣脱开了他的手。她低头,急急说话了,像是解释,又像是致歉:“对不起……你……我都明白……我实在无以为报……对不起……” 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顾立泽的理智和冰冷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她听见他说,不要说对不起。于是她改口说道:“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走了,谢谢……”一边说一边仓皇下了车,像是在逃一般。 刚下车,没走两步,她便怔在了原地。离她两步远处,肖远正站在那里,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好像在生气一般。在车里被搅起来的慌乱还没平息,此刻见了肖远的模样,她顿时更慌乱了,好像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一般。 她扯出一丝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肖远:“我女朋友迟迟没有回来,我当然放心不下,睡也睡不着,所以特意在这里等。” 赵慕慈听他口气怪异,越发不安起来,她上前一步,按上肖远胳膊:“我已经回来了,咱们回吧。” 肖远却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她身后的车子。赵慕慈心里一急,便使了力拖他,想要他回去。可是肖远却挣脱开了,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个趔趄。与此同时,身后车门响了一声,赵慕慈回头一看,顾立泽从车里出来了,面色如常,走了过来。 “完了。怎么办。”赵慕慈心中更慌了,不由得看向了顾立泽,眼中露出了求救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328章 慕慕是我女朋友 顾立泽看了赵慕慈一眼,没有说话,转而看向肖远,伸出手:“你好,我是……赵律师的同事,我姓顾。” 赵慕慈放下心来。顾律师这是打算替她圆场了。然而肖远却仍旧皱眉看向他,眼神冷淡,挺直了背,双手本来插在裤兜里,此时也还是维持着这种姿势,并没有要跟对方握手的意愿。赵慕慈有点尴尬,不禁看向他,却发现他已换了件上班时候才穿的大牌短袖,头发似乎也重新洗过,脚上穿了一双潮鞋,一副用心收拾过的模样。 赵慕慈有点疑惑。她想起肖远刚回来那会儿醉的不行,她才出面去送郑玉的。这会儿他倒像是醒了大半的酒,还换了衣服梳了头发,像是专门等在这里一样?难道他也像顾律师一样默默的护着她,所以看到了什么? 这当然是郑玉的功劳。原来赵慕慈受惊从出租车跑下来,顾立泽也赶上来扭住司机的时候,郑玉并未走远。外面的动静,她在小区里面都看到了。她诱惑肖远没成,又在车上被赵慕慈怼,心中一肚子气,根本不念被送回来的好,于是心生一计,打电话给肖远,说有个陌生男人一直护送赵慕慈,此刻两人上了一辆车了。肖远本来头疼的不行,连电话都不想接,但郑玉打个没完,他便接了,听了这话立时酒醒大半;听郑玉说那男的长得不错,他便收拾了一下,换了衣服和拖鞋下楼来等。 这半小时,他心中泛起各种情绪,一时想是不是慕慕背叛了自己,一时又想可能是误会,一时又觉得自己母亲那样待慕慕,郑玉又纠缠不休,慕慕伤心失望也是有的。气愤歉疚不安此起彼伏,令他觉得时间格外漫长。直至顾立泽的车停在了面前不远处,他看到了慕慕,也看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看到了男人瞧着慕慕的神情和眼睛,也看到了他伸到慕慕头发和一边脸上的手。虽然慕慕躲开并很快下了车,但他心中却猛然生出了许多敌意,其他的想法暂时都淡去了。 待到男人走出车子朝他走来,他认出了他,那便是那位跟慕慕船绯闻的那位智诚所的高级合伙人,他曾经查阅过他的资料,纠结过他们那则未经证实的绯闻。看着这位自称姓顾,英文名叫Frank的男人,他的敌意更甚,夹杂着气愤,因此对他伸过来的手并不理会,反而像打球时面对对方球员那般,充满了对抗和挑战。 这种对抗和敌意,顾立泽自然感觉到了。他收回手,转头对赵慕慈说:“既然送到,我就先回了。改日再聚。” 赵慕慈点头:“谢谢,改日再聚。” 顾立泽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去。肖远在身后开口了:“Frank。” 顾立泽站住了,赵慕慈也有些意外的瞧向了肖远。他居然知道他的英文名字?他还知道什么? 顾立泽转过身来:“有何指教?” 肖远:“慕慕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以后也会在一起。” 顾立泽看向了肖远。肖远还是那般含着敌意和挑战的眼神。他开口应道:“当然。我早就知道了。” 这话本是顾立泽对肖远宣示主权的言语的回应和确认。但肖远听着,却听出了另一种意思,似乎顾立泽在挑衅和暗示他,在一起又怎样,他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接近了慕慕,并且接近她,甚至抚摸了她。 他走上前一步,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和气愤:“你知道了,你就该知道分寸。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儿,这次我就不计较了,下次我不会客气!” 赵慕慈听了忙上来说道:“你说什么呢!顾律师好心送我回来,你不知道刚才路上……虽然虚惊一场,但也多亏顾律师出现啊。我知道你今天醉酒了,但你不好对我同事这样讲话的,别说了,回去吧。” 说完脸上现出歉意对顾立泽说:“不好意思,他喝醉了,你别介意。”一边说一边将肖远往回推。 肖远没再说话了,但还是毫无退让的瞧着顾立泽。顾立泽脸上的笑容淡了,虽然瞧着似乎还在笑,却似笑非笑,让人瞧不准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站在那里,似乎也挺起了胸膛,比起方才随和的态度,此刻似乎多了些傲气和气场,也瞧着肖远。 赵慕慈已经将肖远推了两步远了。顾立泽开口了:“赵律师对你很好,也很专一。作为她多年的同事,我真心希望她能幸福。希望你好好待她。” 说完便低了头转身要走,又像想起来了似的:“一个男人是要护着女人的,而不是自己惹来风雨,也让自己女人淋雨。多些担当吧。” 说完这句,顾立泽便回到了车里,发动车子掉头开了出去。肖远不甘示弱,冲着他喊:“管好你自己吧!”顾立泽充耳不闻,一径开远了。 顾立泽走远了,赵慕慈停了手,也不推肖远了。她瞧了肖远一眼,看他气咻咻的样子,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站了一会儿,也不理会他,自己走进了小区。 回到房间没多久,肖远也跟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两只胳膊肘夹在腿上,拧着眉头沉思着,典型的生闷气模样。赵慕慈瞧了他一眼,也不理会他,自己进浴室又冲洗一遍,出来便上床睡了。 还未睡着,肖远走了过来将她拉起,冲她说道:“他摸你头发了,他摸你脸了,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你还说你们没什么,嗯?这叫没什么嘛?” 赵慕慈看着他,脸上冰冷,她有心说什么,忽然心中一阵疲惫,她便不理会他,背过身子倒头就睡。 肖远将她扳过来:“你又要瞒着我?又要知情不报?这次我可亲眼看见了,你说啊,你俩怎么回事?你说!” 赵慕慈睁开眼,有气无力:“别闹了行不行?好累。” 肖远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呆了一阵,便起身在屋子里走起来,显得相当烦躁。突然一声哐的一声碎响,惊起了赵慕慈。她睁眼看去,肖远将一只陶瓷杯子摔的粉碎,此刻正恼怒的看着她。那只杯子是一对,摔碎的显然是一只男狗造型的杯子,那是他经常用的那只。 赵慕慈瞧了半晌。心中那种疲惫的感觉越来越浓。浓到连跟他吵架发作的力气都没有。她瞧了一阵,缓缓下床来,拿了扫箕过来,蹲在地上,一点点将碎片捡起。捡到最大的一块碎片,那是半截杯子把手,上面还连着小狗头上的半个草帽。赵慕慈拿在手里瞧着,忽然落下泪来。 泪开始是一滴一滴,渐渐便模糊了双眼。她蹲在地上哭的伤心,不知是在哭这只杯子,还是在哭心里积攒的委屈和无望。肖远本来一肚子怒火,见她哭成那样,从未有过的伤心和委屈,不由得心软了,也有些慌了。他蹲下来,从她手中拿过那块杯子碎片,说道:“我……摔的是我的杯子,又没摔你的。我拿我自己的杯子出气,你哭什么?还哭成这样。行了。”一边说一边将胳膊搂在她肩上轻轻摇晃她。 赵慕慈哪里止得住。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她哭的更伤心了,委屈难受一下子波涛汹涌了。肖远彻底慌了,只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轻晃着她。 一时赵慕慈哭的差不多,便停歇了。她止了声,从肖远怀里挣脱开,起身洗了把脸,一句话不讲,重新睡了。 肖远被这么一哭,心中注意全乱了。一开始还气的要跟赵慕慈分是非吵架,此时心中却大大的不安起来,只在意她是否生气了,明日睡醒了是否理会自己。一时想到她方才那种哭法,不由得也觉得恻然,不成想她心中这样委屈。他纵然心中仍有不平气愤,此时却不敢再闹了,便安静刷了牙上床,上了床也不敢碰赵慕慈,两人就寂静无声地睡了。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废话有时很管用 次日早晨,赵慕慈醒了。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种种,好不容易有个六点下班的晚上,却发生这么多事,真叫人开心不起来。她意识到今天是个工作日,便坐起身来。随着动作,肖远也醒了。他习惯性的将胳膊伸过来,赵慕慈却没有动作,默默下床梳洗去了。 这便是有冷战的意思了。肖远听着她在卫生间里的声响,默默的想。凭心而论,他并不想吵架,更不想冷战。比起此刻,他更喜欢慕慕言笑晏晏,温柔妩媚的样子。可是一想到昨天晚上,想到那个绯闻中的男人竟然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还将手伸到了慕慕身上,他心中便警铃大作,充满气愤与敌意,叫他如何平复。更可气慕慕竟然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他,好想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想到这里,他顿时没了要起身去磨她的心思,索性一转身闭眼装睡了。 赵慕慈到达公司,正看到王翠莲在看电脑,似乎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她略一思索,便将昨日跟吴律师就这个商标案件的谈讨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王翠莲听了,点点头。赵慕慈便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忽然王翠莲出声了:“你的专业技能……还可以。就按之前你说的准备复审理由吧。” 赵慕慈答应。王翠莲又问:“吴律师是不是说,有时间可以跟他一起见一见相关业务口的领导,争取一下地方上的支持?” 听了这话,赵慕慈立刻知道,陈丽美已经抢在她前面,“加班加点”的将昨天下午的见面情形向王翠莲报告了。吴律师的确提过这样的事情,但这个提议在赵慕慈看来,只是一些国内律师招揽业务,吸引客户兴趣的一种常规手段,大多都是虚晃一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她便没有提。没想到陈丽美连这个也报告了,这其中自然有投其所好,知道王翠莲着意找关系解决这件商标案件的缘故。 赵慕慈便答:“的确有说。不过当时谈这句话的语境,是吴律师建议我们如果被第三方侵犯商标权的案件的话,可以交给他,他可以打一两个典型,这样我们可以拿着判决书去各大平台进行投诉。因为这个建议的主要目的在于承揽我们的知识产权侵权案件,是否需要采取诉讼形式,是否决定委托吴律师,这个我暂时做不了住,得先回来跟你过一下,所以当时就没有接话。接着吴律师就提了可以去见见有关领导的事。这个话,根据我过去做律师的经验,基本就是随口一说,增加客户兴趣而已。所以我就没跟你提。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路子,在我们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他自然就亮出来了,不用等到想承揽我们其他的商标侵权案件的时候再亮出来当诱饵。” 王翠莲没有做声了。赵慕慈知道,她心里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无情浇灭了。她自然也是希望能给她的老板王翠莲希望和解决之道的。可是目前并没有有效解决公司商标困境的有效路径,而对于那些明显不靠谱,却被王翠莲当成救命稻草一样留意并寄以希望的路子,她不得不做出分析和判断,给出建议,表明态度。从职场厚黑学的角度来看,这显然不是一个很讨喜的回答,她显然也不如陈丽美那样审时度势,投其所好。可是她的职责在此,又习惯了出具独立意见,不得不如此。所以她能做的,也只能是同样保持沉默,不再多讲一字。 跟王翠莲交谈的时候,陈丽美没在位子上,似乎是去业务部门开会了。正如赵慕慈猜的那样,她的确抢先向王翠莲报告了跟吴律师交谈的一切,事无巨细,连同知识产权的交谈部分,以及赵慕慈的专业表现。对于赵慕慈在路上对她苦闷心情的安慰开解,她自然是有些感激的,甚至因此对赵慕慈生出了些好感。但是当她意识到赵慕慈的确专业这件事会增加王翠莲对她的器重和信任,进而有可能削弱她在王翠莲跟前的地位的时候,她便又坏了心肠,将赵慕慈那句觉得吴律师知产方面似乎没多少经验的评论也讲了出来。 她自信王翠莲一定不会开心听到这样的评价。正如她对赵慕慈所告诫的,王翠莲非常爱面子,信任一个人就会全部信任,觉得他什么都好。作为王翠莲的朋友介绍过来律师,吴律师似乎也成了王翠莲自尊和面子的一部分,诋毁吴律师,或者哪怕只是不够充分的肯定和赞美,都会有可能触犯到王翠莲的“面子。” 这样做卑鄙吗?毕竟赵慕慈不曾害她,还想当真诚和关切的劝解安慰她,给她支持和接纳。她哪里有心情想这些?她只知道,要努力工作,要争取老板的器重和认可,这样才有升职加薪的机会,才有赚更多钱的未来。而她又明显不如赵慕慈,学历,经验,履历,专业技能,各方面都比不过。可是她也想赢啊,她也想成为老板眼中受器重的那一个啊。除了做到王翠莲交给她做的,希望她做的,起早贪黑没命苦干之外,能为她增加竞争优势的,也就是这一点暗戳戳的小心机和逢迎了。她并不是很坏,她只是没办法而已。 陈丽美说的不错。听到赵慕慈评价吴律师的言论,王翠莲嘴上不说,心理自然是有些不悦的,觉得赵慕慈是不是有点太傲气,或者说太过自以为是。再听到赵慕慈对于吴律师说去见某些领导的建议的答复之后,她便默不作声了,心里其实更不爽了,毕竟又一点微弱的希望被扑灭了,扑灭在赵慕慈的言语和分析里。 赵慕慈自然能觉察到这种不爽和不悦的。两个人相处久了,对方心情如何,状态如何,即便没有言语,也是比较容易就能感觉到的。但赵慕慈不是陈丽美。她也不是刚毕业急于寻求老板认可与肯定的新人。她来这里,自然是有被看上的资本和价值。只要她认真工作,解决问题,对得起薪水,没有触犯公司禁忌和规定,基本就没有什么大问题。王翠莲个人更喜欢谁,这不是她能决定和改变的。总不好为了让她更喜欢,和她更有谈资专门去生个孩子吧。 作为合规总监,陈丽美大约是想再升一级的,好拿更多钱,所以才这么拼。可是赵慕慈图什么呢?一入职就到了顶格,往上就是作为法务副总的王翠莲,升无可升,除非王翠莲不干了。在工作尽职尽责,做人做事合乎本分的情形下,自己就是合格的,即便王翠莲有些不满,那也无伤大雅,是在两人关系的承受范围之内的。迎合,跪舔,甚至做到卑躬屈膝,无底线逢迎的程度,在赵慕慈看来,是没有必要的,大可不必。 这是赵慕慈渐渐想明白的事。想明白以后,对于陈丽美的种种厌恶和看不惯,竟然淡了许多,甚至有了一些设身处地的理解。她心想,陈丽美固然可怜又可恶。她对她种种不善,种种恶意和心机手段,不过是想要王翠莲多看她一眼,好给她升一级。可是她这样不断的挤压踢打到别人,却不是聪明的做法。毕竟她不是她的竞争对手,她只是太患得患失,太“拼”了。 放开了对陈丽美的厌恶和戒备,赵慕慈轻松了许多。她打定主意,只要陈丽美不是太过分,她就不跟她计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怕她。她也不准备跟她针锋相对,搞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不准备成为她,也无必要变成她。 随着对这件事了解的深入,赵慕慈也意识到,不一定是王翠莲要刻意学那不懂行的做派,一味要她去找关系花钱,做这有违法律人专业素养的事,更大的可能是,这家民营公司的老板们热衷于搞关系,迷信关系的魅力,反而对法律的严谨和专业,以及当前反腐倡廉的政治风气并不放在心上。老板们如此态度,作为法务部负责人的王翠莲总不好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法律面孔,断然否决掉老板们的期待,拒绝执行他们的想法和愿望。这是不利于她的职业生涯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赵慕慈不禁反思起自己来。王翠莲懂得接下老板们不合理亦不合法的需求和期待,并且身体力行执行下去,她怎么就这么“铁骨铮铮”,将这条路否决的彻彻底底。虽然她的理由是合理的,分析也是争取的,但这些东西,王翠莲未必不知。老板们要的,不是正确但对问题解决没有一点帮助的答复,而是一个可以解决当前商标困境的答复和反感,哪怕它似乎不合法不合规。听到她的几次答复,王翠莲不置可否,沉默不语,想来是很为难吧。或许,多少也有些不太满意吧。 想明白了这些,赵慕慈便找了个空,主动对王翠莲说,她去问一下认识的知识产权律师,看看这个事儿能不能找些可行的关系。以及如果找不到关系的话,她的建议是,尽快更换公司商标,并且申请注册商标。虽然这是一个断臂求生的策略,但却非常必要,以免生意越做越大,品牌越来越响,到最后自己的商标却得不到法律保护。至于目前在用的这个商标,还是会尽量的去争取,哪怕注不下来,也不能让别人申请或使用。 赵慕慈押对了。听了前面这条在律师听来简直是废话和忽悠的建议,王翠莲的精神明显好了起来,催促她快去打电话问。赵慕慈真的去问了好几个做知产的老同事,给出的建议大同小异:弄不了。弄不了的原因正如赵慕慈所考虑的,太离谱。商标具体被驳回的原因也很严重,没有什么可操作的空间。赵慕慈讲这些理由将给王翠莲,虽然仍然是令人失望的回答,但王翠莲明显有了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感觉,对她也没有流露出那种令人有些不安的沉默了。 可见废话和无效行动,有时是管用的。或者说的更艺术一点,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不一定是直线,往往有可能是曲线。被律师视为废话和无效行动的,到了王翠莲面前,却能化不满为甘愿,化腐朽为神奇。赵慕慈越发觉得,比起律师以及互联网公司的那些程序员和理工男们,王翠莲更像一个国企领导的感觉,沉默少言,有点高深莫测,需要人猜。她似乎并不具备赵慕慈所熟悉的那种缜密、逻辑、直接,精准、杜绝无效行为的律师脑,反而更像是一个没有受过多少训练的普通脑,感性,随意,依赖甚至崇拜关系,爱面子,貌似强大,资质平庸,崇尚苦干,用熬时间来获得生存资本。 关于更换商标和坚持争取当前商标防止其他公司滥用的建议,王翠莲也认可了,并且去跟高层沟通了这个想法。之前代理机构也提出过类似的想法。于是便敲定,换商标。同时,目前在用也在申请中的这个商标也还是要从正确的渠道去争取,即便不拿下来,也不能让别人抢注。高层敲定了这件事,赵慕慈便着手去做了。 赵慕慈跟肖远冷战了好几天,两人心里都憋着气,都不肯服软。两人工作都忙,每天晚上回家都晚,只要不想说话,那自然是说不上话的。早上醒来,只要不睁开眼,那自然也是不用说话的。赵慕慈平时固然是最好说话的,可是上了气,却不容易消,因此一连几日都板着脸不理会肖远,就连晚上肖远试探性的靠近她都立刻躲开,似乎要永远这样下去一般。肖远生气的时候瞧着有阵仗有声势,心里却柔软,不过三两日气便平了。不管怎么样,置气归置气,吵了架总是要好的。 周末到了,肖远拿出一只新的小男狗杯子,跟之前那只一摸一样,倒了水捧到赵慕慈跟前:“公主姐姐,我错了,原谅我吧……” 赵慕慈这才瞧他一眼。见他双膝跪在她拖鞋上,低着头献着一杯水,小男狗杯子完好如初跟新的似的,一副可怜兮兮真心求和的模样,便拿了腔调问道:“错哪儿了?” 肖远:“不该摔东西。” 赵慕慈坐起身,接了杯子,一指头抿上他的头:“就是!杯子何辜!摔它干嘛!惯你那毛病!” 肖远被抿的往后一仰,随后又上前一把抱住她腰身,装腔作势的假哭起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公主姐姐~呜呜呜~”一边哭一边挠起了赵慕慈的痒痒。 赵慕慈噗嗤一笑,彻底破功,两人倒成一团,又好了。 章节目录 第330章 我们不理会别人 赵慕慈跟肖远在一起一年多了。两人同吃同睡,感情也是有的。所以尽管有种种不愉快,终究肖远服了软,两人结束了冷战。另一方面,感情上虽然好了,但事儿却还卡在心里没完,矛盾也还存在着。和好的第二天,也就是周日,两人四点出门,在学校附近的美食街上吃了饭,沿街散散步,消消食,避避暑。自然而言的,两人都说起了各自心中的不快。 话题是赵慕慈挑起来的。赵慕慈想到了郑玉,便怏怏不快的问道:“那天你为什么又跟那郑玉搅一块儿?真是。” 肖远:“又不是我乐意见她。都是我妈。” 赵慕慈:“你妈咋了。”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街对面,借此掩盖自己的不快。 肖远:“还能咋。撮合呗。” 赵慕慈:“你就积极配合着?” 肖远有点急:“我哪儿知道她来上海还搞这个?我以为她一个人来的,我能不去见吗。” “具体呢?” 肖远沉默一阵,老实交代了。原来那天,肖远接到他妈电话,说来上海玩,想见他。大老远的来了,肖远自然要见,于是六点多就跟老板请假出来了。到了见面的地儿,原来不止他妈一个,郑玉妈也在,两人一块儿来的,郑玉也在那里。人都到了,没办法,只好跟他们一起吃个饭。 席间肖远有些心不在焉,对郑玉也淡淡的,两个妈妈可热闹了,不仅谈的高兴,跟肖远打听这个那个,最近新开的某个品牌的衣服在哪里可以买到,好吃的网红的东西又都有哪些,完全都是些网上一查或者问问郑玉就能得到解答的口水问题。不仅如此,两个妈妈还喝起了酒,因为吃的是韩国料理,便喝起了店家推荐的梅子酒“雪中梅”,说是名字特别有氛围,她们喜欢。两个妇女兴致高昂,还学韩剧中的男人们划起了拳,但是输了的时候又说喝不下,要两个年轻人帮她们喝。 两个妈妈要喝酒是假,划拳玩闹也是假,要灌醉两个年轻人却是真。总之不一会儿,肖远和郑玉都上了头,尤其郑玉更是醉的不轻。这时候肖远妈妈和郑玉妈妈这顿饭基本就吃好了,又突然间接到了电话,有上海的朋友设宴款待她们,并且邀请她们第二次去游玩。于是两个妈妈就此告别,两人要去赴宴并且住朋友帮她们订的酒店,肖远同时收到了自己妈的嘱咐和郑玉妈的拜托,要他一定将郑玉安全送回家。讲完这句,两个妈就挤眉弄眼你追我赶的离开了,留下肖远看着对面趴在桌上的郑玉一阵郁闷和头疼。 没办法,只好送她回去。毕竟是同学,两家大人也都认识。他固然不想跟她扯到恋爱上去,但要把她扔在这里,他心里又过不去。于是他扶着郑玉上了车,对司机说了地址。他心想,如果直接送郑玉到她家,不定会发生什么事。不如他先下车,再让司机送她回去就好。反正他路上多打几个电话,应该问题不大。 谁知上了车,郑玉突然就发起了酒疯,胡话满篇,对他又扑又抱,一劲儿嚷着要去他住的地方看一看。见她说的认真,肖远拿不准她是真醉假醉,便给赵慕慈打了电话。 说到这里,肖远说道:“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赵慕慈心中泛起酸水,没好气的说:“我自然知道了。只是啊,我不知道的,比知道的更精彩。” 肖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醉了好不好,这不没办法嘛。” 一想到顾立泽,肖远也不高兴了:“还说我,我觉得我更有资格说这句话:我不知道的,比知道的更精彩呢!” 赵慕慈不理,只说她心中的纠结:“你妈为你真是操碎了心,一想到你们母子跟郑玉母女其乐融融,言笑晏晏,共进一餐,两个长辈还处心积虑把你们灌醉,想要撮合你们……”说到这里,赵慕慈声音不禁低落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是不是我才是那多余的第三个人?不被长辈接受和看好,得不到祝福和支持,只凭着自己心里的一点深情在坚持,还要承受你妈妈的反感和敌意,郑玉的挑衅和敌意……还有你的……” “什么话?!”肖远将她扳过来:“要我说,她们才是多余的,她们才是第三个人!感情就是要两情相悦,我跟你好好的谈着恋爱,她们几个跑进来搅合什么呀?可别再这么想了,你在坚持,我也在坚持啊!你对我深情,我又何尝不是对你深情?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我都知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还非要要在一起不可,坚守阵地,绝不后退!” 听肖远说的这么真挚,赵慕慈脸上有了笑容:“没错。我能指望的,也就是一个你了。你别误会我就好了。” 肖远:“什么误会?” 赵慕慈本想说,不要误会她和顾立泽。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于是便说道:“不要误会我不爱你。我很爱你。我还在你身边,就是因为爱你。我承受这一切,也是因为爱你,想跟你在一起。” 夜晚街边的霓虹灯都亮起来了。吵嚷的街市中,店里的背景音乐此起彼伏,人们从他们身边走过。灯光映照了赵慕慈的半边脸,肖远看进了她的眼,那样坦白,那样真诚,那样纯粹。肖远不禁抱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赵慕慈不禁闭上了眼,这一刻,她觉得他们两个人,心心相印了。他听懂了。 然而人类的心灵是很玄妙的。就像心心相印这四个字,之所以被称为恋人感情真挚的最高境界,就是因为它比较难得。人们将自己的心层层包裹,秘密隐藏,轻易不展示给人,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哪怕是世俗法律道德所认定的配偶或爱人。即便是有那么一瞬间彼此展露了真心,两颗心相印了,往往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不能持久。这其中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分神了,又也许中头脑中杂念太多,容易被覆盖,一瞬间乍现,一瞬间又逝去。 肖远抱着赵慕慈,跟她心心相印了数秒,然后就像鱼七秒后丧失了记忆一般,放开了他,陷入了自己的介怀与顾虑中。他想,慕慕的确是爱他的。可是既然爱他,又为什么不完全属于他呢?又为什么会和那姓顾的传出绯闻,又被那姓顾的抚摸着?他只觉得自己好爱赵慕慈,所以才希望能百分百的拥有她,不让别人染指她,却想不到是自己的占有欲在作祟,同时也是因为心中的不自信,担心自己赢不了那些潜在的竞争者和假想敌们,才如此介怀和想要控制。 两人走出有一段路了。赵慕慈还沉浸在方才那无声又美好的拥抱中,心中感到一些慰藉,不想下一秒,肖远眼中带着些许迷惑和请求,向她问了:“慕慕,能不能跟我说说顾律师的事?” 赵慕慈一怔,看着他,顿时想起他一贯是这样的。他一贯介意她跟其他异性的关系。她本以为那是在乎她,渐渐的便也觉出一些其他的意味。两个人靠的近的时候,关系自然也近。对方的心态和思想,喜怒哀乐状态起伏,自然就看的越清楚细微。也许她看到的,肖远自己也未必意识到。正是因为如此,好些话,她就不便说出来。因为对方看不到的东西,对他来说便不存在,不管是真盲还是假装。要一个人承认他看不到的东西存在,那自然会引起争执和误会。 既然他介意,她便说说吧,就当是安他的心。于是她说了:“你想听什么?” 肖远也一怔。慕慕这样讲,是在暗示她很姓顾的之间有很多事,需要捡几件才能说?他决心破明心迹:“慕慕,我那天摔杯子,是我不对。可是……我看到你们在车里……他在模拟的头发,还有脸……我心里难受,我也害怕,我怕你不爱我了,我怕你离开我……” 肖远站在一刻树旁,高高大大的人,此刻却一手用肘支着树,头垂到一边,只看到耳朵和脖子,声音闷闷的,说着自己的惶恐不安。赵慕慈听着,看着,不由得心软了。她上前抱住他:“我爱你。不会离开你。别难过,别害怕。你想听什么,我对你说。” 赵慕慈拖着他走到了不远处的椅子上。她说起了顾立泽。她说他是在智诚律所的同事,争议解决业务做的很好;她说她所在的组跟他的组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从他身上学到许多;她说她被误会被批评被当成竞争对手,深夜在车库被同事刁难吵架,他出面不动声色帮她解围;她说他做过对不住她的事,后面又跟她道歉;她说她晕倒进了医院,他提了果篮来看她,并且向她发出转组的邀约。她说她在上家外企处境艰难,他给过她中肯有效的建议,帮她打开思路,脱出困局。 末了她感叹道:“顾律师实在是不多得的良师益友。我跟他只是一般同事,一起工作的时间也有限,他却帮了我这么多。说是职场引路人都不为过。当然我心中第一感念的,还是带我入行的老板Julia。但是顾律师待我也很不错的。这些事情,对他可能就举手之劳,对我却影响深远,我都无以为报。” 肖远不说话。赵慕慈又说:“那天晚上,我送了郑玉,正准备回去,那司机举止怪异,吓到了我,我就跑下了车。这时候顾律师就出现了。误会消除之后,顾律师要送我回家,我正好心里有点害怕,就让顾律师送回来了。路上他跟我又聊了些工作中的事情,包括我现在这份工作。他的观点确实中肯,听着也有道理。至于你说他摸我头发的事,”说到这里赵慕慈停了下,沉思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以前他也拍过我头发,鼓励我。应该没什么吧。” 肖远看向了她,欲言又止。忍了半天终于还是讲了:“还是尽量少见面吧。我觉得他对你心怀不轨。” 赵慕慈:“远远。人类的情感是丰富多彩的。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也不止爱情这一种。就像顾律师,我可以这样说,哪怕他送了我,摸了我头发,我们也不会谈恋爱,我也不会离开你跟他在一起。抛开谈恋爱,我们之间是有交情的。其实你不知道,跟你在一起之后,我跟顾律师基本都没有见过面了。跟其他同事也是。顾律师是不是心怀不轨我不知道,就我来说,我对他很感念,也很乐意跟他交流。这是不同于跟你的感情的,也是美好的。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不要介意。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肖远:“你自然不会……可是保不住他不会……他在车里看你的眼神,我都瞧见了。我是个男人,他想什么,你未必知道,我却一定知道。” 赵慕慈:“你知道什么呀。你别乱想了。你只需要爱我,我只需要爱你,就够了。其他人,我们都不理会。都不睬他们。” 肖远这才开心了:“没错,就是要这样。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了,不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人。” 两人又起身往前走去了。肖远心情舒畅了,往前跳起做了一个空手投篮的动作,活力十足。赵慕慈瞧着他的背影笑了。可是内心里,她却顺着刚才的思绪,不由得想起顾立泽跟她的桩桩件件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万人迷一样拥有民间偶像气场的顾律师,是什么时候,对她这样,气质长相状态皆跟他前未婚妻皆然不同甚至相反的劳模女同事,起了意的呢?顾律师本是跟她风马牛不相及的,待她也是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可是渐渐的,一切就变了,一切就失控了,顾律师就像那渐渐烧开的水一样,冒着蒸汽,哼着汽鸣,令她惶恐,躲之不及。一旦靠近,总令她惊慌失措,生怕他沸腾失控。 而这样的心事,却是无从与人说。 赵慕慈这边感念着顾立泽,顾立泽却在自己家里,灯也不开,只是闭眼假寐。那天晚上送赵慕慈,看到了她的慌乱和躲避,看到了她年轻帅气的男朋友,听到了她男朋友充满敌意和攻击的话语,见到了赵慕慈的求助和客气疏离。顾立泽成全了她,为她圆场,为她隐忍,为她抱不平。车子在寂静的路上一路狂奔,一直开到了家里。车子停到了车库熄了火,他心中的热情也再一次冷却了。无望。无望的沉默与呐喊。就像那地底下咆哮奔腾的岩浆,四处冲突,顶的他心中闷疼,却没有一个出口,没有一条路,可以流向她。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对她失控?为什么对因了她燃起火焰?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此刻他闭着眼躺在黑暗里,却是为了家里的电话。母亲再一次跟他提起了在大学教书的朱老师。嫂子带她来家里吃饭,母亲见过了,便对他说,知书达理,性格敦厚温柔,可以考虑考虑看。顾立泽答应了周末回去吃饭,挂完电话,却觉得房子里的灯陡然那样刺眼明亮。他关了灯,躺在了客厅里,仿佛只有黑暗,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寂静,才与他契合,才能令他燃烧残败的心得到一些慰藉。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借数落他处立威 推心置腹的聊过之后,赵慕慈和肖远这场矛盾基本算是过去了。两人算是统一了战线,明确了旗帜,要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理会其他人的想法。在这种和乐融洽的氛围之下,双方即便还有些许不甘和计较,也只好都各自按了,拿出和气面孔来维护这团结安定的局面。 其实即便两人不去费心谈这档子事,这事儿大概率也会过去。因为赵慕慈现在和肖远一般的忙,两人周内基本就像大学舍友上了晚自习一样,都在十一点以后回家,到家说不上两句话就抓紧时间洗漱睡觉。一天的加班疲累,哪里还有时间去置气和计较?挨了床就见周公去了。 商标的事情,赵慕慈按部就班的准备着。一天早上,王翠莲对她说:“准备一下,十分钟后跟我去设计部开会。”赵慕慈答应了。十分钟后,两人上了楼。设计部就在法务部所在的同样方位,一整个区域都是它们的位子。 王翠莲站在门口不走了,赵慕慈也停了下来。王翠莲打起了电话,赵慕慈便打量着楼上庞大的工位区。设计部有好几排的位子都空着,似乎并未满员。相比之下,法务部、稽查部以及财务部加起来,占地面积也才跟一个设计部相当。看来设计部也是业务部门了吧。 这是王翠莲第一次带她跟业务部门开会。赵慕慈心里不免有几分期待和重视。王翠莲打完了电话,说设计部副总Hue(修)正在另一个会上,马上就过来。说完她便坐在了靠墙的一张桌子上。 Hue的名字,赵慕慈在内部通讯工具上见过,顺手也查过它的含义,是颜色的意思,倒是符合设计部的工作内容。像大多数互联网公司一样,员工在公司内部,一般都有花名,并不一定会叫自己的真实名称。这种习俗,大约就像外资企业内人手一个英文名一样吧,只不过互联网公司里面五花八门,叫啥的都有。 赵慕慈自然用自己的英文名称Monica做了花名,也印在了工牌上。但是很奇怪,法务部的五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喊她的英文名,从王翠莲开始到专员杨乐,都喊她中文名称。赵慕慈不以为意,两个名字她都应。但是她这人天生观人于微,见微知着。她渐渐注意到,人们并不是叫不惯英文名称,只是分对象。 拿王翠莲来说,对她的顶头上司,首席财务官兼高级副总裁张蔷,她会喊她的英文名称Lillian,喊得那叫一个顺口。还有财务部跟Lillian一起拥有英文名称的财务总监Chris,她也叫的很起劲,发音还挺标准。又如对和她平级的设计部副总,她不会叫她“修”,而是会按照英文的发音叫她Hue。王翠莲怎样叫一个人,法务部其他人便怎样叫一个人。于是赵慕慈便明白了,并非王翠莲或者其他同事叫不惯英文名,只是不愿意那样叫她。为什么不愿意那样叫她呢?大概是因为英文名比较洋气,代表着与互联网公司或者他们自己不同的工作经历或背景,觉得身为下属或同事的她不该拥有,或者至少不应特意强调吧。 王翠莲招呼她坐,赵慕慈便也坐下了,打开电脑做点事。王翠莲问她了:“运营部那个小孩说要把我们现在用的这个商标授权给致和公司名下的自媒体账号上去,要你给个授权,给了嘛?” 赵慕慈:“我正在写着作权许可使用授权书,写完给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盖章扫描了给他。” 王翠莲一听,声调突然就高了:“什么授权书啊?还着作权授权书?人家要的是商标,写什么着作权授权书啊?你没搞错吧?” 声音一出来,旁边立刻有几个设计部的同事看了过来。这片办公区很大,赵慕慈并不常上来,所以这里的同事对她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察觉到几个人在看她,她不禁有些窘,忙对王翠莲解释:“是这样的,我们这个标属于天成公司名下的标,要用到致和名下的自媒体账号上去,需要授权。那同事说了,自媒体平台要求天成公司出具一个同意使用的授权书才能通过审核,所以要写授权书,……” 王翠莲打断了她:“我知道,那你就写一个授权书就完了嘛,你还搞什么着作权许可,你这……干了十几年法律倒回去了?脑子没带吗今天?” 这几句话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大,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响亮和冲动,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突然在一帮新同事面前被这样莫名其妙的数落,赵慕慈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不由得更窘了。她压下心中不悦,抬眼看着王翠莲:“听我说完行吗?” 王翠莲正常点儿了:“嗯你说。” 赵慕慈:“因为我们这个商标还在申请中,并未获准注册,平台只接受获准注册的商标授权,所以给不了商标授权,只能按商标同时具备的美术作品属性给着作权授权。着作权授权,我目前能想到的,就是许可了。” 王翠莲不做声了,她不看赵慕慈了,看向电脑,似乎结束了谈话了。可没等赵慕慈将目光重新放在文档上,她又出声了:“着作权授权就是许可。” 赵慕慈:“对。” 王翠莲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区别只在于主动许可还是被动许可。” 换赵慕慈沉默了。她微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王翠莲这时一翻眼看向她,一副突然被智慧加持的笃定模样,似乎就差一句:“What!”赵慕慈垂了眼,微微点头,轻不可闻的说了句:“对。” 许可就是许可,哪里还有什么主动许可、被动许可?她可没学过,就连学术界也没有这样的分类。被动许可的概念是存在的,但只存在于专利中,跟这档子事儿一点关系也没有。着作权法下只有许可的概念,许可协议一拟定,自然产生两方当事人,即许可人和被许可人。许可人是持有着作权允许被许可人使用其着作权的人,被许可人,自然就是被授权使用被许可着作权的人。 王翠莲突然发此惊人之语,显然学艺不精,混淆知识,连许可的基本概念都模棱两可,真真惊到了赵慕慈,令她一时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应对。她本想澄清,突然想到陈丽美说她很爱面子的话,便生生压下辩解的话头,违心讲了一句对,心里实在别扭极了。 两人沉默了。本以为谈话结束了,赵慕慈听到王翠莲又在说话了:“你就按美、术、作、品、着作权许可授权写一份好了,写完给我看看。” 赵慕慈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她回味着王翠莲一字一顿说美术作品这几个字的语气,感受着她的状态和心情,以及她突然当着这么多人数落她的心态,突然意识到她是拿她扎筏子,在设计部的同事跟前彰显自己的权威和职位。她不由的想起跟Julia在一起的时候。Julia固然也会当着许多人的面数落她,但基本都是事出有因,并不曾无缘无故为了彰显自己的威严和权势来糟蹋她。 王翠莲这样做,大约是想通过数落她来彰显权威,给周围人形成震慑。但越是这样,越说明设计部的同事,大概并不怎么尊重她,毕竟为商标的事情,在她和张敏的对话中,她跟Hue似乎已经闹过不愉快了。可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就不顾属下的面子,随意数落,这已经不是所谓的国企风格了,而是以权压人,自认为比赵慕慈级别高,对她有控制力,便不将她的脸面和感受当回事,随意就可以拿来践踏。 赵慕慈自然不会说什么。毕竟这是国内企业,比不得外企。虽然整个公司明令禁止喊老板、哥、姐、老大这样的称呼,刻意强调一种人人平等的氛围,但有王翠莲这样的人在,赵慕慈便生活在原汁原味的人治氛围中,享受不到被尊重的待遇。 赵慕慈心情沉闷起来。本来怀着期待要和设计部开会的,不成想会还没开,先被自己老板踩一脚,像是新衣服还没穿着见人就被溅上了泥印子,丧气透了。 正在郁闷,不想王翠莲似乎意犹未尽,还在立威一般,中气十足的对她讲道:“还有一件事,以后你要对外处理事情的话,先跟我过一下你的想法,我们商量一下可以做了你再做,免得做无用功,浪费时间又影响效率。” 赵慕慈点了下头。脸上笑容半点不见了,跟方才起身上楼那会儿判若两人。王翠莲见她那样,便见好就收,不再讲话了。岂知赵慕慈心中大吐苦水,这种半吊子的法律水平,还事事要跟她先商量,那不是要累死她?要不就是要噎死她。要是她持着歪理跟她坚持到底,她辩还是不辩?她要不辩,事情要黄,她要辩了,保不齐她面子受损,恼羞成怒,那可怎么办。正郁闷着,一时又想到她拿她扎筏子立威,完全不顾自己感受,心中顿时又添了几分气闷和不忿。 章节目录 第332章 与设计部的会议 等不多时,设计部副总Hue来了,见到了王翠莲,微皱着眉头,脸上没有笑容,只略点一下头,便指了下前面,示意到会议室去谈,自己往前走了。王翠莲站起来往前走去,赵慕慈也跟上。 Hue瞧着能有三四十的样子,身材健康结实,穿衣打扮带着设计人特有的那种奔放时髦,脸上皮肤却出奇的粗糙和黑,像是天生的。一张口,声音咳嗽相当响亮,中气十足,很有生命力的样子。三人坐定,Hue皱着眉,有点不情愿的说道:“这个事情上次不是已经谈过了吗?” 王翠莲:“是这样子的,我们目前在用的这个标,申请了七个类别全部被驳回了。被驳回的理由,除了被商标局认定为汉字含义具有不良影响之外,主要还是因为汉字字体不规范。这次换标的事情,我们也沟通过了。我们是觉得,目前敲定的这个新商标,仍然存在汉字不规范的情形,申请提交的话,很有可能像上次那样被驳回。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换个版本。” Hue沉思一阵,两眼一翻:“换不了。” 王翠莲:“你意思是,坚持按目前的版本申请注册新商标,哪怕它存在极高的被驳回风险的风险?” Hue:“不是我要坚持。上次都跟你说过,现在这个标样,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张超他们几个大老板和股东都看过。我们设计了好多个版本,商量了好多次,才选出这个版本。张超那人,你是知道的,特别注重第一印象的感觉,他觉的这个版本的设计比较符合我们平台的调性,更能传达我们平台的那种潮流文化,对消费者也更有吸引力。其他几个股东也这么觉得。所以说,这个版本是集体创作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要改,你去找张超好了。” 王翠莲不出声了。赵慕慈见状便开口了:“这个标的确很好看。你发给莲姐的那几个版本我也都见了,这个版本从第一印象上来说,美感和设计确实是最好看的。只是这个版本,从商标的可注册性这块考虑,仍然具有我们目前在用的这个标的不足,字体不规范,含义导致混淆无人。被驳回的概率很大。如果注不下来,那换标基本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再换一个得不到法律保护的商标,没有什么意义。” Hue不做声。停了停开口:“现在在用的这个标有官方的驳回通知吗?” 赵慕慈:“有,我发你。”一边找出来驳回通知发给她,一边想,还知道驳回通知,看来她对商标注册流程并非完全不懂。 Hue收到了驳回通知,在手机上看了一会儿,抬头说道:“我明白你们法务有你们的考虑。但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我刚说了,这是老板和管理层集体创作的结果,你们要改变它,”说到这里她目光转向了王翠莲:“你去找张超吧。只要他同意,我没问题。换就换。这么多版本呢。” 王翠莲还是不出声,像是被将住了一般。过了一会儿,她带点为难的说道:“现在这个版本,它还不仅仅是设计部分文字不规范的问题,还有它整体的含义,已经是对成语含义的一种歪曲了,这个注册下来的概率,实在不大。” 王翠莲这番话,是之前赵慕慈告诉她的观点。新商标由四个字组成:“新潮澎湃”。其中汉字“潮”占据了比较显着的位置,字体带有相当独特的设计,但是三点水和月子旁均缺少比划;其他几个字是另外一种设计,一起构成了新商标的组成部分。这四个字,是从成语“心潮澎湃”中变化而来,属于当下商业中比较流行的歪曲使用,但商标局出于保护青少年的目的,对于将既定成语歪曲使用注册商标的,以及不规范使用汉字的,都不予核准注册。 Hue不为所动。她看着王翠莲,气定神闲的说道:“我说了,去找张超。” 王翠莲再一次沉默了。赵慕慈调出之前王翠莲发给她的数个新商标的设计版本,大约都是Hue发给她的,找出其中一个版本,翻转电脑对Hue说:“这一个是可以的,汉字也是规范的,整体也没有对成语的误用,没有法律禁止注册的明显情形。” Hue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反而再一次看向王翠莲:“不行。” 王翠莲这才说话了:“我回头找张超说说吧。” Hue看起了手表:“我等下还有个会,先到这里吧。” 说完便起身出了会议室,身上的露肩上衣下摆挺长,缀着流苏,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王翠莲便也走了出来。一直到工位上,她都没有说一句话。赵慕慈想了想问:“要不,我先等等?” 王翠莲:“嗯。先等等。” 这场会议,王翠莲明显处于下风。虽然说法务部在公司里一般都不怎么高调,属于成本控制部门,在面对业务部门的时候一般都比较低调,但赵慕慈毕竟也是在职场历练过的,她明显能感觉到,Hue对王翠莲似乎并不怎么客气。同样是副总,两人的气场和差距似乎有点大。 后来慢慢才知道,Hue大约在公司只有十几个人的时候就在了,属于创始员工,跟老板张超还有其他几个股东关系都很好,据说跟其中一个小老板还谈起了恋爱。王翠莲在属下面前威势十足,在Hue跟前,却只是个没什么根基的“新员工”。因为商标的事情,王翠莲一开始态度比较强硬,Hue心里不太爽她。所以才有了会议上理直气壮的不对付。 王翠莲后来找没找张超,就不清楚了。但是她对Hue服软了却是明显可见的。赵慕慈听到她打给Hue,夹着嗓子叫着:“Hue小姐姐!上次的事情,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个歉,请不要生气啦!”赵慕慈不禁瞧了一眼她的样子,苍老的面容配上可爱的腔调,不禁心中叹一口气。原来她也不容易。 不仅如此,后来部门出去聚餐,说起了公司的一些事。王翠莲对赵慕慈她们说道:“这个公司里,有几个人不能得罪,张超,Lillian,……,Hue。其他人,随便踩。” 赵慕慈不禁想起了《红楼梦》中薛蟠打死了人,由贾雨村主理,门子拿给他的一张护官符。护官符上的几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扶持遮饰,皆有照应,轻易得罪不得,所以称为护官符。至于其他人,曹雪芹虽未明说如何处置,王翠莲却借酒说了出来:随便踩。 赵慕慈垂目不接话,心中却泛起种种感想。一来这家国内互联网公司,虽然强调不许称老总、哥姐等以现实自己淡化职级,人人平等的文化氛围,但实际上都是表面功夫。公司里论资排辈、拉帮结派的风气,还是很浓厚的。因为职位、关系、资源,甚至恋爱产生的不平等,也是广泛存在的。 二来,王翠莲的卑鄙,或者说一部分被社会毒打到变形,甚至变态的人的卑鄙心态,随着一句随便踩,淋漓尽致的流露了出来。权势地位高的过她的人,她不能得罪,还好心交待属下不要得罪,恭敬伶俐之极;对于跟她地位相当甚至不如她的人,她便无所谓,觉得可以随便踩,真是应了那句话:底层互相碾压。想起被王翠莲当着不熟悉同事的面数落扎筏子的经历,再想想她那句凉薄而残忍的“随便踩”,赵慕慈不禁对自己老板王翠莲的人品心性感到心惊:她这是无缘无故的就被“踩”了呀。 什么时候,这些人才能学会平和的心态,看得起自己,也看得起别人呢? 章节目录 第333章 该说的我都说了 跟设计副总开完会四五天之后,王翠莲对赵慕慈说,新商标就按照之前给定的样子去申请。赵慕慈心中百般不安,问道,这个商标目前存在的缺陷和风险,有跟老板们沟通过吗?王翠莲点点头:“说过了。先这么申请吧。” 这下轮到赵慕慈呆在原地暗自震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样的客户以往也不是没见过。但是一般情况下,肯这么做的客户,他们所遇到的情形和法律风险,基本都在模棱两可之间,即风险是有的,但生路也是有的。孤注一掷坚持冒险,无非这条路有巨大的商业利益考量,同时对于风险有一定的承担能力,赌的就是那一线的生机。律师在其中的作用,除了提示风险之外,便是用其所能,为其客户出可行之道和可为之事,尽可能的帮客户靠近这一线生机。 但这个新商标版本,不论从她的观点出发,还是外部代理机构的角度,都认为是触及了商标局对新申请商标进行审查的绝对禁止条款,通过的概率基本为零。这个新商标,或许确实如设计副总Hue所说,是老板和股东们集体创作的结果,有着比较强的商业考量,几十万的商标申请费用对于公司而言也还承担得起。但是申请通过的几率为零,又何必要做这种没有任何生机的冒险呢?说白了,用这个版本进行新商标注册,本质上就是在做无用功,白花钱。 赵慕慈沉吟半天,还是决定吧上述想法跟王翠莲再沟通一下。毕竟现在这摊子事由她负责,虽然上级给了行动指令,出于多年的职业操守和专业素养,她还是想要负责一些,而不只是真的像基层员工一样只进行执行动作。王翠莲一如既往不见人。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她回到了位置,赵慕慈叫了一声:“莲姐。” 王翠莲:“等会儿。”说完便在电脑上敲击起来,似乎在回什么东西。 赵慕慈便等着。不一会儿,陈丽美的声音响起来了:“莲姐,上次涉嫌诈骗的那个案子……” 赵慕慈抬起头,陈丽美沉浸在对细节和进展的讲述中,丝毫感觉不到赵慕慈的目光和注视。陈丽美似乎对王翠莲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和沟通欲望。线上的沟通不清楚有多少,但只要王翠莲在位子上,陈丽美总能在一分钟之内开始报告和沟通,这个案子那个案子,这个事情那个事情,絮絮叨叨,好像永远没有止境。好像只要王翠莲在她的座位上,陈丽美的报告和沟通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一开始赵慕慈以为,陈丽美真的很忙,真的有许多事情需要向老板沟通。但仔细听几次就会发现,陈丽美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述职”,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在向王翠莲报告她都干了什么。这个案子的进展,找了谁,自己做了什么,有了什么发现,遇到什么困难,解决与否,应该怎么办。一般叙述的最后,陈丽美总问王翠莲:应该怎么办?然后话题就会到王翠莲那里。 王翠莲当然不会乖乖听她讲到最后,有时候听到几句就开始发问和打岔,有时候会被别的事情打扰,中途离开。但是这不会阻挡陈丽美将这个述职报告式谈话进行到最后的决心和意志。只要王翠莲再次出现,陈丽美的声音会自动响起,继续她未完成的使命。但这样无疑使得两人之间谈话和沟通的时间大大增加,只要王翠莲出现在自己座位上的时候,陈丽美的声音就像门店里“欢迎光临”的招财猫一般准时响起,一直持续到王翠莲再次离开。 这样的情形出现多了,难免惹人厌烦,也惹人不快。厌烦的是,陈丽美讲话的容量和频率又快又琐碎,带着一种已婚妇女拉家常一般的絮叨和昏沉,在其他人听来如同噪音一般;不快的是,陈丽美占据了与王翠莲当面沟通的几乎所有时间,客观上就剥夺了其他人跟王翠莲沟通的机会。这种不快,张敏有一次很隐晦的表达了出来:“丽美最近跟莲姐聊的挺好的嘛。” 陈丽美似乎毫无知觉,黝黑的脸上浮出微笑:“都是为工作。” 张敏:“你每天讲这么多话,嗓子不疼吗?” 陈丽美不知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又或者她真的活在自己的兴奋和愉悦中,想不到其他人的感受,这样回答道:“不疼。习惯了。” 张敏不说话了。赵慕慈更没有话说。她们两人虽有不快,却不能表现的明显,因为王翠莲似乎并不像她们那样厌烦,反而似乎挺享受陈丽美这种事无巨细的汇报。赵慕慈不禁想起她对自己说,每件事情做之前跟她过一遍的话,不由得想到,也许王翠莲就是这样一个喜欢事无巨细都由自己掌握的老板。陈丽美正好摸到了她这一点,所以才投其所好,对她絮絮叨叨。 可是法务部的事务不止陈丽美所负责的,赵慕慈和张敏那里一样有跟王翠莲当面沟通的需要。陈丽美这样整日絮絮叨叨,时间久了,即便是王翠莲也开始心不在焉,从一开始的专注聆听,变成了边忙电脑边听。有时候听到一半便起身走人了,告诉她在线上说。但是陈丽美似乎并没有这种觉悟,一如既往的絮絮叨叨,对王翠莲的沟通欲望也丝毫不减。 赵慕慈听着陈丽美又开始了,关于“上次涉嫌诈骗的那个案子”,陈丽美已经连着沟通了三天了,每次都是更新自己每天都干了什么,今天估计也不例外吧。看着陈丽美谈兴渐起,大有一谈一下午的架势,赵慕慈忍不住出声了:“丽美,你这个案子能不能先放一放?我想跟莲姐沟通一下新商标注册的一些想法。等了她一上午了。我只需要五分钟。” 陈丽美声音停了,但人还是看着王翠莲,好像面前的人不是王翠莲,而是她所迷恋的某种食物或者衣衫一般。王翠莲抬起头看向赵慕慈:“你说。”赵慕慈便开口讲了起来,陈丽美才扭头看向了赵慕慈,赵慕慈没空理她,陈丽美瞧了一会儿,方将目光转向电脑。 赵慕慈将自己对于新商标的上述想法对王翠莲讲了,然后问道:“注册成功几率为零的情形下,公司还坚持用这个标样去申请,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是打算不注册,仅通过使用形成为注册的驰名商标,也是行不通的呀,因为汉字或成语不规范情形属于商标法中的‘商标具有不良影响’的情形,属于禁止注册的绝对情形,不仅不能注册,也不能使用。我不得不跟你再沟通一下,张超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王翠莲沉默许久:“连用都不行?” 赵慕慈:“是啊。一定要用的话,那就是违反商标法的一种使用,存在法律风险。如果被举报的话会产生罚金,同时商标也会被禁止使用。” 王翠莲起身了:“你不早说。” 赵慕慈:“我也是得到你说按既定标样去注册新商标的指示,才想到未注册商标这一节的。” 王翠莲没有接话,往外走去了。约莫半小时后她回来了,对赵慕慈讲道:“国内申请先放一放再商量一下,海外的申请,就按照原先商定的商标标样去申请。” 赵慕慈:“海外申请和国内申请,最好能保持一致,因为海外申请如果要选用马德里国际注册方式进行的话,国内基础申请注册要和指向其他国家的商标标样保持一致,否则就不能采用这种方式,只能采用每个国家的单一注册方式,这种方式比起马德里注册方式,费用会高出许多。” 王翠莲再次皱眉:“这么麻烦?” 赵慕慈:“是有点麻烦。但我需要提前说出来。现在中国企业有出海布局的机遇和实力,也有对知识产权进行海外布局的意识,这都是很好的。但目前国际社会贸易往来已经日益紧密,知识产权的布局也不仅仅是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的孤立保护状态,需要从全球战略布局出发进行综合考量和统筹布局。目前需要考虑的是两点:是否需要考虑费用。不考虑费用的情形下,国内注册和国外注册可以采用不同的商标式样,国外注册采用单一国家分别注册的形式进行申请;考虑费用的情形下,国内注册和国外注册需要保持一致,国外注册可以根据国家和地区,采用马德里注册和单一注册相结合的方式。” 王翠莲再一次默默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张超的电话:“喂张超,是这样的……”一边说一边起身走了出去。 再一次返回,王翠莲没有说话,坐在座位上打起了字。赵慕慈等了一会儿问道:“怎么说?” 王翠莲方看向她:“就按照原先的式样申请新商标,国内和海外都用这个式样。” 见赵慕慈微张着嘴,有些惊愕的样子,她又补上一句:“该说的我都说了。开动吧。” 赵慕慈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好吧。” 赵慕慈沉默下来了,开始着手准备新商标的申请工作。陈丽美的声音渐渐的又响起来了。继赵慕慈打断过一次之后,陈丽美后面又被张敏打断过两次。王翠莲似乎越来越忙,陈丽美讲事情能讲到问题部分的时候越来越少了。终于有一天,王翠莲对她讲:“其实你不用讲这么细,很浪费时间。你只需要告诉我大概的进展和你遇到的困难就可以了。” 陈丽美的声音戛然而止,但他的姿势还是朝着王翠莲,似乎不准备收势。王翠莲又说道:“以后,一千块钱以下的案子就不用说那么多了,你只告诉我结果就行。” 陈丽美没有吭声,脸上变幻莫测,似乎透着一丝不情愿。赵慕慈忽然醒悟,她哪里是在没完没了的絮叨,分明是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才事无巨细都汇报给王翠莲。说她没有担当也好,说她能力不足也好,但这样确实是比较安全的。毕竟万一出了事,王翠莲再怪她,她也危险不到哪里去。是她让做的呀。 章节目录 第334章 前法务总监旧事 就新商标的标样,因为赵慕慈的看法和意见,王翠莲先后和高层沟通不下三次,一波三折,最后还是要原封不动的按着一开始就确定的商标标样尽心申请,这让王翠莲有些不爽。于是在最后一次沟通完毕,告知赵慕慈结果之后,她忍不住对她讲:“以后你有想法和意见,能不能一次性说全面?别跟挤牙膏似的,一次一点。张超很忙的,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他。” 赵慕慈有点冤。她回道:“我也是从你这里得到新的消息,才能想到新的情况,给出新的意见。你和管理层的沟通情况及决定,我没有办法一开始就能预知呀。” 王翠莲不说话。赵慕慈想了一会儿,,又讲道:“莲姐,如果你希望我的意见和想法能及时给到你的话,以后跟业务部门或者高层开会的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去,这样在他们作出最终决定之前,我就可以及时的作出分析决策跟你同步了。” 王翠莲看着电脑,面无表情,像是没听到一样。 对于王翠莲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赵慕慈也觉得莫名其妙。不带她开会,又希望她能像神棍一样未卜先知,给出所有能预见到的情形和意见,这未免有些难为人。有一次跟张敏吃饭的时候,赵慕慈忍不住便跟她聊起了心中疑惑。 张敏:“你上次跟莲姐去设计部开会的时候怎么样?” 赵慕慈:“就那样吧。Hue说新商标标样是高策个集体创作的结果,不肯换。还让莲姐去找张超。我帮着讲了法律上的考量,她也无动于衷。” 张敏:“你没说什么跟莲姐观点不一致的话吧?” 赵慕慈:“没有啊。这件事上我跟莲姐的想法基本是一致的。” 实际情况是,商标这件事情上,赵慕慈说什么,王翠莲就采纳什么,看起来信任到了极点,但这并非是一种法律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信任,也不是上下级领导之间彼此照应,互有担待的信任,而是一种由于无知和无措产生的无头苍蝇般的期待和狂热,不加择拣,照单全收。这种照单全收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狂热,又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起来是将全副身家托付了,但这背后的期待和狂热,经不起一点辜负和挫败。一旦有半点闪失,那就全是赵慕慈的不是了。这样的王翠莲令赵慕慈感到担忧,她没法讲给人听,只是存在心里,只讲些无关紧要的话。 张敏听了这句,却说起了一段旧事。原来赵慕慈之前,还招过一个法务总监。王翠莲带着她跟业务部门开会,会上王翠莲讲了一个观点,法务总监接着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跟王翠莲的观点不一致,又或者是完全相反的。王翠莲因此便不开心,觉得法务总监在其他部门面前跟自己唱反调,令她没面子。于是没多久,法务总监就被开了。 赵慕慈愕然:“就为这?” 张敏:“还有一些其他事吧。这件事是主要的。反正最后跟HR说就是说这个人业务不精,做法律研究不够仔细,给不出建设性的意见和方案,光会说没有。” 赵慕慈无语。她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会上两人的意见,到底谁的对?” 张敏:“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没去。不过……就算那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观点,完全可以私底下跟莲姐交流沟通啊,当着业务部门的面说出来,还跟莲姐说的不一样,让业务部门怎么看?莲姐这人最好面子了,她就不高兴。莲姐不高兴了,对错还重要吗?那种情况下,就算她说的对,莲姐也不买帐。” 赵慕慈默默的想,前法务总监若说的对,或者说的业务部门支持了,就说明莲姐错了,或者她的观点没那么好,莲姐对外形象就受到了严重挑战,那更糟了,越对越糟。可即便说的不对,仅仅是跟莲姐观点不一致,就已经有没跟领导站在一条线上的嫌疑了,莲姐照样不高兴。这么看来,在莲姐这里,对错在所不不论,她高兴与否才是要紧的。本来在律所里,对错分明,谁对听谁的这个道理,到了莲姐这里倒是另一回事了。 由此又想到,陈丽美无限逢迎讨好的种种姿态,还真是很合王翠莲的胃口。只要王翠莲高兴了,业务不精又怎样,屡屡出错又怎样,都是小事。看来陈丽美并非仅仅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不入流,她心中的小精明,早已经将王翠莲看的透透的,并且做出了迎合的姿势。所以王翠莲更喜欢她,也是有原因的。 赵慕慈又想到上次跟设计副总开会前莫名其妙被数落的事情。如今她有了新的猜想:王翠莲忽然数落她,有没可能是想到了张敏口中这桩不愉快的过往,所以便提前敲打她?不得而知。王翠莲这样爱面子,那是好听的说法,真实一点去看,她其实是业务太差,又坐在了副总的位子上,想hold住这个摊子。所以自然神经敏感,自尊比较强,见不得手下比自己厉害。作为的面子,其实就是遮羞的抹布。这抹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一旦被不小心扯下,自己的那点本事和短处就暴露在外了,让别人瞧了去,她自己的场子和位子就岌岌可危了。 所以王翠莲这样的人手下,时间长了,基本就都是虾兵蟹将,个个没啥本事,个个仰仗她,跪舔她,而她就活在前呼后拥的虚假繁荣里自得其乐。强人也会有,但很快就会被淘汰,就像那位不小心讲了一个迥异的观点就被开掉的前法务总监一样。想到这里,赵慕慈不禁为自己担起心来。她固然可以洗接受张敏的好意提醒,不犯类似的错误,可是她这样的“强”人,真的可以和王翠莲这样的老板相安无事的共事下去吗?陈丽美的那些言行,她是做不来的。张敏的专业功底虽然也是平平,但却不像陈丽美那样没有自我,不如跟她多取取经,学一学她跟王翠莲的相处之道。 正想到这里,张敏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是她方才那番话起了震慑作用,将这位新的法务总监震住了,不禁暗自得意,开口又讲道:“莲姐这人,别看面上挺凶的,其实心软。一开始她不高兴那人,却下不了决心开,是我劝她开除的。” 赵慕慈闻言看去,张敏被中午的太阳晒的眯起了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色。赵慕慈本已生了几分要跟她再多交往一层的意思,此时立刻打了退堂鼓。她不禁问:“为什么劝呢?” 张敏鼓了半天:“我不喜欢她。” 赵慕慈没再问了,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有时候连理由都不用。她也没必要追问下去了。想了想,她讲了一句:“看来你讲话蛮有分量的嘛。莲姐也信任你。” 张敏听了这句,看起来更开心了,转而说道:“你也不错,好好干,继续保持。” 赵慕慈从善如流:“多谢大佬指点。” 章节目录 第335章 一起去买化妆品 随着认识了解的加深,赵慕慈对她老板王翠莲,同事陈丽美和张敏的看法比起之前越发丰富立体了起来,大开眼界的同时,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感慨,看来各人自有各人生存的本事,并非只有最优秀、最厉害、学习成绩或能力本事最好的那一个才能出头,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这种经验,对她这样习惯并秉持着做到最好最优秀,成为少数的那几个的精英教条的人而言,无疑是新鲜而宝贵的。 新鲜归新鲜,暗处细想,也不时会泛起担忧来。王翠莲为人处事的路数和招式,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更直白一点的说,王翠莲这样的人,正是往日里赵慕慈乃至她的那些精英同事们最鄙夷和瞧不上的那种人——本事没多少,却忝居高位,身边一堆虾兵蟹将。现在这样的人成了自己的老板,对自己的职场命运,利益去留有着极大的把控权,她又该如何自处?现在固然是相安无事的,但两人的差异摆在那里,王翠莲脾气又不怎么好,怎么看这关系处的都有点玄。 赵慕慈心想,别的不说,光从这前法务总监的遭遇来看,头一件要紧的,便是收敛着别让自己看着懂得多,毕竟这个部门中的所有人瞧着都不怎么行。沟通时也顾着些王翠莲的感受,跟她一起开会的时候,多让她说,有意见私底下沟通。这样应该比较稳妥。 主意打定,赵慕慈便更加沉默起来。除了必要的工作探讨,她基本上不怎么展露自己的专业性了,哪怕听到陈丽美或者张敏在和业务部门沟通时明显说的有毛病,她也不说话,横竖由她们自己去,反正不是她的工作。听起来似乎有些冷漠,但一时半会儿,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做法了。 除了那次和设计副总的会议之外,王翠莲再没有带她参加过会议。更多的时候,她从别处回来,然后告诉她,要做什么事情,马上去执行。赵慕慈只得答应着,心想她这是彻底把自己当成耳提面命的基层员工了。其实想想也是,王翠莲自己事必躬亲,整天忙的脚不沾地,气喘吁吁,一副卖苦力的模样,没有半点领导的样子,跟着她的人,总监也好,经理也好,自然也就更像干苦力的基层员工。她不给自己体面,别人自然也没什么体面。 赵慕慈有时心想,瞧她这个状态和模样,完全一副扑在一线、从事具体工作的样子,可见她之前在上家公司的时候大约也不是什么领导岗位,更有可能是从事互联网合规这一块的具体法律业务的,很少会有团队管理、人员招聘方面的领导工作。到了这里,自然是延续了上坟工作中的状态。又或者上家公司团队也没有什么好领导的,团队结构基本都被压扁压平了,所有人一视同仁,卖力干活就是,公司有统一考核标准,达标就继续干,不达标就走人,简单粗暴,因而也不需要什么领导技能。那她是怎么做到法务副总的?没人知道。 有一天下午,王翠莲从外面回到座位上,说道:“化妆品采购部的小姐姐跟我聊的不错,她们部门每个月都要去日上采购化妆品,说可以帮我们随着公司订单顺便带几件化妆品,你们谁要?可以去日上的APP上看一看最新折扣。” 陈丽美:“要钱吗?” 王翠莲调门拔高:“当然要钱啦!你得自己付。她就是帮我们带一下货。据说明天下单后天就能到,比快递快。不然你还得自己去机场免税店才买得到。” 陈丽美不做声了,王翠莲一叠声问:“你们谁要买?要买赶紧的报给我,迟了就得等下个月了,每个月的折扣品和折扣力度都不太一样。” 张敏:“折扣力度大吗?” 王翠莲:“我就是听那谁说,她买的赫莲娜套装才花了一千多,省老多钱了。” 王翠莲说了,大家便看起来了,赵慕慈选了一个阿玛尼大师粉底液,又选了一款眼霜,报给了张敏。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选了一些报了过来。陈丽美一开始看了一盒面膜,到了晚间又决定不要了。王翠莲问她为什么不买,陈丽美憨厚的说道:“我对菜市场更感兴趣。我老公天天十一点到家,我没机会用啊!” 大家一笑了之。赵慕慈看那统计表格,王翠莲买的最多,大约能有两千多,其他人基本就是几百块的东西,也就是应个景,给王翠莲一些响应罢了。 采购清单报上去的次日,东西果然到了。王翠莲抱着一个纸盒坐在椅子上:“快吧!已经到了。” 大家都看向她,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王翠莲:“丑话说在前头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分都不能少的。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给我。张敏你替我统计一下。” 这么一说,大家默不作声了。都将头转向了电脑,安静干起活来。 王翠莲抱着一箱子化妆品,坐在自己座位上。一看没人理她了,不免也有几分无趣。待了一会儿,默默的将各人的化妆品拿出来递给各人,完了之后又说一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 赵慕慈接了东西,说了一声谢谢。本来准备立刻转账的,此时不知为什么,也不动弹了,心想别人反正也不至于立刻给,先让她急一阵再说吧。 到了晚上十点下班时候,赵慕慈关了电脑叫好加班车,刚站起来,王翠莲忽然叫住了看向了她,眼中露出一种坚定:“化妆品的钱!你还没转我。” 赵慕慈:“哦对!” 说完便拿出手机,一分不少的转了过去,大约六七百的样子。转账说明上,她写了一句:“谢谢莲姐!” 本以为王翠莲收了便完了,她也确实感谢她帮忙买化妆品嘛,道一句谢应当的。不成想王翠莲收了钱,回了一句:“买化妆品款项,已收。” 赵慕慈有点无语了。王翠莲这意思,显然是觉得赵慕慈这转账不够清楚明白,有可能会像男女朋友之间的转账一样有被退回的可能,所以特意加上一句是买化妆品的钱。赵慕慈不知道她对其他同事会不会这样,但至少在她这里,王翠莲是生分到了极点,甚至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了。六七百块钱的事情都用上了法律防范手段,赵慕慈瞧了一会儿,一句话没回,默默关上了手机,回到家便将两样东西扔到柜子里,准备日后送人了事。 次日早晨,王翠莲在座位上,旁边站了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短发中年女性,应该是销售部门的老大。两人聊着无赶紧要的八卦,从头发到衣服瞎扯到没边了,一会儿又说到按摩器上。临了王翠莲拿出一套赫莲娜,递给销售部老大:“送你的!” “哎哟!大手笔呀!我这何德何能能受如此大礼!” 王翠莲:“你前儿不是送了我两件Lamer?来而不往非礼也。” 短发中年女性又是一阵寒暄推让,无非她送的少王翠莲送的多,她受之有愧。王翠莲最后说道:“废话少说,赶紧拿着滚蛋!我要工作了。” 短发中年女性:“得嘞!遵命!小的告退~”说完抱了东西一溜烟走远。 赵慕慈面无表情,默默的对着电脑打着字。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就算是要见人下菜,多少也该遮着点,要送谁礼,私底下送了便是,何必当着大家的面这样?王翠莲这样干,如果不是粗枝大叶,便是根本没将包括她在内的一干属下放在眼里,所以才这样完全不管不顾。她当然会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干,因为自己是这部门所有人的老板,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可是赵慕慈此刻却不免生出了抵触和不平,对王翠莲的印象更差了。 章节目录 第336章 不靠谱代理机构 买化妆品这件事上,王翠莲向部门成员展露出了一种“亲兄弟明算账”的态度,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她当着大家的面向销售部门老大豪气送出了Lamer套装,大家就不往亲兄弟明算账那里去想了,只觉得她看人下菜,对底下人不客气。 她当真对底下人一贯小气吗?仔细想来,她平时讲话倒是蛮豪爽的,各种允诺,不是要请大家吃饭,就是要带大家玩这个干那个,一般都是在说完自己吃过玩过什么之后会允诺,但这些话,基本上没实现过。部门也是有聚餐的机会,一般用的都是公司按人头拨下来的团建经费。王翠莲跟稽查总监胡宗亮关系好,两个部门经常将经费凑在一起去团建。每每出去,王翠莲就会放话:放开吃,多出来的我跟胡总掏了!大家自然要承她的面子。具体用不用掏,掏多少,只有她和胡宗亮知道。 王翠莲对销售部老大慷慨,对其他要紧的业务部门的人士自然也是过得去的。有两次,其他部门的人买了好多星巴克咖啡过来,说是请莲姐。王翠莲当时不在座位上,回复说一人一杯分了吧。说明她在公司的人缘还是过的去的。赵慕慈渐渐的也开始跟其他业务部门开会、交流工作、接任务了,她发现,一般多部门会议中,属于法务的工作部分固然会占据一定会议时间,但多部门会议基本上是启动项目,要求各部门提供支持,承担一定的工作任务,虽然人坐在那里,但并不太会占据太多的沟通时间。王翠莲每天不见人,或许是有大大小小的会议,但要说多忙却不见得。看她跟很多业务部门的同事关系处的还不错,想必是花了不少时间去扯些有的没的,以确保自己在公司的安全和位置。 申请新商标的事情,既已确定了标样,赵慕慈就着手开始申请。王翠莲告诉她,国内申请和海外申请同步进行,海外申请包括香港,台湾,日本,美国,欧盟五个国家和地区。赵慕慈没有意见,开始着手准备。申请商标需要用到商标代理机构,尤其是海外申请。之前张敏负责知识产权事务的时候,所用的那个代理所是上海一家本地的所,张敏曾说,这家代理所是王翠莲一个朋友推荐的,她用了一段时间了,但感觉反馈很不及时,问一些问题解答也不详尽。她想换掉这家所,莲姐也是这个意思。 赵慕慈便留了心,跟这家代理所的老板和人员接触了几次,发现确实如张敏所说,业务水平一般。没几日,送来一堆官方的信函,赵慕慈一个个看去,发现其中四个案子的商标驳回复审决定,本是两个月之前就送达的,硬是拖到今日才转给了公司。其中两个商标在驳回复审阶段已经克服了引证商标,完全有希望在行政诉讼阶段胜诉,从而获准注册的,如今却因为迟了两个月送达,生生被耽搁了15日内提起行政诉讼的权利,两个商标就这样被耽搁了。 赵慕慈做过律师的人,对法律中的各种期限是非常敏感的,耽误客户的期限那可是做律师或做代理人的大忌,这会导致客户的各项法律权利被耽搁,甚至会导致整个案子被关掉,马虎不得。这家代理机构居然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自然是没有尽到及时报告的代理人义务,也有失勤勉谨慎,不禁令人心中发悬,生出不可托付之感。 赵慕慈将自己的不满跟代理机构做了沟通,代理机构老板态度倒好,说愿意赔偿损失,但是将这次延迟送达的原因,推在了自己所里一个辞职的员工和一个在家休病假的员工身上。赵慕慈本来只是不满,如今听她推脱责任,不禁有些上气:“您也是有法律背景的人,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代表的不是我个人,是我们公司,你代表的也不是你自己,而是你们这个代理机构。现在你们机构误了我们的案子,板上钉钉,自然是你们没有履行及时报告的代理人义务所导致的,这不是很明白吗?至于你说的某某员工,那是你们内部追责的事情,没有必要讲给我听。他们没有资格对我们公司负责,我也不会追着要他们负责。我只找你这个负责人。” 代理机构负责人忙说道:“是是,我们愿意负责的,也愿意赔偿。我提这两人,也就是让您明白一下这个事情发生的缘由。” 赵慕慈不想跟她纠缠,只说:“你准备怎么赔偿?” 代理机构负责人:“要不,我到您公司亲自说?” 赵慕慈:“我等下给你回电话吧。” 她对王翠莲说了这个情况。王翠莲一听:“还有这种事?”说完瞟了张敏一眼:“之前怎么都没盯着?” 张敏:“我之前就说过,这家机构的人回复都不怎么及时,我问的勤了他们干脆不吭气,我还有别的事情,哪儿能天天盯着他们?气都要气死了。” 王翠莲不吭气了,转而对赵慕慈说:“她要来就让她来,你去见她。问她准备怎么赔偿。” 赵慕慈:“她有说个大概,大致意思是,帮我们免费重新申请,直到拿下来。” 王翠莲想了一会儿:“这也太便宜她了吧?白耽搁我们这么久的功夫,再申请,不知道又有多少在先引证商标在等我们。” 赵慕慈心想,这句她倒说到点子上了。她回:“我也是这样想。固然要她先说怎么赔,但我们也商量一下,大约怎么赔才合理。” 王翠莲:“你觉得呢?” 赵慕慈想了想:“当然是要帮我们免费重新提交申请的。但是耽搁掉的这些驳回复审的钱,官费和代理费,她得退给我们。” 王翠莲:“就这么办。” 第二日下午,这家不靠谱代理机构的负责人来了公司,是一位穿着西装,身形略发福的中年女士,自称姓吕。吕女士从电梯口的座椅上站起,点头哈腰的伸出双手,赵慕慈也伸出手握了,示意去旁边小会议室谈。 两人进了会议室。交谈中得知,吕女士居然是赵慕慈本科院校校友,真是不可谓不巧。赵慕慈心中固然生出亲近之意,但职位当前,加上这位吕女士搞砸了事情,从专业人士的角度来看,代理能力堪忧。这样想着,她心中便不由得止了那份亲近的人之常情,只拿出法律人的冷静客观来面对她。 说到四个案子的赔偿事,吕女士还是电话中的那套。赵慕慈将跟王翠莲商定的赔偿方案提了出来,吕女士没有犹豫,满口答应。赵慕慈知道她是想保住这家客户,所以态度好。看着她有点惶恐和谦卑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王恒律师。于是不由得问道:“您有律师牌照吗?” 吕女士忙答:“有!我11年就执业了,老律师了。” 赵慕慈嘴角微微泛笑,不置可否。 吕女士大概也觉察出了这句话的不妥。前脚刚弄砸了客户的案子,专门来谈赔偿事宜,后脚就说自己是老律师,实在有些打脸。她忙又说道:“我们公司……现在除了知识产权代理公司之外,还有一个律所,专门处理诉讼及其他法律事务。”她本还想说“我是主任”,一时反应过来,硬生生忍住了。 赵慕慈自然知道她可能是合伙人了。她想到公司之前几乎所有的知识产权案件都是委托这家公司在代理,少不得还得维系一下关系,于是讲道:“这几个案子的赔偿意见,是公司内部一致协商出来的,我来执行而已。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了,还请您多费心,帮我们重新提交申请。您从业多年,要开拓业务,名下一个公司一个律所,想必事务也不少,底下人一时监管不到也是难免的。以后还是希望您多费心,帮我们公司把知识产权的事情做好。” 吕女士忙答应,应该应该。两人结束了会谈。 经了这件事,申请新商标的时候,赵慕慈说什么也不肯用这家代理机构了。她将自己的考虑讲给了王翠莲,希望能重新选业务能力比较靠谱的代理机构。王翠莲没有意见,让她先看三家,初步报个价考虑一下。赵慕慈答应。私底下她又问:“吕女士这家代理机构准备继续用下去吗?张敏说过你想换掉。我原先不确定,如今考察一段时间,业务能力确实差了点。” 王翠莲沉默很久,才答道:“先用着吧,让它把手中现有的咱们的事情做完再说。新的先不要给它了。” 赵慕慈答应了。自去找新的代理机构报价。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寻找涉外供应商 代理机构自是不难找的。中国的律师事务所虽然众多,但发展至今,也学到了国外律师事务所增加知名度和美誉度的手段,积极参加一些行业内流行的奖项评选,如全球知名法律评级机构Chammers,Legal500等每年针对全球律师事务所及律师们展开的奖项评选,也令自己和律师们每年在亚太地区的律师评级和获奖榜单中露一露脸,谋得一奖半奖,别的不说,光是水晶材质上刻着英文奖项和英文名称的奖牌,放在合伙人的会议室里,让客户们看着,自然就有了一种不明觉厉的荣耀和加持。 话说回来,法律行业的评奖,如同世界上大多数行业,大多数地区都在举办的评奖活动一样,可以认真,十分认真可就没意思了。总体而言,评级机构发布的法律三级部门细分领域内的律师事务所及律师排名,多少还是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和客观性的,赵慕慈之前在智诚律所的时候,也帮Julia准备过Chambers的评奖材料,那真是打起了十分精神在准备的。过往一年做过的案子,接触的客户,创造的营收,典型案例等等,都需要精心挑选,用心准备。因为来自中国其他同样从事涉外非诉业务的一流律所里,Julia的中国同行们也在认真准备着评奖材料,也想拿下亚太区涉外商事非诉领域的某个奖项。她的对手不来自国外,而来自她的中国同行。 如今要挑选可以代理商标申请海外业务的知识产权代理所,赵慕慈自然去找由全球知名法律评级机构Chammers,Legal500、英国《知识产权管理》杂志(MIP)、《亚洲法律杂志》(AsianLegalBusiness(ALB))等每年评定的亚太区榜单,其中有专门给亚太区商标律师及商标事务所评定的奖项和级别。经过甄选,加上跟之前认识的从事知识产权的同事们打听询问,以及自己的调研,她最终选定了三家代理机构,总部均base在北京。 倒不是她偏爱首都或者瞧不上其他地方的代理机构,而是知识产权律所发展的比较好的一般总部都会设在北京。主要是因为国家知识产权局设在北京。商标局,专利局以及计算机软件着作权登记中心也都设在北京,北京还有知识产权法院。围绕着这些官方机构,本着提交文件,官方沟通等诸多方面的便利,诞生了众多的知识产权代理机构,以及涉外知识产权代理人。根据中国商标法和专利法的规定,外国法人、组织及自然人需要在中国大陆地区申请注册商标或专利的,应当委托在中国具有商标或专利代理资质的代理机构进行。这就给中国的知识产权律师们从事涉外业务带来了机遇和春天。 之所以问三家代理机构,这是王翠莲的交代。重新选代理机构这件事,她去跟财务首席官Lillian说了。Lillian外企出身,对于供应商的选择,倾向于遵循外企的通常做法,进行三方比价,以控制成本,减少腐败。Lillian同意重新选代理机构,但要求进行三方比价,王翠莲便告知赵慕慈选三家。赵慕慈一听便知道是外企的做法,要求可能来自Lillian,她照做就是。 选定了机构,赵慕慈根据新商标的海外注册类别和国家,分别写了询价邮件,发给三家代理机构。第二日下班前,三家代理机构均回复了邮件。最低报价在三十七万人民币,最高的报价在四十二万人民币,都只是申请阶段的费用。 赵慕慈将报价拿给王翠莲看。王翠莲惊呼一声:“这么贵?” 赵慕慈心想,她这样失态,以前没有用过好的律所和律师吗?压下腹诽,她答道:“海外申请是转委托的。一般是我们委托国内律所,国内律所再分别委托各国和各地区的合作律所或律所。国外的律师费用普遍比较贵的,费用包括官费和代理费。这些费用里面,绝大部分是付给国外律所和律师的费用,国内律师的代理费还是比较正常的,没有多贵。” 王翠莲还是一脸不能置信:“那也还是很贵啊!” 赵慕慈有点无语。她默了默,继续说道:“这三家代理所都是知识产权行业排名比较靠前的代理机构,不论是专业性还是靠谱程度、美誉度都是业内公认的翘楚,我们申请海外商标,还是要找专业性比较好的,靠得住的。一分价钱一分货。” 王翠莲:“可是……这个价格,你让我怎么去跟Lillian申请啊!这也太离谱了。” 赵慕慈心底有点暗暗生气。又不是在菜场买菜,光图便宜。好的律所对应的国外合作律所自然也是当地比较专业靠谱的所,毕竟他们要为客户负责。要是还在智诚,客户这样大惊小怪说费用高,早给他客客气气送出去了。只恨自己如今在她手下做事,撂不得挑子。 赵慕慈不说话,王翠莲捏着几张报价单只是发愣。隔了一会儿她说:“这样吧,你再去问一下吕律师那边的报价吧。” 赵慕慈一惊:“要找她做?她国内商标都搞成那样,还敢给国外的?不靠谱呀。” 王翠莲一闭眼,复又横过来:“我没说要用她呀!我只说让她那边报个价,参考一下。” 赵慕慈不做声了,说声好,回到座位,写起邮件来,又打了个电话给吕律师,让她报价。 吕律师一听,仿佛嗅到了金钱的芬芳了,声音顿时变得激动又兴奋:“好的好的!您放心,马上给您报价。” 报价很快也来了。不出所料,价格方面非常有优势,比前面三家的报价低了近一倍,不到二十万。赵慕慈把报价拿给王翠莲,她奇怪:“为什么会低这么多呢?” 赵慕慈:“可能这家合作的国外律所收费比较低吧。” 王翠莲:“一样提交申请,为什么有的收费低有的收费高这么多?我看有些就是乱要钱。” 赵慕慈心中生出一些不适应,觉得她就像没读过法律,至少没做过律师一般。她答道:“一般国内涉外律所选择国外合作律所的时候,都会十分谨慎的考虑它的收费,毕竟如果收费太高,对国内和客户来说,是比较难接受的。同时它们自己的代理费用也会被压缩,从而变得无利可图。这三家代理所都是在知产行业做了很多年的老牌大所,客户众多,我想它们选择的国外代理所,应该是经过认真考虑和实践检验的。太贵的,或者专业能力不靠谱的,早都被淘汰了。三家报价差不多,说明这是业内公价了。太便宜的反而要警惕,便宜没好货呀。” 一番话说的王翠莲沉默良久,她想了想说道:“报价三十七万的这家所,你去问问看,能不能便宜点儿。” 赵慕慈点点头,拿了报价单自去询问。 章节目录 第338章 设计新报价方案 打电话过去,代理机构自然是不肯降价的,说是根据公司的政策统一报的价,已经是最低了。赵慕慈也明白,接触的是对方公司的营销部门,照章办事而已,略谈几句便挂掉电话。 怎么办呢?赵慕慈拿起这几家代理机构的报价单一边瞧着,一边思索。王翠莲大概是没用过正规的代理机构,只靠着朋友推荐的吕女士应付差事。如今帮着找了靠谱机构,却一个劲嫌贵,怕Lillian不批。Lillian财务出身,控制成本固然是她的本分,但该花的钱还是得花的,需要控制的只是没有必要或者纯属浪费的花费。王翠莲的反应和担心,显然是将Lillian当成了不顾一切合理诉求一味压缩成本支出的小气婆,更接近于八十年代农村地区妇女对待金钱的态度和方式。这固然是王翠莲基于自身的成长经历对金钱作出的习惯性反应,但客观上也低估了Lillian的格局和档次,给自己和帮她做事的人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和阻碍。 赵慕慈有点无奈的揣度着王翠莲的心理状态,心想要怎么才能让她接受自己找的代理所。王翠莲沉浸在Lillian可能嫌贵和没办法说服Lillian的困扰里,自己作为她的手下,是不好点破她的这种状态和心理的。同时,报价三十七万的这家代理所不肯降价,若照直说了,王翠莲必然不满意,免不了会觉得自己在逼她,反而又怪上自己。既然代理所是她帮着找的,少不得还得费点心思,想点省钱的法子。 赵慕慈看了几份报价单一会儿,打开电脑,根据新商标拟进行海外申请国家和地区,类别,以及国内申请注册的状况,重新设计了一个报价结构和表格。简单来说,就是用马德里注册和单一国家注册相结合的方式进行申请。香港和台湾不是马德里协定书和议定书的成员国,只能走单一注册;美国、日本和欧盟三个国家,根据新商标在国内申请注册的类别、商品、状态等,在部分类别上走马德里注册,部分类别走单一国家注册。设计好以后,她重新写了三份询价邮件给三家候选的代理机构,要它们根据这个表格,重新报价;并且逐一打电话说明缘由,请它们重新报价。 这期间,王翠莲跟她沟通了一个想法:能不能直接对接国外的代理机构,不让中间商赚差价?问这话的时候,王翠莲脸上现出一种可笑的狡黠神情,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好主意一般。赵慕慈忍住想笑的冲动,回道,倒是可以。只是国内律所这里是小头,国外律所和律师的费用才是大头。我们单独散户过去,费用不一定就更低。况且这种跨国委托,万一出了差池,又要涉及跨国诉讼追偿,又是一大笔钱,得不偿失。跟国内律所签合同,有事儿就找它负责,快捷方便也好沟通,由它再去跟国外律所协调解决,我们岂不省事。 王翠莲脸上的狡黠和眼中的兴奋消失了。垂了眼没有话了,也不理赵慕慈了。赵慕慈心中好笑更甚,自去忙碌。 三家代理机构很快又给出了新的报价。不出所料,这一次的报价果然降低了许多,报价三十七万那家,这次报价在二十八万多一点,报价最高的那家这次也降了十万左右。赵慕慈心下舒展开来,将三份新报价重新打印出来,然后又将整理出来的电子版报价在线发给了王翠莲。 王翠莲回复说马上回来,不多时,果然回到了座位上。 陈丽美一见王翠莲,立刻习惯性的向她说起自己的工作来。王翠莲一开始听着,听没几句开口说等会儿,然后抬头问:“慕慈你发的那个是新的报价吗?怎么前后差这么多?” 赵慕慈:“对,差别在我们申请的方式上。”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纸质的报价单,走到她身边准备对她说明。 王翠莲有点粗鲁的一把拿过纸质报价单,忙忙看去。赵慕慈本待细细说来,此时便住了口,站在一边等她看个究竟再说。 王翠莲出声了:“这都是什么啊?”一边说一边又忙找出上次的报价单对比着看。 赵慕慈:“新的报价是我根据商标的具体情况,用马德里注册和单一注册相结合的方式设计出来的报价方案,一部分商标不用走单一国家注册的注册方式,自然费用低很多。” 王翠莲:“……什么是马德里注册?” 赵慕慈心中轰的一声。完了,这下要从最基础的讲起了。本以为王翠莲多少还是有点料的,没想到完全是个青铜。她手中好多事情,本打算快快跟她过完自己好做事的,不成想这下要给她上基础培训课程。 听不到赵慕慈回答,王翠莲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赵慕慈站在旁边,眼睛瞧着她手中的报价单,眉头微皱,似乎在出神。王翠莲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复又低下头翻看几下问道:“你设计出来的?根据什么?” 赵慕慈回过神来,答道:“根据新商标具体要申请的类别,国际,国内基础注册的情况等各种条件,综合设计出来的方案。马德里注册就是根据世界各国家关于商标注册的协议,通过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向各国家各地区提交申请的一种商标注册方式,优点是费用低,缺点就是周期会长一点,环节也比较多。” 王翠莲看着新报价中的设计方案,指着一处问:“为什么这个类别不一起走马德里注册?” 赵慕慈:“因为它的国内基础申请尚未获准注册。如果走马德里注册的话,万一国内申请没有获准注册,那么它的国际注册也会自动失效,到时候还得转成国内单一注册。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走单一注册。” 王翠莲又开始问这里问那里。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不做声了。瞧着手中的新报价,又问:“既然便宜这么多,你怎么不一开始就这样询价?” 赵慕慈:“初次询价,当然要代理公司按它们习惯报价啊,万一人家的方案有比我们想的更周到的地方呢。如果不满意,我们自己设计报价方案让他们再报,也不耽搁什么嘛。” 王翠莲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去吧,我想想。” 赵慕慈回到座位。王翠莲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出去。不一会儿,只听她说:“李艳,是我。我问你啊,什么是马德里国际注册?” 赵慕慈看去,王翠莲肥胖中透着点苍老浮肿的面庞垂着,眉头微皱,嘴中不停的嗯着,似乎在听电话那边的人在对她讲马德里注册。一会儿,她又说道:“这样,我发你一份报价,你看看有没有问题。跟我说说。” 赵慕慈明白,王翠莲是疑心病又犯了,说的更直白一点,智商不够用了,所以找了她信得过的某个律师在帮她决策了。无端被疑,她心中自然是不快的。但来不及想这些,她已经开口问了:“莲姐,你要把报价发给谁?” 王翠莲语塞了一会,带点不耐烦的神情说道:“你不用管。” 赵慕慈:“你要发的话,好歹将代理机构的标识还有具体报价去掉。我们正在询价接触阶段,免得信息泄露。” 王翠莲脸色缓了:“我知道。” 赵慕慈垂下了眼,按下心中的反感,不再理她。 第二日,王翠莲对赵慕慈说:“你设计的这个方案……还可以。” 赵慕慈点点头,将目光继续放回到电脑上。王翠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欧盟那里,单独再加一个英国吧。” 赵慕慈有点奇:“为什么?” 王翠莲:“叫你加上你就加上,这叫未雨绸缪。” 赵慕慈有点哭笑不得:“加上很简单啊,但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加,我也好跟代理机构交涉,这整个方案也是要改的呀。” 王翠莲面有得色:“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英国马上要脱欧了,不是欧盟一员了。现在不加,申请到一半它脱了,英国不是申请不上了?到时候还得重新申请。不如现在一起申请了。” 见赵慕慈不搭话了,王翠莲心情颇好:“平时还是要多关注国际时事新闻啊!” 赵慕慈:“莲姐,我觉得没必要加。” 王翠莲立刻反问过来:“为什么?” 赵慕慈:“法律中有一条原则叫‘法不溯及过往’,这对于国际法也是适用的。我们向欧盟提交商标申请的时候,如果英国是它的成员,那么直到我们的商标获准注册之前,甚至关于这个商标注册与否的诉讼完成之前,英国会一直作为欧盟的一个成员,适用在我们的商标情形里。除非是我们的申请在英国脱欧之后提交,那当然就是你说的那种情形,在提交欧盟的同时,还需要单独向英国提交一份申请。” 王翠莲又不吭声了,脸上现出想要再辩的神色,终究是没什么话说出来,垂下了眼。 赵慕慈并不是要打败她或者赢她。她只是要讲清楚事情背后的逻辑和道理,没必要花的钱就不用花。见到王翠莲这副神情,她没有得意的感觉,也不太理解王翠莲为什么会有败了的神色。为缓和气氛,她问道:“这个建议是你认识的律师朋友建议的嘛?” 王翠莲:“是。” 赵慕慈:“我要是还在律所,也会这样建议的。毕竟多赚一份钱嘛。对客户也没啥害处,多收一张英国的商标证而已。” 王翠莲一听,原来如此,的确有这个可能啊。一时间想到自己方才的得意,心中的不自在更多了。 章节目录 第339章 你太低估自己了 王翠莲在专业上弱鸡到这个程度,简直似没有读过法律的门外汉一般,这令赵慕慈有些始料未及的。看她平时跟找到座位上的各路业务部门人马解释法律问题和风险,神情笃定,态度自信,还以为她多少也是个行家。如今想来,大概也似张敏一般,很多时候都是占着法律人士的优势身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业务部门不是法律行家,哪里知道其中好坏,莲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赵慕慈不禁有些失望。印象中自己的老板,多多少少都该似Julia一般,专业精准,见解深刻,磅礴大气,愿意给手下舞台去施展,也有能力给出帮助和指导。一想到跟王翠莲沟通工作时要从ABC开始讲起,自己反而成了她的培训师一般,态度上又得顾及着她老板的身份;再想到她不懂就罢了,偏偏一边用着自己一边又不相信,到处找人验证自己争取与否,还大大咧咧不加遮掩,完全不顾及自己感受,心中的气恼和郁闷自然更甚。 她不禁有些后悔,默问自己为何要从上家公司离职,明明有那么好的晋升机会?又为何要离开Julia,明明她已经答应给自己升合伙人了?如今跟着王翠莲,真有些前途莫测,追悔莫及的意思了。由王翠莲想到陈丽美,再想到这家位于杨浦区某园区的公司,想想自己以前上班都是在陆家嘴、静安区的商业CBD里面,眼中所见都是最时髦精神的红男绿女们,如今到了这里,偏僻简陋,仿佛从二十一世纪一下子回到了农耕时期一般,实在叫人意难平。 后悔一阵她很快想起了从前两家公司离职时的状况和处境。哪怕是Julia那样优秀能干的老板,都免不了对她产生防备和忌惮,专业上菜鸡一样的王翠莲找个人验证一下自己的饿虚实,流露出一些比较的意思,似乎也情有可原了。 一个周日的下午,她偎在落地窗前,一边看着窗外楼下的行人一边出神。她默默地想,似乎从Julia起,到Grace,再到王翠莲,她都面临过同一个问题。Julia忌惮她,Grace也一样,公司还想让她接替Grace的位子;到王翠莲这里,虽然现在还好,但她的能力似乎已经令王翠莲产生比较之心了。最后也会发展到类似的地步吗?她不知道。 她所面临的相同的问题,就是她的能力似乎跟她的几任老板已经不相上下了,因而更能看出她的老板们在专业、处事、心态甚至个人能量状态方面的优劣和起伏,从而不像其他属下那般盲目听命,一味讨好和迎合。同时因为这样的能力,她自然自信又自尊,行事做派跟自己的职级和头衔更符合。譬如陈丽美那样的讨好和逢迎,她既不屑,也无心去学。持有这样的能力,面对老板力所不逮之处,她自然想要施展一番,同时对不如自己的老板生出一些轻视来。 赵慕慈对照着陈丽美的行事状态,默默思索着自己与她的不同。这些不同于陈丽美的独立和自尊,既是出于自己的能力本事,也是基于自己多年在律所独立做事,被Julia信任托付的做事风格。但是到了王翠莲眼中,只怕会觉得自己不够顺服,不够听话,不够谦卑——更明白的说,不够像个仰仗她而活的逢迎者。想到这里,赵慕慈心中泛起一丝不安。虽然目前跟王翠莲没有什么冲突和不愉快,但那是她隐忍了许多不开心,以及两人相处时日话不多的结果。万一有一天她忍不住呢?万一她觉察到了她和陈丽美之间的本质差异呢?想到这里,她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看到了某种程度的未来,而她正身不由己的往那个未来走去。 肖远坐到了她身边,问她在想什么。赵慕慈一时没忍住,将自己的想法和担心讲了出来。 肖远瞧了瞧她,说道:“要不……再换?” 赵慕慈皱眉:“这才多长时间?哪能说换就换。” 肖远:“我觉得吧……也许你不该屈居人下,你该去做一把手。” 赵慕慈闻言一愣:“是吗?” 肖远:“你刚不说了吗?三个老板跟前,你似乎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那就是跟老板本事能力不相上下,所以产生这样那样的问题。既然不相上下,那你就自立山头,自成一派,跟你老板们一样做一把手不就完了。” 赵慕慈看向他,眼中含笑:“这么看得起我?” 肖远:“不是我看得起你,是你太低估自己了。” 赵慕慈心中一震。你太低估自己了。这句话好像是说到了她心中那不曾被意识之光照到的那一处般。电光火石间,她看到了以往不曾被看到的事实。没错,她就是低估了自己。不仅低估,而且逃避。从Julia那里逃掉升合伙人的机会,从Grace那里逃掉代替她做外企法务副总的机会。现在到了王翠莲底下,能力跟之前一样出类拔萃,自然瞧不上陈丽美,打心底鄙视王翠莲,可又要藏在一副好同事好下属的模子里谋生,所以才这样郁郁不乐。王翠莲这里,直接给到了高级法务总监的职级和头衔,升无可升。只要王翠莲不走,她便要一直跟她相处下去,一直面对着这个各方面似乎都令她生不出敬仰或者敬重的老板。难道……她选错了? 正思索间,肖远又说话了:“我说句旧话你别不高兴。上家外企的那个机会,真是不错,放掉实在可惜了。在外企做法务副总,那可是法务部门的一把手,也许更适合你。或者退一步,你接了智诚的那个offer,做初级合伙人,那也是好的,起码律所里你老板比你现在的老板强。” 赵慕慈看着他,眼中现出一丝犹疑:“是吗?” 肖远:“不是吗?” 赵慕慈沉默一会儿:“也是。不过现在已经在这里,后悔也没什么用。先干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再做打算吧。” 肖远:“什么打算?做一把手?去公司还是去律所?” 赵慕慈:“不知道。现在就将我目前的工作干好就是了。” 肖远跟她又聊了一会儿,自去忙去了。赵慕慈拣起刚才的电光火石间闪过的念头,心中暗想,原来自己内心的怯懦一至于斯!从律所到外企,从外企到这家国内互联网公司,原来不过是逃避,逃避那再进一步的机会和成长!从拒掉Julia的初级合伙人offer,到拒掉Tony的代替Grace的offer,她所拒掉的,本质上就是独当一面做一把手的机会。她心中怯懦,缺乏勇气,担心做不好,习惯了被领导被指派,又不肯承认自己怯懦,所以才编织出种种冠冕堂皇自圆其说并且说服力强大的理由来拒掉这些成长机会。原来她是这样的她。原来她在面对变化和未知,面对那一步之遥但却疾风强劲,生死未卜的闪电战高地时,也似普通人一般抗拒畏缩逃避,宁愿停留在熟悉安全的舒适圈里,并且编织一些美丽动人的理由麻痹自己,也不肯踏出那一步。 赵慕慈啊赵慕慈,你今时今日的处境,完全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那么多那么好的机会你都放掉了,你拒绝面对未知,拒绝踏出一步,承担成长的风雨和风险,甘愿屈居人下,为人作嫁,这是你为自己做出的最好选择,又何必期期艾艾,怨天尤人。从今以后,你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同时护持好心中那蠢蠢欲动,想要再进一步的火焰,不让这火苗乱窜,惊到周围的人。相信总有水到渠成的那天,火焰会带领自己真正的迈出一步,攀上山巅。 想到这里,她心中似乎疏朗许多,从那一团苦愁中走出来了。她心想,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王翠莲专业不行,但她能做到法务副总位子,总有自己的长处。何不继续像顾律师对自己在外企时候的建议那样,抱一份学习的心态,借她再练一练自己身上不及她的地方。更何况作为一个高官级别的领导,她不一定要什么都需要懂。只是做好领导该做的那些事,如资源配置,工作安排,激励员工,组织协调,运筹帷幄等工作,让员工都能发挥自己所长,人尽其才也就是了。 赵慕慈这边安抚着自己的心情,说服自己对王翠莲保持信心和乐观,而王翠莲却是另一番情景。赵慕慈履历优秀,言谈举止也透着几分洋气和专业人士的感觉,她心中一边赞赏一边却也参杂着几分自卑。相比之下,土气谦卑不事打扮,整天试图跟她对话的陈丽美似乎更令她放松和亲近。不过这点差异也都还好,人跟人之间本就不同。 最近,赵慕慈开始展露出自己的专业实力来,她说的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这种陌生和专业度令她本就没什么信心的专业能力受到了挑战,也令她生出一丝愧败来。不过她显然不是装腔作势,同样从事知识产权的李艳也承认她的方案设计的非常巧妙实用,可见是真本事。王翠莲不仅暗暗感慨。同样是学法律,在律所做过的,毕竟还是不一样啊。 不过赵慕慈似乎很坚持自己的想法,少了些迂回婉转。发现她说的不对,立刻就说不对,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连表面的那点功夫都不做,比起陈丽美差远了。算了,看在她用心做事为她分担,加班也还算勤勉的份上,先不跟她计较。还有她这份新的报价,虽然比第一次少了许多,但比起吕律师那边,还是多出许多啊。Lillian会同意吗?王翠莲陷入了纠结之中。她既希望Lillian批,这样这件事就做成了,她也有面子;又希望她不批,这样就说明赵慕慈的意见也不是那么管用,她也就不用被她比得有些不安了。 章节目录 第340章 有功顿时变有过 吕女士那笔对四个做坏了的案子的赔偿款打到了公司账户,并且发邮件告知了赵慕慈。赵慕慈跟王翠莲说了一声,王翠莲回知道了,别无他话。赵慕慈丢开自去忙碌,王翠莲却从座位上站起身,默默往财务部走去。 去干嘛?自然是去找Lillian报告这件事。按照王翠莲的逻辑,Lillian大概对金钱的支出是不怎么高兴的,对入项却可能是喜欢的。如今法务部发现了外部供应商在案件代理中的失误,令其免费重新代理之外,还退回了代理费用作为赔偿,这笔费用可以看作一项额外收入,又展示了法务部的专业实力,不可不谓一大功,自当找Lillian说道说道。 思忖间不过三两步,王翠莲已经来到了Lillian跟前。Lillian的座位在靠墙角落的位置,此刻正摆弄着花瓶里一束鲜花。王翠莲叫一声Lillian,接着跟她讲了赔偿款到账的事情及来龙去脉,完了说道:“我怕你这边账目上不太清楚,就先过来说一声。”说完便看着Lillian,等着她肯定。 谁知Lillian却皱了皱眉,随机松开,说道:“是吗?那这家法律供应商水准不怎么样啊。” 王翠莲忽然有点窘,回道:“是有点,我们最近正在找新的供应商。” Lillian沉吟一会:“什么时候发现目前这个供应商有问题的?” 王翠莲:“……最近。”说完有点不情愿的又补上一句:“是慕慈发现的。” Lillian微微点头,眼睛转了转:“那其他案子呢?有没有问题?” 王翠莲:“目前暂时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Lillian想了想:“我记得没错的话,目前这家供应商是你推荐的吧?” 王翠莲红了脸,心里一阵后悔。本来还想邀功的,如今但求无过罢。她说道:“是。之前是从我另一个做法务的同事那里推荐过来的。这家所以前……干的都还不错,就是最近出了点岔子。他们也来解释道歉了,善后赔偿的态度也不错。说是因为人员交替,请假了没来得及取才导致误了……” Lillian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管他们的员工是生病还是请假还是辞职,那是他们内部的事!我现在只按合同讲话,我们作为一个公司跟这家供应商签的合同,他们没有违约履行了义务,尽力了,即便最后结果不好,OK没问题;可要是存在违约或者渎职行为,它当然得承担违约责任啦,我管它员工有什么差错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翠莲一听Lillian这番话跟赵慕慈当初交涉的一个意思,心中吃惊,垂下眼只应道:“是。” Lillian有点上气了,心想王翠莲眼光不怎么好啊,找这么一个供应商,便宜倒是便宜,但质量不行啊。她虽然上气却按着不发作,转而问道:“新供应商找的怎么样?” 王翠莲:“初步有了眉目,按你上次说了问了三家的价,三家都是知识产权行业领域内知名度和专业能力比较好的代理所,在涉外知识产权这一块经验比较丰富。最后选了一家报价最低的,新商标这次的海外申请下来报价在二十八万人民币多一点。” Lillian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这么贵?” 王翠莲:“已经是二次询价之后的优惠价了,那个……我们还做了些研究,把能省的费用都省了,这次是最低了。” Lillian:“有明细吗?” 王翠莲:“有。”说完反应过来,又说:“稍等一下,我去拿。”随机迈开两条腿往自己座位上来,拿了两次的三份报价给Lillian看。 Lillian自然问道什么事马德里注册,王翠莲一时也说不清楚,就简单答道,是一种国际注册的方式,比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单个提交注册便宜的多。 Lillian便不问了。看了一会儿问道:“目前用的这家代理机构有报价吗?” 王翠莲:“有,那个……我去拿。” Lillian:“不用来回跑了,你大致说说吧。” 王翠莲抿了抿嘴,微微皱眉:“特别便宜。比这三家便宜出一半不止。” “为什么呢?” 王翠莲便将赵慕慈对她的那些解释,凭着自己的记忆大致讲给Lillian听。 Lillian看一会:“也是,太便宜是有点反常。这三家报价相差倒是不大,想来是行价了。” 王翠莲又说:“另外目前这家所刚耽误了我们的事儿……交给它们确实有些不放心。” Lillian:“之前我们旧商标的海外申请不也委托它们做了?你当时怎么没有评判?不怕后面再出问题?” 王翠莲心中一紧,说道:“应该不会吧……海外注册我们还是比较重视的,叮嘱过它好好做的。这次它吃点亏,想来也会上心的吧。” Lillian沉吟一阵方说道:“看来我们以前选的代理机构还是太差了啊。亡羊补牢,还来得及。新商标的申请,那就选报价二十八万这家来做吧。” 王翠莲:“好的。” Lillian:“另外,以后简单的案子才交给现在这家做。涉外的以及复杂一些的案子,都交给新的供应商做。” 王翠莲:“好的。” 王翠莲回到座位,看了一眼赵慕慈,心中百味陈杂。她欲说待说,坐了一阵,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陈丽美又开始对她讲话了。王翠莲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阵,听着听着便说道:“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说了,你线上讲吧,我要去开会了。”说完拿起电脑又走了出去。 其实离开会的时间还早。她路过一个空的小会议室,顺路走了进去,将自己关在里面,沉思起来。本想拿这笔退款邀功的,结果却差点被Lillian问责,怪自己选代理机构失察。情势所迫之下,她少不得帮吕律师这边兜着,哪怕她很多事情做的不好。正是应了那句话: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唉。赵慕慈发现了吕女士的失误之处,还成功让她退了钱,她本来还觉得挺能干挺专业的,现在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吕女士的失误之处挖的也多,赔的钱越多,就越说明她眼光差劲,她在Lillian跟前的错处也就越大。这个赵慕慈,好心办坏事,真不知道是该夸她做事认真,还是说她居心叵测,故意陷自己于险境? 想到这里,她打开电脑对赵慕慈发了一条消息:“先集中精力做手头的工作,吕女士这边的案子,有失误先想办法弥补失误,追责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赵慕慈很快回了:“好的,明白。” 王翠莲看着这句答复,心想,她真的明白了吗?她又明白多少?有没有故意的成分在里面?一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想起另一件让她有点膈应的事。方才跟Lillian的一番谈话,她忽然发现Lillian的许多想法竟然跟赵慕慈如出一辙。这两人如此合拍吗?相较之下她跟Lillian似乎差距有点大。还有上次Lillian让交周报那个事的一些说法,据说也是赵慕慈说的,后来也说着了。 这两个人私底下是有往来吗?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特殊关系?要说她们都在外企待过,知道些周报的事情还能理解,Lillian财务背景的人,很多法律方面的想法都和赵慕慈一致,难道真的心有灵犀吗?有点说不过去。不行,得想办法打听打听。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拨通了张敏的电话。 章节目录 第341章 选供应商的考量 张敏做王翠莲的情报员帮忙打探员工的动向和小消息不是一日两日了。王翠莲也不直说,只隐晦的打听了一些赵慕慈最近的情况,提到了她和Lillian是不是一个学校的,张敏立刻会意了。于是在一个傍晚的加班餐时间,很多同事都在一张桌子上用餐,张敏提了一句,赵慕慈跟Lillian还是校友,话赶话,陈丽美就把这个核心问题问了出来:“慕慈,我真羡慕你,作为校友,Lillian应该多少会关照你吧。” 赵慕慈正在喝汤,抬眼看过去,陈丽美粗糙泛黑的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张敏,杨乐,还有稽查组的一个女同事都不说话,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赵慕慈心想,难道她各方面不如人,就要用龌龊来弥补吗?心中不由得泛上几分不快来。 她想了想,回答:“你这个‘应该’,有什么依据?没有凭证的话不要乱说。我校友多了,碰上一个有什么要紧。Lillian是莲姐的老板,莲姐是我的老板,中间隔着一层关系呢。怎么关照我?” 陈丽美:“毕竟校友嘛。” 赵慕慈沉下脸:“你什么意思?” 陈丽美不答,却抬眼看了一眼其他人一眼,似乎在传递什么消息一般。赵慕慈见了,心中越发不快,嘴上也不客气了:“我再说一遍,我老板是莲姐,Lillian没有理由照顾我。你非要这么想,这是污蔑我呢,还是在污蔑Lillian?要不要现在去Lillian跟前搞搞清楚?” 陈丽美忙伸手挡道:“不用不用,你看你就爱认真,开个玩笑嘛。” 赵慕慈:“少跟我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有这功夫,还是多钻研一下怎么提高做事效率早点下班吧!” 陈丽美一听,立刻燃起了一腔苦水:“你这话可说错了,我加班是因为每天的事情多的根本做不完好不好,哪里是效率不高?你效率高,你怎么也加班?” 这下轮赵慕慈看着陈丽美似笑非笑,欲言不言了。张敏一开始瞧着陈丽美有点看戏的申请,此刻又瞧着赵慕慈,看她怎么反应。 赵慕慈沉吟一会儿,反问道:“你说呢?” 陈丽美:“那你效率也不高啊,还说我?真是。” 赵慕慈不答,陈丽美意犹未尽,开启了祥林嫂模式,一件件数落自己最近在忙碌的案子,事情的复杂城府,自己都做了哪些工作,如何辛苦,如何难办,以向大家证明自己加班真的是因为事情又多又难办干不退才导致的,并不是自己效率的问题。 成功转移了话题,赵慕慈目的达到,便不再讲话,低头吃起饭来。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王翠莲耳朵里。王翠莲心想,虽然听起来合理,可谁也不知道这赵慕慈和Lillian是否真的有往来。不过赵慕慈说自己才是她的老板,Lillian是她老板的老板这句,脑筋还是比较清楚的。 新商标的事情就定下来由新的代理机构进行代理了。对于吕女士这家代理机构,赵慕慈本意是不想用了,把目前手中这批案子做完就结束合作关系。但王翠莲因为在Lillian那里表功不成差点还挨了不是,反而护起短来了,说Lillian说的,这家所还继续用着,只给简单便宜的案子做就是了。赵慕慈听了虽然心中不怎么愿意,无奈是老板们决定了,也就这么着吧。 通过选外部律所这件事,赵慕慈也看出了一些端倪,王翠莲对外部机构的考量中,费用是第一要素,这大概跟财务首席官是她的顶头上司有直接关联,就像她很重视王翠莲的意见和想法一般,王翠莲自然也会重视Lillian所关心的问题。只不过受她自己的认知所限,她误会Lillian是凡事都以省钱和便宜为第一考量的小家子气做派,并不知道财务控制成本的真正考量点,从而给自己凭空添了许多不必要的困扰和烦恼。 除去费用,她对外部律所的第二考量是关系和信任。这家律所的主办律师是不是朋友或熟人介绍来的,认识时间长短,律师本身是否有深厚背景和过硬关系,有多少年的经验,都是赢得她信任的因素。只要她信任了这个律师,那么他所说的话和发表的意见便都是对的,这会极大的影响甚至决定她对一个案子,一个事情,甚至一个人的看法。 至于真的对不对,意见和看法是否符合法律判断,她完全没有那个判断能力,只是凭着盲目崇拜和个人感情去信任。 也因此,对于律师专业性的判断,王翠莲是没什么概念的。当赵慕慈跟她提到专业性的时候,王翠莲的态度相当矛盾。一方面似乎也确实想找比较专业靠谱的律师来做事,另一方面又似乎含着一种轻视和不屑一顾,认为它们都是乙方机构,水不水平的就那样,各家也都差不多,收费贵的都不合理,都是乱要钱。 赵慕慈解释,贵有贵的道理,排名靠前的律所或律师基本收费都要高一些,这是由律师的办案能力和名气所决定的。王翠莲还是一种不太认同的神情,但却没有说什么。赵慕慈暗暗猜想,她大概是不肯承认,一线律所里那帮学法律人比她这位同样学法律的人混的好吧。比起承认,鄙视和不屑一顾似乎更能抵挡心中那不由自主的自愧感吧。 新商标的申请事项,就先这么做下来了。赵慕慈启动了项目,给了信息资料,代理机构很快就行动起来了,而且回复很快。看着邮件中颇为专业的回答和整齐的排版,她有一种久违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律所中,只不过此刻她是甲方,需要回复乙方的来函。每一封往来邮件她都抄送王翠莲,申请前期的准备工作细致琐碎但有序的往前推行着。不仅海外申请,连国内申请也一并准备着提交材料。 王翠莲看到代理机构发来的邮件,也有一种耳目一新之感,似乎光从措辞和排版上看,新代理机构确实不一样。及至看到赵慕慈的回复,一样的精准专业。两边虽然都抄送着她,两边往来回复每个汉字她都看得懂,连起来却似乎不太懂;每句英文,除了带翻译的那些商品名称,其他的就不怎么懂了。她心中不禁生出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同时也隐隐生出些不安来。原来专业人士跟一般法务的差距,还是有点大的。她的手下赵慕慈懂的这些,她竟然看不太懂。这种感觉实在有些不爽。 她想要参与进去。沉默似乎显得自己有些无能。但回信是不太能做到的,于是她开始不时问赵慕慈问题。这是她从自己上家公司的老板那里学到的一个小技巧:“想要突出自己的领导身份,提问就可以了。只需要提出一个问题,属下自然要回答很久。听不懂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自己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这似乎有些道理,但她却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提问也是个技术活。一个好的问题,就像通往未知领域的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通往答案本身。比答案重要多了。赵慕慈初听到王翠莲问问题,还耐心的回答着,几次之后就有点气闷了。王翠莲的这些问题都是很基本很初级的问题,但是回答起来却十分费力气,需要说出一系列的关联概念和知识点才能将这一个知识点说明白,真的很浪费时间。王翠莲本想彰显智慧的提问,却暴露了她在知识上的短板和不足。 终于十几次之后,赵慕慈有点委婉的说道:“莲姐,这些问题,都是些比较基础的。要不我们找一天我专门说一下?现在事情……确实有点多……” 看见赵慕慈含笑抱歉的面容,王翠莲意识到自己似乎干扰到她工作了,于是点点头,不做声了。 赵慕慈心下明白,王翠莲其实只是想在商标专业领域也彰显一下她对自己的领导而已。可是通过提问这种方式,只是无端增加回答者的负累,一场自嗨式的拙劣表演而已。她实在没有精力去配合演出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觉得王翠莲有点可爱。其实领导不等于专业技术人员,她并不需要在专业上有多厉害,而是要懂得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岗位上,不瞎指手画脚,敢于承担责任,把握好集权和分权之间的度。如果站位能更高,先一步看到未来的发展方向,那就不止是领导而可称领袖了。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在法律边缘试探 对新商标进行国内外申请的同时,目前在用的旧商标的挽救行动依然有序进行着。虽然前期基本已经跟王翠莲沟通过,旧商标的驳回复审概率很不乐观,只能尽力而为,但王翠莲似乎很想拿下这个商标,在不可能中创造出奇迹来。为了寻得一线生机,她和高层老板们寄希望于“关系”,但又没有很靠谱的那种关系。不禁她自己在留意走关系的门路,还让赵慕慈去问代理机构。这天大概是跟高层开会的时候又被问到了目前在用的商标生机如何的事情,王翠莲回来又跟赵慕慈讲,让她务必再找一找可用的关系,目前这个商标,公司志在必得。 赵慕慈心想,这又何必。明明没救的商标,还这么执着,这可难办了。她答道:“好的。我再问问。” 王翠莲:“如果这个商标拿下来,你今年的绩效就是A+。” 赵慕慈苦笑:“难。” 王翠莲一听,声音立刻提高了:“你先去问呀!你是专业人才呀!专门做这个事的呀!要迎难而上啊!” 赵慕慈看向她,发现她似乎有点激动,又有点强人所难和没底气。她心想,王翠莲这是怎么了,看着有点恐怖。她答道:“莲姐,我不怕困难,但我理解的迎难而上是指事情有困难,但通过普通人的努力可以有转机甚至达到目的的时候,当然要不畏困难,加油努力干。当一条路已经不限于崎岖或暂时堵塞,而是彻底已经被堵死的时候,强调迎难而上是没有意义的,还不如重新选一条路,省时省力,又能达到效果。” 王翠莲:“我知道呀!现在这个商标不是还没死吗!完全可以再加油努力救一救啊!” 赵慕慈:“你听过扁鹊见蔡恒公的故事吧?我想我的专业性体现在,我看出这个商标已经病入膏肓,医之晚矣。在合法的救济途径内它获准注册的生机渺茫。如果要救,一开始申请的时候就要留意它的设计问题和可注册性问题。” 王翠莲有点不耐烦:“这些你已经说过了。正是因为合法途径希望渺茫,所以才让你找找认识的人啊!说话怎么那么费劲呢!” 王翠莲连烦带嗔怪的语气,听着令人很不舒服。赵慕慈很少见过这样的讲话语气,加上对赵关系这件事本就有些抵触,此刻心中的厌烦就有些压不住:“上次我已经打过一圈电话,将我认识的知识产权律师都问过了,没人敢接啊。那些答应问问看的,后面我再去问,人家也是很为难,商标局内部根本就没有敢应这个案子的人啊。这个案子触及的是绝对禁止注册理由,不在模棱两可之间,谁敢碰?何况现在国家廉政建设抓得紧,商标审查组内都有稽查组驻扎着,跟咱们公司是一样的,哪有顶风作案的人?这件事请,我无能为力了。再打一遍,结果还一样。” 谈话是在座位上开展的。王翠莲不避讳,赵慕慈即便有心避讳也来不及。此刻两人声音都大了些,周围的同事,包括身后稽查组也都静悄悄的,仿佛在听她们争辩一般。其实赵慕慈并未想去争辩或者对抗王翠莲。只是王翠莲讲话的语气含着逼迫和毋庸置疑,理由又荒唐无根据,所以她不觉声音也高了些。王翠莲方才没有意识到自己逼着赵慕慈这样一个法律专业人士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去找所谓的关系是多么讽刺和不择手段,此刻却猛然意识到了自己那金贵无比不容损伤的面子,觉得赵慕慈当众拒绝她的要求,还跟她辩论,让她无话可说,损害了她的权威,心中顿时不悦起来。 王翠莲不说话了。赵慕慈也沉默着。冷静一会儿,她开始意识到,王翠莲可能不高兴了。她想了想,主动开口了:“莲姐,我不是不愿意做这个事,实在是已经尽力了。我以往的经历中,也有不少用到关系或者跟关系打交道的时刻。我的感触是,关系管不管用,还是要看事情。这个事,在介乎之间,有一定的活动余地,用一用关系,是管用的。如果根据法律规定和以往判例,已经进了死胡同,没有挪腾的空间,哪怕有关系也是不管用的,没人敢以身试法,所以也就等于没有关系。作为律师,我以往对关系的使用一般都是把握在利己不损人的原则基础上的。比如认识某个政府工作人员,当面去拜访一下它,跟他打打电话,交流一下案件意见,这就是极致了。” 王翠莲眼睛看着屏幕,像是没听见一样,也不答言。赵慕慈不再说话,也继续工作起来。 没过一分钟,王翠莲开口了:“如果这个商标我们注册不了,你要保证别人也注册不了。我们用不了,别人也用不了。” 赵慕慈:“放心。我们注册不了,别人自然也注册不了。至于使用……按理这个商标含义具有不良影响,也不应当作为商标使用的。现在我们已经用了,网上冒充我们商标的商家也确实不少。只能是试着投诉或者用其他手段维权一下了。” 王翠莲:“对,维权的事情也做起来。” 赵慕慈答应。王翠莲又一次问:“你确定我们注册不了这个商标的话,别人也注册不了?” 赵慕慈:“应该是。我们都注不了,别人为什么能获准注册呢?除非给他适用的法律跟我们不一样。” 王翠莲此时一翻眼瞟过来,像是赌气般说道:“万一呢?你能百分之百保证吗?” 赵慕慈气闷。以往在律所里偶尔会见到的奇葩客户,原来附体在了王翠莲的身上,此刻现了原形。王翠莲哪里是受过法律教育的人士?一点都不想。赵慕慈压下情绪,缓缓说道:“莲姐,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常规情况和反常例外是并存的。依据当前法律和判例的理解和判断来看,我们注不了,别人也注不了。这是一个常规判断,也是一个大概率的判断。” 王翠莲沉默一阵,说道:“关系的事情,你还是留留心吧,有线索就说一下。” 赵慕慈哦了一声,心想她真有点牛劲,一条胡同走到黑。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慕慈忽然领悟到了。王翠莲那样担心万一,又要她百分之百的保证,其实是在推卸责任。也许她需要去游说高层,但她又不懂。所以她希望自己给出万无一失的绝对性判断,好让她放心。万一以后事情有变,不按断定的结果来,她就可以将责任全部推到自己身上了。 想到这里,赵慕慈不禁嗤笑一声。这样的领导,实在让人从心里敬重不起来啊。 章节目录 第343章 百分之百的保证 王翠莲对于百分之百、绝对,应该,一定这样的词汇似乎有一种偏爱,赵慕慈渐渐发觉了这一点。虽然已经解释过不存在百分之百这件事,但王翠莲似乎并没有完全接受,后面又几次问到:你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保证这件事?赵慕慈不得不一次次解释,不存在百分之百的事情。说多了,王翠莲便怼了回来:“不,我就要百分之百的保证!你如果不能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你就不要这样干,另找能确保百分之百的办法!” 赵慕慈气结,同时感到一阵胸闷。王翠莲的思维,似乎执着于一件事是确定的,不接受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性因素。看起来王翠莲的想法类似于理工男的方式,一个事情如何,通过公式和精密运算就能得到一个唯一确定的解。然而法律是跟社会高度互动的领域,是跟人,跟价值判断,跟规则来回交互的领域,一个案件最终如何,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如何能保证百分之百的确定呢?王翠莲将这种偏执强加在赵慕慈一人身上,令赵慕慈感到一种难以沟通的窒息感。 她还是忍耐的说道:“莲姐,有哪个律师给过你百分之百的承诺?哪个律师敢跟你说这是保准一定会怎样?法律界可是有一条不成文的说法:哪个律师如果跟当事人拍着胸脯说哪件事一定会怎样,那一定是在讲大话。” 王翠莲本来要说,你不敢讲,我认识的律师敢讲。及至将赵慕慈的话听完,她便不出声了。奈何到下次,她还是会以“百分之百”、“一定要赢的”的期待同赵慕慈沟通事情,语气强势又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荒蛮的压迫气息,令人心中十分不适。有一天,又说到了旧商标的驳回复审事,王翠莲再次逼迫道:“你都说了,规规矩矩做驳回复审的理由概率不大,是百分之百没有成功的可能,还是有一点点成功的可能?你能不能讲清楚?别老是含含糊糊让人摸不着头脑。让你找关系你也没动静,你既然办不到的事,那你倒是找找能办成这个事情的人和关系啊!我跟你讲,这个商标我是志在必得的!” 赵慕慈终于忍无可忍,开口说道:“凡事都有个尽头!我做不到的,其他律师为什么能做到?他有三头六臂吗?中国的知识产权法律市场就是这么大,我问的都是头部的律师们,还不够?你只跟我要结果,完全不考虑这件事还有没有救,非逼着我起死回生,这是在刁难我吗?那我告诉你,我尽力了,实在是太晚了,回天乏术。还要强调什么百分之百的保证,法律不是做数学题!法律是一门社会科学,是跟人打交道,跟利益分配和平衡打交道的行业,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我能做的就是用的我专业和经验,在这么多不可控的因素中找比较可控的路径和方案,而不是给什么百分之百的保证!我给不了!” 王翠莲顿时像狮子一样声音粗壮的吼道:“谁说的?!” 赵慕慈被激怒了,她毫不掩饰的释放出同样的气场呛道:“我说的!” 正值午饭时间,大家都准备却吃饭,此时却都看向了这两人,静下来不说一句话。张敏噗嗤笑了一声,王翠莲先反应过来,脸上现了笑容。赵慕慈本来气场全开,处在应激状状态,此时也反应过来,便转移了眼神,敛了气息,垂了眼眸。 张敏:“你们俩在干什么呀,大眼瞪小眼,吓死人了。” 王翠莲接上:“我嗓门大,习惯了。没想到慕慈也有这么大的声音。” 赵慕慈便抬起眼,声音温和:“对不住莲姐,刚才失控了。” 王翠莲摆摆手:“难免的,都是为工作。快去吃饭吧。” 于是大家就一起去吃饭了。王翠莲不去,不知去了哪里。 午饭饭桌上,稽查高级总监胡宗亮开口了:“慕慈,你这……一鸣惊人啊!” 大家笑起来,赵慕慈也忍不住笑了:“一时没忍住,大家见笑了。” 胡宗亮:“不过啊,还是善意提醒你一句,公共场合,不要和莲姐杠,有事情可以关起门来讨论,毕竟那是你领导。” 赵慕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敏:“莲姐也是,语气有点冲了。估计慕慈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 赵慕慈:“你们说的对,其实我心里也有点忐忑。不该那样的。还是要忍忍,加强自控力。” 陈丽美:“你今天那样一下,我们都吓死了,以为咋了,你真牛。” 大家陆续说着,一时转移了话题。赵慕慈嘴里说忐忑,其实一点都不忐忑,而是忍无可忍,怒发冲冠了。王翠莲对她那种逼迫,令她想到努力拉磨还被鞭子抽的驴,跑的飞快愈发挨鞭子的马。本来人就不够,她一个高级法务总监要事必躬亲的冲在一线做,事情又多又繁琐,棘手的又多,都是前期没有部署好需要擦屁股的活,还屡屡逼着她要“百分之百”的保证,像是故意在压榨一般,她自然生出对抗之心。 王翠莲的确是有被惊到。赵慕慈一向看着洋气又斯文,讲话又文雅。今日忽然气场全开跟她对呛,她忽然就有点怂了。张敏一打圆场,她赶紧顺坡下,和善起来,缓解了局势。本来她约其他部门老大吃饭的,结果人临时有事来不了,她便一个人去楼下吃。一个人默默坐着,满满觉出赵慕慈这人外柔内刚,心中的坚强和力量不亚于自己。本来只觉得她是个专业有点厉害的傻白甜,如今再看,可是有点不简单。 后面张敏和胡宗亮跟她讲了饭桌上赵慕慈的反应,说自己忐忑云云,又是道歉又是要改正之类的,她心中舒坦一些,同时又添了几分自矜和不以为意:再厉害又怎样?她现在是我手下,就像那孙悟空与五指山一般,再神通广大也跑不出我手心。 稽查高级总监胡宗亮是稽查部的老大,稽查组跟法务部属于不同的部门,相互之间没有隶属关系,同为向财务首席官Lillian报告的部门。胡宗亮在职级上比王翠莲低了一级,但却因为分管不同的部门,又同向Lillian报告,因而常常在一起活动。王翠莲待他时而像小弟,时而像同僚,各种亲切友好。赵慕慈却看得明白,不过是没有利益冲突,两人部门又成立不久,人员稀少,在公司里抱团取暖罢了。 胡宗亮年龄不详,但看起来很是年轻,约莫三十出头一点,赵慕慈怀疑他是否跟自己同岁,又或者还没有自己大。胡宗亮皮肤稍黑,两眼细细,个头中等,很注重穿着打扮,喜欢穿套头衫和牛仔裤。喜欢网购,喜欢买鞋。办公桌永远整洁干净,各种照片、荣誉和手办都安排的错落有致,乍一看倒像是女孩的桌面。 初步印象挺不错的。稽查组的职责一般是查处公司内部的贪腐、违规操作占用公司钱财,以及违规受贿等案件。一般只有出现类似案件的时候才会忙起来,平时还是蛮清闲的。但即便是闲着,胡宗亮也总是在公司带到很晚才回去,似乎有点不爱回家的样子。慢慢才知道,他结婚有些年头了,老婆在银行上班,似乎蛮强势,家里财政都由老婆住持。胡宗亮不愿意长大,想一直做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便宁愿在公司待到十一点才回家。 胡宗亮没事喜欢刷抖音,尤其喜欢看那种二十出头的小姐姐。不但看,还喜欢点评,环肥燕瘦,他各有评判,颇有几分猥琐气。渐渐的便从那一方小屏幕将目光移出来,放在了法务部和他自己部门的诸位女同事身上。张敏,赵慕慈,陈丽美都没能逃过他的猥琐点评。说张敏大腿太肥,说赵慕慈要不够细,说陈丽美土,皮肤不好。评价的参照标准都是根据抖音里面他看好的小姐姐们。可是他喜欢的那些小姐姐们,身材比例美则美矣,但极其诡异,明显是用了PS大法。可惜这个猥琐直男竟然看不出来。问到觉得莲姐如何?猥琐直男将眼一闭:莲姐不是女的,莲姐太宽。不在评审范围内。 赵慕慈觉得他有些幼稚,不管从小姐姐的审美喜好,还是从他对各位女同事的身材外形点评上。少女式审美加上对女性外形期待完美从而显得有些刻薄的眼光,都显示出这位稽查高级总监在面对异性时的审美大约只有十八岁。渐渐又知道,原来他上面五六个姐姐,他家里排行最小,父母最宠,下面又好多小辈,他自己辈分又高,所以养成了这样一部分幼稚一部分还算靠谱的矛盾样子。尽管如此,每每听到他对张敏评论公司女员工的话语,赵慕慈心里总忍不住生出一些厌恶和不悦来,有一种被冒犯到的感觉,不由得觉得他愈发猥琐。 胡宗亮有幼稚的一面,那自然是父母和姐姐们庇护的缘故。是以他即便是结了婚,仍然找了个姐姐一样可以包办一切的老婆,他自己当甩手掌柜,躲在公司自己的小天地里继续做中二青年。所以当王翠莲像大姐一样拉拢他关怀他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一丝抗拒就接受了,大概他从小到大都习惯了接受年长强大女性的庇护和照顾。他跟王翠莲关系不过,跟张敏关系也不错。张敏一副邻家女孩的长相,很符合他那十八岁青少年的女性审美。有时他对张敏的言语过于暧昧亲密,甚至令人产生误会。要不是一个已婚,一个有男友,赵慕慈就要以为这两人要谈恋爱了。 因为稽查本身的工作性质,胡宗亮有权利接触到公司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小道消息,包括许多人的个人信息,薪资状况等。胡宗亮隔三差五便讲些类似的小道消息给张敏听,讨她欢心。赵慕慈有时候也能听到一些。冲着这点福利,她便将对他的那一点意见保留了。但胡宗亮有一次神神秘秘的凑到她跟前说道:“你所有的基本情况我都知道。你的年龄,你家住哪儿,你的身份证号,婚姻状况,我全都知道。” 赵慕慈回头看去,胡宗亮面带笑容,细长眼睛中闪着促狭而得意的神色,比以往时候更加猥琐了。赵慕慈心中忍不住涌上一阵反感和生气,一回头便看到陈丽美若有所思的眼神和黝黑土气的面容装扮,不由得又想起王翠莲平日的言行和前几日忍无可忍跟她互怼的场面,一时心里泛起一阵恶感:这是什么鬼地方?这都是些什么人?她怎么就忽然落在了这里?怎么就忽然到了如此境地? 胡宗亮跟陈丽美搭起了话。赵慕慈有气无力的听着他们对话,开口对胡宗亮说道:“既然知道了,就请你帮我保密,拜托了。” 没想到胡宗亮竟然要她请喝喜茶。赵慕慈垂下眼默默点头,没有一丝抵抗的接受了这史无前例的敲诈。 章节目录 第344章 玩一次请君入瓮 赵慕慈认命的去买喜茶。店员问买几杯,她答说一杯。不知怎地,她心里忽然不自在起来,似乎觉得自己也太好说话了。接着她又想到一个新的问题:自己部门的同事都还没喝过她的过下午茶呢,怎么先给稽查部门的老大买起来了?让两个部门瞧见什么意思。沉吟一会儿,她又加了十来杯,两个部门人人有份。 等了许久,店员终于将下午茶准备妥当。赵慕慈便一手拎着一个茶托上了楼。刚好人人都在,她便招呼人们喝茶,顺便将一杯芝士茗茶送到胡宗亮手里:“胡总,请多关照!拜托!” 人们正在接茶喝和道谢,听到赵慕慈这样说,张敏便问道:“他能关照你什么?智障儿童似的。” 胡宗亮立刻反驳:“你才智障。还不快谢谢我。” 张敏:“谢你什么?要写也该谢慕慈。” 胡宗亮眼一瞪,脸上现出好胜的神情,马上就要分辩一般。赵慕慈微笑:“胡总嘛。不但要他关照,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陈丽美:“慕慈啊,听你这口气,你这请我们喝倒在其次,请胡总才是真实目的啊!敢情我们是陪吃的!” 陈丽美平时小气,此刻却得了便宜还卖乖,放在平时,赵慕慈又要讨厌她一次。但此刻她却不与她计较,只说道:“哪儿能呢,你也很重要啊。别的不好说,你手里的茶可是真真的。” 陈丽美:“胡总啊,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了啊!慕慈入职到现在,可还没请过我们呢!” “就是。”王翠莲本来埋头在打字,此刻也瞟了过来。 赵慕慈:“大家批评的是,主要是太忙了。要不是胡总提议,我还顾不上呢。要谢谢胡总。” 陈丽美立刻敏感起来:“他让你请大家喝茶?为什么?” 赵慕慈:“他让我请他喝茶。我想着还没有请你们喝过,就一起买了。” 王翠莲:“够意思。” 赵慕慈笑笑不说话。 “他为什么让你请他?”张敏问道。 胡宗亮早按捺不住了,张口说道:“你们这群傻蛋,要是没有我,你们喝西北风都没有。大功臣在此,居然视而不见!真是气死我也。” 张敏:“你何德何能当如此大礼?” 陈丽美也很感兴趣:“就是。” 胡宗亮嘿嘿一笑,得意洋洋的说:“因为我对她说,我掌握了她的很多资料和秘密。她让我不要说,我说那你请我喝喜茶咯。所以你们都是沾我的光,明白了吧!还质疑我。要不是我,你们能喝到这么美味的下午茶?哈哈。” 赵慕慈垂下眼睛,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不再说话。本以为这话得自己费功夫含沙射影的说出来,没想到胡宗亮自己全倒了出来。甚好。 王翠莲:“什么秘密?” 赵慕慈抬起眼:“就是我在公司的各种个人信息。” 胡宗亮一脸得意,沾沾自喜的笑着,像是在等着人们夸赞他一般。话音落了许久,却不见人们出声,抬眼看去,人们都垂着眼若有所思,周围一下安静了许多。 胡宗亮猛然惊醒,自觉失言。心想糟糕,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可一点都不好笑了。此刻只怕他们都以为我也能看到他们的个人信息,所以才不说话了。哎呀!真是!他心中懊悔万分,恨不得吞下自己的舌头。忙笑着为自己打圆场:“其实,那就是一句玩笑话!我怎么可能掌握一个人的秘密和信息呢?更不要说乱说了,不存在的。只是跟慕慈开个玩笑,没想到她这么好哄,一下子就信了。还请大家喝下午茶,太可爱了,哈哈,哈哈。” 说完意犹未尽,又补上一句:“谢谢慕慈,开玩笑的。改天我请你喝哦。” 王翠莲:“只请一个吗?我们可都受惊了。” 胡宗亮笑:“唉,莲姐你也……算了,没办法,全都有份吧!” 王翠莲笑了:“这还差不多。” 王翠莲心中清楚。胡宗亮是干稽查的,公司里面除了Lillian和张超之外,所有人都能被他查。自然她自己的个人信息他也知道。要真像他说的那样,那基本就不太像是玩笑话,八成是他真的查了赵慕慈的信息,然后在赵慕慈跟前显摆。赵慕慈比较怂,请他喝东西。但基本没什么用。嘴长在人身上,哪是一杯茶能封住的。看到赵慕慈这样忍气吞声,她不免也想到自己身上,估计别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人人自危吧。但她跟胡宗亮毕竟是一对难兄难弟,又是同一个老板,翻脸不好看。所以她就替他拢着,但也得稍微敲打一下,让他也全体请一回下午茶,算作小惩大戒。 至于赵慕慈的想法和感受,她不在乎。一个仰仗她在这里生存的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在她眼里,仰仗她而生存的这几个人,赵慕慈,陈丽美,张敏,还有这三个法务专员,都无足轻重。重要的是能帮她一起维持生存的人,她老板Lillian,她要好的那几个平级的部门老大们,才是她眼中真正有价值的、重要的人。她人性的一面,和善的一面,柔软的一面,都只对这些有价值的重要人物展现。 这样做有错吗?似乎没什么错。所以她还在法务副总的位子上照常运转着。但她的状态并不是一个团队领导的状态,反而更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从而到处攀缘和结交的打工者,谋生者,图存者,甚至弱者。面对下属的时候,她的阴暗面,那不能在平等立场和普遍阳光下展露的一面便悉数暴露出来,表现出一种久处下位乍然居高的拙劣感和残忍冷漠的碾压感。 过了几天,胡宗亮果然又买了下午茶。并且再一次对赵慕慈说,那天就是开玩笑,没想到她当真了。请她不要放在心上云云。赵慕慈从善如流,回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借此机会请大家喝一次下午茶,所以还是谢谢他。人们喝了他的茶,便将上次的惊吓忘了。胡宗亮暗舒一口气,心想果然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好险,好险。 赵慕慈知道王翠莲不会管她的死活。更不可能为了她去和胡宗亮怎样。王翠莲跟Julia,Grace都是截然不同的,是跟她以往共事过的人们完全不同的。如果说那些人身上多少有些令人振奋和喜悦的闪光点,王翠莲似乎展现了前所未见的特质和能量,这特质混合着某种特定人类的卑劣和阴暗,这能量负面消极又吞噬着一切尚且美好的品质和气息,令人挫败,令人愤怒,令人失去期待。所以她决心自力救济,将事情搞大,令胡宗亮意识到自己言行的不妥之处,从而收敛。 赵慕慈这事儿做得不显山不露水,从始到终态度温和,言辞有礼,胡宗亮并未怀疑什么。他开始在只有他两人加上张敏一起去吃饭的时候,频频讲一些公司其他部门发生的事情或者小道消息。也许他跟张敏在一起的时候也讲这些,只是现在不避讳赵慕慈了而已。赵慕慈慢慢觉得,胡宗亮这个人其实就像个情报站,如果不计较他滥用职权窥探个人信息这一点,还真是个宝藏男孩,通过他可以了解许多公司的最新动向,包括一些高层的变动和尚未公布的通知和措施等。于是在一次午饭期间,胡宗亮讲到了技术部门一位高级总监的事情,那真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章节目录 第345章 黑客大佬要离职 第一次听到Spark的事情,是从王翠莲口里。那天早上,王翠莲一如既往来的很早,坐了没一会儿又不见人了。再回来已将近十一点,她站在自己座位前面没有入座,口里喊着:“宗亮!” 胡宗亮应一声,从隔一排背对的座位上起身,走到张敏跟赵慕慈座位之间的空隙说道:“怎么了?” 王翠莲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压低声音讲道:“花火要辞职了。” 胡宗亮顿了几秒问:“为什么?” 王翠莲沉吟着说道:“因为……因为这里面的人都太那啥了。”说完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跟没说一样,又补上一句:“太不怎么地了。” 胡宗亮:“手机说。” 于是法务稽查这块的办公区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劈劈啪啪的打字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胡宗亮忽然开口了:“张敏,告诉你一个八卦,你帮我把脚上这双鞋洗了。” 张敏含笑瞪了他一眼:“今天又没吃药吗?” 胡宗亮:“吃了,为了你能不吃嘛。” 赵慕慈跟稽查组的小姑娘夏菲菲笑起来。张敏:“你爱说不说,要我洗鞋,我收费可贵着呢!” 胡宗亮跟她玩闹了几句,似乎自己也憋不住了,便说道:“花火并不是自愿离职的。” 张敏:“啊?什么情况。” 胡宗亮:“据说,据说啊,是被强迫离职的。” “啊?为什么?”三位女同事都露出意外吃惊的神色,胡宗亮心里满意极了,卖起了关子。直到被张敏和夏菲菲各种摇晃撕扯娇嗔追问的差不多了,他才慢条斯理的说了起来,个中真假,不得而知。 花火原名不详,花名Spark,很多同事嫌费事,干脆叫他花火。花火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岁,已经是技术部安全运营维护部门的负责人。长相清秀偏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瞧得出聪明气,与人交谈时思路清晰。 如果在公司会议上碰到他,从赵慕慈的眼睛来看,花火跟其他程序员没多大分别,深蓝色T恤,干爽利落没什么设计的短发,讲话都是围绕技术进行;唯一不同的就是脸上那几分外显的聪明气,连着他眼中的亮光和言谈间的清晰思路,提醒她此人似乎比旁人要明显聪明一些。 其实这位年轻人大有来头,是名副其实的技术大佬。本科985名校毕业,硕士斯坦福毕业的海归,不到二十岁便在世界顶级黑客大赛Pwn2Own中拿到过冠军,是名副其实的天才白帽黑客,资深安全专家。因为履历漂亮,技术过硬,公司成立不久便被重金挖过来,担任安全运营维护部门的老大,职级跟赵慕慈、胡宗亮一样是高级总监,但似乎待遇要高出许多。 安全运营维护部和研发部、测试部、数据部一起同属于技术部下面的分部门,一起向CTO(首席技术官)姚东风报告。姚东风花名Wind,四十多岁,身量不高,体型微丰,白皮嫩肉。戴一副粗黑框眼镜,不容易瞧到眼神,似乎整个人都躲在这一副眼镜后面;嘴角总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初见倍感亲切,时间久了便令人疑惑,不知他是在想事情,还是在看好戏。 赵慕慈经常从王翠莲嘴里听到Wind的名字,但通常不是什么好话。有好几次王翠莲开会回来,气咻咻的对陈丽美吐槽:“妈的Wind也太不是东西了,今天又在会上怼我!我看他就是一阵妖风!一个搞技术的,我说法律的事情他也要插上一嘴,神经病嘛不是!”诸如此类的愤愤不平之词,隔一段时间就变换着发作一通。赵慕慈无缘参会,有一次倒在楼道中见到Wind,他笑的亲切,赵慕慈想起王翠莲骂他的那些话,心想此人大概对法务部不太友好,一时脸上的笑容也略有些勉强。 花火离职的原因,据胡宗亮的说法,是因为连续两个季度绩效考核都是D,所以被要求离职。张敏惊讶的说道:“这可是位相当厉害的大佬啊,我记得我刚进公司那会儿,最先认识的那几个人里就有他,真的是神话般的存在,无数少女的梦啊。他要是D,那别人连D都没资格评吧?他团队的人绩效呢?” 胡宗亮:“不清楚,应该都还好吧。总不能把一整个团队几十号人都搞走,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张敏听了,神秘兮兮的问:“谁搞他?” 胡宗亮:“还有谁?W。” 张敏了然,接着问道:“为什么呀?” 胡宗亮:“说是不服从领导指示。我听到的是这样的:Wind要他对我们竞争对手公司采取进攻式防御措施,说是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花火不同意,认为这种进攻式防御,名为防御,实为进攻,没那个必要。两人为这事僵持了有大半年了,Wind给他绩效打D大概也是在施压吧。” 夏菲菲吐舌头:“好激烈,跟老板吵。要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胡宗亮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便打趣:“你还想跟我吵?翻天了你。” 夏菲菲:“哪儿能啊,老板你最好了。” 张敏:“什么是进攻式防御?Wind想干嘛?” 胡宗亮:“这都不懂?”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就是用技术手段让对家公司的网站和APP出故障,最好瘫痪,这样用户不就用不了了嘛,修也得一段时间嘛,用户不就到我们这里来了嘛。”说完脸上现出一丝得意神色。 张敏:“那要是对方发现是我们攻击了他们怎么办?好像有些风险啊。” 胡宗亮:“花火是谁啊?天才黑客好不好。水平比他高的全中国没几个吧?估计打遍全世界都不在话下。他要出手,对方只怕没那么容易抓住呢,风险几乎为零,可以忽略不计。” 顿了顿他又说道:“据说最后一次花火跟Wind在会议室吵起来了,说什么技术不能用来做恶,他有自己的情怀和操守。声音大的外面坐的人都能听到。Wind气炸了,说那你就带着你的情怀和操守滚吧,滚得越远越好。然后就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了,不得不走啊。” 张敏沉默一会儿:“这也太悲催了。花火那么帅的人……” 话没说完,胡宗亮,夏菲菲和赵慕慈一齐笑了,夏菲菲:“原来你是因为他帅才同情他啊!可算看清你了。” 张敏也笑了,过一会儿接着说:“我其实想说,花火在公司资历也算老的了,应该是公司只有三四十人的时候就进来了,他好像还有公司的干股呢。这一走,损失也太大了。就算Wind想要他走,张超他们都同意?” 胡宗亮:“这我就不清楚了,不知道Wind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反正现在,花火是非走不可了。不想走都不行。估计现在已经在办离职手续了吧。” 赵慕慈一直不说话,此时开口说道:“要真是技术大佬,就像你说的那样,的确很有诱惑力,低风险高收益,没准董事会也很心动。” “嗯……”胡宗亮一边不住点头,一边看着张敏和夏菲菲:“看看人慕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张敏:“人家也是名校毕业的,当然厉害了!” 不等赵慕慈答,胡宗亮开口了:“慕慈啊,我对你好才说这话的啊,千万别像上次那样顶撞莲姐了。要听莲姐话啊。至少明面上要别跟她争上风,就没多大事。” 赵慕慈猝不及防,心想这话题转的也太快了,听上去倒像是借花火的事杀鸡儆猴一般。这是他的意思还是莲姐的意思?真有意思。不及细想,她带笑说道:“我一直很听话啊。上次纯属意外,不会再发生了。” 胡宗亮笑着点点头,谈话继续进行下去。赵慕慈却垂了双目,心想这番表决心的话不知多久会传到王翠莲耳朵里。处处都是局啊,防不胜防。 吃完饭,一行人往回走。赵慕慈快走到座位区的时候,忽然停住,对张敏说要去卫生间,返身往回走。快到卫生间门口,她却不进去,站了一会儿,便往人事部所在的区域走去。一间一间会议室看过,里面都没有人。她又到楼上工作区域一间一间会议室看过,都没有看到花火。她拿出手机,打开内部通讯工具,赫然发现公司通讯录里面已经没有此人了。赵慕慈不免生出一种悲凉,那似乎是一种兔死狐悲之感。同为年轻的同事,离开的一瞬间却是这样猝不及防,悄无声息。 她想起上午王翠莲说花火要离职的时候,她对花火的通讯页面的截图。打开手机图片,果然还在。她不作它想,照着上面的手机号码按键博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花火的声音年轻又透着一些低沉:“喂。” 赵慕慈:“花火,我是Monica,法务部的赵慕慈,我们开过一次会,还记得吗?” 花火:“什么事?” 赵慕慈:“听说……你要离职了。我刚才找遍了所有的会议室,都没看见你。我没别的事,就是想当面送送你,毕竟同事一场。”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有半分钟之久,才听到花火说道:“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赵慕慈也有些触动,她说道:“我记得啊,我记得你。我跟你开过一次会,那会儿你坐在我对面靠左一两个位置的地方,我听你说那个项目中的技术准备,我看到你眼中的光芒,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蛮聪明的样子,也很有想法。有这样人作同事,感觉真好。” 花火:“谢谢。我想起来了。你那天披着头发,穿一件红色和白色的上衣,对不对?” 赵慕慈笑了:“你这是照相机般的记忆吗?是的。” 顿了顿:“你现在,离开园区了吗?我去送送你吧!” 花火:“谢谢你。我已经从车库出来了,在等红灯,马上就上高速了。谢谢你还记得我。谢谢。” 赵慕慈:“好吧。你……这样吧,你可以加我这个手机号,可以加到我微信。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改天,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见面聊聊天,好吗?虽然跟你不能继续作同事,但我们可以继续做聊天的朋友。很希望认识你,大佬。” 花火在电话那头笑了:“不要这样叫,我不是什么大佬。” 赵慕慈:“我知道你很厉害的,跟我交个朋友吧!不要拒绝哦。” 花火:“好吧。我上高速了,先挂了,我的朋友。” 赵慕慈:“好的,等你哦,拜拜。” 章节目录 第346章 离职背后的真相 没错。这家互联网公司人员构成相当多样和丰富,有王翠莲、陈丽美,张敏,胡宗亮,Wind这样的人,也有赵慕慈,Lillian,花火这样的人。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鱼龙混杂的小社会,仿佛是整个大社会的一部分全息缩影,但其中又存在着某种光怪陆离的变异和扭曲。 花火加了赵慕慈的微信。但赵慕慈没有再见到他。但交谈一直持续着,终于在一个傍晚,花火拨通了语音,说要请教一些法律问题,于是谈到了自己在公司的一些经历。赵慕慈得以了解到胡宗亮所说的故事背后的另一番故事。 花火确实在公司只有四五十人的时候入职的,那时技术部也只有几个人而已。花火直接是由技术部的人专业面试之后,再由张超终面拍板决定的。张超学校学历一般,却很有见识,欣赏他的硕士海龟学历和黑客战绩,颇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意思,于是力排众议给了他总裁级别高级总监的title和薪水待遇,以及公司高管级别才能享受的干股。入职之后,花火很快融入团队,虽然技术超群却从不骄傲,反而和团队成员以及公司管理层相处融洽,工作也相当顺利,遇到的安全方面的隐患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那时候他就像鱼儿进入了大海一般得心应手,是公司得力的安全技术骨干。 花火的好日子在入职之后慢慢消失了。公司突然做大了市场之后,技术部便需要更多的程序员来研发、维护网站和APP以及积累储存数据。张超虽然是个年轻人,但做了几年的老板,对于公司管理和用人也有了自己的见解和经验。他看出花火是个技术人才,并且只做安全运营维护方面,要他做整个技术部的老大,资历上似乎还欠了些,研发和数据部门不一定会服气。其他股东比他年长,也是这个意见,于是便请了在某上市公司做过技术总监的Wind出任CTO。 Wind的专长并不在安全维护这一块,而是做研发时间比较多。但为人比较活泼,很会和人打交道,也会看势头风向和揣摩上意,所以很快就在一群只知道写代码的技术宅男中脱颖而出,做到了总监。然后再趁机一跳,就摇身一变成了CTO。实际上Wind高升所凭借的更多是他的人际交往能力和职场内斗功夫,专业方面倒是泛泛,研发的知识储备基本都过时了,对于当前的趋势和知识,包括安全运营维护更多的只是了解而已。毕竟作为总监乃至CTO,他不再需要下场亲自干活了,盯着项目让所有人动起来,按时出成果才是他的职责。 Wind一开始了解到花火的履历和来头的时候也是非常震动,没想到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创始公司里竟然有这样的天才级人才,应该是下了不少的本。他辗转打听到了花火的薪资待遇,算是整个技术部第二高了,跟他差了也没多少,一时心中便胡思乱想起来。但初来乍到,花火又不是自己招进来,薪酬待遇大概也是股东们的意思,自己便不好置喙和计较,于是按下。 时间久了,慢慢观察,他发现花火为人单纯,身上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理想主义和热血品格,时不时还关心一下国家大事和民族未来,每日重心都放在琢磨技术和解决难题上,拉帮结派,争权夺利这些词跟他完全扯不上干系。Wind便放下心来,也不琢磨他的薪水问题了,开始觉得他既然能拿世界冠军,那自然是物有所值的,他领那么多薪水也不影响自己领这么多薪水,不必介怀。心中一宽,多少也对这个天才少年哟了几分欣赏,每每听花火说到那些技术和手段以及其中的技巧,也不免生出几分不明觉厉和后生可畏的感觉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创立的关系,那时候公司的网站和APP经常遇到不明的攻击和病毒感染,张超着急的时候便直接找花火了解情况。这种交流和沟通自花火入职以来一向如此,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Wind专门在控制和管理方面下功夫,很快便意识到老板张超越过他直接和花火沟通事情。一开始他按兵不动,心里也知道他没来之前这两人便是这样直接沟通的。琢磨了一段时间,他找了个机会,委婉的将自己在管理上的难处对张超沟通了一番,希望能支持他的工作。 张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后面便通过Wind了解情况。但是Wind专业荒废已久,专攻管理和揣摩人心以及内斗,光是通过转述花火的答复很难令张超满意,只觉得中间凭空多出一个人来,反映还不及时,沟通也不详尽。张超当然是欣赏花火的,因为他本身就是年轻有为的出类拔萃者。自身优秀的人,自然会欣赏和自己同样甚至更优秀的人,更何况他们如今是在一个战壕里作战的队友。对于Wind的暮气、世俗以及各种成年人的庸俗做派,他本能的有一种敬而远之的心态。这些想法和态度,张超并没有明显流露,反而顾及到工作尽量忍耐着,但Wind却已经揣摩到了。 花火的优秀,张超的态度,以及两人之间的沟通和往来,加上团队年轻人对花火的崇拜和声望,都令Wind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虽然股东中有好几位都是跟他一样的中年人,也比较认同他,但他还是感到不安。花火在公司已经有三年资历了。用不了多久,他也就具备了再进一步的资历了。到时候他可就危险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Wind的这些盘算,想法和敌意,花火一无所知。他还是如往日一般用心提升着技术,做着自己的工作,像以前在战队中那样热血沸腾,充满理想。他眼中所见是一群跟他一样心怀理想,用心工作,奉献青春以博未来的年轻人,以及笑容亲切,态度关怀的老板wind,还有同样能充满热血和理想的老板张超,哪里会想到,亲切的笑容下面,毒蛇已经开始缓缓盘移着身子,口中吐出了丝丝作响的芯子。 机会很快被逮到了。那时有几家网站跟公司在市场上竞争流量,双方营销广告打的很厉害。公司营销方面资金有限,快撑不下去了。Wind参加完会议回来,本来没当一回事,毕竟别的部门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按他内心深处不足为人道的想法,就算明天公司倒闭,他也不会颤抖流泪,结了工资拿了遣散费,换个地方他照样风生水起。可是有一天他无意间扫到了花火年轻中透着几分聪明气的脸庞,忽然心中一动。他垂下眼略略思索了一番,便已打定主意,先去找了自己平时比较熟络的一位股东,两人一起去找了张超。 Wind表明了来意,说公司为那几家竞争网站快耗尽广告营销资金,他作为技术部的主管,虽然不属于自己的职责范围也管不到,但作为公司一员,看到公司面临困境,将要在竞争中处于下风,他自然忧心忡忡,难免多考虑一些。如今他有个一招制敌的办法,那就是用一些技术手段,给这几家网站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障碍和“关卡”,延缓用户登陆的时间和便利性,这样我们即便不用加大投入营销资金也可以跟他们继续竞争下去。 张超一听,马上问道:“可以这样做吗?有风险吗?” Wind:“不会有太大的动作,技术手段都比较隐蔽。我们团队有高手,我们幅度再缓一点,被识别的概率还是很小的,几乎不会有什么风险。” 张超沉默不语。Wind乘机说道:“其实这个想法,我也是刚意识到,可能也不太成熟。抢占流量的事情,主要还是营销部门打头阵,我这边最多就是做一下助攻。成不成,我们先试试如何?也算是援助一下兄弟部门。” 另一位股东开口了:“如果这个事情有风险,我们就不要做。如果没有风险,或者风险可控,倒可以试一下。” Wind:“明白。我主要是想帮公司,可不是要给公司惹麻烦。如果风险太大,我自然不会去做。我会尽量注意操作,不至于引起风险。” 张超:“你准备让谁出手?” Wind本来要说花火,忽然想到什么,便改了口:“团队合作,我会抽掉几个人手,仔细研究一下,制定好行动方案和紧急预案,再开始实施。” 张超听他如此说,便开口说道:“那你试试吧。如果觉得有风险,跟法务部过一下。”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做一个真的猛士 Wind在张超那里表现了一番,得到了“试试”的许可,便回来开始布置。张超让他问问法务部意见,他转身便轻蔑一笑,问那个一看就水分不小又喜欢到处说大话吓唬人的王翠莲,他才不去。这件事到底风险如何,他自己心中已有了判断,何须问旁人。 回到技术部,他直接叫了花火出来开小会,要他亲自去执行一项任务,那就是对市场上目前对公司造成流量竞争的几家公司做一些骚扰操作,这样一来可以缓解运营部同事的经费压力,二来也可以更多的吸引用户到本公司来,一举两得。末了又说道,这件事张超和几位股东都已经同意了,他也在几位股东跟前举荐了花火,相信以他的实力,执行这种操作自然是小菜一碟,完全可以功成身退。 花火本就聪明,马上意识到Wind想要他做什么。他沉思一阵说道:“这不大好吧?” Wind眼一瞪,身体往后一挺:“什么不大好?你只需要做一些隐蔽的干扰行为,更何况你技术高超,对方公司那些菜鸡们哪里会识别出来?咱们也不下重手,就干扰它们一下,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就可以了,没什么风险的。” 花火看过去,Wind刚说完话,此时正拿眼睛瞅着他,嘴角似笑非笑,一副期待的模样。他心中却没了喜悦,想了一阵说道:“这些技术操作,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对方总会察觉出来的。倒时候我们岂不是麻烦?” Wind:“你担心技术?别忘了你是世界冠军呀!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厉害?俗话说艺高人胆大,只要你出手,没有问题的,我相信你。自信点。” 花火:“可是……” “什么可是?!”Wind打断了他的话:“我跟你讲,这件事是上面下达的任务,关系到公司的发展和利益,我已经答应下来了。团队中你最技术最厉害,我也最看重,所以我将这事布置给你,必须完成。你先做一个实施方案给我瞧瞧。明天晚上下班前给我。” 说完便站起身来要走,花火一肚子郁闷和不安想要说,Wind又转过身来:“对了这件事先不要对其他人说,保密。” 会议室里只剩下花火一个人。他眉头紧锁,不由得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和手机,点开了那几个竞争公司的网站和APP。这件事,技术上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是,这样做道德吗? 他没敢惊动公司法务部的同事,自己拨通了认识的一个做律师的同学的电话。寒暄几句之后,他本来想问的那些问题一时却问不出口了,便拉家常般闲聊了几句挂掉了电话。因为他直觉中已经认定这件事不怎么光彩,作为公司的一员,在面对昔日同学的时候,他不由得采取了隐瞒和不宣之于口,既是为公司考虑,也是为自己的荣誉考虑。 静坐一会儿,他自己在网上查起了法律和案例。本科时选修过一门法律通识课,虽然是为了追妹子才去的,但好歹也听了几耳朵。很快他便搜到了刑法中的一些法律,也有几个似是而非的案子,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多了。 他想起了大学时学到的计算机伦理规范,想起了美国计算机协会(ACM)提出的“计算机伦理十诫”中的部分内容:为社会和人类的美好生活做出贡献、避免伤害其他人,也想起了以往打比赛作培训时前辈们对大家的告诫:别犯法,技术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他眉头越皱越紧,渐渐将目光放在了屏幕上的两款罪名上: 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违反国家规定,侵入前款规定以外的计算机信息系统或者采用其他技术手段,获取该计算机信息系统中存储、处理或者传输的数据,或者对该计算机信息系统实施非法控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提供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工具罪:提供专门用于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的程序、工具,或者明知他人实施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的违法犯罪行为而为其提供程序、工具,情节严重的,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单位犯前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各该款的规定处罚。 他低下头,想到Wind不容置疑的要他去做一件明显既违法也缺德的事,这明显是在抹黑他所引以为傲的天分和技术。可是他又是他的老板,跟他在这件事上唱起反调真的好吗?一时间,在这件小小的会议室里,他陷入了惶恐和无助中。 他忽然想到之前打比赛时候队里的一位队友大哥,比他年长十来岁,如今已经是一家技术安全公司的老总,以前在队里的时候关系还挺聊得来的,对他也多有照顾。犹豫一会,他将电话拨了过去,简略说了自己的困境和纠结:“我当然不想跟我领导对着干。但现在这个事,似乎明显是违法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拒绝呢,还是装模作样稍微干一干应付一下。还是我想多了,其实没那么严重?” 队友大哥听了说道,等我问问认识的律师。十几分钟后回过来:“你们公司的某些人这路子也太野了吧?不讲武德啊。这事儿严重了能入刑,刑法里面那几款罪名你都清楚吧。但是多大程度算严重还是取决于你。你领导这次让你对你们竞争对手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干扰动作,你要是照做了,他们尝到了甜头,下一次没准就要你去入侵对方数据库了你信不信?次数多了,那也就是情节严重了。就算你技术再高也经不起接二连三的作死啊。依我看你领导说你技术高能干这活那是在激你,典型的捧杀。你可得保护好自己啊,大不了不干了,上哥这儿来,照样给你开高薪。” 花火苦笑:“大哥你可别开我玩笑了,我正心焦着呢。” 队友大哥:“这事儿不能干。一点儿都不能。照你领导那德行,你只要做一次就会被拿住把柄,后面你就得被迫做无数次。等到你哪天没用了,或者需要有人顶包了,你就是那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没准这公司还会搞一个举报,类似于临时工那种骚操作,所有行为都是你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完美撇开关系。你不但会丢了工作,没准还会入刑。人公司最多罚点钱,分分钟也就赚回来了。你却要蹲大牢了,大好人生就此毁于一旦。小心点吧。” 花火双眼直愣:“听起来好可怕,真的会这样吗?” 队友大哥:“我只是说一种比较坏的可能。我不建议你去做这事。我知道你担心跟领导对着干会不利于你的发展和职位,我就想告诉你,你顺着他干了这脏事也不见得能安全,没准还更惨。我言尽于此,你自己拿主意吧。” 挂了电话,花火忍不住双手抱住头,垂在臂弯,貌似在思考,其实却更像是逃避。直到晚上下班,坐上十一点的加班车,行驶在路灯昏黄、漆黑安静的夜里,他仍然没有缓过来。 二十多年来,他的人生一向专注在如何发展自己的智力和技术上面,也如愿以偿的上了名校,留了学,成为了黑客界的世界冠军。他一向与人为善,心情舒朗,虽然也难免与人偶有不愉快和摩擦,却如同微波涟漪,转瞬即逝,从未有过憎恶和害人之心。如今陡然直面被利益、自私和贪婪所驱动和控制的人性的算计和心灵的阴暗,就好比从晴天白日突然置身暗夜深渊,阴风阵阵,鬼泣森森,令他禁不住害怕和想要逃避。 第二日清晨,睁开眼,他心中没来由冒出一股勇气来。队友大哥说的对,不干危险,干了更危险。既然如此,那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害怕无用,逃避更无用。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默默的喊罢口号,下定决心,花火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聪明,开始琢磨晚上怎么给Wind交差。一时想到了办法,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到了晚上,Wind叫花火到了昨天的小会议室,问是否有进展。花火不慌不忙:“这事有风险,不能干。” Wind瞪圆了眼睛:“什么风险?!你别这么没自信好不好?你是谁啊!天才冠军黑客!那几家公司的那些垃圾们能和你比吗?你随便动动手指头都够他们研究好几年的好不好?哪里会有风险?就算他们能破解出来,那也得猴年马月了,那帮人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原公司干呢。你就是杞人忧天了。” 花火垂目不答。Wind没好气瞧他一眼,又问:“方案做出来没有?” 花火抬眼:“没有方案,这事儿有风险,不能干。” Wind有点急了:“要我说几遍你才明白?你的技术和天才……” “不是技术的问题。”花火打断了他:“是这件事有风险,不但违背技术人的道德,也违背法律。不能干。” Wind:“越扯越离谱了,怎么还扯到违法上去了,只能说……不那么高尚,但也无伤大雅嘛!没有什么风险又能为公司缓解危机争取利益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做?” 花火:“我问过法务部的莲姐了,她告诉我的,这事儿有风险。对公司,对我个人,都极其不利。” Wind这下怒了:“谁让你告诉她的?!我昨天说什么了?保密!你当耳边风啊!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啊!……” 会议室里充满了Wind的咆哮和怒吼。花火心中一颤,没来由的有些胆怯。自小到大都被各种赞美,掌声和笑脸包围着,进了公司同事们也是以礼相待,各种肯定和膜拜,何时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面目?他免不了产生一种受伤的感觉,但却很快镇静了下来。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点恶声恶气恶形容,不过是唬人罢了,算得什么。要真的怕了,才是输了。 等Wind稍稍消停了,花火开口了,声音清澈而镇静:“我也跟张超沟通过这件事了,技术上没什么难度,但从法律上来说,存在违法犯罪的风险。张超说先不用做了。” “你……”Wind气的眼镜框都歪斜了,平素瞧起来和蔼可亲的胖胖面颊此时被气愤和恼怒扭曲了,看起来有点变态和恐怖。正要再度发作,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张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王翠莲。 Wind立刻换了笑脸,笑脸中还带着未消的余怒和没有平顺的法令纹和眉头纹,令他的笑看起来也不怎么真诚,透着一种面具般的浮夸和虚假:“超,你怎么来啦?”说完往后看了一眼王翠莲,又收回视线,像是没看见一般。 张超:“Wind,这事儿本来就不是技术部的职责,你也说了只是试试而已。既然法律上有风险,我看还是不要做了,让运营部去操心。钱的事我和几位股东们会想办法。你做好技术上的研发和支持就好。” 听张超如此说,Wind纵有心再辩,也知道此刻不是好时机,更不好去驳老板的话,纵然他小自己近一半年纪。于是说道:“好好,既然这样,那就先不做了,我也就是想着能不能帮上些什么忙,替公司分担分担。” 张超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说道:“以后拿不准风险的事情,最好跟法务部碰一下,以我们公司目前的发展势头和前景,完全不需要刀口舔血,以身试法。” 这话有点严重了。Wind一张白净面皮登时涨成猪肝色,口中忙应道:“是是,应该的。我本打算等做出实施方案再去征求法务部意见的,没想到花火这么急,呵呵,呵呵呵,我都乱了……” 张超点点头,离开了会议室。王翠莲一直看好戏般瞧了Wind有一会儿了,心中别提多畅快了。Wind老在很多人面前怼她,让她一张脸无处安放,没想到他也有吃瘪的一天,哈! 在王翠莲看来,这事儿的风险其实可大可小,跟花火的技术高超与否有直接关系。如果花火真的很厉害,无人识别的出来攻击,那自然是没有什么风险的。可是花火明显不想做这个事情,Wind又得罪自己不是一两次。更不要说这本来就是运营部的事情,他Wind突然就横插一脚,想干嘛呀!难道首席技术官还不够做,还想吞并运营部嘛?固然运营部的老大没什么根基,大家也不怎么喜欢她,但要是Wind想染指,那就不行!所以她干脆就“从严”看待,从“法律”角度出发,这个事情如果被发现,那自然是有风险的咯! Wind被她瞧的气又上来了。这个水货,怎么就掺合进来了,她那狗屁意见估计也不是什么真理,参杂水分,这是故意公报私仇的吧。哼,让张超给我没脸,下次看我怎么整死你! 一边想着一边恶狠狠的看着王翠莲。王翠莲虽然也不怎么地,但论起恶毒可比Wind差远了。王翠莲被他瞧的发毛,给了他两个大大的白眼扭动身躯走了。 Wind回身上下打量着花火,边打量边面无表情的点头:“小看你了啊。不用做了,你如愿了。” 说完出了会议室。 花火吐出憋着的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做个好人不容易 花火保护了自己,扞卫了心中的正义和良善,暂时不用去做违法违心的任务了。他也知道,这下算是得罪了Wind。