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里心不隔》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飞来横祸 昏昏沉沉之间睁开双眼,远眺而去,外面一片昏暗。星沉月落,四周空寂无声,明月努力支起耳朵想听清楚外面的动静,却连一丝虫鸣声都听不到。 “明月!明月!!快跑!”慧娘悲凄刺耳的叫喊声依然回荡在耳边,明月恍恍惚惚地扶着冰冷的石壁半支起身来,可四肢酸麻,一点气力全无。她好容易稳住了身形,向前迈了一步,然而腿脚发软的厉害,一个踉跄,脑袋便撞到了前方凸起的一小块岩壁上,虽是力道不大,也瞬间撞的她眼冒金光,她一时间头晕目眩,不得不眯着眼睛停了好一会儿。等她闭目休息片刻,再次睁开双眼时,引入眼帘唯有漆黑的夜色。 一阵冷风吹过,只听得远处吱啦一声,似是门窗开合的声音。莫非还有人在!?明月顿时心惊肉跳,她倚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然而过了许久,再也没有了声响。 明月按了按胸口,微舒了一口气,她暗自琢磨,也许是厢房那两扇靠着天井的窗子又被风撞开了。前几日,那窗子的插销便不太好使了,慧娘都念叨了好几回,指着林叔这趟回来好做个新的换上,可万万没想到…… 明月忽觉得眼睛涩涩的,她吸了吸鼻子,转动了一下早已僵硬的脖子,伴着皮肉的酸痛麻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突兀而立的假山怪石,横七竖八地错落在她的四周,恰好形成这仅容一人的小洞,洞口零星横着三四块椭圆形的小石墩,外人若是不知其详,根本无法察觉这个藏身之所。 也幸亏如此,不然这场劫难,自己是决计不能幸免了。可即便如此,如今她孤零零一个人可如何是好?明月哀哀地叹了一口气,摆摆头索性暂时不去想它。 她挪着酸软麻木的双腿,踩着湿涩的青绿苔藓,弓着身子半爬着出了洞口。 洞外,偌大的庭院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光,更无半点人声,隐隐有一股沉重的死寂。 初夏,夜凉如水,明月上身仅穿着一件白日里惯穿的浅色薄衫,下头一条薄纱细褶裙,一阵冷风袭来,她不由打了个喷嚏,“阿——嚏”声音虽不大,却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自己都不免唬了一跳,急忙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然而眼到之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和了无生息的静。 明月又庆幸又不免悲哀,茫然四顾了许久,终于提起沾满泥藓的裙子,瑞瑞不安地摸黑向前小步迈去。 一路上几乎鸦雀无声,只偶尔耳边能听辨得树叶之间随风摩挲发出的极轻柔地细碎声,在如墨染般的黑夜中,明月虽分不清方向,但凭着记忆,她熟稔地走出了庭院,绕过厢房,走过书房,又摸黑向前行了十来步,终于在正房的两扇雕花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此时,一缕极淡的月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幽然飘落在人去楼空的屋檐下,隐隐印出大敞的两扇雕花木门,以及屋内遍地的狼藉。 举目所望,偌大的宅院尽是萧然与落败。 阿爹、慧娘、陈伯陈婶和小石头一家子,他们全都不在了。只剩下她孑然一身! 想到这,明月心中登时一片惨然,阵阵酸楚泛上心头。她一时悲怆难忍,止不住呜呜地小声啜泣起来。哭了一小会,心中的难过流泄了不少,明月虽年幼,到底不是爱哭软糯的性子,此时想起平日里阿爹常教导她,遇事需平心静气多思量,终于还是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她举起袖子擦拭掉脸上的泪珠,俯下身子索性一下子倚靠在门柱上。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明月深呼了一口气,努力想平复心绪,可是脑子里仍是乱哄哄一团糟。她只知道除了她,她的家人都被抓走了,而其中缘由,她一概不知! 明月一时间心乱如麻,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去触摸木门上凹凸不平的方胜纹,就像往日里她习惯的那样。从儿时起就熟稔于心的触觉让她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当她还是孩童的时候,便爱扒在阿爹的门前,黏着阿爹带她出去玩耍。而现在,明月轻轻抚摸着熟悉的纹路,曾经的安心和温暖渐渐从记忆深处复苏回暖,她慌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思绪亦不知不觉间飘远了。 这里是她的家,她生于斯长于斯,无比安心温暖的家。虽远不及豪门望族,却也有亮敞的两进大院,虽位处偏僻市郊,却有着桃源般的清净安宁。 她的阿爹本是青州人士,在京定居多年,家中常年经营着香料铺,铺子离家近,离闹市却远,因而往来生意从来算不得红火,好在阿爹制香别具一格,酒香不怕巷子深,这些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老客熟人。 她的阿娘她从未见过,听阿爹说是生她的时候难产而亡。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么多年下来,哪怕只有她一个女儿,阿爹却也从未考虑过续弦。 林叔是阿爹的义弟,小阿爹五岁,与阿爹虽不是同胞弟兄却胜似亲生,平日里极为敬重阿爹,里里外外一直在帮衬阿爹。 慧娘——她的乳母,原是她阿娘的贴身丫鬟,在她娘亲撒手人寰后手把手地将她带大,一直忠心耿耿地护着她。 老管家陈伯是阿爹的同乡,未到知命之年已是鬓发斑斑,因腿脚不好,常年拄着一根松木拐杖,陈婶子是佃户家的幺女,生得长手大脚,高高胖胖,皮肤黑里透红,做得一手好饭菜,两人老来得子,儿子小石头年仅七岁,平日里皮的像只小猴儿,常与明月一起玩耍。 外头的香料铺子,这些年一直是掌柜秦老爹打理,秦老爹白发须眉,原是京城百年药铺德承堂的老掌柜,也不知当初林叔使了什么法子给特意请了来。 秦老爹年纪虽是一大把,但成日里春风满面,能言善道,又极为精通账目,倒真是里外一把好手。 铺子还有一位常年请的帮工,唤作阿辰,家住城郊,与老母相依为命。阿辰老实巴交,是个不折不扣的锯嘴葫芦,难得张嘴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磕磕绊绊的,所以总是习惯埋着头做事。 想到这,明月不由地摇头叹息,想她阿爹白面长须,温文尔雅,平素只待在家中翻看书籍,描画山水,或是挥墨而书,几乎是闭门不出,而林叔生得星眉剑目,体健气足,性子最是爽朗仗义。她实在想不明白,她家在这京城里也算是扎根了十数年,从来安分守己,邻里和睦,与人无争,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家,会忽遭昨日的一场横祸!? 明月紧紧皱起眉头,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昨日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昨日往事 昨儿恰是六月初,阿爹向来有个习惯,就是每到月初,便在书房待上一天,静心调制香料。 天刚亮,阿爹便照例进了书房,着手调制京城里初夏盛行的清心香。约莫两个时辰,阿爹便迤迤然出了书房。 明月此时正坐在窗边,抬眼看的真切,不由纳闷:“往日这时候阿爹都是要在书房待上好久的,怎么今日这么快?” 慧娘正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柄木梳给她梳发,闻言微微一叹,“制得少自然就不需多费时罢,月儿你不知道,近日来贩卖榆树皮的商家接连涨价,所以你林叔前些日子便索性套了马车,出发去汾州自行采购,估摸也就这三五日该回了。” “原来是这样,好几天没见到林叔了,倒是怪想他的。”明月闷闷地咕哝了一句,又微侧着脑袋问,“慧娘,制香还需用榆树皮?” “呵呵,当然了,制香的用料很是讲究。老爷在这方面精通得很,等你再大些,要是感兴趣的话,就好好跟老爷学学。”慧娘微微一笑,手上动作麻利,很快便盘好了两小鬏,又用一寸长的红绸带细细扎紧,更显出明月一派天真烂漫的女娃儿模样。 “好了,不管怎么说,老爷今日也算忙完了,接下来就得等林爷回来了。今天天气不错,我记得前几日放在花厅的芍药都已出苞了,今天没准能开呢,咱们要不过去看看。”慧娘看着明月,笑盈盈地说道。 “好哇!要去要去!”明月忙不迭地跳起身来,拉着慧娘的手兴冲冲地出了屋。 出了屋沿着回廊没走几步,明月就见到阿爹端坐在回廊下的阴凉处,身边放着一壶酒,左手斟了满满一杯拿在手上也不喝,右手正举着一枚乌黑的香丸放在鼻翼前细细嗅着。 “阿爹!”明月忙笑盈盈地跑上前去,阿爹乐呵呵地放下手中的物件,得知她俩兴致勃勃地说要去赏花,便一时也起了兴致,嘱咐慧娘回屋拿上惯用的戟耳炉,一同前去花厅。 夏日里温度起的快,虽不到午时已然艳阳高炽,抬眼望天便是晴空万里。 花厅被骄阳笼罩,一派暖意绵绵,花草齐生,惟夭惟乔。一株正值怒放的芍药,格外美艳妖娆。粉色花瓣如天边的彩霞般绮丽柔美,嫣红的花蕊又如女子醉后的美颊红艳无比,的确不负百花之王的美名。 “咦,这花总算开了!真美啊!”明月雀跃不已,开心地赞道。 “老爷,这株花是前些日子魏员外送来的吧?”慧娘一边低头扫平石子青戟耳炉中的细香灰,一边轻声问道。 “不错!”阿爹捋了捋并不长的胡须,笑道,“此花名曰胭脂楼,是难得的名品。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凡响啊!” 他兴致极好,接过慧娘手中的耳炉,亲手拈取了一枚新制的清心香丸放入。少顷,一股清冽舒缓的香气弥漫在四周,袅袅悠长,如同夏日清晨,还带着露珠的新嫩花蕊,极为清新甜美。 三人静坐了片刻均是心神舒畅,“老爷制的香还是那样的好!”慧娘浅笑着一边赞道,一边起身换坐到一旁的矮几上,烹煮了沸水,撮泡了阿爹最爱的玉叶长春,将一只洁白如玉的茶盏稳稳当当地递与阿爹。阿爹满心惬意地接过,细细瀹饮着。而明月拿出了林叔出门前刚从朱雀门外街给她买来的九连环,专心致志地解着最后的两只环套,眼看就快要解开了。 宁静祥和之中,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嘈杂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小石头哇哇几声哭叫。 阿爹皱起眉头,搁下手中的茶盏,刚想站起身来,只听哐当一声,陈婶喘着粗气,泪眼婆娑地从花厅的竹帘外一头撞了进来,一见阿爹,急得大哭道:“老爷,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人!进来就抓人,石头他爹被他们捆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们!他们!!连我家小石头都不放过!!呜呜!~呜呜~~” 阿爹惊愕得倏地立直了身子,急忙问:“来抓人?怎么回事?都是些什么人?” “不知道啊,我正在柴房拾掇,听到前头动静跑了过去,才走到墙角就看到几个穿绿袍子的人横冲直撞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绑人。我家小石头原想跑的…结果被他们几个一把就抓住了……呜呜……”陈婶又慌又乱地比着两手,一边抹泪一边哀哭道。 “我马上去看看!”阿爹转身要走,却忽然似想起了什么,动作在一瞬间明显地僵住了。 “穿绿袍子的人……?”他喃喃自语,低头若有所思,脸色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眉头也紧皱成了一字。 “慧娘……”阿爹转头看向慧娘,张口叫了一声,紧接着重重叹了口气,却再也没有说下去,然而慧娘却似乎马上明白了什么,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一旁的明月清清楚楚地看见,慧娘的脸唰的一下子全白了,不仅如此,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连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不…不会吧!不可能啊!老…老爷!这怎么可能?不会的,不会的!”她嘴里颤颤巍巍地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你马上带着明月躲起来!快!快去!!”阿爹打断了慧娘的话,沉声说道,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头走了出去。 “阿爹?”明月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到这情形也慌了,她看到阿爹就这么走了,心里莫名地一沉,情不自禁地想跟过去看看,可还没迈步,就被慧娘一把拽了回来。 “慧娘?”明月的手被慧娘紧紧拽着,箍得生疼。她转过头去,看到慧娘向来温和的脸上此时惨白的吓人,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恐慌。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慧娘如此模样,明月一时竟吓呆了。“明月!快跑!快跑!!”慧娘一把拉过她,死命地飞奔直冲后院。 “嗳!慧娘!等我,等等我!”陈婶子眼瞧着不对,忙跟了上来。她大喘着粗气,扭着丰腴的身段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然而,慧娘并没有停下步子,她对陈婶的呼叫恍若未闻,只顾拉着明月发了疯似地径直狂奔。穿过抄手游廊,经过西厢房,再跑过书房,慧娘奔跑的速度极快,把陈婶子的身影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直到冲进后院花园宽大的圆拱门里,慧娘才慢下了脚步,一边紧拽着明月不放,一边焦急万分地四处找寻能躲藏的地方。 “慧娘!”明月想到落后的陈婶子,忍不住开口道,“陈婶还没跑过来,她会不会有事?我们……” “快!到这里来!”明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慧娘打断了。只见慧娘拽着她径直走向了北边的墙角。 在后院最偏僻的北角上,赫然是一座湖石堆叠的假山,山石不大,却是千岩万壑,窍孔遍体。 “慧娘,这洞太小,不够我们两个躲藏的。”明月见慧娘停下脚步,低伏着身子,正在查看假山面墙一侧的一处小洞,忙开口说道。她自幼在后院玩耍惯了,极为清楚,这座假山孔洞虽多,却并无容人的大空间,只这一处小洞,也仅够孩童躲藏。好在洞口恰竖着个小石墩,不明就里的人极难发现这里。 “我知道,你赶紧爬进去!”慧娘手忙脚乱地把明月推进小洞,明月瘦弱,倒也勉强能蜷身而卧。 “慧娘~!那你呢!?”明月急白了脸,紧紧拽着慧娘的衣袖,声音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明月,你听好!你在这里乖乖躲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一定要记住!”慧娘原先惨白的脸上因一路的狂奔,已露出七分潮红,豆大的汗珠从脸颊两侧滴落下来,然而此时她哪里顾得上擦拭,低身飞快对着明月小声叮咛着,她的双眼已悄然泛红,说完扭头就走。 “慧娘!?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你去那里??慧娘,我好怕……”明月眼巴巴地看着慧娘,这一路跑来,她心中的不安早已变成惶恐,此时更是愈发惊惧,她飞快地伸手一把扯住慧娘的裙角,死死不肯撒手。 慧娘见状忙回身:“明月乖,不怕!我会另外找个地方躲起来的,你记得我的话,千万躲好!别出声啊!!”她抬起手,轻抚过明月的脸颊,悲怆的脸上勉强扯出个不成型的笑容,然而她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股子决然。 “好孩子,乖!”慧娘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明显带着哭腔,嘴里却说着极其温柔的话。 “快!那里好像有个人影!”远处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明月,千万要保护好自己!!”一滴豆大的泪珠从慧娘发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明月的手背上,如同从冰山上的雪水,浇得明月心里一片冰凉。 “慧娘……”明月小声呜咽着,心里又惊又怕,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般扯着慧娘不肯撒手。 然而慧娘猛地甩开她的手,一路趔趄跑出了后院。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兵戈铿锵声自游廊传来,越来越响。 “快!快给我搜!”一个尖厉刺耳的声音大声吼着。山石周围杂乱的脚步声纷沓而至,乱哄哄地响个不停。 明月慌乱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出于自保的本能,将自己的身子拼命往洞内缩,把头死死地埋在胸前,闭上双目不敢看向外面,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里呢?!”“快,查查那里!”四周嘈杂声一片响过一片,像是有好多人正大肆搜查,每一句响声每一个动静都惊得她心中越发惶恐。 过了好一会,外面才彻底安静下来。明月等了许久不见动静,终是忍不住轻挪了一下身子,想爬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查的怎么样了?” 她刚要行动,就忽然听到从假山后面,传来之前听到的那个尖厉的声音,而且近在咫尺! 这下她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滴落,不一会便沾湿了薄衫。 “刘大人放心,在这宅子里的人都逮到了,一个不剩,嘿嘿。不过,听说夏雨樵有一女,但属下带人翻遍了这里,也没搜到人,想必不在家中。”另一个沙哑的声音答道。 “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能跑哪里去?”“这……属下查到夏家在东平巷开着一个香料铺子,属下已派人去了,没准在那里能逮到。” “嗯……那东西搜到没?”“……回大人…还没有。”那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岂有此理!枉我精心栽培你,怎么连个盒子都找不到!” “刘大人莫急,我们可以把这个老东西绑回去,慢慢审。以我们哥们几个的手段,还怕审不出么。”那沙哑的声音低笑着,如同毒蛇在沙上滑走般沙沙作响,听着分外渗人。 “唔,也是,那么廖千户,你可别叫我失望啊,务必要找到盒子!要知道这事可是我干爹他老人家亲自吩咐下来的,办的好你们几个今后加官升爵那是指日可待啊,要是办砸了,哼哼,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啊。”那尖厉的声音阴恻恻地再次响起。 “属下定不负刘大人所托。” “好!你有数就行,还有今天这事回去后怎么圆场,知道吧?”“刘大人尽管安心,今天这事我已特意嘱咐过几个弟兄了,回去后只说是查抄乱党,其他的事儿保证一个字都不会传出去。如今陆统领不在,这北镇抚司还不是您说了算,嘿嘿嘿嘿。”廖千户低笑着献媚。 “嗯哼,算你小子还识相!”刘大人对这番言论似乎很是满意,“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去吧。”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过了一会就听不见了。 