然而他心中还抱着一丝天真的幻想,幻想Wind多少有些欧美职场剧中那种英明又大度,对事不对人的领导的气度,生几天气就过去了,他们仍然在一起愉快的共事。又或者至少像某些英明的领导那般,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确实是违法违德的,不该做,然后认同他的做法,两人冰释前嫌,他也一如既让的听命于他,尊重他,仰仗他。 可惜这些毕竟是一个未经多少人心险恶的天才少年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在Wind看来,花火搅黄了这件对他而言一石几鸟的好事,既不能令他在张超跟前大显身手,反而被驳了项,等于无形中给了他一个耳光,别提有多丢脸。花火还将此事告诉给了王翠莲,还背着他越级与张超沟通,泄密不说,还公然勾结外人反对他,简直无法无天,活脱脱一个反叛分子,团队中的刺头,保不定还是个定时炸弹。他本来就对花火有忌惮之心,经了此事,更加激化了心中的阴暗念头,从此发誓要让花火从团队中消失。 花火发现自己的日子难过了起来。Wind开始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的时候多了起来,时不时就一顿数落和批评,这让青春正茂,习惯了赞美和耍酷的他有些难堪和挫败。他心中难免不平,因为他技术和工作基本都没有什么失误,Wind却总能挑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失误来,甚至不是自己的问题也赖到自己身上,不分青红皂白的当着同事的面批评,令他颜面扫地,再也不似往日的风光和气派。不仅如此,给他的工作也时而加重了,琐碎无聊又很费时间的事情一派一大堆,忙到两三点都没法下班,只能在公司睡;时而又闲的要死,大家都有活干有绩效可以积累的时候,他却清闲无聊的要死。 甚至有段时间,他被Wind分派去给研发部门的老大做支援,名为支援,其实就是当个普通员工使用,可把研发部门的老大神气坏了,竟然真的开始像对待手下一样对待自己。花火虽然心中有气,却知道是Wind的意思,计较不得,只好忍气吞声。不仅如此,对外的会议wind基本上都没有份参加了,其他部门的一开始都还叫花火参会,都被Wind推说花火忙,换了别人去。时间一长,人们也就直接找Wind安排会议了。承受着Wind的百般刁难,花火心中的幻想破灭了,面对领导Wind又气愤又无可奈何,一时又舍不得这份工作,只得默默忍受。 虽然近于虐待般对待着花火,Wind在外面却对花火各种赞美和肯定,主要集中在对花火出神入化、无人能及的高超技术上。所以在花火忍不住对一位别部门的同事稍微吐槽了一下Wind有点瑕疵必报的时候,那位同事有些诧异的说道:“不是吧?!你老板到处在夸你啊!说你技术高超,团队无人能及,放在全中国全世界只怕都少有人及呢。大家都说Wind爱才好士,胸怀宽广,不像有些老大……”说完挤挤眼:“生怕手下人比自己厉害,你懂的。” 花火有苦难言,只好一笑掩饰。他搞不懂Wind在干什么。明明处处刁难他,却又为什么在外面夸他?既然夸他欣赏他,那又为什么要处处刁难他?人可以同时这么分裂吗?他知道自己分裂吗?可又是为了什么? Wind当然不是精神分裂。随着他开始到处夸赞花火的高超技术和天分,他的另一场大戏已经拉开了序幕。上次营销部与几家竞争对手烧钱抢市场的困境,公司拉到了资金,争赢了那几家竞争对手,用户基数变得更多了,比从前又发展壮大了许多,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上次的事情没干成,Wind相当气恼。这事儿里面他有着三层图谋:一是在股东和张超跟前表现,表达自己愿意分担的忠心和积极性;二是如果做的好的话,或许可以对运营部形成控制,进一步扩大自己在公司架构中的实力;三是给花火挖坑。花火如此能干,跟张超关系又好,总是难令人放心。虽然这年轻人瞧着没什么野心和心机,但架不住他自个儿光芒太盛,也有些资历了,上层又赏识,总之不放心。他要求技术部做点干扰动作试试,又专门要花火亲自做这件事,就是要推他入坑,把他弄脏,这就等于是给他装上了定时炸弹,只要情势一不对,他就按响手中的遥控,不怕他蹦跶。总之一句话,别人他顾不上,管他是谁,他的利益要最大化。 谁知花火这小子竟然不上当,警醒的很,搬了跟他不对付的王翠莲去跟张超反映情况,倒是他一时没防备大意了,也小看他了。他开始意识到,花火虽然看着单纯没心眼,但这人不傻呀!人好歹也是上过名校留过洋,国际黑客赛事上拿过冠军的主,能蠢嘛?蠢的倒是自己了。这么一来,他心中的不安和顾忌更甚了,心想此人假以时日必然成器,到时通了心机自然无法再轻易拿捏;自己又久不做技术,只怕养虎为患,必须尽快除去。 所以他便开始到处赞美花火技术高超了,主要集中在花火如何拦截了攻击,又如何实施了反攻击,又如何入侵了对方服务器造成了瘫痪,竟然还没有留下痕迹,说的那是天花乱坠厉害无比。尤其公司几位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股东们也都听了进去:“一向只知道花火天才黑客,拿过世界冠军,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程度,” 随着公司进一步发展壮大,又遇到了另一家更为强大的竞争对手,这家公司不论从定位、市场、营销模式还是供应商、消费群体来说,与本公司都有相当多的重合,因此两家竞争便格外激烈,大有你死我活之势。然而两家势均力敌,实力相当,想要胜出谈何容易。这次不仅是运营部,营销部,商务部,市场部,甚至物流部都有了反应,在各自的部门职责范围内跟对家公司摩擦冲突不断,公司也天天为此开会,根据不同的事件有时进行多部门会议,有时联合会议,有时单部门会议。在这些会议中,技术部是不是就会被拉进去开会,花火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开了这么多的会,疲惫烦闷的同时,Wind心中贪婪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有天一个部门老大开玩笑般对他说:“Wind干脆你叫你们花火黑进对方服务器中枢,直接叫它们瘫痪上十天半个月,我们就不用愁了,躺赢!” “哈哈!好主意!”有几个人便笑着附和起来。 Wind笑着骂:“说的轻巧,不用你们干是吧!这事儿能随便干嘛?要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还要你们这一个个的部门干嘛用的?要不这么着,你们所有部门的经费加上员工工资和老大的薪酬奖金,全部给到我,我拿去游说花火,没准他会心动,哈哈!” 人们一片嘘声,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Wind却动了心,这TM不又是一次狙击的绝佳机会吗?这次他可不想贸然行事了,必须把这网织的密密的,成也有功,不成也有功,总之不白干;叫他干也是死,不干也是死。总之别想逃。 章节目录 第349章 不是自信的问题 Wind将自己关在小会议室里聚精会神想了两个晚上,好歹想出了办法。上次那事儿没干成,无非就是说有风险。王翠莲这水货跟自己不对付,她说有风险却不一定公允,何不问问别的律师。于是便不跟法务部打招呼,自己去不同律所找了几个律师咨询这事儿。 律师们观点大多一致,的确违法,有风险,刑法和民法里面都有相关的规定。Wind不以为然,他将身躯往椅子上一靠,眯着眼问:“那如果我的技术世界第一,除非我自己说出来,否则没人辨识得出来呢?” 律师们的观点仍然大同小异:“要真是这样,那你或许暂时能逃脱法律制裁。但技术世界第一这件事,只怕很难做到。就算暂时第一,保不定别处藏着比你更厉害的人,只不过人家没出来和你比划而已。等你被辨识出来的那一天,你仍然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Wind:“那就是说除非我被辨识出来,否则我不会受到制裁?我如果已经是世界第一,要被辨识出来,别人想追上我,得一段时间吧?或者说,只要我跑的够快,就没人能追上我?” 律师们沉默了,显然这是个相当狂妄的当事人。但也有一位律师开腔了:“是这样的。而且如果时间长到超出了追诉期限,基本也就不用负责任了。但这种情况只建立在你真的厉害到无人可及,而且在追溯期内无人追赶得上你,也没有人识破你的基础上。” 于是这位律师便得到了Wind的咨询费,留下了联系方式,说后面还会请他帮忙。 另一位触觉敏感的律师出于正义心和《律师执业管理办法》中的规定,不由得多问一句:“您这是准备实施违法犯罪活动吗?奉劝你适可而止,条条大路通罗马,无需非走窄路。”Wind登时勃然大怒:“少污蔑我!再TM胡说八道,我告你诽谤!破坏名誉罪!”气冲冲出了门,还在前台将该律师投诉一番,方扬长而去。 回到公司,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便开始挨个游说股东们,首先找的跟自己关系最好的那位,说他或许有办法,可解目前跟对家公司的竞争胶着态势。股东们一听,自然感兴趣,Wind便说,很简单,让他部门的天才黑客冠军花火,黑进对方公司服务器,让它瘫痪上几天,咱们就赢了。股东们听了,不约而同都露出吃惊的神情:“你这是在开玩笑吧?上次你好像也要这样干,不是说有法律风险被驳回了吗?怎么又来?嘁!”说完要要说离开。 Wind不慌不忙:“听我把话说完嘛!这事儿,能干,我都问过律师了。王翠莲我跟你讲,就是个水货。哪有她说的那么严重。搞法律的就是放不开,但俗话说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味循规蹈矩,那就只能是目前这个样子,两家都耗着钱,一点进展都没有。我都问了好几家律师了,都说可以做。不信改天我们拉个会,我把律师们请来,让他们说道说道。” 股东们没言语了。公司目前确实耗着钱,跟对方激烈角逐,但就是攻不下更大的市场。于是他们同意拉会。在一个阴晴不定的上午,大会议室的透明玻璃墙变成了雾化状态,王翠莲不在场,张超和几位股东们,Wind坐在会议室一边,四位衣冠整齐的律师们坐到了另一边,为首的便是收到了咨询费的那位。 律师们将自己的履历递给了股东们,先声夺人,立时令股东们不敢轻视。接着将当初在律所里跟Wind的交流的那些观点复述一遍,自然也讲了诸多的前提条件和免责条款,总之这件事做了又不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基本条件有二,一是贵公司的技术确实很厉害,厉害到无人可及;二是贵公司的技术厉害到被对方发现的时候,时间上已经过了追诉期限。但平心而论,律所还是建议尽量寻求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案,万不得已再考虑此下策。 Wind对最后一句有些不满意。他询问股东们有没有问题问律师,没有应答之后,便示意律师们离开。股东们商量起来,讨论来讨论去,话题的重点落到了花火的技术是否过硬这件事上。因为之前Wind已经放了很久的烟雾弹和催眠曲,如今说到了,便自然觉得花火是没问题的。Wind又极力鼓吹花火的天分和智商,并且保证他的技术不会有问题。 有股东问了:“他要是不愿意呢?我记得他上次……” Wind:“放心,包在我身上。他就是想不清楚。我这次把道理讲给他听,还有不愿意的?” 股东们的兴趣只在公司利益上。法律他们本就不是行家,如今听这些背景经验还挺吓人的律师们一通意见,似是而非间便信了,有风险但不至于违法犯罪,甚至几乎不用担心风险,完全可以放心实施,于是一个个便心动了。 张超也为这件事心焦不已,但他并不赞同去踩踏法律的边界。他办这家公司,本身就是做一份事业,诚实经营而已。但公司发展到今天,很多融资和股东们进来,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他一人说了就算的时候了,公司如今面临的竞争也不是当初的那种小打小闹了。如今面对这样的选择,他也跟股东们一样,又是心动,又是有点忐忑。便忍不住说道:“要不再问问莲姐的意见?” Wind便说道:“超啊,翠莲的意见,我也问过了,跟上次的一样。我就是心中有疑惑,才去外面律所问了这个专门做刑事案件、处理过类似案件的律师。翠莲做做合规,审审合同可以,但这种专项的法律事务,搁她身上,估计也是要去到处问律师的。” “话不能这么说。”Lillian因为负责风险控制方面的工作,于是张超便将她喊来了。她此前一声不吭,此时听到Wind讲话含着贬义,便忍不住出声替王翠莲说话了:“这件事能不能做,应该是由法务部来给出判断和建议的。就算是要找外部律师,也该是由法务部提出,经财务部预算通过之后再去实施,这才是做事的章法和规矩。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越过法务部和财务部,自己去外面找了律师回来也就算了,毕竟是为……公司的事上心嘛。可你刚才又直接对法务总监进行人身攻击,质疑她的能力,这有点过分了吧?她好不好,自有我来判断,无需你费心吧。你越俎代庖,擅越职权,现在又连踢带打,这是要干嘛呀?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Lillian公司为数不多的高级副总裁中唯一的女性,做事精干,设立诸多公司实体,运用自己所学,通过在海外设立公司等形式,实施了很多的合法避税政策,为公司省了不少钱;为人又和善明理,跟张超和几位股东的关系都很融洽。Lillian轻易不争抢,但也不容他人争抢。Wind刚才说的话,已经令她忍无可忍,加上股东们议论已经告一段落,是以出言回怼表示不满。 Wind再嚣张,却也知道Lillian的分量和地位。高级副总裁中唯一的女性,据说名校毕业,为人聪明,业务精干;加上长相不俗,气质清越,在老板和股东们中间还是很混得开的。本就得罪不得,加上自己理亏在先,顿时便换上一副笑脸说道:“哎呀大美女,我说错话了,对不住,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嘛,你也知道翠莲那嘴,我怕她给我呛回来,实在没办法才自己去找律师的,万般无奈呀!是我不对,给你……赔礼道歉啦!后面还要请你走律师费的账,还请多多关照,高抬贵手。”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作揖。 Lillian心中冷笑。Wind此人内心奸诈,里外两套,她早都看清楚了。如今惹到她头上,也就是看他乖觉,又是在开会,只得罢了。她开口说道:“你的账目,只管来报。只要合法合规,有凭有据,我这里都给过。可要是缺少凭证,明目不清不楚,几处对不上,我自然过不了。” 一席话说的Wind胖脸一红,垂着眼默默点头,不吭声了。 股东们出来打了个圆场,有的说Wind做事太急躁,不顾规矩,不过也是为了公司的事情,有的劝Lillian大度一点,让Wind请客赔罪,两下便表面上说和了,Wind也答应请Lillian名下的三个部门吃下午茶和水果以示赔罪。 会议结束了,股东们同意由Wind用技术手段“低风险地”去造成竞争公司的服务器临时性故障,为本公司赢得市场争取时间。具体技术动作由花火实施。 花火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Wind一开始跟他讲道理,讲他从律师的反应里自行推导出的那套道理:“只要你技术够高超,谁能发现?对你来说就是几个动作而已,对公司来说却解了燃眉之急,为什么固执己见?” 花火急了:“我只不过赢了一个比赛,怎么就被你逼着要去违法犯罪呢?我是有点天分,但也没到可以吊打所有人的程度啊!” Wind:“这怎么能是违法犯罪呢?我刚说了,只要你技术足够好,对方在一定时间内没有发现,就没什么事,完全不用担心会违法。” 花火:“我是参加比赛了也拿了冠军,可那些没参加比赛的绝世高手们未必就比我差!也许对方公司里就坐着一个或好几个!你说要我技术足够好,请问什么是足够好?赢过所有人?那是不是先得跟所有人比过才能算呢?” Wind苦口婆心:“有点自信好不好?你可是天才冠军啊!我对你是有信心的!你不要再妄自菲薄了,你可以的!” 花火摇摇头,脸上现出苦笑:“这不是自信,这是狂妄。狂妄到以为自己攻击了他人,违反了法律还可以逃避制裁,就凭自己技术‘足够’好。Wind,你不要这样了好不好,不要再做这件事,也不要再逼我。” Wind冷笑:“我逼你?不,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向你传达公司任务,这件事,需要你亲自完成,必须做。” 说完似觉不妥,又换上笑脸,放缓口气:“只要你这事儿干的漂亮,今年的绩效,就是A+!” 见花火似乎不为所动,又说道:“还有…晋升的机会!一定会有!” 花火心想,这种激励,也没啥稀奇,却也是刀口舔血。他说道:“所以就是事情成不成都在我一人?如果我的操作被对方识别了,那就是我技术不够好,是我的问题?如果对方要追究责任,那也是我的问题,因为我技术不够好,才导致被追诉,跟你们都没关系?” Wind脸上现出不耐烦:“哎呀……不要这么说嘛!大家都是一个团体,什么你的我的。你要有点信心,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万一失败了……你放心,有我呢,也有公司,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的。” 花火看着Wind,以往只觉得他有点胖,但胖中自带一种喜感和可亲。如今瞧去,似乎发现他比往日更是肥腻不少,脸上的五官眼神都模糊不清,透着一种令人厌恶的黏腻感,类似于一条毒蛇缓缓在眼前蠕动。他冷静下来,面无表情的讲道:“我没法保证一定会成功。就算我能做成,也逃避了追诉期限,那只能说明侥幸逃脱了,不代表这件事就是合法的,它本质上仍然是一种犯罪。” Wind皱起了眉头,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呢?他正要开口继续说服,花火又说话了:“最近,我看了很多法律方面的东西,也问了很多律师,几乎算半个专家了。这件事,太离谱。我不敢相信公司竟然愿意以身试法。太可怕了。” Wind冷笑:“别说那些没用的。我没空听你无病呻吟。这事儿,我布置给你了。你愿意做也得做,不愿意做也得做。这是工作任务,没得商量。” 花火:“这事儿张超也同意?” Wind:“那可不?他要不同意,我敢做吗?我敢给你布置吗?” 花火心中的希望熄灭了。看来上次脱身的路子已经被堵死了。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是你提议的吧?听说你为此不惜连法务部和财务部都得罪了,后面又给人家买下午茶和水果赔罪。真是很下功夫啊。你对咱们技术部的兄弟可都没这么好过呢。” 花火戏谑的口吻突然便激怒了Wind。他突然扑上前去,揪住花火的领口,近似疯狂的脸伸到花火面前,肥胖的脸上毛孔粗大可见,眼镜歪斜:“你TM别给我在这儿吊腰子!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这周四之前没有做,你TM就给我滚蛋!什么玩意儿!” 说完重重推搡一下,放开了花火。花火往后退了一步,受惊不小。此时的Wind,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魔鬼和变态的结合体,激得他心中也忍不住生出愤怒和恶念来。他忍不住问道:“你是人是鬼?你是被附身了吗?” Wind回头便凶狠的骂道:“滚你妈的!” 花火心中完全凉透。他的幻想彻底破灭了。此人前几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没想到竟是这幅尊容。他知道自己被逼到了角落,无处可退,无路可走。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屈从,要么离开。屈从意味着伤害他人,违法犯罪,离开意味着……意味着失败,挫败,不确定,惶惶无着…… 忽然他心中一动,想到了一处,便又问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对付我吗?” Wind本来要离开会议室,闻言便回头,对着他白惨惨的笑着:“你?你也配!” 花火彻底丧失了对他的敬意。他喊道:“承认吧,你害怕我,忌惮我,所以才不辞辛苦要设计这一切,想弄脏我,想控制我,想让我更听话。但你越是疯狂,就越是表明你的懦弱,卑鄙,你的无耻!” Wind这次却没有发狂。他眯着眼看了花火一会儿,阴测测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子,职场不是安乐窝,而是斗兽场,比的不是谁更厉害,而是谁能生存下去,能活得久。” 说完一便点着头,一边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章节目录 第350章 拿出心中的勇气 花火有一种内心受伤的感觉。Wind对他的那种粗暴恶劣、甚至带点恐吓和威胁的态度,对他造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冲击,这似乎已经构成了一种暴力和霸凌。他从会议室走出,回到工位上,发现Wind正和一个同事在说什么,言语和蔼,笑容亲切,一如平时的模样;觉察到花火在看他,还看了他一眼,招呼了一声,又接着跟说下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花火心想,他好会演啊。他究竟有多少张脸?刚才会议室里他那般歇斯底里的疯狂变态模样,是不是只有他一人见到了?别人是不是都没有机会见到?他见到了他那样凶狠的模样,到底是他的荣幸呢,还是他真的不够好,活该如此? 受伤的感觉慢慢过去了,花火再次冷静了下来。他想到Wind离开会议室之前对他讲的那句话。他说职场是个斗兽场。他说的是对的吧,瞧他如今在他面前展露的模样,还有半点人样吗。他说在这个斗兽场里,比的不是谁更厉害,而是谁能活得久。也许正是为了活下去,他才变成了这样凶狠恐怖,不择手段的模样。他现在也要逼着自己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他不顾他的意愿和想法,执意要将他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不,他根本不想顾及,他大概想毁了他。 周四到了。Wind在通讯工具上问花火实施攻击了没有。花火没理他。不一会儿,Wind来到他桌前,和蔼可亲的笑着问道:“花火啊,周一布置给你的任务完成了没有啊?” 花火心中一窒,默默对自己说别怕,抬头看向他的脸,发现他笑的那么自然亲切。但他如今却已知道了,那只是一张愚弄人的假面,没有一点真情实感在里面。假面下面的那张脸,那张他在会议室里见过的脸,才是真正的他的模样。他禁不住又有些胆怯,但还是说道:“我不记得有什么任务。” Wind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往后一步,回头对他说道:“会议室说吧。” 花火没理他。Wind声音高了:“听见没有?” 花火:“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 Wind:“这事儿是上头的意思。我想我说的很清楚了。你要么来会议室,要么现在就提交离职申请。” 办公区诡异的安静下来了。这段时间花火不受待见,处处受挤兑,被针对,大家都看在眼里,真是几家欢喜几家仇。虽然有人多少也料到他也许会离开,但Wind这样突然讲出来,还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 Wind自顾自离开了。不一会儿发了消息过来:“C01会议室。快点。” 花火在座位上待了一会儿,默默对自己说着:“别怕,别怕。他再凶狠恐怖,不过是想让你害怕。真的怕了,就中圈套了。他不敢真的杀你,也不敢真的伤害你。别怕。拿出勇气来,做一个真的猛士,直视这惨淡人生和淋漓鲜血。” 花火坐到了Wind面前。Wind:“你说,怎样才肯做?” 花火:“我说过了,这事儿不能做。你逼我也没用。” Wind不说话了,眼瞅着他,阴测测的,脸上的脂肪和眼神混在一起,令人觉得粘腻极了。花火已将所有顾忌和前途置之度外,他不为所动,就那样静静坐着,跟他对视着,不骄不躁,无喜无怒。 Wind忽然发现他跟上次不太一样了。上次他还是个任他捏扁搓圆的小屁孩,稍微一吼一吓唬就害怕的不行自行乱了阵脚,现在却突然有了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更有一种大无畏的气势出来了。他有点不确定,便又露出上次那副凶狠面孔,对他吼道:“你TM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以为这公司是你开的,你想干嘛就干嘛,不想干就不干?我告诉你,这事儿董事会都同意了的,张超也同意,我只是奉命行事。你拿着这份钱,吃着这碗饭,你就得为公司办事!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TM这么死撑着是想立贞洁牌坊还是怎么着?是有奖评还是有钱赚啊?!脑子让驴踢了?”‘ 花火心中厌恶之极,脸上不动怒,开口讲道:“我脑子被你踢了,嗡嗡的。劝你嘴巴放干净点,别让我恶心。” Wind一听,两只眼睛在眼镜后面瞪的溜圆,立时便站起来准备又要像上次那样动手。花火比他先一步站起来,摆出一副格斗防御的驾驶,低着头看着他,仿佛他只要上前一步他就要出手了。 Wind越发怒了,他不信花火敢还手,便上前要推花火,想再度吓唬他。花火身子一闪,顺力撞了上去,Wind身子肥胖,一个趔趄,立时便往椅子倒去。花火伸脚将椅子勾开,Wind无所依恃,跌在地上,臃肿的身躯铺满了地板。 Wind又羞又怒。他笨拙的爬起来,头发凌乱,脸涨的通红,眼镜挂在鼻唇之间,狼狈之极。花火站在门口,摆出一副随时要走的姿态,开口说道:“我长这么大,我爸妈都没怎么打过我。怎么,你动手上瘾了?还是老话说的好,人狂没好事。这可是你自己跌的。” Wind气怒之极,一间占不到便宜,却也不好再下手,于是说道:“好,好,算我倒霉。我再问你,这事儿你干不干?” 花火心想,此人跟祥林嫂有的一拼,一句话说好多遍。他回道:“Wind,你也是干技术出身的,怎么这么糊涂?我辛苦上学打比赛磨练技术,可不是为虎作伥知法犯法的。我再说一遍,技术不能用于作恶。这事儿要干你自己去干。我不干。” Wind:“行。行。你不干。那你现在提交辞职申请吧,把地方腾出来,我们找愿意干的人来干。” 花火:“我干嘛要提交辞职申请?我又没做错什么。”说完开门出去了。留下Wind在会议室里气的咬牙切齿,有心在桌子上捶一拳,又怕损坏了东西惹人笑话。 花火跟Wind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花火想清楚了,不管自己是否乖顺是否听话,只要他不做这件事,Wind对他就没好脸,但这事儿偏偏就不能做,那就等于他跟Wind之间彻底对立起来了。自己已经被逼到的墙角,没有更好的路,他也就不再抱有幻想,干脆听天由命,过一天是一天。Wind却想逼他自动离职,日常的各种刁难小鞋源源不断,花火没了争心和幻想,日常丢脸和难堪的次数一多,他也无所谓了,只暗暗对自己说,就当锻炼心志和厚脸皮。尽管如此,长期处在这样一种恶劣的职场环境中,日日面对卑鄙领导的折磨和刁难,花火的心情难免也会受影响,话少了许多,心情也灰败郁闷起来。 章节目录 第351章 进入灰色的国度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三个月。到了季度绩效考核的时候。火花收到了人事部的季度绩效考核评定邮件,不出所料,他的绩效被打了D。他向人事部申请复核,人事自然推到了Wind那里,大意是季度考核绝大部分是由直接主管去评定的,他们只是统计之后发邮件而已。虽然此前已有些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了有些焦躁。 上个季度,Wind逼他进行违法操作被他拒绝之后,他的季度绩效考核便被打了D。根据公司员工手册的规定,连续两个季度绩效考核都是D的话,大概率就会被无条件劝退且没有任何赔偿。火花心知两次的D就是因为没有做那两件违法操作导致的,虽然他明白去找Wind理论无异于自投罗网,自取其辱,也很可能碰一鼻子灰,但要他接受这明显不公的评价却也太难为人了。明明坚持了正确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被不公正的对待?想到这里,他再也忍受不住,起身两步便走到了Wind桌前:“Wind,我这次的绩效考核为什么是D?请问我哪里做的不够?加班时间不够多,还是工作量不饱和?我觉得这种评价对我非常不公平,我请求对我本季度的绩效进行重新评价。” Wind抬起眼,像看傻子一般看了花火一阵:“重新评价?哼,有什么好重新评价的。你什么样儿你自己不清楚吗?要闹,去找人事,我现在很忙。” 花火:“已经问过人事了,他们说主要是你的评价。我自认为工作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不至于到D。还请你对我的绩效重新评价。” Wind不耐烦的眯起一只眼,像打发不喜欢的小孩子一般:“没看见我正忙着吗?烦不烦?当下属当成你这样儿我也真是服了,没眼力见儿!告诉你,重新评价一次,你还是D,老实说,要有E、F级别,你就该是F!还不服气,自己在领导跟前什么样儿自己心里没数嘛?还重新评价,你还没睡醒吧!” 花火心中更加愤怒生气,干脆豁出去了:“你是说我没有心甘情愿的被你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是我没答应干那几件你逼迫我一定要干的明显违法的事?违法的事情,你自己都不干,你也不找别人,偏偏找我?我不往坑里跳你就给我打D?请问你这是什么操作?能解释一下嘛?” Wind听到一半眼睛早瞪圆了,脸上也现出了一丝慌乱。工位区又变得出奇诡异的安静,仿佛人们刻意降低了动静好听这两人对话一般。Wind没有想到花火会当众将这些事嚷出来,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天真乖顺没什么心机的年轻人这么快就长出了爪牙,对着他呲起了牙。惊乱尴尬之余,他放缓了口气:“瞎说,明明是你不服从工作分配,不想干就说工作违法,哪有这回事?绩效的事情,你容我想想。” 听到Wind话语中有松动的意思,花火见好就收:“人事说了,重新评价的时间截止到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如果我的评价没有改善的话,我会考虑向更上一层反映,要个说法。” 听到花火这么狂,Wind一贯向下的那种暴怒又被勾起来了。但他按下了,反而罕见了微笑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老板,不要动不动就威胁撂话,不利于你的印象分。你的诉求,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等我手头先忙完啊。” 花火回到了座位,他也不清楚会不会管用。双方力量悬殊,他又被封印在属下的身份里,能为自己做的,也就是这点。Wind打发了花火,忙完了手头,本想再跟花火谈谈的,转念一想,谈什么谈。此人冥顽不化,死说不通,算了。于是起身去找相熟的股东,说自己想要解雇花火。 用技术攻击竞争对手这个事情,股东们既然知道了,大多也表示可以试试,自然也就心怀期待。但是迟迟都没有实施,一问才知道,花火不愿意干。Wind不提别的,一通颠倒黑白,只说花火胆小怕事,不愿意担担子,也不愿意给公司做贡献,一味的明哲保身,还不听调遣,跟他对着干。最近工作态度又十分的恶劣,差点还想跟他动手,种种言辞说的两位股东信以为真,直摇头。 Wind见火候差不多,便作难的说道:“与其这样占着位子不做事,不如让出位子,另择高明,我也省心许多。只是不知道张超那边……实在不好拿捏呀。” 一位股东说道:“要说花火确实是有些才干的。进公司也有几年了,之前表现都还可以,突然走掉,确实有点可惜。” 另一位股东便也点头,似乎赞同。其实两位股东这样说,只是不愿意淌技术部这趟浑水罢了。 一见风向不对,Wind灵机一转,使出了杀手锏:“当初请花火来的时候,据说待遇是相当丰厚的,好像还有多少的干股,放到现在大约值不少钱呢吧。我在人事那边看过他的雇佣合同,好像到今年年底,最迟明年二月份,他就有资格拿到这笔钱了。到时候再想让他走,那成本可就大了……公司现在面临强大对手,各处都在花钱抵抗,要是省下这笔钱,也算是变相的解了一部分燃眉之急了……” 两位股东一听,立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浮出笑容,对Wind点头:“你果然为公司设身处地,用心良苦。等我们去和其他股东合计合计。” 花火自然不愿意坐以待毙。在跟Wind沟通绩效考核之前,他已经分别找过几位股东沟通自己被逼要做的这几件事,并且给出了自己的观点,确实违法,也有违技术伦理和商业道德。这几年直接跟张超沟通的经历也让他跟几位股东多少认识并熟悉了,至少说得上话。他进而表示,公司目前的业务发展,完全不需要走这种道路取胜,他愿意在安全运营维护工作之外,承担一部分技术研发工作,并且和运营部积极保持沟通,尽力帮公司拿下市场份额,赢过这个竞争对手。 股东们自然对他客气有礼,认真聆听了他的想法和建议。但真正动摇并倾向他的,只有张超和另一位股东。还没等人们回过神来,另外两位股东带着Wind的想法过来了。所有股东一听,又是一阵头脑风暴般的讨论。在一位貌似有理,遭受不公待遇,却心怀理想,正义和热忱,一心要以符合道德、法律的方式运用自己所学,帮助公司赢的这场竞争胶着战的明星员工和一位明显平庸,老谋深算,疑似打压下属,甚至有些不择手段,铤而走险,但其做法却能为公司省下一大笔人力资源费用的职场老油条之间,股东们大多数站到了后者一边。 张超本身是主张合法经营的。花火跟他谈过之后,他也觉得有道理,从而进一步觉得Wind之前的两次提议有些疯狂和反应过激。还没等他下令终止这样的行动,股东们带着Wind的想法过来找他了:他们觉得应该解雇花火。理由是此人聘用费用过高,与实际贡献明显不对等。解雇他,可以省下一大笔的干股费用。人事进而补充道,花火连续两个季度的绩效考核都是D,不管是工作态度,上下级配合度,还是贡献度,还是工作量上都与之前大幅下滑,这半年也没有突出的专业技能贡献;Wind进一步补充道,安全运营维护这个工作,在技术部算是中后端的工作,实际上并不难做。目前公司的安全防卫体系已经搭建的比较完善,今后的工作就是定时查看一下相关风险,做好预防动作就可以了,不需要多么高超的技术了。他有信心以较低的价格找到符合这个岗位的新生代人才,为公司继续效力。 张超做运营出身,本身比较感性。对于技术他略知一二,并不很懂。对于花火他有着类似于欣赏一个有才华的同学一般那样的赞赏,并没有打过什么卸磨杀驴的主意。如今股东们突然找到他跟前,告诉他需要解雇花火为公司省下干股的费用;人事告诉他花火连续两个季度绩效是D,表现不如人意;花火的老板Wind告诉他,目前工作不难做,可以找比较便宜技术又过得去的新人代替他,为公司省钱的同时又不耽搁工作。似乎每个人都有理,每个人都为了公司考虑,为了公司着想。这一切伟光正的考虑和着想下面,是要他同意解雇他内心一直暗暗欣赏的天才少年,黑客比赛冠军花火,牺牲他,好成就他和他的公司,还有面前这一帮人的愿望和期待。 他很想力排众议保住花火。但是公司的困境和难题摆在这里,面前这一帮人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花火是他想要留住的同事,这些人也都是。公司是他的心血,是他一直在苦心经营的事业,这些人所考虑的,难道不该是他也要考虑的吗?他沉思着,为花火稍微争取了几句,便放弃了,同意了他们的想法和意见。时至今日,他终于尝到了一点舍弃和牺牲、违背良心的滋味。 原来企业家培训班里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前辈说的是对的,随着成长,人慢慢的会从黑白分明,二元对立的世界中走出,渐渐进入是非不明,善恶不明的灰色国度。而后又是什么样的世界,什么样的国度呢?他当前自是不清楚的。 说不得,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只能说资本是嗜利的。 重新提交绩效考核评价截止日的那个上午,花火刚到公司,前一天晚上一直到十一点,他不免有些困倦。路上买的早餐还没有吃到嘴里,Wind叫他到小会议室里。花火到了会议室,心想看他怎么跟他聊绩效考核的事情,不成想听到了自己被解雇的消息。 花火觉得自己有一瞬间心移到了嗓子眼里,堵住了自己的声音,似乎也堵住了大脑了思绪。他听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的跳着,仿佛要濒死了一般;他看到Wind一双眼睛看着他,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容。他觉得自己输了,输给了面前这个人,这个他已经不愿意叫领导的人。同时他似乎也有些暗暗的庆幸,虽然这样的结果是他无数次恐惧面对的,但这样的结果毕竟是结果,意味着他这半年地狱般的职场生活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当一个局怎么都无法突围也没有出路的时候,干脆让它坏掉崩塌,就是最后的出路。 Wind看到了花火脸上的呆滞和紧张,还有挫败和不知所措。正当他像欣赏一只濒临死亡的动物一般欣赏着他时,花火似乎在一瞬间就找回了自己,开口讲话了:“根据公司政策?我已经说了这次对我的绩效评价很不公平。你现在直接说要解雇我,就是不准备改变这次绩效评价,然后直接木已成舟?那我告诉你,证据我基本都搜集好了。包括你逼我的那些话,你骂我威胁我的那些话,你逼我攻击对家公司的那些话,我都有录音。你敢解雇我,我就去劳动仲裁。然后再上法院起诉。我要不工作的话,时间大把有的是,我就不信讨不回公道。” Wind眯起一双小眼睛瞧着他,心想官司谁都能打,谁赢还不一定呢。 “对了,”花火又开口了:“因为打赢过很多世界级比赛的关系,我在社交媒体上有很多粉丝。也许我哪天实在很不高兴了,也兜不住了,我不介意把证据都给我的粉丝放一遍,让他们评评理,也给我支支招。” Wind本想寻个错处直接让他走人,没想到这小子越来越硬茬。他脸上的得意消失了,起身说道:“你别激动,我就是先跟你聊一聊,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你等等,我让人事过来跟你谈。” 人事副总很快到了。因为是副总裁级别的高级总监要离职,所以人事部门的VP直接来现场谈离职事宜。人事副总手中有好几套预备方案。听Wind说了花火要起诉的反应,她沉思一下,决定跟花火谈一个和解方案,按他的在职时间付N+1个月的和解金给他。同时花火要放弃之后起诉公司的权利,并不得作出伤害公司的行为,否则要承担赔偿责任。 花火心中好受一点。其实在这里的工作,因为Wind的缘故,已经失去了乐趣,也不再有意义。走了反而是件好事。只是不是自己主动离开,而是由Wind提出离开,让他有些别扭。他想了想:“除了这些,我要公司出具一份证明,证明我这个季度的绩效不是D而是在B以上。必须出,否则我不接受和解。” 人事VP有些为难的看着Wind。Wind塌着脸沉默几秒,点点头。 花火“我还有很多干股,也需要一并折算给我。” 人事脸上浮现笑容:“不好意思,根据雇佣合同,你需要待到明年二月份才有资格领干股以及折算现金。现在离职,这部分是拿不到的。” 花火:“我没说要走啊。现在是你们逼着要我走。这到底是谁的问题?我可以待到二月份,甚至更长。现在是公司要解雇我,不是我的问题,所以这部分我需要拿到。” 人事VP:“是这样,雇佣合同中没有对离职是主动还是被动作出规定。它写的是,明年二月份之前离职的话,你就拿不到。明年二月份以后你还在公司的话,就能享受期权以及变现。现在你已经是在走离职程序了,所以,你无法得到这部分权益。” 花火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个陷阱啊。我跟你们签合同的时候,还很年轻,血气方刚,所到之处无不是赢,怎么会想到有这么多的狡诈和奸险?见识了,领教了。” 人事VP低头微笑,Wind脸上也现出暧昧不清的笑容,不知是在笑花火,还是在笑自己。 花火神色一正:“我不信法律就由着公司这样占尽便宜。没有写清楚的条款,就一定按有利于公司的那种意思去解释吗?我可看过合同法。哎呀。我现在越来越想打官司了怎么办。” 人事VP跟Wind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现出慎重,不约而同的看着花火。 花火:“和解的条件太苛刻了。我要求按照3N+1赔偿。否则我拒绝和解。” Wind:“不可能!小子!别TM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什么!我警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当着女士的面,你恶心到这份上,我真为你感到羞耻!” Wind被怼了回来,自己也意识到了,一想到人事VP在跟前,自然悻悻住了嘴。 一看两人如此激烈,人事VP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去问问老板和董事们,看怎么办。二位稍等。” 人事直接去了张超办公室,会议室只剩下花火和Wind两个人。也许花火要走了令Wind彻底放下心来,达成了他内心秘而不宣却又非常重要的一个目的,他整个人也放松了,看着花火也不如之前那么碍眼了。他想了想,难得说道:“花火,刚才我讲话没注意,对不住,请你原谅。以往对你言辞过分的地方,也请你包含,都是工作闹的。以后不在一起共事了,我还是真心希望你前程似锦,飞黄腾达。你这一身的本事,相信不难找到赏识你的人。找到了下家,需要做尽调的话,尽管吱声,我会尽力支持你,举荐你的。” 花火心中本是一团麻。听到他又是道歉又是祝福,又是提到背调的事情,觉得别扭又疑惑,心想这人忽然转了性子,又是唱的哪一出。忽然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他是以退为进,又在变着法儿的警醒他,不要太过嚣张,多少悠着点,下份工作背调还要用他。他心中恨的牙痒痒,却也想到了下份工作的背调,便随口应道:“谢谢。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也祝你在这里飞黄腾达,事业兴隆。” 两人正假惺惺的道着别,人事VP进来了:“可以,按3N+1付给你。” 其实张超也有算计。人事VP将花火的诉求跟张超沟通了,张超问:3N+1的费用有多少?干股的费用多少?人事快速算了:还是干股的费用多出很多。张超心中本就有愧,想了想便说:“给他吧。” 于是花火拿着一纸和解协议,在胡宗亮张敏赵慕慈聊到他的那个中午,离职了,离开了这家他曾经付出几年青春,倾注过许多美好期待和幻想的公司,带着自己的私人物品,走到了楼下星巴克门口。他私信自己团队和部门内其他团队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事,想和他们吃一顿饭,或者喝一杯咖啡再走,但是这些人似乎很惧怕Wind,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见他。一时间消沉失落挫败委屈荒茫之感一齐涌上心头,顾不得喝咖啡了,他走进了昏暗僻静夜一般的地下车库。只有赵慕慈,法务部的一个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不经提醒几乎都想不出长什么样的同事,给他打了电话,对他说了再见。 章节目录 第352章 有所为有所不为 花火的声音停止了。赵慕慈脑海中对于当时场景的还原和想象也消失了,停止了。电话里面沉默着,赵慕慈忍不住问道:“感觉真不公平。” 花火:“没办法。继续待下去没有意义。” 赵慕慈:“你为什么不起诉呢?毕竟你的那份干股,算起来可有不少钱呢。虽然没有见到合同,但听起来你这边胜算也不少,尤其是他们逼你干违法的事情然后劝退你这件事,怎么听都像是在逼迫和恶意毁约。” 花火沉默一阵,似乎在思考。然后他开口了:“不想再纠缠了。这半年,工作本身并没有多辛苦,加班是多了点吧,毕竟我年轻,也还受得住。唯独是跟Wind的关系,让我心力交瘁,还有三天两头被逼着干那些违法攻击的任务,实在太消耗一个人的精神了。打官司这事,虽然有律师,但毕竟占我的心力,结果还是不确定的。实在不想人都走了还跟这家公司纠缠不休。我拿3N+1的补偿,虽然少了很多,但落一个清净。有打官司的时间,不如好好休整一下,开始下一段旅程。不愉快的经历,我不想再让它们占据我的带宽。” 赵慕慈心想,不愧是聪明人,用忽略代替纠缠和计较,拿得起放得下。这样的想法虽然很不Legal,但却干脆利落,不做纠缠,是她欣赏的处事态度。她说道:“也是,市场机会还是很多的。相信以你的实力,很快就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第二日午间刷手机的时候,赵慕慈刷到了一条段视频。视频中一位教授这样说道:“天才是教不坏的。你想把一个天才教坏,太难了。他不能发挥作用,是整个社会还有经济出现问题了,制度出现问题了。只要制度好,有足够的激励,天才他自然就会冒出来。” 赵慕慈深以为然。花火在网上小有名气,被许多粉丝称为“天才”。他果然是教不坏的。他足够聪明,足够反应快,足够明辨是非,穿透层层伪装看到本质。然而这样一个技术过硬,心怀美好与理想的天才型选手,却不得不离开自己为之奋斗和奉献了几年青春的公司,去寻找新的理想国,去重新找到自己的机会和位置。按着上面的观点,如果花火没有问题,那么就是这家公司有问题了。再往小了说,是他的顶头上司Wind不仅不能培养激励他,反而成了毒害他,逼迫他离开的有毒环境和空气;再往制度层面去讲,整个公司决策层的股东们,并不在意什么人才的培养和对天才的珍重,他们眼中所见,只是短期的利益和如何节省成本。 Wind这样的人,若要按着厚黑学或者成王败寇的观点来看的话,当是职场生存者中的佼佼者,虽然资质平平,却凭着对自己利益的各种盘算考量,除掉威胁自己的敌手,也善于游说他人,争取他人的支持,更善于在事情搞砸之后为自己掩饰,始终高高在上,始终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如果他写一本职场斗争上位经验的书,只怕要卖断货。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又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说法,为自己打算,扞卫自己的利益,甚至为此不惜变得铤而走险,不择手段,乃至排挤诬陷击打他人,这样的人,这世上也是有许多的。 Wind大概是知道花火厉害的,对他的技术,或者说对技术的力量充满了自信,甚至到了狂妄的地步,认为只要技术足够好,对竞争对手实施攻击就不会被发现,或许还能逃过法律制裁。但无人发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有句话说的明白,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花火身怀绝技,却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技术伦理和商业道德,为此不惜跟自己的领导对抗,乃至丢掉工作,在很多汲汲碌碌为名为利、在职场混迹多年的人眼中,只怕是不够聪明,不够识时务,因而也算不得俊杰吧。但赵慕慈却在心里支持他,赞赏他。因为这样的人守住了底线,虽然为了工资投身职场,却不受钱财职位的绑架胁迫,威武不能屈,有所为有所不为,赢得起也输得起,自有一种贵气在身间,令人不由得佩服。 Wind更像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利己本没有错。但若超出了界限,乃至到了不择手段,践踏法律和道德的程度,那就越界了。一个利己主义者的心中大约是没有“修合无人见存在有天知”的概念的,有的只是有利或者无利这样的界限。有利图之,趋之若鹜,无力可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Wind游说和报告董事们的那些事情和言辞,句句是为了公司利益,为了公司着想,实际上只是在利用公司这个体系、体制或场域达到自己私人的目的罢了。 花火是主要靠技术和能力去生存的人,Wind则主要依靠对人心的揣摩、对体制的观察,对人际关系的经营,部分或综合的利用去生存的人。他们便是职场乃至整个人类社会中普遍存在的两种人,两种生存模式。本来这两种人,两种生存模式各有千秋,各有所长,但在花火与Wind的这场相处和较量中,花火出了局,Wind却清除了心头大患,获得了利益,安稳了自己的首席技术官席位。胜败明显,这种结局的影响下,很多人难免会觉得花火不行,Wind厉害,或者花火这样的人不适合职场生存,光靠能力和技术吃不开,最多只能成为一个专业人才,每天辛苦干活却爬不上去,Wind才掌握着职场生存打怪晋级的宝典和真经。 事实果真如此吗?不一定。在花火和Wind的最终结果来看,只能说这家公司的结构、文化、环境、利益取向,决策层的格局,识见等,对Wind或Wind这样的人比较有利,对花火就不一定了。不论什么时候,哪怕是在靠狩猎维持生存的原始时期,技术和能力比较强的那个人都会脱颖而出,成为群体部落中的首领,更何况如今靠知识和技术驱动的现代经济和社会?在某种不利于自身优势和专长发挥的环境或位置下,花火们可能暂时会处于劣势,但不代表他们就不如Wind们。引领人类社会发展的,永远是能够先走一步,先看一步,先做一部,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花火们,而非得过且过,蝇营狗苟,只为自己盘算,甚至不择手段的Wind们。 花火并不特别。他只是人类中的一个,因为优秀,所以比较稀有。也许整个人类社会就是由少量的优秀者和一大群的普通人构成的。优秀者注定是少数,但却不可或缺;因为少有,因而更加可贵。每个人都有优秀的一面,也有普通的一面,每个人都有成为优秀者的潜能,也有重新泯然众人的潜质。优秀和普通,并非一个固定不变的恒量,而是随着个人的能力和努力随时在波动的变量。从整个社会角度而言,之前被认为优秀的,会随着整个人类水准和认知的赶齐而变得司空见惯,沦为平常;然后便出现新的优秀的人,引领着人类再一次迎头赶上。整个人类便是在这样少数冒出,多数赶上,久的优秀变得平常,再被新的优秀再次拉开,再次赶上的过程中前进,发展,成长。 花火走了,直接可见的损失便是,这家公司损失了一个高水准的技术安全运营维护专家。如果此刻公司的服务器和数据库遭受来自跟他水准差不多的一个黑客的攻击,还有人挡得住吗?公司会遭受什么样的损失?不得而知。优秀人才的损失,总是令人惋惜的。可惜Wind和决策层的股东们暂时并不理会。 章节目录 第353章 看到系统与自身 花火离开好几天了。赵慕慈虽然跟他没有多大的交情,却还是时不时想起他。这其中的心情,除了惋惜和同情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慨。 她渐渐想到,她跟花火同样都属于智商上乘,能力突出,但却不太善于勾心斗角,为自己利益去厮杀的人。他们也都心怀着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一些的天真梦想,这些梦想古老又传统,耳熟能详,却已经被大多数成年人所遗忘,反而使得他们看起来与这个世界多少有些格格不入。Wind如何看待花火她无从得知,但王翠莲曾经讲过赵慕慈,说她好像是生活在梦里一般,原因是看到了赵慕慈发在朋友圈里的一张展示房间布置的图片。讲这话的时候,王翠莲看起来困惑中带着一些好奇,又有一些不悦和排斥,好像猛然发现赵慕慈是跟她不太一样的生物一般。 她又想到,其实她跟花火在工作性质上还是很相似的,都是为企业提供保驾护航、预防和解决内外风险的服务,只不过她是在法律层面提供服务,而花火在技术层面提供服务罢了。他们都很专业,但在价值上却被严重低估,因为对于公司而言,法律部门不直接产出业绩,跟行政、财务、人事、稽查等部门一样,属于成本消耗本门;法律部门消除了哪些潜在风险和隐患,申请下了多少产权和证书,打赢了多少官司,这些在公司的业绩和营收上是无法直接体现的;而花火所在的安全运营维护团队主要负责公司整个网络安全,响应处理网络攻击和入侵、优化网络安全架构,预防安全隐患,提升网络安全等,同样不直接产生利润,其KPI的衡量也一直是业界难题。这也是他的领导Wind给他绩效打D如此容易的一个原因。 也许花火将自己放在了不太合适的位置上。拿了世界冠军,从大学毕业找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他将目光投向了远远看去发着光,无比诱人的公司和职位。他来到了公司,面试了安全运营团队的总监职位,他被这高级的头衔和诱人的薪酬福利吸引住了,完全顾不上,或者说尚且还没有能力去考察这个职位在整个技术部门,乃至在整个公司系统架构中的位置和重要性,忘了去考虑他那叱咤全球黑客界,引以为豪的安全运营维护技术,在这家正在发展壮大,多少还带着点野蛮生长气息的公司里价值几何,重要性几何,直接创收的能力几何? 对于大环境和系统的认识和考量,以及对于自身在整个大环境和大系统中的位置和重要性的考虑,大概是一个人在有了一定的经验、眼界、格局甚至是吃亏跌倒的经历之后,才会想到去考虑的事情。一个年轻人如果在入行之初,不经人提醒就能想到考虑这些,那只能叹一句人中龙凤,稀有稀少。也许花火离开之后,已经开始考虑这些了,又或者在他的下一份工作中,他会着重考虑工作本身在整个公司架构,乃至在整个大环境中的重要性。 赵慕慈忍不住联想到自己。大概她也那被职位和薪水本身所吸引,顾不上去考虑职位乃至部门在整个公司系统架构中的重要性和价值有多大。毕竟法务部门的大环境是整个公司利益价值体系和公司政治生态圈,法务部门只是负责风险管理和控制的一个部门,并不直接生产价值;而律所的大环境却是整个律师行业和所有有法律需求的潜在客户,包括公司,机构和个人,乃至整个社会。律所以律师为生产资料和生产工具,直接产出价值,每一个独立营业的律师本身就像是一个部门,一支队伍,直接与公司,机构,个人,乃至整个社会展开对话与交流。所以律师们,尤其是业绩突出,能力一流的律师们的重要性自然是大的多。 想到这里,赵慕慈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原来她从美资外企一直延续到这里的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得志和施展不开,以及那种淡淡抑郁心情,都是因为自己拿错了Title和职位,站错了位置,走错了方向。顾律师说的对,她应该待在律所。在公司里的经历,见识一下就可以了,没有必要一直死磕。 想到这里她不禁生出一丝后悔,心想自己怎么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在公司混得很好的人,是从一开始就待在公司里,慢慢练出了在各种人际关系织成的网络中,在各种利益冲突和争夺中活下来并顺着体制给予的路径往上爬的本事,即便是这样,成功晋升并爬到顶端的,也只是少数,说明一将功成万骨枯,往上爬实非易事,需要付出和舍弃的,只怕不是她能够想象和揣测。赵慕慈自己在律所那种备受重视、只看能力和业绩的环境中,早被训练成一副专业人士的架势,也被宠坏了。专业固然是厉害的,但也不够圆滑,不够绵软,也不够心机和虚与委蛇,总之公司里需要的那些东西,她却少的很。能在外企里全身而退,大约已经是她在短板处拼命挣扎能做到的极限了吧。如今在王翠莲手下,她心中时时气闷怨怼甚至轻视愤怒,说明这里的环境和王翠莲此人本身,已经超出了她能够应付的范围和极限,她可能已经在破功了,或许再过不久就全面溃败了吧。 章节目录 第354章 打工者与创业者 陈丽美又在喋喋不休的对王翠莲诉说了,王翠莲似听非听,虽然不专注,却也没有打断她。看着眼前的一幕,赵慕慈忽然想,如果花火不是这样是非分明,眼里不揉沙子,而是有陈丽美这类人的一点秉性,跟他老板Wind打起太极,先答应下来,然后借口对方防线太厉害似乎有高人布阵,一时攻不下来,需要花时间研究技术攻破方案,这样拖着,耗着,也许不等他真的采取行动,公司跟对家公司的竞争胶着状态可能也已经有了胜负了,自然不用他再费心去做违法事。 然而这样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并没有充分考虑Wind的决心和意志力。如果Wind铁了心要做这件事,花火拖着要研究技术攻破方案,他有可能因为等不及要换人,一样会解雇花火。更不要说Wind本来就忌惮花火,本就要找机会让他离开。固然花火可以借口对手过于强大,自己迟迟找不到攻破方案,从而表明自己技术也不是天下第一,也有比自己厉害的,但Wind长久以来的戒心就会因此松懈瓦解吗?不得而知。更何况花火这样年纪轻轻就拿了世界冠军,凭借过硬技术赢得鲜花掌声和江湖地位的人,肯不肯低头藏锋自认不行?年轻往往气盛,花火大概率是不太肯为了生存去表明自己不如别人的。想来想去,赵慕慈顿时觉得好像进入了迷宫一般没了头绪,脑子也乱了。人心才是最复杂的江湖。 不仅仅是花火。除了赵慕慈自己,还有许许多多在专业上表现优秀,有技术有良知,却因为缺乏商业意识和自成一派的独立性和愿景,从而进入公司、机构,去为别人的梦想效力服务的打工者们。究其原因,大概是缺乏创业的勇气和意识,以及内心对于不确定性的恐惧和对安稳清晰可预测的生活的向往,促使他们更倾向于选择一条更为明晰和确定的路,进入前辈们、学长学姐们已经走过的、被验证过可以过上一种确定且相对优越生活的路——进入某几家拥有较高声誉和众多校友前辈的特定公司或机构中,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成为就业大军中的佼佼者,作为多年学业生涯的完美变现。 很小很小的时候,大约在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阶段,当被问到长大想做什么的时候,孩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科学家,作家,开飞机,花仙子,开火车,卖,各种奇妙和有趣的理想。再往上,随着人类幼童逐渐成长为少年、青年,理智和智能逐渐完善,越来越向自身所在的社会认同,越来越社会化,儿童时期的奇妙梦想便逐渐被抛弃和遗忘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完成整个学习的目标似乎已经被锁定为相同的一个:找一份好工作。学校似乎也在有意无意的迎合或回应这种目标:外面的竞争很激烈,如果不好好学习,将来就不会有好的工作,所以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学校,才有好工作。可见哪怕是最好的那些学校,似乎也都在为培养一个个,一群群的打工者服务,而不是为了培养有开拓精神的人。 所以不难理解,当一群群的年轻人从大学里毕业的时候,他们首先就会选择去找工作,用一份工作完成自己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转变,也为自己挣下一份安身立命的薪水。在工作的前几年,这无可厚非,从象牙塔般与世隔绝的学校中进入广阔社会,一份工作便是必要而又稳妥的过渡。但在一份工作中呆久了,在日复一日繁杂琐碎的事情中呆久了,人会渐渐适应“打工者”的身份,也会被所谓的职场生存学和同僚之间的竞争、交往、勾心斗角占据了全部思想,再也没有力气思考自己生命的其他可能性,久而久之人变得麻木,便对“打工者”的角色彻底认同,直到分不清角色本身和自己,自己就是打工者,再也无暇去想其他的可能。 学校不会教导商业意识,也不会教导一个人如何开展一项事业,如何启动一个项目,如何争取和调动资源,如何吸引和聚集人们加入自己的计划、项目或事业。学校只负责教授它想教的知识,当涉及到就业问题时,学校会设置“就业办”,将大量的企业招募进来举办招聘会,为年轻的学生们提供就业机会。本质上,学生被当成一种劳动力,一个潜在的“打工者”,而非一个创业者。当然现在很多大学也有大学生创业中心,但这样的中心明显没有就业办更有影响力和知名度。 学校不教授商业意识和如何开展一项事业,它只有在迈入社会许多年之后,在一少部分没有被“打工者”角色彻底麻醉和同化的人身上被唤醒并摸索出来。这一少部分有商业意识的社会“老鸟”们除了将自身与所从事的工作、职位剥离开,重新获得不受影响的思考能力之外,会进一步观察研究自己,观察自己所处的系统,环境,乃至整个社会,从而发现其中的一些仅为少数人掌握的秘密和玄机,由己及人,由内及外,进而发现自己的机会,发现自己与社会建立沟通和价值交换的渠道和方式,最终开创自己的事业,建立自己的王国。 当一部分有商业意识的“老鸟”在自己的事业和王国中攫取了大量财富,却不幸丢掉了初心和本真,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资本和力量挟裹,身不由己,甚至变成了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饕餮硕鼠的时候,他们便不再需要志同道合的创业者了,更多的需要能够为自己的王国和系统源源不断提供新鲜血液和无穷时间,力量和创意的新鸟们。当他们遇上专业很好但没有什么商业头脑、初出茅庐的“新鸟们”,前者就会使出各种诱饵,营造出各种美好幻境,光芒四射又充满不可抵挡的诱惑,以展开并完成对后者的狙击和捕获。大多数时候,这种狙击和捕获的行为更像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因为老鸟们需要“打工者”,而新鸟们经过长年累月的教育和催眠,对社会的最大期待就是成为“打工者”,如果可以的话,成为“打工者”中的佼佼者,并且发展出各种各样的职业圈层文化和鄙视链,交叉鄙视,相互鄙视。 为什么社会越来越发展,而年轻人却还是像他们的祖先安于一隅、或者说不如祖先们,缺乏建造自己家园和王国的精神?除了学校教育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大概在于,他们从小便被父母主导着做这做那,成长过程中很大的一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刷题考高分考好学校上面,很少有机会去认识自己,探索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真正的热情和兴趣所在。等到了大学,脱离了父母的掌控,便开始野马脱缰般放浪形骸,似乎要把过去失去的自由和自主弥补回来一样,要么就继续延续过去刷题考高分的一贯模式,将大学读成高中的延续,继续着三好学生的风格和习惯,又或者迫于同侪压力,人云亦云,随大流,任由时间流逝,心中的热情渐渐熄灭,兴趣也杳无所踪。 公司并非大自然和天地宇宙般永恒存在的事物。它是人的意志和规则的延伸,本质上是一小撮人和一大群人相互利用和交换的游戏,除了极少数的信誉经营良好的大公司,大多数中小型公司时不时便会闹出点掉链子的事情,好比花火这样难得的技术人才被公司突然解雇。可见这世上本不存在所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职场规则和生存哲学,一切本质上都是利益,利益的起伏,利益的较量,利益的冲突,利益的合作。 而所谓的职场必修课,职场通关秘籍,职场修炼大法,职场生存哲学等等,都是在与相关利益者不冲突,甚至能为相关利益者带来好处的前提下才管点用,否则一切都是自我催眠和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已。而要为相关利益者带来好处,首先便要成为它喜欢的那种人,也就是认同它所坚持的价值观和文化,跟大家打成一片。打成一片的另一种含义是庸人化。磨去所有不合时宜,与众不同的部分,将自己变成一个标准产品,一个跟大家差不多的人,伪装也好,真的打磨也好,总之要看起来跟大家差不多,才好融入整个大系统和大集体,完成集体舞。而这便是一个人向“打工者”角色无限磨合的过程。 一个事情,或者一份工作,要不要干,首先看它价值大不大,第二自己干不干的了,干起来有没有风险;第三对于行业或者大环境来说,重不重要,发展大不大。对于刚毕业的新人来说,要将这三个方面考虑完全,是不大可能的。职场新人们似乎被一种急于成功和觅得安全落身处的迫切想法挟裹着,满眼追逐的只是更高的薪水和公司的名头,哪里还来得及、顾得上去考虑更多的维度。 这世上有才华有天分,却与这现行现存的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的人们,或许可以停下匆忙敲击键盘的手,停下着急奔波赶点打卡的脚步,从日复一日的打工者角色里稍稍抽离一下,放空自己被工作和各种报表,计划,会议,薪酬,奖金,利益,关系,同事,晋升,领导,竞争等等堵塞的大脑,好好想一想自己真正的热情和兴奋,想想自己真正需要的那种快乐,想一想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一个人开始也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合作也好,去解脱自己身上的桎梏,去迈出一步,去创造,去构建自己的家园;去开发自己的热情和兴奋,发出自己的光芒,照亮这个混沌又有些荒唐的世相。通过让自己点燃自己的热情,绽放自己的生命,找到真正的快乐,来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美好的改变。 花火以后会怎样呢。经此一堑,他会变得的韬光养晦,收敛锋芒,深藏不露吗?还是会戒掉天真,变得审时度势,开始长出爪牙与心机,以夷制夷,将那些最擅长勾心斗角的职场人士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会坚持故我,知世故而不世故,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将自己摆到正确的位置上,另起炉灶,自行创业?不得而知。但赵慕慈相信,他总会找到自己的路,不管是哪条路,他这样的人,心中有方向,有是非,有判断,又有绝高的智商和顶尖的技术,想必不会迷路。 又是一个跟往常没有多大区别的早晨。另一家互联网公司新招收的应届女大学生在深夜一点加班回家路上猝死的新闻突然就刷爆了网络,引起人们一阵震惊和热议。赵慕慈忍不住发短信问起了花火,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发过来一张图片。图片显然是手绘的,整体黑色为主,地面以上是一颗挂满树叶和果实、枝繁叶茂,生长蓬勃的树,地面以下是沉闷压抑的黑色,树根在这一片黑色中强劲繁多,无数的根须伸向地下,触及之处,是一个个用红色描绘的年轻身影的头顶。这些年轻的身影们没有面目,没有名字,没有肢体语言,像人体模特一般沉默而机械的站立着,根须触及他们的部分是同样的红色,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赵慕慈不禁叹息一声。除了叹息,没有其他,没有其他可以表达的什么。 章节目录 新春愉快! 各位读者: 今晚到大年初三跟大家请个假,如有空闲,也会不定时更的。 祝各位读者新春愉快,牛年大吉! 章节目录 第355章 王翠莲也有烦恼 人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似乎相比之下,人类可以记住一件事很久。但其实,一个人真正能记住很久的事情,未必会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反而是很多微乎极微,却引起自己巨大而又深刻的情绪震荡和生理性体验的事情——小学老师的一句或温暖或刺痛的话语、第一次亲吻过的人,信心崩溃的时候像光一样递进来的鼓励,诸如此类。跟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社会性事件,不论看起来多么惨烈和严重,不论乍看之下多么震惊,不管是世贸大楼被撞,还是哪里发生地震,又或者一个年轻的生命突然猝逝,不消两周,最多一个月,便被忘的干干净净,这些事件和新闻也就像海面上蹦出来的鱼一样,被人们看到了,谈论两句,又没入铺天盖地的信息海洋,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其实人类的注意力放到一个事物上的事件大约便是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从一个人一生的生命长度而言,其实跟一条鱼七秒的记忆也差不多。 日常的惯性是巨大的。尽管赵慕慈在智识上想的明白,她应该去律所,在公司的经历可以适可而止,但当周一早上照常醒来的时候,尤其留意到肖远已经在卫生间收拾上班的时候,她便也忍不住坐起来穿上衣服,梳洗完毕,像平常一样抗拒又似乎抵不住惯性的走向公司。公司和职位像一个巨大的磁石,一日日将她吸到办公桌前,吸到王翠莲跟前。 她向来善始善终,她不想半途而废。虽然王翠莲营造的职场氛围令她感到不适甚至排斥,她仍然以一个职场人的自觉的明智来劝解自己,薪水不错,职位也不错,至少做满一年半,最好两年再走,会是比较好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她现在是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做上合伙人,她也不确定。如果万一做不到合伙人,还可以在公司继续做,多一条路,总是更有保障,也更游刃有余。王翠莲虽然令人不适,但这样的人坐在法务副总的高位上,多少也代表了一部分社会现状。与其离去避开,不如将她和这里的工作环境当做一种经历和磨练,作为自己的长进…… 洗脑完毕,地铁正好到公司那一站,赵慕慈站了起来,下车上楼,往公司走去。 还未到座位,老远已经看到王翠莲坐在座位上,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蓝色毛衣,头发一如既往的泛着油光,正皱着眉头全神贯注的看电脑。赵慕慈已经习惯了她这个样子,于是默默的走到自己座位跟前,不再问早安。王翠莲似乎也不在乎这些,以往有时候问,她也不应声,陈丽美和张敏似乎也不问早,赵慕慈索性便省了。 王翠莲脾气确实不太好。尤其面对似乎有点能干,瞧着比她专业很多的赵慕慈,王翠莲的坏脾气就更多了,时不时的表现在表情上,语气里,时而不耐烦,时而语气强硬,令人极度不适。张敏也觉察到了,有一次私下对赵慕慈说:“你也别老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别跟莲姐起冲突,你学学丽美,别看她看着老实,其实可聪明了,跟莲姐沟通的时候很有办法呢。” 赵慕慈感谢她的好意,请她喝咖啡。她从善如流,默默观察了陈丽美几天,总结出七个字:服低做小,不在乎。其实王翠莲对陈丽美也一样发作,只是陈丽美比较能忍,顶着一张黑红羞惭的脸,愣是一声不吭,那模样就像小学生面对老师似的,王翠莲当然受用。赵慕慈自工作开始便在提倡平等的氛围中,加上能力突出,早已发展出自尊自信的人格,王翠莲将坏脾气丢过来的时候,体验大概久会差一些。赵慕慈想,自己毕竟不是陈丽美,自然陈丽美也不是她。个人有个人的道。只要她不再像上次那样跟王翠莲公开冲突,交流的时候注意一些,也就是了。 时间久了,赵慕慈便发现,王翠莲的脾气是有选择的,对其他部门的同事热情又大方,一副“有事找莲姐”的义气大姐模样,对内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大有放飞自我的架势。赵慕慈慢慢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人微易怒”吧。越没本事,越容易发脾气,而真的有能耐的人,反而比较平和。赵慕慈留意王翠莲对她露出不好情绪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她在专业上露怯的时候。发脾气往往是一种生理本能,就如同动物遇到强大的对手,便会炸毛,那样会显得自己强壮些。但归根结底都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王翠莲有时候从外面回来,会气咻咻的对陈丽美抱怨其他部门跟她过不去的老大,除了技术首席官Wind以外,最近又多了GR(PublicRelation,政府关系)部门的老大范智华。王翠莲从不肯叫他名字,只呼其GR老大。抱怨了好几次了,一开始说GR老大在会上讲话不客气,不给她面子,人不行,然后自己如何怼了回去,谁又帮GR老大说话了,谁又帮自己说话了云云,陈丽美呆呆听着,像听什么国家机密要闻一般恭敬。 后面出了一件似乎比较严重的事,王翠莲唠叨了近一个月。原因是在一次多部门会议上,讨论到公司网站上出现的一些屡禁不止的虚假交易,买家付了钱,卖家显示发货,但货款到达卖家账户之后,买家却收不到货,也联系不上卖家。这件事,法务部自然要处理,王翠莲一般都是让陈丽美按诈骗案件报警处理的。但事件多了会在消费者中间造成不良影响,进而对交易网站的安全性和交易能力产生质疑,所以GR也需要做一些对外的工作。(公司没有设立PR‘PublicRelation’部门,所以GR部门将政府关系和公共关系两块工作都干了。)不知会上怎么沟通的,也不知GR老大怎么想的,总之王翠莲回到座位第一句话便是:“你听说过吗?GR老大说他们部门要招刑事案件律师了?” 陈丽美像相声里面捧哏的一样,脸上露出惊讶疑惑的神情:“啊?为什么?” 王翠莲:“就是为那几件诈骗案件的事情嘛。我说目前从法律上来看,只能先按这种方式处理,然后不良影响这一块,就让GR部门帮忙处理一下,跟用户说一下案件进展和相关情况。GR老大就说,意思是我给他们派活了之类的,我说我什么时候给你派活了?你们部门不是要做公关的工作吗?我好心提供我们的工作成果给你,你还倒打一耙,我给你派活?我吃饱了撑的吗?话都听不清楚。GR老大说,那如果你们打输了呢?也要GR去善后吗?我一听火就大了,我TM还没出结果呢,你就觉得我要输了?这安的什么心啊这。GR老大又说,万一呢?!” 赵慕慈看过去,王翠莲又气愤又激动又震惊,似乎想起当时听到GR老大的那句“万一呢”还心有余悸,余怒难消。只听王翠莲继续说道:“我当时真的气死了,会上那么多人,他就那样问我你知道吗!我直接就怼了:万一输了,这结果你别用就完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管不着。谁知他竟然说,你知道他下面说什么嘛?” 陈丽美专注而迷茫的摇了摇头。 王翠莲调整了下语调:“他说,你们不会去和法官沟通一下嘛?我心想这口气好大呀,敢情法院是我家开的?!还跟法官沟通一下,你一个电话轻易都打不通,还沟通一下?就算打通了,也只能说案子的事,还能搞别的?再说了,案子又不是我判,我能决定她输还是赢?好大的口气哦!” 王翠莲气咻咻的,陈丽美仍旧迷茫的看着她。赵慕慈看着电脑,心想这话自己也曾对她说过,她却要百分之百赢的保证。现在轮到她了,不知她是否想得起同样的话自己也对她说过。 王翠莲停了没多久,又接上了:“GR老大接着就说了,说既然事情最后是由GR来兜底,他们部门倒可以招一些有背景的刑事案件律师,专门负责诈骗类的案件,从源头上将这件事做好。你听听,多大口气!他一个搞政府关系的,现在要在他们部门招刑事律师了!要招,不也是法务部招嘛?!” 王翠莲气的几乎变形了。陈丽美似乎也感觉到这事儿不管是对法务部还是对她自己都不是很友好,可又说不出什么,只好侧着身子垂着眼微微叹气,小声说着“太过分了这……”张敏一声不吭,赵慕慈也一声不吭。 在她听来,王翠莲很多话其实说的不是很妥适。跟GR老大的对话充满了竞争和较劲的味道,专业性没有体现出来,也没有解决GR老大最关心的问题,那就是两个部门要如何合作,功劳和风险应该怎么分担,万一案件败诉的情况下,GR不愿意全部去背锅和善后。王翠莲大约被GR老大不给自己面子的话语激的失去了理智,更有可能根本就想不到妥帖的解决办法,才让矛盾一步步恶化,到了GR眼看合作不成,决定自己招刑事律师的地步。 赵慕慈心知肚明,但这些话不好说。加上跟王翠莲挺有距离,也没什么想要成为红人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默默思忖了一阵,便将那些想法按了,埋头忙手头工作去了。 章节目录 第356章 最难得雪中送碳 王翠莲被GR老大气得不轻,连着数日长吁短叹,跟好几个找到位子上的部门老大抱怨此事。这些人虽然听得专注,或义愤填膺的问他想干什么呀,或不无同情的宽慰她,给她各种不痛不痒耳熟能详的建议。这期间,不知她跟GR老大有没有再交涉,也不知交涉过程情形如何,总之有一天,她回来坐在座位上,语气沉沉的对陈丽美说道:“GR开始招刑事诉讼律师了。” 陈丽美脸上露出一丝惭色,有点不敢看她似的转过头,等待下文。 王翠莲:“刚人事跟我说,GR让他们把招聘启事都发出去了。” 陈丽美:“他们这样干……”吞吐了半天,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王翠莲心中低落,呆坐半天,起身摆动着臃肿的身躯往Lillian座位走去。 听说来意,Lillian犹豫一阵:“智华要这样干?为什么?” 王翠莲便将之前在会上跟范智华不愉快的交锋大略说了一下,说就是那次他提出要招刑事诉讼律师的。继而不无委屈和愤怒的说道:“他一个GR部门,干嘛要去招律师啊?要招也该是法务部招啊,他这不是越线了嘛……” Lillian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也明白了王翠莲的想法。王翠莲跟范智华闹的不愉快,不代表Lillian跟她也不愉快。Lillian管着财务,法务和稽查三个部门,王翠莲希望能为她出头解决跟范智华之间的不愉快,她却不这么想,也不想这么做。沉吟一会儿,她说道:“这事儿的确闹的过分。但我觉得,可能是两个部门之间有一些误会,比如你这边的案子处理情况,到他那里要如何去操作,案件输的情况下,GR后续的工作法务这边能不能给一些帮助之类的。我建议你跟智华再沟通沟通,怎样加强两个部门之间的配合与合作,如果能达成一致,我想他自然不会再去招律师了。” 王翠莲听了不语,心中却有点失落,觉得Lillian似乎并没有要为她出头的意思。她正准备出声说出自己的请求,只听Lillian说道:“对了,Wind之前因为另一家竞争公司跟我们竞争的事请过四位律师,刚才来我这里走账,说了一堆话,意思就是事出有因,不得已为之,希望你不要介意。” 王翠莲早就听说Wind在几个大老板跟前说自己水货,如今Lillian提起这茬,之前的怒火又被勾了起来,登时顾不上GR老大的郁闷了,冲口便讲:“他还好意思让我不要介意,他这干的是人事儿嘛?!欺人太甚了!” Lillian:“你看你,脾气就是这么爆。”顿了顿又讲:“其实不沾惹也好。他整的这事儿,我都不愿意插手,他自己要找就找吧,眼不见心不烦。” 王翠莲虽然不说话了,心中的气却难消,总觉得Wind欺负了她,动了她的奶酪。 Wind之所以瞧不上王翠莲,一来是因为他跟王翠莲一样都有水分,工作中心基本都在权利和斗争上,所以王不见王。二来,就跟看待花火的安全运营维护工作一样,他认为王翠莲的法务部也就是为企业运营提供辅助服务的,没什么产出,自大之下也就轻视了对方。王翠莲脾气不好,经不起刺激,一上气整个人智商下降,讲话以怼为主,破绽百出,也就更令他觉得愚蠢和不屑。 Lillian一时有事要走,王翠莲不得已回来了。GR老大的问题堵在胸口,找老板又不肯替她出头,Wind的事情又勾起了她往日怒火,一时间心中烦乱郁闷无比,在位子上坐了没一会儿便夹了电脑起身走了。 这一去直到晚上七点多才回来。回来第一句话对陈丽美讲:“GR他能招律师,我们平时做案子也需要专业的信息分析师,我们也能招!谁怕谁!” 赵慕慈心想,这大概便是经常来找她的那几个部门老大中的哪一个女士给出的打擂台胡挖墙脚的主意吧。虽然主意不怎么样,但似乎却能让王翠莲斗志昂扬,精神抖擞。 王翠莲念叨着招信息分析师念叨了好几天,然后没下文了。因为Lillian压根就不会同意。王翠莲虽然是法务部的老大,但法务部进什么样的人,她负责筛简历初面,但最终拍板的却是Lillian。王翠莲完全没有领会Lillian上次对她说的“沟通达成合作”的意思,也看不到自己跟GR老大之间的分歧,如今反而要跟GR老大互怼打擂台,Lillian怎么会同意呢,更不要说背允许此事的锅。所以王翠莲只能是过过嘴上功夫罢了。 Lillian深深觉得王翠莲跟自己搭不上线。这样的人做事不行,但有一个好处,听话,且目光短浅。她不用担心王翠莲有野心想要独立脱出她的控制,就跟稽查老大胡宗亮一样,都好掌控,比较省力。所以虽然哀其不争,但也听之任之,得过且过吧。 赵慕慈也算是明白了,她的职场并不在这小小的法务部,而在于部门之间。所以她天天不在座位上,也很正常,她当然要处在自己的职场上。看到王翠莲深陷其中又无力破局的沮丧模样,她想起自己平时被对待的模样,竟然忍不住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幸灾乐祸。静下心来想,抛开自己对王翠莲的不喜和排斥,GR做的这件事和Wind自行去找法务这件事,看似针对的是王翠莲,其实针对的是整个法务部。王翠莲虽然很不怎么样,但毕竟是法务部的担当。王翠莲深陷困境,其实也就是法务部深陷困境;王翠莲丢了脸,被KO,她们这些人在其他部门尤其是GR和技术部面前更是没有面子。 想到这里,赵慕慈心中便松动了,心想是不是帮王翠莲解解套。目光抬起来看到王翠莲皱着眉头透着不耐烦和疲惫的脸,她心中一紧,又垂下了眼睛,像之前一样麻木不仁了。 晚上回到家跟肖远提起这事儿,肖远说:“这不是一个机会吗?你要能放下对你老板的不喜欢,尽力去帮她,这就等于雪中送炭啊。” 赵慕慈想着雪中送炭这几个字,想了一会儿,默默决定,这几天找个机会跟王翠莲聊聊她的苦恼。 章节目录 第357章 为部门也为领导 起了心,机会很快就被找到了。这天中午,张敏有事,赵慕慈落了单,一人往电梯处下去吃饭。电梯门一打开,王翠莲依旧穿着那件似乎万年不换的冲锋保暖衣站在里面,眉头紧锁,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一丝不耐烦。赵慕慈愣了一下,随即走入,开口叫道:“莲姐。” 王翠莲嗯了一声,垂下眼,一言不发,并无意多交谈。赵慕慈沉默了一阵,开口道:“莲姐中午有时间吗?可以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 王翠莲心情烦躁,本想拒绝,抬眼一看,赵慕慈笑脸盈盈,态度可亲,不像以往律师的作风谈吐,沉吟几秒,便说好。 电梯停在了一楼,两人走出,很快找了一家饭馆进去坐了下来。点完餐后,王翠莲又不说话了。赵慕慈有心说,此时却也找不到话头。王翠莲沉默了一会儿,打起精神问道:“最近那几件事都处理的怎么样了?” 赵慕慈:“都在跟进,暂时没什么问题。” 王翠莲:“旧商标的驳回复审交了吗?” “交了,目前正在准备补充理由和相关证据,在补充期限之前提交上去。” 王翠莲点点头,不再说话。 赵慕慈虽然有了跟王翠莲单独对话的机会,但王翠莲一向态度恶劣,此时面对她,心中不免还是一份怯意。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慕慈鼓起勇气打破沉默:“莲姐,前几天听你讲GR部门要招刑事律师的事情,现在他们还要这样干吗?” 王翠莲抬眼看了赵慕慈一下,眉头微皱,眼神狐疑,欲待说话,却不说出来,似乎在评估和打量一般。赵慕慈见如此,忙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事儿看起来是GR的老大跟你之间沟通不愉快,实际上是两个部门之间在工作上的冲突。当然从职务上来说,轮不到我管这事儿,只是作为法务部的一份子,听到别的部门居然要给自己招律师,如果真的给他们招到了,我也没什么光彩的。所以不管是出于部门成员的责任感,还是本着为领导分忧的想法,我都想跟你聊聊我对这件事的看法,你听听看,没准可以开阔一下思路,集思广益,也有利于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 王翠莲脸上平静了些,语气也平静了:“你说。” 赵慕慈:“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知道的也就是你之前跟丽美讲的那些。不过我在上家公司的时候,法务部跟GR部门关系也不怎么好,基本没什么事就不来往的。不过据说以前还可以,经常一起做事合作,互通有无,相互分担。但到我进去那会儿,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好,最多偶尔GR对外发布的公文拿到法务部过一遍。其他往来极少。所以听到咱们这里GR部门跟咱们部门不愉快,其实我也不太惊讶。” 说到这里,赵慕慈抬眼看了一下。王翠莲已经被勾起了兴趣,垂着眼正听着呢。发觉赵慕慈停下了,便开口:“嗯,继续。” 赵慕慈便接着说下去:“因为法务和GR这两个部门工作重合的地方确实是有的,都是跟国家机关打交道,都是利用公权力去维护公司的利益,解决麻烦,只不过一个偏向法律途径,一个偏向政府关系途径,但重合地方还是蛮多的。所以这里面的职责划分,权利义务分担,还有谁来兜底,功劳如何分配,这都是双方在意的东西,但都不好放到明面上讲。如果两个部门都比较客气礼让,自然会抢着干活,论功行赏的时候也客气礼让些,那当然就没什么好冲突的。怕的就是一方甚至两方干活都要利益最大化,这就难免要起摩擦了。” 王翠莲猛地想起几天前跟Lillian去求助的时候,她对她讲的话,似乎跟赵慕慈现在说的有点像。话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意思是比较近的了。她一分神,便忍不住问道:“这话是谁叫你说的?” 赵慕慈一愣,迅又回神道:“没有人,我只是想为部门尽一份力,提供一点思路和参考。” 王翠莲垂了眼,点了下头:“那你觉得,可以怎么做?” 赵慕慈略作沉思:“具体GR为什么要招刑事律师,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推断,他们可能是希望将诈骗类案件从源头上进行把控,说的俗一点,也就是不想背锅吧。但他们这个做法,看起来比较解气,也很有侵略性,但对他们来说,却不是高明之计。首先刑事律师一般都是希望去法务部门工作,跟同行在一起,很多问题都比较好交流也好懂。肯去GR部门工作的法务或者律师,大概不是很多。就算侥幸招到了,留下来的概率也不是很大。第二刑事领域毕竟是专业领域,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GR老大就算有些政府资源和人脉,但在政法系统这里想要靠关系每次都赢案子,只怕有点难。公司诈骗案子量如果大的话,次次都去拉关系,这个风险就很大了,我想政法系统里面应该还没有胆子这么大的人。所以还是需要按刑事案件侦办规则比较专业的去做才会有效果。第三,GR之所以要招刑事律师,无非就是想参与到案件前期的进展中去。与其自己去招一帮自己也弄不懂的刑事律师,不好管理,交流也不畅,没准还留不住,甚至被这些人糊弄埋坑,不如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部门去做,两个部门只要做好衔接和沟通,以及各种状况的共同应对之道,我想好处会比他们自己赌气招刑事律师要强很多。” 赵慕慈停了下来,王翠莲还愣神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现出一些惭色和懊悔,但转瞬即逝,很快回复正常。她抬起眼,脸上有了几分和善:“有点道理,看来你在上家公司没少见识。” 赵慕慈笑:“是,工作经历就是长见识的。” 王翠莲想了一会儿:“你刚才说的都有道理,但具体怎么做呢?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赵慕慈:“跟她们谈。GR关心的点,希望得到的东西,不希望承担的东西,你可能会更清楚一点。可以根据他们这些诉求,咱们这边能不能给一些让步,显示一下合作的诚意。当然他们也需要承担和付出,合作的本质也就是相互妥协嘛。权利义务差不多均衡就可以,也不需要追求绝对的公平。” 王翠莲微微点头:“这个……我得想一下。” 赵慕慈:“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谈。但最好能找一个第三方参与进来谈,效果会更好。这个第三方得是能让GR老大不敢掀桌子的那种咖位和级别。你觉得Lillian可以吗?或者别的大佬。” “我先跟Lillian沟通一下吧。” “对。如果她不行,可以让他给我们推荐一位靠谱的第三方。” 王翠莲不禁露出了笑容:“不愧是做过律师的,有想法。” 几天后,Lillian带着王翠莲,跟GR老大坐在了会议室里。Lillian是公司高级副总裁,职级比GR老大高,跟他关系也不错,虽然算不上中立第三方,但咖位和关系上是够了。双方展开了细致深入的交谈。王翠莲本不想让赵慕慈参与到这种会让Lillian看到她能力的场合中来,无奈中间谈着谈着,双方在某些问题上陷入了僵滞,Lillian作为财务出身的专业人士,爱莫能助,王翠莲本不是律师脑,对于赵慕慈那天讲的用于说服GR老大的理由只记了个模糊意思,一急之下又上了气,忍不住又像之前那般怼了起来。眼看场面要崩,好在Lillian及时制止,稳住了两人。王翠莲没办法,便在手机上跟赵慕慈简单讲了几句,让她过来。 赵慕慈很快赶到,问清双方僵滞的原因,原来GR担心万一刑事诈骗案件在法务部败诉之后,消费者闹成公共事件,需要GR处理的时候,败诉结果令GR不好去做工作,等于变相背锅,所以觉得还是自己招刑事律师比较划算。 赵慕慈:“范范,我进公司之前在律所里做过六年多的律师,处理过大量的项目和案件,也免不了会碰到一些软的硬的关系。就我对司法系统的了解而言,目前用关系去处理案件的概率已经很小了,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比较有限的。法律毕竟是一门专业的技术,还是让专业人士来处理比较稳妥,你们也省事儿。一个案件会不会赢,要取决于案件本身的证据,事实,当事人故意,主客观情形等多方面因素,不可能有常胜的将军。败诉也不意味着公关的工作就一定难做。譬如一个案子输掉了,我们虽然不能保证消费者的赢面,但可以公开我们处理的细节,以及在解决这件事上所花费的努力和诚意,以及后续的解决方案和改进办法,这都是很能挽救消费者的心的。如果GR在工作上有需要法务这边帮助的,我们也会尽力去提供帮助,大家一起把事情做好就完了。” GR老大范智华政府工作出身,中年男子一枚,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看到这慕慈进来,本没将她当回事,如今听得她一番言语,不由得看了她一眼,露出几分赞许,没有说别的,却将话题引到了下一个关心的问题上去。 交流进行了大约一个多小时。GR终于松口不再坚持在自己部门招刑事诉讼律师,人事那边的招聘启事会相应撤回。王翠莲移除了一块胸口大石,顿觉轻松许多,心情也明显好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58章 加班是第一位的 帮王翠莲解决掉了GR老大的叫板,赵慕慈所求不多,不过是跟王翠莲相安无事,对自己的态度能好一点,这样每天工作就不用那么压抑了。王翠莲的态度果然改善了。本来时不时的喊“赵慕慈”的,如今一律改成“慕慈”,语气还透着几分亲近和热切。 虽然高兴,但那天赵慕慈侃侃而谈的样子看起来实在耀眼又专业,Lillian瞧她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欣赏令王翠莲暗中百味陈杂。心惊也有,计较也有,自卑也是有的。种种复杂计较之下,本来想要对赵慕慈更好的,一时也不想好了,除了态度和缓一些之外,日常照样跟陈丽美叨叨咕咕个没完。 陈丽美自然便也知道了赵慕慈进言解决与GR部门的冲突的事情。GR不再坚持招刑事诉讼律师了,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不免也是有些感激和佩服的。然而每每听到王翠莲唤“慕慈”的时候,陈丽美心中的不安和竞争心态便冒了出来,渐渐的感激和佩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便是之前一如既往的较劲和不服气。 陈丽美的态度,赵慕慈自然是能感知到的。公司每逢二、四晚上七点在活动室有瑜伽课,赵慕慈好不容易报上了一次名。这天晚上六点半一过,赵慕慈便起身合上电脑,对端坐在座位上的王翠莲说道:“莲姐,我去上瑜伽课,等一下回来会继续加班。”王翠莲没有做声。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候,张敏对赵慕慈说道:“丽美这人怎么这样,昨天你去上瑜伽课,她对莲姐说,‘慕慈时间真是充裕,还有空上瑜伽课,我就不行了’,这不明显的放冷箭嘛。” 赵慕慈这才知道,陈丽美又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了。她自然是不开心的,但要她像陈丽美的再冷嗖嗖的放冷箭回去,她心中是不愿意这样干的。看到王翠莲最近对自己还算可以,便按下不提,只默默的将那一点对她的善意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了防备。 对于加班到晚上十点再回家这件事,王翠莲看得很重。不仅她自己身体力行,也要求部门的每一个人都要向她看齐。在她的认知里,法务部本来就不直接产出价值,如果再比其他部门早下班早回家,那就显得这个部门包括她自己太轻松了,在其他部门跟前说不过去,也影响奖金和晋升。虽然公司没有明确要求法务部一定要上这么晚,但她多年的职场经历和经验让她自然选择了熬到很晚才回去。所以当听到陈丽美说赵慕慈有时间上瑜伽课的时候,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更不要说她自己一点瑜伽都不练的,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强身健体的好处。 于是自赵慕慈入职一个月以后,她便跟除张敏之外的所有员工,包括后面新招的两个同事一起,跟着王翠莲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互联网公司的日常工作,虽然没有多难,但因为相当琐碎和日常,经常涉及到跟各个部门在业务需求上的沟通,加上王翠莲跟不同部门之间的关系,以及她自己对于很多工作的处理意见和观点跟赵慕慈出入较大等原因,使得赵慕慈在这里的工作变得比在律所时期还要辛劳和令人感到疲惫。 长期熬到晚上十一点下班的生活,加上公司里面不太愉悦的工作氛围,令赵慕慈感到身心疲惫。这种疲惫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消耗,还有精神和内心的消耗。最令她感到疲惫的,便是跟王翠莲在各种问题上的沟通和讨论。那种困难和绝望,真的像是隔三差五都要移掉一座大山一般。随着摩擦和见解的增多,王翠莲又变得像以前那般不高兴和冷淡了,赵慕慈明显觉得,她又开始不怎么喜欢自己了。 压力之下,赵慕慈的话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回到家里,跟肖远之间有时候连招呼都没有一个,两人默默洗漱完就睡了。周末也懒得动,只想呆在家里刷手机排解消乏。为了鼓励加班,公司在中午之后开始安排下午茶,七点半之后有免费晚餐,九点之后有包括涮锅、串串、炸鸡等在内的夜宵。赵慕慈一开始对这些食物并不感冒,也知道这些东西热量高,容易长胖,但长期疲惫作战之下,她也顶不住了,一到时间便自动去补充热量,半年下来也胖了不少。 不觉到了肖远的生日。数了数,大概是下周三。算了算,确实很久没有在一起好好吃个饭了,想想之前他给自己过生日时尽心尽力的样子,赵慕慈便跟他早早约好,生日当天晚上去家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切蛋糕。转眼到了周三,赵慕慈从周一起就格外勤快,工作基本上完成的七七八八,这天下午准备跟王翠莲讲一声要早点回去,但是王翠莲偏偏一整个下午都没露面。到了晚上七点半,她等不及,便合上电脑收拾了东西,对陈丽美说有事先走一步,陈丽美瞟了她一眼,没有应答。 上地铁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赵慕慈拿出一看,原来是王翠莲。王翠莲发来了消息,问她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 赵慕慈忙回:“今天有事,所以要早点回去。本来要跟你讲,一直等不到,所以先走了。” 王翠莲:“大家走在,就你一个人走了,不太好吧。” 赵慕慈:“真有事儿莲姐,请见谅。我后面会继续加班的。” 王翠莲沉默一会儿,又发来消息:“你现在走哪儿了?” 赵慕慈报了地名。王翠莲:“既然还没走远,那先回来吧,大家都在。” 赵慕慈心中极不情愿。犹豫了半天回道:“莲姐,我真的有事儿,为这个晚上我周末都来了一天,工作也都没耽搁,请见谅。明天见。” 合上手机,赵慕慈心中有点气,又有点不安。正忐忑间,王翠莲竟然打来了电话。赵慕慈犹豫半天,任由电话响到挂断,没有接听。虽然是这样,本来兴冲冲要回去给肖远过生日的,如今却有些郁郁,还有些明日莫测的不安。 见了肖远,赵慕慈强打起精神。跟他吃饭说话,给他准备好的礼物,也算是一顿比较温馨的生日饭。 第二日到公司,王翠莲已经在座位上。赵慕慈心中有些忐忑,叫了一声莲姐。王翠莲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并不答言。赵慕慈不说话了,低头坐了下来。 打开电脑没一会儿,听到王翠莲问:“你昨天什么事?” 赵慕慈抬头,发现王翠莲正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她答道:“给男朋友过生日。因为工作忙,好久也没在一起吃饭了。” 王翠莲:“这件事完全可以周末两天做啊。周内还是要跟大家的步调保持一致,多用心思在工作上。你一个人走了去过私人生活,其他人就该守在这里继续工作吗?还有业务部门如果有需求怎么找得到你?” 赵慕慈沉默一阵,回道:“他生日就是在昨天,所以就得昨天过。” 王翠莲不说话。赵慕慈想了想又补上:“我工作都没耽搁。手机也都在线,业务部门的同事有问题,完全可以在线找我,不耽搁的。” 王翠莲立刻便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拨过去却没有被接起的电话。登时气上心头,觉得权威受到了削弱和忽视。她开口冰冷的说道:“作为年轻人,就是要奋斗。如果现在不奋斗,还等什么时候呢?作为年轻人,在这里工作,拿着丰厚的薪水,工作应当是放在第一位的。感情私人生活我不干涉,但如果和工作产生冲突,耽搁工作,我建议可以考虑分手,换一个尊重你工作时间和奋斗意愿的男朋友。” 赵慕慈瞬时瞪圆了眼睛,心中的气往上直窜。她很想说点什么怼回去,气了半天,怒极反笑,只说了四个字便结束了谈话,继续埋头工作了:“我不分手。” 章节目录 第359章 热闹都是他们的 赵慕慈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王翠莲待她又跟从前差不多了,虽然语言上能好一点,但那种刻意的距离和疏离还是比较明显的,陈丽美依旧是她每日唠叨诉说的亲密对象。陈丽美显然也发现了王翠莲对她的青睐和对赵慕慈的疏离。她本来一直很在意自己与赵慕慈在专业能力上的差距,担心这种差距会让自己在王翠莲眼中不如赵慕慈,进而失去竞争力;如今她改变了策略,不再跟赵慕慈比高下,而是将精力主要放在了照顾、伺候王翠莲的需要上面,听她说话,跟她交流,仰慕她,奉承她,被王翠莲像孙子一样笑骂的时候笑脸相迎,向她索要女儿穿不上的衣物——诸如此类的行为收到了效果,王翠莲对她越发信任,她也俨然成了王翠莲的耳目和副手一般,新员工的招聘,评价都交由她进行,甚至连赵慕慈本身负责的一些工作,陈丽美都要了过去自己做,大有炫耀之意。 对于赵慕慈这样的专业能力较强的人来说,天不怕地不怕,怕的就是打小报告的人。陈丽美占了跟王翠莲聊得来的优势,心中又存着较劲的心思,自然少不了三不五时的给王翠莲说一说赵慕慈的不是。其实一开始王翠莲不信任赵慕慈,要通过自己认识的律师来判断赵慕慈行不行,跟陈丽美的谗言也脱不了干系。如今见王翠莲越发信任自己,赵慕慈又在GR老大的事情上露了一手,陈丽美私底下的各种质疑和分析的进言就更多了,所以尽管出了力,帮王翠莲脱了困,赵慕慈竟没落下多少好,反而在王翠莲心中生出几分戒备来,这当然跟陈丽美的“善意”提醒和“慎重”为领导着想的进言有关。 光是陈丽美一人,大概还不够让王翠莲阻塞视听,一叶障目。张敏一向对赵慕慈还算友好,也因为不忿陈丽美而选择跟赵慕慈走的近。但走的近了,也就对赵慕慈的生活状况略知一二了。张敏知道赵慕慈有一台三十多万的车子,放在家里一直不开,反而搭地铁;偶尔赵慕慈没留意穿了衣柜里往年的大牌存货,毛衣也好外套也好,都令张敏羡慕又好奇。好奇羡慕之下,她便跟胡宗亮打听赵慕慈的薪水。胡宗亮自然照办,打听来之后便一五一十的告诉张敏,也不避讳赵慕慈,两个人面对着墙壁将头挤在一处就交流起来了,像钻进沙子的两只鸵鸟一般。 张敏听了,心里自然是不平衡的。再看到赵慕慈偶尔穿戴的大牌,想到她那辆三十多万的车,羡慕就变成了不甘心。她不去想这些东西是赵慕慈之前工作中的一部分,却一厢情愿的认为,这都是当前这份工作这份薪水才让赵慕慈如此优渥。她想到赵慕慈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之前顺带在做的,可她却没有这样的待遇;赵慕慈一做,就可以享有比她更好的待遇,心中的不平就更甚了。她不考虑赵慕慈这个职位和待遇所需要的职业年龄,个人成熟度,职业经历和资历等因素,也不去考虑自己和赵慕慈之间的差距;因为自己迫切的渴望升职,便觉得如果自己照样将分给赵慕慈的这部分工作接手了,再去跟王翠莲谈升职加薪,成算会不会更大。她将这样的想法跟胡宗亮讲了,胡宗亮应和道:“对,她的工作你担了,还省掉一个人力成本,分一部分给你加薪,不过分。再说,你看现在她那个样子,我看莲姐也不是很喜欢。到时候你去说,应该能成。” 于是张敏便动了挤走赵慕慈的心思。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友好,但背过赵慕慈,她便充分发挥自己作为王翠莲的“锦衣卫”的特权,赵慕慈就什么事情说了什么,发表了什么看法,应有尽有悉数报告。这其中免不了有一两句抱怨和不满,经由张敏的口,王翠莲自然也就知道了。随着赵慕慈逐渐有了觉察,言辞中不再有漏洞,张敏慢慢的便疏远了,每日只跟稽查组小姑娘夏菲菲混在一起,吃饭便叫上胡宗亮,一时间午饭时间只剩了赵慕慈一人独来独往。 长时间处在这样一种忙碌、高压的工作环境里,人一开始会用理智维持着高速的运转,时间一久,便会从心底生出一种悲哀来,并且不断的在忙碌的间隙中质疑自己当前的状态和生活,似乎内心和外面的那个自己剥离了一般。一个自己遵守着工作环境和他人的要求和命令,机械而忙碌的完成一个个工作指令,另一个自己被困在僵硬的躯壳里,一遍又一遍,执着而无望的叩问着:你是一架机器吗?你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理智和内心不时会上演一场冲突和质询,赵慕慈茫然没有答案,任由这种冲突出现,消失,手里的工作仍然不停的进行着,与身边这几个同事的互动和不愉快也一如即往的进行着。 一边觉得这样的生活毫无意义,一边被工作、绩效和各种期限推着走,心中的烦恼和不快乐却无人诉说,无人派遣,赵慕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抑郁了。她渐渐的沉默了,除非必要没有一声言语,任由自己像个螺丝钉一样在座位上一如既往的忙碌着。每每听到王翠莲和陈丽美的交谈,或者张敏和胡宗亮、夏菲菲的交谈,她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免不了失落,也免不了想到着名的那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赵慕慈又开始不知所措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为什么自己就成了一个人的处境了。那消失已久的,面对冲突和恶意本能的逃避和惶恐又冒了出来,让她觉得自己其实一点都没有长进,她还是那个不善于与人周旋和虚与委蛇的傻瓜。她也想过主动去示好,甚至去示弱,来换得人们的理会和友好,但心内的骄傲和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情愿却阻止了她,令她觉得与其如此,还不如一个人。 有一天她看到这样一段话,来自叔本华:“如果一个年轻人很早就洞察人事,擅长与人应接、打交道,因此,在进入社会人际关系时,能够驾轻就熟,那么,从智力和道德角度考虑,这可是一个糟糕的迹象,它预示这个人属于平庸之辈。但如果在类似的人际关系中,一个年轻人表现出差异、惊疑,笨拙、颠倒的举止和行为,反而于是着它具备更高贵的素质。” 是吗?赵慕慈仿佛找到了靠山,心中却游移不定,不知道自己在人事周旋上的力不从心,是因为“具备更高贵的素质”,还是因为自己不是一个平庸之辈?虽然这段话暂时抚慰了她受挫的心情,但究竟也只是一时的安慰,回到工作场所,她还是那个被莫名其妙抛下的独行者赵慕慈。 王翠莲时不时会像开会演讲般对部门这几个人喊话,总结起来无非两方面,年轻就要奋斗,以及要有狼性精神,巾帼不让须眉。这样的话语和坚持,将每个人生生催熟成“坚强的人”,弱者和眼泪是不受欢迎的,甚至是被鄙视和谴责的。王翠莲以强悍为傲,好像没有灵魂和痛苦一般,也没有赵慕慈那样类似抑郁和解离的“人性的弱点”,所以其他人自然也不好“矫情”,更不会将自己精神上的不适和内心的痛苦展露出来以求宽容和改善。人们默默的收敛起自己的痛苦,将注意力和焦点放在高薪,战绩和光环上,编织出奋斗的幻觉的假象,好麻痹痛苦的内心和灵魂。 看着工牌上的“花名”二字发呆的时候,赵慕慈想起了《千与千寻》中的情节。千寻在汤婆婆的屋子里工作的时候被取名为小千,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逐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自己来时的路。如果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她就会永远留滞在这里,永远为汤婆婆工作,永远不能回家。起花名已经成了互联网公司的一种通行做法。一个个年轻鲜活的个体进入互联网公司,被赋予一个代号一般的花名,从此便没有自己,自己的真实名字便在这里消失甚至不存在,周围也没有人真正的在意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变成了一串工号和一个花名,日复一日的在这架庞大的公司机器中劳作着,直至消失的一天。 悲哀吗?赵慕慈闭上眼睛,任由加班车载着自己往家里去,心中疲惫之极。钱钟书说,婚姻像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看着公司门口进来的十几个年轻好奇的面孔,赵慕慈心想,岂止婚姻,公司职场不也如此吗。 章节目录 第360章 和技术部的较量 不知不觉,赵慕慈独自出没办公室有一个多月了。在她的感知里,这一个月大概抵得上平时的三四个月那么长。对于这种情形,人们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依旧各玩各的,并不准备有所改变。赵慕慈默默忍受着这种孤立,虽然心中不大自在,时间一长,似乎也就习惯了。 一个人也挺好,她暗自排解道。跟这些人粘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是表面的和谐,很多时候也就是没话找话。如今可以不用这样,多省事。 跟王翠莲之间的交流一时间也减少了许多。赵慕慈固然有意识的避免跟她交流,王翠莲却也想不起问,不知是忙的顾不上,还是跟她一般回避交流,以回避沟通上的不愉快。因为少了之前那种“火爆”的沟通,法务部一时间倒清净了许多,很有些相对两无言的意味。 本以为这种静悄悄的日子会再持续一段时间的。有一天王翠莲却突然开口说话了:“慕慈,跟我到前面小会议室,开个会。” 赵慕慈抬起头,发觉王翠莲没有看她,但语气确实是和善的。陈丽美此刻看了过来,脸上又露出解数学题般探究的神情。赵慕慈没有理会,答应了一声,垂下眼拿了电脑起身跟王翠莲到了会议室。 落座之后,王翠莲表情中带点认真的开口讲了:“是这样的,上次你说将公司域名管理也放到法务部来做的事情。我认真考虑了,也问了技术部的负责人,目前域名管理的事情还是在他们部门内部进行管理的,暂时不好移出来。不过你那天说的也有些道理,我想问一下,这个事情是必须要移过来的吗?” 赵慕慈:“最好还是移过来,因为域名跟商标的关联蛮大的,很多时候都是放在一起保护的,两者之间也常常会产生冲突或者混淆误人。所以放在一起进行管理和保护会更有效果。不过如果技术部那边不好移过来的话,也可以退一步,要一份最新的域名注册详单,往后每隔一个月两部门之间更新一次也是一样的。” 王翠莲垂眼沉思,面现一丝难色。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道:“这个技术部的老大Wind,你没跟他打过交道,挺难搞的,不好说话。上次我就去说域名的事,他就不同意。说我们不懂技术上的事,又不会注册,要这些干嘛。这次我要再去说,不知道又有什么难听话出来。” 赵慕慈端坐在王翠莲对面,垂着眼认真听着,心中明白了,王翠莲的意思是想让她帮忙去搞定技术部老大Wind,显然是在上次她帮忙摆平与GR部门的争执上面尝到了甜头。但上次的事情,赵慕慈主动示好,又费力解决争端,取得了良好效果,但事后却感受不佳,处境没有改善多少不说,还被当成敌手防备着,最近竟至一个人进进出出了,她心中焉能没有怨气。 再一个上次的事情明显是GR老大一时性起,还有Lillian坐阵,自然好办一些。这个技术部老大,因为花火的事情,赵慕慈对其人多少有些了解,那可是精于争斗,锱铢必较的主。能跟王翠莲这么过不去,不知道两人中间还有什么她没了解到的误会或者冲突,贸然介入只怕凶多吉少。到时候办不好,又落一身埋怨。想到这里,她便略带恭敬的说了: “如果真的难打交道,暂时也不急。等有机会再沟通是一样的。我这边用到的时候先找他们下面的人打听一下域名的注册情况,应该不至于连告诉都不肯。” 听到如此说,王翠莲顿了一下,欲言又止。赵慕慈闭了嘴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王翠莲终于还是没能说出来,略再聊几句便散了。回到座位,看了一眼赵慕慈,心中不由得遗憾,赵慕慈这脑袋怎么没长在陈丽美头上。陈丽美多积极的,只要是她的事,不用她叮嘱,但凡露出点口风,她便紧忙紧赶的帮自己办了。说到底,还是赵慕慈跟自己不亲,大概是仗着有几分才傲的吧。 王翠莲在心底默默的不忿着,却不去想人赵慕慈为什么就跟她不亲,该如何用这样的手下,以及陈丽美为什么无才却积极,难道不正是因为无才? 王翠莲大概是想不到的。她也无暇去想。她所有的精力都被和其他部门搞关系,搞权力斗争占据了,连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都没有工夫,哪里还有空去琢磨这些问题。 Wind跟王翠莲之间的冲突,一开始也没什么大事,纯粹就是因为看不惯,大概跟GR老大犯脾气的原因差不多。王翠莲这人在法务部员工跟前,多少还有点上位者的姿势,哪怕是赵慕慈这样见过世面的,也免不了要恭敬忍让她一番,毕竟权属关系在那里;但出了法务部,在其他部门老大跟前,没了权力和管理权限的制约,王翠莲就暴露了。Wind本来就认为法务部作为成本部门,不直接产出价值,因而怀有几分轻视;王翠莲一讲话又四处漏风,有时候前后矛盾,很快就被理工科出身的Wind抓住漏洞,当众质疑。王翠莲这人又死爱面子,三言两语讲不清了便有些恼羞成怒,觉得Wind在故意下她面子刁难她,顿时变身王怼怼,带着情绪又是怼又是说大话。Wind自然看不上她这幅样子。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便搞僵了。王翠莲又不肯服软,每次都要争口气,又好讲大话,Wind便更瞧不上她,觉得她就是个冒牌货非要打肿脸充胖子,于是逢着机会便刺激她,好让她当众出丑。 章节目录 第361章 申请软着登记证 眼见赵慕慈不肯帮忙出头,王翠莲心中颇为失望,本来想通过这个事儿扳回一局的,如今却不是很有成算了。她想了一阵,觉得自己和部门还是蛮占理的,即便是拿不到域名管理的权限,至少也可以拿一份拷贝和更新的权利,毕竟知识产权的事情还是法务部在管的。要是不去,倒显得自己怕了Wind似的,她可不怕他。 于是她决定去跟Wind谈这个事。见了Wind,她说了来意,大意是处于法务部知识产权工作和商标保护的需要,希望能将域名管理权放到法务部,或者至少这一块的资源能够共享和更新——基本上就是赵慕慈讲的那些。Wind一听,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放到法务部?我们部门的员工辛辛苦苦申请注册下一个个域名,那也是花了时间和精力的,你现在空口白牙就来要了,这成果和绩效算谁的?” 王翠莲:“……你们申请的自然算你们的嘛。我们管理的话,管理这一块……就算我们的好了。” Wind看了她一会儿,王翠莲莫名的就有点生气,因为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一般。于是她不耐烦的转过头:“有什么话就直说。” Wind:“我们管理也不费事,连申请带管理,一起就做了,就不用你费心了啊。” 王翠莲急了:“我们工作真要用!这部门之间也得讲个相互配合吧,不能耽搁工作不是?” Wind面上笑着,心里却轻蔑不已。配合?那得看人看情况。对她王翠莲,懒得配合。不过他口中却这样说道:“自然要配合。你说,你什么事,需要提供什么,我安排下去让他们准备就是了。” 王翠莲还想争取将域名每月更新的状况也同步到法务部来,Wind却不搭腔,只一味嬉皮笑脸。王翠莲逼的紧了,Wind便说:“你一个法务部怎么那么多事啊?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提供协助就是了,你要域名管理权干嘛呀?申请维护都是我们做的,你凭什么要啊?合着活都让我们干了你白占功啊?你怎么不去打劫呢?呆公司里都给你屈才了!嘁!” 王翠莲登时上气:“你!怎么说话呢?!”此言一出,Wind拔腿便走,只留王翠莲一人在原地。 气了半天,眼见无果,只好悻悻而返。这件事真就如赵慕慈所言的最坏结果,由她根据具体工作需要联系技术部负责的同事。 王翠莲心中却添了怨气,觉得赵慕慈明明有能力却不帮她,才导致自己在Wind跟前一点便宜都讨不到。她嘴上不说,心里着实郁闷了好几天。 Wind的野心不止于法务部。前面为了显示自己在商务运营方面的能力,逼着花火做违法攻击,就是为了将运营部也并到自己名下来。虽然没有成功,但好歹在股东们面前表了功,显示了自己的能力和魄力。这不最近商务部已经被他吞并了,商务部的老大转去了市场部负责一个板块的工作,再也不是之前独立负责一个部门的状态。 对于知识产权管理及保护这一块的工作,他本来是没有兴趣的。但因为觉得王翠莲很不靠谱,加上跟她不对付,沟通起来很费劲,他干脆起了将这一块拿过来自己做的想法。CTO负责知识产权管理和保护工作,也不是越权之举,世面上其他互联网公司里面也不乏这样划分工作的。再者他名下的业务越多,蛋糕越大,他在公司的重要性也就越高,他明年能够争取到的奖金和涨薪可能性也就越大,或许还能够一跃成为公司核心管理层的一员,这是他目前极度渴望实现的目标。所以对他而言,公司里面哪一块工作只要有价值,受领导重视,风险还小,他就愿意争取过来,成为自己负责的部分。 但法务部毕竟是在Lillian名下管理的部门。Lillian人聪明,又有本事,跟核心管理层的几位老板关系也不错,算是创始员工。Wind再能折腾,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从Lillian手上占到便宜。知识产权管理和保护的工作拿不到,他心中不甘,只能每次跟王翠莲过不去,借此撒撒心中恶气。所以王翠莲来跟他说域名管理的事情,他自然是不愿意的,哪怕这点工作并不能产生很大的绩效。不但不愿意,还好一顿冷嘲热讽。王翠莲一上气整个脑子便都集中在对方说了什么如何令她生气,哪里会去琢磨这里面的道理和缘由。 域名管理的事情过去不久,公司层面召开了一次部门会议,商量更换新商标的事情。Wind跟王翠莲又见面了。开会定下来,技术部负责在新年的凌晨零点将网站和APP上的商标更换成新商标,法务部负责及时申请带有新商标标识的软着登记证书,满足APP在安卓商店和AppleStore的上架更新需求。王翠莲满口答应下来,颇有江湖大姐的气势;Wind却心底嗤笑,不怀好意的问她:“你们什么时候能拿到证书?” 王翠莲想了想:“最快应该是三到五天吧。” Wind:“准确一点,到底是三天还是五天?” 王翠莲有点结住,她顿了顿说道:“是这样的,中国版权中心对于不同的期限收费是不同的,最快的应该是三到五天,不考虑费用的情形下不会超出这个时间。” Wind:“我现在就是想知道你们到底哪一天能拿到证书,从现在算起?原则上我们希望越早越好,迟一天我们这边的上架工作都会被逼的很紧,因为我们还要向应用商店进行申请,至少也得留个两三天时间吧。” 王翠莲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放心,不会耽搁你这边的事儿。” Wind有点不耐烦了,语气便带了点咄咄逼人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具体哪一天能拿到证书?大话就不要说的那么多了,你给我一个具体的日期,我来安排这边的工作。” 会上还有其他部门的人,大约是十几个人的会议。Wind话一讲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翠莲身上,要看她如何答复。 王翠莲心中又升起那种熟悉的恼火感和没面子的尴尬感觉。但她却不能发作。她按下想要怼回去的冲动,默默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慕慈的电话:“喂,是我。你帮我查一下,走代理流程最快拿到软着登记证书所需要的时间和费用。” 赵慕慈应了一声,便去翻手边的一个文件夹,找到经常合作的那家代理所,看了报价之后对王翠莲回复:“最快是一天,总费用人民币三万块。” “好。”王翠莲挂了电话。赵慕慈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也不知道这句答复将给她带来什么,像往常一般回复过之后便也挂了电话,埋头继续做事了。 王翠莲收起电话,对Wind说:“一天。费用是三万块。” Wind点点头:“我们赶着要在新年的凌晨上架,花三万块争取一下时间应该不过分吧?”说完看着与会的人们,重点看向了Lillian和张超。 王翠莲不甘示弱:“只要大家没问题,我也没问题。” 没人反对。Wind便继续说道:“那就一天?今天是24号,那就是你们25号能拿到证书?” 王翠莲心中有点不安,但大敌当前,为了面子,她斩钉截铁的说道:“对。” Wind点点头:“那我们就期待25号收到证书?” 王翠莲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不安咽了回去,应道:“没错。” 人们的目光正常了,王翠莲舒了一口气,总算硬气了一次。但紧接着心中的不安也浮了上来。25号,那就意味着赵慕慈今天必须把申请提交出去,路上到北京还得时间,北京那边紧着提交,到拿到证书,再邮回来,至少得三四天吧?25号应该有点赶吧。 忐忑一致持续到散会。王翠莲直直回到法务部,问赵慕慈:“办理一天加急的软着登记,你需要多久?” 赵慕慈从满屏的文书中抬起头来,眼睛还有点滞涩,听到王翠莲问,想了想:“四五天吧,路上就要走好久。北京那边加急交,软着中心不撑够24小时不大会放文的。” 王翠莲心想算四天也差不多了。于是交代赵慕慈:“申请一下更名为新商标APP的软着登记,一日加急,马上就准备提交。” 赵慕慈答应了,当天便着手准备材料,跟技术部同事沟通好申报材料后,于当天晚上九点钟投到了公司统一的收发室。 王翠莲心中后悔不已,恨自己在会上没能将心中的不安讲出来,现在骑虎难下,少不得还得去找Wind去沟通时间的事。 章节目录 第362章 你可以去追飞机 Wind自然是不好说话的。听到王翠莲为难纠结时间的问题,他小眼一瞪,笑容俱无,冲着王翠莲嚷道:“一天时间,25号拿到证,这是你说的,你在会上说的呀!你现在跟我说一天拿不到,你一个部门的老大,讲话这么出尔反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亏你在会上还那么硬铮铮的挺像个人物,原来是准备着私底下耍赖皮的啊!” 王翠莲不好发作,满脸通红,只耐心解释着:“是这样,一天是软着登记中心办理证书的时间,我们这边需要准备材料邮到北京去,路上快递也得耽搁时间。北京那边也得出人去办这事儿,都得时间呀……” Wind一脸不耐烦,摆明了跟王翠莲为难:“你少跟我说这些!当着众人面夸下海口,现在又办不下来,早干嘛去了?我们不要时间做事吗?就你法务部需要时间?!” 听到Wind不依不饶,想到自己态度软成这样跟他商量,王翠莲突然就破功了,她看住Wind,黑了脸瓮声瓮气的吼道:“就我法务部需要时间!这事儿明天一天它办不成!你跟我瞪眼,你非要25号就拿证,你能你上吧,我是办不出来的,换成别人我估计也办不出来!你嫌我会上没讲清楚,我现在讲清楚还迟吗?你不答应,行,我直接跟张超说,我会上被你逼着没讲清楚,我现在讲清楚还来得及!” Wind本来瞪圆了眼睛,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眼见王翠莲狗急跳墙一样的就要给张超打电话,立刻意识到闹到张超跟前,他两人都落不到好。王翠莲光脚不怕穿鞋,皮肉厚实,不怕落下坏印象,他自己可是爱惜羽毛的,这一年好不容易在老板跟前攒下点好印象,可不能就这么打了折扣。于是不耐烦的挥挥手:“行了行了!最怕跟你们法务部一起做事了,倒了八辈子霉了我。你说!几天能办成?” 王翠莲住了手,看了Wind一眼,垂下眼悻悻的说道:“……四五天吧。” Wind怒目而视,一双小眼透出恼火与不耐烦:“四五天?你是说29号才能拿到证?我们怎么办?我们还有时间申请上架吗?你非要做的这么绝吗?!不行!” 王翠莲本来就心虚,听Wind这样说,似乎也确实过分了点,便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Wind气不打一出来,定了定说道:“王翠莲,你要真打算29号才拿到证,那这事儿大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我马上召开多部门会议,这事儿有必要让赵朝知道,免得到时候我们来不及申请上架耽搁事儿。你可以,你把我往绝路上逼,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完便拿出手机要开始编辑信息。 轮到王翠莲着急了:“别别,不至于!”说着便伸手去挡Wind的手机。Wind像躲瘟疫一样躲开,继续在手机上编辑。 眼见Wind如此,王翠莲沉默片刻,下了决心:“四天,四天拿到。” Wind手上停下来,一翻白眼:“从什么时候算起?今天吗?” 王翠莲忙道:“昨天晚上就已经交出去了,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不出意外的话28号能拿到证。” Wind心里平复一点,但脸上还是很难看:“这么大的事,你就给我们技术留两天的时间?万一我们这边有突发情况怎么办?你这也太不靠谱了!” 王翠莲:“那你说怎么办?四天我已经是冒着风险了,等一下还要回去催手下加紧办,昨天会一开完我们材料就交出去了,我们根本没耽搁啊!” Wind心中烦乱之际,挥挥手:“行了行了!”皱着眉头想了想:“28号,你说的啊!到时候可别再掉链子!” 王翠莲心中豪气又被激起了:“我说的!28号给证!” Wind略一点头,算是同意了新的出证日期。也不打招呼,自顾往前走去。 路上他想了想,觉得王翠莲这也太飘忽了。万一到时候出不了证,这锅不还得自己部门背吗。想了想,他转身往张超办公室走去,王翠莲刚才那些不靠谱的话至少得让老板知道一下,免得到时候锅太大把自己压在下面。 王翠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总算在Wind手里讨了一点便宜。回到法务部,想了想,慢慢也觉得有点不安了,万一28号交不出证,Wind还能放过自己吗?到时候他不会真的召开全部门会议讨伐自己吧?要真那样,脸可丢大了,以后不用在公司混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要赵慕慈问代理机构,28号能不能出证。代理机构回复说问题不大,最迟也不会超过29号。王翠莲一听立刻否决:“不行!28号必须出证!业务部门等着用的,你跟代理商讲清楚!” 赵慕慈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就这么执着,却也没有说什么,转而跟代理商沟通,对方答应尽量在28号能拿到证。听到供应商承诺,王翠莲方稍稍安了下心。 尘埃落定前,人类对于事情最终的模样充满了期待和渴盼,最终会演变成浪潮一般一时平一时起的焦灼和不安。此后的三天里,王翠莲不时的问起办证的进度,赵慕慈不免感到一些不解,却还是跟供应商沟通问讯,对方也都及时回复在办理中,到了哪一个环节,响应及时。王翠莲始终焦躁不安。从赵慕慈口中得知的代理商的答复或许稍稍能缓解一下她的情绪,但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不安和焦躁的背后,是她极力掩饰和忽略的恐惧,她怕万一没能如允诺的那样按时拿到证的话,Wind会攻击责难她,别人会觉得她不靠谱,质疑她,她之前所有的面子和关系会土崩瓦解,她会在这里混不下去。 所以她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要由原在北京的代理商和坐在她对面的赵慕慈来安抚和消除。这一点,赵慕慈自然是不解的,但王翠莲的焦灼情绪却是清清楚楚的传递给了她,令她本来乐观坚定的心也受到了波及和沾染,令她不由的也死王翠莲那般开始隐隐担心,万一28号拿不到证的话会怎样?王翠莲会因此而怪罪她吗? 仿佛是为了呼应两人心中的担忧和恐惧一般,到了28号早上,不等王翠莲催问,赵慕慈便主动跟供应商联系,问证办出来了没有。隔了一会儿,代理商答道:“我们是27号下午四点收到贵司的证照复印件和代理委托书原件,那会儿软着登记中心已经下班了。刚刚我们的代理人从家里直接出发到了软着中心,将材料提交给了工作人员,他们答复说会尽快办理。” 赵慕慈:“今天能出证吗?” 代理人说去问一下软着中心的工作人员,又是好大一会儿的沉默。赵慕慈等的有点着急,偏偏这时候王翠莲也来问了。王翠莲盯着赵慕慈,眼神好像饿狼盯着一盘猎物一般。赵慕慈不由得移开目光,说正在问,等一下便知道。 王翠莲便也移开了目光,口中却嘟囔着:“今天必须出证。如果出不了……” “咱们能盼着点儿好吗?”赵慕慈终于没忍住,打断了她。王翠莲抬起眼,赵慕慈忍不住继续说了:“一件事情的发展有很多种可能,各个方向的可能都有,好的不好的都有可能。我们既然想要一个好的结果,为什么不齐心往好的方向去设想呢?如果注意力只一味盯在自己不想要的结果上,其实是在为这个不好的结果倾注力量,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王翠莲听不进去,她只听到赵慕慈在反驳她,甚至打断了她讲话。于是她立刻反驳了,带着一种赌气和回怼的气势:“万一呢?不能只看好的,坏的方面也要考虑到!” 赵慕慈只觉得跟他说对话极困难,极耗力,就像被困在四面夹紧的水泥墙中一般。她不说话了,心里却觉得很不服气,静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是,坏的方面要考虑到,但力气和注意力还是要往好的方面……” 她停住了,因为负责办证的代理人回复了,那好几行的字是这样的:“软着中心的老师说,一天的时间是从提交材料之时开始计算的,按24小时算。所以出证的时间大概是明天这个十点左右,今天大概出不了证。” 赵慕慈心中一紧。她忙回复:“能不能跟老师再沟通一下?我们的APP等着上架,延迟一秒就是好大的损失啊。” 代理人:“我明白,我们收到材料后也没有耽搁,第一时间提交到了软着中心,但老师的答复就是这样的。” 赵慕慈仍不甘心:“帮忙再沟通一下吧?我们很希望今天能拿证,真的不好耽搁的,业务部门都等着呢……” 代理人:“那我再试试吧。” 赵慕慈心中忐忑不安,不敢想如果今天拿不到,王翠莲会是何反应。恰恰此时,王翠莲问了:“在跟代理沟通吗?” 赵慕慈点点头。 “今天什么时候拿证?” 赵慕慈:“还在沟通,再等等。” 王翠莲已经观察了有一会儿了。刚才赵慕慈话说到一半就打起了字,她便知道这事儿比和她打嘴仗重要,那应该就是代理的回复了。她发现赵慕慈此刻神情不同以往,略显焦灼和凝重,心中一沉,立时便发难了:“如果今天拿不到,你去跟技术部解释,我提前跟你讲。” 赵慕慈不做声,她觉得有些无助。面前的老板王翠莲永远站在她的对立面,尤其是当一件事出现困境的时候。王翠莲不会像Julia那样伸出援手,更不会像Grace那样暗中帮助,她只会责难,帅锅,追究责任。她垂目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她决心为自己辩护。既然她的上司并无意爱护她,反而要冤屈她,要她背锅,她只好自己爱护自己。换句话说,如果连自己都不爱护自己,还指望别的谁来爱护自己吗。 于是她开口了:“这件事商我没有耽搁。24号傍晚你说了要申请软着证书,我当天晚上就将材料在线发送的发送,寄出的也都及时寄出了。你问我需要多久,我说四五天。到今天应该是第四天,理论上明天才是第五天,所以一切都在预期之内。你要我跟技术部解释,我不知该解释什么,请你教我。” 王翠莲沉了脸。她正准备要怼回去,忽然意识到赵慕慈此番话不同寻常,仿佛在暗示什么。她下意识的问道:“今天能不能拿到证?!” 赵慕慈张口待要说,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代理人:“赵小姐,我跟负责办理的老师沟通了,我想你跟她再说说你们的困境和诉求会好一点,你要不要说?” 赵慕慈忙说道:“可以的,请帮忙转接一下。” 代理人:“我把电话给她。” “喂。”电话那边传出了一位中年女士的声音。赵慕慈忙说道:“老师您好,我们是上海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因为要在新年凌晨为APP改名,所以要配合应用商店的要求拿到新的APP软着登记证书。现在因为业务部门申请上架也需要时间,所以我们诚恳请求您这边能尽量今天出证,这样我们后面的工作都好做,因为AppleStore那边的上架申请审核流程也很花时间,时间紧任务急,我们也很无奈,麻烦您了!” 中年女士:“我明白,刚才你们的代理人也跟我这说了半天了。老实讲我很愿意提供帮助,但……怎么说,我这边能做的就是尽快把你们的材料审核完,尽快报进去,至于其他环节需要多少时间,能不能赶在今天出证,我实在决定不了。我们从审核到出证也有好几个环节,不同环节负责的人也都是不一样的。” 赵慕慈还有点不甘心:“那谢谢您了。不过……您这边可不可以帮我们催一下,尽量今天出证?” 中年女士有点无奈的笑着,还是很礼貌:“我……老实讲,我只是个干活的人哪!我能做的就是尽快帮你们把材料提交到下一个环节,其他的真的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听到中年女士这样说,赵慕慈心知不好强求,便说道:“好的,明白了,谢谢您!” 挂完电话,赵慕慈垂眼呆滞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王翠莲审视一般的目光在她脸上不停的扫描着,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没来由的,她心中浮现了一句话: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她极力安抚鼓励自己保持镇静,但还是觉得胆怯又不安。 “今天能拿到证吗?” 听到问话,赵慕慈缓缓抬起双眼。王翠莲正看着她,脸色已经很不善了,透着一种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隐忍和蠢蠢欲动。她慢慢开口:“代理商27号下午收到的文件,因为中心那会儿已经下班了,他们今天早上一早就提交了。软着中心的老师说,一天的24小时从提交材料之时开始计算,所以出证要到明天早上十点左右。” “天呐!”王翠莲像早已等待了很久一般爆发了:“我说了多少次了,28号,也就是今天,必须拿证!你现在跟我说明天早上?明天是29号啊大姐!我跟技术部答应的28号,你现在说29号才能拿到,你让我怎么去跟人交代?!你太悬了,你……你让我很没有安全感知不知道!” 看着王翠莲在面前摊开双手,一脸不能接受的震惊质疑表情,赵慕慈:“我刚才说了,我没有耽搁,而且我说的是四五天,不是四天。” 王翠莲激动了:“我有没有说尽快!我有没有说这件事很急?!你说四五天,那就意味着四天也是可以的!为什么不按四天来,为什么非得拖到五天?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你当耳旁风吗?!” 人们安静的像不存在一般,静静地听着王翠莲向赵慕慈倾泻着她的崩溃和愤怒。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半天才说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我确实想不出我还能怎样。” 王翠莲:“快递为什么在路上走了那么久?我这几天每天都在问你进展,你为什么都没有怀疑它的速度?它在路上走了将近三天,加上24号凌晨的那几个小时,走了三天多!你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赵慕慈被吼得心神不安,她极力控制着心中的愤怒和恐惧,慢慢说道:“24号晚上投递的快递一般都会在第二天安排上货机。快递在路上走,经过不同网点,由快递公司的人不停分派,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王翠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大声叫道:“你不能去追飞机吗?” 赵慕慈不由得抬起头,正对上她愤怒的目光,脸上现出了诧异和无语。王翠莲仿佛受到了鼓舞,继续讲道:“我如果是你,26号中午我发现快递还没有送到的时候,我完全可以坐飞机去北京,去追快递,把它们尽快送到代理公司手中啊。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安排你坐飞机去追快递啊,或者坐高铁六个小时也到了,为什么会无动于衷,毫无作为,眼睁睁看着它一直道27号下午才到代理手中?!你还说你没有错?你有没有脑子啊?!” 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陈丽美在对面默不作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像隐形人一般;张敏此刻却抬起了头,颇为玩味和调侃的看着王翠莲,似乎觉得她这个想法相当的新颖和有趣。 赵慕慈早已不知道什么叫做丢脸和尴尬,她认真的思考了王翠莲的话,觉得追飞机这个想法充满了一种平庸职场中的英雄浪漫主义,展现了一种鞠躬尽瘁奋不顾身的打工人精神,不由得暗自感叹,甚至还觉得有几分对。王翠莲还伸着脖子满脸愤怒的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回应。她想了半天,只说出了三个字:“你厉害。” 章节目录 第363章 赵慕慈被逼认错 见赵慕慈说自己厉害,不像以往那般强硬,王翠莲顿时涨了气焰,认为抓到了赵慕慈的错处,也不管实际不实际,合理不合理,继续就赵慕慈为什么没有及时去追飞机这件事发作不休,大有不肯罢休之势。 赵慕慈本不想开口,但王翠莲越说越来劲,似乎今天拿不到证全是自己的错,只好辩解:“追飞机这个想法是不切实际的。我参观过快递的分拣系统,在运送中都是机检的,一个区域的会一起打包送到该区,然后再继续细化分拣,分拣之后才有包裹信息,分拣之前就是成千上百万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在分拣带上走,谁帮你去找?谁能找的出来?你让我去追飞机,追上又能怎么样?单说路上去找快递公司在北京的各个大小仓库的地址和路程上耗费的时间,光是这一项都很费时好吧。就算找到,机检没有结束之前,快递公司也没法很快帮你找出来好吧。等好不容易找到了,估计花的那个时间,人家也差不多可以送到了。所以,这个主意,真不怎么样。你是太急了,我能理解。” 王翠莲暂时住了口。赵慕慈说的似乎挺有道理,况且大家都在听着,她也不好太蛮横。正在想词,赵慕慈又开口了:“24号傍晚你说了要做这件事,晚上我就准备好材料寄了出去,还跟负责咱们这边的快递员联系了,说有个快件请他及时来取,不要拖到明天。我还问了能不能凌晨送出去,人家说那个点的快递一般都是上第二天上午的飞机。这个事情,我已经尽力了,你不好再怪我。” 王翠莲不肯罢休,气粗声壮、横眉怒目的吼道:“不怪你怪谁?就怪你!我之前说的28号一定要拿到证书,你当耳旁风!全没听进去!” 赵慕慈不禁上气了:“28号是你这一两天说的呀!24号你只问拿到证书需要多久,我说我四五天,又说这件事尽快要做,我没有耽搁当天晚上就发出去了呀!今天也就是我承诺的第四天,并不是第六天,还要我怎样?难道我自己变个飞机飞过去吗!” “噗!”张敏忍不住笑了一声,马上又忍住了,显然意识到此时并不适合发笑。王翠莲眼见赵慕慈神情恼火,眼含怒意,大有跟她不退让的架势,顿时有了退让之意。她向来欺软怕硬,刚才欺软不成,此刻便怕起来,想起赵慕慈之前跟她的几次愉快沟通,显然也不是没有脾气和强硬。方才自己发作的也差不多,如果继续吵下去,赵慕慈又不退让,难免丢自己的脸。所以她从善如流,顺着张敏的那声笑,自己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身子不由得动了动。 赵慕慈毕竟是属下,一见王翠莲肢体语言软化了,自己变收回了目光,沉默了下来。可是她心里仍然恼火不已,也委屈不已:明明自己已经尽可能的去做了,王翠莲为什么还要错怪自己,委屈自己,甚至逼迫自己?如果真的这么急,非要今天拿到,为什么一开始就不讲清楚呢?24号那会儿去盘算日期,总能琢磨出省时间的法子,何至于到今天?她刚才让自己去跟业务部门解释,难道28号是她答应给业务部门的出证时间?可是这个时间她并没有跟自己商量,自己单方面就定了,这时候又来逼自己,真是过分,太过分了! 王翠莲开口讲话了,语气不似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却仍然透着一种压迫和教训:“我不止一次说过,我只要结果。结果不好,不符合预期,你脱不了干系。不管你觉得自己多有理,多周到,多积极,现在这个结果,我没法跟业务部门交代,所以它就是不好的结果,明白吗?我现在去沟通善后,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自己的问题,在整个过程中做的不到位的地方,等我回来我们再继续沟通。” 赵慕慈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愤怒,险些儿没忍住就要发作出来。只要结果,你TM好好交代了吗?跟业务部门的沟通和跟我的沟通是一样的沟通吗?跟业务部门的保证和对我的交代是一样的事情吗?还要我好好想自己的问题,我的问题就是脑残怎么接了你的OFFER,找了你这样的老板,我真后悔,后悔死了! 赵慕慈盯着王翠莲远去的背影默默的腹诽泄着愤,仿佛恨不得将她的背看出两个窟窿一般,直到她消失不见。张敏看了过来,赵慕慈垂下了眼。张敏起身拿起烧水壶,叹口气说道:“你们俩啊……都是暴脾气。” 赵慕慈没搭腔。胡宗亮将椅子蹬过来,接着张敏的话说道:“慕慈,想开点,别那么火燥,多跟莲姐沟通,都是为工作,想开点。” 赵慕慈没看他,口中说道:“谢谢。” 胡宗亮:“记着我上次说的话,想开点。” 张敏本来站在原地看胡宗亮讲话,这时才转身往外走去。 赵慕慈沉默着,想要继续专注在手头的一份合同上,心中却烦乱如麻,不能集中注意力。背顶头上司突然就冤枉责骂了不说,后面又对上了线,差点又吵到众人瞩目的地步,换了谁,都不会好受吧。她不禁想到自己在这里的将来,难道要一直跟王翠莲这样纠缠吵闹下去吗?又不由得忐忑,自己的未来已经在风雨飘摇中了?甚至……没有未来了? 她知道两人之间的问题在哪里,却不知道答案在哪里。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王翠莲满意,怎样才能让她不那么喜怒无常,突然暴躁发作。她想不通,已经那么迅速及时处理的情况下,还要被责怪园区责怪,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中带着点阴沉的颜色,就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她忽然想到张敏说过的那个前法务总监,据说因为在部门会议上表达了跟王翠莲不一样的观点就被开掉了。这也会是她的宿命吗?她不由得生出一些胆怯来,暗暗后悔刚才没有像陈丽美那般隐忍退让,避其锋芒。也许下一次见王翠莲,就会被开掉吧?念及至此,赵慕慈不由得摇了摇头,像是在极力否认和逃避。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明白了一件事。王翠莲之所以不告诉她跟业务部门的沟通,也不带她去参加部门会议,大约就是想避免在这个前法务总监身上发生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她担心赵慕慈也会在某件事上发表不一样的观点,从而再一次令她权威受损,颜面无存。阻断属下与业务部门之间的沟通,固然是不用担心两人发表不同的观点,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权威和能力受到挑战和质疑了,但却产生了新的问题:赵慕慈根本不能体会她在Wind那里体会的那种逼迫和压力,也不像她那样明白这件事到底是多么紧急和重要。最重要的是,28号这个节点,是王翠莲和Wind之间的协定日期,但并没有在任务一开始清晰明确的传达给赵慕慈。所以就导致了今天两人各执一词,相互不理解。王翠莲自然是有理由气急败坏怒火攻心的,但赵慕慈又何错之有?被冤枉错怪了都不能喊屈了吗? 看来王翠莲似乎还有些一厢情愿和幻觉感啊,赵慕慈默默的想。自己想要事情发展成什么样,不用她说,身边的人就要像跟她共用一个大脑一般立刻秒懂并且不折不扣的完成做到——这似乎有点婴儿的全能自恋状态。想到这里,赵慕慈不由得消减了几分阴霾,甚至有了些好笑感觉:原来大姐头一般好爽霸气的莲姐在心理上其实是个巨型婴孩啊。 好笑没几秒,她再一次高兴不起来了。跟巨婴相处,那可是很辛苦啊。她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王翠莲去找Wind沟通,说29号早上才能拿到证。Wind再一次瞪圆了小眼睛,指着王翠莲,极尽嘲讽之能事。王翠莲这次装了回孙子,一声不吭,只尽力的解释说,各个环节都没有耽搁,软着中心那边也已经尽力沟通了,按24小时算,最快明天早上出证。 Wind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摊着手,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怎么办?我们剩下不到36个小时!我们还要跟应用商店沟通上架!每一天上架的APP那么多,我们也要时间排号等待的好吧!王翠莲,你这是把我往死里整啊,你太不地道了你!” 王翠莲哑口无言,脸上不由得也带了羞愧,正要再次开口道歉,忽然想起之前跟赵慕慈沟通时候说过的话,便依言讲出来:“你们应用商店这边也是有人工客服的,可以跟对方沟通一下我们的问题和急迫性,请对方加快审理流程。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们法务这边也可以帮忙协助沟通。” Wind不耐烦的摆摆手:“罢罢罢,我算是服了你了!”顿了顿忽然愤怒而绝望的吼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要摊上跟你一起做事情!” 说完看也不看王翠莲,一径扬长而去。王翠莲抿着嘴皱着眉看着Wind的背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过头来,正好瞅见商务部门经常求着自己帮忙给自己做事情的小姑娘经过,此刻正对她笑着挥手呢。王翠莲立刻觉得很没有面子,来不及想是不是被小姑娘全瞧见了,忙挤出笑容招呼回应;一转身却又看到了GR老大背着手穿着一件带帽衫套西装,不伦不类的站在栏杆处似笑非笑的瞧着她。王翠莲心中猛的一跳,霎时脸红了起来,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回到法务部,看到赵慕慈垂眼沉默的样子,羞愧顿时化成了怒气。她待要发作,又觉得不是时候,于是冷冷撇下一句话:“明天早上确定能拿到吗?” 赵慕慈抬起眼,平静无波的看着她:“软着中心说的,应该问题不大。” 王翠莲不再做声,这一天便胡乱过去了。 第二日早上十点,赵慕慈收到了代理的消息,说证拿到了。赵慕慈便让代理马上拍一张清晰照片过来,PDF版本和原件回公司再传一样的。于是两分钟后,急了这么久的新更名后的软着证书照片终于发到了赵慕慈手机上。不敢耽搁,赵慕慈迅即跟王翠莲说拿到证的照片了,要不要现在发给技术同事。王翠莲说快发,于是照片又马上被发给了技术步负责上架的同事。 赵慕慈呼出一口气,这件事好歹结束了。现在到新年凌晨零点还有36个小时,应该是来得及的吧。 三十号下午五点,张超发了面向用户的APP更名声明,凌晨零点,APP正式更名,与新商标名称保持一致。 证书给出去,法务部的工作就完成了。因此王翠莲29号中午便回到了法务部。她坐在座位上,却总觉得赵慕慈这事儿没完。于是她站起来问:“这个事情,虽然完成了,但是我们还得复盘一下。赵慕慈,你觉得你有没有错?” 赵慕慈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说道:“我实在不知道哪里做错,请指教。” 王翠莲来劲了:“我给了你这么久的时间去思考,你居然不思悔改,还不知错,你真叫人没有办法!如果连自己错在哪儿了都搞不清楚,那真是没得救了。我是在给你机会,懂不懂?” 赵慕慈听出了话里的逼迫和威胁。她不想再跟王翠莲发生争执,她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不适宜吵。沉默了一会儿,她应道:“懂。” 王翠莲腆着肚子站在面前,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盯着赵慕慈:“错哪儿了?” 赵慕慈实在不知自己错哪儿了。想了半天,低声说道:“没有追飞机。” 王翠莲还不满意:“还有呢?” 赵慕慈心中不免有几分焦躁,面上却仍然平静,顿了半天:“不知道了。” 王翠莲:“不,你还有一点错处,你当初应该多问我一句,什么时候要,但是你没问。如果你问了,我会告诉你28号要,那我们就可以算一算怎么做才能28号拿到证。如果知道快递需要花这么多时间,我可以让你亲自去北京送材料,都没有问题。下次你要问清楚再做事情,不要不清不楚。明白吗?” 赵慕慈有点恍惚。她此刻好像并不是什么高级总监,而是刚入职被经常训的新人菜鸟一般。她觉得有些丢脸,但又计较不得。纠结了一会儿,她说道:“明白。”说完心中又不服气起来:给任务不给Deadline,还要人主动问,不问都是错,这种逻辑和脑回路真是奇特,就当张见识了。 王翠莲这才罢休。一定要赵慕慈认错,这样她才好过,有面子;一定要用权势压制她,用言语和逼迫将她钉在过错者的板上,这样她自己的过错和疏忽才不会被发现,她的地位和控制也就保住了。专业的事情她不大通,但是这种事情,她还是有几下子的,毕竟她从新人到职场老手,也没少被这么折腾,再明白不过了。 冤枉她?不存在的。赵慕慈这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前面她专门想请她帮忙处理跟Wind的沟通,她竟然装聋作哑,推脱不干。这充分说明,赵慕慈对她没有陈丽美对她忠心,说好了叫明哲保身,说不好了就是自私,只顾自己。既然如此,那当然要敲打敲打,也要叫她知道知道厉害。 前面莫名其妙被责怪,后面又被逼着认错,赵慕慈心态再好也不免郁闷起来。张敏忽然又开始叫她一起吃饭了,中间不免聊到追飞机的事,她便说,亏莲姐想的出来,我觉得你的分析挺对的,哪儿能那样干。赵慕慈不敢说心里话,只苦笑说,日本有位企业家说的对,工作就是修行。莲姐也就是我的修行人,应当感谢的。如此言谈态度,苦中作乐,同事们倒欣赏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364章 喝醉了自然要哭 为APP更名申请一日加急软着登记证的事情过去没几天,王翠莲突然从外面回到座位上,对陈丽美说了这么一件事:“Lillian花了四十万,请鸿途律师事务所为公司上市出具法律意见。” 说这话的时候,王翠莲语气中透着惊讶和不置信,陈丽美自然更为惊讶:“四十万?!” 王翠莲没有做声,沉默半晌说道:“就是说。改天我也去律所当律师去,这钱也太好赚了吧,给个意见写点东西就一下子这么多钱,真是的。” 赵慕慈不动声色,连眉毛都没抬,心中却不由得冷笑,看来王翠莲真没在律所呆过,虽然当着法务副总,实际上跟门外汉差不多。鸿途是跟智诚排名声誉不相伯仲的一线高端律所,其中从业的律师无不是背景履历优秀,商业意识敏锐的精英人士,律所本身就具备很高的美誉度和背书能力。Lillian愿意花四十万请鸿途出具上市法律意见,不仅是为律师的工作付费,也是为鸿途的这块牌子付费。王翠莲虽然也想赚这份钱,可惜不管是她本人的教育背景还是工作履历,都不足以进入鸿途、智诚这样的律所,真要进也只好从没有名气的小所干起,所以这四十万,一时半会儿她还真赚不到。 人们渐渐讨论起来,原来公司也准备上市了。有心眼人们开始频频问人事同事,有没有员工股权激励计划?人事笑嘻嘻的打着马虎眼,什么也不肯透露。赵慕慈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Lillian请了鸿途律师事务所出具法律意见,另外还聘请了会计师事务所出具财务意见;王翠莲竟然只是被知会了一声,法务部在这件事中完全置身事外,一点干系都没有。至此她方明白,王翠莲这个法务副总,当的真是窝囊,前有GR老大要在自己部门招刑事诉讼律师,跟她打擂台;后有技术部的Wind自己请律师去说服几位老板们,顺便踩她学艺不精;如今又有财务首席官Lillian自己聘律所出具IPO法律意见,她最多只是被知会了一声,都不用参与其中。真真的风雨飘摇,四面受敌啊。 仔细想想,如今法务部每天处理的事情,不是合同就是日常经营中的合规事项,以及各种证照的办理、小额刑事案件、知识产权等事项,从律师对工作的分类来看,更偏向于日常法律事务的处理,遇上IPO上市这种专项法律事务,王翠莲连挑选律所的决策权都没有,完全一副被排斥在外的样子。赵慕慈默默思忖,越想越觉得目前的法务部像一个被卸去双臂双腿、遭受重创的变形金刚,只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功能,完全没有发挥它强大的力量和效能。这一切的原因,大概跟王翠莲作为法务副总本身的实力和魄力是脱不开干系的。 王翠莲应该也感觉到这一点,并且对这种不利的处境感到愤怒和焦虑。这从她跟GR老大、技术首席官Wind频频对抗就能看的出来。但Lillian是她顶头上司,哪怕她心中怨怼不满,身家前途都攥在对方手里,她也只好敢怒不敢言,甚至笑脸相迎,说些没有什么意见,都挺好的之类的话。 新年之后不久便是春节长假,公司很早便在准备年会了,宣传做的很到位,各种预告和探场的照片视频,频频发到邮箱里,吸引人们的期待和眼球。年会定在国际博览中心的一个展区,据说可以容纳两千人左右同时就餐。但是没有Dresscode(着装规范),随便穿,相当互联网。 与此同时,各种考核与评奖也都开始了。不知是不是为了对拒绝加薪的请求做些弥补,进而好继续保持不加薪的状态,王翠莲点名张敏作为本年度部门优秀员工,并且拍了在年会上播放的视频。公司各部门老大之间也有类似于优秀领导人之类的评选。王翠莲集全部门之业绩和加班情况,写了一个PPT去竞选,没想到还真进了获奖候选人名单。好消息一传来,王翠莲兴奋万分,对大家说,要是领了奖金,请大家去吃堪称堪称餐饮界LV的一家海鲜餐厅。陈丽美凑趣:“化妆品我不感兴趣,吃饭我是第一名!莲姐,我祝你旗开得胜!” 王翠莲听了自然高兴。不久公司发了全员邮件,王翠莲果然拿了二等奖,奖金是发给她的,奖杯上写的也是她的名字。公司请了化妆师和摄影师专门拍照,届时也会在年会上展示。大抵钱拿到手了,人的想法就不太一样了。王翠莲最终没有请大家吃饭,而是花三百多块钱在网上买了一箱车厘子,放在桌子上请法务部和稽查部的同事都来吃。大家客客气气吃了不到一半,王翠莲最后将余下的所有车厘子全部打包回家,就算请了。 没人敢当面跟她调侃这件事。只有商务部那个老大被叫过来吃车厘子的时候嚷了一句:“你不是说要请大家吃海鲜火锅吗?这就算了?”王翠莲豪迈的一拍肩膀:“只要你把你说的那顿请了,我就请!”几句话岔开,再无此事。 终于等到了年会那天,中午饭吃过,各部门便由负责人组织着,分批坐上公司雇的大巴车赶赴会场,不去还不行。到了会场,布置的倒挺有氛围,前台有签到流程,进去之后有拍照打卡处,各种零食点如爆米花、鸡尾酒、冰激淋等,各种娱乐小游戏如赢盲盒,喊话筒,跳街舞之类的,很有青春和酷玩的气氛。进入主会场,整体布置成红色,一水儿圆桌大约有上百张,颇为壮观。一侧的角落里,公司请的几位厨师正在忙碌着赶制菜肴。 六点一过,年会开始了,居然相当乏味。没有演出节目,从头到尾依次是核心高管跑步入场,Lillian也在其中、总裁报告,从张超开始依次发言讲话、员工表彰,奏乐,上台,奏乐,感言,奏乐,下台,奏乐,换一批表彰,奏乐…… 人们没了期待,开始将注意力放在餐桌上。但令人沮丧的是,菜上的特别慢,端上来基本都是凉的,考虑到诺大的场地和当天飘雨的寒冷天气,这些基本凉透的菜令人们更失望了;虽然失望,却抵不住饥肠辘辘,只好胡乱夹到嘴里填充了事。更要命的是,菜凉就罢了,量还少。每个桌子十二道菜,桌上坐十个人。台上没意思,桌上更寂寞。赵慕慈忍不住想感叹些什么,却只想到一句:天凉好个秋! 胡宗亮也有个什么奖,上台亮了个相,领了奖杯和证书,欢快的回到座位,坐在王翠莲身边,兴奋难抑,不由得叫了声:“今年收获挺大,还有个奖!”然而满桌的人,法务部,稽查部,包括王翠莲在内,一语不发,气氛冰冷尴尬之极。赵慕慈本想说声恭喜,一见如此氛围,也说不出口了,跟大家一样保持沉默了。胡宗亮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兴奋得意激起了人们的反感抵触,很快收敛了笑容,收了奖杯证书,装模作样的看向了舞台。 舞台上差不多该讲的讲完了,该奖的也奖完了。饭菜虽不给力,饮料和酒却是充分供应的。人们开始互相走动,觥筹交错。远远的看见Lillian和技术部的Wind过来了,Lillian手里拎着一瓶红酒,杯底倒一点点,挨桌敬过来,很快到了法务这一桌。大家都站起来,陪着喝了一点,送走了两人。 王翠莲兴奋起来了,接着不断有人过来敬她的酒,都是年轻的姑娘小伙子,跟她资历相当的过来的倒是不多。王翠莲来者不拒,满满一杯全部干了,没几下脸就红了。她开始数落陈丽美:“能不能喝酒?你得帮我挡着!” 陈丽美这会儿不踊跃上前了。她哪里懂喝酒,更不要说家里还有一岁多的女儿,这根本不是她的长处。见陈丽美低头不接话,王翠莲便扫视一圈,感叹道:“咱们部门的女生都不给力啊!也没个帮我挡酒的!” 没人接话。王翠莲便点名了:“张敏,等一下陪我去敬酒!” 张敏顿了一下便说道:“我喝不了,酒量不行。” 王翠莲有点尴尬,便将目光移到赵慕慈身上。赵慕慈早有防备,不等她看过来便垂下了眼,只是看着手机。别说她不能喝了,就是能喝,平时对她那个样子,这种时候就想到她了?打一份工而已,犯得着陪喝酒吗?劳动合同里可没写。 更不要说胡宗亮也在桌上,人家也没要求员工提他挡酒,Lillian更是独自一人应付了满会场的桌子。 眼见没人应合,王翠莲便不再强求。会场上人头攒动,人们一拨一拨的过来,从两个人到整个部门的人的阵仗都有。赵慕慈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跟着自己部门的十几个人过来和王翠莲喝,小伙子被挤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根本说不上话,显然已经喝的上了头,满脸通红,却还是保持着平时的那种谦虚和友善,端着杯子望着前面一人跟王翠莲相互退让,看到两人举杯喝了,他便将手里满满的一杯酒老老实实的灌下去,喝完了便看向一方,似乎是在适应和舒缓。 想到往年国内一些公司年会喝酒喝出人命的报道,赵慕慈不禁对面前的小伙子生出几分关切和不值。 敬酒的人源源不断的过来着。王翠莲坐不住了,叫了一声胡宗亮,两人手中便提着一瓶红酒也挨个儿敬去了。按照胡宗亮的说法,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饭桌上剩下了赵慕慈她们,人们倒轻松自在起来。说了几句话,却又感到无聊了,大家玩着手机,只等着散场。 不一会儿胡宗亮一人回来了,酒瓶空了,人倒还清醒。问莲姐,答说还在那儿喝呢,已经上头了。说完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感叹的说道:“这喝多少是个头?莲姐也实在,满满一杯就下去了,不醉才怪呢。” 人们闲闲的说这话,终于等到散场了。赵慕慈她们拿了随身东西起身往外走去,却猛然发现王翠莲正坐在前面的一张椅子上,趁着昏暗的灯光,对着旁边的一个女同事说着什么,似乎在哭。女同事一边听着,一边拉着她的手,拍着她的背,对她说想开点,想开点。 陈丽美立刻跑上去:“莲姐?莲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王翠莲往这边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部门的几个人都在看她,立刻转过头去,将头伏在女同事肩头,再不肯抬起头。 陈丽美蹲在王翠莲身边,问女同事:“这是怎么了?” 赵慕慈、张敏她们也都在周围站住了,关切的询问着,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叫车吗?王翠莲只不抬头。女同事好像听了什么,便说道:“你们别围着了,没事没事,她就是……喝多了,你们先回去吧,留一个人送一下她就好了。” 陈丽美立刻说:“我来送吧。” 没有人跟她争。已经晚上十二点了,大家都想回到自己温暖的床上,再吃一碗煮的热腾腾的方便面充饥。 女同事还在极力赶着围着的法务部同事,让她们先走。赵慕慈忽然明白过来,王翠莲哭了,她不想让下面人看到她脆弱哭泣的模样,就如同Julia在病中也不肯在赵慕慈跟前示弱一样。于是她开口了:“走吧走吧,确实不要围着了,丽美辛苦一下帮忙送下莲姐吧。”说了两三声,人们才慢慢散去。陈丽美还蹲在王翠莲身边,继续等着她。 赵慕慈跟同事往前走去。走到出口处,正好看到Lillian从另一个口迎面走来。Lillian神志清醒,神情自若,光洁的额头在夜灯下反着光,别有一番气质和韵味。问了好,Lillian独自往车库方向走去。赵慕慈一怔,顿时想到身后埋在女同事怀里哭到丢脸不肯抬头的王翠莲,不由得心想,原来这喝酒也是有技术的。Lillian敬了整个会场,全身而退,体面犹存;王翠莲也不知到喝了几桌,却喝的酩酊大醉,哭的抬不起头——差距是有点大啊。 章节目录 第365章 小花猫变美洲豹 因为送王翠莲深夜醉酒回家,陈丽美更受倚重和信赖了。周一上班后,王翠莲面色如常,仿佛从未醉过,也未曾奔溃过一般,亲切的喊着丽美,问她最近需不需要休假。陈丽美自然不肯休,并且趁机说自己最近事情很多,忙不过来,以此表功。而对于赵慕慈当时劝大家离去的言行,王翠莲当时觉得松一口气,过后却没有多少感谢,甚至觉得有点置身事外,毕竟在她臃肿粗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偶尔也需要被当成小宝贝一样照顾呵护的心,陈丽美未嫁时照顾惯了妹妹,出嫁之后又习惯性照顾丈夫女儿,自然能满足王翠莲的这点小傲娇。 赵慕慈却暂时顾不上去观察这些了。她这几日的注意力不在工作上,而在男朋友肖远身上。肖远妈妈似乎又来了上海,三天两头的喊肖远吃饭聊天。有时候白天中午在肖远公司附近,有时候便是在晚上,甚至晚上都回不来,不知道在干什么。一到周末就更热闹了,两天见不着人,也不喊赵慕慈,只要见她儿子一人。赵慕慈不拦着,心中却很不愉快。因为闭着眼睛都能想见她妈在干什么——大约郑玉母女也都在的。虽然肖远一再保证,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只是去应付一下她妈,一定会“完璧归赵”,赵慕慈面上笑着,心里却着实开心不起来。 闹了约莫一周半左右,临近春节了,公司陆陆续续放假了,赵慕慈要上到放假前一天。肖远提前三天就放了,说是调休假,年后要早点来。赵慕慈知道肖远妈妈应该还在上海,便问道:“阿姨在上海过年吗?”肖远躲闪了一下,低头说道:“还是……回去的。”赵慕慈便知道是在等肖远了。本来还打算和肖远去逛一下商场,相互给对方买点年货的,如今也是来不及了。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去见见肖远妈妈,或者买点东西送宋,如今见识到肖远妈妈的态度和架势,诸如此类的念头通通都打消了。沉默一会儿,她开口说道:“那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肖远回道,抱住了她:“我回去再做做我妈的工作,要相信我,不要胡思乱想。开心点,明年见。” 赵慕慈也抱住了他,心中泛起点点类似于委屈的感觉。眼睛有点湿,却终于没有泪出来。她隐隐觉得这中对话像极了张爱林小说里的离别场景,透着一种不详和永别的意味。忙推开他,掉头打量着房间问着行李,行程,车票,身份证之类的琐碎,终于将不好的感觉混了过去。 新年很快过去,赵慕慈又见到了肖远。他似乎胖了一点,倒令她感到欣慰。因为年前的那点不好的念头和长假期间的种种胡思乱想,如今见了肖远,赵慕慈颇为情动,罕见的抱着他亲吻着,拥抱着,甚至跨坐在他身上。肖远有些诧异,待要询问,却来不及,很快迷失在赵慕慈的热情中。 往后的一段日子,赵慕慈也不问他在家的情况,以及他妈妈的态度是否有所缓和。不是不想知道,也不是不想问,而是怕知道。她明白自己在逃避,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退却和恐惧。可正因为如此,她对肖远越发的依恋和热切,比起以往主动许多,像是在寻找什么,又想在索取什么。 对于赵慕慈不同以往的热情和主动,肖远很有些诧异,更多的却是惊喜。他觉得赵慕慈这样的表现,只能是爱他。经过了假期的考验,比以往更加的爱他。因此他也非常的配合,两人的感情达到了刚刚在一起时候的甜蜜浓度,甚至似乎比那时候还要粘稠和浓厚。肖远非常开心,觉得神志舒畅,默默的祈祷自己的女友永远都能对自己保持这样的热情和主动。 终于在一次热情到有些疯狂的运动过后,肖远抱着她,忍不住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有点小猫咪变美洲豹的感觉啊。” 赵慕慈慵懒又梦呓般的回应:“不好吗?” 肖远忍不住笑了:“好,真好。”顿了顿吻了下赵慕慈的耳朵:“真希望你永远这样。” 赵慕慈没有出声。卧室陷入了安静。肖远等待着,出神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她似乎在微微颤抖,他将她扳过来,发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他慌了,担心又关切的问她:“怎么了?怎么了慕慕?哪里不舒服?怎么了?” 赵慕慈摇着头,将头埋进肖远胸膛,渐渐哭的身体都开始一抽一抽的颤抖着。又哭了一会儿,方止住了。 “没事……我就是……太累了……工作太累了……” 肖远方略放下心来。他搂着她,帮她顺着背,一边说着:“如果太累,那就换个工作吧。如果想创业,也可以去做做。你的基本生存问题,一年半载的,我还可以照顾得了。” 赵慕慈没有作声。渐渐的停止了抽泣,在肖远温柔的抚摸下,渐渐睡去了。 第二日起床,肖远已经做好了早餐,穿着意见衬衫领的羊毛薄衫,正笑吟吟的看着她。赵慕慈从未像此刻那般觉得他清秀俊美,气质难得,心中不由得又闪过一丝伤感。她脸上笑着,跟肖远吃了早餐,穿好衣服,两人一起出了门,又依依不舍的吻别。 到了公司,赵慕慈只觉得有点心神不宁。打开电脑,眼睛看着屏幕,实际上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她忍不住打开手机,翻到肖远的朋友圈,看着上面的照片。假期的照片里面尽是家里的美食,和对妈妈的感恩和赞美。这没什么毛病,谁都有母亲,人之常情。令赵慕慈耿耿于怀的是一张在户外街道的照片,镜头中间拍的是肖远妈妈,一边的人群中,隔着两个路人,只露出的少半张脸,还有耳朵上戴着的某大牌上万元的耳环。赵慕慈盯着这只耳环和这少半张脸,心中的疑虑和忧郁再次袭上心头:这是谁?是郑玉吗? 可不就像张爱林小说里写的那种悲剧爱情吗。赵慕慈默默的思忖。饱读诗书、长相俊美的世家公子在外面结识了志同道合、情投意合的女朋友,谁知家里却不欢迎这样作风上进、思想开明的女子,一心要绑着他跟家里介绍看好的故交世家的女儿结婚。为此不惜拆散两人,使尽手段。故事的最后,自然是不能在一起的。也许多年以后还会相见,但已是物是人非,情难再续。 或许是她记错了?有哪个故事里,也许两人还是在一起的?赵慕慈这样盼望着。现在又不是旧社会。肖远和她也不是那样任人摆布和宰割的。只要两人决心在一起,管他什么家族阻力,情比金坚,应该也是能在一起的吧。肖远现在依然是爱她的,正如她爱他。既然相爱,自然是要在一起的。 这样默默的想着,寻找着坚持下去的理由和希望,赵慕慈不觉攥紧了手指。 王翠莲从外面走来了,跟往日一般的严肃和凝重。赵慕慈回过神,终于能看清电脑屏幕上的字。 “就商标驳回复审补充理由的证据交了吗?” 听到王翠莲问话,赵慕慈抬起头:“还有一个月到期,我今天就准备处理这个事。” 王翠莲点点头:“抓紧提交。这个事情很重要。虽然换了新商标,但旧商标还是要尽力的去争取。” 赵慕慈:“明白。会尽力的。” 章节目录 第366章 王翠莲粗暴对待 赵慕慈从商标评审委员会官网上下了一份证据提交清单,看了一遍,心想自己来公司这么久,基本没机会出去跟各部门频繁走动,这些证据该去找谁,还真的不太清楚。王翠莲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开会看,各部门的功能和相关负责人自然是要比自己熟悉的多。况且王翠莲之前几次讲过,搜集证据需要她出面的话尽管讲,她来协调。想到这里,赵慕慈便将证据提交清单拿给王翠莲:“莲姐,这是商评委对商标评审案件证据的一些要求,你帮忙看看,这些证据基本上都在哪些部门,我去找谁比较合适。” 王翠莲接过清单,皱着眉头看了一阵,突然提高嗓音:“这我哪儿知道啊!自己去找。”说完就将清单递回来,一脸的不快和抵触。 赵慕慈莫名所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她接过清单,看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自己,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对各部门的情况和负责人比我清楚的多,好歹帮我指点一下,该去哪个部门,该找谁,这样效率也高……” 王翠莲粗暴的打断:“这是你的工作,你自己都不清楚,反倒来问我?!” 赵慕慈愣住了,她这是在合理寻求上级的帮助啊,如果不方便提供信息,那拒绝掉就可以了,何必这样疾言厉色,态度粗暴?压下心中的委屈,她还是镇静回道:“对,这是我的工作。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提供一些信息和关键人,让我知道哪些证据该去找谁,这样效率也高很多啊。” 赵慕慈态度始终谦和,王翠莲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反应过激了,便愣了一会儿,方讲出来:“你看你提供的这张清单,这都太笼统了,我怎么知道哪个在哪里,该找谁?这不该是你的事情吗?” 赵慕慈低头看手中的这张清单。清单是由商评委制作并公布给申请商标评审案件的当事人准备证据使用的,对于每种证据所应注意的产生时间,证明内容,证据形式等,均作了清晰详尽的说明和列举,一看便知,一看便懂,王翠莲还说笼统,言下之意她看不懂? 想到这里,赵慕慈便决定止住,免得再刺激她,于是说道:“对,是我的事情。打扰了。我自己想想办法。”说完便安静下来,继续打起字来。 王翠莲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一脸恼火的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赵慕慈寻求帮助不成,还莫名被发作了一通,心中自然不好受,是以她一时并没有继续对话的欲望,也不想去回应王翠莲的注视。忽然王翠莲赌气般讲道:“拿来!” 赵慕慈抬起头,看到王翠莲伸出来的手,心中游移不定,不知该拒绝还是将清单给她。犹豫几秒,还是将清单递了过去。 王翠莲看了一会儿,心中的慌乱又起,方才的恼怒也重新浮现了出来。她指着这张清单说道:“你拿这个东西叫人怎么帮你啊!这都写的什么呀!这就是一些大而化之的东西,公司里这么多证据,一时半会儿我怎么能判断它产生的时间?还有什么域外证据,我们肯定是没有的,还有什么获奖记录,什么全国性奖项,我们都是没有的呀!” 赵慕慈:“不是要让你去判断每一个证据的有效,像你说的,这当然是我的工作。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些大致的证据种类,你能想到的存在在我们公司的证据,大概都会分布在哪些部门,找谁会比较好,只是想让你提供这样一些信息而已,其他工作,搜集,整理,判断有效性,成文,提交等等,都是我的工作。” 王翠莲又像方才那样不耐烦又相当粗暴的吼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别问我!自己去做!” 赵慕慈不说话了,她看向她,发现她平时粗犷而又苍老的面容此时透出一种凶狠和蛮横,好像在面对一个进攻的敌人一般,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虎狼一般。这样狰狞又凶狠的面容,配上粗声野气的嗓音和拒绝的言语,令她不由得感到一种被粗暴对待的受伤感觉。 她只是在这里工作,就连正常的工作,也要被这样对待吗?赵慕慈没有做声,静静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想正常一点。但不知为何,越是想要压抑,内心的那股子冲动和委屈便越是汹涌,终于令她顾不上去维持职场人铜墙铁壁一般的坚硬外表,眼中蓄满了泪水,就连面上的表情,似乎也要奔溃了。 周围又诡异般的安静了下来。赵慕慈今天安静的奇怪,并不想往日那般据理力争。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赵慕慈一副泫然欲滴的样子,立刻收回了目光。张敏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赵慕慈在哭,也收回了目光。感受到两人的目光,赵慕慈想要努力恢复正常,但却徒劳无功。心中的委屈和想哭的冲动是如此强烈和汹涌,令她时时刻刻都想要哇的一声哭出来,时时刻刻都有奔溃的危险。不得已,她默默合上电脑,安静的站起来,安静的转身,安静的离开法务部,穿过区域门往外面走去。 章节目录 第367章 原来是趁势踢猫 赵慕慈漫无目的的走着,只想离王翠莲和法务部越远越好。可是公司里到处都是人,她不想跟任何人交谈,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快抑制不住的委屈和心酸。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两人会议室,里面没有人,她便走了进去,关上了门。一坐下来,眼泪便不觉流了下来。 心里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委屈,委屈的想哭,甚至想放声大哭。要说王翠莲到底哪里令她觉得伤心?大约是最后那句像是对待仇敌的语气和口吻。她只是要完成工作,她们只是同事,为什么她要这样对待她?这样想着,眼泪顿时又滂沱而下。 渐渐的思绪转移到肖远妈妈身上去。肖远妈妈跟自己也是素昧平生,但是为了阻止儿子跟自己在一起,也跟她讲过很多不中听,甚至是难听的话来。当面也讲,隔着电话就更肆无忌惮了。她一直忍受着,沉默着,无望而又倔强的坚守着。虽然不知道跟肖远能走多远,却想着能过一天就赚一天。可是最近,她突然就看不到希望了,也突然意识到,他们很可能是没有结果的。 从王翠莲,到肖远妈妈。思绪渐渐的转移到别处去。超市里因为不想被插队被大声凶的老年人,公车上不小心挤到被嫌弃的阿姨,甚至小时候遭遇的一些不公,此刻都被想到了。她不由得想,为什么世间会有这么多恶意呢?是人人都会面对的,还是只给她一人经历?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样受伤呢。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着,眼泪便越流越多了。外面走廊里有人过来过去,她庆幸这玻璃墙有半截是磨砂材质,暂时可以躲在后面,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和脆弱。 忽然手机响了,是王翠莲:“你在哪里?” 赵慕慈不想回答。甚至觉得有些愤慨。当着众人面那样蛮横敌对的对待别人,此刻又赶来问着,连独自奔溃的时间也不给人吗?!于是她便不理。 王翠莲很快打来了电话。赵慕慈气没有接,看着电话一直响到挂断。看着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沉默了一会儿,她回复了:“我在H01会议室。” 王翠莲:“你别动,我来找你。” 赵慕慈没有回复。她不知道王翠莲来找她做什么。是要跟她讲道理,还是要来训斥她?甚至威胁她?想到这里,她立刻收起了哭泣和情绪,变得强硬起来。已经不是哭泣的时候了。她要打起精神应对王翠莲,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软弱哭泣的模样。 于是她打出了一行字:“帮忙带点纸。” 王翠莲很快来了。她推开了门,庞大臃肿的身躯一进来便关上门,然后看着赵慕慈,略带笑意的说道:“对不起,我刚才讲话太过了,真的对不起。” 赵慕慈没想到她是来道歉的。王翠莲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将一包纸放在了桌子上,口中还在说着对不起的话,赵慕慈忍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 王翠莲:“你走之后,她们都在说我,说我刚才太凶了。张敏也说我,陈丽美也说我。我想我可能真的太凶了吧,又……”她本来要说“又担心你想不开”,话到口边忍住了,转而说道:“性子又急,实在对不起,以后我注意。” 赵慕慈和自己作着斗争,一边抽纸擦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止住心中那一团堵着的情绪,可以开口讲话了:“她们如果不说,你会来吗?” 王翠莲愣了一会儿,转了下眼珠,说道:“当然会啊。你不在……活没人干啊!总得把你找回来。”说着笑了下。 赵慕慈冷静下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想寻求你的帮助。如果你提供不了,那你可以说,提供不了,你自己想想办法,我也就知道了。为什么要这么凶狠呢?我又没有逼你做什么,有没有害你,有必要吗?我来这里工作,就是为了跟大家一起完成法务部的事情,其实也是在帮你分担工作,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呢?” 王翠莲点头抱歉的笑:“我的错,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赵慕慈:“我真的很伤心。我没有在公司这样奔溃过。我伤心是因为看到你待我就像对待敌人一样凶狠。我想不通为什么。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为什么你会这么厌恶我?为什么?” 王翠莲面色沉了下来。沉默半天方说道:“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公司层面的烦心事太多了。” 赵慕慈当然明白她在烦些什么。她说道:“所以就在我什么发泄是吗?踢猫吗?如果你的烦心事是因为我导致的,你朝我发作可以,我也会尽力去弥补。可如果是跟我没关系的事情,你这样在我身上发作算什么?我是你的属下,你是我的领导,我很清楚。但我没有义务,也没有那个力气去承受你的负面情绪,我不想,也不愿意。” 王翠莲:“知道,以后不会了。” 赵慕慈沉默了一会儿。她决定问出心中那个疑惑:“我觉得,我的生存环境太恶劣了。主要是因为你对我的态度。我感觉你似乎并不太喜欢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王翠莲敲了她一眼,随即掉开眼:“没有不喜欢。对你们都一样的。” 赵慕慈听出了话语里的遮掩和应付。她进而开始怀疑她的道歉也是一种权宜和应付。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我真的很不开心。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我也不知到为什么你对我是这种态度,就像对待敌人一样。既然如此……” 王翠莲等不到她的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赵慕慈便看着她说道:“我想辞职了。” 王翠莲马上沉了脸,激动的说道:“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赵慕慈不说话,王翠莲又讲:“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你来这么久,你没犯过错?上次你当中顶撞我,我跟你计较了吗?你工作中就没有一点失误和纰漏?我跟你认真了吗?我也是人,也会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我已经道歉了,我也会改,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呢?” 赵慕慈垂了眼,没有说话,心中却泛起一些赌气的成分,觉得自己这单时间受的委屈和闷气并没有释放完毕。只听王翠莲又说话了:“好,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种态度是是吗?我可以告诉你。” 赵慕慈垂眼等待着。 王翠莲:“你……你有时候就让人觉得……有点……多此一举,知道吧。就像上次你夸张敏文书写的好,这还用夸吗?那么大人了,不应该的吗?多尴尬不是。还有你有一次邀请我们去你母校听什么世界大师的讲座……讲真的,都知道你学校牛,但你没必要老是拿出来,好像显摆似的。所以我拒绝了你。还有你这个人……老实讲,我也是在繁华商业区的写字楼里上过班的,各种市面也都见过的。你老是说你在陆家嘴见过的那些人啊,生活啊,事啊,别人不知道,反正我听着,有点做作和虚荣。” 赵慕慈呆了半晌,方说道:“就这?” 王翠莲眉头皱起来,状似不耐烦的出了一口气:“就这。” 赵慕慈心想,这不就是……气场不合?或者……嫉妒?不服?看不惯?鄙视?这……什么跟什么呀。这也太不职业化了吧。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道:“我理解你。其实对我来说,我也有我看不惯的很多人和事。我想每个人都有别人看不惯的地方。但这里毕竟是职场。如果注意力都放在这些看不惯的地方,大家不要合作了。其实不妨求同存异。看看我身上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可以用的地方,别的不用太在乎,尤其是那些跟你差别比较大,甚至令你不喜欢的地方。毕竟我不是为专门你而打造的,也不是为其他任何人而生的,我是为我自己而生的。用我那一部分可以帮到你,可以为你分担工作,解决问题的能力就是了。” 王翠莲低头想了一会儿:“没问题。我尽量。所以你还辞职吗?” 赵慕慈:“你说的对,大家要相互给机会。” 王翠莲:“好。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老实讲,我还是觉得,你给的太笼统了。你上面那些信息,很多都不符合我们公司的实际状况,我想这是你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赵慕慈恍然觉得,时间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她来到这件会议室之前,王翠莲没有半分改变,那样不容置疑又非常愚蠢的口气,强势的态度,居高临下的挑剔和指责,像是要把她再次带入方才发生的一幕中,让她再体会一遍受伤的感觉。 她不会变的。她默默的想。 谈话的最后,王翠莲建议赵慕慈找陈丽美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提供些线索出来。赵慕慈不置可否,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座位,没有人询问赵慕慈方才做了什么,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有张敏后面有一次问,赵慕慈便说,她态度很好,跟我拉家常,扯了很久。 章节目录 第368章 绩效等级出来了 赵慕慈最后还是接受了王翠莲的提议,由陈丽美提供一些可能的部门和人的信息。第二天的小会议室中,陈丽美一边陈述着,一边试探着说道:“慕慈,我觉得莲姐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她应该是希望你把这份清单弄的简单一点,更有针对性一点再让她提意见……” 赵慕慈眼睛还肿着,她闭了闭眼睛打断她:“这样一份清单,还不简单?会识字的人都看得懂好吧。她就是那个意思,她希望我把所有证据所在的部门和负责人信息都弄清楚了再拿给她看。她就是那个意思。可是如果我弄清楚了,我还找她干嘛?” 陈丽美不说话了,显然似乎也被震惊到了。因为陈丽美突如其来的一点善意,赵慕慈情绪动荡之下便没有防备,很轻易的就将心中的想法讲了出来。 王翠莲也勉强给出了一些信息,这样就可以了。赵慕慈便可以照着这些人名一个个打过去问,顺藤摸瓜便能找出许多来。 这场哭泣的影响持续着。赵慕慈心情变得郁郁的,神情萎靡,胸口像堵着一团巨大的气团一样,不时闷疼。她不知如何才能发泄出来,让自己轻松一点。 虽然道了歉,但王翠莲似乎并没有太多改变。虽然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再针对赵慕慈,但态度却跟以前是差不多的。由此赵慕慈知道,那天的沟通效果几乎为零。王翠莲不会改变,对她的偏见和不喜仍旧持续发挥着强大的负面作用,王翠莲依然不会拿自己当人看。后来偶然得知王翠莲老公在国企上班,家里开销大头都是由她负责,由此赵慕慈才明白她身上那种居高临下,不将部署放在眼里的官僚气息来自哪里了。 没几天,第四季度的绩效考核出来了。赵慕慈收到邮件一看,自己绩效等级竟然是C。拿A固然是有点难度的,但一般也就是会打B。打C其实已经有点不及格的意思了。知道绩效考评基本上都是王翠莲一家之言就能决定,赵慕慈心中又添了几分沉重。王翠莲果然还是对她有看法,并且是个人喜恶方面占了很大比重的。 想了半天,她压下要去理论的冲动,改发了一条信息:“莲姐,我看到绩效考核了,感谢你的肯定和包容,后面会继续努力的。”看着显示已发送的信息,她虽然还是觉得有点不能释怀,却也想着,就这样吧,息事宁人。 不一会儿,人事打电话过来了:“慕慈吗?有件事需要跟你沟通一下。有时间吗?关于本次绩效考核的事情。” 于是赵慕慈跟负责法务组的人事小姑娘坐在了会议室里。小姑娘开口讲话了:“是这样的,就是你这次的绩效考核,由于我的失误,给你的等级是C。我刚才查了一下原始档案,又跟莲姐确认了一下,你本次的绩效等级……应该是D。” 赵慕慈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小姑娘态度谦恭,不停点头:“实在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对不起。” 赵慕慈眼中犹疑不定。刚给王翠莲发了消息,人事就打来了电话,这也太巧了吧。于是她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莲姐的意思?” 小姑娘一力承担:“是我的疏忽。是我工作的失误,实在对不起。”说完调出邮件和与王翠莲两天前的记录给赵慕慈看,确实显示的是D。 赵慕慈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一场人事工作的失误,还是王翠莲有意为之,想要敲打她?要知绩效奖金也是她劳动合同的一部分,她有权利也有义务获得公允的评价,保住这部分的收入。王翠莲给自己打D,那就是在全面否定她这一季度的工作了?可是她哪里又做错了?更不要说那些有口难言的委屈和气闷。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说道:“这不公平。我没有任何失误,做事都尽心尽力的在做,加班也很多。这样还打D,我不知道还要怎样做。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吗?” 小姑娘说话了:“按照公司的绩效考核规定,如果一年之内两次被打D的话,就要面临劝退了。所以我的建议是,跟莲姐好好沟通一下,看看双方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及时消除比较好。毕竟对我们HR来说,招一个合适的人也还是蛮辛苦的,我们是希望尽量能维持人员的稳定性的。” 赵慕慈点点头表示理解。说到这份儿上,这事儿基本跟人事没啥干系了。赵慕慈略聊几句便告辞出来了。回道座位上,看着面前漆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她感到胸口隐隐的闷疼起来,慢慢的开始清晰的感觉到从内心深处泛起的一阵阵愤怒。 王翠莲在报复她。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权力和霸道,以及对她的不屑一顾和碾压。这报复的动力,不仅来自她对于一个人的个人喜恶,更来自于那天在小会议室里对她的道歉和听到赵慕慈想要辞职的恼怒。也许她就是想告诉她,她没有一丝改变,也不想有所改变,实际上,她不在乎,不管她要继续干下去,还是决定要走。 这种目空一切,视他人如粪土的官僚架势和作风,是赵慕慈感到愤怒的原因。都是人,都在这里讨生活,她的工资薪水也不是由她发放,只是通过她审核而已,何必要这样相互碾压?难道就像她说的,因为她谈论过自己的学校,以往的工作经历,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优越感”,引起了她的不开心,她就要这般意气用事,不公正的待她?难道她真的就可以对她只手遮天了吗?有没有能够制约她这种权力滥用、不公正对待的办法和权力? 她想到了Lillian。要跟Lillian反映这个事吗?越级上报可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招式,不到万不得已,胜券在握,轻易不可使用。可是就这样算了吗?她试图说服自己忍了,接受这个结果。但人事的话仍然在她脑中想着: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建议跟主管沟通。抬眼看着身边的同事,张敏,陈丽美,远处的几个同事……人人都在忙碌,面色平静,似乎都比她平静很多,似乎都没有类似的烦恼。只有她陷在这无穷无尽的烦恼和气闷里,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发生在她身上? 挣扎许久,她还是艰难而又不情愿的决定,去跟王翠莲谈一谈。 章节目录 第369章 一场艰难的交流 王翠莲坐在对面,脸上露出很不情愿的表情,听赵慕慈说着自己绩效评分过低,有失公允,希望重新惊醒评价的请求。赵慕慈刚说完,她便说道:“我觉得吧,没这个必要。因为我给你的评价,就是比较真实、公允的评价。” 赵慕慈压下突然窜上来的气愤,保持着理性与和善,回道:“我觉得不公平。绩效评价标准我也看了,不管从工作量还是完成目标,以及加班状况、工作态度等方面来说,我都尽可能做到了自己能达到的最大值,不但超出及格线,优秀也是能谈得上的。你现在给我D,这是全面否定了我这段时间的努力啊,这怎么行呢?这对我不公平。” 王翠莲横过来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土匪般的霸道和蛮横:“公平?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都上这么多年班了,还在跟领导要公平?真是。有点可笑。” 赵慕慈被噎住了。她心中的气愤更盛,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讲,只拿眼睛死死看着王翠莲。 王翠莲不以为然,只觉得她就像一只漂亮但被困在陷阱中的小兽一般。作为猎人的她,心中不免觉得得意。她继续开口说道:“既然说到这里,我也可以谈一谈我对你的看法,好让你心里有个数。从工作量上来说,你刚来没多久,工作量只能说勉强饱和,比起它们几个,还差的很远,我没有扣分;从完成效果上来看,你实在是……上次帮技术部门拿软着注册证的事儿还记得吧?你自己认了错的,事先考虑不周,导致二十九号才拿到证,我夹在中间很难做啊!还有之前几次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就不说了。总之,你可能出了力,但是效果并不怎么样,我还要帮你善后;至于加班嘛……你有一次为了私事提前下班,叫都叫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第二天还回来怼我。比起陈丽美,你比她级别高,但是在加班敬业这方面,远比不上她。至于工作态度……我觉得跟你的沟通,很有障碍。你有点固执,根本不给人留面子,还喜欢争论……总之,不好。所以综合以上考核评价,我给你的评级是D。” 赵慕慈堪堪等她说完便急着为自己辩解:“软着注册证那件事,我没有错,都是根据你的指示提交的。你让我去追飞机,实在办不到哇!认错也只是为了息事宁人而已,并不是真的有什么错好不好……还有加班的事情,只有那一次,谁没有个急事啊!为什么要这么苛责呢?还有跟你的沟通,讲真的莲姐,跟你的沟通,我也很辛苦,但我已经在很努力的进行友善和有效沟通了,你不能一时不快就否定我的全部啊……” 王翠莲:“不用说了。我为什么给你D,我已经说清楚原因和理由了。再去旧事重提,没有意义。” 赵慕慈沉默了一会儿:“人事说,如果两次打D,就是要被劝退了。你是希望我走吗?” 王翠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所以你要好好想一想,怎样在下一季度的工作中调整自己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方法,尽量不要再拿到D。” 赵慕慈闭了闭眼:“莲姐,每天工作已经很压力很大了,能不能不要这么逼我?如果你觉得我哪里需要改进,你可以直说,我会尽量去调整的。不要这样含含糊糊让我自己去摸索,一整个季度都活在惶恐不安中好吗?” 王翠莲身子往后坐实了,嘴角泛出一丝笑:“这有什么压力呢。我已经给了你改正的机会,也给出了我对你上一阶段的看法和评价,剩下的,难道不该你自己去琢磨和改进吗?难道还要我手把手一点点的教?我每天事情很多的好不好。” 赵慕慈脸色灰败,垂了眼不讲话。王翠莲悠悠说道:“作为一个职场人士,还是要有大局观,要明白自己在公司,在部门所处的地位,并相应的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各个方面,这样不管是上级领导,还是下级同事,都会心悦诚服。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还愁没有更好的绩效评级吗?” 赵慕慈脸色更不好了,心中的愤怒和恼火似乎已经掩饰不住了。一想到接下来的一个季度要生活在可能继续拿D的惶恐中,以及要不时的怀疑自己言行举止,甚至要去讨好王翠莲,变成第二个陈丽美的可怕场景中,她不由得心生怯意,整个人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空间中一般,窒息而有意义恐惧。突然她脑海中一个想法变得格外强烈醒目起来,何不离开这里?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 王翠莲一心要收服赵慕慈,先将她逼到谷底,再迫使她主动反思,改变,矮化,最后最她毕恭毕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嚣张傲慢。其实赵慕慈并非嚣张傲慢之人。只是习惯了官僚作风和将权力上不如她的人踩在脚下的王翠莲来说,赵慕慈只是将自己当成了跟她一样的人,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嚣张和傲慢了。此刻她观察着赵慕慈挫败灰暗的脸,心中好整以暇,心想她心中越是煎熬,后面就有可能如她所期待的那样转变。 于是她又说道:“可能你在原先公司感觉良好,但是你现在在这里,就要遵守在这里的各种人事物,找准自己的定位。我一向觉得,一个人太过自信,太有优越感,不是什么好事。自己觉得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不值一提。在职场混,最好琢磨明白,谁是对你最重要的人,怎样让她喜欢。我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也算是提点你了。” 赵慕慈终于抬起了眼,眼中却失去了光彩,也没有了方才的期待和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暗,其中又透着一种古怪的坚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只听她说道:“莲姐。我之前在律所里工作,每天也加很多班。律所里的工作要求,比这里的标注不知高出多少,我尚且能拿到优秀员工,得到老板赏识。我来到这里,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公司,用同样的标准和敬业态度去做事。这段时间的工作,我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如果这样都要被打D,我不知还能怎样去改进。老实讲,在这里工作,我感觉比在律所要劳累很多,因为不仅是身体上的累,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层面和人际关系上的累。你要我自己去琢磨如何改进,我想我可能……做不到。我知道你喜欢丽美。如果我像她那样去做事和对待你,也许你会改变对我的评价和看法。可是我毕竟就是我,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我不知道会怎样,我觉得……我很害怕。我想我可能做不到……所以……我决定,辞去……” “这样好了!是这样,”王翠莲突然身体前倾,大声打断了赵慕慈的话:“时间有限,我等一下还要去开会。我的看法,我也跟你说了。你的诉求,我知道了。这样,”她装模作样想了一阵:“我考虑一下吧。你也考虑考虑,如何在下面的工作中尽可能的完善改进一下自己的工作方法和沟通态度。” 说完起身便往外走,快到门口又说道:“新商标海外申请的进展今天跟进一下,尽快跟我说一下。”说完不等赵慕慈回应,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赵慕慈一人看着门,一脸呆滞,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370章 肖远妈突然上门 王翠莲并不想赵慕慈辞职,只是想借机为难并改造赵慕慈,可惜赵慕慈一番交谈之后心情沉郁烦乱,一时半会并不能想到这一点。沟通绩效等级没有结果,想要辞职又被堵住了嘴,再要想去提,心中那口气已经泄了。王翠莲只留下一句考虑考虑便走了,赵慕慈被抛在了未知的领域,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是她的拖延战术,目的就是为了应付她,并非实际解决问题。一想到自己要背负着D级评价,又要面临下一个惶恐不安,随时可能再次被打D的职业生涯,她又有了被关在黑暗封闭空间的窒息惶恐感觉。再想到王翠莲那些负面能量很强的评价和否定性话语,她心中的难受更甚了,想被人抽了筋一般,浑身都没了力气。 王翠莲下午时候回到了座位一会儿,赵慕慈已经没有精神再跟她对话,只是垂着眼沉默做事,像是在逃避一般。王翠莲瞧了她一眼,准备告诉她绩效评级的事,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开口。跟陈丽美聊了一会儿,又离去了。 终于捱到了下班。肖远五点多的时候发消息提议去浦东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吃东西,说新开的很有人气。赵慕慈只觉得身上沉沉的,疲惫之极,想回家睡觉,就没去。到家已是晚上快九点。赵慕慈脱了鞋扔了包,来到床边,直直往床上扑去。柔软的床单和被子淹没了她,也包围了她。在黑暗的视线中,她暂时感到了一丝安全感,也有了一点踏实和放松的感觉。不一会儿,眼中有了一些湿意。她趁机抽泣了几下,好歹释放了一点心中的委屈。 肖远回来的时候,赵慕慈已经换了衣服洗了妆容睡下了。他问她身体是否不舒服,又问她晚饭吃的什么。赵慕慈答没吃,两人一来一往的说这话。冲完澡,肖远关了灯,也上床睡了。 第二日是周六,好歹不用上班。加上外面雨声滴答,驳驳作响,赵慕慈便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肖远挨过来寻她,她却没有心情,只躲到一边叫他不要吵,困的慌。一时间两人朦朦胧胧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门被一阵砰砰敲响了,劲势之大,像是盗贼入室一般。赵慕慈跟肖远几乎同时坐了起来,看向客厅门的方向。肖远呆了片刻,下床去查看,赵慕慈迟了几秒,也下了床,在衣柜里拿起一件大衣套在外面,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只听肖远惊讶的叫道:“妈?你们怎么来了?”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傻孩子,你住在这里,妈不放心,当然要来看看。”说完声音近了些,显是已经走到了客厅。 肖远还在招呼着,赵慕慈已经紧张的攥紧了衣角。她在原地打着转,不知要怎样出去。一回神发现自己蓬头素面,衣衫不整,忙上前去反锁了卧室门。肖远妈妈注意到了,便问道:“远远,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肖远脸上现出为难的申请,挠挠头:“不是……还有慕慈……”说完往卧室示意了一下。 赵慕慈忙隔着门说道:“阿姨好,您来啦,请稍坐一下,容我换件衣服。”说完紧忙着换衣服,梳头发,往脸上扑淡妆,速度之快远非平时可比。 这边客厅里,肖远妈妈身边还坐着一位不速之客,那便是郑玉妈妈。听到赵慕慈说话,郑玉妈妈移开视线打量着客厅的陈设,撇了撇嘴,掩饰不住的轻蔑和厌恶。肖远妈妈白了一眼卧室门,嘴里轻哼了一声,也不高兴的样子。肖远看到了自己妈和郑玉妈这幅模样,心想糟糕,等下慕慈一个人可要怎么应付,当真心中焦急万分。于是他问道:“妈,这么早,你跟郑阿姨怎么突然就过来了?有事吗?” 肖远妈:“这还早?十点了!”说完白了肖远一眼:“以往你在家里,作息时间多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就起床,还吃个早餐,跑个步。现在好,一觉睡到十点还不起!早餐也不吃,直接就赶吃中饭!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老话果然没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肖远:“哎呀这哪儿跟哪儿呀,这不周末嘛!我们上班都很辛苦的,只能周末补补觉,哪儿还能七点起呢?您也是,怎么突然就来了,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呢。” 肖远妈妈知道他要说“还没睡够”,这是有点怪自己突然来了,于是不悦地说道:“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正好今天有空,就让你郑阿姨陪着来看看你。你说你在上海这么久,妈也不知道你住的怎么样,总得来看看不是?” 当着郑玉妈妈的面,肖远不好再怪母亲,颇为无奈,只好说道:“那您和郑阿姨先坐一会儿,我先洗把脸,换件衣服。” 走到卧室门前,只听里面响了一声。肖远推门进去,依样关上门。赵慕慈已经整理妥当,此刻正坐回床边。她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垂着眼,似乎也有些不开心,想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尤其是那句“近墨者黑”。肖远不禁觉得有些棘手,不知该说什么,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并不走开。赵慕慈便抬眼问道:“什么情况?” “这……我也不知道,突然就来了。” “你告诉她家里地址?” “……嗯。不过,是过年的时候,说给我寄衣服和吃的用,我拗不过就给了。今天来,我真没想到,挺突然的……” “郑玉她妈也在?” “……嗯。”想了想肖远又说道:“我真不知情,她们,就很突然的就来了……你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你妈这次什么时候来的?” “这周二。” 赵慕慈不说话了。一门之隔,却是两个世界。卧室里是她,而她无比熟悉和自如的客厅里,此刻坐着两个不速之客,令她望而却步。光是肖远妈一个人,就够头疼的了。如今再加上郑玉妈,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 肖远已经在换衣服了:“你先别出去,我去洗把脸,等下一起出去。”说着进了卫生间。 赵慕慈只觉得心中千斤沉重。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这两个突然闯入自己住处的女人。明明是来者不善,偏偏又是肖远的妈妈。她是要先礼后兵,还是全程黑脸?还是全程礼貌有加?她已经感觉到隐隐的生气了,可是她按捺着,不让它冲上头脑,毁了自己的冷静和理性。低头沉默了数秒,她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肖阿姨,您好。招待不周,请见谅。” 章节目录 第371章 煮熟的鸭子要飞 听到声音,肖远妈跟郑玉妈同时看过去,只见赵慕慈穿一件家常针织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脸上似乎没有化妆,嘴角含着一丝笑,神情自若的对她们招呼着。肖远妈觉得比起上次的精心打扮的模样,这位赵小姐此刻的模样倒是平易近人许多,看着也还过得去;郑玉妈就挑剔多了,上下扫一眼,便觉得不管从个头身材,还是通身气势,都比不上她女儿,就是眼睛大点。于是瞧了一眼便垂下双目,脸上不由得现出一丝轻蔑和得意来。 郑玉妈的模样,赵慕慈都都敲在了眼里。对肖远妈示以礼还说得,毕竟自己男朋友的妈,不看僧面看佛面。对郑玉妈,那可半分礼节都谈不上了。这女人好端端的跑到自己客厅坐着,还一副不怎么友好的模样,实在令人心中窝火。虽然生气,她却并不发作,只慢慢走到两人跟前,往一张椅子上坐了,拿起手边自己常用的被子,慢条斯理的倒一杯水出来。 肖远妈不答言,只瞧着赵慕慈的动作,郑玉妈便也不答言。赵慕慈脸上那一丝笑容没了,一张平静的脸上瞧不出情绪,只看着眼前的水注入水杯。一时间客厅安静的诡异,肖远忙不迭的从卫生间抢了出来,嘴上的牙膏渍都来不及擦干净,站在卧室门口呆呆瞧着三人。 肖远妈为什么带着郑玉妈突然闯到了这里?这不仅是赵慕慈此刻关心的问题,就连肖远妈和郑玉妈也忍不住想到这上头。这还得从春节开始说起。春节前夕,肖远妈守在上海,好说歹说将儿子拉回了家,赵慕慈便也回了家,本来打算年后早点回上海跟肖远玩的,因为校园迟迟不能返沪也就泡了汤。春节期间,两个妈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将校园和郑玉撮合在一起,就差明目张胆给两人锁一间屋了。肖远倒还可以,虽然听惯了母亲摆布,这件事上也一贯的拗不过,但他心中有数,凡事只是消极对待,有一次还怼了郑玉,让她不要推波助澜,做个善良的人,不要老是想着去强求,伤害别人。 话说的这样直,郑玉自然不高兴,回家就哭了。郑玉妈一见女儿这样好的条件,自己家这样好的条件,配他肖家小子绰绰有余了,上赶着还被这样戳心窝子,顿时又心疼又生气,恨不得怎样替女儿出口气才好。可巧郑玉爸爸生意场上往来的朋友中有一家合适的,那家家底跟自己家相当,家里也是一个男孩,长得虽说比不上肖远那么俊,可也一表人才,从小跟着父亲做生意,年纪轻轻就负责一个分公司的事情,通身的气派和懂事,又是肖远所不及的。最可贵是,这孩子对郑玉有好感,以往两家聚会吃饭时候,便频频示好,主动亲近,偏偏郑玉说笑归说笑,却不往心里去。郑玉爸也疼女儿,一时跟郑玉妈合计了,便来游说女儿,说不要一棵树上吊死,好男儿多的是,这男孩不比肖远差,还强出不知多少倍呢。 郑玉本来一心喜欢肖远,但吃了这么久的冷气攻心,求而不得,委屈挫败,也有些心灰意冷。她虽然被家里宝贝娇宠着,看上一件东西就非得来不可,但也有娇养下来的傲气和娇气,经不得挫。如今听她妈如此这般一通分析,说于叔叔家的孩子几年不见,出息大发了,不比肖远差。她心中虽想着肖远,如今也动了骑驴找马的念头,她妈要她接触接触看,吃个饭聊聊天,她便闷闷不乐的答应着。 于是郑家便忙着张罗跟于家的聚会和见面,有好一阵子不跟肖家联络了。肖远妈一向习惯了郑玉妈的热情主动,最近忽然就觉得冷清了,不禁觉得奇怪。犹豫许久,便主动拨了电话过去,问郑玉妈最近可好。郑玉妈瞧着女儿这几天被于家的小伙各种殷勤照顾哄的似乎开心了不少,加上此刻郑玉明知打过来的是肖远妈,面上却一副不以为然的矜傲神情,便收了热情,敛了神情,委婉又冷静的说道: “是这样。肖夫人,你看,我们郑玉对你们肖远,那可是真真的。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肖远心郑玉不在郑玉身上,不肯跟她好好相处,还老伤她,我们也很无奈。再说……肖远在上海已经有女朋友了,那这事儿就更难办了。最近呢,我们郑玉爸爸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他家也有个孩子,跟郑玉差不多大,两孩子前几日见了一面,倒还谈的来。我们明人不做暗事,我就先把这事儿跟你说一声。做父母的,只要孩子开心,怎么都行。哎,郑玉这傻孩子,这得多喜欢你们家肖远,才愿意受着么多的伤心委屈。但再大的委屈,它也得有个头儿不是。好了,先不说了。有空,我再去看你,或者你来我家坐坐。咱们照常说说话。” 肖远妈在那边听愣住了。郑玉妈电话都挂了,她还拿着话筒听着忙音出神。半天反应过来,这煮熟的鸭子要飞了呀!这、这可怎么好!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争荣夸耀,羡煞旁人,都着落在这一桩婚事上哪!肖远这臭小子,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难道真是儿大不由娘?她可不信这个邪。这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叫赵慕慈的女人教的。这女人,也真是不知羞耻,她好话歹话跟她说了那么多,愣是搅不动,照样天天跟自己儿子混在一起,能不给教坏吗?! 在原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转了半天,好容易等到肖远爸回来,便忙不迭的说了这件事,要他出出主意。肖远爸倒是淡定,说人各有缘,既然那边愿意撒手,也找了好人家,那不正好。肖远跟这个叫赵慕慈的女孩子在一起,两人又有感情,正是一对。这女孩,他瞧着也好。肖远妈瞪了半天,指着肖远爸差点又要施展虎啸功破口大骂,拿指头指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榆木脑袋,你们老肖家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说完气呼呼的背身睡了。 肖远妈岂能放任这一桩承载着自己跻身富贵阶层、上流社会的婚事黄了?她苦思冥想了几天,终于想明白,自己儿子肖远之所以不肯配合,跟她对着干,不理会郑玉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他现在跟赵慕慈在一起。不但在一起,两人还朝夕相处,住在一起。这便是横在她们家眼前的一个最大的障碍,这个叫赵慕慈的女人霸占了她的儿子,也挡了她跟郑家缔结良缘的路。赵慕慈!想到这里,肖远妈不自禁的握紧了手,恨的牙痒痒。 主意打定,她便专程去见了一趟郑玉妈,表明自己态度,非常喜欢郑玉,希望郑玉能跟肖远在一起。对于肖远常提到的那个赵慕慈,肖远妈这样说:“我见过一次,感觉老在外面跑,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格嘛也不是那种温顺的,总之……不行。” 郑玉妈听了只是笑而不语。肖远妈便乘机邀请她跟自己一起去趟上海,她准备清理门户,整顿好自己儿子身边的环境,请她帮自己壮个声势,同时也看看她的决心和行动。郑玉妈自然知道自己女儿心里还是想肖远多一点。财富她们家也不缺,重要的是女儿开心。既然未来的亲家母这么有诚意,又冲在前面清君侧,为了女儿的幸福,她何乐而不为?于是退让几句便顺势答应了。 所以赵慕慈的感觉是对的,这两人今天的确来者不善。赵慕慈喝着水,想的是要怎么应付,肖远妈和郑玉妈想的却是怎么发难,怎么先发制人,压住她的气势。肖远站在不远处,望着三人,一脸的关切,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慕慈放下了水杯,看了一眼肖远妈,说道:“肖阿姨,许久未见,您风采依旧,还是那么雍容有气质。”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慕慈以礼待人,肖远妈面色便有点儿缓和,正要回答,只听得郑玉妈嗤的一声,极具讽刺意味,好像在表明自己看穿了赵慕慈讨好肖远妈的言辞。 肖远妈反应过来,立刻想起了自己此行目的,将自己重新冰冻了起来。赵慕慈收了笑容,向郑玉妈看去:“这位是?以前没见过。” 郑玉妈用眼角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的看向别处,好像不屑回答她的问题一样。 肖远妈拉着脸说道:“她跟我一起来的,自然也是你阿姨。” 赵慕慈对肖远妈尚且顾着点情面。对郑玉妈可一点感情都没有,不但没有,还相当的排斥和敌视。从见面到现在她对自己种种轻视不友好的表现,也令她心中的敌意更深了。听到肖远妈这样讲,她便说道:“我可不敢认。不是梳个泡面头,年纪大上几岁就可以做别人阿姨的。长者德为先,才配得上晚辈一声尊称。如果专门是与晚辈为难,甚至欺负晚辈,不但不能令晚辈唤一声阿姨,连人与人之间起码的尊重都会失去。” 一番话将肖远妈和郑玉妈都数落在里面,偏偏郑玉妈是泡面头,更有针对性。两个老阿姨一齐看向赵慕慈,肖远妈自然要替郑玉妈说话:“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谁欺负你了?谁为难你了?这不好好坐着说话呢吗?我们动你一指头了?肖远你看到我欺负她了吗?我为难她了吗?‘一叠声的叫着,双说挥舞着,嚣张死了,厉害死了。 肖远忙走过来,未及跟前,赵慕慈忽然站起来,将面前的水杯用力摔在地上。被子在客厅地面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瓷片四溅,有一片蹦到了赵慕慈一只手手指上,那里立刻出血了。沙发上的两个女人惊呆了,不约而同抱着头,侧着脸往沙发靠背上倾去,害怕碎片溅到自己。回过神来,肖远妈立刻挤着郑玉妈往沙发另一头坐去,离赵慕慈远远的。 赵慕慈看着两人,语气如常的说道:“我们家来只猫儿狗儿,还冲我叫两声呢。如果不吭不响就要待在我这屋子里,那是要被打出去的。肖阿姨我认识你,自然不用介绍。可是这位,这么大活人,坐在我的沙发上,一声不吭,一声不理,还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这可奇怪了,难道人还不如猫狗懂规矩?” 郑玉妈刚刚坐定稳住神,正为方才抱头躲避的姿势感到有些失态,此刻骤然听了这样骂自己的话,羞愧之下,顿时炸毛了:“你好没规矩!怎么说我也大你好多岁,你说我不如猫狗,你爹妈怎么教你的?难怪肖夫人看不上你,没教养的东西!” 肖远早看见赵慕慈的手在流血。他正一边拿着她的手,一边四处找包扎的东西;赵慕慈此刻抽回了自己的手,走到郑玉妈跟前:“你今天来,就是为教训我的吧?这些话你想了一路吧?终于说出来了。我要不翻脸,估计你还得费好大劲才能把脸翻了好讲话吧?” 说完不等她回答,径直走到大门边打开门看着她:“你现在已经说出来了。你成功的教训到了我。现在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似乎因为撕破了脸,反而无所谓了,郑玉妈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纹丝不动:“你不欢迎我又怎样?我偏不出去。我跟肖夫人一起来的,自然一起走。” 看着赵慕慈明显生气的脸,郑玉妈更得意了:“你也只敢冲我发发狠,摆摆脾气。我身边这位,我量你不敢得罪。因为你想跟人家的儿子在一起,你想进肖家的门,想做人家的媳妇,所以你不敢得罪。哪怕人家不喜欢你,甚至讨厌你,想要你离她儿子远远的,你都不舍得走开,更不敢对人家有半分不敬。但是……只怕你仍然要失望了。这话听过吗?强扭的瓜不甜。” 肖远出声了:“郑阿姨,看在我妈的份上,我叫你一声郑阿姨。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客人要有客人的礼节,主人才有主人的礼节。请不要再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话了。”说完走到赵慕慈身边,拿出创可贴和纱布替她包扎。 借了肖远的身形,赵慕慈从戒备状态中放松下来。她垂了眼,想着郑玉妈刚才的一番话,真是戳心窝子。没错,她不敢得罪肖远妈,因为她心底还存着一丝郑玉妈所说的那些幻想和未来,那是她和肖远的未来,那是她对幸福的期待。可是……如今看来,似乎更像是一个幻想而非可以实现的将来。 郑玉妈讲话很有心机。看起来是在对赵慕慈诛心,其实是在激肖远妈出手教训赵慕慈。赵慕慈对她无所顾忌,锋芒毕露,对肖远妈却不敢得罪,她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所以她要提醒肖远妈,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来这里干什么来了。 肖远妈很快领会了。本来被赵慕慈突然的发作震慑住了,经了郑玉妈的言语提醒和暗戳戳的小动作,她很快找回了状态,神情不悦的看住了门口的这一对,站在儿子肖远身边的被包扎的赵慕慈。 章节目录 第372章 我想请你搬出去 肖远妈妈看过去,自己儿子站在赵慕慈身边,正帮着包扎呢。两人靠在一起,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肖远更是一脸关切和心疼。这幅场景于这两人本是平常,看在肖远妈眼里,不知怎的就不舒服起来。她沉了脸说道:“远远,妈从小怎么教你的?对人要有礼貌,要尊重长辈。怎么你现在都忘了?妈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在外面交朋友要慎重,别净跟一些不三不四、目无长辈、不懂礼节的人混在一起,都把你给带坏了。” 肖远和赵慕慈听到了,都朝肖远妈看去。这指桑骂槐的,直接冲赵慕慈来的呀。肖远:“妈,我们平时也不惹事,也知道礼貌待人。今天你们……也太突然了点,谁还没个起床气……” 肖远妈:“我看不是起床气吧。谁家的小孩当着大人的面就敢摔碟砸碗,当着我的面就能赶和我一起来的人,好歹也都是长辈,这什么意思啊?还不如说想直接赶我呢!” 赵慕慈避无可避,说道:“肖阿姨,您带了郑玉的妈在这里坐着,我都不能在自个儿家里摔个杯子了?没有这个理。礼貌待人我自然懂,但也只是对朋友。知道您不喜欢我。但从您进门到现在,我言语还是到位的吧?刚刚还想着,您早饭是不没吃,中午要不要吃个饭。我只能做到这份儿上了。您如果还不满意,那我也没办法了。” 肖远妈:“你自个儿的家?”说着打量一圈:“你这房子租来的吧?” 赵慕慈正要回答是,脑袋里马上反应过来,理她这话干什么,没得被带节奏。于是不答反问:“对了,刚刚乱了一阵,还没来得及问您,这么大早,忽然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肖远妈垂了眼,脸上现出一种莫测的笑容:“当然有事。不然你以为我专门来看你吗?” 这话说的不中听,赵慕慈便沉了脸不看她。 肖远妈:“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做一件事。” 赵慕慈看向她,以为她有事相求,语气便和善了一些:“什么事?但凡我能帮的上忙的,一定尽力。” 肖远妈不由得笑了,跟郑玉妈相视而笑,瞧得赵慕慈莫名所以。 肖远妈:“你自然帮的上忙的,只要你愿意。” 赵慕慈:“您请说。” 肖远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房子是租来的吗?” 赵慕慈不明所以,却回道:“没错,租的。” 肖远默默关上门,站在一边听的一头雾水。 赵慕慈怀着一丝希望等着,肖远妈却瞧了她一会儿,像是故意在吊胃口一般。过了一会儿,她方慢慢说道:“我要请你做的事很简单。那就是,从这里,搬出去。” “妈!你胡说什么!”肖远在一边急了。 赵慕慈心中像突然遭了一下重击一样,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半晌她才缓过来,原来是自己天真多情了。肖远妈怎么可能真的拜托自己做事情,她只是戏弄着她玩儿罢了。 “哼。”她自嘲般的笑了一声:“这话新鲜。就算是房东,只怕轻易也没有权利对我这样讲。您是看上这房子了?” 肖远妈摆摆手:“你这孩子,脑子不太灵光,听不出人话里的意思。我是说……” “妈!”肖远忽然大喊一声,倒把肖远妈唬了一跳:“你要来看我的话,现如今你也看了,该回去了。我下午还得加班,我们都不在这里,忙着呢!” 肖远妈:“你上你的班,我不耽搁你。我自有话跟赵小姐说。不用你管。” 肖远上前便要拖自己妈出去。肖远妈被拖的变形,突然就发飙了:“撒开!反了你了!我大老远来看你,就跟她说几句话,还能吃了她不成!为了一个外人把你妈往出赶,我白生养你了,平时怎么教的?!不像话!” 几句话训的肖远松了手,肖远妈仍旧坐回沙发上,郑玉妈看戏般瞧着,纹丝不动。 肖远妈仍旧对赵慕慈说话:“你听不懂我的话,我没办法,只好点破了:请你从这里搬出去,也请你离开我儿子。” 肖远急的跳脚:“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呀……” 赵慕慈:“对不起,办不到。我就住在这里,跟你儿子住在一起。” 肖远妈:“你!你好不要脸!” 赵慕慈:“我住自己的房子,跟自己的男朋友在一起,又没抢别人的,谈得上要不要脸吗?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我不还嘴,只是因为看在我男朋友的份上,并不是不能还嘴。” 肖远妈站了起来,气势汹汹:“还你的房子,我问你,你这房租,都是你交的嘛!难道我儿子白住在你这里?难道他是个吃白食的?!” 肖远脸色不好看了。即便是被自己亲妈讲,他也还是觉得难堪。赵慕慈便维护他:“房租是他在付的。他要付的。我拦不住。” 肖远:“是的,我自己愿意付的!我们为这个争了好久,她才肯让我付的!我乐意,没有任何问题!” 肖远妈立刻攀上:“听到没有!还你的房子,房租都是我儿子在掏,什么你的房子!这就是我儿子租的房子!” 肖远和赵慕慈同时说:“不是……”赵慕慈:“不是这样算的。房子是我跟房东签的合同,所以承租人就是我。至于谁付房租,并不重要,只要每个月交租就是了。如果你介意肖远付,下个月我来付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不穿旗袍的时候,肖远妈就是一个很泼的中老年妇女了。只听她嚷道:“我不管!你讲的道理,狗屁不通!什么承租人不承租人的,我告诉你,谁付房租,谁就是这房子的主人!现在我儿子付租,这房子就是他的,你就得搬出去!还有我告诉你,别一天到晚缠着我们肖远。上次已经跟你讲的明白了,家里给他相看着呢,这位就是我未来的亲家母!你天天跟肖远在一起,我们两家啊,真是很烦恼的!阿姨劝你,好聚好散,你也年纪不小了,再耗上七八年也没用,我不会认你的!趁早走,别不识抬举!” 赵慕慈早气得七窍生烟了。人气急了反而没那么多话,呆立了半晌,她开口了:“看来中午没法跟你吃饭了。肖远,送客!”说完便不理人,径直往卧室走去,关上了门。一进门,委屈便涌到了眼睛里,禁不住哭了。 这边肖远在客厅里冲他妈发作了,又是责怪又是跳脚,又是劝他妈赶紧走。无奈他妈强势惯了,今天不达目的不罢休,死活不肯走。肖远劝了半晌没用,又担心赵慕慈,便撇下两人来到卧室,正巧见赵慕慈抹眼睛。 肖远忍不住上去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好大委屈……真对不起……” 赵慕慈推开他。半晌才道:“我真的讨厌你妈。真的。太伤人了。”顿了顿又说:“我甚至有些恨她。恨她为什么要这样打扰我们,为什么要拆散我们,毁掉我们的幸福?我好恨!” 肖远沉默了。不知该说什么。他妈过分他自然是知道的。今天亲眼见到了,心里便更清楚了。可是听到赵慕慈这样讲,他却忍不住想辩解点什么,犹豫半晌,只说道:“我妈……她一时糊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们不理她。” 赵慕慈:“我们怎么办?” 肖远:“就……还在一起啊。” “如果想在一起,你听好,我和你妈之间,只能选一个。不是我要跟你妈为难,是她不接受我,是她跟我为难。你又搞不定她。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如今爱情和亲情也无法两全。你选吧。” 肖远没法回答。他自然是想和慕慕在一起的。可他也只有一个妈,再凶再蛮横再干涉他的生活,也只这一个妈。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他该怎么办?好难办。困惑为难无措之中,他尚未意识到的是,此刻的他正在面临人生中第一个阶段性的课题:是要听爸妈的,继续活在他们的影响与掌控中,还是要建立自己的边界,做自己的主人,对自己的人生负起完全的责任? 恍惚沉思间,只听慕慈说话了:“没话说?还是你要分开?你要分开吗?” 肖远猛地警醒了,心中一抽,像是有什么要脱离自己而去了。他摇着头,偎着慕慈:“不,不……”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说道:“乖,乖慕慕,不要胡思乱想……我们……我们去领证吧?领了证就好了,我妈应该就不会……” 赵慕慈摇摇头。她看着肖远真挚的眼神中透着无助和恐慌,不由得心中一痛,忍不住又要落泪:“没用的。你根本不了解你妈。你妈现在财迷心窍了。一张证,挡不住她的。” 低头默了一会儿:“我能想到的婚后生活,跟你的婚后生活,大概就是今天这样鸡飞狗跳的模样……我害怕,真的。” 肖远呼吸有点急促,似乎也有点着急。他紧抓着赵慕慈,像是怕她会消失一般;他两只眼睛看着她,想要表达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突然卧室门被很大力的推开了,惊散了一对正在哀怨惆怅舔舐伤口的情人。只见肖远妈站在前,身后跟着郑玉妈,两人跟黑煞神一般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鞋子也不换,在雨天地里走过的泥底子就那么直剌剌的踩在柔软粉红的地毯上,登时就染了一片泥水污渍。肖远妈横眉竖目,早没了初见时珠宝玉器戴满头堆出来的那一点贵妇人气派,此刻原形毕露,冲着赵慕慈喊道:“告诉你,好话我已经说尽了,是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章节目录 第373章 我认输我斗不过 看见地毯被踩成这样,赵慕慈顾不上伤心,也顾不上肖远妈是肖远妈了,气愤地大喊:“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随便闯人卧室,是强盗吗?!出去!”肖远也不高兴,直数落他妈:“我们地毯刚买不久,都光着脚在上面走的,你们一下子给踩成这样,太过分了吧!”说着便把两人往外推:“赶紧回去吧,别捣乱了,真是够可以了。” 肖远妈挣扎着不肯走,却也只是口里叫道:“得亏我进来了,不然还不知道小姑娘怎么勾引我儿呢!还弄个粉红色地毯,也不知道害臊!” 赵慕慈莫名被怼,便呛道:“这是我的房间,我爱怎样便怎样,关你什么事!管得倒宽!” 肖远妈:“这是我儿的房子!废话少说,赶紧的收拾东西,马上搬走!别逼我替你动手!” 赵慕慈毫不退让:“你也别逼我!出去!” 两人正打着口水仗,肖远想拖走他妈,他妈只一边挣扎一边扒着门不肯走。郑玉妈站着看了半天,瞧得心焦,心想肖远妈是不看见儿子心软了。她本来一言不发的在门边站着看肖远妈发威,此时突然发了狠,一不做二不休,闷声走到房间里面,地毯上又多了好几个泥印子,眼看毁了。 赵慕慈看去,郑玉妈已经走到床与衣柜之间的狭窄过道里,拉开了衣柜门,要将里面的衣服一股脑儿拽出来,随手便往地上床上扔。赵慕慈心中充满了愤怒,却也来不及发作,只怒视着她忙着扑上去阻止。肖远也松开了他妈,急忙赶上前去。 肖远妈夹在中间,伸手便拽住了赵慕慈,不让她上前去。赵慕慈着急顾不得,便甩开了,肖远妈立时倒在地上,一面挡住了肖远往前,一面叫骂:“反了你了小贱人,小小年纪就敢打人,哎呀!哎呀我不行了!哎呀打人了!哎呀头晕!难受!”说着便躺倒在地上直叫唤,也不顾地毯上的泥印子。肖远不知真假,以为他妈真的受了伤,便停下来低头问她怎么了,要不要紧。肖远妈叫唤的更起劲了,一边叫一边说赵慕慈打人了,一边死死拽着他不撒手。 赵慕慈已经到了衣柜前,眼见好几件衣服已经被郑玉妈扯了出来,有新的,也有穿过的,有大牌的,也有平价的,扔在床上的,踩在地下的,两条丝巾已经被踩在地下跟泥污混在一起了。郑玉妈面无表情,手中不停,像是糟蹋自家衣柜一般。赵慕慈一把扯开她,用力合上衣柜门,指着门吼道:“出去!” 郑玉妈一个趔趄,险些倒在床上。她站稳后,看到赵慕慈满面怒容,眼神中透出愤怒和压迫,与刚才春风和善的姑娘判若两人,她不由得垂下眼睛,有心罢手。低头瞧见了地上的衣服,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已做到这份上,又想到自己女儿,不由得又在衣服上跺了两脚。赵慕慈忍不住又推她:“你干嘛!欺人太甚!” 肖远见他妈哭声甚是洪亮,眼中也无泪,只是干嚎,此刻又止住了,便挣开上前去阻止郑玉妈。看着满屋子的衣服和凌乱,肖远忍不住气道:“郑女士,你们郑家的教养我算是见识了,就算我此刻单身,也不会跟你家扯上关系!现在请出去,别逼我动手!” 郑玉妈见惯了肖远在母亲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无奈模样,如今听到他讲生气的话,虽住了手,心中却不怎么害怕,只不做声走了出来。肖远看着她走向门口,便伸手安抚赵慕慈。肖远妈一看见,一个咕噜爬了起来,冲到了衣柜前拉开一扇门,随即几件衣服又飞了出来。肖远忙拉开他妈,将衣柜门合上,肖远妈见儿子护着赵慕慈,又挡着她,哎呦一声又哭了起来,嚷着身上疼,也像郑玉妈似的把床上衣服扒拉下来踩在脚下蹂躏,赵慕慈当然不肯让她这样,两人难免有肢体碰撞。肖远手忙脚乱,护了这个又要护那个,生怕自己妈和自己女朋友相互伤害了对方。 几人正乱间,郑玉妈已经走到了门口,却一转身到了梳妆台边,拉开小抽屉用一根手指拨拉几下,随即面带讥讽的笑道:“卡地亚?香奈儿?哼。你也配。” 赵慕慈瞧见了,又要往梳妆台冲去,肖远妈却一屁股坐到地上,将赵慕慈也扯倒在地上。赵慕慈虽然生气却不敢动手,半天起不来。肖远看到了便也起身往前去,肖远妈却一头栽在肖远怀里,嚷着头晕难受,自己要死了,赵慕慈才得以脱身。 郑玉妈又拿出一块浪琴表来,那是她还在智诚的第四年,有一年收到的团队奖励,跟优秀员工的荣誉证书放在一起。此刻郑玉妈将荣誉证书也拿在了手里,瞅了一眼,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赵慕慈恼怒的声音:“你知不知道礼义廉耻?不闻而取视为贼,还不快放下!” 郑玉妈恍若未闻,对站在面前的赵慕慈说道:“想不到你还挺能干。不过啊,这些都没啥用。都是我们这样的人骗你们拼命卖力用的。当不得真。”话音落了,她便将那证书里面的软纸拿了出来,挑在指尖,以一个无比轻蔑的手势扔在了地上。 赵慕慈只觉得心中发颤,身体发抖。愤怒的感觉充满了身体,堵在喉咙里,不能上不能下,难受极了。她忽然笑了:“以前我看到郑玉的时候,就很奇怪,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这样的女孩子?专门喜欢别人的男朋友。今天见了她妈,总算明白了。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女儿是得了你的真传,一样的强盗做派,一样的盛气凌人!”说着指着地上的软纸证书:“给我捡起来。你没资格处置我的东西。” 郑玉妈挑起眉,笑的得意:“不。今天你必须从这里搬出去。你搬不搬?” 赵慕慈:“可笑。你拿着我东西干什么?把表放下,出去!” 郑玉妈:“好。听你的。”只听“啪”的一声,手表便被很大力的拍在了桌面上。紧接着她上前一步,正踩在那张证书上,证书立时便皱烂了。赵慕慈急了,伸手便要推开郑玉妈,好救下那张证书。郑玉妈冷不丁一扬手,忽然打了赵慕慈一个耳光,声音之响亮,不仅赵慕慈惊呆了,肖远也惊呆了,连他妈也忘了哭。 还没等反应过来,赵慕慈随即被推倒了,一头撞在了化妆桌上。赵慕慈猝不及防,脸上火辣辣的,头也被撞到了,晕乎乎的靠着桌子腿,半天反应不过来。肖远叫道:“慕慕!”从他妈身边奔将过来,将赵慕慈扶过来,焦急的问她怎样。 赵慕慈晕了好一阵,方睁开眼,瞧见了肖远着急的面容,也瞧见了郑玉妈架着双臂不屑一顾的跋扈模样,还有肖远妈坐在一边地上不断瞧自己却无动于衷的样子。肖远焦急的问着她,她只充耳不闻。脸上头上身上的痛,都比不上心中的绝望,冰冷和孤独无助。此时愤怒退去了,悲伤却越来越多,好像将身体灌满了。她眼中很快蓄满了泪水,颤抖着讲道:“你……你跟你妈走吧……我要不起你了……我斗不过……我认输……”后面便泣不成句了。 肖远心惊又心痛,只哄着她说:“你……你哪里也不去,不要乱想。你要不要紧?要不先去医院看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说着便将赵慕慈一点点扶起来。 赵慕慈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抽噎着说道:“我也是人家的孩子……我妈不在这里……我斗不过……”说着连眼圈儿也红了。肖远禁不住也心疼了,紧紧拥着她,只觉得她此刻心酸委屈伤心,比方才更甚。 郑玉妈固然是为了自己女儿。可她对别人的女儿却是残酷无情。只听她冷笑一声:“哼。你妈来了,只怕照样无济于事。见了你妈,我照样大耳刮子抡她!不识抬举!” 赵慕慈闭了眼,只不说话。只听肖远妈在说话了,似乎离她很近:“赵小姐,我们……也不想做成这样。但是,你非要坚持跟我儿子一起住在这里,那我们也不得不使一些非常手段了。道理都跟你讲过很多次,讲的比较清楚了,你非要跟我们拧着来,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像是咽下了什么难吃的东西,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她挣开肖远的怀抱,往房间外面走去。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也破碎了很多东西,一起买的瓷玩偶,她之前拿的奖杯,各种手办,都凌乱破碎的倒在桌上地上,显然是被故意破坏的。 肖远跟了出来,担心的看着她。她没有看他,进到客厅的卫生间,反锁了门。肖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慕慕,都是我不好,你……你别做傻事啊,开门好不好?” 赵慕慈不理会。她坐在马桶上,找出了所在辖区的派出所电话,拨了过去。 “你好,派出所。” 赵慕慈忽然又想哭。想到警察是唯一可能帮自己的人了,她强行表现的坚强便破碎了,强自抑制的委屈又要汹涌而出。强烈的情感和想哭的冲动激得她差点要哭出来,以至于迟迟讲不出话来。 “喂?”电话里的男声再次询问。 “喂。”赵慕慈带着哭腔应了一声。 “先别哭。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 赵慕慈拿开手机,深呼吸了两下,然后拖着泪腔低声说道:“这里是XX路花园小区23栋803室。有人闯入我的房子破坏我的家,毁坏我的财物,还打了我。我请求你们出警。请快点来,拜托了!” “好的。你现在安全吗?有几个人在房间?” “暂时安全。但我已经处理不了了。现在除了我还有三个人,我男朋友,他妈还有他妈的朋友。” “好的。警察会在电话后五分钟赶到。重复一下,是XX路花园小区23栋803室吗?” “对。” “好的,警察到来之前,请保护好自己,尽量不要激化矛盾,引发冲突。” “好的,请尽快过来。” 电话挂了。赵慕慈安静的坐着,注视着手机上的时间,看着五分钟再秒的单位上一下一下消失。肖远不停的拍着门,求她出来,让她不要做傻事,她只是不想应。 三分钟的时候,她听到肖远在外面叫:“慕慕,慕慕你在做什么?慕慕,有话好好说,别……别报警……,我替……我替我妈跟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了慕慕,先出来好不好?” 肖远妈接上:“什么对不起?你少跟我乱道歉。我们是仁至义尽!还报警,警察来了我也不拍!我们上面啊,有人!看谁弄的过谁!” 两分钟的时候,忽然外面只有肖远的声音了,两个女人安静了下来。赵慕慈想了想,拉开门走了出去,也不管脸上是不是有泪,是不是会被嘲讽和视作软弱了。果然,郑玉妈一脸精明和警戒的跟肖远妈嘀咕着什么。赵慕慈也不说话,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出门必经的路上,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她们。 郑玉妈立刻赶到了面前,穷凶极恶的嚷道:“你这是做什么?报警让警察抓我啊?告诉你,老娘不怕,我们现在肚子饿了,要下去吃饭!” 赵慕慈不声不响,无动于衷。郑玉妈打人上了瘾,抬脚便要踢。赵慕慈掏出水果刀:“你再敢伤我,我就给你戳个窟窿!不信你试试!” 没想到小姑娘竟有这幅狠劲,看来是打了两下逼出来了。郑玉妈暗自寻思着,觉得这个时候去还是不要去惹的好,弄不好真能出事。于是她收了腿,也不说出去了,一打量这房间,想到等下警察要来,心中又有些不安。 警察来了,有两位。问明情况,赵慕慈如是陈述,郑玉妈和肖远妈在旁边叽叽喳喳分辩个不停。警察看了现场,问明几人之间的关系,原来是男女朋友,男朋友的妈,男朋友的妈的朋友,也就是情敌的母亲,顿时消除了大半戒备,用手机拍了几张室内照片之后,便按照治安管理的程度开始了解情况,教育郑玉妈和肖远妈。又跟赵慕慈讲道理,和为贵之类的,算是苦口婆心,后面便问是否接受和解。赵慕慈:“不和解。我身体遭受了他人故意施加的伤害,我请求验伤。另外这两个人擅自闯入我的住处,故意毁坏我大量私有财产,我请求立案调查。” 肖远妈和郑玉妈一听大惊失色,又叽叽喳喳分辩开了,总之她们都是情有可原的,是赵慕慈自己不识抬举,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警察便带着一行人往警局驶去。肖远妈半路上喊心口疼,身上疼,说赵慕慈打了她。一会儿又说自己有哮喘和心脏病,大概犯病了。见这老太太戏太多,警察忍不住开口:“如果有伤,等下跟报案人一起验下伤。如果身体有病,我们会送你先去医院。可如果检查没病,故意耽搁我们正常工作,我们就要按妨害公务追究责任了。” 一番话说的肖远妈立时闭了嘴。她老公在政府机关做事,像妨害公务这一类的名词,多少还是听过的。于是一行人很快到了警局。 章节目录 第374章 那就让她下地狱 往派出所去的时候,赵慕慈自然不愿意跟两个老阿姨再共乘一辆的,宁可自己开车过去。肖远被他妈叫着上警车一起走,他犹豫半天,还是没上去,转身跟赵慕慈下了车库。 肖远抢着开,赵慕慈便上了副驾。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肖远看过去,只见她眼圈通红,泪痕犹在,一副憔悴疲惫的模样,心中也觉得不忍,觉得他妈太过分。可是不一会儿,他又默默替他妈担心起来。慕慕说要验伤、立案,这难道是要往严重了搞?一想到这里,他又坐立不安起来,毕竟那是他妈。就这样一路忐忑不安、欲言又止的开着,终于他试探着开口了:“慕慕,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妈……也太过分了。看到你这样,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想开点,别难过了。不管他们怎样,我总是跟你在一起的。” 赵慕慈觉得眼中似乎又有泪涌出了,便一眼不答看向窗外。 肖远犹豫几下,终于还是说了:“那个……我妈的确是过分,她做的很不对。等下去了,让她给你道歉,我也给你道歉。就是……你能不能……” 赵慕慈照样不接话。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就是不想接话。她想看看他说不说得出口。 车里的气氛沉默怪异,肖远自然能感觉到,便住口不往下说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事儿,我也很生气。我妈也真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啊慕慕,让你受这么大委屈。都是我不好。” 赵慕慈看着窗外,肖远便一个人说下去:“我妈……的确做的不对。让她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只是……”他偷偷瞄了赵慕慈一眼,犹豫几下,终于说了出来:“她年纪大了,性格就是那样,我们家人都没有办法,都得听她的。哎。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别跟她较真?你要真跟她认真,她肯定招架不住的,她身体也不好……” 赵慕慈握紧了手,仍旧一言不发。 肖远顾着开车,便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说这些,有点过分。可是……那毕竟是我妈……再不好,也就这一个妈……我不能……不能不管呀……” 赵慕慈忽然回过头,瞪着肖远,满是抗拒:“那是你妈,不是我的!”说完便不再看他。 肖远立时噤了声。好一会儿,又听到他嚅嗫着说道:“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她毕竟是我妈呀。” 赵慕慈闭了眼对着窗外,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体谅,她凭什么体谅?这个女人带着她情敌的母亲闯入她家里,这份恶意和欺负人的做派,要她怎么体谅?她不体谅,她不想体谅! 啜泣的声音大到肖远听到了,他满腹满腔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良久,赵慕慈平静了下来。她开口说道:“肖远,我理解你做儿子的心情。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怪你。但是我不能体谅。我不能就这么被人欺负了。我没有人保护,除了报警。我男朋友保护不了我,现在他要保护他的母亲,他要我体谅,对不起我做不到。我真的不是圣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停了几秒,她又说道:“我会依法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我的受到的委屈和愤怒,都要有所报偿。” 肖远不能说一句。慕慕现在这样仇恨的模样,包括刚才在家里拿着水果刀的模样,令他觉得心痛极了,也自责极了。从没有见过她这般模样,这都是他妈给逼的呀。他也恨自己,怎么就没有办法呢。他妈那样强势强大,他从小顺从惯了,他不知道要怎么抵抗。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太无能了……” 赵慕慈又想哭了。肖远爱她,她何尝不知。可事到如今,这样的爱,风雨飘烟,摇摇欲坠,带给她的已经不是甜蜜与温馨,而是无穷无尽的愤怒委屈与哀痛。偏偏这些愤怒委屈与哀痛,不是肖远自己,而是通过他妈带给她的。那就更令人觉得难以释怀。 肖远固然无法抗衡自己的母亲,过去的几十年,他都是这样过的。如今这份跟母亲之间的控制与顺从的关系,报应到了他们的关系中,不禁带给她苦难和委屈,肖远又何尝不是如置火上呢。看着肖远开车的半边侧脸,他线条好看的轮廓,他柔软的头发,他柔软的耳垂,还有他放在方向盘上的秀场双手……它们都跟她亲密依存过,接触过,陪伴过。他爱她,她爱他!他们爱过。多希望早上这一切没有发生,她和他此刻还依偎在柔软的床上,正商量着等待要去吃什么…… 赵慕慈忍不住哭出声:“远远,你妈……你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我好恨,我好恨!” 肖远不能说一言。他默默捉了赵慕慈的手,企图安抚她。 赵慕慈:“我多希望和你在一起……多希望每天醒来都看到你……可是……美梦突然就被打破了……我好恨,好恨!” 肖远何尝不恨?可是他能说什么?他习惯了自己的妈,连一声恨都说不出口。赵慕慈喊着恨,在他听来,不仅不刺耳,反而像是在替他说出心声。他又何尝不想跟慕慕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可是慕慕现在像复仇女神一样充满斗志,要去跟他妈走法律程序。他拦不住,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拦。可是不懒,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妈身陷囹圄吗?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沉默一个哭泣,渐渐也都安静了。不多时车子开到了派出所门外。肖远看到了派出所几个字,立时想到了等下进去会发生什么。作为一个法律人,以及一个男性,他此刻冷静了下来,理性占据了上风。最爱的两个女人现在要动真格,他该怎么办?慕慕肯定会占上风,所以他只能帮他妈,帮着求求慕慕,让她网开一面,手下留情。最好能化解这桩事,大家都不要认真就好了。 于是他下了决心,再一次开口了:“慕慕,我妈真的不好。等一下你也在她身上出出气,让她把家里损坏的东西都赔了,也给你道歉。让她知道点厉害,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好不好?不要……不要跟她认真,别搞到刑事上去……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赵慕慈也清醒了。看着派出所的大门,她的律师脑也启动了。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报警,也想起了早上在自己家里发生的一幕。她重新感受到了脸上的肿痛火辣和头上的包,以及郑玉妈和肖远妈对她犯下的罪。仇恨和愤怒重新占据了她的身体和腹腔,并且迅速蔓延到了眼前跟她对话的肖远身上。: “我找男朋友,是要找一个需要时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人,而不是给我带来暴风雨的人!你不保护我就算了,你还要拦着我保护自己?你是哪种型号的男朋友?新鲜透了!” 不等肖远反应,她一声不吭拉开车门下了车,啪地一声关上车门,对着也下车的肖远说道: “你妈那么喜欢做魔鬼,那就让她下地狱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派出所大门。 章节目录 第375章 暂时还立不了案 进到派出所,出来一位警察,赵慕慈先进去做笔录,肖远妈和郑玉妈在大厅休息椅上坐着休息,脸上还带着方才面对赵慕慈时候的霸横表情。肖远见了,便走过来坐在他妈身边,悄声说道:“妈,你听我说。现在闹到派出所了,警察介入了,等下慕慈出来,你们好好跟她道个歉,好好说说,咱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肖远妈脖子一梗眼一瞪:“想的美!我才不道歉呢!我还被打了呢!弄就弄,谁怕谁!” 肖远气的表情酸痛:“妈,你以为还在徐州呢?这是上海!法治社会!”平了平气,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慕慕现在在里面干什么?做笔录,弄不好要按刑事案件办的,你们俩会坐牢的知不知道!” 肖远妈和郑玉妈瞪圆了眼睛,齐齐看过来:“这么严重?” 说完郑玉妈一挥手:“不至于。不就是打坏她几样东西嘛。赔她就是了。不行就加倍赔。” 肖远:“不是钱的事儿。公安已介入,如果立了案,你们就是犯罪嫌疑人,不但要赔钱,照样要按犯罪处理。妈呀,你今天弄的这事儿太过分了呀,我想救你都不知到往哪儿下手,刚刚路上我跟慕慕说了一路,她现在恨的跟什么似的,你不该道歉吗?趁着警察没立案之前,多求求她,争取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成不成?” 肖远妈听进去了。看着儿子焦急的神情,她便沉默了,心想不如道个歉算了。于是开口:“那不如……”说着便看向郑玉妈。郑玉妈拉不下脸,便不耐烦的说道:“哎呀道什么歉!打都打了。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么。” 话一出口,郑玉妈顿觉失口了,悔之晚矣。肖远妈哼了一声,小声嘟囔:“我也没准备动手,本来就是吓唬她一下,让她搬走好了,有人倒是心急。直接上去就扯人家衣柜里东西。” 郑玉妈一听:“怪我啊?你没扯啊?你坐在地上拉着人家干什么呢?谁叫我来的,要不是你叫我,我现在不在我家舒舒服服吃午饭呢吗,我坐这儿干嘛?还怪上我了,真是。” 肖远妈一瞪眼,正要呛回去,肖远赶紧打住:“别吵了,现在不是分你们两个是非的时候。你们俩一起来的,一起做的这事儿,要处理也是一块儿处理,还是想想怎么把事情往好里处理吧。” 两个老阿姨才消停了。肖远想了想,便跟她们辅导,等下进去跟警察怎么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两个老阿姨听着听着,自己便讨论起来了,肖远也插不上嘴。 不一会儿,赵慕慈出来了,看见三人,便不理会,独自坐在了另一边休息椅上。肖远妈跟郑玉妈分别进去做笔录,肖远又过来想跟赵慕慈说什么,赵慕慈只是不理。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女警跟一个男警,要赵慕慈去验伤。赵慕慈便跟他们上车到了附近医院,很快验完了伤,额头、脸上以及身上均有伤痕,构成轻伤。 回来之后,又去赵慕慈家勘验现场,收集证据和毁损财物。一共收集毁损的名牌衣物四件,毁损名牌丝巾两条,毁损名表一块,加上家里地毯、客厅毁损的小件物品数件。毁损程度以及价值,需要后续提供购买凭证、标牌价格以及部分鉴定结果进行估值。 再次回到警局,刚刚帮她录笔录的警察叫她进去,对她说道:“有个问题。你家里毁损的物品,还有你身上的伤,你说是这两个女的毁损和打伤的,但这两人供称不是她们做的,说是你自己连摔带打弄出来的,这一块有相关证据吗?” 赵慕慈不禁有点气:“我自己毁损我的衣服,我打上我自己?我有病吗?” 警察:“别激动。我只是想确认事实。有证据证明吗?” 赵慕慈忍住气,想了想:“有。家里有监控,发生了什么应该都录下来了。” 警察:“那最好。” 赵慕慈拿出手机,调取早上的监控,谁知空空如也。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哪天关了?不大可能啊。这东西就跟WIFI一样,开了就一直开着,谁天天开了关关了开?她很快想到肖远身上。肖远也有管理员权限,会不是是他删除了?毕竟一路上他都在为他妈求情。 警察还在等着。于是赵慕慈说道:“抱歉,我刚刚发现家里早上的视频找不到。不知道是没开还是被人为删除了。” 警察:“人证有吗?” 赵慕慈:“就我男朋友。现在在外面。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讲实话。因为他路上都在劝我不要报案。” 警察:“肖远也做了笔录了。他说自己不知情。” 赵慕慈惊愕了。她问道:“不知情?他明明就在房间啊!他全程都在房间,看着我的东西被这两个女人毁掉,看着我被打!”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根据目前的证据来看,我们仅能认定你的财物遭受了损失,你受到了轻伤程度的伤害,这两名女性出现在你的房间里,你们之间有矛盾和误会。但是你受到的损伤和损害跟这两位女士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目前尚没有证据证明。所以我们这边暂时不能认定这两个人构成故意损坏财物罪和故意伤害罪。” 赵慕慈不可置信:“不能认定?她们这样侵犯我的权益,就可以逍遥法外吗?” 警察:“我是刑事警察。给一个人定罪,需要满足犯罪构成的四个构成要件,才可以当成一个刑事案件进行侦查。我们遵循的是疑罪从无原则。如果你后面有进一步的证据,可以提交过来。我们再重新考虑。今天暂时是立不了案。抱歉。” 赵慕慈心情顿时跌倒谷底。她忽然有一种步入峡谷的逼仄感和窒息感。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可以让她出口气的地方吗?欺负了人就可以这样逍遥法外?她气的失去了理智,也忘了自己是个律师,她只觉得自己是被欺负却不能为自己伸冤的那一个。 看赵慕慈神情悲愤,警察说道:“从我个人角度,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是刑事案件,我们还是很慎重的。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跟你们做一个调解,让她们赔偿你的损失,再跟你真诚道歉,你看可以吗?” 赵慕慈:“只能这样吗?如果我不调解呢?” 警察:“那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你有进一步的证据可以再提交给我,到时候我们再衡量是不是构成犯罪。” 赵慕慈:“请容我想想吧。” “请便。” 赵慕慈走了出来。肖远妈跟郑玉妈被叫了进去。赵慕慈坐在刚才坐过的地方,心中堆满了苦涩悲愤,只觉得无助又孤独。肖远又过来了,坐在她身边,问道:“慕慕。求你了。往后我们不理她们,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好不好?” 赵慕慈看过来,面无表情:“视频是你删的?” 肖远垂了眼,轻轻点头。 赵慕慈:“你跟警察说什么都没看见?” 肖远:“我只能这么说……我不想这件事闹到不能收拾的地步……再说……我怎么好去质证自己的妈犯了罪?我……我做不到呀……” 赵慕慈点点头:“如果今天你妈杀了我,是不是你也会说你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充分运用你的法律专业技能,尽可能毁灭隐藏证据,帮你妈脱罪?” 肖远:“我……你想哪儿去了,哪可能会这样嘛。我妈……就是霸道点,不是那么坏的人。” 赵慕慈:“那我是坏人吗?我活该被欺负吗?我欠她什么了?就因为跟你在一起,我就要被这样凌辱欺负?为什么?凭什么?” 章节目录 第376章 我决定放弃和解 肖远:“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刚才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这事儿她就是不对,她以往对你的态度也不好。她答应跟你道歉了。” 赵慕慈:“答应道歉?这是什么来自天朝上国的赏赐吗?我是不是要感恩戴德啊?打了人不该道歉吗?还要你求着才肯。” 肖远:“……好不好,慕慕。别……别闹的太难看……我……我会补偿你,我一定对你好……” 赵慕慈指着自己的脸:“对我好?我被你妈带人打成这样,屋子一片狼藉,你护不住我就算了,现在还站在你妈这一边替她求情说话。我靠不住男朋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为自己战斗维权,你还要我罢手,你还删掉录像,你这是对我好?你到底要怎样!” 想了想又问道:“难道你也要一起欺负我?” 肖远:“不是不是,慕慕,我……我不是要欺负你啊,我只是不想你们闹的收不了场啊,如果……如果我妈真的按刑事案件办了,那……我家里肯定不答应的,我们……我们以后就更难在一起了呀……你冷静一点,想一想我的话呀……我就是……希望你们不要闹僵了呀……” 赵慕慈何尝不知他的想法。如果真把肖远妈送进去,估计他们之间也就完了。谁会跟一个将自己母亲送进监狱的人继续相亲相爱呢。就算他愿意,他们家也不愿意。他有可能跟家里人都脱离关系,只守着自己过日子吗?听起来像是在异想天开。可就算她肯罢手,她妈已经跟她翻脸了呀,她妈铁了心要她跟肖远分开的呀。今天这事儿这么过去,以后就能安生吗?以后就能跟肖远继续不受干扰的在一起吗?她不确定,甚至有些悲观。她心里当真乱极了。 一时想到郑玉妈身上,想到她那般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模样和嘴脸,想到她打在自己脸上的一记耳光和满屋子的狼藉,她心中勉强压下去的愤怒和不甘便又冒了上来,令她不肯就这么算了。她忍不住问道:“你是要救你妈,还是连郑玉妈一块儿救?” 肖远嚅嗫着说道:“她们两一块儿的,现在想拆也拆不开了呀……” 赵慕慈心中起伏不定。莫名其妙被这样欺负,要她就这么算了,对方态度还那么嚣张,后续安全也没有个保障,当真是难以咽下这口气。肖远在一旁不停的恳求着,她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如何决定,只觉得孤独极了,无助极了。 正徘徊间,负责处理案件的警察喊了:“赵慕慈,进来一下。” 赵慕慈又坐在了刚才那间办公室里。警察:“我刚跟她们谈过了,也分析了其中的厉害。如果她们干过这个事儿,那肯定是不对的。她们态度也挺诚恳,愿意跟你赔礼道歉,并且赔偿损失。另外我也警告过她们了,后续不许再去骚扰你。房子的事情,我也跟她们说清楚了,就是你租的房子,即便你男朋友付了租,那也是你租的房子,不能再以此为借口侵犯你骚扰你。现在就是问一下,你愿不愿意和解?” 赵慕慈岂肯和解。以她此刻的心情,恨不得将这两人立刻送进地狱。可是警察方才讲的明白,不愿意和解的话,他这边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这两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她又想到了肖远,想到了他一路上恳求她的那些话,想到他们往日在一起的那些感情。犹豫一阵,心中虽不是十分情愿,却也还是说道:“可以尝试一下,听听她们说什么。” 警察:“和解除了道歉,主要就是经济赔偿。你这边有什么想法吗?” 钱了就钱了吧。她默默的想。饶了对方,给自己和肖远一个机会。虽然这机会看起来相当晃荡。她开口说道:“我家里损坏的那些东西自然都要全价赔偿的。刚刚我粗略估计了一下,衣服和丝巾价值十二三万,表价值六万多,加上家里其他损毁和需要修缮的部分,大概在二十三万左右;另外我身体遭受了物理伤害,精神上也受到了折磨和凌辱,还有为这件事所耽搁的时间和生活质量,我要求为此赔偿我十五万元。以上合计约三十八万元。” 警察有些为难:“你这些东西,确定是全部损坏还是可以修缮的?还有人身伤害和精神赔偿,是不是有点高了?要不你再想想?” 赵慕慈:“不用想了。麻烦您跟她们转达一下我的想法。成就成,不成就算了。” 警察便过去跟肖远妈和郑玉妈沟通。肖远妈一听马上喊起来了:“我说这女的不行,这心肠也太黑了,狮子大开口呀!她那些衣服首饰不知道穿了多久了,可能都穿坏了,哪里值那么多钱?还有什么人身伤害精神抚慰,我根本没动她一根手指头好吧?太离谱了,漫天要价呀这……” 郑玉妈手一挥,挡住了郑玉妈继续讲下去。她气定神闲的问道:“警察同志,对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答应这些条件,她就跟我们和解,然后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了?” 警察点点头:“是这个意思。不过以后你们不能再去骚扰和侵犯对方。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那是要另案处理的。这次的赔偿方案只能解决这次的事情。” 郑玉妈:“那我们要是不答应呢?” 警察:“那警方就无能为力了。我们只能说做做你们两边的工作,促成和解。是在和解不了,我们也不好勉强。但这事儿,大概率来说,你们是不大占理的。如果你们在这里不和解,那就意味着矛盾仍然存在,对方还有其他的很多途径可以维护自己的权利,比如直接向法院起诉,比如继续在我们这里要求立案,都是有可能的。” 郑玉妈想了一会儿:“好,既然这样,我们答应,给她三十八万。不过我们能要求她保证不再继续在这件事上闹下去吗?” 警察:“可以。我们会制作调解书,双方同意之后签字画押。这样是有法律效力的。” 初步意向达成,赵慕慈到了另一间办公室内,接受道歉。肖远妈跟郑玉妈坐在一边,看到赵慕慈进来了,一个垂下了眼睛,一个禁不住撇了撇嘴。坐定之后,两人你推我我推你,不情不愿的说了声对不起算完事。 赵慕慈不吭声,警察便说道:“好了,道歉就算完了。根据你们达成的协议,和解协议如下……” 警察念完,问道:“协议这样写,双方没有问题吧?” 两边都表示没有问题。警察便说道:“那稍等一下,我去制作调解书。” 警察离开了。几人坐在办公室里静默着。赵慕慈眼关口口观鼻,一声不吭。肖远妈看了她一眼便白眼一翻,很不喜欢的样子;郑玉妈瞧了两眼,渐渐从鼻眼里渗出轻蔑和不以为然来。只听她对肖远妈说道:“哎呀,今天多谢你带我来了。不然还没机会进这警察局呢。我今儿也算是长见识了。闹了这么一场,也就是为要钱。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呀,今儿可真的见识了。” 赵慕慈心中一沉,这是在说她呀。不等她反应过来,肖远妈接上了:“亲家,你可别这么说。今天我表现不到位,尽让你费心了。呵呵。” 郑玉妈:“不碍事。闹了这么一场,也真是痛快。三十几万替我玉儿出口气,算是值了。呵呵。” 肖远妈:“哎呀,还是我顾虑不周,让亲家你破费了。你放心,我会对玉儿好的。后面的事,咱们从长计议。肖远那孩子,听话呢。我保管让咱们两家的事儿成了。你放心,我一定办得到。” 郑玉妈:“相信你~这日子长着呢,慢慢来吧。” 两人边说边递眼色瞧着赵慕慈,只见她面色冷漠,貌似不快,不觉畅快极了。毕竟成功给了她颜色瞧,如今虽然破费一点,也还是可以安然无恙的走出派出所大门,能不开心吗。 赵慕慈默默坐了一会儿,似乎不忍再听下去,便站了起来,漠然对两人说道:“那恭喜了。”随后转身走了出去。刚到门口,警察拿着调解书进来了。赵慕慈一言不发,从警察面前走过。 警察不禁叫住她:“你这是?先签了协议吧。” 赵慕慈回头:“谢谢你警官,我决定放弃和解。我会继续搜集证据,坚决扞卫自己的合法权益,给自己一个公道。” 章节目录 第377章 放弃和解放弃你 警察:怎么回事儿?你们是不是说什么了? 两人不语。没说什么。 看着赵慕慈的背影,警察忍不住对房间里面面有戾色的两人问道:“怎么回事?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肖远妈:“我们也不知道。她自己走掉了。”郑玉妈一声不吭。 警察:“你们是不是说什么不好听的了?” 两人当然不肯承认。 警察:“这么高的赔偿额,你们双方刚才明明都同意和解了,怎么对方突然就走掉了呢?你们肯定说什么刺激到对方了,所以对方宁可不要钱也不和解了。” 郑玉妈:“她自己走的,自己不要钱的。不要正好。” 警察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以为她白走了?这种走法,那是要跟你们对到底了。跟你们实话说吧,这案子,也就差一点证据就能立案了。对方又是律师,要真搜集到了证据,到时候你们求着人,人都未必肯和解呢。” 一番话说得肖远妈和郑玉妈立时紧张了起来。方才那样口不择言指桑骂槐,也就是听警官说她们不构成犯罪,不用走刑事程序,才有恃无恐的。如今听了警官这一番话,两人气焰顿时消了大半,不由得担心起来。 警察说完话,转身便要走。郑玉妈忙站起来:“那个……警官,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警察:“没办法了。对方明确表示不和解,我们不能强迫人家和解吧。我的工作结束了。你们可以回去了。”说完便走了。 郑玉妈跟肖远妈对视一眼,两人你挤我我挤你,推推搡搡出了调解室。 赵慕慈已经走出派出所大厅老远了。肖远在后面追着,口中不住的说道:“慕慕,你去哪儿呀?不是还没签和解协议呢吗?慕慕,慕慕停下,你要去哪里……” 赵慕慈不理会,走的飞快。肖远拽她也被甩开,只不言不语的往车子那里走去。快到跟前,她突然停住,转过头来看着肖远:“远远,我们分手吧。” 肖远呆住:“为什么?你在怪我吗?” 赵慕慈沉默了一阵,摇摇头:“不怪你。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的缘分到头了。该散了。” 肖远半晌无语,看着她问:“你不要我了?” 赵慕慈心中难受:“要不起了。跟你在一起这段日子,我很幸福,很快乐。我会记得的。谢谢你。” 说完便要转身。肖远忙一把拉住:“你……是因为这件事吗?那我……我……”想了半天不知要怎样,终于说道:“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好不好?” 赵慕慈:“不用了。”说完看了一眼肖远身后。肖远妈和郑玉妈正急急赶来,好像要抢东西一般的架势。接着就听到肖远妈一声喊:“儿子快回来!妈有话说!” 肖远皱了皱眉,没有回头,只看着赵慕慈,拉着她不肯放手。 赵慕慈凄然一笑:“其实没有我,一切都很完美,对吗。你跟郑玉,你妈跟她妈,都会很和谐。我成全你们,你也放过我吧。” 肖远:“我不放,我不跟别人,我就跟你!” 赵慕慈心中大恸,鼻中酸楚。未及说什么,只听肖远妈又在喊了,生怕儿子跟着走了。她再看肖远一眼:“回去吧。回到你妈身边去吧。别为了我……跟你妈吵。” 说完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肖远掰着车门不肯放手,肖远妈跟郑玉妈已经赶上前来,拉着肖远往后退去,肖远妈不知怎的突然就晕了,肖远又吓了一跳,便去看他妈,赵慕慈趁机开了出去。后视镜里看到肖远站在原地的身影,她瞧着瞧着,终于没有了。 行驶在人流中,人流和车流都是往常一样的,红绿灯也是往常一样的。赵慕慈有种想哭的冲动,临了却无泪,只觉得胸腔喉咙堵得慌。分了。她想。完了。她想。解脱了。她默默的对自己说着。本以为会难受到撕心裂肺,谁知竟然是这样空虚无力的感觉,像是低血糖反应一样的。想到低血糖,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到现在还水米未进。看来真的是低血糖吧。 赵慕慈一走,肖远妈立刻神志清醒了。她有气无力的对肖远说着警察刚才说的那番话,说赵慕慈可能还会闹事,会找什么证据。要他一定要阻止她。肖远心中如置身茫茫荒野中一般无措,只觉得周边一切都不那么真实起来,人像是脱离了这个环境,也脱离了他这幅躯壳一般莫可名状。听到他妈这样说,他便不由得拿出手机,想再看看监控删除了没有。结果却登不进去,被拒绝了。原来慕慕已经开始拒绝他的接近了。她刚才,跟他说分手了。 郑玉妈在一旁看得一脸焦急,肖远妈口中催促着,问怎么样。肖远却怔怔的,眼中是茫然的。他有点恍惚,怎么一觉起来,一切就变成这样了呢? 赵慕慈回到家中,来开房门,屋里还是一片狼籍的景象,早上噩梦一般的经历顿时又回到了脑袋里,冲淡了一路上的惆怅和无力的空虚。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看里面,再看看客厅,愤怒和应激反应再一次占据了她的身体,令她再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复仇的冲动。她想起自去徐州见过肖远妈以来受过来自她的种种恶言恶语,恶行恶迹,又想到自己和肖远如今撒手两不顾的局面皆是拜她所赐,心中恶意立时如激潮汹涌。蓦地,她脑海中闪出一句话:“并不是只有正面才是人类的样子,负面也是。” 她忽然觉得有一种笃定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在支持着她去反击一般。肖远妈有恶气的一面,难道她赵慕慈就没有吗?她拿出电脑,开始搜索如何恢复监控的办法,找到了几家公司,打过去问,都说可以拿来看看,如果是删除的话,是可以恢复的。于是她根据对方提示,拿出了监控中的存储卡,直接驱车去了一家数据恢复中心,交给了工作人员。这次她留了心眼,全程录音录像。监控很快恢复好了,在工作人员的电脑中,她又一次看到了早上发生的一幕。 赵慕慈付了钱,回了家,才松了口气。肖远打了无数个电话,她只不想接,后来干脆关了机。站在客厅里,她默默的收拾着,要离开的冲动愈发强烈。她的生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虽然痛,但她不是还有喘息和逃离的机会吗。不想再被打扰,不想在某一个周末突然被搅得乱七八糟,她不想再有了。她开始迅速收拾起来,很快收拾出来,原来自己的东西也不没有多少。她坐下来给熟悉的房屋中介打电话,希望能帮自己在杨浦区公司附近找一处房子,越快越好。中介答应了,说半小时后给她回复。 赵慕慈挂了电话,静静地等着。窗外已经黑了,房间里也没有开灯,她就那样坐在黄昏的阴影里,窗边有断断续续的雨滴在雨棚上,寂寞又清冷。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像是经了一场浩劫一般,往日住了很久,无比熟悉的地方,如今似乎也像是有了隔阂,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所在一般。在夜色的掩隐下,她似乎放松了一点,却也无比清晰的感知到一个事实:她要离开这里了,也要离开她朝夕相伴了很久的男人肖远了。 不痛是假的。此刻便是痛的。这痛不像菜刀切到手指的锐痛,也不似例假第一天的无法摆脱的钝痛。而是身体里面不知到深到何处的某个地方,好像在漏。漏得她浑身没有力气,连呼吸都觉得吃力和费劲。漏得她坐在此处,一动不想动,连拿手机的这只手都好似没了力气,像是要虚脱了。 中介来电话了。她接通,像生了重病一般喂了一声。中介说道:“赵小姐,您运气真好,我有位客户刚好在杨浦区有房子,离您公司大约五公里左右,您能接受吗?” 赵慕慈说可以。 中介继续:“这房子挺好的,是两居室,挺新的,设备都齐全,可以拎包入住,目前还没有人住过,刚挂出来不久。我刚跟房东说了您这边的情况,房东一听您的职业就很愿意,说价格上也可以优惠一点,您看可以吗?我发实景拍摄视频和给您。” 赵慕慈看了一会儿:“两居就两居吧。现在可以搬吗?” 中介:“我明白,您比较中意一居室。但是您要的急,现在符合您其他要求的,也就是这套了。房东说了,如果您急着搬的话,可以先住进去,钥匙我等下给您送过来。房东这几天在外地出差,等回上海再跟您签合同一样的。签合同前这几日都不算在合同期内,免费送您的。” 赵慕慈:“那替我谢谢房东。那就这套吧。” 章节目录 第378章 空了一半的屋子 挂了电话,赵慕慈坐了一会儿,起身将所有灯打开。因为收拾东西的缘故,房间显得更凌乱了。她找来几个袋子,将地上的零碎物件都收进去,又将卧室地毯卷起来,将床铺平整,最后将地面扫干净。在这个过程中,她心中期待又抗拒,想着肖远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既想再见他一面,又怕他像上午那般拦着不肯让自己走。如果是那样,她要不要狠心走呢?如果走不掉,还不如不见呢。 这一切做完,叫的小货车也来了。肖远还没有回来,大概他妈还不放吧。赵慕慈和搬家师傅一件件将东西装箱搬下去,环视一圈房间,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锁上了。 照着中介给的地址,她开车跟货车师傅一路到了新房子,中介在楼下等着。赵慕慈道了声辛苦,便跟着上了楼,进到房间里。两居室的房间果然很新,装修偏现代风,灰黑色调为主,看起来相当有质感。赵慕慈不禁暗赞主人好品味,不由得问道:“房东是男的吗?” 中介答道:“对,本来是要自己住的,后面又不住了,就想租出去。据说装这房子花了不少心思,所以就叮嘱我们一定要慎重选择房客,职业素质个方面都要过得去的。我推荐了您,那边也挺满意的。” 赵慕慈转了一圈,便下去搬东西。货车师傅和中介也帮着手,电梯方便,不一会儿就搬完了。赵慕慈给货车师傅付了钱,又跟中介沟通了一会儿后续事宜安排,中介也回去了。 终于清静了。赵慕慈关上门,顺着门慢慢坐下去,将头埋在臂窝里,良久不愿动。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一天水米未进,她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硬撑着搞完了这一切,她疲惫到了极点。夜气顺着门缝爬了进来,她觉得寒冷,却还是不想动。终于忍受不住,硬撑着站了起来,从行李中拿出一床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倒在光秃秃的床垫上。 肖远在周日早晨十点左右回到了家里。他妈自称身体不适,难过的不行,非要上医院。郑玉妈便要送她去医院,又说自己不是近亲属,非要肖远一起去。肖远晴天霹雳之下六神无主,听见两人如此说,便跟着去了。到了医院各种折腾,非要挂水,还要住院观察,一直折腾到早上才肯放他回来。肖远妈生怕肖远叛变,占到了赵慕慈这边跟自己作对,因此要留他这么久给他洗脑,让他一定答应给自己帮忙,阻止赵慕慈再继续去派出所闹。郑玉妈自然在一旁帮着腔。 肖远一宿没睡,也睡不着。他心里乱极了。耳边是自己妈不住的哭诉哀求,心中却一片惘然,又是挂念赵慕慈,不知她此刻如何,又是慌乱难受,不知她说要分手是赌气还是真的;又是有点担心和嗔怪,不知她要跟自己妈如何闹,难道非要坐牢才算完吗…… 坐在医院的病床边百味陈杂,夜不能寐,肖远妈和郑玉妈早已酣然入梦。直到东方鱼肚白,他还是那样坐着。肖远妈一醒来,又是一番哭诉和可怜相。给两人买了早餐,他终于找回了点神志,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得回去看看。也跟慕慕说说。劝劝她。老待在这里,她心中可能更生气,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听到肖远如此说,肖远妈跟郑玉妈忙说快去,肖远才得以脱身。 打了车一路上飞奔回家,急匆匆到了家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慕慕。” 没有人应。再叫几声,还是没有人。他想起自己带着钥匙,便自己开了门,进门便顿住了。 房间里简单收拾过了,连地面上也有扫过的痕迹,不是昨天早上凌乱狼狈的模样;卧室里的地毯卷起来放在一边,露出了原木地板,也有打扫过的痕迹。不知为什么,房间里显得有点空旷,这让他莫名有一种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在了。目光一瞥,床头上有一张纸,用钥匙压着。肖远几步上前拿起来,是慕慕的字迹: “我走了。保重。好好生活。开心点。” 背面:“房子你继续住也可以,退掉也可以。合同在抽屉里。” 他慌了,心中的恐慌越来越真实了。他冲进卫生间,果然。慕慕的东西都不在了。牙杯里只有他一只牙刷了,毛巾也只剩下他的。他又冲到衣柜前,慕慕的衣服都不见了。一眼瞄到了自己的小狗杯子,他忙着里外寻找,结果在客厅角落的置物袋里找到了慕慈的杯子。粉色的小狗杯子和很多其他的零碎物品,他的手办,慕慈买回来的装饰水晶摆件,还有很多东西躺在一起,已然破碎了。 肖远奔溃了。他跪在那一堆东西前面,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他漫无目的的看着屋子里的东西,像在寻找什么,却无从找寻;他用手伸进置物袋,试图将那只小狗杯子捡出来,捡到一半突然停下,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下,抖抖索索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肖远蹲了下来,一下子哭了:“妈妈!慕慕,慕慕不见了,不见了!哇……” 听到儿子突然这般哭法,像是小时候丢了心爱的玩具一般委屈伤心,肖远妈此刻也顾不上装模作样扮可怜了,忙问怎么回事。肖远像小孩子时候那般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说道:“她、她不见了,她走了!东西都没了!她扔下我一个人走了,不要我了!哇……” 听到这样说,郑玉妈心中暗爽,顿时松出一口气,心想可算走了,终于给自己女儿腾出地方了。这般想着,跟肖远妈不禁对视了一眼。看到郑玉妈嘴角的笑意,肖远妈登时反应过来,也笑了。口中却对肖远讲道:“儿子,别难过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早就说过,那是个坏女人,就会欺负我儿子!现在我说这了吧!乖儿子,不哭了啊,不哭了,乖。妈给你出气……” 郑玉妈看着肖远妈像哄小孩子一般哄劝着肖远,不由得笑得意味深长。怪不得肖远这样听她妈的话,原来两人关系这么亲密,这肖远在他妈跟前,根本没长大嘛。不过这样也好。郑玉喜欢,就给她弄过来,将来保准也听郑玉的,也听她的。就当多一个儿子罢了。美事一桩。 肖远妈已经打完电话,头也不晕身体也不疼了,忙着收拾东西要去看肖远了。郑玉妈一边美滋滋想着,一边帮着收拾准备往肖远住处去。 章节目录 第379章 警察终于立案了 同样的周日上午。赵慕慈被窗帘缝隙射进来的一道阳光刺醒了。她笨拙的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先的房子里,肖远也不在身边。是了。她想。他跟之前的一切都被她逃开了,留在了原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习惯了每天早上有肖远在身边,还有他温柔的话语和呢喃,此刻她不由得感到心中空荡,身边冷清,极不自在。 坐着发了一阵愣,她站了起来,拉开窗帘,外面远处是一片湖,视野开阔,倒是好风景。她来到客厅,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品,洗了个澡,收拾好,又从箱子里拿出干净衣服换上,站在原地又发怔了。 本来是要去公安局继续交证据的。可是她心中又犹豫起来。传统女性美德中忍辱负重的道德标准在她心里活跃起来,不忍心让肖远为难的念头也渐渐强了起来。她忍不住放下包,把它放在沙发上。可是心里却还有一个念头在说话,那是昨天愤怒坚定决不妥协的自己: 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为什么要那么顾及别人的感受?别人都欺负你到这份上了,她们有顾及过你的感受吗?她们就是蓄意在伤害你!你自以为在对这些人心怀慈悲,宽容忍让,实际上不过是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词汇和美德来掩盖你内心的懦弱,逃避与人对峙罢了!你连自己的合法权益都不敢维护,还说要做律师,替别人维权?伪君子,胆小鬼! 如此这般天人交战,赵慕慈在原地徘徊许久,又拿出修好的监控硬盘看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踏出了房门。 驱车来到派出所,前一天负责笔录接待的警察已经在等着了,赵慕慈路上给他打过电话。拿出监控硬盘交给警察,监控恢复的很好,肖远妈跟郑玉妈在房间里肆意破坏和打人的景象一清二楚。这下证据确凿,警察省了劝和的话,直接立了案。赵慕慈依照程序签了一份份文件,按了手印,拿了立案通知书,便身退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由警方去跟进了。 人类的心情真的很奇怪。赵慕慈虽然是依法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但是一路上回家的途中,她时不时被一种类似于愧疚或者做错事的奇怪感觉困扰着,却也不知是向谁愧疚,亏欠了谁。作为一个受害者,她有什么好愧疚的呢?难道不该是别人对她感到愧疚吗。她反复思量,最后终于发现,她所愧疚的人,只是肖远。肖远这下要难过了。他要为了他妈跟自己打擂台了。她之所以愧疚,是因为她心里还惦念着他,放不下他。她还爱他。因为报了案,会让她跟肖远的关系变得紧张甚至相互怨憎,甚至伤害到她的爱人,她可能成为关系进一步的破坏者,这令她感到愧疚。 回到家中已是下午两点。在路边店胡乱吃了一点东西,进入房间便只是没精神。看着屋子里亟待收拾和归置的大小箱子,她默默打气,对自己说,生活还是要继续。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加油加油。于是挽起袖子,扎起头发,开始大扫除起来。劳动忙碌之下,暂时也顾不上想别的了。 肖远妈和郑玉妈赶到了肖远处,肖远双眼通红,神情萎靡,一副哭惨了的样子。肖远妈心疼不已,忙安慰儿子。软语抚慰之下,肖远忍不住又哭了。郑玉妈一旁瞧着,边不以为然,边假意劝慰几句。两人拉着肖远下去吃了饭,看看时间到了下午,肖远妈便说要回徐州去,让郑玉妈帮忙照看着点儿子,言下之意就很明显了。郑玉妈满口答应,几人打车到了火车站,陪着肖远妈在自助机上买了票。肖远一直郁郁的,肖远妈便不住的劝慰他,无非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话。检票快开始了,座椅前排了长队,肖远妈便也起来,想要往前挤,无奈顾着说话,晚了一步,只好排到后面,脖子还不住的往前伸着看,似乎抢输了不服气一样。 忽然电话响了。是郑玉妈的电话。郑玉妈接起来,喂了一声,神情立刻谄媚恭敬起来:“警察同志啊!哎我是,您说。”肖远妈回头看着郑玉妈,发现她的脸色渐渐凝固了,现出了为难之色。正待询问,自己电话也响了。郑玉妈接起来,也是警察的电话。她听着听着,便也知道了郑玉妈为什么脸色难看了。 两人陆续挂了电话,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和害怕。郑玉妈先反应过来,对站在一边发怔的肖远说道:“远远啊,阿姨问你,警察刚才说我们昨天那案子已经立案了,要我们再去警局一趟,这可怎么办啊?” 肖远看过去,发现他妈也看着自己。他想了一阵,缓缓说道:“立案了,那就是要调查了。要你们去,你们就去吧。” 肖远妈急了:“儿子,昨天不是都已经没事了吗,怎么今天就忽然又立案了?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妈害怕!” 肖远又是缓缓地说道:“警察的电话,不能躲。要你们去,你们就乖乖去。如果不去,是要被拘传的。” 郑玉妈:“什么是拘传?” 肖远:“就是开着警车穿着制服,到你家里把你押上车。戴手铐。” 肖远妈:“这、这可怎么办?” 肖远:“自己去就不用了。不用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肖远妈看着儿子失魂落魄萎靡不振的模样,心知他大受打击,指望不上,心中又害怕又没有主意,可是要再去公安局,却一万个不愿意。检票已经开始了,队伍在不断的往前移。肖远妈踟蹰片刻,突然拿起东西,一声不吭的便往检票口奔去,过了关卡一溜烟儿顺着扶梯往火车奔去了。 郑玉妈在后面喊不住,急的直跺脚:“这可怎么办呐!”一转头看到肖远,便让肖远想办法,出出主意。肖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妈不见了,才想起她刚才过关卡奔火车去了。便站起来说道:“阿姨,你自己去派出所比较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郑玉妈不由得生气嗔怪。一见肖远指不上,便走开两步,背身给自己老公打电话述说事项。 肖远看了郑玉妈背影一眼,只觉得陌生无比。自己妈不在跟前,他在这里做什么呢。不如回去。回去好睡觉。于是招呼也不打,自己站起来走脱掉了。 郑玉妈打完电话,面带焦色转过身来,却发现肖远方才坐的地方空无一人。举目四顾,也瞅不见,不禁暗骂一声,跺脚走掉了。才走到火车站广场,丈夫电话回过来了,说问了律师,最好还是自己去的好。郑玉妈一听便带了哭腔:“哎呀能不去嘛老公?我好怕!” 郑玉爸在那边火冒三丈:“你怕!你现在怕了?你生事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怕?四十好几的人了,行事一点都不着边!回头再给你判个刑,坐个牢,我老郑家可太光荣了,尽他妈一天给我招事!丢不丢人,我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一通怒骂,啪的一声挂了电话。郑玉妈吓得一声不敢吭,欲哭待哭,却又忍住。原地伫立半晌,挥手招了出租车,乖乖往派出所去了。 肖远妈站在站台上,刚才一阵猛赶路,此刻心中狂跳不已,只觉得慌。火车迟迟不来,她不住的望向身后,仿佛下一秒就有两个警察像电视中演的那般,从扶梯中冲下来抓住她,所有人都会看向她,像看犯人一样……想到此,她禁不住调转了头,闭紧了双眼。好不容易车来了,她忙挤着第一个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将随身大包紧紧抱在怀里,伸着脖子看着前面入口处的动静,直到车开了才松下一口气来。 她此刻只想回到家里。回到一贯庇佑了她大半辈子,也被她欺负了大半辈子的丈夫身边。丈夫在当地做个小官,本不算什么。因此她一边享受着这点小权力带给她的便利和虚荣,一遍又鄙视着自己的丈夫,恨他不能像她所愤恨的那个女人的丈夫一般连连高升,也让她压她一头。然而此刻,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渴望着丈夫的庇护和安抚,儿子那样,派出所又打电话叫,她心里实在恐慌极了。 她忍不住发短信给老公,问他在做什么,她希望他能来车站接她。哪怕是从车站到家里这一点路,她都觉得极不安全,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逃犯,电视里演的那种逃犯。丈夫很快回复说好,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稳妥了。可是每次中途停站,上下人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得抓紧手中的包,缩着脖子忍不住往入口处看,生怕下一秒上来的是警察,直直冲到自己面前。 总算到站了。肖远妈目不斜视,一路快快走到站门口,老远看到了老公停在路边的车,竟然心中涌上一阵激动和欢喜。她忙走到跟前,难得给了丈夫一个拥抱,倒令他有点受宠若惊。进到车里,她催着赶紧回家,丈夫依言发动车子。行到半路,肖远妈电话又响了。看到021开头的座机号码,她有点心慌,又不敢挂掉,只好硬着头皮接听。 电话那边一个男声说道:“陈女士,你同案的冯女士已经到所里了,她说你接到电话之后已经回了南京。现在我们再一次通知您,请立刻到派出所配合警方调查。今天晚上九点之前不到案的话,我们会联合南京警方对你拘传到案。”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勇猛而强烈,带着一种命令和强制力,这让肖远妈不由得现出惶恐。电话那边再次问道:“你听清楚了没有!”肖远妈不由得说道:“清、清楚了。”电话那边再次说道:“好,同样的话我不会说第三遍,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挂掉了。 肖远爸早留意到了,便问怎么回事。肖远妈一下子将手捂住脸,哭了。肖远爸忙将车子停在靠在路边,问怎么回事,半天肖远妈才断断续续将事情讲完整,但是自己跟郑玉妈在肖远住处那一段就含糊带过了。 肖远爸一言不发,默默打了一个电话。挂完电话,他沉默了半天,方慢慢说道:“先回家,我留了一份好吃的给你,吃完再去。”说完继续开车上路。路上要了派出所电话,跟警察通了电话,表明家属身份,保证今天一定会去,请警官稍微宽限个把小时。 肖远妈平生第一次乖顺的听从了丈夫的安排,吃掉了他为自己留的那一份好吃的,拿了几件衣服,赶在晚上十点的时候和丈夫一起到了派出所里。 章节目录 第380章 刑拘后再谈和解 忙碌是一种很好的逃避方式。打扫完房子,将东西归置好,已是十一点多。一个人住两居室显得有些空旷,很多东西都不全,也只好先这样。赵慕慈换了衣服,冲过澡便睡了。第二日醒来,又到了周一工作日。一想到工作,便想到王翠莲,本来郁郁的心情上面不觉又添一份沉重,令她不由得将头缩进被窝里想要逃避。挣扎许久,还是到了公司。 虽然已经用很多粉极力掩饰过了,但郑玉妈下手太黑,以至于一边脸看起来还是比另一边略肿些,昨日忙忙乱乱,也顾不得去冰敷。陈丽美一见之下两只眼睛就在赵慕慈脸上转个不停,惹得张敏也看过来,看着看着便问了:“你这边脸怎么了?” 赵慕慈:“牙疼。” 陈丽美如今也知道做表面功夫了,开始推荐起自己常用的一个偏方来。赵慕慈应和着,不一会儿谈话便结束了。 中午时分收到了人事邮件,说经过二次评估,本季度绩效等级最终核定为C。赵慕慈暗松一口气。虽然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样,但比D可强一些了。她忍不住想,也许其他人的绩效都在B吧。未来得及失落,抬眼看了一眼陈丽美,她立刻意识到,在这里,绩效高低并不取决于是否达到了某个目标或既定标准,而是取决于跟他人的比较。如果自己在劳动合同规定的时间和要求上超额完成了任务,但是陈丽美呆在公司天天晚上叫十点半的加班车回去,甚至周末她老公在公司加班的时候,她不忍独守空房跑来公司鸡血加班,内卷到这个程度,自然是她赢了。内卷之下,卷王通吃,但也有累死的风险。为了保命,还是输吧。 王翠莲一天没闪面。下午四点多,收到了全员邮件,大意是本月到下月会有三个法定节假日,正是购物狂欢的高峰期,所以全部员工都要待命,具体听部门负责人分配和部署。时隔半小时左右,王翠莲回来了。依旧是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蓝色T恤。未落座她就开始说话了:“邮件都看了吗?从下周一开始我们部门要跟业务部门同进退,十一点之前不得离开,其中三个法定节假日的前后三天要通宵待命,直到下月底最后一个节假日结束。” 没有人说话,大家却都在默默盘算:“天呐,这是要连着加五十多天的班吗?到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我?万一猝死了可咋办?” 王翠莲好像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一样,语气带了点调侃:“没办法,业务部门也都这样。我们部门……应该还好,不会比他们更忙。就是陪着就是了。这几天我给咱们申请点经费,买点补品啥的,给大家补补,尽量别熬坏了。” 于是赵慕慈跟部门同事便开始准备着进入所谓的“丰收季”战斗期。周一至周五,包括王翠莲在内,大家不约而同的都在八点回家了。每每回到新住处,赵慕慈便觉得不大习惯,自然也觉得冷清,不由得想起肖远来,每每这个时候,她便会想,为什么那忙碌的工作不是马上开始呢。最好忙飞起来,连什么都顾不上想。 肖远一直在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对她诉说衷肠,怪她狠心,问她去了哪里,劝她回来。她将他的电话拉黑,微信拉黑,连短信也设置了。辗转反侧的夜里,想到以往种种,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她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没入枕头,脸贴上去,凉凉的。 周五的时候,警察打电话给她,说肖远妈跟郑玉妈因涉嫌故意损坏财物罪,以及郑玉妈另涉嫌故意伤害罪,已经被刑拘了,目前两人都被羁押了。只是那天她提交的视频证据似乎有恢复的痕迹,需要赵慕慈提供一下证明恢复的相关证据。赵慕慈回复的确有录视频,也有缴费单据。警察便要她周六来警局一趟,再提交一遍证据。赵慕慈答应了。 警察接着说道,现在两犯罪嫌疑人家属有强烈的意愿想要和解,以及赔礼道歉,问赵慕慈是否有同样的意愿。赵慕慈想了一会儿:“她们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犯罪吗?” 警察犹豫了一下:“这……犯罪哪儿能轻易承认自己犯罪呢。两边律师都来了。不过你这案子,证据上很扎实,所以基本上就是按这个思路去办了。” 赵慕慈:“我可以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赔偿诉讼主张自己的实际损失和损害吗?” 警察:“当然可以。法律上你有这个权利。不过从我们实际办案的经验出发,你不妨听听对方的提案和想法,看看他们态度,再做决断。毕竟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你这边还要提供一系列证据,贵重物品可能还涉及鉴定。也挺麻烦的。这里面还有个时机的问题,你是律师,应该不用我多说。如果你们双方都有意愿和解,对你们双方都有好处,也有利于矛盾化解。” 赵慕慈犹豫半晌:“我需要的是对方真正的认识到自己的行为触犯了法律,并且对我本人造成了严重的侵害。在这个基础上,和解才有可能。如果还是仗着有几个钱毫无诚意,一副嚣张不可一世的模样,那不必再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警察:“上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和解了吗?” 赵慕慈:“是。具体您可以找对方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形。” 警察:“明白了。这样,我跟对方再沟通一下,你这边也考虑考虑,等一下我再跟你联系。” 赵慕慈:“请这两位犯罪嫌疑人分别提供书面签字的道歉书给我,作为和解的一个条件。不过分吧?” 警察:“合理。其他方面呢?” 赵慕慈:“他们要和解的,先听听他们的方案。” 警察说好。 赵慕慈道谢,挂了电话。警察说的没错,索赔以及和解,都有个时机的问题。一般刑事案件在移交法院审判之前,是和解及赔偿的最佳时机,因为此时罪名和刑罚都未定,尚有争取和回旋的余地,被害人的要求,只要不是超出承受能力的,基本都有谈成的可能。因为和解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取从轻处理。如果判决出来再去谈赔偿或者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时机已过,罪方没有了可期待利益,赔偿或者和解的意愿都比较小,甚至有可能跟受害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那时维权就很辛苦了。 这些赵慕慈自然是懂的。方才提出刑事附带民事赔偿,不过是想表明自己有公事公办主张权利的渠道,并不是一定要走和解这条道路,挂个门帘而已。 警察又打过来了,说刚才已经跟犯罪嫌疑人和家属都沟通过了,他们有十足的诚意来和解,请放心。时间可以安排在周六,就是赵慕慈来提交证据的时候,免她二次奔波。赵慕慈本来也就是要出一口恶气,如今对方肯和解,也肯书面道歉,也可以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于是她答应了,周六去派出所再谈和解。 章节目录 第381章 总算达成了和解 考虑到对方人多,又是两家,赵慕慈便也想给自己找个律师,毕竟又做受害人又做律师,实在有点分身乏术。然而事出仓促,想来想去,她讲电话打给了久未联系的May,她在智诚时期关系比较好的同事。 寒暄几句,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便问道:“明天上午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我怕一个人忙不过来。回头按小时付你律师费。” May在电话那边笑了:“真客气。看来不去都不行了。不过……明天我约好带孩子打针,确实走不开,对不住。这样,你信得过的话,我给你找一个靠得住的刑事律师,陪你去一趟,也不算律师业务,就当是朋友间的陪同,到时候你给人包个红包就行了,怎么样?” 赵慕慈:“行。要女的,女的最好。” May:“明白。” 两人再聊几句,May免不了同情和抚慰的话,两人挂了电话。不一会儿,May发过来一个律师的电话和微信名片。赵慕慈谢过,跟这位韩律师联系上,两人交流一番,谈好明日角色和分工,以及谈判目标和底线,约定周六早上八点派出所门口见。 到了周六早上,赵慕慈见到了这位韩律师,倒是落落大方,谈笑亲切。两人进了派出所,见到了负责办案的警官。赵慕慈补交了证据之后,便跟韩律师在办公室等,不一会儿警官进来说对方人已到齐,两人便起身往另一件大会议室走去。 一踏进这件会议室,赵慕慈便感到气氛不同寻常,因为会议室的一遍乌压压坐了足足六个人,赵慕慈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图省事只身前来。坐定之后细看,肖远,肖远爸,肖远这边的律师,郑玉,郑玉爸,以及郑玉家请的律师,都在了。两位律师都是中年男士,一个体型略微发福,一个脸上皱纹密布,两人皮肤都黝黑,赵慕慈心知是常在外出差跑的缘故,想来也是经验丰富的。 目光触及到肖远,几日不见,他憔悴了不少,也瘦了很多,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翻译成语言,大概就是他发给自己的那些消息,打给自己的那些电话了。赵慕慈不免被勾起情绪,忙掉转头,看向别处。郑玉却一直瞧着自己,看起来气愤又怨恨,像是要吃了自己一般。被郑玉这样一瞧,赵慕慈倒是激灵清醒了,重新回到了由愤怒驱使的冷静中。 警官说话了:“现在双方当事人都到了,该做的前期沟通,我这边基本都做了,被害人愿意过来跟你们谈一谈和解的事,那犯罪嫌疑人您这边先说一下吧,你们的和解方案是什么样的。” 郑玉这边的律师说话了:“我就作为我们这边的代表,把两家的这个共同意思说一下吧。” 警官允许,于是这位律师开始说了。书面道歉,自然是可以的,并且已经带来现场;赔偿方面,简单的说,就是基于上次谈的方案,三十八万元的基础上再加两万元,作为本次和解的诚意。 警官看向赵慕慈这边。赵慕慈垂目沉默不语,半晌讲道:“第一,书面道歉,我希望由犯罪嫌疑人亲自对我念出来。第二,上次的和解方案,本来是我准备息事宁人,给出来的一个善意的方案,结果却遭到了犯罪嫌疑人加倍的语言羞辱。还有犯罪嫌疑人在我住处损坏的那只表和我的奖杯、荣誉证书,给我在精神上造成了很大的损害,这些我上次都没有算进去。所以这次的和解,仅在三十八万元的基础上加两万元,并不能体现犯罪嫌疑人的诚意。” 警官:“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赵慕慈:“对方要和解的,以他们的意见为主。” 郑玉爸讲话了:“这样吧,四十五万,可以吗?” 赵慕慈没有说话。韩律师开口了:“五十万?” 郑玉爸抿了一下嘴。还未说话,郑玉开口了:“赵慕慈,你别太过分!你这个女人,你太狠了你!你把我妈送进去就算了,肖远跟你是男女朋友,他妈你都狠得下心送进去,你真是蛇蝎心肠!怪不得肖伯母死活不喜欢你,你就是个毒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张口闭口就是钱,你就是想发难财,讹我家的钱!把你的利益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无耻,下流!你会遭报应的!” 警官忙制止,不让她说话,郑玉爸也不断的喝止郑玉不让再说。郑玉发了狂,哪里肯听,直直将这些话全部飙出来才停下,然后喘着气怨毒的盯着赵慕慈。 赵慕慈早寒了脸。韩律师:“讹钱?我们怎么不讹别人?现在知道痛了?知道可惜钱了?有本事当初别干那欺负人的事儿啊!鞭子没抽在自己身上,那是不知道别人疼的。现在轮到自己了,就乱喊乱叫?说话将心比心,讲点良心,别只顾着自己。” 郑玉:“你算哪根葱啊在这里叫?你是她律师吧?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被人拿钱哄着汪汪乱吠的一条狗!” “住口!”郑玉爸一声怒喝,吓得郑玉登时不敢再说。即便这样,对面坐着的两位律师也还是面色一变,明显不悦了。 郑玉爸开口:“对不住,小女无知,还请……各位见谅,实在对不住,请见谅。” 没人接话。郑玉爸犹豫一会儿,又说道:“我们……的确是有十分的诚意的,您刚才提出的数字……” 没等说完,赵慕慈开口了:“和解是你们要和解的,不是我上赶着。我答应来,也是念着一点过去的交情以及一点与人为善的善意,听听你们这边的看法。我是受害人,我最有资格语出不逊,我都没说什么,怎么你们犯罪嫌疑人家属就这么猖獗?回回要在言语上欺凌侮辱我?说我讹钱?好,我不要钱,我也不和解了。咱们走法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说完起身便走。 会议桌另一边登时乱了。大家七忙八忙的起身,郑玉爸伸出手拦着,两位律师紧随其后,肖远爸虽然沉默,但也紧张的站了起来要往门口奔。郑玉被挤得歪歪扭扭缩在角落里,只有肖远站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犹犹豫豫,走走停停,不知是要去阻止,还是由着赵慕慈走掉才好。 警官早见状已拦住了赵慕慈,让她别激动,听对方家属说说。郑玉爸赶上前:“赵……赵小姐,实在……实在对不住,我教子无方,理家无方,给您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伤害,我心中,实在愧疚难当,这里给您道歉了,请您原谅……”说完便弯腰鞠躬下去了。 赵慕慈不曾料想郑玉爸竟然会这样言行举止,一个长她许多的男人就这样当着很多人的面对她鞠躬道歉,这让她心中生出了复杂的感受,意外,吃惊,还有一种类似于“不敢当”的情绪,和一丁丁的触动。她背贴着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玩下去的背和头上的花白头发,嘴角蠕动,忍不住说道:“请……请起,您不用如此……我……我答应……” 话未说完被韩律师截了去:“郑先生,您这个礼可太大了,我们都是年轻人,可受不起呀,您请起。”说着便将郑玉爸扶了一下,郑玉爸却不肯抬起身子。 韩律师面色微微一变,登时明了,这架势看似道歉,实则逼迫,想来这位先生久经世面,早看出赵慕慈不是世故老辣之人,所以故意以长辈之龄行这样的大礼,要震慑赵慕慈,感化她,同时也借着社会道德和礼节给她施压。刚刚赵慕慈几乎就要屈从了呢。 韩律师收回了手,也不服了,换了语气说道:“郑先生,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是一家人,在法律上也不能相互顶罪,各是各的功过赏罚。您夫人伤害了赵小姐,钱财上您可以代替,但道歉得您夫人亲自来才显诚意;您女儿方才语出不逊,再次骚扰侵犯到赵小姐,也该她亲自道歉才能修复关系,回复和谈。你们家这两位都是成年人,道歉这事儿,您没法代劳的。”说完将赵慕慈从门边拉开,离郑玉爸一段距离。 郑玉爸一听如此,加上律师在旁边低声示意,便站了起来,哈哈一笑:“对,您说的是。不过,礼多人不怪,我管理约束家人无方,才让她们言行无状,我应该给赵小姐道歉,请您给我们两家一个机会。”说完沉下来叫郑玉道歉。郑玉一见自己爸忽然这样从未有过的严厉,心知事情严重,不敢违拗,便走过来不情愿的说了句对不起。 韩律师拽一拽赵慕慈,两人便又坐在方才的位子上,屋子里众人也陆续落座。郑玉爸见两人只坐着不说话,沉思一下开口说道:“你们刚才说的……五十万,可以。我们答应。” 赵慕慈抬眼正想说好,韩律师冷不丁又讲了一句:“这是一个罪的和解费用,故意损坏财物罪,我们同意和解。至于故意伤害罪……” 郑玉家的律师叫出来了:“这位女士,可不能这样讲话哦,原先的三十八万,就是全部罪的打包价好吧,你这样谈,没边了。” 韩律师:“原先的三十八万只是双方未进入刑事立案程序之前的一个象征性方案,那时赵小姐这边是有十足诚意了结事情,结果却再次被侮辱。现在进入了司法程序,我们刚才也说了,上次的方案不能作为这次的一个基准,两次谈的条件和背景都不同,没有参考性。您也不是刚执业,和解一般都是一个罪一个罪来谈的,五十万只能作为两家故意损坏财物罪的一个和解方案。至于故意伤害罪,需要另行商谈。” 赵慕慈不禁有些意外。这位韩律师,还真是能干。她不禁看向了郑玉爸,发现他正拧眉看着韩律师,不知是在为难还是在思索。想到方才他那一鞠躬,她不免有些心软,便开口说道:“算了,我们……” “再加十万!这样可以嘛!”赵慕慈不禁看向了郑玉爸,发现他看着自己,脸上露出一丝紧张,好像是在堵她的嘴,以为她又要说不和解之类的话一般。赵慕慈不由得抿了抿嘴,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其实她本来要阻止韩律师,五十万了了算了。 赵慕慈垂下了眼,韩律师开口了:“您确定?根据上海市近两年关于故意伤害的赔偿和解案例,……” “算了,”赵慕慈打断了她:“算了,就这样吧。” 韩律师不解:“可是……” “就这样吧。”赵慕慈对她点点头:“这样就可以了。我觉得可以了。对方已经表现出诚意了。可以。” 韩律师眼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认命般点点头:“好,你的事,听你的。” 赔偿部分达成了合意,接下来就是要两位犯罪嫌疑人当面道歉了。听到这个消息,郑玉妈和肖远妈气的要死,一百个不愿意。先前要她们写书面道歉的时候,她们就很不愿意,即便是身陷囹圄,羁押在看守所里。如今要她们再当面去读,一向的不可一世和心高气傲,怎么会短短几天就消泯。律师和家属耐心的解释和作工作,肖远妈勉强答应了,郑玉妈就是不服,也不肯。郑玉爸气的大骂:“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跟对方达成和解的,就差你这里念一念道歉书了。别的我也不跟你多说,我就告诉你,今天你要不读这个,这事儿我就管不了了,和解也达不成,你爱咋办咋办,你坐完牢,你出来我就跟你离婚!” 一听离婚,郑玉妈立刻软了。她委委屈屈的答应了,也委委屈屈的念了,委屈的不得了,可还是得念。一行人来到看守所,郑玉妈和肖远妈来到会见室,对赵慕慈念了书面道歉书,赵慕慈接了。一行人又回去派出所,签了和解书,郑玉爸将和解款项打进了赵慕慈账户里。 后面的事情,对赵慕慈而言就没那么重要了。和解本就是要从轻发落,她存着要饶人的心思去和解,法院再要怎么判那就不是她关心的了。不过据她的了解,以及韩律师的判断,这两人大概率都会被判处缓刑,但故意损坏财物罪和故意伤害罪的罪名是免不了的,这两人,从社会经历上来说,已经是有过犯罪记录的人了。 临离开派出所已是下午时分。赵慕慈跟韩律师道别,两人分别要上车之际,肖远追了出来,在背后叫她:“慕慈!” 赵慕慈不禁动了小女儿心思,心想他果然跟自己已经生分了,都不叫慕慕了。她回过头,肖远还是那样消瘦苍白的模样,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好看。她不禁牵了牵嘴角,算是回应。肖远走到离她一臂的距离停住了,赵慕慈觉察到了,知道他在跟自己保持距离。她不禁垂下了眼。 肖远:“对不起,慕慈。是我没用。” 赵慕慈抬起头:“不用道歉。”想了想:“我也……对不起。我别无他法,过不了自己这关。别怪我。” 肖远没有说话。赵慕慈沉默一会儿,对他笑笑:“保重。” 看到赵慕慈转身,肖远忙问:“你……你还回来吗?慕慈?” 赵慕慈顿了一下,扶着车门低头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上车离去。 章节目录 第382章 划水的各种姿势 赵慕慈给韩律师发了一个红包表示感谢,又给May发了一个红包。May没有收,电话打过来问情况,赵慕慈跟她聊了起来。渐渐的话越说越长,赵慕慈心里堵得慌,难得又遇上位信得过的人,便将自己跟肖远的过往,包括这桩纠纷的前因后果,都尽数倾诉,期间不免伤心落泪。May劝慰之余也感叹:“你也真是藏得住,智诚那会儿一声不吭,大家都不知道。” 赵慕慈:“我那会儿也是刚谈,再说又是私事,就不想给同事知道。”想了想又叹道:“现在倒是不必藏着了,已经是一桩往事了。” May:“听韩律师说你后面还不让她跟对方继续讨价还价?怎么不多要点!” 赵慕慈沉思一阵:“心软呗。都不容易。尤其是我前男友跟他老爸,以前还吃过饭的。整个和解过程我都不敢看他们。两个都对我好,他爸也好。” May:“心软吃亏。姓郑的那一家,就该让他们多出点血,长长记性。” 赵慕慈:“算了。不想纠缠了。” May:“也对,想开点,往前看。” “嗯。”两人再聊几句挂了电话。 到了周一,赵慕慈赫然发现,整个公司的标语和装饰图案都换成了鸡血红,上面用白字印着各种决战,要赢之类的标语。来到座位,张敏跟陈丽美正在讨论哪种补品比较好,其他同事的桌子上也放满了各种抵抗熬夜的食物和按摩小玩意儿。第一天到了晚上十点,果然没有人挪动,王翠莲也稳稳的坐在位子上,眼睛盯着电脑一动不动。一直到了十一点,大家才开始打车撤退。 往后的每日都是如此,连周末都要来公司上班。虽然王翠莲说不会太忙,但明显随着业务量的增加,法务部的事情也多了许多,基本上从早上到十一点都排的满满的。虽然身体和精神上颇为疲惫,但对赵慕慈来说,这种醒来就工作,困了倒头就睡的忙碌工作,对于现阶段的她而言,再合适不过了。忙到昏天黑地,大脑和意识所有的带宽都被工作所占据,这样就不用感怀伤悲,想别的了。 渐渐的,十一点似乎就像十点一样平平无奇了,这段时间的夜宵比以往更为丰盛和美味了,但放送时间也推后了半小时,似乎是为了配合十一点下班的节奏一样。公司里不时会听到讨论熬夜给人带来的变化,睡眠的质量以及猝死的话题。大家相互调侃,自己如今被公司这样薅羊毛,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唯一能够薅到公司羊毛的就是带薪拉屎了。 长时间的工作和熬夜加班,以及公司为配合加班有意在晚餐和夜宵上所做的引导和安排,使得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在公司流行起来。很多同事开始拒绝吃晚饭,专门等晚上十点半以后的丰盛美味夜宵——炸鸡,串串,炒饭,蛋挞、烤肉、奶油面包、炸土豆——各种成本低廉而又热量奇高的垃圾食物。越来越多的同事开始换上突发的胃痉挛,不时有人突然猫下腰抱着肚子喊疼,甚至需要喊来救护车送去急救。 人们开始在网上发泄不满,吐槽公司,可是连这样的帖子和信息,也会莫名其妙的消失,甚至私底下流传着一种说法,那就是每个人的社交媒体都被公司默默的监控了,所以最好少说话,因为已经有人因此被辞退了。 赵慕慈变得越来越安静。除非必要,不肯多说一个字。一方面是公司里压抑甚至不安全的氛围,另一方面也是实在太疲惫,精神恍惚,连交谈都变得很耗力气。王翠莲仍旧跟以往一样难沟通难打交道,专业又不在线,可是她却没有精力像以前那样跟她据理力争,以求工作保持在较高水准上。她开始学会了划水,也越来越多的对王翠莲说是,哪怕是她的那些听起来很荒谬很可笑甚至是错误的指令。只要保持说是就好。只要保持运转就好。也许王翠莲要的就是这种颐指气使,言听计从的掌控感吧。 即便这样,王翠莲带给她的压迫感和负面情绪还是很可观。赵慕慈觉得自己如今就像是一团面,失去了持续作战的精力,只好被王翠莲搓扁捏圆,也没有力气去应对和防守。班都加不完,能不能坚持到五十多天之后还两说呢,不定哪天猝逝都两说呢,还顾得上这些嘛。 持续高压急行军式作战之下,赵慕慈渐渐学会了“磨蹭的各种本事”。中午吃饭是例行公事和继续保持跟同事的良性互动,也算是工作,最令她放松的则是每天下午三四点之间下楼买咖啡的时间。她不会叫任何人,跟任何人在一起都要费心说话交流,这会破坏她的放松时间。咖啡店有APP,原本可以提前点好,到现场直接提走,但她每次都会从座位上起身,绕过电梯,慢悠悠下楼,越过最近的这家星巴克,直接走到最远的那家咖啡店,现场下单,选口味,付款,等待出品。每天磨蹭掉的这几分钟,大概是她最放松愉悦的时间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路上遇到了王翠莲。王翠莲跟她对了个眼神,没有说话直接走开,她倒是问了一声。后面两次,在咖啡店的等候人群中,她又看到了王翠莲的身影。她开始意识到,不仅自己在偷闲,王翠莲一样在偷闲——谁不是在这高压系统中被压得受不了,非得这样才能穿一口气的螺丝钉呢。她没有再上去打招呼,而是默默走开,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另一家咖啡店,换了口味,也换了忙里偷闲的地方和路径。 互联网公司给她的印象,在最初的时候,是平等,氛围好,高科技驱动,知识型学术人才占比高,充满着一种现代和未来的科技感,光环十足。这也是在律所时候跟互联网科技公司的高管、CEO们打交道留下的印象,这种印象在后面的大量媒体报道和社会资讯中得以进一步巩固和加深。直至进入到一家互联网公司,作为它里面的一个小小的工蚁,赵慕慈才有了更直观和深切的视角,看到它的另一面,它原始、残忍而真实的另一面,它自诩为福报的另一面。 赵慕慈陷入了一种困惑之中。按理科技本应是为人类的便捷而服务的,是可以提高生产力从而将人从繁重冗杂的劳动中解脱出来,从而使他们可以从事更高技术含量的工作,或者节省出更多时间来思考或创造的。甚至哪怕是闲着享受生活,虚度光阴,也是科技对人类生活的提升和改善。可是为什么,仅仅是这家互联网公司里,就有这么多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不得不每天工作至十一点以后,周末无休、甚至需要通宵达旦的守在公司里的人?科技和互联网在哪里提升了他们的效率,节省了他们的时间?不仅没有提升和节省,反而使得这些人更忙碌,更辛苦,陷入了越来越多,甚至永远也赶不完的工作中去了。 既然这家庞大工作机器的内部工作人员不能被免除幸苦,那么至少它的服务对象,外部用户得到便利了吧?可是除了律师业之外,似乎各行各业都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工作、加班和内卷之中。外卖,快递,网上交易平台,网上店铺,这些旨在为人类生活提供便利的互联网公司,的确提供了便利服务,也的确让人们免除了餐馆等位、外出购物、寻找交易、外出购物所花费的时间,可是人们似乎比以往更忙碌,更辛苦,更没有时间去拥有闲暇和享受生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哪里出了问题呢? 赵慕慈被这些疑惑包围着,她没有答案,也没有多余的空闲和精力去琢磨答案。每天都有这么多的工作要完成,哪里还会有时间去想这些并不能给她带来肯定、嘉奖和好的绩效考核的问题和答案?所以她困惑一会儿,摇摇头,便将这些问题甩到了一边。 只有在看到新华社发的题为“畸形加班现象必须遏制”、“奋斗应提倡,996当退场”的微博的时候,看到里面写到“让劳动者超时工作、透支健康是违法操作,是对奋斗精神的背离”、“我们崇尚的奋斗,是让劳动者实现有尊严地体面劳动、全面发展的奋斗,是基于人们事业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信心的奋斗”、“一些企业强制推行的‘996工作制’就是在透支健康、透支未来,这恰恰是对奋斗者的伤害,也是对奋斗精神的误读”的时候,她才会再一次隐隐生出感想,也许有一天,也许有那么一天,她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她的同事们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整个社会,各行各业的人们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人们的的确确,真真实实的享受到了科技和互联网带来的便利,提高了生产效率,节省了时间,拥有了享受生活的闲暇。到那时,人们也许可以理直气壮的这样讲,甚至面对老板们也能毫无惧怕的说道:公司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公司而生存。 章节目录 第383章 关于赵慕慈的事 赵慕慈搬进新房子约莫两周后,中介打来电话,说房东出差回来了,可以签合同。她却犯了为难,说最近公司特别忙,周末都要去上到十一点,大约会持续近两个月。面签肯定是有困难了。如果房东同意的话,可以他那边签了之后将合同递到她地址,再由她签了递一份回去。银行账号联系电话之类的都写清楚,到时候她好支付租金。如果要面签的话,大约只能等到她这阵子忙完了,估计得一个半月之后了。 中介转达了意思,房东便同意邮寄合同,并且说等她忙过这阵子之后再来拜访。赵慕慈两日后收到了合同,原来房东是位上年纪的女士。因为合同是由中介帮忙准备,所以房产证复印件、身份证等资料都准备的妥妥当当。赵慕慈签了文件,也附上自己的身份证等资料,寄了一份回去。请中介转达,忙过这段时间,欢迎房东阿姨来作客。 May这天接到了她前老板顾立泽的电话,问她休息好了没有,有没有兴趣再回来帮他。May养着两个小孩,在外企呆了这许多时间,才觉得岁月静好日子舒坦,哪里肯回去再累死累活。但是前老板待她不薄,于是便一边语气柔软,态度和善的婉拒着,一边问道:“是忙不过来了吗?你说说你的要求,我看能不能帮着留意一下合适的人选。” 顾立泽便说,最近突然很多诉讼业务,希望能找一位经验丰富的高年级律师,最好能独立出庭,也能带团队的那种,然后重点强调:“就是类似于你这种程度的,我不在的时候可以帮着顶一顶的。” May笑了:“哎呀,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想想啊。”忽然灵光一现:“有位姓韩的律师,不在一线所里做的,但是执业多年,目前自己做案子的。按说不合适推荐给你,但是这个人,经验能力各方面确实很好,如果你这边愿意合作的话,倒是可以接触一下。或者你就直接跟她谈,看能不能把她给收了。” 顾立泽:“行啊。定个时间,咱们三个人见面谈一谈。” May:“我就不去了吧?” 顾立泽:“好久没见了,怕我吃了你吗?给你老板个机会,请你吃顿饭。” May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May,韩律师以及顾立泽在一家中餐厅见面了。其实之前跟韩律师已经简单聊过,见面又聊了一会儿,顾立泽觉得这位韩律师不一定符合他团队中一线律所的工作标准和工作习惯,但此人思路清晰,专业扎实,倒是不用担心她会办砸案子。于是他便决定,将目前手中几个标的相对较小但明显复杂繁琐的案子跟韩律师合作来办,双方分成。韩律师没意见,毕竟能跟顾律师这样的业内明星律师合作,也是难得的机会,又能赚钱又有机会切磋学习,何乐而不为。 谈罢正事,三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起来。顾立泽跟May聊着近期的生活现状,一边听她说着外企的工作生活,一边忍不住感叹:“你们都走了。Monica也去了外企。现在又去了互联网公司。不知境况如何。” May:“你们最近没联系?她呀,哎,别提了。” 顾立泽露出好奇:“怎么了?” May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说的好,于是便道:“也没什么,遇上点小麻烦,前几天我走不开,请韩律师陪她去了趟派出所。”说完对韩律师补充道,他们说的Monica便是赵慕慈。 顾立泽:“什么事?” 韩律师:“就是……”还没说呢,便感到May在桌底下暗暗拽她。韩律师应变迅速,马上换道:“她跟人起了点摩擦,谈赔偿的事情,May走不开,就跟我说了,我陪着去了趟。” 顾立泽自然感觉到她换了话。想是不便说,便也不追问,只垂目不语。 韩律师又道:“这个慕慈,要我说呀,也太心软。两个罪名,一个故意损坏财物,一个故意伤害罪,明明可以一个一个谈,后面对方已经乱了阵脚了,说再加十万。本来可以再多要些,我刚说了两句,她就说可以了,不往下谈了。真是便宜了对方。” 顾立泽:“故意伤害罪?” 韩律师:“轻伤。没破皮。” May看了顾立泽一眼:“这事儿,话长。回头再说吧。”说完便给两人倒饮料,顺带着换了话题。 一时饭毕,May说跟顾律师还要说点事,韩律师告辞。顾立泽等不及人走远,便问道:“怎么回事?” May:“你不知道吧,慕慈交了个男朋友,智诚那会儿就开始交往的。男孩儿比她小一点。感情倒是好。但是家里不同意,要给这男的介绍别家的女孩子。慕慈一直跟这男的在一起,前不久这男的他妈,也就是准婆婆了,带了人到了他们住处,一顿胡闹,衣服东西一阵乱砸,男的他妈中意的那家女的他妈还打了慕慈。然后就报警了。她前男友求情,慕慈都准备和解了的,结果这两闹事的女的太嚣张,那话说的难听的呀,慕慈就不和解了,交了证据,就立案了。那天跟我打电话,又去和解。听韩律师说,本可以再多赔点的,但是慕慈不让她说,另一个罪十万就了了。” 顾立泽半晌说道:“前男友?” May:“对呀。闹成这样了,可不得分了。” 章节目录 第384章 心中的百转千回 顾立泽不语,May接着说道:“要我说啊,慕慈就是傻。女方家那样明晃晃的欺负人,也不差钱,又求着和解,不要白不要。她却念起前男友跟他爸的好,不想纠缠。也难怪韩律师意不平。” 顾立泽:“她男朋友怎么不护着?就让人打。” May:“这就是让人生气的地方。听说这男的高高大大,但是啊,太听他妈的话。那两女人闯进来胡闹,就是拦不住,眼瞅着让人打自己女朋友。估计慕慈也觉得后怕,对往后的日子失去了信心,才连夜搬出来了吧。” 顾立泽:“搬哪里?” May:“这我倒没问。应该……”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也有她电话,你可以自己问啊。我那天只顾着跟她宽解了,倒没顾上。想来她也有去处吧。” 顾立泽没出声,半天说道:“遇人不淑啊。” May:“可不就是说。这男的太年轻了啊,自己都没长大,再遇上个强势的妈,那真是要老命了。谁跟谁倒霉。” 顾立泽:“男的要分吗?” May:“慕慈要分的。男的倒挺深情,一直联系要她回去呢。但是这种,闹成这样,没戏了。他妈还没判呢。后面她妈判了,要天天在家哭,跟那家女的又同仇敌忾,时间一长,这男的还能这么深情吗?毕竟自己妈。再说,闹成这样,两人肯定没以后了,结婚是更不用想了。所以慕慈走了倒是对了。快刀斩乱麻。” 顾立泽又沉默了。过一会儿他问道:“怎么忽然就闹成这样?” May便将从赵慕慈那里听来的,关于肖远妈和郑玉前前后后对她的种种攻击和不客气大略说了说,叹道:“估计也是忍无可忍了。慕慈说,要不是念着旧情,真想再告一层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呢,心里可恨了。只是既然都选择分手退出了,也就不折腾了。” 顾立泽:“这律师,做的够窝囊。” May:“谁说不是呢。可见医不自治,是真的了。” 顾立泽:“不过能想到用专业知识保护自己,也知道求救,倒还是比一般女性强的。” 停了一会儿感叹道:“现在律师业高度发达,整个社会都在讲法治,对中国传统伦理,人情社会和道德思维的冲击和解构还是很强烈的。尤其是作为处在法治前线的律师,遇到权益侵害,选择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而不是忍辱退让,就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了。” May:“就是说。不过,我们能理解,未必别人能理解。这社会上很多人还是生活在道德层面的,并不会像我们这样用法律思维去考虑问题。就连慕慈,即便是维权,也还是放不开,多少还是顾念之前的旧情。放到其他人眼里,怎么看这事儿,又该两说了。” 顾立泽:“一群人有一群人的道德。顾不了那么多。” May:“老板啊,我说了这么多,你直到这会儿才讲了几句有水准的话。刚刚那会儿,我还以为你被同化了,加入了智诚八卦组了呢。” 顾立泽忍不住露出笑容:“人人都有八卦之心。为什么要排除我。” May笑出声了:“哎呦,了不得了。” 跟May分别之后,顾立泽开车回住处。一路上他拿起手机又放下,犹豫着要不要联系赵慕慈,最终还是放弃。自那天晚上送她回家,见到她慌不择路从他车上离开的样子,以及她怒气冲冲的男朋友,以及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影,顾立泽被深深的刺痛了,疼痛之余也清醒了。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心不属于自己,她正在跟另一个人陷在爱情里,无暇抽身,也不会有注意力投给自己。接连几次的被拒绝和挫败的感受,令一向骄傲顺遂的他难免感觉到了一种自尊的受挫,他开始用意志去克制和忘却自己对她的热情和想念,就像一直以来下定决心去做成一件事情一样。他自然是做到了,因为他有很好的意志力和自制力。将注意力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工作事业上,转到其他人身上,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自然就是忘了。 也许情场失意,所以财场得意,这半年他的业务比往年都要好,以至于不得不找人来帮忙。可是看到了May,聊了几句从前,他忽然就感叹起来了,也忽然就说到了赵慕慈。他从前很少叫她慕慈的。他叫她Monica。三个字的音节,错落有致,倒是配她。电影中的Monica有一头乌黑长卷发,是个大美人,他认识的Monica却没有,倒是有几分美,却远算不上大美人。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怎么阴差阳错的,他就越来越留意她,以至于陷入了一种无望等待的单方面燃烧之中?这火曾经烧得他束手无策,夜不能寐,像是生病了一般,至今想起还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如今骤然听到了她的消息,往昔那些在他意识中被扑灭的火,不知怎的就悄然泛红了,像是死灰复燃了一样。红灯了,车流停了下来。夕阳从窗外射进来,温柔又壮美,照的他一边脸都烘烘的,像极了某一个下午上海中心大厦某一楼层的夕阳。他想着那突然发生的亲近,禁不住迷蒙了眼睛,进而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完了。他想。这是听不得,想不得呀。一听一想,原先的种种克制冷却的努力,看起来就有分崩离析的势头。 电话来了。他看去,是朱老师。跟朱老师开始交往有一阵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爸妈中意,哥嫂推荐,他自己也没发现什么毛病,知书达理,性情温和,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模样。一切是这样水到渠成,所以他就不抗拒,也顺其自然的处着。接通了电话,喂了一声,朱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洪亮又柔美:“在忙吗?” 顾立泽:“刚忙完,在路上。” 朱老师:“啊,我是想问问,下周末你得空吗?学校有个讲座,是个经济学家来的,你要感兴趣,可以听听。” 顾立泽:“我尽量回去。” 朱老师:“嗯。那好,我先不打扰你了,你专心开车。” 顾立泽嗯了一声,莫名的又追问:“你喜欢香水吗?” 朱老师有些意外,随即声音更柔了:“喜欢。不过,经常上课,也不大喷。” 顾立泽嗯了一声,说没事了,挂了电话。 直到回到家,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赵慕慈是用香水的,好像是Chanel旗下的品牌,闻起来比较清新时尚,也有些凛冽的态度,但是没有甜美,也没有脂粉味。朱老师身上会有脂粉味,有时候也有甜香,看起来倒是比赵慕慈更像女人。可是为什么他会这样轻易被她搅乱呢?他这是什么品味,什么嗜好,他是被下蛊了吗。 两周很快过去。他没有联系赵慕慈。周五的下午,他驱车回了父母家,像是要逃避上海,也逃避接下来无所事事的两个休息日。朱老师学校的讲座他去了,也跟主讲人交流了,成功留下了联系方式。他带给朱老师一瓶甜香味的香水,她很开心,看他的眼睛像是要溢出水来。 晚上回到父母家,看到了爸妈,他难得清醒了过来。他禁不住把自己代入了肖远的角色。如果赵慕慈是他女朋友,而他妈因为胡闹被她送进了刑事程序中,一边是亲妈一边是女友,他又该自处?如此这般一思量,竟然对肖远生出几分感同身受来。 章节目录 第385章 现在是他的时机 看到儿子回来,顾妈笑眯眯的问:“吃饭了吗?”顾立泽回说吃了,顾妈已经从厨房里盛出一碗鸭血粉丝汤来,顾立泽也不推却,坐下来就喝。 顾妈坐在一边看儿子喝着汤,一边亲昵的问:“吃的啥?” 顾立泽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看着碗回答:“中餐馆子随便吃了点。” 顾妈笑意更浓了:“没去转转?” 顾立泽:“一下午都在学校听讲座。晚饭后转了转,就回来了。” 顾妈便含笑不出声。停了一会儿开口:“明天有安排吗?” 顾立泽想了想,眼中带笑看了他妈一眼:“暂时没有,起来再说。” 顾妈:“朱老师斯文,你可得主动点。你又在上海,平时也不容易见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见见,多交流沟通一下。” 顾立泽仍然带着点笑,欲说待说,沉吟一下,哎了一声,算是答应着。 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顾妈关心的无非是他跟朱老师的关系发展,他对朱老师的感觉。顾立泽喝完了汤,靠在沙发上,嗯嗯啊啊含糊应对,不时被问得噤口笑起来。顾妈看见儿子心情愉悦,也有意拿话逗他,气氛倒是温馨融洽。 顾立泽忽然想到了赵慕慈。此时呆在家里,看着自己的妈,他的想法不知不觉的起了变化。跟May聊赵慕慈的时候,他人在上海,刚刚跟韩律师谈完合作,面对的又是他以前的得力干将,故而是一个律师的状态,也是一个符合现代社会思想风潮的男士状态,所以他的看法跟May是趋同的,也理解赵慕慈的反击和做法,他向来善于换位思考,也为赵慕慈抱不平。然而此刻,呆在家里,坐在他妈跟前,他的思想和骨子里难免的那一部分传统伦理,家庭伦理,身份角色,以及对母亲的感情便占了上风,令他如常人般对赵慕慈做法产生了一些道德上的评判。传统和现代,道德和法律,基于不同的立场产生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在他心中此起彼伏,令他不禁有了些困惑和顾忌。 于是他便将赵慕慈的事情,隐姓埋名,假借帮一个客户处理的事情,大致讲给了他妈听。末了他沉思着恍惚问道:“这事儿您怎么看?” 顾妈:“要我说啊,就怪这老太太。这明显就是想攀高枝儿,棒打鸳鸯嘛。她不作妖,小辈儿能那么恨她?该。” 顿了顿:“不过……这女孩儿……虽说也挺可怜,受了欺负,但这一下子把她未来婆婆送进监狱去,这,看起来是个厉害人。可能年轻人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不愿意受委屈。她这么做了,后面大概也不能跟这男孩儿处了。谈了这么久,也真是可惜了。” 顾立泽:“这老太太这么折腾,就算不报警,两人也很难走下去。要这姑娘忍了,最后不是很可怜。” 顾妈沉默了一会儿:“说的也是。要么我说这姑娘是个厉害人,有主意。不过呀,我们普通百姓乍一听这事儿,一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了解其中内情的,多半会觉得这姑娘是个狠人,轻易不敢招惹的。” 顾立泽:“因为她最后赢了?” 顾妈:“可不。谁家未过门的女孩子能把未来婆婆直接送监狱去?这是自断后路啊。说不得,坏名声的。” 顾立泽:“也许这两人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如果这老太太真把她当未过门的儿媳,断不能这么过分的。既然关系没到这份上,也没生养,还这么恶劣对待,这不就是欺负人嘛。” 顾妈:“也是。啥人都有。这姑娘也不容易。法律上占了理,道德舆论上就不大占理。光一提跟这老太太的关系,她就吃亏了。” 顿了顿又说一句:“更不要说跟这男孩谈不成了。感情再好也没法在一起了。老太太倒是得逞了,成功拆散了。这么一想,还是这姑娘亏。一桩婚事搅没了。遇上个感情好谈得来的人也不容易。” 顾立泽没有出声。顾妈忽然心中一忽悠,问道:“这姑娘你认识吗?” 顾立泽一怔,随即回道:“见过,对方当事人嘛。” 顾妈放下心来。又说道:“你放心,妈决计不会跟那老太太似的。你要喜欢谁,你就按自己心意去做。妈最多替你掌个眼,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妈相信你。” 顾立泽笑了:“您这说哪儿去了,我就当个新闻跟您闲聊聊,想那么多。” 顾妈正色:“我跟你说真的。你没发现吗?这事儿里面,谁责任最大?谁不见了?就是那男孩子啊。他要有点主意,有点担当,自己的女朋友跟自己妈能闹到这份上?整个过程,没听见他干什么呀。出了事知道求情了,晚了。越求情这女孩儿心越凉,敢情你们都是一家子,欺负我一个呢?当然要分。这老太太强势,所以儿子才不独立,听他妈摆布,将来听媳妇儿摆布,他妈不肯罢手,自然要跟媳妇儿闹起来。你看,这还没过门呢,就弄成这个样子。这就是根源了。妈刚才说那些,是要跟你说,咱们家不会发生这种事。你自小有主意,看人也有目光,妈放心你,你只管按自己心意去生活就是。” 听到自己妈这一番肺腑之言,顾立泽忍不住语气都温和了许多:“哎。” 顾妈:“不过啊,要尊重女孩子。要是心意没下定呢,就要注意分寸,不能对不起人家。” 顾立泽:“哎。” 跟母亲的对话让顾立泽心中敞亮了许多,也使他心中的疑虑消除了。周日早上,他没得懒觉睡,照例被老爸叫起来跟他去钓鱼,冒着清晨的朝露,两只裤管潮湿的坐在湖边。顾立泽已经能够熟练钓起一只又一只的鱼了。他想起有一次,也是在钓鱼的时候,他爸对他讲,钓鱼不能学太公,搞愿者上钩,得喂饵,得使巧劲,看准时机。那会儿他求而不得,心中煎熬,自然坐不住,鱼也不上他这边来。如今看着身边收获颇丰的鱼桶,他心中一动,冒出一个想法:现在不就是他的机会吗? 尽管如此,后面的一段时间里,他仍然静默着,并没有联系赵慕慈,仿佛完全不知道她单身了一样。如果一定要说有所行动的话,他只是默默的婉拒了朱老师提议的很多含着暧昧和私密的约会,把它们换成了话剧,演唱会,艺术展等活动。为什么这样沉的住气,他也不清楚,只是直觉性的保持着静默,仿佛这不是最好的时机。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狩猎的豹,警惕的,安静的,专注的等待着,等待着某一个未知的时刻,某一个绝佳的机会,好让他全力以赴,一击必中。 章节目录 第386章 顾立泽现身拜访 顾立泽心思百转暗自忍耐的时候,赵慕慈正在用公司五十多天全月无休的疯狂工作制度来抵消自己骤然与肖远分手,开始一人生活的煎熬与苦痛。不得不说,这种全员鸡血般的加班和睁开眼就没止没休的做事,闭上眼就昏天黑的睡死的强度固然使人肉体乏累,精神萎靡,但对她而言却相当治愈,至少没有时间去想发生的那些糟心事,也没有情绪去感怀身世,奔溃痛哭。 年前财务首席官Lillian聘请的鸿途律师事务所为企业IPO项目的启动提供法律意见,最近项目组进驻公司了。这天早上,大约四五个人,衣装端庄职业,为首一人年纪约莫四十岁出头,是位面皮白净微丰架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士,在Lillian带领下,边走边小声交谈着,从门外经过法务部,径直到了财务部旁边的会议室。 一行人的动静自然吸引了法务部和财务部众人的目光。赵慕慈瞧了几眼,拿不准是会计师团队还是律师团队。一回头发现王翠莲扭着脖子直愣愣的瞧着会议室掩上的门,面上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她立刻收回目光放在电脑上,心想王翠莲身为法务副总,财务部找外聘的律师团队,她竟然只能干坐在外面盯着门看,也很令人同情了。 鸿途这次提供的法律服务,以及向公司收取的四十万的律师费用,只是IPO项目第一阶段的收取费用,主要用于初期的材料收集,证据整理和尽职调查费用,算是一个预热式的法律服务收费。Lillian自己做主聘请鸿途律所提供IPO法律服务,却不跟王翠莲讲,也不让她参与,到底是怎么想的别人无从得知,但在赵慕慈看来,至少王翠莲本人,乃至她领导下的法务部,在Lillian的观念中,是没有必要参与到IPO上市项目中的,法务部的地位,以及王翠莲本人当前在Lillian眼中的价值和重要性,可见一斑。 这些想法像云雾一般从赵慕慈脑海中轻轻飘过,很快便不见了。她无暇思考这些,实际上思考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因为她在职场的生活已经相当确定和简化,那就是快速高效的处理完手头积压如山同时源源不断涌来的工作和需求。只要她守在这里,只要她活着,那就没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去想,像机器一样处理事情就好了。 然而,即便是平淡得如流水线一般的枯燥日程中,时不时也会冒出点意外和巧合来,一再的提醒人类,生活并不会全部交由他们的意志做主。这天鸿途法律团队继续在小会议室里工作,带队的合伙人王俊成接到一个电话,随即出门跟Lillian交谈几句,随后出了办公区的自动门。不一会儿,王俊成回来了,身边另一人形貌俊朗,气质独特,正是鸿途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顾立泽。 两人一径走到了财务部,王俊成向Lillian介绍了顾立泽,言说是在争议解决方面很有经验的合伙人律师,后期如果涉及到诉讼、仲裁方面的情况,会参与到项目中来。Lillian笑着跟他问了好,寒暄几句,留了联系方式,连说拜托。交谈几句,两人便回身走到会议室来。 “顺利吗?”顾立泽问。 “又不是第一次干,有什么不顺利。” 听王俊成这样说,顾立泽便不做声,随手拿起桌上一些资料略略翻看。 忽然想到了,他便问:“这公司有法务部吗?” “有。” “怎么不见法务的负责人?” 王俊成用手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把他往会议室里面推了推,还轻轻走过去将门掩得紧些,才过来将他让到会议室角落,远离会议桌前的众人,方悄声说道:“这家公司,法务部设在财务部下面,你刚见的是财务首席官,那是法务副总的老板。至于法务副总,来了两天,没见人。” 顾立泽眉头微皱,猜测性的说道:“内斗?” 王俊成脸上表情莫测:“不知道。也可能是架空,闹不清楚。反正,一直是跟财务这边对接的。初期还好,后期深入的话,必须得一个法务人员来跟咱们对接才行。我正琢磨这事儿该怎么开口呢。” 顾立泽瞧了一眼门:“法务部在哪里?” 王俊成一指:“那边,财务部前面那两排就是。” 顾立泽略一沉思:“我去上个卫生间。” 王俊成:“悠着点。” 顾立泽:“知道。” 刚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问了:“卫生间在哪里?” 王俊成有点无奈:“财务部往前一直走到自动门外,左手边。” 顾立泽点点头,拉开会议室门走了出去。 脚步放缓经过法务部,人倒是不多,六七个人的配置,很符合这个初创型互联网公司的体量。顾立泽一眼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身后一堆生活用品,体态丰腴,神色严肃带着疲惫老态的王翠莲。王翠莲正看着电脑讲电话,口中唧唧嘟嘟说着很多互联网行话,似乎在聊业务发展趋势,神情是凝重的,语气却含着争辩的意味。只几秒的时间,顾立泽心中便有了数,他未作刻意停留,按着缓慢步伐走了过去,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章节目录 第387章 隔了窗默默瞧她 顾立泽为何跟鸿途的合伙人走在了一起,并且在跟Lillian交谈的时候自称鸿途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原来他转所了,离开智诚有一段时间了。上次去道盈律师事务所,也是为谈转所的条件和今后合作方式,还曾与赵慕慈不期而遇。但最终,理性还是占了上风,综合考量之下,他决定去了鸿途,毕竟鸿途在客户质量和业内声誉上来说,与智诚不相上下,但因为此刻他也算是位资深合伙人了,也有自己的客户资源,所以拿到的合作条件自然比在智诚时候好的多。 跟鸿途的李俊成认识时间不算短了。跟鸿途接触的过程中,他也出了不少力,所以进所之后,顾立泽跟李俊成自然就走得近些,时不时也合作一下。这个非诉项目,一开始他并没有参与其中,直到两天前才接到李俊成电话,说让他来见见甲方,后面可能需要参与进来。这样若有似无的活,他本无意花费时间,最近他都忙得到处找人帮忙,好消化自己团队的业务。只因是李俊成开了口,又兼他说甲方是一家位于杨浦的互联网公司,他心中一动,不知怎地便有了些许期待。于是今天一下飞机,取了车便直奔这里。 顾立泽净完手,看一眼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的转身要出去。拉开卫生间的门,正要一步跨出去,却听到隔壁女卫生间门口一个人叫:“慕慈!等一下!” 顾立泽心中猛地一跳,顿时停了脚步,渐渐感到那心跳开始剧烈起来,砰砰作响,耳鼓膜和整个身体一并震了起来。这种猝然临之的情景,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断不会如此惊乱。可是此刻,因了隔壁那人的一声“慕慈”,他居然如少年般,控制不住心脏起了剧烈变化。 可是那叫慕慈的人并没有回音。顾立泽稍稍镇静,想要迈出去看个究竟,此时门却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生走了进来,他不禁垂下眼让到一边。把着门暗暗下了决心,他一步迈了出去,准备面对那叫慕慈的职员,不想那人背着身站在那里,他只看到半张侧脸。 是赵慕慈没错。身形容貌都是了。此时她用一侧肩膀靠墙倚立在那里,身上穿一件烟灰色做旧的连帽休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朴素又随意,跟这个公司的其他员工穿着风格如出一辙;她略垂着头靠在墙上,半边脸似乎没有妆容,肤色晦暗,透着疲惫与憔悴,像是长期熬夜的模样。乍看之下,顾立泽有些意外,很难将她与陆家嘴时候那个妆容精致,即便在低落疲惫时仍然不失精英OL气质的赵慕慈联系在一起。 仿佛是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赵慕慈从墙上将头移开,要转身看一眼身后的人。顾立泽忍不住要往后,想将自己隐在门框后面。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自己也不能明白。身后的门正好被拉开了,方才进去的年轻男职员走了出来,顾立泽便按住门,往里让了让。年轻男职员走了出去,赵慕慈回头看到了他,并无异常,便重又萎靡下来,继续靠着墙站着。 张敏终于出来了。赵慕慈站起身,听她说不好意思有点久,也没有说什么,两人从自动门走进去了。 顾立泽也走到自动门边,站定了,看着这两人一直走到法务部,看到赵慕慈坐到了法务副总身份的中年女士斜对面的位子上。他更确定了,是赵慕慈所在的公司没错了。方才她的位子空着,原来是不在。 顾立泽从另一侧绕了路,避开法务部回到了会议室。李俊成问有啥收获,顾立泽没有做声,只默默走到玻璃墙边,将百叶窗调整了一下角度,便站在那里出起神来。李俊成以为他在观察法务部,便不管他,自去忙碌。 顾立泽的目光却只在赵慕慈一人身上。她看起来像是累惨了的样子,面容透着熬夜的痕迹,大约这里工作很辛苦吧。可是瞧久了,却仍然能从那憔悴面容中看出一种专注和有条不紊来,那是他熟悉的感觉,每个在智诚工作过的人脸上都有这样一种对事情的认真和专业气质。她变化好大啊。他默默的想。这是一家怎样的公司啊,怎么就将她的美丽和活力尽数夺取了。眼前的这个人,瞧久了还好一些,可是刚刚乍看的时候,的确有些惊到他,这还是他认识的赵慕慈吗? 对面的中年女士似乎在对她说什么了。赵慕慈一开始似乎在解释着什么,但随着中年女士颇具进攻意味的身体姿势和手部动作,她脸上渐渐出现一种无奈和忍让的神情,最后变成了逆来顺受,消极应对的沉默。她垂着眼再无反应,只剩下中年女士一个人在那里说。最后中年女士站起身来,拿起手边电脑,转身跟旁边一人嘱咐了几句,回头又对赵慕慈说了句什么,然后脸上带着一种不屑和不悦离开了。 顾立泽继续瞧着赵慕慈,只见她一直维持着那种挫败又无力抵抗的沉默表情看着电脑,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看了斜对面中年女士的座位一会儿,接着又看向这座位旁边的窗子。今天又在下雨了。窗子开了半边,外面的天倒是亮,衬得里面到处开着日光灯的广阔空间倒像是夜间。看着赵慕慈一直盯着那半开的窗户和露出来的半扇亮光,顾立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丧失了美感,灰败疲惫的侧脸莫名叫人心中不是滋味。 她在受苦啊。他想。她在他不曾看见,不曾到达的地方,一日一日的受苦啊。 赵慕慈看了对着那半开的窗户愣了好一阵神,对面的女人看向了她,又忍不住好奇也看向了那扇窗子,她才回转目光,盯了一会儿电脑,随后继续工作起来。 赵慕慈切换到了工作机器状态,顾立泽也收起了同情和感慨,回到了理性模式。这半天的观察,他得到了很多信息。这位法务副总能力脾气秉性如何,他所知甚少,但赵慕慈他却是熟的。基于对赵慕慈的了解,以及她方才的反应,他可以初步判断,这位法务副总似乎并不是那么名不副实,技能存疑,而且脾气不小,否则为什么业务应变能力一流的赵慕慈跟她沟通起来会那么吃力又不敢坚持呢。法务副总有点像他打过交道的某一类人,至于她是怎么做到这个位子的,他也有点好奇,只不过现在顾不上去想这些。 李俊成走到了身边,戳戳他:“看半天了,看出啥名堂了吗?”说着也顺着缝隙往外瞅了一眼:“还是在给自己瞅媳妇儿啊。相中哪个了。” 听到李俊成在调侃自己,顾立泽似笑非笑,正要反唇相讥,忽然心中闪过一个想法。他将李俊成让到百叶窗前,跟他讲:“看到灰色带帽衫那个女的吗?那是我在智诚时候的同事,原先跟着Julia的,做过很多IPO项目的,Julia也很看重。我这么想,你后面需要法务人士来对接,这是正常需求,就正常提,但不用特意说法务部或者法务副总,你就直接说这女的你认识,以前打过交道,也是做IPO的,希望让她帮着对接一下法律方面的事情。她又不是法务部的老大,跟那位CFO又隔着一层,应该不至于牵涉到你。” 李俊成听说如此,忙又趴着看了两眼:“真的?这么巧?叫什么名字?” 顾立泽:“赵慕慈。” 李俊成小眼神儿上来了:“有旧?” 顾立泽扬眉:“没有。对了,别说出我来。对你好,对我也好。对大家都好。我就算帮你的忙,后面尽量别找我。太忙了。走了。”说着便转身要离开。 “等等,”李俊成叫住,扯着他袖子,脖子直往窗外扭,眼睛却看着他,语气轻巧:“不叙叙旧?” 顾立泽皱了眉头瞧着他,缓缓将自己袖子从他手中拽出来,也学着他的语气轻轻说道:“你该减肥了。” 说完也不管他,自己头也不回飘飘然离去,剩下李俊成站在原地抿嘴瞪眼很不服气,不一会儿又跑到百叶窗边去瞧这位做过IPO项目的赵慕慈了。 章节目录 第388章 被指派对接工作 说笑归说笑,李俊成工作起来还是很认真的。谨慎起见,他对顾立泽提到的赵慕慈做了一些背景调查,自然也就知道了顾和她之间传过的一段绯闻,心中顿时猥琐起来。他特特的跑到顾立泽办公室,忍不住开涮:“你脸皮可太厚了啊,为我考虑,你这明明是借着我泡妞!你泡妞我不管,你不该这么虚伪,用了我还不认,快赶上岳不群了你。” 顾立泽靠在椅子上,闲闲的看着他:“绯闻你也信,就是因为传过绯闻,我才要避嫌。我虽然帮人处理麻烦,可我自己最怕麻烦。你不说出我,免了我好多事,也有利于你在甲方跟前展示实力不是。” 李俊成说不过他,感觉他的话好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一时无言以对,悻悻而返。 李俊成回头向Lillian说了这个诉求,如顾立泽所建议的那样,提到了赵慕慈,并且说到了她的背景和过往履历,但又声称只是打过交道,并非很熟的同事。他提议赵慕慈参与到这个项目的对接事项中来,越早越好,这样有利于后期的工作更有效率的开展。 Lillian没有异议,当即答应下来。回头便叫了王翠莲过来说这个事情。王翠莲一听,立时不安起来,浑身都是抗拒:“既然慕慈跟鸿途的这位律师认识,那他们之间会不会存在利益关系,从而对公司的利益产生不良影响?要不要让宗亮做些工作,问问慕慈和这位合伙人?” Lillian听她说的没头没脑,不禁有点生气:“不用。我跟慕慈还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呢,是不是我跟她也有问题,也需要调查审计一下?” 听到Lillian这样说,王翠莲不由得看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睛,不吭声了。可是心里,她却顺着Lillian的话有了想法和不平,觉得没准真就是在照顾校友。不然这么大的项目,连她都不能参与,凭什么赵慕慈就能参与进去,还做对接人? Lillian又说话了,含着解释和安抚的意思:“认识不代表就有利益关系。慕慈之前在智诚,跟李律师不是同事关系。他说认识估计也只是客气,有时候参加活动打过照面,那也算是认识。但这种关系就不那么近了,不至于到审计的地步。” 王翠莲微微点头。 Lillian:“专业的事就让专业的人去做,你是法务部的负责人,做好部门管理和跟业务部门的沟通和工作就可以。” 看着Lillian面上露出微笑,像是在鼓励和安抚她,王翠莲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应下。 回到座位,王翠莲心中百般不是滋味,连着看赵慕慈也觉得像是在瞧眼中钉,肉中刺。虽然Lillian抬举她,把她当成统领一个部门和衔接其他部门的高级管理人才,可是她心里却没有这样高看自己,还是一副基层打工者的心态和架势。除了每天在公司呆到很晚、跟各种人拉关系凹拼命苦干的老好人人设之外,她还要跟自己部门的这些手下们一争短长,谁也不能比她强。毕竟在她心中,只要比她强,就会威胁到自己。她得时刻准备着,时刻警惕着,不能让人越过了自己。 辗转半天,她才对赵慕慈说道:“最近公司在做IPO项目启动阶段的工作,请了几个律师在财务部旁边的会议室里工作,你下午过去跟他们对接一下,看他们有什么需求,沟通一下,回来告诉我。” 说这话的时候,王翠莲怏怏不乐,还带着一种自己吃不饱却要将碗让出去的牺牲感和委屈感。赵慕慈不明就里,听她这样说,便哦的一声答应下来。王翠莲又紧着一声:“记住,任何与律师团队的沟通,都要跟我报告。” 赵慕慈面无表情,垂目点头:“知道了。” 王翠莲心中嫉妒又难受,还带着一些委屈和不服,觉得赵慕慈怎么就这么幸运,刚好认识那外部律师,又刚好跟Lillian是校友,如今被指派做对接的工作,心里该乐开花了吧。