偷听了一番对话的明月,心头却似被空中一个霹雳劈了个正着,炸得她心惊胆战、头疼欲裂! 廖千户?明月虽是年幼,却也隐隐记得千户好像是锦衣卫的官衔,而北镇抚司!那不正是坊间不论男女长幼,都谈之色变的诏狱么!传说那地方鬼进去了都得脱一层皮。她登时灰心丧志,几近绝望,浑浑噩噩地靠着阴冷的山石呆坐到天黑,这才偷偷摸摸地爬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灵光乍现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虽是初夏,渐入午夜时分却是夜凉如水,风儿带着渐浓的寒意,吹拂过枝头,叶子呼啦作响,摆动的声音不断摇曳着明月的思绪。 明月徐徐出了一口浊气,结束了方才噩梦般的回忆,她多么希望昨日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然而此刻感受到的透体凉意又清清楚楚地提醒她残酷的现实。 明月缓缓起身,搓了搓冰凉的小手,一脚便跨进了阿爹的正房。 借着微弱的星光,明月终是将屋内的景象看了个大概。所有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一应摆设家具东倒西歪,七零八落地摔得到处都是,连床褥也被翻的乱七八糟,如同遭了恶贼。 明月皱着眉头,定下脚步,看着满屋的狼藉,忽然一个念头闪入脑海,这是在找什么东西么?她仔细又回想了一遍昨日的景象,记忆中的蛛丝马迹一个个浮现,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拼图。明月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些人翻箱倒柜确实是在找东西!对!所以之前那位刘大人问“那东西搜到没?”,还骂廖千户连个盒子都找不到,甚至因此要将阿爹带回诏狱审问。 可是,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用盒子装的?到底是什么稀罕物居然能招来锦衣卫这等虎狼?明月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好久,还是没有一星半点头绪。 要知道她家人丁单薄,只做些香料的小本生意。以前也曾听阿爹聊起,她家祖上是青州普通百姓,后来遭遇白莲教在当地叛乱,兵荒马乱之际又遇瘟疫横行,搞得家破人亡。后来阿爹死里逃生,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这才安生了下来。 她那可怜从未谋面过的阿娘,阿爹一直讳莫如深,明月只听慧娘隐约提过,阿娘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也未曾留下过什么珍稀之物。 至于林叔,则是当年阿爹进京路上结识的兄弟,为人坦荡仗义。林叔的身世颇为坎坷,从小被人遗弃,幸由路过的僧人捡走带大,他好动的性子始终与周遭的庙宇格格不入,索性长大后离开寺庙四处闯荡,后来遇到阿爹,两人惺惺相惜,结拜异性兄弟后一起在京落脚,这才总算有了个稳定的安身之所。 平日里林叔最宠明月,要是他能有什么宝贝玩意,明月绝对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可林叔除了爱喝酒和舞剑确也没有别的了。 阿爹平素里倒是喜好收集一些古玩杂项,和家住西直街门外的魏伯父志同道合,很是要好。家中书房的榆木架上林林总总摆满了阿爹平日里四下收来的各式小玩意儿,只是她家这丁点小打小闹的收藏又哪里及得上京城里名门望族的名迹巨制,更别提怀璧其罪了。 可是……明月回想起阿爹和慧娘昨日的样子,又有种说不出的疑惑。 明月苦思冥想了半晌,忽然脑海里灵光乍现,猛地就记起一件事来。 只是…… 明月迟疑了片刻,还是站起身走出了正房。她沿着脚下的石子路,摸黑来到正房东侧的书房前。 书房门户大开,夜色中依稀见得书籍简册杂乱无章地散落了一地,西墙角处的榆木架上空荡荡的,上面的古玩小件已被洗劫一空。看着这孤零零的架子,明月心底还是不由得往下一沉。 她不敢点灯,踩着一地的杂物,小心翼翼地走向榆木架,待走到架子前,她俯下身子,跪在地上,伸手向架子的西北角慢慢向前摸索着,不一会,一件冰凉的物件触手可及。 明月心中略定,她就着手中的物件细细触摸,很快便确认这就是平时一直放在架子角上最不起眼的一件山石盆景。说是山石盆景,其实不过就是两三块极为普通的石子凌乱地堆砌在一起,装在一个扁平的陶盆中,既不美观也不典雅,看起来无甚价值,想来也正因为如此,这件盆景依然完好无损地待在原处。 明月记得自己小时候在书房练字时,也曾疑惑地问过阿爹,为何摆这么个盆景在这里,阿爹只是笑说是林叔送的,也算是个心意。 此刻,她重新想起这事心中不免有几分恍然,但她很快便收了心,伸手探向盆景的陶盆底部,很快地,在中空的底心她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铁质卡扣。 明月心头猛然一颤,像打翻了五味瓶,顿时什么滋味都涌上心头。 就在五个月前,恰是正月最热闹的光景,外面虽是大雪纷飞,家里头却是一派欢喜迎新的喜气。阿爹在家中摆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开了陈年好酒,特意请来了掌柜秦老爹一家和阿辰母子,大家伙都吃的格外尽兴,林叔更是举杯畅饮,直至酩酊大醉,阿爹不得不让阿辰架着他回屋休息。 散席后,慧娘不放心,专门跑去厨房为林叔煮解酒汤,明月一个人在屋里闲得无聊,索性偷拿了几只慧娘平日用的发簪,对着案前的梳妆镜,学样插戴。正玩的兴起,一抬头却发现林叔不知何时站在窗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种眼神!明月至今清晰地记着,那是一种无比震惊,却又无限迷惘的眼神,夹带着少许欣喜,最后却又流露出浓厚的悲伤。那种迷离又哀伤的眼神,分明是在看着她,又不完全像是在看她。林叔如炬如火般的目光就那样紧紧死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就在此刻停住了。 明月从来没有见过林叔这般模样,顿时慌了,忙唤:“林叔!林叔!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她一边唤一边从矮几上跳下来,匆忙去开门。 要知道,从小到大,家里向来是林叔最宠她,总是笑呵呵地陪她玩耍,笑嘻嘻地逗她开心。不论她要什么,林叔都会想方设法给她弄来,无论是登州漆着五彩的花棒锤还是鄜州系着轻纱裙儿的摩罗。连京城里这两年卖的最红火的天街白玉兔,林叔都各色各样的给她集齐了一打,把魏伯父家的大姐儿魏舒岚羡慕地眼睛都热了,那阵子三天两头跑她家来玩耍。 然而,就在明月有些惊慌失措的时候,林叔却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明朗的笑容豁然出现在林叔英气十足的脸上,如同正午的骄阳灿烂无比,一扫之前的低迷忧伤,仿佛刚才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幻象。他一边大笑着,一边踉跄着走进了屋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明月的面前。 近距离下,一股浓郁的酒气几乎是扑面而来,明月吸了吸鼻子,嘟起小嘴,拽着他的胳臂用力摇了几下,“林叔,你醉了,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林叔笑着,随意地拍了拍明月脑袋上圆滚滚的双鬏头:“没事,月儿最乖了,我家的小月儿,到底是长大了!”他半是感慨半是欣慰道,又踉跄着俯下身,特意凑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月儿,今天林叔告诉你一个秘密。咱家书房不是有件山石盆景么?那盆景的底部有个机关,通向一个神秘的地方。等再过十个月,你就及笄了,到时候,林叔亲自带你进去看看,好不好?” “咱家书房?林叔,什么地方啊?这么神秘啊?”明月好奇极了。 “呵呵,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这事可先别告诉你阿爹和慧娘,其他人更不准说。这算是咱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好吗?”林叔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明月。 “好!”明月乖巧地点点头,“林叔放心,我一定不说。” “乖月儿!”林叔一面大笑一面转身走了。 然而事后的这几个月里,林叔就像完全忘记了此事,再也没有提过。明月好奇心起,私下里追问过他好几次,林叔只说自己酒后胡言,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明月疑惑之余,倒也起过求证的心,可是阿爹闲暇时都待在书房练字作画,慧娘与她又几乎是寸步不离。她到底孩子心性,过了些时日,索性统统抛之脑后了。 可如今万万想不到,林叔那日对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明月顿时忐忑不安起来,她手心开始冒汗,心中好像有面小鼓咚咚敲个不停,也不知此刻是好奇多一些,还是紧张更多一些。她触碰着机关的小手有些不听指挥地微微发颤,然而,她终是咬了咬牙,发力使劲地按了下去。 “沙沙沙”一个细微的声音从榆木架后面悉悉索索地响起,像是什么重物在缓缓挪动。明月赶紧趴下身子,循着声音俯身过去看,只见在木架与墙面相隔仅半寸的狭小缝隙里,在离地不到三寸的位置,墙面隐隐裂开了一个小口子,黑洞洞的,随着沙沙声还在不断的扩大。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那细微声才完全停止。此时,那小口子已经赫然扩成了一个五尺见宽的门洞,大小可容一人进入。 明月死死地盯着黑漆漆的门洞,心中又惊又怕,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为何阿爹从来没有告诉她过,这跟阿爹他们被抓有关系么?她有种错觉,那漆黑无比的小洞就像急流中暗藏的巨大旋涡,稍有不慎,自己就会被吞没的一丁点也不剩。一股巨大的压力沉重地压在她心头,她的呼吸不免急促了起来。 是进是退?进,不知是福是祸,退,以她眼下的现状却也是无路可退了。想到这里,明月很快拿定了主意,她站起身,使出全身力气想将榆木架子推离墙壁,不料木架着实沉重,她使了半天力气,缝隙也不过略微扩大了一些。 明月用力过甚,只觉得手脚上传来阵阵酥麻,她重重地喘着粗气,终是力竭而止,好在她年纪小,身形瘦,她缩起身子勉强挤进了缝隙之间,挪着小步,一寸一寸好歹移到了门洞前,一低头直接钻了进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门洞里,明月战战兢兢地匍匐向前,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命运。她的心跳不断地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而周遭是如此的静默,时间都仿佛凝结住了,只有她慌乱无比的砰砰心跳声应和着粗浅不一的呼吸声,在这狭小漆黑的过道里清晰可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初临秘境 明月一路忐忑不安地向前爬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袋触碰到了软绵绵的东西,她伸手一摸,竟是一块厚重的帘帷,她忙一把扯开帘帷,忽然一道柔和的光芒直射了过来,瞬时照亮了四周。 眼前是一间约一丈长宽,几近四方的密室。四壁皆砌以青砖,每块青砖上雕着古朴的云雷纹。正梁上悬挂着一盏青花缠枝花卉八方烛台,烛火微微闪烁,淡黄色的柔光如瀑如丝般倾出,仿佛茫茫大海中为黑夜指明的灯塔,不仅照亮了整间密室,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明月瞪大了双眼,惊讶无比,她从没想到自家书房中居然还藏着这样一间密室。她爬出过道,略显僵硬地站直了身子,目不暇接地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明亮的烛光下,明月看到自己正对面的墙上,挂着四幅装裱精致的书画——彝斋居士的白描水仙、郑忆翁的墨兰,米颠的草书以及黄涪翁的行书帖。 明月乍舌不已,这些名家巨匠的字画,件件都是世人追捧的传世佳作,堪称价值连城,且千金难求! 只是,这些珍藏怎么会在这里? 不!不可能!他们家万万不可能藏有真迹! 这一定是仿品!明月心头思绪翻滚,却又情不自禁地走近去细看。 她虽年幼,但自小在阿爹的熏陶下,自问也算识得些许皮毛。 这一细看,明月不由得满心满眼地赞叹。也不知这些仿品出自哪位高人之手,水仙栩栩如生,兰花卓然出尘,草书用笔超然,行书字字珠玑,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明月不由得仰着头欣赏了一阵,直到脖子有些酸乏,才将注意力转到别处。 她看到左侧的墙角边上,摆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紫檀雕蝠矮几。矮几上堆着好几卷泛黄的书籍,她上前随手拿了一卷,翻了几页。可里面的字虽是方方正正,酷似汉文,却个个笔画繁多,明月认了一圈下来竟是一个也不认得。 明月放下古籍,眼光又落到了紧挨着矮几的樟木顶箱大柜上。 樟木柜极高,几近室顶。她见柜门并未上锁,便从上到下依次将里面的柜子一一抽了开来。只见最顶上的两只小柜,一只里头搁着紫檀木嵌牙漆金盒,还有一只里面零散地放着好些个圆润硕大的东珠,颗颗都是七八分的大珠。中间扁长的柜子里放着十来件大红珊瑚串珠并一些五彩琉璃小挂件。底下的立柜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锦缎,其中足有八匹竟是五彩织金百花蝴蝶款的妆花缎,绝非凡品。 明月摸着精美绝伦的绸缎,惊叹不已,原先阿爹带她去过百年老店凤来祥,那可是西市里最好的绸缎庄了,却没有一件缎料可以与这里的媲美。 明月两眼发直,恍如幻境,她直愣愣地走向倚墙立在右侧的黄花梨木博古架,架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珍玩小件。黑漆镂雕的犀角杯,玲珑剔透的琉璃盏,晶莹润洁的白玉山子,海兰一色的碧玺桶珠,件件小巧雅致,巧夺天工。 正中的花格内摆着一尊栩栩如生的大红珊瑚雕千手观音,观音下首处的格子内,则放着一只玲珑小巧的紫金描花锦盒。盒盖紧闭,四角贴着描红古篆的黄纸符箓,咋看上去,颇为显眼。 锦盒?盒子?盒子!这,该不会就是那些锦衣卫在四处搜寻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明月硬生生打了一个冷颤,心中登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她原以为昨日家中出事,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如今看来,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她家里居然会有这样的密室!而这密室之藏绝不亚于任何勋贵豪富之家!! 那刚才那墙上挂着的四副字画,该不会也是…… 不!不可能!明月使劲地摇着头,仿佛要将脑海里泛出的这些念头给一一抛出去。她家绝不可能会有这些东西,她阿爹是从青州来京城的白丁,经营香料也不过聊以生计,比不得那些缙绅大户,就更别提勋贵世家了。对!就是这样!明月心中默默念叨着。 可是,这里的一切……明月抬眼了一圈,感到无比的荒谬,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里的东西到底从何而来?为何阿爹从来不说?慧娘是不是也知情?若不是林叔那日醉酒,告诉了她一丝线索,她是不是就永远被蒙在鼓里了?这些年来,阿爹和林叔他们到底隐瞒了多少天大的秘密?为什么会这样? 无数个疑问从明月的脑海里冒出来,疯狂且飞速地盘旋着,她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所有的真相如同石沉大海,淹没在一片迷雾中,而她像个无助的孤儿,站在高耸孤立的围墙中,四周都是黑暗厚重的迷墙,她找不到出口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明月心中烦乱,她哭丧着脸,小脑袋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想哭却又欲哭无泪。她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无比沮丧。如果…如果阿爹他们此刻在,那该多好啊,明月情不自禁地想,她多想拉着他们的手,一五一十把这里的一切,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阿爹他已经被抓走了……不!不能呆在这里浪费时间!念头一起,明月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忽地跳起身来,她心里清楚地意识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将所有的疑惑统统抛之脑后。盒子!她要找到那些人在找的盒子,只有这样才能弄清楚,阿爹他们被抓走的真正原因。她放眼望向四周,唯有黄花梨博古架上的那只紫金描画锦盒显眼至极。 明月快步走向博古架,当她仔仔细细地查看锦盒时,心中难免咯噔了一下,只见锦盒的四角均被金黄色的符箓紧紧封着,符箓上的描红古篆,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上书“王灵官镇显厄灵”七个大字,鲜红刺目。 这会是那些人寻找的盒子吗?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居然需要用道家的符箓来封印。明月一边思索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花格中捧出锦盒,再次细细端详。 拿在手中的锦盒,分量出乎意料的轻,明月正思忖着要不要打开看看,忽觉得左臂上方某一处好像被什么尖刺扎了一下,顿时火辣辣地刺痛起来。 她心头泛起莫名的恐慌,急忙放下锦盒去撩袖子,却见自己的上半截左臂,已是一片如血的鲜红,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灼痛感从臂膀上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五脏六腑,直至骨髓。 明月疼得浑身上下直冒冷汗,这疼痛一波紧接着一波袭来,她的整个胳臂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扯落并悬在烈焰之上,千翻百转地不断煎烤着。 “呜…”明月剧痛难忍,止不住啜泣,加之心中惊惧万分,她瞬间觉得眼前一黑,竟是一头栽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若近若离地响在耳边。她睁开双眼,一滴冰凉的水滴从头顶上方滴落,顺着脸颊又轻轻地滑落,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黑漆漆的甬道中,远处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与周围水滴落下的滴答声,交错混响。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像扯线木偶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完全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歌声,像是一位女子尖着嗓子在吟唱。