岂料赵慕慈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相反,听到王翠莲对她的工作指令,她心中一沉,因为手头的工作都忙不过来了,怎么还要去接工作。可是她不能说什么,因为王翠莲似乎比之前更喜怒无常,她不想招惹她,所以只能面无表情的应下来。至于能不能完成,要怎么安排,只能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389 那扇半开的窗户 王翠莲起身离开了。没有了她在,法务部明显松泛了下来,赵慕慈抬起头,透过那空出来的座位和桌面,将目光又投在了那扇半开的窗子上。外面似乎是阴天,倒是没有下雨。可她心里却觉得疲累又迷茫,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窗外的天空再阴沉,看起来似乎都比室内要亮一些。这无处不在的日光灯,没日没夜的亮着,把这空间照的就连白天也像是夜晚,让人分不清昼夜。 她忍不住想到昨天的事情上。早上财务部同事送过来一份过桥资金融资协议,直接递到了赵慕慈书上,说是需要审一下。王翠莲没在,赵慕慈便接了下来,细细看去,原来是公司要设立境外子公司,与投资方签订的一份过桥协议,约有五页纸。这件事她之前也没有印象,索性就当成一份单独的新合同审了,在电脑上记录了审核意见和修改意见,放在一边做别的去了。 王翠莲回来后,赵慕慈便将这事儿讲了,并将这份协议递上去。王翠莲一听之下脸就变了,看起来警惕而惊讶。待赵慕慈递过合同,她伸手一把接过,力道和速度像是在抢夺一般。赵慕慈自然感觉到,心中便觉得有些不妙。她本来要再发审核意见的,便也停住不再发了。 王翠莲看了一会儿便说话了:“这不是你该干的事。” 赵慕慈抬头,看到王翠莲目光锐利,透出一股压迫和针对,她心中不适,便不再看她,说道:“财务的同事直接拿给我的,我以为就是平常的合同,就接了。” 王翠莲:“你可以通知我呀。” 赵慕慈有点诧异:“这份合同有什么特别的吗?我不清楚。之前财务部的合同过来,我也一样审的呀。既然有些合同需要通知你,那能不能告诉我,具体是哪些方面的合同?我后面会通知你的。” 王翠莲看着赵慕慈,停了一会儿:“以后财务的合同,不用你审了。丽美你来接手。” “好的!”陈丽美欢快的应道,像是得了肥差一般。 赵慕慈感到心塞又挫败,又有些不服。她忍着忍着,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接了财务同事的合同?” 王翠莲不做声,看了一会儿合同方说道:“你刚说已经审核了,审核意见呢?” 赵慕慈便将审核意见线上发过去。 王翠莲看了一会儿:“这都什么呀。这份合同已经审过了,投资方那边的法务也通过了,差不多就是最终版了。你这一下子改这么多,不是找事儿嘛。不懂就别乱改了啊,净添事儿。” 听到王翠莲在批她不专业,赵慕慈自然不服:“我之前在律所里,这种合同不知过手了多少。我给的那些意见,都是很专业的,去一线律所里聘律师专门改,最好也就是这个样子。” 王翠莲不吭声了,看了一会儿,方抬起头:“我不管你在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怎么做事,你到了这里,就得按我的要求和期待来。财务的合同以后不要接手了。” 赵慕慈莫名其妙的被训了一顿,又似乎被剥夺了审合同的工作,心中挫败又委屈,却是敢怒不敢言。王翠莲看了一会儿,站起身一手捏着合同,要走不走,想了想转身又对赵慕慈说了:“你就把公司日常事务,知识产权,财务之外的这几个部门的合同审了就行了,别到处插手。这份合同我已经给过意见了,你要把你的意见给出去了,那我之前给的那些意见怎么说?” 赵慕慈百般忍耐:“我刚才就在跟你报告呀。给出去之前,会先跟你报告的呀。” 王翠莲:“那不还由你?你不报告我不也不知道。行了,财务的合同以后你少管。都已经审过的合同还再审一遍,别人心里当然不舒服了。”说完掩不住轻蔑的往财务部奔去了。 想到昨天的事,赵慕慈心中不免又郁堵起来。那一团似棉花一样堵在她身体里的情绪和负面的感受,时而堆聚在胸口,令她气闷难受,呼吸不畅,时而便冲上脑门,化成一阵阵想要从那扇半开的窗子跳下去的冲动过。是的。她想跳下去。这样的念头自从全员零零七模式以来时隐时现,终于在昨天变得清晰又强烈。昨天王翠莲离去后,她盯了那半开的窗子半天,脑子里一直回旋的就是这个念头。跳下去。结束这糟糕的一切。让王翠莲也受到惩罚。她肯定会难辞其咎的。她会离开这里,或许再也不好找工作,甚至结束她的职业生涯,这样就不会有下一个她在她手里受苦了…… 她甚至在很理智的考虑,这里是三楼,跳下去会不会摔不死。如果摔成了残疾,那可就不划算了。 好久她才醒过神来。多么可笑的想法。多么不值当的想法。为了跟一个王翠莲较劲,竟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就算王翠莲受到处分,失去工作,甚至断送职业生涯,人家毕竟还活着,还在这世上活着,而你,却没有命了。你这些年来所努力,所拼搏的一切,你对明天所渴望,所期待,所想象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你可能会变成网络媒体上的一则新闻,被人们讨论几天,就会没入那无边无际的新闻中;这新闻有可能会被推送到认识你的人跟前,比如肖远。人们可能会惊讶,意外,甚至惋惜,甚至痛哭。可是一段时间之后,也就不再记起你了。 所以何必呢。何必白白葬送性命。傻瓜。想到肖远,赵慕慈心中一痛,仿佛自己的新闻和噩耗已经传到了肖远跟前。肖远会哭吗?会难过吗?像她曾经见过的那样?想得太入神,赵慕慈眼中忍不住都蓄了些泪。强自镇静了,她压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再不想了。 然而此刻,想到方才王翠莲像看一个竞争对手,甚至敌人般嫉妒怨恨的眼神,赵慕慈的心情又一次沉重了。这种上下级的关系,注定了她是被封印和不能势均力敌的去对抗的。所以委屈求全成了她在王翠莲跟前最常见的姿态。可是一个人能够承受的委屈和心酸,大约也是有限的。超过了限度,人就要毁灭自身,以达到对自己苦难的终结和对对方的报复。没错,她又在想那个念头了。准确的说,她想通过毁灭自己来伤害王翠莲。她看着那半开的窗子愣愣的发神,连陈丽美看了她半天都没有察觉。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而绵延不断,这股冲动是如此频繁而挥之不去。跳下去。她想。只要下去,一了白了。再也不用熬夜加班,再也不用担心没有觉可睡,再也不用干这些没玩没了的工作,再也不用面对王翠莲这种三流货色,再也不用委屈自己日日求全受气。 这些想法和冲动,如果前面的数次想法和冲动一样,在脑海中似野马般狂放的跑过一场之后,最终归于平淡和理智。对死亡的想象和对自己所热爱,所痛恨的之人的反应的揣度,到最后,都是无味的感觉。她忍不住想到了母亲身上。在那久远又模糊的童年记忆中,似乎她也曾数次想过伤害自己,甚至结束自己的生命来造成母亲的悲伤和后悔,甚至报复她,可是这些想法仅仅也只是想法而已,从未付诸实践过。因为通过这种想法和现象,她无比清晰的看到了一个事实:对于不在乎自己的人而言,伤害自己是没有意义的,是愚蠢的,是索然无味的。那个时候的母亲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里,没有注意力给自己的孩子们。而生命,只有对自己而言,才是真正宝贵的。 加油。赵慕慈对自己暗暗说道。万不可以为不值得的人去伤害自己的身体和生命。还有三个月就满一年了。再坚持三个月。就三个月。离开这个鬼地方。 章节目录 第390章 看到巨大的幻象 下午赵慕慈去了会议室,见到了李俊成。 尽管之前特意去卫生间收拢了一下自己,但李俊成面上礼貌有加,心底还是有些差异,心想这赵律师看上去精神可是不大好,美色也没体现出来多少,跟陆家嘴的那些白骨精们可是差了不少。赵慕慈直入正题,询问对接的事情,需要她这边做什么,一点不拖泥带水,李俊成便收起小差,跟她说起工作来。 对接IPO项目外聘律师组的事情,无非就是帮助这些律师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去收集相应的材料,并突出重点。因着赵慕慈熟悉这方面的业务,所以基本上都是一步到位,少了许多中间的误会和二次沟通、补充收集材料的事。对于赵慕慈来说,这些工作基本上也都是体力活。跟王翠莲沟通之后,找了两个专员级别的同事一起搭着做,辛苦归辛苦,好歹也做完了。 李俊成自然对Lillian表达感谢,顺便也赞了赵慕慈,说到底是懂行的人,这次工作顺利又愉快。于是在两周后的法务会议上,Lillian参加了会议,对赵慕慈前段时间的工作表示肯定,并且多问了几句赵慕慈之前的工作经历,以及IPO工作中的一些细节。见Lillian含笑等待着,赵慕慈便多说了几句,简单介绍了一下IPO工作后续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这边谈的愉快,王翠莲坐在一边却不高兴了。虽然全程没有说什么,然而会议一结束,Lillian一走,她立刻站起来对左右说道:“张敏,丽美,你们两个最近需要合作一下,把合规的几件事情处理一下。中午的时候一起吃个饭,我们讨论一下这件事。” 两人说好。然后王翠莲开始笑的很大声,故意引着这两人说话,三人突然之间就像可以逛街吃饭的好姐妹一般,你卷我我卷你的相互牵扯着走了,留下赵慕慈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其他同事也离去了,她才慢慢的走出来,觉得自己似乎又被排挤了。 她想起方才开会前,她走进会议室,坐在了王翠莲身边,然而王翠莲很嫌弃的说道:“不要挨那么近,你隔开一个位子。”于是她便坐到了对面的位子上。不一会儿张敏走进来,坐在了方才她坐的那张位子上,王翠莲的另一边是陈丽美。结合方才三人结伴谈笑离去的身影,赵慕慈不禁心中郁闷,这大约不仅仅是排挤了。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敌意了。 也许就是为了Lillian肯定了她的工作,多问了几句吧。放在以前她不敢说,但是跟王翠莲相处越久,她便越了解她。王翠莲就是会为这种事情动真上气的人。也许她真的没有安全感吧,赵慕慈沮丧的想。但是她又有什么错呢。大老板问话,她要闭着嘴不回答吗?难道非要装的跟法务部其他同事一样一无所知才能给王翠莲安全感?她又不是她的丈夫或者父母,她为什么要这样?平心而论,跟这样的人相处,不管是领导还是同事,真的好累。 赵慕慈在这边暗自郁闷着,王翠莲也一肚子的不痛快。跟张敏还有陈丽美吃过饭,她便不见了,原来去了销售部找她那位聊得很来,处得很好,可以相互送护肤品的同事,销售部的老大。见王翠莲神色不豫,这姐们问了:“咋了?” 王翠莲:“别提了。一天到晚能被气死。” 于是便将早上会议室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然后很不忿的说道:“你说她什么意思啊?显摆自己呢吧?好懂啊,好厉害啊,好了不起啊!Lillian是我的老板,跟她中间隔着一个我呢!她这么在Lillian跟前显摆,她眼里还有没有我!” 销售部老大头往左一摆:“就那个,名校毕业的?” 王翠莲一翻白眼:“那可不?可别提名校毕业了,说话做事都奇奇怪怪的,还自诩精英呢,要我说啊,读傻了都,没准一肚子坏水!” 销售部老大瞧着她,似笑非笑:“一个干活的而已,没跟没底的,不行就开呗!” 王翠莲一怔:“开?” 销售部老大:“嗯啊。” 王翠莲皱着眉,似乎在想方才那句话,却不做声。 销售部老大:“人是你招来的,又归你管,你要觉得不好,开了没问题啊。” 王翠莲:“可是……哎呀,Lillian好像蛮欣赏她的。” 销售部老大急了:“那就更不能迟疑了。难道你要等到她哪天被Lillian提到你头上了才后悔?哦不,她顶格了,只能是换掉你。别嫌我说话难听。” 王翠莲登时神情肃穆了,眼神中也透出一股子要临场杀敌的决绝:“不行!” 销售部老大以为她在否决自己的建议,便收了急迫,表情微妙的拍拍她肩膀:“我也就闲说两句,你不愿意当我没说。” 王翠莲:“不你说的很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容我想想!” 因为对接IPO项目的关系,赵慕慈接触到了公司去年和前年的审计报告,看到了其中的很多数据。别的倒还罢了,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公司每年花费在员工薪资和福利上的费用。比起公司每年的营业利润,在其他环节和生产要素上的成本支出,员工薪资和福利方面的费用其实占比很小,这给了赵慕慈很大的震撼。这种震撼是由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的数字和密不外传、一般员工轻易接触不到的审计报告引发的,令她有一种窥见了月亮背面的震撼感。 有一天早上照样搭地铁去上班,看着车厢里的人头攒动,看到人人脸上麻木疲惫毫无生气的面容,和皱着眉头盯着手机的样子,听到不时有人在打着工作电话,或者连声答应承诺着对方,或者聊着莫测高深的专业的东西,赵慕慈感到一阵恍惚。走出车厢,看到乌压压的人,无数的年轻的面庞挤在电梯口等着,专注着手机,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神情麻木,在那一瞬间,她无比真切的看到了一个幻象,那就是这么多人看起来浩浩荡荡,无比郑重的上班下班,加班熬夜,跟他们所属的公司沉浸在同一个愿景,同一个美梦里,但是在本质上,他们,跟她一样,只是公司里面小小的一个工具人,在整个公司的运作系统里,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人们认为自己对公司是重要的,其实那只是幻觉,或者说工作系统本身通过企业文化和人事部门有意无意制造出来的集体幻觉。运作一个公司产生利润所需要的巨大的资本和其他环节的支出都被忽略了,都不为所知。一个个的公司就像一个个巨大的工作机器,不断的吸收着愿意进入其中并奉献时间精力的人。然而这些巨大机器的控制者们,这些不计其数的CEO们,股东们,实际控制人们,本质上都是跟地铁里,电梯口这一堆乌泱泱的人们一样的人类啊,他们都拥有时间,生命,智能,精力,欲望,甚至很多时候,打工者们的智商和欲望,生命和精力,时间和专业等方面比这些公司创建者们的更优越,可为什么一群人是创业者,一群人却只是创业者创造的巨大工作机器中的一个小部件?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优越的打工者们缺失和落后的,到底是什么?同样是人,同样拥有时间,生命和智能,为什么愿意成为打工者的是大多数人,而创造者只是少数?为什么不去成为一个创造者?大多数人所缺失,所恐惧,所顾忌的到底是什么? 借着这种观察的视角,赵慕慈进一步看见了。她看到,城市并非一个客观的存在,城市的本质是人,人的集合。大量的人口聚集在一个地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相互满足,相互服务,产生了楼群,商业,服务,以及爱情,于是城市形成了。道路和建筑是人规划设计和建造的,公司也是,制度,体系,文化,愿景,期许,梦想,都是来自于人。而所谓的奋斗,对于处在城市这个超大体系中不同阶层的人而言,是存在着不同的含义的。对于打工者们而言,奋斗意味着努力工作,钻研各种职场生存法则以及职场公关秘籍,甚至经营人脉,打造人设,经营关系等,以实现沿着某一个晋升体系或者路径往上攀爬;对于创业者们而言,奋斗意味着认识自己,认识别人,认识世界,从而更好的经营自己,发展自己,以实现与他人的合作,交换,相互满足。奋斗不是一群人斗倒另一群人,也不是委屈自己,削足适履,好达成自己与上位者,群体,工作系统的结合和嵌入,而是从自身做起,认识自己,发展自己,经营自己,然后提供给这个世界好的东西和价值输出,来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满足他人的同时也实现自我满足。 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将自己装进套子里,像童话灰姑娘里那两位为了穿上水晶鞋宁愿削去脚后跟的两位傻姑娘一样。因为认识自己,发展自己,创造一个系统是如此辛苦而孤独,不如抱团取暖出卖时间来得容易和安全。赵慕慈不由得心想,如今的她,跟那两位傻姑娘,又有什么分别呢。 章节目录 第390章 已修改 提醒:第390章已修改,字数扩展至3106字,价格不变,读者们可以刷新后重新观看。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希望你主动辞职 IPO项目第一阶段的工作结束了,律师团队要给出初步意见,是否继续进行下去,Lillian特意叫了王翠莲跟赵慕慈过来参会。王翠莲固然不愿意赵慕慈也跟着去参加这种内部高管均在场的对外交流会议,但Lillian点名要两人都出席,她心中明白Lillian其实要的是赵慕慈,她反而是陪衬,只好忍气吞声一言不发。 鸿途律师事务所认为,根据公司现有的经营状况,以及证监会近年来对IPO上市项目的审核意见和态度来看,目前并非上市的最好时机。主要考虑到以下几方面:一、公司自运营至今,高级管理层人员变动频繁,尤其是几位董事的频繁变更,这可能导致证监会对公司的主体资格存续产生质疑;二、公司在合法合规经营方面存在瑕疵。公司因为产品服务和质量问题连续两年被中国消协点名批评,同时涉及到大量的又消费者发起的诉讼;公司曾因在未取得《互联网药品信息服务资格证书》之前,发布药品广告的情形;又曾因违法收集客户信息被责令限期整改;三、公司在核心技术和服务项目上并未取得专利发明权,同时目前在使用的商标也存在违法使用的问题,也未取得商标圈,因此上科创板也存在一定的风险。 听到李俊成如此说,Lillian有意无意看向了赵慕慈。赵慕慈被掣肘,心中为难,不知该说不该说。Lillian说话了:“慕慈,你跟李律师对接工作,之前也做过类似的项目,说说你的看法。” 听如此说,赵慕慈便硬着头皮讲了:“李律师的观点,我倾向于认同。上面的三点,都是有证监会审核的先例在先的,加上今年对于IPO项目的审核突然收紧,发布了《首发企业现场检查规定》,审核的标准只会比之前更严。所以,对我们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好的时机。我的想法是,不如从这些方面进行改进,缓几年再谋求上市。” Lillian便不说话,看了张超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张超本身对IPO的态度是偏保守的。在他看来,这个事情听起来很好,但是他却有点没搞懂,所以倾向于再看看,观望一阵再说。但是几个董事和投资方却很着急,催着让把这个事情做起来。张超倾向于实干,对于资本市场闹不明白也心怀警惕。他曾经在一次交流会议上不无自豪地说,公司融资融下来的钱都放着一份没花。这说明在花钱方面,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大佬。钱迟迟没有花出去,或者没有花完,意味着资源没有物尽其用,现金流没有充分运转起来,这是对资源的浪费。也许他的融资合同上没有对赌条款,不花也没关系?这是赵慕慈当初听到他的话之后的反应。不管怎么说,张超此刻在会上的反应,其实已经可以猜到了。果然,赵慕慈听到他说:“既然如此,那就暂缓几年吧。” 赵慕慈看向他,发现他年纪虽轻,却面无表情,神情持重,看起来似乎还有几分失落。再看与会的几位股东,那失落的感觉可是比张超大多了。赵慕慈不禁心中暗赞,她知道这不是张超的真实感觉。没准他心里暗爽极了,毕竟事遂心愿。可是他却这样沉得住气,赵慕慈不禁暗自计较,心想他跟自己也差不了几岁,但是他是老板,她却只是他的工作机器中的一个小部件,看来他们之间相差的,可不止她借以平衡的学历智商和专业。 散会了。王翠莲一言不发走在前面,赵慕慈落后一步跟在后面,看着她愈发宽硕的后背和千年不变的深蓝色长衬衫,心中不由得抽起来,心想等一下会不会又被无缘无故的训斥。到了座位,王翠莲却好一会儿没说话。就在赵慕慈已经分散了注意力,沉浸到工作中去了的时候,王翠莲忽然说话了:“刚才会上说公司未取得资质发布药品广告,是哪件事?” 赵慕慈反应过来,回道:“就是一年前李总负责的那家公司在网上售卖避孕套的事,后来被责令整顿了。” 王翠莲神情一震,语气加强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慕慈:“这是鸿途尽调出来的。网上也有一些消息。” 王翠莲登时怔在那里。缓了几秒,又说道:“那你不早告诉我?” 赵慕慈也有些愣住,她意识到王翠莲又在找茬了。理智告诉她要忍耐,要像之前那样忍辱负重般的忍耐,可是话已经不由分说的出口了:“现在告诉你晚吗?” 王翠莲没有说话,大约是没料到赵慕慈突然又有精力和胆量怼回来,她沉默了。没有再发作。赵慕慈话出口之后提心吊胆了半天,好歹放下了。 一周后的一天,王翠莲忽然对赵慕慈说,来一下小会议室。到了小会议室,一坐下,王翠莲便单刀直入:“我觉得你这段时间的表现,不尽人意。这个季度的绩效考核,可以提前告诉你,是D。本来想等到一个月之后再跟你谈的,但,我实在受不了了,这边的工作也等不起。所以,根据公司的人事章程,我现在对你进行劝退。我希望你可以主动辞职,这样大家都好看一点。” 赵慕慈悚然一惊,像是突然被推下了悬崖,手在空中无所依凭一般。她感到所有的血液都急速的流向了面部,她感到自己的面皮被撑的紫涨,她感到自己在王翠莲眼中,一定丑陋又狼狈。常听人说被迫主动离职,常见人被迫主动离职,可在她这里,却是头一遭。呆了半天,她方找回了声音,可是嚅嗫半天,却只说到三个字:“为什么?” 王翠莲看起来居高临下,气定神闲:“简单说,就是你不太符合我这个岗位。不符合我的用人要求,大家相处都很辛苦。不如好聚好散。你说呢?” 赵慕慈想要反抗。可是她分明听到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说好,答应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沉默着,静静看着王翠莲的眼睛,她忽然发现,她整张脸,被生活压榨到变形的中年妇女的样态气质中透着某种凶狠霸道,像极了某种野兽。心底长久积攒的怨恨愤怒委屈被激得有些压不住,她真想大吼大叫、不管不顾的发作一通,一泻心中之恨。可是她的外壳还在,面具还在,让她维持着职场和属下的体面和规矩,却也封印着她,将她的真实和愤怒困在里面,令她呈现出一种矛盾而怪异的生存状态:里面如洪涛巨浪般翻腾激荡,外面却平静无波,呆若木鸡。 侥幸理智还在,还有一部分在。她想了想,说道:“怎么不符合?能说的详细一点吗?” 王翠莲作势仰头一想:“嗯……我觉得吧,你可能不大适合公司。你的工作习惯,做事方法,都是一气呵成的,不像她们两个时时请示汇报,问一问我的意见。虽然你后面也改进了一些,但日子长了,毕竟不大好使。你从律所来的,还是回去律所比较好。” 赵慕慈:“还有吗?别的呢?” 王翠莲:“太多了。我不想弄的那么难看,所以就省了好些话了。总之,你不适合我这边。” 赵慕慈:“你可以等我再干两个月吗?好歹满一年,我后面也好找工作。” 王翠莲闭着眼缓缓一摇头:“我已经决定今天说了,就是今天吧。” 赵慕慈垂了目不做声。王翠莲等了一会儿,问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赵慕慈:“你刚才说我不符合岗位用人要求,是不符合公司的用人要求,还是你的用人要求?” 王翠莲:“有分别吗?” 赵慕慈不做声了。是啊,有什么分别。在她去留这件事上,王翠莲不就等于公司吗。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了头,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或者说麻木不仁:“我要见HR。” 章节目录 第392章 死海漂着老白兔 很久以后,赵慕慈才意识到,原来大多数不能被归结到卓越一类的公司里或多或少存在着一种效应,叫死海效应,也大批量的存在着一种人,叫白兔式员工。而她当初工作却需要被迫憋屈内卷的那家互联网公司和它的法务部,便是一片她当初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一时却无法识别出来的死海;而她那会儿的老板王翠莲,便是一只从小白兔一路苟且苟上来的老白兔。 所谓死海效应,是指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能力强的员工容易离职,因为对公司内愚蠢的行为的容忍度不高,也容易找到好工作;能力差的员工倾向于留着不走,也不太好找工作,年头久了就变中高层了。或者能力强的员工被淘汰掉,留下能力差的,好员工像死海的水一样蒸发掉,然后死海盐度就变得很高,致使正常生物不容易存活。久而久之,公司没有抗事儿的人,整体作战能力低下,人人苟且,最后公司破产倒闭。如果一个公司变成了死海,那什么创新都不可能了。 真正的人才通常不可能忍受频繁出现的蠢行和职场问题,而这些又是大企业必然会存在的问题。由于真正的人才是最有可能获得其他机会的人,因此也更容易离开。而那些倾向于留下来的人,相对来说才能与效率都不怎么行,他们会对这份工作心怀感激,要求也比较少,不太可能另择他处。这部分人倾向于保全自己,成为维护关键体系的专家好手,承担他人不想承担的责任,最后组织就离不开他们了。公司失去了真正有才华的人,而留下来的却是不那么有才华的,这已经违背了公司用人的初衷:即利用绩效考核,淘汰低才能低效率的人,引进并留住高才能高效率的人。然而事与愿违的是,一个部门越是差劲,它就越难吸引到高才能高效率的优秀人才加入其中,即便加入也会很快离开,导致死海效应越来越严重。 如果说那家互联网公司的法务部是一片死海,那么法务负责人王翠莲就像是死海中的一汪重盐水。能力不强又居高位,典型的死海无疑了。可是她这样的人,又是怎么够到法务副总的位子的?那就要追溯到她上家公司了。赵慕慈曾经搜到过王翠莲的简历。她在上家公司相当稳定,足有十年左右。想来也是,像她这样水平的,肯定会把在一家公司,守在一个位子上不走,因为出去也没法像她同期的同事一样找到好的职位,同时也担心自己在强者如林的公司里生存下去,索性就呆在原公司,一年一年的熬着。等到同批跟她资历相同的同事基本都的差不多了,她资历最老,最熟悉公司过往历史和人事变动以及各种坑,最能经营关系,自然更有资历往上走,因为其他同事基本都算是新员工了。也有可能她原先的部门就是一个死海,她在里面如鱼得水,自然不愁高升。待到很高级别的时候,她便顺势一跳,到了这家新兴互联网公司,摇身一变成了副总级别的部门负责人,顺版讲自己的死海能量和氛围也带了过来,造成了法务部的死海局面。 而所谓的白兔式员工,则是指工作态度极好,目标和价值观认同度高,待人热情,团队意识也不错,但是能力很差的员工。白兔式员工擅长的是在内部拉帮结派,经营关系,获取上司和别人的喜欢,而不是以工作价值为核心,创造价值和业绩。白兔式员工之所以态度很好,待人热情,是因为他们有企图心、功利心,希望用讨好、拍马屁的手段获取利益,这是平庸无能的人的生存策略。因为能力的缺失导致他们职场竞争力弱,所以一般找到工作之后稳定性会比较好,一般会干很久。慢慢地熬成管理层后,按照自己的习性,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和优势,必然是选择听话顺从、更弱的员工来充实队伍。偶尔误入一名能力强的员工,也会很快排斥出去,形成名副其实的兔子窝。 能力强有想法的人,不愿意也没有办法跟白兔式员工长期工作,迟早会离开。而白兔们既不愿离开的,也没地方可去。时间一长,不仅白兔数量会增加,而且他们很可能会被提拔成高管。这就形成了死海效应:好员工就像死海里的水一样被蒸发掉了,留下来的盐分越来越高,在这种浓度下,正常的生物是不容易存活的。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公司能够用一群兔子、绵羊和一群狼一样的对手们争夺吗? 赵慕慈想起一件事。那会儿为处理之前的不靠谱代理机构耽搁掉的已经克服了障碍,通过继续跟进程序就能获准注册的两个商标,她决定向北京市知识产权法院提起形成诉讼,要求推翻商标局商标评审委员会所作出的对这两个商标不予核准注册的行政决定。王翠莲仿佛是第一次听说去北京市知识产权法院起诉商标局的事情,一开始的表情好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胆大妄为的任性操作一般,连问三遍你确定可以找这么干?你不要给我惹麻烦啊。赵慕慈再三解释,这只是商标注册流程的一道普通程序而已,每年起诉商标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见王翠莲还不大信,她只好建议,让她去问认识的商标律师,看她说的是不是真。其实不用她说,王翠莲自然要去求证。过后就没说什么。 因为当时赵慕慈入职不满六个月,未过试用期,不符合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的公司代理人资质,只好转给陈丽美去立案。陈丽美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一叠声的跟赵慕慈要各种材料,以及代理人变更的一系列手续文件。文件中有一页需要公司法人代表签字,法务部也有张超的名字印章,本不需要他本人签字。王翠莲忽然多了心眼,对陈丽美说,等一下,这份文件拿给张超去签字。你去,如果他问,就说是我们申请商标的流程,现在要去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去打诉讼。陈丽美兴冲冲的去了,然后满面红光的回来了。王翠莲满眼期待的问,怎么说?陈丽美:我拿给他,他一开始没说话,准备要签,又看了一眼,说起诉商标局?不会有什么麻烦吧?我说不会的,这都是正常的法律程序!然后他就没有说什么!王翠莲似乎满意,又似乎有点不满足,嗯了一声,维持着方才的微笑,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在赵慕慈来之前,法务部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商标的行政注册决定发起过诉讼。但在向张超蝙想邀功的整个过程中,王翠莲没有跟赵慕慈对过一句话,征求过一下意见,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也跟这件事没关系一般。赵慕慈当时的感觉自然不好,有种为人作嫁的感觉。可是她又能怎样呢。时过境迁,心境已变,回头再看,她更加确定,王翠莲就是一只白兔,专门钻营讨好和打洞,借此谋求生存发展的老白兔。 赵慕慈跟王翠莲,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甚至格格不入的两类人。所以当王翠莲这只老白兔居了上位的时候,种种看她不顺眼,种种吹毛求疵,乃至不懂却要强行场控的骚操作,以至于最后逼她走,似乎都说得通了。因为如果是赵慕慈居了上位,王翠莲这样到处苟且装拼命苦干老好人,到处打洞钻营关系拉帮结派利益捆绑,实际上业务水平却平平无奇的典型老白兔,她自然也是入不了眼,也会让她走人的。换句话说,王翠莲跟她,代表着两种人:王翠莲是关系主义和平庸主义,她则是规则主义和精英主义。她们相互鄙视,相互瞧不上,相互想要同化,同化不了就灭掉对方。 现在恰好碰上王翠莲控场,所以她下手要灭了赵慕慈,准确的说,消灭他在这家公司,在她所掌控的法务部的职场生命,就是俗称的干掉她。 乔布斯曾说过,“我的成功得益于发现了许多才华横溢、不甘平庸的人才。不是B级、C级人才,而是真正的A级人才。”以及“我以前觉得一个好员工能顶5个普通员工,后来发现我错了,一个好员工能顶50个。这并不是说一个好员工能干50个人的活儿,而是他能影响到很多人。”其实优秀的管理者必须意识到这个问题。那就是在一个团队中,如果A级员工的能力没有得到发挥,其实是管理者阻碍了其才能的发挥。当员工的能力得到充分发挥的时候,那么本来是A级的员工就会变成A+的员工,因此绩效可以得到更好的改良,逐渐就会建立业内的美誉,这样就可以吸引更多的A级人才加入。 王翠莲远算不上优秀的管理者。本质上她就是一只老白兔,每天蝇营狗苟为的只是跟所有人搞好关系,卖好拼命苦干的老好人人设,保证自己的兔子窝听话又好控制。对于赵慕慈这样的属下和人才,她从心里排斥,又觉得不安,担心会威胁到自己,自然要处处压制和打击,乃至痛下杀手。至于让她发挥自己的才能,那是远远谈不上的。 这都是后来回想这一段的时候,后知后觉看到的东西。当时处在被劝退流程的赵慕慈,远不是这样睿智而有洞察力。那会儿的她,被各种情绪挟裹着,夹击着,左右激荡,上下徘徊,四面楚歌,孤注一掷。 章节目录 提第392章 已修改,可刷新阅读 各位读者: 第392章已经修改,字数3226,已经看过的读者可以刷新阅读界面之后重新阅读。此致。 章节目录 第393章 乍听得这好消息 回到座位,赵慕慈心中五味陈杂,各种情绪一起涌上来。然而在这种种情绪之中,如同在会议室乍听到的那样,仍然存续这一种类似于解脱的落地感和欢欣之感,这让她的其他感觉如愤怒、委屈、失望显得有点虚张声势,表里不一。王翠莲不在,应该是去找HR沟通了。有其他部门的同事过来找她沟通事情,她微微一笑:“我现在没空,等下找莲姐吧。” 解脱了。她想。这满满当当的工作列表,这无休无止没日没夜的上班和加班,这莫名其妙喜怒无常的压制和职场PUA。都见鬼去吧! 虽然心中暗暗的欢欣鼓舞,但她同时也感到一阵别扭和难受。毕竟这离职没有按着她的意思在两个月后由她主动提出,而是在今天,在她完全没想到的今天,由王翠莲提出来了。这种被迫的感觉,实在叫人心中难平。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在这里的八个月,活没少干,气没少受,还不落好,真真的鞭打快牛。最叫她无奈和愤怒的,是王翠莲对自己的态度,又用又挑剔又防备,甚至有时候还带着某种敌意,好像是专门跟她过不去一样。她不由得想,这世界不但内卷,而且在很多局部区域还常常要反着转。就像数学坐标一样,从原点出发,往正轴可以无限延伸,往副轴也可以无限延伸。如果说在智诚和美资外企的经历算是正向的运转,那在这家公司,就是在负轴上无限狂奔了。她不禁后悔当初接这家公司的OFFER太急,只考虑到了钱,对于面试时候那些细节上反映出来的一些端倪没有认真去考虑。既然如此,悬崖勒马,尽早止损。 渐渐的,她回到了现实。她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她如今正面临着一场被动的离职,这将对她以往的工作履历,现有的市场竞争力和下一份工作造成莫大的影响。想到这里,她稳住了思绪,开始为自己盘算起来。 王翠莲从人事部门所在区域出来了。因为这家互联网公司风格相当混杂,在离职手续的办理上学了外企的做法,根据职级的不同会排出不同的HR来处理离职事宜。王翠莲转了一圈,发现能和赵慕慈谈离职的那位HR并不在。她找了角落一位小姑娘打听情况,后者附耳悄声告诉她,好像是跟着HR副总去处理Wind离职的事。王翠莲按住心中欢欣,一脸意外和惊讶:“他要离职?” 人事小姑娘嘘声,说道:“好像是那位坚持要这么做的。”说完轻声用舌头碰牙齿发了个“Z”的音。 王翠莲还是一脸惊讶,又问:“为什么?” 小姑娘:“这就不知道了,level不够。” 王翠莲不语了,顿了一阵说道:“好吧。我去望一下风,看看完事儿了没有。” 小姑娘眼神狡黠:“是去吃瓜吧?” 王翠莲一脸承认的样子,口中却说:“确实有事儿啊。” 忍着一口气一直走到离人事部有一段距离了,王翠莲方才停下来,一只手小臂抬起来用力往下一掷:“Yes!”职级比她高又处处跟她作对的Wind居然倒台了,要走了,真叫人痛快。想到以后再也不用看他那张藏在眼睛背后的虚情假意又时刻准备跟她过不去的小眼睛和那张苍白肥腻的脸,她觉得自己的快乐好像要加倍了,恨不得原地飞出二里地。 会议室里。突然得知自己要离职,Wind也是一脸的震惊和意外,忙问是不是搞错了。人事副总摇摇头:“没错。我们专门做人事工作,真要搞错了人,那可不得了。” Wind不说话了。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去找张超沟通解释一下。”说完便往门口走。 人事副总:“张超特意交代,离职事宜由人事部全权处理就可以。此刻他已经离开公司了。” Wind停下来,有些意外。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出去。电话里的盲音隐约可见。人事副总嘴角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Wind却是一脸尴尬和灰败。他不出去了,往回走一步有停住,苦笑着说道:“这……这也太突然了吧,还有你们说的那些错处,哪有那么严重?最多就是不够完美,完全可以改的呀,我从现在开始就改还不行吗?这……何必搞的这么难看?” 人事副总:“如果你对我们刚才说的离职理由有异议,可以在办完离职手续之后寻求法律救济。不过,还是提醒一下,这些事,公司已经收集了坚实的人证物证,随时准备应诉,公司在这件事上是有信心的。” Wind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张肥白的脸透出惨败和羞赧,但仔细看仿佛还压着火。他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都显得像是在垂死挣扎,所以干脆也不说了。 人事副总:“这是离职协议,你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就签掉。算是自动离职,你未结的薪资和奖金,以及竞业禁止期限内的补偿,都会在你离职后的薪水日一次性发放给你。” Wind犹豫半晌,说道:“我……我还有事情没做完,缓我两天行不?” 人事副总:“张超交代,你的离职手续今天下班前务必办完。” Wind终于没法维持体面了。他拿起协议看了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拿起笔站着签了字,然后阴测测的看着人事副总说:“领教了,算他狠!”说完扭头便走。 人事副总在后面说:“协议公司留一份,另一份你自己保存,遗失公司不补。” Wind停住,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忍下一口恶气,回身抽走了一份协议,摔门而去。 开掉Wind,看似突然,其实根源已久。Wind是公司CTO,名下管着三个部门,本身是很重要的部门。但此人野心不小,时刻准备着插手其他部门的事情,好彰显自己的能耐和才干,将这些部门吞并。目前已经有两个部门被吞并了。他因为年纪较大,跟几位董事关系也都处得挺好,又挺会说,所以那两个部门划到由CTO监管,过半数董事投了赞成票。但这件事,张超本身是不同意的。在他看来CTO就做好CTO的事情,完全没必要去管销售和采购。Wind这么一吞并,权力和影响力更大了,直接影响到了张超这位创始人和CEO在很多事情上的话语权和决策权。所以张超对他,心中的芥蒂由来已久,只是不怎么表现出来。Wind又春风得意,忙着巩固地盘和展望未来,又觉得张超年轻,自然不当回事,只是维持着面上的功夫。 因为一次会议上Wind提出又要吞并一个部门,张超便起了杀心。IPO项目暂缓的会议刚结束不久,律师有提到过高管变动频繁,他便想到了花火。花火曾经也是他欣赏的人。Wind这厮干掉他公司的人,现在还要干掉他公司的部门,这么想着,心中的芥蒂更甚了。之前花火离职的时候他没能留住他,因为形势所迫,几位董事都站到了Wind那边。想来想去,他觉得Wind这人留不成,胃口太大,养虎为患。 于是他借口IPO项目,认为花火的离去造成了业界轰动,产生了媒体讨论,他又持股,对公司本次的IPO项目影响不小。他说花火离去,他的老板Wind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并且提到当初以迫使人才离职来省下上千万元的股票,如今看来似乎也是多此一举,但这种行为却无异于杀鸡取卵。优秀的人才不断损失,损失的是公司的未来和市场竞争力。说得几位股东无话可说。于是变相开掉Wind的决定便由董事会通过了。 Wind会去哪里呢?自然是去他该去的地方。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所以什么样的环境也都有,正所谓物以类俊,人以群分。他这样的人才,有的是棋逢对手的公司和同事和与他融合。真正想做点事的人,跟他大约合不来。从这个层面来说,每个人的经历、状态和生存手段,其实会决定他往何处去。 章节目录 第394章 厌恶的不是工作 赵慕慈坐在了会议室。旁边是HR的一位高级总监,看起来倒挺和善。半小时前赵慕慈发了消息给Lillian,跟她讲了王翠莲劝退她的事情。Lillian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好的,我知道了。”赵慕慈又讲了几句话,Lillian又回复:“好,我知道了。”不一会儿,这位HR高级总监便联系她了。 HR高级总监:“Lillian说你这边离职可能有一些情况,所以她联系了我,让我过来跟你了解一下情况。以后好改进。” 赵慕慈想了一会儿:“所以我大概率是要走了?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HR高级总监委婉一笑:“一般来说是这样。如果你老板不想用你了,我们HR会尽量从中劝和,但最后还是会尊重你老板的意见。” 赵慕慈心中明白。她不是没有做过高层。对于公司而言,开掉一个高层基本上都会是比较慎重的,除非他做了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或者犯了严重错误,才会引发离职机制。如果仅仅是想要一个部门员工离开,哪怕这个员工没有什么错处,甚至遭受了不公正对待,或者霸凌,公司一般都会选择舍小保大,除非这种行为引起了整个部门的愤怒和抗议。 想到这里,赵慕慈开口了:“我第一份工作的老板曾经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关好身后的门。虽然我可能要走了,但我在这里,一分钟,我就是这家公司的员工。我会对我的工作负责,我也有我的职业道德和工作水准。所以,下面我反映的事情,无关个人情绪,也不存在私人恩怨,只是我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在这里,在我所在的部门所观察到的一些严重有失水准和没有领导力的一些行为。” HR高级总监点点头。赵慕慈便从当初拯救旧商标的事情说起,到粗暴命令她不准再追究之前不靠谱代理机构的失职,再到为APP改名办理软着登记证事件,王翠莲对跟她背景经历相似的陈丽美的任人唯亲,以及她在领导力上的缺乏。最重要的,是她对法务部工作日常水准的反映。因为王翠莲本身的问题,导致法务部其他成员都以她为标准,业务不精,专门钻营和讨好领导。另一件重要的,是对设计部门未经许可使用某公司设计软件,从而收到该公司律师函的事情的处理。当时这件事本来是赵慕慈在处理,但王翠莲因为专业不达标又要强行场控,将这件事情转给了陈丽美,尚未收到法院传票,只是核实了一下设计部门确实用了,就积极与对方协商赔偿事宜,导致对方狮子大张口,一下子赔了三十多万出去。其实这件事情,完全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甚至可以兵不血刃的解决,但是赵慕慈被剥夺了做这件事的机会。 HR高级总监听得认真,赵慕慈滔滔不绝,仿佛将心中的愤怒和委屈都化作了语言,一吐方休。约莫讲了一个多小时,赵慕慈停了下来,她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在这里工作的八个月,在法务部看到的种种的专业能力不达标和缺乏领导力的事件和行为,以及相关的事实和证据。”HR高级总监接了过去,脸上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赵慕慈继续说道:“我的工作很饱和。每天确实很忙。只是我做了很久的律师,会习惯性保留下来有用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这叫未雨绸缪。如果不是今天突然被劝退,我也不会知道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因为都是平时随意的收集,格式可能比较潦草。” HR高级总监:“明白。我会将这些拿给Lillian作判断。” 赵慕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她为什么这么着急让我走呢?说白了,不就是在IPO的项目上,Lillian点了我的名让我参与进去,然后在会上多问了我两句话。王翠莲这个人本事不大,戒心不小。自己无能,也就见不得别人有能力。这样的人,如果长久的共事,只能受其荼毒。我本来就打算再干两个月,干满一年就走的,早上我都请求她再忍两个月的,她都不肯,非要今天。可见她心里多不安,多害怕,多想除之而后快。太急了。这样的人能做领导?这样的部门会聚集到一群什么样的人?看看她就知道了。” HR高级总监:“你说你本打算两个月后离职?除了跟你的领导之间的不合适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赵慕慈:“这是最大的原因。我之前在智诚做律师,熬夜加班出差追飞机都是家常便饭。” HR高级总监:“明白了。” 王翠莲一直没在。赵慕慈谈完回到了座位,开始默默的收拾起东西来。看着桌面和挡板上贴的满满当当的便利贴和放在手边的一张纸,上面满满当当排列着要完成的一系列事项和deadline,不由得产生一种未完成的遗憾。紧接着她便警醒了,默默的问自己:“为什么你这么讨厌这封做却还是紧抓着不放?难道是因为害怕改变?比起改变,呆在原地受苦对你来说更容易一些?”她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勇敢。她的怯懦和退缩,藏在她种种的自我激励和坚信的念头和意象之下,只有在生活的场景出现裂痕或者面临分崩离析,迫使她一贯沉溺其中的平静和安稳也被打碎的时候,她才能窥见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和幻觉后面的自己,跟别人一样害怕改变,自卑怯懦,甘于现状,甘于受苦和苟且的自己。 不是讨厌这工作啊。她想。如果不是王翠莲,她会这么厌恶这里到想自杀吗?讨厌的不是工作,而是那个日日相对却日日离心离德的人。 一直到了下午,HR通知她去某会议室。于是她见到了另一位HR,还有坐在旁边一脸故作姿态的王翠莲。 谈话是典型而又乏味的离职交谈。王翠莲先发制人,大谈特谈她对赵慕慈的评价,认为她在工作中有这样和那样的种种错误和失职,所以认为她的能力并不能胜任这个岗位。 赵慕慈不由得失笑:“不胜任?我要是不胜任,那这个部门没有人能胜任,包括你。你为什么要我走,你心里没数吗?胆小无能就直说,别为了逼人走说这些恶心人的话。我试用期整整六个月,你都没看出来胜不胜任?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连在半年内判断一个人是否胜任的能力都没有,呵呵。” 王翠莲不由得抿了抿嘴,眼神也变了,看来是被气到了。HR说话了:“咱们都是同事,好聚好散,都是成年人,就事论事,不用做这些无谓的攻击。” 赵慕慈:“好啊,你先让她把刚才说我不胜任的话收回去。我觉得有点恶心。” 王翠莲:“你之前办理软着登记证的时候,并没有按时办理,导致我不得不去向业务部门去解释和沟通,你当时跟我认了错的,这件事总不假吧?” 赵慕慈:“我那是被迫向黑暗势力低头。你这么暴躁的人呆在我上面,你强行要我认错,我能不认吗?还有啊,说清楚,我办理的事件都在我允诺的时间范围内,你跟业务部门怎么承诺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一个高级法务总监,没有资格参加你跟技术部门的会议和沟通。你从来不带我开会,为什么啊?听说之前你还开掉过一个法务总,就是因为开会的时候人家跟你在某件事上的意见不一样,你就……” “总之我认为你不适合这个岗位,不能胜任!”王翠莲粗暴又急迫的打断了她:“你如果继续留下来,我不认为我们会相处的很愉快,这样也不利于工作。” 赵慕慈突然被激怒了,她也恶声恶气的喊道:“你以为我很喜欢跟你工作吗?在这里面对你的每一天,我都感到无比的恶心!自己不行还不能容忍别人,你这样的算什么领导啊?你这叫什么?你这叫猴子穿衣裳终究不是人!” 王翠莲吼:“放肆!” 赵慕慈:“你放屁!垃圾货色还要强行装专业人士,看到我自己现原形了吧!所以心里受不了吧!讲话都像在放屁,青天白日就栽赃人!我不胜任?我哪段工作没你漂亮?我学校没你好?我还做过律师呢!你做过没有!好意思说人不胜任!” 王翠莲也失去了理智,正欲再说,HR忙阻止:“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一下。我本来还说给你们调解一下的,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既然这样,大家好聚好散吧,都给彼此留点面子。” 赵慕慈仿佛此刻才从这王翠莲下属的套子里解了封印,她感觉以往智诚时期的那个自己似乎活了几分,所以此刻才这样无惧无畏,气势逼人。她伸出手指着王翠莲:“我不接受她对我工作能力的评价。她桩桩件件都不能跟我相提并论,身居领导之位却没有半点领导的胸怀和担当,自己都做错许多事,在表现不专业这件事上非常专业,在法律专业上却非常不专业,她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王翠莲气的脸很难看,看起来更加凶悍丑陋。之前不管她怎么揉捏欺压,赵慕慈看起来都衣服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样子,突然听到她这样包含攻击愤怒与指责的语言,心里脸上怎么下得去。只见她脖子一伸又要说话,HR拦住了,说要么你先出去吧。王翠莲要走不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气鼓鼓的要站起来。 赵慕慈也作势要站起来:“你别走,这戏还没完。你要是走了,那我也走。” 王翠莲本就不想走,听如此说便重重坐了下来。 赵慕慈:“听好了,不管是王翠莲个人也好,还是代表公司也好,方才我听到的对我工作能力的评价,说我不能胜任这份工作的话,我不承认!如果你们强行要按这一条接触合同,那对不起,我们法庭见。证据我都有。到时候咱们一起给这家伟大的公司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就是法务副总逼退了高级法务总监,然后高级法务总监把公司给告了,哈哈。这个案子的记录会在国家企业信息公示系统里显示,每个人都会看到,多带劲啊。呵呵。” HR不说话了。王翠莲也铁青着脸,赵慕慈觉得有种一吐心中闷气的感觉,憋了这么久,时常憋的胸痛胸闷,从来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瞧见王翠莲愈发不忍直视的脸,她又开口了:“对了,要是你的那些死对头们,比如Wind知道你一个负责处理纠纷案件的人却被属下给告了,害公司吃官司,会怎么笑你?” 王翠莲不禁轻蔑一笑,仿佛赵慕慈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Wind今天已经走了,他怎么还会有机会笑话她?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心中畅快几分,对赵慕慈又不以为然起来。 赵慕慈:“还有GR的那个难搞的老大。我记得我还帮你处理过跟他的纠纷,免了你好大的麻烦呢,不然人家就要在自己部门招刑事诉讼律师了呢。你办不到的事,我帮你办了,你处理不了的我帮你处理了,结果一扭头你就说我不胜任,你怎么这么忘恩负义?良心让狗吃了吗?” 王翠莲神色一凛,说道:“我可没让你处理,你自己多管闲事!还有你说话放干净点!女孩子家家的,真不害臊!” 赵慕慈:“女孩子也让你变成泼妇!结了婚要成你这样,趁早死了算了,结什么婚?死鱼眼珠子似的,又腥又臭!” 王翠莲气结,不成想赵慕慈还会是这个样子,登时一口气堵在心里,觉得心口闷胀起来了。 赵慕慈点点头:“我不担心,你这样的,不会缺敌人的。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死。” 王翠莲:“那你睁大眼睛瞧着吧。别到时候看我活的好好的,一时想不开把自己气死。” 赵慕慈怼得差不多,便不理她,回头对HR说:“我不接受方才对我的评价,不存在不胜任的情形。现在我经历的情形,是一场由公司发起的无过错性辞退。我有权要求赔偿。我要两个月薪水。行就行,不行我们法庭见。” 这时有人敲门了,紧接着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附耳在HR耳边说了几句,然后离开了。HR抬头对赵慕慈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如果你愿意工作到两个月后,我们现在可以不谈,两个月后我们再聊离职的事?” 王翠莲瞪大了眼睛,声粗气壮的说:“不行!” HR转头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Lillian。” 王翠莲不做声了,心中却不服气不舒服的很。 HR转头继续和颜悦色的问:“莲姐说你早上提过这个请求,我想公司也应该尽可能人性化的去对待员工,所以才有了这个方案。就是希望你心里能平衡一点。可以吗?” 赵慕慈垂着眼看着桌上某一处,并不答言。 HR又笑一下:“如果现在想不清楚的话,可以先不做决定,我们现在就先不讨论离职的问题了,你也可以先回去工作了。” 赵慕慈抬起头:“可以吗?” HR笑着点头:“可以。” 赵慕慈:“如果两个月后我不愿意走呢?” HR有点语结,尴尬一笑:“到时候再说。” 赵慕慈:“如果这两个月期间我被王翠莲逼死呢?” HR:“这个……倒不至于吧。”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担心不能被公正对待,你可以随时联系我。保证员工被正确的对待和部门正常运转也是我们HR的分内职责。不用担心。” 赵慕慈不能确定Lillian究竟是什么态度。方才HR对王翠莲附耳低语的时候,她听到了。允许她工作到两个月后,是Lillian对自己那装满对王翠莲的不专业和无领导力的回应吗?那两个月后呢?王翠莲还是法务副总,就算自己可以继续工作下去,那会是什么样惨无人道的日子?她不敢想象。不过找回了主动权,她还是有些畅快,心中的愤怒也消了些。沉默了一阵,她说道:“不用了。既然撕破了脸,那我一分钟都不想再面对讨厌的人了。我的诉求是两个月薪资补偿。” HR:“那你容我们商量一下。”说完和王翠莲离开了会议室。赵慕慈一个人呆在会议室,卸去了武装和火力,心中的忧郁、失落和惶恐禁不住浮了上来。没想到兢兢业业半生,到了今天,自己在职场上的遭遇竟会是这个样子。以后该何去何从,能否再找到满意的工作?如果侥幸找到了,跟王翠莲聊成这个样子,背调该如何进行?她委实不知道。这么想着,心中越来越不安,不由的有了几分后悔。 再回来的时候,只有HR一人。她说:“两个月薪资,可以。不过需要签一份主动离职协议,并且遵守上面的约定和义务就可以。然后就可以办离职手续了。” 赵慕慈一看:“怎么只有你一人?我希望我签这个协议的时候,王翠莲能在场。不然我不签。” HR:“没这个必要吧?” 赵慕慈:“这是和解的条件之一。我想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HR:“那我去问一下。” 然后王翠莲就来了。像一座山一样坐在了她对面。赵慕慈又讲自己武装了起来,她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王翠莲,眼神充满了厌恶和轻蔑。 HR去准备协议。会议室只有她们两人。王翠莲始终低头看手机,赵慕慈不再看她。王翠莲忽然不抬头的说:“别恨我。” 赵慕慈心想,我不是恨你,我讨厌你,轻视你,看不起你!你这个样子,简直是对法律人的侮辱。可是程序进行到了这里,她便没有了继续开火的欲望,最终只是轻嗤了一声。 协议来了。自然是各种限制和不准,包括不能再起诉,不能在任何时候做伤害公司的事,也不能攻击自己部门领导和同事等等。赵慕慈一声不吭,签了协议。站起身来。 临出门前,她看着王翠莲说了跟她之间的最后一句话:“知道吗,我在这里最大的收获是终于明白了一句老话的含义: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章节目录 提第395章 已修改。 如题,加量不加价,可刷新后阅读。 章节目录 第395章 昏昏沉沉昏沉沉 清晨六点。阳光透过树荫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一角的床边上。卧室里因为外面的晴朗好天气被窗帘当了大部分,反而显得斑驳暧昧,明暗交错,更叫人昏昏欲睡。窗外传来一声鸟叫,床上的人醒了,皱着眉头惺忪着眼瞄了一眼窗户,怔了几秒,转身又睡去了。 这已经是赵慕慈辞职的第十二天了。自回来开始,她便一直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也许是因为身心俱疲的缘故,她离开卧室的时间很少,甚至连一日三餐都减成了一日一餐,甚至两日一餐,总之不觉得饿。但奇怪的是,每日早晨她都会早早醒来,一醒来就陷入在互联网公司时候积攒下来的的恶劣情绪中去,恍惚许久,方能继续睡去。比起辞职前每天都睡不醒起不来的状态,如今不用去上班,倒是每天不用闹钟,天天六点醒,奇怪极了。 时不时的,她还会梦到王翠莲,梦到她在对自己各种指责批评刁难不满,好像自己还在她手下做事,还在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梦醒之后,她便重又陷入糟糕的情绪中去,只得逃避般重新睡去。 她不能安宁。她如今的状态,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躯体完好但精神心灵遭受重创和刺激的战士一般,丧失了对外界的兴趣,也丧失了振作起来谋划下一步的动力,每日只呆在这卧室中,埋头昏睡,不理世事。有时候清醒一阵,发一阵呆,她便会自嘲:世界少了我,照样在运转。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于是便不管不顾,接着睡去。 这样的日子继续进行着。一日日过去,她渐渐感到孤独,却又不想跟谁联系,心里只闷闷的。除了睡着的时候,有限的清醒的时间里,她也呆在床上,看看新闻,看看视频,看看娱乐资讯,唯独不去看工作机会和招聘网站。偶尔出趟门,她也无心打扮,只简单收拾一下。走在大街上,她只觉得如芒在背,路人随便投过来的目光,于她而言倒像是打量和评判,讽刺和鄙视,她觉得自己被人看穿了,那些人都知道她经历了什么,那些人或许在心里嘲笑她,看不起她。这么着,她不自禁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飞奔回家里,关上家门,躲进卧室,将自己全部埋在被子里才算安全。自此连门也不出了,日常所需只由外卖送上门。 这期间,May曾经约她跟几个同事聚聚,说好久不见了,大家一起说说话。她耻于见人,觉得会被看穿,怕被问到工作的事,也没有精神和精力去应付这些人。上卫生间的时候看到镜中苍白撩乱、精神萎靡的自己,她更没信心了,索性找个借口婉拒掉。那天过后,May发了聚会的照片在朋友圈里,她点开照片,自信看着上面每一个人,只觉得大家看起来过的都不错,穿着打扮神情姿态都是让人熟悉而如今却有些不可及的精英感,她心里的失落和不自信便更多了。 她确实有些被挫伤了。长久以来她都保持着一种精英人士的优秀感和自信感,觉得自己出类拔萃,专业能力突出,能为他人带来价值,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理应受到优待和尊重。然而这种优秀自信的感觉和因此延伸出来的骄傲,在刚刚结束的这份工作中被摧残的支离破碎。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对待,所以愤怒难抑,不能释怀;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想到自己瞧不上的陈丽美,王翠莲,乃至胡宗亮还在那家公司里继续工作,而自己却只能呆在卧室里才能有片刻宁静;想到自己这样优秀这样敬业的做事,却被百般刁难和指责,最后还要被迫自动离职,虽然后面挽回了一点面子,但终究不能令自己遣怀;想到自己一贯对同事友好,对上级、老板和客户尊重有加,好聚好散,谁曾想有一天她竟然会像吵架一样说出种种愤怒攻击的话,跟王翠莲聊到不可收拾。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自己失败极了,这种感觉如此沉重而强烈,令她几乎不能承受,只能靠昏睡和各种纷乱嘈杂的媒体信息转移开注意力方才好过一点。 振作?她有时也会想到这个词。毕竟百折不挠,越挫越勇不是一贯正确的人生态度和价值取向吗。她何尝不想振作。但是理智再清醒也扛不过本能的退缩和身体的懒惫。她不是漫威英雄,怎么打怎么摔都可以毫发无伤原地弹回来继续战斗。她只是一个人类,一个并不完美,很多时候都在努力支撑的人类,一个碰一下就会出血,一不小心就会有各种死法的血肉之躯。 至于看看招聘网站,看看下一份工作机会?她很排斥,宁可将醒着的时间浪费在各种无聊垃圾的资讯上。她知道自己在逃避。她怕再进入到互联网公司那样的氛围中,也怕再遇上王翠莲那样的上司。一想到马上又要去工作,她感到很疲惫,很抗拒,宁可一日日绕过各种招聘网站。她更担心的是,即便找到了新工作,背调要怎么做?王翠莲会毁了她的新机会吧?也许就在离职的那一天,在她张口说她不胜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毁了她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局面,这样支离破碎不可收拾的大溃败。后路已断,前路堪忧,她别无他法,只能呆在原地。呆在原地能有什么事情好做呢?只好埋头大睡,看看无聊资讯打发时间。心里的难受无人能诉,失恋加失业在短短两个月间连续发生,她觉得有些超负荷了,情绪太多了。情绪一多,反而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麻木和疲惫。随着手里里的人哭,随着手机里的人笑,像是没有灵魂一样。 只有在被一贯上紧了发条在运转,突然闲下来一段时间的恐慌攥住的时候,她才会点开招聘网站看一看。她的简历没有更新,点开只是为求心安,做一个也在努力推进和寻找机会的假动作,好安抚那有虚度光阴之嫌的恐慌。然而点开一个看起来合适职位之后,她又觉得索然无味,丝毫提不起兴致。有时她想起顾律师的话,也想一两句要不要回律所,可是也提不起劲。慢慢的她明白过来,并不是对哪一类工作不感兴趣,而是对于工作本身,对于把自己当成一件劳动商品出卖给一个用人单位,进而处在一个系统中被更高层的人领导和监管这件事,她如今没有兴致了。 然而恐慌并不会因此放过她。除了时不时兴味索然的看看招聘网站,有时候她会有点神经质般的从睡梦中醒来,点开账户余额看看,确信一时半会儿不会山穷水尽之后才会略略放下心来。毕业后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持续的工作中。所以大多数时候她每天都会有收入和进账,像这样日日不工作没有分文收入、前途却莫测渺茫的日子,还是第一次过。虽然账户中的数字安全可以让她这样睡很久,但她还是陷入莫名的焦虑和恐慌中,那是对讲自己的时间没有换成金钱反而一日日浑浑噩噩的焦虑和恐慌。 有时候她会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或许自己的职业生涯便就此断送了。有哪家公司会愿意接受一个离职时跟老板吵到颜面无存的人呢。背调基本上过不了吧。一想到这里,她就更加茫然,也就觉得更加困倦和嗜睡。在以往的经验中,每每想到未来,她总是明确而笃定,自信而坚定,仿佛有一条光辉灿烂的康庄大道铺在那里,等着她一步步踩上去;然而现在,她不敢想未来。偶尔想到,那也没有什么光辉灿烂的康庄大道了,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边际,没有坐标,没有内容,什么都没有。于是她便很少去想未来了。手机里的各种资讯视频虽然无聊低端又嘈杂,却能埋没她,转移她,包围她,倒比那白茫茫的一片好很多。 有些时候她会更多一些勇气。她会想,如果在这里没有了未来,那么,她要不要听妈妈说的,离开上海?可是搬到哪里去呢。她也想过要不要回家。这个念头一出,很快被自己否定掉。不可能的。妈妈不会接受自己的。妈妈眼中的自己,是优秀的,能干的,前途无量的,令人望尘莫及的。这样失落,失败,自卑、没了前途的自己,妈妈还会接受吗。她心里的期待并不乐观。也许妈妈还会责备自己。那样可太糟了。她不能够再承受这些了。 她无处可去,竟无处可去。如果有自己的家该多好。如果没有发生那些莫名其妙的事,肖远还在她身边多好。有他在身边,有他的照顾和陪伴,那就是她的容身之处了。在这样的时候,有一个爱自己的人。有一个人用他的爱从头到脚将她包裹,像包裹一个婴儿那样,温暖又安全。也许她可以借此找到力量和勇气。但是她没有。她曾经有,如今没有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凄凉,也发现自己有些可怜。她用双臂抱住了双腿。她是孤儿。父母兄弟健在,但她是一个彻底的孤儿。爱不在身边,就是孤儿。 有一天晚上,月光皎皎,夜色正好。看着窗帘缝隙里投过来的一点光,她起身下了床,穿了衣服,踏出了门,在夜幕的掩护和月色的陪伴下,沿着小区的路溜达起来,渐渐走了出去。 街景还是熟悉的街景。她在心里这样想着。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这不是她脑海中所熟悉的那片街景。她所熟悉的那片街景,是小区门口正对着斑马线,马路对面有一家杂货店,一家早餐铺子,还有一家专门卖奶茶的街景。那是她和肖远所住的小区的街景。在那杂货店不远的地方,顾立泽在那里停过车,还吻了她一下。可是这里不是那里。这里处处不一样,处处对不上。这里到底是哪里? 站在自己小区的不远处,赵慕慈茫然了。她抬头四顾,所有的建筑和景象她都认识,可是从来没有这么一刻能让她有这样强烈的没有归属感。从来没有这么一刻,会令她这么清晰、深刻的感觉到自己不属于这里。我只是一个过客。她想。我是一个陌生的过客。我的户口在这里,档案在这里,东西在这里。我从这里拿到过研究生学位,也在这里工作和好多年,认识了好多人,增长和好多见识和经验。我花了很多时间和精神在这里,但我不属于这里。 我是谁呢?我到底是谁呢。我从哪来呢?我为什么在这里呢。 赵慕慈没有答案。她站在原地静静地呆望着月亮,引得过往的两个行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月亮。只是月亮而已。更往常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路人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好奇和探询,继续往前走去。 只留下赵慕慈在那里继续看着月亮。然而没有一会儿,她那强烈的感觉和询问也丧失了新鲜,她回过神来,回到了熟悉的抑郁和消沉中,慢慢的踱回了自己卧室。 章节目录 第395章 已修改 如题,加量不加价。 章节目录 休息三天 各位读者: 非常抱歉,今天不能更了。最近太累啦,决定休息三天,休整一下。敬请谅解。 章节目录 第396章 大家也都不好过 陷在这样挫败抑郁的境况之中,赵慕慈仍然不时会想到王翠莲和法务部上面去。消极心境之下,她不免自嘲的想,这下可算是称了陈丽美的心愿了。打从入职开始,她就将自己当成了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明里暗里处处处心积虑的要争过自己,好让王翠莲眼中只看得到自己。现如今她离开了,倒是给她腾出了位子。想必她如今应该很开心吧。日子也很好过吧。比不得自己,连门都不想出了。 在她这样妄自菲薄的胡思乱想的时候,互联网公司的法务部,以及陈丽美却是另一翻光景。因为赵慕慈的离去,又因为离去的如此仓促,她原先负责的那一堆事情如今就理所当然的摊到了陈丽美头上。陈丽美为了积攒苦劳,本来就给自己揽了一堆有的没的事,如今又多了这许多事,再怎么能吃苦,超负荷之下也有些抵不消了。她试图让张敏帮忙分担一些,张敏申请涨薪不成,又看着陈丽美上蹿下跳争风头争了这么久,心里可不平坦呢。如今又要莫名被分派工作,自然不乐意。王翠莲一张口,张敏就提出要涨薪,所以这活自然分不下去。 陈丽美脸再苦,王翠莲拿出淫威压着,她也只好应下来。虽然公司两个月的白加黑攻坚战时期早已结束,但陈丽美仍然每天白加黑的上着班,连带着三个助理也跟着白加黑。张敏每天七点准时下班,王翠莲也不阻止。几个助理不解,私下问陈丽美,为什么法务经理张敏七点就可以走,他们几个人跟陈总监却要没黑没夜的干活?陈丽美心中愤愤不平,又兼委屈,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胡乱支应几句。 话说雁过留声。赵慕慈虽然在这里时间不长,但八个月的时间,也令她在过手的工作上留下了自己的处理方式和工作痕迹,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和培训了王翠莲对这些工作的看法和判断标准。陈丽美接到这些工作,完全不能理解赵慕慈留下来的笔记和草稿,但似乎又能看懂一些。似懂非懂之下,她心中深处生出了一种类似于佩服的感觉,很快便转化成了排斥和不服气。一想到赵慕慈已经不在了,她又感到一丝庆幸,心想好在她不在了。不然这样的能力,她只怕很久都赶不上。虽然莲姐被她哄的高兴,向着她,但谁知道有一天会遇到什么事儿呢。真遇上难事儿的时候,大概只有赵慕慈这样的才能解决吧。次数多了,时间一长,她能力被证明了,莲姐不就对她刮目相看了吗。 看不懂赵慕慈的那些笔记和草稿,陈丽美干脆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这些工作。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堆,别的部门的同事也是一头雾水,前后两个说法,两种处理方式,差别太大。于是难免有一些人反映到王翠莲那里。王翠莲最在意的就是与其他部门之间的关系了,这就是她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于是回来就问着陈丽美,这件事如何,那件事如何。陈丽美告知她的处理方式,王翠莲脑中却还存着赵慕慈讲过的那些东西,基本的优劣好坏却是分得出的。于是便否决掉陈丽美的做法,要她接着赵慕慈的那些思路,把当下的这一批事情先处理了,不要让其他部门再来她跟前抱怨。陈丽美答应下来,却陷入了一团浆糊之中。她有心打个电话过去请教赵慕慈,拿起几次话筒却还是放下了。赵慕慈突然走掉,她多少也听说了原因。打过去问工作的问题,只怕会碰一鼻子灰。 不得已只好拿出当年高考做数学题的韧劲和功夫,花时间磨。这样一来,下班时间更晚了,其他事情也拖的久。王翠莲自然不满意,渐渐开始三天两头的申斥起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厉,陈丽美原先只看着赵慕慈被这样敲打,如今轮到了自己头上,任务多加班多再加上王翠莲给的压力,果然不是很好受的。 王翠莲并不仅仅因为工作就变脸了。赵慕慈离职之后的第三天,Lillian叫她去问话了,一上来就问她,当初为什么推荐陈丽美担任法务部的合规总监职位。王翠莲心中不明所以,又有几分警醒,便中规中矩的回答,符合招聘要求,经验丰富之类的。Lillian反问:“她跟你背景挺像的吧?” 王翠莲一惊,心想怎么问这个,她倒是没注意。可是细想想,还真有几分像。她回答:“我倒没想这么多,就是单纯觉得还挺符合招聘要求的。她简历当时给你看过的呀。” Lillian:“你们都在杭州待过,都是已婚妈妈,都有一个女儿,都不是上海本地人。是不是这些东西,比简历上写的那些更符合你所说的‘招聘要求’?” 王翠莲有点慌了,Lillian这话不对呀。她忙说道:“没有没有,当时确实没想到这些,招人的标准,招什么样的人,我都是跟你这边保持一致的。我们合规总监的位置,自然是要符合这个岗位要求的人才能胜任,如果没有工作能力和经验,那招进来永不了的呀,没法为我减轻负担。” Lillian不说话了。她沉默了几秒,王翠莲差点将心从嗓子眼掉出来了。Lillian终于开口了:“作为一个领导者,一个企业高管,要站的更高一些,至少表面上要对员工一视同仁,给予尊重,充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和工作热情。如果只凭着自己个人的喜恶去用人,搞近亲繁殖,这就不大好了。有能力的人得不到用武之地,这不仅是部门的损失,也是公司的损失。归根到底,是部门负责人的失职和缺乏领导力的体现。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的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王翠莲心慌慌,摸不着Lillian到底为了什么事对她突然讲这些话。她隐隐想到了赵慕慈这件事上,但又不敢问,只好答应着。Lillian沉默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叫她走了。 王翠莲自然要去跟其他部门相好的妇女们嘀咕。嘀咕半天,她们得出了结论:Lillian可能在为她的校友兼小师妹赵慕慈抱不平,所以敲打王翠莲,让她以后对她看好的人客气点。这可把王翠莲惊着了。没有想到Lillian这么看重赵慕慈。她立时又纠结起来了。几分后悔逼走了赵慕慈,让Lillian心中不爽了;又有几分不爽和痛快,心想好在逼走了她。不然假以时日,Lillian对赵慕慈更加认可了,到时候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副总的位子上呢。长痛不如短痛,她就是把她给干了,怎么着吧。 默默的彪悍了一阵子,她还是怂了。谁知道Lillian这气有多大呢。万一真惹毛了,那不得把她给开了。于是她不顾一个同事问她事情,扭头摆动身躯下了楼,买了两杯咖啡上来,径直去了人事部。攀谈了一阵子,打听出来了,原来离职那天赵慕慈反映了一些情况给Lillian,大约是一些对部门工作的不满和意见吧。王翠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不露怯意,照样满不在乎的对那位跟她交谈的HR说道:“你看看,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是不知好歹。我给她面进来,好歹也在这里赚了八个月的钱呢,临走就要给你摆这么一道。害我?我看她到时候下一份工作怎么做背调。我也不害人,把她干的这些事儿如实反映就是了。哼。” 回到法务部,王翠莲自个儿琢磨了一会儿,有点想不明白。此时陈丽美看向了她,眼中有点怯意,口中却已经开始跟她说一件事了。王翠莲不由得有些心烦,心想这人怎么天天逼逼叨个没完。有那么多事情要汇报吗?说穿了还不是怕担责任。她不想再听,起身说有事回头再说,走了。 再次跟相好的职场老姐妹们嘀咕一阵之后,王翠莲思路清楚了,Lillian早上问她那些话,大约是赵慕慈反映的。具体反映了哪些不得而知,但陈丽美跟她背景相仿,关系比较近这些话是没跑的。看来陈丽美是个祸害啊。她默默的想。虽然她暗恨赵慕慈临了咬她一口,但如今赵已离去,事情已经反映到了Lillian那里,一向很得她心、跟她互动比较多的陈丽美反而成了Lillian不满的原因。 还是她们说的对,她想。既然她领导不喜欢她器重陈丽美,那她不器重便是。不但不器重,还要折辱搓磨她,好让Lillian出出气,也看到自己的悔过之意和改变。至于陈丽美?她算什么?狗一样的。仰仗着自己生存而已。高兴了跟她玩笑几句,不高兴了就不玩笑。想当初赵慕慈那样骄傲优秀的不得了的人,还不是由着她搓扁揉圆,想骂就骂,更不要说她了。如果她受不了要辞职,就辞职好了。再招一个就是,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陈丽美就进入了地狱模式。她心中越发惶恐,面上的谄媚和讨好,言辞和态度中的卑微和恐惧也就更多更明显,不仅令周围的同事侧目,也让王翠莲心生不喜和轻蔑。恐惧和失落之下,她似乎回到了童年时母亲抱着妹妹就是不理会自己的情境体验中,王翠莲在她眼中已经不是一个上级了,她越看越觉得她像那个时候她的母亲。情绪挟裹之下,她更逆来顺受了,也更卑微惶恐了,渐渐的开始连家都不回了,晚上干到十二点,累了就在公司睡眠舱里睡一会儿,早上五点起来继续做事,只求王翠莲对她露个笑脸儿。 章节目录 第397章 两家欢喜两家愁 肖远妈跟郑玉妈的案子判了,果如所料,都是缓刑。肖远妈因故意毁坏财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半,缓刑两年;郑玉妈因故意毁坏财物罪、故意伤害罪两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判决出来,两家人跟着警车回了看守所,办完手续后,肖远妈跟郑玉妈终于出来了。肖远妈经了这么一遭,早把之前趾高气昂的神态丢的一干二净,低着头没精打采,颇有抬不起头的灰败相。郑玉妈开哭哭啼啼,对着丈夫说吓死她了,郑玉倒是劝着她妈,郑玉爸却是一脸不悦,哼了一声,欲待说什么,想到她这些天在里面也吃了苦头了,乍出来,又当着另一家的面,便不说了。 郑玉妈哭了一阵,却是不服气。开口直骂赵慕慈这女人心肠歹毒,做事太绝。末了一阵不服气,嚷着要上诉,劝肖远妈跟她一起,不能背这个罪名。肖远妈还没说什么,肖远开口了:“不用了郑阿姨,我们认罪。”说完便扶着自己妈往自己家的车走去。 郑玉妈一愣,忙上前两步:“这是怎么说?你不是学法律的吗,怎么这么好说话?你妈背了个罪名,对你能有好处?我看你是学了个虚架子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肖远微微侧目,没有回头,却冷了脸,没有答话,只拉开车门让他妈上车。 郑玉妈一副了然:“我明白了,想是你还忘不了姓赵的那歹毒女人,宁可自己家吃亏,让你妈背这罪,也不愿意上诉。肖姐啊,你可得说说你这孩子了,为了他跟我们家郑玉,咱们两都差点搭进去了,现在虽然不用坐牢,可已经有罪了,面皮也丢的差不多了。他要心里还想着那女人,那咱们可就亏大了!” 肖远妈回过神来,便拿眼睛看向了肖远。肖远不理他妈,回转身对郑玉妈:“正因为我是学法律的,我才不建议上诉。现在这个结果,对我妈,对你,都是最好的结果。上诉到上一级法院,最大的可能就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如果情况坏一点,有可能还会被撤销缓刑。你要冒这个险?还是你想拉着我妈一起进去过几年?作为我妈的孩子,我只为她做最有利的打算。我们不上诉,您请便。” 说完便钻进车里拉上车门。肖远爸早坐在了后座上,肖远打了方向盘,车开了出去。留下郑玉妈犹自不甘的站在原地看着驶出去的车,暗自愤恨,觉得肖远这小子也太不识抬举,自己好歹也是他未来的准丈母娘,而今虽然不怎么体面,那不也是为了他跟郑玉的婚事嘛,什么态度! 郑玉爸在不远处不甚耐烦的喊了:“走了!”郑玉妈才回过神来,耷着眼皮子钻进了自己家车子。 一路上一家人并没有什么话。郑玉爸看起来似乎不大高兴,郑玉妈便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郑玉爸开口了:“以后安分点。孩子们的事情你少掺合。” 郑玉妈:“这是什么话?我们也就一个女儿……” “够了!”郑玉爸喝断她,明显恼怒之极:“我再说一遍,年轻人的事你少掺合!我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要再让我知道你打着为女儿的名义做下类似的丑事,你就别怪我不念多年的情分!” 郑玉爸少见的雷霆震怒,郑玉妈噤了言,不声响了。郑玉坐在后面,看看自己妈又看看自己爸,也有点被吓到了。 一家人陷入了怪异的沉默中。片刻之后,郑玉爸开口了,语气又温和了起来:“玉玉,你妈为了你,如今成了罪人,就差收编住在监狱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做事一旦都不着边,那是她咎由自取,跟你没关系。爸妈老了,很多事情也插不了手了。以后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需要帮助跟爸妈说,能帮的尽量都帮。你跟肖远的事情,你们自己去发展。要是能成那最好,成不了,也不要强求。强扭的瓜不甜。” 郑玉听了,半天哦了一声。郑玉妈有心反驳,当下却不是时候,便抽抽噎噎哭了起来。郑玉爸有一声吼:“别哭了!”吓得郑玉妈登时住了声。郑玉在后座垂了眼想着她爸刚才的话,觉得也有道理;又想到她妈刚刚被判了刑,心中不由得懊悔失落起来。若不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要肖远,两家人何至于此呢。 可是渐渐的,她心中的悔恨与失落停留没多久,便怪异又突兀的转了个弯,变成了对赵慕慈的仇恨和愤恨。哪里是她的问题?分明是这女人心肠太黑,手段太毒,连自己男朋友的妈都不放过,活该分手。要不是她,她妈和肖远妈能被判刑吗?真是太歹毒了! 郑玉一家子在车里心思各异,沉默赶路,肖远一家却要好上那么一点。肖远妈勉强笑着给儿子道歉:“都是我不好,我那天要不去你们那屋子,事情也不会闹成这样,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肖远面无表情的开车看着路,没有言语,实则心里百般滋味,却不知如何开口。 肖远妈继续干笑着:“妈知道你喜欢赵小姐。这件事,妈做的不对,国家已经惩罚我了。要不是你忙里忙外,妈现在可能还回不了家,妈谢谢你。以后你的事,妈不干涉了。你喜欢跟谁,那……就跟谁。不过……” 说到这里肖远妈打了个绊儿,眉头一皱:“这赵小姐行事,可够厉害的,六亲不认啊,一点情面都不留。妈毕竟就你这一个孩子,真怕你将来吃亏……” 肖远抿了抿嘴。欲言又止。沉默了半天方说道:“我们分手了。” “分手啦?!”肖远妈声音突然拔高,语气中的欢欣兴奋掩藏不住,肖远心中如鲠在喉,被他妈这么一激,登时脸色沉了下来,心底渐渐也有些恼火窜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398章 分手是一种逃跑 肖远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的笑了笑,忙圆起话来:“分手了……也不打紧。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缘分尽了,人就要散开,缘分来了,人就要聚在一起。别太难为自己了,妈心疼。” 肖远妈在车里说的好听,不再干涉儿子的事情了。只不过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在家里消沉了几日,渐渐的又活过来了,车里的那点有见识的话便被她抛到脑后了。郑玉妈虽然被自己老公疾言厉色禁止插手郑玉跟肖远的交往,然而上了年纪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叫沉没成本。即便懂得这话的意思,面对前期这么大的投入,这么惨重的代价,要舍下并且承认它们成了沉默成本,那可不容易。更不要说而今知道了肖远跟赵慕慈已经分手了,说明她们两人身上背的这个罪是有回报的,两家的结亲是有重大突破和进展的,最大的一块挡路石碑撬开了。这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啊。于是肖远妈跟郑玉妈又偷偷摸摸的嘀咕上了,只是两边一个怕老公,一个顾忌儿子感受,比从前隐蔽了许多罢了。 乍分手那会儿,肖远痛不欲生,失魂落魄,毫无主意。每日强撑着上班,免不了做错许多事被上级律师骂,外面的打击加上心中在流血,又要忙自己妈的案子,不多久人便瘦了一圈儿。肖远妈回家后,想着给儿子滋补,便提出要来上海住一段时间,给他做饭。肖远自然不答应。他还住在之前赵慕慈租的那个房子里,每月按时交租,房间的布置也大致按着以前的样子。听说他妈要住进来,他浑身每个毛孔都是抗拒。为什么是他妈住进来?他要的不是他妈,是幕幕,跟他日日夜夜厮守了两年之久的慕慕。 然而他始终等不到赵慕慈回来。他没日没夜的打那个已经无法接通的号码,无休无止的给那个已经发不过去信息的微信账号发消息,甚至跑到她上班的公司去等她,却被告知已经离职了。她好像突然就消失了。她在派出所门口对他抱歉的笑了一下,说了句别恨我之后,从此就没有一点音讯了。她存在过吗?看着满屋子她留下的痕迹,他确信她存在过,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可她又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很想知道,可是他无法知道。 长久的等待令他的心变得焦灼。他像是突然闯入了封闭管道的一只蚂蚁,急切的寻找着出口,仿佛只要找到了出口,那发生过的就会回到没有发生的状态,他也会回到跟慕慕两厢厮守的美好时光里,继续过着静水流长的日子。 渐渐地,焦灼变成了失落,继而是麻木。他开始将自己没日没夜的投入到工作中,无休无止的工作,无休无止的加班与会议,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和大脑带宽。偶尔回到家里,看到那用胶带缠起来的女狗被子,他也开始波澜不惊了:这是幕幕的杯子,慕慕。 肖远妈是个厉害人物。跟肖远通电话的时候,总有意无意说起赵慕慈。一贯的明褒实贬,无非是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等待的久了,爱就会变成恨,那是跟爱一样强烈的感情。他开始觉得他妈说的是对的,赵慕慈就是那样的女人。她离开的是那么坚决,那么迅速,好像他是一块烂掉的水果,一件脏掉的衣服一般,毫不留恋,无情无义。他不由得在心底怨怼,觉得赵慕慈也太过于较真,害自己两头为难,不能两全。她就不能妥协一下,稍微忍让一番,让所有人都过得去,别弄的这么不可收拾,没有退路?她对自己狠,对他妈狠,对他也狠。也许她一早就想离开了,他妈上门一闹,她正好趁机离去。 于是报复般地,再一次在两家妈妈聚会的饭桌上看到郑玉,再一次面对郑玉的示好与邀请的时候,他没有再推辞。既然这是赵慕慈希望他做的,那就如她所愿。 郑玉有着时下年轻人那种毫无保留的态度。是非观念鲜明,道德感重,喜欢将养鱼、第三者、渣男、渣女等挂在嘴边,配上她靓丽高挑的外表,看在肖远眼里,倒是一副娇俏明媚、毫无城府的年轻女孩儿做派。因为处理两家妈妈的案子,肖远之前跟郑玉已经打了不少交道。两人的母亲陷入同一件事里,免不了要交换意见,同进同退。郑玉为妈妈焦急落泪的模样,肖远也曾动容。虽然理智上明白自己家做的不对,毕竟血浓于水,他又何尝不想为自己母亲一大哭。如今相处起来,郑玉似乎确定而简单,倒令他有一种不同于跟赵慕慈在一起的把控感,好像游戏通关之后再回头打一般驾轻就熟。加上郑玉满心满意都是自己,一副崇拜爱慕的小女生模样,又兼两家同意,肖远也就顺水推舟,接受了她。说是顺水推舟,其实连推都不用推,只要他不拒绝,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是谁说的那句宇宙真理:忘不了旧人,一是时间不够长,二是新欢不够好。跟赵慕慈分手有一段时间了,郑玉又似乎可圈可点,算得上好的。肖远觉得自己似乎从那没有方向没有出口的封闭管道中走了出来,虽然没能回到原先的路线轨迹中,却是另一番新气象新光景。他开始将房间收拾一番,跟赵慕慈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锁在角落里堆满了杂物的柜子里。他默默的对自己说,我有了新女友。她不叫赵慕慈。她叫郑玉。 这些境况,赵慕慈自然是不会知道的。虽然那样离开了,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一个人,一下子忘的干干净净自然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她会点开肖远的社交账号看一看,也免不了会幻想,也许过段时间,她可以和他相见。事情闹成这样,他们是没有未来了。但至少,可以看一眼,可以见一面,那也是好的。可是见了又该说什么呢?想到那天自己驾车离去的时候后视镜里目光紧追不舍却站在原地的肖远,是那样孤单那样无助,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由着自己的脆弱落了泪。 如果他们年龄差没那么多,是不是他们如今会不一样?她免不了会这样想。她扪心自问,肖远虽然小她几岁,可他并不是一个弟弟。在他与她的关系里,他是一个帅气的男人,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所以他们感情才那样好,所以那样仓促而迫不得已的分手才这样令人缠绵悱恻,难以释怀,心中挂怀。 可是。当他妈出现开始介入他们之间的时候,当他面对他妈的时候,他一贯在赵慕慈跟前的那种年轻的男子气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手足无措、阻止不了母亲、保护不了女友,更扞卫不了自己爱情的孩子,没长大的、乳臭未干的孩子。对赵慕慈来说,这是致命的。一个在母亲跟前不能长大,无法独立的男孩,只能持续的做母亲跟前听话的小孩。他生命所有的重大决定,甚至是生活中的小细节都将受到母亲的掌控和干涉,他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情去生活,去选择,去决定。他的悲哀将从自己传递到身边的人身上,不管他有多么爱这个人;而母亲对他的掌控也将经由他延展至他身边的所有人,所有关系,所有事情,这是赵慕慈无法接受的。 所以只能分手。没有未来,痛苦在即。作为一个血肉之躯的正常人类,看到痛苦和深渊转身逃跑不是一种本能反应吗。赵慕慈找到了支撑自己继续分手下去的理由,将自己从过度的思念和渐渐蔓延的懊悔中拯救了出来,继续陷入沉郁的挫败感中。 章节目录 第399章 乍闻得故人秘事 王翠莲提心吊胆的过了一段时间,期间少不了各种蝇营狗苟,戚戚碎碎。等发现Lillian除了那次有点令人不安的谈话之后并没有其他针对她的动作之后,她便将心放回肚子里,一切照旧。只不过在这段时间的多方打听中,她倒是得知了一桩秘闻,那是关于她一贯讨厌的前首席技术官Wind离去的导火索。 原来在花火离去之后不久,公司的APP也遇到了一次不明攻击,用户在下载和登陆时都遇到了困难和问题。鉴于Wind之前建议用技术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攻击竞争对手公司的想法,人们很快联想到,这是不是一次来自市场黑暗处某个阴险毒辣的不知名对手的动作。出了这样的事情,人们自然将拿眼睛瞅着技术部,要看他们如何应对。Wind在高管会上当着张超和几位董事的面满口答应下来,回来却犯了愁。早在上会之前,他已经让技术部能干不能干的叫得上号的数位员工熬夜检查诊断过了,却都束手无策,没法破解。下会之后,他又逼着手下尽快解决,无奈这些人平时解决个一般问题都还可以,遇上这种颇有技术难度的攻击自然拿不下来。Wind不敢耽搁,忙向张超报告,建议寻求外部技术安全公司的帮助。 张超却想到了离去不久的花火。当初几位董事听了Wind的建议,都同意让花火离去,他虽然心中不怎么愿意,但当时情势所逼,只能顺势默认。如今公司遇到了技术攻击,诺大的技术部竟然无人可用,公司CTO一脸挫败惶急的站在他面前,忙不迭的申请寻求外部技术安全公司的帮助,多一刻耽搁就多一刻的情势凶险,也就多一份经济损失。他心中的那点被迫的不情愿陡然就强烈了起来,很快变为自己当时没能力排众议坚持保住花火的懊悔,也变为对Wind的不满。作为公司CEO,他自然不肯过多的沉溺在自己的过失和懊悔中,反而对面前这个大了自己十几岁的手下生出了强烈的不满,毕竟变相辞掉花火的人是他。 事态当前,张超忍住了不满,询问聘请技术安全公司的话,公司内部的数据安全和技术安全的问题,以及可否联系花火回来助一臂之力。听到联系花火这个建议,Wind心中一紧,很快意识到张超这个想法的微妙潜台词。是啊,如果花火还在,也许大家就不用这么焦头烂额、手足无措了。但是他现在不在了,张超却问起他,是否暗含着对自己辞掉花火的不满?想到这里,Wind将推辞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开口表示,他尽快咨询一下业内靠谱的技术安全公司在这一方面的技术保障和合同约束,回头再跟他汇报;同时会亲自联系花火,跟他诚恳沟通,邀请他回来助公司一臂之力。 Wind回到技术部,一秒又变了大爷。他没有亲自打电话,而是让手下跟花火平级的一个分组长打过去,说明了情况,并且转达公司诚意:将按照市场上安全技术公司的收费标准支付费用,另有大红包和工作机会推荐。分组张刚说完,花火一声挂了电话。Wind在旁边守着,看着分组长面面相觑一会儿,无奈说道:“算了,没你事了。” 分组张离开后,Wind费了老大劲,才将自己心中的不情愿和不自在压下去,心想这算什么,一个小年轻而已。我这不是给他打,我这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打,为我老板张超的满意和心情打。哼哧半天,终于拨了过去。 谁知没人接。Wind就有点窘了。平素都是在火花跟前耳提面命、作威作福的派头,如今竟乾坤倒转,轮到他躲在小会议室做贼一样眼瞅着玻璃墙外面给以前的手下打电话,对方居然不接。肯定是故意的。这样想的时候,他猛地觉得脸烧了。有心罢手,可是张超还等着他的回复,那也就是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想到这里,他收起脸上的狠戾和不甘,再次拨了过去。 还是没人接。他再次拨了过去,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习惯性的喂或你好、哪位之类的招呼声,就是一片沉默,仿佛洞开的黑暗房间里蛰伏着的杀手。Wind没来由有点紧张,他平了平心情,换上一副和善热情面容和语气,开口讲道:“花火,是我,Wind。” 没有应答。花火持续沉默着,电话仍然保持在接通状态。 Wind只好继续说下去:“呃,是这样,公司最近遇到一次危机,实在束手无策了,一开始是打算找外部技术公司解决的,但张超问起你,说毕竟是老员工,技术能力都很一流,不输那些技术公司,所以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请你回来,助公司一臂之力,度过难关……费用和报酬,就是小张刚才说的那样,不会亏待你的。行不行?” 花火还是不说话。 Wind有点尴尬,继续尬聊:“呃,是这样,如果你是因为之前跟我的一些过往觉得不太愉快,那……我在这里诚恳的跟你道个歉,好些个话,好些个事儿,我可能表达的都不太友好,也不够礼貌,请你原谅。不要为了我这个个人,影响到你和公司之间的往来和合作。一码归一码,好不好?” 花火还是不说话。Wind说了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对花火讲的话,心中难堪的要死,却又不得不维持着友善面孔,当真难受极了。 就在他以为电话已经挂了的时候,花火开口了,语气闲闲的,听起来无喜亦无忧:“这事儿,跟我又关系吗?”说完便挂了。 Wind目瞪口呆,盯着屏幕半天,后槽牙咬的梆梆响,觉得这小子坏透了。不同意早说啊,让他陪着笑脸讲了半天也不吭声,耍我呢!没辙了,他只好去见张超,说花火不同意,建议聘请外部技术公司。 “他为什么不同意?有说理由吗?” Wind:“他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张超不做声了。也是。当初被迫离开了公司,期权也泡汤了,想来不愉快吧。如今又求到人头上去,被冷遇也是正常。正要说不然就去请技术公司,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转口说道:“你先去吧,给我五分钟。” Wind离去了,剩下张超一人。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给花火拨了过去。 看到张超的电话,花火有点意外。他都打来了,看来事情确实有点棘手。犹豫一下,他接通了电话。张超直奔主题:“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当时情势所迫,没能保护好你。现在公司面临的情况,一是请外部公司解决,二是请你回来。我更愿意请你回来,也算是我们再度合作的一个机会。我现在给你我的条件:报酬和红包之外,如果你帮忙解决掉这次危机,技术部的CTO换你来做。请务必考虑一下,不为技术部,也不为公司,纯粹是为帮我。我希望身边有你这样的高手坐阵,一起将公司做的更大。好吗?” 花火最后答应了。对张超他还是有些佩服的,这种佩服跟赵慕慈了解到张超后的那种佩服是类似的。两个能力超群、心怀远大的年轻人,总是容易生出英雄相惜之感的,是以花火答应了他的求助,对这种求助的答应,与前同事小张例行公事般的悬赏式沟通、前上司Wind阳奉阴违的虚假式沟通是完全不同的。去帮的不是什么公司,什么技术部,这些他都不在乎了。去帮的是张超,跟他一样想要仗剑走天涯的屠龙少年。 这次攻击在花火的直接参与下结束了,但因为技术部前期的无效功夫以及在争取花火回来这件事上花费的时间浪费,公司还是不可避免的遭受了相当程度的损失,这成为Wind后面被突然辞退的直接事件。总要有人对这件事负责不是?何况张超早就看不惯他了。辩解和为自己开脱的话Wind自然是少不了的,但张超已经听不进去。Wind这样的,还是让他去更符合他这个人的地方。不管他要去哪个阴暗的角落跟人继续斗来斗去,他已经管不着了,他只知道他这里是跟他不搭的。 Wind离去之后,一如之前的承诺,张超邀请花火来出任公司CTO,全面负责技术部的工作,直接向张超汇报。这个提议,自那个求助式邀请的电话中提出,到Wind离开公司的这段时间里,花火一直在考虑。离开公司时间并没有多长,离去的时候又是那样起惨暗淡,如今有这样扬眉吐气一雪前耻的几乎,他不是不动心。但最终,在张超问他什么时候上班,以及找个时间重新谈谈薪酬福利待遇的时候,他拒绝了。他对赵超说了谢谢,但请他另择高明。他说他对未来有了新的期待和安排,就此别过,他日再聚。 再见到技术部那位衣着发型时尚,讲话客气,但做起事来却不太好惹的新任CTO,王翠莲有几分明白了,原来是照着花火的某些气质能力找的。没成想花火竟然差点成为CTO,这可是惊天大瓜。那小孩倒是瞧着挺聪明的,可惜早早离开了。其实不管是谁都好。只要不是Wind那讨厌鬼就万事大吉。想着想着,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似乎技术部的这桩事跟自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过了两天,跟人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心中亮堂了:原来花火这孩子,跟那个离开的前高级法务总监赵慕慈好像有点儿像哦。要说哪里像……大概是眼神?还是脸上瞧起来的那种聪明劲?这么着,她越想越觉得这两人像,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不但他俩看起来像,他俩的职场境况也像。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呢? 她再也想不到,她跟Wind也是像的。她那样讨厌Wind,怎么会想得到,人最讨厌的,反而是是最像自己,却不能被自己接受的那些东西或特质。如果她想得通这一点,那她自然想得到,Wind的遭遇,有可能便是她的前车之鉴,从而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自认为老谋深算、防微杜渐的王翠莲,从这桩秘闻,以及秘闻主角花火与自己前属下赵慕慈的相似性中,得出了一个魔幻而很适合她的教训和结论:花火本是Wind的属下,因为能力突出,从而被Wind的老板张超瞧上了,以至于后面竟可以取代Wind成为CTO候选人。如果不是他自己主动放弃,那现在的CTO就是花火了。幸亏自己逼退了赵慕慈。不然保不定哪天Lillian就让她取代自己了。她可不想跟那讨厌的Wind一个下场。这样想着,她更加觉得自己英明有主见,真是太能干了。 章节目录 第399章 已修改,可刷新后阅读 各位读者: 第399章已修改,原文1800字,修改后3582字,可以刷新后阅读。 章节目录 第400章 黑暗之中也有美 “人是一个幽暗的被遮蔽的个体。即使脱去七七四十九张皮,他仍然不能说:这就是真的我了。” 赵慕慈最近开始看尼采了。沉浸在书里,她似乎要比之前状态好上那么一点,多少也能安抚一下心中的恐慌和无助。至少通过读书这个动作,她可以宽慰自己并没有一味的混吃等死天天躺平,她是有在试图爬起来的。 看到上面这句话,她不由得陷入沉思,以她目前这样的状态,难道也是在蜕皮吗。自己到底有多少张皮呢?真的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呢。 她想起某一个部门集体加班的深夜。已是十一点多,王翠莲走在她们中间,尽管夜色昏暗,仍然看得出身形臃肿,衣着邋遢,典型的疲于奔命的中年人无疑了。仿佛是被众人和夜晚簇拥出了小领导的使命感,她一回头,脸上透出一种幼稚违和的振奋感,仿佛鼓舞士气一般的说道:“年轻就是要努力奋斗!如果现在不拼,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拼呢?!” 没有人应声。包括一向喜欢并善于迎合的陈丽美。在那样疲惫的夜里,听到这种烂大街般庸俗烂熟的鸡血口号,所有人不约而同关上了耳朵,闭紧了嘴巴,就像没听到一般。何况这句空喊的口号,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奖励和回报,自然没有人想要理会。王翠莲突然兴奋了一下,发现没人接,尴尬了几秒,识趣的换了话题。 如今想想,她还真是有些天真。想来是被上家公司洗脑的很成功吧。可是一个人到了三四十岁,还活在这样幼稚热血的信念口号里,并且试图以自身的权力去同化其他人,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难怪她看起来总是一副拼命苦干的样子,不懂得省力,也没什么领导的艺术和能力。名可强求,功可强成。勉强自己去干一件事,偶尔也有得手的时候。但长期勉强自己做打鸡血式的努力,那是不会持久的。人可以勉强自己一次两次,却不好时时刻刻勉强自己,乃至一生都去勉强自己。 通往成功的道路不是只能通过打鸡血。话说条条道路通罗马,字面的意思,似乎是是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一个人不论做什么,都有可能成功。通往成功的路上固然少不了努力和坚持,乃至做些苦工。但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一个人将努力和坚持当成了通往成功的全部要素,不管不顾埋头苦干,那就是打鸡血式的卖力死干了,执着求成,属于“强求”。真正的努力,是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有清醒的认识,发挥自己的热情与天赋,在顺应自然规律、社会规律乃至局势的基础上去谋事,做事,成事,就像乘舟顺着水流往前行走一般,顺应自然,顺流而行,避开暗流和浅滩,该使力的时候使力,该放松的时候放松,用不着蛮干苦干。如此行事,自然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人应该成为自己,而不是听任他人煽动、诱导和控制。艺术家栗宪庭说,每个人的一生活着就是如何挣脱这个时代企图塑造你的这种力量,这才是活着。挣脱自然是不容易的。环境和观念的力量,是一种来自集体的力量,有时显得昏庸而强大。但你总有机会挣脱,尤其在这样光明崩坏,夜幕笼罩的时刻。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也说过:每个人自己都是一个海岛。只有他首先乐意成为自己,并得到容许成为他自己,他才能够向其他的海岛搭起桥梁。所以成为自己是一个人责无旁贷的事情,是对自己彻底的负起责任。是不辜负这人间一行,活出真我的必要行动。 这些想法埋在心里,她很少跟人分享。也许会有人觉得消极吧。但过度的正能量,否定负能量的人和想法,其实很可怕。真正的正能量,本就源自我们和负能量相处的过程。一味的强调、寻找和宣传正能量,回避掉这个过程,会导致一个人不能产生真正的转化和成长,也会给正在正在尝试与负能量相处、转化的人带来无形压力。 《西部世界》里,Deloris在走出对人类的愤怒之后感叹道,就算是地狱,也仍然有一种美在其中。黑暗是生命和文明之母。黑暗隐匿一切,包藏一切,也给一切生命修生养息,迎接明天的机会。黑暗是丑的,也是美的;就如同光明有可能是真的光明,也有可能是伪善一样。不能接受黑暗,只愿活在光明里,并且要求别人也只有光明的人,看起来嫉恶如仇,正能量爆棚,实际上对自己对他人却不够宽容和智慧,哪有人是全部的纯净和美好呢?人人都有不堪的时候。对黑暗一味的拒绝和排斥,是人类的刻意逃避和一厢情愿,但人类却不能拒绝黑暗,因为黑暗就是光明的前奏和转化,黑暗真实而不受人类影响的持续存在着。拒绝黑暗的人,一旦陷入了黑暗,只怕会遭受地狱般的痛苦,而无法体会到Deloris所感叹的地狱中的那种美。 这些话语和体会给了赵慕慈相当的力量和安慰。她想,也许自己大约是处在黑暗中的。痛也痛了,哭也哭了。何妨对自己宽容一点,体会一番“黑暗之中的美”?也许她心力欠佳,智慧不够,不能够体会得到,但试试又怎么样?倘若能够体会到黑暗之美,那她也能算得上是一个有点质感的人了吧。 章节目录 第401章 自由意志存在吗 所以自由意志存在吗?人生中的每一个看似独立自主的奋斗或努力,背后都有着满足他人期待的成分,以及衍生出来的恐惧和控制:恐惧不被肯定;恐惧失去父母的爱;实现大人们的愿望,好好读书,好好拿高分,好好考好学校,成为人上人。看起来好像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要这样那样,其实静下心来想一想,不全是。一切都是他人的期待。真正的自己想要什么呢?想要过怎样的生活呢?想要做什么样的工作呢?想要有什么样的人生呢?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生活中充满了跟母亲大大小小的对抗。小到一件衣服的颜色和款式,口红颜色的轻重,大到选文理科,报哪里的学校,选哪份工作,工资的花费如何安排。十八岁以前,包括十八岁那年最重要的高考,大多数事件中都是母亲,以及虽不说话却跟母亲保持一致的父亲的意见占了上风,并且主宰了她那些年的人生的。她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主意和坚持。母亲会以或是循循善诱的劝解,或是雷霆震怒的暴力使她屈服。在命运面前,人类其实是后知后觉、缺乏智慧的。很多事情,当时并不能明白,只有多年之后回望的时候才能窥得一分半解的知晓。她开始意识到,多年的对抗和挫败,令她心中积攒了那么多的愤怒和决绝。以至于后来,她不听劝阻坚持考研到上海,一度试图出国,坚持留在上海工作,将户口从家里迁出来落在上海,乃至拒绝母亲游说自己回家乡发展,以及试图来上海跟自己生活的想法,本质上却是为了对抗母亲,成为自己。成为自己的命运,成为自己的喜怒哀乐,成为自己的成败得失,荣辱沉浮。 这样的对抗,也几乎毁了她。跟生养自己、至亲的母亲多年的对抗,令她变得外表坚硬,内心受伤,敏感冰冷,像一座孤岛。因为无法成为自己,她困在自己的岛屿上多年,徘徊不定,焦灼不安,愤怒冷漠。生生将自己活成了孤岛,也拒绝向外界开放。哪怕是有人来敲门,哪怕有人触及到自己心中的那扇门,她也只知一味自保,惊慌逃避,完全不给人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 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像母亲。她一度痛恨和恼恨的母亲,她毅然决然逃离并决心要活的跟她完全不一样的母亲,竟然在多年之后依然活在她的身体里。这让她感到挫败和失落。可是。她本就出自她啊。她的身体发肤,言行举止,耳濡目染,思想教化,无不是出自母亲。她本就该像她。像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却对这相像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挫败,完全是因为那么多年想要成为自己的对抗和挫败积攒下来的情绪啊。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只沉浸在愤怒与冷漠中,用这样的情绪持续着自己的对抗。在对抗中试图成为母亲的反面,却不曾料到自己就像与恶龙缠斗的人一样,自身亦成了恶龙。恶龙藏在这反面中,也藏在她的愤怒与冷漠中,令她越来越像母亲。 是时候终止这决斗和对抗了,她想。被愤怒蒙住了眼睛的人,只看得到愤怒,从而忽略了其他。从对母亲的愤怒中走出来,她便看到了更多的东西,那些一直存在却被自己忽略的自己。母亲就是母亲,哪有不爱儿女的呢。也许她在表达方式上不恰当,也许她自以为是的对自己好,却造成了自己的愤怒和挫败,但本质上,她总是想要为你好的。比起新闻里法制板块的那些母亲们,自己的母亲可要好太多了。母亲就是母亲,无法更换,绝无仅有的母亲。 一个人仅仅是她的专业吗?不。人有更多的属性和内涵。专业也好,工作也好,乃至公司,家庭,婚姻,事业,都是人的属性和内涵的延伸。专业和工作,应该是人将自己的能力和天赋发挥到能够帮助他人的程度,并且获得报酬。法律专业是父母以及家族帮她选的。一开始她并不怎么喜欢。她想要做的,是创造性的工作,法律对于当年年轻的她来说,只留下枯燥、古板、严肃的印象,这令她感到畏惧和退缩。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成绩出来,她苦苦哀求父母重读未果的场景,以及开学报到时,站在学院报名点前难过到哭的场景。那种不能成为自己的无助和悲哀,多年以后想起来,也还是那样生动,历历在目,令她忍不住心疼当时努力着要为人生搭积木却不能随心所欲的自己。 直到多年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创造性的工作,不仅仅存在于所谓的需要创造性的某几种工作中。创造性体现在各种工作中,也体现在人生的方方面。哪怕是给人严肃、枯燥、古板印象的律师工作,在很多时候,也都是需要发挥创造性去很好的完成的。因为律师工作并不意味着专业本身。很多时候,功夫在诗外。诗外的功夫,都是需要发挥创造性才能很好的完成的。想到这里她释怀了。虽然当初选择这个专业的时候,勉为其难,实非所愿,感受惨烈,但又何尝不是歪打正着呢?她在这个领域干的很出色,也很有感觉,也是喜欢的。做律师似乎给了她表达自己未曾投以期待的一部分天分和技能的窗口和机会。要不是遇上王翠莲,她也不会幻灭到怀疑人生,开始质疑对自己多年的专业和选择。 互联网公司的工作令她一贯追求优秀、出类拔萃的精英心态破碎了。如果说之前在律所和在外企属于她熟悉的世界,那么互联网公司和王翠莲便是在她所熟悉的世界和规则之外的。也只有遇见了他们,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优秀的资本和标准,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也并非所有人都会去追捧和认可的。在一个特定环境中的优秀人类,在另一个环境中,却有可能不被认可,甚至会成为优秀的反面。赵慕慈所骄傲和自豪的名校出身、一流律所工作、洋气做派等光环,到了王翠莲这里,却会成为刺痛她双眼的显摆和做作,从而产生排斥。 她从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精英光环和自我催眠中醒过来了,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只由一种意识形态所主导的世界,而是由无数个意识形态凝聚起无数个不同的小世界。物以群分,各方面相似的人会聚在一起,形成自己的圈子,产生自己的文化,造就成他们那个圈子里所认为的精英或优秀人才。幻灭的感觉,以及紧随而来的清醒的反思和认识,令她对自己发出这样的提问:如果没有以往的那些光环,那么我是谁?王翠莲、陈丽美,张敏,胡宗亮这些人自然是没有这些光环的。可他们在他们那个环境中,似乎过得也不错。他们还在那公司上着班,而她却出局了。这真是令人沮丧。 更有那些没有她的那些光环,却依然在事业上取得成功,走上人生巅峰的人。张超是,世界上出身草根却取得成功的那些人也是。同时,在她所熟悉的那个精英世界,也有这样那样的成功人士。所以成功的关键和本质到底是什么?看起来似乎是没有既定标准的。不管这关键和本质是什么,至少现在她明白了,不会是她赖以自信,借以优越的那些光环们。 爱因斯坦说过:每个人都身怀天赋,但如果用会不会爬树的能力来评判一条鱼,它会终其一生以为自己愚蠢。也许人真的应该停下盲目追逐的脚步,歇下急于求成的浮躁之心,好好的认识一下自己,探索一下自己,真诚的成为自己。只有成为自己,了解自己,认识到自己的天赋和热情,长伴和短板,才能窥见属于自己的那条通往成功的路吧。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最有出息的孩子 母亲打电话来了,照例问工作顺利否。赵慕慈不敢跟她说丢了工作的事,只敷衍道还行。聊了几句,母亲话锋一转问道:“慕飞打电话给了你吗?” 赵慕慈心中微感不妙,回道:“没有啊。” 母亲:“哦。” 赵慕慈不说话。母亲欲言又止,将话题转到别的上面去,扯了几句,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沉重说道:“我刚才问你慕飞有没有给你打电话……唉,这孩子,太不争气了。” 赵慕慈还是不说话。这样的对话和场景,以及母亲在她跟前提起弟弟时的语气和情绪,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不用询问,谈话刚起了个头,她心中已经大致有数了。 电话里异常的沉默,赵慕慈沉默着,用沉默掩盖着自己的抗拒和不悦。母亲略感尴尬,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了:“昨天上午打电话到家里,说刷信用卡欠了五万块钱,已经逾期了。银行委托了律师打电话催收,让明天之前把钱还了。家里哪有那么多钱?这些年为他还钱还的还少吗?唉!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来讨债的啊!二十七八的人了,上班也不好好上,没钱还知道刷信用卡,刷了还不上就给家里打电话!你爸今年身体也不好,刚做了个小手术还在家养着呢,听说这事儿气的连饭都吃不下……” 赵慕慈感到一阵厌倦。她将手机撂在一边,任由母亲怨气腾腾的抱怨控诉着,自己抬头看向了天花板,不由得生出一种愤怒和暗恨。钱钱钱,永远是钱。小时候一起嬉笑玩闹的弟弟,成年之后却变得那样陌生。很少给自己打电话,一来电话必定是要钱。这么多年来,她念着他往日的可爱与可怜,基本都是有求必应,慷慨解囊。可是这种大度并没有换来他跟自己多一点联络和相互关怀,也没有拯救他,反而令他变本加厉,愈加堕落。对弟弟的帮助也没有换来父母的疼惜和眷顾,反而让他们产生了推脱和依赖。就像母亲此刻的控诉和抱怨下面所隐藏的,哪怕是弟弟打给他们的电话,母亲也会选择将困境和忧愁传达给她,期待她一如既往慷慨大度的接过手去,爽快解决。 是啊。谁会拒绝帮自己母亲脱离困境和抱怨呢?谁又会对父母的老迈和病痛无动于衷呢?谁又不想在父母对另一个孩子痛心疾首失望抱怨的时候跃跃欲试,奋力解决父母的忧愁,好货的他们的另眼相待和格外疼爱呢?孩子对父母天生的忠实和爱,有时候会让他们忘乎所以,想要做父母的父母,好拯救他们于现实的苦痛与水火之中;也会令他们奋不顾身的去接下本不属于他们的责任和担子。 只有接过这副担子,担上几担之后,这孩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力承担这些本属于父母和他人的担子,也没有资格去做父母的父母,去拯救他们。孩子就是孩子。永远越不过父母,这是大自然安排的次序和角色排位。孩子自身的能量也只够用尽全力去经营好自己的人生,探索自己的生命,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承担和滋养兄弟姐妹的生命所需。就像一颗果树上结的两个挨在一起的果子一样,每颗果子的使命都是用尽全力去吸收阳光雨露,把自己从一个小苹果变成甜润可口、色泽诱人的大苹果,而不是将自己有限的生命和能量拿去支持另一个果子。没有一颗果子会这么做,没有一颗果子能这么做。大自然的法则体现在千千万万棵果树上,可惜人类很少有精力注意到。 这些道理她以前是不明白的。也就是这一两年。弟弟的电话还像刚离开学校时那样时不时的打过来,打过来就是钱不够用。除了这件事,基本没有别的电话。弟弟对待自己的方式,加上父母的态度,令她渐渐心中失衡了。她是赚的比家里所有人都多。可她跟弟弟一样都是家里的孩子,弟弟跟她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健康,一样的上学,甚至比她更受爸妈宠爱,凭什么他混的不好欠下的债就要由她来买单?凭什么爸妈觉得这是理所应当?难道在他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最悲惨吗?难道躺的最平的那个才是最有福气的? “慕慈!慕慈!你在听嘛!……” 母亲在电话里喊了。赵慕慈耐住性子按了免提:“在。你说。” 母亲笑了:“妈……有句话对你说。慕飞要是打电话给你,你就……再帮帮他。好歹是你弟弟,万一真让银行给告了,那就关监狱里了,对咱们家可不好……你放心,我昨天已经骂过他了。妈知道,你最懂事了,也最有出息,最让妈省心了……” 赵慕慈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省心?因为省心所以只能是吃亏的那个?懂事?因为懂事所以要为弟弟的所有不懂事买单?有出息?因为有出息所以不能像弟弟一样只能做爸妈眼中的任性孩子,而要背负起所有人的任性和不负责? 见赵慕慈不说话,母亲又迫不及待的说话了:“妈跟你说,这次,应该是挺严重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弟弟要坐了牢,那咱们家可就丢大人了……你也抬不起头的!他还那么年轻,不能坐牢的,要毁了的!要不……让他写个欠条!就跟高中时候给你写的那样!后面他慢慢还给你。太不像话了,不能惯着。” 赵慕慈:“还真是巧了。前天二叔家的慕强也打电话了,管我借钱。说是在网上赌博网站下注赢钱,赔了两三万。你说这是怎么了?我的这些兄弟们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呢。欠钱时候一声不吭,出了事就只管找姐姐了。姐姐我十年寒窗一朝中榜,考过中国最难的司法考试,进中国排名前三的大学读研究生,过五关斩六将,从千万人中拼杀出来谋得第一份工作,成为中国头部少数的那一簇能做涉外业务的律师,跟不要说天天自我要求内外兼修但求时时上进出类拔萃,日日辛苦加班工作受气,连晕倒在办公室都不敢说给家里知道。原来,呵,原来我所有的努力换来的薪水都只配给我两个草包弟弟结账买单。这个家里最底层的人是谁?不是你啊妈,也不是爸,也不是弟弟,是我。我不配。我再苦再累再努力都不配。我只配给弟弟提鞋擦屁股。你宝贝儿子不能有闪失,你什么时候能想一下你女儿我会不会有闪失?” 赵慕慈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有点哽咽了。委屈从心底攀爬上来,从喉咙、鼻孔、眼睛喷薄而出,是以她喉咙耸动,似有异物,鼻腔酸楚,呼吸困难,两眼泛红,泪水盈眶。她扬起脸,天花板上的顶灯泛着柔和的光,周围的一切渲染的那么温馨柔美。可她的心中却有大风吹过,呼啸作响,真似三九寒天。不知什么地方破了一个洞,以往的那些心酸和委屈被风吹的四散飞舞,全都掩藏不住了。 母亲怔住了。没想到平时在钱上对家里言听计从的女儿忽然派出这么一堆话来。她不禁有些脸红。女儿这番话,不仅是在排暄儿子,更是在怪自己偏心了。她有心退散,可是对儿子身陷困境的担心超过了一切,令她心中急切起来,口中便说起来:“慕飞啊,就是没出息。没有你过得好。也不优秀。妈知道你为家里做了很多事,都记着呢。从小你便乖巧省事儿,不让大人操心。妈都知道。只是啊,这次情况紧急,跟你实说吧,银行催收的那个律师函,都寄到家里来啦!担保人是你爸,等于这帐要全家人一起还了!家里实在没有那么多钱啊……慕慈啊,这些年你都很懂事,看在我们辛苦供你读书的份上,这次也再帮家里一次。说到底你是姐姐嘛,要照顾弟弟的。听话啊……” 赵慕慈所求不过母亲一句公平的安慰,听她说一句这本不是她的义务。听她一句心疼她。然而母亲所有的言语情绪,都在急着要她答应出钱帮弟弟,并且不惜为此道德绑架她。什么说到底我是姐姐?没有弟弟我还是姐姐吗?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两个人,就因为我早生了几年,我就要处处让着他,处处照顾他,处处替他买单?凭什么?我不是为弟弟而存在的,我也不是为父母而存在的,我首先是为我自己而存在的。 愤怒让她的心变坚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暂时堵上了心中那漏风的洞。她听到自己平静而冷漠的对母亲说道:“妈,我失业了。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入了。后面能不能找到工作,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从此就没有工作了。我的钱,要留着让自己保命。你们的宝贝儿子,你们自己照顾吧。” 说完挂了电话。她闭上眼,只觉得烦愁难当,家里的糟心事,似乎比互联网公司和王翠莲带给自己的负面感受还要多。她不由得爬到床上将自己蜷缩在被中,像是要逃避这世间所有的冰冷和为难。可是电话又响了。一声一声毫不放弃。挂了响,响了又挂。赵慕慈不得已接通了。 电话那边是母亲恼火的质问:“赵慕慈!你现在连电话都不肯接了?翅膀硬了!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我们我宝贝儿子自己照顾?那是你弟弟!我是你亲妈!你是风吹着这么大的?你怎么这么绝情呢?做人别太忘本!你失业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失业了?不是我说你,就冲你跟我讲话这架势,你在你领导跟前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你是自作自受!” 赵慕慈心里难受极了。母亲的话像一把利刃直往心里钻。她有心诉说,却只觉得唇舌乏味,不欲多言。母亲训斥了好大一会儿才停下来,电话里难得沉默着。母亲又开口了:“怎么就失业了?你主动辞的还是公司辞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赵慕慈想了一会儿,说道:“妈,反正我户口都迁出了。也不是你们家人了。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了,我的事,你也不问了。人嘛。本来就是孤零零的来,孤零零的走。暂时凑在一起而已。不开心就没必要聚在一起了。我后面要能起来,将来我还管你。但弟弟我是管不了了。你让他自求多福吧。挂了,我睡会儿。” 章节目录 第402章 已修改 原文两千六,修改后三千五。可刷新后阅读。 章节目录 第403章 突然就被激怒了 母亲的电话仍然执着的打过来。赵慕慈无法,只能调成静音。本以为拒绝了母亲弟弟也就知道了,但她还是接到了弟弟的电话。弟弟赵慕飞在电话中底气不足的说道:“姐,我的事儿……估计你都听家里说了吧。我实在没有法子了,你帮帮我吧,让我过这个难关……” 赵慕慈心潮起伏,勉强压下心中情绪,说道:“我怎么帮你?” 弟弟却不说话了。支支吾吾半天方开口:“就……欠了银行……五万块钱……” 赵慕慈:“所以?” 弟弟:“那个……银行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一定要结清,不然……就要去法院起诉了,还要去公安局报案什么的……姐,我实在害怕,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不想坐牢啊……” 赵慕慈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做声。 等了半天,弟弟又说了:“姐,我……你帮帮我吧,就这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姐?” 赵慕慈:“慕飞,你不用跟我认错。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管在法律上还是在社会上,都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起百分百责任的一个成年人,一个社会人。你做的这个事情,从始到终我没有参与其中,你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全部都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你既然能做出来,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而不是让我来为你所有的行为买单,让我一次又一次的给你擦屁股,我没有这个责任也没有这个义务。你说你知道错了,那对你可能是个好事情,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但你真的没必要跟我认错,这件事上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负责监管你。要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自己,也对不起爸爸。” 赵慕飞不出声了。他觉得姐姐这番话跟以往很不同。虽然平静的在讲理,却处处透着疏离和拒绝;而以往的类似场景里,她或者气急败坏的在骂他,或者怒火冲天的在说教,但最后都会给他钱。但这次……他不由得一阵恐慌,这样的姐姐是他没见过的。她太平静,太冷静了,好像站在千米之外的玻璃后面在说话一样。 赵慕慈又开口了:“这个事,我最多给你一些法律上的建议和做法。这是我能为你做的。钱,不会再给了。老实讲,我也失业了。我也要为自己的生活打算。你自己想办法吧。” 赵慕飞:“姐!你……你就帮帮我,好不好?我实在没办法了啊,我……我已经找遍可以找的人了,实在没办法了……姐,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想坐牢……” 赵慕慈被这仿佛长不大的哀求声突然激怒了。小时候两人玩卡片,说好了谁赢的就是谁的,可是当她赢了筹码的时候,他就在地上打滚哭叫,那语气和状态就如同现在这样一般。他一打滚哭叫,妈妈就会赶出来,然后就逼着她将赢到手的卡片分一半出去给他。那个时候,只有五岁的赵慕慈就感到了愤怒和不公平。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弟弟还会像小时候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对她哀求,妈妈也帮着向她索要,难道她跟他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被母亲干涉着注定了,直到现在,直到明天都没有改变的可能吗?难道她就要一直委屈下去,一直生活在愤怒和不平中吗? 她爆发了,语气强烈而愤怒:“你为什么总要我帮你?从小到大都是我帮你,我欠你的吗?你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义务一直照顾你替你善后!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你为什么不去找爸爸妈妈?他们都对你无语了不想管你,你为什么要缠着我?要是没有我你今天要怎么办?要是……要是我死了你今天还会跟没长大的小孩一样在这里缠着我哀求嘛?!你出学校早,那会儿看你只有十几岁就出去做事,我实在不忍心,所以你要钱我就给,哪怕我自己不花费不买东西,可你现在都二十七八的人了,奔三的人了!你怎么还跟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扒着别人?家里人跟你有仇吗?我没有义务要一直替你擦屁股啊!我讨厌时不时的就要接济你的生活为你善后,我烦透了!我刚才说我失业了你听到了吗?我以后怎么过你关心吗?你在乎吗?你根本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是怎么从我这里拿到钱!” 赵慕飞在电话那边隔了好一阵,才出声了,听起来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姐,对不起……” 赵慕慈一下子潸然泪下。她本以为弟弟实在自私混账到顶,只晓得索取和挤压自己。不成想,在母亲那里不被看到和承认的心酸和委屈,却在他这里被这一句“对不起”给承认了。她讲不出话来,索性将电话放到一边,将头埋在臂弯里哭得抽抽噎噎,委屈极了。 赵慕飞不知所错。他从没见过姐姐是这个样子。印象中的姐姐一贯优秀,一贯坚强,一贯意气风发,争强好胜。见惯了姐姐为自己的前程努力打拼,为家人慷慨付出的样子,他不曾想到,原来她对自己的抱怨和愤怒这么多这么重。他向来对姐姐敬佩不已,如今听到她这些冷冰冰的想要把他推开的话,他只觉得恐慌,也感到自责。恨自己没出息,也恨自己欠下这么多的钱,临到头却拿不出来。为什么母亲也对自己说了类似的话?她们是商量好的吗?这件事要怎么了?到底该如何是好? 赵慕飞的世界突然变得冰冷凄凉起来。家里的两个亲人,母亲和姐姐,都对自己见死不救,都对自己说了种种责备冷漠、想要跟他撇开关系的绝情话。他自幼备受宠爱,早已将自己当成家里最有资格吃掉碗里最后一块肉的人。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就痛骂了自己,也拒绝了自己的求助,一向爱惜自己的姐姐也讲出那样绝情冷漠的话来,也不帮自己?那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赵慕慈在这边哭得心酸委屈,不能自己,赵慕飞在那边也是大雪风飞,孤单无助凄凉无着。姐姐忽然就哭了,他并不能十分理解,他所理解的,就是姐姐并不十分愿意帮自己。这几年虽然也帮自己了,但却很有怨气。可是……她以前看起来很有姐姐的样子啊,每次都给自己钱。她是姐姐,他是弟弟,他们是亲人,是一家人,跟姐姐要钱不是应该的吗? 这些话他自然不敢说出来,尤其是在此时姐姐情绪奔溃的时候,他也不敢挂断,因为心中还存在一丝期待和幻想,万一姐姐哭完之后答应自己了呢?于是他默默的等着,默默的听着赵慕慈在那边抽抽噎噎的哭泣声。 赵慕慈终于止住了。进而感到一阵困倦和乏力。突然爆发的强烈情绪和紧接而至的痛哭,松散下来活是会令人困倦乏力的。看到电话还没挂,她意识到弟弟还在那边执着又带着几分厮磨的等着,就像小时候,就像以往那样。她垂下头想了想,一时便想起很多儿时跟他一起生活的情形片段来,她又哭了,心中不由得动摇软弱了。可要她答应继续替他买单,却不是十分的愿意。 挣扎思虑良久,她说道:“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没有力气帮你了。” 章节目录 第404章 拒绝是需要勇气 拒绝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尤其是面对自己骨肉之亲的时候。因为拒绝本质上意味着关闭,割裂和不接受,是对关系的冲击和破坏。而骨肉至亲则是一个人最基础、最根本的社会支持系统,对他们的拒绝同时也意味着对自己最后的社会防线和支持系统的关闭和破坏,这不仅仅会伤害到骨肉至亲,对自己也是一种削弱和伤害。 赵慕慈自然感到了这种削弱和伤害带来的无助和愧疚。虽然拒绝了母亲和弟弟,事后她却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弟弟的那些可怜和可爱,也想起了跟母亲的点点滴滴,她的心酸和不易。理智与情感像两股洪流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而她就像颠簸在这洪流和巨浪上的一叶孤舟,难免难受,又哭了几场。她还被道德与人伦影响和捆绑着,一想到自己对骨肉至亲的求助见死不救,断然拒绝,她变觉得自己有点可憎,心中又觉得惭愧,有那么几个瞬间,几乎要忍不住打开微信将钱转过去了。可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对弟弟疯了一般打过来的无数通电话也没有再接听。世间过了第二天中午是十二点,电话不再响了,她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不破不立,她想。作为同胞的姐姐,她自己尚未在着人世间不停的流转,尽管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的经历着许许多多关系的幻灭和重建,凭什么赵慕飞就不能经历呢?以此为役,破掉她跟他,她跟母亲,她跟家里的旧的关系模式和相处方式,让新的、健康的、公平的关系和连接方式生出来。大家都好过一点。 万一就此毁坏呢?万一就此成了重点,没有新的方式长出来呢?心里一个声音默默的响起。赵慕慈不禁感到一阵恐慌。她跟母亲说的那些“不是你们家人”之类的绝情赌气的话,绝非她内心真实的愿望和想法。她怎么肯舍弃父母和兄弟呢?哪怕他们让她受尽委屈,令她如此愤怒,她还是想要跟他们保持一种亲人间的联系,那是她自小到今最深最朴素的渴望:父母在上,弟弟在旁,一家人和和美美,温馨融洽。 如果就此跟家里闹翻……她有点失落的想。那我从此就一个人过,天南海北就一个人过。其实这么些年在外求学工作,可不就是一个人过吗?有什么区别?大概区别就在于心理上的那点盼头和幻想吧。没有闹翻的时候,不管多苦多累,总想着这世上还有三个亲人在遥远的小城里一起建了一个家,那是她心中的乌托邦,是她不觉得无路可走的一个靠背;闹翻又没有和好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人在这世上真正的存活了。自由固然是自由的,也少了那些家里的烦恼。可是……一个人难免会有想妈妈的时候啊。 来不及想明白家里的事情,她又陷入了对自身困境的恍惚中。平心而论,从智诚出来之后的这两份工作都不怎么适合她。而她接offer时的关注和考量的方面,当时理直气壮,如今看来却有些短视了。接这两份工作的offer时,她都有其他的选择,但她最终选择了它们,因为它们给的钱最多。 以钱作为考量的核心因素自然没有什么错,为了钱选择一份不那么适合自己,甚至需要委屈自己的工作似乎会是大多数人时不时就会做出的选择。只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对钱的渴求和追逐里,除了她自己的需求外,竟然也藏着这样一个动机:爸爸妈妈需要钱,弟弟需要钱,家里需要钱。这个冬季被她自己对钱的强烈意识掩盖着,只有在这样情绪激荡的时候才会被窥见。原来她一直是被家里教导得很懂事、很乖巧、很会为他人奉献一切的女孩子啊。如果只是为自己所需,哪里需要对钱这么执着狂热不顾一切呢?她完全可以选择给不到那么多,但其他方面更适合自己的工作。为什么生活会看起来像一层层长好,需要流眼泪才能剥开的洋葱?人生的真相到底还有多少? 因为工作的事情,生活突然间对自己按下了暂停键,令赵慕慈将焦点和注意力从繁重的工作和各种法律事务中解脱出来,有了这么一段毫无目的随意度日的时间。闲下来的时光固然会引发她一阵阵的焦灼,但也令她对自己过往的人生和现在的生活有了很多的反思和想法。如果她现在处在忙碌的工作状态,估计她还是会延续之前的做法,给钱了事。因为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去跟他们较真,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重新思考自己跟弟弟、跟父母位置和关系的。这件事像是一个口子,一旦被撕开,由很多事件、认知、情绪和记忆组成的生活的表象似乎都纷纷剥落陈旧了,生活开始以相对真实的面容呈现在她面前,令她对自己过往几十年的所经历的事件和记忆开始产生新的感受、评判和视角。忽然间,很多事情似乎都不一样了。而她,长久以来坚持着某种教条、原则和良知的她,似乎也开始在分崩和瓦解了。 在家里待了消极颓废的待了许久,她终于决定出门。智诚的同事多出一张大河之舞的电子演出票,在一个小群里问大家,可惜都没有时间。大学的时候就看过这部舞剧,很是喜欢。后来一个爱尔兰乐团来上海演出,曾经跟肖远商量着一起看的,可惜他不怎么感兴趣,加上两人工作都忙,也就算了。如今有了这么一张多出来的票,大家也都不取,就像是给自己准备的一般。犹豫一会儿,她便拿了。 起床洗了澡,坐在化妆台前认真匀了脸,扑上一层薄薄粉底,化了个淡妆。吹了头发。再换上一件短袖白T,黑白小雏菊碎花半裙,白色矮跟系带凉鞋,外加一件天蓝色长袖针织衫挡空调用,一个白色随身帆布包。收拾停当,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整齐明媚,精神尚可,跟盘踞家里长达数日不修篇幅邋遢度日的自己相比,恍若隔世。看起来也是一个时尚的都市丽人,跟从前似乎也没多少差。只是消瘦了一些,眼神中明显有了几分底气不足,那是对自己的质疑和对未来无着的彷徨。 “加油。”她默默对自己打着气。然后转身出了门,开车往剧院去。 就借借那铿锵有力的踢踏舞步,帮自己找出些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吧。 章节目录 第405章 驱车回家的路上 顾立泽有段时间没见李俊成了。终于有天早上在办公室走廊见到了他,便打招呼说几句,忽然想起来问道:“上次那个项目什么情况?” 李俊成:“结束了。条件不成熟,加上时机也不对。” 顾立泽:“好,那我就不待命了,最近人手实在不够。” 李俊成:“您忙,赶上客户想做IPO的话别忘了推荐一下我的专业和黄牛精神。” 顾立泽给了他个眼神便要离去。李俊成满意了,忽然想起来便又说了:“有个八卦你要听吗?” 顾立泽已经越过他,头也不回的说道:“没空。” 李俊成:“就你那老同事,赵律师,你不是一副不怎么单纯的架势吗?这么快就变了?” 顾立泽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李俊成一本正经眼无波澜:“我很单纯。” 李俊成眼中发亮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本待要说,却存心逗他一下,便改口了:“那行,不感兴趣就不说了。赚钱赚钱。”说完转身便走。 顾立泽有点被气到。待要叫住,又显得正中对方下怀,他也不愿意被窥见心事,尤其是这件事。微微眯着眼瞧了李俊成的后脑勺几秒,他开口了:“没错。你倒是提醒我了,赚钱要紧。话说你们业务部有个Jack黄最近老想约我去打高尔夫呢。听说那人球技不错,改天得找个时间切磋切磋。” 李俊成早站住了。Jack黄跟他同一领域,实力与他不相上下,这几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他要约顾立泽?自然是冲他来了。听顾立泽这么说,他早转过身了,瞧了他一眼,不接话,却笑嘻嘻的说道:“就是那啥,我不是写法律意见稿还有点问题需要求证嘛,就打过去找赵律师,结果对方说她已经离职了。就这么点事。我寻思你们认识嘛,就八卦一下。” 顾立泽心中微微一惊。刚知道她在哪里,还不曾有机会像往日一般跟她接触,她又消失了。他不禁感到一点失落。这情绪的起伏转瞬即逝,他立刻意识到李俊成在旁边,便说道:“也正常。那地方瞧着似乎也不适合她。” 李俊成一副耐人寻味的神情,半天接道:“是吗?” 顾立泽横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既无聊又有点坏水,此地不宜久留。他讲一句走了,转身便走。 李俊成目光随着他,追上一句:“改天打球啊?” 顾立泽头也不回:“没空。忙得很。” 李俊成脸上浮现出了微笑。明明被拒绝了,心中却莫名愉快。 晚上驱车回家的路上,顾立泽想起白天的对话,那天在客户公司见到赵慕慈的样子也被想起来了。看起来真是过得辛苦啊。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只能不动声色的做一点小动作,让她参与到IPO项目中来,有个在她老板的老板以及各位董事跟前亮相的机会。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人家有男朋友,而且三番几次明确拒绝了自己。他还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再去联系她、追逐她呢。本以为可以稍微帮到她,没想到她又离职了。不过……离开了也好,做的那么辛苦不说,上次瞧着连气质打扮精气神都一并萎靡枯败下去了,可见那地方真不怎么样。离开就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了。 快到家了。倒车入库,进入电梯的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一路上一直觉得有些被忽略,但却总也想不到的细节:她在这家公司工作不到一年,准确的说……八九个月?他认真回忆了下,确定是八个月没错了。八个月就离开?从职场发展的角度来看,这可不是聪明的做法。上一份工作本就不长,这一份又是八个月,她后面是不准备在公司做了吗?心思电转间,他开始想她这么做的动机。是身体出状况了?还是非正常离开?如果是前者那自然很有必要,这让他有些不禁有了几分担心和关切;如果是后者?他忽然觉得自己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是不是因为将她推到了高层面前,才导致了她的不得已离开?他想到了那位没有直接打过招呼的法务副总,以及她被自己的老板、财务首席官排除在IPO项目外面的尴尬处境…… 几乎可以确定了。可是他还是保持着一丝理性和求证的谨慎。然而懊悔的感觉已经由不得他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真的是被迫离开的,那他可是害了她呀。唉,好心办坏事!怎么就会这样呢……还是自己考虑不周啊!当时怎么就那么矜持着不肯跟她见面?至少问一问她所处的职场环境,面面临的困境,需要哪种程度的帮助再做不迟啊!怎么就……那么自以为是…… 意识到赵慕慈可能陷入了困境,他忍不住下床想去找她,可是又停住了。她在哪里?还在原先的地方住吗?她的心空出来了吗?他又拿起电话,点开通讯软件,打了几个字,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终于放弃。 正犹豫间,朱老师来消息了。点开看,原来是说两天后来上海开个研讨会,有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正好来看看他。看着她的头像和消息,他怔了半晌,忽然意识到他是有正在交往的对象。他们本就是行驶在两条不相干路线上的人啊。他不由得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真是有点痴了。作为一个律师,不该这么脑筋不清楚。可是…… 低头沉默了半晌,他拿起手机,对朱老师回复说好。 章节目录 第405章 有修改 如题,可刷新后阅读。 章节目录 第406章 想为她做些什么 顾立泽终于还是没忍住。次日他发了消息给赵慕慈,问她最近可好。良久才收到回复,说她一切都好。他再问工作,只见输入了很久,终于发来消息,说还是老样子,又忙又累。于是他确定她是被动离职了。想到自己帮了倒忙,他心中的自责又出来了,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他庆幸自己昨天没有一时冲动出去找她或者发消息跟她聊离职这件事,很明显她很介意别人知道这件事,再说他的立场也不太好讲。想到之前May说到她跟男朋友分手的事,他不由得想,失恋又失业,真是流年不利了。 他想为她做些什么。不管是出于内心的那点过意不去,还是出于自己心中的情感。可是要做什么?他自己也真不知该如何着手。背着外壳的赵慕慈。他忽然想到这么一句话。没错,她就像是一只背着外壳的软体动物,内心自然是柔软的,但总是把自己藏在冰冷坚硬的躯壳里,轻易不让人进来,轻易不打开,轻易不接受。所以别人自然识趣的保持距离,免得冒犯她。 朱老师果然如她所说的来了上海开研讨会。一天的会议,她的议程在上午,所以早早完事,连午饭也不肯跟会友吃,一径打了车来找顾立泽。顾立泽跟她去外滩吃饭,选了环境比较典雅的一家中餐厅。朱老师是高校老师,专心学术和教书,往来大多也是清高知识分子,相当认同精神富裕鄙视物质的文化倾向。所以坐在环境优美的高级餐厅里,对面同样一身昂贵西装的顾立泽,她倒是谈笑自若,言行稳妥。只是听到顾立泽让她点菜,面对着价格不菲的菜单的时候,才略微露出些紧张和窘迫。顾立泽瞧在眼中,微露笑意,心里倒是宽和,觉得她毕竟是老师,朴素惯了,倒也正常。不好拿身边那些能挣会花善于享受的女性去比较。 吃完饭,顾立泽略感抱歉的说,下午还有点工作需要回去处理一下,帮她买了国外一个艺术家的展票,可以先去看看,晚饭时间再聚。朱老师没有异议,忙说好,温顺的接了展票,接受顾立泽的安排。 看着朱老师坐进计程车隔着窗玻璃对他笑着走了,顾立泽吁了一口气,略松了松领带,微皱着眉看看不远处的黄浦江,信步走了过去。河水还是一如既往的浑浊,不远处有一艘巡逻船正轰隆隆的开过。其实并没有什么非处理不可的事情一定要在下午去做。并非他有意冷落朱老师,放在往日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两天心中实在纷乱,与其魂不守舍令对方不快,不如一个人呆着。这纷乱的原因……自然是忍不住想到赵慕慈失恋又失业的流年不利上去。跟朱老师吃饭那会儿,他就走了一阵神,想的是如果对面坐着的是她,她会不会用朱老师看他的眼神那样看他?他忍不住关切,她现在怎么样?可有放过自己,还是深陷在幻灭、沮丧和挫败中徘徊痛苦? 偏偏他不能跟她直接聊这些。他不能自作主张的为她好,他似乎已经帮了一次倒忙了。从情感上,他恨不得为她做一切,为她大包大揽当下所有风雨和不幸。然而从理智上,他明白他们毕竟是两个人,他有他的立场,她有她的劫数。有些事,有些历程,有些河流,只能自己淌过。他能做的,就是站在岸边瞧着她,等她伸出手来,对他说:拉我一把。 对着黄浦江怔怔出了一回神,他信步往地铁站走去,准备回陆家嘴。一时想起了朱老师,也便想起晚上还没有安排,便拿出手机寻思起来。 章节目录 第407章 狭路相讨情债 “被社会遗弃成为暂时的孤儿,使我们学会了如何融入社会。” 爱尔兰乐团的演出堪称一场世界级的视觉盛宴和身体艺术展现,对于带着心灵和艺术素养去观看的人而言,也是一场灵魂的洗涤和激荡。演出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不少人徘徊不去,试图走上舞台跟演出人员来一张合影。赵慕慈一如既往的不爱凑热闹,在座位上停留了一会儿,看了一阵台上的热闹非凡,终于起身离去。 夜是仲夏的夜。高大宽敞的演出大厅和走廊依然灯火璀璨,散场的人群三三两两,一些留在演出厅里,一些聚在大厅接待台前,或是呼朋引伴,或是等待下一场演出。入口处一整面的深色玻璃墙在夜色和灯光的映衬反射下显得幽深璀璨,仿佛接入了浩瀚星空。赵慕慈随着人群沿着狭长走廊往大厅走去,一路上还回味着幕布上出现的那句话。她觉得这句话仿佛是为她而说的,也深觉得这次演出这张演出票是冥冥之中为她准备的。 她心想,若放在从前,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将自己与社会弃儿联系在一起的,相反她是社会的宠儿,是通过天生的聪明和后天奋斗改头换命,走上人生巅峰的那一小簇子所谓的社会精英。然而此时此刻、此等心境和状态的她,看到那句“被社会遗弃成为暂时的孤儿”的台词时,竟然生出了一种直击灵魂的认同感,仿佛这话专门是为她准备的一般。前半句话令她认同,引发她的孤独和自愧,后半句却给她希望,令她生出一些积极的思考:或许这挫折和困境,是要教会她些什么?她要如何做,才能重新融入这日新月异、英雄辈出的时代和社会? 边走边想,正出神间,忽听得一人叫:“肖远!” 赵慕慈心头一震,不由得循声往身后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时尚清凉的女孩正侧着脸对靠墙站着低头用手机打字的一个年轻人说话,旁边是卫生间。显然这女孩刚从卫生间出来,典型的男朋友等女朋友场面了。赵慕慈已经认出来,这女孩是郑玉无疑了。待到年轻人起身往前走两步,她也看清了,就是肖远了。 郑玉此时看了过来,看向了赵慕慈,眼中意味深长,阴晴不定。只见她微微扬起脸,上挑的眼尾线修饰的狭长眼睛中尽是挑衅和得意,伸手挽住了肖远,嗓音甜腻的说道:“亲爱的,我们走吧,我好困哦!” 肖远嘴里含糊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打字,由着郑玉倚偎着往一边走去。 赵慕慈心中百味陈杂,却不是滋味。看着自己亲密相处了那么久的人此刻出现在她面前,身旁却已换了人,而且还是之前跟自己百般挑衅,甚至搬出自己母亲,终于闹到自己害怕退却的郑玉,她心中的那些情绪和不甘又浮上来了。可是不甘又能怎样呢?除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亲密的模样,看着肖远熟悉的模样,看着郑玉得意挑衅的样子,她不能出一声,不能发一言,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赵慕慈!”忽然有人在叫她。可是她恍若未闻,还维持着痴痴看人的姿势。她心中计较的已经是另一件事,并且开始思绪如麻了:肖远曾对她说不喜欢看《大河之舞》,所以他们没有看成;如今却肯和郑玉来看,难道是因为人不对?难道他不喜欢的,只是不想跟她一起看?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消减了对她的爱?他跟郑玉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展的?是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吗? 肖远却听到了。他本来在回邮件,由着郑玉拥着他往前走,对周边一切自动忽略了。猛听得有人在叫赵慕慈,他停住脚了,眼睛从手机上移开了,挣脱开郑玉试图继续推着他前行的力道,往周围看去,然后就看到赵慕慈了。 许久未见,她瘦了,似乎也憔悴了,看着精神不怎么好。她站在那里,像是往日两人一起在商场游荡的样子。她看着他,眼睛直直的,一动不动,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可是那眼神是什么样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伤,那么痴痴凝望,那么难以割舍? 肖远看着她,双脚不由得向她走去。郑玉拉着他:“路在这边,快回家吧,晚了没车了。”肖远不理,挣脱开一径往前走去。 意识到肖远看到她了并且在靠近,赵慕慈慌了,忙转过身急急往前走,像是在逃一般。肖远紧走两步,赵慕慈干脆小跑起来了。肖远站住,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在喊:“赵慕慈!” 这一声吸引了过往行人的目光,大家顺着肖远的目光,都去看这个叫赵慕慈的人。赵慕慈不由得站住了。肖远走上前,来到她面前,皱着眉看着她,像是在生气一般。赵慕慈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睛,将头扭在一边像是在逃避。 肖远心中千言万语,五味陈杂,不知从哪一句说起。憋了半天,他开口了:“你住哪里?” 赵慕慈不回答。 肖远急了,忍不住捉住她双臂:“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走就走,说不谈就不谈,你把我当什么?你想过我的感受吗?这段时间我心里有多苦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赵慕慈垂着眼,也不挣扎,鼻子一酸却落下泪来。肖远以为捏疼了她,忍不住松了力道。可是看她虽然垂泪却还是不肯看他也不讲话的样子,没来由的又愤怒生气起来。他将她拉到一边,逼她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我是一个物件吗说扔就扔?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赵慕慈:“对不起。”一边说一边挣扎,想要离开。可是肖远不放。仍然一声声的问着她,怪她不辞而别,怪她说分就分。郑玉本来站在不远处生气,听到肖远那些话更气,便站在那里冷眼瞧着。此刻她也走了过来,打量一下赵慕慈,口中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就是那个结婚不成就把未来婆婆告上法庭的女人啊。啧啧啧,不愧是学法律的,专门整治身边人,厉害死了。” 正值剧院散场,虽说人不太多,三三两两总是有人经过的。肖远已经闹出不少动静来,引得人频频回视,郑玉再这么一说,便有那么几个好事之徒不肯走了,站在一边跟看戏一般。赵慕慈被肖远捉着挣不脱,听到郑玉这样说,只想走脱,无心跟她开战,于是垂下脸并不接话。 肖远还捉着她,赵慕慈挣扎不下,不得已抬眼看他:“放开我,好不好?放我走。” 肖远:“你住哪里?” 赵慕慈不肯回答,只用力挣扎,但如何挣得脱。 郑玉不开心了:“她都那样对你和你的家人,你还问她住哪里干什么啊。谁对你好你分不清吗?这样的狠心的女人,爱住哪儿住哪儿,恶人自有恶人磨,有她的好果子吃呢!” 赵慕慈对肖远说了,语气温和,几乎哀求:“你看,你都有女朋友了……就……别这样了,不好看。让我走吧。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有开心的,缘分尽了就好聚好散,你跟这位新朋友,不,新女朋友,开开心心的生活,我这个恶人,就干干脆脆的给忘了吧。好吗?放开我吧。让我走。” 郑玉白了一眼:“算你识相。” 肖远还是不放。他捉着她,逼问着她:“你住哪里?你为什么要说走就走?为什么要这样了结我们之间的一切?你觉得你解脱了,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你把我留在那房子里跟你那些不要的衣服东西在一起,你对得起我吗?你让我怎么了结?” 一声声的质问愤怒沉痛,紧追不舍,赵慕慈被捏的生疼,却不能出声,不能叫疼。她被肖远的情绪和言语击破了那勉强结痂的失恋伤痛,往日的甜蜜,恋人的面容,还有他紧追不舍的提问和执着下流露出来的感情和不放手,无不让她感到难过和心碎。可是往日多甜蜜,今日就有多苦涩。往日的肖远有多温柔多爱惜她,此刻就有多粗暴多不怜惜她。心中的苦说不出,她只想挣脱开,逃离这尴尬是非之地,可是偏偏就挣不脱。 正惶急间,只见一个着深灰色短袖的男人上前来将两人扯开。他一面将赵慕慈拉在自己一侧,一面说道:“没事吧?我来迟了。” 章节目录 第408章 赵小姐我带走了 突然来了一个人,将她解救了出来,赵慕慈不禁看去,只见来人相貌俊逸,气质沉着,竟是顾立泽,不由得大感意外。顾立泽看着她,眼中关切,像是在询问什么,可她一时之间却不知要如何回答。 肖远也看清了,这不就是那个智诚的律师Frank吗?原来那绯闻竟是真的。想到当初赵慕慈极力矢口否认的样子,肖远更生气了,便怒声问道:“他是谁?” 赵慕慈醒过神来,不由得开口答道:“他是……”说到一半忽然醒悟过来,顾律师这是为给她解围而来。要是如实告诉肖远是智诚的老同事,他不免又要继续纠缠,那她可走不脱了。与其说得清楚,不如含糊着,让他误会好了。想到这里,她便将那未说的话含在嘴里,沉吟不语了。 见赵慕慈不肯说,肖远便看向顾立泽:“你是谁?干嘛多管闲事?” 顾立泽面不改色,眼中微微含笑,很自然的伸出一只手拥住了赵慕慈:“我是慕慈的朋友。” 赵慕慈一惊,自然生出反抗之力。顾立泽略一使力,她反应过来,便不挣扎了。只是神色不自然起来,垂了眼不看人了。 见赵慕慈露出羞涩神态,肖远心中的疑虑和猜想更甚,不由得怒道:“朋友?什么样的朋友?说清楚。” 顾立泽:“自然是男女朋友。够清楚了吗?” 肖远脸色更不好了,他看着赵慕慈:“这就是你智诚时候的绯闻对象吧?新闻都传遍了半个法律圈了,问你却一直不承认。现在怎么说?” 赵慕慈不答。肖远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换了语气,听起来有些阴晴不定:“什么时候好上的?” 赵慕慈心想糟了,他这是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出轨了,这可太冤枉她了。她抬眼看着他,可是不等她说,郑玉插话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然认识你之前就开始传绯闻了,那后面自然会有来往,暗度陈仓也说不定呢。” 赵慕慈怒上心头,斥道:“你胡说!无凭无据少在这里信口雌黄!唯恐天下不乱!”一边说一边挣开了。郑玉虽然底气十足,张扬放肆,但见了赵慕慈动怒的样子,想到她之前对自己妈的厉害手段,心中也不免一窒,便不服气的住了嘴,只拿眼睛表达着自己的不屑。 肖远接上了:“那你自己说吧。什么时候好上的。还有你突然分手跟这位……顾先生有关系吗?我确定一下自己头上是不是一片绿草。好歹咱们这么久,最后的实诚你得给我吧。别什么都瞒我。” 赵慕慈忽然有些明了。肖远对自己也不是没有怨言,比如此刻他就在暗示,他很不满她瞒了自己许多事。这段时间她总以为跟肖远的感情纯粹就是郑玉一家跟肖远他妈生生搅散的,如今看来,也不全是。原来他们之间也存在着很多的不平和不满,只是她没有发觉,或者说肖远隐忍的很好罢了。要是没有两个老阿姨突然的那么一闹,大约他们的感情迟早也会出现裂痕,时间早晚而已。 她忽然感到一些轻松,至少心中的那种戛然而止、情非得已的遗憾和痛楚消减了许多。于是她说道:“别乱想。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都是忠诚的。” “没错。”顾立泽接上:“她的确对你很专一,我可以作证。实际上是我喜欢她,跟她坦白过好几次。但她都说已经有你了,拒绝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们分开,我这才有了机会。我们刚刚在一起不久。” 赵慕慈松了一口气。她正愁怎么回答肖远的这个问题。顾律师真是滴水不露。她看向肖远,微微点头,间接的承认了顾立泽的话。 可是肖远心中却不是滋味。他不愿意相信赵慕慈这么快就跟别人在一起了,哪怕他也已经跟郑玉在一起了;他更不相信赵慕慈能那么把持的住,面对条件比自己好这么多的一个男人会毫不动心,宁可拒绝也要跟自己在一起。种种情绪之下,他冷笑了一下,说出了让赵慕慈彻底失望和寒心的两个字:“是吗?” 赵慕慈脸上那点柔情消失了,眼中的诚挚和友善也消失了。她觉得跟肖远之间的问题,那隐藏在两人浓情蜜意下的问题远比自己想到的要严重的多。她发觉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肖远一般,这样神态、这样形容的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不禁想,好在分手了。否则她或许还要面对另一种形式的决裂,另一种滋味的别离。自己的爱人不相信自己,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摧毁一个人对未来的信心呢?肖远质疑的不禁是她,更是他自己。他不相信她会为了跟他的感情拒绝顾律师,他也不相信自己会被这样对待和深爱。罢了。 她听到自己讲话了,声音冷静而清冽:“就是这样。你要信便信,不信算了。肖远,还是我说的那句:缘分尽了就会散了,没什么好执着和放不下的。你现在跟郑小姐在一起,两家人皆大欢喜,正是你的美事,还是要珍惜。我们已经分手了。不必再追问我的下落,我的前程,我要跟谁在一起,跟你再没什么关系了。”说完看了一眼顾律师,微微致意表示感谢,转身便要离去。 肖远哪里肯放她走。他心中的百般纠结,百般想不通,百般思绪和情愁,就是得着落在她身上,好不容易看到了她,岂肯让她就这么走了。他一个箭步上去挡在赵慕慈面前,伸手又捉住了她胳膊,口里说道:“没那么简单,姓顾的已经说了,他对你仰慕已久,还好几次表白过,为什么你都没跟我讲过?你跟他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你跟我分手是不是为了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好,是不是?!” 说到最后,肖远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他一边问着,一边摇晃着赵慕慈,颇有些心神俱乱的情形,似乎心里的东西积压许久,正在咆哮而出。这令赵慕慈感到恐惧也感到心痛,她一边说着放开我,一边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肖远哪里肯放,手上力气更大了。 顾立泽上前伸手捉住了肖远手腕某处,肖远只觉得一阵生疼,不由得松开了。赵慕慈忙后退几步,惊魂未定。顾立泽也放开了肖远,正待说话,不想肖远挥手就是一拳,顾立泽脸被带向了一边,再回过脸来,嘴角已经见了血。 赵慕慈惊呼一声,忙上前去,手忙脚乱的想从包里掏纸巾,谁知越急越乱。顾立泽微眯着眼,看着肖远略顿片刻,开口说道:“年轻人,冲动是魔鬼。看在你刚失恋又刚交了新女友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这一拳就算是给你出气。赵小姐我能带走了吧。” 赵慕慈递上了纸巾,看着肖远愤怒到变形的模样,觉得他真是不像话。她很想责备他,回转一想,自己如今也不是他什么人,自然没什么资格去责备他。她索性挑明了:“肖远,老实讲吧,我跟顾律师并没有在一起,他只是想帮我从这里离开,我也只是想借着他的帮助从这里离开,仅此而已。今天之前我心里还有很多遗憾,我也觉得分得未免太仓促、太可惜了。可是……此刻我好像终于放下了。我想如果没有你妈妈的参与,我和你之间也还是会有很多的问题在未来爆发出来,分手只是早晚而已。所以,我没有遗憾了。也请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跟郑小姐好好生活。” 说完便不再看他,只关注顾立泽的伤势,对他表示感谢和抱歉,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肖远五内如焚,听着赵慕慈诀别似得话语,看着她和顾立泽两人亲密关切的模样,突然心生恶念,口不择言的讲道:“怪不得人说过了三十岁的女人不能要,如今我才明白了,原来是过尽千帆,人尽可夫,连心都没有了!赵慕慈……” 话没说完,脸上早挨了一下。顾立泽本来跟赵慕慈要离开了,不想却听到肖远在背后说出这样不堪的话来。顾立泽想也没想便回身给了肖远一拳,跟刚才被肖远打的姿势和位置不差什么。郑玉看着肖远对赵慕慈这样纠缠不休不依不饶,其实心中好生气,早就想离开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却站在不远处没有走,大约是知道这个男朋友来的多不容易。如今见肖远被打得退了两步,便顾不得了,忙上来扶着肖远,对顾立泽斥责道:“你这么打人呢?他跟他前女友说事,关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顾立泽本来怒极,听了这句狗拿耗子的言语,不觉有些好笑。倘若他是狗,那肖远岂不是一只小耗子。他不搭理郑玉,却对肖远说道:“这一拳不是为我,是为赵小姐。不管怎样,你们毕竟在一起过,你不该出言污伤她。你这个样子,很丢男人的脸。” 说完转身要走,看到赵慕慈捂着嘴看着肖远,像是被吓到了,想了想又回头说道:“要是不服气可以再找我单挑,或者去警局报案,我奉陪。都是同行,专业切磋一下。总之,不要再跟赵小姐为难。否则,我有办法让你难过。” 最后一句话已经含着警告意味了。肖远猛然意识到他在业内的身份咖位。虽说自己在外资所做事,不见得就跟他打交道,但谁知道呢?他跟他之间,毕竟差着好几年的经历和人脉,万一呢?法律人的审慎思维一出来,他身上的戾气和血气顿时消减了大半,不再试图反击了。 赵慕慈担心的看了肖远一眼,然后回过头随着顾立泽离开了。剩下他们两个,赵慕慈的心思又转到了顾立泽身上。她不禁担心的看了一眼他的脸,开口说道:“你……还好吗?” 顾立泽用舌头顶了一下被打的半边脸,是有些疼,口中却说:“不碍事。回去敷一下就好了。” 赵慕慈:“你怎么……忽然就出现了?” 顾立泽看了她一眼:“早看见你了。” 原来顾立泽跟朱老师也来看《大河之舞》。入场那会儿,赵慕慈一进来,顾立泽就瞅见她了,奈何隔着座位,又有朱老师在身旁,不好去招呼。整个演出过程,赵慕慈看得专注,朱老师也看得专注,顾立泽却心不在焉,时不时的开小差。演出结束后,他一直不动声色的随着赵慕慈,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招呼。所以后面她跟肖远郑玉遇到的时候,他也看到了。那声赵慕慈,就是他喊的。 听顾立泽这样说,赵慕慈自然想到他一直默默关注着她,默默跟着她,直到她身陷困境才现身相救。她不由得想到那次坐出租车送郑玉回家,他也是默默的一路跟着,直到误以为司机要图谋不轨才下车现身。她不由得心下感叹,顾律师可真够绅士的,有点像中世纪时期的骑士,而她……自然是被追随保护的公主了。 心中某个地方不由得被触动了。她感到一种柔软的东西在身体里铺陈开,令她整个人都像是要往软体动物的方向变化去了,也让她没有办法像方才对肖远那般冷静自持的去讲话了。她不由得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想到话来讲:“你也喜欢看舞剧?” 顾立泽:“喜欢。好的艺术总是吸引人。” 赵慕慈微微一笑,这倒与她不谋而合。她又问了:“也是一个人来吗?” 顾立泽正要说跟朋友一起,忽然觉得,这样静谧的时刻,没有别人,没有纷争,没有朱老师,只是他和她,在仲夏夜的温和晚风里轻轻走着,慢慢说着话,谈话里就是他和她,已经足够了。不需要有旁人,不需要有什么朋友,那是多余的,那是一种自我的破坏。可他明明是跟朱老师一起来的,朱老师就在不远处等他,撒谎可是不妙。为难之下,于是他沉吟起来,不知是不是要如实相告。 未及回答,一个熟悉的声音,柔美且宏亮的嗓音在前面响起了:“立泽!” 是朱老师无疑了。顾立泽从方才的幻梦中醒来,抬眼看去,朱老师正站在前方,脸上带着热情气质的笑容,落落大方的看着他们。 赵慕慈也报以笑容,却不由得看向了顾立泽,像是期待他开口。 顾立泽便说了:“这位是朱老师,我朋友,一起来的。”接着又给朱老师介绍:“这是赵小姐,我以前的同事,刚好碰上。” 朱老师不愧是做老师的人,接人待物总是不怯场的,似乎还带着一点老师惯有的上位感。只见她含笑伸出手:“你好,我叫朱媛,是立泽的女朋友。” 赵慕慈心中一滞,直觉性的感到一种女性之间才懂的宣告主权的意味。这位朱老师虽然看着和善热情,给人印象不错,但在感情上面也跟普通女性没有什么差别。也难怪,面对顾立泽这样的优质异性,有几个女的能无动于衷呢?也就是她,见好不收,反而被肖远倒打一耙,毫不领情不说,还要误会自己出轨。想想真是傻。 按下心中的一点暗沉,她也伸出手笑着说了:“你好朱老师,我是赵慕慈,顾律师的同事。” 朱媛笑着点了点头。一转眼注意到了顾立泽脸上的伤,忙关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说着便上前来,想用手去触碰。 顾立泽不动声色的躲开了。以往两人在一起,这样的动作几乎没有,在朱老师固然是矜持保守,在他自然是心不在此,如今突然作出来就显得有些突兀了。朱老师怎么想的他在所不问,在他看来,两人与其说是情侣,更像是一对精神上的志同道合者,一对谈文论道的求学的同志。朱老师说是他女朋友,自然是想占有他了。可是他顾立泽是她说占就占的吗?那得他心里想才行。 他开口说道:“跟人起了点摩擦,不碍事。” 一出手被躲开了,朱老师有点羞赧,便不再动手,只拿眼睛关切的瞧着。赵慕慈看到了两人的互动,淡淡的失落蔓延开来,她撑起笑容说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改日我们再聚。” 朱老师笑容满面:“好的,是不早了,路上小心。” 赵慕慈也笑着点头。顾立泽:“我送你?” 赵慕慈:“不用了,我开车来的。”说完要走,却还是想说句谢谢,但又不想当着朱老师的面说,便拿眼睛看了顾立泽一眼,微微致意。 顾立泽微微点了点头,竟像是懂了。赵慕慈不由得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对两人挥挥手,独自离去。 略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顾立泽便也和朱老师上了车。朱老师来上海时间是很微妙的。第一天周五,第二天周六。周日照样不上班。如果是发展热烈的情侣,自然会是挺好的时间安排,可以一直呆到周日下午。然而顾立泽心不在焉。所以这热烈只燃烧在朱老师的心间和她这一方的爱情里。所以她期待的看完剧后跟顾立泽共处一室、同床共枕的幻想并未变成现实。顾律师帮她订了两晚的星级酒店,送她到酒店之后便驱车回家,自去忙工作。第二天晚上依然如此。朱老师怀着一肚子浪漫幻想兴冲冲的来,到了周日下午,脸上的笑容就成了掩不住失落却还要强撑着保持和善与温顺的笑容。顾立泽瞧在眼里不由暗叹,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未免有些混蛋了。 章节目录 第409章 痛并快乐的感觉 回到家里,换掉衣服卸完妆,赵慕慈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之前抑郁颓丧的心情里。这天晚上的遭遇是如此突然和意外,令她心中又泛起许多思绪。顾律师突然现身英雄救美,她固然是感激的,想到之前他对自己的表白和态度,她心底甚至还生出几分遐想和期待来。可是朱老师的存在却令她失落消沉了。她向来不是能挣会抢的,想到朱老师自称是顾律师女朋友,而他也并未否认,她慢慢的失落起来,终于将心里那点遐想熄灭了。 心思渐渐转到了肖远身上。虽说在剧院那会儿对他清楚明白的说了许多,自己也明白跟他之间确实是不合适了。可毕竟是亲密相处过那么久、真心交付和对待过的人,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一点不留恋。夜深人静,躺在床上,她不由得翻出手机相册里之前存下来跟他在一起相处的许多照片,再想想他刚刚对待自己的模样和话语,心中哀痛再也抑制不住,不由得痛哭起来。 顾立泽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宁,总觉得该联系一下赵慕慈。联系做什么呢?只有他最隐秘的想法说的清楚,他只是不想赵慕慈误会。那天晚上朱老师说是他女朋友,他却没有否认。按理说他帮了赵慕慈的忙,以她涌泉相报的行为习惯,早该联系他了,但如今四五天过去了,赵慕慈却没有一点动静,没有电话,没有短消息。于是他不安起来,心想她大概是误会自己有女朋友了,所以知趣的不来打扰了。肿起来的半边脸已经被李俊成无情嘲笑过了,痛并快乐着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发稀薄了。摸着还略微有点疼的脸颊,他终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还好吗?” 赵慕慈却有些退缩。看到顾律师的消息,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听着窗外整个城市在高速运转的噪音和车辆行驶、鸣笛的声音,她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一个被迫在家待业的人,一个前尘功绩化为乌有,未来前路迷茫无着的人,一个从旧日衔接不上未来,被迫困在现在的罅隙中徒劳挣扎、找不到出路的人。自卑擒住了她,顾律师的光芒陡然比之前似乎更加耀眼,照衬得她想要躲起来,再也不被他看见。于是她客套的回复了消息,再次表达了感激和歉意,不痛不痒的说了句改天有时间请你吃饭,结束了谈话。 顾立泽乘胜追击,问她改天是哪天?可是她立刻找出一堆理由,说自己最近忙的不可开交,只怕要到一两个月以后。他明白她在撒谎,也明白她大约是躲着不想见他。强求无益,只得罢了。 赵慕慈依旧遁世般孤独消沉的待在家里。这一天晚上八点多,她出门买东西,顺便吃了晚饭。回家掏出钥匙开门的一瞬间,有人从身后推开了门中,赵慕慈不禁抬头,原来是肖远。 赵慕慈一愣,没等反应过来,肖远已经跻身进入屋子,一把将赵慕慈扯靠在墙上,随即贴紧了她,并且试图吻她。赵慕慈挣扎起来,使劲儿推他:“你干什么?!谁让你找来的?怎么进来的?” 肖远不说话,只固执的将头往前凑,依旧想要亲吻她。赵慕慈用手推他的脸,才发觉他脸烫的吓人,身上似乎也有一股酒味。肖远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力气也大的吓人。她抵不住,被强吻了好一阵才挣脱开,用力打了他一个耳光,趁他愣神的当口,猛地将他推开,他却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赵慕慈大叫:“你干什么?!我们分手了,分手了!分手了知不知道!”说到后面,悲从中来,声音已经呜咽了。 肖远坐在地上垂着头,也不起来,也不说话,好一会儿,也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听起来伤心又压抑,像是悲痛之极。 赵慕慈从未见他哭过。听他这样哭,倒比自己哭还令她觉得惨。站了一会儿,她慢慢靠近蹲下来,伸手抚在他半边脸上。肖远一把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肩颈处哭的更放肆,像是孩子被夺走了玩具一般。赵慕慈不能自己,也哭起来,两个泪人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章节目录 第410章 我们重新开始吧 良久。赵慕慈止住哭泣,轻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肖远情绪低落,沉声回答:“这不重要。”说完又抱住了赵慕慈,渐渐吻着她脖颈,渐渐移到她面上唇上,渐渐又开始强烈起来。 赵慕慈心神俱乱,险些把持不住。她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肖远这会儿却像是没了力气,赵慕慈一推,他便往后倒去,直直躺在地上。赵慕慈退后看了他一会儿,又上前去,问他怎样,摸他额头,只觉得烫的吓人。她忙去拿出体温计帮他量,果然发烧了。 不能不管他。将他半扶半抱的挪到沙发上,中间少免不了被纠缠不清。一边数落着:“发烧了还喝酒,要死啊!”一边从冰箱拿出冰袋用毛巾包着敷在他头上。想了想又找出退烧药来,犹豫几下还是不敢擅自给他吃。于是问他:“你是喝酒了才发烧的,还是发烧了又去喝酒?感冒了吗?” 肖远不回答,只挣扎着试图又去抱她,口中含糊不清的说道:“慕慕,别离开我……别扔下我……别让我一人……好孤单……”说着说着又哭了。 赵慕慈忍不住又心酸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难受极了。她离他远一点坐着,带着鼻音说道:“不是我要离开,你们家……不让啊……” 肖远不答,只挣扎着爬过来,口中念着那些不要的话,想要继续触碰到赵慕慈。 赵慕慈跟他绕着沙发捉迷藏,被逼急了奔溃喊道:“你不要这个样子,是你妈不要我跟你在一起,我跟你们家都闹成这样了,你说我们怎么在一起?你说啊!” 肖远停住了,看着她的眼睛在一瞬间似乎无比清醒,他不答反问:“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好不好慕慕?不要离开我。” 赵慕慈心想,这个重新开始,比起不要离开,似乎更能说明问题,也更能表达肖远内心的真实想法。重新开始,意味着他已经间接承认了他们分手的事实,只是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罢了。也许他放不下自己是真的,也许他方才留下的泪水和悲痛都是真挚的。可是他对两人之间存在的矛盾焦点和问题实质并没有实质性的回应。他逃避了它,却企图用重新开始的方式继续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企图继续再演一次的悲剧。这不是什么建设性的方案,也不是什么深情不舍,反倒更像是垂死挣扎,回光返照…… 深夜里想到回光返照四个字,赵慕慈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看着肖远失魂落魄的惨淡模样,心中也有了几分怯意。她无声的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没用的。只要你妈在,我们重新开始一百次,结果都一样。结束了,肖远。结束吧。我们放过彼此,各奔前程。” 仿佛是在梦里被叫醒了一般,肖远怔仲了一会儿,缓缓低下头,渐渐有断断续续的泪音出来:“我放不下,放不下……” 赵慕慈不忍去听。她强迫自己坚硬起来,开口说道:“其实,你该想想怎么去重新定义跟你妈的关系。这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是,毕竟我也是这场悲剧中的受害者,凭着我爱过你,此时此刻依然还爱你,我才决定讲这句话。你妈管你实在太多了。你现在是一个成年人,你的生活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你可以完全按自己的心意选择自己的工作,住的地方,跟什么样的女人谈恋爱共度余生。父母自然是我们需要尊重的,但尊重不意味着任由他们主导干涉我们的人生,每个人要对自己负起责任。负起责任的意思,就是设立自己的边界,保护自己独立自由的使用自己人生和性命的权力,不交给任何人。就算你现在跟郑玉在一起,自然你妈妈是满意的。可如果你们想要一生幸福顺遂,你自己也要有主意和主见,不能事事都听你妈的。” 肖远静静听着,不抬头,也没有回答。 赵慕慈:“好了,很晚了。你回家吧。要不要帮你叫车?” 肖远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慕慕,我明白。你放心,回去我就跟我妈说,我喜欢的人是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慕慕,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好吗?” 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肖远喜欢她,她从来都是知道的。就算是在一起的时候,只怕这样的话他也跟他妈说过吧。可是结果呢?他们还是分手了。关键不在于他对她的爱如何坚定,而在于他对抗她妈的决心有多坚决,他是不是彻底明白了自己所需要扞卫的人生边界,他能不能重新定义跟妈妈的关系。 等一个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如今心力交瘁,还付得起这份代价吗? 看着肖远,看着他诚挚而又坚决的眼神,赵慕慈心中泛起了旧日的柔情。她又何尝不想跟他继续在一起,哪怕他们之间似乎也存在着许多问题,哪怕面前横亘着他妈和郑玉一家。话说有情饮水饱,又说情比金坚。她忍不住点了点头,像是给肖远,也给自己一份希望,也给彼此的未来一份期待。 肖远点了点头,勉强走过来抱住了她。赵慕慈没有挣扎,闭上眼睛放任自己享受了这个久违的拥抱。肖远又开始亲吻她了,她没有挣扎。肖远急切的探求着,索取着,像是渴了很久的人一般。但是渐渐的,他动作缓了下来,就在她意味他们又要‘赤诚相见’的时候。他的动作变轻了变柔了也变缓了,没有一开始那样急切和压迫,没有继续下去,最后只限于面部和脖颈。这种亲吻和亲昵带着某种礼节和疏远,显得谨慎犹豫,显得寡淡无味,如同他一贯在她母亲面前的模样。赵慕慈心中一阵失落,她心中明白,肖远冷却了,也冷静了。什么东西飞走了,消失了,不见了。 良久她挣开了,帮他叫了车,坚持要他先离开。不想再随意沦陷。 肖远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等我,然后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 章节目录 第411章 陈丽美也离职了 就在赵慕慈从互联网公司的噩梦中舒缓许多,不那么频频想起那段经历的时候,陈丽美忽然来消息了。赵慕慈看去,只见她这样说道:“慕慈,我离职了。” 赵慕慈有些意外。算算她离开公司也就两个月多一点,怎么陈丽美也要离职?她可是很讨王翠莲欢心的啊。再说,她离职就离职了,犯得着跟她说吗?她们之间可没有多好的交情。带着疑惑,赵慕慈跟她聊了起来,渐渐知道了事情原委。 原来赵慕慈走了之后,陈丽美工作负担骤然加重,不仅是工作量增加,还有王翠莲愈发喜怒无常的脾气和各种各样的刁难和要求。陈丽美日日超负荷运转,终于有一天熬不住了,回家之后连着三天没醒来,可把她老公吓坏了,赶紧送到医院去,检查说是劳累过度脑供血不足产生的休克,不排除精神因素。加上住院休养一周没去公司上班,陈丽美的电话差点被打爆了。第二周去上班,王翠莲一声病情不问,只冷冷说道:“你休假时间太长了,既然拿了这份工资就要对得起这份薪水,你知道这一周多少事情被耽搁了?我跟张敏都快累死了!说清楚啊,你是在家生的病,算不上工伤,所有费用你自己承担,公司不给报销的。” 陈丽美一声不吭,黑红着脸看着电脑。 王翠莲停了一会儿又说:“那两个新出的案子,就是之前的知识产权诉讼案件,周三要去北京开庭,你提前准备一下。” 陈丽美再会逢迎讨好,再会舔,面对王翠莲这个程度的冷血和公事公办,按照职场人士的用语来说,如此不带个人感情的职业化态度,心里也拔凉了。她在工作上可以说是鞠躬尽瘁,对王翠莲也可以说是毕恭毕敬奉若神明了。她不求王翠莲对她有多好,只求她多少能念着她一贯的苦劳,略微有点人情味。岂料她不仅丝毫不关心自己的身体,还一顿埋怨和不满,怪自己生病耽搁了工作进度。她虽没有多高看自己,甚至内里有些自卑,可就算是个泥人也有个泥性吧? 更要命的是,她竟然说她看病的费用不算工伤不给报销,她抛下一岁多女儿跟老公从宁波来到上海,一个做程序员一个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卖命,为的就是赚两个钱好交房子首付给女儿创造未来啊!为了存钱她不舍得买衣服买化妆品,连日常买菜都精打细算严格控制支出,岂料这一晕就花掉七八千,全部得自己承担!她不仅后悔自己怎么就没迟回去一会儿,哪怕是晕在下班路上也好啊,可偏偏就晕在自己家里。她怎么就这么背?可是话说回来,她这病,难道不是因为工作吗?工作的时候嫌没做更多,生了病又想尽办法撇清关系,这是把人当机器还是当牲口? 钱上的亏待加上王翠莲的冷漠怨怼,令陈丽美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忽然觉得很不值。何必呢?公司根本不在乎自己,可是生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对公司来说她不过是个螺丝钉,是个机器人,可是对她女儿来说,对她老公、对她爸妈来说,她可重要、可重要了。于是沉默了两天之后,陈丽美辞职了。 辞职之后的陈丽美终于不用起早贪黑做牛做马的干活,也不用委曲求全刻意逢迎讨好王翠莲了。她渐渐恢复了气性,越想越觉得王翠莲过分,越想越觉得公司过分。于是她一纸诉状将公司告了,要求支付自上班第一日以来至离职日为止的所有加班费。 末了陈丽美说道:“慕慈,有句话我很想说,其实我很佩服你,你有真本事,也很专业,都是我想要学习的。不管以前我们有过什么不开心,现在也都不在那里了,还请你见谅。我觉得你走了是对的。这个地方不值得留恋。希望你重新扬帆起航,找到自己合适的归宿。” 赵慕慈不由得感慨。时过境迁,世事原来如此多变。她回道:“谢谢。你也是,下份工作找个加班少的。还在上海吗?” 陈丽美:“不待了。大上海的繁华对我来说只是镜中月水中花,看着耀眼其实够不到。在上海这一年多,只在第一个月的时候去过外滩和城隍庙,其他时间……不是在工作,就是在补觉。上海太累了。我准备跟老公回宁波发展了。” 赵慕慈:“也好。也祝你一帆风顺,一切吉祥。” 原先在智诚的时候,她总觉得已经很忙了,加上Danny和身边同行接二连三猝然离世,自己又忽然晕倒,自觉已是忙碌劳累的极限了。选择互联网公司的时候,虽然也听说了互联网公司普遍九九六、零零七的高负荷节奏,但心中尚存乐观,心想再忙能忙到哪里去?及至入了职,再离了职,如今再回想,这里的工作强度和压力比起律所有过之而无不及。律所固然是忙碌的,但忙的多是专业内的事情,身边同事旗鼓相当,人际关系相对简单,客户素质相对在线;而互联网公司,尤其是她所经历的这类尚在迅速发展壮大中的成长型创新平台,由于发展迅猛,人员扩充急速,自然良莠不齐;同时在资本加持下,公司的刚需是发展业务扩大规模获得盈利,一切都在初具形成,一切都在探索,一切都在变动,使得这样的公司形成了一个瞬息万变、规则缺失或不完善、鱼龙混泽的野蛮生长系统,这对于将风险控制、稳定、秩序、合法合规作为工作目标的法务部门以及法务人员来说,并非很友好。 处在成长期的互联网公司,法务人员并不能像在律所一样将工作拿回家做,她必须在公司完成,甚至24小时待命,以配合业务部门和时间和节奏;各种类型的会山会海,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良莠不齐的员工素质,都让身处其中的法务人员的工作压力和工作强度比起律所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是身累,也不是心累,而是身心俱疲。 不过最近有很多企业提出了一个口号叫科技向善,这似乎可以看作是企业家的良知,也是工蚁世界一片黑暗中的一线曙光。有越多的企业关注道商业的本质,不管是面对市场的产品或服务,还是对待服务公司的员工,这种商业的本质是激发人性的善,还是人性的恶?一个劳动者能够出卖的就是时间和劳动力。当用于恢复劳动力的时间都被剥夺的时候,那劳动者就变成了一次性耗材,变成了工具人,那就是劳动者赔上性命的时候。人力如果是资源,那就该保证它的可持续利用,可是一旦成了耗材,那人就不属于资源了,而是生产资料,是被剥夺了人的尊严和属性的物件,因而无需在意,无需尊重。 大约一个月以后,张敏也联系她了。发来一份自己的简历,要赵慕慈帮着看一看,改一改,说是受不了了,想要换工作。从她嘴里又得知了一些消息,说是因为短时间内接连走了两位总监级别以上的员工,加上陈丽美又告了公司,Lillian非常生气,在财务、法务、稽查三部门的联合会议上不留情面的问着王翠莲,王翠莲一张胖脸涨成猪肝色,场面尴尬又解气。典型的大型翻车现场,没有一个人出来圆场,张敏叹:“可惜你不在现场,真该看看她那个样子。” 赵慕慈不由得一笑:“听你说也解气。不过我都不在那里了,她如何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过去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412章 心中忽然塌陷了 陈丽美的事情令赵慕慈感慨良多,然而她的心境却不能就此舒缓。尤其是刷到王翠莲放在朋友圈里的生活工作照片的时候,虽然是一贯的鸡血满满加盲目乐观式幸福,但却在很生动的提醒着赵慕慈:王翠莲的生活似乎一如往昔,不受任何影响,而自己如今却前途未卜,不知从何迈步了。她不禁觉得自己,以及陈丽美,都像是抱团过河的蚂蚁大军中不幸溺死的那两小只一般,被时间的河流瞬间冲走,不辨西东,渺渺茫茫,生死不知。对于发生在她们身上的这一切,王翠莲不在乎,公司也不在乎。 上次肖远忽然闯进住处胡闹一番,然后留下一句等我离去之后,至今没有什么消息。赵慕慈尚未愈合的情伤被这句话洒上了振奋剂,令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希望来。一旦起了这样的心思,所有受过的伤害和煎熬似乎在复合的一线希望跟前都不那么重要了。她若有似无的盼着他的消息,忍着不去联系他,心里想着那句等我,仿佛暗夜里抓住了一丝萤火一般孜孜不舍。 忽然收到了爸爸的电话。爸爸在电话里问她工作怎么了,她便简单答道,太累了所以辞了。爸爸让她坚持,在外面做事不能太娇气云云,她不好辩解也无心辩解,便沉默着。聊了一会儿工作,爸爸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慕飞的事情,你要是手里还宽裕一点,你就帮帮他,毕竟是一家人,别让他太受罪,先过了这个坎儿再说。” 赵慕慈心中多年的怨怼又被勾了起来,她有点失去理智的说道:“你就知道慕飞慕飞,是不是明天我死了你还是惦记着让我给他还债?凭什么我就要给他还债?凭什么我要一直给他收拾烂摊子,凭什么?!” 突如其来的怒火让爸爸沉默了。赵慕慈犹止不住,一腔怒火在胸中烧的强盛,仍问着:“爸爸,为什么你跟妈永远都围着弟弟转?你们围着他转我也就认了,我自己争气去走自己的路就好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我去给他善后,给他还债,将我跟他强行绑在一起?我也是个孩子,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我光是把自己的人生过好就很不容易了,我哪有多余的力气去照顾同胞的兄弟?你们怎么对我就这样无情?爸爸,我是不是你的孩子,是不是?” 爸爸在电话里不能说话。赵慕慈从小就更爱爸爸一点,也因为小时候爸爸老不在家,她心中其实是对父爱由一些缺失的。所以在爸爸跟前她一贯的温顺听话。如今这样突然爆发的脾气和怒火,倒让爸爸始料未及,不知该说什么。可是赵慕慈的问题他却一个也答不上来,他之所以打给赵慕慈,也是因为弟弟最近给家里打电话太频繁了,妈妈指使他去跟赵慕慈继续说这件事的。沉默半天,他心想既然女儿不高兴,那不说就是了。于是他答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慕飞的事,我也就是一说。你要不方便就说不方便,还能绑着你去要钱吗?行了,别发那么大脾气,女孩子家家的。没事我就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虽然挂了电话,赵慕慈心中依然起伏不定。她问出了卡在心中多年的不解和愤怒,爸爸却一个也没回答,像是没事儿人一样。难道这个家里就没有一个人在乎她的感受?既然不爱她,又为什么生出她来?既然不爱一个小孩,又为什么让她到这个世上尝尽冷漠和爱的缺失?这到底是为什么? 委屈心酸愤怒中,手机又响了,是爸爸发来的消息:“给你寄了一箱核桃,你小时候爱吃的。里面有夹核桃的夹子,放在中间一夹就碎了。” 穿起铠甲和强硬面具的赵慕慈火力全开斗志昂扬,岂料温情却轻易便能击垮她。看着爸爸这条短信,她又不争气的哭了,像是积年的委屈和不被爱都被勾了出来一般。她一边流着泪,一边颤抖着手打着字:“做你的孩子太痛苦了。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能到一个疼爱女孩的爸爸那里去。” 短短数十个字,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在打出来一样。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打着,犹豫半天,哭了半天,最终却还是没有勇气发出去。 哭了一场累了便睡去了。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屋子里是麻麻的黑,物品依稀可见,窗外也暗沉沉的,天像是有,又像是没有。呆在这样的暗沉的黄昏里,她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暗色的幕布,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似乎无比陌生的房间里。压下心中的失落和沉郁,她闭了眼,将头缩了缩,又沉沉睡去了。 再次醒来已是晚上十点多。窗外不远处亮起了霓虹灯,还有邻居家里的灯火。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家常饭菜的香气,闻着熟悉又安心,倒是难得的烟火气,令人感到安慰。赵慕慈在黑暗里醒着,不想开灯,却拿起手机漫无目的的刷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联络的消息,又像是在抵挡这暗夜的寂寞和无奈。 忽然她眼睛定住了。屏幕上是数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她熟悉的人。肖远一身西装,头发梳的整齐,旁边站着的郑玉却穿着白色婚纱,抹胸的款式露出修长脖颈,一脸甜蜜的笑着,摆出各种亲密依偎的姿势;肖远比平时要俊秀好看出许多,却也如郑玉一般开心的笑着,看着郑玉,偎着郑玉,眼中是她没有见过的清澈甜蜜。 这是怎么回事?不说说要她等吗?怎么她还在等着,他掉头就跟郑玉结婚了?她忙点开肖远微信对话框,急急的打着字,打了删,删了打,终于还是问不出那一句为什么。说分手的人是她,不是吗?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声一声的鼓动着,那声音渐渐爬上耳膜,进而连全身都在一下一下的震动着了。她感到无比的失落,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落,一直坠落,无限坠落,那是无底的深渊。她又感到一种被抛弃的自惭形秽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好傻,又觉得自己活该如此。爸爸不爱自己。妈妈不爱自己。弟弟不爱自己。公司的人也不要自己。如今连肖远,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草一般等着盼着的肖远,也弃自己而去,跟了别人了。 心中有一个地方忽然就塌陷了。那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样的东西,从内里很深的地方一直伸出来,贯穿一个人的全身,连接着她的身体和灵魂,精神与物质,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断了。手机从手里滑落了。她萎顿在那里,只觉得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她试着给自己打气,用以往无比熟悉且管用的积极意志对自己默默说道:“加油。天涯何处无芳草。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作出更大的成绩,赚到更多的钱,遇到更好的男孩子跟他相爱。” 念头一出,心中立刻涌上一阵疲惫。好累。好累。真的好累。不想了,不想努力了。没有力气了。没有那样的力气去努力了。现实是如此沉重,令她觉得如此无能为力。她闭上眼睛,只觉得酸楚,似待要哭,眼里却是无泪。她陷在这样巨大的疲惫和无能为力的无助感中,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就算她明日变得更漂亮,更成功,更富有,更有魅力,更……,那又怎样?肖远已经跟别人结婚了,他已经选择了别人。他的眼从此不再为她而笑,他所有的专注和深情,都不再投放在她身上。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昂首翘盼的时间里,他已经从跟她的感情里退出了,彻底的退出了。从今以后,不管她有多精彩,抑或有多颓败,都跟他无关了。 心中有一个声音像是在对她说话了。那声音像是在说,走吧,走吧。离开这里吧。她不由得站起身来走到厨房,从抽屉里拿出几乎没有用过几次的水果刀,放在手腕上。冰冷的金属刃面贴在肌肤上,虽是夏夜却也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寒冷。她比划了几下,却下不去手。可是那声音却一直在响着,像是催促着她尽快离开。站在原地失神了片刻,她回到房间,在黑暗中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两个字:自杀。首页弹出来一个巨大的对话框,里面是这样一句话:“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总有人守护着你。”那是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免费心理危机咨询电话。 像是被看到了,又像是被接住了一般。她没有拨打,却被那句温暖的文案击破了冰冷沉郁却又无处可去的绝境。心中委屈绝望愤怒的洪流顿时倾泻而出,她不由得弯下腰,蹲在床脚痛哭失声。没有原因,没有特定的指向,只是哭的动作在进行着。电话震动了,已是夜里十二点多,那是妈妈的电话,她沉浸在哭泣里,没有力气接听。一个电话未接。两个电话未接。妈妈一直打了六个未接电话才罢休,赵慕慈也还是痛哭着,抽抽噎噎不能自已。 这是怎样的夜啊。那么黑,那么漫长,那么令人心碎和绝望。 章节目录 第413章 过好自己就行了 新的一天到来了。 阳光一如往常的从窗帘缝隙中穿进来,部分落在床头;外面是明亮的蝉鸣和鸟叫,显然是个好天。赵慕慈皱了皱眉,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苏醒了。 心中有一霎那的清明。随即,昨晚的那些情绪,感受和哭泣,随着意识的清醒,就像一幕电视剧的下一集一样,继续它们的演出。那心如死灰的枯槁状态便继续占领着她今日一开始的生命,令她觉得对着世间的一切都觉得无所留恋。眼睛是酸涩肿胀的。她不知哭到几点才睡去。她想起了小时候,因为这样那样属于小朋友的烦恼,也是有过无数次的哭泣。可是没有人理会她,她哭着哭着,哭累了就睡去。一贯如此,向来如此。想到这里,眼里似乎又有泪意了。她翻了个身,将眼睛蒙起来,忘记自己又哭了。 起身去客厅厨房里漫无目的的走一圈,只觉得身体有无比沉重。她机械的执行着走的动作,心却不知飘在哪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处在了一个跟外界隔绝起来的封闭空间里。昨天以前还在意、不平、执着、期待的各种事情,如今却像是隔着很远的岸一般,没有了期待,没有了纠结,仿佛那些事情跟自己没有了一点关心。仿佛那曾经在各种事件中挣扎纠结的她并不是她。什么成功巅峰,什么爱恨情仇——跟她有关系吗?这个世界会更好,这个世界会更坏——跟她有关系吗?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有没有以后她不知道,以后怎样她也无从得知;此刻的她,其实是看不到以后的。而更真实更残酷的事实是,昨日的她,那积累了几十年岁月和努力,经历了各种高光和低谷,爱欲与冰冷的她,那穷尽了她过往绝大部分经历和生命打造起来的精英人士的她,死去了,粉碎了,不在了。这令她感到绝望和心痛。 母亲又打电话了。看着来电她无动于衷,并不想接。可是电话执着的响着,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打到第二遍她接了。母亲的声音急急的冲出来:“慕慈,你干嘛呢?” 赵慕慈有气无力:“没干嘛。” 母亲不出声了,过一会儿说道:“哦……你吃饭了没?”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赵慕慈如今尚没有胃口。她回答:“吃了。” 母亲:“你下份工作在找了吗?” 一种熟悉而令她感到排斥和厌恶的沉重气息从电话和母亲的话语中散发出来,顺着电话传到了她身上。以往她都是忍受的,可是现在的她却有些不能承受。她突然暴怒了:“工作工作工作,永远都是工作,赚钱,弟弟,你是我老板还是我妈?我找不找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你关心吗?!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母亲罕见的没有反击和发脾气,反而好言好语的说:“我就问一下嘛,发那么大脾气。” 赵慕慈:“问什么,问了要干什么,是不是又想知道我一个月多少钱,好编出各种借口跟我要?我现在告诉你,我是被迫离职的,我大概率是被毁了,我也不知道下份工作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会继续生存多久。别人我顾不了了,你也少来打听我。我活的下去就活,活不下去就死!” 口里强硬的说着怒气冲冲的话,可声音里的哭腔却出卖了她。母亲半天没有出声,隔了好一会儿,还是一副好声气:“你这是怎么了,又胡说了。辞了也好,你前面那家公司,也太辛苦,正好歇歇,休息好了再说。别那么悲观,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我女儿那么出色,那么优秀,怎么可能没有活路。放宽心,啊。” 一番话倒是让赵慕慈心里略平了一些,那些不管不顾的锋利话语便不再出口了。心酸和委屈的冲动又挤满了她的胸腔、喉咙和鼻间,她只含着泪不做声。等了一会儿,母亲又开口了:“你昨天晚上怎么不接电话呢?” 没有回答。母亲:“我也不知怎么了,昨天晚上梦见你在很高的山上,风很大,你站着摇摇晃晃的……我怕你掉下去,紧着喊你下来,你也不理我,也不说话,脸上都是泪……我那会儿一觉醒来,只觉得心慌得很,就给你打电话,谁知你还不接,我后面到天亮都没睡着。” 赵慕慈心想,因为我想死。可她不敢,也不忍告诉母亲这件事。听到母亲这个梦,她也不得不承认母女连心。千里之外,母亲做个梦就能知道她的状态和心情,可见是亲生的了。可既然是亲生的,又为什么要让她那样不平,那样愤怒,那样痛苦? 母亲又说话了:“我也不知到你遇上了什么难处,家里也帮不上你。要是为工作的事……就先不急着找了,休息一阵,调整调整。回头再找的话,也不要找那么高工资的了,找个不那么累的,能按时下班的,薪水差不多的就可以了。” 赵慕慈没有做声。母亲又说了:“慕飞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我们也不管了,让他自己去解决吧。这么大的人了,成天这样乱整一气,再帮他就是害了他。原先我跟你爸想着,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略强些,他略弱些,就想着你们最好能一起进步,互相帮衬着。但是现在你们都长大了,都要走自己的路,老让你帮他也不是个事儿,你心里也不舒服,他也不长进,反而害了他。如今我们也想开了,五个手指头还不一样齐呢,兄弟姐妹之间自然会有差异。从今往后,你是你,他是他,各人走各人的路。” 赵慕慈变得安静了。她有些诧异,怎么母亲忽然就讲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来,难道是梦里有仙人给她指点了?她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等待的意思了,想听母亲继续讲下去。 母亲:“听妈说,想开点,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车到山前必有路。家里再不让你干什么了,你把自己过好就行了。” 见赵慕慈不说话,母亲便道:“每天按时吃饭,别急一顿饱一顿的,当心把胃搞坏。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一玩,散散心;不想出去就在家呆着睡睡大头觉。行了,我先挂了。” “妈。”赵慕慈出声了,方才的怒气和火爆声气不见了,代之以平静和温婉,还有一丝亲昵:“你养我的时候,有过快乐吗?” “有啊,”母亲回答的毫不迟疑又含着慈爱:“很多。” 赵慕慈又不说话了,只觉得一丝温柔的气息从心里冒了出来,像是冰川解冻般融掉了部分她跟母亲之的僵硬。不等她回味,母亲又说了:“小朋友都可爱,长大了就气人。有机会你也养一个自己体会一下。” 莫名又被催生了,赵慕慈有些猝不及防,但也没有生气了。再聊几句,两人挂了电话。 被母亲暖到的赵慕慈,略微舒缓了一些。她遵着母亲的嘱咐,乖乖给自己下了一碗荷包蛋面,吃罢梳洗一番,看着略显里凌乱的屋子,有心收拾却提不起劲,最终作罢,重新回房睡去。 晚上八点,忽听得有人按门铃。赵慕慈起身走到门边问是谁,答是房东。她这才想起前几日房东跟她联系,说是要上门拜访整修一下,顺便拿走放在家里的一点东西。这几天像过山车一般乱糟糟的,竟忘了这茬。于是她开了门,转身站立片刻,将客厅略微收整一番,回房加了件外衫,带上卧室门。刚刚站定,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赵慕慈拢了拢头发,上前开了门。开门瞬间对眼一望,不禁赵慕慈愣了,门外的人也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414章 仓促间暗室相顾 顾立泽是在早晨去律所的路上接到他父亲电话的。父亲跟他讲,杨浦那套房子,借房子的人反映次卧的灯有些问题,问能不能自己换。本来这等琐事原不能劳动他,毕竟作为高级合伙人,一小时的律师费可比修灯省下的钱多多了。主要是因为这套房子他整个青少年时期都跟着父亲在里面度过,因此心里很喜欢。加上环境幽静,视野开阔,后面又花心思重新作了装修,所以还是爱惜的。父亲又提到,家里还有一套古籍的线装书并若干小物件没带出来,那借房子的小姐已经帮忙收拾好了。听如此说,顾立泽便说,这几天他找时间去看看。 想当初因为自己时间忙,所以找租客的事情就落在了中介头上,由他父母帮着把关。户主是他母亲,但他母亲一向会躲闲,不爱理这些事,所以就由他父亲一手挑租客,签合同。合同签了之后,有一次他母亲倒是提到一句,问他要不要看看那合同。他一听是某大型连锁中介机构的格式合同,便一口带过,说看了也没用,签都签了。重点是这借房子的人爱惜房屋,按时交租,也就是了。 所以当顾立泽看到开门后竟是赵慕慈站在面前时,饶是他平素历经百战,脸上也不免现出了诧异之色,心中更是不由得微跳了几下。赵慕慈更是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盯着他像是冻住了一般。 顾立泽含笑先开口了:“怎么是你?” 赵慕慈挠挠头,指着屋子:“我住这里,你怎么……”忽然想起方才按门铃的人自称是房东,顿时反应过来:“你是这房子的主人?” 顾立泽掩不住笑意:“你是租房子的客人?” 赵慕慈看着顾立泽,两人相视一会儿,都笑了。赵慕慈:“这也太巧了吧。嗳不过……跟我签合同的是一位老人家,你不会是……” 顾立泽:“那是我父亲。说起来我也不是这房子的主人。我是受主人委派来为您服务的。” 赵慕慈:“太客气了。劳烦你百忙之中跑一趟,我真过意不去。” 顾立泽:“应该的。再说也不止为这一件事。我能进去吗?” 赵慕慈才想起来让开,忙欠身:“请进,我光顾着说话了。” 进入客厅,似乎还是原来的摆设,没有多少改动和装饰。唯一吸引他的,就是茶几上放着的一个水晶花瓶,可惜瓶里的鲜花似乎有好几天了,看着没那么精神。虽然房子还是之前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面的气息有点不对劲,像是灰色基调装饰的反面——消极,沉郁,甚至颓败。客厅里的气味也有点异样,像是久未开窗却又积满灰尘的感觉,明明一个大活人住在里面,倒像是没人住一般,岂不怪哉。仔细扫视半圈,角落里果然留有匆忙打扫遗漏下来的痕迹。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赵慕慈,方才只顾着大眼瞪小眼的意外高兴,如今他却瞧清楚了,她双眼通红,面颊肿胀,像是痛哭过;她微垂着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然精神不济。倒是与这房间的气氛对得上了。 看来她这日子过得煎熬啊。他不由得默默感叹道。 不忍戳穿她,他温和问她,是次卧的灯有问题吗?她回答是,走上前去开了次卧房间门。打开灯,灯光不稳定,没有规则的乱闪。次卧的桌上、床上堆着许多书,以法律书居多,其中不乏文学、哲学、时尚杂志,显然是被当作书房了。 顾立泽看了一会儿,说可能灯泡坏了,换一下就好了。于是走出来去到厨房里,打开一个角落的柜子,却没发现灯泡,就问赵慕慈有没有见,她忙从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包灯泡来。顾立泽挑了一个,像是自语般说道:“稍微加点度数,你在里面看书的话就不费眼睛了。”赵慕慈微微笑了笑算做回应,没有言语。 将屋子的电源总闸关了,赵慕慈要去拿手机照明,顾立泽说不用,从随身带来搁在客厅吧台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手电筒,打开扬了扬:“我都备着了。” 赵慕慈不禁赞:“准备充分啊。” 顾立泽本待说不打无准备的仗,猛觉得这话听着好像目的性很明显的样子,便迅速改口:“那是,演啥得像啥。” 回到次卧,将椅子拉过来,铺了小地毯站上去,有点不够。赵慕慈便将书选几本摞好了放在椅子上。顾立泽站了上去,赵慕慈站在椅子靠背一边扶着,一边帮忙接递东西。 顾立泽将灯泡除下,换了灯泡,也就一会儿的事情。换好灯泡,伸手接灯罩,却不见递上来。他不禁回头,只见赵慕慈的脸隐在光源后面,双目看着虚空中的一处,像是在发怔,眼中却是虚浮而无神的,看起来像是有了裂痕还在勉力支持的……水晶瓶子,只要轻轻一碰,甚或是吹一口气,就支离破碎了。 他看了一会儿她,目光又转到了别处。赵慕慈将手电筒架在椅背上轻扶着,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却看到了她饱满的胸脯和敞口短袖下面的一段沟壑。在这样黑暗幽深、仅靠着一只手电筒照亮一窄片光亮的次卧里,在这样的角度看着自己中意的女人,他立时便呆住了,无法移开目光,只看着那一片雪白和阴影。赵慕慈此刻也看了过来,她看向了顾立泽,惊扰了他的注视,却也立刻意识到他在看她,忙低了头,脸却不由得红到了脖子。 顾立泽也回转了头。他听着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一下一下微微鼓动着,喉头却有些干涩。定了定神,他再次伸出手,声音却比方才更暗沉了:“灯罩。” 赵慕慈低着头递上去。一时便装好了。下了椅子出房间再次打开电闸,屋子顿时被灯光充满,再看赵慕慈,她又恢复神态自然了,那羞赧就像兔子忽地探了下头便逃得无影无踪了。 赵慕慈:“多谢,耽搁你的时间了。” 顾立泽:“不碍事。” 看了看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你还好吗?” 赵慕慈低了头,似乎整个人都黯淡了。可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却是这样的:“还好。” 顾立泽觉得他又一次被拒绝了。或者说,她再一次将她推远了。他有心要走,可是看着她抱着一侧胳膊垂着头站在那里,就像茶几上花瓶里那无精打采即将枯萎的花一样,令他心中不忍又惋惜。他忽然上前两步,被惊到的赵慕慈忙不由得后退两步,退到了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便抵着沙发,略显惊慌的看着他。 顾立泽不忍逼她,只觉得她像是濒临某种溃散的边缘了,不能触碰,不能招惹。他说道:“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尽力。别见外,好吗?” 赵慕慈看着他,看着这一双倒映出两个小小自己的丹凤眼,看着这一张英气又耐人寻味的脸,心中苦涩涌了上来,欲待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真真的欲说还休。她无意识的点点头,口中应道:“好。” 顾立泽退后了。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温和说道:“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赵慕慈:“好,谢谢你。” 门在身后关上了。顾立泽站在电梯间看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变动,心思却在那扇关上的门背后。他想着她。想她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胸膛,也想她那跟以往完全迥异的神情状态。她多像她放在客厅里的那一簇萎靡不振的花啊。不,她更像是被人敲碎了壳的一只小乌龟,虽然瞧着还是坚强的,但借以寄身的躯壳已经碎了,只怕心里痛不欲生吧。怎么会这样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令她如此?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一只脚迈了进去,下一秒却退了出来,返身折回,重新敲开了赵慕慈的门: “你吃晚饭了吗?能不能赏脸陪我撸几个烤串,就当答谢我?” 章节目录 第415章 让我们干一杯吧 烧烤店就在小区出门两个路口外的一条便民商业街上,正值晚上九十点,人们三三两两穿着随意出来消暑,十几张白色的塑料桌椅铺着一次性透明餐布从店里摆到店外,人们喝着啤酒吃着烤串,不时大声喧哗几句,笑骂几声,在临街往来的车辆行驶噪声中显得热闹又俗气。顾立泽轻车熟路的将车停在不远处,跟赵慕慈一起坐在了路边的一张桌子上。 “这家味道不错,开了十几年了。”顾立泽一边说着,一边将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赵慕慈接过了菜单,看了一会儿,却是神不守舍,没有言语。顾立泽出声推荐:“这家的烤茄子,土豆片,秋刀鱼,粉丝扇贝,牛羊肉,都不错的。” 听如此说,赵慕慈便将菜单递给他,微笑着说:“你帮忙点吧,我都可以。” 顾立泽便将菜单接过来,很快点好了菜。正要转身叫服务员,抬头又问:“能喝点啤酒吗?” 赵慕慈看看他眼睛,点点头:“可以。”于是便要了两瓶啤酒。 顾立泽便看着她。赵慕慈觉得他的目光又些强烈,自己得找点话说,便讲道:“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 顾立泽:“七八年吧。初中高中都跟父亲住这里。后来出去读书了。回上海后刚工作那会儿也住过一阵子,再后面就空着了。” 赵慕慈点点头。有心似以前那般调侃一下他如今鸟枪换炮,有更好的房子住了,却觉得语言滞涩,心中也没有那份轻松幽默的力量。便只含着一丝笑沉默在那里。 顾立泽便又问:“你住的还习惯吗?” 赵慕慈点点头:“挺好的。很方便,环境也比较安静。风景也好。”想了想又笑了:“真没想到会租到你的房子。” 顾立泽:“我也很意外,早知道是你租,就不签合同了,你只管住就好了。” 赵慕慈谦让:“哪里的话,虽说你也不差这点房租,但我还是要给的,不然住的也不安心。” 见如此说,顾立泽便不推进了,只说道:“后面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给我就行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房子花了心思装的,除了那次卧的灯难得的坏掉了,只怕其他地方很难再出毛病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几分后悔,心想刚才在房子里怎么没动点手脚。但现在想也晚了,只能暗自懊悔。 赵慕慈点点头,目光虚虚的看着他身上某一点,脸上有一种莫名的笑容,瞧着似是温柔,似是恍惚,又似是疲惫。他更加确定她不对劲了,不免有些担心起来。略作沉思,他决定单刀直入: “对了,你是一个人住吗?怎么不见你那个……男朋友?” 赵慕慈目光跳了一下,未及看他便垂了下去,闷声说道:“他不在这里。” 顾立泽看着她,神情带点疑问,目光却是专注的:“分手了?” 赵慕慈心中一痛。头埋得更低了。很久才说:“对。分手了。” 两人一时无言。看出她心中难过,顾立泽便不忍心问。他终于明白她为何消沉得如此不同寻常了,原来是双重打击。他尚未完全了解的是,双重打击尚且不能够击垮一个孜孜不倦的努力着要为自己改命、要为自己争取到人生的主动和自由的女人,她家里的那一摊子事算上,她经历的其实三重打击,全方位的溃败和崩塌。 顾立泽拿起一次性塑料杯子倒了两杯酒:“来,为我们不期而遇的巧合,干一杯。” 赵慕慈拿起酒杯,轻轻碰一下,一口气喝干了。顾立泽笑她:“呵,很豪迈嘛。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豪气的?” 赵慕慈不由得笑了。顾立泽的语言中带着欣赏,爽朗和调侃,倒是有几分感染到了她。她想了想:“渴了。” 顾立泽有点好笑,他点点头:“以酒当水,不简单,女中豪杰。” 言谈间菜已经陆陆续续上齐了。顾立泽很会聊天,就算是赵慕慈这样心如枯槁状态的,也被他逗的展颜了几次,两人又干了一杯。见时机差不多,顾立泽又说了:“你在那家互联网公司工作还顺利吗?” 赵慕慈已有些微醺。听如此问,她便说:“我早不在那里了。那是什么好地方,早死早超生,走了好。” 像是被酒卸下了防备,她的话多了起来。她指着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对顾立泽说道:“你知道吗?他们逼着我离职,不是我主动要走。他们还说我这个不好那个不好。我这么优秀的,这么努力的一个人,他们居然觉得我不好?” 顾立泽证实了心中想法,更觉得是自己乱出手害了她。看着她有点失魂的样子,他不由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终于离开了。那里不适合你。准备回律所吗?” 赵慕慈摆着一只手:“那……也是个吃人的地方。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怎么又要回去?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我该去哪里呢?我不知道了呀。”一边说着,半杯酒又下去了。 醉酒的赵慕慈讲话带着点小孩子的幼稚,眼神也是朦胧又温柔的,可脑筋却清醒又痛苦,看得顾立泽一阵痴迷一阵心疼,一阵怜爱一阵同情。 赵慕慈痴痴发了一阵呆,又说话了:“我堕落了。我完蛋了。我没有未来了。你看,就连请你吃饭,我都只能来这种地方了。别的地方我都不敢去了……我怕看到别人,我怕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眼中有光的人们……他们是那么耀眼,那么明亮,那么充满希望。我怕看到这些光,我只想躲在角落里,躲在黑暗里,我需要黑暗,我需要它把我藏起来……” 她身子渐渐委顿下去,将头埋在臂弯里,趴在了桌子上。顾立泽看着她,转头跟服务员商量,让她帮忙将头顶的阳伞撑起来,遮住不远处大灯射过来的光亮。撑好阳伞,顾立泽问:“光给你遮住了,这样舒服吗?” 赵慕慈呆滞着一张脸,目光朦胧没有焦距,口中稚气的应道:“嗯。” 顾立泽脸上现出一丝宠溺的无奈。他想了想,说道:“这个地方,也很好吃的。比那些星级酒店网红餐厅好吃不知多少倍。你请我来这里,我很高兴呢。” 赵慕慈抬眼看了一眼,像是不相信的反问道:“是吗?” 顾立泽:“是的。” 赵慕慈不做声了。不一会儿开口了:“可是我觉得,只怕我以后都吃不起那些星级酒店网红店了。只怕我以后只能在这样便宜的地方消费了。我没有未来了……他们那样让我走了,他们像敌人一样对待我……我没有未来了……我没有信心找到下一份工作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呜咽起来。 顾立泽将她扶起来,扶着她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看进她心里那般认真专注的说道:“没那么严重。车到山前必有路。赵慕慈,你要振作,要自强不息!” 从赵慕慈朦胧的眼看去,只看到一个男人在她面前严肃又认真的在讲话,似乎还皱着眉头像是在生气一样,那一刻她想到了父亲。父亲就喜欢这样对她说话:“赵慕慈,你要自强不息,你要振作起来,发奋图强!” 委屈从心里流了出来,那从昨天晚上一直压制着她的疲惫无力也随之流了出来。她眼中有了泪,泪水蓄满了眼眶,又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她哭着对眼前的人说道:“爸爸!我……我不想振作了,我也不想坚强了……我想好好睡一场,我好累……爸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呜呜……” 顾立泽一怔,渐渐意识到她错将自己认成了自己父亲。他皱着眉头看着她,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物事。只见她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又哭道:“天上的鸟儿,它不收,也不种,上帝尚且养活它,为什么我要起早贪黑辛苦劳作都得不到善待?为什么?” 顾立泽一言不发,将她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任由她哭着。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416章 想要一起看日落 次日。赵慕慈悠悠醒转,又是新的一天了。眼皮是一如既往的滞涩紧绷,她渐渐想起来昨天晚上跟顾律师一起喝酒,以及自己后面控制不住胡说八道的片段。顾律师送她到家门口,她把着门不让人家进,还扯上什么“风能进,雨能进,房东不能进”,毫不客气的将人关在门外自己睡大头觉去了。想到这里,赵慕慈不禁觉得自己酒后失德,放浪形骸了。顾律师那么好意耐着性子听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心酸,又那么帅的人,又是自己房东,怎么能那样对人家呢?可是事已做下,后悔已然来不及了。 不过说来也怪,如今再想两天前的奔溃心境,似乎离自己倒有一些距离了。想到新闻里那些站到河边、高楼上想要结束自己性命的人,她顿时了解了:也许一个人选择自杀并不代表这个人承受能力差,只是在那一刻,她或他面对的痛苦已经严重超出了承受能力。而那些责备这些人傻、想不开的旁观者们,只是站在了自身的情境中去看待他人,并未真正的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和心碎绝望罢了。从这个角度来看鲁迅是对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心里疏通一些,相应的的许多话语便从脑海中冒了出来。比如赖内·马利亚·里尔克的这一句:没有生命可言,挺住就意味着一切。她顿时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的,并挺住了,没有将自己的一生终结在迈不过去的那一刻;又比如胡适的这一句:昨日种种,皆成今我,切莫思量,更莫哀,从今往后,怎么收获,怎么栽。没错。昨日种种荣辱成败,连同那奔溃绝望的时刻,一起铸就了现在的自己。往事已逝,若是为太阳哭泣,那势必还会错过月亮。该哭的也已经哭过,不必再为旧日留下新的眼泪。将力气省下来,想想自己还剩下什么本钱,想想未来的日子,想想可以怎样往前迈一步。 想到未来,她仍然觉得无力和迷茫。也罢。暂时不想,过好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就是了。正如里尔克所说,挺住就意味着一切。 中午时分,有电话进来,居然又是顾立泽。赵慕慈心中一颤,又回到了早晨乍起的那些尴尬和不自在中去了。她接通了电话,未及说话,顾立泽的声音传了过来:“酒醒了吗?” 赵慕慈不由得干咳一声,没有底气的应道:“醒了。” 顾立泽轻轻嗤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赵慕慈便尴尬了,她字斟句酌的说道:“昨天……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顾立泽:“不碍事。不过你昨天醉成那样还不忘复习私有财产理论,说明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专业和努力啊。” 赵慕慈讪笑:“喝醉了,瞎说的。见笑了。” 顾立泽叹口气:“你昨天鼻涕眼泪可是抹了我一身啊。我刚买的短袖两千多呢,刚穿第一天就……哎,你说你怎么补偿我吧。” 赵慕慈脸红了,喃喃半天说道:“那我买件新的赔你?” 顾立泽:“不用。请我吃杯咖啡,再溜达一会儿也就是了。” 赵慕慈不能不答应。她问:“那我们在哪儿见?” 顾立泽:“我在你楼下。收拾好就下来。不急。” 赵慕慈更是无话可说。这种节奏俨然好像她和他已经是在约会般,可她又不能说什么,毕竟人家讲的清楚,吃杯咖啡溜达一会儿而已。她答应着挂了电话,在一种微妙的心情中匀了面上了淡妆,换了一件白色体恤,浅咖啡色半裙,穿了无色丝袜,又在高跟鞋和低跟鞋中纠结许久,最终选了一双低跟敞口的,拿上同色系的宽边丝带草帽和随身小包出门去。 顾立泽叮嘱自己开车了,让她不用开,好聊聊天,她便不下车库,直接从一楼走出来。一出门便看到顾立泽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窗半开着,他带着墨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手机似乎在回复什么,典型的随时在工作了。听到跟鞋声音走近,他抬起头来,将墨镜稍稍往下拨一点,发现赵慕慈今日倒是收拾齐整,打扮的清爽,不由得嘴角现出笑容:“还挺快。” 赵慕慈微微一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不敢浪费大律师的时间。” 开出小区不远便有一家星巴克。顾立泽将车子停下来,要去买咖啡。赵慕慈说什么也要自己去买,问他喜欢的口味。见她如此坚持,他便不强求,答道:“美式。”看着赵慕慈下车去走在太阳里的背影,他心中浮起一点淡淡的愉悦,又为她这分文不欠的坚持略感无奈。想想他接送过的女性也又不少。似她这般姿色段位的,无不是很会作娇,乐于享受男士的照顾。愿意顶着日头出去给男人买咖啡的,也只有她了。他忽然好奇,她在那个已经分手的前男友跟前也是这般吃苦耐劳吗?还是因为没有卸下心房,所以才对他如此?感慨之余他只好对自己说,急是急不得,慢慢来吧。 赵慕慈自然是要坚持买咖啡的。昨天晚上说的她请客,结果喝醉了,还劳动人家送回来,帐自然是没能结了。今天又是说的她请客,那便一定要请的。顾立泽在默默的安慰她,怕她拒绝所以不动声色,她心里是清楚的。在这样的时候还记着她,愿意花时间陪伴、安慰她的人,也只有他了。心中感激说不出来,一杯咖啡还是给的出来的。 再次回到车上,顾立泽接过咖啡道了谢,便发动车子往前驶去。看着路旁的景色渐次变换,像是上了高速的样子,她不禁好奇问道:“我们去哪里?” 顾立泽撇了她一眼:“一个能看日落的好地方。” 赵慕慈心里又开始乱想了。日落这件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从顾立泽口中说出来。她自然是喜欢日落的。可若不是贪看日落,那天也不会猝不及防的被顾立泽看到她那痴样,也就没有她和他后面的一系列猝不及防了。如今他虽然说起日落稀疏平常,听在赵慕慈耳中却是一种隐晦的撩拨了。 她有点讪,轻轻接道:“应该……到处都能看的吧。” 顾立泽车速未减,再撇她一眼,很快看向前方:“听过西沙日落吗?” 赵慕慈:“西沙?”说着摇摇头。 顾立泽:“就是西沙湿地公园的日落景致,在崇明,非常美。” 在上海工作生活这么多年,看过那么多高楼掩映、车水路灯烘衬下的夕阳,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要去崇明看西沙日落。她不禁感慨,原来人与人的生活轨迹,即便是朝夕相处共同生活工作的,也未必就是完全重合的,每个人的经历和识见,都有他自己的烙印和独特性,旁人无法代替。很快她便想到了一个相当现实的问题:“崇明过去不近吧?” 顾立泽自然懂了。他接道:“对,单程两个小时左右。不过,我不想等,想去就去了。看完日落,如果七八点返回,应该也不算太晚。” 顾律师还真是雷厉风行,说走就走。赵慕慈便不好说什么。顾立泽又看她一眼,说道:“如果想再看日出,也可以在那里住一晚,明天返回。” 赵慕慈不能再装傻了。顾律师对自己的心思是很直白的了,她岂能一再无视,装傻充愣。然而此时的她又有什么心力去考虑她和顾律师的未来呢?就像一个人扒掉了一颗蛀牙,那得等创面先好,才好去装新牙。急匆匆拔完就装新牙,不好使的。 所以她谨慎的应道:“先看日落吧。” 顾立泽没有做声。车里一时安静起来。赵慕慈有窘迫,却没了以往的灵活和随机应变,只是默默看着前方。顾立泽心想,她大约分手不久,心里难过,自然是没有心情去考虑新的开始的。他虽然同情她,可也不愿意以什么知心爸爸的角色去介入她死去的恋情里面去宽慰她,开导她之类的。正因为他中意她,所以他宁可在这件事上冷眼旁观,等她自己准备好要开始新的恋情,等她愿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想到这里,他决心将自己的同情放在工作这件事上对她开解一番: “听我说,你工作的事,真没那么严重。最坏就是不在公司做了嘛。你要是休息好了,完全可以考虑再回律所去,自己做也好,帮别人做也好,都可以。再或者,要是连律师也不愿意做,完全可以挖掘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没准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可能性多的是,此路不通就走彼路,总之,天无绝人之路。” 赵慕慈强笑:“自然是这个道理。可是……我实在是深受打击,想起前路,真是渺茫,像置身一片茫茫雪地一般。” 顾立泽:“那倒凉快。不用开空调了。” 顾立泽插科打诨,赵慕慈忍不住笑了。 顾立泽:“前段时间徐家汇公园的名品黑天鹅被人偷回家烧菜吃了,你听说了吗?” 赵慕慈又是摇摇头。 顾立泽不由暗叹。这姑娘这段时间不知怎么过的,像是跟这世间脱节了一般。他继续心情很好的讲道:“偷回家烧着吃了也就罢了,人查到他家里追问了,那家人还吐槽说不好吃。黑天鹅那可是名品啊,珍惜动物,本来就不是用来吃的。它的价值在于观赏和保持它们那个物种的延续,吃了就是暴殄天物。所以说啊,像黑天鹅这样在自然中自由生存的物种都难免遇人不淑,人就更不用说了。要是这天鹅有灵魂,看到自己惨遭毒手还被吐槽不好吃,也开始质疑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没做好天鹅的本分所以才遭此大祸,那不是很傻?” 赵慕慈瞅了一眼顾立泽,没有说话,心里却活动起来。她心想,原来她跟这天鹅有异曲同工之惨,而王翠莲则无异于偷鹅贼。像她这样的专业人才,价值就体现在她所擅长的专业领域。王翠莲一味的想让她跟陈丽美一样奉承自己,还抱怨她不肯就范,颇多微词,跟那偷鹅贼真乃异曲同工之恶。顾律师说的不错,已经遇人不淑遭此不幸了,再为自己遭受的不幸去苛责自己,那可真是太傻太对不起自己了。想到这里,她对顾立泽笑笑:“你说的对。是我妄自菲薄了。” 顾立泽:“再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小孩问他母亲:‘我的生命价值多少?’他母亲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于是拿出一颗宝石跟他说:‘你出去问问,这个值多少钱,然后回来,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小孩拿着宝石出去了。他先到一个菜市场问一个卖香蕉的人,因为他最爱吃香蕉:‘请问这个值多少钱?’卖香蕉的看了一会儿说:‘老实讲,我并不清楚。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根香蕉来换。’小孩又去了博物馆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答复说他们的收藏中并不需要这个东西,然后拒绝了他。随后他去到一个珠宝店,问那里的老板同样的问题:‘请问这个值多少钱?’珠宝店老板观察了半天说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宝石。我无法用价格来衡量它的价值。’小孩于是回到家里,跟母亲讲了他的经历。母亲此时便回答他的问题:‘人们会基于他们的观点,他们的认知水平和他们对你的信任来评价你。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你是无价的这个事实。记住要和珍视你的人在一起。就像珠宝商珍视宝石一样。’” 说到这里,正好红灯。顾立泽转过头来看着她,专注而认真:“你真的是无价之宝。” 赵慕慈又笑了。她回应:“煲得一手好鸡汤。” 顾立泽:“关键有营养,高汤。” 顿了顿又说道:“生活在菜市场的人只能具备那个市场的认知水平和对人对事的理解力,如果遇到高于他们认知水平的人或事物,认不出来或者判断失误,或者应对不当,都是正常。所以也没有必要跟他们纠缠。遇人不淑不要紧,记得后面要跟珍视你的人在一起,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 赵慕慈心中感激他,口中不好讲,便回以微笑。 章节目录 第417章 请你一定救自己 一时便到了崇明,约莫下午三点多。两人从车上下来,走不远,只见一条木栈道掩映在草丛间,一直伸到江边。正值夏天,两边的草丛呈现出一种浓重的墨绿与翠绿交织的颜色,似麦浪般随风翻滚,间或有白色的马兰花点缀其中,形似雏菊。一转弯,木栈旁的草丛中搁浅了一只斑驳的木船。远处有一片杉树长在水中,在太阳的照射下,水面波光粼粼,令人耳目一新。举目远眺,水和天仿佛在不远的地方连在一起了,四周是一片开阔和绿色,倒是一片自然景致。 今天倒是难得没有出太阳。太阳隐在云层里,那强烈的明亮还是令人有些睁不开眼。赵慕慈用手按住了遮阳帽,风是暖的,像是从水面上吹来,连带将她裙边也吹得飞舞。正贪婪的呼吸着这自然的清新气息,贪看着这久违的自然风景,顾立泽一直默默在旁边走着,此时开口说话了:“对了,你昨晚说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哪句?” “什么……天上的鸟儿不收也不种,上帝尚且养活它,为什么你起早贪黑辛辛苦苦都得不到善待?” 看着顾立泽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赵慕慈也忍不住笑了:“都是醉话,见笑了。” 顾立泽:“是什么意思?听着好像还有点意思。” 赵慕慈:“也不是我的原创。可能是圣经里的一句话。” 顾立泽:“你倒是会想。我认识的许多人基本上都将目光放在自己的同类身上,鄙视不如自己的人,向往比自己优越的人。很少会站在自然和其他物种的角度去比对和反思人类。” 赵慕慈:“也是不得不想。深刻往往源于痛苦。” 两人安静了,顶着热风和刺眼的明亮沿着木栈道往前走着。不知名的鸟儿在他们身后,在他们远处悠远的鸣叫着。赵慕慈似有所感般不设防的开口了: “我小时候读书,一半出于对知识的渴望,一半出于恐惧。因为我妈会吓唬我,说如果不好好读书,将来就会和爷爷一样去种田,种一辈子。我不想种田种一辈子,被太阳晒被风吹,流不完的汗,人也总不能保持干净,所以拼命读书,拼命考上大学,拼命读研究生。本以为在城市里找到一份工作,扎了根,将自己脱胎换骨了,就可以苦尽甘来了,谁知。固然是不用吃种田的苦了,可这些年的工作体会下来,也还是很辛苦,脑力劳动者的辛苦。所以我这些年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似乎只是从一种苦转到另一种苦。固然人人都是受苦的,我也只能默默忍受,叫不得苦。可是一想到圣经里的那句话,将自己和同类跟鸟儿一比较,自然就觉得不对劲了。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居然在生存方式上竟要比鸟儿还不如?这到底是为什么?人不可以有其他选择吗?” 顾立泽不禁一笑:“你悟了。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真相。” 赵慕慈:“这话怎么说?” 顾立泽:“告诉你真相,就等于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你有可能甩开现在的许多烦恼和纠结,踏入那个世界,也有可能选择留在原地,但是比现在更纠结,更痛苦;不告诉你真相,你就依然是此刻的你,不会有新的痛苦和纠结,也不会长进。” 赵慕慈看着他,眼神诚恳:“请教我吧,不胜感激。” 顾立泽:“既然说了这里,也罢。人的确不是一定要这么辛苦的。只不过大多数人一生的路径在他们一出生就被限制和规划好了。人们从踏入幼儿园,直到工作,甚至直到退休,都是被一股来自环境和社会的力量和惯性引导着,推动着,催眠着,很少有质疑和反思的时候。人们所受的教育,哪怕是被当作精英和天之骄子对待的那些娇娇者们,不管他们在学校表现的有多优秀,最终的目的不是去创造自己的世界,而是谋得一份工作,为他人的梦想付出所有的时间、精力和才华。诚然一部分人会有好的回报,但这都是有代价的。身体和心理上疲惫、时间和精力上的付出是基本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丧失了建造自己世界的可能,实际上他们没有被基于这样的教育和准备,自然也不太能意识到自己需要这样做,也就发现不了机会。许多人生活在对未来的不安和恐惧中,他们强烈的渴望一份工作好提供给他们稳定性,确定性和基本的物质保障,以及关于未来的幻觉。哪怕是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不对劲,所从事的事情不喜欢,所得到的和所付出的不成正比,他们也不会有所行动,只是在沮丧的夜晚痛苦几场,在幽暗的酒吧角落跟朋友抱怨痛骂几句然后继续他们不快乐的生活。真正意识到不对劲并且付出行动的,注定是少数。” 说到这里他看着赵慕慈:“此刻的你,就是那认识到了不对劲的人中的一个。但要不要付出行动去改变自己的境况,还得看你后面选择。” 赵慕慈听入神了。顾律师的观点,可是跟她之前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了。她留意到他似乎没说完,便接着问道:“你说的那一少数的人,是什么样的?” 顾立泽:“我这样的独立展业者,开公司的那些人,开小卖部、煎饼果子摊位、深夜黑暗料理的那些人,拒绝别人安排将生活方方面面的主动权抓在手里的那些人,从消费主义陷阱和网络社交的诱导中清醒不再盲目跟风,开始有自己主见的那些人,对生活的一切表象保持距离和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开始付出行动,建立自己的小世界的那些人。” 赵慕慈:“明白了。少数人大约就是心怀梦想复有主见的创业者,多数人就是内心骚动无奈苟且的打工人,工具人。” 顾立泽笑:“现在告诉你了,你便有可能成为跟我一样的人。不告诉你,你有可能仍然是可以微我所用的那种人,只不过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如今已经很小了。” 赵慕慈笑笑不说话。起风了。江面被吹皱了,一缕一缕的,丝绸一般,被远处的夕阳染得波光粼粼,一片红光。慕色笼罩了整个苍穹,江边的草木也被夕阳浸染了,一面沐浴在明亮里,一面融入黝黑的大地,只剩下轮廓在风中摇曳。一轮烧得炽热的红日挂在天边,照着江上缓缓驶过的驳船,将半个天也染成了橘色,将天上的云彩和拉出来的完美线条也一并染红了。夕阳一点一点的下坠,像是留恋这即将逝去的一天,又像是无可奈何般,慢慢地,慢慢地被远处的地平线包藏着,吞噬着。 赵慕慈早已不说话了。顾立泽也不讲话了,跟赵慕慈一般转移了视线,静静地看着这绝美的落日,心中无限宁静,只不想有一个字出来。一缕秀发被风撩弄着吹到了顾立泽这边,他不禁转过头看去,只见赵慕慈的背着宽边这样草帽,一侧脸被夕阳映成了桔红色,像极了那天下午在上海中心闲置楼层他看到的样子,也像极了重庆夜晚的街道被灯笼映照着的她。她的目光是专注而迷惘的,像是整个人跟面前的景色合为一体了一样。不忍打扰,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天边的美景,心中却不由泛起柔情,觉得这一刻美景在前,美人在侧,实在好极了。 “唉。”赵慕慈不由得幽幽叹息了一声。顾立泽看向她:“为什么叹气?” 赵慕慈却想起了肖远,也想起了跟他的种种甜蜜时刻,以及在夕阳中、落日下度过的那些时间。情之所至,她不由得感慨:“我觉得每一段爱在开始的时候都带有一束光芒,但相爱的两个人却以他们自身的阴暗将光芒给扑灭了——他们扑灭了光。当光被熄灭后,他们转而认为那是因为他们的爱不是真的,事实上是他们自己扑灭掉了光。光并不假,假的是他们,那道光曾经真实存在过。只是到了后来,两个人都陷在各自的阴暗里,陷在对方给出的阴暗里,再也看不到爱的存在。” 顾立瞧着她,半晌说道:“还记得我讲过一句话吗?这世上适合你的人,不止你的现任。现在应该叫前任。” 赵慕慈当然记得。那时候顾立泽在车里吻了她,令她心神俱乱。此时又听他说起,却是另一番感受了。夕阳已全部没入了地平线,整个江面连同地面都被慕色笼罩了,只有远远的路灯在努力的给出光亮。她看到顾立泽整个人笼罩在慕色里,可是他的眼神却那样专注,仿佛能穿透一切到达她。她不由得又一次慌乱起来,禁不住垂下了头,看向了一侧。顾立泽却体贴开口了:“你小时候种过田?” 赵慕慈点点头:“那会儿只觉得又晒又无聊,只想远远躲开。现在想想,也还是有意思的。一家人都在一起,在地里撒下种子,秋天就有很多好吃的东西长出来。” 顾立泽轻笑一声:“跟这里像吗?” 赵慕慈也不禁泛起微笑:“像。很像。” 顾立泽便满足了。他将手放在赵慕慈肩旁,鼓励般说道:“再给你念一首诗吧: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这是朱元璋的诗,虽然词藻功夫一般,但气势很好,寓意也好,所以我喜欢。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最顶级的能力是什么?是涅盘重生。所以务请你,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毫不犹豫地,救自己于这世间水火。” 赵慕慈不能有所言语。顾立泽的心她都知道了,并非是他想看日出要她陪,实实是特意为了她,全部为了她而已。心中感动,她不由得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再无他言。 顾立泽反应过来,也拥住了她,却没有了其他的绮念。周围是这样安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子躲在不知名的地方啾啾鸣叫着,像是见证着一双人类坦诚相待,真诚相拥。 章节目录 第418章 先爬起来是要紧 从崇明回来后,赵慕慈忽然便有些想家了。小河,草丛,戴着草帽隐在远处电线杆下干活的工人勾起了她对家的思念和情感。算算已有许久未回家了。母亲最近打电话频繁,每次都问她想不想回来住一段时间。于是她便简单收拾了行李,启程回家了。 除了想家,另一个隐晦的原因,则是为了躲避顾立泽。在西沙看完落日回程的路上,直至到家门口,两人间的气氛因为那一个主动的拥抱变得再次暧昧起来,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意味。顾立泽虽然没有有什么行动,可光是他坐在她身边,他的呼吸,他开车的动作,他不经意打量的眼神,甚至他那男子惯有的呼吸的方式和节奏,似乎都在无声的传达着一种危险的东西,一种一旦触发便会将她彻彻底底拉进他的世界的危险。终于到了家门口,她提防着他,同时又暗暗的,莫名其妙的期待着什么。顾立泽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没有什么唐突的举动,只是意味不明的瞧着她,再次重复着一句老话:“这世上适合你的人,不止你的前任。” 她像前几次一般仓皇下了车,头也不回的进了小区一径回到家里关上门,方吁出一口气。顾立泽的存在感太强烈了,在他面前,她只觉得自己要被吞噬了。或许是因为此时的她身陷低谷遭受重创,气势不够的关系,又或许……她不敢往下想。就算是有点欣赏和心动,她也没有力气立刻投入一段新的恋情。更何况……他不是有一个叫朱老师的女友吗。情况不明朗,还是不要横冲直撞再受无谓伤害了。先爬起来是要紧。 所幸后面几天,顾律师并未再联系她。她送出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很奇怪的有一点怅然。她将这点怅然归因于女人的虚荣心,毕竟顾律师是这样出色,又很有条件和资本。独自待了几天,她便启程回家了。 从上海到家里坐高铁约莫六七个小时,到家里差不多得一天了。在火车上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或许是心有所感,她看到了一则旧年新闻。某年薪百万的高考状元在入职美国某着名社交软件公司一年半左右,从该总部大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三十八岁的生命。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本科毕业于国内名校,研究生就读于美国名校,入职该社交软件公司后工作努力,经常加班到深夜,非常拼命。不仅如此,他工作能力也很突出,同事们都觉得他很不简单。此人在美国工作八年,但仍没有拿到绿卡,疑遭印裔上司打压,出尔反尔。因为担心工作不保,只好忍气吞声,最终不堪重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像是被击中一般,赵慕慈盯着这则陈年旧闻,像是看着自己的生平传记被登在了新闻媒体上一般。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极惨极狼狈的了,原来很久之前,同样的遭遇已经发生在比自己优秀很多的人身上,并且导致了他的陨落。太阳底下无新事,无新事啊! 跟这位新闻中的精英的遭遇相比,他们两人经历的剧情架构是类似的,具体细节各有不同。同样在优秀的光环和赞誉中遭受了重创,同样的刻苦努力能力突出却遇人不淑遭遇不公,她还活着,他却已经不在了。如此看来,没有优秀到那种地步并且也没有走到绝境的她,只是在这类似的境遇中浅尝辄止了一番,所遭受的压力和挫折尚可勉强支撑,真该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厚待自己,令自己侥幸! 也许这位已逝的精英,跟赵慕慈,跟赵慕慈身边认识的许多人,跟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秉持着“努力就能成功”的人生信条,将自己大部分的人生、精力和才智用来升级过关,拿奖得第一,让自己变得优秀和出类拔萃上。不想人到中年,猝然遭逢如此滑铁卢,之前一贯秉持的信念被打碎,之前一贯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弃如敝履不屑一顾,之前一贯赖以生存的技能和武功秘籍不被承认和肯定,犹如空谷无音,只剩下绝望与挫败相伴左右。这样突如其来的逆境和遭遇,放在任何人身上,只怕都如晴空霹雳,不能平易接受。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溃败跟前,如若能挺得住,不走向极端,不对人生彻底绝望,只是挺住就是很好的表现了。 赵慕慈暗暗肯定了自己一把,自然而然便想到,也许人生并不只意味着成功,有成功必然就有失败。有获胜的人,自然也就有输掉的人,就像有白天就有黑夜,两者是相互依存的,因为一个的存在另一个才有意义。所以一个人并不能只追求成功而不去学习失败的课程,如何面对失败,对失败的接受程度和秉持的态度。只接受成功而排斥失败,没有对失败准备出心理空间的人,一旦面对失败,有时候在常人看来并不是很严重的事情,都可能构成他的灭顶之灾。 虽然如此,一个人有过辉煌的过去,猝然面临乌云笼罩的境况时,往往会拒绝排斥,性情大乱,而无法正确睿智的面对和处理逆境。但人生本就有起有伏,没理由因为一个人很优秀很出色就永远给他开绿灯,胜败乃兵家常事。一个人优秀之余还要学会拐弯,学会接受低谷。高山处有日出和云海,深谷处也有鸟语花香。外在的一切只是系统和环境,人对境遇和环境的作为才是决定成败的根本。 优秀是有双面性的。当一个人展现出自己优秀的时候,有几个人真正为他感到开心呢?鲜花和掌声之下所掩饰的往往就是同类的嫉妒和暗自较劲。故而古人才会有“藏锋守拙”的警世之语传下来。公司不是自证优秀的竞技场,事业不是取悦社会的表演赛,工作本身不是目标,仅仅是获得更好生活的工具,生活本身才是目的。为了赢得职场成功而豁出全部的人生,从工作层面来看是成功是巅峰,是行业典范,是后背楷模,从生活本身的目的和体验的意义层面来说,未免舍本求末,本末倒置了。 列车在田野中迅疾飞驰着。在窗外一闪而逝不断变化的景色中,赵慕慈回想起自己从出生至今的生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特殊,也并没有多么与众不同——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想要通过天赋和努力实现理想,获得成功,走上人生巅峰的逐梦者中的一个。她也曾向往成功,畏惧失败,不断的努力让自己发光,好让自己被看见。暗中比较,暗中努力,害怕落在同伴后面,害怕自己的光芒被其他发光者掩盖。其实比较是没有必要的。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带着自己先天和后天积累下来的优势和劣势暂时的聚在了一个个环境和场景中,胜败在某种程度上是注定的。所谓的逆天改命,听起来爽,但做到的人,只怕付出的代价要高于他所得到的。 海明威说过,优于别人并不高贵,高贵的是优于以前的自己。一个人所受的教育,读的书,走的路,都不是为了使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使一个人成其为自己。只有成为自己,他才会和这个世界相对分离开,彼此有了距离,也就有了独立性;而这个世界才会以客体的角色清晰而真实的出现在他眼中,他才会明白自己的力量和劣势,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才有可能建造自己的小世界。一个有能力建造自己小世界的人,便有可能将自己的世界,变成许多人的世界。这便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功利场的意义。 既是做自己,首先便是接受自己,原谅自己,“适可而止的活下去就好”。以往的一切,好也罢坏也罢,成也罢败也罢,“是非成败转头空”,揭过去就是,不必再苛责为难自己。丘吉尔说过,完美主义令人瘫痪。想要尽善尽美的开始一切,往往会另一个人患得患失,深陷在不完美的恐惧和有可能失败的阴影中,从而丧失开始往前迈一步的勇气和行动力。比起做“更好的自己”,更重要的是能“更好的做自己”。 火车进站了。赵慕慈拿起随身背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行走间一个不小心绊了一下,脑袋像是惯性反射般弹出一句话:“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她心想,没错。然而紧接着她便改了主意,心底似乎有个另一个声音这样说着:“在哪里摔倒,不可以就在那儿躺一会儿吗?不哭不闹,不怨不忿,就安安静静的躺一会儿。等到想爬起来的时候,再爬起来。”她不由得笑了。没错,就是这样。爬不爬的先不管它,躺平歇好是正经。 回家咯。 章节目录 第419章 农村慢慢消失了 赵慕慈终于在傍晚时分顶着满天晚霞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故乡早已不是儿时的模样,随着她离开家乡在外生存的同时兼次变化着,随着她的每一次回家见证着这种变化,终于成了她眼中陌生又熟悉的模样。儿时记忆中的农田瓦舍,鸡犬相闻、牛羊随处行走的景象看不到了,入目所及皆是规划整齐的柏油路,修得门面堂皇的农家别墅。随处可见的墙体广告和户外广告牌上,城市中常见的一些品牌和面孔也随处可见——城镇化代替了一切。 赵慕慈的家就在一条公路和一个城际汽车停靠点后面的街道上,几年前因为景区改造征地,她父母和原来村落的所有居民全部搬到了几公里外的这条新街道上,政府在这里帮忙建造好了新的院落,配套了便利设施,条件倒比之前好许多。 这些新的气象终将掩盖掉旧的记忆和气息,赵慕慈从这里一路飞驰,在时光的流逝中追逐着自己的人生和幸福,家乡的一切人和事也并未停留在儿时的模样,它有自己的命运和进程,并不会为谁特意停留。它一如她那些逆来顺受、吃苦附中的乡亲们,任由岁月将他们改变,摧毁,侵蚀,滋养,重建,成为她如今想认不敢认的模样。 赵慕慈敲了两下门,母亲在门后露出脸来,赵慕慈叫了一声:“妈。” 母亲一怔之下笑了:“回来啦?快进来。” 进门就是饭桌,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菜,用盘子扣着,一副等着的模样。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擦他的平光眼镜,赵慕慈不由得垂下眼,唤一声爸。 父亲瞧见了便坐起身来:“走了一天啊?真够远的。” 赵慕慈没有做声。母亲将她背包卸下来,招呼快吃饭,一家人坐到了饭桌前。随着熟悉的饭菜香味,三个人之间的仿佛又融合在了一起,回到了旧日的氛围和亲情里。 对于自己如今没有工作的事情,赵慕慈跟父亲之间始终没有过直接的对话和探讨。加上之前冲动之下向父亲发了火,她心中自是有些不自在。虽然吃着饭,她却提防着,等着父亲问自己。然而指导吃完饭,父亲也未说一字,只聊些家长里短,饭菜可口的闲话。她暂时放下心来,也许父母之间已经交谈过有关她的话题,所以暂时的对她宽容和放松了。 饭毕一时转出,她信步上了楼顶天台。夏日的傍晚,直到九点多,外面还是麻麻的亮,若不是土地散发出被炙烤了一天的温热,看起来倒像是清晨。天空朴素的蓝中带着明亮,星星零零散散璀璨的点缀在上面,倒是像极了小时候的样子。农村渐渐的消失了,一个个城镇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个现代化的群落,唯有这星空似乎是没有变化的。 时光如梭。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与喜怒哀乐中时来不及留意,反而每次回家才会感到岁月的痕迹。沙发上的磨损,父母鬓角的白发,院中比之前繁茂和增多的植物花卉,还有家里那条老狗,虽然一如既往的亲昵热情,步履已经蹒跚。一切都在提醒她,时光已经无声无息的从她所熟悉的人身上流过了,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不动声色的给他们留下了痕迹,改变了他们,也改变了自己。 “慕慈!”爸爸在楼下唤她。她从吱吱呀呀作响的藤椅上起身,下楼跟爸爸进了屋。 “外面蚊子那么多,站在上面也不怕痒。” “很久没上去,看看。” 爸爸没有接话,似乎是考虑了一下才说道:“你工作的事情是咋回事?” 赵慕慈一下子又沉重起来。看来还是躲不过。在这个家里,父亲代表着一种权威和来自父权的压迫,每每从父亲口中问出工作,钱这类的话题时,赵慕慈总觉得沉重和抗拒。因为父亲问话的方式和态度,涉及到工作的事情,总是有点领导视察和指导的意味;而涉及到钱的时候,往往总是在强调俭省和储蓄,这让在外面独立生活了许多年的她有一种被干涉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她答道:“就离职了。” 父亲:“听你妈说是什么‘被动离职’,到底咋回事?” 赵慕慈觉得心里不舒服。本来就是为了逃避这些糟心事才回家的,没想到父亲盘问不休,还一副略含责备和居高临下的问责的口吻,这让她有些抗拒回答。压下不快和想走的冲动,她勉强答道:“没怎么回事。总之就是离职了,不在那里干了。” 父亲顿了一阵,又问了:“那你下一份工作准备什么时候找?” 赵慕慈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情绪,说道:“我不知道。我想先歇一段时间。我这次回来也就是想歇一歇。如果你准备一直问我工作的事情,明天我就回上海。哪里歇不下我?” 母亲适时的进来了,嗔怪父亲:“她刚回来,走了一路怪累的,问这些话做什么。” 赵慕慈看了母亲一眼,垂下眼没有说话。父亲一向对母亲言听计从,这些话是经母亲授意,借着父亲的嘴问出来,也未可知。母亲没有勇气面对她去问这些东西,却差了父亲来问,让她对父亲生气。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更生气了。 母亲正将西瓜切好了端上来,赵慕慈已经起身了:“我有点累了,先睡了。” 母亲:“吃一牙西瓜再走!” 赵慕慈头也不回,径直回屋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母亲推门进来了,顺势坐在床边:“睡着么早,让我看看你,多久没见了。”一边说一边用手抚上了她的脸:“瘦了,气色也不大好。都是工作累的。” 赵慕慈没有抗拒,脸色渐渐缓下来。母亲又开口:“你爸那人没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天天把自己整的跟个老干部似的,讲话生硬。歇歇就歇歇,想歇多久歇多久。可别提明天走了,我要伤心的。” 赵慕慈瞧了她一眼,发现她似乎也老了不少,不再是记忆中那几十年不变的少妇形象了。她垂下眼说道:“不走。” 母亲:“妈那天跟你说的那些都是掏心掏肺的话,再找工作,别看钱了,找个下班早的,钱嘛,够用就行了。人不加班,就有了生活,也就有心情收拾打扮自己。你看看你,一身朴素,都穿的啥,哪有上学时候好看。女孩子要收拾自己,可不敢自暴自弃。” 赵慕慈嘴角微笑,口中嗯了一声。 母亲:“对了,慕飞听说你回来了,明天也回来。” 赵慕慈心中又是一阵不自在。拒绝了弟弟的求助,明天却要在家里见到他,这也是她的头一遭了。看了母亲一眼,她应道:“是吗?回来也好。我也怪想他的。” 确实怪想的。毕竟这姐弟两有一阵子没见了。 章节目录 关第420章 的一些情况 各位读者: 昨天发了第420章共5681字,但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目前该章在电脑端和客户端目录中看不到。作者已经积极联系编辑小姐姐帮忙查找原因积极修复,请各位读者耐心等待。 章节目录 第420章 姐姐房间里的灯 慕飞果然在第二天中午回到了家。一见慕慈,他像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的凑到前来:“大小姐,你回来了?” 慕慈心中正不自在着,听慕飞这样坦然,便也宽和下来:“你怎么也回来了?” 慕飞:“看你说的,好不容易等着你回来,一家人不得凑一块儿聚聚?” 慕慈点头称是。 瞧着慕飞谈笑风生,依稀还是一副不经事的孩子模样。慕慈跟他说笑一阵散开,他自去找父亲,她便进了厨房帮着母亲择菜,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慕飞那个事儿……后面怎么样了?” 母亲显然没料到慕慈会主动问起,倒是顿了一下。随即说道:“也不是很清楚。家里情况他知道的,不可能再帮他。我跟你爸打电话都给说清楚了,让他自己想办法。你爸还是放心不下,后面又打过去问,说是已经解决了,他也在尽量还着,让我们不要操心了。你爸也问不出来什么了。就这样吧,我们也都上了年纪了,比不得小时候他要口吃的穿的容易满足,儿大不由娘,管不了了。” 赵慕慈心中又有两个念头打起架来。一个念头在感叹母亲怎么忽然这么脑筋清楚,对她一向疼爱的儿子说放手就放手,不仅要她不管,连她和父亲也一起不管了。这固然是好的,也许母亲一贯有这种当断则断的智慧,只是自己以往并没有留意罢了;另一个念头则不由得关切起慕飞来,她不免好奇慕飞是如何解决了这个事情,是拆东墙补西墙,还是真的和银行达成了和解?这其中有没有更大的隐患?想到这些,她不免又有些嗔怪起母亲来。毕竟是自己孩子,怎么就这样含糊其辞不问清楚?万一他又闯下更大的祸呢? 赵慕慈犹豫着。她有心去找慕飞问清楚,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发作了一场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摆清楚,这一问不免又要面对他的问题,说不定又要给他钱,这么一来不是前功尽弃?她有些不甘心。不问吧,不知怎的,她似乎又陷在这“姐姐”的身份里,似乎有某种责任感在督促着她不能不去关切。父母不管不问,她也不管不问,站在慕飞的角度,一家人都对他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不免有些亲情淡漠,只怕他也不好受吧。想到慕飞那不藏心事、笑眯眯的脸,她有些不忍。 晚上慕飞来到她房间,拿起她桌子上的各种瓶瓶罐罐看一看,又瞅一瞅她的手机和电脑,调侃她:“看你现在这派头,感觉都不是咱们家人了,跟这房间也不搭,不协调。” 慕慈睇了他一眼:“你就搭了?你那裤子怎么还两个洞护不住膝盖肉呢?妈怎么还没拿线给你缝上?” 慕飞不由得笑了。那是好几年前了,大概是慕飞上高中补课的时候,就穿了这么一条腿上好几条缝子的裤子。拿回家让妈洗,倒是洗了,但是妈一看怎么裤子还破了,一边念叨着儿子可怜穿破裤子,一边顺手拿了针线给缝上了……第二周慕飞回家换裤子,气的不行,在家里冲妈发作一通还不解气,又打电话给正读大学的赵慕慈诉苦,说他攒了好久的饭钱才买的新裤子,穿的就是那几条缝子,结果居然给缝上了……赵慕慈哭笑不得,只好从自己生活费里拿出一些钱让他重新买一条。后来慕飞不上学出去工作了,每每想到这件事,反而他笑的最欢。 两人又说几句,慕飞抬头看一眼天花板:“明天早上你收拾一下东西先搬到其他房间去,我送你个好看的东西。” 慕慈好奇:“什么?” 慕飞已经转身走到房门口,此时便推出身来,只将头探进门缝,挤眉弄眼的回道:“秘密,让你今晚睡不着。” 慕慈目送着他经过自己窗外,敲了两下窗户,吹着口哨回自己房间了,嘴角不由浮起微笑,心中也生出难言和感怀。多乖巧啊。那是弟弟,还跟以前似的。 第二天一早,慕飞吃完早饭便出去了。晌午时分慕飞回来了,跟一个人抬着一个箱子直接直接进了赵慕慈房间。慕慈好奇:“是什么?” 慕飞:“看着。”说着便对身边那人说:“劳你驾帮忙安装一下。” 那人应道:“没问题,买了咱家东西那自然是要包安装的。” 说着两人进了房间,将箱子打开,原来是一盏小型水晶吊灯。吊灯造型繁复华美,精致又漂亮。赵慕慈顿时明了。看着两人忙活起来,她走出房间,去客厅里给客人泡茶。 这灯是赵慕慈的一块心病。其实说起来也跟灯没有多大关系,但没有这灯,她这点心病也就无从说起。几年前家里刚搬到这里,母亲打电话给她,说是想把家里装修一下,顺便也把新房子的布局也改造一下,顺便再添点新家具。仿佛是怕赵慕慈不愿意,母亲还这样讲:“俗话说娘家是女儿的脸面,家里装好了,将来你带男朋友回来也有面子。你的房间妈都帮你选好了,也一样会帮你装漂漂亮亮的,往后你想回来的时候就能住新房子了。” 赵慕慈那会儿并没有如今这般跟家人建立界限,扞卫自己边界和财产独立的意识。母亲一张口,不管她心里觉得那番话有多么不中听,总之钱是给出去了,毕竟一家人嘛。然而等到她回去才发现,家里固然是装修的崭新又漂亮,可她的房间却被安排在靠近大门的地方,她没回来之前,父亲一直住在那里,有时候母亲也会去住。床上的被褥,屋里的陈设和气息都是父母那一辈人的痕迹和风格,根本不像是一个女孩儿的房间。说明这个房间名以上是给自己的,实际上却并不是专门留给自己的。她心中不快,跟母亲抱怨,母亲变了话:“你回来也就那么几天,我把屋子打扫干净给你换上新的被褥不就行了?你不在,这房子总不能空着吧?你爸贪凉快,夏天爱睡这屋,一家人讲究这些干啥?” 赵慕慈不能说什么。再说下去就是她没事找事了。可是她心中实在气愤。她本地的发小里有一位要好的,直到现在也有联系。拆迁她们家也有份,她去过她们家。她那个朋友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装修的非常温馨漂亮,公主风的床,淡粉色的墙饰和梳妆台,白色透明纱和粉色组合成的窗帘,粉色的被褥,处处细节都体现出她妈妈的用心和对她的爱惜呵护。相比之下她父母的房间却装修的窄小朴素。不对比就没有伤害。如果她不曾见过这位在省城里上班、也同她一样偶尔才回一次家的发小的房间,她不会这么不平和愤怒。 更令她气愤的是,给弟弟准备的房间比她的大了不止一倍不说,还自带一个内部客厅,尤其是顶上装的吊灯,虽然是县城里常见的那种流光溢彩的风格,可比起自己房间里那个十五瓦的节能日光灯头可高级多了。最重要的是,弟弟的房间一直空着,没有人住进去。平时白天轻易连门都不开,很明显是在为他和他未来的媳妇儿空着的。而名义上为她准备的房间,却是父母在换着使用了。 在她还没有赚到那么多钱、刚工作的那两年,母亲甚至对她讲过这样的话:“你不要怪我偏心慕飞。你是女儿,注定要嫁出去的。慕飞是儿子,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将来你注定是别人家的人,慕飞是要往回带人的,所以你们两个注定是不一样的。” 赵慕慈一直对这些话耿耿于怀。凭什么?都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她学习工作懂事听话对家里的贡献程度都强过慕飞,凭什么母亲要这样区分对待,看清她?这些耿耿于怀自然讲给母亲了。母亲无奈:“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没听过一句话嘛?灰打不了墙,女管不了娘。有个儿子,将来好也罢坏也罢,他总在我们身边。有个头疼脑热的,或者跌倒了,他总能帮我们打个救护车电话吧?你到时候在你们家过日子,伺候的是你的公婆,远水解不了近渴。” 见赵慕慈神情比之前更加气恼不忿,母亲不以为然,犹似意犹未尽般继续接上:“你也别拿你学的那些书上的东西来质问我,又不是咱一家是这样的。你出去看看,哪家的女儿当家了?哪家的儿子出嫁了?家家户户都这样,千百年来这世道就是这么转的,世人就是这么过的。是女人就得认命,别钻那牛角尖了,找个好婆家是正经。” 一番话说的赵慕慈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不能上的不能下,顶的难受。瞪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你认命吧,我偏不认!” 母亲失笑:“傻孩子。那你下辈子托生个男的,立刻就翻身了。” 因为这些话,加上这些处境和被对待的态度,令赵慕慈心中渐渐失衡了,也渐渐从一味奉献只求爸妈疼爱赏识多看重自己的盲目中清醒了。对秉持着“儿子顶门立户,女儿像泼出去的水”观念,或者说被这样的观念挟制束缚毫不自知的父母来说,不管女儿有多优秀多能干多强过儿子,出生的那一刻,生理构造和性别本身就已经决定了她和慕飞的这个家里的命运和待遇。 所以当父亲喜滋滋的对第一次回到新家的她展示慕飞房间流光溢彩、可以变换六种灯光模式的“高科技”顶灯时,赵慕慈的气氛和不平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她看着父亲脸上一副高兴的样子,眼睛瞅着屋顶的吊灯不停的按着开关给她看时,她没有像以往一样按下心事委曲求全的捧场。她的不高兴全摆在了脸上,同时从口中说了出来:“为什么慕飞的房间就装的这么郑重其事,我的房间就草草应付?为什么他的房间就一直空着而我的房间随便哪个人都能住?同样都是这家里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区别对待?这房子装修改造我还拿钱了,慕飞拿过一分没有?我都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这样让我难受?我花钱买平等都买不来嘛?” 母亲闻言自然赶来了。于是父亲理所当然的不用说话了。这样不留情面的话,自然令赵慕慈跟父母之间产生了一场激烈的冲突和争论。说道后面母亲气咻咻的说:“反了天了,哪家的女子是这个样子?不就花了你一点钱吗?我们养你这么大,你不该报答几个?” 赵慕慈更反感了。报恩这种事向来是有心报恩的人提出并实行,受恩的人辞让并谦受才是两下相悦,皆大欢喜。如今受恩的人主动提出要人报恩,听在被要求的人耳中,当真既难听又难办,心中真是又排斥又生气。 母亲却觉得自己拿话将住了赵慕慈,于是胸有成竹了,话便软了:“你是女儿,将来要嫁出去的,咱们这方圆百里,没有未嫁女儿房子装的这么好的。要是你哪天带了丈夫回来,我立刻给你把顶灯装饰了,我说话算话。” 赵慕慈气咻咻,心想摊上这样待女儿的家,哪个男的瞎了眼了往火坑里跳,没得隔三差五被各种麻烦事情麻烦借口弄的劳身伤财?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只得换一番话泄愤:“女儿怎么了?你不也是女的,怎么比男的还歧视女的?慕飞不也没结婚吗,你干嘛给他房子弄这么好?凭什么我就得先找下男朋友才给我装?有你们这样的吗?你是觉得你们还不够讨厌是不是?我今天把话说明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如今三番五次这样灭我的志气,区别对待我,你们大可以再多来几次!最好将我的心彻底浇个透心凉,那才叫一了百了!” 见赵慕慈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母亲聪明的让步了:“好了,是我们不对,当初赶工期,工人等着赶下一家的活,只来得及大体装一下,你那间也就简单装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也都一个,哪里还有厚此薄彼的。你放心,等这几天的雨停了,就让你爸去问,把你那房间的灯也装个漂亮的,给你补上。”父亲也接上,说哪家的工匠正在哪家快完工了,活做的好,赶明儿他去问问。 赵慕慈这才罢了。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不等雨停,她就赶着假期的尾巴回了上海。后面再回来,她房间里依旧是那盏十五瓦的日光灯头,依旧是父母住过的痕迹。虽然依旧意难平,但远程归来,她已不想再生端倪,破坏那难得的团聚。然而这件事就此便搁在了她心里,像不能消化的食物,占着地方,压得人难受。 这件事她不提,但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母亲却当个笑话在饭桌上说了出来,惹得慕飞也笑着起哄了:“你还嫌没给你装房子?你这想法还挺新潮的,你还想干啥?” 赵慕慈没有笑。她看着赵慕飞,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的说:“我想跟你断绝关系。我怎么会跟你这种饭桶生在一起?我怎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也许就是这样毫无感情的话,让本来嬉皮笑脸慕飞住了口,看到了他一向慷慨大方聪明懂事好说话的姐姐心里的痛和愤怒。那一天他懂得了她。穿过母亲的嬉笑和家庭的意识观念设身处地的了解了她。 换到现在的赵慕慈来看,她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愤怒了。她看待这一切的观点发生了变化。她愿意承认,这个家,就是她来到这个世间所待的第一个系统,而父母则是这个系统的控制者和照料者。父母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那是他们的意志和自由,作为孩子和被照料者,她其实没有多少反抗和选择的余地,这是地位和角色的能力使然。她已经可以承认并且接受这曾经令她觉得不公平甚至有歧视嫌疑的对待:既然他们看重儿子,看重慕飞,那就这样吧。也许她反而可以自由,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可是,他们一方面看重他,要和他绑在一起,另一方面却利用她这个注定被轻视的女儿,不断的提出各种经济上的要求,似乎想要她将她所有的生命和财产都献给他们,献给他们的宝贝儿子,献给他们和他们的宝贝儿子组成的家,那就不是她所能接受的了。 原生家庭系统中的控制者,也就是她的父母,制定了“儿子比较重要,女儿注定不能照顾父母”的规则,从而在这样的规则和理念之下心安理得的疼爱儿子忽视女儿,女儿也接受了;在儿女们成年之后,他们忽然发现他们一向寄予厚望和看重的儿子竟然不堪一用到处惹事,而一向忽视的女儿却很能干,他们无法改变世代传下来并潜移默化给他们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依旧觉得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却开始用各种借口对女儿索取,希望她将她的生命和财产投入到照顾这个家庭和他们的宝贝儿子上。这种移花接木、偷梁换柱式的做法是对他们在她和慕飞来到这个原生家庭系统之后所制定的规则的违反,是另一种变相的偏袒和歧视,这是她不能接受的。作为一个基本上从原生家庭系统中脱离并且融入了广阔世界的独立个体,作为一个不比任何人低或者差的人类,她不接受继续被这个原生系统不公正的对待。 “姐!”慕飞一声唤拉回了赵慕慈,她转过身去,慕飞头上身上一层薄薄的汗,脸上却是真诚的笑:“装好了,走,去看看!” 赵慕慈端着茶水出去,递一杯给商户,道一声谢,来到房间。是一个风铃样式的水晶吊灯,大大小小的水晶呈螺旋状渐次垂下来,最顶端是一个王冠的造型,中间是五个小小的LED灯作为主光源。慕飞早拉上了窗帘,关上了门,冲赵慕慈说道:“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随着开关,中间的主光源发出明亮的日光灯亮度,水晶吊灯周围大大小小的水晶都沐浴在光里,相互折射着光芒,极其美丽。再一按,主灯熄了,边上两个侧灯亮了,发出晕黄的光芒,水晶们将这光反射到四周的墙上,是一派浪漫的气氛;再一按,另外两个侧灯亮了,却是一室摇曳散漫的粉色。再一按,五个灯全亮,房间里明亮又流光溢彩,倒像是派对现场。 “表演结束!”慕飞给自己拍气小手来。慕慈不由得笑了。慕飞凑到她跟前,一只手勾着她脖子:“喜欢吗?”赵慕慈闻到他身上一股汗酸味,便挣开,瞧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喜欢。” 慕飞继续嬉皮笑脸,像是在等着人夸奖:“还有呢?” 赵慕慈笑更多:“这事办的不错。” “得嘞!这钱花得值!”一边说着一边走出房间,送着装灯的商家出门去了。 章节目录 第421章 母亲家里的故事 晚饭后,只有两人的时候,慕慈终于开口问:“你那个事情后来怎么处理的?” 慕飞正将一颗话梅往嘴里抛,听到之后瞧了一眼慕慈,又移开眼:“没事了,我现在每月给他们还着。换完就行了。” 慕慈:“不是说又要报警又要起诉的吗?你怎么摆平的?说出来让我也学学。” 慕飞坐起身来,眨巴一下眼睛想了想:“我……就跟他们说好话嘛,让他们宽限我三天,我先把最近的一笔还了,剩下的陆续再还清,总之还了就是了。他们一开始也不答应,但是告了我他们也收不到钱,最后我好说歹说,他们也就答应了。” 赵慕慈将信将疑:“银行这么好说话?” 慕飞现出无奈的神色:“不信算了。” 赵慕慈瞧了他一会儿,终于没有再问下去。可银行请律师向信用卡违约问催收,到了慕飞嘴里就跟童话一样两下便解决了,她不相信有那么容易。既然那么容易,当初又为什么那样可怜兮兮又是拜托父母又是拜托她?或许这件事有虚构夸张的成分,目的就是想跟家里这些人要钱?可是寄到家里那些催收账单她也都看过,逾期欠款、慕飞的名字、身份证号、以及银行的公函章戳都是真的。那么到底是虚构夸张的环节会是在哪里? 电光火石之间,赵慕慈已经开启了律师脑,在逻辑和分析上走了相当远的环节。她觉得慕飞口中那童话一般的解决方式发生的概率比较小,更大的可能是,他突然有了钱,或者他本身就不差钱,只是想借这事儿跟家里要一笔钱。具体做什么不得而知,依他的那点小聪明劲,这种事是能做出来的。毕竟爸妈头疼他,姐姐又一贯的有求必应,不要白不要。 想到这里,她便将那好管闲事的心歇了,暗暗的气恼起来。她生了那么大气,动了那么大情绪的一场干戈,在慕飞这里竟然只是一场有枣没枣打一杆的闹剧。看来慕飞是真正的玩世不恭,而她似乎如母亲所说,活得太认真了。人一认真,就容易累。她为这一场可能是乌龙剧的求助大动肝火,还真是自找的了。 于是她渐渐松弛下来。因为拒绝了慕飞求助产生的那点于心不忍和亲情伦理上的自我谴责渐尖消散了。原本担心自己跟父母都不施援手,慕飞这下要惨了,很可能真就蹲监狱了,故而她又是自责煎熬又是暗暗担心,如今却可以松一口气了。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她将自己看的太重要了,也将一贯以求助者的角色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慕飞看得太没用了。没有她的帮助,慕飞一样可以解决他人生中的危机和困境,她并没有那么“重要”。慕飞一直以来都向她求助和要钱,也许正是因为她不知不觉中表现出来的这种“她很重要”的气息才导致了身边人对她的依赖,仰仗以及索取吧。 慕飞第二天又买了一个扫地机器人,和一些时兴水果,一家人不约而同的赞起他来,一时觉得他懂事了,一时又好奇他怎么忽然挺有钱的样子。慕飞笑而不答,仍旧乐呵呵的。慕慈便将网上看了有一阵却一直犹豫没有下单的一款家庭按摩椅拍了下来,很快就送到了。 父母自然是高兴的。尤其母亲坐在上面,脖子肩颈腰部腿部都能按到,她一边享受一边感叹,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这样的福气。赵慕慈笑而不答。母亲高兴着高兴着,忽然感叹起来了:“那会儿你外公生病躺在床上,背都僵硬了。当时我在医院照顾,每次扶他起来都很吃力。要是有这么个东西让他按一按,背也能软一软,他也能舒缓舒缓。” 慕慈看着她动情怀念的样子,知道她想外公了。在她的记忆中,她跟外公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好,父女俩经常为一些琐事说的不开心。可是外公走了,当她的儿女买来东西让她开心的时候,她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她自己的父亲,这便是血浓于水,人之常情吧。 提到外公,她蓦地想起一个久远的回忆,模模糊糊,隐隐绰绰,在脑海中打了个转儿。未及细想,父亲接话了:“你外公的妈妈,也就是你外太祖奶奶,那可是活了个大寿。你外公一声善良,总为别人着想,可惜早早就离世了。” 母亲自然就接上了:“我奶奶确实活的大寿。以前在我们街坊四邻那可是传说。可惜爸爸不像她。要不然还能活到现在,说不定现在还能来咱们家住几天。” 借着这个话头,赵慕慈终于想起了,那是小时候妈妈经常给她和弟弟讲的一段故事,关于母亲和她的家族的故事。据说以前外公的爸爸,也就是外太祖,家中宅田丰厚,粮食满仓,是方圆百里的地主。有一年闹饥荒,土匪下山打抢,就进了外太祖家,活活烧死了外太祖,抢光了家底,只剩下外太祖奶奶和三个小孩,孤儿寡母四人艰难度日。因为外太祖死的实在惨烈,也因为家中遭祸的日子在除夕,更因为在那个年代,一个寡妇拼命养活自己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孩实在太过艰难,据母亲说,自她记事起,外太祖奶奶便很喜欢骂人,没事都能找出骂人的由头来,怨气极大,所以小孩子都不喜欢到她身边去。尤其是每逢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欢度新年,她便开始敲着饭盆叫骂诅咒了,惹得街坊四邻,自己家里都不高兴。上了九十以后,牙掉光了,说话漏气,也就骂不动了,每天在床上只喊着要吃的,倒比前面那些年招人喜欢。晚辈们伺候她吃喝,一直活到一百零一岁才辞世,当地政府还送了块寿星匾给她,下葬的时候,一同给她带走了。 这个外太祖奶奶的故事,小时候母亲不知讲过多少遍。慕慈和慕飞那会儿总喜欢围在母亲身边,不为听故事,单纯只是想听母亲愉悦耐心的对他们说话。所以只需要几句,这位外太祖奶奶的故事的全部细节便都想起来了。慕飞显然也想起了,像是要重温小时候听故事的时光一样,他说道:“土匪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外公只有两岁?” 母亲:“只有两岁,刚懂事,眼睁睁看着他爸爸被烧死了。” 慕飞:“两岁的小孩,那也太残忍了!土匪怎么放过了外公和外太祖奶奶?” 母亲:“那个年代土匪就是要钱,孤儿寡母基本不碰。” 慕飞沉默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母亲:“当然是我爸爸讲给我的。” 慕飞沉默了。慕慈接上:“一个两岁小孩……心理阴影得多大!外公有没有心理创伤?” 母亲想了想,忽然笑了:“你外公很像他母亲。我小时候,家里过年基本都没开心过。一到大年三十,你外公就开始在家里胡言乱语摔碟打碗的骂人了。没有人能开心。脾气也不好。太像我奶奶。” 大家沉默了。母亲听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诉说:“你外公骂人的时候,你外婆基本上就不啃声,忍着。你外婆的病,估计都是让你外公气出来的。” 原来如此。母亲还在说着,赵慕慈已经听不进去了。如果外公从自己家庭的不幸和自己母亲的苦难中继承了除夕夜的宣泄和谩骂,那母亲自然会从外公那里将这种纪念苦难的“仪式”不知不觉的继承过来。原来如此。这当然不是令人喜欢的纪念仪式,但处在遭逢了这种人生横祸、并受其影响一生都活在苦难中的人,只怕没有那个心力和意识去选择更“讨人喜欢的”纪念仪式。毕竟,在万家欢庆的除夕夜,唯独这一家人在强贼的恐吓与暴力中瑟瑟发抖,并且丢掉了男主人的性命;在万家团聚的除夕夜,一个丧夫的女人独自拉扯着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在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守着孤灯和简陋之极的晚餐,听着隔壁房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心中怎能不怨不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这些苦难没有人帮自己背负,没有人愿意听自己诉说,更没有人给自己主持公道,化解半分。身为一个恪守着封建传统妇德的女人,她更没有力量去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也没有那种恶念去变成跟坏人一样的坏人,借由伤害其他人来发泄掉自己的怨仇。这些苦难只能留在太祖奶奶身上,留在母亲的这个家族里,随着基因和血脉一代一代的传下来,由每一代人承担一点,消化一点,最终消弭于无形。 原来如此。赵慕慈看着母亲,像是发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秘密。她一直痛恨和不能释怀的这件事,如今终于有了新的解释和答案。在除夕夜处在母亲莫名其妙的怨恨和被破坏掉和谐与欢乐的气氛里,赵慕慈自然是无辜的,也自有理由去怨恨和不满。可是母亲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母亲。她一开始也是像她那样的一个小女孩子,她大概也跟他们一样渴望着幸福美满、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也许她也是像她一样无辜的。也许她成为她眼中那不堪忍受的样子并非她的本愿,有太多她不能抗拒和选择的力量在无形的塑造着她,控制着她,影响着她,就像千千万万处在生命早期的人类一样。 慕慈看向母亲。她确实苍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角的头发,还有到处疼的身子。印象中她总是很注意自己的外表打扮,她是极爱美的。尽管被这样那样的力量影响着控制着毒害着,她仍然成为了一个母亲,创造了两个生命,给了她一个有父亲、母亲、弟弟、一日三餐和安全保障的家。护她周全,送她读书,将她抚养成人。像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母亲笑了,习惯性的仰起头,眼睛眯起来,张大嘴笑出声来。赵慕慈莫名心软了。她走上前去,坐在母亲身边,以前所未有的亲昵姿态抱住了她,轻轻的,重重的。 母亲有些意外。她一只手搭上慕慈背,笑着问:“怎么了?” 赵慕慈将头埋在她脖颈间:“抱抱你。好久没抱你了,妈。” 章节目录 第420章 正常显示了,敬请阅读 如题,经过编辑的努力排查,应该是作者我不小心给发到第二卷去了……好大一场乌龙。谢谢编辑小北!已经调整到第三卷正常显示了,可以随意阅读啦。 章节目录 第422章 父亲的一个请求 自从第一天晚上跟父亲不欢而散之后,除非必要的交流,赵慕慈再没有跟他进行过单独对话。并非她有意使气,而是实在不知要说什么了。小时候慕慈跟爸爸最亲,爸爸显然也喜欢慕慈,至少比妈妈喜欢的要多。爸爸会给慕慈买漂亮的红鞋子,从工作的戈壁滩上捡回来叶子形状的贝壳吊饰,会在外人提起慕慈学习好的时候脸上露出慈爱又自豪的笑容。不仅仅是这些,还有爸爸对慕慈讲话的语气,看着慕慈的眼神,耐心而慈和,小孩子都明白那里面包含着喜欢的意思。慕慈喜欢爸爸,爸爸也喜欢慕慈。光是这件事,就可以抵挡许多童年的不快乐和不开心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那次父亲外出工作长达将近一年不在家,或许是某一次跟母亲闹别扭顶嘴被父亲听信母亲一面之词写信训斥、惹得她再次伤心哭泣,又或许是小女孩慕慈渐渐长成少女慕慈,成年慕慈,有了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世界和见解,与本就寡言少语的父亲愈加疏远的缘故……总之这些年,她还能记起的大学至今的这些年,她跟父亲聊天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那屈指可数的几次,总是以父亲主动的多,话题也都千篇一律的围绕着工作和赚钱。父亲的思维和观念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他提供的想法和意见也远远不能提供给她参考。可他似乎永远都俨然一副上级问询下级的公事公办的家长权威作派,哪怕是偶尔问到她找男朋友这件事都不改那生硬又官僚的口吻,这让赵慕慈更觉得尴尬又乏味,更想躲着他了。 谁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天赵慕慈又上了天台,正忙着拍蚊子,父亲从楼梯口上来了,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又是拍又是挠,张口说道:“你专门坐在这里喂蚊子的啊?房间里空调开着多凉快的,非要坐这里?”一边说一边养起手臂,原来是拿了一瓶灭蚊剂,噗噗在四周按起来。 赵慕慈笑了:“看星星。再说了,老吹空调也不舒服。” 父亲便也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天说道:“乡下别的不说,这天可是比大城市里干净多了。星星也亮。” 赵慕慈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父亲没有再说话。赵慕慈不着急,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两人看着天空,安静了好一会儿。 父亲终于开口了:“爸有个事儿想咨询一下你。” 一听这开口很不简单,赵慕慈依然觉得心头一沉,可还是硬着头皮接道:“您说。” 父亲说了。原来是家里那小本生意的事情。当初景区修建好之后,周边的搬迁村庄,方圆三公里之内统统搞起了农家乐。赵慕慈家所在的一整条街都在经营农家乐,但别家生意好,自己家的却一般。究其原因,一是位置离马路有点远,处于这条街的的僻静处,二是父母两人都不善言辞,做了一辈子农民,只知道埋头做事,应付招揽客人、经营店铺的事情一概不通,只是看着街坊四邻做什么,自己也学着做什么罢了。前几年景区热闹,客流量大,家家户户基本都满员,生意还可以;如今受大形势影响,景区萧条,沿街的那几家都门可罗雀,不要说自己家了。父亲发愁,往年地里产的苹果桃子等水果早早就向客人卖了,如今马上丰收在即却迟迟没有销路,卖给水果商吧价又打折扣,有点不甘心。于是父亲跟慕慈商量: “隔壁你王叔家的女儿在珠海打工,去年帮家里卖水果,就在朋友圈发广告,卖给她的熟人和朋友们,卖的可好了,比当地果商给的价格多了两倍呢。你能不能……也帮家里卖一卖?” 慕慈心中立时起了抵触,登时便想一口回绝。一想到要在自己那充斥着各路精英人士和高端圈子玩家的朋友圈里发一条来自西部农村的健康生态水果的销售消息,她只觉得那比王翠莲对她的毁灭更叫人觉得毁灭。一抬眼看到父亲殷殷期盼的眼神,眼角嘴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她那断然回绝的一个“不”字便说不出口。可是要她照办也实在艰难,想了想,她平息下心中的抵触和烦恼,将口中一股气换了,平和的说道: “爸,我跟王叔家女儿的情况不太一样。我那个圈子里的人……不时兴吃这些。再说,我一个做律师的,忽然发这么个销售链接,实在不合适。我们想想其他办法看行不行吧?” 父亲一听便没做声,停了一会儿问道:“你有啥办法?” 章节目录 明日复更 被猫毁了一章,无力吐槽,对不住了各位。明日擦干眼泪,重新码起。 章节目录 第423章 帮着爸爸卖水果 赵慕慈难住了。卖水果她可没干过,做买卖找销路她更没接触过。可是话都出口了,少不得动动脑筋想想,行不行也得努力一把,没有功劳也积点苦劳,叫父亲知道自己尽力了就是了。 想了想她问道:“咱们网上那个店怎么样?” 父亲:“别提了。本来是让队里统一给经营的,去年到今年景区没人了,那几个年轻人就不在这儿呆了,奔大城市去了。我跟你妈都不会弄,现在也不知道是啥情况了,关倒是没关,但一打开电脑,那么多卖水果的排在咱家店子前面,客人来了也逛不到哇。” 慕慈:“那是。现在各家网站规则都差不多,店铺排名要靠前,一是产品好,销量上去,二是得花点钱买网站的产品推荐服务,增加产品曝光度。三是……” “啥?还没卖钱呢就要花钱?这将来卖的钱能盖住花的钱不?” “可不得花钱。现在网上开店的那么多,卖水果的也很多,酒香也怕巷子深呐。你不得让网站给你推荐推荐,好让买家知道咱们的产品?” 父亲犯难了:“这……前期在地里面已经投入很多了,疏花,施肥,打药,松土,减果,人力财力下了不少本了,本来想着好歹能卖钱了,这听你说,还得花钱?这啥时候才能收钱啊?” 慕慈笑:“我本来不想掉书袋子,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就简单说两句。你那前期的投入,就是将水果从一个小花苞养成水果的过程,属于生产环节,生产好了以后,再卖到消费者手里,还要卖个好价钱,这属于销售环节。两个环节不一样,但是前后相接,这叫产品的流通分工。生产是生产的投入,销售环节里面一样有投入,最终目的是为了卖个好价钱。两个环节需要的技术和学问不一样,生产环节自然是水果品相好,口味足,水分大,销售环节主要就是把这些优点尽可能的展示出来,并且让那些有意向买你水果的人知道。爸爸你懂种水果,对怎么卖水果可不怎么明白。” 父亲:“你说的这些,我大致听懂了。不过啊,这销售环节,具体得投多少钱进去?又能赚多少” 慕慈:“这要看家里能有多少体量,值得下多大的本来搞销售这个事了。一个网站不够的话,咱们就弄两个网站,或者三个网站。哦对了,我们还可以直播卖货,就是在手机上真人将自家的水果展示出来,亲自推荐。到时候爸爸你亲自出镜,推荐你自个儿种的水果,自产自销,怎么样?” 父亲笑着摆手:“我不行。一上那个里面,连话都不会讲了。”说着想了想:“你说的这些,都太玄乎。都没弄过,听着还挺复杂。这到时候万一花了一堆钱,结果卖的还没有花的多,那不是亏了。” 慕慈:“买卖嘛,肯定有赚有赔了。我就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纸上谈兵”四个字,不由得自己也笑了,继续说道:“就是把现在人们是怎么在网上买东西的大致跟你说说嘛。投入成本嘛肯定是要控制一下的,一开始就先不要搞那么大,先把我们现在这个网店经营一下,然后再弄一下直播试试看呗。” 父亲不说话,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嘟囔道:“我看你就张了一张嘴,说的天花乱坠的。这些事,我跟你妈都不会,说了也白说。” 慕慈:“我来弄。慕飞不也在家吗?我俩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也是第一遭,就是尽力试试,万一不成可别怪我。” 父亲叹口气:“指望你俩,我看悬。行了,你要试就试试,实在不行就亏点钱让水果商统一收了算了。” 眼瞅着父亲下了楼,慕慈松了口气,心里也不免打起鼓来。方才说的头头是道,那真是有些纸上谈兵的意味。她向来只有赚钱买东西的经验,真要卖东西给别人,只怕还不如父亲。毕竟田地里各种庄稼作物水果都产,这么些年下来,光是看别人谈价卖价,每年各地的行情这些,父亲接触到的都比自己要多得多。可是话已说出口,横竖在家也没啥事,不如折腾折腾,也算尽份力。 于是她拿了电脑,按着父亲给的店铺账号登楼进去。果如父亲所说,店铺人气不高,被挤在不知道多少名,直可用“经营惨淡”四个字来形容。她现学现卖,搜索了一晚上如何经营店铺以及如何进行网络销售的相关知识,到晚间睡前,心中已有了主意。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穿上长袖换了胶鞋,跟父亲一起去了果园子。清晨的太阳刚刚起来,露珠还凝结在草上果树上没有散去,半熟和将输的桃子和苹果在绿叶和朝阳的映衬下显得充满活力与朝气,清新可人呢。慕慈拿起手机,调到景物模式,按远景和近景拍了数张照片,又拍了一张父亲带着草帽站在果树下的照片,调整一番之后传到了网上店铺里。 传好照片,写了商品描述和文案之后,她又搜索了网站排名靠前的水果店铺同类型水果的价格,综合比较之后定了一个单价和销售数目,跟父母商量之后传到了网上。由于目前只有几颗早熟的桃子和苹果成熟了,因此商品就按预售模式进行售卖。 弄好之后,赵慕慈想买点网站的推荐位,好提升一下曝光度,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你这瞎整个啥?还没赚钱呢就往出花钱,万一赚的还没花的多,不是赔惨了?” 赵慕慈心想,原来父亲和母亲的想法如此一致。她不得不耐心解释:“你要在网上卖东西,这就是必要的成本。不然那些想买水果的人都看不到你,你这店开了也白开。” 母亲听不进去:“要是花钱就别弄了,还没赚呢就往里赔,到底能赚多少?我看你是瞎折腾。” 赵慕慈答不上来。她也是头一遭弄这个销售的事情,到底能卖多少,心里实在没底。可是母亲反应却让她看到了一个倾向,那就是父母,尤其是母亲在做生意这一块的负面思考倾向。她似乎就料定卖不出多少,所以不肯下本去做销售这个事情,总想着什么都不投入就有大把钱进来。可惜市场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换到好价钱的。她有心对父母讲讲这其中的道理,可一瞧母亲那张脸,她便作罢了。 母亲又说了:“你爸让你跟隔壁王叔家的娟子一样,在朋友圈里发动一下你的朋友同事卖卖,那不挺好的吗?卖了给你也分点钱就是了嘛。你现在也不上班了,你那些朋友同事不过点头之交,时间长饿了也跟陌生人差不多,怎么就不能卖了?非得花钱在网上弄,还搞直播,丢人又糟蹋钱。合着你是翅膀硬了用不着家里了,故意搞这些名堂糊弄我们两个呢?” 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数落和抱怨,把慕慈登时气的够呛。她瞪圆了眼睛瞧着母亲,觉得她一点都没变,还是以前那样不可理喻胡搅蛮缠。瞧了半天她站起身来:“不弄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卖吧。我再说一次,我的朋友圈和人脉,我想用就用,不想用我就不用,谁也逼不了我。那是我的朋友圈,不是你的,也不是这个家的公共财产!” 说完气咻咻的回房了。父亲在院子里低声嘀咕母亲:“说那些干啥呀?孩子不愿意就算了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母亲回呛:“你少管我!你瞧她现在大大咧咧我行我素成什么样子!谁的话都不听!都怪你!” 父亲一脸无辜和无可奈何,只得闭了嘴低下头,企图用自己的忍让换取一些平静和缓和,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慕慈回了房间,气的翻来覆去平静不下来。连中饭也不吃。父亲来叫了一遍,她不肯开门,也就罢了。她想起几天前自己对母亲作为一个母亲身份之外的人类的理解和谅解,如今想来却仿佛是她一个人的自欺欺人罢了。母亲就是那样的母亲,她从来都没有为谁改变过,更不会因为她单方面、不为人知的体量和理解而改变。她以前从她身上遭受的那些心酸、难过、伤心、灰暗的时刻,现在仍然在经受,将来也必然会不时经受,她顿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也觉得自己单方面的善意与和解的愿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母亲会是这样的母亲?难道她们之间就没有像别的母女一样亲密相处的可能了吗? 来不及回想这些问题,慕飞在敲她的门了,显然在院子里的那一场不愉快的对话也将他牵扯进来了。她不情愿的起身开了门,慕飞拿着半个西瓜:“还挺抗饿。西瓜是我买的,赏个面子。” 慕慈接过西瓜,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吗?” 慕慈脸上没有笑容。不过到底点了点头。 慕飞:“听说你要搞直播?” 慕慈没好气:“不搞了。啥都不弄。我已经在看机票了。明后天就回去。” “别!”慕飞叫:“可千万别撩挑子啊!我可听说了,你答应爸爸试着搞一搞的。不能就这么走了。至于咱妈嘛……就那个脾气,从小到大都那样的,何必跟她计较,是吧。看在我我面子上,看在这灯的面子上,别急着走,搞一搞,让我也学习一下嘛。” 慕慈抬起头,看着慕飞挂满恳切笑容的脸,还有眼中的挽留和期待,一时觉得他像是还没长大的那个小小的慕飞,缠着自己跟他玩儿一样。她心软了。像慕飞说的,将跟母亲的不愉快放在一边,继续搞起来了。 直播间很快搭好了,家里一个,果园子里一个。白天或天气好的时候就抽空去果园子里播,夜晚或者下雨的时候就在家里播。不仅是网上店铺,短视频网站的账号也同步开播了。慕慈试着穿了一下家里接待游客的衣服,不合适,便在网上买了一身简易汉服、一身民国时期的衣服,时而梳起两个低马尾,时而将头发捋在脑后,扮起民国女学生来,搞起了段视频和直播。慕飞也扮上了,跟慕慈两个有时一起出镜,有时轮番出镜,有时拉着爸爸也两个相,三个人玩儿的不亦乐乎。 头几天没什么情况,终于在第五个直播的晚上,慕飞在播的时候,来了一个订单,慕慈兴奋坏了,忙悄悄说给父亲听,父亲一听忙问:“是不是你同学?”慕慈:“什么同学,就是网上不认识的人,看了咱们的视频和直播介绍,自己下的单。”父亲:“真有一单?”没等慕慈答话,只听慕飞在房间里提高声音说道:“感谢这位朋友下了五单!感谢感谢!爸爸,江西的一位朋友下了五单!你高兴吧,哈哈!” 父亲笑开了花,喃喃说道:“高兴,高兴。你们这跟玩儿似的,怎么还能把东西卖出去。” 慕慈:“就是要这么玩儿才好卖东西呢!现在时代不同了,人们消费不仅仅是讲实用性了,也是买体验,买感受,买陪伴和交流。你看慕飞没个正经的,可他讨人喜欢呀,讲话也有意思,所以网上好多人喜欢他呢。只要喜欢这个主播,也就会对他的产品有好感,相应的也就有成交的可能了。” 父亲没说话,仍旧笑嘻嘻的瞧着慕飞所在房间的方向。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他们身后,兴冲冲的说:“有人买咱家水果了?” 父亲瞅了一眼,有点得意的说:“刚才还说成了一单,把我跟慕慈高兴的,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十几单了。” 母亲惊讶:“真有买的?不会是熟人吧?” “什么熟人,都是网上看见咱家东西好的人买的,看见咱两个孩子喜欢的人买的。这叫……喜欢经济。” 慕慈没忍住笑,爸爸讲话也太好玩了。母亲瞧了慕慈一眼:“别说,咱女儿还真能干。”慕慈白了母亲一眼,垂下脸不说话,显然之前的气还没消。母亲此时便没脾气,上前搂着慕慈说道:“妈错了,妈不该那样说你,都是让这行情给急的,口不择言。别气了,啊?” 慕慈是个皮实的孩子。从小到大那么多不开心不快乐都过来了,如今这点不开心算什么?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妈。被母亲一哄,她便好了。 后面几天,慕慈跟慕飞更卖力了。相比慕飞的插科打诨亲切煽情,慕慈显得有点拘谨和文气,反不如慕飞成交量好,因此后面就交给慕飞全部去主播。慕飞把这种差异归结为慕慈“书读太多了”,并且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厚脸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慕慈不以为然,觉得自己只是跟要麦的农家自产水果似乎有些不搭而已。眼瞧着慕飞日渐骄傲,俨然一副自己最厉害的样子,慕慈很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喜欢又想拿话垫垫他。有一日慕飞正在得瑟被父亲遇到了,父亲便说了:“你是个很好的演员,不过你姐是总导演,你才有戏唱。” 慕飞一听便明白了,顿时挠挠头:“这倒是啊哈哈。” 慕慈总算出了气,笑着说道:“爸爸英明。” 在两人的努力下,水果预售的订单越来越多,爸爸脸上的笑舒展了,妈妈心情也愉悦了,每天变着法子给家里人做好吃的。 慕慈也开心,不仅仅是用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和知识真正的帮家里解决了水果销售的困难,更重要的,这是她第一次迈入产品销售崭新领域,并且取得了良好效果的一次知识实践。她克服了“精英人士”非高大上不碰的心里惯势和自己与家庭之间在各方面的隔阂与陌生感,也克服了自己羞于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的畏惧心理,第一次将自己展示在陌生大众面前。这是她个人的进步,也许对别人而言不算什么,可是对她而言,却是有意义的实践和作为。她终于明白了知识的力量,明白了自己的力量,明白了服务他人的力量。没有什么,比运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解决困难,给他人带来快乐更有意义,更让自己觉得有成就感的了。 章节目录 第424章 做律师与卖水果 在跟父亲一起工作的这段时间,慕慈跟他的关系似乎也舒缓了。父亲话多了起来,话题也不再围绕着慕慈身上的那些事儿打转了。看着预售订单一天天增多,他不由得感叹:“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那会儿是严肃的时代,正经八百做事的时代,你们是玩儿的时代,只要高兴就能赚钱的时代。” 慕慈惊讶的看着父亲,没想到他能用简单的语言说出这么明白的话来。这样的时刻她只偶尔在母亲身上看到,没想到父亲也会,这难道就是佛家说的“人人都有智慧”?看了一会儿父亲,她笑了:“没错,就是这样。时代不一样了。你们严肃你们的,我们乐呵我们的。不耽搁事儿就行。” 父亲笑嘻嘻的继续搬着果箱子,没再说话。过一会儿说道:“没想到我们这个偏僻地方的小家也能赶上潮流,看来真是知识改变命运啊。你那天说的那啥来着?产品分工?” 慕慈:“产品流通分工。不过现在我们既种植水果,又自己找买家,也算是自产自销了。直接面对消费者,这就是常说的不让中间商赚差价了。” 父亲笑了:“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 慕慈:“不过,咱们产品少,还能这么干。像外面专门大批量生产商品的那些厂家,光是搞生产都忙不过来,再同时去经营销售,那真是会累的。所以大生产厂家们也还是倾向专门搞生产,然后跟专门的销售公司合作来卖东西,给他们几个点的销售提成就完了。” 父亲听入神了,微微点点头:“也有道理。看来还是生意人会做事。咱们就想着怎么不花钱把东西卖出去,还能卖到好价钱。” 慕慈:“这就是想当然了,买家还想尽可能压低价格最好不出钱把你的东西拿过来呢。人的进步首先思想要进步。就是***说的,一切从实际出发,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父亲又笑了:“对对对,以后向我女儿多学习学习。” 家里气氛又好起来了。没有烦心事,母亲自然心情平和,大家也都安宁。 赵慕慈忽然觉得,卖水果跟做律师揽业务似乎有某种共通之处。虽然二者所销售的东西和销售的对象不同,但目的上却是一样的:将产品或服务卖给有需要的人。诚然,律师行业受到行业规范和职业道德的约束,自不可能将自己完全跟一般的销售人员等同,律师行业的商业性是被推置于职业道德和社会公益形象之后的。但一个律师如果想要独当一面,想要在无数优秀同行中生存下来,他就不得不在律师职业的商业性方面做一番深入而慎重的考虑和重视。理想和现实往往是有差距的。商业性保证一个律师能够存活下来,照顾的是一个律师的现实生存。只有生存下来,一个人才有力气和空间去追求更高的东西,也有余力去回馈社会,帮助他人。 也许独自面对市场并没有那么难。也许她也可以像卖水果一样,将自己的律师专业,知识和行业体会,有针对性的分享给需要的人。也许她迟迟未开始执业只是因为思想上将这件事想的太难了,她被吓住了。可是既然别人能做到,为什么她就不能?到底是什么她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在阻止她踏出这一步?她到底在害怕什么?怕做不好,还是怕那未知的旅程和不确定的未来? 正纠结的时候,父亲又到楼上坐着陪她被蚊子吃了。赵慕慈心想这次又要说什么事,父亲开口了:“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赵慕慈便知道是在问工作了。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道:“还没想清楚。不知道。” 父亲:“你妈说的没错,后面你再找工作,就找个不那么累的,钱差不多就行了。再一个么……稳定一点儿的。不然你考个公务员吧?一早学校时候就考了该多好,也不用受这么些罪了。” 赵慕慈失笑:“你以为公务员就不累了?好些岗位也不比我轻松,拿的还没我多。内卷时代,全体内卷。别侥幸了。” 父亲:“唉。那你就找个能按时下班的,钱给的差不多就行了,然后抓紧找男朋友,争取结个婚,我们就放心了。” 赵慕慈看着父亲,满肚子的反驳的道理涌上心头。父母为她的打算一贯是这样。有份过得去的工作,重心放在找人结婚上。只要结了婚,他们就觉得她有了着落,也就不用再担心她了。可是时代不一样了。凭借婚姻生存的女性,固然也有幸福的,可是不幸福的基本上就在社会新闻里出现了。她没有那个自信一定会是那幸福的一个。这样的打算固然传统又俗气,但何尝不是父亲在他的认知和眼界中为她做出的最好打算。 她打消了争辩和驳斥的念头。转而说道:“爸爸,时代不同了。你们那时候结婚可以过一辈子,但我们这一代,乃至后面的好几代,婚姻的维持期可能会越来越短,稳定性也会相对差一些。这都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婚姻不存在一劳永逸了,工作也是。以前你们一份工作可以做一辈子,一份婚姻也能维持一生,在我们这一代,不大可能了。你们生活在相对稳定的时代,我们生活在相对不那么稳定的时代。所以安全感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说,不太会从一份工作、一场婚姻中去获得,只能靠自己去得到。” 父亲:“咋个靠自己法?” 赵慕慈被问住了。对啊。自己给自己安全感,咋个靠自己法?想了半天,她说道:“自己对自己,负起百分之百的责任。从工作,到感情,到婚姻,到一切。不推脱,不幻想,不指望,完完全全的对自己负起责任。” 父亲:“你把我说晕了,咋听不懂呢?” 赵慕慈看着父亲笑:“我不是任何人的谁,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对我的过去,现在,未来,我对我的荣辱,对错,爱恨,我对我的一切,完全的负起责任,我不再将自己交由任何外界和他人,幻想有谁拯救自己,期待有谁对我负责,指望有谁承担我的过失与错误。我做我自己的主人,百分百的做自己的主人。” 章节目录 第425章 父亲的儿时旧事 慕慈说的起劲,父亲却打了个哈欠:“还自己做主。一个人要真能完全做了自个儿的主那还不上天了。古代那皇帝,至高无上的,娶媳妇儿不也得听很多人的,处理国家大事不也得听大臣的。要我说,人能自个儿做主的时候,不多。你还是太年轻。” 慕慈被说住了。父亲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哦。可是自己的想法也没错啊。怔了半天,她忽然福至心灵,一下子明白了:“您说的也对,不过我的想法也没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接受不能改变的,改变能改变的。您说的那些不能做主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生活中不能改变的部分,接受就好了;我说的就是一个人有选择,可以做主的时候,那自然要拿出全部的行动力,对自己的决定百分百的负起责任!” 看着慕慈鼓足了劲在说话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父亲忍不住笑了,也不和她计较了。两人安静下来,今晚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透着亮,蓝色隐约可见,却看不到月亮。父亲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说道:“你姥爷去世都有五年了吧?” 赵慕慈一怔,想了想:“嗯,怎么了?” 父亲:“没什么。”停了会儿仿佛意犹未尽般接着说道:“你姥爷还在的时候……你小时候,你妈生病,你没有奶吃,你姥爷帮你定了牛奶,每天走一公里去帮你提奶。” 这些话赵慕慈很熟悉了。自她记事起,父母就在她耳边讲这些话了,大约是要她记得姥爷的好,做一个感恩的人。可是话听多了,自然就麻木了。此时她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不由得说了出来:“我记得好像有一段时间,仿佛是说你带我妈去很远的地方看病,然后我就在外公家住了很久。很久很久的样子。后来我妈来接我,我都认不出她了……我还记得她推着自行车,车子前面坐着一个小男孩,冲我笑,问我是不是不认识了?我看了半天,觉得她好像有点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好半天才渐渐想起来,那是我妈推着弟弟。” 赵慕慈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时隔这么多年,回忆起这点幼时场景,只觉得可怜和心酸。那么小的人,被扔在外公家连自己妈都认不出来了,可见与母亲分离的时日之久。父母带着弟弟一起去了远处看病,将幼小的她留在了外公家。虽说是不得已为之,可与父母分离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她身上了。 父亲:“那会你最多三岁多一点的样子。唉,也是没办法。就我一个,带着一个病人,一个离不开娘的慕飞,走那么远去看病,实在没办法了。万一给你带出去丢了,还不如在你外公家有大人看着。” 慕慈不说话。父亲停了一会儿又讲起了自己:“我小时候啊……也在我外公家长大的。我出生那会儿家里闹旱灾,地里打不下粮。我是第一个孩子,你奶奶就把我送到我外公家里去,说那边水好,相对肥沃一点,让我逃个活命。我在我外公家一直长到八岁才给接回来,你奶奶已经又生了两个小孩了,就是你大姑,你二叔。” 赵慕慈听入神了,立刻忘了自己那点事儿,问道:“这样吗?没听你说过啊?” 父亲:“我在我外公家时候,大人们都不理我。尤其我外公,凶的很,小孩子不爱到跟前去。你小舅爷那会儿整天带着我到处玩,带我到田里拔草,他在前面,我在后面。小孩子贪玩,我一开小差,他就在前面黑着脸哼人,对人很严厉。中午我们睡在田地尽头的瓜棚里,他摘一个西瓜,我们砸开吃,甜的很。晚上带我去田里捉泥鳅,捉田鸡,还有青蛙。都是你小舅爷带着我玩,一直玩到八岁。” 赵慕慈心里泛上一阵莫名酸楚。许是父亲陷入了儿时的回忆,话语里带了感情,令她被感染了;又或许是父亲话语里那个自小离开父母长在外公家的小男孩,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不被大人理会和待见,只能跟着一个对他有时好有时严厉的小舅舅作为仰赖和依靠,以至于年过半百之后说起来,连那些严厉黑脸令他害怕的日子都成了温馨的回忆。这样的经历对上了她幼时在外公家的日子,所以令她共情了。不忍令父亲觉察,她压下情绪,看着父亲温柔说道:“怪不得小舅爷去世的时候,你还没走到村口就好多眼泪出来了。” 父亲:“你小舅爷一直管我。带着我到处玩,跟我说话。” 慕慈不说话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幼时的经历跟父亲好像,所以父亲的那些没有说出来的情绪和身为一个小孩子处在那种环境下的无助和可怜,她都感知到了。她也想起母亲时常抱怨奶奶不疼父亲的那些话,心里更觉得父亲不容易了。她忍不住靠过去,搂住了父亲臂膀,轻轻说道:“不管怎么样,你总算长大了,还有了我。如今我也长大了,我走到哪里都不怕,可能闯了。” 父亲眼中的幽深和怔仲消失了。他嘴角泛起了笑容,拍了拍慕慈胳膊,父女两人偎在一起,沉浸在前所未有的亲密氛围中。 章节目录 第426章 慕慈的逆行菩萨 次日父亲从外面回来,说景区今天可以免费进去,问有没有人愿意去。慕飞没兴趣,父亲有事情要忙,母亲倒是有兴趣,非要拉着慕慈一起,于是母女二人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 慕慈家虽然就在景区附近,但要到给当地人开放的入口可得走上好一阵子。景区占地面积不小,实际上是围绕着一座百年古刹建起来的。慕慈跟着母亲进了景区,母亲便拿着香一路拜进去了。入乡随俗,慕慈便也双手合什放在胸前,做个样子,跟着一路进去了。 到了古刹跟前拜过诸佛,就算是礼行到了。两人复又出了门,母亲明显放松下来,不似方才那么恭谨肃穆,慕慈也放松了下来,两人便随意游走观看。虽说大部分建筑都是依据现行的佛学审美文化建造出来的建筑,但胜在富丽堂皇,色彩明丽,倒也有几分看头。 转过一个角,只听到有人拿着讲解器说话,原来不远处站着几个游客,是一位导游在为他们解说。这位导游其貌不扬,晒得黝黑,但口才一流,远远听着还挺吸引人。慕慈跟母亲便走过去,也站在原地听他说起来。 “……各位都知道,在佛教中,菩萨有逆行的法门。凡是打击你、压迫你、刺激你、欺负侮辱你的人,使你爬不起来的人,都可能是逆行的菩萨。怎么个意思呢?就是一开始这个修行之路是比较顺的,就像那个孵小鸡一样,只有温暖的照顾和呵护,和风细雨。有了一定功夫之后,逆行菩萨就来磨你啦,把你的贪嗔痴各种坏毛病都给消磨掉,你进步就很快了。这就好比小鸡慢慢长大会觅食了,就要离开母亲的翅膀独自去觅食和面对鸡生啊。大家知道佛教里面最大的逆行菩萨是谁吗?就是佛教里生生世世与佛作对的大恶人,名叫提婆达多。说起这提婆达多,他是释伽牟尼未出家时的堂兄弟,一样是出身刹帝利释迦族,是佛侍者阿难罗汉的亲生兄长。不论是聪明程度还是颜值还是武功力气,都跟佛陀不相上下。提婆达多后来出家做和尚,聪明加上用功,进步很快,在比丘中也是很出色的佼佼者。”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时时在与佛作对。佛陀未出家时处处与佛比武功比学习比聪明,后面随佛陀出家后也是作恶不断,甚至想取代佛陀领导僧团,未被准许。于是他率领五百徒众脱离僧团,自称大师,与佛陀作对。不仅如此,他还杀害了莲华色比丘尼,放出发疯的大象企图杀害佛陀,又乘佛陀一个人的时候从山上滚下大石再次企图杀害佛陀,可惜都被佛陀一一化解,大象被佛陀感化跪在地上顺服,大石只伤到了佛陀的脚,并未伤害到佛陀性命。” 说到这里,围观的善男信女们一阵啧啧声,有人便已忍不住开始口出气愤之语,说这个提婆达多太可恶了,怪不得下地狱。 导游继续:“这个提婆达多是怎么死的呢?据佛经记载,因为连续两次害佛不成,他心中恶念不消,又将毒药藏在指甲中,准备在顶礼膜拜佛的时候涂在佛脚上伤口处再次害佛。但是还未来得及施行,大地突然自然裂开,从里面喷出火焰,提婆达多生生坠入地狱而死。” 人们发出或惊讶或惊惧的声音,神情肃穆,像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一般。慕慈看了母亲一眼,发现母亲也听的入神,便不出声。 导游见大家的反应还算可以,便提高嗓音卖了个关子:“但是!”说着环视一圈,看着众人,脸上一副莫测高深的笑容:“就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佛居然说,他正是因为遇到提婆达多的缘故,才得以那么快的成佛。每每想到他的恩情,都心怀感恩,并且对他生出悲悯。同时他还说,提婆达多生生世世与他作对,并且做过他的老师,为他讲解法华经;到了这一世呢,又做坏人来磨炼他,成就他,彰显他的功德。所以提婆达多于未来世必定成佛。各位听到这里一定很惊讶吧?坏人居然没有一直呆在地狱里,居然还能成佛?” 人群安静了,想必确实有许多想不通的人。导游一笑:“其实当时佛陀的弟子也跟咱们一样,觉得他是大恶人。但是佛陀说,提婆达多现出恶人的言行举止,其实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助他成佛。虽然当时在地狱,但未来必然会成佛。提婆达多下地狱后,他弟弟阿难担心他,佛陀便让他去地狱问问,地狱之苦还能忍受吗?阿难到了地狱门外,对牛头说,给我把提婆达多叫出来,牛头就说,你问哪个提婆达多?以往每一尊佛都有他们的提婆达多。阿难便说,我要见的是释迦摩尼佛的提婆达多。各位悟出什么道理没有?” “佛家经常用故事来给世人讲道理。各位想想,既然每位佛都有他们的逆行菩萨,我们凡人要想有进步,是不是必然也会遇到自己的逆行菩萨?我们在生活中遇到不顺心的事,遇到跟我们作对、打击、陷害、跟我们过不去的人,这时候我们就要学习一下佛陀的道理,换个思路,就想那人并不是真的要害我跟我过不去,而是上天派来磨练我们增长我们智慧和忍耐力,锻炼我们,帮助我们迅速成长和修行的逆行菩萨,这样我们就不用活在仇恨、怨恨和委屈中了。各位说是不是啊?” 人们纷纷附和。几个阿姨出声了:“小伙子你小小年纪懂得不少啊,阿姨都很佩服你了!”“就是!”…… 人群向前移动了。慕慈跟母亲往相反的方向继续走去。母亲沉默一会儿说道:“那导游说得真好啊。” 慕慈说是。 母亲:“所以啊,你现在遇到的这点工作上的不顺,大概也是上天在磨练你,助你成才呢。你大概也是遇到你的逆行菩萨了吧!” 慕慈心想,我的逆行菩萨,大概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吧。这话她不敢说出来,只笑着说:“嗯……可能吧!” 两人转了一会儿,便又回到家里。慕慈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不由得想起景区里听到的逆行菩萨的故事。她想,也许并没有遇错的人,也没有走错的地方,更没有选错的事情。人生至今,不管是在家里的人生,还是在外面的人生,那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会是唯一会发生的事情;那遇到过的人,便是那一刻唯一会遇到的人,不管那人是令自己的喜欢,深爱,还是痛苦,厌恶。少了任何一个人,自己都到不了此时此刻。他们都是自己这一幕人生剧的参与者和对手演员,就像导游说的,有些,比如王翠莲,比如母亲,比如……肖远妈,可能真的就是来助自己进一步成长,看清生活真相的逆行菩萨吧。 章节目录 第427章 不期待他人改变 慕慈终于下定决心对弟弟伸出援手。她悄悄将慕飞叫到楼顶,对他说道:“上次的事情,我不帮你,确实是有我的道理。不过现在,我想开了。总归你是我弟弟,不能见死不救。我给你转了两万块钱,算是支援你吧。你用来吃饭也好,还帐也好,都归你支配。只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为吃饭、欠别人钱这样的事情跟我要钱了。这次是我主动给你,不代表后面你要我就会继续给你。不会轻易再给你钱了。我的钱我都有用。” 慕飞早打开手机看了,欣喜的看着慕慈:“谢谢姐!我就知道你疼我。一下子给两万,真大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心意我领了,钱我就不收了。上次那事儿,已经过去了,现在也没有那么难那么紧迫了。你赚钱也不容易,听说最近也没上班,我也帮不上你,这钱你就先留着吧。等我……等我发财了,我支援你,哈哈!” 慕慈微微皱眉瞅着他:“听你这口气不小啊,现在在哪里发了财了?又是买灯又是不要我的钱。” 慕飞:“也没发财,就是……忽然懂事儿了呗。再说了……”慕飞眼中露出贼兮兮的精光:“爸说这次苹果卖出去的钱会给我一些,你不是不要你那份妈,爸说会考虑再给我多给点。” 慕慈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问:“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慕飞:“嗯……还不知道,现在家待一段时间呗。” 慕慈揶揄他:“这是准备彻底躺平了?” 慕飞:“哪有……咋可能呢嘛。” 见慕慈一副不信的样子,他干脆交代了:“其实,我发现了一个新机会。也许我可以尝试做一名带货主播,帮着家里卖卖东西。那天村西头大虎他爸来咱们家了,一听咱家水果卖的好,让也帮她们家卖呢。到晚上又来了两家找咱爸。我寻思着帮一家还行,这全村要都找来,我不能白干吧。我好歹抽点成,赚点口水唾沫钱啊。” 慕慈:“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干直播的人也早就很多了。不过对你来说倒的确是个机会。咱爸咋说?” 慕飞:“咱爸不好意思。我就说了,不用不好意思。帮他们家多卖钱,又没让他们平分,凭什么不能抽点钱,活该我就要白给他们干?要是那样让他们自己卖去吧我不管了。咱爸才答应说给那些找来的人说说提成的价格。” 慕慈:“别太狠。差不多就行了。”然后下了楼。 看来爸爸一如既往的疼爱儿子啊。慕慈默默的思忖。妈妈也是,从来不曾因为她的抗议和不满改变过自己,脾气还是数年如一日,对她和慕飞的态度,如今虽然不那么明显,可在敏感的她的眼里,也基本上没有改变。如果说昨天她还在为父母这数年坚持不变的偏爱儿子而不理会慕慈的努力和抱怨的做法感到不平,愤怒甚至委屈,此时的她却没有了那些情绪了。为什么一定要改变他人呢?他人之所以是他人,就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见识,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管带你和态度。那都是不可控的。尝试用各种方式去逼迫,控制,只会令他人变得阳奉阴违,虚情假意,并不能实现真正的改变,除非他们自己愿意改变。 如果按照逆行菩萨的说法来看的话,正是因为家里这种偏爱儿子的对待方式,才令她生出一股想要极力证明自己和摆脱这个家庭环境的倔强和不服气来,才有了她之后在学业和工作上的努力和出色表现。不公平的待遇固然带给她很多心酸和痛苦,却也同时成就了她。 虽然父母一如既让的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她已经不再期待他们的改变了。她已经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找到了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意义。所以不管父母如何对待她,不管他人如何对待她,她都不会再如同以前全盘接受,认同他人对自己的态度和评价。她明白自己有多珍贵。让偏爱儿子的人继续偏爱儿子,她会珍惜自己,她会爱自己;让诋毁自己否认自己价值的人继续她们的认知和观点,她会肯定自己,告诉自己她有多珍贵,她会继续前行,继续探寻属于自己的路,探寻那些可以真正释放、发挥自己价值的方式、途径和合作伙伴。总会有那样的路的。总会有那样的路为她而存在。 至于父母的那些不容易和作为一个跟她一样的普通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受到的那些苦难和心酸,她不打算去拯救了。她没有资格做父母的父母,也没有那个能力和能量。母亲至今仍然不时的跟自己抱怨她的人生是多么痛苦和不容易,家里是多么缺钱,哪怕拆迁刚赔了不少钱。她心中明白,母亲是想用她这些来打造一个受尽痛苦又很缺钱的弱者形象,好博得她的同情,令她如往日一般继续倾尽所有的去给这个家,给她奉献和付出。然而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母亲在做着一切的时候,也许根本没有想到她的感受,她的痛苦和委屈,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自己,只有慕飞,只有父亲吧。母亲固然是痛苦而失落的。可她又何尝不是?她的那些心酸委屈和痛苦,基本都是拜她所赐啊。她无法治愈一个不断利用自己的痛苦来削弱、榨取甚至伤害自己的人,不管那个人是母亲,父亲还是慕飞。她不想在这件事上争强好胜了,她不想打肿脸冲胖子了。她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强大和能干,她认输,她收回她的虚荣和幻想。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是什么超人。她也需要呵护与爱护。她决定用仅有的力量,仅有的全部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只做这一件事。 可是母亲,哦,不仅是母亲。父亲,还有慕飞,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只有一个面向,一种态度,一副神情。亲人们带给她的,一直是复杂丰富,既矛盾又和谐的感受。她从他们身上得到温暖,也得到冷漠;得到鼓励,也得到打击;得到希望,也得到挫败;得到欢乐,也得到痛苦。母亲是矛盾又统一的,父亲和慕飞也是。所以她对他们的态度,也是矛盾又统一的,既有爱又有恨,既有怨又有乐;既有想念又有疏离,既有牵挂又有忘记。无需统一,无需纠结。就是这样的亲人们,就是这样的她。丰富又善变,纠结又令人牵挂。 曾经她害怕失败,害怕流露脆弱,仿佛这样的自己是不被父母接受的,是不配展露在父母眼前的。所以她拼尽全力,勉励支持,哪怕快要崩溃都不敢对父母讲一声。可是母亲还是感觉到了。她张开怀抱,语气温和的叫她回家,让她待在自己身边恢复元气。那时她才明白,父母固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慈爱高尚,却也不如她想象中那般无情冷漠,全无爱心。所以她从自我的愤慨和失落中走出来了,从过去的苦痛和委屈中走出来了,以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平静,重新认识了父母,重新认识了慕飞,也重新认识了自己暗自怨恨和委屈了几十年之久的家。 不必成为父母的父母。不必成为兄弟姐妹的父母。更不必让面子和虚荣绑架自己,非要做家里那个最能干最优秀的人。尝试了解上一代的伤痕,却也不否认自己所受到的委屈,让尘归尘,土归土,帮助自己更好的与父母分离,与自己和解,完成这火箭与基座般、种子与树木般的分离。 章节目录 第428章 躺久了便会坐起 不知不觉,赵慕慈已经在家待了将近一个月了。期间顾立泽打过来两次电话,一次约见面,一次闲聊。得知赵慕慈回了家,顾立泽有些意外,便劝她在家好好休息,不用想别的。赵慕慈一开始拘谨,但听得顾立泽言谈自若,语气自然,仿佛并没有什么特别事情发生似的,便也放松下来。 第三次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时间是中午一点多,赵慕慈正躺在床上吹着风扇,听着窗外不知哪棵树上的蝉一声声叫的聒噪又响亮,叫人想睡又不得睡。正迷糊间,电话响了,赵慕慈一看是顾立泽,登时睡意全消,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接通了电话。 “顾律师。” “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家里都好吗?” “都好。” “最近有打算回上海吗?” 赵慕慈觉得顾立泽这句话似乎含着几分调侃,仿佛是嫌她在家待的有点久了似的。她不禁微笑起来,回道:“有的。” “什么时候?” 赵慕慈答不上来。犹豫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倒自己笑了。 顾立泽:“你该不是要趁机躺平吧?” 赵慕慈笑:“我的意志不重要。不管我愿不愿意,我似乎都不得不暂时躺着,呵呵。” 顾立泽:“躺平也好。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对吧。” 赵慕慈有点不好意思。顾立泽这样顺着她说,无非是想安慰她,可不一定是真的赞同她。她有心分辨自己并非要永远躺下去,不过是暂时缓缓,冷静冷静,休息好了还是要上路的;可是不知怎的,她改了口,对他说道:“我给你念一首诗吧。” “好啊!”顾立泽听起来颇有兴趣。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顾立泽的声音带了点认真:“这是一首悲伤的诗。” 赵慕慈:“抛开它的本意,我觉得这几句更像是在描绘躺平生活的美好画卷。” 顾立泽轻笑:“房子可不便宜。更不要说海景房。” 赵慕慈:“只要是奔着躺平这两个字本身,不需要那么麻烦。躺就完了。” 顾立泽:“只怕躺不久。整个世界通胀得厉害,除非身价百亿,普通人还真躺不起。” 赵慕慈:“躺只是一个动作。它既不是起点,更不是终点,它只是人无数动作中的一种,虽然懒散,但却很重要。能躺在并且感到心安理得舒服自在的人,才更有可能重新坐起,乃至做得更端,走的稳妥,跑的更远,跳的更高。” 顾立泽又轻笑:“那你躺的舒服吗?” 赵慕慈也笑了,这话怎么答。沉默一会儿她转移话题:“其实躺平这个动作,人类太擅长了,不独我有。卡夫卡你知道吧?” “知道。” “他说过,‘我最擅长的事,就是一蹶不振。’” 顾立泽的声音又愉悦了:“是吗?” 赵慕慈嗓音里的笑意也多了:“还有位作家叫雷蒙德·卡佛的,他这样说:我从没喜欢过工作,我的目标永远是得过且过。” 顾立泽笑出声:“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理论依据和精神伴侣?” 赵慕慈:“行到哪里说哪里话嘛。既然不得不暂时躺平,总得躺的理直气壮些,好过整日忧心忡忡怅然若失,实在不划算。” 顾立泽:“好啦。我这里有一份工作你要不要听听看?” 赵慕慈来了兴趣:“什么?” 顾立泽:“电话里不好说。等你回上海了跟我联系,我们当面谈。” 见如此说,赵慕慈便不强求,答应了好,两人挂了电话。 还未来得及思索,慕飞推门进来了:“跟谁打电话?听着是个男的。” 赵慕慈:“干嘛跟你讲?八卦。” 慕飞上下打量她一眼:“还说我常年都是‘三和大神’,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吃了睡睡了吃,这个,不思进取,是吧,还不如三和大神呢。不过,看在你有那么几分姿色的份上,可以封你为‘三和女神’,哈。” 见慕飞将平日里她数落他的那些话都拿来说自己,赵慕慈脸上登时现出不好惹的神色来,瞧着慕飞,有心骂人,却又觉得没劲,便说道:“鹰立似睡,虎行似病。老虎都有打盹儿的时候,我蓬头垢面躺几天怎么了?告诉你,姐姐我躺几天,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慕飞:“你就吹吧。你且这么躺着,我直播去了,赚钱了给你买糖吃啊!” 赵慕慈想着顾立泽的话,自然想到之前他数次邀自己跟他干的场景。这次不出意外的话,大致也就是这个意思了。既然是要见面谈,那自然是要谈她的定位,工作内容,合作方式。重新回律所做律师,她不是没有想过。预期中应该不是很难找,毕竟这是她的老本行了。可是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做,是继续重复在智诚的工作和生活,还是会有其他更适合自己,更能激发自己热情和兴趣的选项,她目前没有明确清晰的答案。所以顾律师的邀约虽然令她有些心动,但她却颇多顾虑,难以抉择。 之后没几天,她又接到一个021开头的座机电话。她接起来,客气的说了声你好,对方的自我介绍令她感到意外。听完来意,她沉默半晌,回复道:“明白了。谢谢您。我考虑一下,六点之前给您答复。” 次日早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餐。赵慕慈开口说话了:“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上海,票已经定了。” 章节目录 第429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021开头的座机电话是赵慕慈刚离职不久的互联网公司的HR打过来的。对方叫着赵慕慈的英文名字,语气亲切的说道:“是这样的Monica,我们最近法务部门有了一个空缺,公司高级副总裁Lillian,也就是原先你上司的上司,有意考虑你作为该职位的候选人。不知道您本周有没有时间?” 赵慕慈自然感到意外,直觉性的便想到自己原先的那个职位。来不及细想,她开口问道:“方便告知是什么职位吗?” HR有点为难:“这个……大概得Lillian跟你聊过之后才会有最终定论。您此前的职位是高级法务总监,本次面试会也在此基础上展开。” 赵慕慈沉吟几秒答道:“好的。不过我目前在家里休息,并不在上海。谢谢您的邀请,可否容我考虑一下?我会在今天下午六点之前给您答复。” 对方犹豫了一下便说好,两人结束了通话。 赵慕慈心里翻腾起来。她忍不住揣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她从这家公司离职至今差不多有将近四个月时间了。本以为一辈子都不用再打交道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一出。她走了不久,新的法务总监已经到岗了,这是从张敏口中知道的;后面陈丽美也离职了,估计新的合规总监也召到了。难道新人也待不下去离职了,招不到人才想起她?可是自己离开时跟王翠莲闹成那样,王翠莲真有这般既往不咎,一切都可重新开始的容人雅量?赵慕慈不禁自嘲的笑了一声,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一旦有了裂痕,就如破镜难圆。以她对王翠莲的了解,她不可能那般大度容人,就连她自己也如鲠在喉,一想起她就觉得心里紧张,难以从容面对。所以这召她回来的决定不大可能是王翠莲的意思,方才HR口中提到的也只是Lillian一人而已。Lillian又是什么意思呢?她不可能不知道她临走时跟王翠莲的冲突和决裂,这种情形下还继续将她招入供王翠莲驱使那可不太聪明。除非…… 除非换了人,她不用跟王翠莲做上下级,领导她的另有其人。又或者……想到了一段往事,赵慕慈蓦地坐了起来,眼中露出略显兴奋的神色和莫测的微笑:有意思了。不管这公司唱的什么戏,不管Lillian对自己的安排是怎样的,既然有这么个邀请,不如起身去看一看,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主意打定,赵慕慈便回复了HR,定了面试时间,随即定了机票。第三日下午三点多,飞机准时降落在虹桥机场。走出机场的那一刻,赵慕慈不由得做了一个深呼吸,心中默默的说着一句话,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着眼前的千千万万的人群和建筑:“上海,我又回来了。” 面试时间安排在一天之后。赵慕慈穿上久违的职业裙装,画上得体妆容,还有职业化的笑容和谈吐,拿着一个公文包式样的坤包出了门。走到公司所在园区,以往那些带着疲倦和抗拒出现在这里的早晨的感受顿时回来了。来到公司前台,还是一尘不变的摆设和面孔,潮流文化的墙画和标语。不知为何,一天前兴致盎然想要看戏的心情没有出现,置身在这熟悉的环境中,首先浮上心头的,反而是那没日没夜的加班和疲惫,莫名其妙的情绪和语言暴力,以及百口莫辩的责怪和背锅的经历和感受。她忽然有一种熟悉感,仿佛时间倒流了,她又回到了来这家公司面试的那天。仿佛眼前这一切,包括接下来将要进行的一切,在很久之前早已经经历过了。 前台小姐姐向她走来了,还是一如从前的甜美笑容:“你好,请跟我来。” 赵慕慈随着她下了楼,来到一间会议室,离法务部及财务部有一段距离。前台离去之后没多久,进来另一位年轻女孩,自我介绍说是前几日跟她通话的HR。HR跟她寒暄几句,大致将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又重复几句,又讲了几句赞美和致歉的漂亮话,随即起身:“您先坐一会儿,Lillian已经知道你来了,她现在略有一点事情,很快就过来。” 赵慕慈微笑致谢,HR离去,会议室又剩下她一个人。玻璃墙外面不时有人走过,一如既往的球鞋体恤随意衣裙的休闲打扮,白炽灯照得办公空间一片通明甚至有些刺眼,墙上贴着各种热血澎湃的激励标语。方才那种时光倒流的熟悉感又涌上了心头,在这里上班时的那些感受也渐渐包围了她,沉重,凝滞,透不过气。她竟真的觉得憋闷了,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 外面有人在敲门。赵慕慈收敛神情,说声请进,随之站了起来。Lillian推门进来了,穿一件砖红色短袖上衣,衬得她气色极好,皮肤是一如既往的光洁白皙。赵慕慈微笑伸出手:“Lillian。” Lillian也伸出手:“慕慈。你能来真好。听说你之前回家了?” 赵慕慈:“对。正好有时间,就回去待几天。” Lillian:“尽兴吗?希望我们这个会面没有打扰你的假期。” 赵慕慈:“没有打扰。我本来就打算这几天回来的。” Lillian点点头。低头沉默几秒,开口讲道:“是这样的。你是熟人,我就直说了。翠莲离职了,是一周前的事。目前法务部有一个合规总监,一个法务总监,但是这两个人刚来不久,还在试用期。法务部目前需要一位部门主管,我已经看了很久的人了。” 赵慕慈点点头,洗耳恭听。 Lillian:“你之前离职的时候,跟我讲的那些事情,后来我也咨询过律师,没有太大出入。加上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所以公司就终止了翠莲的合同。最主要的原因是,公司目前进入发展高速期,面临的法律问题比以前更多,更复杂,也更艰深。公司迫切需要一位业务精深,专业素质过硬的律师来领导法务部。你的履历我都看过,也听到了一些不错的评价,所以就想到了你。” 赵慕慈报以微笑,继续听着。 Lillian:“当然,目前我们是在招聘阶段,所有的候选人,不论资历背景,有无在公司工作过,原则上都先面一遍,看看面试情况。当然,对公司业务和法务部的工作熟悉的话肯定是加分的。所以今天我们不谈别的,就是单纯的面试。我这里是第一轮,后面还要见一下张超,一共两轮。” 赵慕慈点点头:“好的,我尊重公司安排。” Lillian点点头,开始发问了。问到的基本都是公司层面遇到的一些业务困难和法律困境。有些是赵慕慈之前就遇到过,但反馈给王翠莲之后没下文,然后写到离职前给HR的U盘里的,赵慕慈便根据现下公司状况进行解答;有些是新的问题,确实在法律上没有现成的解决方案,赵慕慈便凭经验给出一些理念上和非法律途径上的一些解决的设想。面试进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Lillian终于结束交谈,说道:“好,今天就先到这里。我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你先等一下,我叫HR进来。” 赵慕慈站起身,看着Lillian的眼睛说道:“谢谢你,Lillian。” Lillian嘴角扬起:“不客气。” Lillian消失在会议室关上的门外。赵慕慈扭转头,怔怔看着空白色桌面上的一处,恍如做梦。这一切太奇幻了。本以为是HR口中所说的法务总监的位置,没想到居然是VP级别的法务部负责人职位。若是能顺利再次入职,以法务部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想到这里她心中忽然一阵激动,似乎过去所有的委屈,不堪,郁闷,痛苦都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大仇得报的感觉。 正兴奋间,HR推门进来,客气几句,说道:“Lillian看人很挑的。不过她对你倒没有说什么,就跟第一次面你差不多。” 赵慕慈笑:“是吗?谢谢你们,辛苦了。” HR:“不客气,应该的。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我们会进一步通知。” 赵慕慈再次致谢,离开了公司。 沿着路走到园区门口,她一时不想打车,便顺着以前中午吃饭的路往前走去。路过一家面馆,她信步走了进去,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这张桌子上曾经坐过几个人,张敏,王翠莲,陈丽美,还有杨乐。那还是她刚入职没多久,大家还其乐融融的时候。王翠莲坐在她对面的这张桌子上,吃的是炸酱面,陈丽美挨着王翠莲坐,她旁边坐着张敏和杨乐。王翠莲那次讲起一种蛋糕的烤法,兴致勃勃的分享给大家,赵慕慈后面还买了一盒牛奶准备照着做一做,后面也没有做。 服务员将做好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来了,冒着热气散着香味。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不只是她不在了,这些人也不在了。王翠莲走了,陈丽美也走了。如果她真的顺利入职,继续共事的便只有张敏和杨乐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还有两个不知底细、算作新人的总监。还有胡宗亮。她需要像王翠莲一样跟胡宗亮拉帮结派搞团结吗?想到这里,她那从会议室里持续了一路的莫名兴奋消散了。局散了。人走了。当时受苦受气时聚起来的人和场景,如今已如烟云般变幻了形态,再不复当初的局面。原来有些气是没法出的,有些拳也是没法打回去的。如今她所面对的,不是接着演出之前的旧剧目,而是一场新的开始,新的局面。 兴奋和假想中的扬眉吐气似肥皂泡般破碎了,她不由得失落低沉起来。但顺即又开朗起来。倘若她能够有心力跨过这旧的记忆,旧的怨念,以一个崭新的身份和心情重新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那不是很好吗?人何必要在不算到来的新的生命里持续上演着已经逝去的剧情,已经陈旧的心情和念头?是非成败转头空。若是能将过去的记忆,过去的人和事也转头就空掉,那也算是一个洒脱不羁,有大气度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430章 你像变了一个人 顾立泽最近有些浮躁。赵慕慈迟迟没有回来的消息,他心中甚是挂念,却不好再去联系,毕竟已经打了三通电话了。期间朱老师联系了他几次,或是要来上海或是问他是否回去,他都以工作处差为由推脱了。朱老师颇为识趣,已有十几天不曾联系他了。中间他嫂子打来过一次探口风,被他一通解释加抱歉给搪塞过去了。此刻想起这一幕,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分。拿出手机找到朱老师联系方式,准备拨过去,又改成微信对话框。按了两个字,犹豫起来,最终作罢。 顾立泽心神不宁,赵慕慈这边也烦躁加郁闷。不过她烦躁郁闷的对象不是顾立泽,而是肖远。在家里这么久,虽说是为了逃避在这里的一切,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难免想起以前的种种过往,也难免在枕上落下数行无声又伤怀的泪。好不容易止住那暗地里的缠绵悱恻,决心忘掉此人,往前迈步,谁知到上海没几日,便收到了肖远发的消息:“慕慈,我跟郑玉准备在某年月日某酒店举办婚礼了,作为我的好朋友,我需要跟你说一声,请你务必赏光来参加哦!” 慕慈心中一沉,心中那些自我安慰和勉励的功夫全部破碎,忍不住又趴着哭了一场。哭过一阵,泪眼婆娑的拿起手机打起字来,准备痛心疾首的痛斥这忘恩负义之徒,陡然被这消息结尾的一个“哦”字吸引了注意力。这可不像肖远平时说话的口气。尤其他们如今有情人不能成眷属的这种场景下,他还这么一副轻松幽默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显得有点不正常。略一思索,她便明白了,大约是郑玉在捣鬼。若是肖远……倘若他那日在她家里面的样子是真的……他不会发这样的消息给她。他或者会来找她,或者就干脆沉默。 想到此她略觉得好受一点,但并未持续很久。因为她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肖远的手机如今竟然能由着郑玉随便发消息了,可见这两人已经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她不禁想到那天晚上肖远发着烧带着酒气到她这里闹的那一场,还有临走前要她等他的话,以及自己这些天来暗暗等待的心情,不禁觉得讽刺又好笑。自嘲的笑了两声便又落下泪来,到了傍晚,这点伤心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和怨愤。她知道她死心了,再不会给肖远,也不会给自己机会了。 这是睡得不甚安稳的一夜。梦里她被两种情绪纠缠着,一种是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丢了,她到处找寻,急的快要哭出来;然而伴随着这击破慌乱茫然无措的心情的,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欣喜和慰藉,仿佛幼时经历了漫长暑假第一天开学游荡在混乱和兴奋的校园里一般。两种情绪一明一暗伴随着她在奇异变换的破碎梦境中急急慌慌的寻找着什么,急的她要哭,竟真的哭了出来。她顿时醒了,梦里的一切戛然而止,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苏醒了,无情无绪,一片漠然。她渐渐回忆起梦里的支离破碎,一恍惚便忘了大半。她静静看着天花板,渐渐感到一种蓬勃的力量从心底慢慢渗了出来,稳妥,强劲,新鲜,令她觉得焕然一新,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令她畏惧退缩。那是生命力吗?她默默思忖着。她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跟以往不一样了。 正发着怔,电话响了,是互联网公司HR。HR恭喜她通过初试,跟她约复试时间,定在两天后的早晨。挂点电话,赵慕慈立刻从失恋缘怨愤人模式转到了求职人模式,满脑子都在想工作的事了。她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这一夜的消沉低落一般,扎起头发,打开电脑搜起工作来。正看着,她想起顾律师对她说要介绍工作给她的话。念头一起,她习惯性的想要保持距离,毕竟……还未想毕,另一个念头更为强烈的占据了她的头脑:毕竟什么毕竟,你现在已经恢复单身了,还需要刻意保持距离吗?肖远已经跟郑玉要结婚了,你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心中尚有许多纠结不舍,她毕竟拿出了手机。