明月支起耳朵,隐约听辨出了几个音调,也不知道那人在用什么语言吟唱,明月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渐渐地,歌声停了,甬道的尽头隐隐有红光泛起,明月努力瞪大眼睛,想看个清楚,可周围太暗,那片红光又过于遥远,明月始终无法看清。 忽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袭卷而来,她整个人如坠寒潭,登时又眼前一黑,五感全失。 待明月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俯卧在紫檀小矮几上,似乎刚从梦中惊醒,她抬手摸了摸双颊,泪痕犹在,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诡异的梦境。 明月抬了抬左臂,发现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她心下一松,撩开袖子再看,只见之前鲜红火烫的皮肤已经恢复如初,只是在左臂的上方,赫然多了一块血红色的印记,印记很小,乍看上去像颗红痣,但仔细看来,又隐隐如一弯月牙。 血色的月牙,在雪白的胳臂上,火红的分外妖娆。 明月顿时呆在原地,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胳臂上,原来并没有这个印记,她颤抖着伸出手,忍不住去触碰,不疼不痒,非疮非疣,这下她更是二丈摸不到头脑,甚至无端中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印记莫非就是刚才一觉的工夫,忽地长出来了?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明月心里越发地瑞瑞不安,可是她干着急了半天仍是毫无头绪,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它。如今,她只剩自己一个人,也唯有依靠自己。明月暗自握紧了拳头,心知当务之急还是确定那只盒子要紧,还有,得尽快逃出去找到林叔,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明月打定主意,目光变得坚毅起来,她长吁了一口气,低头看向之前被她搁下的锦盒。 紫金描画的锦盒依然完好,安安静静地横在她的脚边,可凝神仔细一看,原先盒子上面金黄色的符箓,颜色竟然已经变的很淡了。 该不是自己眼花了吧,明月忙拾起锦盒,反复端详,终于确定这符箓的确褪了色,不仅如此,原来符箓上的朱红古篆也变的淡如白影,几近全无。 被封的锦盒,变色的符箓,还有方才难忍的刺疼,胳臂上忽然出现的血红印记,处处透着诡异。 明月倒吸一口凉气,越想越是心慌,她不禁手一抖,啪地一声,锦盒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 “叮当~”里头即刻传出一声脆响,似金石碰撞发出的声音。哎呀,明月暗叫不好,她虽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但刚刚那一摔着实不轻,该不会把里头的东西摔坏了吧? 明月慌忙又将锦盒捡了起来,她飞快地将已经泛白的符箓揭了下来,顾不上别的,急着就去掀盒盖。 然而,意外发生了,盒盖纹丝不动。明月试了几次,越试越不可置信,她已经使了浑身的力气,可是所有的力气如同泥牛入海,有去无回,盒盖之间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如同浑然一体,无可分割,任她使了吃奶的劲就是打不开。 不一会,明月就累得满头大汗,她拿着锦盒正在束手无措时,忽然感到手中的锦盒变得冰冷异常,一股透心刺骨的寒意从指间蔓延开来,迅速遍布全身。 明月如大冬天裸身跌入了冰湖,整个人登时就冻得发僵,她冰冷发青的身子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又黑又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冰凌,这股寒气由外自内在她体内继续肆虐,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冻成了冰疙瘩,连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被凝住了。 就在明月觉得自己快要被硬生生冻死的时候,锦盒从她僵直的指间再次滑落,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叮”,明月霎那间无法动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诡异的盒子,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 很快,她身上的寒气开始散去,明月感到身子渐渐回暖,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心有余悸地盯着那只锦盒,再也不敢贸然徒手去碰了。 明月心里笃定,刚才忽如其来的寒气,就源自这只锦盒,或者应该说,是源自这锦盒里面的东西吧?可是,这世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这般古怪?该不会是什么可怕的阴邪之物吧,明月微蹙眉头正在苦思,却忽然想起阿爹曾教过她“子不语怪力乱神”,想到这里,她心中更起了几分迷惘,阿爹…阿爹他知道这盒子的秘密么?如果知道,那他教她“君子当存正道之心,远离鬼神邪异之说”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 阿爹…明月闭上双眼,微微轻叹,她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谜题,只可惜眼下,却绝非解谜的时机。她将所有的疑惑硬生生压下,侧着头,思索着摆在眼前的问题。盒子,虽不能完全断定那些人觊觎的就是这只锦盒,但也应该八九不离十吧。这盒子里面的秘密应该就是关系到阿爹他们安危的原因所在,与其把这东西留在这里,不如先带出去再做打算。 想到此,明月便取了一方贴身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将锦盒包裹起来。盒子本就小巧轻薄,只约莫三寸大小,她细细地裹了好几层,才将它揣入怀中,贴身而藏。她又从紫檀木嵌牙漆金盒中抓了一把东珠,放入慧娘给她绣的五彩祥云荷包内,最后抬眼重新扫视了一遍这间迷幻诡异的密室,终是满腹心事地再次钻入了来时那条漆黑深幽的甬道。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孤身逃难 比起当初爬进甬道时的忐忑慌乱,此时明月心中除了无尽的疑惑又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本以为自己是阿爹独宠的女儿,是慧娘和林叔最疼爱的人,可是他们明明知道好多事情,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个家,这个从小到大,她唯一的安身之所,她本以为自己是最熟悉不过的,可如今,她才恍然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的!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明月鼻子一酸,又委屈又难过。她的情绪低落,连向前爬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不知怎地,明月的脑海里忽然就响起了阿爹的这句话。 她犹记得自己尚在懵懂时,就爱依偎在阿爹的身边,听他讲各种故事。从文王狱中推演《周易》,到孙膑发愤图强灭了庞涓,阿爹的每个故事都是那么精彩,故事中的人物总是那么坚强那么厉害,而阿爹每每讲到最后,总是习惯性地以这句话为结尾。如今的她虽是稚气未脱,却也早已明白其中的道理。 明月陷入了回忆,昔日里,阿爹手把手地教她练字习画,是那样的耐心细致,林叔背着年幼的她,四处逛游的肩膀是那样的宽厚坚实,还有慧娘,一直温柔体贴地陪在她身边,全心全意地爱护着她。阿爹、林叔、慧娘……这一刻,明月好想念他们,无比地想念,她之前的苦涩难受在这份念想中慢慢地减退了下去。 她忆起林叔曾经说过,等她及笄后带她来密室,这是不是就能说明问题。或许现在的自己在林叔眼里,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以家中重要的事情才没有告诉她。阿爹和慧娘他们一定也是这么觉得,对,一定就是这样。明月深觉有理,心中略微有了些底气,理智与冷静也渐渐油然而生。 如今的情形,阿爹慧娘他们都被抓走了,她自己虽侥幸逃过一劫,但孤身一人,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眼下,该怎么办呢? 林叔…对!还有林叔在啊!想到这里,明月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林叔至今未归,所以也幸免于难。如果能找到他,家里发生的一切,这许许多多的疑惑肯定就能解开了。再加上林叔向来见多识广,他一定知道怎么救出阿爹他们。对!只要找到林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明月想着,心中已经充满了希翼与期盼。 她加快了手脚的动作,很快爬到了出口。此时,书房外的天已透着些许光亮。不好!得趁早出去!明月心头一紧,急忙使劲将榆木架子推回原处,又伸手把盆景底部的铁质机关扳回到了原处,她来不及等墙后悉悉索索的声响停止,便撩起裙摆匆匆忙忙离开了书房。 旭日东升,晨晖透过薄薄的云层,轻轻地倾洒下来,四周迅速染上了一片淡淡的金黄。偌大的宅院悄无声息,然而这异样的安静中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危机。 明月生怕昨日的那些人再次上门搜查,所以万万不敢从正门出去,她蹑手蹑脚地重新回到庭院。 庭院的西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槐根盘根错节,破土兀立,枝条旁逸斜出,倚满墙头。 想当初,她和小石头背着大人们可不止一次攀爬过,只是碍于家人的管束,一直没胆越墙而过罢了。 想不到真要越墙了,却是在现今这种情况下,明月抿着嘴苦笑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抡起袖子,身子紧贴着大槐树,四肢搂抱着树干,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往上蹭,就这样一下一挪地攀爬了上去,接着,她伸出两手用力抓住旁支的树杈,顺势一个跟头翻下墙头,落在僻静的尾巷里。 墙高人小,明月顺利地翻身着地,却也蹭了一身灰。她低头,随意地拍了两下身上的尘土,这才发现刚才爬的太急,手臂不知何时被枝桠划破了两三道血痕,好在伤口不深。她无心理会,只快步沿着宅院的外墙,径直地走向巷口。 刚出巷口,明月老远就瞄见自家宅院的门上贴着两道长长的黄色封条,门口大喇喇站着两个身着青绿锦绣服的人,一人揉了揉双眼,眺向天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一人撑起双臂伸了个懒腰,歪着脖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明月一阵心惊肉跳,慌忙低头反向而行,很快融入街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她还没走远,就听得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嘚嘚”来得极快,尘土飞扬之间,一行人高头大马从街头飞奔而来,“锦衣卫!那是锦衣卫!快避开!避开!”旁边已经有路人在低声惊呼,明月小跑了几步,跟着几个路人一同闪到路边,又抬眼一看,只见这一路上,车马所到之处人人皆快步回避,唯恐不及。 很快,那队人马就在她家宅前停了下来。明月哪里忍得住,扭过头忙着张望,只见领头的一身大红妆花飞鱼袍,一脸神态倨傲,生着一对倒吊细眉,肤色惨白近乎透明,半眯着的眉目之间带着八分阴沉。他骑在一匹油光发亮的黄骠马上,虎体熊腰,尤为显眼。 “咦?又有谁家倒霉了?”“那宅子不是夏家的么?”“哪个夏家?”“就前面东平巷里开香料铺子的,我记得那铺子叫什么欣月香的,好像是这名。”“哎哟,原来是他家啊,这是出啥事了?”“谁知道,能惹上锦衣卫能有什么好事。”“嘘,嘘,说那么大声,你不要命了啊。” 耳边不断传来过路人的窃窃私语,每句话都如利剑一般,刺入明月的心中。锦衣卫!果真的是锦衣卫!这些年来,坊间到处流传这帮衣冠禽兽贪赃枉法,铲除异己,甚至罗织罪名大肆杀戮,只为一己之私,还有那臭名昭着的诏狱,在世人眼里早就等同森罗地狱。阿爹和慧娘他们要进了那地方,可得多遭罪啊! 明月黯然失色,不由得悲从心来,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可双目的视线却怎么也挪不开地儿。 那身穿大红锦袍之人大步跨下马来,半眯的双眼陡然睁大,露出尖锐狠厉之光,他静静环视了一圈周遭,方才那些小声的议论像一下子被掐住了喉咙,立马没了声响。周围的气氛瞬时冷了下来,众人纷纷低头回避开去,明月不得不收回了目光,她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缩着背垂着头,急行了几步,一心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波折再起 明月一路心烦意乱,脚下不辨方向,只是下意识地向前走着,浑浑沌沌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地一个身影从旁横出,一下子就拦在了她身前。 “明月?你是夏老爷家的明月?”一个略尖的嗓音充满了诧异。 闻言,明月浑身顿时一震,她慌乱地抬起头,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走到了东平巷口,离自家的有几步之遥。 立在眼前的,是一位身着紫色暗花窄袖褙子的大娘,她正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明月,一对挑眉细目单凤眼,半腮桃红满面春,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明月认得,她正是掌柜秦老爹的娘子——柳氏。 要说这位柳大娘,方圆十里之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十出头的年纪,仍生得细皮嫩肉,削肩细腰,端地有几分姿色。她本是正阳门外柳屠家的女儿,先头许过一户人家。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还未成亲,那男子便失足落水死了。后又嫁了坊里做染布生意的郑家次子,不料也是天不如人意,婚后不到两月,郑家那位竟患急症走了。自此,柳氏便背上了克夫的名头,迟迟未能再嫁。而她凭着几分姿色行事颇为轻浮,身边狂蜂浪蝶只多不少,大伙都唤她“柳墙花”,直过了二八年华,柳氏才改嫁了年纪都可以当她父亲的秦老爹。 不出两年,秦老爹老来得子,虽然外面人私底下都在议论纷纷,甚至有好事者说这孩子毕竟就是他亲生的,但秦老爹却极为疼爱这小儿,早早请了算命先生取了名,大名唤作秦子苏,小名柱子,如今十三四岁的年纪,在东安门外的启轩学堂里念书。 秦老爹在京城里的大药铺德承堂做了好些年的掌柜,年过花甲本是打算颐养天年的,林叔特意将他请了来,帮衬香料铺的生意。往年,逢年过节摆家宴的时候,阿爹都会宴请秦老爹一家,所以明月跟柱子也有些熟络。 要说起秦老爹,是个阿爹也赞不绝口的生意人才,八面玲珑,精通账目。有他在,香铺的生意一直四平八稳、顺风顺水。连仅见了几次面的慧娘都夸秦老爹能言会道,娓娓而谈之间便使人如沐春风。 只是,慧娘也曾私底下跟明月叹道,秦老爹这么大年纪还娶个风流的娘子,真是很让人无语。有一次她甚至恨恨地说,这位柳大娘动不动就卖弄风骚,恨不得四处招蜂引蝶!也不避人耳目,真是太轻浮了! 其实明月也挺能理解慧娘为何那么讨厌柳大娘。办家宴的时候,她可不止一次见过柳大娘背着秦老爹给林叔抛媚眼。只是林叔坐怀不乱,别说正视了,连一个眼神都欠奉陪,自始至终就当没看到。 如今这位人尽皆知的柳大娘正不依不饶地堵在明月的眼前,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嘟着嘴抱怨着:“嗳哟,月丫头啊,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啊。”言语间颇有些不满。 明月恍惚中回过神来,忙道:“柳…..柳大娘早。” “哎呦,这时辰可不就是很早么,你小姑娘怎么一个人上这来了?” “你家里人呢?怎么没人陪着你啊?” “你家的香料铺子这是咋了?怎么被封了啊?”柳大娘的问题如连珠炮似地一连串下来都不带停的。 “啊?封了?”明月急忙望向自家铺子,果然,只见自家铺子的两扇木门被手腕粗的铁链紧紧锁着,门上同样贴着封条,落在眼里分外刺目。 柳大娘仍在一旁喋喋不休地继续唠叨:“怎么?你还不知道啊!?我家老头子昨儿整晚上都没回来,我还以为这是混到哪里去灌黄汤了呢,可今儿我过来听周围的街坊说,他昨儿午后就是从你家铺子被几个官兵带走了,对了,还有那个傻乎乎的阿辰。不过呢,旁人的事我是不管的,可是我家那位至今连个音信都没有,虽然年纪是大了,不过人可是老实巴交大半辈子了,一不违法二不犯罪的,这到底是出了啥事啊?不会是你们家犯了啥事连累我家了吧?对了,你爹呢?你爹去哪里了?我要找你爹要个说法!” “啊!?我…我阿爹…”明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被柳大娘这一番盖头盖脑的言语说得完全不知所措,她又是紧张又是无助地反复搓着小手,嘴里不由得小声地嘟囔:“秦老爹…秦老爹也被他们抓去了么?” “也被抓?”柳大娘耳朵极尖,顿时脸上的狐疑之色更浓,“怎么,你家人被抓了?被谁抓了?你说的他们是谁?” “……”明月知趣地闭上了嘴,她从来都知道这位柳大娘不是省油的灯,生怕此刻说错什么话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在问你话呢!”柳大娘竖起娥眉,一瞬不瞬地瞪着她。 “……我,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明月怯生生地低下头,紧张地拽捏着衣角,小声说道。她心里装着太多的心思,此时哪里敢直视柳大娘逼人的目光。 “不知道?得,敢情我刚才都白问了啊!”柳大娘重重地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跟我走一趟吧。”说罢竟向前伸手欲拉明月。 明月急急退了一步,忙道:“柳大娘,我!我还有急事,先告辞了。” “哎哟喂~~”柳大娘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略带轻蔑地瞥了明月一眼,“你一个小姑娘家,能有什么急事啊,我家又不远,你就乖乖地跟我回去坐一会吧。”话还没说完,柳大娘便赶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明月的手腕,推推囔囔地硬拉着她向前走去。 明月人小力弱完全拗不过柳大娘,虽一再解释强调自己有事真得走,无奈眼前的这位柳大娘全当成耳旁风,明月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柳大娘走了百来米开外,直至秦老爹的家门口。 秦老爹的家离香铺其实并不算远,都是沿街瓦房,只多带了一间院子,院门口稀稀落落种着几株黄槽竹,檐下挂着一块小小的木质匾额,上面红底黑字写着“福清安康”。 一进院门,一个身穿蓝布衫的黑壮少年便迎面走来,正是柱子。他没留意到站在柳大娘身后的明月,只是一脸急切地凑上前拉住柳大娘就问:“阿娘,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阿爹的下落打听到了?”说完,这才发现明月缩手缩脚地跟在后面,更是诧异:“咦?这不是夏老爷家的明月姑娘么?她怎么来了?” “哎唷!你这小子,急什么啊!没看见你娘走了一路汗都出来了么?哎哟喂,真是累死了呢!”柳大娘手拍着胸脯,连连哀叹着:“我这不是去找熟人了么,可这人倒霉啊,喝口水都会塞牙缝!崔掌户可不巧昨儿夜里当值,今天一早还没来呢!” “不过呢~”柳大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朝门外探了探头,见四下里无人,这才回头道:“门口遇到的马番役倒是给我透了点口风,说是有人犯事了,昨个儿一拨人去逮,有被抓了个正着的,也有脱逃还在缉拿的。不过,我想呢,就咱们当家的这点尿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呢?!他哪有这个胆子!肯定是被哪个倒霉的牵连了。”说完她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扫视着明月。 “那!那怎么办?!阿…阿爹他…他现在怎么样了!?”柱子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他急得满脸通红,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怎么办?能怎么办啊,要真是被牵连的啊,以我跟崔大人的交情,只要咱当家的识相点,乖乖出首,人肯定没事。”柳大娘语气中带着一丝轻佻,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明月姑娘来这里是?”柱子略松了口气,又看向明月,很是疑惑。 “你小子!管这么多闲事干嘛!?快给老娘倒杯水去,跑了一早晨,人都要渴死了!这么大个人怎么这么没眼力劲?我看你是读书都读傻了!?”柳大娘忽然把脸一沉,边拿着帕子扇风,边叫骂道。 “是。”柱子的脸又涨红了,他不敢再言语,一溜烟小跑去了内屋。柳大娘这才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明月:“明月啊,别怪大娘,你那么小年纪在街上逛着也不安全,你就先在我家呆上一会,走吧。”说罢,她不由分说就把明月带到了院子东侧角上的柴房,一把将她推进去,把门迅速一关上了锁。 “柳大娘!你这是做什么?!”明月又气又急,扒在柴房的木条窗沿上使劲得喊着:“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外面,柱子端着一盏青瓷茶碗正从内屋快步走了出来,见到此景大惊失色,忙冲了过来:“阿娘,你这是在干嘛!?” 柳大娘不急不慢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方才轻扬嘴角,扯着笑道:“干嘛?你小子可给我听仔细了。我这可是在救你爹呢。” “阿娘,你在说些什么啊?”柱子愣愣地看看明月,又看看自己的亲娘,一头雾水地说道。 “这小丫头刚透了口风,我才知道她家人可都被抓了,所以夏家肯定是犯事了!”柳大娘神色笃定道:“不然,她怎么会独自走在大街上?我刚去看了夏家的香料铺子,都被官府封了!一问周围的邻里,说是昨儿个你爹就被人带走了,这就对上号了嚒!你爹被抓绝对跟她夏家脱不了干系!这丫头的家人既然都已经被抓了!那她肯定就是条漏网之鱼!” “犯事?夏家?”柱子愈加满脸震惊,不可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啊?!夏老爷是多好的人哪!” “什么叫不可能,你别看夏老爷平常挺和气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做的啥勾当?”柳大娘娥眉一挑,“你能知道什么?!” “我……”看着柱子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柳大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低头瞧着用金凤仙花染成绯红的指甲,幽幽说道,“你爹可是当了夏家香铺好几年的掌柜,每年的账目可是算得一清二楚,这香铺啊,虽有盈利可也不多啊,我之前就奇怪过,她夏家不过是当年逃难至京,独门独户的普通白衣,这既没家底又无联姻,更不是日进斗金的大商贾,如何住得起前后两进还带院子的大宅?她夏家哪来这么多银子?可见背地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不过是抓了现行罢了。” “你!你胡说!”在一旁的明月气急了。 “阿娘,这不可能!阿爹从来都没说过夏家有问题。相反,还说夏老爷为人厚道,林爷最是仗义。”柱子也摇着头,小声反驳道。 “就你爹这木鱼脑子,成天里只知道算账算账,哪里会想得到其他事。”柳大娘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你给我过来,我现在交待你一件要紧事!你小子可千万要把这道柴门给我看好喽,我这就去衙门口等着崔大人,万一我推测的没错,咱们家能帮着官爷追到逃犯,不光你爹能回来,咱们没准还能领一笔赏钱哩。”柳大娘得意之色愈浓。 “可是…….她……”柱子为难地瞄了一眼明月,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自家人都顾不过来,还有空管别人?你还想不想你爹回来了?你小子傻了不是?”柳大娘横眉竖目,疾声厉色地喝道,“这时候你可别犯浑,要是敢放了她,仔细回来我揭了你的皮!”她又狠狠加了几句,这才神色匆匆地出了门。 “…….”柱子红着脸垂着头,立在柴门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索性抬腿,转身就想离开。 “柱子哥!”明月见状忙喊道,“柱子哥,你别走。” “…….”柱子停住了脚步,但仍低垂着头,完全不敢看明月,一张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 “柱子哥,你能不能放了我。”明月双手用力地扒着木窗,尽力往外凑着身子,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出路,嘴里不停地哀求道,“求你了,柱子哥,我阿爹和林叔对你可是从来都很好的啊,你还记得么?我阿爹特别喜欢你,说你读书用功,为人忠厚,一定能成材,你两年前想跟随东安门外的郭老先生读书,还是我爹想方设法给托进去的。柱子哥,求你了,你就放了我吧。” “我……”柱子的脸憋成了紫红色,耳根也红透了,“夏…夏老爷他…他真的犯事了么?犯了什么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呐。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但我阿爹的为人,街坊邻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爹也跟着我阿爹有些年头了,可曾说过一句他的不是?我阿爹人虽然比较内敛,但行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我相信他是无辜的。”明月一脸正色道,见柱子神色略松了些,马上又恳求道:“柱子哥,我想救我阿爹,我会努力想办法的,可我现在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你就帮帮忙,放了我吧,求你了!” 柱子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只见明月神色紧张,但一双眼眸却甚是清明。 “好!我也相信。”他看着明月,目光中闪过一抹坚定的神色,他走上前,两三下便开了锁,将明月放了出来。 “多谢!多谢你!柱子哥!我得马上走了!”明月一边忙不迭地向他道谢,一边疾步向外跑去。 “你先别急着走!”柱子叫住了明月,“等我一下。”说完他一路小跑进了内屋。 不一会功夫,柱子便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套干净的蓝布衣裳,径直递给了她,“你换一下衣服吧,你这身女孩子的装扮,出去要是再遇到我娘就麻烦了,还是乔装一下为好。” “柱子哥,谢谢你!”明月鼻子酸酸地,真心实意地道谢道。 “别说了,你快走吧。”柱子不自在地挥挥手,也不再看她,扭过头一声不响地进了屋子。 明月迅速换下一身衫裙,穿上柱子给的蓝布衣裳,又一不做二不休,将满头青丝束起,在头顶结了发髻。她比柱子小两岁,又是女孩儿,身上的衣衫难免宽大,虽然一再系紧腰身,到底显得松松垮垮。明月见状略一思忖,便用换下的薄衫将锦盒裹了个严严实实,塞入怀中作填充。 临走又唯恐被人认出,明月索性回到刚才被关的柴房,在地上扒了一些草木灰,拍抹在脸上。这下,至少从外表看来,她可一点都没有姑娘的样子了。 做完这些,明月这才一路小跑,迅速跑出了秦老爹的院子。她一路疾行,时不时留意后头的动静,直到过了纵横交错的东直关老街,来到人头攒动的崇文门前,她才微微心安,喘着粗气放缓了脚步。 明月自小生在小门小户之家,不像大户人家的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上林叔平日里尤爱带她出来玩耍,所以她对京城里头的灯市庙街可谓轻车熟路,可如今,她孤身一人走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竟也变得陌生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知交解困 明月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走着,步子越走越慢,脑子却转得飞快。林叔,她如今唯一的指望,还不知身在何方,她该怎么去寻呢?出城去找还是在城里等?若出了城,往西南去的大路有三条,更不用说那些枝丫小路,她从未跟过林叔出城进货,实在摸不准林叔会从哪条道上回来。再者,慧娘之前说过林叔三五日便回,可见这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她虽是男儿打扮,到底也是弱不禁风的,若出了城,一旦入夜,她可没处安身。可留在城内,锦衣卫没准还在继续搜捕她,家里是肯定回不去了,她又能去哪里躲藏呢?还有人会收留她吗?万一再碰到柳大娘一般的人物,她岂不是刚离狼窝又入虎穴? 两相为难,明月真是越想越头疼。 正在这时,她猛地就想起了一个人——魏舒岚,她儿时起便一起玩耍的手帕交,她家就住在城西廊坊西直胡同。舒岚的爹魏伯父与阿爹相识多年,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古董商。阿爹常言魏伯父为人敦厚,人脉广博,想来应该可靠。 想到这,明月心中不免轻快了几分。她顺着西直大街一路下去,到了廊坊穿过一条胡同,向左转了个弯又向前走了几十步,便见不远处,一座青瓦白砖的大宅映入眼帘!正是魏家! 仿佛茫茫黑夜中看见了一线希望,明月心中一阵激动,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飞奔而去。 好容易到了门口,明月顾不上气喘吁吁,拉着门环上精巧的黄铜辅首,使劲地扣着。 很快,大门便开了条缝,魏伯父家的门房应老伯眯着眼睛走了出来,略微惊讶地看向明月。“小哥,你找哪位?” “应老伯,我是夏明月!我找魏伯父!”明月抬起脏兮兮的小脸,急切地说道。 “啊?天哪!”应老伯惊讶极了,张大的嘴巴足够塞进一个鸡蛋,“原来是夏家的明月姑娘,你!你怎么这副打扮啊,快!快进来!”他急忙打开大门,侧身让明月进去。 明月进了门,跟着应老伯熟门熟路地来到正堂。老远就看见魏伯父挺着肥胖的大肚子,正倚在玫瑰扶手椅上,歪头摆弄一扇立式围屏,那屏风精巧,花纹繁重,别有趣味。 听到脚步声,魏伯父微微侧头,他看向明月,红光满面的圆脸上便显出疑惑:“这…这是?” “老爷,这是夏家大姐儿明月姑娘啊。”应老伯忙解释道。 “我说呢,怎么看着眼熟!明月,你这孩子怎么打扮成这幅模样!?你爹呢?”魏伯父短粗的眉头高高抬起,讶然无比。 “我阿爹……他……”明月百感交集,一时竟有些语塞。 “爹爹,谁来了?”耳熟的声音从绣帘后响起,一个倩影循声而至。娥眉密长,大眼黑亮,本是英气十足的眉眼,却偏生了一张鲜艳欲滴的樱桃小嘴,嘴角微微一翘,便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甜美醉人,一身鹅黄色的齐腰襦裙,杨柳蛮腰,俏丽喜人,这不是别人,正是魏伯父的长女,也是她的知交好友——魏舒岚。 “咦?明月!”魏舒岚瞪圆了乌黑发亮的眼睛,大笑道,“你怎么穿成这样?哈哈!活像个小子。” “舒岚……”终于见到熟悉的带笑面孔,明月一瞬间恍如隔世,她眼前一热,几乎要滴下泪来。 魏舒岚见状吃惊不小,她收起笑容,赶忙上前牵起明月的手问:“明月你是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哭的模样?!你打扮成这样,是出什么事了吗?夏伯父呢?你家慧娘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啊?” 可这些问题明月一个也没回答出来,她怔然地站着,看着眼前舒岚紧张关切的眼神,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岚儿!”魏伯父在旁轻咳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挥手打断道:“你这孩子,先让明月缓一缓神。” “应伯,去厨房端些茶点来。”魏伯父吩咐道,然后招手示意明月过去:“月丫头,你到伯父这儿来,先坐下歇歇,有事慢慢说。” “坐这里,明月。”魏舒岚飞快地吐吐舌头,拉着明月的手,在左首藤木椅上一并坐下。 “明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魏伯父坐在上首,微微凑过身子,特意放缓了语气,和蔼地问道。 柔和的语气像温暖的春风抚过明月心头,她心里一松,柔弱和委屈的情绪终于破土而出,终于哑声哭了出来:“魏伯父,我阿爹被锦衣卫抓走了!家里的人都被抓走了!” “啊!怎么会这样?!”魏伯父惊愕万分,身子不由得重重向后一仰,“居然会有这种事情?!” 舒岚也惊讶地看向明月,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明月让她拭泪。 “明月,你可知道你爹他们为何被抓?”魏伯父双眉紧皱,肃色问道。 “我……”明月张了张口,想说锦衣卫抓她阿爹是别有企图,没准是为了一只盒子。可话临到嘴边上,她又迟疑了,这样一说的话,那锦盒的来龙去脉,她又该怎么解释?家中暗藏的密室,这只打不开的锦盒,太多她一无所知的秘密,她吃不准现在说出这些到底是福是祸,只是本能地感觉,既然阿爹他们一直隐瞒着,必有缘由。 因此,明月迟疑了片刻,终是掩下了这些秘密,她垂下头低声道:“事情来很突然,那些锦衣卫冲门而入,不由分说就将我爹他们都抓走了,我躲了起来所以才逃过一劫。他们不仅查封了我家,还封了我家的香铺。魏伯父,我阿爹为人您是清楚的,他又怎么会得罪那些人呢?” “哦,也是!也是!!”魏伯父捋着三绺髭髯,先是连连点头,转而皱起粗眉不由自主地摆了摆头,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夏兄为人谦和本分,又非富非官的,怎么会招惹上锦衣卫?更何况他本就甚少出门,哪里能得罪到旁人?我也是想不明白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真是奇怪!奇怪啊!” 明月忍着眼角的泪,站起身屈身行礼,硬着头皮小声说:“魏伯父,我知道这事很棘手。但是,如今我也没有别的出路。我林叔外出未归,想必很快就会回来,这期间您能暂时收留我么?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我家人的下落?” “好!好!!那是自然,明月,你别急,你阿爹与我知交一场,我一定会尽力想办法的。”魏伯父忙连声应了下来,又拍了拍大腿,刻意地放缓了语气,安慰她道:“月丫头,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下,至于你爹的事,我马上就去打探消息,等我有了消息立刻通知你。你放心,锦衣卫那些人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夏兄一介布衣,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也别太担心。” “魏伯父,多谢您!真的…谢谢….谢谢您!!”一阵阵暖意涌上明月的心头,她哽咽着敛袂屈身,冲着魏伯父便要拜倒在地,在她身旁的魏舒岚眼疾手快,一把便扶住了。魏伯父上前一步,摆摆手微微叹了一口气:“明月啊,不必多礼,你去好好休息一下。这么小年纪就经历这事,也是不容易啊!” “舒岚,你带着明月先去歇息。”魏伯父颔首嘱咐道。 “是,爹。”魏舒岚爽快地应声,挽了明月向厢房走去,边走边轻言安慰她:“明月,你放心,有俺爹在,一定会没事的。” “舒岚,还好有你们!”明月满怀感激,又窝心又感慨。 “傻丫头,你我自幼相识,从来看你都是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如今倒跟我扯起客套话了。”魏舒岚笑着打趣,十分亲密地挽着明月,走向内院。 踩着白色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穿过深纵的雕花回廊,便是魏宅的内院。抬眼望去,依旧是清一色的青白色砖瓦,很是清爽雅丽。 魏舒岚带着明月来到院落东北角的一间厢房。推开房门,只见屋内陈设着一抹色的清漆竹制家具,床榻桌椅皆为湘竹所制,清雅大方。茶几香炉一应俱全,很是齐全。 “简陋了些,不过这儿离我屋子不远,有事可以马上叫我。瞧你这副累惨了的样子,你赶紧歇会吧。”魏舒岚笑着,双手拉住明月将她迎进屋子。 明月忙道:“哪里简陋,如今能在这里落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和魏伯父了。” “瞧你说的,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客气。”魏舒岚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对了,我本唤了燕儿过来收拾,这会子她不在,应该是去吩咐厨房给你煮安神汤了,待会我让她过来服侍你梳洗。” 明月知道燕儿是舒岚的贴身丫鬟,忙推辞:“我自己梳洗就行了,不用麻烦了。”说完冷不丁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舒岚,怎么没见到舒成。以往我每次来,他都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你身后呢。” “母亲带着他昨儿回娘家去了,我外祖母过七十大寿。”舒岚淡淡说道。 “你不用过去么?”明月奇道。 “母亲说是不放心爹爹,让我留在家中。其实我心里明白,她是怕我去了反而给外祖母添堵。反正,我从来都是陈家眼中最不起眼的旁枝末节,何必去自找没趣,寿礼让母亲带去了,这样就行了。”舒岚耸耸肩,自嘲地笑了笑。 明月暗自叹气。她与舒岚年龄相仿,又同样年幼失恃,从小到大素来亲厚,所以很早就知道舒岚的亲娘是江陵望族陈家的庶女,别看魏伯父如今捐了官,生意也做的风生水起,当年可远不如现在,所以陈氏当初下嫁,陈家明里暗里都曾以此为耻,尤其是舒岚的外祖母陈老太太,最不待见舒岚。 后来陈家势头日益渐微,甚至捉襟见肘。魏伯父这边日子倒是越过越红火,只苦于膝下无儿。