但很快又想到朱老师那里。朱老师是顾律师女朋友?那……赵慕慈觉得自己分裂了。身体里的道德家在喋喋不休的对她诉说着不可以的种种缘由,但另一个强烈的声音却催促着自己拿出手机,联系顾律师,仿佛那些道德上的纠结和犹豫都多余又墨迹,毫无必要,浪费时间。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又新奇,仿佛是从自己拿坍塌破碎的废墟上重新生长出来的自己,热气腾腾,朝气蓬勃,专注而强大,甚至带着些许不顾一切的原始和野蛮,像极了生命最初、最开始的样子。 关上微信对话框,赵慕慈直接拨通了电话。“顾律师吗?是我。” 顾立泽有些意外。心神不宁了好些天,终于下定决心要拨电话过去正式催促一下,没想到对方倒打了过来。他定了定,声音愉悦:“慕慈啊。怎么想起打给我?” 赵慕慈:“我回上海了。上次跟你说好回来的话跟你联系的,所以我就打过来跟你说一声。” 顾立泽无声的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慕慈:“三四天前吧。” 顾立泽心想,没有第一时间联系他,是状态不好还是没把他或者他要说的工作放在心上?来不及思索,他说道:“你回来当天该联系我啊,好去接你。” 赵慕慈笑了:“谢谢你了,虹桥也不近呢,不敢耽搁你时间。再说我又不是什么VIP,自己打车回去得了。” 顾立泽:“那可难说。别把自己瞧扁了。” 赵慕慈轻笑:“谢谢你。已经回来啦。” 顾立泽:“好吧。你什么时候有空?” 赵慕慈:“这话该我问你。我基本都有空。” 顾立泽想了想:“那就……明天?下午?” 赵慕慈:“行。” 第二天倒是个不出太阳的吹风天,很适合会面。约在一家酒店吃下午茶,赵慕慈早早到了外滩。时间还早,她便沿着江边走一走,看看浑浊的黄浦江面,看看游客打扮的人站在景点指示牌下辨认着交谈着,也让这黄浦江和江边的人看看自己。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尽兴的玩过上海。从读研开始,到工作,到现在,似乎一直都在紧张的谋生。用自己的青春,时间、专业和头脑,用自己的忍辱负重和委曲求全在向这个城市孜孜不倦的交换着,索求着,追逐者,就是没有跟它尽兴、放松的游玩过,交流过。每一个景点她都行色匆匆,走马观花;每一家饭店或富丽堂皇的下午茶,她都意有所图,食不知味。她是如此目的明确,善于利用,也是如此司空见惯,不屑一顾。她就这样精明而不屑的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真实体会这个城市的机会和时间,用自以为是的“有所得”和“奋斗”,错过了自己与这个城市的相遇和了解。也许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只有在那些初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游客眼中,才看得到上海的独特和它惊心动魄的美。久置其中的人们,譬如她,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疲惫和匆忙,追逐和索求黯淡了双眼,模糊了视线,无暇也无力去欣赏它,把玩它,跟它嬉戏。 只有福州路,福州路上的那些书店;只有大学路,大学路上的那些咖啡厅和小餐馆,是和她亲密交换过时间和心情的。在那些为了学业和工作拼命加班、努力奋斗的日子里,这两个地方是给过她温馨和真正放松的。她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路上,一直在朝着一个目标在奋斗,哪怕此时此刻也不曾放松和懈怠。她一直在赶路。 你累吗?她问自己。辛苦了。奋斗固然重要,休息也很重要,正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从此刻起,要学会过周末和节假日,要学会玩耍和嬉戏,享受生活,享受人生,不再将它推拖到虚无缥缈的将来。 电话响了。顾立泽的声音传出来:“你到哪里了?” 赵慕慈:“刚到。马上上来。” 见到赵慕慈,顾立泽眼前一亮:“精神不错嘛。” 赵慕慈穿了一件柠檬色的连衣裙。虽然裁剪式样质地与之前被顾立泽取笑的那件殊为不同,但还是勾起了顾立泽的回忆。两人坐定之后,他一只手放在嘴边,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瞧着赵慕慈。赵慕慈不好意思了,便打破沉默:“怎么了?” 顾立泽:“你像变了个人似的。跟前段时间相比。” 赵慕慈:“那跟很久之前相比呢?” 顾立泽:“多久?” 赵慕慈略一思索:“就是……在智诚时候。” 顾立泽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说那次你喝了一杯酒坐在地上要我扶的时候。” 见赵慕慈噙着笑不说话,顾立泽自己接上了:“跟那时相比,也不大一样。” 赵慕慈:“丑了吗?” 顾立泽摇摇头:“说不上来。” 他觉得她像是活过来了,又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或枷锁一般。总之像是被注入了某种东西,如同憋了的气球被重新,充满了气,饱满,鲜活。想到这里便又说道:“挺好的。瞧着有活力。” 赵慕慈:“我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要具体说,也说不上来。” 顾立泽:“有什么喜事?” 赵慕慈:“有就好了。这段时间,衰到底了。不提也罢。” 顾立泽:“看来你是恢复了。还更好了。改变是悄无声息的。落在旁人眼里,却是明显又突然的。” 赵慕慈依旧含着笑。她瞧了一眼顾立泽,又将目光移向阳台外,像是思索,又像是发怔。觉察到顾立泽在打量她,便回过头,又轻笑了一下,没有话出来。顾立泽神情也放松了。他眯起双眼,像欣赏一处风景一样欣赏着赵慕慈,觉得她比从前又多了几分迷人之处。 章节目录 第431章 你比苦难要美丽 被一个帅气男人这样瞧着,赵慕慈固然受用,到底有些扛不住。她要找些话来说,又觉得直接问到工作不免有些煞风景,一时便找不出合适的话头,不免露出几分窘态。顾立泽倒出声了:“准备好出来工作了?” 赵慕慈点点头:“对。” “翻篇儿了?” 赵慕慈含笑点头。 “不错。也没花多少时间。” 赵慕慈笑:“也将近五个月没上班了。” 顾立泽摆摆手:“不碍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以往都好。” 赵慕慈又被赞了,她忍不住泛起谦逊的笑容,也将心打开了。抛开诸诸多顾虑,她说道:“我昨天面了一家。” “哦?” 赵慕慈顿了一下:“就是我上家公司。” “是吗?”顾立泽来了兴趣。 赵慕慈便将HR联系她以及她去面试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顾立泽含笑听完:“还真是意外,峰回路转。” 赵慕慈:“我也很意外。本来是抱着看戏的态度去的,没想到竟然真的在招法务负责人。” 顾立泽:“你会去吗?” 赵慕慈沉吟一会儿:“不好说。先面完吧。” 顾立泽:“你们高级副总裁能找你,基本这事儿就稳了。” 赵慕慈不置可否:“先面完再说吧。” 顿了顿忽然感慨起来:“其实这事儿这么一变,我忽然体会到世事无常的意思了。我那顶头上司,以前就觉得完全处不来,每天都像在上刑似的。可现在,她也不在了。该计较的,不该计较的,也都不用计较了。情势的变化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变幻莫测,出人意料啊。” 顾立泽:“看来稻盛和夫说真是没错,工作就是修行。你又觉悟了。不过,这是新的机会,过去的事情,翻篇儿了。不要受她影响。” 赵慕慈点点头:“其实现在看的话,我也不是全都对,那人也不是全无是处。如今置身事外了才看得清,原来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和交流模式。但当时就陷在那样一种煎熬人的状态和关系里,像魔怔了似的。” 顾立泽:“你又悟了。进步了才看得到解题方法。就跟复习错题一样,订正好答案,记在心里,变成真正滋养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好在下面的路上少吃点亏。原地踏步的都在抱怨,或者想着怎么把别人打自己的拳打回去。那也是忙的不可开交。其实那是在浪费时间,说到底是跟自己过不去。” 赵慕慈笑:“我也想过打回去。” “难免。现在呢?” “人都不在了,想打也没那个环境和机会了呀。就是你说的,翻篇儿了。该唱另一场戏了。” 顾立泽拿起咖啡抿了一口,默了一会儿方说道:“其实即便是做到合伙人,或者高管,甚至是公司一把手,周围也还是围绕着一堆各式各样的人,有的帮助你,辅佐你,有的就破坏你,跟你作对。而且帮你的人也不会一直帮你,害你的人也不会一直害你。就你说的那个词,情势一变,人对你的态度,行为,都会相应地产生变化。一个人可能对这个人好,对那个人就不好,隔一段时间又换一换态度和对象。没有完美的人,也不需要有完美的人。正是因为大家都不完美,都需要彼此,所以这个世界才相互依赖,相互帮助,相互推动着进步。就像齿轮一样,表面有缺口,才能跟另一个同样有缺口的齿轮结合推动。表面光滑的圆,不需要另一个圆,也无法跟谁结合。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如何在当下的环境和情势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优势,采取明智的行动,把敌人搞的少少的,把朋友搞的多多的。” 赵慕慈轻轻鼓掌:“受教了,真是精彩!” 顾立泽:“要学会和各种各样的人一起工作。看起来糟透了的人也会做出很棒的事情,带给你很大的帮助。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大多数人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普通人。如果你将来往合伙人方向发展,或者成了部门一把手,开始跟各方面打交道,就会明白这句话。” 赵慕慈:“没错。这的确是我要学习和加强的功课。光追求做事是不够的。处理好跟各方的关系和沟通,也是无形但重要的一环。一个人专注做事,能称为专家或者专业人士,但要成为一个团队的领导者,或者开创自己的事业,也要懂得做人,经营好关系,把握好机会。事情归根到底是人的眼神,就像公司或者作品是创作者的延伸一样。做人是根本的,做事是做人的一个方面。” 顾立泽:“是这样。在专业和做事的基础上,关系很重要,机会也是很重要。有了机会,关系不好,仍然很难把握住。关系好,机会来了,稍微努力一把,就上去了。” 赵慕慈:“是吧。” 顾立泽:“关系、沟通,机会,跟专业能力一样,都是做成事情的一项要素。没有谁比谁更高明。所谓做事还是做人的讨论,也都是无谓之争。偏向哪个,要看各人情况更适合发展哪个。所有要素都发挥了作用,事情就被往前推动了。光有一样,或许能撑一时,要往高处走,往大了做,就有限了。” 赵慕慈:“你今天是倾囊相授啊。这种高级课程只怕花钱都很难买到。” 顾立泽:“闲聊聊。” 赵慕慈:“我以前总是想着认真做事,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所谓的人际关系和勾心斗角上面。如今看来,这也是一种局限和一厢情愿。既然做事情和人际关系沟通同样只是做成一件事的要素之一,那就没道理厚此薄彼,坚持这个鄙薄那个。也许我那会儿只懂得做事,不善于处理各种关系,所以才会希望自己所到之处都是重视实力和专业,人际关系简单的那种环境。但这种愿望,跟擅长经营关系,甚至善于勾心斗角的人天天盼着公司演甄嬛传,不愿看到做事的人因为实力出头的心思相比,也没什么差别,大家都是想要所在的系统或环境更肯定自己所擅长的,更有利于自己的生存。” 顾立泽又抿了一口咖啡:“看来你这个互联网公司的经历可没白待啊。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真是没错。有前途。” 赵慕慈笑:“长智慧那都是后面没奈何的。身处其中,真不好过。” 顾立泽:“要不怎么说‘法不轻传’?你受的那些个难受,就是你今时今日脱胎换骨所付的价金。” 赵慕慈:“听你说话,不像在陆家嘴混的合伙人,倒像是普陀山上的高僧。” 顾立泽:“没准哪天就住到山上去。不过现在还早着呢。” 赵慕慈:“反正。提起我的前老板,我也不打算恨她了。但是,也喜欢不起来。归根结底,我俩不是一路人。我摸不了鱼,也没办法像她那样做一个庸人,长一身庸人的生存本事。如果我要进化改变,我绝不会变成她那样的,也不会成为Cindy,也不会成为Julia——我只能称为我自己。这些人的优点长处,我倒是可以学一学,取其精华为我所用。” 顾立泽:“赵小姐,老实讲,你比以前有魅力许多。” 赵慕慈忍不住又被逗乐了。笑罢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赵慕慈转到正题上:“你上次不是说要介绍工作给我?我准备好了。” 顾立泽笑:“我这边就是律师工作了。跟我干也行,想去别的所也行。看你怎么想。” 赵慕慈看着他,含笑中带着几分揣测:“你团队缺人?” 顾立泽闭了眼微皱了眉:“缺。尤其缺你这样的。” 赵慕慈觉得他讲话好好听。每一句都叫人心情愉悦。或许这就是他作为合伙人的一种素养,又或许,他是真的喜欢她才如此。 见赵慕慈只笑不说话,顾立泽也笑:“怎么,不愿意?嗯……你要是还属意去公司的话……”说到这里他沉思了一下:“你还是先抓住你上家公司的橄榄枝比较明智。” 赵慕慈:“没有,现在就是多了解了解机会。同时也在考虑我自己今后的职业方向。” 顾立泽:“你若肯来,可以到我组里做争议解决。要是想去涉外商事非诉组,我可以帮忙推荐一下。待遇嘛……若是去别的组,你们自己凭实力谈;若是来我的组……可以先给一个五年级律师的定级,薪酬公司层面会按五年级律师的标准发放;我这里也会有一部分以奖金的形式给到你,总之,不会亏待你。对你的期待,就是希望你拿出专业和投入态度,把案子做好。我会尽量给你不同类型的案子,表现好的话,一年后讨论升合伙人的事。” 听到“五年级律师”这几个字,赵慕慈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时光倒流感中。仿佛过去的这几年并不存在,并没有什么意义和进展。折腾一番,兜兜转转,还是要从五年级律师继续做起。可是她心里明白,顾律师开出如此条件已经是很厚待了。毕竟对注重在一个专业方向上深根稳扎积累经验的一线大所而言,她的优势在涉外商事非诉领域,争议解决方面的经验虽不至于一点没有,但也相当有限。如果是到别的争议解决组,她没有信心能争取到比这个更好的条件。想到此,她讲道:“这……你这条件也太好了,我真是受之有愧……” 顾立泽没有说话,只看着她。赵慕慈略觉奇怪,便抬眼看去。顾立泽波澜不惊的发问了:“你对我躲躲闪闪这么久,原来是因为我条件太好了?” 赵慕慈愣住,这,突如其来,突发奇想,突然出击!要命的是,似乎一击就击中了她。好……好像……有点这么回事?可是……他怎么知道?人可以自信到这种地步吗? 这样想着,眼中便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疑惑和惊讶来。顾立泽一直瞧着她,便全部看见了。他不由得坐起身来,身体前倾,将双肘支在台面上,瞬时离赵慕慈近了不少:“我说对了?” 赵慕慈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否认:“不是不是不是,哪有的事……你说哪儿去了……”一边说一边身子往椅背靠去,试图拉开距离。看到顾立泽还那样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看着她,她不禁有些慌乱,心一横便说道:“顾律师,我觉得……我们还是要……” 她准备说“公私分明”的,可是这几个字,连她自己都不信。顾律师亲她也不是一回了,表白这事儿干了也不下一次了。就算她能力出众履历优秀,在顾律师跟前,若说只是因为看上她能力才给这么好的条件和机会,她连自己都说不服。他们之间的界限,已经有些模糊了。犹豫了几秒,她换了个说法:“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就事论事。” “哦?” 赵慕慈开始自圆其说了:“你看啊,我们刚才一直在说工作的事对不对?今天出来见面,也是为了工作的事对不对?你突然……扯到别的上面去,这个……逻辑是不通顺的,思维上也有点跳跃……” 顾立泽听着好笑,心想这赵慕慈什么时候也这么虚伪了。不过她一直都有点虚伪,此刻又在做鸵鸟暗自躲藏了。他好整以暇的瞧着她,等她说的差不多了,方开口道:“你觉得我条件怎么样?” “啊?”赵慕慈又被整懵了。不是在聊工作吗,怎么又……敢情她方才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她不由得看向他,发现他神色如常,眼中也没什么波澜,仿佛这询问再正常不过一般。嚅嗫几秒,她低声答道:“很好啊。我……” 顾立泽抢上:“既然觉得好,那就要把握。每一个机会都有时限。千万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去后悔,这对你,对机会本身,都不公平。你可以有其他选择,也可以有其他考虑。但如果是因为一个机会太好了觉得自己不够匹配而不去选择,那我只能说,这个人不仅亏待自己,也亏待这个想要对她好的世界。” 赵慕慈内心有些震撼,这就是合伙人级别的谈话艺术吗?句句都机带双敲。似乎这也是顾律师第一次在她面前讲到工作以外的人生道理,却又说得那样直指人心,温和熨贴。在她印象中,他一直清醒而务实,化功夫于无形,令人如沐春风。虽然他并没有明确指向什么,可是她感觉到了,她发自内心的感觉到,他在强调什么,也在催促什么,更在警醒什么。他对她的逃避和不自信感到不满,甚至觉得被亏待。可是他并没有痛陈其词,只是将这些内心的感受用妥当的言语层层包裹,自自然然、体体面面的递给她。 她想要说声对不起。转念一想这算什么呢。在真心面前,礼节总是显得疏离而多此一举。想了想,她说道:“明白。我……会认真考虑的,不会耽搁太久。” 顾立泽没有答言。转而叫来侍者:“结单。”侍者离去之后才回头说道:“今天晚上在Blue有一个包场活动,几家律所还有公司的律师、合伙人还有高管们都会去。你要感兴趣就跟我一起,顺便也帮我个忙,给我做个女伴。” 赵慕慈听如此说,心中不免有些怯意。不过她已决意改变奋发,便说道:“你讲话总这么客气。明明是你给我机会。却之不恭,我能去。谢谢你。” 顾立泽便站起来,赵慕慈也站了起来。顾立泽打量她一下:“要不我送你回去,换身衣服?你现在这个穿法,过于正式。换身轻松点的。” 赵慕慈便顺着他的意思。不一时两人到了家,赵慕慈不好意思让他在楼下等,便请他上楼在客厅里坐着休息,自己自去张罗。顾立泽坐下来,随手拿起手边一本文学书略翻几页,抬头随意打量一番,发现比起上次,客厅布置和气息明亮柔和了许多,正如赵慕慈今日初见给她的感觉一般。桌上依旧摆着水晶花瓶,瓶中养着一簇洋甘菊。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正好一部分照在花上。顾立泽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拿起角落的浇花瓶,轻按几下碰洒在花朵上。 赵慕慈在身后说话了:“那是洋甘菊。” 顾立泽转过身来。只见赵慕慈上身穿一件质感上乘设计简单的衬衫,白色蕾丝胸衣隔着衣衫若隐若现;下身着一件银色碎光的及膝包臀裙,脚上一双黑色细带高跟凉鞋,与肩上的同色小包一个颜色。头发尾端是略卷过带蓬松的式样,轻轻巧巧拢住面庞;手腕和耳垂上带着闪亮却不喧宾夺主的首饰。妆容是淡雅得体的,只有唇色比平常更鲜艳更热烈了些。有几分专业,有几分时尚,还有几分女性的魅惑。总之跟以往很不一样,颇有看头。 见顾立泽只盯着她打量,赵慕慈便移开眼,将手上搭着的一件浅焦糖色薄款中长风衣扔到沙发上,径自走到穿衣镜前,打量起自己来,拨弄下头发,抻抻衣摆,弄弄衣领。她不理会,顾立泽也没有声音,像是在她看不见的视角盲区消失了一般,屋子里安静极了。半晌,她方想起来似的看着镜子说道:“洋甘菊的花语是,逆境中的活力,苦难中的力量。” 顾立泽走到她身后沙发处,挨着沙发背倚站着,一手搭在沙发上,一手插在兜里:“你比苦难美丽。” 赵慕慈停下了动作。看着镜中的顾立泽。顾立泽也看着她。着休闲商务西装的顾立泽与精心打扮过的赵慕慈,在镜中同时发现了对方的眼睛,彼此都看住了。顾立泽不由得想,此时此景,他两人真是般配。赵慕慈则瞧见了顾立泽的英姿挺拔,进而映衬得自己也生动了起来,一时也移不开眼了。瞧了半晌,赵慕慈忍不住勾起唇角无声的笑了,顾立泽也笑了。这即将夜的客厅,被四五点的夕阳照的一片暧昧的坨红,那花,那人,那身处其中的一切,都免不了无声胜有声了。 章节目录 第432章 又何必妄自菲薄 Blue酒吧位于新天地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以来自世界各地的爵士乐演奏、出色的鸡尾酒调制师和清幽雅致的灯光环境在一堆酒吧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众爵士乐爱好者的聚集之地。参加今晚上在这里举办的非正式行业聚会的分量最重的几位公司高管们便是不折不扣的爵士乐爱好者。乐队经过协商和调整,安排了一位近期在华演出的黑人爵士乐队到场助兴,香槟和鸡尾酒已准备好,由穿着整齐的侍者放在盘中在会场流动,由客人们随意取用;技艺高超的调酒师在吧台后面花样迭出、卖弄技能,倒也引得纪几位客人驻足观赏,赞叹不已。萨克斯乐声悠扬,与会者们穿着随意又不失水准,杯声身轻撞,发出清脆微响,男欢女笑,觥筹交错,正是一派热闹融洽的聚会氛围。 赵慕慈跟顾立泽到达酒吧的时候,眼中所见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一时间,她感到熟悉又恍惚,仿佛过去在陆家嘴卖命的那一段日子和心情瞬时回来了一般。正恍惚间,有个人穿过人群招呼了:“Frank!” 赵慕慈和顾立泽同时看去,来人白皙微丰,架着金丝严谨,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原来是李俊成。李俊成走近瞥见了赵慕慈,便不理会顾立泽,拿眼睛快速瞧了一下赵慕慈,心中顿时雪亮,再瞧一眼顾立泽,便有些“贼不打三年自招”的暗恨流露出来。奈何顾立泽神色镇静,恍若无事一般,赵慕慈又含笑招呼他李律师,他便堆了笑回道:“赵律师,哦不,赵总监,又见面了,幸会幸会!” 赵慕慈:“李律师,我已经从上家公司离职了,这总监的称呼,实不敢当。” 李俊成早就知道这事儿了,还是他说给顾立泽听的呢。方才那样叫,也就是装不知道,顺便全对方面子。如今听得赵慕慈这样坦白,倒觉得此人不作虚,是在实在人。只是如此场合,这样实在,却又有些没必要。这不还得他找话圆场子。于是他便开口接道:“哦,是吗,呵呵。不知赵律师如今在何处高就?” 赵慕慈便结住了,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应对。顾立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没准要去一家公司做法务负责人。好几家抢呢,还在观望。” 听如此说,李俊成便笑道:“哎呀,这么厉害,以赵律师的实力那自然是要被哄抢的,这也是我们律师的荣幸啊!到时候如果公司有需要,可以找我和Frank啊!” 赵慕慈:“您客气了,我还……”说到这里忽觉Frank暗地里在碰她,她立刻反应过来,便改口说道:“希望以后有合作的机会。” 李俊成:“只要您肯赏脸,一定有机会!哈哈!” 正说着,又有两人走过来加入了聊天,都是不同所里的高年级律师或者合伙人。几人开始还跟赵慕慈搭几句话,渐渐话题便转到业内动态和行业新闻上,赵慕慈便成了个含笑倾听的观众。正觉有些不自在,侍者走过,顾立泽拿了两杯酒,一杯给了赵慕慈,方解了她的困局。一时散了,只剩下三人,李俊成便将顾立泽拉到一边,低头说几句,顾立泽抬头往不远处看了一眼,回头便对赵慕慈说道:“我有事,你先自己玩,一会儿来找你。” 赵慕慈点点头,看着两人穿过人群往一个老者身边走去,后者与两人交谈几句,随即三人走到另一位约莫四五十岁,西装体恤的男人面前,几人握手攀谈起来。赵慕慈心知两人大约是在跟目标客户接触,便移开视线,扫视一圈,只觉得红男绿女,看起来都志筹意满,志在必得,神情自信,言谈神情中透着她熟悉的职业感和她自愧不如的游刃有余。想到自己如今工作未定,手中连一张用以表明社会身份的名片都拿不出手,她不由得生出怯意,觉得再好的场合,再宝贵的人脉,于现时的她而言也不过是临渊羡鱼。在自己的网织好之前,对着这一池子的鱼,也只有望鱼兴叹的份。想到此,她便调转头,随手将香槟酒杯放在侍者手中盘子上,穿过人群一径来到吧台边倚着,接过递过来的鸡尾酒,远远的看着热烈互动攀谈的人群,倒落个清闲自在。 她无意攀缘人,有人却注意到她了。这人看着赵慕慈从她身边走过,一径走向了吧台,侧着身者坐下来。许久未见,她似乎没有怎么变,又似乎变了;像是少了些什么东西,又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总之,眼前的赵慕慈,跟她记忆中的赵慕慈,有点出入了。 一个年轻人接近了她,两人攀谈起来。赵慕慈似乎有些意外,看起来没有什么交谈兴趣的样子。她迈动步子,走过一个人背后,准备走到吧台那里去。一个年轻女性在身后轻抚她的肩膀,同时叫道:“Julia。” Julia回过头来,面容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眉头出两道习惯性皱眉的竖纹,掩盖了她原本的柔和五官,显得严肃中带着几分厉害。Sally附上前来对她耳语几句,她抬眼看向一个方向,那里聚集着几个人,原智诚争议解决组高级合伙人Frank也在其中。她点点头,侧转头看了一眼吧台,迅即动身往那人群聚集处走去。 递给她的鸡尾酒叫红粉佳人,液体泛着粉色,在灯下煞是可爱。她忍不住啜了一口,竟是甜酒,便忍不住多啜几口。正自陶醉间,听到有人在背后叫:“慕慈!” 赵慕慈转过身,离她两步开外站着的西装革履姿容焕发的年轻人,竟是肖远。肖远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眉头微蹙神情认真,像是饱含着无限的情绪和话语,又像是隐忍许久,终于走到她面前了一样。 赵慕慈心中突突跳了两下,站起身来面对着他,感到意外又有些紧张。她将酒杯放在吧台上,眼睛持续看着他,发现他似乎又瘦了不少。在这种有情人再次相遇的时刻,她一时竟然没有进入苦命鸳鸯期期艾艾的状态里,反而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都能来这个聚会,那说明这会的档次并不是很高的。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妄自菲薄,自灭气势。想到这里,她放松下来,看着眼前的人也不那么紧张了。她听到自己说了声:“嗨。” 肖远没有做声,还是那样看着她,眼中流出复杂的东西,思念,痛楚,深情,为难,愧疚,等等等等。赵慕慈不由得垂下眼,心情难免也被感染了。可是她心里有一种不情愿的意志。她不愿意又一次被带入那样低落又无望的情境里,跟这个同样低落而束手无策的年轻人一起徒劳挣扎,伤心流泪,哀悼他们的爱情,找不到出路又逃不离,像老鼠被粘在粘板上一样垂死挣扎,由着痛恨他们的人们看着笑话。赵慕慈不说话,肖远也不做声,只用那复杂多情的眼瞧着她。两个人无声相对着,心情却差了不知几许。 沉默许久,她抬起头,眼中带笑,声音轻松又愉悦:“好巧,你也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433章 闪闪发亮的自己 肖远走近,眼中几分愧色,几分关切的看着她,良久问道:“你还好吗?” 赵慕慈笑着摊开手,微微转动腰肢:“好啊!怎么会不好?” 肖远讪笑着点点头:“是,那我就放心了。” 赵慕慈拿过酒杯轻啜一口,看着人群:“放心。” 肖远欲言又止,沉默半晌终于说道:“对不起……那天……跟你说了要你等我……” 赵慕慈回转头,眼中带着几分兴趣,嘴角一点似笑非笑,打量着他的脸,等着她说下去。 肖远抿了下嘴唇:“真的对不起……很多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我家里……” 赵慕慈点点头,用手制止他:“不用讲了,我懂。” 肖远垂着头,似乎有许多话,却欲言又止,看起来为难极了。赵慕慈也不说话。两个人静了一会儿,赵慕慈开口了:“你那天,不是喝醉了?醉酒的话,谁会当真呢?我都不记得说了什么了。” 肖远低着头,表情伤感,看得赵慕慈也低落起来,不由得被带入了伤怀的心情中去。两人沉默了下来,赵慕慈看向了热闹交谈互动的人群,忽然生出一种异样感觉:“这么好的聚会,这么棒的场合,为什么不去享受,反而在这里被昔日恋人的情绪所困扰着感叹死去的爱情?对着干尸流眼泪,对着干花感叹韶华,这种蠢事她已经干过太多次,做过很多年了,如今想来一点意思都没有。在这吹着悠扬萨克斯风的夜晚,她更想举杯畅饮高兴热闹一番,谁耐烦在这里遗憾伤怀?” 想到这里她站直身子:“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挺好。今晚来了不少行业的前辈,倒可以找机会谈一谈,请教请教。我要去找个朋友,回见。” 说完不理会肖远反应,拿着酒杯径直走向人群。 看着赵慕慈跟人交谈起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不出的神采自若,风流婉转。肖远静静的瞧着,往日初见的场景,相爱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出来,令他觉得心痛极了。她似乎比那时候更添几分说不出的吸引人的魅力了。与他分开这件事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反而令她更加流光异彩了。她怎能如此洒脱,拿得起放得下?难道……她不曾爱过自己?还是……太伤心了所以才可以如此决绝? 心神俱痛、胡思乱想间,有人在旁边说话了:“还看哪?人家忙着呢。” 肖远没有回头,却因此收回了追随的目光,转而看向别处。 郑玉本就憋着不高兴泛酸呢,一见肖远那样,登时更不高兴了。她瞧了肖远半晌,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 肖远回头瞧了一眼,开口说道:“走吧,这会没意思。回家吧。” 郑玉带着满脸的不悦被推着走了一步,忽然甩开肖远,拿起一杯鸡尾酒:“这才几点?我还没玩够呢。”说着便往人群中走去。肖远看着无奈,只好跟上去。 赵慕慈没了心里困势,自身的社交能量便尽情释放了。眼前的人虽不认识,她也很快找到了话题,跟对方聊的甚是愉快。一瞥眼看到了一个人,她立时收回目光,没几秒又往那人处看去。 又聊几句,像是下了决心般,她开口道:“你们慢聊,失陪。”道过别后,她径直走到那人身边:“Julia。” Julia回过头,惊喜又意外:“Monica!好巧!好久不见!” 赵慕慈:“好久不见。您还是风采依旧。” Julia对对面的男士介绍:“这是我以前带过的律师,带到六年级,很能干的。” 男士笑着点头:“你好。” 赵慕慈:“您好,希望没打扰您。” 男士:“没有没有,闲聊几句。那你们聊,Julia,回头咱们再说。” Julia答应一声,男士转身离去。 Julia回转头:“你怎么样?还在外企做吗?” 赵慕慈:“没在了。待了不久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现在也离职了。” Julia:“为什么?” 赵慕慈:“说来话长,各有各的故事。有时间再跟您细说吧。” Julia:“那你现在?” 赵慕慈:“现在也在看机会,重新考虑以后的路。正好见着您,听听您的建议。” Julia不说话了,开始凝视她,打量她。或许是因为没有隶属关系的缘故,又或许是许久未见,她那万年不化的严肃脸上竟然有了柔和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来自女性对女性的欣赏:“虽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看你现在的状态,很不错。也很特别。我相信你不管走哪一条路,都会走的很好。不过……” “您说。” “以我私心而论,你不做律师,委实可惜了。在企业里,不需要那么出色,那么优秀,只需要懂得合作,适当的苟且,顾及大家的利益和面子,一个普通人也能爬到很高的位置。可是在律所,做律师,一个人就得拿出真本事,就像玉石一样,淘金她自身的杂质和残渣,变得晶莹剔透,流光异彩,才有机会接触到愿意花高价购买她的人。在这方面,你是有这个资质的。” 听到久违的夸奖和肯定,赵慕慈顿生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被滋润感,不由得笑了:“谢谢您。” Julia:“你要是有意向回律所……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目前我组里Sally在负责,干的还可以。但是我可以问一问别的合伙人,智诚所,其他所,都可以问问。有机会我就跟你说。” 赵慕慈:“谢谢您。您方才那几句话对我来说就很有意义了。工作的事主要还得自己使力,您愿意帮忙那是锦上添花。” Julia:“不客气。对了,刚才Frank也跟我提到你,说到你工作的事,你们……” 赵慕慈忙解释:“我们……有联系,哈哈。” Julia笑而不言。顿了顿说道:“不好意思,我得过去一下。后面我再跟你联系。” 赵慕慈点头:“好的,谢谢您。” 剩下她一个人。跟Julia一番交谈,倒是将她拉回了在智诚拼搏奋进的那段岁月。虽说当时各种痛苦不堪忍受,如今时过境迁,再次响起,留在心里的却只有那被远处的美景和山巅的王冠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不顾一切往前攀爬的激情岁月。这拼搏和激情恍若昨日、历久弥新,使得一个人在看破那幻境之后再次响起,仍免不了像当初那样热血澎湃,激动神往。梦想。梦想是对现实苟且的反抗和改造,梦想是注定放在远方,跋涉许久仍然遥不可及,咫尺天涯的遗憾,梦想是自导自演,借以挥发青春荷尔蒙和生命不甘平庸的原力的一场梦幻剧。 作为赵慕慈挥洒青春奋力拼搏的见证者、主导者,乃至编剧、导演、梦幻泡泡制造者、粉碎者,Julia不再仅仅是一个前老板,一个前同事,一个教导者。在赵慕慈心中,她更像是一块烙印,一种精神,一个路标,记忆着,提醒着,见证着她那挥洒过的汗水,奋斗过的青春,期盼过的梦想,破碎过的信念,以及她迷茫无措的现在时刻里成为她迷雾中的灯柱,一路行来的坐标,以及不曾被忘却的那个闪闪发亮的自己。 站在人群中,赵慕慈没有了交谈的欲望,只怔怔的想着自己一路行来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恍若无人般。Julia的几句言语和鼓励像童话里的咒语般,在赵慕慈身上产生了神奇的魔力。她像是洗了个热水澡,又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下了一罐热牛奶,只觉得浑身舒泰,压在心底许久不得舒展的那些抑郁,委屈,不被肯定、不得舒展的情绪和感受,统统涤荡一空;昨天和前天消失了,只剩下此时此刻的自己,五官鲜活,触觉灵敏的感受着当下的一刻;只剩下力量,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温暖的涌现出来;只剩下自信,不依赖他人、他物,仅凭她是她自己,仅凭她从母亲身体里分娩出来,自一个小小婴孩,活到现在这般模样,仅凭她从西部小镇一路走到上海,走到这这陆家嘴,走到这行业人士聚集的场合,她便相信自己可以继续走下去,走的更远,走得更好。 正恍神间,一个声音在耳旁响起,听起来甜腻又轻挑:“赵慕慈,好久不见。” 赵慕慈回转头,原来是郑玉。郑玉穿一件黑色露肩吊带裹身裙,头发中分拢在耳后,打扮的相当漂亮,青春时尚,引得周围人不时将目光投在她身上。肖远带点紧张又无奈的跟在身后。郑玉举着酒杯,笑语盈盈的说道:“慕慈啊,那天发给你的短信收到了吗?我跟肖远要结婚了。这结婚毕竟是个大事,用短信通知也有点失礼了,所以我老远看到你,就忙过来给你当面说了,呵呵,也是巧。你可别见怪啊,到时候一定要赏光参加,不为别的,就作为我们爱情的见证人。” 赵慕慈不由得看了一眼肖远。肖远微皱眉头,掩不住的不耐烦,伸手便要将郑玉扯走。郑玉奋力挣开:“你干什么?我又没闹,我说两句话都不行?” 郑玉声音大了点,本就引人注意,这下看过来的人更多了。肖远毕竟在职场不久,又是初次参加这种行业聚会,一下子心怯了,便将头扭在一边不做声了。 赵慕慈一看,得,还是指望不上。靠山靠水不如靠自己。刚好侍者经过,她将鸡尾酒放下,拿起一杯香槟,轻碰一下郑玉的酒杯,神色平静的说道:“祝福你,祝福你们,百年好合,生活幸福。” 说完一饮而尽,举杯致意,然后说道:“婚礼我就不去了,失陪。” 郑玉鄙夷:“干嘛不来呀?我们一番好意邀请,我的面子你可以不给,肖远的面子你不能不给吧?老朋友大婚,都当面给你下帖子了,不好这么翻脸无情吧?” 赵慕慈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她一脸刁钻鄙薄,出现在这样一张漂亮脸蛋上,实是说不出的古怪违和。她移开眼,面无波澜,一言不发穿过人群,走出酒吧外。 章节目录 第434章 也希望你祝福我 来到酒吧外,一整条酒吧街在夜灯点缀下流光溢彩,不同风格的音乐声,民谣,电子音,RAP,歌手的清唱声从四面八方透出来,路上行人打扮得清凉时尚,笑盈盈的从面前路过。晚风带着混杂着食品香味酒味和香水味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赵慕慈微闭着上眼住了一会儿,方呼出一口气。 郑玉这样对她她不意外,毕竟郑玉费了老大劲才令肖远身边的女人变成了她自己,加上她妈又被判了缓刑。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走为上策。可是肖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是有第三人出现的场合,他永远都是一副爱莫能助像是被点了死穴的样子,总令她处在孤军奋战的状态中,令人既感无力又心生绝望。所以温柔被收起来了,她穿上铠甲,亮出爪牙,将那些企图伤害她的人打回原形,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然而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因为自卫和反击,她从弱者变成了胜者,也变成了不值得被同情的人,胜利灼伤了对手和身边人的眼睛,也令她的伤处和痛楚不被看见。她断送了自己的爱情,失去了爱人,背负了骂名,也令自己多了几个不依不饶的敌人。到底该怎样才好呢?反击不是,忍让也不是。做弱者不是,做强者也有不是。想到这里,她方才的像处在巅峰一般的高光感受消失了,整个人不禁烦躁起来。 拿出电话拨给顾立泽,未来得及讲话,郑玉追了出来,在身后又阴阳怪气的说话了:“就算我俩的面子你都不给,你来也不亏呀。这婚纱虽说没有穿在你身上,可女人哪有不爱看婚纱的?我爸爸专门从国外定做了VeraWang的婚纱给我,你来看看,也沾沾喜气咯,没准捧花还能留给你呢。” 赵慕慈回转身,不理会郑玉,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肖远身上。肖远抬起头,看到赵慕慈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和内容,却莫名直指人心。他移开眼,伸手拉住郑玉胳膊:“走吧,回家了。” 郑玉被拉离了半步,显然很不情愿,激烈的挣扎了起来:“放开我,我不回去!我还没玩够呢!” 肖远被甩开了,重新拉住她,显然使上了力,郑玉挣不开,忽然就狂躁了,同时也口不择言了:“肖远你给我放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怕你前女友吃亏吗?我告诉你,你就是天底下最蠢的大傻子!这种女人,血管里的血都是黑的,心比石头还硬,你怕她吃亏?她跟你还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就能把你妈送监狱去,她能吃亏?你还护她呢?你蠢不蠢啊你?” 听到她有点歇斯底里的叫出这些话,跟肖远挣扯着,赵慕慈冷冷听完,嘴角轻扯了一下,没有一句言语,转身便要走。走了一步停住了,回头看着肖远说道:“她说的对。确实不必护着我了。婚礼我就不去了,祝你们幸福。”说罢迈步往一侧走去。 肖远听愣住了,郑玉还在她旁边挣扎着要他放开。从酒吧进出的人们和沿街过往的行人都看向了他们,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在他从事的行业人士聚会的场合,不由得来了气,撒手便甩开她:“我有事,你自便吧!”走了一步停住了,不知在想什么,下一秒便掉转身往赵慕慈的方向走去。 见肖远撇下自己像是追赵慕慈去了,郑玉心里更冒火了,不由得追了上去。 赵慕慈走得快,像是要逃离这两个人一般。夜风伴着混合着酒气和各种香味将她的头发吹起,甚是温柔,然而她一路奔乱,悲伤复发,像是行在兵荒马乱里。忽听得身后有人叫:“慕慈!”她停下仓促脚步,眼中悲戚未散,看去却是顾立泽。 顾立泽瞧着她缓缓走近,神情关切中含着打量:“怎么走的这样匆忙?你忘了大衣了。”赵慕慈反应过来,接过大衣,垂下眼换了神色:“……我正要跟你说,忽然有事……就……” “明白。”顾立泽扭头看了下街旁:“我车就停在前面不远处。你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赵慕慈点点头,看着顾立泽走向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夜风还是那样温柔,她此刻才感觉到了。兵荒马乱的感觉消退了大半了。 “慕慈!” 赵慕慈收回恍惚和暧昧,换上得体神情,回头却发现不是顾立泽,而是肖远。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渐渐消失了。肖远走近,拧着眉头,一脸不悦:“刚才那人是顾立泽?” 赵慕慈没好气了,心想他别的时候不积极,吃醋的事情可在行了。她移开眼,回道:“怎么了?” 肖远不做声了,沉默几秒说道:“没什么。” 赵慕慈便也不做声。等了一会儿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肖远不答反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赵慕慈不由得失笑了:“那你看是怎么回事呢?” 肖远低了头:“我想听你说。” 赵慕慈看了看来路:“你追上来就为这个?” 肖远:“不是。这不碰到了吗。” 赵慕慈心想,这人咋了,听着没啥条理的样子。于是她说道:“那你是……有事?” 肖远:“我想说,刚才的事……真的抱歉。” 赵慕慈:“没什么。不用道歉。” 肖远再次低了头:“真的……对不起……有些事……”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我也无能为力,真的对不起。我……” 赵慕慈:“能不能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我不喜欢这三个字。” 肖远不做声了。赵慕慈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群和对面的灯光,扭头对肖远说道:“我们已经道别过很多次了。这次也不例外。以后,就当不认识的陌生人吧。我不再是你的女朋友,你也不再是我男朋友。你跟郑玉在一起,我祝福了你。现在我再一次祝福你,祝你一生幸福,喜乐康健。” 肖远扭转了头,他又一次感受到失去。以前他总说自己应该改名叫朝朝,这样跟慕慕刚好凑成一叠朝朝暮暮。可是,生活不知道是怎么了,为什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无数次暗地里下了决心要朝朝暮暮拥抱相爱下去的人,如今在跟他道别,要跟他做陌生人,并且祝他和另一个女人百年好合。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他忍不住抬手抹了一下。赵慕慈没留意,继续看着对面的酒吧窗户透出来的旋转的彩灯球说道:“同样的,我以后跟谁在一起,也希望你能祝福我。” 不,不!肖远在心里极不情愿的拒绝着,他不能接受眼前的这个人跟别人去做曾经跟他做过的事,然后在那些暧昧、温存和喘息中渐渐淡忘他的存在。可是他要怎么留住她?他又该如何留住她?他心中茫然一片,那种熟悉的宿命感和无能为力的虚脱感再一次将他侵袭,就像无数次在他父母面前自立失败惨败而退一样。可是他是那么不甘心和不愿放手,沉默许久,他再一次问出了那个纠结了许久的问题:“你跟顾立泽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435章 不如相忘于江湖 赵慕慈不由得失笑。这人到底有完没完?都分手了还在纠结这个。正好笑间,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是想弄清楚在两人关系存续期间自己有没有给他带绿帽。她不由得看向肖远,发现他双眼微红,但眼神却坚持而执着,仿佛一定要知道答案一般。她不由得有点上气,心想这人怎么一点都没变,疑神疑鬼,捕风捉影,不相信人。 其实肖远之所以如此执着这个问题,有着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想法和动机。他当然不希望听到赵慕慈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又跟顾立泽有暧昧和瓜葛,但另一方面,如果事情果真如他所担心的那样,或许他便可以借着愤怒和鄙夷,将自己记忆中那个尽善尽美、令人难忘的赵慕慈摧毁掉,从而可以忘掉她,往前迈一步。所以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上,他实在是纠结的。既希望她不是真的,又希望它是真的。在这种拧巴的心理动机下,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变得愈发执着了。 赵慕慈答了:“根据我做律师的经验,一个人反复执着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一再发问只是在验证,或者在看被提问人的态度,或者只是无聊而已。所以这个问题,我之前已经回答过,这次的答案,也无非“同前”二字。换句话说,你觉得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肖远:“不是那样的,你之前的回答……并没有解决我的疑惑嘛!” 赵慕慈:“是吗?那不好意思了。如果你现在还疑惑,我也爱莫能助。毕竟我们已经分手了。” 肖远:“慕慈,慕慕,你……你就当做好事行不行?你告诉我,告诉我真相,好不好?” 赵慕慈不禁有些上气了。这等问法,这等求法,实在是拿软刀子凌迟人。她待要发作,又怕自己失控,没得又跟他搅在一起。蓦地想起那一次在车里突如其来被顾立泽吻的事情,心里不由得突了一下。虽然是猝不及防始料未及,但站在肖远的角度,怎么看都像是有些亏欠。也许相爱的人之间也有第六感,虽然一方没有说,但另一方是感知得到的,所以他才这样执着的追问。想到这里,她将声音放柔了,看着他说道:“好,我告诉你。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一直都爱你,那时候,我愿意为你放弃整片森林,就守着你。可惜,咱们有缘无份。” 肖远不出声了,只柔软了目光瞧着她。赵慕慈轻叹了口气:“只是,人不能原地打转,总得往前走。再怎么遗憾,也都有期限。你有了你的归宿,我还要继续在人海中漂泊,孤身一人,茫茫无着。所以,咱们再道一次别,好吗?两下丢开,给彼此一条生路。” 肖远落下泪来:“慕慕,我心里痛,我不想……” 赵慕慈忍住泪花,看向别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只要知道你过得好,我在别处也会开心的。我们两个,有这么一段,还是很好的。比起这街上的路人,又强了很多倍了。开心点。” 肖远禁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慕慕,我不想分手,不想离开你……我们……我……你快想个办法……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 听着他这些话,赵慕慈一开始沉醉其中,渐渐禁不住挣扎起来。肖远的怀抱还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熟悉的味道,可是她却莫名抗拒,像是奋力游向岸边的自己被溺水的人抱住了后腰一般。她挣扎的越厉害,肖远就抱她越紧,紧得她心中生出害怕和恐惧,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真是不打不相识啊,肖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赵慕慈忽然觉得松快了。方才肖远抱得那样紧,她几乎要窒息了。抬眼看去,只见顾立泽一只手握着自己一只胳膊将自己拉在一侧,另一只手按在肖远肩头,显然是生生将他俩扯开了。不知为什么,她心中想到“棒打鸳鸯”四个字,再看看顾立泽似轻佻实凝重的侧颜和西装革履的穿戴,忽然感到一种滑稽想笑的冲动。不等她细想,肖远已经气血上涌,想也不想便挥拳打去。 顾立泽挥臂挡开,拉着赵慕慈退后几步,指着他:“别冲动。现在说清楚,你再动手,我不会还手,咱们派出所见。” 肖远本来就是冲动大于理智,听顾立泽这么一说登时清醒了。但他怎肯善罢甘休,只听他怒气冲冲的指着顾立泽:“有你什么事?你干什么的?走开!” 顾立泽:“不可能。” 肖远忍不住又冲上来想动手。顾立泽也上前一步,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肖远,指着自己头:“来,往这儿打。别怂。” 赵慕慈忙上前抱住肖远抡起的胳膊:“有话好好说,冷静点,求你了!” 跟顾立泽相互蹬了半晌,肖远才恨恨放下拳头,忍不住指着顾立泽骂:“你有病吧?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回回上来插手,敢情现在小三儿都流行你这号了?” 顾立泽站直了身子,不恼不怒,微喜的面庞中露出一丝无所谓,开口应道:“我刚都看见了,人家明显不想被你抱,你仗着一身蛮力愣是不放手,那我当然要出手了。我们要尊重女性不是。” 肖远更气了:“有病吧你?我跟我女朋友抱你都要插手,要你管?你脑子出水了你?神经病!” 顾立泽微抿一下嘴角:“打住,是前女友,法律人要严谨。我本来早都想过来,看见你俩一对苦鸳鸯又凑一块了,瞧着实在心酸,就吃了块雪糕,真TM透心凉。这充分说明我脑子没水,而且还很有人味。” 肖远怒极反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吃你的雪糕,你管我们干什么呢!我警告你,……” 话没说完顾立泽打断:“实话告诉你,这是我女朋友。上次就跟你介绍过了。”说着走上前将赵慕慈拢在怀里,继续说道:“所以我当然要插手。” 肖远又被勾起了心病,他看着赵慕慈痛心陈问:“慕慕,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慕慈忽然被拢在怀里,不免意外又慌乱,不由得垂下脸。顾立泽的手放在她腰间,似乎还若有似无的摩挲着,令她想到很久之前的一次舞会上,他也是如此这般的摩挲着自己,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不经意,同样的微妙感受。她忽然意识到,与顾立泽的相识往来,竟比跟肖远还要久远。猛地听到肖远斥责般问着自己,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定了定神,方答道:“对……没错……是这样。”说道最后,声音已若蚊呐,脸也低了隐在落发里。顾立泽不由得轻笑一声,虽然微不可闻,却让人不由得羞赧了。 肖远如五雷轰顶。他声音听起来都有些颤抖了:“什么……什么时候?” 赵慕慈诧异的抬起头,看着肖远痛苦的模样,渐渐有了厌恶。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怎么之前在一起那么久都没有发觉?是了,那时她正新鲜美好,他自然百般迁就,不肯惹她生气。可若真在一起了,三年,五年,十年,他还按捺得住吗?到时候花自瘦人自旧,相看两厌,只怕比此时此刻更要不堪不知几倍吧。一个人对自己没有信心,自然也就对他人没有信心。一个人感受不到这世间的爱,自然也不相信别人会以他渴望而没有信心得到的方式去爱他。到头来终究是误人误己。罢,罢,缘分已尽,人唯自渡,随他去吧。 她正要开口,顾立泽倒先说话了:“什么时候?就在刚才,就是现在。” 肖远看向了赵慕慈。她眼中平静,似乎什么东西消失了,或许是那跟他一直牵绊揪扯的留恋和不舍。她开口了。他听到她说:“没错。就在刚才,就是现在。” 肖远看起来难受极了。他神色苍白,目光变得虚浮,像是下一刻就要碎成颗粒了一样;他缓缓的用手夹住头两侧,仿佛在拒绝方才的一切。顾立泽无动于衷,维持着方才随意的笑容和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态说道:“其实我得感谢你。没你这么变着法儿的作死,估计我还没这么难逢的机会转正。所以之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不过往后啊,别再抱我女朋友了。” 说完不再理会他,搂着赵慕慈转身往前走了。 看着赵慕慈被顾立泽亲密的搂着,渐渐远去没入人群的身影,肖远站在原地,无力再追。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只觉得心里痛极了,那是从赵慕慈忽然从他们一起住的地方搬走之后一直持续到现在的一种熟悉而令人恐慌的疼痛。那疼痛像是生生被人从心里挖走了一块什么至关重要的血肉,无处弥补,无处找寻,慌的他整个人都像是要坍塌了一般。他渐渐弯下腰在马路边坐下,看着灯火璀璨的街景和不知为了什么笑的那样肆意的路人,缓缓将头埋在臂弯里,任由泪水无声的流下来,任由自己无声的抽噎着,连一声成音的哭泣都发不出来。或许是因为他太虚弱了,因为这持久而折磨人的痛在今夜在此时此刻是这样猛烈而生动,又或许是因为他前所未有的清醒了,这痛令他从旧日的时光和执着无望的期待中痛醒过来,令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他失去他爱了许久也不安了许久的慕慕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失去她了。 这是多么痛的领悟。他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清醒的认识到失去这件事,也从未如此真切的认识到自己。埋头垂臂在路边坐了许久,穿着热裤短裙抹胸衣衫、露出傲人身材的年轻女孩们和男孩们不时从他身边说着笑着路过,无人在乎他的悲切痛楚。那是他一个人的悲切痛楚,那是他一个人的世界在崩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不知许久,街道渐渐暗了下来,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盏街灯,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偶尔走过,他缓缓站起身,垂着双眼不欲看人,机械中带点蹒跚的渐渐走开,走向他不知所归的方向和远方。 章节目录 第436章 月黑风高人调蜜 从刚才的地方到停车处不过一二百米,赵慕慈却走出一身薄汗。顾立泽那只手一直放在她腰间,透过衣衫穿出隐隐温度,叫人无法忽略。可是他态度似乎是坦荡的,理所当然的,仿佛两人本应如此,并无什么不妥。顾立泽走路的姿态,舒缓中带着沉稳,隐隐却有一种力道,随着他身体的动作传了过来,催眠般令她渐渐从不自在中舒缓了;他身上的味道曾是她留意过的,但又多了些清新的气味。迎面路人不时将目光投在两人身上,华灯夜上,朦胧街头,这一对衣着摩登神情聪颖的男女瞧在旁人眼中,自是说不出的风景和登对。顾立泽不讲话,赵慕慈也不开口。两人默默的走着,一路无言,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 一群穿着潮流、甚至带着几分街头痞气的年轻男女在不远处狂欢,喧闹声一阵响亮。人们手里拿着烟花,端着啤酒杯,唱着笑着喧腾着,像是为了他们此刻无所顾忌的青春而高兴。人群经过两人,将他们包围了,人们随性释放着快乐,仿佛这两人是什么漂亮而吸引人的道具一般。赵慕慈禁不住有了笑容,顾立泽也眼中带笑的看着他们。这是在为他们庆祝吗?他忍不住想。放在赵慕慈腰上的手更不舍得放开了。 然而人群将他们分开了。有个女孩将点燃的一段烟花递到赵慕慈手里,她接受了,看着这星一般璀璨燃烧的烟花,她心里不由得对自己生出希望,这希望明亮又笃定,似乎明天她就能跟这些人一样幸福快乐,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通往人生的自由之地和幸福之泉。而那过去了的,已经随着光阴的逝去,终将在记忆中成为淡淡的云影。 正没防备间,猛然一阵冰凉迎面浇来,带着啤酒特有的酒气。赵慕慈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连退几步护住头面,心中不禁害怕起来。人群一阵惊呼,顿时怪笑着散了,只剩下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顾立泽立刻赶到身边问:“没事吧?”赵慕慈方松口气,闭着眼伸出手:“纸……” 顾立泽忙掏出纸巾递给她,赵慕慈在眼睛上轻沾几下才睁开眼,抬眼一看顾立泽也半边头面身子湿漉漉的散着酒味,不由得带了怨嗔:“这是怎么了呀!” 不远处有人打了一个嘹亮的口哨,并且喊道:“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点结婚!”“哈哈!”有人在旁边笑着起哄了。 顾立泽不由得转身往说话的地方追去。赵慕慈忙在身后拉住:“算了,算了,这些人不知轻重。太晚了,回吧。” 顾立泽盯着地上那足有两升左右的铝制小桶,恨恨说道:“太狠了,没点分寸。” 赵慕慈无奈:“好在是酒……怎么喝都一样。” 顾立泽转身打量了一下落汤鸡似的赵慕慈,忽然失笑,呵了一声,点点头,往前走去。 赵慕慈跟在后面,只觉得弱小无助又可怜。初秋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的,她身上都湿了。风衣里子也湿了,只好将就着挡在身前。顾立泽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摸摸自己衣服也湿了一片,犹豫了下还是将自己西装脱下来,披在赵慕慈身上,拢着她往前走去。 一旁不知名的角落里,郑玉眼含怨妒的盯着赵慕慈的背影,久久才翻了个白眼移开眼睛。旁边一个梳脏辫穿滑板鞋的年轻人出声了:“替你出气了,剩下的钱呢?”郑玉抬眼看了一眼年轻人,嘴里嗤了一声,拿出手机转了账过去,方说道:“急吼吼的,我还能不给你?” 说完一脸不屑的走了。方才肖远跟两人冲突对话的场景,她都瞧见了。本来赵慕慈跟别人好上了,跟肖远划清了界限,在她听着是蛮高兴的。可是后面看到肖远坐在马路边像没了魂似的抱着头一动不动,她心里的嫉妒和愤怒远远大过了对他的心疼,加上之前他还将赵慕慈称之为女朋友,一气之下便不理他,自顾自跟着这两人,想要再跟赵慕慈吵一番。然而赵慕慈身旁还有个男的,她只一个人,寡不敌众,只怕不能占到便宜。正苦恼间,正好看到一群混闹的年轻人里有一个自己认识的,她突生一计,便让他提了酒去泼赵慕慈,也让她在她新的男朋友跟前出点丑,狼狈一番。 如今酒倒是泼了,却见那男人搂着赵慕慈越发体贴了,她自然心中不快。然而不快又能如何?站在冷清空旷了许多的街上,远远朝肖远所在的地方望去,苦于建筑遮挡,无法瞧清楚。她有心去找他,腿却迈不开步子。原地伫立半晌,她招手叫了车,自行离去了。 车停在附近一个中型商场的地下车库,赵慕慈跟顾立泽总算坐到了车里。顾立泽还是没有言语,赵慕慈不禁看他一眼。顾立泽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放在腿上,微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他半边头脸也一片湿,却显得本人有不同以往的神采奕奕。赵慕慈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副模样她似乎是见过的。……是了,那是很久以前有一次跟他出差,还他东西,不成想他从浴室出来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别开脸,忍不住暗暗咬住了下唇,渐渐觉得胳膊上鸡皮疙瘩起来了。 顾立泽也看了过来。昏暗车灯下,赵慕慈头发贴在脸上,凌乱不堪,旁人看来或可说狼狈,在他看来却宛如新浴,别有一番动人风韵。赵慕慈微垂着眼,被他看着却无动于衷,那显然是在紧张了。赵慕慈散发着酒味,在空调的烘托下愈发浓厚馥郁,像是在引诱人做坏事一般。这样看着想着,或者说他什么也没想,身体已经向她倾靠过去了。 赵慕慈有些慌了。她觉得自己忽然就要坠入一个网里了,虽然这织网的人是这样好看这样令人心动,可是……毕竟她刚从一个网里脱出来,连个喘气儿的功夫都不曾得呢。心里一急她张口便说了:“顾律师,有句话我想还是要说一下,我想了一路了。” 顾立泽果然停住了,并且收回去了一点:“你说。” 赵慕慈:“刚才……我们对肖远说的那些话,都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顾立泽没有说话,缓缓坐了回去。车内气氛温暖粘稠的气息忽然清醒了些许。 赵慕慈继续:“我明白你是为了帮我,我也是为了帮自己。真的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和帮助,我真希望有那么一天可以回报万一……” 顾立泽打断了她,语调却是平静:“你另有喜欢的人了?” 赵慕慈一愣:“嗯?没有啊。” “那是还惦记着前男友?” 赵慕慈扬眉:“怎么会?刚才我们说的那些话,多伤人呐,我要还想着他我会那样说嘛?”说罢叹了口气:“惦不惦着又有什么意义。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了。人家都要结婚了。” 顾立泽侧过头,神情探究:“我们刚才说了很多话,你说的逢场作戏的那些,是指哪些?” 赵慕慈有点惊奇的看过去,还能有什么话?这是失忆了吗?她怀疑他装的。不过出于律师的准确和严谨的思维态度,她还是重复了一遍:“就是说……我是你女朋友的那些话……” 她说不下去了。不知为何,讲这句话的时候,她竟有种莫名其妙的愉悦感,那是跟兴奋有点类似的隐隐的愉悦感。想到自己是顾立泽的女朋友……这件事带给她的感受类似于跋涉许久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一般令人产生期待和兴奋。作他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感受?她一无所知。可是另一边,理智死死紧拽着缰绳,不停的警告她不可以身犯险,她需要冷静,需要休养,需要按部就班慢慢来。 顾立泽没有说话。车里一片安静。赵慕慈忍不住开始轻咬自己舌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了。可是……可是……心里诸多的纠结像绳索一样将她捆住,令她再不能动一下,发一个字。好大一会儿,顾立泽才发动车子,说了句系好安全带,便将车开了出去。 车里温度上来了,暖融融的,发酵着酒气。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不时响起,仪表盘的指针亮着。赵慕慈一开始还保持着清醒,一会儿歉疚一会儿后悔一会儿暗自咬舌头,渐渐的就被这温暖和酒气的催眠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慕慈悠悠醒转。车灯灭了,外面的路灯似乎有一段距离,照不清楚周围的景色。天上没有月亮,四周一片寂静,夜虫在不知名的地方啾啾叫着。顾立泽隐在黑暗里,轮廓依稀可辩,叫人觉得神秘又莫名的有些畏惧。黑夜自是令人怯怕的。与这夜融合的相得益彰的顾立泽自然也叫人畏惧。赵慕慈静静看着他,无端揣测着,口中却不发一声。 “醒了?”声音听起来是一贯的沉稳平和,赵慕慈安心了。 “到了?”她不答反问。 “我开岔了,还得绕一个圈才到。”说着指指窗外:“那栋就是。” 赵慕慈看到了住宅对面的几个熟悉打字,更加放下心来。方才在车库的对话渐渐回到脑海中了,她又陷入了自责和歉疚中,一时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怔神间,顾立泽已经探身过来,手指从她一侧脸滑下来,拨去她沾在脸侧唇边的几根发丝,随后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脸托起:“我是当真的。一直都是。” 忽然这样近的面面相对,赵慕慈只看到他两个沉沉的眼窝,像黑洞一般吸着自己。脑海里闪过曾经也是这样的四目相对的场景,她会从他眼里看到自己,两个小小的自己,慌乱无措的盯着自己。若是现在有光,一样可以看到小小的两个自己吧。酒精加上刚睡醒,她身体是放松和慵懒的,理智却早早起来值守了,于是她喃喃说道:“可是……” 不等她说出后面的话,顾立泽早已吻上去了。 顾立泽分明觉得赵慕慈跟前面几次很不一样。抗拒不见了,僵硬不见了,只有丝绒一般的柔软和包容。这让他进一步确信,她对他不是全然无感,她只是口是心非。赵慕慈却觉得自己像跌入了黑洞,又像是黑洞侵入了自身,要将自己全部粉碎吸收。而她自己是这样渺小,这样空旷,无力抗拒这强大的力量,身不由己,飘飘荡荡,全不知落在何处,也无力去想去打算。 良久他才放开她。她匀着气,只觉得脑袋昏昏,很不能睁开眼睛。顾立泽又在她耳边说话了:“接受我吧。做我女朋友吧。别再抵抗了。” 赵慕慈睁开眼,看着他:“不要。” “为什么?” 赵慕慈不答。 顾立泽想了一会儿:“除非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我吗?” 赵慕慈不答。 “你不说那就是喜欢了。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作女朋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慕慈:“不是!” 顾立泽:“那你说,说你不喜欢我。” 赵慕慈上下起伏,心一横:“我不喜欢……” 后面的话又没说出来。顾立泽像生气了一样迅速而猛烈的再次吻住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道让她生出反抗,伸出手推他,被他抓住固定在头顶,又亲了许久才放开。 顾立泽:“不喜欢什么?” 赵慕慈浑身无力,还是要说:“不喜欢……唔……” 又被强吻了。 再次放开,赵慕慈变得浑身无力,娇滴滴的求人了:“你……别再亲了……我……我不……我想回家了……” 顾立泽轻笑,将她放开,不多时将车开到小区门口。 赵慕慈要下车,顾立泽拉住:“我觉得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赵慕慈露出羞涩笑容,很快又垂下脸。 顾立泽:“为什么不答应我?告诉我。让我明白。” 赵慕慈垂眼不答,可是一脸都是女人有心事的神态了。 顾立泽:“你说,别藏着。” 赵慕慈才开口:“你不是……有朱老师吗?你怎么可以有两个女朋友?” 顾立泽顿时明了。他说道:“你不提我都把这茬给忘了。那是家里介绍的。我们没干啥。没干到啥。” 赵慕慈别了头,心想他说的什么话。心里犹自不服气:“这副驾她总坐过吧?上次碰见你也没否认啊。” 顾立泽点点头:“明白了。是我没处理好。也怪不得你。”说着凑过来将赵慕慈肩膀搂住:“给我两周,我处理好,再来找你。好不好?” 赵慕慈不做声。顾立泽看她神情,便知道是答应了。于是他放开赵慕慈,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看着赵慕慈郑重其事的说道:“两周内,要保留我的优先权啊,我都亲你这么多次了。不能随便出去跟别人交朋友。” 赵慕慈:“你管我呢?” 顾立泽:“交朋友我不管,不能随便交这种朋友。”说着指指两人之间。 赵慕慈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一言不发下了车。 看着她的身影,顾立泽不由得屈臂一振,觉得自己又征服了一座高峰,一座美丽而奇峻的高峰。 章节目录 第437章 一日不见如三秋 次日清晨,赵慕慈醒来。梦里那些纷纷扰扰转退散了,昨日的记忆却重现心头,她方感到一阵不可思议。居然就那么跟顾律师再一次接吻了?接吻也罢强吻也罢,她心里明白,这是又拉开了另一场爱情之网的序幕了,她便是那入网之蝶。而她与顾立泽之间的关系再不可能退回到之前相敬如宾的时候了,就像喝水不能倒流一样。 诚然,一个人如果决意要拒绝掉另一个人的爱,那也是能办得到的。只是这事放在今时今日的赵慕慈这里,却是相当困难了。细想想,她对顾立泽并没有什么非拒绝不可的理由,连之前她一直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她正在跟肖远谈——如今也已经不存在了。如果允许自己藏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对自己诚实一番,她更愿意说,其实一直以来她都对顾律师印象不错,甚至颇有好感。只是……如果没有跟肖远分手,她跟顾立泽只怕再不会如昨夜那般相处……想到昨夜,她禁不住又脸发烫了。 正暗自回味间,顾立泽来电话了。赵慕慈的心不由得跳了两下,竟像回到了初恋时候那般。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通,顾立泽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平稳的传了过来:“起来了?” 赵慕慈:“嗯。” 顾立泽:“睡的好吗?” 赵慕慈:“……好。” 顾立泽:“做梦了吗?” 赵慕慈心想,这是不是有点私密了?这人怎么转换的这样快。殊不知顾立泽便是他自称的“演什么像什么”。既然跟赵慕慈交换了唾液,又达成了口头协议,他便自然而然的扮起了男朋友的角色,毫不拖泥带水。赵慕慈却还维持着老同事和旧日的关系和距离,不肯投入顾立泽女朋友的角色。若要细细究下去,无非还是一个朱老师。 见赵慕慈不答,顾立泽便换了问题:“今天做什么?” 赵慕慈:“应该看看工作机会……”说到这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提高了声音:“啊,我差点忘了,明天我要去复试!不说了我要准备了先挂了拜拜!” 说完不等对方说话便直接挂断,一气呵成。挂完电话赵慕慈方呼出一口气,不经意间瞥见梳妆镜中的自己,只见粉面含春眼波柔软,一时呆住了。赵慕慈心中直呼完了完了,往后一躺盖住头面。 顾立泽看着被挂掉的电话,一阵思索,顿时明白,慨然失笑,自去忙碌。 本来说好的两周后再见面,然而到了第三天,顾立泽便按捺不住了。生生忍耐了一天,却不料这一天过的直如三秋。堪堪忍到收工,他终于拨出电话,岂料正在通话中。沉思几秒,当机立断,调转车头直奔赵慕慈住处而去。 赵慕慈听得铃响,按下接听开关,原来楼下站着顾立泽,手里捧着一束花。赵慕慈不由得失笑;“这么晚了,还带着花来?” 顾立泽看着摄像头:“想你了。” 赵慕慈:“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呀。” 顾立泽:“打不通,在通话。” 不等回话,顾立泽又出声:“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赵慕慈:“这么晚了……要不你先回去?” 顾立泽:“我想见你。” 赵慕慈不答。 顾立泽:“你不下来?那我上去了。我有备用钥匙。” 赵慕慈急了:“你……你敢?我……我明天就搬家!” 顾立泽掏出一串钥匙:“下来,我给你。” 赵慕慈沉默几秒:“那你等一会儿。” 挂了视频,赵慕慈穿着睡衣再卧室里忙起来。虽然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了,可她为什么这样忙乱?收拾了半天,她才将自己收拾出来,换了衣服,化了淡妆。顾不得床上摊满试穿过的一堆衣服,她拉上了卧室门,下楼来到顾立泽面前。 正是晚上九点多,回家的人看见这手持鲜花的男子和穿着长裙的女子,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露出暧昧笑容。顾立泽远远瞧见赵慕慈,眼中顿时露出笑容。及至到了跟前,却收回目光,跟没事人儿一样看看表:“足足二十分钟。你现在肯浪费我的时间了。” 自那晚之后一直未见,此时赵慕慈便一直低着头,听到他说话便说道:“不好意思了。” 顾立泽:“没事,你值得等。”说着将花递给她。 赵慕慈接过,说声谢谢。顾立泽:“喜欢吗?” 赵慕慈露出甜笑:“喜欢。” 顾立泽不出声了,只用眼睛久久瞧着她。赵慕慈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一开始低着头,到后面便有些扛不住,便说道:“……不早了,见了见了,我就先上去了。” 顾立泽不说话。赵慕慈便转身欲走。刚一转身顾立泽便在身后抱住了:“想你。” 赵慕慈眼睛朦胧了,不出声也不抵抗。她恍然觉得,跟顾立泽之间的对话似曾相识,在不久之前,又或者很久很久之前,她跟别人都有过类似的对话。这些话老生常谈,司空见惯,然而从不同的人嘴里说给她,却是不同的感觉。顾立泽在她眼中一向是有距离的,冷静的,清醒而睿智的。突然间这样柔情脉脉,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新体验,新感觉。看来人真的是有很多面的。不同程度不同层次的关系,决定了人在他人面前展露的不同模样。 正体味着,顾立泽将花拿走放在车引擎盖上,将她转身,又抱住了。他紧紧的抱着,却又不令人感到窒息,单纯的抱着,维持着这样的动作,没有其他的动作。赵慕慈感受到了他的心意,便将自己放松了,闭上了眼。朦胧间听到他在说:“真好,你在我怀里。”赵慕慈没有做声,只轻轻将双手贴在他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顾立泽才松开:“实在忍不住,见了你才觉得安下心来。” 赵慕慈低头:“好啦。该回去了。” 顾立泽在她脸颊边、嘴唇上印下一个吻。不料一时把持不住,一个吻变成了连续的吻,进而有深吻趋势。赵慕慈忙挣脱开,转身就走。顾立泽追上:“花,晚安。” 赵慕慈扶住半开的楼门,对他微微甜笑:“晚安。” 章节目录 第438章 一方笑来一方哭 见赵慕慈那般模样,顾立泽不由得心中振奋,心想自己果然感觉没错,她不是对自己全然无意。可到底是有多喜欢?他自然想知道,但又觉得不能操之过急。当前时刻,人家肯见自己,又肯接花,还肯让他抱一抱亲一亲,大约就是一个明确的态度了。一个女人愿意给男人机会,那就是好的开端。 赵慕慈这边却是另一番感受。她觉得自己似乎失足掉入了巨兽张开的网中,而那巨兽蹲在她人生的路边,一直伺机而动,终于给他抓住了机会。可是这巨兽是这样执着这样关注这样对她垂涎,在这样筋疲力竭只想躺平的时刻,她也失去了了保持理智的和鸡血奋进的力气,只想任他予取予求。波伏娃曾说过,女人的不幸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这或许是对的。可是这滑下去的极乐,到底是幸,还是不幸?看着桌子上新插的玫瑰花束,她禁不住泛起微笑。何必抗拒。何必一定兀自挣强疲于奔命。何必一定要凹独立女性的人设。凹给谁看呢。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比自然还要自然,比天地还要理所当然的事。人与人之间要学会相互依靠,相互安慰。 后面几天顾立泽忙着做事,只有每天打电话或发短信跟赵慕慈联系,两人你来我往,像是隔着纸盒子等待对方给出糖果的孩子一般。赵慕慈一边淡淡甜蜜着,一边准备着各种简历面试。或许是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互联网公司复试之后没几天,赵慕慈又收到了几个面试邀约,她便一个个准备起来。 顾立泽在周五晚上回父母家。从周五沉吟到周六,终于等到母亲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他讲了自己的心事,说想跟朱老师分手。母亲回头看着:“怎么了?不合适?”顾立泽低头沉默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母亲:“我有了喜欢的人。” 母亲瞧了他一会儿,锅里的锅贴蹦出油来,她忙回头翻了几个,才说道:“哪家姑娘?” 顾立泽:“我以前同事。等的我都快放弃了,人家又突然单身了,我这才有机会。” 顾妈不由得噗嗤一笑:“没出息。看你这样,倒跟你爸有的一拼。” 顾立泽:“据说我爸当年追你好几年?” 顾妈:“那可不。别看那倔老头现在长脾气,当年跟在我屁股后面天天百米冲刺。” 顾立泽笑了:“还是追上了。” 顾妈:“我那时看他跑的辛苦。当初对我有好感的虽然多,但像他那样耐性持久一直等的也就他一个。我就想着过日子嘛,要的就是长久。再说他学习还挺好,长得也还过得去,就跟他了。” 顾立泽脸上泛着笑,心里不由得琢磨,慕慈是不是也跟妈妈这样的心思,看他一片深情等的那样辛苦,又觉得他条件还可以,所以才给他机会。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转身看着厨房门上的玻璃,端详起自己的模样来。一时又想到过日子几个字,不由得又在揣摩慕慈是不也想到了以后,心中便似小船飘在湖面上一般荡荡悠悠起来。 一时顾爸拎着酱油瓶子回家来,顾妈便开口:“你儿子说遇到喜欢的人了,要跟朱老师分手。” 顾爸摘下眼镜:“不喜欢朱老师?” 顾立泽:“也不是。” 顾爸:“那你唱的哪门子戏?都谈这么久了。人家好歹是老师,不能叫人吃亏啊。” 顾立泽站在旁边垂头捻着沙发靠背上的流苏:“回回好吃好喝招待着,其实也没干嘛。要说吃亏,多半也是我吃亏。” 顾妈插嘴:“说喜欢上的是以前的同事。是律师吧?” 顾立泽:“对,律师。” 顾妈:“律师辛苦啊。咱们家你一个律师就够呛,再来一个。将来孩子谁带?女人还是顾家一点好。” 顾立泽:“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律所结婚成家生小孩,生二胎的女律师也一大把,人家什么都没耽搁。” 顿了顿,不等人说话,自顾自又说起来,却带了些不甘:“再说了,全家人都是老师,嫂子也老师,就我一个律师。我再娶个老师,这就彻底被老师包围了,那我多可怜无助啊。” 顾爸顾妈齐齐瞅了他一眼,见他成年人的脸上依稀透出小时候跟顾立行赌气的神情,不由得心想,得,还记仇,这是给自己找帮手呢。 顾爸好歹擦完了眼镜,重新戴上问:“姑娘长啥样?哪里人?” 顾立泽:“说来也巧,您见过。” 顾爸:“你可是瞎说。你哥给你介绍了朱老师,我哪里还能认识个姑娘再让你喜欢上?瞎胡闹!” 顾立泽:“别急呀爸。就是租咱们杨浦那套老房子的,跟您签过合同的。” 这一来顾爸顾妈都愣住了。顾爸反应过来,忙着对顾妈挥手:“快快!”顾妈立刻反应过来,进到卧室一阵开箱倒柜,出来时手里拿了合同边看边说:“这是怎么说的,这也……太巧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拿给顾爸看。 顾爸瞧了半晌:“模样倒是不错。年龄嘛……”说着瞅了一眼顾立泽:“你也不小了,也说不着人家。” 顾立泽心里泛起一些甜蜜,看着爸妈似鉴宝一般瞅着合同附件中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赵慕慈的签字一边看一边嘀咕着,他只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拿了第一名回家给爸妈看的心情中去。正怡然自得间,顾爸从眼镜上方抬起头:“臭小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 顾立泽:“怎么可能?我那天去修灯开门一看是她,我也惊呆了,怎么会这么巧嘛。再说了。您二老这么开明,这种事我直接说就行了,费这周折干嘛。” 顾爸不说话了,顾立泽拍马屁一击直中要害。顾妈喟叹一声:“要真是巧合,那只能说,这姑娘跟咱们家有缘。” 顾立泽点头:“嗯。” 顾爸顾妈一看,顿时都笑了。顾妈边笑边说:“傻儿子。乐坏了。”顾立泽也掉转头笑了。 笑罢顾妈说道:“既然你喜欢这个,那就自己决定吧。朱老师那边,你要妥善处理,千万不要失礼,宛转一点,毕竟还有你哥你嫂子面子在里头。” 顾立泽:“就是愁跟哥和嫂子说。” 顾爸:“你自己要变,你就去把这些事处理了。” 顾立泽不说话了。顿了顿说道:“爸,妈,你们真的没意见?” 顾妈:“你是大人了,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可以了。妈妈对你的期望就是你这辈子干好两件事就可以了,一个事做自己喜欢的事业,一个是娶到自己喜欢的人。女人对男人的重要性绝不亚于一份事业。当然要选自己中意的那一个。妈没意见。去跟你哥哥嫂子解释一下,毕竟都是为你好。也跟朱老师解释一下。” 顾爸终于发话了:“臭小子。这样好了,我先跟你哥透透气,改天你再去跟你嫂子解释。朱老师那边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去处理。但是,一定不能粗暴,委婉一点,别伤人老师的心。” 顾立泽:“我可以替她留意合适的人。不会叫她吃亏。” 顾爸才收回目光:“那最好。” 顾妈像是想到了什么,走到顾立泽面前,两眼放光:“啥时候带回来瞧瞧?妈做好吃的。” 顾立泽忍不住笑着将脸转到一边:“还早呢。先别急。会带回来的。” 顾妈点点头,重新回厨房去忙活。 晚饭罢顾立泽一家人回房安歇,顾妈忍不住对顾爸嘀咕:“看儿子这情形,是真喜欢那姑娘啊。” 顾爸:“冒傻气了都。” 顾妈:“你也瞧出来啦?让他带回家瞧,他说还早呢,那是说两人刚开始交往?刚开始他就这么急着跟朱老师撇清关系,这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顾爸:“要么就是这女孩厉害,要么就是咱儿子太喜欢人家了,生怕人家不高兴。” 顾妈:“这可怎么办好。遇上喜欢的当然是好事,但是呢,又怕这女孩是个厉害的,欺负咱们立泽。哎呀,万一再是个坏心眼的可怎么办?那咱儿子吃亏大了!” 说着坐了起来:“光顾着高兴了,怎么就没想到这里呢?那姑娘到底啥脾性?要不咱们去看看?” 顾爸翻身将顾妈拉躺下:“别折腾了,立泽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只有他叫人家吃亏。他今天回来就是顾忌着他哥嫂的面子才来跟咱们求救,不然他肯这么早和盘托出?他心里都有主意呢。要我说,咱们安安心心睡,少插手是正经。” 顾妈:“可是……我还是有点担心啊。” 顾爸:“少担心。咱们就祝福儿子旗开得胜,一举把那女孩儿拿下,最好再生个乖乖小孙子。哈。” 顾妈白了一眼:“老没正经。”说着说着,顺着顾爸的话想去,自己却不由得笑了:“也是。弄巧有时候反而成拙。立泽加油吧。” 得了爸妈的准许,顾立泽便不等父亲开口,直接跟他哥顾立行摊了牌,又去跟嫂子解释过,直接约了朱老师见面了结。朱老师与顾立泽许久未见,自然兴冲冲的去赴约。谁料却听到顾立泽要跟她做回朋友的话,并且说要留意给她介绍合适的人。朱老师并非贪财趋势之徒,实在是看上了顾立泽这个人,样貌品行言谈举止皆是她中意的。所以顾立泽讲出来的那些两下丢开只做朋友的话,在她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的噩耗。朱老师到底顾着体面,强忍痛心与顾立泽和气告别,婉拒了他的礼物和要为她介绍朋友的建议,回到家里便关门痛哭起来。 顾立泽嫂子也知道了这件事。虽说失望,到底是顾立泽本人的事情,加上作为同事的朱老师与自家小叔子之间,亲疏到底不同,她也就叹口气接受了。顾立泽回了上海,又拜托嫂子多替他安慰解释,并且说朱老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尽力,希望她能谅解。他嫂子没办法,只好三天两头去安慰陪伴,朱老师以泪洗面,很是消沉了一阵子。 章节目录 第439章 公主要住在阁楼 与朱老师撇清关系,顾立泽不免觉得内疚。但时日一久,也就丢开。这天正是他说的两周之期,他便约了赵慕慈见面。赵慕慈答应了,换了乳色小洋裙去赴约。顾立泽开了车在楼下等,载了她去一家法式西餐厅吃饭。餐桌上按着前菜主菜餐后甜点的流程将菜一道道呈上来,周围用餐的人本国他国各个装扮得体,讲什么话的都有,自是一派洋气浪漫情调。 顾立泽:“上周我回了趟家。” 赵慕慈:“嗯。” 顾立泽:“朱老师现在做朋友了,都说清楚了。” 赵慕慈瞧了他一眼,将一块鹅肝送入口中,脸上似笑非笑:“哦。” 顾立泽放下刀叉:“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慕慈依然似笑非笑:“没有什么话说。” 顾立泽往后靠去,看了她一会儿起身重新拿起刀具:“也对。” 见顾立泽不再说下去,赵慕慈倒不安了。她抬眼看了一下,斟酌着说道:“朱老师……还好吧?” 顾立泽:“好不好也只好那样了。主要是我嫂子同事,说不得,只好尽快帮她留意一个合适的。” 见赵慕慈若有所思,顾立泽开口了:“你说了嘛,只能交一个女朋友。” 一听这话赵慕慈坐直了:“听你这口气,我要不说你就能拥有两个了?那我是不是……” “行、行!”顾立泽忙打断:“我说错话了。你不说,我都应该有这种自觉,有且只有一个女朋友。” 见赵慕慈带着点不甘将火力熄了,顾立泽:“你这辩论的技能要用在正确的地方,不能拿来跟我斗嘴。” 赵慕慈嘴角露出微笑:“哪里有斗嘴。哎别说,这家菜真好吃。” 饭罢两人回到车里,不出意外又亲上了。意乱情迷之时,顾立泽单刀直入:“去你家吧。赏我一杯咖啡喝。” 赵慕慈立时清醒过来,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顾立泽玩弄着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前后都亲了好多次了。差不多该喝咖啡了。” 赵慕慈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憋住笑:“路边那店里不是?非得上我家去。” 顾立泽:“就喝你家咖啡。上次我不是去过?你煮的好喝。” 赵慕慈含笑不答:“你堂堂大律师如今也开始偷换概念了?那能一样吗。” 顾立泽:“给不给去?” 赵慕慈:“不给。” 顾立泽:“那我自己上去。” 赵慕慈扬眉:“你怎么上去?你备用钥匙都交了,还能怎么着?爬窗啊?” 顾立泽:“我不能有备用钥匙的备用钥匙?” 赵慕慈登时不干了:“你敢?你要是敢擅自闯入,我,我……”脑海中闪过好几条应对之策和法律术语,最后说道:“行,我这会儿就回去住酒店,明天我就搬家!” 顾立泽忙拢住:“别生气,玩笑而已,这么当真。我再没有备用的钥匙了,就算有也不敢这么干。别搬家,就安心住着。你说今天没有咖啡,那就不上去。” 赵慕慈方不赌气了。顾立泽瞧着她生气的模样,只觉得鲜活可爱。禁不住又逗她:“改天去。” 赵慕慈皱了眉气恼的看着顾立泽,又要说什么,一时间又像想到了什么,慢慢将气恼收敛了,脸色现出了几分坨红,暧昧又娇羞。 顾立泽自然猜到她在想什么。她所气所恼,不过一个早晚时机的问题嘛。现在不肯,难道还能永远不肯?她自然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恼不下去。想到这里他也平缓了,温言说道:“你记不记得之前还在智诚的时候,有一次大厦漏雨,浇了你一头?” 赵慕慈失笑:“怎么不记得?别处都干着,就我座位上下雨,跟落汤鸡似的。” 顾立泽:“我就是那次对你动心的。” 忽然被表白,赵慕慈低了眼无声笑了。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她抬起头来:“哎?不是……出差那次?”说到后面不由得想到了一些场景,声音便小了。 顾立泽:“那次也算。”说着惆怅的叹了口气:“那次真是……心塞啊。” 赵慕慈柔软的看着他:“怎么了?” “照顾了你一夜,本来还以为要跟你开始一段罗曼蒂克了,谁知道中午就知道你有男朋友,能不心塞嘛。” 赵慕慈:“那对不起啦。” 顾立泽:“不过……”说着他斜着眼将赵慕慈上下一打量:“该看的差不多都看了,也不亏。” 赵慕慈早扭过头:“你那是趁人之危。”心中却似捶打鼓:果然,曾经最可怕的猜想变成现实了。2 顾立泽:“别想歪了。没有比我更君子的了。得亏你遇见我。” 赵慕慈静了一会儿:“我们之前是同事,现在要变恋人……说实话,实在不知你在恋爱中的样子,所以要留一些时间来了解。虽然说都是成年人,但是认真慎重的对待对方,下定决心后全心全意的跟对方相处,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是比较负责和尊重的态度。” 顾立泽:“说的没错,就是这样。” 之后顾立泽将赵慕慈送回家,自行离去不提。自此赵慕慈跟顾立泽两人开始甜蜜恋人互动模式,电话短消息互动频繁。顾立泽相当殷勤,一得空便找赵慕慈见面,或是吃饭或是游玩,总是二人世界。顾立泽深知女人爱花,便不时着快递在早上送含着晨露的各式鲜花给赵慕慈,装点她的屋子也培育她恋爱的心情。赵慕慈投桃报李,也回赠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给他,两个人如大孩子玩过家家一般,将俗套的恋爱节目玩得乐此不彼,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渐渐升温了。 不久顾立泽送了她一款香水,是某大牌刚出的新品,赵慕慈也很喜欢。过不了几天她便也挑了一款男香回赠给顾立泽。本以为是件美事,谁知道顾立泽立刻追了电话过来:“一定要这样一来一往吗?以后别这么生分了好吗?” 赵慕慈呆住:“我也想送你东西嘛。” 顾立泽:“我后面可能还会买东西给你,你要一件件都还回来吗?” 赵慕慈说不出话,半晌才回道:“不是还,就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顾立泽:“礼可以用在别处,这件事上不需要什么礼。” 赵慕慈沉默半晌:“哦。” 顾立泽:“我送你东西是想要你开心,你这么一回赠,说明你根本没接受嘛。我觉得不爽。” 赵慕慈辩解:“接受了呀,那个香我很喜欢,我都用了,很喜欢呢。” 顾立泽:“我不需要你回赠礼品,你接受我的礼物,喜欢这些礼物,这本身就是一种回赠。你是我女朋友,是我正在追求的人,你要……拿出姿态来,像公主一样住在阁楼上知道吗?勇士为了爬到你的窗口亲吻你的红唇,他付出什么都是应当的。花钱也好出力也好浪费时间也好,他乐意。” 一席话说得赵慕慈心头小鹿乱撞,眼中泛出甜蜜,只能呐呐应着。 顾立泽:“你要真想送我什么,别那么有针对性。就弄点你前段时间给我的那些小玩意儿。抽点时间去看看迪士尼动画,那个住在塔上的公主,有时候会把自己头发上的花扔下来,还有别的东西……爬塔的勇士可高兴了。你要想送,就送些你的东西。” 赵慕慈脸腾地红了,这是什么律师,这……太流氓了!恼羞成怒,她冲电话叫道:“你想的美!我什么都不送了,自己爬去吧!坏人!” 喊完挂完电话,站在窗边胸脯一起一伏,脸上神色古怪难辨。顾立泽,太刁钻了,见缝插针的撩她!气着气着,气不见了,反而显得很多余,赵慕慈便不抵抗,细细回味着方才的对话,只觉得说不出的暧昧与甜蜜。爱情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章节目录 第440章 五花八门的面试 赵慕慈毕竟是受过律师训练和实践的专业冷静人士。在顾立泽火热又甜蜜的男友攻势面前,她尚未被爱情冲昏头脑,觉得从此可以抱着顾合伙人高枕无忧。顾立泽也跟她讨论过工作的事,这次他的意思不含糊了,希望跟着他干,或者至少进到鸿途涉外商事非诉业务组里去。赵慕慈固然心动,却还是想试试市场反应,看能不能凭自己拿到一些offer。投出去的简历陆续有回应,她便约定了时间,一个个面起来。 这是一家专门为装修市场的供应端和消费端提供交易平台的公司,公司设在一座独栋办公楼内,赵慕慈应聘的是法务总监一职。填了应聘登记表之后,赵慕慈坐在会客区,打量着装修陈旧光线昏暗的办公场所,看着两拨人先后进出右前方的小会议室,足等了二十分钟才有人过来领她进去。 进到一间比较宽敞的会议室又等待半晌,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寒暄之后坐下看了一会儿简历,男子开口笑:“赵小姐很优秀啊!”赵慕慈谦让:“您过奖。”男子便让赵慕慈自我介绍。赵慕慈说完,男子开口了:“我是总经理秘书,主要负责采购还有法务这一块的工作。现在我们平台越来越大,遇到的法律问题也越来越多,需要一位这方面的人才来加入。我本身也不是学法律的,大家一起把这个事情做好。” 赵慕慈点头。两人继续聊,气氛还是比较融洽的。赵慕慈问道:“对于这个岗位目前需要候选人解决的问题都有哪些呢?以及这个岗位的上下级汇报线是什么样的?” 男子沉默几秒,开口说道:“法律这一块的事情,以前是由我来负责处理的。现在事情一多,我要忙采购的事情,这边就顾不过来。汇报就是直接向总经理汇报,我们一起把这个事情做好。” 赵慕慈点头。看来这位男子是隐形老板。男子听了一会儿又说道:“其实这个岗位,我们属于替换性质的招聘。之前我们有一位法务总监,也是名牌大学毕业,能力各方面都说得过去。但是呢……”说到这里他停了,皱了下眉头接着说道:“他一来,很多事就变来变去,有自己的主意。我这里很多事情这么多年了都那个做法,我不喜欢变来变去。你当天的事情做完了你没事你可以坐着喝喝茶,想一想下一件事要怎么做,都没问题。你不要乱干乱变,我忙着采购那边的事,听下面助理说才知道。所以我就觉得不合适,我希望下面来的这人呢,不要这样乱干。就跟接力棒一样,接着前面做事的茬口往下干就是了。” 赵慕慈听得心中震撼,心想这等密辛,如何当面就说了出来给她听,还是第一次面试。很快她反应过来,那是在给她敲警钟,也是在摊牌。她略一丝量,笑着答道:“您说的是。在企业里面做事自然要注意和周围同事合作,注重沟通和做事的分寸。有前例的话还是遵循前例比较好。” 男子点点头。再聊几句,男子说先到这里,等给总经理看过之后在约下一轮。赵慕慈致谢告辞。 出了公司门,赵慕慈呼出一口气,男子跟这家公司透着相同的气氛,都叫人觉得心中憋闷。她心里想,这法务总监的职位,似乎跟上家互联网公司的职位设置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好歹Lillian也是财务方向的专业人士,跟法律人士多有交道,这位在采购方面用力颇深的总经理秘书……赵慕慈不禁摇了摇头。只怕掣肘的情形会更厉害。这个职位并不是看重候选人的专业能力,更像是给这位秘书分担工作为其作副的角色。万一他与某些关系较深的律所或律师捆绑在一起,却要她来撑这个法务部的门面,顺便也替他们作遮羞布……想到这里赵慕慈彻底死了心。算了,就当出来开眼界吧。 第二家面试的公司是一家台资企业,设在嘉定区。赵慕慈开了很久才到,一到公司HR就安排一群人集体参观后面的生产厂房。公司法人兼总裁一家人住在办公区后面的一层楼里,还有部分员工宿舍,可以说以公司为家了。面试开始,环形会议室坐了十几个候选人,前方留出四五个空位来,不一会儿总裁带着几位貌似高管的人进来,都是上了年纪的男性。赵慕慈从未被这样安排过,夹在一群候选人中由公司集体来面,心中不由觉得失落。再看看窗外这宛如乡村一般的景象,她不情愿但又不可避免的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市场下沉,从比较高端、洋派的公司到了这样混合着乡土企业家气质的台资企业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拿出求职的诚意姿态,认真展示并回答问题。不出所料,跟众人在外面会议室等待一会儿之后,HR进来说可以回去了,却又单独对她说先等一下。赵慕慈心中明白便坐了下来。不一会儿进来一位男HR,直接跟她谈起了薪资待遇的问题。赵慕慈如实告知的她之前的薪酬待遇,表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在此基础上能上涨百分之十就可以。HR开始迂回婉转的杀价,比如老板对员工很好,之前给老员工在上海买过房子,公司可以提供住宿以及三餐免费等等。赵慕慈笑着不接话。HR说着说着,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这些话没什么用,不由得感叹:“女性崛起了,您这边的工资,老实讲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能给出的范畴,不过您确实是很出色的。这样,我跟总裁商量一下,到时候再给您答复。”赵慕慈谢过,起身告辞。 第三家公司在张江高科,是一家介乎咨询公司和法律服务平台之间的一家法律服务公司。因为前面两家公司的缘故,赵慕慈今日比较淡定,心态从容,单纯为面而面。公司貌似人挺多,赵慕慈等了一会儿才被领到会议室,接待她的HR倒是热情,讲话中不时带着几个英文,倒令她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交谈了一会儿,HR觉得比较满意,于是让她等一等。等待的间隙,赵慕慈忽然听到外面办公区传来一阵喊口号的声音,类似于如今偶尔能在某些火锅店、足浴店门口听到领班带着几排服务人员声音洪亮的喊出几句押韵口号的情形。赵慕慈不由得心生诧异,这怕不是哪个销售小组在鼓舞士气吧。鸡血是鸡血,据说还是有些作用的,不然全球商业零售巨头沃尔玛也不会采用如此方式鼓励员工。 不一会儿HR进来说两位老总下午有时间,并且买了盒饭给她,请她在休息室稍事休息,参加下面的面试。十二点四十分,HR带她到了另一个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位据说是高管的中年男女,男的是销售部的负责人,女的据说是公司投资人。谈话没多久,女投资人起身坐到了一边,看似是谦让:“你们聊,我就听听好了。”赵慕慈便跟面前的两位继续聊下去。销售部负责人问到一个问题:“你觉得家庭重要还是事业比较重要?” 赵慕慈:“我觉得两个都重要。这两个东西各有侧重点,所以作为职场人士还是要规划好。职场打拼的话难免不会有那么多时间顾到家庭,所以生孩子这个事情既是用人单位也是劳动者都比较在意的事情,我目前,或者说未来两年内应该不会有这方面的计划,还是想给自己留出打拼的时间。另一方面,家庭对一个人生活的重要性并不亚于工作本身。所以我本身并没有要为了工作舍弃家庭和生小孩的打算。其实这个问题是所有职场人士的纠结,需要很好的平衡术了。” 谈话继续下去。女投资人坐在一旁貌似没有参与,此时忽然出声了:“慕慈,我希望你能想一想,你真正要的是什么。” 赵慕慈看着她,不知她何意。她很快回答了:“我真正要的,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工作生活能够平衡。如果阶段性的工作需要付出更多的经精力和时间,或者生活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我会尽我所能去调整和适应,希望能够基本平衡吧。” 女投资人不做声了。HR和销售部负责人继续问,聊了没两句女投资人说话了:“我还是希望你能想一想,你真正要的是什么。” 不一会儿,三人出去商量。赵慕慈留在原地,忍不住想:真是个好问题。我真正要的是什么呢?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跟这些人工作吗?是继续呆在一个系统中像螺丝钉一样工作吗?是继续为了每月的固定薪资消耗自己,帮他人完成他们的梦想吗?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不是说要做律师?为什么还不开始?为什么坐在这里,在等什么呢? HR进来了,坐在了对面:“久等了。刚才我们商量了,我们认为,你还是不太适合。为什么?第一,刚才我们投资人问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回答的并没有令她满意。你说lifeworkbalance(工作生活两平衡)。老实讲在这里很难。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全身心投入做事的人。第二,刚才跟我聊的时候,你有问到喊口号的事情。这里就是这样的,每天都会喊口号。这说明你可能不太认同公司的文化。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长久干下去的人,而不是干几天就走掉的人,这对我们来说也很浪费成本。” 赵慕慈:“明白了。可是……如果换了你,刚才投资人的那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呢?你能做到只要工作不管其他吗?” HR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慕慈,我很欣赏你,所以才给你推到二面这个环节来。但是……老板们有自己用人的眼光,我也无能为力了。像你刚才对我说的……”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其实之前我们招过一个律师,也有类似的经验,只待了三天就辞职了,说是受不了公司喊口号。这个岗位就是你说的之前干过的那种,没日没夜的干活。” 赵慕慈了然。她说道:“谢谢你。” HR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这样吧,我再跟投资人那边争取一下,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赵慕慈从善如流:“好的,打扰了,告辞。” 虽然赵慕慈也没瞧上这家公司,但这样被当面告知不合适,还是有点令人沮丧。回到家里,她忍不住产生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我士气不行了?”心中不免不自信起来。正胡思乱想着,又有电话打进来,邀她去参加公司法务总监的面试。赵慕慈本待拒绝,转念想去见见又何妨,之前光顾着工作,哪里还有这种机会,就当认识一下五花八门的社会。于是便答应了,定了明天下午两点的时间去面试。 章节目录 第441章 一个人偷偷欢喜 这家公司位于闵行,所在位置甚是偏僻,倒是好泊车。网上查去是一家成立有十年之久的公司,主要生产果汁及乳制品。公司网站并不像其他公司做的那么漂亮,简单原始,看不到什么额外信息。赵慕慈从车上下来,绕了好几个弯、按着导航还走到不通的路上,好不容易才走到公司大厅里面。 公司设在无数个造型西式但显然荒废许久的一栋独栋办公小别墅里面,大厅很是宽敞,一个女孩穿着运动上衣坐在前台。赵慕慈说明来意,女孩照例拿了份求职登记表,指一指旁边隔断大厅中的数张桌子深色桌椅:“去那里把表填了再给我。” 赵慕慈没有做声,拿了表自去填写。填完之后给到前台,便是漫长的等待。赵慕慈看看时间,陆续提醒了前台两次,HR才姗姗来迟。赵慕慈一看,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长相普通,衣着甚至有些潦草。HR一上来就抱歉久等了刚才有事请见谅,赵慕慈压下不快,说没事。 面试开始了,赵慕慈做了自我介绍,HR不等听完就急急说道:“你的简历我之前都看了,还是比较符合我这边的一个岗位需求的。我们目前需要一名专业的法务帮我们审理一些海外的合同,同时就我们海外业务的在当地的合规事项给出一些建议,请问您英文怎么样?” 赵慕慈:“我之前就从事涉外法律业务,听说读写都很流利。” HR:“那就好,这个职位主要是对我们总经理汇报,位子就在我旁边,属于总裁办,下面有一个助理,因为涉及到海外业务,所以很多的法律条款,当地政策都需要你去了解和沟通,这方面你没问题吧?” 赵慕慈:“没问题。都是我以前经常做的。” HR点头:“好。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赵慕慈:“请问海外业务主要指哪些业务?” HR立刻移开了眼睛,头也微低下了。沉默了数秒才说道:“具体的业务,我想等你正式入职之后再了解比较好。” 赵慕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什么?” HR此时的表现就有点戏剧化了。之间他略带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进而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海外业务做的是网络P2P贷款业务。本来在国内生意也很好,后来国家监管政策出台之后,这部分业务就转移到了海外,主要是在印尼和马来西亚两个国家。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懂海外业务的人帮我们审理这方面的业务,规避一些当地的法律风险。” 赵慕慈瞧着他一刹那的神态变化,俨然一副底气不足做贼心虚的样子,心中早起了疑虑,及至他讲完,便明白了。她继续问道:“目前具体遇到哪方面的困难?” HR:“这个……我觉得还是别问那么多了。具体存在哪些问题,需要你做什么,老板都会告诉你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好了,这是老板的事。” 赵慕慈:“所以这个岗位的职责并不是你们在招聘信息上所写的那些了?” HR犹豫几秒:“也……不仅仅是。我们就是在招法务总监。你不管到哪里总得听老板的,不是吗?我说的也没错。” 赵慕慈压下不快,继续问:“据我所知,在印尼和马来西亚,网络P2P贷款业务也是不合规的。” HR很快接上:“是的,所以我们才要找一位专业能力过关的法务帮我们规避这一块的合规风险,不然我对面的法务小姑娘就能搞定法律的事情,也就不用招了。” “哦……”赵慕慈缓缓点头。 HR突然变得殷勤起来:“我们这个业务在海外并不是说违法的,只是你知道网络借贷,会涉及到催收……”说到这里他声音又变轻了,像是怕人听去了一般:“我说的不合规就是在这里。” 赵慕慈眼皮稍抬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HR又说道:“我们公司之前很辉煌的,我老板也很牛,曾经在全国四个地方买下了四栋楼,员工曾经达到了四万多人。员工福利也都很好,免费住宿,来回打车报销,免费午餐,定期旅游等都有。” 赵慕慈:“是在国内网络借贷平台暴雷之前?” HR脸上出现一丝尴尬,本来准备继续吹嘘的,便打住不说了。 赵慕慈想了想,又问:“目前国内业务都有什么?” HR:“国内业务目前是给一款凉茶作经销商,就是那个。”说着一指不远处站着的广告竖幅,上面正是一款凉茶广告,只不过没怎么听说过。 赵慕慈心下雪亮,国内业务不过是幌子,借以获得国内母公司主体资格的合法存续。主要业务是放在海外这些法律监管不那么严格的地方,盈利的重头还是在海外。但是海外业务虽不违法却违规,加上涉及到催收……赵慕慈自然想到某公司因为违法经营被连锅端,公司十几号人全部被刑拘的几个案子……更不要说法务总监不管放在哪家公司都属于高管级别了。这职位,似乎有点危险啊。 HR又在说了,赵慕慈看着他略带吹嘘口气的语句和泛着某种自我催眠意味的陶醉神情,仿佛还沉醉在他口中四年前的公司的辉煌和旧梦里,不由得觉得这人真是可怜。忽然她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道:“公司之前有法务总监吗?” HR停住,想了想:“有,是老板的朋友。后来国内业务被砍掉不能做以后,法务总监就走了。” 赵慕慈:“他为什么没留下来继续处理海外业务?听您刚才说到的薪水福利,也很诱人呢。” HR:“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是老板朋友,直接跟老板提的辞职,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赵慕慈心想,果然。真真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不敢碰。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牵动嘴角,微微笑了。 HR一直盯着她,此时看到,却觉得她在笑他一个HR竟然不知道前法务总监因何离职,这分明是看不起他。自卑加恼羞之下,他忽然就怒了:“你笑什么!” 赵慕慈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生气的样子,有些差异,很快恢复如常。她语气一如平常:“你觉得呢?” HR:“你是到这里来面试的,你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赵慕慈笑容没有了:“怎么,贵公司连人笑都要管?我想笑便笑,不用对你解释。” HR:“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来面试我的职位的!” 赵慕慈:“所以我连笑都要被你训斥?我的确只是一个面试者,大家坐下来聊能不能一起共事而已,我不是你同事,更不是你下属,我笑一下都不行,你以为你是谁?” HR不说话了,但明显看起来郁郁不乐。赵慕慈头扭在一边,身子向后靠去,双臂抱胸,完全不理会。她心中也不免生气,真想一走了之。 HR终于开口了:“好吧,今天先到这里。回头我们还会有复试,到时候再通知你。” 赵慕慈:“复试?请问能视频面试吗?你们这边路太远了,我来回得三个多小时,能否考虑一下候选人的辛苦。” HR:“我知道。我们之前还给面试者报销车费。” 赵慕慈:“你现在报销吗?不报销的话,这个信息也没用。再说我在路上所花费的时间,这个时间的成本可不是那一点车费能抵消的。” HR:“我知道。”一副居高临下,理所应当的样子。 赵慕慈站起身来:“不管怎样,今天还是谢谢您的时间和分享。不过我已经作出决定了,我觉得贵公司这个职位还有氛围还有……不许人笑的这种文化,真的不适合我。复试不用通知我了,再见。” 赵慕慈还没有遇到过当面被HR情绪攻击的,回家路上越想越气,便拿起手机在其发布这则招聘广告的网站进行了投诉:“面试官鬼鬼祟祟,对业务讳莫如深。情绪失控。怀疑是从事违法业务的公司。特此举报。”她自然也想到要不要报警。转念一想这家公司国内业务完全合法,海外业务归所在国法律监管,只要没有涉及到国内,或者没有接到所在地国的司法求助,上海警方会不会接警都不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遂作罢。 顾立泽又联系她了,她便忍不住讲了今日遭遇,言语中仍然无法平息:“怎么会有这样的公司?怎么会有这样的HR?太LOW了我真的要气死了。” 顾立泽:“看来你还真是‘温室里的花朵’。这才哪儿跟哪儿?这就受不了啦。” 赵慕慈:“这也太不专业了,随便就跟人发脾气,算什么嘛。” 顾立泽:“看来你还是生活在‘精英’的套子里,没有完全接纳这个社会。” 赵慕慈:“干嘛这么说我?什么意思。” 顾立泽:“不管智诚也好,外企也好,哪怕是你上家互联网公司也好,都还算是相对比较优质的,因为集中了很多相对优秀的人。但是优秀的从来都是少数。普通、甚至良莠不齐的才是大部分公司的职员现状。可是这些普通的员工,只要使对了力,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和合适的发展路线,依然能干出出色的业绩,甚至比那少部分的优秀人才还能干。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矛盾而又统一。” 赵慕慈平静了:“是吗。算了,不气了。” 顾立泽:“对。等你做了律师,天天面对当事人,明明这人蠢不可及俗不可耐,但你就是得斟酌着跟他说话,顾及他的感受,为他的利益劳神费力。不为其他,只为他是当事人,你是代理人,角色不同,演什么得像什么。” 赵慕慈嘴角浮出笑容:“是吗?再一次受教了,顾大师。” 顾立泽:“这都是高级课程,免费的。” 赵慕慈:“我请你吃饭吧。” 顾立泽:“哪能让女士请吃饭。我来。不过你要真的想请我,请我喝咖啡?” 赵慕慈正要说好,顾立泽又来一句:“去你家?” 赵慕慈话就变了:“你不是喜欢爬塔吗?改天我洗完头发的水赏你,勇士。” 顾立泽:“那谢谢了,还好不是洗脚水。” 赵慕慈没做声,心里却想,你这样好看,又这样温柔,我哪里舍得拿洗脚水招待你。顾立泽说话了:“你还有面试吗?” 赵慕慈说没有,刚说完,手机上又弹出不同公司HR的回复消息来,于是她说道:“又来几个消息,估计陆续还有吧。” 顾立泽:“要不别面了。别糟蹋自己了。这些公司都不适合你,他们认不出你的价值,自然也不会善用你,你的命运不会比上家公司更好。” 赵慕慈心有不甘:“我也这么想。可是……总觉得不甘心……想自己站起来。” 顾立泽:“人会在受伤的地方反复舔舐,也会在跌倒的地方耿耿于怀,总想用新的成功来掩盖跌倒的感觉。其实大可不必。胜败乃兵家常事,跌倒就跌到了,你不也说了,躺一会儿也没什么关系嘛。能站就能跌,哪有什么常胜将军。不如潇洒走开,重新作出真正适合自己的选择。” 赵慕慈心中又有了五体投地之感。她想起以前母亲对自己讲过的话,说女人对男人的爱,一定是有敬佩和崇拜的成分的。如今她也体会到了。她觉得自己又莫名柔软了,从内到外,一寸寸都柔软了。她不在说什么,只是答应着。 顾立泽:“想想我的话。你的价值在律师这个角色里会得到最好的发挥。” 赵慕慈:“哎。”挂了电话,竟真的如他所说,思考起自己做律师的种种可能来。 沮丧间,互联网公司HR打来电话了:“Monica,经过公司慎重讨论,决定录用你为公司法务部的负责人,待遇根据你之前在公司的工作年份和以往的工作经历,职级定为VP级别。相关薪资证明公司内部都有,就先不用提供了,offer等一下会发给你,offer的答复期限是五个工作日。有什么问题可随时跟我联系沟通。” 赵慕慈心中大畅,忙说感谢。挂了电话她倒在沙发上,又站起来走几步,只觉得四肢百骸涌动着一股欢快的气息,像是唱起了欢乐颂一般。这个offer来得太及时了,弥补了她这几日陆续面试积攒下来的郁闷情绪,也挽救了她好不容易生出来如今几乎又要奔溃的自信和勇气,更将自己从这么久以来的郁闷苦恼和自我怀疑中解脱了出来。 她拿起手机立刻便想告诉顾立泽这个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莫大好消息,可是犹豫半天又止住了。不,她并不想向他证明什么。她也无需在他跟前证明什么。在她那样苦恼不堪灰败郁闷的时候,他依然默默的陪着她,等着她,为她宽解,替她操心,他并不在乎这些。如果是要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那真正令他开心的应该是答应跟着他干吧。想到这里,她收起了手机,一个人偷偷欢喜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442章 好与坏我都接受 兴奋愉悦的浪潮稍退之后,她回复了平素的缜密思考,立刻想到一个不得不了解清楚的问题。她发了消息给张敏:“现在方便通话吗?” 张敏回复十分钟之后,赵慕慈便等着。十分钟过去,赵慕慈拨通了电话:“最近好吗?” 寒暄几句,她问出了关系的问题:“听说莲姐辞职了,是怎么回事?” 张敏:“报应呗。” 原来赵慕慈离职不久之后,陈丽美因为工作量一下子增加,加上处境恶化,积劳成疾住院了。但因为是在家里发病,王翠莲便不批准其走工伤的理赔程序。陈丽美心灰意冷之下就离职了,之后一纸诉状将公司告上了法庭,要求认定工伤并补偿加班工资。此事一出公司哗然,尤其人事部终于找到了给自己找回脸面的机会,连呼想不到专门帮公司解决劳务纠纷的部门居然给公司惹上了劳务纠纷,各种冷嘲热讽扑面而来,等着看法务部笑话。王翠莲自然一边忙着给Lillian解释一边咨询律师应诉一边私下联系陈丽美能不能和解。加上法务部一下子走了两员大将,剩下她和张敏领着几个小姑娘手忙脚乱,免不了出了许多乱子,以前的各种左右逢迎笑脸相迎都不见了,反而变成了捉襟见肘冷眉竖眼。 陈丽美对自己这个案子下了功夫又请教了认识的劳动法律师,因为频繁加班且有在公司通宵工作的经历,所以主张在家里这段时间视同在公司上班,底气很足,声称不打到二审不罢休。王翠莲焦头烂额,加上Lillian也变了脸色,三天两头责问,只好跟陈丽美谈了和解,支付了医疗费用和加班工资。这件事解决不久,局面稍稍安定下来,就在王翠莲暗自庆幸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Lillian跟她谈了解除合同的事情。 结合张敏的叙述和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赵慕慈暗自想,看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掉也非一人之功。光凭她自己,或者光凭陈丽美,或者光凭她二人,要推倒一个王翠莲,还真没有什么把握。可是天下事就是这样的巧,随着她的离去,不利于王翠莲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最终导致了她的离职,要说只能说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神清气爽,赵慕慈便不想在家待,换了衣服信步走出家门外,坐了地铁往几公里外的繁华商圈去。正是下午时分,她随手在街边买了一杯奶茶,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街上行人你来我往,跟素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似乎每个人都在冲自己笑。赵慕慈不觉有些好笑,难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她今日也分外好看吗?过了一会儿她自悟了,一定是她自己先冲人家笑,人家才对她笑的。眯起眼抬头看看不远处两栋高楼,她只觉得凭添无数自信,以往久违了的凌云志似乎又占满了她心中。她觉得自己就像偏离了正常行驶道路许久的车,百般突击想要回到大路上,如今终于赢得了一张通往正常道路入口的准入票,所有的惶恐不安,不确定和焦虑就像那天上的乌云,被这一通喜悦的电话吹散了,再也无需烦忧了。 溜达许久,在附近找了一家店吃了晚饭,她又搭了地铁悠哉悠哉回家了。 走到小区门口刚准备进去,只听旁边有人叫:“赵律师!” 赵慕慈回头,发现是一个衣着打扮普通的女人,正带着一丝微笑看着她。她觉得此人有些面熟,略一细看便认了出来,原来是朱老师。跟上次相比,她似乎消瘦了一些,神情中也带了些憔悴。,看着她的眼神也没有上次那般自信大方了。她来这里干什么?来不及细想,她转身回应:“朱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朱老师低了头,又抬起头:“来上海出差,就……顺便来看看你。” 赵慕慈微笑:“有心了。”心里却开始揣度她来见自己是何用意。 朱老师:“你忙吗?方便跟我坐一会儿吗?” 赵慕慈心想,既来之则安之,见招拆招便是了。于是爽快答应:“好啊,难得你来,前面不远有一家咖啡店,我们去那里?” 于是两人往前走去。到了星巴克,赵慕慈坚持付钱,说是尽地主之谊。两人坐定,却略显尴尬。朱老师不由得冲赵慕慈笑了一下,赵慕慈也冲她笑了一下。 赵慕慈找话了:“来上海……开会?” 朱老师:“对……有个会。” 赵慕慈:“老师作研究……也好辛苦。” 朱老师:“是。” 见朱老师没有上次那般爽朗健谈,反而被动拘谨,有一句问一句,赵慕慈不免想到那件事上去,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歉疚。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因为她,顾立泽慈才跟她分了手。想到这里她立刻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事实:她如今正在谈的男友顾立泽的前女友忽然找上了自己,准备做什么?这个想法一出,心中的歉疚不见了,她像嗅到了某种危险一般打起了精神,暗暗竖起了防备。 朱老师双手抱着红茶杯子,脸上略带几分谦虚的笑着,却看着桌子还是不讲话。 赵慕慈决定主动出击:“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朱老师抬眼看了一下,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又低下头:“立泽的嫂子告诉我的。”说着又看了赵慕慈一下,像是解释般:“是我……问了好几次,她禁不住我恳求才告诉我的。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赵慕慈:“怎么会。远来是客。” 朱老师脸上没有笑容了,渐渐露出了难过与不快来:“老实讲,我实在是伤心。跟立泽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是真心的。他对我也好,我……还是很喜欢他的。” 赵慕慈没有做声,将自己藏在了若有似无的笑容和虚无目光后面,静静等着她继续。 朱老师显然也放开了:“立泽这样的男人,不管在哪里,应该都很吸引女性的。上次我见到你,我心里便想,立泽身边的同事真的好优秀,又聪明又能干又漂亮,我真是自愧不如。” 赵慕慈:“别这么说,人各有长。” 朱老师:“我跟立泽在一起,我没有图他什么。我只觉得他这个人,不管是思想文化还是谈吐举止,都是我中意的。哪怕现在他不是律师也没有什么积蓄,我都愿意跟他在一起。我自己工资虽然不高,但好在有老师的编制,组建家庭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赵慕慈:“这倒是真心。人跟人之间就该这样。” 听如此说,朱老师像是看到了希望般,抬起头看着赵慕慈,欲言又止。然而赵慕慈面色平静,眼中也敲不出什么波澜,虽然瞧着是平常神色,却莫名叫她住了口。她重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渐渐啜泣起来。 赵慕慈装作不知,递上纸巾:“这是怎么了?说说看,看能不能帮你。” 朱老师伤心难抑,抽噎几下方开口:“立泽……他,……他要跟我分手……” 赵慕慈心踏实了。本来她犹自惴惴不安,生怕顾立泽怀着浪子之心,拿话来哄她。如今听朱老师这样讲,她便放心了。朱老师还在伤心着,她想了想安慰道:“月缺月圆花开花落,都是难免的。也许你真正的缘分在下一段,往前看,别伤心了。” 这倒是发自内心的安慰。但是朱老师心里却郁闷了。她本来期待赵慕慈问为什么,这样她就可以把话题引到重点上来,没想到她避重就轻。朱老师止了哭泣,静了一会儿,抬起头再开口,俨然一副老师般中气十足的腔调了:“赵律师,您这么优秀,又这么漂亮能干,追您的人应该有很多吧?” 赵慕慈低头谦虚一笑:“以前多,现在……也就一个。” 朱老师自然听出话里之音,心里更不乐意了。心一横,她直说了:“赵律师,立泽跟我提分手,他说是因为喜欢上别人了。你知道是谁吗?” 赵慕慈一怔,像是被射中了。这问题可不友好啊。她缓缓抬起眼睛,看着朱老师心想,也许在别人眼里,朱老师工作体面学术精湛,是受人尊重的教师,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为了爱情不惜跟她针锋相对的女人。同为女人,谁不想要爱情呢?谁不想要觅得一位如意郎君呢?让?当仁不让。为什么要让?除非不爱。于是她身子往后靠去:“知道,是我啊。” 朱老师没想到她这样干脆。不由得心想,律师果然厉害。可是她又怕什么?她理直气壮。于是她说道:“赵律师,您这样好的条件,找谁不行,非要找立泽?君子有成人之美,您做件好事,成全我和立泽行不行?” 赵慕慈:“顾立泽跟你说是我找他?” 朱老师:“虽然赵律师条件也很好,但我想立泽这样的条件,长相,经济条件,都是数一数二的,赵律师不会不动心吧?” 赵慕慈:“没错,我是蛮动心的。所以我才答应跟他谈。不过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而且……我答应做他女朋友的时候,我是单身,他没有理由交两个女朋友,你说是吗朱老师?不能惯着男人。” 朱老师:“立泽不是这样的人!” 赵慕慈不做声。是什么样的人,不同的人不同回答吧。顾立泽在朱老师面前可能不是个好人,可在她面前,却还不赖呢。这样的话她不想说,事已至此,没必要再刺激一个痛失所爱的人。 朱老师:“赵律师,我……我真的好伤心……我忘不了他……我每天都睡不着……你能不能行行好,可怜可怜我?” 赵慕慈:“你想要我做什么?” 朱老师嚅嗫着,却只是哭,说不出来。 赵慕慈:“我替你说吧。你想要我跟立泽分手,对不对?” 朱老师泪眼婆娑,却轻轻点了点头:“我不如你条件好,你还能再找,我都这个年纪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我真的舍不得放手……你要是成全了我,我会感激你的赵律师……” 赵慕慈将头转向一边,窗外的行人面无表情的走过,偶尔会看过来。赵慕慈移开眼看向朱老师:“我跟他分手了,你就能跟他在一起了?” 朱老师委屈的像个孩子,点点头。 赵慕慈笑了:“如果他喜欢你,他不会跟你分手。如果他不喜欢我,他不会为了我跟你分手。这些话是有些残忍但也是事实。男人,尤其是立泽这样的,不会任由女人摆布。他明白自己的口味,他只选他中意的那一个。” 朱老师又不哭了。她眼中还含着泪,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冰冷了,甚至带着点恨:“立泽喜欢我!不是因为你,我跟立泽能分手吗?没有你的出现,我还是他女朋友,没准年底就结婚了!” 赵慕慈略撇撇嘴,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朱老师心中更不高兴了,可是她知道不能强硬,于是又软下来哭了:“赵律师,赵小姐,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我真的无能为力……我太绝望了,我每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过……赵律师……”说着说着便趴在桌上呜咽起来。 赵慕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抱歉,我不是慈善机构。跟你分手的人是立泽,不是我。你想跟他继续,最好还是找他。我做不了他的主。” 朱老师的哭声小了。赵慕慈继续:“再说,就像你说的,立泽的确很出色,很有魅力。这样的男人,谁不动心呢。以前我以为我能抗拒,如今才发现,那只是因为我没有跟他以恋人的关系相处过。他真的很好,我想跟他继续谈下去。” 朱老师做起身来,眼中又了怒火,话语也激烈了:“赵律师,你没有羞耻感吗?你这样破坏别人的感情,不觉得可耻吗?不觉得自私吗?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完全没有礼义廉耻吗?” 赵慕慈无端被骂,心里自然不舒服。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已然占了上风,就不必占尽优势了。于是说道:“如果这些话能让你好受一点,我愿意领受。不过,我已经没有兴趣给别人留下好印象了。你看见我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吧。好与坏我都不反驳,我都接受。其实我心里一肚子话,现在也懒得说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保留自己的善意,祝福你生活幸福,再遇良缘。告辞。” 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走出了咖啡厅。留下朱老师在原地,盯着赵慕慈的背影目光渐渐怨恨。怨恨一阵,良知又回来了,明白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不过徒自挣扎,又默默伤心了一会儿,方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443章 又来了一个offer 朱老师找自己的事,赵慕慈并没有跟顾立泽讲。既然决定跟他谈,那么他们之间的重点就是尽可能的制造甜蜜经历。其他人其他事,还是不要占用他们的注意力了,毕竟人生苦短。至于朱老师会不会再去找顾立泽,她虽然好奇,却不也不想没事找事。顾立泽是什么样的人,这么些年来她也有所了解。她愿意站在他前面享受他的爱情,至于至于他背后的人,背后的事,自由他去处理。她与他的关系才是最要紧的。 赵慕慈这边若无其事,顾立泽却留意起她的神情来,比以往更殷勤了,还送了一套化妆品。赵慕慈吸取上次教训,笑着收下,只回他一个主动的吻。朱老师问赵慕慈住的地方,他嫂子虽然告诉了,心中到底不安;朱老师回去之后神情不悦,连他嫂子也远着了,他嫂子思前想后还是告诉了顾立泽,让他留意着点,别闹出什么不愉快。顾立泽自是不能打扰朱老师了,瞧着赵慕慈却一切如常,倒是心神不定了几天。回头又托他嫂子给朱老师带去许多书籍礼品以表歉意,又忙着物色合适的对象介绍给她,倒是拿出了做客户的几分专业精神来。 赵慕慈依旧坚持做清醒人士,开始考虑起拿到手的这个offer来。在互联网公司工作时间虽只有十个多月,但每日耳濡目染皆是王翠莲作为法务部负责人的各种烦恼和为难,无能为力和敢怒不敢言。以往看她是怀着一种暗恨的心情如同看戏一般,如今她却不能不考虑,处在同样的位置,她能做到什么程度?能够像王翠莲一样勉力支撑起一个部门,哪怕方式和姿势并不太优雅吗?一时间,以往工作时遇到的那些问题和为难,业务部门的催促和不好说话,以及部门之间的较量,种种烦恼场景浮上心头,倒令她为难起来。同时她对王翠莲生出了几分佩服。不管怎样,她在的时候,部门好歹正常运转了,问题大致上也都得到了解决和回应。也就如此了。至于当时对她的种种不公和不友好,从更高的层面来看,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没有人会在乎,除了她自己。谁会在意一个螺丝钉的感受呢?松了就拧紧,用不顺手就换掉,系统大过零件,多简单的。 两日后,赵慕慈收到一则消息,竟然是她在美资外企时期的同事Ella。Ella如今升了高级法务经理,上面又没有法务总监,直接向Grace汇报,日子倒是比从前好过一些。Ella问她最近忙什么,赵慕慈跟她寒暄几句,Ella便进入正题:“你在互联网公司怎么样啊?” 赵慕慈:“我离职了,可能又要回去上班了。” Ella:“哎?怎么回事啊?” 赵慕慈便简单跟她说了一下其中曲折。 Ella:“是吗?人家说好事多磨,还真是呢。这下要做法务部的负责人了啊。” 赵慕慈:“我还在考虑。我上面还有老板,是高级副总裁兼财务首席官。法务部归财务首席官管辖,不像你们,直接对总裁负责。更不要说国内民企还是互联网企业,事情多关系杂,加班又严重,会辛苦许多。” Ella:“这样啊。哎不过到哪里都是有利有弊了。完美的工作估计是不存在的。” 赵慕慈:“也是。我也在考虑。是去这家还是回律所做律师。” Ella:“听起来你还是那么的有市场受欢迎。真羡慕你。” 赵慕慈:“别提啦。我两边都没答应,正纠结着呢。” Ella:“看来我今天这个电话打的是时候,正好给你来个锦上添花。是这样,法务部最近有招人的意向,Grace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最新的简历拿来看一看。” 赵慕慈大感意外,这真的是人说的“好事成双”吗?数日前还绝望苦闷觉得自己从此断了后路没有前途了,哪里会想到如今接二连三的工作机会和邀约?拿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霖来形容她此刻的意外和畅快可以说毫不过分。呆了呆,她回过神来回复:“方便问是什么职位吗?” Ella:“这个Grace倒没明说,只能确定是法务组这边的职位,专门处理法律方面的专业事情。” 赵慕慈一想,便答应了:“没问题,我发一份最新简历给你。” Ella接收简历之后,回复说稍后再联系,两人结束了交谈。赵慕慈寻思,离职前她已是合规高级总监,如今又有法务部负责人的offer在手,Grace这职位大约也就是法务总监之类的了。一想到法务总监,她立刻想到了前法务总监Phillip前期临危受命后期被卸磨杀驴的经历,心中顿时一阵腹诽:怎么滴,Grace又要生四胎了?没人干活了想起她了? 一想到生四胎,她自然想到最近国家出台的放开三胎生育的政策,一时便想到当年Grace冒着违法的风险也也要拼三胎的决定。想到她当初为了保住工作不得不挺着肚子坐飞机往美国述职解释原因,因为不合政策无法享受产假福利等付出,不由得感慨,固然母性值得赞扬,但从另一个角度,这又何尝不是她“生不逢时”呢? 第二日,美资外企HR打来电话了,说是通过内推程序收到了简历,约她面试。赵慕慈想着手中那五个工作日时限的offer,当天下午便去了美资外企,几轮过后来到了Grace办公室。许久不见,Grace似乎略微丰满了一些,也略显疲惫,但脸上的笑容却宛如初见:“Monica,好久不见。” 赵慕慈也问候:“你好Grace,好久不见。” 如同第一次面试一般,Grace照样给她画起了组织架构图。赵慕慈早已今非昔比,此时便心如止水,静静听她讲。渐渐的她听明白了,Grace有意招一个法务总监,最好是专业优秀的,来负责公司几个工厂的法务工作。 赵慕慈不禁提问:“那工厂法务部那边?他们不用做这些事?” Grace向后靠去,一只手抚上额头,揉着眼睛:“这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本来是相安无事的。但公司毕竟是一体,现在工厂法务那边的许多事要跟我们合作,我们这边很多事也免不了要跟他们合作。所以需要一位得力专业的人负责这一块的事情。我听说你已经拿到法务负责人的offer了?” 赵慕慈:“对,我还在考虑。” Grace:“那当然是好的,说明你能力还是可以的,我没看走眼。不过民企和外企还是有区别,说的直白一点,外企相对而言,不那么累,即便加班也是不会很离谱。” 赵慕慈笑着点头:“没错。这也是我纠结的地方。” Grace仿佛受到了鼓舞:“我可以给你我不差于你手中offer的一个待遇。如果你愿意过来的话。最近事情实在太多,她们又各自有事情,我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来帮我处理工厂法务这边的工作。” 赵慕慈点头:“谢谢您。” Grace不说话了,看了赵慕慈几秒:“你好像跟以前有点不同。” 赵慕慈:“是吗?我不觉得。” Grace:“是好的变化,似乎更成熟懂事了。” 赵慕慈:“谢谢您。” 面试完,赵慕慈想着Grace透露出来的信息,又跟Ella聊了聊,结合自己以前在公司了解到的情况,渐渐明白了Grace所提到的工厂法务部工作背后的一些真实情况。 原来工厂法务部的法务经理Olivia已经升了法务总监,成了工厂法务部的实际负责人,原来新招来的总监因为种种原因已经离职了。Olivia既有本事又有手段心机,高管开会的时候再不忍心吞声,几次发言都将Grace的弹压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弹了回去不说,还彰显了自己的实力。两人嫌隙渐生。不知是哪边先开始的,大法务部这边跟工厂法务部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最近的半年时间却频频产生交集和冲突,原因无非是某件事两个部门都觉得该归自己管,或者某件事两部门都觉得不归自己管。Grace本来有恃无恐,觉得给她点厉害瞧瞧不在话下,也可能她心中亦有合并的想法,所以拿小事频频试探软硬。不想Olivia颇有本事,心机深沉不属于她,专业功夫更是比她更甚。 更令Grace如芒在背的是,Olivia据说已经在读MBA在职学位了,再有一年就能拿下。Grace终于意识到了危险,也意识到自己并非挑衅狙击的那一个,没准在Olivia眼里,她也是个相当诱人的猎物。事关生死,她终于认真的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和可以用来攻防的权力和人手,终于发现自己身边基本上都是一堆勉强应付差事混日的半吊子,真正在专业能能与Olivia抗衡的竟无一人。有天正好法务组聚餐,不知谁提了一句Monica,倒提醒了她,于是心中一个想法油然而生,便有了后面跟赵慕慈的面试。 “说到底,还是新瓶装旧酒,一样的招式和套路。”赵慕慈默默的想。当初她从律所出来进入这家美资外企的时候,本以为是进入了一片新天地,不成想稀里糊涂便作了Grace跟Laura斗法、改革合规组的一枚棋子。如今大约也是同样的戏码,要靠她去斗工厂法务部的Olivia。这Grace,惯会利用人的。可是她又能在这个职位上干多久呢?自古狡兔死走狗烹,前法务总监Phillip的下场便是她日后的写照吧。 面试后第三天,也就是赵慕慈前一个offer到期的前一天,美资外企的offer到了,头衔是高级法务总监,薪资比互联网公司倒高出一些。这样的速度和效率比起第一次可谓是坐了火箭,这自然是Grace在背后使力了。又或许她有所长进,跟人事部门的关系改善了也未可知。 一下子手中握了两个OFFER,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往昔种种恍如在梦中不辨真假。赵慕慈心中自然兴奋难抑,自信满满,觉得自己的价值和优秀又得到了外界的肯定和回应了。可是这两个offer,各有各的玄机,各有各的苦辛,各有各的局限,并不仅仅是offer上面那一串令人瞧见便喜笑颜开的七位数的薪资那样简单。赵慕慈忽而开心忽而犹豫,心中实难决断。思忖许久,她决定跟顾立泽好好谈谈。 章节目录 第444章 磨洋工也是本事 听到赵慕慈说自己拿了两个offer,顾立泽愉悦了扬起了声音:“是嘛!小看你了。” 赵慕慈靠近挽住他胳膊,亲昵地说:“哪有,你一直都很夸我。” 顾立泽神情愉悦起来,说道:“我不过锦上添花。两个前东家能再次跑来橄榄枝,这充分说明你是个人才,人品也过得去,否则哪里有这等好事。” 赵慕慈也愉悦放松起来:“还行。” 顾立泽:“准备去哪家想好了吗?” 赵慕慈:“正为这事儿发愁呢,你帮我参谋参谋。” 顾立泽:“好啊。不过,我这边的工作机会同样列入考虑范围,成吗?” 赵慕慈笑着点头:“成。” 赵慕慈便将两家offer情形说了一遍,末了说道:“互联网这家吧,你去过,也知道的,法务部权限被各个部门分化,基本上就是处理日常琐碎和背锅的角色,加上上面还有财务首席官压着,离决策中心比较远。要是指着薪水混混日子还行,想要有所作为,当个事儿干,只怕没有那个空间,难度也比较大。美资外企这家,不用说又是一场阴谋,我是再一次作为法务VP的一颗棋子被发了offer。干的好完蛋的快,干的不好也会完蛋。两下都好大的坑,不知道该跳哪个。” 顾立泽:“从两家公司辛苦程度来说,我倾向于美资外企。从两家公司法务部的部门等级、机构设置以及在公司中的地位和影响力来说,我选择美资外企。从两家公司给到的薪酬水平来说,我选择美资外企。这不只是我作为男朋友对你的建议,更是我基于职场发展和专业考量给出的建议。我们重点聊美资外企的offer?” 赵慕慈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顾立泽:“如果法务VP真的是想要通过你跟对手部门斗法,那你想的自然也没错。干的好,斗赢对方,大功告成,就没你啥事了,到时候就卸甲归田;另外干得好,VP一看你这么厉害,心里也害怕,怎么说都会给你请走的。干的不好,那就落一个无能的评价,VP心一急,自然要想办法换人。” 听到这里,赵慕慈无奈一笑,可不就是如此。 顾立泽:“不过,你要真想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办法。” 赵慕慈:“什么办法?” 顾立泽:“打持久战。” 赵慕慈:“怎么打?” 顾立泽:“说白了就是悠着点。说直接点就是磨洋工。” 赵慕慈:“磨洋工?” 顾立泽:“VP希望你去跟对手部门斗法,你要去干,但不要干的那么好。要出力,但不要一下子把对方打死。可以悠着点儿,赢两回,输一回,时不时诉点苦,抱怨对方太难缠。最好把这事儿弄成胶着状态,有所进展但进展缓慢。这样局势就掌握在你手里了,你们VP自然寄希望于你,不会那么快甩掉你。等你哪天不想呆了,就三下五除二把对方踢飞,然后等着VP把你踢飞就行了。” 听了这番话,赵慕慈第一反应是排斥,怎么顾立泽这样的人也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就是他们这些人最鄙视的那种人吗?可是等他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了,顿感惊艳的说道:“厉害啊,我怎么想不到?” 顾立泽:“这是高级课程。涉及到对老板期望值的管理,对形势的判断,对自身实力的显露和隐匿等高级技能,你向来都是拼命干活力求第一的典范,哪里有精力想到这些。” 赵慕慈:“也对。我老想着要做事就一定做好,做到极致,做到完美,就像Julia以前要求我的一样。我向来在工作上都是高标准的交付的,可是,难道不该这样吗?做事就是要全力以赴发挥最高水平,怎么……反而不如磨洋工?” 顾立泽:“你的焦点在做事上,所以才会这样认为。这也没错,因为以前你是干活的员工,主要职责就是把事情做好,老板们也都是这样要求你的,你自然形成了这样的回路和条件反射。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做一个部门的负责人,要做企业内部的高管,要处理跟你同部门的其他负责人和你的上级、甚至公司负责人的关系,事情当然还是要做,但重点就不同了。大部分的事情会有下面的人去做,你要考虑的是这件事要不要做,要如何做,要做到什么程度,要达到什么目的。这应该是你之前没有考虑过的吧。以前做事主要是在做执行,现在,是做事情本身的策划者和把控者。所以‘磨洋工’的做事方式,放在执行层面可能是不对的,也是令人鄙视和厌恶的,可是放在管理和策划层次,放在你即将面对的处境中,应该是很恰当的一种方式。” 赵慕慈听呆了,直视着他禁不住拍起了小手:“高手,果然是高手。” 顾立泽嘴角一勾,显然很是受用。赵慕慈意犹未尽,扒着他继续说道:“顾大律师,你要是进了企业,该不会是灭霸级别吧?不对,你要是进了职场,那就是钮祜禄·甄嬛,一定是杀的片甲不留。” 顾立泽:“你多虑了,我压根就不会去。” 赵慕慈:“为什么?” 顾立泽:“为什么要去?我自己做老板不香吗?企业内部自是一片天地,但外面的世界又是另一番波澜壮阔的风景。有时候也有狂风巨浪,不过我喜欢,hold得住。” 赵慕慈又化身无脑小白痴,冒着星星眼瞧着自己的男朋友鼓掌犯花痴了:“顾郎,你怎么可以这么优秀!” 顾立泽纵然身经百战素质过硬,可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如此接二连三的糖衣炮弹,也是撑不住的。他一把将赵慕慈搂进怀里:“你有本事,尽可以慢慢用,也可以不用,甚至可以做些假动作。本事就是你的技能,你根据情况需要有的放矢的用,不用一股脑儿就倒完,浪费不说,有时候还适得其反。难免就有人觉得你太能干了瞧不顺眼是吧。尤其是这种部门负责人、高级总监的位子,身处利益权力中心,最是微妙。做事的阶段已经过了,现在要多下功夫琢磨事情背后的利益,关系,价值,要不要做,做到哪一步合适,这些才是高级总监或者法务负责人该考虑的。” 赵慕慈:“听你这么一说,我之前担心的那些事情,好像都不叫事儿了?你帮我找到了一条路啊。难怪你律师做的那么成功,也太厉害了。” 顾立泽:“承让。能帮到你就行。” 章节目录 第445章 我将开始我的路 赵慕慈:“其实小法务部的Olivia,我个人还是蛮欣赏的。我要真接了offer跟她斗起来,实在有点金器碰玉瓶,浪费就不说了,还两败俱伤,倒是让Grace坐收渔利。更不要说之前我拒绝了Tony要我做法务部实际负责人的建议,这次回去境况只怕更复杂,不单单是跟Olivia之间了。” 顾立泽:“所以就是我说的话,你要淌浑水,就挽起裤腿也别想什么得体优雅了,除了磨洋工,估计各种十八般武艺都得用上。要是不想以身犯险,那就三十六计拒为上,回律所得了。” 赵慕慈:“你就老想把我收编了呗。” 顾立泽不置可否:“就是提醒一下你还有一个绝美的机会,别辜负了。再不来我要招人了,等着用人呢。” 赵慕慈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兴起问道:“鸿途的下午茶比起智诚怎么样?” 顾立泽:“咖啡师没有智诚的好。” 赵慕慈:“那就是水果点心还行?” 顾立泽似笑非笑:“还行。”说着忽然正色:“别模糊重点,看你老板,这么帅的也没处找吧。天天看着,多养眼。” 赵慕慈:“咱两现在这样,凑一块不合适吧。” 顾立泽:“确实难度大了点。不过我相信你是专业人士才这样建议的。上班时间你就是我团队里的律师,下班了咱两是男女朋友,一码归一码,就行了。” 赵慕慈:“我互联网公司的offer你真瞧不上?” 顾立泽:“不是瞧不上。你现在不是有美资外企这一份吗,这家公司给出来的职位和条件以及工作量基本全方位吊打那家,从人际关系、利益和生存环境来看,互联网这家没准比美资外企更恶劣。上次我在公司见你,老实讲,真是不敢认,摧枯拉朽了都。你不适合那里。” 赵慕慈:“有那么严重?”一时想到自己那段时间的状态和灰败邋遢,心知他说的也是实情。一时又笑了:“我都那样了你还惦记着我。” 顾立泽:“这下知道我了吧。” 与顾立泽分别之后,赵慕慈静静思索着他的话。三个工作机会,两个来自前东家的法务职位,一个是另一家与智诚不相上下,但风格略有不同的一线律所,老板还是她以前的同事,如今的恋人。生活向她重新张开了怀抱,她自然欣慰喜悦,自信恢复;另一方面,面对这三个工作机会,她感到这一切是那样熟悉,那样驾轻就熟,好像过往的生活从旧日的时光和记忆中复活了过来,跳到了她眼前,等着她的一声应允,便要霸占她从今往后的人生和注意力。熟悉的固然令人感到舒适和安全。可也令人感到倦怠和缺乏创意。像是看过一遍的电视剧,虽然有了续集,也基本上因为能猜出后面的走向而缺乏惊喜。 未知。未知令人不安,令人无所依恃,却也惊心动魄,叫人恢复所有警觉和专注,心甘情愿付出努力,实现自己所想所梦。 两日后。顾立泽打来电话:“决定了吗?接了哪家。” 赵慕慈:“我全拒了。” 顾立泽:“这么有魄力?那可是百万年薪。” 赵慕慈:“也就斗胆潇洒一回。” 顾立泽:“不后悔就行。那你是准备回律所了?” 赵慕慈:“对。回律所。” 顾立泽声音不自觉抬高了:“那你是接我的offer了?” 赵慕慈轻笑:“也不是。我决定做独立执业律师。鸿途肯定不答应的嘛。所以我自己投简历去找愿意让我独立执业的律所。” 顾立泽:“全拒了?你……赵姐,你什么时候这么飒了?还是昨天乱吃药了?” 赵慕慈:“凭你叫我一声赵姐,我决定一飒到底。一定做独立执业律师。” 顾立泽:“你知不知道你拒绝掉的那些机会有多难得?不论哪一个,放在其他人身上都是做梦都要笑醒的。” 赵慕慈:“那就给他们咯。我不去自然就是别人的。” 顾立泽:“这么牛气。你有客户了?” 赵慕慈:“没有。” 顾立泽:“有关系?” 赵慕慈:“没有。” 顾立泽:“一穷二白,啥都没有,做独立律师?” 赵慕慈:“昂。” 顾立泽不说话了。沉默几秒,他开口了,声音认真了:“我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哈。我也不想干涉你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突然这样,是不是有点冲动?三个机会都不选,什么都没有就去做独立律师,在我看来就像是把一盆温室里长大的花直接扔到冰天雪地里。” 赵慕慈笑:“没那么夸张。我皮实呢。” 顾立泽:“独立执业的话,你几乎等于创业,没有收入不说什么都得自己来,不容易啊!” 赵慕慈:“我知道。我已经决定这样做。我不想再熬了。两年前我就该升合伙人做客户了,可是我在公司消磨了两年。我对自己说是为了了解客户需求,为以后执业做准备。但就像你说过的,不一定非得做完法务才能做合伙人。我选择去公司,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心中的怯懦找个体面的借口,继续逃避我独自面对市场独立执业的命运和渴望。两年过去了。我还是要继续延后和逃避,要么继续在公司勾心斗角玩平衡术,要么继续在一线大所里做工薪律师,表面光鲜高端大气,实则被职位和薪水牢牢锁死。我不想再逃避了。我也不想欺骗自己往后拖延了。我决定独立执业,现在就开始实现它。” 或许是深有感触,又或许是关心则乱,顾立泽说道:“你说的都对。我也都理解。可是独立执业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对人的身心都是考验。让我照顾你,起码你过渡一下,我会帮你的。帮你实现理想。” 赵慕慈:“立泽,我真的很感激你。你对我很好,关心我,帮助我,我都记在心里。可是这件事,我想自己去做。我想看我能做到哪一步。我相信我可以做到。让我去做,好不好?” 顾立泽:“你有想过万一不顺呢?我不是要打击你,只是考虑一件事,自然好的坏的都考虑到。万一不顺,你要再想回到原来的赛道,找回原来的优势和机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要惜福啊。” 赵慕慈:“在我昨天拒掉那些offer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了,完全、彻底的放弃了。我不会回头也不会后悔。若真的有你说的那一天,我想我还会有其他路的。天无绝人之路。哪怕是最坏的情形下人都是有选择的,对吗?” 顾立泽又沉默了。隔了几秒才说:“没错。” 赵慕慈:“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绝非一时冲动。我要退出那些由别人主导的游戏,那是没办法安慰自己的。我要退出这一场场比赛和追逐,光环和荣耀,胜利都不能再叫我肝脑涂地忘乎所以。以前我一直活在别人的梦里,从今往后我将开始造自己的梦,我将开始我的路,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 顾立泽:“感觉你被催化出另一种人格了。涅盘了?” 赵慕慈:“你好会夸人。凤凰才涅盘。涅盘重生,仔细想想,也确实是火里水里走了一遭。该重生了。” 顾立泽:“赵姐,以后叫你赵姐吧。赵姐你混出来了可要罩着我啊,往后的幸福和人生大计可全拜托你了。” 赵慕慈撑不住笑:“什么鬼,给我叫老了都。” 顾立泽:“哎呀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强的内核。小看你了。以后干脆叫你小强吧,打不死的赵小强。” 赵慕慈叫:“你敢!我不答应,难听!” 顾立泽又惆怅了:“哎呀,这可怎么办。本来还指着你来挑大梁,这下放空了,我不管你给我找个人来。” 赵慕慈:“又要我找人?上次帮你找人费老大劲了才给我两万,人猎头说了……” “好好,我错了,”顾立泽忙打住:“我没良心。这次不同,这次……怎么说你也差不多是给自家找人吧?” 一听这话,赵慕慈虽知八字还没一撇,却还是忍不住心中泛起甜蜜。沉默几秒说道:“好吧,我帮你留意一下。” 顾立泽:“自家人白干的啊,提前声明。” 赵慕慈:“顾大律师,你如何做到脸皮如此之厚的?诚意请教,日后好学以致用。” 顾立泽:“承让承让,我还有好多不为人知的本领,慢慢给你领受。” 赵慕慈觉得有些被冒犯,她心中不由生恼,欲待发作,却不知说什么。沉默着,听见顾立泽在那边轻笑一声,登时脸红了。 “不说了。”赌气挂了电话,赵慕慈渐渐从方才被调戏的小女儿情调中出来,开始考虑自己做独立执业律师这件事。《论语》中有句名话:“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像某种器具那样只具有特定的才能,而是追求更高的智慧,心如明镜,这样自然具备多种才能。一个人学专业具备特定才能,把自己搞的像工具一样,也就别怪人家把他当工具用。如今她当工具人也许多年了,是时候临门一脚,往前迈一步了。这绝非心血来潮,而是她作为一个职场生命应时进化的必然之路。 即便她接了某一个来自公司的offer,在法务负责人或高级总监的位置上,她仍然免不了从“器”往“不器”的方向进化。只是作为法务负责人或高级总监,她要进化增加的技能更多的是利益平衡,人际关系的处理,以及更多参与到企业经营管理中去,她会离自己一开始的那个独立执业的律师梦越来越远。也许她会干的很好,也许收获颇丰。可是……那样的也许她双手抱满果实,却没有一个是她内心真正想要的。 简历已经投出去了,立泽也答应帮她留意相关机会。今天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上路咯。 章节目录 第446章 做独立执业律师 顾立泽到底不放心,通完电话又赶着跟赵慕慈见了一面,试图劝说她进自己组里干,他会帮她得偿所愿。无奈赵慕慈意志坚决,说自己想了许久,并非一时冲动,就是要这么干。顾立泽无法,只好由着她扑腾一阵再说。 赵慕慈很快找到了一家愿意让她加入独立执业的律所。律所位于外滩中心,办公环境倒是明亮大气,就是名号没有智诚那样响亮,准确的说是差远了。赵慕慈倒不计较,觉得既然是独立执业,好歹有个办公场所就满足,往后的一切还是要看她自己的能力和表现。 顾立泽却推荐她去另一家。这家律所位于陆家嘴换环球金融中心,名气比智诚、鸿途这些一线大所略逊一筹,却也不是籍籍无名,说起来大家也都有所耳闻。按顾立泽的说法,良禽择木而栖,就算是独立执业,也该挑一挑律所声誉口碑,准入门槛,以及未来与之共事的同事的素质和层次。虽说都是做律师,但跟其他圈子一样,律师圈子自然也分三六九等。一下子落太低,大家磨合起来都有困难。 赵慕慈倒是没所谓。毕竟两家律所在她看来都差不多,都没有智诚好。可是她已经拒绝了顾立泽组里的职位,再拒绝就显得不给面子了。于是她答应去谈一谈。见了律所高级合伙人和律所主任,两位前辈笑眯眯,问了些过履历,从业领域,执业年限,今后展业计划,预期目标之类的常规问题,又聊了聊律所对于执业律师的各种支持和便利资源,合作方式,双方核心的权利义务之类的东西。两下一比较,赵慕慈才发现,这家律所从内到外的气象,以及所涉及的客户和业务,包括主任和合伙人给人的感觉,显然是与她自己面的那家拉开了一大截距离。于是她不觉改变了看法,认为顾立泽果然考虑的有道理, 临走前主任忽然问了一句:“顾立泽顾律师跟你是好朋友啊?” 赵慕慈抬起头,只见主任又笑眯眯。她心中一突,不知顾立泽跟他说了什么,总之现在看来,她在主任眼里是关系户没跑了。不过想想也无所谓,是金子何必急在一时发光。于是她笑答:“对,多年的同事。” “哦,呵呵!”这次主任跟高级合伙人一起笑眯眯。闹得赵慕慈一面陪笑一面汗毛横竖不服的进了电梯。 回家第二天,律所打来了电话,说管委会同意了,同意赵慕慈加入方元律所独立执业。赵慕慈打电话给顾立泽,顾立泽毫不意外:“你可以申请一间独立办公室,不用担心费用问题,就当我送你的开业礼。” 赵慕慈:“这么大方,多谢啦。不过……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也太破费了,心意我领了,这事儿还是我自己张罗吧。” 顾立泽:“不算破费。你只管去申请,老罗他欠我的人情。不用白不用。” 赵慕慈:“这样吗?就是面我的那位高级合伙人?好……吧,那谢谢了。” 顾立泽:“自立自强是好事。但也要学会接受好意。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依存的。你只看到我此刻我在帮你,殊不知我也依靠你呢。” 赵慕慈:“你哪里有依靠我?你那么厉害。” 顾立泽:“我想靠没机会啊。你给不给靠嘛。” 赵慕慈心中一窒,怀疑他又在一语双关暗示什么,可是她没有确凿证据。忍了忍她咽下口气将话题拉到阳关大道上:“那我先去看看可以选择的办公室面积。选个小一点的,低调一点好。” 顾立泽:“这倒没什么。你的办公室招待的对象是客户,同僚倒在其次。不过你考虑的也有道理,毕竟刚去。只是不要太小太偏,叫人看着印象不佳。” 赵慕慈答知道了。顿了顿忍不住问:“你跟主任怎么说我的?那天他见我老是呵呵呵,笑的人发毛。” 顾立泽:“我跟他说我相中你了,准备追你。” 赵慕慈失笑:“难怪。” 顾立泽:“行了,抽空你去签合同看办公室吧,我这里还忙呢。完了我去找你。” 赵慕慈答应着,挂了电话。 合同很快签定,办公室也敲定了。赵慕慈按着自己喜好布置了一下,一时想起自己那些年在智诚时期也拿过几个行业的奖牌荣誉,便兴冲冲回家去拿。翻找一通找出来,却发现都都有了破碎污损的痕迹,顿时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早晨郑玉妈盛气凌人的踩在上面了。过往的不愉快的回忆被勾了起来,她坐在原地发了半天愣,那些撕心裂肺痛彻心扉恍如昨天,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了今天。人的生命力真是神奇。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顾立泽:“我在你楼下。” 赵慕慈开了门,顾立泽进来,手里捧着一簇金黄色开的灿烂的向日葵:“在做什么。” 赵慕慈接过花:“开的真漂亮。”转身去找瓶子拿水插上:“今天怎么有空?” “忙里偷闲呗。” 坐定在沙发上,便看到了桌上那些破损的奖牌证书。顾立泽拿起来看:“怎么都成这样了?” 赵慕慈:“我正烦呢。” 顾立泽:“还有两个有分量的。下手也太黑了。” 赵慕慈本欲说,此刻也忍不住了:“就是肖远现在的女朋友她妈弄的。”一句话说完再说不下去,脸上还是禁不住有了气忿之色。 顾立泽便明白了。八成那老阿姨去家里闹了才会如此。想了想他站起身来也拉她起来,来到桌前:“你看,我给你带了花。”说着把瓶子移动几分到了太阳下,向日葵对着太阳,显得更灿烂更治愈了。 赵慕慈嘴角有了笑意:“嗯。” 顾立泽:“烂了就烂了。墙先空着,咱再拿新的奖一个个挂满。” 赵慕慈:“没错。” 也许这就是一种不破不立的契机吧。过去的荣誉和痛楚,随着过去的逝去和远离,注定要离人们而去。唯有此刻与未来,是可以抓住和争取的。 顾立泽转过身来拥着赵慕慈做回沙发:“我还是不太明白,我问过周围的女同事了,她们都不太能理解你的选择。你为什么一定要独立执业?这个问题我们似乎没有聊过。” 赵慕慈:“现在聊也无妨。因为我不想为钱浪费生命了。我已经浪费了这么多年。我想实现自己心中所梦所想,我想做我喜欢做的事。为了成为一个律师,我准备了这么多年,不是吗?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独立执业。所以我一定要执业,就像击出去的高尔夫球一定要落地一样,没有选择,没有犹豫。现在马上就要做。” 顾立泽:“听起来有些理想主义。也有些小女孩的任性。” 赵慕慈:“我有一部分是有些天真,也一直没有长大。但我不是幼稚。钱很重要。之前的很多年我也一直在围绕着金钱做选择。选专业,选工作,无不如此。但是,每个月落袋为安的拿笔薪水,到了账户,也就是一堆数字,那种高兴的感觉在我看到账户数字变动的一瞬间会慢慢消退,最多持续一个晚上。因为紧锣密鼓的工作会不断提醒我,这是我用辛劳和时间换来的,换来的是一堆可以扩展我在这世上的物质是用自由的一堆数字而已。而因为忙碌和劳累,我很可能没有时间去兑换和使用这串数字和自由。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人生美好的时间已经被消耗了许多了。围绕着钱做选择,去生活并不能带来真正的满足,反而加深了人内心的饥渴和不满足。因为真正的我从来没有机会去实现。我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开始行动,开始真正的行动,开始为我自己实现真正想要的生活,那就是摆脱用全部醒着的时间去换金钱的生活,将时间空出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做自己真正享受的工作,去关注诗和远方。” 顾立泽:“听起来有点像FIRE。” 赵慕慈:“什么?FIRE?炒鱿鱼吗?” 顾立泽:“对老板们来说是这样。它是一个运动的缩写,源自美国,意思是FinancialIndependence,RetireEarly(经济独立,早早退休),简称FIRE。提倡减少花销,过一种极简生活,减少工作,把时间腾出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过你还是跟他们不同,你是思想上像,本质上还是在努力工作的。如果硬要归类,你应该是走在FIRE的路上。没准哪天财务自由了,你就彻底FIRE了。” 赵慕慈:“如果减少花销意味着不乱花不必要的钱,极简生活意味着不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劳累和负担,我倒是赞成的。如果是为了节省时间过分俭省,乃至过一种苦行僧的生活,那可能不是我初衷了。毕竟生活的舒服还是很重要的。” 顾立泽:“没错。不过你刚才那一通感慨,我倒是有些提醒:你想通过做合伙人掌握自己的时间,不那么累,你看看现在的我,就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第二,如果你想做的事是独立执业做合伙人,同时目标又不在赚钱上,那我觉得你可能是想偏了。合伙人要养活团队,要创收达标,都需要钱的。没有收入的合伙人是不被尊重的。” 赵慕慈:“掌握时间并不是说闲着什么都不干。我喜欢做律师,独立执业我可以决定自己的工作内容,选择自己服务的案件和对象。我应该也是有自由去安排自己一段时间的工作量的,不能和你比,我大约……差不多赚一些就可以了。也不是不去关注赚钱的事儿。只不过在我看来,专业做事服务好客户是第一的,赚钱是专业服务做好之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顾立泽:“看来你不上班这段时间躺的很有成效。跟以前大不同,很有成效。” 赵慕慈歪头靠在顾立泽肩上:“躺着有助于思考,审视自己,也有助于休息,回归理性和冷静。躺下是为了重新坐起,重新站立并且起跑开跳,到达目的地。” 顾立泽:“我有一种感觉。你的世界更新了。或者说你不在原来的世界了,你成长了。” 赵慕慈微微笑了:“你也不一样了。你以前是我同事,是我老板,现在,是我男朋友,是我信赖,亲密的人。” 旧的世界会逝去,新的世界会到来,新旧交替,这是必然的。与其费尽心思去适应一个旧世界而委屈拧巴,不如放掉恐惧,张开怀抱,拥抱并创造新世界,拥抱和接纳它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447章 到底是哪个意思 拒绝了两个百万年薪的企业法务职位,突然决意要开始独立执业做律师,赵慕慈除了当机立断的勇气和长久以来的热情与执着,还有对自身实力的把握和判断。毕竟已经在智诚执业六年多,专业过硬,跟客户打交道也多,算得上比较成熟的律师;加上也在企业历练了两年多,不管怎么说,也算是见识了经常作为甲方面目出现的公司法务部的各种状况和真实内容。所以,这个独立执业做律师的决定对她来说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凭着在智诚做律师的经验和记忆,赵慕慈打开衣橱,查看一番,准备给自己再置办几件职业衣衫。正好顾立泽打来电话,一听说便要一起去,好给她当个参谋。赵慕慈便和他在国金中心见了面,两人借着置办衣衫的机会约会起来。店子一间间看过去,顾立泽忽然发问:“你有想好今后的职业方向吗?准备做哪一块?国外还是国内?客户的体量和层级有偏好吗?” 赵慕慈:“之前都在做涉外商事非诉业务,要么跟外所打交道,要么是外企之类的直接客户,要么就是资本市场的客户。这些客户关系,老实讲,我积攒的并不多。而且IPO这样的大项目,我现在也没有机会拿下。所以……可能会先尝试一下,试试市场,也试试自己大概可以在哪些方面有所发挥吧。至于国外还是国内,大客户还是小客户,目前还没有那个资本去讲究吧。” 顾立泽:“听起来像是要从零开始,不管什么案子都试试?” 赵慕慈:“有这个意思,其实我一开始进涉外商事非诉组,也就是刚好碰上Julia团队在招人,那会儿刚从学校出来,并没有那个能力去考虑清楚自己真的喜欢什么。所以这次好歹自己能做主,想先混沌一段时间,探一探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领域,再做定位和重点发展。” 顾立泽:“你这对自己有点狠啊。彻底归零从新开始的节奏。” 赵慕慈:“就是这样的。不破不立嘛。” 顾立泽:“现在经常做的这些领域没有喜欢的吗?” 赵慕慈:“争议解决,喜欢的。”顿了顿又说:“上次跟你去办案子,喜欢。” 顾立泽斜睨她一眼:“喜欢什么?” 赵慕慈一抿嘴:“喜欢跟你办案子。” 顾立泽:“那你折腾这么大一摊子,你直接进我组不就完了,天天跟我办案子。” 赵慕慈:“哎呀不一样。那会儿看你高高在上又一副万人迷的模样,思路又清晰,作为小迷妹的我当然会觉得喜欢。现在,咱俩都谈上了,虽然你还是经常叫我五体投地,但是,跟那会儿的感觉多少还是不太一样。” 顾立泽:“因为距离所以产生美?” 赵慕慈笑:“大概是,有想象的空间。” 顾立泽:“女人这种生物,果然奇怪。” 两人边走边聊,顾立泽倒是上心,很快看中了几套职业风格的衣衫,拿给赵慕慈去试,竟出奇的熨贴合适,俨然一个都市丽人时装秀,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足见其眼光精准。赵慕慈暗暗算了下价格,从四套衣服中拿出两套要买单,顾立泽:“都拿上。”转头对导购:“麻烦你。” 赵慕慈低声:“太贵啦。先买两套再说啦。” 顾立泽也低声:“已经买过单啦。” 导购麻溜的将衣服票据保修卡装好,交给顾立泽,躬身九十度带上甜美笑容:“欢迎再次光临。” 赵慕慈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顾立泽走了两步回头,瞧见赵慕慈呆呆的,不禁觉得好笑,回来拉住她一只手拖着走了。 赵慕慈忽然觉得甜蜜。这种大力买单大力抗着东西拖着自己走的男友力,她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八岁第一次拍拖的时候。心变得甜蜜又柔软,被这温暖的手包裹着,想起他先斩后奏的买单行为,抬头看一眼他的侧颜,不由得被帅到了。 她说道:“你刚才买单时候怎么不通知我?” 顾立泽:“通知你干嘛?等着你抢单吗?” 赵慕慈:“我也是有少女心的好吧,这等帅气偶像剧的场面怎么就让我错过?好歹也让我感受一下导购小姐们羡慕嫉妒恨的眼光啊。好几万的单子呢,怎么就不能让我见证一下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呢?我不值得拥有双倍的快乐吗?” 顾立泽转头看一眼,发现赵慕慈眼睛里真的透出一股相当认真的幽怨。他不禁莞尔,心想小赵同志总算不那么正经了,功没白费。想了想他一本正经的回复:“你拥有了这些衣服,还拥有了我,”说着抖抖手:“这样牵着你,我觉得浓度就可以了。再让你见证我买单的帅气过程,我怕你会晕厥。” 说罢继续保持着一本正经面无表情的样子,往前赶路。赵慕慈抬头看了他的侧颜半晌:“不用担心,尽可以冲我来。我很open的。” 话一出口,悔之晚矣。顾立泽已经转头轻皱眉头问着了:“很open?”说着上下打量一番:“试试?” 赵慕慈早已将头抵在他臂膀上:“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立泽忍住不笑:“哪个意思?你倒是说清楚。” 赵慕慈不撒娇了,她觉得自己再一次被调戏了。说不清楚了。她索性不说了,腆着脸一言不发,低着头赖在顾立泽胳膊上往前赶路。顾立泽却不打算放过她,一路上问她哪个意思,问的她一阵装死一阵撒娇耍赖。 车子开到了赵慕慈住处楼下。顾立泽再一次问:“今天干苦力了,赏杯咖啡犒劳一下呗。顺便再探讨一下你‘哪个意思’。” 赵慕慈曲起双臂挡住了头,似乎害羞了。半天说道:“Nottoday。” 顾立泽也不强求。看了她半天,探身吻上去了。或许是今日赵慕慈更为打开的缘故,这个吻似乎比以往更深沉,更香甜,也更浓烈。良久分开,顾立泽拨弄着她的下巴,嗓音低沉的说道:“早晚你是我的。” 赵慕慈不做反驳,嗤笑一声,下了车子。 顾立泽跟着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购物袋交给赵慕慈:“我的建议哈。可以留出一部分时间做自己感兴趣领域的尝试,但要对一切不加选择都去尝试,就没必要了,你会迷失的。既然喜欢做争议解决,那就在这个方向多努力。另外你本来的涉外商事非诉领域,其实也可以尝试拓展一下客户需求,毕竟是你比较有经验的部分。” 赵慕慈觉得有理,便应道:“嗯。” 顾立泽:“你可以先适应先探索一下。过段时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手边忙不过来的案子拿一两个过来跟你合作。就当给你启动的资源。” 赵慕慈颇觉过意不去:“你最近……对我太大方了。又是送办公室,又是送战衣,又要给案源……感觉都成了我的孵化器了……” 顾立泽:“我愿意啊。我说过我会助你达成所愿。”想了想又加上:“不管你进不进我的组。” 赵慕慈:“可我还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有点不安……” 顾立泽:“心安理得的接受吧。没有图你什么。就是我愿意而已。人没有必要时时刻刻都要靠自己,甚至孤军奋战。能够靠到别人,争取到别人的帮助,这也是自身能力的一部分。你刚好认识我,我又刚好愿意帮你,这就是很自然的事。说不准往后我也免不了要寻求你的帮助。到时候也请你不吝赐教。帮你是能增加我幸福感的事情。学会接受吧,快乐的接受。” 赵慕慈瞧着他,眼中渐渐盛满了柔软和感激。她点点头:“嗯。” “上去吧。” 赵慕慈告了别,依依不舍的上了楼。 第二日,按着方元律所律师名片制作的规定印了名片,又制定了网站对外展示的形象照片和自我介绍。执业领域部分,赵慕慈采纳了顾立泽的建议,暂时定为外资公司设立与变更,涉外商事非诉业务,知识产权,争议解决等。 第三日,赵慕慈早早起来将自己梳妆打扮一番,到了律所,开始她作为独立执业律师的第一个工作日。 章节目录 第448章 独立执业第一天 到了律所,见了主任,由他带着在所里走了一圈,基本上大大小小的合伙人和律师们都见到了。赵慕慈衣着规整,谈吐得体,倒是给人留下了好印象。揣在包里的一盒名片差不多发没剩下几张,同时也收了差不多数量的不同名片。她心中默默感叹,这家所的律师规模比智诚还要多,真真是陷入了律师的海洋。不过她也有意外的收获,那就是她此前一直认识的王恒律师居然也在这家所,说是去年转过来的,目前在这里做合伙人。 王恒律师很是热情,对她说道:“出来好,你终于迈出这一步了。” 赵慕慈谦虚:“初来乍到,你后要多向你学习。” 王恒律师:“彼此彼此,有机会一起合作。” 有机会一起合作。这句话她从早上跟着主任拜码头开始听了不下几百遍了。这是一片真实无比的律师的海洋,大家都接受过大致类似的法学教育,拥有着基本相同的法律逻辑,恪守着同一部律师法和法律职业道德规范,隶属于同一个行业协会--上海律师协会的管理和保护。或许执业领域各有不同,但大家拥有的职业技能和底层逻辑大致是通的。这句“有机会一起合作”,听起来友好又开放,实际上隐含着所有人内心的一种渴望,对案源的渴望。 是的,案源。不论是客户多到忙不多来的,还是门可罗雀仅够温饱的,律师们见到彼此,都免不了来着么一句,期待能从同僚手中获得合作办案的机会。诚然对于客户来说,不得不找律师来解决的麻烦事儿他们一辈子都不想碰到一件,可只有有人存在,有关系存在,有交往存在,就免不了会产生纠纷和麻烦,以及对纠纷和麻烦的提前预防和布局。有法律就有碰触法律的人和事。有碰触到法律的人和事儿,就有试图在这个法律体系和纠纷解决机制下试图占据优势地位的人。所以律师这个古老的职业的也就应运而生了。律师靠着矛盾纠纷和法律规则生存,对案源的渴望自然超脱了普通人遇到麻烦时候的那种畏难情绪,反而有一种遇到猎物一般的本能的渴望,尤其是那种或者能收取到丰厚代理费用,或者能增加社会公众对自己技能和经验的认识,或者能增加经验,充分运用自己所长,为司法实践增加参考判例的案件。案件是一个律师在这个行业得以生存下去并一展所长的重中之重。 赵慕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来不及欣赏这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和几十层高空俯瞰的窗前景致,她已经不由自住的开始思考案源的问题了。如果说智诚时期的自己深陷各种忙碌和焦头烂额之中,以及拼命挤压自己表现优秀好获得老板们的肯定和认同,此刻的自己却真切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的生存境况:没有老板也没有合伙人在前面打头阵,她不用再听命于水,却也不再受谁庇护。她需要真枪实弹的面对市场,面对客户,自己去打猎,获取案源。律所里到处都是跟她一样的独立律师,像她这么新的也不乏其人。从他们身上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和蠢蠢欲动,还有一种源自本能的、狼群一样的饥饿感,那是对于案源和客户的渴望。而她同样被唤醒了来自生命某处的鲜活和饥饿感,但她是一只新狼,空有满腔捕猎的热情,却不知如何开始。 她打给顾立泽,诚心请教他该如何开始。顾立泽:“龙有龙道,虾有虾道。只要愿意在这个行业坚持下去,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客户之道。不过眼下,你最好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定位和要展业的领域。人的精力有限,最好集中在自己熟悉、擅长的领域,从小处开始做起,一点点慢慢做大。” 赵慕慈:“我还想着要不要当一阵子万金油呢。” 顾立泽:“没必要。你不是刚毕业第一年做律师,需要到处试一试。你已经在几个领域有了相关经验了,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差不多是定了型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段经历和技能已经在你的职业身涯中留下印记了。现在你要独立执业,一个独立执业律师的当务之急不是漫无目的的去尝试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和方向,而是获取客户,先活下来。等你收入稳定了生存没保障了,那你可以跳一跳自己喜欢的案子,研究一下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都是可以的。事有轻重缓急,抓重点。” 赵慕慈秒懂:“明白了。你说的对。其实现在中国的法律体系已经很庞大很细致了,各个细分领域,只要是有人在活动的,都有相关法律和规定在进行调整。漫无目的的一个个去试,实在是错失了重点。就听你的,从自己擅长和有经验的领域入手,先研究怎么获得第一个客户吧。” 顾立泽:“我给你两个吧。” 赵慕慈:“先别……先让我试试,这开局怎么也得让我扑腾两下。你倒是照顾我,可我带着游泳圈那就别想学会游泳了。让我努力一下,后面真不行了再跟你要?” 顾立泽:“好。” 挂了电话,赵慕慈略静了静,开始回忆起自己在智诚跟着Julia做案子见客户的各种细节,以及在智诚各位合伙人前辈言谈中学到的那些可说不可说的经验,还有智诚内部针对不同年级律师成长的培训课程。一边想一边在电脑上记下一些思路,完了又在网上做了一些检索,最终形成了自己的思路和方向: 专业是王道。兢兢业业办好每一个案子是根本。靠专业慢慢形成自己的品牌,案源自然来。 话都对,却也不对。不对的原因在于,第一个案子在哪里?第一个客户在哪里? 埋头又噼里啪啦检索半天,她心中大致有了印象。法律和职业道德规范对律师在展业的手段做了种种限制和规定,使得律师在根本上不能等同于市场营销人员和各种销售人员。毕竟律师这个职业本身有弘扬社会正义、维护法律尊严的使命在身。 稳妥起见,她决定效仿前辈,先通过如下几个方式进行宣传:一、发挥自己在写作方面的优势和长处,在社交网络和媒体上以案例、讨论、法条解释等形式的文章来展示自己的专业。二、积极参加基层公共法律服务和法律援助;三、多跟所内律师交流互动,争取合作机会;四、多交朋友,多参加会议,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专业和职业领域。 说干就干。赵慕慈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不久前在家里无事研究的一些当下发生的法律热点事件的分析和看法,一时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她看着这篇文章,忽然觉得过于学术和专业,放在她自己和业内同行看没有什么,可要是给不同行业的客户看……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换位思考这几个字真的具有非常庞大的智慧和妙用,一换位顿时整个文风和表达似乎都有问题了。记得上学时候有位法学教授曾说过,写作时要将读者放在心里,考虑到他们的感受。原来是这个意思。写的东西至少要让意向客户看得懂,而不是自说自话,自写自嗨。 她默默的自省一番,不由得点了点头,开始动手修改起来。刚写没两个字,顾立泽打电话了:“吃饭了。” 赵慕慈一看时间,原来已经快一点了。她回道:“嗯,哎?您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顾立泽:“快出来,我在门口。” 赵慕慈更诧异了:“你怎么……”话没说完心想,啰嗦什么,见面不就全明白了。于是改口:“好,马上。” 合上电脑拿了包出来,果然看到顾立泽等在门口,照样衣装整齐,一副上班的模样。赵慕慈好奇又喜欢:“你怎么在这里?专门来看我吗?” 顾立泽微微眯眼:“想多了。”说着一指对面:“那是我们律所,鸿途律师事务所,记住了。” 赵慕慈看去,玻璃门后面光秃秃的一堵装饰墙,墙角摆着几盆绿植开着玉白色的话,顶部撒下几束光,是时下流行的艺术美。她看向顾立泽,未及发问,顾立泽已经说了:“这是二楼,一楼在楼下,门也在楼下。” 赵慕慈恍然大悟。迅即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便虚着眼睛看着他:“你把我弄到这里就是为了方便你吧?” 顾立泽不置可否:“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这么说:把你置于我三分钟能够到达的领地范围之内。” 赵慕慈绷着脸:“我是猎物吗?还是你是……” 说着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禽兽?” 顾立泽不由得嗤笑,看着赵慕慈不由得搂住她的肩:“我有禽兽的一面,很想让你见识一下。给个机会吧。” 赵慕慈半笑半怒的瞧着他,咬着牙举起手便要捶他。未几得逞便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笑声在旁响起:“顾律师,哈哈!怎么有空上来?” 两人看去,原来是方元律所高级合伙人罗律师。旁边是王恒王律师,两个人四只眼睛正看着他俩。赵慕慈忙问候:“罗律师。”又问:“王律师。” 王恒律师应着,也招呼:“顾律师。” 顾立泽:“王律师。”然后对罗律师回道:“上来私干,接女朋友吃午饭。” “哦!哦这样啊,哈哈!”罗律师笑着打量了一下赵慕慈,接着笑道:“原来赵律师已经名花有主了,这下可要伤心死所里一干单身汉了。” 赵慕慈:“您说笑了。” 罗律师:“你们这一对真是般配,再加上都是优秀的律师,那可真是强强联手,不得了哇。” 赵慕慈便要分辨,刚说了一个我字,顾立泽已经接上:“看她意愿吧。我倒是想联手,无奈人家喜欢你这里。以后少不了添麻烦,还请多关照。” 罗律师又爽朗一笑:“好说,好说。那我们先下去了,改日再聚,不打扰你们了。” 顾立泽和赵慕慈都笑回:“不打扰。” 只剩下两个人。赵慕慈忍不住问:“你干嘛……那么爽快?” 顾立泽:“什么?” 赵慕慈:“你就不能说我们是朋友吗?怪不好意思的。” 顾立泽:“你没听老罗刚才说吗?所里好多单身汉虎视眈眈呢。我当然要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赵慕慈咽下一口气,瞟了他一眼,心想这跟小狗撒尿有什么区别。想着想着觉得实在有趣,自己又撑不住笑了。 顾立泽:“不许腹诽,属于巫术攻击。” 赵慕慈:“我要会巫术就把你变个小狗。” 顾立泽闻言一把搂住她,暗暗用力,试图吻她:“然后呢?” 赵慕慈赶紧讨饶:“然后……哎呦……然后……然后把你放在我衣兜里,走哪儿都带着你。” 顾立泽这才放开她。想了想指指她左边胸前的假口袋:“我要趴这里。” 赵慕慈抿嘴憋住笑,正要伸手给他上刑,电梯门开进了三个人,两人才消停了。 独立执业的第一个工作日,赵慕慈见了一堆独立执业的合伙人和律师,发现自己深陷律师的海洋。她无着无落,自己开始思考如何开展业务,向外界展示自己的专业和职业。没有瞧见客户,但整个律所都知道了她有男朋友,而且是楼下鸿途律所年轻有为外形俊朗的高级合伙人顾立泽。 章节目录 第449章 顾立泽又成楼花 三四天后,赵慕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有意无意间,她总觉得有人在默默的打量她,要不就在她身侧或身后窃窃私语。百般不解,她只好去问隔壁办公室的女律师,女律师忍俊不禁:“都在吃你的瓜呢。” “什么瓜?”赵慕慈不解。 女律师兴致勃勃:“听说你男朋友是鸿途所得顾立泽?” 赵慕慈:“嗯,就为这?” 女律师:“这还不够?顾律师可是我们环球金融大厦的新晋楼花,正炙手可热呢。不曾想早被人摘了,那帮花痴能不好奇,能不着急?跟你透个风吧,最近来的这些,还都是鸿途所得律师们。再过几天你在看,楼下各公司的就要上来了。” 赵慕慈匪夷所思:“顾立泽这么火?” 女律师:“你看你这就是典型的‘不知夫美’了。听说他在中心大厦的时候也就是楼花待遇,如今这样也不过分。” 赵慕慈高兴不起来了:“这叫什么事。天天来看我,我还干不干活了。她们不会暗杀我吧?” 女律师:“没那么严重,也就是八卦,好奇。大家无聊嘛。” 赵慕慈起身:“真够无聊的。说来说去,还是怪他。” 女律师:“你就偷着乐吧。找那么好一男朋友,这算什么呀。过几天也就消停了。” 再次见到顾立泽,赵慕慈不由得端详起他来。老实讲,这鼻子眼睛嘴巴单独看都平平无奇,可凑一块放在这张脸上,还真是有几分看头。不过赵慕慈最近老跟他在一起,再帅再好看也看了百八十遍了,多少也就有了抵抗力。想到女律师的话,她不禁脸一沉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又荣升楼花了?” 顾立泽不抬头:“哪栋楼?” 赵慕慈被这嚣张的回答噎到了,暗暗咽下一口气,她回道:“还有哪栋?环球!” 顾立泽看了她一眼又回到文件上:“知道。” 赵慕慈更闷了:“那你知不知道好多女的来参观我?” 顾立泽又看了她一眼:“刚知道。”说完又不说话了。 赵慕慈一言不发的看着他。顾立泽觉得不对劲,看了看,想了想又说了:“参观就参观呗。无聊职场人士的智障游戏,该干嘛干嘛。” 赵慕慈:“你说的轻松哦?敢情被参观的不是你哦?” 顾立泽:“你怎么知道我没被参观过?” 赵慕慈噎住。顾立泽停了停继续:“我不过习惯了不放在心上而已。” 赵慕慈继续瞪着,顾立泽看了看又道:“不像有的人,受宠若惊。” 赵慕慈:“你说谁?受宠若惊?脸皮多厚了?” 听着对方声音拔高了,顾立泽放下文件,看着她:“这……难免的嘛。我入驻环球是做律师的,又不是给她们做什么楼花的。说到底这是人家的乐子,咱们也管不着。她们吃我的瓜,自然就会去看你,难免的。只要不过分,没有干扰到你正常工作,就随她们去呗。反应过激有时候也没必要。” 赵慕慈:“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我就是不爽。” 顾立泽:“给个理由。” 赵慕慈憋了半天:“那么多女的,为了你来看我……换了谁心里舒服。” 顾立泽靠近了:“说半天你是吃醋了。” 赵慕慈扭过头:“没有,我就是不爽,非常不爽!” 顾立泽:“那怎么办呢?” 赵慕慈想半天回过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有点不安全,你身边这么多迷妹,这么多诱惑,万一……万一……”说了两遍,那个万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心情却顿时低落了。 顾立泽搂住了:“你要信我。我既然选择你,就会认真对你。” 赵慕慈不做声。顾立泽:“这种情况也不是今天才有,智诚那会儿也是这样,你也知道的。老实讲我也很苦恼。毕竟我是个男人,靠本事吃饭的,倒天天被一帮女的拿脸当宝贝,不知道还以为我轻浮浪荡,专门在女人身上做功夫。这对我的工作也好,感情也好,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还请你多包涵。你要有办法,你就替我解一下这窘境,我也谢谢你。” 听他说的诚恳,赵慕慈面色稍霁,抬眼戏问:“真的?” 顾立泽缓缓点头:“先谢过了。不过,点到为止,别过了就行。毕竟她们也没什么恶意。” 赵慕慈:“我明白。重要的还是你对我的心。别的都是次要的。” 话虽如此,隔三差五见着那么几个身姿妙曼容颜娇俏的小姑娘遮遮掩掩欲遮还休的来看她,她心里还是多少有芥蒂。想到女律师跟她讲别的公司也有顾的迷妹,她顿时觉得更心塞了。谁愿意自家男朋友被这么一大群未婚少女已婚妇女惦记着?除非她不跟他认真。可如今已然认了真,也就少不得作为一个女朋友的各种在意和防攻的心思了。可话又说回来,这些人也就是来偷摸着看看她满足一下好奇心而已,既没有接近与她搭话,更没有什么恶意的行为,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而一日,福至心灵,赵慕慈玩心大起,觉得自己何必如此忧愁苦闷,耿耿于怀。这帮少女们大约也就是一个无聊解闷子的玩耍心态,她何不也玩耍一番?好过苦大仇深坐立不安。主意打定,趁着吃午饭的功夫,她问隔壁女律师:“你觉得咱们律所对吃顾立泽颜的人有多少?” 女律师略一思索:“应该不少呢吧。反正老听她们议论。” “议论什么?”赵慕慈又把持不住了。 女律师:“嗨,无非就是长得帅又有本事呗。不过最近,基本上就是议论你了。那个羡慕嫉妒恨呐。不忍直视。” 赵慕慈忍下吃自己八卦的心,委婉一笑:“除了羡慕嫉妒恨,对我们如何认识,如何在一起的爱情故事好奇吗?” 女律师:“当然好奇了,那可是顾律师跟他女朋友,基本上天天说了。” 赵慕慈拿出手机:“加个群吧。” “什么群?” 赵慕慈:“八卦群。我在里面。想吃我跟顾律师八卦的就进来。” 女律师狐疑:“你认真的?” 赵慕慈:“可不。当事人现身亲自切瓜,各位只需拿好小板凳安心吃瓜即可。” 女律师忙拿起手机扫:“顾律师在不在里面?” 赵慕慈:“不在。我背着他弄的,哪敢叫他知道。对了我群规里得写上一条。要是给顾律师知道,此群原地就得解散。所以为保此群长存,群员进群就负有对顾律师保密的义务。” 女律师笑着缓缓点头,心想看来女方在这段关系里没啥地位。加完群,两人继续吃完饭,回到办公室。 如赵慕慈所预料,不到三天,群里已经进了一百多人,还在持续增加中。赵慕慈一边心中郁闷怎么会有这么多对顾立泽好奇八卦的人,另一边却有些微微的失落,心想顾立泽枉称楼花,怎么才这点粉丝。看来想薅点羊毛都有些困难。将近两百多个女人在群里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各种@赵慕慈,大意无非两个,一是多发顾律师不为人知的私密帅照,一是催着赵慕慈聊聊跟顾律师的爱情心路历程以及甜蜜相处日常,好满足群众们吃瓜的心。 赵慕慈心中却想,可算把你们一网打尽了。日后万一跟顾立泽有什么不对劲,就在这些人里找了。被催的不行,她捡了几张无伤大雅的照片发到群里,立刻引来一片惊呼。群众嚷着还要两认识相处的瓜,赵慕慈便略略说一些,借着工作偶尔回一回,承诺会不定时分享甜蜜日常,大家便都留在了群里。 赵慕慈通讯软件里大群小群一大堆,新添了这个群,虽说跟顾立泽有关,但聊一阵也就这样了。不想这群在各大楼、各个办公室迅速扩散,吃瓜群众对瓜之向往如久旱逢甘霖般强烈异常,一下子冲进了七八百人。这倒大出赵慕慈意外,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便想到种种不利于自己和顾立泽的情形。正巧她智诚时的同事、如今在外企做事的May发来的久违的问候,赵慕慈跟她聊着聊着便说到了这件事上,她略带不安的说道:“我本来就是想玩一玩,谁知会有这么多人,真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还是解散的好。” May:“担心什么?那都是你的想法而已,不是实际情况。倒也不用解散。能聚起这么多人,说明你们两有人气。只要你注意隐私,平时再发些对大家有帮助的资料信息,或者组织一些活动,不是很好吗?也不一定天天吃瓜。你现在是群主嘛,想点办法把群经营管理一下就行了。至于你跟顾律师之间的日常,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那些八卦的人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慕慈点头:“也是哈。刚才我倒是没主意了。对了你的网红事业搞得咋样?” May:“相当好玩。我都在卖课程了。粉丝也很多,所以才跟你讲这些。” 赵慕慈:“真好。改天聚聚吧?” May:“没问题,约个时间。” 赵慕慈将May也拉近了群,拜托她没事发一些自己对婚姻爱情及女性成长话题的看法和观点,逼近群里女人为多。May进了群,又将赵慕慈拉进了三个她自己的粉丝群,说是让她帮着解答一些法律相关的话题。赵慕慈倒是意外,心知May既是投桃报李,又是帮她,心中默默的感谢她,更生出决心一定要再律师事业上努力。 章节目录 第450章 有了第一个客户 八卦归八卦,赵慕慈没忘了本行,每日按时到办公室坐半天,发发文章写写公号,在各种群里发表几句观点和看法。头像已经换了最新拍职业照,备注也改成了专注于某某领域的律师,自是一派神清气爽万象更新的景象。主任分派她去某社区进行普法讲座,她高高兴兴的去了,讲的是如何防止诈骗,倒是让片区的民警同志印象深刻,留了电话。大大小小也参加了几次行业内外的会议,通讯工具里多了许多以“日后联系”作为结束语的联系人。一晃眼两个月过去了,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的推进着,可赵慕慈自己却暗暗开始着急了:第一个客户在哪里? 顾立泽倒是问过一次,赵慕慈不肯认输,面上气定神闲:“正在稳步推进。” 顾立泽:“撑不住就说,带你飞。” 赵慕慈:“哈哈,我有翅膀,先自己扑棱着。” 这天她正赶着一篇推送文章,手机响了。赵慕慈以为又是来蹭免费咨询的,便心不在焉拿了起来。定睛一看却是花火。花火问:“你做律师了?最近好吗?” 想想好久都没联系了。赵慕慈回:“没错。准确的说,是重新做回律师了。” 花火:“老看你发法律的东西。” 赵慕慈:“独立执业了,得叫人知道我是干啥的呀。” 花火:“也是。我这正好有点问题想咨询一下,方便电话吗?” 赵慕慈便打了过去。交谈之下才知,花火跟朋友开了一家安全技术公司,几个人一起工作了许久写出来的安全维护软件,前段时间发现似乎被另一家安全技术公司盗用了,因为那家公司为客户提供的软件运行代码跟自己家软件相似度非常高。不仅如此,他们在好几个意向客户公司都发现了这款软件被安装使用了,却并未经过他们授权。部分客户透露,该软件是通过购买某安全技术公司的服务赠送安装的。花火觉得他们似乎被侵权了,问赵慕慈对方是不是属于不正当竞争,法律上有没有可以帮到他们公司的方法,毕竟哥几个辛苦好几个月才弄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被盗了。 赵慕慈:“不正当竞争自然是有的。不过从挽回损失、停止侵害的角度来说的话,如果两家公司提供的软件代码高度相似,可以初步断定对方侵犯你们的计算机软件着作权,按照着作权法中对于计算机软件的保护规定进行维权。既可以选择起诉这家安全技术公司,也可以选择起诉这几个意向客户。起诉之前,证据的搜集和准备是关键,涉及到对侵权软件的证据保存,以及对预期损失的估算和证据搜集。” 花火沉默一阵:“厉害厉害,果然专业。你现在能代理案件吗?” 赵慕慈:“可以。我有牌照。” 花火:“那律师费大概在多少?” 赵慕慈:“律师费的收取方式有多种形式,都是根据政府规定收取的,不会乱收,尽可以放心。你时间方便的话可以来律所面谈具体事宜。相关证据如果有的话也可以带上。” 花火:“嗯。我先跟他们商量一下,待会儿回复你。” 赵慕慈挂了电话,心里不觉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想起前面几次跟客户也是谈到差不多“商量一下再回复”的程度就没音儿了,她便沉默下来,继续写稿。可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期盼,手中写着稿,眼睛却不住往手机看去。 这是漫长的半小时。半小时还有十分钟,半小时还有五分钟。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半小时过去了,电话并没有响起。赵慕慈心里沉了下去,失落泛了起来。没事没事。她默默安慰自己。会有的。会有的。可能大概或许还需要再用功一些就会有的。 差不多平复好心情,她重新投入了工作。就在她差不多将这事儿抛在脑后的时候,花火来电话了。赵慕慈忐忑不安的接起电话,只听花火在那边说道:“你下午有时间吗?” 赵慕慈:“真抱歉,下午有安排,不过四点以后倒是空的。” 花火:“拿好,我们四点半见,我跟公司其他两位负责人都会过来。” 赵慕慈:“可以。你们手里现有能掌握的资料和证据,方便的话也可以一并带过来。” 花火答应,挂了电话。 赵慕慈也挂了电话,站立许久对自己说了一声Yes,登时激动的不行。本来下午要出去参加一个会议的,想了想便决定不去了,打开电脑将历年积累的一个类似案件拿出来温习一遍,做一做上海知识产权法院近年来对于计算机软件着作权的判例检索和研究,又考虑一番这个案子可以使用的收费方式。一时又想到要约会议室,便跟行政组沟通联络一番。一整个上午和半个下午都在为会见做准备。 下午四点多一点,花火一行来到了律所。赵慕慈跟他们问候过,领着他们到了会议室。经过研究和探讨,赵慕慈初步确定这个案子的案由为计算机软件着作权侵权纠纷。考虑到目前客户市场侵权主体不确定,以及侵权总金额目前也不确定,赵慕慈建议双方采取基础收费+风险代理的方式支付律师费用。花火他们同意了,双方签了合同,又聊几句,这才作别。 拿着这份代理合同,这慕慈从会议室一路走回自己办公室,只觉得捏着合同的手指都在高兴的颤抖。这哪里是一份案件代理合同,这简直是新世界的大门在向她打开,梦寐以求的对职业的理想在跟自己友好的招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迫不及待的打给顾立泽,没想到却被无情挂断。赵慕慈心知他不得空,便要忍耐下来。原地坐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便发消息给他:“刚签了一份案件代理合同。我有客户啦,第一个客户!恭喜我吧!” 没有回应。赵慕慈拿起手机看了又看,不见回复,心中不免失落。目光又落在刚签好的合同上,崭新的合同还散发着油墨香,合同第一页上面第二行写着“代理人赵慕慈律师”,她久久地瞧着,眼中泛出柔和的光,心中生出无限感慨,喉间便不由得有些酸涩。太不容易了。从在智诚第一天,到此时此刻拥有第一个客户,真正意义上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客户,她走了很久,盼了很久,也等了很久。中间多少苦辛,多少曲折,自是无限感慨。可看着面前这一份合同,想想以后的种种无限可能,她便将那咕咚咕咚要往上冒的酸楚水汽压了下去,只让自己沉浸在眼前的这一份喜悦和感激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感谢花火成为自己的第一个客户。这样的话虽然不好当面对他们说,但赵慕慈暗下决心,一定使出平生所学,竭尽全力为客户止损维权索赔。 想到这里她收起了心潮澎湃和各种发呆感慨,切换到工作模式,开始研究起案子来。不知不觉过了六点,办公室外面走廊中不断有走动的声音,人们开始下班了。赵慕慈看看时间,觉得不太饿,便继续工作下去。 顾立泽来电话了:“恭喜。我刚开完会。什么案子?” 赵慕慈便跟他讲了。顾立泽:“那不错呀,开张了。” 赵慕慈失笑:“对,开张了。” 顾立泽:“比我想象的……要早。” 赵慕慈:“你以为我多久才开张?” 顾立泽:“半年?” 赵慕慈:“那我岂不是超常发挥?” 顾立泽:“也可以说你最近春风得意,运气颇佳。” 赵慕慈:“随便怎么说都行。反正我现在有客户了。没准涉案金额还不小。” 顾立泽:“是哦。这一单忙下来应该就能请助理了。” 赵慕慈笑:“还早呢。我先自己做吧。” 顾立泽:“这案子,你先初期确定一下涉案金额和被告。如果太大可以找人合作,别累着自己。” 赵慕慈:“嗯。明白的。该合作时就要合作。” 顾立泽:“下来吧,请你吃大餐。” 赵慕慈:“这算是庆祝吗?” 顾立泽:“以餐鼓励,再接再厉。” 章节目录 第451章 着作权案开庭了 赵慕慈忙起花火公司的案子来。她又变成了工作狂模式。加上是独立执业后的第一个案子,她格外上心,也有干劲。每日起早贪黑,工作到很晚。跟顾立泽虽然是上下楼,却只能通过电话互诉衷肠。因为涉嫌侵权的公司太多,光是确定侵权主体、估算侵权金额,搜集证据这几项比较重要的工作就花费了一个多半月之久,期间经过与花火公司沟通,还购买了专业调查公司的服务为案件进度提供服务。为案件负责和保险起见,赵慕慈将两个诉讼案件拿出来,与所里一位经办过计算机着作权案件,目前专注在专利案件方面的律师进行合作,确保万无一失。她每天早出晚归,争分夺秒,终于将针对所有案件和后续侵权预防的一个维权方案赶制出来,拿给客户进行确认。 赵慕慈投桃报李,这次主动去了客户公司,与花火他们进行案件沟通和方案协商。经过这段时间的工作和证据搜集,以及侵权的严重程度和证据的充分程度,确定对四家公司以着作权侵权诉由向上海市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其余十来家公司根据不同侵权的程度和类型,或以警告函要求停止侵权,或要求赔偿金额免遭诉讼,或以此作为谈判筹码,谋求商业合作等。 赵慕慈侃侃而谈,思路清晰,逻辑周密,花火跟其他两个负责人都是理工科出身的学霸,沟通起来也容易,很快便敲定,就按赵慕慈的维权策略来办。确定了应诉方案,赵慕慈回到律所,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起起诉材料来。 时间已经很晚,律所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赵慕慈办公室的门还闭着,灯也还亮着。打印出来的文件摆满了地面,她时而在电脑上查看着什么,时而翻看着手边的一叠打印材料,继而弯下腰查看着摆开的一叠叠材料,蹲下来一份份的分门别类的归置着。 有人在外面敲门了。赵慕慈来不及说进,门自己开了,顾立泽一手插兜,一手扶门,曲起一只腿靠在门边:“忙呢?” 赵慕慈抬头,眼中显出惊喜,是有好几天没见了,还真是想念。她站起身来:“你怎么来啦?” 顾立泽:“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赵慕慈嗔笑瞧着他。顾立泽:“你是仙女峰,我该来的。” 赵慕慈这才罢了。顾立泽:“瞧你,现在是律师的活也干,助理和秘书的活也干。身兼数职。感受如何?” 赵慕慈现出无奈之色,正要说没办法,忽而想起来,便将手中材料反扣在胸前,轻轻往外推他:“等我两分钟,马上就好。” 顾立泽笑:“干嘛?” 赵慕慈:“客户机密。别走啊,两分钟。”说着已经将顾立泽关在门外。 顾立泽哭笑不得,心想这刚开始自己走路的赵律师一板一眼儿的还挺来劲。他看看表,心想自己一分钟好歹也值点钱呢,能叫他这么等着的大概也就是她了。一边感慨着,一边退身坐在身后工位桌子边,看着里面的灯光等起来。 两分钟到,顾立泽起身抓住把手要开门,门从里面开了。赵慕慈穿戴整齐拿着手包对他笑:“走吧,我下班了。”边说边按掉了灯。 顾立泽没有做声,下一秒却将踏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将她抵在墙上吻起来。赵慕慈挣扎抗拒起来:“别,别在这里,有同事……” 顾立泽:“就在这里。你不出声就没事。”说着不管不顾的继续吻起来。赵慕慈不敢出声了,又禁不住他热情撩拨,一时也迷糊了。 两人正难舍难分,忽听得外面有人敲门:“赵律师?” 两人凝固在当地,赵慕慈吓得魂飞魄散,忙应道:“哪位?” “我是前台小方,我下班了,你走的时候帮忙关一下走廊和门口的灯哈。” 赵慕慈忙忙的整理:“好的,我也快走了。” “好的,注意身体哈,别太晚了。” 赵慕慈拉开了门:“谢谢,我上个卫生间就回去了。” 小方:“嗯。哎对了,顾律师刚才好像进来了,你见着了吗?”说着好奇的往办公室看了一眼。 赵慕慈:“见了,他又找别人去了。我也就在等他。” 小方:“哦,这样。你们真般配。” 赵慕慈:“谢谢。” 小方:“那我走啦,拜拜。” “拜拜。” 看着小方走远,赵慕慈呼出一口气,进去说道:“出来吧。走了。” 顾立泽曲着身子从办公桌后面直起腰来,一脸无语加恨铁不成钢:“至于吗?让我藏成这样。” 赵慕慈:“这不是……影响不好嘛。” 顾立泽不说话了。停了停说道:“我亲自个儿女朋友还怕人看见,闹的跟偷情似的。” 被“偷情”两个字逗着了,赵慕慈便瞧着他笑,过一会儿垂下眼睛:“地方不对嘛。走吧。” 得知赵慕慈接的案子涉案金额估摸有一千万,其中诉讼案件涉案标的达五百多万,顾立泽倒是大出意外。本以为是几万十几万的小案子,不成想会有多么多。他不由得说道:“不简单啊赵姐,小看你了。” 赵慕慈:“啥不简单,我这是撞上了,纯属运气好。” 顾立泽:“咋认识的?” 赵慕慈便简单说了下跟花火的往来。顾立泽:“你之前一直痛恨那家互联网公司,看来也不是全无是处。你那老板不怎么行,可这公司毕竟给你带来了一个人际关系场,才有了今天你的第一个案子第一个客户。” 赵慕慈:“是啊。所以我也不恨了。可能凡事都没绝对。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 顾立泽:“好好干吧。万里长城第一步终于迈出了,下面精力就放在案子上。争取打赢一个,后面的那些案子也就都有着落了。这个系列案子打响名头,后面的路也就好走了。” “嗯。” 顾立泽:“你说你运气好,是不是因为跟我在一起,心情愉快,所以运气变好了?” 赵慕慈拖长音调:“也许……大概……可能……哎你给看看,是不是我真的走运了?是不是天庭饱满印堂发亮?” 看着赵慕慈两眼期待等着被夸的神情,顾立泽瞧着好玩,便装模作样看起来,这里点点那里摸摸,倒是很像个看相师傅的架子。看着看着,毛病又犯了,赵慕慈不及反应两人又亲在一起了。不过这次在车里,顾立泽也不用钻桌子了。 赵慕慈继续钻研着起诉的四个案子,查法条,查案例自不必说,放下姿态虚心跟合作律师交换意见,同时跟客户公司负责对接的人员进行沟通了解情况,每日工作到九十点。 终于到了开庭那一天。赵慕慈上了法庭,坐在了原告席上。被告席上却坐着六个律师,分别代表四家被告公司。乍看到对方人多势众,她心中不免产生势单力孤之感。然而一回头看到花火跟其他两位负责人坐在下面,眼中透着信任和期待,她顿时觉得勇敢不少,也意识到这不是她可以露怯的时候。再一想,己方证据充分,对方理屈,不占法理,再加上四个案件虽是相同案由合并审理,但毕竟还是独立案件,需要一个一个分别进行,每一次她面对的律师不超过两位,远不是表面看起来的一人敌六人。念及此,她更添了勇气和安定,整个人顿时稳定自信起来。 庭审开始了。对方抗辩理由在意料之中,无非经过合法购买,无侵权的故意,不构成侵权云云。赵慕慈搬出相关证据,证明对方在明知软件来源不合法的情形下仍坚持使用,且被告从另一被告公司购买的服务仅为该公司提供的安全服务,不包括对侵权软件的购买,并非支付合理对价,因此被告对被侵权软件的使用构成着作权法意义上的计算机软件着作权侵权。 庭审开了一整天。到晚上七点,四个案子全部庭审完毕。下了庭,赵慕慈这才感到疲惫。她看到了站在法庭外面等待的花火和两位负责人,远远对她说道:“赵律师,辛苦了!” 赵慕慈:“应该的。” 负责人:“我们都听到了,赵律师说的很好,逻辑清楚,准备也很充分,看起来对我们很有利呀!” 另一负责人:“是啊,我虽然不是学法律,但也能看得出来,今天的状况很利于我们!” 赵慕慈:“过奖了,尽力而为就是了。后面的流程就是等着法院宣判,宣判之前,或许还会有跟法官就案件本身的讨论,或许没有。总之我会继续跟进的。” “好的好的,多谢!” 庭审告一段落,判决出来之前其他案件暂时按兵不动,赵慕慈便不用日日九十点下班了,她继续自己发文章参加活动和会议的日常,偶尔在八卦群里闲聊几句。每次在车里看夕阳的时候便不由得感慨,这种在别人眼中平凡无比的日常,落在她眼中却如此珍贵难得,叫人感慨。一个人习以为常的,却是另一个人眼中渴求不得的珍贵,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类其实过着不同的人生。 章节目录 第452章 莲出淤泥而不染 焦急又忐忑得等着判决的时间里,赵慕慈一边继续钻研案子,一边尝试更多展业的方式方法,渐渐也颇有心得,比起刚开始的几个月自然有经验许多,也从容许多。 之前因为无聊建了一个八卦群,如今已经涨到了一千人的大群。本意是想让这些女人们八卦的心情有个发泄的出口,省得部分人蠢蠢欲动搞事情。一开始群内话题也就是以顾立泽和赵慕慈的恋爱为主,渐渐的就成了一个小型社区,以陆家嘴上班的职场人士居多,大家相互一打听便知道你在这栋楼她在那个公司,渐渐又有男士加进来,因为群里美女多。人们各怀心思,各有联络,倒比迎面走过不相问的场面要亲密的多。赵慕慈这才相信,原来人人都寂寞,只是少一个把他们拉在一起的力量。如今借着她的事,倒给这些钢铁森林里的男男女女提供了一个交流对话的空间,也算善事一桩。 后面May进去之后,因为时间足又有做网红的经验,顿时变成话题女王,今天亲子教育,明天职场关系,后天健身美容,大后天又是婚姻经营之道,真是很能拉动气氛,倒省了赵慕慈不少事。May工作之余兼职做网红颇有成绩,既有媒体社交号又有相关课程,她便将这些东西在群里推广,效果也不错。赵慕慈瞧出了门道,便有样学样,也将自己写的文章转发到几个群里,做做推广。渐渐的加她私聊的人越来越多,期间也成了几个案子,一个主角作为被许可商的商标权纠纷,一个谈恋爱不成与男友闹上法庭的民事借贷纠纷,还有一个涉嫌违反广告法被行政处罚的行政复议法律代理服务。金额都不大,几万十几万的样子。赵慕慈思量着自己还没到能挑案子的地步,便都接下来,像做花火公司的案子那样认真尽责的去做。 果真她时来运转,一下子这么顺吗?自然不是。她每天花在电话、通讯工具聊天和免费法律咨询上的时间着实不少,但并不是每一个来咨询的当事人都会委托她。有的当事人货比三家,到处咨询律师,问的差不多了,或者委托一个价格比较便宜又听话的律师,控制其按着他的意思去打官司,或者干脆自己上阵去打官司,总之轮不到她这里;又有一种当事人,来咨询之前现在网上一通疯狂搜索,要不就在网上活书店里买基本法律几十问、某某法律问题随身宝典之类的书看了,便自觉很懂了,胸有成竹的来找她,名为咨询,实为较量。 赵慕慈一开始没经验,毕竟在智诚的时候客户不管是合作律所也好还是直接客户也好都是法律同行,也没机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所以刚开始确实又些措手不及,也免不了各种无语震惊郁闷不耐烦的情绪起伏。慢慢的见的多了,也就懂得闻音识人,对第一种当事人,她自然话到口边留三分,言语上谨慎,以防当事人照着她的建议,但因为缺乏实战经验和对细节、程序和法律的理解导致效果不理想,反过来嗔怪她甚至追究她的责任。对第二种当事人,她也不上气了,笑脸相对,找个借口趁早送出门了事。 更不要说那些变着法子薅羊毛让她“帮忙”或者“顺手”看一眼合同的当事人。赵慕慈傻了一次,对方直接发过来四十页的中英文对照合同,依旧是“辛苦了赵律师,帮忙随便看一眼,你看了我放心”。吓得赵慕慈立刻回绝:“这可不是‘随便’就能看的。不管你怎么理解这个‘随便看一看’,我看过了就等于是给你背书了,等于这合同说没啥毛病了,后面万一出啥问题,不是砸我牌子就是你找我麻烦。你这个合同我要么不看,要看就得花时间下功夫看,还要了解合同的前因后果交易背景,从事实和法律两个角度去理解你这四十页中英文合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用词,少说得两个工作日哇。你这‘随便’看一看,我还真不会看。” 一番话说的对方半天无语,最后扔下一句“律师真是麻烦”就此了无踪影。赵慕慈固然明白生意人之间互相帮帮小忙建立维系关系和好感的那种人情世故,可是她处在律师的位置,还真不能那般大方的给人“随便看一看”。这件事让她琢磨了好几天,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通讯工具的签名改成“咨询付费,合同需正视委托”,最终还是忍住了。 把这些不快乐说一些给顾立泽,他却这样说:“这才哪儿跟哪儿。假设你做律师一帆风顺,越到后面,情况会更复杂,客户也会越难缠。现在这些可说都是虾兵蟹将。虽然不爽,也无伤大雅。” 赵慕慈知道他又要上课了,却也忍不住要听,便问道:“怎么说?我以为越往后能力经验越好,越有可能遇到又大方又好打交道的客户。” 顾立泽:“你还在童话城堡里住着吗?你在智诚的时候应付的那些客户也不全都是好相处的吧。” 赵慕慈:“那倒也是,可毕竟是好相处的多,” 顾立泽:“那是因为Julia将tough(棘手)的那一块扛下了。这是她的工作,她必须这样做。她责无旁贷,她无法推脱给下面的人。我也是这样。将难啃的那一块自己啃下来,啃不下来就松口,不会留给下面的人。现在你暂时不用去担心在那些艰难的处境中该如何推进工作,但总有一天你会做到那些工作。那些已经远超出了一个律师的专业本身,但却责无旁贷,只能由你去做的工作。” 赵慕慈靠着沙发枕着手肘,沉默半晌,方开口:“你有时候也挺难的吧?” 顾立泽低了头,欲说还休,最终还是笑道:“我赚这么多钱,不是应该的嘛。我是律师啊。责无旁贷。” 赵慕慈伸手扶上他臂膀:“人们只看到你光鲜的外表,骄人的成绩和头衔,还有一切能引起愉悦和遐想的东西。” 顾立泽:“那是他们的事。我只求问心无愧。” 赵慕慈往前靠了靠,跟他依偎着,隔了毛衫倒是很温暖。两人无言,在这沉默中流逝的时间里,他们渐渐感到彼此的心跟对方更加打开了。顾立泽忽又出声了:“你记不记得我们有一次去到一个庙里,碰到一个和尚跟咱们问好?” 赵慕慈:“当然记得。那会儿你说,法师见法师,有趣呢。” 顾立泽:“可不就是。庙里的师父修的出世法,我修的世间法。方向不同,却都是规则,都是为了守护一些东西,压制一些东西。我最近啊,有了新的感悟,说给你听听。” “嗯。” “这佛法的标记是莲花,莲花的特性是不生长在干净的地方,反而长在淤泥里。那泥巴越脏,莲花长得越好。我就觉得这个莲花很有意思。我还专门跑去海湾镇看了一趟莲花,越发觉得莲花身上的这个特性很符合我现在对律师的感觉。” “什么感觉?” “你大概听过业内对自己这个职业的自嘲吧,食腐。为啥说食腐?当事人找律师基本上都没啥好事儿。不是卡住了就是感到危险了要提前布防要不就是掉坑里了等你去捞人。麻烦事儿人都不爱沾惹,律师却要往上凑,甚至以此为业。这就跟长莲花的那个淤泥有点像了。虽然律师不得不依靠别人的麻烦事儿谋生,但律师本人却不能同流合污,反而需要成人之美,化腐朽为神奇,尽可能为当事人争取到好的结果,帮他们脱困,这就像是从淤泥中开出一朵美丽的花来。同时还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法律和人心中的良善和美好,维护法律正义,出淤泥而不染。越是优秀的律师,越能在泥巴越脏的地方,开出越美的花儿来。” 赵慕慈又听呆住了。只见她盯着顾立泽看了一会儿,忽然面上现出花痴神情,口中说了:“你好帅啊!” 顾立泽一怔,就有些接不上话。赵慕慈忽然附身趴在他腿上,两手一环:“顾律师你太厉害了,抱大腿了,大师带我飞!” 顾立泽俯身抚着她脸:“你说男人外表性感比较吸引人呢,还是脑子性感比较吸引人?” 赵慕慈:“你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你两个都性感,交相辉映,我已经被你闪瞎了眼。” 顾立泽愉快的笑了,两人又抱在一起不成体统了。 章节目录 第453章 着作权案打赢了 顾立泽关于律师和莲花的观点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一天跟同事一起吃饭的时候,赵慕慈便忍不住分享了出来,举座皆惊,连呼受教。王恒律师呼罢,略一沉思:“其实食腐这个说法,多的是自嘲,并不是真实情况。律师业务发展到今天,在成、住、坏、空四个阶段都有律师的身影,比如设立公司,设立组织架构,办理证照、投融资并购等就是帮人成事儿;日常法律顾问,解决合规问题,为企业经营及时解决法律困境,这就是帮人维持事儿;传统法律诉讼业务中的各种,像离婚官司,交通事故、合同纠纷,侵权债务纠纷等,就是坏事儿了帮人理事儿,食腐一说大约是来自从事这个阶段的律师业务;破产重组就是帮着把一件事儿做空,也是律师的事儿。 随着法律监管的触角越来越及时和深入,以及商业活动和人际交往越来越频繁和复杂,整个社会已经渐渐由人情社会变成法治社会了。法律越来越频繁的调整着各种社会关系,律师的角色也出现在各种场景下。赵律师的观点真的深刻又睿智,我是的确受教了。只是对食腐一说,提出一点自己的看法。” 一人接上:“的确如此,说的好。” 赵慕慈:“没错。王律师的看法也很有全局性和整体视角,我之前就从事过很长时间的非诉业务,不能再认同了。” 另一人:“方元律所人才济济,精英荟萃。看来还是要多交流啊。” 人们笑着附和,继续聊些别的。 这天中午,赵慕慈从外面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有法院的快递,忙打开看,原来是花火的四个案子的判决书,四个案子有三个胜诉,一个支持部分诉讼请求。赵慕慈大喜过望,忍不住以纸掩面,觉得自己多日辛苦终于有了报偿,甚至往日所受艰难险阻也有了报偿。心情略定,她忙起身扫描出四份判决书,将这个喜讯及时告知了花火公司,自然皆大欢喜。赞美感谢之祠充盈不绝,赵慕慈虽然谦辞婉谢,却也忍不住暗自欣喜。 赵慕慈提出,有了这四个胜诉的案子做前鉴,后面的这些案子自然胜算大出许多,可以继续推进了。公司自然应允。赵慕慈继续说道,打击知识产权侵权,保护核心技术和知识产权是技术类公司的需要重视起来的工作,在公司的技术和知识产权上筑起护城河,后方安稳才不影响前方攻城掠池。从前期市场排查的情况来看,公司软件被滥用的情况还是比较泛滥的,所以维权保护的工作公司还是要长期持续的做下去。建议公司尽快组建知识产权保护团队,以内聘法务人员和外聘专业律师联手,为公司保驾护航。 赵慕慈说的有理,公司自然重视。加上维权行动首战告捷,公司从战略层面也看到了一些有利于公司利益维护和业务推进的有利因素,于是考虑之后,决定聘请赵慕慈为公司法律顾问,负责公司知识产权保护工作和为其他法律事务出具法律意见和方案。 赵慕慈驱车前往,拿到了新签订的还散发着公章油墨味的法务顾问合同,对花火和两位负责人说道:“感谢几位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公司保驾护航。” 两位负责人:“赵律师啊,我们也要感谢你,在我们看来很为难很头疼的事情,你却能帮我们办的这么漂亮,一下子扭转了公司被侵害却束手无策的局面,真的感谢你。后面的事情还是少不了嘛烦你啊。” 赵慕慈:“您放心,我一定尽力。这段时间我也跟几位打了很多的交道,对公司也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我相信咱们这家公司会越来越发展壮大的,我愿意在这个过程中贡献我的一份力量。” “可以可以,有劳了!”“辛苦!”“不客气!” 回到律所,赵慕慈盘点了一下手中的工作,之前接的三个小案子陆续在推进,花火公司的知识产权侵权事也可以按着之前方案中的进度把剩下的案子继续跟进,后续的深度维权倒可以暂时缓缓,等手上这一批处理完之后再进行挖掘。估摸了一下工作量还可以,赵慕慈便有条不紊的推进起来。 案子胜诉的事情律所很快知道了。主任听说,第一时间打给顾立泽道喜:“本以为你就够厉害了,没想到交个女朋友也一样厉害,这才不到半年就打了这么漂亮的胜仗!” 顾立泽:“是吗?没听她说。真赢了?” 主任:“可不?走账盖章的同事还能说假话?你也别太忙了,要多关心女朋友,多交流。” 顾立泽:“哈,让您见笑了。要真赢了,你是不是得帮着宣传宣传?” 主任:“那肯定的,这也是给律所增光的事情。哎呀小赵同志真不简单呐。哎我说,你要不要考虑过来?条件什么都好谈,最好你们两组一个队,那可厉害了。” 顾立泽:“我都说过这样的话,她愿意来你这里,呵呵。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问问她啊。” 挂了电话,顾立泽调出电话便要拨出去。一思索,心想赵慕慈还没告诉他,那他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告诉。 赵慕慈终于憋不住,将自己胜诉的事情告诉了顾立泽。顾立泽好整以暇:“我早就知道了。” 赵慕慈:“谁告诉你的?” 顾立泽:“你们主任呗。想趁势拉我入伙呢。” 赵慕慈:“你看不上这里吧。” 顾立泽:“倒不是。我现在这个程度,客户基本都认我,在哪里已经无所谓了。只是现在各方面都挺稳妥的,离你又近,没有什么换的理由。” 赵慕慈:“倒也是,不管怎么说,鸿途比方元名气可大多了,还是呆在那里好。说出去我也有面子。我男朋友,在鸿途,合伙人,多有面儿。” 顾立泽笑:“你还用拿我长面子?你不到半年打赢了五百多万的官司,你们主任高兴的跟宝一样跟我炫耀呢。说句真的,我觉得你给我长面子,真长面子。” 说着将赵慕慈一把搂住,边吻边说:“你怎么这么能干呢?真是个宝啊。” 赵慕慈笑着躲:“我也是说真的啦,你也让我很有面子!相互的,相互给对方增光添彩嘛。” 顾立泽:“这倒是实话,相互给对方添砖添瓦。” 赵慕慈笑:“增光添彩,不是添砖添瓦啦!” 顾立泽:“都一样,都一样。你放松些,别那么严谨,好玩一点。” 赵慕慈笑着躲:“我要走啦!一堆事等着干。” 顾立泽才不理她,抱着腰一把拖回,又不成体统了。 律所关于这几个案子的报道很快出来了,不仅内部刊发,公众号和官方网站上也做了报道,一时间人们都知道了,新来的美女律师赵慕慈初战告捷打了胜仗。赵慕慈的办公室热闹起来了,前来道贺聊天趁机刷脸求提携求合作的人络绎不绝,走在行道间对她问好的人也多了起来,助理和实习生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一些仰视和期待。 赵慕慈不由得感慨,原来这便是成功的样子。虽然她此时只是小荷初露,人们似乎已经看见了一位成功的合伙人,于是将面对成功者的面孔、目光和态度给了她。这样的面孔,目光和态度,在她以往的记忆和期待中,自然是令人无限陶醉和得意的。然而如今的她却是今时不同往日,接近过山巅也匍匐过低谷,感受过从山顶扫下来的微风和晨曦,也承受过那幽暗谷底的荆棘和暗伤。所以面对人们这样的目光和热情,她心中沉沉如月,宁静皎洁,从而映照出这目光和热情后面的欲望和投射幻影。 人们渴望成功,渴望出类拔萃,渴望与众不同。他们想像她一样,他们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他们看着她,像是看见了心中渴求已久的东西实现在另一个人身上。这目光和热情其实不关她什么事,只是他人的欲望和幻想罢了。一个人如果将这些伪装成抬举和热情的欲望当成真实,并认为自己真的很重要、很值得人们如此对待,那他便将自己置身于两边无栏的浮桥之上,也是将天空的晴朗当成永恒了。有一天这种目光和热情不再投向他而给了别人的时候,他难免会感到落寞,挫败和愤慨,甚至会在内心深处造成崩塌。 由是她暗自决定,要守住自己的清净,不受外界和他人的影响。未来的路还很长,不管是因为赢了被众人追捧赞美欢迎,还是因为输了被众人疏远躲避暗讽,她都不放在心上。人们对她的态度,因她而起,却与她无甚关系。她只管做自己的事,她只管行自己路。把精力放在案子和客户上面,放在自己在乎的那个人身上,就可以了。 因为律所的宣传和赢案本身造成的良好效果,赵慕慈后续又经各种介绍和转介绍,陆续接了好几个案子,有大有小。不仅如此,所里一向团队做到十几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位专攻知识产权的高级合伙人也来寻求合作,看中的是她的业务能力,也是为以后相互合作铺路。一时间工作多了起来,她每日早起晚睡也还是感到力不从心。顾立泽见不到她人,自然问起。听说她忙,他便说道:“招助理吧,一个好汉三个帮。大事小事都自己干,一个人吃不消的。” 赵慕慈:“合适吗?我到这边还不到一年……” 顾立泽:“有什么不合适。你现在就是自己的老板,招不招人自己说了算,跟别人也没啥干系。别人说什么也不用在乎。” 赵慕慈:“也是。不过……我们所里好些律师年纪很大了也还一个人做事,我怎么觉得不要太高调的好?” 顾立泽:“那你就累死。累死你也做不大。其实你打赢案子那会儿我就想说可以招助理了,没说就是觉得你会有这种想法。加上你那会儿还忙的过来。现在你忙不过来了,你业务好,可以想见以后客户会越来越多。诉讼的,没准非诉的也会找上来。你一个人能把所有事都干了?那太辛苦,也忙不过来。现在不但要招,还要多招几个,搭建起团队来。有了团队,你就从具体的事情和跑腿、打印这些活里解脱出来了,把你的精力放在做客户,研究办案策略和方向,业务发展方向上。慢慢就会大。” 赵慕慈:“你这是在抬举我吗,顾总?我做个律师就完了,哪还能干那么大的事儿?” 顾立泽:“这也是做律师啊,难道是叫你去开公司搞投资?只不过律师这个职业,也是有各种不同的做法。像你说的年纪很大一个人做的也是也是一种,像你这样明明已经力不从心还想亲力亲为的也是一种,我说的建个团队把工作分工自己只管核心的一块也是一种。我只提供一种建议和参考,具体怎么做,看你。” 赵慕慈当然知道他讲的有理。沉思一会儿:“我现在的体量,招几个好?” 顾立泽:“大事儿都是从小事儿干起来的。先招一个,适应适应,慢慢的再添。每个员工负责不同的东西,彼此之间互补合作,你是这个团队的核心。就像那个摩天轮一样,转起来,人就省力了。” 赵慕慈盯着摩天轮看了一会儿:“去坐摩天轮吧?” 顾立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确定她什么时候忽然换了频道。搜索未果,他也不追问,站起身来:“走。” 章节目录 第454章 尽快成立个团队 招人也是个学问。赵慕慈按着在智诚时用人的标准写了招聘要求,发给HR,对方打来电话:“赵律师,按理你要什么样的人你是做主的,我们HR负责招人便是,只不过……根据以往的招聘来看,你要的这样背景和经历的人,只怕不会来我们所里,去楼下鸿途倒是肯的。我怕你着急用人,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需要跟你提前说一下,免得耽搁事儿。” 赵慕慈哦了一声,问道:“那你觉得怎样改一改才好?我还是想要能招到的范围内最好的人。薪资都可以谈。” HR想了想:“那我给你一份冯合伙人的招聘启事,你参考一下?他的团队的人是所里出了名的能干优秀,当然他也舍得开薪水。” 冯合伙人便是之前跟她要谈合作的知识产权团队的高级合伙人,资历长业务精声望高,赵慕慈自然买账:“可以,谢谢。” 收到冯合伙人的招聘启事,赵慕慈对照着看了看,发现他比较钟情于某政法院校的学子,对外语能力要求也比较高,想来是有涉外业务的缘故。她自忖自己目前还没有拿到涉外业务,要不要这一条?决策不下便拿出手机发消息跟顾立泽讨主意,顾秒回:“现在没有以后就没有吗?以后有了你是要再招还是把这个辞掉?现在的小朋友只要成绩好的英文都不差,不难招的。” 赵慕慈回复说好,心里却想,你在鸿途顶着那么亮的牌子,哪里用愁这些。成绩好的没啥经验,有经验的可能就成绩一般,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将招聘启事重新改好发给HR,两天后便陆续有人来面试。赵慕慈以往在智诚和美资外企也做过面试官,不过都是替老板们打前站做初步筛选而已,决策权并不在自己手里。这次终于做了真正的面试官,她才体会到Julia以前在面试中跟自己意见不一致的原因。老板和干活的员工考虑问题的角度的确是有差异的。她那会看人,看的主要是业务能力,性格与合作程度,对于Julia来说,大概还会看此人的性价比,在团队中的独特贡献价值,以及与整个团队的契合度等等从整体全局才会考虑到的问题,这是赵慕慈以往不会去考虑到的。由此她理解了Julia,也深觉得不同的位置会产生不同的视角,从而使人们拥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合作就是妥协的过程。 陆陆续续面了两个月,终于招到一位助理,名叫唐雨欣的女孩子,工作经历两年,诉讼非诉都有涉猎,面试中展现出爽利机敏的谈吐,外表清秀大方,倒是个好材料。拿给顾立泽看,他不置可否:“你觉得好就先用用看吧。看她表现再考虑把她放在团队哪个位置。” 赵慕慈便给了offer。一周后唐雨欣入职,倒是肯卖力吃苦的。赵慕慈终于不用开着会便要去法院拿文件,正跟这个当事人开着会又被那个当事人等在前台要见面,好歹有个人分担了。打印、跑腿、部分案件的专业工作也都有个人分担了。带新人赵慕慈是攒下了丰富经验的,所以两人倒相安无事,渐渐配合出默契来。三个月过去,唐雨欣表现不错,确定留用。 赵慕慈寻思着是不是还得招一位,但又没拿定主意,毕竟目前的状况她和唐雨欣两个人加班到八点多是可以hold住的。沉吟不定,她便先这么扛着。过了几日,许久不联系的一位师兄联系她,问是否认识靠谱的知识产权律师,说是同事有一点需求想请律师。 赵慕慈问具体什么样的需求,看是要找知产律师还是找知识产权代理人。师兄说是同事的孩子课外活动作业想申请外观设计,申请上初中用。赵慕慈略一沉思便说道,可以帮忙推荐一位专利代理人,也是同校校友。师兄答应了,赵慕慈便将这个事情跟之前合作花火案件的专利律师说了,并且提到当事人是同校的师兄。妥当之后,她将该专利律师的通讯名牌片发给了师兄,师兄道谢之后就此没了音讯。 再过了几日,主任找上门来,恭喜表扬一番之后说道,今年所里法律援助的一批案子到了,一般都会优先分给刚开始执业的年轻律师做,因为赵慕慈也属于刚开始执业的年轻律师,前半年一炮打响,事业发展顺利,当然是很令人欣慰的,不过所里还是希望她能承担一两个法律援助的案子,也算是履行一下律师的社会职责和担当。赵慕慈没有犹豫,一口应下,应该的。于是她分到了两个法律援助的案子,一个民事案件,一个刑事案件。 三周后,师兄来消息了,说同事孩子的两个外观申请已经有申请号了,费用也不高。赵慕慈回复:“太好了,能帮到你就行。”师兄似乎也很喜悦,问她最近在做那一块的律师,赵慕慈便如实回答哦。师兄是在某外企法务部做事的高管,便说道,正好他们公司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跟她牵个部分法律顾问的合同,负责一部分她专业范围之内的法律工作。 赵慕慈欣然答应。于是一下子又多了一部分工作,高兴之余也要开始忙碌了。过了一些时日,花火公司那四个案子执行完毕,律师费到账了,扣除税点和律所缴纳部分,以及分给合作律师的部分之后,赵慕慈终于拿到了自己独立执业之后的第一笔律师费,不由得心旷神怡,自觉万事皆可爱。请唐雨欣在某网红米其林三星餐厅吃了顿大餐,给自己添了一对卡地亚耳环,又给顾立泽买了一个领带夹。顾立泽收到礼物有点意外:“发律师费了?” 赵慕慈:“嗯。你怎么知道?” 顾立泽:“你脸上就差没写上‘我兜里有钱了’几个字了。” 赵慕慈:“这么明显?” 顾立泽:“应该高兴。没给自己买点啥?” 赵慕慈亮亮耳朵:“好看吗?” 顾立泽:“贵。” 赵慕慈忍不住笑了,继续问着,非要他说好看。 顾立泽:“好看,很衬你。不但肯花钱,还有眼光。” 赵慕慈:“很会说话了。难得被你当客户对待,承让了。” 顾立泽:“你送我礼物,我也回你一份礼吧。我最近在谈一个非诉项目,正好是你以前熟练的,有没有兴趣接?如果谈成的话。” 赵慕慈:“你换方向了?争议解决不香了?” 顾立泽:“我争议解决的客户信任我,要我把前端也帮他做了,有问题吗?” 赵慕慈又被虐了,顿时变身小学生模样:“可以可以,受教了受教了!大佬。” 顾立泽睨她一眼,不说话,脸上却微有笑意。 赵慕慈:“多大体量?我看能不能拿得下。” 顾立泽:“不大。一个亿左右。” 赵慕慈愣住了。放在以往智诚时期,一个亿左右的项目的确不算什么大项目,顶多算是中小型项目。可那会儿她是负责执行层面的辛勤小蜜蜂,眼里看到的只有活,什么大项目小项目,在她眼里都是可以被拆解成无数个小工作并且分派给不同助理、实习生、自己的工作。如今听到她自己,赵慕慈,即将作为主办律师承担一个亿左右的项目,顿时感觉像是天上掉下了一块巨无霸汉堡,结结实实的砸在了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头晕。 顾立泽看了她一眼:“不愿意?不愿意我找别人。” 赵慕慈立时清醒:“愿意!怎么不愿意?我是……我是担心我一个人……还有律所层面……” “律所层面你不用担心。我会和你们主任谈。客户那边也不用你操心。你只把活干好就行。” 赵慕慈沉默了十几秒,又是欣喜又是担忧:“一个亿呢,我行吗?你看我行吗?” 顾立泽认真看了她两眼:“我看你行。” 赵慕慈欲言又止:“可是……一个亿呢!” 顾立泽:“你高兴傻了吗?一个亿跟十个亿有什么区别?跟几千几百万又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同样的一套流程,你按着以往的经验和知识往下做就是了。这个项目会有许多人参与进来,风险方面也不是你一人担,你们律所,还有我,在前面呢。你还有执业保险,怕什么。” 听如此说,赵慕慈放下心来:“你相信我?” 顾立泽:“我信。你信不信自己?” 赵慕慈笑了:“我相信,我相信我自己。” 顾立泽:“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快招人吧,再招几个,还有实习生也都召集起来。尽快把队伍拉起来。” 赵慕慈点点头,出于职业习惯还是风险前置的说道:“项目进入正式环节之前,我会整体进行排查和风险评估。如果发现存在重大风险隐患,致使项目不能往前推进,我会终止代理。丑话说在前头,别嫌我。” 顾立泽:“为啥叫你,叫你干啥?这个环节,你拿出所有本事去做。你要看出风险那也就等于救了我。我还要谢谢你。” 高兴的感觉一点点在心里荡漾开,渐渐的整个人都有种要飞翔的感觉。顾立泽果然真大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个亿的项目,换了她不知道还要熬多久。虽然依旧是干活的角色,毕竟不同往日,怎么说她也是首席承办律师了。况且有了独立负责这个项目的经历,未来的路便又多了几分保障和可能。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搂住他,亲昵的说道:“多谢大佬为我添砖添瓦。” 顾立泽眼睛有了笑意:“不要嘴上说。你知道我喜欢你怎么谢我。尽快落实到行动上。” 赵慕慈知道他又在使坏了。瞅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456章 喜恶放在价值后 下午六点多,赵慕慈在浦西一家小酒馆里见到了顾立泽。数日不见,他似乎消瘦了些,神情也透出疲惫。昏黄的灯光照的他一张脸若明若暗,看在赵慕慈眼里,也别具一种清隽气质。两人聊起来,原来顾立泽去海南处理一个商事争议,谈判了好几轮形势严峻,眼看着就要谈崩了。谈崩就意味着要上法院,客户既不想谈崩又不肯让步,顾立两边忙活,自然疲累。 赵慕慈有心劝说,一想她知道的那些工作沟通技巧他岂有不知?如今这样吃力,自然是困在局里身不由己。技巧什么的使不上劲罢了。于是伸手握住他的,柔声说道:“辛苦了。” 顾立泽:“主要他还有别的案子没给到我,我不想让他太失望罢了。所以才为难。这事儿,真是难办。回头我还得再琢磨琢磨。几件事搅一块儿了。” 赵慕慈便不由得想,是不是他说的那个非诉项目。不过他既然没说出来,她也就不问。想了想她说道:“我相信你。别太难为自己。看你,都瘦了。” 看着赵慕脆的手抚上了自己脸庞,脸上透出真实而温暖的关切和心疼,顾立泽不由得闭了闭眼睛,笑了:“你不问什么案子?” 赵慕脆摇头:“不问。瞧你,把自己累成什么样。” 顾立泽微微点点头,伸手拉住赵慕慈另一只手,温和说道:“说说你吧,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赵慕慈:“想了。” 顾立泽轻笑,看起来心情愉悦:“工作呢?招的人用着都顺手吗?” 赵慕慈欲言又止:“算了,你都累成这样。还不如听听音乐喝喝小酒。” 顾立泽:“别呀,说呗。指点你是我生活一大乐趣。” 赵慕慈气笑:“什么恶趣味。” 顾立泽:“类似于高配版的养成游戏吧。乐在其中。说。” 赵慕慈给了一记白眼,自己又笑了。于是便将自己了解到的杨远豪和唐雨欣之间的事情略讲了一遍:“难怪Julia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时候我还觉得她功利冷血。如今我遇着了,还真是不好管。你说我一天那么多事,哪有功夫管他们俩之间的这点事?可不管吧,这又是团队关系。两个都找到我跟前来,到底要向着谁。” 顾立泽:“你挺喜欢唐雨欣吧。” 赵慕脆:“嗯。机灵,脑袋又好使,干活又踏实。” 顾立泽:“那你向着她不就完了。” 赵慕慈:“那杨远豪怎么办?他可是我重金诚聘过来的副手,顶我大半个呢。团队中除了我,也就他能支棱两下了。” 顾立泽:“你还算明白。我就一句话:个人喜恶要放在团队价值之后。” 赵慕慈沉默了几秒:“你说的对。可话又说回来吧,唐雨欣这小姑娘真挺叫人偏心的。可能她让我想起刚毕业时候的我吧。” 顾立泽向后靠去,整个人又隐在了阴影里,像是打上了一层柔光:“你要是喜欢,大可以去大学里转一圈,那种小姑娘遍地都是。你可以跟她们交朋友,甚至帮带她们。可是在团队里,你要按团队管理的法则来。凭一己喜恶去管理团队,不是长久之计。杨远豪在你刚有起色的时候肯来你这里,说明你身上的某些东西打动了他。如果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跟大街上的一般妇女没什么两样,我会担心你还留不留得住他。” 赵慕慈瞧着他没说话,好几秒才蹦出两个字:“妇女?” 顾立泽脸上又呈现出那种熟悉的脸皮很厚不怕打的神情,不理她继续自顾自说道:“当然,你如果打算高出市场价数倍来挽留他,那就当我没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会那么干。违背市场规律的行为都不会持久。” 赵慕慈:“杨远豪自然是很重要的。不过,即使抛开我喜欢张雨欣这一层原因,其实她说杨远豪那些问题,也的确存在着。张雨欣累。杨远豪说她的那些,也都是实在面临的困难。他想让我出面帮他树立权威。” 顾立泽:“有问题解决问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是立场上,你得站杨远豪。如果张雨欣立刻就有杨远豪那样的本事,那你也可以站她。可惜她还得几年。” 赵慕慈沉吟半晌:“好吧。” 回到律所,赵慕慈将张雨欣叫进办公室谈了一番话,表扬肯定了她,却也希望她能听从杨远豪的安排。她告诉她,团队里每个人都有存在的价值,同时每个人的价值都服务于一个更大的目的,就是协同合作,将客户交代的事情做好。杨远豪背景履历都不错,完全可以在她成长的这几年做她的引路人,这也能弥补她工作繁忙无暇很仔细的带她的遗憾,也是她为她的一点考虑。至于她反馈的那些工作中的烦恼和问题,她会和杨远豪沟通的。张雨欣一开始嘟嘴不情愿,慢慢的听明白了赵慕慈的意思,也就低着头应下了。 在跟杨远豪的谈话中,她告诉他,她跟张雨欣表达了希望她遵守团队工作安排的期望,跟同事做好配合,不要意气用事。同时也希望他作为一个前辈对新人多点包容和机会,好好带她,她成长起来了,能做的事情就多了,他也就能轻松一些。杨远豪听了点头,感谢赵慕慈支持他的工作。赵慕慈没有忘记,她随即转达了张雨欣反映的那些问题,希望他还是变通一下部分工作习惯,能省则省,提高效率,也有利于同事之间的合作。 谈话之后,赵慕慈留心观察,发现这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渐渐的开起玩笑了,她便放下心来。之后她组了一次饭局,四个人加上实习生吃了一顿宾主尽欢的饭,算是了结。席上张雨欣主动拿起可乐敬杨远豪,说自己不懂事,希望豪哥不计前嫌,继续带她飞。 大家都笑了。杨远豪一饮而尽,谦虚道没有的事,你就是我们的小宝贝。大家更加笑了。赵慕慈相当欣慰。心想张雨欣这宛转机灵劲,可比自己那几年柔软多了。杨远豪也很好,不愧是男生,大气。后生可畏,但又何其可幸,这么好的两个人都在自己手里。 把这结果说给顾立泽,他来了一句:“你可以考虑去看一下Julia,没准她还挺想你呢。如今你倒可以跟她做知己了。” 赵慕慈伸出一只手挡住脸:“饶了我吧,看见她我就腿软。” 顾立泽不置可否。世界这么大,但又这么小。都在陆家嘴混,保不定就有面面相觑的那一天呢。 章节目录 第457章 顾立泽忙忙碌碌 顾立泽又出差了,赵慕慈被动的跟他再一次进入了异地恋模式。异地也就罢了,发给他的消息经常好几个小时才收到回复,即便她明白他可能真的在忙,心里也免不了失落。由此她想,这要搁了不明就里的姑娘,那多半要闹情绪不开心,觉得男朋友不在乎自己了。一时又想到之前顾立泽之前那位都开始谈婚论嫁的未婚妻,感慨之余又觉得他也属实不容易了。 赵慕慈便专注在工作上以转移注意力。之前的几个案子,除了商标权纠纷的案件如她所料的被判定为侵权,只是帮当事人减少了赔偿责任之外,其他的几个案子效果都不错,也为她进一步带来了更多的客户和案件。赵慕慈尽心尽力,一边带着团队做案子,一边研究自己今后的重点执业领域,是要以客户群体和所在行业为重点,还是要以自己所擅长和感兴趣的法律领域为重点。毕竟人的精力有限,也不可能覆盖到所有客户和案件,必须有所取舍。 顾立泽出差频繁,偶尔回来一趟便上来看她一眼,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能吃上一顿饭,有一次出差十几天后,忽然发来视频电话跟她说,他在办公室了,等一下要去机场。赵慕慈忙拿着手机一边说一边走楼梯下去,等在他律所门口电梯附近,远远的看着他从门口出来,直到他看见了走近,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同行的一位同事开玩笑说她是望夫石,倒弄的她有些讪讪的。不管怎样,总算见了面说了话,又可以撑过一阵了。 距顾立泽上次说要给她做非诉项目已经有两个多月了。顾立泽忙的见不着人,自然也没有进一步的信儿。赵慕慈不急不躁,继续努力拓展着自己的客户,通过各种方式展示自己的专业和服务。有人帮是好事,这属于锦上添花,最根本还是要依靠自己,信赖自己可以做起来。 顾立泽一直在忙海南的金融贷款纠纷案。客户大江公司与信托公司同时签订了信托协议和金融贷款及抵押合同,以信托作为融资渠道,向公众发放不同优先等级的债券进行资金募集,信托公司以信托资金向大江公司发放金融贷款,大江公司以其受托管理运营的信托资产及其收益按月定期偿还信托公司的金融贷款,信托公司在扣除管理费用之后向公众兑付债券及收益。现因为大江公司的原因,致使信托公司连续两个月未在合同约定日期收到还款和信托资产收益金,信托公司认为大江公司已构成违约,遂要求其按合同违约条款承担违约责任,按照信托公司的意见,大江公司需偿还本金、罚息、复利等共计三十多亿。 大江公司连续两次违约行为并非公司层面故意为之,而是内部人员工作不失误导致,这个所谓的工作失误,严格说起来,又是一起高管之间斗争小兵背锅的职场故事,只不过这次玩的大了点。视野格局这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即便是有,处在不同的位置,目光和见识也就受所处的位置和角色以及观察角度的影响和控制了。顾立泽听公司老总戴先生说起,当即边说道:“这两个人私心都有点重,大局观不够。” 戴先生:“我何尝不知道,已经把他们都请走了。但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两个打架,我却倒了霉。” 顾立泽心想,正是如此。古来都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如今倒反着来了,两条蠢鱼把城门要撞塌了。从法律层面来看,公司内部行为和责任认定并不能用于对抗对外合同履行中的善意第三方,就大江公司与信托公司之间的合同约定来看,大江公司已然是违约了。更不要说信托公司态度坚决,公事公办,非要在这个违约事件上狠拿一笔违约金和利息收益。他心中已有计较,但还是问戴先生有什么想法。戴先生自然觉得冤枉,希望能先跟对方好好商量一番,公司有十足的诚意继续履行合同,也可以拿一点钱弥补工作失误,请对方高抬贵手。顾立泽明白了,这是要他去当说客。他便问下去:“一点钱具体是多少?我心里好有数。” 戴先生:“本息合计三十多亿那肯定是离谱了,”沉默半晌,看向顾立泽:“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顾立泽心想,戴先生的意思自然是越少越好。但对方信托公司愿不愿意松口让步可是未知数。此刻他倒不便夸下海口。于是他说道:“这样吧,我回去研究一下对咱们有利的点,再跟他们约时间,尽量争取到最好的结果。毕竟对方招待我自然是要法务部上的,法律方面咱们得好好准备。” 戴先生:“行。那就拜托你。” 于是顾立泽便跟对方信托公司展开了拉锯式的谈判交涉。信托公司占了理,自然不愿松口,坚持大江公司偿还本金合计三十多亿,并给出了交付期限。顾立泽拿出实力继续跟对方掰扯,终于令信托公司松口愿意给予适当减免。减免方案出来,戴先生还是觉得罚息太高,希望能再协商。顾立泽不愿得罪戴先生,但要再去谈,又担心信托公司再次强势起来,连这减免方案都要作废了。于是他告诉戴先生再去谈的风险,提醒道万一谈判破裂,便只能通过诉讼或仲裁途径解决分歧了。 戴先生面现一丝不耐,表示不想打官司,能不打就不打。在商言商,和气生财,顾立泽自然明白他的心情。可是既不接受对方的减免方案,又不想诉讼,这事儿可就有点难度了。顾立泽沉默半晌方说道:“那我回去研究研究,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跟对方谈一次。” 回去的路上他想,他完全有理由条分缕析的跟他说清楚,这事儿戴先生和他的公司不占理。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是公司那两个不成器的老油条弄的,他和公司冤枉,但这种话对信托公司是没什么用的。要么接受这个减免方案,要么选择诉讼,但不要期待结果会好太多。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选择难为自己,按着戴先生的意思再努力一把。他这样迁就着戴先生,尽力的满足他的愿望和需求,无非是想让他对自己满意,好让他帮自己拿下另一家公司的非诉项目。那是他答应给赵慕慈的回礼。 顾立泽回去之后发动团队突击这个案子的法律检索和谈判理由,几个通宵达旦的法律研究和案例检索之后,总算找到了一些可以继续交涉的点。他心想,像这样处在劣势还对对方当事人的和解让步方案挑三拣四试图二次协商的,以及面对这样的境况不阻止当事人反而顺从的,在他来说还是第一次,这明显很有些不知轻重甚至是任性的味道。可是,谁叫戴先生有他想要的东西呢?戴先生性格强势霸道,不喜人拂逆,他随机应变,也只能选择为难自己。 章节目录 第458章 历经风雨见彩虹 第二次跟信托公司的谈判显得艰难而尴尬。毕竟从法律上来说,自家客户不占理还企图强行占尽优势。尽管之前已经从法律和实践案例的角度做了充分的研究和准备,但谈判还是朝着预期中最坏的情况发展下去了:交涉开始十五分钟后,对方法务负责人附在副总耳边一阵嘀咕,副总沉默几秒便站起身撂下一句不谈了,法庭见,一行人鱼贯而出离开了会议室。 顾立泽看着眼前的一排空位一言不发。直到助理轻声问该怎么办,他回过神站起身来:“这里肯定没饭了。你们都回律所,我跟王副总回大江一趟。”王副总是大江的法务负责人,对本次谈判的态度和预测跟顾立泽还是一致的。看到对方拂袖而去,他虽然遗憾却也在预料之中。两人回到大江,跟戴先生报告了情况,顾立泽建议,要么答应第一个方案,要么应诉。由于目前找到了对己方有利的法律依据和支持案例,如果应诉的话,倒有可能将违约和罚息再降低一些。如果想要履行第一个方案,对方愿不愿意就是未知了。王副总附议。 戴先生本不愿打官司,如今情势所迫,也只好答应了。顾立泽回到律所,跟团队一起继续准备起来。同时按着戴先生的意思,继续跟信托公司协商方案,时不时便要飞去海南碰面。跟赵慕慈从同城异地恋变成了异城异地恋,也是无可奈何。跟信托公司始终没法达成协议,双方在罚息该罚多少,发放的本金贷款中预先扣除的一部分是否构成砍头息,以及利息的起算日等问题上分歧较大。终于在一个午后,大江公司收到了传票,信托公司一纸诉状将两家纠纷告到了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顾立泽准备已久。因为涉案金额巨大,早在谈判阶段,他便像将工作做到了可以随时出庭应诉的程度,正是蓄势待发。信托公司告上法庭,倒合了他的意。到了出庭日,几轮辩论下来,王副总不由得说道:“我怎么听着咱们要赢的样子?” 顾立泽:“全面驳回对方诉求大概是不可能的。毕竟违约事实是存在且清楚的。但是按目前的情形看,大约可以期待能再少点钱。” 王副总喜的直搓手:“那也成!只要能少钱,戴先生就高兴!他这次手笔可是豪赌,连自己住的房子都押上了。” 顾立泽心知他更多是为自己考虑。毕竟如果最终能再少付点利息,他这个法务副总也就很好过了。想了想他说道:“后面如果法院再联系沟通问题或者了解情况,我再尽力便是。” 数日煎熬等待,判决终于下来了。法院认定发放的本金贷款中预先扣除的一部分构成了砍头息,因此本金应以扣除后大江公司实际收到的金额来计算。因为这一事实的认定,加上利息起算日的重新校正等事实认定,导致利益和罚息部分减少了一多半。可以说法院对于顾立泽作为代理人的大江公司的全部答辩理由予以了支持。消息传到大江公司,王副总比谁都高兴,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戴先生。戴先生自然也很开心,本来以为还可以再减点儿,没想到能减这么多。他亲自打电话给顾立泽致谢,邀请他再来海南,一来答谢,二来还有一些事情麻烦他。 顾立泽便安排了下工作,将团队交给副手,自己带了助理去海南赴宴。路上助理忍不住问:“顾律师,您明明知道可以减掉这么多,为什么跟大家说不能告诉客户呢?” 顾立泽:“《律师法》没学吗?不能给客户承诺办案结果。再说了,就算自己心里有数,也要明白,法院毕竟不是为你开的,这个世界也不是围着你转的。你觉得胜算很大的事情,也有个万一。一开始把客户胃口吊得很高,后面万一真的掉进了那个万一,到时候怎么收场?作为律师,在语言上谨慎是基本功。好大喜功是大忌。” 助理又受教了,点头如捣蒜:“明白了。” 从海南回来之后,顾立泽便又多了一个常年法律顾问客户大江公司,之前一直推进受阻的非诉项目经戴先生推荐也落实了,不日将签订合同。顾立泽神清气爽,打电话给赵慕慈,准备约她一起去跟客户签约,毕竟作为主办律师她的名字是要出现在合同和后续法律文件上的。电话接通,顾立泽问:“你在哪里?我回来了。” 电话那边似乎很吵,像是在一车站或者闹市区,很多车子的鸣笛声和人来人往的哄杂声。赵慕慈像是喊一样跟他说话:“你回来啦?真不巧,我在山西出差呀!刚到火车站。” 顾立泽:“什么差?什么时候回来?” 赵慕慈:“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很幽默了,两人还是好朋友,幻想中奖之后怎么分钱,一个把另一个打住院了,哈哈!” 顾立泽也笑了:“所以你帮哪一个?” 赵慕慈:“傻了吗?当然帮被关起来那个。打得重的那个还在医院呢。” 顾立泽:“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慕慈:“明天开完庭,大概后天吧。开庭地还没在太原,等一下要坐车去隔壁的市。” 听她如此说,顾立泽便将本来要说的话隐了,等她回来说不迟。他说道:“那你注意安全。回来跟我说一声,去接你。” 赵慕慈一听,甜甜回应:“好呀。” 章节目录 第459章 他乡遇到好心人 其实赵慕慈本来不用出这一趟差的。只不过最近陆续又多了几个客户,团队都忙着,她又正好要去山西拜访一个新客户,便将这个颇具黑色幽默的案子接过来,忍住笑相当严肃的办起来,顺便也探一探山西司法系统的审判风格和裁量尺度。 跟顾立泽结束通话后,赵慕慈坐上去忻州的车,去赶明天的开庭。太原这边的新客户是经老客户介绍过来的,已经拜访过,双方谈的很愉快,也签订了框架协议,此刻盖了章的协议就在随身的公文包里,令她觉得安妥。明天的庭,法律事实清楚,法律关系简单,无非就是争取在量刑上从轻处罚,毕竟被告人和被害人之前还是朋友,从主观故意上来说没有太大恶意。况且事后被告人认罪态度良好,积极赔偿,已经取得了被害人及其家属的谅解。所以她打算尽可能的为其争取缓刑。 心中稳妥,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她渐渐松弛下来,想到了顾立泽身上。这段时间可真是忙啊。前面是她抓不着他人,如今他回来了,她又出差了。或许这就是身为律师的宿命吧,身不由己,时间基本都是客户的。一时间想到以后,要是成为一家子……两个人都这样忙忙碌碌,似乎就少了些烟火气。可是该怎么办?此刻的她也没有什么头绪,只能是到时候看。一时又想到明天晚上就能见到他了,她不由得又欣欣然起来,连着这旅途奔波的苦累似乎也减了几分。 第二天的开庭几乎没有悬念。庭审三个小时后,赵慕慈几乎可以确定,缓刑是稳了。家属上来沟通致谢,赵慕慈谦让,表示她会继续跟进,努力争取到最好的结果。庭审一结束,她便打车往忻州机场,准备回上海。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抬眼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忻州特产店,她便想进去逛逛,带点特产回去。看着绿灯过了马路,在店里挑选了几样礼物付了帐,走出店门。或许是太劳累,又或是不小心,就在她看着对面刚站着的地方往前走的时候,脚下一绊,猝不及防的跌倒了。 地面向她迎面扑来。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她将手中装特产的礼物盒摔了出去,电脑包和随身包还在身上。疼痛随之而来,手肘和脚踝处尤其剧烈。有那么一瞬间,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剧烈的疼痛攫取了全部注意力。过了十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摔倒在地,而此刻过往的行人已经注意到了她,有些人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有些人看着她,又走了。 难堪混着身体的疼痛开始将她包围。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却觉得脚踝处剧痛异常。有人弯下腰问了:“没事吧?” 赵慕慈抬起头,是方才特产店旁边的小卖部的伙计,她刚在那里买了一瓶水。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像脚扭到了,疼得很。” 又来了一位中年男子,两人将赵慕慈扶起来。赵慕慈试着踩地,剧痛再次袭来。中年男子说道:“先扶你去店里坐会儿吧。”赵慕慈道谢,又来了两个人试图提供帮助,便帮她拿着东西,到了几步之外的小吃店里。赵慕慈忍着疼查看脚踝,发现已经肿起一大片,显然是严重扭伤了。她不禁诉苦:“也没穿高跟的鞋呀,怎么就忽然扭了。” 中年男子:“出门在外,各种意外都难免发生的。可能你太累了。觉得怎么样?” 赵慕慈:“……疼。” 中年男子:“肿成那样了,当然疼。你先歇一歇。准备去哪儿?” 赵慕慈:“回上海。” “几点的票?” 赵慕慈拿出手机:“晚上八点……” 中年男子:“那还早呢。不过你这样怎么上飞机?那路可长了。还有你伤势要不要紧?这里不远处倒有一家医院。” 赵慕慈打量着这家小店,简单的桌椅,昏暗的厨房,墙上挂着红底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各类饭食,蛋炒饭麻辣米线各种砂锅各种盖浇饭,是街边最常见最普通的那种小饭馆。中年男子面容沧桑,衣着简朴,脸上皱纹明显,眼神和笑容却是友善温暖。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出来了,看着赵慕慈打量一番,拿手摸着赵慕慈受伤的脚踝,丝毫不以为嫌,中年男子介绍是他母亲,又出来一位年轻女人,神情关切,是中年男子的妻子。这大约是一家人在这里合力经营的家族小饭馆了。 见年轻女人关切神情中带着一丝狐疑,赵慕慈忙说道:“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我自己摔的,跟你们没关系。谢谢你们帮我。”年轻女人忙笑了:“没事儿,哎呀,这摔得不轻呢。你坐着啊,歇会儿。” 不一时,又进来一个人,身材发福面容黝黑,身上穿一件打着某铝合金门窗制造宣传广告的T恤,关心询问赵慕慈伤情,要不要去医院等,赵慕慈认出是方才帮她拿东西并且扶着她到这里的好心人,不禁大为感激。 赵慕慈觉得自己被包围在温暖和关切中。或许人在异乡又加上受伤,她对这种温暖和关切格外需要,因而也感受也格外强烈吧。脚还是肿胀疼痛,引得她不住吸气,可比起方才那样六神无主的状态,此刻她已经稍稍能定下来了。 穿广告T恤的男子问她:“你要不要去医院?看是不是扭到骨头。医院就在前面不远,我有三轮车拉你过去。” 赵慕慈:“应该……不会吧?” 阿姨:“不大可能,我刚摸了,骨头好的。肌肉扭了。” 穿广告T恤的男子:“那你去哪里?坐什么车?”赵慕慈回说上海,八点的飞机。 穿广告T恤的男子:“飞机场老远了,你一个人走那么远又登机,不容易吧?肿成这样。” 赵慕慈一想也是。正犯难间,中年男子说话了:“火车站倒离这不远,你能坐火车回去吗?能改签吗?” 赵慕慈:“火车站离这里多远?” 穿广告T恤的男子:“两三百米吧,前面路口右转就是。” 赵慕慈:“那我看看。”说完拿出手机看火车票,没有直达的,只有同站换乘的班次。她想了想给机场客服打了电话,说了自己的情况。客服表示,可以提供帮助服务。但是这么远的路,她此刻寸步难行,只怕下出租车走到机场里面那一段路都很艰难。穿广告T恤的男子开口说话了:“能改签不?能坐火车不?坐火车的话,我们送你过去,然后那边我认识列车员,跟她打声招呼,让她特殊通道送你上车。” 赵慕慈:“可以吗?火车站会送我上车?” 穿广告T恤的男子:“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赵慕慈:“好吧,那我坐火车回去。” 于是赵慕慈退了机票,买了一张同站换乘到上海的火车票,准备坐火车回去。 章节目录 第460章 坐着轮椅上火车 订好车票,赵慕慈便挣扎站起来,向饭店老板娘和阿姨表示感谢,然后由着店主和穿广告T恤的男人扶着艰难走到店外。店外停着一辆小型简易三轮车,车头带着一个小车厢,敞篷,是在上海街头不大见到的类型。两人要扶着赵慕慈上车,她犯难:“这……不然我们叫个出租车?” 小吃店店主:“那也行,就是费钱。” 穿广告T恤的男子:“费钱不说,你看这地方,出租车开不进来,只能停那儿,”说着拿手一指:“这怎么说也有十几米吧,你过得去?要我说你还是上这车得了,又省钱又省事儿。” 赵慕慈心想他说的也是。可是心里又有些没底。她如今寸步难行,这要上了车由着人开着走,万一……抬眼扫一眼身边这两位热心人,从方才跌倒到现在的温暖感激的心情还没有褪去,她没有理由将这二位想成坏人。可自我保护的想法已经冒了出来,她便由不得有些犹豫。 店主仿佛看出了她的顾虑,便说道:“姑娘,要不你叫个车吧,我们送你过去。” 赵慕慈便答应着,拿出手机正操作着,穿广告T恤的男子说话了:“咱往前面走吧,到了那里再打车也不迟。” 三人便艰难而缓慢的往大路口走去。没走几步,赵慕慈实在走不动,脚踝处越发难以忍受了。穿广告T恤的男子放开她:“我把车开过来,你上去,这段路就好走了。” 店主附和,赵慕慈便默认了。穿广告T恤的男子将三轮车开过来,开了后车厢,跟店主扶着赵慕慈堪堪坐上去,很快便开到了路口。穿广告T恤的男子将车子缓下来,扭头说道:“姑娘,要不你别叫车了,我直接开过去得了。火车站离这儿就两三百米路,你要脚好的话,走过去也就不到十分钟。” 赵慕慈正要说话,男子又说了:“你别担心,我们就是看你不方便,单纯想帮你,别担心啊。” 店主也说话了:“对,别担心。你这年纪跟我家娃娃都差不多。出门在外又受了伤,谁见了都会帮的。” 穿广告T恤的男子:“我这开过去还费油呢,要不是看你不方便,我也不说这话,等车就等车。” 赵慕慈不能说什么了,看着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三三两两,便说道:“行,那谢谢你们了!等一下油钱我转给您!” “不用!”穿广告T恤的男子摆手:“顺手的事儿,别整复杂了。” 三轮车发动起来,调了个头,沿着非机动车道滑溜快速的跑了起来。赵慕慈倒坐在车上,看着行人在她面前快速后退,人们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脸上,露出好奇与探询。赵慕慈垂下眼睛,心知自己此刻一定荒诞又好笑。穿着质感上乘的商务职业大衣,头发妆容也精致一丝不苟,半边身子却混了泥土灰尘,坐在一辆呜呜作响快速移动的三轮车上,同行的两个男人一个浑身饭菜油腻味,一个面带尘色显然饱经风吹日晒,怎么看怎么违和。可是除去这外在目光带来的尴尬,她心里却温暖又感激,感激中又带着一丝不安。风将她的头发吹到前面挡住了脸挡住了视线,她感到自己的脚踝越发肿痛了,却也庆幸有这两位好心人送自己到车站。 不多时车停了。穿广告T恤的男子说到了,下座跟店主将赵慕慈扶下车来。赵慕慈望去,从广场入口到火车站入口大约有十几米左右的路程,车子进不去。说不得,只好忍着痛由两位好心人扶着,艰难的走到入口。进了车站,两人扶她坐在座位上,穿广告T恤的男子对她说:“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跟他们说。等一会儿啊。” 赵慕慈答应着,看着两人往服务台走去,跟值班人员一边说一边指着她这边。不一会儿,值班人员跟着两人过来了:“咋了?脚受伤了?” 赵慕慈简略说了下自己受伤的事情,值班人员看着她脚听完说道:“一个人吗?有没有同行亲友?” 赵慕慈摇摇头:“就我一个。” 值班人员:“好,你别担心,我会安排轮椅送你上车。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啊,等下先上车。” 赵慕慈忙答应道谢。店主说话了:“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先回店里照看,要上客了。有事儿我再过来。” 赵慕慈又道谢,店主便和穿广告T恤的男子离去了。值班人员离去又回来了,拿了一杯水给她:“先等一会儿,别担心啊。” 赵慕慈道谢。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方才的经历和未知的旅途,她心中又感激又忐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她不由得想到这十几个小时的路途该怎么走,中间中转又该怎么办,下车了又该怎么出站。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让行动不便的她感到不安。 她拨通了顾立泽的电话,对他说她改坐火车了,对他说她脚崴到受伤了。直到此刻,她才露出了脆弱,禁不住呜咽起来。顾立泽忙安慰她:“乖乖别哭,辛苦你了。你现在在哪里?” 赵慕慈:“我在火车站,工作人员说等下用轮椅送我上车。” “中转呢?” “还不知。边走边看吧。” “列车之间都有交接。你上车后跟工作人员说一下情况,他们会有安排的。” 听如此说,赵慕慈放下心来:“嗯。”说完又急忙道:“我明天早上八点到上海火车站。” 顾立泽笑了:“别担心,我回去接你,你一出站就能看到我。” 赵慕慈终于露出了笑容:“好。” 开始检票了,一男一女两名工作人员过来将她扶到轮椅上,没有走通常的检票口,而是走了另一条几乎见不到旅客的道路。夜晚的路灯照着这条路一坨一坨的昏黄,飞虫在灯光下胡乱飞舞着。路不平整,赵慕慈被推着颠簸的往前走着,轮椅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听起来有些响亮刺耳。她又莫名不安起来。这种身不由己只能依靠别人的感觉太陌生,也太令人不习惯了。可她又不得不依靠他人,依靠一个又一个萍水相逢的他人,直至她回到上海。 轮椅在一个铁路口停住了。她听到工作人员在她身后用对讲机询问着火车经过的时刻,对方答道十五分钟能过就过去,过不去就绕道。结束对话后,赵慕慈被推着穿越了轨道,到了铁路轨道另一边。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来。赵慕慈问:“到了?” 女工作人员回答她:“对。” 赵慕慈忍不住又感谢。三人无语。赵慕慈看着前方头顶照明等下胡乱飞舞的飞虫,心中也觉得没有头绪起来。忽然觉得身边站了一个人在说话,赵慕慈抬起头来,竟然是穿广告T恤的中年男子。她听见他问:“几点的火车?” 赵慕慈笑了:“八点,你怎么在这里?” 穿广告T恤的男子:“我正好没事,我过来送你上车。” 赵慕慈再一次被感激击穿了胸膛。她忙说:“太感谢你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实在不必这么辛苦……” “没事的,我正好没事。我说了送你上车的,我肯定会看着你上车的。不用谢。” 赵慕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连声道谢。想到方才一路上推着自己辛苦赶路的列车工作人员,她又禁不住回头谢他们,心中感激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大约人处在这等困境中,又遇到周围人的支援和帮助,才能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人类群体中存在的这种无私的帮助和支援,在她跌倒扭伤寸步难行的时刻一个一个帮扶着她,从跌伤的地方挪移到回上海的火车跟前。 约莫半个小时后,左前方的入口处开始出现了大量的旅客,原来赵慕慈是第一个等在这里的。不多时,火车到了。再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她终于上了火车,踏上了回上海的路。 章节目录 第461章 突然觉得好幸福 上了车,赵慕慈才发现,之前的一切担心和顾虑都是多余。乘务员帮她将中铺的卧铺换成了下铺,帮她拿着东西扶她到了新铺位。中转时安排她最后一个下车,又用轮椅推着她到了换乘火车上。就这样,赵慕慈经由一个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帮助,终于到了上海火车站。 出站的那一刻,她果然看到了顾立泽。顾立泽站在接站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见到了他,一路的颠沛流离终于有了终点,一路的忐忑不安也化作了欢喜安稳。 顾立泽也看到了她,几步走到赵慕慈跟前,打量了她一眼,接着对推送她出来的铁路工作人员忙致谢,随后接过轮椅扶手,将赵慕慈推到车跟前,打开车门将她抱上副驾座,行李搁在后座,随后又回头对工作人员连致谢,看着他推着轮椅转身返回火车站,才上车来。 上得车,顾立泽一把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头发,捧着她脸说道:“怎么弄的?急坏我了,一晚上都没睡着。”说着便拉起她衣服查看那只伤脚。 赵慕慈看见他脸上的疲色和眼底的青色,忍不住安慰他:“我也不知道,就跌倒了。不过总算回来了,见到你了。” 顾立泽捧着她那只伤脚,试探性的按了一下,赵慕慈禁不住往后缩。顾立泽看了她一眼,随即说道:“去医院吧。”说着放开她,开始发动车子。 听到赵慕慈小声说了句等一下,他回过头,只见她张开双臂,脸上现出要哭的样子:“抱抱……” 顾立泽回身抱住她,温声抚慰:“怎么了?” 赵慕慈已经带了泪腔在撒娇了:“呜呜……吓死宝宝了……一路上跟逃难似的……没有一个认识的……”一边哭诉一边在他怀里磨蹭。 顾立泽摸摸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背:“好啦……总算是回来了。有我在,不怕了。” 赵慕慈还哼哼唧唧撒着娇哭着疼,顾立泽好笑又心疼。他说道:“你也算有福气的,一路上那么多人帮你。我本来还打算找那边的朋友来接应的,一听人家给你安排的妥妥的。不但送你到车站,大晚上还看着你上火车,车上工作人员也都照顾你。要说是人好心,不如说你有福气。” 赵慕慈安静下来了。过了几秒,仰起脸笑得像花儿一样:“是哦。我还没来得及说,我真的太开眼界了,也太感激了。人为啥都那么好呢。” 见赵慕慈脸上一滴泪没有,显然方才就是在干嚎耍赖,顾立泽突然觉得她真实生动了许多。刮了下她的鼻子:“福娃呗。” 赵慕慈抿嘴笑:“嗯。” 做回座位,顾立泽将车子开了出去。赵慕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出声了:“人真好。我以后也要对人好。也把爱心散播出去。” 顾立泽目不斜视:“先对我好。” 正好电台里一个女声用烟嗓节奏明快的唱着:“把你的心给我,把你的爱给我……” 赵慕慈瞧着他的侧颜,越看越好看,忍不住凑上前去吧唧亲了一口。笑容从顾立泽脸上荡漾开了,温馨甜蜜的氛围包围了两人。 到医院检查一番,医生诊断是肌肉拉伤,叮嘱静养,开了一副喷雾,两人离开了医院。 上了车,顾立泽注视着她的伤脚:“你这几天怎么办?” 赵慕慈想了想:“就……在家?” 顾立泽:“吃饭呢?” “……叫外卖?” 顾立泽想了一会儿:“不如你上我那儿住吧?也好照顾你。” 赵慕慈笑了:“你那么忙,只怕不容易抓到人呢。” 顾立泽:“我可以把照顾你列入工作计划。” 赵慕慈不笑了,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这样……好吗?” 顾立泽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当然不致于趁人之危,但这显然是个很好的表现机会,他岂肯放过。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他说道:“那这样吧,我去你那儿住。” 赵慕慈愣了:“有……有什么分别吗?” 顾立泽:“当然有。你不用适应新环境,也不用收拾衣物。我又能陪着你,你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赵慕慈有点心动。可是这样不就等于同居了?要这么快吗?她不由得沉吟起来。 顾立泽:“我睡书房。绝不打扰你休息。” 赵慕慈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情专注,眼中含着期待。赵慕慈忙垂下眼睛,沉默几秒方说道:“好吧。” 于是顾立泽将车开到自己住处楼下,上楼简单收拾了几件日常用品和衣物,再回到车里,一径将车子开到赵慕慈住所楼下。先将赵慕慈抱扶上楼安置在客厅沙发上,再下楼将行李全部拿上来。一回头不见赵慕慈,禁不住往卫生间看去,试探着叫:“慕慈?” 赵慕慈正在小解,猛听得顾立泽在门外唤她,吓得立刻将余意憋了回去,底气不足的应道:“我在。” 顾立泽眼睛有了一丝笑意,心想她这语气听着是不好意思了。他有意逗她:“需要帮助吗?” 赵慕慈正挣扎着起身,听到不由得心中一窒。帮什么帮?帮她排出来还是帮她提裤子?她忽然有一丝后悔,干嘛答应他住过来?明显是趁火打劫,还整的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叫人无法拒绝。唉,腹黑啊。 “慕慈?”听到顾立泽又在唤她,她不由得摇摇头,像是要挥去那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应道:“不……不用,我可以。” “那我下去买点菜,很快上来。你小心点啊!” “哎。” 顾立泽的脚步声向外走去了。随着房门响了一声,房间里恢复了她一个人时候的安静。赵慕慈呼出一口气,打开房门,顿觉客厅宽敞起来,不由得腹诽此人存在感也太强了。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回到卧室,关上房门,脱掉一身衣服。眼睛不由得瞟向室内卫生间,倒是很想冲个澡。又顾虑着顾立泽回来,犹豫半天,终于作罢。 回到客厅坐了没一会儿,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赵慕慈刚挣扎着站起来,顾立泽就进来了,看到她试图要来开门的样子,便说道:“不用,我带钥匙了,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钥匙。” 赵慕慈点点头,问他买了什么。 顾立泽:“几个菜,中午烧给你吃。” “好呀。尝尝大厨的手艺。” 顾立泽走过来,扬扬手中的两样东西:“这个登山杖,你在家里当拐杖用,稳当些。还有这个,防滑垫,铺在你房间浴室里,稳妥一点。”说完走两步又回身:“这会儿帮你铺上?” 赵慕慈点点头。 顾立泽便进房间。卧室里一水儿的粉色和藕色的各种物件装饰,倒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彩色氛围。他顿了顿便走到卫生间,将防滑垫铺在地上,看了看周围又走出来。见赵慕慈对着他笑:“坐这里。” 顾立泽便坐下来,伸手搂住她。赵慕慈依在他臂弯里,又仰头对他笑:”有心了。“ “应该的。” 午饭做了松鼠鱼,清炒西兰花,香菇炖鸡,紫菜蛋花汤。赵慕慈从不知他竟会这么多,尝试着吃了几口,竟然很美味。看着她吃的香甜,顾立泽满足极了,不停给她夹菜。 下午有个电话进来,顾立泽接完,面带歉意正要说话,赵慕慈已经开口了:“去吧,我可以的。” 顾立泽便站起身,环视一下,将水杯水果拿过来放到她面前:“我早点回来。”说罢拿起随身包出了门。 房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想想这半天的相处,她只感到一种淡淡的甜。顾立泽也太优秀了吧,连做菜都会。想起久远的从前,跟着May及一大堆女同事躲在僻静处叽叽喳喳讨论他的各种瓜的时候,只觉得此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距离自带美颜滤镜,何曾想到会有如今这样温馨相待的时刻。心中的疑虑消失了,看着自己肿的像馒头一样的那只脚,她突然想到,什么叫因祸得福?这不就是?世界忽然变得好温柔。 晚上顾立泽到家,赵慕慈已经挪到了卧室卷着被子酣睡。他轻轻推门,门居然没关。他进入房间,夕阳从窗子照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半边脸都成了橘色,散乱的头发盖住了她的眼脸,令她瞧起来这样不设防。顾立泽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散发,赵慕慈惊醒了,朦胧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嘴里梦呓般的说道:“回来了。” “嗯。”顾立泽轻声应着,怕扰了她的美梦。赵慕慈往前凑了凑,将脸放进他温暖的手掌里,神情更恬适了。顾立泽一动不动,久久的看着她,像是也沉入了她的香甜睡眠里。良久在她发上落下一吻,摸摸她头发:“晚上想吃什么?” 赵慕慈伸手搂住他一只胳膊:“都好吃……随便发挥……” 顾立泽轻笑,抽回手:“好,我去准备。你再睡会儿。” 赵慕慈哪里再肯睡。她缓慢下床,一点点挪到厨房,看着顾立泽的背影,看着他熟练的洗菜切菜,准备物料。她忍不住靠近,从背后缓缓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背上。 顾立泽停住了,回头问她:“怎么了?” “啊,好幸福。”赵慕慈一边说,一边闭上眼。 顾立泽一手持刀一手持葱,像是思考般沉默一会儿,然后确认般认真回道:“嗯,没错,幸福。” 章节目录 第462章 非诉项目启动了 自此两人过上了逐渐靠近实质的同居生活。所谓逐渐靠近实质,是指随着赵慕慈的脚伤一天天好起来,顾立泽却一天天变得放纵狂野,开始脱去衣冠,经常在夜里搞一些鸡鸣狗盗的禽兽行为。赵慕慈也是不争气,由一开始的拼死抵抗,到暗中放水,再到半推半就,再这么下去,只怕就城门失守了。可是这两人突然就变了大孩子,从这种攻守游戏中找到了莫大的乐趣,顾立泽不急着攻破,赵慕慈也不怕破防,两人每一天躲猫猫捉迷藏,于游戏中生出无限快乐与情意。二人感情倒比之前一下子飙升了不知多少倍,这都要归功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脚伤。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逐渐靠近实质这几个字也就用不上了。 这一天顾立泽回家,赵慕慈正从厨房端出一盘菜来,看到他便笑:“回来了。” 顾立泽略显诧异:“看样子我今天有口福了。” 赵慕慈不好意思:“随便做几个,你别嫌弃。” 看着她走向餐桌的身影,顾立泽放下包缓缓跟上:“脚好了?” 赵慕慈放下菜,看看自己的脚,再看看顾立泽:“好了?” “看起来像是好了。”顾立泽松开领带,看着她:“觉得怎么样?还疼吗?” 赵慕慈:“不疼了,就略有一点胀。” “嗯。医生也说得个把月恢复。” 两人坐下来,安静吃菜。顾立泽不吝夸赞,把个平平常常的炒土豆丝夸的跟山珍海味一般,逗得赵慕慈直笑。饭罢两人一起洗碗,洗着洗着就变成玩水了,赵慕慈被泼了一脸水,她一扬手,顾立泽也被浇了个满面,水顺着衣服下去,一多半都浇湿了。顾立泽禁不住打了个颤,缓缓看向赵慕慈,俨然动物世界频道里捕猎者看向猎物一般。赵慕慈心知不妙,丢下碗三两步逃出厨房往卧室奔去,掩上门却不见顾立泽追过来,便好奇探出头,不料顾立泽早等在门口,伸手就将她抓住了。 赵慕慈不由得尖叫一声,但再也挣不脱,只好缴械投降。顾立泽抱着她转了几个圈才停下,然后说道:“刚才跑的还挺利索。” 赵慕慈一想:“对哦,我都没觉得疼。” 顾立泽:“过几天跟我去签合同吧。” “什么合同?” “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非诉项目。” 赵慕慈来了兴致:“有眉目啦?” 顾立泽:“嗯。客户改主意了,不融1亿了,改融4个亿。” 赵慕慈:“谈定了?” 顾立泽:“初步合作意向是定了。本来你出差回来那几天准备谈具体的操作事宜的,不巧你伤了。客户那边不知怎么了,忽然又有了变化。今天跟我通电话说,他们决定增加融资金额,IPO形式,但还没有确定实在内地上市还是去海外。明天有机会的话你跟他们简单聊几句。” 赵慕慈:“券商确定了吗?” 顾立泽:“定了。不过客户问到我这里,总不好不答。” “嗯,具体去哪里得尽调做完之后看企业条件和上市辅导预期效果才好说。明天要说的话,就大致聊一聊国内IPO、港股IPO和美股IPO的一些大致状况好了。” “成。你香港那边有认识的靠谱的IPO律师吗?以及做美股的IPO律师。后期万一确定海外上市的话,估计需要我们这边推荐。” “有。不用担心。” “对了,”顾立泽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这是我草拟的合作框架协议,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增删的。” 赵慕慈拿过来瞅了一眼:“好。明天给你回复。” 几日后,二人去客户公司拜访。客户是一家医疗用品及设备生产商,经营已有十几个年头。如之前计划,赵慕慈就客户关心的几个上市相关的问题足了简单明了的答复,同时也默默展示着自己的专业水准。交谈一个小时后,客户提出签约,工作人员过来双方审阅过的框架代理协议,顾立泽帮忙按着纸,赵慕慈在承办律师一栏第一行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合同,又跟客户聊了一会儿,两人方告辞。行到半路,赵慕慈忍不住看了看脚,没有说话。等红灯的间隙,顾立泽也看了一眼:“又肿了?” 赵慕慈:“一点点,还好。可能是鞋子的关系。” 顾立泽:“那现在……回家?” 赵慕慈:“不用不用,直接去律所吧。” 到了律所,两人直接进了方元律所主任办公室,高主任早已经等着了,看见两人满脸笑:“你二人终于珠联璧合啦!” 赵慕慈垂眼笑,顾立泽也不说话,拿出合同放在桌前往前轻推:“按照咱们之前说的,请您在利益冲突程序核查后在这里签上您的大名,我们就开干了。” 高主任口中说着好好,拿起合同看了几秒,抬眼看看顾立泽,再看看赵慕慈笑了:“旁人都是有实力没机会,有机会没实力,赵律师你是既有实力又有机会呀!难得!” 赵慕慈笑了:“您过奖了,都是立泽他照顾我。” 顾立泽:“那也得你能干得了这活。不然我想照顾,也顾不到哇。说到底还是客户利益至上。” 赵慕慈便笑而不言。高主任哈哈笑了:“好好干,这一单顺利的话,你的路就算打开了。” 赵慕慈答应着。高主任又说了:“听说你为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出差扭伤了脚,现在好点了没?” 赵慕慈:“好多了,您挂心。” 顾立泽:“今天外面跑了一圈,又肿了。刚才说先回家还不肯,坚持要先来这里。” 高主任:“有责任心。不过身体还是要紧啊。要保重。我琢磨着,你这个事儿倒可以往市律协报一下,宣传宣传,也给广大律师做个榜样,也让人民群众知晓知晓。” 赵慕慈愣了,忙推辞:“不行不行,这太那啥了,我都快好了,真不值一提的。主任您听我说,这个机会就给那些更值得宣传的律师吧,我来这段时间,也发现好几位德艺双馨的律师,他们更值得我们这些晚辈学习。” 主任:“你说的也是。不过你这事儿也不错,也是宣传咱们律所的好机会。我都报上去,看律协怎么抉择吧。” 听如此说,赵慕慈便不好推辞,只好应下来。 作别了高主任,赵慕慈顺便去看看自己的团队。这段时间她基本在家办公,跟大家见面也都是线上。工作固然没有耽搁,但久不见面,对团队而言自然是不太好的。成员们见赵慕慈忽然出现了,都一下子涌了上来,问长问短,倒是难得的温馨。赵慕慈将从忻州带回来的特产分给成员们,不知谁说了一句:“这可是老板负伤带回来的东西!太贵重了……” 大家都笑了。说笑几句,她将成员们召进办公室,简单说了下下面要进行的项目,要求大家这几日抓紧将手头堆积的工作尽快赶工清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打好预防针以后,赵慕慈跟大家作别。本来说好跟顾立泽一起回家的,谁知这会儿他又被绊在律所了。挂掉电话,她在路边打了出租车,回到家里。 由于目前签的只是框架合作协议,具体的法律服务项目和费用,会在之后的各个阶段以单独合同的形式规定服务项目和服务费用。对于这个项目的代理费用分成,赵慕慈没有问。顾立泽只说了他跟方元律所的谈判结果:律所跟她之间是二八分成。这倒是明白的。可是她跟他之间如何分成,或者换句话说,她该拿的部分是多少,大家都没说。没说……她就不好问。纠结了几日,她决心按下这个问题。她也打定了主意,不管分多少她都认。只要她作为主办律师讲这个项目漂亮的做下来,那就是她的业绩和经历,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光是这个就已经赚了。 几日后,IPO项目启动,改制小组成立,赵慕慈跟顾立泽、杨远豪作为发行人律师成为改制小组成员。李俊成也被顾立泽拖来听会,其实是充人头壮气势。其他成员包括发行人公司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券商投行机构,会计师事务所、资产评估机构等中介机构。第一次开会,所有小组成员全部到齐,诺大的会议室乌压压坐了四五十号人,算是彼此第一次见面。会计师事务所的这几位赵慕慈之前在其他项目上打过交道,也算面熟。券商投行那几个里面也有一两个熟脸,彼此都招呼过,一派久别重逢的祥和气氛。 赵慕慈脸上挂着笑容,看着大家笑语盈盈的彼此寒暄客气交换着名片,心中再明白不过:人生若只如初见。开始都是美好的。一旦进入实质性工作阶段,遇到事情,各种剧情就开始了,各种表情也就免不了突破此刻挂在人人面上的那一层和善光滑的笑脸,要替它们的主人扞卫立场和利益了,谁也不能免俗。 寒暄一阵,发行人公司团队中的一位男士说话了:“大家好,现在我们正式进入正题。” 会议主要是跟各中介机构了解沟通股份改制需要提供的文件资料,各中介机构向发行人提交审慎调查提纲,发行人再根据提纲的要求提供文件资料,最后敲定改制方案。会议进行了一天,中间难免有抓不住核心重点东拉西扯高谈阔论的,却也没有人愿意出声提醒,谁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坏了自己的印象分,稀里糊涂得罪了人,给自己后续工作徒添阻力。 会议开到下午,顾立泽呆不住了,他低声问赵慕慈:“你一个人OK吗?我有事了。” 赵慕慈点点头:“OK的,你去吧。” 顾立泽便对李俊成耳语几句,李俊成点点头:“去吧,我肯定能坐到今天的会开完。” 顾立泽一抿嘴,拍拍他肩膀,点点头,起身走到公司小组成员那一侧,对其中一个人耳语几句,握了握手,方起身离开。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多才结束,公司提供了盒饭供大家食用,赵慕慈却没有胃口。李俊成真的一直坐到会议结束才跟赵慕慈一行离开,赵慕慈对他致谢,李俊成一挥手:“不用谢,我这是在帮Frank。” 赵慕慈闻言一笑,没有说什么。李俊成瞧她一眼:“你不想知道他临走前说什么了吗?” 赵慕慈:“说什么了?” 李俊成:“他说,让我务必将这会议坐穿,你第一次主办,得有人给你撑气。” 赵慕慈笑:“辛苦你了,我请你吃饭吧。” 李俊成:“不吃不吃,吃了你的,我一天的辛苦都白费了。我得上他那儿哭去。走了。” 眼见留不住,赵慕慈便跟他告辞,再次谢谢他。李俊成虽然有点发福,但走路带风,说话间已经走出老远,赵慕慈只得跟杨远豪自行离去。 第二日便只是赵慕慈跟杨远豪两人出席会议了。虽然发行人律师的交流沟通环节以及这一环节的任务第一天都已经明晰了,她还是到了现场,认真听取完发行人公司与其他中介机构的交流过程。对项目全部面貌的了解是有必要的。如果只关注在自己能完成的那一部分,那只是初级阶段合伙人或者工薪律师的视野格局,给多少钱办多少事。但处在主办律师的角色里,不仅要低头耕田,更要抬头看路。项目里面这么多的中介机构,这么多的专业人士,这么多难免的利益冲突和责任归属,主办律师若是只关注在律师工作的部分那是远远不够的,对于其他环节和商业层面的考量同等重要。这等觉悟,她在智诚离开的时候尚且没有,也就是经历了这么多工作环境的磨砺,这么多年对律师职业的实践与反思,加上最近这一年独立执业的经历,才有所体悟。 会议在第二日下午三点终于接近尾声。赵慕慈回到律所,埋头工作起来。这等框架性的工作她无意交给他人,自己呆在办公室里亲自做。三日后,她将发行人律师角度的审慎调查提纲列了出来,让杨远豪检查了一遍文字笔误,发给了改制小组秘书处。 赵慕慈回到家里继续休养了。一时无事。她心里明白,这只是黑云压境前难得的无事无风。当公司返回所要求提供的材料的时候,便是IPO项目进入实质性阶段,律师工作正式开展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463章 不曾料先斩后奏 公司开始陆续发回要求提供的材料了,赵慕慈也带着团队展开工作了。在IPO上市工作中,作为发行人律师的工作核心内容是对企业的各项状况进行尽职调查,但原则上,律师应基于独立中介地位进行核查并根据核查结果发表法律意见,作为发行人公司各项历史过往、当前经营及未来计划均合法合规的专业书面意见。 尽职调查的具体侧重点,是为发行人公司资产重组、私募、股份改制及首次股票发行上市之目的,对发行人公司的法律地位、股东和股权结构、历史沿革、组织架构、资产、业务、关联交易、重要合同、重大诉讼、守法情况等事项进行全面的尽职调查。并根据后续上市不同阶段的要求,提供方案建议、咨询意见、与审核机关部门进行沟通,接受有关法律问题的质询,并出具相关法律文件、协助上市人公司与其他参与本次IPO项目的中介机构一起工作,共同推进本次IPO工作得到预期效果等。 由于证券法进行了新的修改,IPO上市由核准制改成了注册制,与注册制相配套的现场检查与督导也随着《首发企业现场检查规定》的颁布开始成为新的游戏规则,这意味着证监会已经转换了角色,不再高高在上等着吃饭,而是从厅堂府庙里走出来,参与到由发行人公司和各中介机构一手操办准备的IPO申请准备工作中,对现场工作底稿和发行人公司实际情况和上市条件进行问题导向检查和随机抽取检查。这也意味着发行人公司上市资质需要名副其实,中介机构的工作质量和勤勉审慎义务需要更符合证券法和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新修改的《证券法》中对中介机构责任的压实其实也就是对中介机构工作质量要求的变相提高。 在新的游戏规则下,大量的水分和泡沫被挤掉。《首发企业现场检查规定》办法后,证监会最先通知进行现场检查的一批拟上市企业中,大部分均在收到书面通知后十个工作日被撤回了首发申请。这样固然避免了证监会现场检查的环节,但十二个月内也就没机会再次提交首发申请了。但根据规定,现场检查出现问题的,轻则由证监会责令改正或给予行政处分,重则交由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重腕之下,发行人公司和中介机构选择撤回申请,也是明哲保身的无奈之举。 在这种情势下,赵慕慈所服务的这家医疗设备及用品公司仍然坚持上市,各方中介机构均抱着类似的态度和看法:要么这家公司实在坚挺,经得起质询和检查,要么大约是融资需求强烈却搞不清楚状况,属于病急乱投医。到底属于哪一种,尽职调查一段时间自然就清楚了。 已经开始工作的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资产评估机构三家中介机构在工作态度上是一致的:既想让客户满意,又不想顶风作案,放水应付,置自家于险地。归根到底一句话,老老实实按规定做事,同时跟东家发行人公司及时做好沟通和信息报备。券商投行机构这个阶段暂时不用进入实质性工作,但也开始跟进了解几家机构尽调的情况,结合目前国内IPO市场的情势变更,早早给出了倾向性意见:要么在国内上市,要么港股IPO,具体看尽调结果显示的上市资质和条件情况;美股最好避免。发行人上市公司同意了这个倾向性意见,表示会全力配合中介机构工作,期待尽职调查工作早日出成果。 赵慕慈心里有了数,便将应对美股IPO的那些尽职调查要求忽略了,带着团队认真工作起来。除了她和团队的三个之外,还抽调了方元律所其他两名律师参与进来,一共是六个人的队伍。尽职调查清单进行到一半,赵慕慈大致有了判断:发行人公司底子是有的,问题也有。总的来说,实力大于问题,比较乐观。这个观点是她作为一个律师从法律角度得出的印象,她自知有局限性,故并不宣之于口。另一方面,从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情况来看,情况就不那么美妙了。 这一天,尽调现场,发行人公司提供的大会议室里,一团忙碌中,会计师团队的负责人汤明禄来找她,希望借一步说话。到了一间小会议室,汤说明来意,原来公司自去年至今有数起诉讼纠纷,诉由或为债权债务,或因为销售合同履行,或因为产品质量问题等,均在审理中。涉及金额约有四千多万。汤的意思,想请律师这边根据现有事实和法律,以及经验和专业,对这些案件后续审理结果预先做个判断,给出一个倾向性意见,输输多少,赢赢多少,这样会计这边好操作计提。 赵慕慈神情不变,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睛觑着她,流露出些微没藏好的探视和观察感,像是猎人设了饵躲在暗处等着猎物走过去一般。赵慕慈垂下眼,沉思几秒:“这个……一定要这样做吗?” 汤明禄干笑两声:“如果没有必要,就不找你赵大律师商量了。老实讲,这些合同涉案金额可不小,所以我们希望能计提的尽量计提,总比搁在那里一团麻似的好看。但法律我们又不懂,所以只好拜托您这边多费心。” 赵慕慈心想,这个事情可没写在她与发行人公司的代理服务协议里。什么时候同为中介机构的会计师团队可以给她派活了?是她看着太好说话了吗?看来有必要跟他们一样抿紧嘴唇板起面孔,弄一个苦大仇深生人勿近的面目出来。 正沉思间,只听汤明禄又说话了,仿佛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其实,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我哪儿敢劳动赵大律师。只是上午跟公司几个老总沟通了一下这个事情,商议下来,大约就是这个办法比较可行了。” 赵慕慈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虽然还是淡定,心中可有些不爽了。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看起来不怎么高级的衬衫,套一件看起来不怎么合身的西装,一张脸上爬满了皱纹和世态沧桑,像是在几十年的岁月里摸爬滚打了无数场风雨一般,这样的人乍一见自然令人生出几分敬重和重视,但处久了难免就会碰触到他的世俗与圆滑,以及默不作声的对人的挤压了。 赵慕慈心想,这么大的事儿,你自己跑去跟老总们沟通好,这会儿跟布置任务一样跟我就这么简单一说,先斩后奏,真好会做事。律师就这么被你压在身下了。都是中介机构,犯得着吗?至于吗? 心中虽然冒气,赵慕慈毕竟已经不是几年前不懂遮掩的赵慕慈了。安静几秒,她反而笑了:“既然如此,那我先研究一下,尽量给到你们配合。大家都是为了做事,合作精神要有的。” 听如此说,汤明禄立时高兴了:“哎!好!真不愧是律师,讲话就是有水平。那我就先谢过,等忙过这几日,一定请你吃饭!” 说着便伸出手握住了赵慕慈一只手。手心的微汗传递给了她,赵慕慈忍住不适,回说不用客气,两人寒暄几句,汤明禄说道:“这事儿劳你费心,请!” 赵慕慈:“你请,我……”说着指下卫生间方向:“去下那里。” “啊好,哈哈!” 汤明禄走了。小会议室只剩下赵慕慈一人。她张着那只被强握过的手,脸上现出不适应的神情来,一回头看到桌面上的纸巾盒,便抽出一张轻轻擦着,神色却怔仲了。汤明禄说的这样轻松,与其说他是居高临下派任务给她派的愉快,不如说他花式甩锅甩出了高潮。可她怎么办?这是要她一个律师对正在审理中的案件做预判呐。更不要说里面牵扯甚多,颇有风险。 沉思一阵,她决定先搞清楚状况再说。出了小会议室,她往大会议室走去,然而却总觉得被握过的那只手有些粘滞。停了下来,她还是往卫生间方向走去了。 章节目录 第464章 顾立泽出面解围 赵慕慈拨了顾立泽的电话,可是未应答。她挂掉电话,回到座位,打开文件夹,看着这十几个她这两天一直跟发行人公司了解确认的案子,这是她看到的公司存在的风险和问题之一。如今她这边的尽调还没有完成,事实情况都没搞清楚,汤明禄却要她对这些案子做预判。正沉思间,唐雨欣过来了:“赵姐,你让我查的那个销售合同,目前只有销售部门几位领导的确认和笔录,具体金额他们说的略有出入,还有这份销售合同在采购合同里并没有关联合同。所以……” 赵慕慈暗示她小声点,她便附在她耳边说道:“我怀疑这合同可能是假的。这笔交易有可能不存在。” 赵慕慈心中一凛。若没有方才汤明禄跟她说的那些话,她最多将唐雨欣的话理解成发行人公司方常见的一些侥幸行为对待,而现在她却觉察到一丝危险。 唐雨欣看着她,还在等着她的答复。赵慕慈缓过来,对她说道:“那就在采购合同里再找找,跟采购部门交流访谈一下这件事,留好底稿。别的关联合同明细列表里也都看看,做仔细。” 唐雨欣答应着去了,赵慕慈不由得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会计师团队,心中渐渐有情绪上来,她调整一下呼吸,保持着冷静和理智。倘若真如汤明禄所说,是发行人公司和会计师共同决定要她对这些真实性可能存疑的合同做预判,那事情就很明白了:他们决定要她和她的团队,以及她所在的律所把这个烫手山芋接了给大家享用。然而这烫手山芋毕竟不是合法得来的。日后若露了出来,自然是律师团队胆大包天作业不严,只好由他们将惩罚和怒气一并领受了。典型的牺牲自己成全他人背锅到底了。 正思虑着,顾立泽回电话过来了。赵慕慈出了会议室,接通了电话。顾不上别的,她第一句话便是:“会计要我们对目前正在诉讼中的合同都做个预判,给个倾向性意见,最好有具体的输赢数字,他们好计提。” 顾立泽:“预判?这不妥吧。” “所以我才打给你。不要说律师了,就是法官,在未开庭审理之前也没有资格对案件做预判。退一步讲就算我做了预判,后面法院判决出来跟我判的有出入,那会儿如果表已经递交给了官方审核来不及改,这不就是妥妥的我们的锅吗?” “没错。律师负责的就是对企业状况合法合规性的审查,跟会计一样都属于查明事实部分。后面券商投行资本化包装辅导的部分都是基于事实部分。若有差错真可谓一错百错。会计要你做预判他根据你的结果计提?哼,他倒是聪明。” “就是说。他说早上跟发行人公司商量过了。我刚才还有点不高兴,这种严重关系到律师工作的事情怎么都不叫我一起商议,他自己就和发行人公司商量好了?我不是要刷存在感,只是这种方式实在有些逼人就范的味道。” 顾立泽沉默几秒:“先别慌。我下午来一趟公司,见见公司领导。” 赵慕慈:“好。” 忽然想起还有句话,忙又说道:“对了,会计师团队是公司自己聘的吗?” 顾立泽:“券商那边推荐的。” 赵慕慈:“这样啊。如果是这样,那就说的通了。也有可能是券商的意思。” “是吗?” “以前大家可以稍微注点水,各家都这么干,监管也没有现在这样严格。尤其券商需要资本化运作,这都是难免的。但现在监管这么严,这样干就有点顶风作案了。更不要说他们直接让律师开这个口子,实在很为难。” “明白了。你先别急,我下午去一趟。” 挂了电话回到大会议室,汤明禄见她走了进来便起身跟她说话:“赵律师,关于刚才我们讨论的事情,你预计大约需要多长时间能有结果?” 赵慕慈:“现在说不好,我们还在研究这个事情的可行性。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给到答复的。” 汤明禄一听这话意思是还没开工的节奏,立时往前一步,赵慕慈不习惯跟他站的那样近,便退了一步。汤明禄站定又跟了小半步,压低声音:“是这样,这也不是我的意思,客户的意思。客户不好意思,只好由我来转达了。都是为客户,我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呀。” 赵慕慈面含微笑看他一眼,微微颔首。汤明禄又说了:“其实这都是正常,您做IPO这么久了,估计什么都见过了,也不用我多说。咱们都是中介机构,各赚一份钱。大家配合一下把活儿干完就完了。” 赵慕慈心想,自然是什么都见过,只是这么明晃晃要人趴下垫背背锅的还真是第一次。按下心思她笑道:“自然是要发扬合作精神。不过这个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这边出具的法律意见需要律所的盖章和主任的签字,不像您一个人可以说了算。对正在审理的案件进行预判这个事情,从法律角度来说是超出律师可以提供的服务的权限了,也存在一定风险,所以我得跟律所这边研究商议一下,看看我们这边的承受能力,或者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今明两天肯定是没办法立刻按您说的做了,不过您放心,我们会尽快给出答复的。” 汤明禄原以为赵慕慈不过是个大半时间读书、靠苦干熬到合伙人位子上的乖乖女,面慈心软好拿捏,不想此人言语客气,脑筋清楚,真正的绵里藏针,倒是小觑了。赵慕慈一席话指出了要害,述说了困难,态度上却还是合作友善的,汤明禄不好再说社么,边干笑两声,说句辛苦有劳便走开。 赵慕慈料得没错,要求律师对审判中的几个案件进行预判的主意果然是源自于券商那边。顾立泽赶到公司与负责IPO业务的公司团队负责人交流之后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顾立泽心想,券商有券商的立场和看法,但律师也有律师的职业道德和专业考量。虽然大家都是为了一个IPO上市的目的,但在具体的事件处理上也不能只顾着自家工作进程的顺当而过于挤压其他中介机构。凭着多年与客户交往的经验和底气,顾立泽将上述道理和其间厉害关系向客户进行了阐明: 如今证监会对IPO审核及审核依据都有了许多新的变化,目前正处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阶段,万不可带病闯关,还是建议基础工作做到位。对于券商关切的这几分合同,律师团队会会同券商和会计师团队,加紧研究,期待找出更妥善的处理方式和解决办法来。赵律师专注在IPO领域数十年,经验丰富,相信一定可以找出更好的解决方式。 客户本没有一定偏向谁的说法。正因为对这些IPO导向的问题的处理并没有什么经验,才聘请了这么多中介结构帮助自己完成递表前的准备工作。会计反映这里有问题并且建议如此这般做,他自然就说好。如今顾律师指出来这样做具备很大的法律风险,在严监管下很有可能被查出来,从而被判定为欺诈发行,从而断送企业准备筹划好几年的IPO大计,这自然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既然顾律师说会会同其他两家商议出更好的处理方式,那就这样好了。只要结果是好的,中间如何并不那么重要。 结束交谈,顾立泽没有进尽调现场,而是直接往公司门口走去。直到回道地库车里,他才拨通了赵慕慈电话:“搞定了。不用按他们说的做。” 赵慕慈:“这么厉害?好的。” 顾立泽:“不过券商会计那边有他们的为难之处,免不了还得帮他们干点活。这几天三家就这个问题商量讨论一下吧,想一个可行而妥当的处理方式来。” 赵慕慈:“明白。券商的负责人你认识吗?我这几天为数不多见他来会场的几次,感觉比较强势,只怕不太好打交道……” 顾立泽:“我哪认识。我不是你们IPO专业的同学啊。” 赵慕慈:“要是这样的人,再加上汤明禄,两座大山兜头压来,只怕我讨不到什么便宜。” 顾立泽:“你可挺住啊,这是个机会,不然你就认命做预判去吧,大家都跟着担惊受怕。拿出你一姐的气势来,风再大咱不能倒。” 赵慕慈被逗笑了:“好,撑起来。” 顾立泽:“就一个原则:过于风险的方案一概不接受。但是注意方式方法。可以听听他们的诉求和痛点,看看从法律角度有没有可行性的帮助和处理方案。解了他们的难,咱们这边也就好过了。” “懂。多谢大佬!” 顾立泽跟公司负责人交流沟通的时候,汤明禄刚结束跟赵慕慈的交流,回到位子沉思一阵,转身出了会议室,将律师团队的答复一五一十告诉给了券商项目负责人钟志刚。对方一听便不高兴了:“什么这那的,要说风险我券商风险最大,会计风险最大!律师一贯的风险厌恶,动不动就这风险那风险,我看是没担当没责任,只一味的明哲保身!” 发作一通心情稍定,钟志刚说话了:“既然她说要研究,那你就等着。她要同意也就算了,要不同意,让她给出个妥善的处理办法来。既不同意又没有替代方案的话,那这这律师也就太没有团队合作精神了。实在不行我们就一起向公司反映,另行推荐律师。” “嗯。”汤明禄答应着。 章节目录 第465章 原来是久别重逢 赵慕慈特意等到第二日中午饭后才跟汤明禄说话:“汤师,我们内部研究考虑过了,这个事儿风险太大,我们不敢做。不过,您这边如果需要我们这边帮助的话,大家倒可以商议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好的替代方案来。我们愿意尽可能的提供合作与帮助。” 听如此说,汤明禄心中再不乐意,也只好先按下来,听她有何高见。 一场会计师团队与律师团队之间的小型会议开始了。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却显得相当凝重。赵慕慈自然知道汤明禄心中不悦,但她必须这么做。两人坐定,她开口了: “其实这十几个案子,也是我们比较关切的。虽说四千多万在整个资产总额中占比不大,但毕竟涉及到诉讼状况,所以我们也不敢马虎,最近大约有一半的人力都投入在这上面。其实我们的工作重点都是做尽调,只不过侧重点不同。我们主要负责法律方面,你们负责财务方面。你们希望尽快知道这些争议中的资产金额的确切的数字,这我是理解的,都是为工作。只是从法律的角度考虑的话,由我们律师对正在审判中的案件做预判,这是超出我们能提供的帮助的范围的,也存在一定风险。所以大家还是商量一个可行性高的方案比较好。” 汤明禄:“嗯,你说。” 赵慕慈:“能否谈谈你们对这十几个案子的顾虑和侧重点?” 汤明禄:“我们当然希望它们都是收益,这样就可以把它们记入资产损益表而不是负债表。但是这不过是我单方面的美好愿望,我也知道案子不可能全赢,但大家都希望帐面能好看一点。说起法律还是你们专业,所以我才希望你这边能提供一些帮助,帮忙估算一下具体的赢的数字和输的数字。毕竟四千万在证监会眼里也不是小数字,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赵慕慈:“明白。不过预判这个事情……我们实在不好……” “我明白,”汤明禄本来懒洋洋交叉着手靠在椅子上,此时边坐起身子边打断她:“你现在就说说,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赵慕慈:“目前我们能够提供的一个方案是,先完成对这些案件的初步调查,有代理律师的联系代理律师,请他们向法院请求加快审理,以期尽早出结果;没有代理律师的,如果发行人公司同意的话,我们可以作为代理律师,一样跟法院做好沟通,尽快使案件得出审理结果。” 汤明禄:“那要等多久?” 赵慕慈:“一般审限是六个月,我们会尽量争取加快审理。” 汤明禄:“那不是还有二审?万一对方上诉了,或者我们不服上诉了,还得打,猴年马月了都。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 赵慕慈:“也不一定都会上诉啊。只要一审出结果,自然会有部分案件确定输赢金额。剩下的可以暂时写上法院的一审审判结果,注明二审的情况随时更新不就可以了。不是可以记为或有资产和或有负债吗。” 汤明禄:“我当然知道可以这样做,但是……”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眼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我们这不是想帐面好看一点吗!” 赵慕慈笑容消失了:“所以律师就要冒着枪林弹雨满足你们的心愿?是,你们的工作重要,券商的工作也重要,但律师的工作就不重要?律师只根据和发行人公司代理服务协议中约定的事项提供服务,以及在力所能及的情形下对其他中介团队提供帮助,这是我们免费提供的友情帮助。我们能够帮助到你们的,就是以我方才建议的方式。其他方式,抱歉,爱莫能助。” 汤明禄受到券商的压力和控制,冒着职业风险做事,又想明哲保身,才相处这等损招。不想被赵慕慈隐晦点出,登时烦躁起来:“你别跟我这里劲劲儿的,谁不知道你是律师跟发行人签了协议?明面上的东西大家都懂,用你在这里掉书袋?我看你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一点都不懂事!” 赵慕慈心想,上了年纪真是麻烦,动不动就摆出长辈面孔训人。只可惜她早已过了年轻小女孩的阶段了。微微一笑,她说道:“汤师,我虽不才,从业至今也参与过不下数十个IPO项目了。您说的那些懂事人该懂得东西,我也都懂。正因为懂,所以才体谅你们的难处,尽量给出比较好的替代方案。也正因为懂,我不能把我自己,连同我的团队,我所在的律所都置于危墙下吧?换了是你,你干吗?” 汤明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明显很气的不行。赵慕慈心里免不了不安,可再不安,不该退的是寸步不能退。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在这等场合无人感激,也无人记得,只会觉得叫人觉得软弱可欺,咎由自取。 汤明禄再开口,声气已经不好了:“赵律师,看在这几日我们打交道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如果你继续拒绝我们的建议的做法,只怕你在这个项目上的服务期限就要提前终止了。我们会另行推荐律师。” 赵慕慈毫不迟疑的回应:“你们是谁?你跟券商,还是你跟公司?还是你们三个一起?如果这是你们三方或者你跟公司的意思,一定要我这边这样做的话,那不用你开口,我等一下就终止代理合同带团队回去。如果只是你的意思,或者你和券商的意思,那不好意思,或许我这边的意见并没有恰当准确的传递给公司,我会向公司严明这样做的风险和不这样做的替代方案,你们想要换掉我,只怕没那么容易。” 汤明禄哼一声:“你们律师,张口风险闭口责任。听你们的干脆什么都不要干了。你觉得公司会更愿意听谁的?券商和会计的,还是只知道说这不行那不行的律师的?” 赵慕慈:“我好像跟你不但说了不行,还说了行的方案,这么快就忘了?” 汤明禄不耐烦一挥手:“不要跟我耍嘴皮子,说了不是明面上那回事。” 赵慕慈站了起来:“那你就是成心欺负我了?跟券商一起?好啊,你去找律师。你最好把此刻一定要我干的事情先跟他们明说了,免得后面协议签了进场了人家又退场。以前我不敢这么笃定,但现在我敢说,没有一家律所敢在新证券法压实中介机构责任的重条款下为了律师费顶风作案,除非是想找死!” 汤明禄也站了起来:“你嚷什么?嚷什么?!谁欺负你了?谁看见了?我不就要你配合工作吗?怎么就成欺负你了?你要干就干,不干滚蛋!我还找不下律师了,你给我瞪大眼睛瞧着,你看我找不找得下律师!我就不信了还有人不想赚钱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赵慕慈眼中的柔光消失了。这个人不值得人尊重了。她拿起笔记本一言不发往门口走,走两步站定:“我不怪你。毕竟你是券商推荐的,人家逼着你,你能不着急上火吗。不过我希望你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大家都是中介机构,只有公司才有资格对我说滚蛋,其他人讲,都约等于放屁。” 汤明禄气的在背后大叫:“你说谁!你一个女人,嘴巴放干净点!” 赵慕慈心想,这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看来这位汤会计也是住在现代人躯壳里的封建男性优越主义余孽。掉转头对上他怒气冲冲的面容,她说道:“有句话叫条条大路通罗马。没有什么只能这样,必须如此。券商完全可以改变一下自己的包装方式和渲染亮点,为什么一定要把律师往死里逼呢?而你,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会计师事务所的总负责人,为什么没有勇气跟他讲这些,反而在这里粗鲁无礼的逼我就范呢?” 汤明禄愣在原地。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出人意表。她看着温文尔雅,其实骨子里强极了。她又有那样可怕的情绪控制能力,完全不受他的影响,也就无法被控制。她的脑筋似乎又挺好使,一下子说出了事情的本质,竟让他无言以对。是啊,为何他如此懦弱狂躁?还不是……还不是受人所牵,不能自主而已。 赵慕慈走到门边,面若冰霜的搭上门把手,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赵慕慈只看一眼,不由得露出意外惊讶的神情。迎面站着的,不是他人,正是久未谋面的Julia。看见赵慕慈的模样,Julia一笑,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Monica,许久未见,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耿直,一点没变。” 章节目录 第466章 问题得到了解决 “Julia?”赵慕慈只说得出这么一句,再想不出别的话来。 Julia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同样露出疑惑的汤明禄,含笑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智诚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孙蓉,受福盛证券委托担任本次IPO项目的保荐人律师。这位不用介绍了,您大概就是会计师团队的汤所长吧?” 汤明禄反应过来,收敛了性子,忙上前来伸出手:“正是本人,孙律师您好,幸会幸会!” 两人握过手,Julia又开口了:“二位方才的交谈,我在门外大约也都听见了。今天也是保荐人的意思,要我务必过来一趟,听听二位的意见,参与一下讨论,大家一起协商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来。”说完了眼光在赵慕慈脸上停留了一两秒迅即移开。 赵慕慈只觉得不真实。开工到现在券方律师只有一位内控法务亮相,没想到外聘律师会这么早介入,还是Julia。时光像是走了一个圈,再次回到了某个她离开的点,所以她跟Julia又共事了。虽然大家都有些不同了,但那些基本的东西都还保持着以往的模样:在一个IPO项目中,赵慕慈在一线干活,Julia居高临下,负责核查她的工作。 汤明禄何等精明老练,马上意识到这两人关系匪浅,脸上顿时大换了光景,看起来热情爽朗,洪厚宽和,正是初见时给赵慕慈的印象。汤明禄侧身让出,口中说道:“哈哈,没问题,劳您特地跑一趟,孙律师,请!赵律师,请!” 尚未坐定,只听汤明禄维持着方才的说话口吻又讲了:“这个……方才我涵养不够,讲话随便了些,赵律师还请多担待,大家都是为工作,以后我会注意,对不住了啊。” 赵慕慈瞟过去,只见汤明禄一脸道歉的笑容和谄媚,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波动,跟方才与她凶狠时没多少变化。她心知这笑容是假,道歉是假,努力在作为券方律师的Julia面前挽回形象却是真。赵慕慈压下心中抵触,轻轻点头:“没什么,都是为工作,我也不冷静,也请你担待。” 于是三人坐定,开始商议正事。会议在外人看来都是枯燥无味的。但对于身处其中的每个人来说,无不关系着自己和背后之人的重大利益。汤明禄本是为着券方的坚持和立场在跟赵慕慈针锋相对,如今券方派来了正经律师,他卸下了担子,暗松一口气,反而温和了。博弈在赵慕慈代表的发行人律师和Julia代表的券方律师之间展开。两位都是旧相识,Julia一手带出了赵慕慈,如今却要各为其主,进退斡旋。 尽管如此,比起跟汤明禄,赵慕慈跟Julia之间还是存在着比较好的对话基础的。这个基础便是,两人同为律师,同在IPO领域执业,拥有相同的话语背景,也最能明白彼此的难处和处境,以及坚持某种立场或观点背后的法律依据和逻辑。所以对于赵慕慈的顾虑,Julia能够理解,而对于Julia转述的券方的决定和理由,赵慕慈也很快就领会了。两个多小时后,终于达成了共识:根据赵慕慈的提议,先对各种合同核查一遍,与各案负责的律师联系询问进度,向法院申请加快审理。核查不仅限于尽调作业范围,而是要深入案件实质法律关系,依据专业、经验、法律依据以及历年判例进行判断。对于法律关系清楚证据确凿并且案件已经互相质证过的,可以预先给予判断,预判仅限于全输或全赢的情形。拿捏不准的,还是等法院审理结果。审计团队可以根据法律团队作业的情形相应跟进工作,但亦应有自己的独立判断。 问题暂时解决了,会议结束了。汤明禄提议一起吃饭,Julia婉拒:“不了,我还得回去跟保荐人汇报,改日再聚。”三人作别,Julia进入电梯。 只剩下汤明禄和赵慕慈。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汤明禄莫名觉得心下有些不安,不由得掉转头想说些什么。赵慕慈却像身边只有空气一般,掉转头,视若无睹的往公司里面走去。汤明禄扑了个空,只好摸摸鼻子,悻悻跟上。 赵慕慈跟Julia发短消息:“谢谢你,Julia。” Julia很快回了过来:“没什么,工作份内事。很高兴在看到你作为发行人主办律师出现在个项目里。” 赵慕慈:“还是多谢你。没有你的栽培,我走不到这里。” Julia:“大家各为其主,暂时不宜过分亲近。等忙过这段,找个时间吃顿饭吧。好久没聊了。” 赵慕慈答应着。屏幕安静了,她的心却像加热的水一般逐渐沸腾起来,过往的岁月和记忆也忽然像电影般重现眼前。对Julia曾经有过的各种情绪也像是泡开的茶叶一般重新散发出气味和生动的面容来。是啊,一晃两三年过去了。她们又共事了。她经历了什么,Julia并不清楚,而Julia经历了什么,她也不晓得。故人相逢,最是动人心。 打了电话给顾立泽:“我今天见到Julia了,她是券方律师!” 顾立泽并不意外:“我早就晓得了。” “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我上次建议你去拜访啊,但是你拒绝了,说看见人家腿软。怎么样今天腿软了吗?” 赵慕慈:“你卖的好大的关子,你可以直接说嘛。” 顾立泽:“那会儿事情都没怎么确定,我也不敢说。她跟券商也就是这一两天签的代理协议。人家现在快当上智诚主任了,业务多的忙不过来。” 赵慕慈心中一动:“你找她了?” 顾立泽:“也不算找,就顺口提了嘴,说你在做发行人律师。” 虽然不确定Julia为什么会接这一单,但听顾立泽这么一说,联系到方才的会议和跟Julia的简短交谈,赵慕慈倒更愿意相信在某种程度上她在这个项目中的存在起到了助推作用。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泛起温情,讲道:“看来你说的没错,还真是得请她吃顿饭。” 顾立泽:“她来干嘛?为这事儿?” 赵慕慈:“没错。”于是将会议最终的决定简单告诉了他。 顾立泽听完说道:“那就很好了,说到底,要不要做预判,决定权还是放在你手上了。” 赵慕慈:“Julia回去估计还得跟券方周旋吧?” 顾立泽:“各司其职。她也不免费干。不用管了。” 事情就这么继续进行下去了。那天之后的第二日,汤明禄午饭间隙突然请大家喝咖啡,提了几十杯星巴克满场的散,自然少不了律师组的。一位成员好奇问:“今儿什么日子?你们汤师有喜事啦?”递咖啡的会计小妹笑眯眯:“咱也不知道,老板突然想花钱,咱奉陪就是了。” 说着凑到赵慕慈身边:“赵律师,你喜欢什么口味?我们老板特意交代了,这里面要没你喜欢的口味的话,要我立刻下去换。”说着跟旁边唐雨欣挤眉弄眼。唐雨欣早跟这妹子混熟了,眼睛一闭佯作不配合:“去去!那么猥琐呢!跟你透个底吧,我们赵律师名花有主了,那位主啊,可帅了。可惜你没眼福瞧。” “是吗?”会计妹子来了劲:“说说,来过咱这里吗?” 唐雨欣正要八,赵慕慈干咳了一声,立刻噤声,捅捅会计妹子不说话了。赵慕慈拿了一杯咖啡,开口了:“有劳汤师破费了,替我道声谢。” 赵慕慈端起了架子,不像前几日那般随和,会计妹子不明就里,答应一声离去了。 汤明禄忽然变得好说话了许多。倒是令两边的工作顺畅加快了许多。赵慕慈虽不爽他那天的恶劣态度,但她也没跟任何人说,更没有存心报复回去。说到底,这人也不为别的,不过想缓和关系,不希望凭空多出一个对手不停的challenge(挑战)他的工作罢了。汤明禄不安了数日,一天天瞅着赵慕慈的反应,发现她比起一开始严肃正经了许多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举动,渐渐放下心来。 章节目录 第467章 有心做投资引荐 对于凭空多出来的对十几个案子进行实质性审判及部分预判这段工作,赵慕慈不得不投入更多人力在这上面。她也跟顾立泽商量过要不要对这一项未写进代理服务合同的额外服务收费,最终还是决定不主动提起。不过在跟公司负责IPO业务统筹工作的董事会秘书汪副总沟通时,她提到了这一点,并表明需要时间来处理这段工作。汪副总问明白中间的曲折,过了两日答复道:“我们跟会计团队还有券商那边都了解过了,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还是要辛苦赵律师这边。时间上就按您建议的那样调整一下,另外这段额外工作的费用我们也会在总服务费用中酌情考虑的。” 这就很完美了。赵慕慈心想。这十几个案子虽然涉案金额较大,但法律关系却相对简单,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加上有顾立泽从旁提供参考,很快也都搞定了,会计审计和券商那边也没有话了。Julia自那天露了面之后再没见人,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面孔,虽说也是来自智诚,赵慕慈却是不大认识。 IPO项目大致可以分为递表前的准备工作阶段和递表后的正式申请阶段。准备工作阶段,各中介机构便会如常开始各种尽调和准备工作,其中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几乎是同时进场为发行人公司工作的,分别以负责法律方面的尽调和财务会计方面的审计,对公司过往历史和发现现状从不同角度予以梳理厘清,并基于独立第三方的角度出具相应的尽职调查报告和审计报告。 券商投行的工作在律师尽调报告和会计审计报告的基础上展开。如果说律师和会计师是负责梳理事实盘点家产描画企业过往现状的,券商投行便是负责为企业梳妆打扮、经过改制、辅导等,将其包装成符合上市条件、可以进入资本市场的。由于各家都有各家的立场和利益,各家也都有各家的职业风险和行业监管,因而难免会在同一件事上产生分歧和不同意见。赵慕慈进出十几个IPO项目,深知这一点。所以对汤明禄的坚持和态度,她一开始觉得不快,但也按了下去没再追究,毕竟除了分歧,从发行人角度,也就是他们共同的雇主的角度来说,两家中介机构加上券商投行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帮助企业完成上市准备工作。所以他们之间免不了要合作共事,冤家宜解不宜结。 发行人公司会聘律师,券商投行也会聘律师。因为券商投行对于它所推荐的上市公司在招股书中所陈述的一切信息对证监会负责。企业自然是想上市的。有时候太想一件事了,那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譬如该披露的不披露,光是这一点就够券商喝一壶了。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券商便也在自己的legal(法律)部门之外另行聘请专业律师团队,专门针对发行人及发行人律师出具的尽职调查报告进行核查甚至发起挑战,以确保券商投行掌握到符合它们作业准则的信息和事实。可以说在IPO项目中,发行人律师和券商律师的绝大部分工作都是重合的,类似于基础作业团队和勘查复核团队,只不过各为其主,各护各的利益罢了。 第一次跟Julia处在这样目标一致但又有些对抗和较量的关系里,赵慕慈免不了有些不安,毕竟Julia一手带出了她,又比她有经验。所以她比以往更加如履薄冰,认真小心,希望能在绝大部分事情上跟Julia保持一致。但她也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她已经不是跟在大老板后面唯命是从的人了。作为发行人律师的主办律师,她跟Julia的利益分歧点绝不可能再是以往在智诚时候的那些,譬如工作质量、仔细与否,是否有升迁空间等等,而是她背后的发行人公司和Julia背后的券商投行之间的利益分歧:投行希望尽可能完整、准确、真实的掌握发行人公司的状况资料,而发行人公司则希望借助律师和会计师的手,将自己苹果原相机里的容貌略施粉黛,妆成伪素颜的模样。至于能否识别的出,则要看券商投行及它的律师团队是直男还是火眼金睛塑料姐妹了。 Julia倒没有这么多的想法和纠结。毕竟身经百战了,券方律师发行人律师都做过。对于赵慕慈她不担心,毕竟她调教出来的人,活不会差。她也不担心日后跟她难免的针锋相对,这事儿她干了无数次了,只不过这次换了赵慕慈做发行人律师而已。她做券方律师,当然会代表券商投行利益展开工作,只不过也许……她不由得嘴角牵动了一下,许久未跟她打交道了,提问甚至挑战的时候风格温和一点,那便是她的善意了。 同样的,赵慕慈也只能选择对自己的客户忠实。然而出于职业操守和对Julia无意识的在意,她还是把握着分寸,让自己团队的工作都处在监管的红线以内,并且不时站在券商角度去审视自己的工作,倒像是提前进入了跟券商投行的交涉期一般。顾立泽早已将赵慕慈单独介绍给了发行人公司的董秘汪副总,之后自己便很少来这边,专心忙自己的事儿去了。汪副总也是通过了司法考试和第一阶段CPA考试的,算得上是圈内人,讲话好沟通,很快便明白赵慕慈很懂,也便放心了。 汤明禄属于那种看起来成熟稳重传统,实则一肚子小心思的人。赵慕慈很快感受到了这一点,经常忍不住在他站在过道跟公司财务总监高谈阔论的时候,盯着他的侧脸看,心中很是觉得新奇:一个人的外表和内心竟可以差别这么大,看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真乃千古名句,肺腑之言。 汤明禄声音那么大,自然是说给赵慕慈听的。前几日汪副总每到现场,他想要站起来招呼,都被汪副总手势应付了,然后便往赵慕慈走去,两人站在毛玻璃墙便谈很久,声音又低,那赵慕慈脸上又总维持着一副没啥表情的表情,很是令人琢磨不透。几次之后汤明禄便有些不平衡了,他觉得律师跟会计师一样都是做尽调的,出具的报告都是为企业背书的独立第三方报告,为何厚此薄彼呢?不动声色睨了半天,他嘴角轻哼一声,得出了结论:还不是靠着她那个一样做律师的男朋友,她有什么。 赵慕慈自然不知道她左侧方不远的那张桌子上坐着的半截黑塔一般的男人在想什么,她也无暇去想。曾经为某PE机构股权投资担任过律师,自然有该机构合伙人的联系方式。此刻她盯着群里的一则消息,正是此合伙人发出,大意是手中资金充盈,希望朋友们推荐靠谱的投资项目。赵慕慈盯着屏幕看了一阵,心中涌起一个想法。她走出会议室,找了个僻静处拨了电话。 “喂立泽,跟你说个事儿。就是我以前一个客户,私募机构的合伙人,刚在群里问有没有靠谱项目。我想咱们这个项目后面不是也要引入战略投资者嘛,要不要帮他们联系一下?” 顾立泽:“你等会儿。”电话里传来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声音传过来了:“你是说你作为引荐人为公司引入战略投资者?” 赵慕慈:“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他们两家现在彼此不知道彼此,我们倒是可以牵个线,让他们搭上话。至于成不成,一小部分看我的印象分,一大部分还是看企业自身的条件和价值。” “哪家?” “鹏景投资。” “好像听过。” “它们投资过A公司和B公司,都是这两年的发展不错的新秀,眼光还是很精准的。” “想起来了。哦对,我还认识他们一个合伙人,不知是不是跟你认识的一个人。” “回头可以对对。” 顾立泽沉默几秒:“倒没什么坏处。对投资机构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早知道早到场就是抢了先机,提前告知对它们也是好事。不过现在说为时尚早。等尽调差不多再开始比较好。但你不妨找机会先跟汪副总透个风,话不要说太满,只说有这么几个人脉,可以试着后期帮忙联系一下即可。” 赵慕慈答应着挂了电话。一回头不远处汪明禄正站在饮水机旁拿着杯子喝水,一双眼睛却隐蔽的看着她。赵慕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汪明禄垂下眼拿开被子,隔着几排桌子微笑着扬手招呼了一下,弯身重新接满水走了。留下赵慕慈站在原地心有余悸,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对她这么感兴趣了?难道是看上她了?不会吧。 赵慕慈按着电话中商议好的,找了个机会跟汪副总表明了自己的意图。汪副总一听自然很高兴,忙说感谢,若成功时候自当重谢之类的话。赵慕慈谦虚表示自己可以试一试,成不成不敢保证。汪副总忙道,您肯为公司一试,已是对我们额外的帮助了,还是要感谢。两人作别后,汪副总打给顾立泽了解情况,顾立泽说是赵慕慈的人脉,以前做PE方律师的时候积累下来的,并表示自己在这家机构也有认识的合伙人,到时候可以一起试试看,汪副总又是一通感谢。 自此汪副总对赵慕慈明显热络了许多,倒是让法律团队的人无形中添了好多面子。汪明禄心中不舒服,却又没有明面上对人露出来的那般豁达度量,不知不觉便积聚了一股子想要兴风作浪的躁郁之气。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468章 到底谁没穿底裤 这天是入驻尽调现场的最后一天。赵慕慈有事晚来了一会儿,到场发现除了自己团队的人都到之外,不远处会计师团队也也都到齐了。一瞥见她进来了,汤明禄拿起不锈钢水杯送进嘴里,一只眼睛斜看了她一眼,呷了一口水,嘴里发出很大的响声。赵慕慈瞧见,略微致意,便往自己团队这边走来。 到了才发现,唐雨欣并没有在场。赵慕慈轻声问缘故,杨远豪答道:“哦她有点事,晚来一会儿,跟我说了。”赵慕慈没有作声,不想背后身后忽然响起了汤明禄的声音:“哎呀赵律师啊,你们律师可真是大忙人呐。这三天两头不见人可怎么是好?呵呵呵!” 赵慕慈一回头,不想眼角余光瞥见汪副总正站在门口不远处跟人说话,听见汤明禄的声音自然抬眼看向了这边。她本打算应付一下的,此时却不由得起了防卫的心思。转身面对着汤明禄,她神色不动,话语里却夹杂了几分利气:“什么叫三天两头不见人?哪天律师没在场?哪次您找我我没回应?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汤师!我们工作辛苦程度不亚于你们,就这么被你两句话就否定了,我们冤枉啊!呵呵!” 听到赵慕慈刻意模仿他貌似爽朗实则掩饰的笑声,汤明禄立刻意识到她可能不高兴了,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本就是有备而来的。于是他不动声色瞧一眼门口,低头看着脚笑笑,开口回应道:“也是,我这不有事着急嘛,左等右等您大律师老不来,见谅见谅!” 赵慕慈略垂下眼再看向他,眼中带了些打量和思忖:“我去调档案了。您不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吗?作为团队负责人我们可没办法一直守在现场啊,有太多移动作业的事需要我们去操心!” 见赵慕慈丝毫不吃亏,汤明禄倒有些意外。怎么几日不见,这姑娘就忽然身上长了刺,只剩下看着和善而已。占不到便宜,他便不再含沙射影的说给门外那位听了,面上继续挂着一副笑容连连点头:“是是!呵呵!” 赵慕慈瞧了他几秒,方开口道:“什么事,汤师?” 汤明禄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似乎要说没事,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是这样,上次问你的那份合同大概什么时候有结果?我们一部分的明细账目都审完了,就差这一份呢。” 赵慕慈明知故问:“哪份?您问过我的合同少说也有几十份了。” 汤明禄嘴角抽一下:“就是哪份侵权之债的合同,三百万的。” 赵慕慈作恍然状:“那份啊。上次您问过之后呀,我们就抓紧看了,嗯……我们认为啊,这份合同还是存在一些问题,还是不适合进行预判。” 汤明禄:“存在问题?没什么问题啊!你说说,有什么问题?” 赵慕慈轻吸一口气,考虑着要不要跟他说,一两句可说不清。这时汪副总在门口说话了:“赵律师,汤所长,有话我们这边说。” 两人答应着跟汤副总来到了旁边小会议室。汤副总转身说道:“刚才听两位在谈论合同的事,说是有些问题,所以叫二位到这边来聊,顺便我也想听听二位的意见。” 听如此说,汤明禄便先一步说话了:“啊,是这样,上次不是说公司的一批合同和诉讼,法律关系明确、事实清楚的可以由律师提前定下来结果嘛,所以我就问问赵律师,其中的一份合同能不能尽快确定下来,我这边就等这一份结束这家关联公司的帐呢。” 汪副总:“就是侵犯我们公司利益要求赔偿三百万的那个诉讼?” 汤明禄和赵慕慈同时说道:“对。”汤明禄不由得看了赵慕慈一眼,赵慕慈却目不斜视,对汤副总说道:“那份合同我们认真研究了,确实不适宜进行预判。” 汤明禄一只眉毛拧了起来,摊开一只手侧头有些急的问赵慕慈:“怎么就不适宜预判了?我根据你的高管访谈笔录问过那位股东了,我还问了这家关联公司的法务,我也咨询过投行外聘的律师了,他们都觉得法律关系是够明确了证据也够充分了,可以说,直接就能确定是我们赢了。你只需要确认一下,我这边就可以做应收帐款计提了,不耽搁你什么事儿嘛!怎么就这么难呢?” 不提投行律师还罢了,一提投行律师,赵慕慈登时想起那天汤明禄在会议室里对她凶很野蛮的模样。今天刚来到现在,他又在步步紧逼的试图要求她按他说的做就罢了,还时不时暗戳戳的告小黑状,实在跟他憨厚老成的外表大为违和。 忍住心中的不快,她说道:“这不是只需要我确认一下的事,我确认了这件事,我是要负责任的,因为我是专业人士,证监会对你我的专业审慎要求和注意义务要远高于一般人士!更不要说这种误判对公司未来的上市会埋下多大的隐患。关于你的诉求,我只能说声sorry。等法院判吧。” “你!”汤明禄气结,抿了抿嘴又说道:“我看你是明哲保身吧,理卡的那么死,无非就是不想自己担风险,发行人公司和我们其他的这些中介结构有多难你一点儿都不顾!说好的一部分合同可以做预判的,到现在为止你一份预判都没有给到我们,好多工作都停在那里没法推进!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律师!” 赵慕慈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气咻咻的看着一边,显然恼火之极。然而赵慕慈也上气了,此人三番几次这么逼迫难为她,实在可恶。心一横她直接说了:“诛心的话大可不必讲,还有情绪也请你收了,记住你是个专业人士,这样显得你很不专业!先解释一下,十几份合同都跟进工作了,一部分快出判决了,会及时给到你们。还有一部分在谈庭外和解,有结果也会给到你们。我们在以律师的方式处理这些合同,并不一定是你以为的什么都没干。至于你提到的这一份合同,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这份合同有可能是虚假合同。我们在其他材料和合同里找到的关联合同和印证材料更指向另一份合同,而这一份,”她指指汤明禄手中的复印件:“不过是一份没有佐证、似是而非的孤立合同。” 汤明禄和汪副总同时看着她。汤明禄炖了两秒说道:“不可能,明明就是一份真的……而且我问了那么多人……” 赵慕慈瞟了他一眼:“你问了那么多人,无非就是想要我按你说的去做,至于我这个IPO尽调主办律师的话,因为和你的想法不一致,所以你就不信。汤师,不管你有多不情愿,该信就得信,毕竟我才是律师,对吗?” 汤明禄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汪副总,勉为其难的笑了一下:“可是……投行的那位孙律师我也问过了,她说……” 赵慕慈看着他:“说什么?” 汤明禄不由得有点心虚。从没见过赵慕慈如此带着锐利又毫无表情的眼神,印象中那个面相和善平易近人的赵律师消失的无影无踪,竟像是假的,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赵慕慈的冷漠无情眼只维持了一两秒便攸逝了,汤明禄顿了几秒方下定决心说道:“她说……可以预判的。” “这是她全部的话?没有其他的了?没有经过断章取义?我们现在就可以打给她问问看。” 说着不等汤明禄回话便拿出手机要拨给Julia。汤明禄忙阻拦:“不用不用,就是那个……她说证据确凿事实充分的情况下是可以预判的。” “就这些?” “嗯!”汤明禄回答的斩钉截铁。 赵慕慈又要拨电话,汤明禄忙又补上:“还有……有法院判例存在的情况下。” “你看,这不有很多的前提条件吗?这份合同一个条件都满足不了,你让我预判?你把我当什么?还什么只需要确认一下,我拿一份假账让你确认一下你肯吗?你不用签名盖章吗?真是。” “但是,”汤明禄兀自强辩:“我也问了主办这个合同的股东,也就是合同上这家公司的高管,以及这家公司的法务,他们都确认这个合同是真的啊,是不是……你们律师……还没有找到相应的佐证材料?要不你们再做仔细点儿?” 听到如此言语,再看看汤明禄那类似无赖的挑衅面容,赵慕慈陡然升起怒火。然而愤怒在一瞬间就被紧随其后的理智拽住了尾巴,但开口之际还是免不了火药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不仔细了?律师的工作轮得到会计师来评价?你也不过是中介机构而已,何必打肿脸充胖子!我跟你讲,正是因为工作做的到位,我们才发现了这份合同有可能是一份虚假合同!我这几天压着没动作,是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件事告知给有关方,尤其是汤副总。毕竟如果真的是一份虚假合同,这里面关系的可就是许多的内部人士和公司财务账目的问题。我本来打算将它按下来再跟你商量着怎么样大事化小的妥善处理了,不想你今天步步紧逼,处处质疑我的工作,既然如此,” 说到这里赵慕慈转向汪副总:“我建议召集跟这份合同有关的相关人员,大家一起把这个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若真是一份真合同,我自然会当它是真合同看待,跟进处理后续事宜。若是虚假合同,我会跟汤会计以及券商投行一起将这件事做一个妥善处理,也请汤会计不要再拿着许多道听途说的话对我的律师工作进行肆意评价和恶意揣度!” 汪副总脸上已是一片凝重。一份三百万的合同,放在平时不过就是企业再正常不过的一笔交易,即便有什么猫腻也就按规矩办就是了。可是在IPO项目中,这就很严重了。今年国家对IPO项目的审查变得更加严格他是知道的,所以原则上他是希望在准备工作阶段尽可能的做到资料诚实。谎言越少,漏洞也就越少,成功过审的几率也就越大。可若是查出来这份合同是假……那免不了经办的相关人员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受到相应的处理。从公司生存和办公室政治的角度来说,这不是一件令人喜闻乐见的事。所以他心底希望这份合同是真还是假?一时半会儿他也说不清了。 赵慕慈不理会汤明禄在旁边哎呀哎呀说着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想把工作干好之类的辩解之词,只看着汪副总等待他的呼应。汪副总觉察到了,略笑一下开口了:“二位稍安勿躁。说到底都是为工作。有什么事好商量,和为贵。听了半天我也大致明白了,二位的为难之处也都晓得了。这样,我回去请示一下总裁,晚点给二位答复。” 三人散会。赵慕慈回到大会议室,立刻将杨远豪和马跃叫到小会议室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如之前所说,这份合同在其他关联合同和财务记载中找不到相互映证的合同或财务记录,也就是说,这份合同仅有一份担保合同作为关联合同,财务报表里是找不到的。杨远豪便跟马跃借了相同时期的会计账簿去查,果然没发现跟这个合同标的金额有关的记录。但是在汤明禄的财务记录里,这一笔却赫然在列。 看了两人送过来的各种合同单据凭证,自己又检索核查了一番之后,赵慕慈确认两人工作无误,与报告的情况基本吻合。想到汤明禄那伴急切的要求自己将这份合同计提,她不由得想到以往在IPO现场以及从同行口里听到的某些与会计师审计有关的消极言论,嘴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不管他背后站的人是谁,不管他在为谁涂脂抹粉,并不惜为此跟她为敌,从目前看来,他并不占理,反而像是在走钢丝。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去辅佐掩护。他如此步步紧逼,非逼得她撕破脸面追究到底,那只是他咎由自取。出来混,谁到底没穿底裤,只需让潮水略微退一退便一目了然了。 汤明禄这边则是一边急急给投行项目负责人打了电话,另一边忙忙的跟之前咨询过的股东和法务确认沟通此事,似乎连他自己也意识到,或许真理并不占在他这一边。他之所以如此急于将这一份合同作为应收帐款计提,一来是因为以前监管力度不如现今,长期作业手法宽松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是有恃无恐——在IPO项目中,会计师出具的数字可以被复核,但是会计师的最底层明细和底稿凭证却无法复核,也没有外部复核监督,只要现场负责人签字了就算复核过了。究其原因,就是人手和时间严重不足,尤其是遇上这种发行人公司体量大账目多运营活跃的。对其他中介机构来说,这是最大的黑洞,然而对会计师来说,这是他们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大的营销点和利益交换空间。 章节目录 第469章 风向忽然就变了 因为临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于是大家第二日又在发行人公司呆了一天。汪副总倒是及时给了回复,不过他主要对赵慕慈说的,讲话隐隐约约含混其词的,不过赵慕慈也算听明白了,发行人公司的意思是希望这事儿能平滑过渡,不要开堂对质了,影响团队稳定。赵慕慈无所谓。只要汤明禄不来逼着它以假当真的做预判,她就没什么介意的。本来就打算在专业范围内低调处理的。听到如此说,汪副总宽慰一笑:“那就拜托了。我去跟汤师说一下,让他这边跟你配合一下,妥善处理了。” 赵慕慈答应着,看着汪副总往会计组那边去了。看到汪副总过来,汤明禄站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汪副总将方才的意思一说,汤明禄心中不由的叫苦,心想这叫什么事,真真骑虎难下了。汪副总说一句,汤明禄嗯一声,嗯到后面汪副总都不说了,他还在嗯。旁边的会计组同时拽了他一下,他反应过来,看到汪副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由的两只眼睛跟着鼻子挤到一起,一边说着对不住,一边拥着他走到外面:“汪副总啊,这个……我实在是为难啊。刚刚券商那边说,他们以前的同事、如今在IPO发审委作委员的,递出来消息,这段时间的新申请,基本都要进行现场检查……这……风口忽然收的这么紧,我们一点侥幸的机会都没有了哇。” 汪副总不由得拧起眉头:“基本都要现场检查?他们哪来那么多人力和时间?” 汤明禄:“可以外聘。更不要说证监会的牌子往哪儿一摆,多得是义务免费干活蹭光的。” 汪副总:“那……”只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跟汤明禄两人对视了几秒,彼此都明白了。 汪副总移开颜,看着窗外面被太阳晒的湛蓝的艳阳天,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汤明禄叹口气:“券商那边……钟组长嘱咐我,工作一定做仔细做到位,否则到他们上场辅导阶段,很多事情他们那边是通不过的。所以……不但昨天的那份合同要理清楚,许多之前我们商量好的事情,只怕都要推倒重来了。” 汪副总依旧看着天,一脸无语问苍天,没有回应。正在此时,赵慕慈从大会议室出来了,视线环视半周落在两人身上,忙几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刚刚我一个在发审委的同行前辈说,最近可能要对所有新申请进行全面检查……”说到这里,她忽然注意到两人如丧考妣的神情,顿时明白了:“你们都知道了?” 汤明禄像打了败仗一般,汪副总轻吁一口气,微微点头。 赵慕慈不知说什么好。即便是安慰的话,似乎也不大合适。沉默几秒她试探着说了:“那……我们……” 汪副总开口了:“明白。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就要跟着变化相应的做出调整和改变。IPO是今年公司的重大计划,公司会全力给到支持。这样,我会马上安排对这份合同进行核实的会议,二位的工作部分,该调整的尽快调整。尽量靠近还原公司真实状况水平。” 说完连作别都省了,直接往总裁办公室去了。赵慕慈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心想这消息对他的震动应该不小吧。 汤明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这下你如愿了。” 赵慕慈回过头,看见他挫败之中还不忘揶揄她,不由得感到几分好笑:“我昨天说的话你忘了吗?我本来就没打算追究这个事。要不是你步步紧逼……”说到这里止住不说了,略带责备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返工吧。赵律师,只怕你又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了。” 赵慕慈闻言看了他一眼:“你返工。你买个帐篷住这里吧。我最多两天就结束。”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会议室里坐了十来号人,看起来颇为壮观。除了赵慕慈和两个手下、汤明禄和一个助理之外,剩下的就是汪副总和发行人公司的相关人员。其中一位方才寒暄时自我介绍过,是发行人关联公司的负责人,也是整个集团公司占股5%以上的股东。剩下的两位,是关联公司的财务总监和属下。 章节目录 第470章 看我几分像从前 人们坐定,会议室本来仅有几声客气寒暄,此刻愈发安静了。此刻发行人方人员中除了汤副总,便是这位关联公司的负责人胡总级别最高了。赵慕慈看了一眼这位略显严肃的胡总,心下打定主意,只要自己和团队不用对这份合同进行预判,待会儿她就点到为止,达到证券法对专业人员作业的审慎要求即可。 没有人说话。赵慕慈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汤副总看向胡总,似乎在询问是否可以开始了。胡总环视了一眼会场,问道:“王总监来了吗?” 一个小姑娘从角落里站起:“王姐刚发消息说已经到楼下了,应该很快就到。” 胡总点点头,对汤副总说再等等。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响了,接着进来一个人影,身着一件深蓝色纯色套头衫,牛仔裤,身型臃肿,头发半长拢在脑后。赵慕慈一瞧之下心中不禁一窒,待人转过脸来,更是觉得震动,此人不是别人,许久未想起,也不曾见过的她的前任上司——王翠莲。 王翠莲跟从前没什么变化,依然看起来辛苦卖力又透出一丝卑微。只听她口中微喘着气,对着会议桌尽头的两位说道:“抱歉您久等了,上午外出办事,回来路上有点堵。” 胡总示意她坐下。王翠莲走到靠门一排空着的位子跟前,尚未落座便已瞅见了赵慕慈,登时愣住了,脸上也现出意外甚至震惊的神情。赵慕慈早已从震惊中恢复,此时便以专业人士的态度露出微笑,点头致意。 王翠莲反应过来,生硬点头算是回应,落座拿出电脑,掀开后眼睛就一直放在屏幕上,心中更震荡了。她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冤家路窄。还冲着她笑?有什么好笑。不过……王翠莲很不愿意承认,可是方才她那一笑,还有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倒像是换了一个人,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看起来有点像……Lillian?想到这里她颇觉得不自在,禁不住太眼要往对面看去,眼神放了一半却又收了回来,继续看着黑洞洞启动中的电脑屏幕。 “好,开始吧。”汤副总的声音响起:“今天开会主要是讨论了解一下我们公司和净美科技有限公司的这份合同有关的一些情况,为本次IPO尽调工作目的使用。因为两边,律师团队和审计团队都比较关心这个问题,所以协调大家参加这个会议,尽量如实的提供信息给到两个团队。这样,赵律师,还是由你这边开始,有什么疑问或者需要了解的,只管跟我们分公司的胡总和王总监了解。” 赵慕慈:“好的。也谢谢各位领导百忙之中支持我们的工作。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份合同的最新进展如何?比如涉及的仲裁程序,公司目前有收到起诉状和相关证据吗?” 胡总略扬扬手:“翠莲。” 王翠莲这才知道,原来她是集团公司聘请的IPO项目律师。只是不知是主办律师呢,还是干活的?这段时间她忙着处理公司的事情,出差频繁,没空去八卦这些。听到胡总说话,她抿紧了嘴唇,胡乱收起心思,生硬答道:“有。昨天刚收到。等下转你们。” 赵慕慈:“好。能大致介绍一下这份合同的签约背景和最新进展吗?最新进展指的是,对方在仲裁起诉状中的诉求和起诉对象,以及关键证据。” 王翠莲颇觉得不习惯,也颇觉得不爽。从前都是她压着她随便对待的。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要回答她的问题,还一个接一个。理智中她当然知道,她是代表发行人公司回答律师事务所在尽调工作中的提问,非常正常,并无强弱上下之分,可从心情上来说,她还是接受不了这种身份的转变,接受不了赵慕慈从下属转变为跟她平起平坐的IPO尽调律师的事实。虽然以前就知道她做过IPO,但真的看到她以本公司IPO尽调律师的身份坐在她对面,还是让她五味陈杂起来。IPO,她可不太懂。就像以前的很多事,她也不太清楚一般。如今坐在对面的赵慕慈,似乎是再一次提醒她这个被刻意忽略的事实:你不懂,她懂。以前可以用上级的身份无视这一点,甚至恶意评价、扭曲否认这一点,如今她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只能无比真实的面对这个对她而言比较残忍的事实:她曾经的属下能力比她强,如今更是跟她平起平坐了。 王翠莲别扭之极,却不得不回答问题,因此听上去她的声音僵硬中透着一丝不悦,说一阵停一阵,像是临阵磨枪一般。赵慕慈虚虚的看着王翠莲,嘴角噙着笑容,看起来专注又友好。许久未见,再次面对这张脸,便难免想起从前在互联网公司的一些依稀仿佛的感觉和心情。然而时过境迁,那些感觉和心情,虽然如同噩梦一般也一度将自己推入人生的低谷和崩溃,如今想来却像在放电影一般,而自己就是那个置身事外看电影的人。王翠莲还是那般臃肿不堪,同以前一样习惯性拧着眉头,皮肤略显粗燥,令人不由的生出错觉,似乎昨天她还在互联网公司,今天就穿越到了这里,专门坐在她对面。干什么呢?或许是为了考验她,看她是不是放下了。 这份令汤明禄和赵慕慈在汤副总面前起了争执的合同的大致情况是这样的。合同为一笔买卖合同,由发行人关联公司作为卖方对外签订,属于分批履行合同,各批次货物品类、数量均不同,但从交易金额上看总体呈现出由少至多的趋势。前面几次合同履行都没有问题,货款两讫。但是最近的这一次三百万标的的合同,买方认为本次货物延迟交付导致错过市场黄金期,从而不能实现目的,故要求解除合同,连同前几次已经履行的合同也要求一并解除,退货退款。 发行人关联公司自然不同意,认为自家在合理交货期限内交了货,合同应当如期履行,以及前面几次合同与本次合同之间并没有太多关联,为独立合同且已履行完毕,不应解除。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买方扬言要诉诸公堂,发行人公司便让了步,说需要跟公司商量一下,要求给予合理期限进行决策。买方同意了,谁知发行人关联公司这边便拖了下来,一拖两三个月。期间双方往来通信频繁,发行人关联公司这边态度殷勤,但理由也不重样,总之就是有所进展但遇到了各种问题,希望再等一等。买方终于失去耐心,按照合同条款在双方共同选择的仲裁机构提交了仲裁申请。 赵慕慈和团队驻场尽调期间,收到的来自发行人及其关联公司的合同明细列表中,并未发现这一笔进入到仲裁程序的合同记载。还是团队成员在多渠道尽调检索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仲裁,对方提起仲裁的时间只有三天。于是这份合同便从一堆合同中被拿了出来,归到“报告期内尚未了结的、可以合理预见的重大诉讼、仲裁或行政处罚”的情况中。 对于这份合同,起先团队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手头在处理的几十个尽调涉案合同之一,直到汤明禄火急火燎的催了几遭,并且闹到了汤副总跟前,这份刚刚进入到仲裁程序的合同便被拿出来单独谈论了。 王翠莲陈述的合同交易背景跟赵慕慈了解到的差不多。此刻说到了最新进展,王翠莲照着起诉状念了两句,便有些不耐烦的看着赵慕慈说道:“我直接发你判决书不就完了吗?你邮箱多少?” 话一出口即时后悔。因为情绪得以发作的关系,她恢复了一丝清明理智,明白这是在开会,而非只有她和赵慕慈两个人。她的老板胡总,还有总公司总裁身边的红人汤副总都在座,他们也要听进展。这显然是一个难逢的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忽然来这么一句,她便放掉这个机会了。更不要说她这句话相当情绪化,很容易叫人产生负面的感觉。 赵慕慈不惊不躁,嘴角挂着微笑,起身双手奉上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邮箱地址,有劳了。” 王翠莲便站起身,伸出一只手,迅即又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名片。汤副总开口了:“还是简单说一下最新进展吧,大家都听听,心中好有个数。” 王翠莲正要答应,只听赵慕慈说道:“好的。等王总监将仲裁起诉状发给我,我来简单概括一下吧。” 闻听此言,王翠莲心中一窒,失望至极。在领导面前展示的机会方才被她一冲动给弄丢了,此刻又像蝴蝶一样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飞走了。赵慕慈真多事……就你机灵?暗暗的埋怨上了。 赵慕慈没空琢磨这些。收到起诉状,她略扫了几眼,便说起来,清楚简明又不失重点,确保懂法律的汤副总和懂业务的胡总都抓得住重点。 王翠莲抿紧嘴巴盯着屏幕上的判决书,听着赵慕慈的概括陈述,心中遗憾又不屑:这有什么?我也可以。这样想着,心情更差了。 章节目录 第471章 原来是阴阳合同 略略说完,赵慕慈总结道:“从判决书来看,对方将集团和关联公司一并列为了被告,也就是说一旦法院部分或者全部支持对方主张的话,集团和分公司都要承担责任。