舒岚的亲娘陈氏不幸病逝后,陈家便主动过来说亲,于是魏伯父续了弦,不出一年,魏家便添了新丁,这便是魏舒岚的小弟弟魏舒成。 魏舒成如今正是七八岁的年龄,淘气的很,却最是喜欢粘着同父异母的姐姐,老是跟在舒岚身后当小跟班。舒岚平日里也很是疼爱这个弟弟。 只是,这次陈老太太做寿,舒成去得,舒岚竟去不得,明月越想越憋屈,她在舒岚面前又向来有一说一,当下便脱口而出:“不是故意的吧?你不出席,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拿这事反过来说你不孝?” “瞧你!”舒岚见状,淡然一笑,“我继母与我娘也算同宗,没亏待过我。至于我祖母,你知道的,别说对我,便是当初对我娘都是冷眼相看,我是魏家长女,横竖又不靠他们,俗话说的好,眼不见心不烦,所以我人就不去惹嫌了,送份礼也当尽了孝,这样挺好。” “……”明月虽不止一次奇怪舒岚祖母的态度,却也知道这是人家家里头的隐私,不便过问,当下不由得一边点头一边感慨,“嗯,也好在你心大,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你啊,管好自己吧,我才不用你操心呢。”魏舒岚上前一步,亲昵地捏了把明月的脸蛋,方才松手,“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不过,我想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吧,瞧你,眼圈都发青了。” “我哪里还有需要的,这已经足够好了。”明月急忙摆了摆手,又拉过魏舒岚,郑重又诚恳地再一次道谢,“舒岚,真的谢谢你。” “傻丫头,没事的,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有事唤我。”魏舒岚对她温柔地一笑,转身带上了门。屋内一下子安静了,落针可闻。但比起昨夜的死寂,如今着实好过多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惊夜噩梦 明月抬眼,便见窗前立着湘妃竹制的梳妆台,台子不大,面上放置了一盆清水,遮了后头大半只清漆镜匣。旁边的湘竹八足圆凳上放着一套干净整洁的淡蓝细褶裙和素绢单衣。 靠床头的墙角边摆着一只小巧的斑竹嵌玉回纹香几,上头搁着暗红色的镂空博山炉,薄薄的香雾从炉中袅袅散出,明月细细嗅去,淡雅而悠远,这份独特的味道,分明是出自自家香铺的清心香。 明月之前一直高悬的心,此刻开始轻轻地回落下来。她轻舒一口气,缓步走到梳妆台前,从镜匣里拿出一面双圈素镜,沾水细细擦去满脸的尘土。 不一会,素镜里显出一张清丽的小脸,面色苍白,眉目宛然,只是一对新月弯眉微微蹙着,眉宇之间似有一股散不去的轻愁。 往日对镜梳装,慧娘一准会在身边,为她精心地梳起小小的鬏鬏头,再扎上亮眼的红绸带。可如今……明月梳理着长发,情不自禁地想起慧娘来。 慧娘、阿爹……明月心里一阵犯酸,却也在同时回想起魏伯父方才说过的话,他说阿爹他们被抓这其中必有误会,然而明月心中却隐隐感觉到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虽然此时此刻,她很想让自己相信这种说法。 魏伯父在京城里人脉颇广,还有林叔……家中的密事他一定知情,又使得一手好剑法,定会竭尽全力救出阿爹他们。所以,事情没准会有转机,对!一定还有希望!一定……明月努力让自己尽量往好的方面想,她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股浓浓的倦意不一会就袭卷而来。 明月这才觉得自己四肢酸软,全身泛力,又困又累。于是她匆匆放下束发,换上干净衣裳,用丝帕胡乱地将锦盒包裹了几下塞入怀中,眼皮一沉,很快便昏昏睡去。 恍恍惚惚之间,明月感到胸口处涌过一阵刺骨寒意,她哆哆嗦嗦着蜷起身子,那寒意却丝毫未减。这时,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像一条小蛇飞快地钻入耳中。 “刘大人,那姓夏的什么都不肯说,咱们已经动了重刑,再打下去只怕会没命。”这沙哑的声音听着分明就是昨日那位廖千户。 “那一起抓来的人呢!?给我审啊!!”刘大人尖厉的声音立马响起。 “大人,年轻点的那个女人刚押进地牢,还没折腾几下就咬舌自尽了。真他妈晦气!其余几个好像都是他家的杂役,用了刑也都是一问三不知的,而且据我的经验观察下来,这些人确实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审下去也是白审,还不如放了。”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刘大人怒气冲冲地骂道。 “大人,您别急,咱们现在正在满城搜捕他女儿,等抓到了,我就不信那时他不开口!另外,我们还打探到那姓夏的有个义弟,姓林,之前离京采购,应该不日就会回京。咱们在离他家最近的光华门布防,一准能捉到他,大人放心,撬开他的嘴只是迟早的事。” “廖千户!我不要听这些有的没的废话,我只要结果!结果!!!你要知道,这件差事可是干爹他老人家亲自派下来的,这可是大事!大事啊!你懂不懂!?这关系到你我的前途!前途!!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问出那只盒子的下落!!”刘大人疾言厉色道。 “是!大人,我懂,我懂!我马上多派人手,一定先把那个小丫头片子逮到!”廖千户的声音也有些急促起来。 “去!赶紧去!给我马上悬赏下去!给我逮住了!一定要逮住!!”刘大人嘶声力竭地吼道。 那股凶神恶煞的气势如饿狼猛虎扑面而来,明月吓得一个激灵,瞬间就醒了,她慌忙间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床榻上,四下里静悄悄,已然夜深。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可这仅仅是噩梦么? 明月胸闷气短,心悸难忍,索性一个咕噜翻下床,推开纱窗。 夜色如水,皓月当空。明亮的月色从窗外洒进屋内,屋内的摆设都如同镀了一层光洁的银色,闪着微弱白润的光彩。博山炉中散出的香雾依然弥漫在四周,暗香浮动。 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呯呯”乱跳的心略微平复了一些。她想起之前梦中胸口涌动不止的刺骨寒意,忙伸手取出胸口的锦盒,除下裹着的丝帕。解开的一瞬,她彻底地震惊了!整只锦盒宛如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正不断地向外散发着丝丝寒气。 这锦盒有古怪!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刚才的噩梦会不会跟这东西有关?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噩梦呢?梦中听到的声音,为何感觉如此真实? 如果,那噩梦是真的?!那阿爹……还有慧娘……!不!不可能!!明月捂住双耳、闭上双眼,再也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明月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宽慰着,方才只是一场噩梦而已。然而,她的胸口却依然沉重异常,如坠挂着千斤巨石,摇摇欲坠。 明月再也撑不住了,她一刻也不想呆在原地了。她不及收拾,便下意识地冲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门外已然天黑。明月怔怔地站了一会,眺望远方,天边明月高悬,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在空无一人的白石小路上,泛起点点银光。草丛里偶有唧唧虫鸣,却显得周围愈加静谧。不远处的主屋仍亮着灯烛,在夜色中泛着橙黄色的光芒,如同苍茫大海中的灯塔,带来一丝尚存的希望。 这么晚了,魏伯父还尚未安歇么?他白日里说过马上派人去打探消息,现在会不会已经有消息了?明月一面想着,一面已经下意识地向着那亮光处慢慢地踱去。 明月木然地往前走着,她的所有思绪停留在方才,此时眼前出现的所有景象对她而言,皆如云雾般缥缈模糊,唯有不远处的亮光牢牢占据了她的满心满眼,那才是她需要到达的终点,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她,借着月色走过白石小路,穿过回廊,一路终于来到魏伯父的主屋前。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心灰意冷 淡淡的黄色烛火透过素色的纱窗,印在地上斑驳一片,未关严实的门扉透出一丝缝隙,其中的身影若隐若现。 魏伯父显然是没睡!虽说这么晚打扰他很是无理,可事关阿爹他们的下落,……要不进去问问? 明月正在迟疑之际,只听里面传来一声长叹:“哎~怎会如此?明月真的被满城通缉?消息属实么?”魏伯父的声音清晰可闻。 明月脑子轰的一声,炸了。她想要扣门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脚却已似生根一般挪动不了了。 “老爷,确实如此。”另一个略显得稚嫩的声音响起,明月不认得这个声音,却听这声音犹自说着;“您让我带上拜帖去李缇骑家,借他为母亲定制的寿礼伺机打探消息,我按您的吩咐不仅带了三套花梨木福寿花纹样式,还去地窖里拿上了一坛子李缇骑最爱喝的青州兆丰。到他家后请他亲自过目,我就在一旁边敬酒边做参详。很快,就如老爷您说的,李缇骑最好此酒却不胜酒力,没几杯就被我敬得醉醺醺了。” “我就装做闲聊,故意说今儿一早,老爷特意派我去东平巷买香料,谁知那巷子里的香料铺子居然被封了,害我白跑了好多路,最后绕了好大一圈,才在东华门外的留香铺胡乱买了些,这才赶回去交差。” “当时李缇骑已经喝高了,听我这么一说,他打着酒嗝笑着跟我说,可惜你这小子以后可都得跑远路喽。我忙问为啥,他就说昨儿他们廖头儿带队,亲自把那东平巷里开香铺的那家抄了底朝天,可惜没捞到什么油水,还漏跑了个女娃,现在正满城抓人呢。还说如果逮到了那女娃可就发财了,上头悬赏足足有三百两呢。他哥几个兄弟早早就去巡逻伺机逮人了,要不是他娘老子这几日为了大寿吃斋念佛,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拉着他不放,他也早去了。” “有问为啥被抄么?”魏伯父急道。 “问了,可李缇骑他迷迷糊糊的嘟囔了几句,听来听去都是说上头指派的,其他一概不知。” “那后来呢?”魏伯父继续追问道。 “后来李缇骑醉的不行,只说些无关的胡话,趁他的小厮进来服伺,我便回来了。” “哎!这…这可如何是好!?”魏伯父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老爷!”应老伯在一旁幽幽地喊了一声,“恕老奴多嘴,小祥子素来行事机敏,他带回的话不会错了。这夏姑娘可是留不得了啊!夏家这次虽不知犯了何事,但能扯上锦衣卫的事儿,可都是天大的祸事啊!更何况,那些人正在四处搜捕夏姑娘呢,老爷,您若匿藏她,万一被人发现,咱们魏家可就完了啊!!” “应伯!你说的什么话!夏兄与我相识多年,我若连他的女儿都护不住,那我以后有何面目去见他!?”魏伯父疾声道。 “老爷,此一时彼一时,锦衣卫的手段众所周知,查到这里也是迟早的事儿,夏姑娘如今就是个大麻烦啊!您可要想清楚啊!”应老伯苦口婆心地劝道。 “这!这!!”魏伯父拍着大腿,连声哀叹,“可我怎么能?!哎……怎会如此?!我实在是想不通啊!夏兄他几乎是足不出户的人,又是个谦谦君子,怎么会惹上这等祸事!?” “老爷,您喝口茶,先缓缓气儿。”小祥子在一边轻声说道,“夏家如今落难,已是铁打的事实。老爷,您要三思啊。” 好一会儿,魏伯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已尽显沧桑悲凉之态:“我与夏兄莫逆之交十五年!十五年啊!小祥子,你刚来不久不知道,可应伯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清楚的啊。” “当年老爷子仙去,我初掌家门,嗜古成癖,但凡名迹巨制,便是倾尽财力也要收括囊中,常有奸佞小人,特意装伪作假,骗我财帛。” “有次我带着云娘去鸿叶轩听戏喝茶,有人乔装成老者,携一副赵孟坚的兰花图叫卖,号称祖传之物,要价万金。彼时我眼力不精,又颇自以为然,以为真是千金难买的真迹,当下四处筹钱,甚至抵了老宅只待交割,幸而,被邻桌喝茶的夏兄给及时制止了。” “我至今仍记得那日夏兄的风采,一袭白衣长衫风姿飘逸,嘴角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就这么极尽从容地抬手作揖,泰然自若地上前问道:“敢问兄台,赵孟坚的墨兰向以清而不凡,秀而雅淡的出名,何时又有了露根兰的别趣?”我方才恍然大悟,如梦初醒。那行骗之人见我这番模样,便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我敬佩夏兄的仗义,仰慕他的风采,这些年来,我每求教于夏兄都收获良多,夏兄实谓我之良师益友,我俩意气相投。云娘去世后,只留下舒岚一个人孤零零的,恰有夏兄家的明月,与舒岚年龄相仿,时常作伴一起玩耍,两人自幼便情同姐妹。如今,夏家有难,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不管不顾呢……”魏伯父说罢,哽咽不已。 “老爷……”应伯低低地唤了一句,哀哀劝道,“老爷……我如何不记得当年的事儿,我知道您为难!可是,这是要操家灭祖掉脑袋的事儿啊!您…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可还得为岚姐儿和成哥儿着想啊。” “老爷,应伯说的确实在理。若收留夏姑娘,那真的是凶险万分。”小祥子在一边轻声附和道,“老爷,不是您不愿帮忙,而是有心为力啊!” “我!哎…我……!我再想想,再想想办法……你们…你们先退下吧。”魏伯父重重地叹息着,那沉重无比的心声隔着门窗依然清清楚楚地叩响在明月的心头。 明月呆呆地立在门外,她满心的希望皆化为空,巨大的失落和满怀的酸楚袭上心头,不知不觉中,她的两颊已是斑斑泪痕。 窗内的烛火摇摇摆摆,吱嘎一声,房门开了,明月几乎是下意识的闪身躲进了旁边的草丛。 不出片刻,应老伯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本就矮痩的身影越发伛偻,后面跟着苦着脸的小祥子,两人相视而叹,沿着小路渐渐走远了。 明月独自在草丛中蹲了半晌,方才哆哆嗦嗦地立起身来,她的心像被挖了一个大洞,空嗖嗖地吹着冷风,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她不是不知道锦衣卫的阴险毒辣,阿爹曾说过,这些人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北镇抚司更是臭名昭着,永不见天日的的阿毗地狱。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谁敢拂逆,就会家破人亡。死于锦衣卫酷刑之下的无辜正直人士白骨皑皑,不计其数。 如今,阿爹和慧娘他们只怕是凶多吉少。而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娃,别说解救家人,连逃离魔掌都是件难上加难的事儿。且不论魏伯父作何打算,锦衣卫那么多密探,真的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那她被逮住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若是她在魏家被捕了,还会连累魏伯父一家子。细想一下,其实应老伯的话不无道理! 既然如此!何必要拖累别人!还不如一走了之!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患难有情 微弱的月光依稀带着几分惨白。借着月色,明月木然地走向魏家的大门,她心底发寒,脚底发虚,边走边不由想到,她的噩梦似乎成真了!锦衣卫果真在四处追捕她,甚至不惜高额悬赏!那阿爹!阿爹他是不是真的在受酷刑?!还有慧娘…… 慌乱无助的悲伤如同荒野的藤蔓在她心中疯狂地滋长蔓延,明月心头惨然,眼中噙着的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她恨不得失声痛哭一场,可又惧怕惊扰到魏伯父一家。 就在这时,有人在不远处轻声唤她“明月~”。 明月吃了一惊,忙回头去看,只见舒岚披了件浅色单衣,只身一人站在小道的尽头,常挂满欢笑的面容第一次流露出无比的感伤,那神色中似乎还夹杂着怜惜和无奈。 “你要走?”舒岚紧锁眉心,注视着她缓步走上前来。 “嗯。”明月垂眸,避开了舒岚的视线,略微僵硬地轻点了下头,她本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两手下意识地死死拽着衣角。 舒岚与她自幼相交,自然是深知,每当明月焦躁的时候都有扯拽衣角的习惯,如今见她这般模样,眼眶不由得渐渐泛红。 “我让燕儿去你屋里给你送安神汤,结果你不在。”舒岚两眼泛着泪光,轻道,“我担心你,就特意出来找你,结果远远看到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不放心就跟着,后来,我也就都听到了……” “对不起,明月。”舒岚低垂着头,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愧疚。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应伯是我家的老仆,自我祖父那代起一直忠心耿耿,凡事只优先为魏家考虑,你别怪他。” “应老伯没有错,我如今确实是个累赘。”明月苦涩地出声。 舒岚抬眼看着她,一双明眸盈满了哀伤。 “你我自幼亲密,但遇上这等祸事,我知道你亦是无可奈何。所以舒岚你不用道歉。”明月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其实我也不想连累你们,所以打算马上离开。” “我道歉绝没有赶你走的意思。”舒岚的脸微红,疾言道:“便不提你我爹爹相识多年,便是你我情同姐妹,我又怎么会觉得你是累赘?只是锦衣卫的手段是众所知周的厉害,如今他们在城里布下天罗地网抓你,你呆在此处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你自己有何打算?”舒岚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过明月的手,问道。 “我也不知道。”明月苦笑道,“我原先想在京城里,等找到林叔,再共同寻出路。可为今之计,我不得不先离开,要是继续呆在城里,被抓只是迟早的事儿,唯有想办法出城,没准还有一线生机。只是,我等不到林叔了……” “林叔?”舒岚有些诧异,忙问,“他如今人在哪里?” “他前些日子去了汾州采购,所以才逃过一劫。但昨日的祸事他不知情,如果他就这样贸贸然回家的话,一定会被抓的。” “原来如此。”舒岚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知道林叔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么?” “原先慧娘提过,林叔每次去汾州都要十天半个月,这样算来,他回来应该也就这三五日功夫,如果办事还顺利的话。”明月迟疑了片刻答道。 “如果是这样,那也好办,舒成天亮就回来。这几日,我会让小祥子带着他去光华门外的大道上守着,希望能遇到林叔。”舒岚赶忙道,“如果实在错过了,这几日我也会叫人在你家附近的巷口,找个隐秘的地方等他回来。” “这样太危险了!”明月大惊,忙阻止道,“万一牵连到成哥儿,那可怎么办!” “你放心!一来舒成只是个孩子,不会惹人怀疑,二来小祥子很是机灵,懂得进退。”舒岚带着几分笃定,徐徐说道。 “小祥子他是?”明月有些疑惑。 “他来了没两个月。难怪你不认得!他是阿来的表弟。”舒岚微微一笑,“你还记得么?先前阿爹经常带着的小厮阿来。” “我记得阿来。”