对方的诉求是……要求解除标的额为八百万的一份进货合同?” 说到这里她确认似得翻看了一下证据部分附着的一份合同:“合同编号跟我们在讨论的这份合同编号一致?” “八百万?”汤副总也疑惑起来,不由得眼睛往胡总处撇了一下,又看向赵慕慈:“不是三百万吗?” 赵慕慈笑答:“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之前拿到手的合同版本,包括汤所长这边会计报表中的反应,都显示这个合同编号项下的标的额是三百万。但对方起诉状和附件证据中却显示这个合同编号项下的标的额是八百万,”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看了看胡总,后者显然也有些意外,正带着些许不自在一本正经的看着她。犹豫一下,她还是问了出来:“所以到底哪边的才对?” “咳!”汤明禄说话了:“这个……赵律师,我们今天就搞清楚事情,不论对错,对错不在我们工作职责范围内,你说是吧?” 赵慕慈愣了一下,心想他冷不丁讲这么一句是要干啥。但这句话的效果很直接,那就是将话头引到她跟他之间,同时将人们的关注焦点引到赵律师的问题是否妥当上面,且不论他这话有没有道理,光是这么一下,她势必要回应并且想办法将话题拉回来,今天问题的回应者胡总和王总监也就有时间反应和缓冲了。 真是好助攻。漂亮话都叫你说了,我成恶人了。赵慕慈暗自埋怨道。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说的是……我们中介机构的任务就是尽可能真实的还原企业状况,这不仅是律师的责任,也是审计团队的责任。所以我需要对您的观点作一下补充,我们不是不判断对错,而是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和法律责任范围内进行价值判断,哪些能行,哪些不行。” 说到这里她看了下汤明禄,后者垂下眼睛并不打算与她对视。她又说道:“谢谢您及时提醒了我,我刚注意到,这份起诉材料中对于合同编号的描述,都是对方单方面的提供和描述,或许他们也有弄错的可能。还是请……直接关联公司的领导们给我们答疑解惑吧。” 汤副总拧着眉听了许久,此刻便微微侧头看向胡总面前的桌面。胡总又变得像方才那般严肃自持了,开口道:“翠莲。” 王翠莲应了一声,看了一会儿屏幕方道:“这应该是几个合同归在一起的大合同吧,绝不是这一笔三百万的合同。我们跟这家公司履行的是一个分批次合同,一个大合同项下有好多个合同也是正常的,可能对方是将其中几个合同并成一处了吧。” 赵慕慈:“对方这份起诉材料里并未提到分批次合同,可能这也是我们双方后面的一个争论点。您刚才说这可能是几个合同合并的结果,能方便告知一下合同编号吗?” 王翠莲面现不悦,却不由得看了下胡总。胡总示意她继续,她便在电脑上捣鼓了一会儿,念了几个编号出来。 赵慕慈一看,不由得心想,她还真是不善于说谎,尤其这种现编现造的。提供的几个编号赵慕慈很快在合同列表和会计账目中找到了,加起来确实是八百万。赵慕慈说道:“好的。不过这份起诉材料里,对方并未提到这八百万的合同是分批次履行的,反而强调是一笔合同。我让同事核实一下。”于是将编号转给杨远豪,让他核实确认。 赵慕慈继续:“如果这八百万是几份合同的标的,那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份合同又是什么?汤所长反复跟我沟通要求预判计提的,不就是这份三百万的合同吗?它跟这份标的八百万的仲裁程序中的合同又有什么关联?” 王翠莲不答。过一阵子,又拿眼睛去看胡总。胡总一只手支着头似乎在思考,并不回应她。赵慕慈看了他两一阵,又看看汤副总,只见他眉头微皱,盯着王翠莲,似乎在等待什么。赵慕慈脸上现出一丝若有所思又不易觉察的笑,开口对汤明禄说了:“汤所长,你之前火急火燎的要我对这份三百万的合同进行预判,结果现在,合同的对家跟我们打的官司似乎跟这份合同没啥关系,你说你急个啥啊?” “我……”汤明禄欲言又止,看看汤副总,又看看胡总,有心分辨,却又觉得还不如不说,最终不甘心作罢。 王翠莲开口了:“没准……是两个诉呢?” 赵慕慈缓缓点头:“也有可能。我们很快就知道。”说着侧头问杨远豪:“核实了吗?” 杨远豪:“核实了,马上发您。” 赵慕慈:“不用,你直接念吧。” 杨远豪答应,说道:“根据我们核实的情况,王总监提供的几个合同编号有三个指向的是跟同一家卖方,也就是仲裁案中的原告签订的合同,另外一个则是跟另一家名字相似的公司签订的合同。经我们初步被调确定,这家公司与仲裁案原告的公司没有任何关联关系。根据这些信息,可以初步认定,这一份合同与我们今天讨论的合同,不论是三百万标的的,还是八百万标的的,都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这份合同的签约方与我们今天讨论的净美科技有限公司有任何合作、分销、授权等方面的关系从而导致其可以代表精美科技与我方发生合同关系的话,也欢迎各位领导提供相关信息,我们好继续进行确认。” 杨远豪说完,全场安静了下来。赵慕慈噙着笑看着王翠莲,忽然有种看猎物的感觉。王翠莲显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弄清楚了,不由得有些窘迫。她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往胡总方向看去,又低下头。赵慕慈决定趁胜追击:“王总监也是从业多年的法律专业人士了,不至于连两家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都搞不清楚,一定是工作太忙疏忽大意了。王总监,您给出来的这一个别家公司的合同编号,可能还需要再给我们提供一些可以确认的信息。回头我让同事联系您可以吗?” 王翠莲再笨都听得出这是在给她台阶下,便点点头。但一想到还要提供信息,她不免又焦灼起来。 赵慕慈:“还是刚才的那个问题,这份编号为0057标的额三百万的合同,跟这份标的额为八百万的仲裁中的合同到底是什么关系?您知道,审计的同事一直要求我们这边做预判,急的不得了。但这份三百万的合同除了一份合同其他信息基本都没有,会计账簿中也查不到具体对的上的金额,我们也百思不得其解。更想不通的是,既然这份合同需要做预判,说明是在某种法律程序中或者双方已经快谈崩了才需要做预判,但我们目前除了这份合同之外得不到任何其他信息,除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却引得胡总和王翠莲一齐看向了她:“除了我们刚刚得到的这份八百万标的的仲裁改程序。可是根据王总监的说法,这两个合同不是一回事,没有关联。所以您这边能再给我们一些信息吗?我们这边真的没办法单方面去推定。” 王翠莲心中又着急又无奈。虽然知道赵慕慈在例行公事,但还是忍不住生出闷气来。以前她哪敢这样跟他讲话?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又是显摆自己,又是把她往墙角里逼。可恶!到底要怎么说呢? 她忍不住发消息问胡总。胡总收到了,回了四个字:“你看着办。” 赵慕慈:“或者财务这边的同时能给一些有用的信息吗?” 财务总监:“哦我们这边很简单,我们都是根据公司各部门报给我们的数据进行统计的,相关账簿也都给到了审计团队,具体可以问他们。” 王翠莲难死了。财务总监风轻云淡推的干净,她要怎么说呢?现在是律师团队问着她。她自然明白胡总那四个字的含义。作为属下,保住老板的利益和颜面是她生存的第一准则。但是……赵慕慈这么问着她,一屋子的人,她要怎么回答呢? 一个谎,需要用十个谎来圆。尤其遇上赵慕慈这种专门执着于真相的职业和角度,每一个谎都会将那说谎的人带入角落,终至无路可退。赵慕慈明白这一点,王翠莲也明白。她虽然爱讲些大话爱吹些牛,但对着律师谎话连篇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胡总转身对汤副总说了几句什么,一言不发起身出了会议室,只留下王翠莲一人面对着律师团队和审计团队,还有注视着她的集团红人汤副总。汤副总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忍不住开口:“王总监,两份合同到底怎么回事?我这里也是越听越糊涂,还是麻烦给个解释吧。” 王翠莲口中应着好的,嘴里却这个那个,没有一句有营养的话。赵慕慈看着着急,心想王翠莲是最爱面子不过的人,便决心出言刺激:“两份合同各自的法律关系,交易背景如何,这是法律人最基本的功夫了。不对,可能连基本功夫都算不上,顶多算语文功夫,阅读理解归纳总结嘛。如果连这个都搞不懂,那还做什么总监?我看连专业人士也不必做啦!” 王翠莲脸早已沉了下来。赵慕慈不理会,含笑继续问着:“是吧王总监?” 王翠莲瞧见赵慕慈笑盈盈的脸,可她的心中没有同样的喜悦,只有无名的怒火。从看到赵慕慈开始到此刻的郁闷烦躁不爽各种情绪,都被这无名怒火吞噬了。赵慕慈还是那样笑着,她只觉得她在挑衅,在嘲笑,在当众给她难堪,在公报私仇。她想也没想就猛拍了一下桌子,就像从前在互联网公司那样,然后恶声恶气的吼道:“你放屁!” 赵慕慈不禁往后靠去。饶是如此,脸上还是感受到了一丝唾沫星。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眼睛跟方才一样清明理智的看着,等待着。胡副总显然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反应,他有心圆场,却听到王翠莲继续粗声粗气的说道:“我不懂?这不过就是一式两份的阴阳合同,有什么难的?你不过就是我们公司外聘的一个小律师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谁给你的胆子?蛤蟆跳称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专不专业,那得我的领导说了算,你算哪根葱?……” 赵慕慈早已看向汤副总,对他点点头。汤副总也听到了,脸色已经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王翠莲跟前制止她:“王总监,你说这两份合同,三百万的和八百万的,是阴阳合同?到底怎么回事?” 王翠莲如梦初醒,止住了话语,也想起自己说了什么,看了看汤副总,又看了看赵慕慈,心中顿时大悔:哎呀,一时痛快,说秃噜嘴了!这可怎么办? 半张着嘴嚅嗫了半天,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王翠莲这样说道:“我……我没说吧……” “你说了。”赵慕慈和汤副总异口同声,盯着她像是要吃了她一样。 王翠莲心中一跳。却还是不肯承认。 赵慕慈坐回椅子往后靠去:“其实你不说,我们也都有办法查清楚。现在净美科技有限公司这边跟我们闹翻了,我们直接找他们核实情况就完了。很简单。” 汤副总看了一眼赵慕慈,对王翠莲说道:“没错。不过从你的利益出发,主动提供相应信息和被动承认信息,那结果可大不一样。” 王翠莲犹豫着要不要给胡总发个消息。这时集团负责IPO法务协调的总法务过来了:“翠莲,大家不过是打工的,没必要认死理。这事儿严重,你扛不了。两份合同啥情况,给大家都说说。回头我们也给你说情。” 架不住这么多人游说,王翠蓝终于开口了。 原来关联分公司与净美科技有限公司的这一笔交易,真实标的是八百万。但在对公的合同上,只有三百万的标的。公司按三百万标的供货,剩余五百万标的,则由胡总安排其他渠道进行供货。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总之货品中途因为质量问题被退回来一部分之后,再次补货就晚了很多天,导致超出了合理期间,买方认为已经无法实现合同目的,要求退货。那份八百万的合同,胡总曾经在办公室拿给她看过,说是过审。审完当即就拿走了,她也没有存底。王翠莲辩解道,作为法务,她只能对专业范围内的事情进行处理,比如合同审核,给出法律意见等,对于胡总的一些交易决定,商业决策,她实在没有权利干涉,更不能对此负责。 人们对此表示理解和同意。会议散了。 汤副总急急感到总裁办公室,敲开门正要报告这件事,却发现胡宗正在里面和总裁王总谈的相当融洽。王总瞧见了,问:“小汤,什么事?” 汤副总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犹豫几秒才说道:“没什么要紧事,您和胡总慢聊。” 说完退出办公室,想了想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给王总,简单说了方才会议上的事。 王总很快回复:“晓得。晚点你来。” 汤副总才放下心来。不过他很快便遇见到,公司马上要掀起一场内部博弈了。而他,作为这场风云的掀开者,是喜是忧,是再进一步还是从此另觅他处,还真是不好说。不过基于他以往的观察和总结,他实在不必过于悲观。一时想起赵律师,不由得浮现笑意:这女律师,原以为她乱讲话,不想还真有两把刷子。 章节目录 第472章 试问苍天绕过谁 事情按着它自有的节奏发展下去了。一项买卖签了阴阳两份合同,三百万多的走公司渠道,剩下的走其它途径,这怎么说也脱不开一个破坏公司制度,损坏公司利益。这中间多少利益较量和激烈辩论,坐在大会议室里的这些外人们自然是无从知晓的。其实也无需身临其境,单是从汤副总明显倾向她的态度和掩不住奋发的气色,以及偶尔见到胡总时那阴沉不悦的脸和问不响的冷漠,她便知道汤副总在这场查明真相的会议中谋得了某种职业优势。其实对她来说,无所谓站谁。她行动的出发点,说的冠冕堂皇一点,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说的接地气一点,就是受人钱箔,忠人之事。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最终谁捎带着受益,那已经超出她的控制范围了。 公司很快有了论调。这份名为三百万实则八百万的合同,虽非集团所愿,但对外却构成表见代理,所以还是需要从整个集团公司的角度对外应诉。但对内的责任上,这名股东,也就是胡副总,则需要对预期可见的所有损失承担责任。案子新发生,暂没聘请律师,便由赵慕慈的团队担任诉讼代理人。尽管如此,对于IPO项目来说,忽然多出一桩八百万标的的诉讼,几个中介机构免不了又忙乱一阵。 赵慕慈总算不用面对汤明禄的无理逼迫了。她同时也发现,原来他的原先所有的脾气暴躁威逼利诱都是有目的的表演,为的就是瞒天过海要她背锅。如今目的未达成,自然不用演了。不但不演了,态度还好了许多,准确的说是礼貌了许多,像个正常人了。这场会议引发的后续,汤自然全部知会了券商项目负责人钟志刚。钟第一反应便觉得不好面对胡总,毕竟之前答应好好的。因此不免觉得发行人律师有点难搞。然而人情毕竟大不过法律,沉默几秒他还是说道:“弄清楚也好。现在这个情势,越清楚大家心里越踏实。”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其实放眼整个IPO准备阶段,不管是已经过去的日子,还是未来漫长的上市前的阶段,这样的大事小事估计还会有许多。躲不开避不过,只好一件件处理应对。其实经手这么多IPO项目,这家公司既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所以一切,不管是顺畅的还是困难的,都没有超出她的经验范围。没有一家公司是完美的。企业要想上市,如同素人梳妆打扮出门,势必先清洗梳理一番,再改了头面式样,上一个无伤大雅的妆,换一身体面衣裳。只要底子不太差,上多厚的妆也都是锦上添花。怕的就是底子太差,再怎么捯饬也还是不中看。这种的基本就是走错了路——压根就不该考虑上市,安安静静地在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里野蛮生长不挺好? 念及此,赵慕慈不禁出神,怪不得在法律上,拥有独立财产,独立场所,独立承担能力的公司便被赋予法律主体资格,也就是法律上的人格,原来做人的道理和做公司的道理基本是类似的。毕竟从本质上而言,公司就是人的延伸。 “赵律师!”一声唤将她拉回现实,抬眼一看又是汤明禄。见他一副谦和有礼的姿态,赵慕慈也报以微笑:“汤师。有何贵干?” 汤明禄:“这不看你们要收拾撤了嘛,来话个别。” 赵慕慈笑:“太客气了,这才哪儿跟哪儿。后面少不了要不停的碰面呢。我们就是暂时从这里撤走而已。” 汤明禄扬起一只手:“朋友从东北带回来的补品,不说是延年益寿吧,据说是能补元气。我想着大家伙最近都辛苦了,就给你们一袋子,补一补熬夜的亏空。” 赵慕慈皱眉笑:“您这……糖衣炮弹,直击人心啊!我能说不吗?” 不等对方答,一旁唐雨欣眼睛滴溜溜转:“不能吧?真能补元气,我们可嗷嗷待哺呢。” 汤明禄:“看。”说着将礼盒放在桌子上:“人在江湖,有时候身不由己,要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海涵,先赔罪了!” 赵慕慈倒是意外了。这汤明禄,本以为他是个俗物,这会儿才发现,他就跟那千层蛋糕一样,层次还挺丰富。也难怪,人家当所长的人了,能一张A4白纸那样单纯薄嘛。她忙回道:“没有的事,都是为工作。您也说了嘛,身不由己。” 汤明禄点点头:“那你们忙,回头再见。” 赵慕慈带着团队撤回所里,带着驻场这近一月的时间里面搜集到的一堆信息材料等待分析处理调查出报告。大家开始了晚十点下班模式。赵慕慈将汤明禄的那一礼盒补品给大家分了,照着名字生产商在网搜想再买一些,又怕是假的,便问顾立泽有没有好的补品推荐。于是没几天,赵慕慈办公室里多了好些个补品盒,顾立泽以为她身体不好,买的都是好东西。赵慕慈将这些都分给团队成员,犒劳他们连日辛苦。加班固然不得已,身体还是要尽量的照顾。她能做的也就是个尽力而为。 这天她去发行人公司开会,又是乌泱泱一会议室的人。胡总看见了她,迅即撇开眼,视若未见。赵慕慈保持着嘴角的笑容,感觉快僵了才移开眼,心想这逢场作戏还真是需要点天分。会议进行到一个段落,跟律师部分关系不大,她便悄悄出来上个卫生间,透透气。 用纸杯接了水在走廊拐角处的窗前站定,难得清净一下。会议室里都是人在说话争辩,只觉得头疼。略站一站,便准备走,一转身就看见王翠莲迎面走来。 王翠莲自然也看到了她,登时沉了脸,垂下眼,显然很不想理她。赵慕慈大可以学她那样,垂下眼一走了之,装不认识。但她已今非昔比。如今她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这家集团公司聘请的发行人律师,自然不用跟她一般见识。于是她带着微笑,开口问候:“王总监好,别来无恙。” 王翠莲不应声。从她面前走过,像是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赵慕慈心想,她的反应跟胡总别无二致。斗争中落败的人,自然要找个撒气的对象,也难怪了。王翠莲已经走远几步了,她便也转身要离开。刚转身便听到王翠莲在身后说话了:“你怎么阴魂不散呐?” 赵慕慈回身,发现王翠莲一脸的无奈不耐烦,显然是情绪上涌忍不住回身的姿态。她不上气,继续客气回道:“您说什么?我来这里开会,是工作。” 王翠莲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决心般:“我在上家遇到你就够倒霉了,怎么到了这里又遇到你?你是跟我前世有冤还是今世有仇?我到哪儿你到哪儿?真是无语了!” 赵慕慈脸上就有点冷笑的意思了:“巧合吧。我也没想到会再次遇见您。我来这里是帮客户完成工作,这是主要目的。遇到您,只能说巧。” 王翠莲还是那样易怒:“你是公报私仇吧?净美的合同我们跟会计、券商都说的好好的,就你能耐非要揭竿而起?你是提前知道我在这家公司工作,所以故意跟我过不去的吧?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你进的了上家公司吗?你心里再恨我,我也是对你有恩的!小姑娘做事可别太绝!” 赵慕慈冷眼瞧着她,隐隐觉得她可能处境艰难,所以才这般愤慨。可是她问心无愧,也不打算为她的艰难处境负责。做事不可能尽善尽美。想要所有人满意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不会满意,自己还累的够呛,委屈的不行。沉默了几秒她说道: “我不恨你。我几乎……都把你忘了。上家公司的工作经历,不过是我人生中在平常不过的一段时间,跟其他时候的工作经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我之所以问候你,用笑脸对你,也就是感念你当初给我机会,让我有了那么一段新奇、稍显特别的工作经历。那段时间,包括你这个人,在我这里已经翻篇了,所以我也犯不上跟你为难。身为发行人律师团队的合伙人律师,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没有功夫再回到过去去报复谁。我问心无愧,也希望你平和一些。” 王翠莲果然平和了一些。两人对峙,一个人冷静,这架就吵不起来。然而她心里莫名的情绪怒火还是烧的她难受,所以这平静只维持了几秒便被掀翻了:“合伙人律师?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来我们公司讨饭吃。” 赵慕慈:“是啊。大家不都一样吗?我带着团队讨饭吃,你坐在公司里看人脸色忍气吞声讨饭吃。” “你!”王翠莲没想到她忽然犀利起来了,登时气结。赵慕慈已经转过身去,不准备跟她继续对话了。可是王翠莲在身后这样说:“我虽然不能在这里干了,但总有我能去的地方!你也别太毒了,要知道苍天有眼,人总有走窄的时候!多行行善,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赵慕慈回身:“不在这里干了?跟我当初一样吗?” 王翠莲又是一结,自悔失言,一张脸不由得涨红了。 赵慕慈:“你说的对,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像你这样的经验资历,不愁找不到工作。祝福你。” 王翠莲说不出话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果然有道理。赵慕慈侧身要走,想想又说道:“别乱恨人,我问心无愧。赶紧找工作吧。再见。” 章节目录 第473章 一时间风头无两 医疗公司的IPO项目终于确定在香港以H股模式上市。尽调工作进行到一半,券商投行提前介入,名为辅导公司改制工作,实则对包括律师团队、会计师团队的所有工作都参与了进来,为的是这些机构的工作能尽量符合它们后期招股书准备阶段的要求,减少返工和重复工作。投行自然有权利这样做,因为不管是发行人律师的工作还是会计师团队的工作,最后都要写到招股书中去,而证监会的法律法规中明确了,保荐人,也就是券商投行的项目负责人,对招股书中记载的所有事项负责。冲着这一点,券商投行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发行人律师和会计师的工作进行监督核对,既是权利也是义务;而发行人律师和会计师也深知这一点,在谨慎对待自己工作的同时也对券商投行的各种指指点点和无理的小要求进行合理的容让,毕竟大家都有难处。 作为券商律师,Julia便跟赵慕慈开始频繁接触起来。H股模式下,发行人公司的申请材料需要先由证监会审核之后才报香港联交所、香港证监会,所以内地部分的准备工作成为通关的第一道重要程序,之后再由合作的香港律师接棒进行香港部分的申请工作。香港那边也聘请了两家律师行分别担任香港部分的发行人律师和券商投行律师,所以整个IPO项目的律师工作部分便由四家律所配合完成内地部分和香港部分的申请。 说起来券商律师和发行人律师在合同地位上是没有什么上下之分的,或者更准确的说,从发行人公司和券商投行之间的合同关系出发,作为发行人律师的赵慕慈其实属于甲方律师,而作为券商律师的Julia则属于乙方律师;基于狐假虎威的原理,尽管券商有这样那样的权利和责任,看在甲方掏钱的份上,甲方律师也用不着在乙方律师跟前矮分寸,双方完全可以在同行尊重的基础上平等的你来我往。但赵慕慈跟Julia毕竟在一起共事过那么多年,名为同事实为师徒,所以再次在这个项目里一起共事的时候,这两人很自然的便受到旧日关系和相处模式的影响。Julia自然而然,赵慕慈默契顺应,倒是出奇的和谐。 但两人之间毕竟隔了两年多的岁月和经历。再次共事,彼此都觉得对方大有变化。在赵慕慈看来,Julia比起以往更加大气包容,以往身上那种凌厉进取、带着几分压迫感的气势大有改变,如今柔和了许多,令人如沐春风却又不失水准和力量;而在Julia看来,如今的赵慕慈可谓脱胎换骨。从前她也是后生里的佼佼者,优秀又踏实,但不管怎样,这种优秀总是在授薪律师、或者说打工人的背景范畴内被定义和评价的。而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赵慕慈,已经不完全是一个执行者,她是合伙人,是老板,是团队负责人,是发行人律师,那以往露出一点端倪却曾令她忌惮排斥的职业生命力和合伙人潜质如今得到了完全的舒展和生长,令她看起来截然不同。这样的赵慕慈,她曾经想象过,却没有想到她会发展的这样好。她的潜力超出了她的预期,完全是按着自己的节奏和势能变成如今专业精准情绪稳定场控能力高超的合伙人模样。 越是跟她接触,她越是欣赏,也不免在心中生出一丝悔意:倘若当初对她宽和一些,给她机会,借助智诚的平台,现在这个光华灿烂的赵合伙人是不是会更耀眼?可过一阵,她又躬自反省:倘若一直在智诚,她真的会比现在更耀眼吗?她会想此刻所想的那般待她,还是同之前一般没有什么改变?她说不清楚。可是想到了这里,她便觉得,也许她就是要这么出走一下。为她自己找到合适成长的土壤和环境,也给她失落的警醒和默默反思的契机,这才有了她们如今这样想看两相欢的融洽场面。 IPO项目的高光时刻,是敲钟的时候大家脸上兴高采烈的笑容,是庆功酒会上觥筹交错香鬓影的梦幻华美,但在漫长的准备过程中,人们的工作是枯燥劳累甚至乏味的,对于律师而言尤其如此。赵慕慈一边带着团队完成法律意见书和尽职调查报告,一边跟发行人公司、两地的各律师行、其他中介机构、各种官方机构沟通交流,保证跟上项目节奏。人固然是劳累的,但这种累却又跟以往似乎不太一样,若真的追究有什么不一样,或许是因为,以前的累是不得以,是被动,如今的累,却是自找的,累并快乐着。 九个月后,也就是新年到来的两周前,赵慕慈作为发行人律师代表,跟着项目组一起去了香港联交所敲钟,Julia也去了。拍照留念的时候,Julia站在她身后,大家都笑的开心。 这一单给她带来丰厚的业绩。从香港回来第二天,律师费余款结清,律所很快办理了入账手续。看着账户中的新入账,赵慕慈不免感到兴奋,这么快就跨过年入数百万的门槛了。回想一年前,想到自己怀着不安和不确定性开始独立执业的状态和模样,此刻的她只觉得恍如做梦。看来还是她悲观了!人不该自己吓自己。踏出舒适区,逼自己一把才会发现,之前的惶恐不安悲观恐惧,都是自己吓自己。赚钱固然令人高兴,但更大的收获反而是做成了一件事情带给自己的自信和勇气。畅想未来,她不再觉得恐惧不安,反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笃定:不管是多么棘手的案子,多么复杂的状况,她都有信心找出解局的办法,她已经证明过了,她相信自己,发自内心的相信。 心情稍定,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沉思几秒,拨通了顾立泽电话:“立泽,在忙吗?讲几分钟电话?” “你说。” “就是IPO那个项目,律师费到账了。” “是吗?恭喜啊。开心吗?” “嗯。”赵慕慈忍不住泛起微笑。停了停她又说道:“那个……我给你多少合适?之前也没好意思问。现在不问不行了。” 顾立泽轻笑:“干嘛不好意思问?怕我都拿走啊。” 赵慕慈:“不是啦。这当初不是你介绍的客户嘛,按理该给你介绍费的。不过当时我也不确定要做到什么程度,合同和钱的事还是头一遭,就想着等做完了再说。现在说,不晚吧。” 顾立泽:“不晚。不过,劝你还是别费那劲了,伤脑子。既然完事儿了就回家好好睡几觉,补补身子。好过吃补品。” 赵慕慈:“啥意思?你不要钱啊?当**?” 顾立泽:“**那是博爱,一视同仁,我这格局就小了,只对一人好。哎,商量个事,这一单,算我的聘礼可还行?” 赵慕慈瞬间破功了:“去你的吧,我累死累活干了大半年赚的钱,怎么就成你聘礼了?有你这么顺杆爬的吗?你要这么说,那是万万不能。” 顾立泽笑:“那换个名头?女朋友改名费?” 赵慕慈:“好没正经。看来你对钱已经腻味了。不要拉倒。”说完挂了电话。 赵慕慈坐在椅子上托腮想了半天。到底还是过意不去,打了一半钱过去到顾立泽账户。谁知第二天钱原封不动的被退回来了,附带一条留言:“真要谢我,腰带别绑那么严,我就高兴。” 赵慕慈便不理他,也不回他。 好事成双。新年开工第二个月中旬,律协传来消息,基于那篇“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援助不幸负伤”的文章,加上过去一年亮眼的业绩表现,赵慕慈被评为了上海市“优秀青年律师”,律协专门为这一批当选的数十位律师召开颁奖典礼,颁发荣誉证书。站在台上,怀里抱着鲜花和荣誉证书,一打眼看见了台下不远处坐着的律所主任,还有稍远处瞧着她鼓掌微笑的顾立泽,她忍不住笑了,心中泛起无限感激:一路走来,虽然自己也有努力,但也离不开这么多人的帮衬和抬举。人的能力、天分和努力固然事重要的。但一个人若要说,她走到今天完全是她一个人的努力和天分所致,那真的是有自傲忘本之嫌。从今往后,还是要一如既往的心中有他人,用我所学,服务他人,服务社会。 回到律所,主任又在所里开了表彰会,各种宣传稿,网上的和纸质的也都安排上了,跟律协的宣传报道同步发行。许多同行自然知晓了她。赵慕慈一时间风头无两,颇有风起云涌扶摇直上之势。 章节目录 第474章 独立不等于孤立 处在一片鲜花鼎盛之中,在方元律所,赵慕慈眼中所见自然是笑脸赞美羡慕,出去跟同行交流开会也时不时听到几句溢美之词,自然令人心情愉悦,信心增长。但她毕竟已不是考了高分就欢欣鼓舞掉了名次就垂头丧气的小孩子了,对于逆境她不再耿耿于怀也不再惧怕,如今处在顺境中,也自然适当欢喜,理性对待。不过人红是非多,不管她如何淡定收敛,看在别人眼里,羡慕的分量稍微一过头,自然就变成嫉妒和不服气。这不,自她拿了优秀律师所里给开了表彰会之后,隔壁女律师有好一阵没闪面了。偶尔来所也是忙的不可开交,两人几乎没有交谈的时间。眼看着一箱子海南空运过来的水果就要坏了,赵慕慈没奈何,只好拿给周围同事分了。 这天女律师协会举办“独立新女性凝聚她力量”会议兼活动,会议放在周六,赵慕慈便也去了。往年遇上这种活动她基本都是躲,如今却不一样了,她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跟同行、跟潜在客户交流沟通的机会。会议在一个酒店的会议厅举办,现场一水儿都是各种风姿的女律师,少数的几位领导还有男同志都很谦虚,自称是来提供后勤服务的,只管让女同胞们吃好喝好玩好。会议开的轻松又热烈,不觉间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管饭,五星级豪华自助餐,倒也丰富。赵慕慈拿盘子挑了几样食物,正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寻找座位,忽听得一声呼唤:“赵律师!” 循声望去,却是隔壁女律师,旁边似乎还坐着几人,有自家所的熟面孔,也有不认识的。女律师冲她招手,示意旁边有座,赵慕慈便走了过去,跟她们坐在一起。 刚落座便有一人开口问:“你是不是上次拿了优秀青年律师的那个赵律师?” 不等赵慕慈答,隔壁女律师答道:“是了,还能有谁?我们所的大红人呢。” 那人便道:“哎呀幸会,当时离得远看不清楚,没想到本人颜值这么高,你好你好!” 赵慕慈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都是各位同行厚爱,侥幸而已,你好!”两人握了手,又与在座几位都握过手。 大家又说了几句溢美之词。赵慕慈谦让一番,方得了空隙吃下一口食物。只听隔壁女律师说道:“你们说这个女性独立,到底怎么个独立法呢?” 又一人搭腔:“嗨,会上不是说了吗,要出得了庭,办的了案,还能顾得了家,养的了娃,照顾得了公婆,陪伴得了老公,十项全能样样不能落下,就差没说三头六臂了。” 旁边又一人:“也是。照这么个独立法,独立女性迟早要灭绝,因为基本上都累死了。累死也就罢了,娃还不跟我们姓。” 另一人:“哈!就是,白忙活。说起这事,最近不是吵得挺火嘛,孩子到底该跟谁姓。” 大家聊起来:“其实放在以前,也没这么多争执,主要还是女性经济地位上来了,承担的责任也多了,跟男的也不差什么,所以嘛,就有了这个问题。孩子是两人生的,家里的经济女的也担一半甚至更多,为什么就不能让孩子跟自己姓?” “那是不是意味着男性没落了?” “也不能这么说,世界是男女共同推动的,少了谁都不行。要我说,是女性地位上来了,男女更平等了,所以这些话题才有了被讨论的价值。” 赵慕慈含笑听她们讨论着,倒觉得有意思。 一人又说:“其实说女性独立,还是从女性在工作事业上独当一面,开始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开始的。现在问题是什么?问题在于女性在事业上开始独立的同时,家里的那些传统义务并没有免除,一样还得做,男性就没有这个烦恼。所以啊,女性越独立,越是把自己累的够呛。” “就是。” 一人突发奇想:“要是男的也能生孩子就好了,这样大家不就公平了?” 几人静默几秒,不约而同都笑了。 隔壁女律师一直没说话,此刻便道:“就算是事业独立,又谈何容易?资源也好职位也好,说到底还是男人的天下。拿我们律师行业来说,女合伙人的数量,可远远比不上男合伙人呢。” 一人附和:“也是。” 另一人:“不过啊,少是少,可不是没有。赵律师现在是合伙人了吧?业绩这么好。” 赵慕慈一笑正要答,隔壁女律师说话了:“快了,过不了多久名片上就要改头衔了哦。” 赵慕慈谦让:“没有的事儿,现在就是律师。” 隔壁女律师忽然靠近,声音不大不小:“刚才我看见你们家顾律师了,他陪你来的?” 赵慕慈:“没有,他……也是来给咱们服务的,搞后勤,呵呵。” 对面几位又炸锅了:“哎哟,你看看赵律师,业务好不说,男朋友也这么给力出色,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啊。” 隔壁女律师:“这位顾律师是鸿途的高级合伙人你们都晓得伐?顾律师成名多年,我们赵律师也能干上进,有困难也能帮衬着,过不了多久,我们赵律师也就青出于蓝啦。” 在场几位听了如此所,不由得交换了下眼色。趁着赵慕慈去拿饮料的功夫便问起来,隔壁女律师自然不动声色的说给大家听。很快赵慕慈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优秀能干上进的女律师变成了靠着厉害男朋友一步登天的心机女人。所以当赵慕慈回到座位,尚未坐稳,面前一人便开腔甩出一个生硬问题:“赵律师,你对独立女性怎么理解?” 赵慕慈想了想:“我觉得主要还是心智上的独立吧。没有依靠自己可以生存发展,有了依靠是锦上添花,有没有都不影响一个人很好的生活,对人对事保持乐观的态度。” 旁边一人听了忍不住要说好,谁知说了半个字便掩饰住不说了。 只听方才那人又问:“我觉得独立女性最起码、最基础的一点,就是自力更生,独立奋斗,不靠不等不依附,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在职场中创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才是我眼中真正的独立女性,是我们女性应该努力成为的模样!” 赵慕慈觉得气氛有点异样。环顾四周,只觉得大家似乎一瞬间都若有所思,遮遮掩掩,全没有方才倾心畅谈的氛围。略一思索之前的话题,再想想此刻的对话,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她无意争辩,于是附道:“说的是。” 这人不知是与隔壁女律师交好还是天生好辩,再次开口,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自力更生的意思,就是凡事自己来,不靠别人不靠关系,更不靠男人!就是靠自己的本事和能力,拿下客户,做好案子,凭本事赢得客户与同行的尊重喝彩!我想这样的独立女性,才是我们女律师学习的榜样!” 话说得这样明显,赵慕慈不回应不行了。她向后靠去,看了这位颇为坚强独立的女律师一眼,忽然一笑:“这是您的看法,我表示尊重。但对于独立女性的理解,我想可以求同存异,见仁见智。我想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独立是否意味着要拒绝一切外在助力?如果大家的答案是肯定的,那我要说,这样的人其实是将自己跟外界完全孤立起来了,以为凭着自己一腔孤勇和有限的能力就能在与外界的人事物完全断开连接交流的情形下生存和发展。但这实际上是一种天真的幻想和无望的执着和努力,结果往往会叫人失望。如果有人将自己置于孤军奋战的境况之中并且熬出了一些成绩,那自然值得肯定的,只是私底下,我会觉得此人对自己未免过于苛待。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独立并不意味着要拒绝一切外在助力。人类本就是相互依存的。脱离了人类社会和他人的支持、服务、人很难生存下去,更不要说发展。不要说女性了,就是男性在社会中打拼,也离不开他人的提携和帮助。有人帮你,不好吗?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要为了彰显独立而将自己置于孤立无援之地?独立并不等于孤立,更多的是一种自立自强的心态和实力,一种在外援到来时配得上的实力和接纳,一种在没有外援时也有本事自己生存和发展的能力和底气。有人帮,也是实力的一种,它跟独立并不冲突。” 一番话说完,满座寂静。方才对话的女律师欲言又止,却又忍不住去思考这些话的意思,隔壁女律师偏歪了头,似乎有些不自在;喊了半个好字的女律师双眼露出赞赏之色,终于忍不住开口:“说得太好了,就是这样!” 正说间,顾立泽和几位男士出现在饭桌旁边:“各位美女律师今天吃好喝好了吗?我们都是来为你们服务的。” 大家笑起来:“有劳啦!辛苦啦!” 一人说道:“我们不劳你的驾,你只管服务好这一位就行了。”说着指指赵慕慈。 赵慕慈莞尔一笑,起身说道:“抱歉下午还有事,先走了,后面有时间我们都可以联系。” 说完挽着顾立泽胳膊向外走去。留下一桌子女人各怀心思,羡慕嫉妒不以为然都有。赵慕慈自然看不见。看不见就是等于不存在。 章节目录 第475章 顾立泽忽然失踪 出了会场,顾立泽开口说道:“回家?” 赵慕慈想了想:“也行。” 顾立泽没说话,两人走到车前,上了车开上路,他方说道:“下周回我爸妈家吃饭,OK吗?” 赵慕慈毫不意外,略想想:“没啥事,OK。” 顾立泽便不说话。赵慕慈忽然想起什么:“你下午有事吗?要不去一趟商场?刚好附近有一个。” 顾立泽:“干嘛?” 赵慕慈:“上次阿姨问起我那打底衫,说怪舒服的,我当时说便宜,回头给带一件,不成想竟然给忘了。这回再忘可说不下去了。” 顾立泽:“哎。我当什么事儿,……”正要满不在乎的说下去,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由瞄了一眼赵慕慈,只见她一脸认真,便改口:“那去吧。去哪里?” 赵慕慈:“国金吧。” 顾立泽默默掉了头,忽然一笑:“不便宜吧?撒谎要用金钱圆。” 赵慕慈笑:“你不懂。老人家节俭,我要照实说不等着挨训吗。再说我诚心要给阿姨送一件,没有必要把价格提的那么响。只要阿姨开心,高高兴兴穿着就是了。” 顾立泽看了她一眼,脸上泛起微笑,不说什么。 沉默几秒赵慕慈又开口了:“对了回头你也瞒着点,别说漏了。” 正值红灯亮起,大家都等在斑马线前。顾立泽便腾出一只手在赵慕慈一侧脸上摸了一下,口中颇为轻薄的叹道:“好媳妇啊!我妈赚了。” 赵慕慈有点脸红,往一旁躲开:“好大一只手!粉蹭掉了。” 说着拿出粉饼盒一边补妆一边嘟囔:“粉也不便宜好吧,经得住你这么蹭。” 顾立泽瞧得开心,一边将在车子驶出,一边拖长了尾调说道:“待会给你买。两盒够吗?” 赵慕慈拿着粉饼盒含笑带嗔瞧了他半晌方答,声音柔柔的:“够了。” 显然赵慕慈不是第一次去见顾立泽家里人。她第一次跟顾立泽去见他父母,是三个月前。其实顾立泽不止一次跟她提起过这个事情,但或许是上一段感情留下的阴影,她始终支支吾吾,不肯答应。直到发生了一件事,加深了两人的感情,才有了后面的这些故事。 所以还是要回到五个月之前来说,那会赵慕慈还在忙IPO项目的事。有一天中午她从律所出来,尚未出大厦,看到一人从旁边大步流星经过,凝神一看是鸿途的李俊成。还来不及打招呼,李俊成已经踏出大门,上了等在外面的一辆车,车子迅疾发动开走了。赵慕慈不由得想,李律师走得这样急,莫不是怕赶不上飞机。 晚上到了家发消息给顾立泽,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回复。赵慕慈有些失落,但想到他可能忙到没空回也是有的,便收拾去律所了。中午吃过饭,拿起手机寻思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却又考虑万一他那边正在开重要会议的话,岂不添乱。正寻思着,手机响了,竟然是李俊成。她接起来,未及说话只听对方说道:“喂赵律师吗?你在律所吗?” 赵慕慈答是,只听对方又说:“我在你们律所门口,麻烦你出来一下,有事当面说。我就不进去了,我等你啊。” 听他语气如此紧迫,赵慕慈直接联想到顾立泽身上,忙答应了,挂了电话两步一小跑来到律所门口,果然发现李俊成站在门口往里看。 “李律师!”赵慕慈招呼一声便轻推着他往远处走去,边走边问:“怎么了?” 李俊成貌似自然的往身后前台处瞧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顾律师出事了!” 赵慕慈瞪圆了眼睛,却还是安慰他:“慢慢说,什么事?” 李俊成便长话短说讲起来,原来他们两人最近在合作为一个客户提供服务,争议解决顾立泽管,非诉交给李俊成做。昨天上午,顾立泽先去了湖南,说好晚间跟李俊成一起会合,结果李俊成到了却联系不到他人。找客房服务人员开了顾立泽房间门,发现他行李手机都在,上衣也在,人却不见了。李俊成以为他有急事出去了,便在原地等待,谁知到夜里还是没有消息。他心里着急,跟所里商量之后立刻报了警,但警察说鉴于失踪人是成年人,24小时之后才能寻人。于是他连夜赶回上海,跟所里继续商量,另抽调了两名同事去分担工作,他便忙过来跟赵慕慈说一声。 赵慕慈听完便有些不安。不过她立刻说道:“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 李俊成严肃起来:“他没带手机就很蹊跷。一个做律师的,怎么可能把手机落下呢?还不穿外套。我怀疑……”说着看了一眼赵慕慈,不肯说完。 赵慕慈接上:“你们最近办的案子,对方当事人可有不好惹的?” 李俊成:“现在第一怀疑就是对方当事人。我打听了一下,据说在当地是个人物。Frank这次办的案子告的就是这个欠钱不还的无赖,金额比较大。但现在只是猜测。” 赵慕慈还有许多问题想弄明白,可她立刻想到更重要的,便问道:“你是不是要还要回湖南工作?” 李俊成:“对,不过已经调了同事去支应了,我回去主要去找Frank。这么大一活人不见了总得找哇,后面好多活等着他干呢。” 知道李俊成是在缓和气氛,赵慕慈不由得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她沉思几秒当即决定:“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一起毕竟方便点。” 李俊成本就是来询问她的态度,不管她决定去不去,说一声总是要的。听如此说,他便说道:“也行,你是女将能上场,不比那些娇娇花就知道哭。那你赶紧收拾订票,早点过去。” 二十分钟后,赵慕慈跟李俊成已经驶在往机场的路上。她办公室里常年备着出差的行李箱,所以很快就收拾好,嘱咐团队几句就出发了。李俊成本以为要等上个把小时,见她如此迅速干练,也不由得暗暗称赞。随行的还有一位从其他所过来的老律师,说是鸿途主任给找的,早年在湖南永州那个地方工作生活过一段时间。在手机上订好票,她开始将之前来不及问的问题都问了出来: “等下到了直接再去报警?” “自然要报警。光靠我们两人找,人生地不熟的,没法找。” “他房间的东西有遗失的吗?” “手表,手机,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没动。房间里也很整齐。不像谋财,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酒店监控调了吗?” “看了。他一个人从房间出来,先去了楼上自助餐厅,却没有吃东西,然后又回到房间,直接下到一楼,从酒店大门走出去了。” 赵慕慈不说话了。李俊成又说道:“外面的监控还来不及查,等到了让警察调吧。” “嗯。” 一时飞机在永州零陵机场落地。一路上赵慕慈各种忐忑揣测上下不安,自不必言。两人下了飞机直奔顾立泽入住酒店所在辖区的派出所报案,并提供了所有已知的详细信息。有老律师在场用当地话攀缘叙旧,接警派出所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在沿街排查调取录像。不一时清楚了,顾立泽从酒店出来走不远,进了一家肯德基店,没多时走了出来,随即被后出来的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挟住推上了路边一辆SUV车,车子随即发动,一直驶入一条偏僻胡同里,进了一户人家。民警立即出警到这户人家调查,来的却是房东,说是这处房子一直空着没人来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经过盘问终于得出一点线索,有个亲戚跟他前几天跟他要过钥匙,但没说啥事。于是找到这个亲戚,一番顺藤摸瓜,终于又锁定了车辆,原来这伙人进了院子又从后门出去,上了另一辆车,车一直开到了城郊,落在一处偏僻房舍里,看起来像是个简易修车厂。 至此公安民警和李俊成、赵慕慈一行人已经不眠不休到了第二日下午。各人均是眼皮酸涩体力不支。可一想到顾立泽已经失踪了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了,生死未卜安全不知,赵慕慈便觉得心急如焚,恳请警察同志立刻出警营救。警察自然明白时间的紧迫性,考虑到这可能是一起暴力胁迫人质的行为,当即调动了几位刑警,一行人分乘几辆车向郊外驶去。 章节目录 第476章 不是要害他性命 太阳已西沉。从屋顶墙边的缝隙里穿进来几缕光线,橙黄明亮,在一片昏暗笔直的打出几条光带。灰尘在这些光带中胡乱飞舞着,像是活泼泼追逐着光的小生物一般,看起来温暖又绚烂,却也显得这间屋子更加灰暗破败,令人不堪忍受了。顾立泽盯着这几条光带,莫名想起了记忆中的几次令人难忘的夕阳,自然也就想起了赵慕慈。他不由得生出想法,此刻屋外的晚景和天空,一定非常美。如果慕慈也在这里,倒可以共赏晚景,相互依偎。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离那些光源近一点。椅子发出了响声,角落里立刻有两个男人出来走到了他面前,瞪着两只眼睛瞧着他,看他做什么。顾立泽一看,立时笑了:“坐久了,活动活动。” 这两人便是将他掳上车的那两个。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显然是个小头目。另一人身量不高但看着蛮蠢结实,还有一人负责开车,此刻不知去了哪里。两人围着看了他一眼,拉一拉他手上脚上的绳子,确定没问题,才回到原处坐下,继续吃鸡爪和啤酒打牌。 顾立泽便继续坐着。可是他已经这么坐了快两天两夜,骨头都快散架了。身体上的酸痛自不必说,但令他不安的是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他能否全身而退。两天前他被面前这两人突然掳上车,完全没有防备。他自然挣扎防卫起来,但这两人显然是专门绑人的一样,很快他被带上了车,并且被三人包围,死死按住。挣扎中他脸上挨了一下重击,是矮个子用肘部攻击的,登时眼冒金星头脑痛烈,全然不能挣扎了。此刻这一侧的头脸还是麻木又疼痛,他忍不住舔了下嘴角,立刻皱起眉头。那时一把刀子抵在他腰侧,一根管状的实物抵在他脑后,耳边是凶狠的威胁他不要轻举妄动的话语,眼中是两双眼睛露出的凶光,身上三个人蛮横的力道,这一切都让他一下子从文明世界掉入了野蛮暴力之中,心中又泛起对自己生命安危的担心,从未有过的遭遇和体验让他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反应。 车子很快开了出去,一路没有盘查。很快他被带到了一处院落,眼睛被蒙上了,手脚也被绑上了,两个人抬着他快速在地面行走。他感觉到又上了一辆车,这次摇摇晃晃,一直走了有三四个小时,路渐渐颠簸起来,他心中厌烦欲呕却无能为力。凭借着光线和周围环境的声音变化,一路上减少的噪音和鸟叫,以及尘土中的空气和道路旁的车辆行人的响动,他感觉应该是往郊区去了。终于车子停了下来,他被扛了出去。丢在地上,他闻到了尘土和汽油的味道,还有莫名的化学刺鼻味道。人在他身上翻检了一番,又拿了一根绳子将他从上到下捆绑了一遍,方走出锁上了门。一片黑暗中,他听到那几人在外面粗野的笑着骂着吐着痰,说着他不大懂的本地方言,渐渐感到疲累,意识消失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踢醒了。比起昨天被掳上车时那野蛮强制的力道,这次对方似乎相当客气,并且将他提了起来,放在一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沙发上,解开了他一只手,除去了他的头套。 视力模糊许久才清晰起来,他渐渐看清了所处之地,似乎是一间车辆修理间,空间挺大,他坐在场地中间,四周墙角摆放着各种零部件,而他闻到的汽油味就是不远处地上的那一潭黑乎乎的油渍发出的。面前站着一人,身型魁梧,不远处的木床上铺着皱巴巴的被褥,上面坐着一个身量粗短的,门口还站着一个。顾立泽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昨天绑他的那几个人。不同的是,这几人不约而同的在头上戴了纸质包装袋,有运动鞋的有衣服的还有一个月饼的,正面只抠出两个窟窿露出眼睛。六只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这让他警惕不安中不由感到几分好笑。 几人看了一会儿,大个子伸手从身后桌子上端出一桶红烧牛肉方便面,一手提了一块沾泥的四合板放在他两个扶手间,然后将面放在上面,手顺势一扬,示意他吃。那面显然泡了有一会儿了,明显脓了。顾立泽心中不免嫌弃,但经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夜,也抵不住饥肠辘辘,一声不吭的吃完。 刚吃完,大个儿又拿了一瓶水拧开,放在他面前。顾立泽拿起来便喝。吃完喝完,眼睛瞅见身后桌子上的大塑料袋里露出些食物包装,便盯着那些东西看。小个儿瞧了一会儿便疾步上前,抬脚边要踢。大个儿拦住他,瞧向顾立泽,他便轻声说:“还是很饿,头晕,我有贫血。” 小个儿嗤的一声笑:“看你长的还有二两肉,半天是个绣花枕头!” 顾立泽便顺势摆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医生说,我不能饿,营养一跟不上,我就、就要出大事!”一句话没说完,眼睛便直往上翻。 顾立泽本就皮肤白皙,加上挨了一肘子,兼之惊心动魄的一夜颠簸和担惊受怕,精神自然不济,这会儿这么一演,更显得面色惨白,情况危急。小个儿瞧愣住了。大个儿犹豫了一下,拿了两个塑封的松花蛋,剥了一只给他。顾立泽便伸出手,有气无力的接住,喂了两下才喂到嘴里,吃完又伸手:“还、还得一只!” 小个儿暴怒:“你以为这是饭店呐!俺们又不是你妈!他妈的!” 方才瞥见几人头上罩包装袋的时候,顾立泽便初步断定这几人可能智商有硬伤。这会儿跟他们试探几下,更加确定了。他决定继续试探:“你们、你们如果想要我的命,那就大发慈悲,一刀解决了我,好过让我受这种病痛的折磨……”一边说着一边喘气,好像真的要垂危了一般。 看着面前这人这般病怏怏的样子,大个儿先在心里将他轻视了一番。他心中的爷们,那得像他这样高大魁梧一个能打十个的,生龙活虎的,才叫爷们。眼前这,还是什么上海来的大律师,跟病秧子似的,真败兴。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小个儿一眼,心想昨天那一肘子别给这小子打坏了,到时候可不好收场。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转身拿起一盒泡面给门口那人:“再泡一个。” “谢、谢谢!”顾立泽有气无力的靠在沙发上耷拉着眼睛,心中一松,这伙人暂时不害自己的性命。只要不害自己性命,那就好说。一切都可以周转。 吃完泡面,他装作昏昏欲睡,这几人似乎也不耐烦看他那有气无力的样子,给他套上头罩重新绑好,几人便都出去了。一片麻扑扑的黑中夹着星星点点的光线中,顾立泽睁开了眼睛,病态全无,清明镇静,他开始仔细回想推演,好确定这起横祸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章节目录 第477章 修车厂里的情况 谁会跟他过不去呢?顾立泽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自己在这个地方的客户和经手的案件,能想到的只有两件。除了一件几年前办结的以和解结案的陈年旧案之外,剩下的便是他目前在处理的一件,这也是他从上海飞到这里的原因。案子一起涉案八千多万的借贷纠纷,主体是两家公司,他代理的这家公司是借方。这笔钱欠了好久,因为最近业务发展,资金紧张,客户有想法去北京证券交易所上个牌,所以专门到上海聘请了李俊成做尽调律师,顾立泽便跟他一起进项目组,处理一些争议解决的事情。他还记得当时说到这期案子的时候,董事长那一脸的有苦难言:“其实按我跟这家公司往来的实际金额,远不止八千万。但是现在落在纸面上的,也就这么多。现在这笔账是走公司财务渠道的,两位也都懂,所以不得不处理一下。不过啊,”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立泽,欲言又止:“对方公司那位老总,现在已经在幕后了,他呢,确实有点难搞,顾律师,你万事留个神啊。” 顾立泽从业多年,人情百态大小风浪各色人等也都见识过,耍狠卖惨的面孔也瞧了不知多少,自是成竹在胸。况且如今都签了代理合同,他哪里肯在客户面前露怯,于是便说道:“您放心。该留意的我会留意。既然已经接了您的案子,自然尽最大努力为您争取。” 如今被套在麻布袋里,身上被绑的紧紧的,顾立泽对客户的那句“难搞”的提醒方回过味来,也有些后悔自己那天下午大意了。本来说好跟李俊成一起过来的,谁知他临时有事,便约好他先过来,晚上汇合一起踩踩当地夜市。客户派车将他接到了酒店,又要安排酒席,顾立泽以要研究案情为由婉拒了。到了房间稍作休整,看看手表,心想李俊成估计还没上飞机,自己先去吃个饭。刚要出门收到一条短信:“是李俊成律师吗?” 顾立泽一看是陌生号码,有心不理,忽然想到李俊成也姓李,莫不是客户找然后记错了号码?于是他回道:“哪位?” 对方不答反问:“有时间出来见个面吗?商量一下凯丰公司的那笔账。” 凯丰公司便是顾立泽跟李俊成这次来永州的服务客户。一看对方这种开门见山的措辞和语气,顾立泽直觉对方可能是被告律师,更有可能是被告本人。想了想他回:“商量什么?明天上庭说。” 电话沉默了。顾立泽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看,一查号码果然是永州本地号。刚放下手机又来消息了:“我是律师。我们想把跟凯丰之间所有的账都清算一下,所以想跟您见面谈谈。凯丰的魏总给我您的号码的。” 顾立泽心想,魏总的确说过两家之间的帐不止八千万。但是或许是苦于没有保留下证据,所以只能起诉这八千万。如今对方肯主动还,那自然是好事。想到这里他便问:“哪里见?” 对方回复:“您定。” 顾立泽心想,这人还挺客气。此时肚子作响,他便上了自助餐厅准备吃些东西,忍不住走到落地窗前往下观望。看到马路边有一家肯德基,他便回道:“XX路肯德基见。” 对方很快回复:“可以。但是,为了双方利益,请不要携带手机和录音设备,谈话只在我们两人之间进行,成就成,不成就当今天没见过。同意的话我们半小时后在肯德基见。” 对方语气这般神秘,顾立泽立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再次往下看了一眼,他有些犹豫。想了想他给魏总拨了电话,确认对方律师的确找过他。于是他挂了电话,回复可以。 顾不上吃东西,他回到房间,将手机放下,换了一件衬衫下了楼。临出门他莫名停住了,摸着口袋里的房卡,总觉得不该带在身上。想了想他返回将房卡留在大堂前台,然后出门到了三百米外的肯德基。 果然见到了一位面庞消瘦目露精光的中年男人。留意到中年男人那骨节明显但显得异常庞大的手,加上他略带谄媚的笑中直露露盯着他的目光,他对此人的第一印象实在不怎么样。男人自称被告律师,顾立泽跟他寒暄过。 男人开始侃侃而谈起来。顾立泽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打断:“既然都是律师,咱们就不聊这些虚的了,您直接说核心的,时间宝贵。” 男人停住低头笑了笑,再次看向顾立泽,眼神表情语气都换了:“您确实没带手机和录音设备吧?” 顾立泽:“当然。”见男人还是一副笑脸看着他,他便站起来将裤兜掏出:“真没有。”完了为表诚意,连两只鞋都踢掉倒两下又放在地上:“要不,您再搜个身?” “哦不不!”男人摆手张嘴笑了:“我没有权利搜您的身。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们范总,也就是光远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委托我给您一个邀请。就是您如果能在庭上不让我们输,不用承担这笔债务,我们愿意为您本次来到永州的各项费用和辛苦工作进行合理的,补偿。这是我们的诚意,您过目。” 顾立泽正猫着腰系鞋带,闻言顿住,手上却没停。系好鞋子,他坐直身子,拿过对方推过来的一张折叠的A4纸打开看了一眼,合好放回桌上,脸上现出笑容:“这哪儿合理?这不合理。” 男人立刻接口:“您开个价儿?” “八千万也肯?” 男人笑容凝固了。但很快他站起身:“您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顾立泽看着他走出门去,在外面背着身子说了一阵,重新坐在他面前,脸上变的严肃起来:“李律师,您胃口真大。我们范总的意思,只要您能不让我们输,他可以出到这个数。”说着拿出笔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拿给顾立泽看。 “哦?”顾立泽来了兴趣:“范总真是大方。早知道我去做他律师了。” 男人重新高兴起来:“哈!哈!您现在就可以做我们的律师啊,这个啊,就是代理费了。” 顾立泽不说话了,看着对面的男人,笑容浅浅的淡了,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男人有些不自在,不禁开口:“李律师?” 顾立泽移回目光,略想了想抬眼说道:“我想您误会了。我刚才说不合理,是因为这个,”他食指虚指了指:“太多了。” 男人愣住,立刻笑道:“不多,不多!您只要……”说着挤眉弄眼一番,顾立泽移开眼不想去看。 见顾立泽不语,他又道:“我们……不按这个,按这个!”只见他用手指着刚写上去的数字,那个比事先印刷好的数字更加夸张。 顾立泽:“替我给范总带一句话吧:非常感谢厚意,但是,我只赚经得起查的钱。他日若有缘,或许也可以考虑为贵公司提供法律服务。” 男人急了:“李律师,你可别犯傻!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顾立泽:“我不差钱。但是我的一生还很长,不想脏了羽毛。” 男人脸上的笑消失了。顾立泽看着他从谄媚的面相变得像阴暗之地的蛇一半露出阴狠的目光:“一生很长?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立泽不为所动。谈话至此已无继续的必要,他站起身道一句:“再会!”便走出肯德基大门。不想没走几步,便莫名其妙被人掳上车,一夜惊心动魄到了现在。 虽然从法律人的思维去推,他被掳这件事,跟肯德基里面的那个男人以及他代表的光远公司,也就是他代理的案件被告,暂时还看不到什么直接的关联,但一想到那男人最后那几句恶狠狠的话语,加之他自忖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仇家恩怨,想来想去,光远公司对他下手的嫌疑最大。 感受着穿进头套的光线,他忍不住想,现在是上午?中午?下午?如果真是光远公司所为,对方口口声声唤他李律师,说起来他这也是代李俊成受过啊。这家伙到了永州没有?发现他不见了吗?在想办法找他吗?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他跟法院沟通了这件事没有?案子延期了吗?慕慈……慕慈在做什么?她知道了吗?会为他担心吗?算了她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最好李俊成突然出现救他出去,然后他便立刻坐上回上海的飞机,回到她身边,抱着她美美睡一觉再说。 胡思乱想一阵,他意识到这些问题他此刻都无能为力。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楚这伙人是不是光远公司派的人,还有这些人绑他到底要干嘛?坐以待毙可不是上策。于是他开始挣扎出声响,并且对着窗外喊着:“有人嘛?有人嘛!进来个人!” 门很快开了,他感到两个人似乎不太高兴的走近了。不等他们说话他先说了:“我想上厕所,憋不住了。” “憋不住也憋着!憋不住就拉裤子里!就你也配喊我们进来!”小个子暴躁大声喊着,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 “我上个厕所怎么了?我又没跑,也没让你们放了我,怎么连个厕所都不给上?我们有仇吗?那战俘人家还善待呢,莫名其妙的不给上厕所是啥意思?” “哎西!说了别给他吃东西,吃了就要拉,还有力气乱喊乱叫,烦死!”小个子原地走着发牢骚,忍不住抬起脚想踹上来,想起大个儿嘱咐,还是忍耐了。 “我再说一遍我要上厕所,这要求不过分!都是人类,别太过分了啊!” 一人笑了:“我看你是书读傻了。我们就是奉命行事,我们不懂什么过分不过分。” 顾立泽正要问奉谁的命,大个儿在后面说话了:“带他去上厕所。看紧点。不怕他跑。” 于是顾立泽被小个儿和开车那人带出了门,乍一出门就被外面的阳光刺的睁不开眼睛,像盲了一般。 头上戴着麻布袋,隐隐绰绰的,腿上又绑着,他走的不太利索。便说了:“把我头上这东西去了行吗?老跌跤。” “你想的美!”小个儿说:“去了你不就看到我们了吗?” 顾立泽心想,昨天下午就把你们几个看在眼里了,这会儿才想起避险。不过他口中这样说道:“我不看,你们走我后面就行了,我不回头。我就上个厕所。” 开车那人说道:“给他摘了吧,咱们两戴着呢。就走他后面。” 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尽管因为蒙久了还有麻麻点点的残留印记。两人给他带到两棵大树后面:“就这儿吧。”顾立泽心想,好家伙,原来没有厕所。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目之所及都是绿草大树,旁边一条公路,似乎这里就是路边的一个孤零零的简易修车铺。草草了事往回走,他开口道:“谢谢了。”没人应他。重新回到房间,几人又要给他戴上,他笑脸相求:“能不能别戴了?我有哮喘,容易过敏,难受的很。” 小个儿又叫起来:“戴着!就你事多!” 顾立泽毫不相让:“我已经给你们拘在这儿了,绑成这样,又有你们三个看着,我能跑到哪儿去?你们这样对我,我不怨你们,但是啊,别这么折腾人,人在做天在看,多给自己积点德,好吗?菩萨在天有灵都会表扬你的。” 本就是凭着一点观察试他,不想小个儿真的很信这一套,前世来世因果轮回积德行善之类的。只见他忿忿的一把扔下旧麻袋片,狠狠剜了他一眼:“就你屁事多!” 顾立泽看到了他三角小眼睛里那点眼白,还有那晒的黝黑结实的胳膊和大脑门,还是泛起笑容:“谢谢啊,松快多了。” 正想着再搭讪聊几句,只听大个儿说道:“别聊了,出来吧。“ 小个儿便用手指着他:“老实点!不然揍你!” 时间到了下午。小个儿这两天在这里,可把自己牛逼坏了。以往都是看人脸色任人驱使的角色,如今面对屋里那个被绑着的人,顿时有了翻身做主把控全局的感觉。但是方才老大过来说,上面说了,不能再动手打人,更不能伤害性命,否则吃不了兜着走。只要熬过明天就行。老大说完特意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责备的意思,这让他很是不爽。没错上车的时候他给了那人一肘子,但他那不是为集团奉献吗?怎么还落下不是了。老大走后,他摸摸自己有些隐疼的胳膊肘,怀着一肚子不自在对开车那人说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人有点奇怪?” 开着那人眯着眼看过来:“咋了?” 小个儿:“他到现在都没有问我们为什么绑他?” 那人沉思一会儿道:“是有点不正常。跟电视上演的不太一样啊。” 小个儿:“而且他也没问我们是什么人。就那么坐着,除了要吃喝要上厕所。” 那人点头:“是哦。不会脑子坏掉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漫漫长日,两人一直守在外面,难免无聊。眼见老大在几米外停在车棚里的车上打瞌睡,他们想出了个解闷的法子。 两人开门进去,重新站在顾立泽跟前。顾立泽正打瞌睡,冷不丁被踢了一下,立时清醒了。瞅见两人便开口:“两位兄弟,有事儿?” 小个儿便开腔;“知道为啥把你请到这里不?” 顾立泽心想,瞌睡遇上枕头了。他正寻思怎么开这话头呢,对方自己送上门了。于是他波澜不惊的接道:“哦对,为啥呀?” 小个儿拧眉:“听你这口气好像不感兴趣啊,那哥们还有什么说的必要呢。” 顾立泽:“哎呀,这怎么说呢。其实吧我如果还在城里,我就要面对一大堆烦心的事情,那都是很难办的。幸亏你们把我绑到这儿来,我暂时就不用处理那些事了,别人也不能说我什么。毕竟我是被你们请到这儿来的。说起来啊,还要感谢几位啊,谢谢。” 小个儿跟开车的对视一眼,再看看顾立泽,顿时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断片。这完全不按套路演啊。定了定神他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知道你为啥在这儿不?” 顾立泽:“哎对,为啥呀?” 小个儿伸手一指:“你摊上事儿了,你摊上大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478章 一不小心玩砸了 顾立泽:“这话没错,不然我不会在这里。” 小个儿:“你得罪了人。” 顾立泽:“得罪谁了?” 小个儿:“你仔细想。” 顾立泽:“我初来乍到,实在不知道得罪了谁。” 小个儿:“你干什么的?” 顾立泽:“我……我就是个知识分子。” “错,你是个律师。” 顾立泽:“这你都知道?” 小个儿面现得色:“不但知道你是个律师,还知道你姓李。” 顾立泽心想,他还真是代人受过。不过……真要是李俊成在这儿,又成了他代己受过了。顾立泽笑回:“这位兄弟,还真是消息灵通。我们以前……打过交道吗?” 小个儿:“那倒没有。不过,我们奉命,在这里看你一段时间。所以你最好老实点,别逼哥们儿动手。” 顾立泽:“我这一直没动啊,不敢动。” 见顾立泽这般顺从,小个人甚是满意。顾立泽又问:“刚才你说我得罪了人,到底得罪了谁?” 小个儿:“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立泽心中大亮,佯作不知继续问:“我实在想不起得罪了谁,还请二位给个明白话。” 小个儿:“给个明白话?我们偏不给,愁死你。” 顾立泽便不说话。开车的也走上前来上下一打量:“看你这样子也没咋吃过苦。其实啊只能怪你自个儿。你说你放着上海那么好的地儿不待,跑永州干啥来了?这是你来的地儿吗?你也不打听打听……” 一声咳嗽打断了两人吹牛造势的聊天,在车上睡觉的个大个儿进来了:“都闲着没事干?没事干睡觉去。” 几人便往外走。又剩下顾立泽独自一人。他环视着房间周围,忍不住喊起来:“哎别走,别走啊!你们要什么啊,给个明白话咱好继续往下走啊,要什么你们说话呀!好好地把我这么大一活人拘在这儿干嘛呢?劫财还是劫色!喂!实在不行,我……我给你们免费法律咨询也可以啊!我收费很贵的,咱们相遇也是有缘,对你们全部免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回来,喂,回来!说话呀!有本事过来跟我亮底牌,别做缩头乌龟,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算什么好汉!……” 哥几个在外面听的津津有味,听到后面小个儿不笑了,直愣愣瞅着大个儿:“哥,他骂咱们!” 顾立泽还在屋里喊着要几人回去说话,冷不丁门推开了,只见大个儿说话了:“大律师,我们不想跟你为难。只要你乖乖跟咱们在这里呆着,时间一到,我们准放人,不会伤你一根汗毛,还会送你进城。” 顾立泽:“时间一到?什么时间放人?” 大个儿看了看天,欲言又止,最后来了一句:“等通知吧。” 顾立泽在心里不知多少脏话奔腾而过。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不会直接关我一个礼拜吧?” 大个儿:“没那么夸张。” 顾立泽心宽了一些。大个儿出去了很快又推开门:“别再喊了啊。再喊就堵嘴了。” 没两秒门又开了,这次是小个儿:“再骂人打你!” 到了晚上,三人斗起地主来。小个儿脑子似乎不够用,总是落下风。顾立泽闲的无聊就随口指点他几句,不想赢了一把,把他高兴的,立刻把牌桌靠紧一点让顾立泽再指点自己。渐渐的屋内气氛变了,小个儿明显对顾立泽好感多了起来。顾立泽说身上疼,他便求了大个儿将他身上的捆绑改个样式,只捆手关节和脚关节。开车的挨不住困去睡了,其他两人便让他也进来玩。顾立泽便输得多偶尔才赢一把,可把这哥两高兴坏了,心想上海来的大律师,牌技还不如自己,这可真值得吹一阵牛的。 第二天中午,顾立泽已经在给哥几个普法了。小个儿咨询了这么一个事儿,说他看上村头死了男人的寡妇刘桂花了,但是呢,不管他怎么给她家干活人家就是不同意他进屋。于是他有天晚上就爬树往人家屋里瞧,正好瞧见刘桂花脱衣服准备洗澡呢,他一高兴就露了痕迹,惊动了隔壁家的狗,也惊动了刘桂花。一路上被狗追杀,好不容易回到家里,身上咬的都是伤,不想第二天警察到他家还把他拷走了,在里面关了十五天。后来才知道是刘桂花报的案。说到这里小个儿恨恨的说:“最毒天下妇人心,我可算见着了。你猜我后来怎么着?我把那寡妇家玉米地里的小苗儿都拔了,让她颗粒无收!哼!” 顾立泽听得兴味盎然。他问:“你想咨询什么呢?” 小个儿:“我就想知道,”说到这里他气鼓鼓:“我都给她干了那么多活,远远的看一眼咋了?还有,我都被狗咬成那样了,她怎么还叫警察抓我?这、这合法吗!” 顾立泽心想,若照实了给他说道理,他肯定是没理,还弄的他垂头丧气不高兴,那可不太妙。于是他说道:“没错,这女人,的确有点不讲情面。至少,等你伤好了再说嘛。也给你个赔礼道歉,将功补过的机会嘛,这带着伤蹲拘留所,肯定不好受。” 一听这,小个儿忽然哭了:“哥啊……你不知道……我在号子里,被那些人折腾惨了……他们一听我是被狗咬了进来的,说的那话难听的呀……呜呜……还打我……” 大个儿好笑,便逗他:“说你啥了?” 小个儿止住哭,半天才不情愿的开口:“说、说我有那功夫,不如去日狗……” “哈哈哈!”大个儿跟小个儿一起爆笑起来,顾立泽也忍俊不禁。 小个儿不服,便看着开车的:“你、你也说一个,让顾律师给你咨询一下!” 开车的笑:“我不看寡妇洗澡。” 开车的咨询的是这样的。就是他家的邻地头有两棵并生的柿子树,树长得老大,每年都挂很多柿子。又靠路边,一到秋天路过的人多少都得顺两个,那家人也不吭气。一棵柿子树有一半伸到他家地里,根也有一部分长到他家地里,这家人每年就给他们一些柿子作补偿。有一天午后他妈忽然说馋柿饼,他心想自己别的本事没有,弄点柿子回去总没问题吧。于是拿了两个蛇皮袋子上树去摘,因为贪枝头那两个颜色鲜红的,他就往前凑,不小心树枝断了,掉下来跌在干路上,把两条胳膊都跌坏了。养了一整个冬天一整个春天一整个夏天,也没法工作,天天在家被他妈骂丧门星。开车的说完,想了半天问:“你说他们家那树,长在那儿是不是故意招惹人?还有,他们家的树哪哪都不长就长在我家地旁边,根还伸过来,半个树枝都伸过来,是不是吸我家风水?不然我怎么就跌了呢?” 顾立泽心想,这又来一个迷信的。看来这两人的生活背景都差不多,没准还是一个地方的。不等他说话,小个儿仿佛是为了找回面子一般抢着说了:“还用问律师,我都能给你答。” 开车的瞧着他:“你说。” 小个儿神秘兮兮的凑近:“那肯定是吸了你家风水了。根扎在你家地里,自己家柿子长的那么好,你一去摘就把胳膊摔断了,这叫什么?这就是树成精了,专门强取豪夺的。不然你咋那么倒霉呢。” 顾立泽大开眼界,心想这逻辑神了,居然还挺严密。开车的显然信了,于是也凑近,把个顾立泽撇在一边看起来很是多余:“要真是这样,那你说该咋办?” 小个儿满不在乎:“我这法子可是听我家附近那一位神仙奶奶说的,她老人家可厉害了,方圆百里的怪病都能治,神着呢。回头我给你哥电话,你把你这事儿跟她说一说,她一准有办法。要是能请得动她到你家地里走一遭,那你们家的霉运就扫光光了。” 顾立泽心想,完了,这又是二傻骗三傻了。他也不用开口了,只要他们高兴就行。 几人打一会儿牌聊一会儿天,顾立泽不时捡一些惊心动魄很能刺激鼓励城乡青年的犯罪案件说一说,倒也是热火朝天一片和谐。不一会儿顾立泽又要上厕所,小个儿便和开车的带他出去。到了外面,顾立泽磨磨蹭蹭,一边打量周边环境一边试探着问:“你们两这几天干这活赚多少钱?” 小个儿:“少、少管!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替我范哥出力!” 顾立泽立刻想到昨天肯德基里面,那跟他开价的男人跟他提到的范总。沉思一下他说道:“你家里还有老母亲吧?母亲惦记着你没娶媳妇儿,肯定天天思念你。” 小个儿欲言又止,说道:“扯这些干啥,怪没意思的。” 顾立泽:“因为我想起了我的老母亲。尤其身在他乡,就更加想念亲人。” 两人便没说话。几秒后开车的开口:“大律师你别担心啊。我们真不跟你为难。明天,最多后天,估计你就恢复自由了。” 顾立泽放下心来。但自己孤身一人被人禁锢在此,眼前三人善恶难辨底线摸不透,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安全没法保障。想了想他说道:“那多谢了。不过……我有个提议,你们听听看。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现在离开,作为感谢,你们这几天赚多少钱,我双倍给你们,决不食言。另外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联系我在永州当地的朋友,给你们找份安稳工作,朝九晚五,体面又稳定,你们觉得怎么样?” 两人看着他,小个儿忽然笑了:“你说的这,你走了,我们连人都抓不着,连你面都不能见,还双倍钱加工作,你哄小孩呢吧。” 顾立泽:“要不直接三倍工资?你们可以跟我一块儿走,完了我联系我朋友把钱送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样总行了吧。” 诱之以利,说到底还是想让这两人保自己周全。小个儿沉默半天,开口道:“我想想,行吗?明天再说。” 看来今晚走不了了。顾立泽不免有些失望,却还是打起精神跟他们回到了房子。几人继续打牌聊天吹起牛来。大个儿忽然问:“大律师,我有个问题,也想请教一下。” “你说。” 大个儿笑了一下:“就是……我们现在把你扣在这里,这种行为法律上怎么说?” 顾立泽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他不经意的瞧了一眼,之间大个儿透过面罩,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他定了定神回道:“只要不超过一定时间,也就是治安处罚十几天就完事了。” 大个儿:“一定时间是多长时间?” 顾立泽:“记不大清了。” 大个儿笑:“亏你还是大律师,这么简单的知识都记不住。我百度了,是24小时。” 顾立泽不说话。 大个儿继续:“我们扣你到现在,差不多也超过24小时了。是不是构成非法拘禁罪啊?” 顾立泽看着他,不知他这样自曝其罪是何用意。想了想他回道:“没错。你们在对我犯罪。而我跟你们并没有什么仇怨。所以现在及时放了我,还来得及。” 大个儿:“来得及?” 顾立泽:“你只要说出谁指使你的,我找那人便是,跟你们三人不纠缠。” 大个儿:“我要不说呢?” 顾立泽看着他:“你明天完好无损地放了我,我也不跟你们计较。” 大个儿点头:“那我们先谢谢你啊。本来呢我打算明天一过,依旧照原样给你送回城里,放在路边,我们就藏起来,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可是你呢,敬酒不吃吃罚酒,偏要坏我这里的规矩。” 说着一拍桌子:“小个儿你说!刚才你们三在外面嘀咕什么!” 顾立泽心想坏了,估计被这厮听去了。他早看出此人防备心重,跟这两草包不是一个档次的,如今既然败露了,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小个儿大约还贪着那三倍的薪水,因此吞吞吐吐回道:“没说什么,就他忽然说想他老娘。” “还有呢?” 见两人不吭气,大个儿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刀,砰的一下扎进桌面,力道之大颇为震撼,刀柄在晃动中发出嗡嗡的声音,令在场的其余三人都不由得心中一凛。 开车的开口了:“他说给我们三倍工资,让我们放他走。” 大个儿看向顾立泽:“不是说了会放你走吗?干嘛这么急?” 顾立泽:“我实在想回去啊。在这里被绑成这样,还不知主家是谁,为什么绑我。我还有工作要做,实在没空跟几位耗了啊。” 大个儿沉默了几秒:“工作?实话告诉你,就是为你这工作绑的你!你来永州干嘛的?不就是为凯丰要那八千万的帐吗?你也不打听打听,在永州谁敢惹我们光远?我们范总那是能惹的人嘛?!放在一般人敢这么触霉头,早就给他做了!” 这句说的惊心动魄,饶是顾立泽也禁不住有些害怕,心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黑社会嘛。只见大个儿身体前倾,继续对他说道:“也就看着你是上海来的,不知者不为罪,给你个面子,好吃好喝招待着,过了明天就放你回去。谁知你不识相,还暗地里挖我的人,坏我的事,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不行了!” 说着便拔出刀子,起身一把扼住了顾立泽的脖子,将刀子拍在他脸上,压迫式的问道:“我是不是该割下你的舌头?” 被如此威胁生命,顾立泽再也忍不了了。他忽然抬起脚踢在大个儿腹部,双手掰住他拿刀的那只手腕,紧接着一肘击在他面部,迫使他退后,自己早已从坐处弹起,顺手在墙角操了一根铁棍,护在身前说道:“你不伤我,我不伤你。你动了刀,就别怪我。再跟你普个法,你要是扑上来,不管你们当中哪一个,打死了你,我无罪,你白死。” 一番话说的几人呆在原地,倒不知该如何收场。大个儿本来的意思是要吓唬吓唬这个看着文弱胆小的律师,让他不要暗地里耍花花肠子,没想到刀子一逼,竟逼得对方现了原形,露了几下敏捷身手。大个儿心想,扑吧,怕被对方真的击杀自己白死,不扑吧,往后在这两个面前也太没面子,穿出去笑话。想了想他决定立威,对旁边站着的两个呆子说道:“大丈夫何需怕死,你们俩个跟我上,哥的那份钱回头都给你们!范哥的事儿要紧!” 几人便在房间里走起位打起太极来。顾立泽急着离开,渐渐移到了门边。忽然开车的站住像在听什么,猛地拉过桌子踩上去,趴着墙上的小窗往外看,再回头神色大变:“不好了,外面好多车往这边来了!” 大个儿也变了神情,平时路上也是有车过的,但都不足为奇。能让开车的这么惶急的,肯定是许多车,那一定有问题。想到这里他立刻对两人瞧了一眼,几人便要冲出门去。顾立泽反应何等迅速,抢先一步守在了门口,一条铁棍舞的眼花缭乱,三人一时倒近不了身。之前是他想出去他们不让出,现在是他们想出去他不让出,短短一瞬间局势一下子变了。 三人一急,拿起家伙便往前冲,被抡了好几下。大个儿和开车的发了性,拼着脑袋被抡开花的危险,不要命般一起扑上,像滚肉丸子一般将顾立泽扑倒在地,小个儿还摸不清情况,便乘乱也扑上,倒把下面三个人锁住了。大个儿挣脱不开,气急败坏的一手扼住顾立泽脖子,一手揪住他头发:“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姓常!” 顾立泽脸憋的通红,沙着嗓子挤出一句话:“原来你姓常,幸会……” 突然屋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一阵阴影包围了三人:“不许动!把手举起来!违者原地击毙!” 顾立泽抬起头,看着眼前黑洞洞的几管枪口,以及几张陌生的面庞,他心里一宽,缓出一口气,心想李俊成这厮来得可真慢,再玩一秒他可能就没命了。安全了。身上的重压骤然消失了,他被人稀里糊涂的拉起,渐渐失去知觉了。 章节目录 第479章 开始正义的审判 意识在一阵鼻唇间的刺痛之后渐渐回复,顾立泽渐渐睁开眼睛,人影嘈杂的环境中,引入眼帘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李俊成没跑了,女的这么熟悉……原来是慕慈。赵慕慈神情关切又着急,两眼含泪,正一眼不眨的瞧着他。他听到她说:“立泽,你还好吗?身上哪里疼?” 他试图露出一丝微笑来安抚她,但很快被打断了。两个穿白褂的工作人员过来了,将他抬上了担架,上了救护车。很快慕慈又坐在了他身边,紧紧拉着他一只手,只是噗噗掉眼泪。他开口道:“我没事儿,别担心。你怎么来了?” 赵慕慈:“我来找你啊……吓死我了呜呜……” 这话听着真舒服。他忍不住咧开嘴笑,谁知牵动脸上的伤,笑就变成了呲牙咧嘴。赵慕慈忙止出哭:“哪里疼?告诉医生。” 顾立泽:“外伤,不碍事。”准备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脸,又是一阵钻心疼。他不吭气忍下,不想看她再担惊受怕。于是问道:“李俊成呢?” 赵慕慈:“他跟警察的车回派出所。我陪你去医院。” 顾立泽甚为满意。对李俊成的怨气都少了几分。两人又说几句,跟车医生提醒了:“病人不要过多讲话,保存体力,先到医院检查过再说。” 于是车里渐渐安静了。随着车子行驶的节奏和晃动,他又觉得晕了,渐渐坠入了梦乡。见他又闭上了眼,赵慕慈忙问医生:“要不要紧?需要他保持清醒嘛?” 于是顾立泽又被叫醒了。两人便开始诉说这两人各自的遭遇,一个吃了苦头,一个担尽了心,两下一映照,倒觉得此刻在车厢里这般宁静说话真是风光旖旎处了。两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除了情意和温柔之外,更多了一份在意对方安慰,相互托付的真情流露。一时到了医院,经过检查,除了脸部和一侧手臂脱臼、全身若干擦伤之外,其余无碍。处理好伤口之后,顾立泽便想赶去派出所,但拗不过赵慕慈,只好现在医院休息一夜。 这一觉可真是安稳绵长。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又是漫天绚烂彩霞的夕阳美景。赵慕慈靠在一边阖目小憩,倒是难得静谧。他试图坐起来,赵慕慈睁开眼睛扶住他:“醒了?” “我睡了多久?” “十二个小时以上是有的。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困了。” “我叫了晚餐,等下就能吃。” 两人吃罢晚饭,李俊成打电话了,说需要做个笔录,问他身体怎样,需不需要警官过去。顾立泽回道:“不用,我们现在就过去。” 绑架顾立泽的那几个人,看着凶猛,实际上不经审。一夜突击,几人差不多也就交代了。原来几人的幕后主使就是光远公司,为的是顾立泽“敬酒不吃吃罚酒”,范总跟他好好商量事儿他竟然一口拒绝,所以范总叫他们几个绑了人,说是过了今天再放人。至于具体为什么事,一个说他也不知道,一个说就是不想让他替凯丰公司打官司,因为听说他是上海来的有点厉害,怕输,一个说不就是因为他不给我们范总面子吗? 顾立泽要去找医生复印一份病例。赵慕慈开口:“都准备好了,伤情鉴定证明医生都给出了,呐。” 顾立泽接过看了看,对她笑笑:“真是贤内助。” 到了派出所,顾立泽跟警官做完笔录出来,李俊成便过来打量着他,瞧瞧左右低声说道:“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害我这几天担心的,生怕你有个闪失赵律师跟我拼命,还偷偷掉了几滴不值钱的眼泪,你瞧,我都瘦了!” 几人忍不住都笑了,顾立泽一副不待见的样子:“你不应该的吗?那帮人见着我就喊李律师,我这是代你受过啊!” 李俊成:“是吗!那……那幸亏是绑了你去了,要换了我,我哭死了!我这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起折腾!” 顾立泽便虚着眼含着恨瞧着他。李俊成被瞧了几秒破功了:“好好,看在你辛苦一趟的份上,这个案子的代理费,我不跟你分,都是你的,行了吧?” 顾立泽才掉了头不看他。忽然想起本业,便问:“庭审延期了吗?” 李俊成:“那肯定得延啊,办案的警官出了情况说明又打了电话过去说的,没费啥功夫。” “延到几号?” “另行通知!回头你自己联系法官重新定日期吧,我不管了。” 顾立泽想,应该是这样,自己倒糊涂了。又问:“我这一身的伤,这几个人怎么说?” 李俊成:“另案处理。这帮兔崽子,定他个非法拘禁罪,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了。你伤情鉴定带了吗?” “已经交了。” “你准备自己代理还是请个律师?” 顾立泽白了一眼:“跟法盲似的。这案子主要在被告和检察院之间辩论,我嘛,前期调查取证工作配合好,坐着等结果就完了。” 李俊成干笑两声。仿佛是为了挽回自尊,他又说道:“知道我们为啥去的那么及时嘛?你小子真是洪福齐天,太幸运了!这段时间中央巡视组在这里,加上我们带来了一个能量不小的老同行,所以很快就调了人马过去解救了。那个光远公司的老总,我这几天打听了,据说是当地出了名的霸头,黑社会,欺负了不少公司呢,凯丰也就是其中一个。就在你出事那两天,政法系统一位大员主动坦白了,你懂的。你说你是不是洪福齐天?不然我搬不动,只好自己去找人救你,但可能就没那么快,一顿饱打你是免不了了。” 听他这么一顿说,顾立泽也免不了心有余悸。李俊成说的客气,真要动起手来,一敌三,这些人又显然是法盲,生命安全能否保障还真不好预料。将这些余震的担心抛在脑后,他笑道:“难道这就是富贵险中求?” 李俊成一怔,点点头,喟叹般拍拍他的肩说道:“真有你的。”想了想又道:“不过啊。往后咱们都长个心眼,宁可错过几个亿,我要我们都安全。” 赵慕慈:“没错。” 顾立泽没吱声。他心想,若是一般案子,那自然是要这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若是真的遇上天大的冤案,说不得,没准他还真要行一次“虽千万人吾往矣”了。 次日,顾立泽亲自去了趟法院,跟法官解释了情由及自己身体负伤,在永州停留时间有限等困难,于是很快定下两日后开庭审理。到了那一天,顾立泽坐到了原告代理人的席位上,却赫然发现被告席上空无一人。后来才了解到,原来本案被告及其诉讼代理人因为涉嫌实施参与非拘禁罪,已被刑事拘留,对光远公司的正义的审判也在持续进行中,更多不为人知的内幕和血案被爆了出来,公司“内忧外患”,人心大乱,人人自顾不暇,实在没有精力去理会这一桩陈年旧案。于是庭审在愉快的氛围中缺席审判了,光远公司需承担所有借款及历年利息、罚息,诉讼金额直接从事先冻结的银行账户中支取抵扣。 永州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李俊成还需要留在永州处理非诉工作,顾立泽和赵慕慈便先行一步,踏上了回上海的飞机。 章节目录 第480章 夜太美你太危险 从永州回来后,赵慕慈和顾立泽之间进一步深厚起来,感情愈发弥笃。早在永州那几日,顾立泽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她一应照顾,帮着换衣服擦药,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做了,也没那么多讲究了。顾立泽谢她,她便笑:“没什么。”顾立泽去开庭,她便在庭外等着,之后又和她一起回来,路上大包小包她都扛起来。顾立泽瞧在眼里,既心疼又好笑,嘴上调侃女汉子,心里实恨不能替她全部抗了。 回到永州,赵慕慈便在家办公了,一边陪伴一边照顾,将养了数日,顾立泽也就好了。再过几日便到了新一年的情人节,这天他对赵慕慈讲:“我好了!” 赵慕慈从电脑上抬起头,略显诧异:“好了?” 顾立泽便将她手中电脑拿走,一把捞起她,结结实实的一个公主抱,瞧着她笑道:“好了。” 赵慕慈担心他逞能,忙着要下来,顾立泽转了半个圈说道:“明天我们出去住吧?” 赵慕慈一愣:“去哪儿?” 顾立泽:“你就别问,明天时间腾出来,跟我走就是了。” 赵慕慈:“什么日子啊?” 顾立泽便有些无奈的瞧着她。赵慕慈挣下来看看手机,拍拍脑袋:“情人节。唉,我都忘了。” 顾立泽:“记住了啊,明天五点以后不要有工作。” 看着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赵慕慈不忍扫他的兴,便答应了。 第二日下午四点,两人收拾了换了衣服从家里出发,不一时驱车到了一个高级酒店楼下。泊好车,两人上到餐厅,安安静静吃一顿烛光晚餐。餐厅晚上的生意颇好,举目望去皆是相对而坐眼波含情的红男绿女,点点烛光烘托着安静暧昧的氛围,再配上若有似无的轻音乐,让人渐渐的心也软了放松了。菜上到一半,酒也喝了两个半杯,顾立泽瞧着赵慕慈,禁不住说道:“你瘦了。也累着了。” 赵慕慈摸摸自己的脸:“真的吗?我倒想减肥,这下称愿了。” 顾立泽:“在永州的时候,我不希望你来,可是你来了,我又很高兴。” 赵慕慈:“那说明我该去。” 顾立泽沉默两秒:“你照顾我,我很高兴。” 赵慕慈不由得笑了,她托着腮,星眼微殇:“是吗?嗯……你也照顾我呀。你还做饭给我吃,我都不会做,天天外卖打发你。” 顾立泽:“早餐你下厨了嘛。早餐好吃的。” 赵慕慈喂一口沙拉到嘴里,垂目微笑一会儿说道:“那我明天还给你做。” 顾立泽:“你还帮我擦身子,还帮我换药,还帮我穿衣服……” 话没说完赵慕慈早伸出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说,不许说!”一边着急一边看周围。 顾立泽便不说了。不一会儿自己笑了:“做得说不得。那就不说了。” 一时吃完饭,两人在寄存处拿了东西往楼上走。电梯里人多,两人便不说话。电梯渐渐升高,不知是因为价位还是别的缘故,只剩下两人。赵慕慈渐渐觉得脸颊热了,因为顾立泽一直盯着她看,那眼神她是熟悉的。到了所在楼层,走廊安静昏黄,似乎只有他两人。顾立泽扯下领带,将她眼睛蒙住,然后接过她大衣手包,一手搂在她腰间,低声耳语道:“跟我走吧,小姑娘。” 赵慕慈已有三分酒意,此刻蒙了眼,再听到他蛊惑般的低沉声音,不由得又醉了两分。她便不作声,只软软倚在顾立泽身上,由着他带自己往前走去。不一时停下了,她听到一声滴的开门声,随后进入,鼻端闻到一些淡雅香味和布料新换过的沁然。她听到顾立泽说:“站着别动”,便站住了。她听到他在放东西,开柜子挂衣服,开灯又关灯,走远几步又回来,然后对她说“好了”,随即眼上的东西被除下。 眼前是一片粉红旖旎的景象,相当网红,却也够浪漫。灯光,装饰物,还有床上的布置,构成了一副精心布置过的唯美画面。赵慕慈不禁问:“你什么时候来弄的?没见你出门啊。” 顾立泽:“喜欢吗?” “喜欢。” “还有。” 说着他打开衣柜,似乎想要拉一个东西出来却有点费劲,于是侧头说道:“来搭把手。” 赵慕慈不由得好笑,心想别演砸了,忙上去帮忙。拉出来一看,一个扎着大红礼品结的黑色小冰箱,是耳熟能详的那种牌子。赵慕慈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卖的什么药。顾立泽指着冰箱:“你不经常嚷着吃不到新鲜食物?这个就给你放车里,冻点饮料冰激凌水果,可以增加生活幸福指数。” 赵慕慈心想,他这倒想的周到,便含笑看着他。只听他又说:“我的使命,就是增加你的生活幸福指数。” 赵慕慈终于撑不住:“贫嘴。” 顾立泽:“里面还有东西。打开看看。” 赵慕慈便蹲下身去看,谁知头重脚轻,干脆坐在地毯上。拉开冰箱门,映入眼帘是整整齐齐码了两层的红玫瑰,穿着礼衣静候佳人。玫瑰相当新鲜精神,上面滴着水露,灯下看去分外动人。赵慕慈不由得拿手去碰,一边感受一边心想:“谁说送花俗?我不觉得。那得看谁送。” 顾立泽也坐在了她身边,环着她又拿脸依偎着她:“里面还有。” “还有?”赵慕慈有被好奇到。她忍不住拿手去拨,不想被扎了一下。顾立泽便伸手进去,很快拿出一个小盒子,外面包着一层防水层,递到赵慕慈手中。赵慕慈扯开防水层,不由得问:“这不是……我之前送你的那对万宝龙袖扣的盒子吗?你……”说着不由得看向顾立泽。 顾立泽正一眼不眨的看着她,此时便吻住了她耳垂,含混不清的说道:“打开。” 赵慕慈有点迷糊,她躲闪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团柔软物事。她拈起来,赫然是一条淡紫色女士内裤,但……又不像是新的?她越发迷糊了,但还是奋力抵住他问道:“这是什么?你偷我内裤再送给我?” 顾立泽:“偷?这你送我的好不好。” 赵慕慈:“啊?什么时候?我还没那么奔放吧?” 顾立泽忍不住笑了:“在我这里你就是有那么奔放。” 赵慕慈酒醒了。她坐直身子,非要跟顾立泽说清楚不可。没办法,他只好将某次跟赵慕慈去成都出差,她到他房间还衣服,一个袋子里却装了三件东西。除了他的衬衣之外,另外两件一个是她作为回礼的万宝龙衣扣,一个便是这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淡紫色半透明蕾丝女士内裤。 赵慕慈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当时找不见,也一度猜测是不是装混了,还因此尴尬不安了一段时间,看来果然越是担心就越是可能发生。可是要她就此承认那也是万万不肯的!如果承认这就是她的内裤,保不定他又要取笑她什么,最直接的一点,就是说她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早早就瞄准了他对她下饵钓鱼啦。 顾立泽含着笑观察着她,只见她脸上瞬间变换过无数神态,显然内心纠结负责之极,就是不说话。他决心刺激她一下:“呐。这是你当初送我的,现在我已上钩,你已得手,这件定情信物,我就物归原主,没用啦。” 赵慕慈果然恼羞成怒:“你、你胡说!我、我没有!”说着将东西一掷便要起来:“你、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情,这、这也不是我的……唔……” 话没说完已被顾立泽拦腰抱住亲了大几口:“是不是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今晚你跑不了,楼下窗外皆有重兵把守,你插翅难逃。” 赵慕慈又想生气又想笑,又想挣扎着起来,谁知夜太美,男朋友又太危险,最终没能逃得了。等到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 章节目录 第481章 两个妈妈真不同 第二日,赵慕慈自朦胧中醒来。看着窗帘缝隙刺眼的光边,感觉到身后顾立泽温热的身体和均匀的呼吸,她不由得心底一声叹息。这叹息似乎既幸福又惆怅,可是到底在惆怅些什么?她也说不清。幸福却是触手可及的。相处这么久,两人也可以说是交心了。顾立泽自是没得说。而事到如今,她也算是把自己给交代了。自此以后只倾心相待就是了。 一时想到昨晚之事,一阵羞赧一阵偷笑,又觉得造化弄人。想当初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存心将自己贴身衣服拿了给当时还是同事兼高级合伙人的顾立泽,但这件事偏偏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而顾立泽也好能藏的住,隔了这么久才说给她听。如今她若要辩不知情不是故意为之,那八成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可是这结果又是好的,颇有些姻缘注定的意味。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眯上眼,管那么多?幸福就是了。 顾立泽的胳膊搭了过来,将她拢在怀里,两人又缠绵一番,顾立泽开口:“回家吧?” 两人便收拾退房。临出门赵慕慈瞥了一眼烫金字的门牌号:2308。一时离开大堂,赵慕慈提议:“走一走吧?”两人便走出大堂外,沿着街道慢慢走去。路上有风,卷起梧桐树上所剩无几的黄叶,也卷起衣角和秀发。赵慕慈不由得依偎过去,跟顾立泽靠着往前走去。没有话要讲,也不想讲。只觉得这无言静谧的相处,只是呆在一起便觉得十分满足。 一时顾立泽忽然问:“你老了是什么样子?” 赵慕慈一呆,反应过来答道:“头发会白,大概……身子也会缩小,比现在小。走路……会这样,”边说边弯着腰佝偻两步:“出门都要你陪,不然走不回来。” 她是信口胡说,顾立泽竟然认真在听。想了想他问道:“会不会痴痴呆呆,像一岁儿童?” 赵慕慈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可爱。她偏了头看着他笑:“那也会认得你呀。如果我们真的过到那个时候,不论如何都会认得你。” 顾立泽便搂了搂她,亲亲她的头发,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赵慕慈也便问回去:“你老不老啊?会是什么样子?” 顾立泽:“我不老。” 赵慕慈:“不老干嘛?单让我一个老,你再交一个女朋友?”说着已经有些怏怏不乐。 顾立泽露出愉悦的笑:“照顾你啊。到时候你痴痴傻傻,我就当小猫小狗一样照顾你,宠爱你,每天给你打理毛发……铲屎驱虫……”边说一双手已经像摸上她头顶。 赵慕慈当然不依,她一边躲闪一边回敬:“你才是小猫小狗,不,你是大型、巨型癞皮狗,每天都赖着我!” “那你就是小狗。”说着又一次摸上头顶:“嗯……真像一只小狗狗。” 赵慕慈像是行走在粉红泡泡中。顾立泽讲话真好听,就像粉红泡泡制造机。只听他又说:“我是大型犬类,你是小狐狸犬,咱们两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粮一起啃,闲着没事就……一起打滚,寻欢作乐。” 正好一对行人经过,听了一言半语便向两人看去。赵慕慈便止住不说,半边脸藏在顾立泽胳膊上。一直走了半里路程,在路边吃了便餐才折返回家。 回去之后不久,顾立泽便提议跟赵慕慈回家见父母。赵慕慈口上答应的好好的,临了前几日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可抗力情形,不是出差就是见客户,再不就是把自己弄伤要上医院的那种。顾立泽察觉异样,心中多少有些失落不快,便不再催。暗自一思量,便想到她上一段感情中去,便猜想是不是她心病。为防她再次弄出什么自伤的事情来作拒绝的借口,他便对此事绝口不提,心中却暗暗寻思着各种奇门妙方,又是翻书又是搜索又是查资料,想着怎么着让她过了这关,跟自己回家。 一日终于忍不住跟母亲吐露了心事,说跟新女朋友感情甚笃,但她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每次答应的好好的临到头就弄出些状况来,他也是有些束手无策了。顾妈听了便问:“你确定这姑娘是真心跟你好?” “当然确定,我们都,住一起了。” 顾妈便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怕不保险又问:“真确定?人家可是律师,想瞒你点事儿也不费啥吧?” 顾立泽赌气般:“我就不是律师了?我还是专门做诉讼仲裁的那一类律师,还是这一类里面的佼佼者,想瞒我就那么容易了?” 见母亲含笑看着自己不说话,顾立泽又补上一句:“放心吧妈,你儿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慕慈……很好。” 见自己傻儿子露出小时候对幼儿园同班小姑娘的那种温柔神情,顾妈便放心了。低头织了几下围巾,她缓缓说道:“那这样吧,哪天妈给她打个电话,聊聊天,宽宽她的心。” 顾立泽有些紧张了:“您……您准备聊啥?” 顾妈笑了:“瞧你那样!当然是邀请她来家里吃饭呐。” 顾立泽便垂了眼掩饰自己,可是又欲言又止,全没了平时沉稳的气度。顾妈瞧了一阵便说:“你既然喜欢,妈就帮你把她请来,好好招待,尽量让她喜欢这里。” 于是几日后,赵慕慈接到了顾妈的电话。虽然事先顾立泽已经告诉了她,也被她清场了,可真的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她还是不由得紧张了。听到顾妈喊“慕慈”,她定了定神方回道:“顾阿姨,您好。” 赵慕慈便跟顾妈聊起来。基本是顾阿姨再问,赵慕慈在答,从工作忙闲,身体好坏,聊到家庭籍贯,家中状况,赵慕慈一一作答,言辞谨慎。好在顾阿姨似乎只是礼貌性的了解一番,并不刨根问底穷追不舍,反而不吝夸赞:“立泽说你人踏实,又肯干,人又聪明,工作做的极好,都拿了奖了,阿姨真是很佩服啊。” 赵慕慈忙谦让:“阿姨您过奖了,我跟立泽不能比的,他把我说的太好了。其实在工作中,立泽算是我的前辈,我也经常向他讨教学习,他也帮了我很多。” 顾妈:“听立泽说,上次他去永州出差不小心受了伤,是你一直在照顾?阿姨要谢谢你,谢谢你照顾立泽。立泽也是,好了才告诉我,怕我担心。就是你受累了。” 赵慕慈:“没什么的,立泽他也照顾我。上次我脚受伤了,他也……一直照顾我。他为我做什么不求回报,我为他做什么也不求回报。只要他好,我就高兴。” 顾妈自然十分欣慰。她继续说:“慕慈啊,阿姨见过你的照片,你人美心善,对立泽又好,是立泽的福气。他也喜欢你,你也喜欢他,阿姨心里也高兴。今天打电话给你,一是咱们相互认识一下,二是想请你到家里做客,阿姨别的本事没有,烧菜还可以烧几个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啊?” 赵慕慈被电话那边慈爱的声音弄的心中有点酸,只说了一声“阿姨”,便说不下去。 顾妈又道:“唉你瞧我,怎么自卖自夸起来了。你们天天在外面做大事,见客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只是阿姨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看看你,跟你聊聊天,说说话。阿姨生了两个孩子,没有女儿,一听见优秀可爱的女孩子啊,就想见见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慕慈还能说啥?只好忙着原场:“阿姨您别这么说,家常便饭最难得,哪里是外面能比的。您既然想见我,那我就去。” “好好,那你跟立泽商量一下时间,阿姨在家等你们。” “唉。” “就只一点,别让阿姨等太久啊!” “不会的阿姨,您放心吧!” 于是电话愉快的结束了。顾立泽已经从被禁足的次卧走了出来,站在赵慕慈房间门口几步处欲盖弥彰的张望着,忽然自己妈打来电话了。他忙接起,三两步回道房间:“妈?” “成了。” “啊,怎么说?” “她啊,答应来咱们家了。你们尽量商量个早一点的时间。” “这么厉害?” “现在知道你妈的本事了吧。” “母亲大人宝刀未老,孩儿五体投地!” 挂了电话再次来到赵慕慈房门口,等了一阵不见出来,便敲敲门。好一会儿门才开,只见赵慕慈头发盖住脸,不肯跟他对视。顾立泽一把拉住抬起打量,发现她眼睛微红,便问:“怎么了?” 赵慕慈挣脱开伏在他怀中,声音低低:“没什么。” 顾立泽再次看着她:“你哭了。” 赵慕慈不做声。顾立泽便有点着急:“为什么?为啥哭?” 赵慕慈忍不住又呜呜哭起来:“阿姨……阿姨讲话也太好听了……又好温柔……呜呜……” 顾立泽放下心来,这才留意到她哭的伤心,一边缓缓拍她的背,一边温言道:“这是好事嘛,以后机会多的是。” 赵慕慈不做声只是呜咽。顾立泽忽然想到她跟肖远因为肖远妈的原因闹上法庭的事,再听她此刻的哭声,一霎时只觉得百般滋味都不同了。可他并不怪她,她对自己如何,他是清楚的。也许她在为自己曾经的付出和时光做祭奠吧。想到这里他便安慰她:“瞧你,动不动就哭鼻子,跟小姑娘似的。想哭就哭吧,就在我怀里哭。” 一句霸道总裁语式让赵慕慈破涕为笑,不一时也就止了。顾立泽便问:“你要不要买衣服啊?要不要买点花姑娘的行头穿一穿?” 赵慕慈便抛开那些心酸往事,专心去想穿什么衣服去见顾家妈妈了。 章节目录 第482章 请你跟我结婚吧 这一天晴日正好,南京栖霞区的一处居民住宅内,几口人在厨房客厅里忙碌着,小孩子跑来跑去,不时问着大人:“二叔什么时候回来?”大人们脸上也掩不住期待和笑意,调侃道:“你二叔上周才回来过,这么快就想了?”只听小姑娘仰着天真面庞问:“二叔也想见,新阿姨也想见。”大家笑起来。显然这家人在等待一位娇客。 约莫十点多,门铃响了。顾立行起身去开门,顾妈和大嫂何媛也解了围裙从厨房出来了,顾爸一首拿着浇水器,从室内一盆兰花上抬起头,一家人往门口看去。只见两人穿的崭新的人站在面前,一个自然是顾立泽,穿一件深色大衣,一贯的严肃活泼范,旁边的这位则穿一件藕色长大衣,浅灰色内衫,露出一部分暗方格修身长裙和半截雪白小腿来;脚上一双浅灰色尖头短靴,背一个同样颜色的小巧女式坤包。女士一头半长直发吹到半肩,乌黑光滑,显然精心护理过,雪白脸上一双乌亮大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矜持含笑看着他,像是在说话一般。 这样一个清丽典雅的人在旁边,倒衬得顾立泽这司空见惯的小子似乎都顺眼了几分。顾立行心中电光火石般打量着,口中已经说话了:“来了!就等你们呢!立泽你也不开快点儿!”说着便接过顾立泽手中大包小包,把两人往屋里让。 顾立泽顺口答一句,便给介绍:“这我哥。”赵慕慈便点头问候:“大哥好。” “这我妈。” “阿姨好!。” “这我爸。” “叔叔好!” “我嫂子。” 赵慕慈心想,叫嫂子?别的顾虑没有,就怕人家觉得她心急,便沉吟一下,含笑看着方媛。方媛也忍不住笑:“我叫方媛,长你几岁,你叫姐就行。” 赵慕慈便叫一声方媛姐。 顾妈自然喜不自胜。赵慕慈架不住顾立泽极力推荐,破天荒穿上了温柔颜色的衣服,看起来温和又得体,顾妈瞧在眼里,自然是美丽能干上面又多了一份好相处的印象分。一家人问候完毕,分别入座,才发现两个小朋友不知去了哪里。方媛起身一瞧,原来两个躲在阳台门后面,偷偷往客厅里打量着新阿姨,四只小眼睛滴溜溜掩不住好奇。 方媛便把他们领进来入座,问他们:“刚才还嚷着要看新阿姨,阿姨来了,你们怎么倒躲起来了?” 小女孩滴溜溜看一眼赵慕慈,忽然笑起来,撒娇般将自己藏在母亲怀里,又露出脸出声:“阿姨好。”小男孩瞧了瞧赵慕慈,又瞧了瞧自己姐姐和母亲,也学样道:“阿姨。” 赵慕慈心想,得亏她有所准备,便应道:“唉。你们要不要介绍一下自己给阿姨认识一下?等一下吃完饭,阿姨有好玩的东西给你们。” 两个小朋友便介绍起自己来。小孩子玩心重,吃着吃着便问起什么好东西,大家便笑着顺着话题聊起来,也渐渐开动起来,气氛和洽。 顾立行原来听说自家弟弟找了个律师同行,一样是合伙人,心中便存了偏见,以为是个男版的顾立泽,不由得对自家弟弟的品味和自恋程度叹为观止。如今见了赵慕慈,见她言谈温和应对得体,思维清晰,容貌举止间又有一番都市女性的讲究和从容,比起朱老师又是另一番风姿绰约,便渐渐将原来的先入之见抛却了,从公共话题到专业领域,渐渐越聊越多。 这次之后,赵慕慈又陆续去了几次。不是顾妈喊着让回去,便是顾立行喊着让带回来打麻将。其实赵慕慈并不怎么会打,但架不住人家说让你三圈,也就去了。四个年轻人很容易玩的来,顾家爸爸又开明,顾家妈妈又好喜欢自己,又有两个小朋友逗起她童心,渐渐赵慕慈也放开了,没了一开始的拘束,不时的自己也进一回厨房,刷刷碗,沏壶茶,边上叫个好,像在自己家一般。 给顾家妈妈送了衣衫之后不久,两人的婚事便自然而然被提上了议程。这天顾立泽状似无意忽然喊疼,赵慕慈忙凑上来问怎么了,他说腰间硌得疼,要她帮忙把衣袋掏一掏。这一掏就掏出来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颗卡地亚钻戒,不大不小,璀璨夺目。赵慕慈一时无言,只听顾立泽懒洋洋说道:“赵律师,抽个空跟我结个婚,成吗?” 赵慕慈一呆,心想这是在跟她求婚吗?于是瞥一眼,只见他四体不收衣衫不整,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上一秒还哀哀叫痛,这一刻却玩世不恭的跟她求婚。她有心答应,却觉得他也忒托大了些,不想这么便宜了他。于是嘴角一撇,合上盖子,将钻戒轻掷在他身上,一言不发转身该干嘛干嘛去。 顾立泽立刻起身跟上,站到她面前挡住去路:“怎么了?这可是真钻,二三十万呢,可以给你看发票。” 赵慕慈心里不由得一颤,真舍得下本啊,这么点小石头。她不由得看他一眼,只见他眉头微皱,一双眼睛盯着她含着期待,像是生怕她不答应似的。但越到这种时候,她却总觉得缺点什么,想了想便不太高兴的说道:“人家求婚,不都把地点布置一下,搞点气氛组放点音乐吗?你刚才就那么躺着,哪有一点诚意?” 顾立泽挠挠头,忽然灵机一动:“我那天晚上,不是搞了吗?我们在酒店那天晚上,还记得吧?” “那是一回事吗?” “是啊!我本来打算那天晚上拿给你的,可惜……后来……太激动了,就忘了。第二天一醒来,气氛全没了,就……只好拖到现在。” 赵慕慈心里有几分信,迅即又反应过来:“哦,你的意思是,刚才没硌着你,你还想不起来给我是吧?哼!” “不是不是!”想想刚才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他便觉得好像真的有点随便,沉吟一下胡乱说道:“哎呀……这迟早就是你的嘛!这家里还有第三个女人吗?不给你给谁?” 赵慕慈立刻便想说,家里没有难道外面没有?谁知道你是买给谁正好被我撞见了?若是几年前,这些话想都不想便会出口,只图一时之爽。但是此刻她竟然忍住了,她无比清醒的意识到,眼前这个她已经决定托付终生的男人正拿着一枚据说不便宜的戒指要跟她结婚,而她所纠结的不过是他不够正式不够有仪式感。在这样的决定两人关系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那些煞风景的丧气话,实在不宜出现。 赵慕慈看着他沉默着,顾立泽便那样认真而期待的看着她,一动不动。轻轻叹一口气,赵慕慈说道:“你跪下,我就信你有诚意。” 顾立泽二话不说就跪下了,动作之快倒把赵慕慈吓得退了一步,只见他单膝触地,举着戒指盒对她说道:“赵慕慈,赵女士,赵小姐,赵律师,求你了,带上这枚独一无二的戒指,答应我这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的求婚吧!” 正是上午。太阳透过落地窗打进来照在顾立泽脸上,也照在那枚戒指钻石上,折射出璀璨光华,连着顾立泽脸上都有了五彩光晕。赵慕慈听见他还在说:“在想什么?你已经是我的了,还不赶紧答应?快点,从了我。” 听着他这些颇有些无赖的话,赵慕慈只觉得他很煞风景,刚有点感觉就被败兴了。她更加拿乔起来,白一眼便要走。岂料顾立泽快速跃行两步,一把抱住赵慕慈,口中说着“哪里逃”,一边把戒指使劲往她面前凑。 赵慕慈被烦的不行,索性一把夺过,一只手按在他一侧脸上恨恨推去,挣脱开身子往前行去:“土匪强盗不过如此!” 顾立泽起身跟进房间,忽然又变做温柔怪:“戴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赵慕慈抬头瞧他一眼,不肯戴。顾立泽便拿起戒指帮她戴着,大小正合适。赵慕慈不由得看他一眼,心想他什么时候量的自己尺寸。顾立泽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拥着她开口道:“呐,我这么一比划,大致就知道你手指大小了。” 赵慕慈看去,顾立泽一只手手心相对,因在她另一只手上。平日觉得他白,但是跟她一比,却还是男子的手,不及她纤细白腻。她看他一眼,只见他也看着她,眼中柔情婉转。她禁不住甜甜一笑:“好啦。答应你了。” 这之后不久,两人又装扮一番,安排了时间去赵慕慈家里面走一圈。家里提前知道了消息,早就里里外外打扫一番,怕顾立泽住不惯,甚至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定了酒店预备着。对于自己的家庭情况,赵慕慈沉吟一段时间,还是如实坦白了,只是对于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不愉快和黯淡时刻,她都略过了。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她如今已跨过,家人也都已经改变,便不必再提起,她也希望能给未来的家人一个好的印象。顾立泽倒是大方,对她说:“我花了很久了解你这个人,我想到现在为止,我了解的还算详细彻底。农家乐我也住过,好些地方真不错。” 到了家里,见到顾立泽一表人材谈吐风度,更难得没有架子平易亲人,对自己尊敬,对女儿又好,赵爸赵妈心里脸上乐开了花,笑容掩不住。慕飞见了顾立泽,羞涩一阵子便渐渐跟他说起话来,不一时便混熟,竟像是得了个哥一般崇拜又喜欢。四邻八方得知赵家来了准女婿,不约而同围在了家门口,还有借口借米借面直接进门偷看的。乡镇婆姨不比从前见不得人,又加上这边家家户户接待游客外宾,早将那羞涩怕生的小家子气磨的一干二净,个个比男人还要泼辣会打交道。 矜持到第二日,一伙婶婶妈妈嫂嫂冲了进来,嚷着要看新女婿,赵慕慈固然有些讪讪的,顾立泽一个大男人居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他自小就没经过这场面,哪里见过这么热情的婶婶嫂嫂们?不一会儿便说不出话来,脸也有些泛红了。还是赵慕慈爸妈和自家叔婶将一伙人劝了出去,好烟好酒好糖果招待着才解了围。好容易劝散了,到得傍晚,眼看又有一伙子婶婶妈妈从远处吵嚷着来了,慕飞飞奔回来:“赶紧的,敌人又来了!”赵慕慈拉起顾立泽便从后门溜走,留下自己爸妈去应对。 赵慕慈怕他不习惯,便征求他意见,要么今晚去酒店住?还是明天直接回上海?顾立泽沉默了许久不说话,倒让赵慕慈有些不安。正犹自揣测着,只见顾立泽看着她,夜色下目光明亮又温柔:“不,就住家里,再住几天。” “嗯?”赵慕慈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立泽忍不住失笑出声:“这些婶婶嫂嫂……我好喜欢,哈哈!” “哈?”赵慕慈瞧着他,心想别不是被吓傻了吧。 顾立泽又笑两声,颇有兴味的说道:“我之前也去过很多村落,比这里更原生态,但是没有一个像这里。那些都是旅游景点,歌舞也好村民也好,都是安排好的表演,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但是这里,这些婶婶们,太热情了,毫不掩饰,天性如此,自然流淌,其实蛮珍贵的。” 赵慕慈:“……” 顾立泽:“你们这边,家家户户来了……新人,周围的邻居都会这样热闹吗?” 赵慕慈:“是啊。” 顾立泽不做声了,过一会儿又开口了:“我想……她们是真的喜欢我,哈哈!” 赵慕慈终于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就弯了腰。顾立泽拉起她:“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 赵慕慈:“是、是!她们太喜欢你了,哈哈!” 顾立泽不管她,想了想:“她们更喜欢你,喜欢你们家,对吧?” 赵慕慈笑着看他,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顾立泽又不做声了。显然被这些婶婶嫂嫂们点燃了某种热情。只听他说道:“既然人家对我这么人情,我也应该投桃报李才是。咱们还是回去吧,好歹招呼一声,聊几句天。” 赵慕慈忙拉住他,忍住笑:“你可爱一会儿就算了,别犯傻啊!” “为什么这么说?” 赵慕慈又笑了,忍俊不禁的说道:“她们、她们很恐怖的!” 顾立泽来了志气:“一群妇女而已,我怕她们?” 赵慕慈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几秒,用手势让他等着,然后拨了电话:“喂慕飞,她们走了没有?没有?姐跟你说,你悄悄看看二虎他妈在哪里?不在人群?在哪里?……在大门口柿子树下?手里拿的啥?……绳子?皮带?!志刚他妈呢?你留心看那手干净着没?你抓把糖过去塞。嗯我等着。……啥?一手煤黑??行了。我俩再转转。走了给我打电话啊。挂了。” 挂了电话。赵慕慈不说话。可是不知为什么,顾立泽也不说话。赵慕慈偷偷瞄一眼,只见他也便看过来,却很快移开眼去。赵慕慈便不做声,终于还是撑不住笑场了。顾立泽便抱住她,也忍不住笑:“为啥呀?拿绳子皮带干嘛?手上煤黑又干嘛?” 赵慕慈:“招呼你啊,绑你啊,哈哈!” 顾立泽:“我这么俊的,她们也下得了手?” 赵慕慈:“就是你这么俊的,她们才下黑手呢!告诉你,我从小看到大的,谁家那女婿丑的,都不肯去绑,连凑热闹去闹的人也少。也就是你这种长得俊的,她们又要绑,又要往脸上抹锅底煤黑,又要拉着游街,又要往自个人家里拉着去,不把你玩个半死不活不放手呢!” 顾立泽此时便有些瑟瑟发抖了,他忍不住抱住赵慕慈胳膊好奇心却不减:“为啥还拉着往自个儿家里去?我可是个成年男人!” 赵慕慈:“也没啥坏心,无非就想资格家里也能有这么个俊的女婿上门,沾沾彩头罢了。” 听这么说,顾立泽又觉得这群婆姨可爱了,竟然这么稀罕自己。可要他此刻回去,却是万万不能了。想了想他又问:“你刚说那两人的妈,是团伙首领吗?” 赵慕慈忍不住又笑了:“对,相当于犯罪首要分子,黑社会头目。” “你们这还有这等人才?” 赵慕慈:“二虎他妈,力大无穷,只要被她套住,等闲男人脱不开身,每次都是她先上,然后其他上一拥而上,只要她的手,新人基本就跑不脱。志刚他妈,负责抹灰,这么些年过去了,我看她一点没老,气色还比以前红润了。你要落她手里,几天别想干净了。” 见顾立泽不说话,她禁不住抱了他胳膊,柔声说道:“我可不想你被糟蹋。你这样的人,就该怜香惜玉,像宝贝一样对待才是。” 听见她真情流露,顾立泽便收了玩笑心思,搂搂她:“你也是宝贝,我的宝贝。” 再住两天,两家老人通了电话,定了见面时间,两人便回到上海。两周后,赵慕慈父母和弟弟飞抵上海,赵慕慈安顿他们住在附近酒店,不让顾立泽操心。两家人终于见了面,客客气气相谈一番。赵慕慈提前打了预防针,所以赵爸赵妈的意思也无非就是以两个孩子为主,希望男方能有房子,或者至少能出一个月供,两人后面一起还都可以。但是一定要有女方名字,房屋两人共有。车子有了更好,没有就算了。礼金按女方当地风俗,八万块。说这话的时候,赵慕慈母亲其实有点不安,生怕男方妈妈不答应。没想顾家妈妈想也不想一口答应,并且说道:“你培养了慕慈这么好的女孩子给我家当媳妇儿,辛苦你啦,我要谢谢你。虽然我跟他爸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不管怎么样,这个礼金我们都会出的。” 于是皆大欢喜。订婚宴之前,赵慕慈对父母这样讲:“爸妈,不管怎样,我都会管你们的。只是在我结婚这件事上,还希望你们能多为我想,尽量把这件事促成。物质方面,我跟立泽都会努力,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准女婿这么出色,女儿能有好归宿,慕慈爸妈自然乐意,所以就这般顺利。顾爸顾妈那边就更简单,一听女方家长虽然没在城市生活,但所提都是基本要求,并未狮子大张口,加上慕慈本身条件也不错,所以自然也没有二话。 送了父母回家不久,慕慈便在家乡所在的市辖区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登记在父母名下,为的是周围超市医院银行便利,环境幽静,父母老有所养。她没有告诉父母,买这套房子的钱是顾立泽给自己的婚前聘礼之一,只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为什么这么做?大约她心里还是存着一点过去的影子,并不希望立泽扯进她的原生家庭里去。如果注定要跟原生家庭牵绊一生,那就她一个人挡住所有好了,立泽只需要面对她一个人就好。而她回努力向前,跟立泽一起,建立一个新的家庭,一个男主人是他,女主人是她的新家庭。 又过了几日,这天赵慕慈在家,正在太阳下把玩那只订婚戒指,忽听得门铃作响,于是去听,原来是快递。赵慕慈签收了,以为是寻常购物,便拿工具打开。谁知印入眼帘却是一封信,赵慕慈看去,顿时唏嘘不已,像是坐时光列车般,一瞬间从现在的甜蜜时刻回到过去的时光里,前尘往事尽数浮上心头。 章节目录 第483章 寻找宝藏的少年 信来自肖远,特意手写的两页纸,字体斜瘦,透着些许稚趣。信中写道: “慕慈,见信好!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给你写这封信。不知你最近可好?希望你好。前几日在街上偶遇你,还有你的新朋友,我既感到欣慰,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看到你有了好的归宿,我当然为你感到开心。可是想起从前,又觉得有些难受。对于我们之间的事,只能是空留遗憾。也许我欠你一个抱歉,没能给你允诺的未来,我心中有愧,这种愧疚或许会伴随我的一生。可是我又想感谢你,是你给了我一份甜蜜和苦涩,是你的离开让我终于明白,我实在不够成熟,也太听家里的话了。 如果当初……我能像现在一般清醒,明白我个人的价值和男女关系的真谛,也许我会有所作为,你我的结局也会有所不同。可是这世上毕竟没有后悔药,我也只能买下自己幼稚的账单,承受这痛失真爱的苦果和代价。我想你说的对,每个人要对自己负起责任,自己决定人生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不交给任何人。我终于明白了,却也太晚了。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便是与你失之交臂。不管我如何表达,都不及我心中沉痛懊悔之万一。我也知道事已至此,再去说什么争取挽留的话都是亡羊补牢。但我想至少有一件事我可以为自己而做,那就是争取自己独立生活的空间,为自己完全的负起责任。 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身在美国,不出意外的话会那里度过三年的求学时光。期待这段时光能给我一个深刻反省契机,也让自己进一步成熟起来。顾律师的确比我更加适合照顾你,真心希望你能幸福,之前多有得罪,还请替我道一声抱歉。最后祝你们百年好合,盒子里是一点贺礼,聊表心意,不成敬意。肖远。” 赵慕慈心潮涌动,盯着信尾那两个字瞧了半晌,恍然间肖远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脑海中,但却像电影中的长镜头一样,只剩一个背影,最终渐行渐远,以至消失。她感到一丝失落,像是最后一点有关他的记忆和牵绊,到此刻为止仿佛也脱落了,消散了,只留下那空空落落的感觉萦绕心头。他要去美国三年,这是在自我放逐吗?还是真的如他所言,要争取一个脱胎换骨、独自生长的空间和契机?若是这样,那她也为他感到高兴。只是……她又禁不住起了怜惜,他抛下一切,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临了还写着一封信给她,很难不让她联想到,这是他痛定思痛之后对自己作出的巨大改变,也是对他们之间过往的交代和善后。 放下信拿出盒子里的物件,她再一次愣住。一对小狗杯子,崭新光洁,憨态可爱,没有一点破碎的痕迹,显然是重新打造的。杯子上分别刻着两个字:百年,好合。看着这两个字,她不由得想起她跟肖远原先用过的那对小狗杯子来,也顺即想起了它们被打破的场景,碎在地上的样子。一时间各种感觉无味陈杂,一股心酸直冲脑门。世间最苦最无可奈何,便是曾经相爱的人对你说,祝你幸福,祝你百年好合。她一双泪目瞧着这对杯子和上面的字,心中不由得感慨,造化弄人。你本可以,但阴差阳错,直到此刻方醒悟。 呆坐一阵,垂对几滴泪,她收拾起心情,也收拾起信件和杯子。将它们仔细收整好,重新装回盒子,拿到房间,放在一个平时轻易触及不到的角落,就像她对待这份已经物是人非的感情一样。就这样吧,她想。我会好,也祝你好。我们都,往前看。 肖远为什么忽然就要去美国读博呢?这还要从远处说起。那一夜在酒吧街外与赵慕慈相谈未果,肖远沿街坐了半晌,顾不上郑玉,独自离去。郑玉自然伤心生气,之后两人互不理睬好长一段时间。然而两家家长却相互瞧上了,又共同经历了风雨,早已关系深厚。所以时隔不久,两人经不过家里撮合,又开始说话了。肖远心情黯淡,不肯让自己闲下来,便没日没夜泡在办公室,一年下来竟然成了组里加班最多,干活最卖力的那一个,评了优秀员工,领了丰厚奖金,上了一个事业小山头。 这边他可以凭借卖力干活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伤心事,那边郑玉家里却等不得了,肖远妈更是等不得,两家便张罗着要办起婚礼了。肖远一概不问,由着他们欢天喜地。有时看见了,便禁不住暗自伤怀: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恰好正值所里轮岗的机会来了,侧重他们组,基于上一年优异表现,肖远便被派到香港办公室工作半年。他毫不犹豫便接受了,终于得以脱离上海,避开这里的环境和空气,喘一口气。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在香港四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跟同事去联交所办事,正好遇到一家大陆公司在敲钟揭牌,他便驻步好奇瞧上一眼。一看不要紧,一颗心顿时似古潭投入了石子一般涟漪不住。那站在几位西装男士中间,穿着深色商务及膝裙装,肤色白皙的女士,不就是被他小心翼翼叠放在心底不可触及之处的赵慕慈吗?赵慕慈垂着齐肩黑发,笑容得体婉转,面对媒体镜头毫不慌乱,依稀便是当年站在法学院教室的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女神模样。肖远站在人群和各种宣示广告牌后面,隔了缝隙出神的瞧着她,心中不由的感慨,时隔许久,她依然如此吸引他,令他心动。一念及此,他忽然感到疼痛。往事随即汹涌而起,隔断了他的绮念,也阻拦了他想要靠近的心。同事找了过来,他答应着,贪看一眼,垂下头去,忍忍心离去。 肖远不在上海,两家的婚事便拖了下来,怎么说也得他回来再说。眼看就要跟郑家结成亲家,肖远妈也好了伤疤忘了疼,一腔热情只催着肖远赶紧回来。六个月期限到,肖远本来该回上海办公室,可是这时有同事要派驻到伦敦办公室三个月,但因为家中有孕妇待产不便出去,据说工作辛苦老板难搞,是个苦差。肖远一听立刻起了心思,首当其冲替同事去这趟,于是又在外呆了三个月,把个肖远妈气的半死,只能通过吼电话发些怒气。 一离开熟悉的环境,人的五官心智似乎都变得敏锐起来,也更能以局外人、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原先的环境,原先的自己,以及周围的亲朋好友,人际关系。在外晃荡了九个月的肖远,渐渐开始拒接母亲电话,渐渐的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同情和憎恨兼而有之的复杂感情。同情的是那个想爱却不可得的可怜少年,憎恨的却是深陷家人关系绑架却无力挣脱反抗的那个懦弱的自己。九个月之后回来,肖远仍旧给家人朋友带了礼物,维持了体面,内心却早已翻天覆地,今非昔比。 说来也巧,那一日他在陕西南路独自游荡,竟然再一次跟赵慕慈不期而遇。顾立泽爸妈来上海看老朋友,顺便也帮两人参谋看婚房,几个人刚从一家沪菜馆吃完饭,等在红绿灯路口准备过马路。赵慕慈穿了粉嫩裙衫,罩了大衣,一手扶着顾妈,神情温柔,跟她交谈着什么,顾立泽拿手护在父亲背后,挨在赵慕慈身边,四个人看起来都是平静又愉悦的模样。 肖远在一侧看着他们的神情姿态,看着他们缓缓穿过马路,手里的茶水忘了喝,一双眼睛只盯在赵慕慈和那老阿姨身上,心中不由的又泛起波澜。对于赵慕慈将母亲告上法庭的事,他身为人子多少有所芥蒂,也一度猜想她是不是过于强硬狠心。此刻见了她跟这家人和睦相处的样子,他却觉得混乱了。许多尘封往事泛上心头,她第一次去见她母亲时精心准备又有些忐忑的样子,回去时神情落寞又强颜欢笑的样子,母亲在他面前聊起她是嫌弃鄙夷的样子,闯进他们当时的房间肆意撒泼的样子,她不同时期哭泣的样子,隐忍的样子,以及在他怀中甜蜜娇笑的样子…… 一股酸涩占据了心头,比手中的柠檬清茶竟还要酸涩。就在这一瞬间,就是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她,也明白了一切。这种感觉就像是玩了一场游戏,游戏结束了,他却没有赢,也没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可正因为结束了也没有了再玩一次的机会,所以,答案和细节,所有的地图和真相,全部向他揭开,全部向他公布,就在这一瞬间,就是这一瞬间。慕慈早已走的不见人影,他还站在原地看着人来人往的斑马线。泪水渐渐涌了上来,他缓缓弯下腰,蹲下来,直到这醍醐灌顶般的痛楚和心碎过去,方缓缓起身离去。 回到家中,母亲兴冲冲迎上来:“儿子,今天你们玩的开心吗?” 肖远第一次没有躲闪的看着母亲:“开心,我一个人去逛了半天,真的……还挺开心,呵。” 母亲脸色一愣,嗔怪立时浮上脸庞。肖远却不再理会,转身要回房。肖远妈一见,立时换了一副神色,上前拉住肖远:“过来儿子,听妈跟你说。” 两人坐下,肖远妈说:“今天啊,跟你郑阿姨,还有郑叔叔吃饭了,聊起来你去香港和伦敦工作了,那老开心了,把你夸的啊,妈脸上都有光呢。你郑叔叔说你有出息,说将来啊,你要是自己开律所,做律师,他身边的那些朋友啊,都可以介绍来给你做客户呢。还有啊你郑阿姨说啊,将来你和郑玉完婚,嫁妆肯定是不会亏待了女儿的,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你郑叔叔还说,要你有空多学点会计和商业管理方面的东西,我听他们的意思,是有意培养你参与他们的生意呐。要我说儿子,都到这份上了,你就别跟妈闹别扭了,你是妈亲儿子,妈还能害你?都是为你好的。郑玉那么漂亮的,又喜欢你,很难得了。人还是要知足的。” 肖远瞧着母亲,觉得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挺有道理。破天荒的,他没有再跟母亲置气,反而说道:“妈,你说的对,人还是要知足的。我先回房了,有点累。” 一个月后,肖远不辞而别。他申请了所里的青年律师培训项目,只身一人去了美国一所名牌大学攻读法学博士学位,为期三年。那天他从父母住所的房间起床,天刚破晓,外面一片黑,只有路灯的晕黄照着。他走到父母房间门口,静静站了一阵,轻轻鞠了一躬,放了一封信和一张卡在门口,然后出了门。出租车司机等在小区门外,他坐了进去。 一路上车很少,小城的烟火和喧闹尚未醒过,难得如此静谧安静,他和车子穿行在寒冷雾气里,往后是他生长纠缠了几十年的家庭和根基,如果此刻不是坐在车上,那么明天他就要穿上西装去参加一场为别人的高兴和期待而投入一生的婚礼。往前是独自未知只身一人的旅程,可是他心里却是坚决往前的,他感到平静而忧伤,这是他对自己和过往的祭奠和告别。随着车子在高速上跑起来,天也亮起来,他心中渐渐的有自由的气息,混着对自己的希望升起来。他恍然觉得曾经的少年再一次住进了自己的身体,沿途的景色在他两侧不断退后,他觉得自己像御船出海,寻找心中宝藏和英雄自我的海贼王。 章节目录 第484章 美中不足的一点 赵慕慈渐渐接受了自己的生活变得层次丰富起来,也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命中多出了这么些人,他们是顾立泽和他的家人们,是他的朋友们,是她在律所的同事们,是她律师工作中遇见的客户们,当事人们,法律同僚们,新结识的形形色色的朋友们。正如高主任所说,IPO项目完成之后,赵慕慈的合伙人事业便算是打开了局面。恰逢北京证券交易所成立,国家以此为窗口,为创新型中小型企业融资提供渠道便利,更好的服务创新型中小型企业高质量发展。天时地利,赵慕慈的客户中便多了一拨在各个新型领域崭露头角、发展势头良好的中小型企业,如健康产业,文化传媒产业、环保产业、软件科技产业等。跟顾立泽好事渐近,她的客户也多了起来,事业上了新台阶,每日忙的不亦乐乎,倒也充实。 人生到此境地,她除了默默感念上天眷顾,惜福自珍之外,再无他求。每日清晨醒来都能看到爱人熟睡的脸庞,接下来的一天可以为客户提供专业服务,为他人的梦想提供价值,从而令自己的梦想也得以增砖添玩,这样的日子,便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一个人,还在智诚奋力搬砖的时候,一度梦想过的啊。只是千想万想,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令她觉得生活可爱,未来可期的人,竟然会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顾立泽。 若说美中不足……大约只有一件事。自从父母知道了顾立泽的工作和境况之后,几次电话里便明明暗暗的提到,希望她能帮一下慕飞。母亲只是对她诉苦,诉家里的苦,诉慕飞的不容易;父亲呢则是这样说:“我们老啦,不求什么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只是慕飞是你弟弟,一胞亲生的亲人,将来我们下世了,你们两个就是最亲的了。手心手背都是肉,看见你过得好,我们当然开心,也放心,可是看着慕飞不容易,我们也难受。你要是方便呢,就拉他一把,将来他再帮你就是。总之你们两个互相帮衬着过,爸妈也就放心了。” 赵慕慈心想,他能帮我什么呢。从小到大,他何曾帮过我什么,都是我单方面提供帮助罢了。照如今两人的发展势头,料想将来大概率依旧是我单方面提供帮助。想到这里,往日的那些愤愤不平和心不甘情不愿便又死灰复燃了起来,她一言不发挂掉电话,生起闷起来,翻来覆去想不通的只有一件事:难道她这辈子到死都得拖着赵慕飞生活了?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她有义务一直照料这个手脚健全智商同样遗传父母优势的弟弟吗? 生气归生气,真要狠下心不理,还是于心不忍。琢磨了几天,她决定跟顾立泽袒露心事:“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照父母的话做,我心有不甘,可要真的置之不理,却也于心不忍。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顾立泽正站在桌旁欣赏架子上流着金光的新娘头饰,闻言思忖一阵,回头道:“为什么不甘?” 赵慕慈叹口气:“我担心这一帮,就没完没了,到头来弄个终生都要为他负责。我也只是一个凡人,我的本事最多就是把自己的人生经营好,实在没有力气去照顾负责另一个人的人生。更何况他是个成年人了呀,手脚健全智商又没问题的。” 顾立泽:“那又为什么不忍?” 赵慕慈这次沉默更久,又是叹一口气:“他总归是我弟弟呀!跟我一块儿长那么大的,生活了那么久。” 顾立泽:“明白了。你想帮他,又担心他从此赖上你,无法自立,害了他也害了你。” 赵慕慈:“就是!” 顾立泽:“帮人也有很多种方式,不能光给钱。一个人最要紧是学会在这世上生存,有谋生的本领。否则他只会张口跟周围的人要,借,给钱借钱的人成了提款机,对方却成了贪吃蛇,怎么吃都不够。时间一长,但凡有一次给不到,就立刻变仇人。这不是帮人,只是在应付人。你要真的想帮慕飞,不妨花点时间了解了解他,看看他现在的实际困难,然后再决定是给钱还是给机会。不管怎么去帮,重点是要他自己有谋生和发展的能力,这才是长远之计。他自己能赚钱能发展,自然不会发生你担心的那种情况,也会记你的好。” 赵慕慈眼中又露出了花痴般的崇拜眼神,嘴角含着笑,瞧着他一言不发。顾立泽显然相当受用,他走近俯身,冷不丁在她锃光瓦亮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迅即走开。赵慕慈嗷的一声,捂着额头顺手拿起一个抱枕就扔过去:“你!脑残啊你!打坏了!” 顾立泽侧身躲开又捡起:“敲一敲你就开窍了。”说着走进两步,将抱枕重新扔回去:“这种事不难,就是不要太考虑感情,站在一个旁观者的份上,把对方也当成一个没啥特殊关系的普通人,自然看的清楚。” 赵慕慈心知他说的没错,嘴上却不肯输:“那你打我头干嘛?本来就迷糊,这下更不好使了!哎哟,头晕!” 顾立泽觉得好笑,便凑上前来:“我瞧瞧。”往前一凑,赵慕慈便迅疾起身按住他,在他脑门上弹了好几下便跑回房间扣上门,在里面挑衅道:“来呀来抓我呀!有本事进来抓我呀!” 气的顾立泽站在门口摸头又咬牙。 之后赵慕慈果然跟慕飞认真聊了一次,还飞回去看了看他的公司,了解情况。慕飞在当地开了一家农产品销售公司,针对慕飞公司经营中的一些不当之处和经营方向,她给出了建议和方案,并且以入股的名义注资了一部分,都是以她个人的名义。顾立泽对她说的那番话,她也用自己的道理讲给了慕飞。慕飞早已不是过去模样,一听如此当即说:“姐,你不用担心,我懂。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起完全的责任,你也别当伏地魔了,都不容易。” 慕慈相当欣慰。她拍拍慕飞肩膀:“好好干。姐支持你。希望你好。有啥问题就说,毕竟我现在也是你公司股东了,不能让我的钱打水漂哇。” 慕飞笑了:“好好好,我一定好好干,尽量来年给你分红!你就等着瞧吧!” 章节目录 第485章 来自智诚的邀约 返回上海不久,赵慕慈接到了一个久违的电话。电话那边是Julia,Julia对她说:“Monica,好久不见。最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对于Julia的邀请,赵慕慈不感到意外。之前在医药公司IPO项目合作中,两人再次有短暂共事和合作,彼此都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感。也曾说好有机会一起吃饭,只是阴差阳错,并未有机会真的单独一起。如今昔日上司主动邀约,她自然一口答应。 一个周末午后,外滩某餐厅露台,两人见面了。Julia跟从前没多大变化,若要细究,多少还是有了一点年龄感,气质却比以前大气许多。两人招呼过,彼此道几句近况,Julia便开门见山:“Monica,你想不想再回智诚?” 赵慕慈一怔,她何曾没有想过。在离开智诚的那段岁月里,在美资外企和互联网公司做事的那段岁月里,特别是在她从互联网公司被动退出的那段至暗时间里,她无数次的问过自己,当初拒掉Julia的offer,离开智诚,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以及如果留下,她会是什么样子,会比现在好,还是如当初恐惧担忧的那般陷入泥潭。每每这样想,她的内心便开始动摇起来,不由得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也会反思自己离开之后这一路的历程和坎坷是否是必要的。 她笑着看向Julia:“这话怎么说?” Julia:“智诚最近有吸收新合伙人的计划,条件有所放松,而且优先考虑之前在所里服务过的律师。我觉得你资历蛮符合,而且之前答应过帮你留心工作,所以过来跟你聊一聊。” 赵慕慈:“啊哈哈,谢谢啊,都这么久的事了,还费心给我想着。不过……我现在在方元还算可以,所以……”说着略含歉意的轻轻点头,算是意在不言中了。 Julia了然一笑:“我听说了你最近的一些发展情况,发展的还算可以。跟我预期中差不多。当年我就看好你,可惜你不给我机会。如果当初你留下来,大概也不用在公司里走那些弯路,没准会比现在的发展势头还要好。毕竟智诚是大品牌,平台的优势我想不用我多说,你应该懂。” 赵慕慈低头微笑。当初为什么走?她自然记得。但她更明白,那些时光,不管是好过的,还是不好过的,包括其中的种种可能,都过去了。那已经发生的,便会是唯一会发生的。世上没有时光机,更没有后悔药。既然已经走到今天,她便无悔,只看当下和远方。 她说道:“没错,智诚自然是大品牌大平台。它所面对的客户群体相对也更大牌,但也更难搞,更稀缺。这意味着合伙人势必面临更加激烈的竞争,不管是平台内部还是在和其他所律师之间。同时在服务内容的提供上,难免要面临精英化的内卷。这些隐痛,我想我们都面临过也经历过。” Julia会心一笑:“还有呢?” 赵慕慈:“还有就是,智诚对它的合伙人,一向是有业绩要求的。有业绩要求意味着它的合伙人必须更注重创收和商业利益,这导致合伙人势必会涌向那些投入产出比更高的领域,比如资本市场,基金信托,大型企业,标的额较大的商业诉讼等。律师更多的涌向商业服务环节,而对于其他同样需要法律服务但收益不那么明显快速的领域就不那么感兴趣了。这多少有损律师的公益形象和社会价值。” Julia:“你想为民请命,做法律援助,或者公益律师?” 赵慕慈:“我现在就在做。我的意思是,我很享受现在的一个执业状态,就是在我向社会提供的法律服务中,商业创收部分和公益援助部分,以及为弱势群体、平民百姓提供法律服务的部分是比较平衡的。这让我在收获经济利益的同时也有职业荣誉感和社会价值感,比起以前光做商业律师要快乐的多。帮助他人脱离困境,本身是能带来巨大的满足和快乐的,金钱无法替代这一部分。” Julia:“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让我这么念念不忘了。你身上有一种理想主义,但同时又务实理智,你是将抬头看月亮和低头捡硬币结合的很好的那种人。我以前常常为你这点古道热肠和理想主义暗自生气,觉得你老不长进,工作那么多年还脱不了法学生的模子。现在看来,是我错看了。你是真正怀有法律职业理想并未身体力行的,这意味着你主动放弃了一部分收入和商业上的利益,很难得的。很多人未必做得到。” 赵慕慈:“谢谢你。放弃一部分,收获更多。” Julia:“没错。我想我还来得及跟你介绍智诚这次招贤纳士的一个政策和标准。你不妨听听看。首先我不是在给自己招二级合伙人,这一点需要明确。老板退居二线了,我现在是智诚的首席管理合伙人。所以这次的合伙人招纳,是从智诚的整体发展和吸纳优秀合伙人加入平台,共享资源的目的去做的。停下来你对智诚的顾虑主要在这么几点:有业绩要求,竞争激烈,过于商业化,以及你想要多一些给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服务的机会,对吗?” 赵慕慈:“主要是这些。” Julia侧头想了一会儿:“我们的确希望合伙人能够有很好的创收,这也不完全是商业上的追求。一个律师,能够让客户付出较好的律师费,这本身就是律师服务价值和专业技能的体现,客户毕竟不傻。我们使用非常简单的创收指标来激励合伙人尽可能的向客户提供尽量好的法律服务,这样就有良性的互动,平台也有动力继续做大做强。你独立执业以来的业绩我大致有所里了解,智诚对合伙人的那个指标,你完全不成问题。而且我可以提供一份特别条款,就是有一年或者几年你的创收指标低于这个数,你的合伙人地位不受影响,但其他方面的一些权益可能会受影响,或多或少。” 赵慕慈听着,内心将信将疑。Julia继续:“至于竞争激烈,这是难免的。你的客户决定了你需要更优秀的专业技能和服务技巧。其实竞争是无处不在的,不只在智诚,也不只在律师行业。学会在竞争中生存前进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另一方面你也要看到,在智诚你的机会会更多,你会接触到世界最前端的一些交易和服务对象,这完全可以成为丰富你职业生涯的养料。” “至于服务弱势群体,提供公益服务……你有精力就去做,所里不干预。” 赵慕慈:“我上面还有需要负责的人吗?” Julia笑:“对你自己负责,对你的客户负责。你只需要遵守所里对合伙人准入及执业的一般条件,以及对收入、雇员等条件的规定就好。” 赵慕慈沉默良久方说道:“Julia,谢谢你想到我。只不过……” Julia:“不客气,你可以不先急着回答。”说着拿出一份资料:“这是比较详细的合伙人招纳的资料,你好好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 说完起身,临行摘下墨镜露出一只眼睛眨眨眼:“对了帮我也给Frank传达一下,就说我的话,他想回来,随时欢迎。” 告别了Julia,接下来的一周,不管是在律所办公室,还是在家里,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当初离开智诚,就是因为Julia在对她的管理上颇有手腕,令她丧失继续跟进的信心才决然放弃另找出路。然而经历两家公司她才发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手腕”和“心机”,其实随处可见。当初令她难受失落的,反而成了她最需要学习的功课,也是成就她、完善她、使她更上一层楼的契机。如今她自己做了老板,才深觉这些东西的实用性和必要性。对于在两家公司的经历,她深感受教,而Julia当初对她的那些态度和话语,更像是开启她人生新境界的一个契机,如今想来,也只是风轻云淡,一笑了之。 顾立泽看出她不对劲,便问她怎么了。赵慕慈叹口气,将资料和Julia那些话略略转述。顾立泽看了一会儿:“两家所,各有各的好。优势劣势都明显。你定。” 赵慕慈无奈看他一眼:“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 顾立泽:“但是我有抱怨。你要去了智诚。咱两可就离的远了,再不是隔着一层楼了。” 赵慕慈:“要不你也回?” 顾立泽摆手:“不去。不受那恶婆娘的气。” 赵慕慈便不做声笑着看他,心想别的话也不用说了,他资历深厚,想回去是随时的事,跟自己又不同。顾立泽这边反应过来了:“你想回去?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是不是?” 赵慕慈泛起笑容:“好……像。嗯……蛮想念老同事的。还有啊……我们就是那里认识的呢。” 顾立泽:“既然如此……唉其实她给的条件还可以了。智诚的平台肯定比方元要好,在那里你的服务和专业技能会有更好的发挥。” 赵慕慈:“真的?” 顾立泽:“你第一次进智诚吗?还问我。”说着搂住她:“其实你在哪里都无所谓。反正已经是我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486章 过往一切皆序章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九点半。 一辆白色车子随着车流缓缓驶入车库,停在了一处停车位,车子熄火。赵慕慈扳下前方化妆镜,看了看镜中自己的妆容。眉毛舒缓而自然,眉峰明显,眉尾修长;眼睛用大地色眼影轻轻渲染,眼线流畅,眼尾自然延长,作提神用。唇上涂了纯正的酒红,显气色又有分寸感。皮肤自然是白皙无暇的,她气色好,心里通畅,额头眉心自然有光,也不用额外的修饰。 头发是一贯的到肩直发,保养的光泽健康。耳朵上戴着一款线条简约的金色耳环,斜斜垂在耳边。手上一枚晶莹钻戒,不大不小,不容忽视;左边手腕一只卡地亚风格手镯,右边一只精致女表,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此刻,赵慕慈瞧着镜中映出一半的自己,妆容无瑕疵,眼神是一贯的干净有神,如今也多了一丝柔光。车库阴暗,倒显得她面白唇红,一张脸越发生动有质感。年月从她身上流过了,仿佛留下了些什么,又仿佛带走了些什么。隐约想起从前,她也这般在车里短暂愣神,那时候却如同在巨石夹缝中稍作喘息一般,每每看向自己,只觉得沉重和惶恐。而此刻看着镜中的自己,只有喜欢,以及自信和从容。 赵慕慈有很多张脸。 今天在用的这张,是她用了有一阵时间,在岁月和经历中新生出来的一张。 下得车来,回身拿出装着电脑和文件资料的大号手包,整一整身上的香奈尔套装,踩着6厘米黑色尖头高跟鞋,随着电梯上到一层。这里是上海中心大厦。作为上海的地标性建筑之一,上海中心大厦吸引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金融人士在这里流连忘返,寻求商业机会。此刻正是上班高峰期,大厅里来来往往,人流涌动。中国人外国人混杂其中,男男女女皆衣着规整,神情客气疏离,匆匆赶往电梯间。 赵慕慈径直来到电梯入口处,拿出工牌。工牌已经换了名头:智诚律师事务所,赵慕慈,合伙人。她不疾不徐,刷到自己所在楼层,几分钟后到达律所。 前台的装潢设计一如既往,几年间没有什么改变。前台小姐姐一如既往的笑容美好,身姿妙曼,只是今人已非昔人。穿过精心设计,有着大幅落地窗、英文书籍、中文期刊的前台和铺着浅棕色厚地毯的长长走廊,经过一间间会议室和挂着中英文名牌的合伙人办公室,赵慕慈终于来到挂着自己中英文名牌和职业领域的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去。 没错。她回到了智诚。这是她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办公室不大不小,收拾的却是干净整齐。拉开椅子坐进来,发现桌面上有一封卡片,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看,原来是Julia的手写贺词:“Weleback,Monica!(欢迎回来,Monica!)” 小盒子里是一对耳钉,山茶花式样,赵慕慈一眼认出是当初Julia送了给自己,临别时她又放在她桌上不肯带走的那对。盒子里面仍然是一个小纸条,仍然是Julia的简短留言:“It'syours.(它是你的。)” 微微一笑将小盒子收进抽屉,将目光放到整个办公室略作扫视,她靠在椅背上,出了一阵神。几个月前决定回智诚之后,便开始了跟方元的谈判和跟智诚的谈判。其间还有团队成员的更迭和对客户的通知。听到整个团队要搬去智诚,成员们都很兴奋,顿时觉得自己也光荣了起来。只是名额有限,赵慕慈也只留了最初招进来的几个,其余都遣散了。客户们是认律师比较多了,加上智诚的名气也比较响一些,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忙乱几个月下来,终于一切谈妥。她重新回到了智诚,拿到了最好的条件,以合伙人的名义。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Julia:“Monica,欢迎回来!” 赵慕慈:“谢谢你,Julia。很高兴再次跟你成为同事。” Julia轻笑:“我也是。今天是你在智诚展业第一天,大家都在楼上大会议室等你。我们十分钟后见?” 赵慕慈:“太客气了。好的,十分钟后见。” 十分钟后,赵慕慈站在了大会议室门前。她感到自己有一些微微的兴奋和激动。深吸一口气,她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已经有许多人在,大多衣着正式,听到开门声一齐扭头看了过来。 赵慕慈认出了许多人的面孔,很多都是以前的老同事,老合伙人,也有一些新面孔。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友善和期待的神情,含着笑看着她。Julia上前虚扶着她,开口打破了这奇妙的沉默:“让我们欢迎我们涉外商事兼争议解决领域的新合伙人,我们的老同事,智诚数年的服务奉献者,赵慕慈女士!” “欢迎!”掌声和欢迎的声音从人群中发出来。赵慕慈也谦虚回应:“大家好,请多多关照!” Julia:“赵律师英文名称叫Monica,老同事都知道的。Monica,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所现在的合伙人们。” 于是在Julia的一一介绍下,赵慕慈一个一个寒暄认识起来。一半认识一般不认识,看来智诚这几年变动也挺大,赵慕慈便一半熟一半生的招呼着。到了一位老合伙人面前,赵慕慈认出是智诚的老人,以前工作中打过几次交道,便主动开口:“韩老师,好久不见!请多多指教!” 韩律师哈哈一笑:“小赵同学啊,听说你在外面,猛的很嘛!也难得孙主任能把你招回来,她也是厉害人!往后啊,还要向你多讨教!” 赵慕慈一听忙谦让:“韩老师您就别打趣我了,往后还要麻烦您多带带我,免得我闹笑话!” 韩律师哈哈一笑:“相互切磋,共同进步!” 一时寒暄完,Julia正要开口,只听后面一声清脆女声:“Monica,好久不见!” 赵慕慈和身边几人回身,只见一个吊梢眼的美人身高颈长,巴掌大的小脸,俏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赵慕慈瞬时认出,原来是Cindy。许久不见,Cindy还是这么有姿色有气质,真是久违了。她心中一突,立刻压下:“Cindy,好久不见!”说罢伸出手跟他说一握。 Julia介绍:“Cindy比你早一点回来,估计过一段时间也就独立带团队了。你们都是老相识了,以后可以多切磋多合作。” 赵慕慈:“当然。Cindy,很高兴再跟你做同事,往后还请多指教。” Cindy:“哪里哪里,我才要向你多学习。还请大佬带带我,呵呵!” 两人把手言欢,全然将从前的种种愉快抛诸脑后,竟像是刚认识一般。赵慕慈心中明白,面上的体面客套要做的,对他人的了解和做事风格却也是需要清醒警觉的。她不傻,Cindy自然也不傻。只是大家就别重逢,总要给对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Julia在几步开外说话了:“Monica,今天是你第一次以合伙人的身份亮相,上来说两句吧。” 赵慕慈在下面摇手谦辞。撑不过身后几人推,只好上前,即兴说一段: “很高兴重新回到智诚。很高兴和各位优秀的前辈同行再次共事。我从法学院毕业便加入智诚,从一个实习生成长为资深律师,对智诚可以说是相互成就,身怀感情。后来觉得世界那么大,想出去看看,于是便离开了智诚,去了两家公司,结识不同的人,体验不同的法律人的生存状态,从中也是获益良多。可以说,没有在智诚那些年的工作经历,就不会有我后面的那些经历,更不会令我认识到自己的能力专场长所在,天赋热情所在,我如今大约也不会又回到律师行业继续深耕。对于过往的经历,我的感受可以用这句话来概括:一切过往,皆为序章。今天是我以新的身份加入智诚的第一天,我在这里的执业生涯,才刚刚开始,所以万物皆可爱。非常感谢Julia给我伸过来的橄榄枝,令我重新有了跟各位优秀前辈、同行学习切磋的机会。希望以后的日子里,能够继续与各位多交流,多合作!”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行政组准备了饮品和简单小甜点,大家再聊几句便散。不经意间,赵慕慈扫到一个熟悉面孔,不免多瞧了两眼。Cindy便凑过来:“你没看错,那是Fiona。” 赵慕慈有点意外:“她一直在这里?” “可不是嘛。现在都混成骨干员工了呢。” Cindy如从前一般长袖善舞,同时收起了爪牙,待赵慕慈热情又有分寸,令人不忍拒绝。这显然是她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佳结果,赵慕慈略作代入便明了她的心思,便也从善如流。名利场上,何妨被利用?总不能见人就要真心。有用处,又能得人青睐善待,便是自己的价值在变现,无需过分矫情。于是在某一个午饭的餐桌上,她听到了许久未曾入耳的有关Fiona的八卦。 据说Fiona一度攀上了一个富二代,两人一度如胶似漆。但这位富二代本来还有一位嫩模在网上有点名气,对外宣传是跟富二代订婚了,其实远没到那个地步。Fiona的出现令富二代跟嫩模疏远了,因此嫩模怀恨在心。嫩模路子野,不知从哪里找上了一位专业帮人打小三的老阿姨替她出气,挽回感情。于是老阿姨便带着一帮老阿姨在大街上堵住了Fiona,又是撕头发扯衣服,又是言语凌辱,拳打脚踢,闹了个凌乱不堪惨不忍睹。 好巧不巧,Cindy跟友人路过,就遇上了。因为Fiona曾经落井下石在律所传播流言的事情,Cindy跟她有过节,心中恼她,一开始看Fiona被撕扯扭打,颇有看好戏的架势,觉得你也有今天。但是渐渐这些人越来越不像话了,Fiona衣不遮体,也叫的越发凄惨,周围人无动于衷,看戏般指指点点,有的甚至拿出手机拍摄起来。Cindy按不住恻隐之心,跟友人奋力将Fiona拆出来,然后报了警。 谁知Fiona已有身孕,送到医院已经为时已晚。同时部分视频传到了网上,引发了各种评论。Cindy感同身受,动了恻隐之心,不计前嫌,帮她找了律师讨回公道,几个打人的老阿姨连同那嫩模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只是富二代的表现却颇令人寒心,给了一笔钱就不闻不问了。Fiona忍受着身心伤痛,在医院孤零零躺了十几日,痛定思痛,终于幡然醒悟。出院之后面目神情与之前判若两人,之前那种恃靓自矜的得意劲全没了,人低调本分了许多,与Cindy之间也冰释前嫌了。 赵慕慈听得不胜唏嘘,感叹这么一个美女,怎么老遇到这种尴尬屈辱事。Cindy仿佛颇有感触:“身正不怕影斜。不动歪心思,到哪里去招惹这些妖魔鬼怪?这种事,一般人也不会遇到啊。” 赵慕慈:“也对。不过那几个打人的人也太过于变态。Fiona纵然有不是,也轮不着她们出手伤人,光天化日扯人衣裳。用不道德的手段阻止另一个不道德的结果就是双倍不道德,双倍违法犯罪。” Cindy:“谁说不是呢。都进监狱了。” 赵慕慈便默坐无声。过几天,又听到Cindy说:“Julia有儿子了,你知道吧?”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吧。现在都能跑了。” “是吗!没听她说。” “你俩都太忙了。跟你说啊,悄悄儿的啊,”Cindy压低嗓音:“她老先进了,做的试管婴儿。” “嗯?”赵慕慈太意外。 “而且呀,她做这个小孩的时候,还是单身哦。一个人去俄国做的,猛吧。” “真是不得了,怪不得现在又忙着做主任,这能量和魄力,跟一般人就是不同。” Cindy压低声音:“Julia说,她之所以下决心自己生孩子,是因为她母亲临终前还挂念她孤身一人,叮嘱她不要挑剔,不管怎么样有个孩子就有亲人。Julia认同后半句,前半句却怎么都没法委屈自己。不肯将就,又想要孩子,好在有钱,身体又好,就做了。” “是她的风格。” “而且呀,她生了小孩之后,反倒桃花运更好了。现在的男朋友是美国人,我见过一次,老帅嘞。” 赵慕慈笑:“没结婚?” “据说美国人求了两次了,Julia不肯。两人还在一起住,就是不结婚。” “这么牛?Julia做女人也好厉害。” “可不是。不过也正常。她现在的资产少说也上亿了吧。干嘛结婚跟人瞎掺合。再说了,结婚的本质不就是性关系和财产分配关系嘛。对她来说,她不图男的钱,也不想男的图她的钱,不结反而比结婚要划算。至于性关系,两人恩爱就行了,跟结婚又有什么关系?” 赵慕慈缓缓点头:“通透。看来你跟Julia算是一个层次的了。” “嗨。这到哪处山说哪处话。很容易就想明白。你要到了她那个资产规模,没准跟她一样呢。” 赵慕慈笑而不言。心中却想到自己和顾立泽身上。虽然他们两人此刻也是一个不图一个的,但是想到结婚这件事,以及此后用法律像绳子一样将自己绑在一起的状态,她便觉得稳妥幸福。或许Julia不肯结婚并不全然出于经济上的理智考虑,而是跟她所面对的那个人有关。也许她觉得跟现在的男朋友不结婚更有幸福自在感,而她跟顾立泽却觉得想要结个婚,用这种外在的形式将两人包裹,就像用棉被将婴儿包裹一般。没有什么错与对,先进与传统,只看舒服自在与否。 抬头见Cindy依旧一副颇具女性柔媚气质的美人模样,她开口道:“听说你也好事将近了?” Cindy娇羞一笑:“嗨。我还在考虑。看他表现。” 赵慕慈也笑:“差不多就可以了,人无完人。不要追求完美。” Cindy抬起眼睛,眼中有光:“我晓得。” Cindy的事情是从别的同事那里听说的。原来她也有一段时间离开了智诚,跟着外国男朋友出了国,准备结婚定居。初时两人甜蜜,后来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观念差异,按Cindy的吐槽是再也不找外国佬,钱财上也太精明,还要签婚前财产协议。有了婚前财产协议这个说法,大约Cindy便觉得背井离乡跟这个人生活在一片陌生土地上不怎么上算了,后面便回国了。回来不久,仍旧做律师,却也动开了窍,不想只是做案子。思来想去还是回到智诚,跟了Julia,所以知道这么多八卦。Julia自是改变许多,也愿意给机会,她在争取客户方面的能力便发挥了出来,过不久也便要提合伙人。 回国之后某一次聚会,跟郑志雄照了面,重新联络起来。当初两人闹的不可开交,差点结成仇,殊不知不是冤家不聚头,彼此其实有意却不知。郑志雄重新见了Cindy,心中的遗憾和爱慕重新点燃了,一番穷追猛打,Cindy见他痛改前非,生意也做的出色,便跟他交往起来。郑志雄吃了不懂法的亏,待Cindy更是上心,听了她的话,将企业经营中那些明显违法的部分都改弃了,不合规的部分也都合规化了。从人到公司,成了真正的“妻管严”。 赵慕慈和顾立泽的事情,Cindy也晓得了。她似笑非笑看着赵慕慈:那会大家都在这儿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俩有事。只是啊当时都在忙别的,顾不上吃你俩的八卦。Julia怎么说?” 赵慕慈笑得有点玩味:“没说过。好像就是一种嗯,我了解了的样子。呵呵。不过她这样倒叫人好喜欢。” Cindy忽然神秘一笑:“你觉得Fiona会是什么反应?” 赵慕慈一怔,随即笑道:“不晓得。不过她要肯来喝我们的酒,自然有给她的位子。” 几日后的一天,顾立泽过来办事,便约了赵慕慈在露台吃晚饭。吃罢饭两人沿着银城南路走半里地,相互挽着,却温馨的沉默着。顾立泽忽然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几个大楼,叹一口气:“你天天走在这些大楼下面,会觉得吹不过气来吗?” 赵慕慈:“一开始会,时间久了就不觉得。” 顾立泽:“我虽然也在陆家嘴,但离这几个楼有段距离。忽然走近了,走在其中,只觉得天空和太阳,甚至云朵,甚至空气,都被这几个擎天巨怪遮住了。路面都是阴影,大楼拔地而起,很有一种禁锢和逼迫感。也就是在这里半个公。要长期住在这里,非憋出病来。” 赵慕慈忽然想到她很久以前做的一个梦。那时Danny刚不幸离世不久,她又处境艰难,多愁善感。那个梦里,她走在一大片似大楼外反光玻璃一半的光滑面上,摇摇欲坠,难以平衡。忽然光滑面往一面滑去,她整个人往下面未知的黑暗虚空坠去,心中泛起极大的惶恐和慌乱。那般的兵荒马乱如履薄冰的日子,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想到此她不由得说道:“那几年……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觉得楼太高,而我太渺小。尤其是不开心的时候,走在下面,每每抬头想要看看天,却总是看不到。都被楼遮住了。” 顾立泽伸手搂了搂她,仿佛感同身受。抬头再看一眼,他说道:“这何尝不是人类意识的产物?人类造出这样的庞然巨柱,却又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禁锢其中,压抑其中。人类在自己意识的造物面前感到渺小和无能为力,感到无法逃脱,无力战胜,这是不是一种自欺和欺人?又或者是人跟人之间相互挤压、相互竞争产生的结果?” 赵慕慈看了他一眼:“哲学家。” 想了想又补充道:“可是本质上,人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占有的资源多少而已。资源并不绝对属于谁,只是暂时归某些人支配而已。可是,太多人将人和他所占有的资源混为一谈,以为人就等同于他和他所占有的资源,等同于他吸收和产出的思想意识。所以一部分人的意识造出来的摩天大楼,会对另一部分人产生这样那样的效果,遮住他们的天空,挡住他们的太阳,令他们觉得自身渺小,无法找到出路。” 顾立泽:“看明白了就好了。看明白了这一切,魔法就失效了。我们做自己的主人,藏须弥于芥子。” 两人无言再走几步。赵慕慈忽然说道:“如果我有魔法的话,我希望每个人生下来都能衣食无忧,生存无虞,不用为了活下去就竭尽全力,受尽恶言和压力;他可以把精力和时间花在自己最擅长,最喜欢,最有天分的事情上,去探索一件事物能够到达的边界,打破这个边界,扩大这个边界。哪怕只是喜欢一个人,也可以竭尽全力,到达极致,不用因为面包和房子去选择一个自己没什么热情的人;在这样充分的发展中,成为一个幸福的,快乐的,自我实现的人,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也会因此成为幸福的,快乐的,高度实现的世界,不断进化和发展的世界。那样的话,每一个新生的孩子,都会拥有比现在更大的可能,拥有更多发挥自我,活出最高热情的可能。那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 顾立泽:“一起努力吧。不过我可以先帮你实现。你可以在家里穿仙女蓬蓬裙,戴仙女粉色小翅膀,拿仙女棒,满屋子乱跑。我可以帮你置办两套。” 又过了几天,两人去试婚纱。穿好一套洁白婚纱,拉开幕帘的一刹那,尽管有所准备,顾立泽还是呆住了。氛围灯下,赵慕慈一身抹胸洁白纱裙,不着装饰,胸肩**,脸上带着期待和几分娇羞,当真叫人有那么几秒停住了呼吸。他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噙着笑看着她。赵慕慈被瞧得满心柔情,便侧低了头,只凭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顾立泽凑在她耳边说话了:“穿着这个回家吧?” 赵慕慈笑:“就穿一次,租吧。” 顾立泽:“我有钱。” 赵慕慈好笑,举起一只手轻捶他:“有钱也不该这么造。” 顾立泽不做声。停几秒又凑到她耳边:“给我生个娃娃。” 赵慕慈脸上现出一丝红晕,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远处的导购人员,然后低声说道:“现在试衣服呢,怎么生?有毛病。” 说完忽然觉得不对,便扭了头不去看他,一时间脸更红了。 换顾立泽笑了。他瞧着她半晌说道:“娘子,你真是心急。我不过提个建议而已。” 赵慕慈气急败坏。嘴上讨不到便宜,便捏住他薄薄衣衫,使了暗劲缓缓拧起来,顾立泽果然不吱声了。 待脱了身,犹不死心的说道:“生了娃娃,你就跑不了吧。哼哼。” 订了婚纱,回家路上说到请客,赵慕慈:“两边爸妈家是少不了的。鸿途的人请不请?” “请。” “智诚的人请不请?” “请。” “方元?” “你看。” “还有呢?” “多留几席,还有一些关系好的客户,难免要发发帖子。” “Julia请不请?” “我只是不想受她管,又没什么大仇。请。” “好勒。” 故事到这里,主人公们便都去忙婚礼和酒席去了。经历了这些,赵慕慈还是那样一边美丽一边普普通通的忙碌着。但只有她知道,她比以往大不同了。她不再害怕生活的起起伏伏,不再幻想人生只有鲜花美景和坦途。她心中平添了勇气,还有对自己的相信。她能爱,也能接受爱,更能从两人的爱出发,将这一份爱释放在自己的工作里,带给那些需要她帮助的人。她从没有像如今这样鲜活而真实的活着。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她都忍不住想要像最后一天那样的活。 古人讲三生三世,三十年为一世。过去的经历,有起有伏,有生有死,有枯有荣,俨如草木一世,人生一秋,自有它的周期和宿命。然而从更大的视景来看,过往一切,皆为序章。青春逝去了,留下了记忆和奋斗的汗水。时光逝去了,留下了经历和深刻的体悟。激情和幻想失去了,留下了对生活真实的感触和了解。这些逝去的,和了解到的,都成为生命下一个阶段的土壤和基石,成为下一个人生境界的背景和起点。乘风破浪是一种气魄,娴静看花是另一种景致。生命给予我们的每一种遭遇,每一个事件,都是机会,都是礼物。如果带着热情和尽力而为、愿赌服输的态度去经历,去争取,事后去看,所有的事,都是好事。 愿我们珍惜时间,珍惜所有的人生,珍惜所有的人和事。珍惜青春,也珍惜皱纹。珍惜热血澎湃,也珍惜脏水净身、浊杯痛饮的机会。 一切,刚刚开始。 章节目录 完本感言 终于到了完本的时候。 2020年5月13日,我发了《涉外律师赵慕慈》一书的第一章,到2021年9月30日更完最后一章为止,共计一年零四个月零十七天,全书共计一百三十多万字。 其实按照许多网文作家的速度,我这个速度算是龟速。去年十二月底的时候写到九十多万字,本以为到春节就能完成,谁知竟然一写再写,从预期的五月份,到八月份,一直到刚过去的九月份才完成。我也终于明白了那句古话的含义:行百里者半九十。前面的九十多万字,我用了七个月,剩下的四十多万字,我用了九个月。越是到后面,就越觉得提笔千斤重。大纲都在那里,情节对话故事发展也都在那里,可就是不想去写,莫名有一种抗拒和拖延。我把这个症状理解成小说自身试图延长自己生命长度的抗拒。尤其在最后的结局的几章,这种抗拒更加明显。然而一切有识便有终。该完的时候,它就得完。我也终于发出了最后一章,来到了完本感言部分。所以乘这个机会,再聊几句书外话。 首先是写完之后的奇怪感觉。在那种“半九十”的泥潭状态里挣扎了九个月,我其实是极度渴望完本的。每每想到更文却又抗拒拖延的时候,我便会想象并期待起本书完结的那一天,总觉得那会是飞越疯人院一般的开心和解脱。但是很奇怪,写完两天了,那种解脱感和轻松感似乎并没有到来,反而跟从前没什么差别。于是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完本感言没写?于是我就赶紧来写了。与此同时,想到这是我人生第一本有始有终的百万字写作,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完整的讲完了一个故事,心中多少还是有种“游戏完成”、“演出完满结束”的欢欣感和成就感的。 第二,写这本书的初心是什么?回想一年之前我的动机和生活状态,可以这样说,写这本书,是对自我存在的突破和对儿时梦想的实践。因为在我的生活工作里,网文似乎是一个隔着几千里远的东西,身边也没有人去写它,也没有人去谈论它。大家每天勤勤恳恳,将时间精力和智慧都给了法律职业本身的专业文书写作,根本不会有余暇给网文。但是作为一个人类,在谋生之余,我也有了对自己、对他人的看法,也有对这个世界,对这个社会,对某种社会现象的观点和思考。而这种观点和感触似乎超出了面对一般社会热点的那种有感而发,它会显得更深入,更引发人想要分享和探讨。然而现实中,很多话不方便长篇大论,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聊这些不能产生工作价值的东西。所以,自然而然的,我就来到了起点,开了账号,写起了书。比起我一贯的生活工作轨迹,以及我周围的同事的状态,我觉得在网上写一本小说算是对自己生存边界的一种突破和拓展。 另一个原因,大概要回到小时候。跟许多人一样,我的童年时期也有一个成为作家的梦。当然我的那些彩色的梦就像太阳下的肥皂泡泡一样,不止一个。随着岁月流逝,我上了大学,选了专业,进了法律行业,开始专业思考和专业性的工作,变得深邃且狭窄。但是有那么几个泡泡,总叫我惦记,总叫我想起。于是一边工作着,我开始尝试将那些小时候的想法一个个实现。这个想法几年前开始冒出来,开始写书的时候,我已经实现了其中的一个。而现在,我实现了两个。其实小时候的梦想,基本都是很大很高尚很不切实际因为很不太容易实现的那种。但正因为如此,当成人的你替小时候的那个你实现其中的一部分的时候,那种快乐和满足,可不是什么爆款口红套装或者名牌包包能够比拟的。所以其实我可以直接说,写完了一个故事,而且是一百多万字的那种,我真的很开心,有成就感。如果有朋友想要找回初心,让自己更快乐一点的话,不妨可以试着为儿童时期的自己做点什么。 第三,我在小说写作的过程中持续学习和成长。表达其实是一个需要用一生去探索和学习的技能。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主题,表达的方式都会有所不同,有所差异。我以前写法律文书,写论文,那是一种风格和方式,然后现在开始写网文,写故事,写吸引人的,好看好玩的故事,自然是另一种方式和风格,至少不会是像法律写作那般严谨的,逻辑的,周密的。但如果没有开始写这本书,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恐怕到现在我都不会有这么深的体会和感触,那就是如何用自己所知道的和了解到的信息和知识,以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讲出一个好故事。 随着写作的深入,大约过了五十万字的时候,我开始有所感触,明白了很多讲故事的技巧和道理。其中体会最深的一点,也就是我在读法学院时一位教授谈到法律论文写作时的一个观点:“写作时心中一定要有读者。”是的法律写作的时候体会还不那么深,因为身边都是专业人士,自顾自的去写也都没什么关系,毕竟都看得懂。到了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体会到了这一点,同时也看到了困难,那就是,如何用一种恰当的方式,既能将一部分专业知识融进故事,分享给读者,又能够让他们看得懂,不出戏?以及:对世界有所感触,对道理有所领悟,如何将它们放在故事里,成为一种创造性和艺术性的表达,而不是干巴巴的说教和赤裸裸的论述?仅是这两点,便是我在法律专业写作中不会去考虑的。所以我很庆幸有这样一个跳出来写网文的机会,它让我接触到了表达的另一个维度,另一种可能,并且推动我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和解决之道,以一种创造性的艺术性的方式给出回答。我想当我决定开下一本书的时候,我会在这些问题上处理的更好,更成熟,更有文学艺术性和创造性。 第四,这是给世界的礼物。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都活在前人留下来的、今人创造出来的物质文化遗产中,而这些便是他们给这个世界的礼物。我能力尚且有限,自不能跟古今名人奇士相比。但只要动动笔,每天写一点,给身边那些跟我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和织梦的普通人们讲一讲故事,这样的礼物,我还是可以给的。虽然这个故事不可能是完美的,也注定会有瑕疵,只希望大家能从中看到它积极、好的、有价值的部分,从中有所获益便足矣。完美是不存在的,世上万物因其缺陷得以存续和依赖,作品也是一样。但如果读者和同行有建设性的建议和宝贵意见,还请多多指教,不胜感谢! 第五,感谢各位。感谢起点提供平台,能够让这部作品在这里与读者们相会,感谢阅文现实组的各位编辑的工作、指导以及鼓励,令我得以将这部作品完成,感谢所有读者们一路相伴,给出的各种可爱评论,可爱吐槽,可爱催更!还有投出的每一张推荐票,每一张月票,每一个打赏和每一个订阅!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我才得以坚持到完本。最后,感谢所有支持和给出宝贵意见的朋友和同行,愿今后的日子里一如既往,相互鼓励,相互学习,相互提高! 就先这样吧?我们下本书再见啦~ 月之素 二零二一年十月二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