明月忙点头,“长得高高瘦瘦的。” “嗯,就是他,前些日子他娘老子病了,我爹给了不少银两,叫他先回去好生照料,他倒是个实心眼的,怕自己不在的时日耽误爹的事儿,特意把自己表弟小祥子举荐了来。小祥子别看年纪小,机灵得很,我爹特别喜欢他,所以现在里里外外只要有事,大多都唤他去办的。” “原来如此,他倒也尽心。”明月感慨着,又抬头看向舒岚,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激,“谢谢你!舒岚,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如今这样的局面,你……” “这有什么的?”舒岚打断了她的话,转而安慰道,“林叔毕竟是长辈,见多识广又孔武有力,你也别太担心,如果能找到他,我一定叫他马上去寻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侧头,一手扶鬓,一手已摘下头上的一只金银错丝累珠钗,塞到明月的手里,方道:“明月你出城以后,向西走三十多里路,那里有个西查村,我表哥如今就住在村里。那里虽然离京城不远,但是村子小,门户不多,消息也相对闭塞,你带上这只钗在镇上的药铺去找我表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表哥聪敏博学,或许会有办法能帮到你。” “你表哥?就是平日里,你常常挂在嘴边的陈家表哥?”明月先是一愣,马上又了然了。 “对!是他。”舒岚轻轻应着,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染得一张俏脸分外动人。“这只钗是去年他送我的及笄礼。你知道的,我打小就仰慕他……”舒岚的声音愈发轻了,一副娇羞万分的模样,“他专程跑来送我这钗,还说以后会好好照顾我,其实就是,我们两家都有那个意思……” “你去年才及笄,这么快?!”明月有点愣了。 “傻丫头,女孩子及笄以后不就得考虑嫁人的事了么。”舒岚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叹了口气,“说起来你就比我小一岁,今年也……” “别说我了,说说你的!”明月怕舒岚感伤,忙打断她的话,真诚地笑道:“你这可是好事,大好事!你总算得偿所愿了!” 舒岚涨红了脸,声音细若蚊吟:“还没下定,但是八字也快一撇了。我表哥本是少年天才,应该有番大作为的,只是前年惹了祸事,舅父一家为了避祸,举家搬离了京城。” “啊?”明月一惊,“那你?” “虽是如此,我也知足。”舒岚淡然一笑,“若不是这番变故,以他的才学门第,是万万轮不到我的。我爹虽然表面上从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依然很是器重我表哥。” “瞧你说的,轮才貌品行,你哪点比不上名门闺秀。你爹可是员外。” “不过是买来的官罢了,在这京城里,真是芝麻绿豆一般大。你啊,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舒岚笑盈盈地抬手,戏谑地点了点明月的鼻子,“我自个有多少分量我还是有数的。” “只是,你我这一别不知日后何时能再见。”舒岚说到这里,不由得面露愁容,哀叹了一口气,“你打小就机敏,可毕竟年纪小,如今又是孤身一人,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城。” “要不你还是等天亮了,我和爹爹想想法子,怎么说也得先将你平安送出城去!”舒岚一面说着,一面急切地望着她。 明月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道理她懂。舒岚急人所难,尽心尽力地帮助她,她又怎能继续让魏伯父左右为难,让魏家陷入大麻烦呢! “不必了!我得马上走,这种时候越早出城越安全!”明月摇了摇头,反握住舒岚的手,诚恳地说道:“舒岚,我本以为走投无路了,没想到你依然如此倾尽全力帮助我,这样的大恩,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别这么说,你我姐妹一场。”舒岚摇摇头,一脸的歉然,“我能想到的,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或许还有思虑不全的地方。但明月,我阿爹他一人肩负我们整个魏家,他有顾虑,也是怕牵连全家老小,你别怪他。” “我怎么会怪他!”明月嘴角微微上翘,噙起了三分笑意,温言道,“设身处地地想,便是我自己,遇到这种事都恨不得退避三舍。魏伯父能暂时收留我,为我想方设法查清形势,已经待我不薄了,我明白的。” 舒岚闻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神色黯然,低头递给明月一套干净的绢布长衫:“这是舒成的衣裳,比你之前那套合身,你换上,在外面或许能方便些。” 舒岚说完,又从腰间取下一只精巧的银丝镶边彩蝶对花荷包,“我这荷包里有些铜钱和碎银,虽不多,你也拿上,暂且应个急。” “不用,我……”明月推辞的话还没说完,舒岚已经一把将荷包塞进她的手中,“拿着!你拿着我安心!” 明月只觉得心头一阵温暖,舒岚的话犹如寒冬腊月中的火炉,让人心生暖意。明月的眼角迅速泛起一层薄雾,但她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绽露出一个温婉甜美的笑容。 “舒岚……多谢!!”她再次轻声道谢。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追寻梦迹 明月麻利地换好了衣服,正待出发,却见舒岚的丫鬟燕儿从过道里匆匆跑了过来,“小姐!月姐儿,还有这个东西呢!”她低呼着,跑得飞快,几步便冲到了眼前,举起的双手中捧着用丝帕裹了半边的锦盒,明月心头一紧,这不正是自己之前遗忘在屋内的盒子么,她正要上前,舒岚已先一步开口问道:“这是你带着的?” “啊?嗯。”明月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如果舒岚相问,自己该怎么解释自己都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事情。 所幸舒岚也没问,只是接过燕儿递来的锦盒,用丝帕仔细地将盒子裹好,再递给明月,这才随口道:“装了什么东西?之前也没见你手里拿着,难不成裹在身上了?”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明月诚实地回答。 舒岚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想到这时确实也不是多说话的时候,倒也不再问了,只是一个劲地嘱咐明月在外头一定要小心谨慎。 明月自然顺从地答应,只是拿到了锦盒,不免又忆起了方才的噩梦,她心头一阵战栗,极度不安地开口问道:“舒岚,问你个事儿,你知不知道北镇抚司里关押的人若是……若是没了,会葬在哪里?” “你干嘛问这个?”舒岚瞪大了眼睛,惊诧极了。但下一刻她便似了悟一般,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怜惜,她缓缓摇着头:“我不清楚,明月,你别瞎想了!我相信夏伯父他们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嗯,承你吉言。但是我……我还是想知道!”明月咬了咬下唇,坚持道。 “哎,你呀!”舒岚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得吩咐道:“燕儿,你去叫一下应伯,就说我在正堂那里等他。” “是,小姐。”燕儿眨巴了一下眼睛,点头应声道。 “明月,你跟我过来。”舒岚牵过明月的手,拉着她熟稔地来到正堂,示意明月躲在屏风后面,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木椅上,不一会,燕儿轻快的脚步响起,随后应伯的声影便愈来愈近。 舒岚不等他走近,便唤:“应伯!” “嗳!来啦!”应伯气喘吁吁地回着,显然是一路急着赶过来的。 “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么?”应伯沉重地喘息着,说话声又快又急,显然很是紧张,明月从屏风的夹隙间隐隐约约看到应老伯愈发伛偻的身子。 “没啥大事,应伯!我是刚才做了个梦,醒了便睡不着了,想去门廊上坐一会吹吹风,这会子又忽然觉得有些饿了。”舒岚温言道。 “欸,小姐啊,这天都没亮,夜里吹风可是很容易着凉的,要不您先回屋再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厨房给您端些吃的。”应伯连忙劝道,又扭头瞪了一眼而言,似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燕儿这死丫头也不劝着您,真是太不像话了。” “应伯,这是我的主意,不关她的事。”舒岚淡淡一笑,忙出言解释,紧接着话题一转,忽然发问,“对了,应伯!你可知道我方才梦到什么了?我梦到北镇抚司了,我在想那种地方可得有多少孤鬼冤魂啊,真是可怜,说起来,你可知道那地方如何处置死去的人么?” “这?!小姐!”应伯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您怎么会梦到那种地方呢?您千万别再想了,那地方太不吉利了!等天亮了,我回禀过老爷,去城外的观音庙给您求支平安签,听人说那庙可灵验了。” “多谢你,应伯,但…如果我还是想知道呢?”舒岚并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应伯浑身一震,满脸的惊疑,他犹豫了好一会,才支支吾吾地说:“哎,那地方杀人如麻,听闻义庄早就放不下了,现在好些个都被丢到北荒山后坡的乱葬岗去了,那地方孤魂野鬼成堆。寻常人别说去,连提及都觉得晦气呢。真是作孽啊!小姐,您问这些……?” “北荒山是什么地方?”舒岚继续追问道。 “这……在…在城北的远郊,是一座荒山。小姐,那地方可不是人去的啊,那里可怕的要命啊!”应伯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焦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我知道了,应伯,你放心,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我是绝对不会乱走的。”舒岚平静地说着,又在话语中特意加重了“绝对”两字。见应伯的神色明显一缓,她这才转移话题道,“反正我横竖睡不着,要不,应伯,你就陪我去趟厨房,我想自己挑些小食。” “嗳,好嘞好嘞。”应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弓着腰,在前面带路,舒岚带着燕儿一声不响地尾随其后,却在踏出正堂的最后一刻,特意回头用手给明月比了一个走的手势。 明月见状,心知肚明,等到三人的身影走远,忙蹑手蹑脚的走向大门口,打开门栓,哧溜一声跑了出去。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明月没有一丝犹豫,直奔城北。她虽不认得路,但心想,往北一直走总是没错。 就这样,明月一路向北走啊走啊,走了许久,眼见着周围的人烟越来越稀少。一直走到日上三竿,她两腿发软,才隐约瞧见前方有一座光秃秃的山头,山不高,孤零零地坐落在平地上,如同一个倒扣的锅盖。 她朝着山头又接着走了大半个时辰,待走到山脚下时,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山脚下无数乱石纵横,野草丛生,累累白骨隐没其中,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她身上的热气消散的飞快,一身汗水贴着肌肤此时反倒有些寒意。 从山脚下起,一条土黄色的羊肠小道盘曲而上,直达山顶。明月瞪大了双眼,向上眺望,隐隐看见山坡上一堆堆隆起的土坟,她心头骤紧,浑身上下串起了一阵寒意,她正了正衣襟,系紧了腰带。沿着小道向上而行。山道窄小,两侧的车轮印清晰可见,她心头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噩梦成真 明明是正午时分的日光,照在明月的身上却似途中便散完了全部的热量,只剩下一道冷冰冰没有温度的光柱,照得她弱小的身影越发单薄。 昨日的噩梦在明月心头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地重现着一幕又一幕。噩梦会不会是真的?慧娘她真的已经自尽了么?明月越想越惊惧,她无法抑制脑海里翻滚的念头,这些可怕的念头让她头疼欲裂,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慢。 北荒山的坡度并不大,小道蜿蜒而上也算不得陡。可明月却走得无比艰难,满腹心事的她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重,这一路可谓步履维艰,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终于爬上了山头。 山头不大,光秃秃的几乎寸草不生,只有接连不断的砾石土堆,明月再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土堆,分明是一个个荒凉凄惨的坟头,在光天化日之下依然散发着隐晦阴森的气息。 明月的腿脚当下就是一软,浑身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心跳的厉害,感觉整个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脑子也开始有些混沌起来,一时半会竟不知自己要干些什么。 明月愣在原地足有半晌,才稍微回复了点意识。没事的,大白天的不怕,她心中自我安慰着,努力压下心头翻涌而至的恐惧。 明月略微抬头,四下里一看,很快,山头的西侧,三五块看起来像是新翻过的土堆,便引入了眼帘。 明月见状,又是一阵寒毛卓竖,可事已至此,焉有打住的道理。她不敢再去多想,好容易战战兢兢地走到那几堆新土前,强打起了精神,伸出止不住哆嗦的两手,小心翼翼地俯身去扒,距离最近的那堆新土。 土层又松又薄,显然是根本没掩实,明月还没扒拉几下,土堆便垮了一角,两只紫黑色的大脚板子赫然显露了出来,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泥点和深深浅浅的血污,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味,立即铺散开来。 明月吓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她浑身剧烈地战栗,巨大的恐惧感如脱缰的野马肆虐而来,体内的五脏六腑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就要全部呕吐出来。 “哇~呜!”明月慌忙扭过头不再去看,她强忍住涌上来的阵阵恶心,憋住呼吸使劲地往旁边挪了好几步。 然而方才强烈的刺激,使得明月此时已经有些头晕目眩,她闭上双眼,用力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臂。 痛!好痛!然而这痛感,也让她暂时保持住了清醒。 即便如此,明月心头仍然狂跳不止,她恨不得立马跳起身来,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慧娘…噩梦中的慧娘……明月死命地咬着下唇,几乎就要咬出血来。不能退缩,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查清噩梦的真伪,确认慧娘安好。 明月下定了决心,她回过头,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去看向旁侧,只专注地紧盯着眼前的一方新土。 这里面,又会是谁……?明月情不自禁地想着,手抖得越发厉害,不仅如此,她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打着冷颤。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土堆,迟迟不敢动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月心里终是集聚起了一丁点儿继续下去的勇气。她战抖不止的小手,缓慢地伸向前方,无比小心地一点一滴往下扒土。 这堆新的土层依旧很薄。很快,一截雪白纤细的胳臂从土中隐隐现了出来。 明月大脑里嗡地一声,一下子就空白了,她的意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不是的!不是的?!明月几近疯狂地扑了上去,手脚并用飞快地扒开剩下的土层。 很快,一张苍白发青的脸就从土堆中显露出来,这不就是慧娘么?可是……慧娘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她的脸颊上有好几处明显的青肿,抿紧的嘴角残留着一抹干涸的暗色血迹,曾经白净的脖颈处赫然留着两道极深的黑紫色勒痕。 明月心头仿佛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痛得鲜血淋漓。她慌乱地凑上前,摸着慧娘已无半点生气的脸庞,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她的乳母,如同亲娘般的乳母,永远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慧娘,就这么走了?从她嗷嗷待哺到豆蔻年华,一直爱她护她的慧娘,就这么走了?!那对从小便注视她的温柔双眸再也不能睁开了,那双从小便安抚她的柔软素手再也不能搂着她了!从今往后,天人相隔,永不相见! “慧娘!慧娘!你醒醒啊……呜呜……呜呜……”明月抱着慧娘冰凉的身子简直是痛不欲生,她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肝肠寸断,仿佛这一辈子的泪水就要在此刻流尽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人间地狱 “咦?”一个粗哑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嘻嘻,我还以为诈尸了呢,吓了一跳,却原来是个小妮子在这里哭丧啊。嘻嘻,穿的倒像个小子,不过老子耳朵可没聋啊,是个小妮子,肯定是个小妮子!哈哈哈!”那粗哑的声音笑得格外开心,听在伤心欲绝的明月耳中,却隐隐察觉到了不妙。 “小妮子,别哭么,嘻嘻,我来好好安慰安慰你。”那身后的声音继续说道,一只大手竟直接拍上了明月的肩头。 明月一怔,来不及放开慧娘,便急忙扭头看向身后,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立在她身后,乌青泛紫的眼眶深凹,一对暗灰色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嘴角不协调地向下歪曲着,敞露出嘴里几颗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左手依旧拍在她肩头,右手则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拐杖,脚上踏着两只破烂草鞋, 看见明月回头,那人不怀好意地呵呵一笑,两眼肆无忌惮地盯着她上下打量,那模样就如饿虎见了羊羔般贪婪。“小妮子长的还不赖啊~!嘿嘿,嘿嘿!” 明月心下暗叫不好,她虽然哭得死去活来,但对于眼下发生的情形,还是立即有了十分的戒备。阿爹教过她,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林叔更是耳提面命过,千万远离奸佞小人。 明月轻轻放下慧娘,用力甩开那人的手,飞快地站起身来,打算先暂离此人。 “哟~!嘻嘻,小妮子想通了?”那人丝毫不以为意,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 明月紧张地一言不发,方才的大哭大恸让她此刻有些脱力。见那人行为无理,后退了几步,掉头就走。可对方虽一手拄着拐杖,动作却是奇快,一个大步踏上前,拐杖一挥竟是一下子就拦住了她的退路。 “哟,小妮子别走啊。”那人近在迟尺,嘴上流里流气地说着,“走这么急干嘛?” 明月清清楚楚地闻到一股腐烂酸臭的味道,不知是眼前这人嘴里呼气而出的味道还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直令人作呕。而他拦人的举动更让明月心下骇然,汗毛冷竖。 当下,明月也顾不得别的,低头往这人拐杖下一钻,扭身就想逃走。 “哎唷~!”这人见状赶忙伸手一探,动作又急又快,竟是一把准确地钳住了明月的手腕,“别走啊,小妮子,陪老子玩玩嚒,哈哈~!”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着,手上的力道相当惊人。 明月吃痛,拼命挣脱却毫无作用,她又惊又怒,大叫:“放开我!快放开我!” “哈哈哈,哈哈哈!”这人大笑着,哪里肯听,眼底露出的贪婪猥亵之色,让明月愈发心惊肉跳,“啧啧,真是老天开眼啊。老子本是过来捡捞些个死人身上的东西,没想到居然还能逮到个活的小妮子,还细皮嫩肉的,哈哈哈,我王三儿今天真是好运气啊,活了那么多年都没开过荤,今天可算待到机会了,哈哈哈!哈哈哈!”那人狂笑不止。 明月听了顿时胆寒发竖,她死尽浑身力气拼命地挣扎,可她人小力薄,眼前这人虽是瘦骨嶙峋,扣住她手腕的五指竟如铁爪般死死生根,根本不容她动弹。 “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明月嘶声力竭地尖叫起来!一张小脸早已是惨无人色,她已经拼尽全力反抗,可在这自称王三儿的人眼里,却如同幼崽般软弱无用。 一时间,无尽的绝望涌上明月的心头,就在这时,王三儿如狼似虎般猛地扑了上来,瞬间就将她撂倒在地,压在身下。 “小妮子。”王三儿阴邪一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这鬼地方除了只在正午时分来抛尸的人,平常哪里还会有人?有鬼还差不多,你现在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老子就是这里活着的山大王!”他说完得意洋洋地抬腿夹紧了明月的下肢。 “混蛋!疯子!放开我!快放开我!!”明月又惊又怒,嘶声吼道,她悲愤欲绝,对眼前这人恨之入骨,她疯狂而又徒劳地拼命捶打挣扎着,豆大的泪珠儿从她的脸上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很快浸湿了周遭的泥土。 王三儿对明月的反应置若罔闻,他嘿嘿淫笑着,一手仍死死地钳住明月的手腕,另一只铁钩般的大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她的胸口,动手撕扯她的衣衫。 “啊!不要!放手!!”明月吓得魂飞魄散,她狂乱地嘶声惨叫,发了疯似地又踢又打,神志已经完全崩溃。 不料,王三儿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咦?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顺势从明月的衣襟里一把取了出来。 “嗳?小妮子怀里还藏着个宝贝?啧啧,这盒子泛金啊,哟哟,还描着花呢,一看就是上等货色啊!哈哈,老子今天真他妈的走运!小妮子别急,老子先看看里头有啥好东西,再来好好疼你。”他话未说完,便急吼吼地伸手去掀那锦盒的盖子。 “啪~”很细微的一声响起,王三儿的身子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了下来,重重压在明月的身上,像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一动不动,死沉又冰冷。 明月正哭得心如死灰,涕泪交加,手脚忽然就没了束缚,顿时得了空隙,哪里还顾得上发生了什么,慌忙手脚并用,死命地推开身上的重担。 待明月气喘吁吁地半撑起身子,只见王三儿已经挺尸般躺在一侧,两眼瞪得极大,嘴角歪斜地僵住,脸色发青,细看脸上居然是布满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死了?明月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人,她浑身上下虽然似筛子般抖个不停,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有些愣神地看向王三儿业已僵直的身体,这人……死了?方才咬牙切齿恨不得他遭到报应,现在居然成真了? 明月本以为自己此番难逃厄运,却没有想到竟然会绝处逢生。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即便是死亡,也有值得庆幸的时候。 只是,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人会忽然死去?难道……明月下意识地看向王三儿手里仍紧紧握着的紫金描画锦盒。 盒盖紧闭,依然如旧。但明月想到之前自己的经历,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是了,就是这个!她心里笃定,这人暴毙必然是因为锦盒的缘故。这盒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它能害死人!! 可是……她转念一想,不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得救么?明月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上前,从王三儿僵硬的手里取回了锦盒。 无论是福是祸,还是留着吧,她心想。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天道不公 有了险些被辱的经历,此时的明月几近风声鹤唳,她战战兢兢地紧盯着四周的动静,过了许久,发现确已空旷无人,这才揉了揉酸胀发涩的双眼,哀哀地看向依旧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慧娘。 只这么一眼,心里又泛起一阵刻骨铭心的痛楚,可是方才的经历,仿佛耗干了她体内所有的泪水,此刻她徒有泪意却已流不出半分眼泪。 明月手脚酸软,全然脱力,显然是用力过猛所致,但她还是挣扎着起身,捡了块形状尖锐的砾石挖了个方方正正的浅坑,小心翼翼地将慧娘慢慢挪到了里面。她扒了好些周围的细土,将慧娘的尸身重新掩埋好,又拾了不少旁边的碎小石块仔细地压在上面。 明月几近麻木地做完一切,方才跪倒在地,靠着慧娘的坟头,心中一片惨然。 慧娘已经走了,而且身前显然是受尽了折磨。噩梦终是成了真!那阿爹呢,岂不是还在诏狱中受苦? 明月心里如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无比难受。她微微抬起头,茫然地放眼望去,茫茫天地之间,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遍布山头的荒坟之间,正是千里孤坟,无处话悲凉。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意识依稀有些恍惚,不久之前,她还是无忧无虑、全家宠爱的女娃儿,阖家欢乐的场景仿佛一夜之间就忽然变幻成了孤魂野鬼、荒郊坟冢的人间地狱。 一种油然而生的悲怆和孤寂感萦绕在明月心头,而之前对于死者的惊惧惶恐已经烟消云散。比起那可憎无比的生人,此刻再面对这些死气沉沉的逝者,她心底竟是多了一丝安心。 明月长这么大,才终于明白,原来死去的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活着的人,他们能奸淫烧杀无恶不作,他们能颠倒是非无法无天。 她的阿爹为人温和沉静,从不与人为难,她的乳母慧娘温柔细致对她更是体贴入微。林叔一身正气,光明磊落。明月坚信,他们就算对自己有所隐瞒,也一定是出于难言之隐。 可那些锦衣卫呢?那个幕后的主使呢?他们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一只盒子,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这盒子里的东西吧?!为此,他们肆意妄为地捉人,随意拿捏旁人的性命!一同落难的陈伯一家子、秦老爹和阿辰又有何辜?慧娘……甚至命丧黄泉。而她,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女娃儿不仅申冤无门,甚至连自己都快要折进去了。她们这些如蝼蚁般的平民百姓是不是只能任人欺凌,随人宰割? 苍天无眼,天道不公!明月暗自握紧拳头,心中燃起了一股强烈的愤恨。人人都说世间有因果报应,可是为什么像锦衣卫这些可恨可憎的恶人一直横行跋扈、凶狠残暴,却个个安逸富贵,报应何在? 可是,就算气愤她又能怎么办?便是顺利找到林叔,以己方之力又能对抗得了那些人么?思及于此,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明月顿时非常沮丧。 “哎~”明月长叹一声,无助地摇了摇头。这时,她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忽然就记起了阿爹,昔日里握着书卷,在书房里一个人静静沉思的模样。她几次去问阿爹想些什么,阿爹总是笑而不语,只是将手中翻得黄旧的道德经拿给她看,而每每被翻开的那页上,开头的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两句话。 明月从来都不懂阿爹为何常琢磨这个,如今却隐约有些莫名的感触。自逢难后不过两日,她却如同经历了数十年沧桑。悲痛欲绝之后陷入绝境,侥幸得以缝生,但前途依然叵测。她此时心里不免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阿爹,你如今怎么样了?你可知,慧娘她已经……”明月低垂着头,喃喃自语。 “明月……”一声叹息声随风飘入耳内,极其细微,明月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阿爹的声音?阿爹?!明月一个激灵爬起身来,四下里一看,空旷的山头遍布坟头,除了她哪里还有其他人?只有偶尔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微风撩起她的额发,别的竟是连虫儿的细微鸣叫都听不见,寂静得让人心生恐惧。明月心中暗道,果然是自己想多,听错了么? 只是方才那一遭倒让她有些警醒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继续待在此处了,留在这儿守着慧娘也是于事无补。生死一念,人若是死了,便什么也做不得了。唯有活着,还有一线希望,哪怕是极其渺茫的希望。自己得活下去!想方设法逃出京城,找到林叔并解开锦盒之谜,或许就能找到救出阿爹的办法。 明月站直了身子,双眼中闪起明亮的火光,表情也坚毅了几分。她四周翻找了一番,好容易寻到了几根狗尾巴草儿,便按照儿时林叔教她的法子,缠绕成一个圆形的草环,恭恭敬敬地供在慧娘的土坟前,跪下拜道:“慧娘,非常抱歉,我暂时还无法将你好好收殓安葬,只能暂时委屈你将就一下。你的仇,我记着!永远记着!等日后方便了,我再来看你。” 明月重重地叩首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长衫还算结实,衣襟虽被扯破了好几道,但口子不大,只是胸口处被扯破了一个狭小的口子,隐约露出内里一抹藕色的肚兜。 明月翻出怀中的丝帕,将锦盒重新包好,塞入怀中,又扯下一截衣衫的下摆,塞入胸前的破口处,堵了个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慧娘简陋的坟冢,终于转身径直地离开了山头,一步也没有回头。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出城无路 当明月风尘仆仆地再次回到人来人往的大街时,已近申时。日头虽不如正午时分,但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她有些晕眩,两条腿酸胀的厉害,她几近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之前也无暇顾及。此时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闻到周围酒肆饭馆传来的香气,顿时觉得腹中已是饥肠辘辘。 明月略一思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她忍着饥饿,继续匆匆赶往最近的城门——光华门,直到远远望见光华门上的城楼重檐,她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四下里寻觅起饭馆,打算吃点东西稍作歇息。 离城门口不及百丈的西八十街商肆林立,街西侧的巷尾竖着一根红底黑字的招牌——张叟点心铺,铺子不大,一位穿着兰色盘领布袍,皓首苍颜的老叟正站在铺子门口,叫卖冒着蒸蒸热气的馍和发糕。 明月暗自咽了咽口水,忙摸出舒岚给的银丝镶边彩蝶对花荷包,找出两枚铜钱,一路小跑过去,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馍,当下便埋头狼吞虎咽地吞了一个。 “小家伙,慢慢吃!仔细别噎着,真的不够我再添你一个。”老叟瞧见她这般吃相好心提醒道。 “多谢!”明月红了脸,平日里阿爹都是教导她吃饭要细嚼慢咽,文雅守礼,如今这番狼吞虎咽的模样被人瞧见,顿时很不好意思,她小声地道了谢,踱步到一旁的角落,这才拿起另一个馍慢慢吃起来,边吃边顺势打量着周遭的动静。 不远处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乞丐正携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乞儿沿街乞讨,那小乞儿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娃儿,脏兮兮的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只小花猫儿,眉心一点朱砂痣,乌黑大眼水汪汪的,似飘摇在风中的雨雾,朦朦胧胧又惹人怜惜。 明月由此及彼,心中泛酸,她不及细想,便取出慧娘给她缝制的五彩祥云荷包,捡出两颗大东珠在手,径直地朝着那小乞儿走了过去。 待临近了,明月这才猛然想到如今自己一身布衣,出手这么阔绰倒也容易引人怀疑。明月微一踅眉,便也立即有了主意,她稍稍改变了一下方向,佯装路过朝那小乞儿的身边走过去,在身子交汇的一瞬,迅速将东珠一把塞进了小乞儿的手里。 那小乞儿年幼并不懂事,发觉有人给塞了东西,只是咧嘴一笑,好奇地握紧在手里,倒是那老乞丐回过头,用异样的眼神多看了几眼明月匆匆离去的背景。 此时,日头已近西山,光华门不多时就会关闭,明月心里有些焦急,大步向城门口走去。然而离得近了,却赫然发现城楼上正走下一人,一身招眼的大红锦袍,正是早上出现在她家门口那位倒眉细眼的锦衣卫,此刻他面容阴沉,猎鹰般的目光正死死锁定出城的寥寥数人。 傍晚出城的人本就不多,此时盘查的尤为严格。明月甚至瞥见城门口的一个士兵正举着一张纸对着每一个出城的人挨个比对。 那纸上……莫非是我的画像?明月如腊月里头被浇了一壶子冰水,心头彻底拔凉,她暗暗叫苦,哪里还敢继续往城门口凑,索性脚跟一转,掉转方向往闹市中走去。 这一路走得焦心不已,明月苦着脸,无比的郁闷,这下子眼看是出不了城了,别的暂且不论,她这孑然一身,晚上该在哪里落脚?家中?不可,已有人把守不能冒险。舒岚那里?也不可,跑出来了何必再去叨扰人家,更何况还有牵连人家的危险。要不,先找个客舍安顿下来?等明儿天亮了再想出路。可是,万一客舍也有人盯梢呢? 明月越想越头疼,她心乱如麻、心思重重,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西市——林叔平日里最常带她来的地方。 西市此时正值热闹非凡,闹市的客舍临近傍晚生意愈加繁忙,尤其是西市东头第一家的悦来客舍,开了许多年,往来生意不断,可谓门庭若市。贴隔壁的悦来酒楼恰也分属同一个东家,更是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明月记得林叔说过,这悦来的东家姓刘,原在赵王府的东厨打过下手,烧得一手好菜,做的油酥鸡、熏羊肉喷香扑鼻、五味俱全,尤其是一道水晶鹅肉更是脍炙人口,远近闻名,不仅是她的最爱,连阿爹也赞不绝口。 往年每到她生辰,林叔都会特意到此买上好些她爱吃的佳肴,带回去与阿爹慧娘他们一起,为她摆上满满一桌子庆生。可如今……思及往事,明月鼻子一酸,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 她正惆怅满怀,忽远远瞧见五六个青绿锦服的人从悦来酒楼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到门口打着手势互相示意,冲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四散开来,离她最近的一人,不到百步,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边走边巡视四周。 锦衣卫!!明月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回忆,她慌忙垂下头,情知此刻若是掉头就逃,以她的脚力分明是没有胜算的。明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手心这会子迅速沁出一片细汗,滑腻的很。 怎么办?明月迅速抬头瞥了一圈四周,瞅着左前方几步之遥,正有位个头瘦高一身玉色生员衫的公子哥,摇着扇子晃头晃脑地逛游,行姿颇有些不稳。 莫非……明月不及细想,一个箭步踏前,跟在他身后,马上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从眼前的公子身上徐徐飘来。 果然,这人醉了,明月立马有了判断。她随即尾随在这人身后,刻意把脚步放的极轻,不敢让眼前这人发觉,又故意保持着低身哈腰的姿势,仿佛是这位公子哥的随从。 前面身穿便服的锦衣卫显然被误导了,眼光只在明月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开了,大步流星地经过她身边。明月心里直呼好险,待那锦衣卫稍稍走远,瞅到个机会,赶紧一溜烟小跑,钻进了路旁的小巷。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夜宿无门 这一下,明月可不敢再去热闹的街巷了。 要不,先往僻静的地方去碰碰运气?明月心中念头一起,脚下也丝毫不停歇。她开始特意往人少的地方走,一口气横穿竖走了好几条巷子。眼看天就要黑了,却不见一家客舍。她不由得又心急又灰心。 好在天不绝人,就在明月灰心丧气之际,新拐进的一条冷清小巷里,两盏红灯笼摇摇晃晃地映入眼帘,灯笼上写着迎宾客舍四个字,明月心头一喜,忙不迭地奔了过去。 进了客舍正门,明月发现里头着实不大,一楼摆着四张小方桌,冷冷清清没有宾客,东角门边挂着一席灰色长帘,旁侧有阶梯直上二楼,二楼有六间屋子,只两间亮着灯烛,堂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又稀疏的老掌柜,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半天没见招呼她。 “掌柜,我,我想住店。”明月只得上前,轻唤了一声,那老掌柜缓抬起头,睁开浑浊的双眼,见明月身形瘦小又是孤身一人,皱了一下眉,有些怀疑地看着她问道:“小客官,今年贵庚啊?一个人住?” 明月被他这么忽然一问,心虚不已,正在嗫嗫嚅嚅之际,一个头带瓜拉帽的小二从东角门上撩起帘子,快步向她走来,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头偏矮,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透着十分的机灵。 他边向老掌柜点头示意,边笑着上前热情地招呼明月:“客官可是要住店?我叫小顺子,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咱家店虽小,可房间干净,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楼上还有好几间房空着,都很舒适。要不您随我去楼上客房瞧瞧?” “嗯。”明月忙不迭地点头应着。 那老掌柜见状也不再说什么,把头往后一缩继续打盹,明月略松了一口气,跟着小顺子拾级而上。刚走到楼道转弯处,就听楼下有了动静。 “老货,还睡呢!”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官爷,您老来了啊,这边请,这边请。”老掌柜招呼声随即响起,毕恭毕敬的语气中带着八分讨好,两分谄媚。 明月闻言却浑身一震,官爷!?她吓得脸刷地白了,腿脚都开始有些发软。她不敢俯身去看,只听那声音继续道:“嗯,怎么都这个点了,人还是这么少,我说,你这生意可真够冷清的。” “哎,官爷啊,我们店小地偏,不过因为是祖上生意,所以就一直这么做下去了,这个月份宾客是不多,不过您肯来,我这小店可是蓬荜生辉,没准能再多来些客人呢,官爷您随意坐,我马上叫小顺子给您上好茶!好酒!另外您还想来点什么?尽管吩咐。”那老掌柜恭敬地说着,又提高嗓子叫道,“小顺子,小顺子,快来!” “来嘞~!”在明月前头带路的小顺子马上应道,他匆忙回身,小声对明月道:“客官您要不先上去,最左侧那间屋子空着,我去去马上就来。” “等会,小二哥,这里有…有后门么?我忽然发现身上的包裹少了一个……方才我从那方向转过来的……”明月慌乱之间想不出脱身的法子,忙胡乱编了几句说辞,拉住小顺子结结巴巴地问道。 “一楼东角门帘子后头,往里走到底左边就是。”小顺子边说边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但他脚下步子一点都没慢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往下疾步冲去。 明月不敢慢上半拍,她慌忙也跟着走下台阶,小顺子清脆的声音便已在前头响起:“官爷,您请先坐,我马上给您上茶。咱家最近新进了一批散茶,还挺香的,您要不试试?” “嗯,好!老家伙,我看你这里啊,也就这小子还算伶俐了。”那声音略带满意地说道。 “那是,那是。”老掌柜陪着笑。 明月忙将身子半躲半藏在楼梯底层的木梁后头,她极为紧张,但目光仍是不由地往外瞅去,只见小顺子正领着一位头戴黑巾身披锦袍的高大男子落座,而那男子恰好背对着她,宽大结实的身形几乎遮住了整张方桌。 明月顿时心生侥幸,寄希望于他不会转头,她蹑手蹑脚地轻撩起旁侧的帘子,一个闪身迅速钻了进去。 帘子外头传来清晰的声音:“小家伙你来的正好,今天有没有新客入住?” “回官爷,是有两位,住的同一间,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官爷,咱们客舍店小,从来不敢收那些可疑之人。”小顺子飞快地应声道。 “你这小猴头,知道什么叫可疑么?”那男子嗤之以鼻,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这两日我们全城都在搜捕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嗤,什么样的小丫头居然逃了两日都没被找到,也许有人在暗地里帮她躲藏也说不定,总之我要一一查房。” 最后的几句话顺着风,陆陆续续飘入已经轻手轻脚走向后堂的明月耳中,虽不甚分明,却也应了她心头的那份担心。 明月焦急万分,又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猫腰垫起脚跟,出了后堂又穿过一道门廊,这才慌不择路地小跑过后院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很快她便跑到了尽头,只见左侧赫然有一扇紧闭的柴门,门前挂着一把铜锁,还好尚未落锁。她急忙上前,三两下开了锁,一把拉开柴门,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此时夜色渐浓,星光黯淡。明月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不断地奔跑着,也不知穿过了多少个巷子,直跑地她气喘吁吁,方才停下步子。 天色已近戌时。四周有些人家已经点起了灯烛,明月隐约听到不远处打更的声音,心下更是惶恐,戌时过后,西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别说那些正在搜捕她的锦衣卫,便是巡夜人届时都会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若她还游荡在街头,那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但她至今,尚未找到安妥的落脚地儿,这可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破财消灾 明月急得抓耳挠腮,冷不防眼瞅见远处一个小身影孤零零地向前走着,她快走几步,发现前头是个披头散发的乞儿,瘦瘦小小,破破烂烂,光着两脚熟门熟路地拐进左侧一条狭小的巷道里。 哪怕是乞丐,也有落脚的地方吧,明月心中暗想,索性偷偷地跟在他身后。那乞儿完全没有察觉,走的很快,一个劲地往偏路窄巷里钻,左拐右拐,拐了也不知十七八个弯,明月跟得都已经完全迷失方向了,这才发现自己跟到了一处极为简陋的破屋前。 这破屋前后不挨着人家,旁侧一棵高大的槐树,树荫像一顶巨伞遮住了破屋的半边天。明月走的近了,发现这破屋的屋顶破旧不堪,七零八落的碎瓦间依稀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木梁,东侧的墙面已经倒了一大半,靠近槐树的西侧墙头被野生的攀岩植物遮蔽了大半,墙角处隐约露出个半人高的大洞。屋里没有一点灯光,黑洞洞的如同个鬼屋。 明月暗自乍舌,难怪人说京城大,原来竟还有这等地方!前头那乞儿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径直地走向西侧墙角,往里一钻,瞬间没了人影。 明月迟疑了片刻,索性也走上前,低头俯身往那洞里钻。洞口狭窄,她小心地向前挪了四五步,眼前忽然变得开阔了,借着星光她看到自己正前方是个狭长的院落,院落尽头是倒塌了半边东墙的主屋,门口竖着两扇烂得快散架的木门,里面黑漆漆什么都看不清楚。 忽然,她的头发被人一把拽起,“哎呦!”她痛呼出声,伸手还没来得及去挡,整个人就被一股忽如其来的力气拖了起来。 “孟二爷!孟二爷!这人跟着小六儿爬进来了。”一个瘦长的身影对着屋内叫嚷道,声音高亢,却还是能听出年纪并不大。随即几个高矮不一的人影出现在门口,看样子分明是些年龄不等的孩童,唯有其中一个身形最高,只是驼着背,看着颇有些年纪了。 “嗯,我来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小子往咱们乞丐窝里闯。”那老乞丐蹒跚而来,走到明月跟前,凑上前仔细打量着她。 明月心里发毛,一时没有说话,她感觉周遭充斥着一股子酸腐臭味,恶心得她有些想干呕,但是她又不敢随意动弹。 “小四儿,放了他。”过了好一会,那老乞丐方才慢悠悠地说道。 “是。”被唤作小四儿的那人干脆利落地应声放手。 明月头上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她不由得跌坐在地上。 “小家伙,你跟到我们这里想干嘛?”那老乞丐盯着她,继续发问道。 明月抬起头,想看清眼前这人。可周围没有丝毫灯烛亮光,只有夜空中投落下一丁点儿细碎的星光,她根本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能从声音的苍老和行动的迟缓判断出此人很是年迈。 “我…我没别的意思,老先生,您能不能让我借宿一晚?”明月心中忐忑,却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哈哈,哈哈!你叫我老先生?我老乞丐也有被人称为先生的一天,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没等明月说完,那老乞丐已经大笑起来,笑完后却又立即恢复了平静,他哼了一声,开口道,“我这一老乞丐的破落屋子,又不是什么客舍驿站,哪里住的了?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求求您,老先生,发发慈悲就收留我一个晚上。”明月闻言大急,索性拜倒在地,恳求道,“我是真的没地方去了。” “慈悲?”老乞丐只是冷笑,重重地哼道,“我们这些乞丐最缺的就是慈悲,旁人不发发慈悲,咱们就没有活路,哪里还有多余的慈悲给你?真是可笑!我看你小子还算有礼,现在给你留个面子,你马上离开,我便不与你计较,再是敢赖着不走,小心老子对你不客气!” 话音未完,方才几个站在一边的身影就已经齐刷刷围了上来,明月心下大惊,正在不知所措之时,屋内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孟爷爷,等等。” “吧嗒吧嗒”地脚步声随即响起,一个小个子的乞儿从屋里走了出来,指着明月道,“这个小姐姐给我了两个漂亮的圆珠子,孟爷爷你不是很喜欢那珠子么,留下她吧。” “小姐姐?呵呵,宝儿,你说这小家伙是个之前的那个人?还是个女娃?你认错人了吧。”老乞丐不以为然地说道。 “宝儿没有认错啊,小姐姐的模样我不记得,但是我记得小姐姐的身形啊,小姐姐穿的衣服虽然是大哥哥们才会穿的长衫,可声音完全不一样。宝儿才不会弄错呢。”那小乞儿一板一眼地认真说道,声音清脆至极。 明月诧异地看着眼前这小小的身影,之前光华门附近乞讨的女娃儿那张花猫似的小脏脸顿时映入脑海。 “啊!”她不禁脱口叫了一声,这小乞儿不正是城门口乞讨的小女娃儿么,那她口中的孟爷爷难道就是她跟着的老乞丐?这么想来,那身形倒顿时有些眼熟了。 “呵,原来如此。”见明月如此反应,老乞丐恍然大悟,他的语气顿时变了,“有意思,有点意思……”他抬手支着下巴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月,喃喃自语道。 “小丫头,借住我这里可不便宜啊。”过了片刻,老乞丐忽然开口道,苍老低沉的话音中蕴藏着的深意却让明月为之一振。 “我!我出钱。”明月忙道,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五彩祥云荷包,将里头的东珠统统倒了出来。 “我就剩这些了,身上再没有其他的财物了!现在全部都给您!孟…孟二爷,求您收留我一晚。”明月一边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东珠,一边改口求道。 “嗯,小丫头很上道啊,哈哈!”孟二爷笑得很是欢畅,他大手一把接过,头也不回道,“那就跟过来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乞儿之所 明月大大松了一口气,忙跟在孟二爷的身后走进破门。 屋内漆黑,明月的双眼适应了一会才借着屋外的星光隐约看清里头的情形,这间勉强能住人的屋子,东侧的墙面已经倒塌得不成样子,唯有三四根粗壮的木梁还坚挺地竖着,靠近门口和屋子中央分别堆着两摞稻草,上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多个半大的孩子。 “男孩睡外面,女孩睡里面,喏,自己去里面那躺着吧。”孟二爷简单交代了一声,便半靠在西侧还未坍塌的墙角边,一声不吭地歇息了。 明月乖乖地往屋内走了几步,见中央那堆稻草上已经躺了四个人,均是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熟睡。看身形有一位应该跟她年纪相仿,其余三个的年纪则都明显小上一些。 帮她说话的小乞儿正躺在最左侧,见明月站着不动,便主动招呼道:“小姐姐,你睡这里。”她努力往右侧挪了挪身子,给明月留出一个极其狭窄的位置。 “多谢。”明月忙道谢,很快也躺了上去。 不一会,周遭便响起时大时小的呼噜声,明月顿感十分疲惫,可她明明渴睡极了,却始终睁着双眼无法入睡。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脚臭腥臭各种难闻的味道,周围躺着的都是平日里人们远远都不会去看上一眼的低贱乞儿。而她夏明月,虽不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千金小姐,却也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独女,平生第一次睡在这种地方,且是连转个身都困难的狭小空间,明月不由得唏嘘不已。 无论如何,好歹先对付过这一晚,毕竟现在这个情形,她能有这么一个落脚地儿,也算是一种幸运了,想到这里,明月不禁苦笑了一下。 但明日,她又怎么出城呢?明月正在苦恼,忽觉得黑暗中好像有人在看她。她心中一紧,警觉地扭头看去,果然在不足她两尺的距离,隔着小乞儿,本应睡着的一个女乞儿正瞪着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衣裳。 发现明月觉察,她撇撇嘴翻了个白眼,这才不自然地偏过头去,闭上眼睛不再动弹。 明月暗自摸了摸胸口的锦盒,紧了紧衣襟,总觉得心里发憷,她睁着眼睛又警惕了许久,那女乞儿却再没有转过头来。 迷迷糊糊中,天色已亮。这一夜半醒半睡,明月只觉得自己浑身脱力,似乎比没睡之前还累。她揉揉眼睛,初升的阳光从破败的房梁间肆无忌惮地洒了进来,照亮了破旧杂乱的半间屋子。 明月支起身子,发现周围的人仍在酣睡。只有昨天盯着她看的女乞儿扭动了一下身子,回头瞥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继续躺着不动。只这一眼,明月借着日光看的分明,眼神中充满了敌视和不甘。 明月有些莫名其妙,她根本不认识这女乞儿,更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明月情不自禁地望向女乞儿的背影,发现她瘦骨嶙峋,身上的葛布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下摆处破了好几道大口子,散乱的线头像一团乱麻纠在一起,披挂在身上显得难看至极。 她的头发臭烘烘乱糟糟地打结在一块儿,上面黏着几丝土黄色不知名的东西,看起来很是恶心。她的双手和双脚裸露在外,黑乎乎的,不知是被泥点污脏的还是肤色本就如此。 明月轻叹了一口气,心中不免生起了同情。从这女乞儿的样子穿着,可知乞儿的日子是有多艰难。只是,她如今自身难保,也不想再生是非。 明月心知,昨夜孟二爷若不是为了那些东珠,是绝对不肯收留她的,而她当众将荷包清空,则是出钱消灾,省得这些人惦记,同时也是为了尽量避免被搜身。毕竟,她怀里还藏着锦盒,这才是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只是,从昨夜到今晨,眼前这女乞儿的敌意也让明月心头布满阴影。 无论如何,今天得离开这儿,一定要想办法出城!明月暗下决心。可是,城门口有盘查的人,到底有什么法子能避免被发现呢? 明月紧皱着眉头继续苦思冥想,忽然心念一动,顿时有了计划。她轻轻推了推躺在不远处的女乞儿,见她立即回头瞪来,忙压低声音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跟你换一身衣服?” “……”女乞儿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几秒之后,她忽然动作起来,也不管屋内有无人看到,竟极为迅速地一把脱下身上的衣服,一抬手就直接递了过来。只是,她的双眼从始至终都死盯着明月,露出一种仿佛明月后悔,便要生吞了她似的恨恨神情。 明月被她盯得有些毛骨悚然,她不敢怠慢,却也无法像女乞儿这般不管不顾。明月迅速抬头扫视了一遍屋内,发现确实再无他人醒来,这才扭过身去背对着女乞儿,匆忙换下身上的长衫。 明月将女乞儿的那身葛布衣服穿上,很不意外地闻到一股子酸臭腐烂之味。她倒也不介意,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来,在地上抓了些尘灰把自己的脸面和手脚都抹了个遍。 此时旭日东升,天眼看着就要大亮,明月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屋子,那女乞儿本是十分迷惑地看着明月的行动,此时见她偷偷摸出门外,倒也没再管她,只是低头摆弄新上身的长衫。 明月回头见状,心下微安,她深吸一口气,很快爬出了西侧的墙洞,离开了这间乞儿之所。 昨夜跟着乞儿来到了这间破屋,如今要走出去可就难了。明月辨不清方向,只得凭着模糊的记忆选择人多的方向,这一路弯来转去走得好辛苦,好一阵子后,她总算回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街上商肆林立,人流不息。不过,因她一身破烂的乞儿行头,周遭的人们不是避之不及就是视而不见。明月见状,心下倒越发安然起来,她就是计划以乞儿这种不受人待见的身份方便蒙混过关。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路遇偷儿 日头越来越高,明月没有再去光华门,而是冲着目前离她最近的城门——通济门进发。 临近城门,进进出出的人群越发络绎不绝。明月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盯着通济门的城门口看了一会,见守城门的两队士卒虽也是在盘问搜查,却并没有手持画像挨个比对,心里着实松快不少。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明月顿时握紧拳头鼓足了勇气,一只脚大踏步地迈了出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马蹄声传来,一阵尘烟里急速奔来一人,一身青色贮丝罗纱衣,骑行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却丝毫不减速,惹得周边旁人四下里忙着躲闪,那人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城门口方才一勒缰绳,喝到“城门胡都统安在?” 早有眼尖的城门士卒小跑到跟前,帮忙牵住缰绳,笑嘻嘻地道:“罗大人辛苦了。” 那人见势也不下马:“我奉同知大人之命查处乱党。你等速去通知胡都统,这张是人犯的画像!从现在起,每个出城的人都要查,不可漏掉一个!”。 “是是是!”士卒们点头哈腰,接过一张画像。“罗大人放心,保证不会漏掉一个乱党。” “嗯~”那人明显很满意士卒的反应,也不说多余的话,打马调头便走。 几个守门的士卒纷纷聚在一起,围着画像议论纷纷,很是热闹。 “哟,还是个小丫头,看起来年纪挺小啊。” “长得倒还不错,哈哈哈。” “这么个小丫头是乱党?莫不是哪家又倒霉了吧?” “管她是不是呢,上头吩咐,咱下面只管办事。”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长着络腮胡子,熊腰虎背的军士大声说着,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拿过画像,看了几眼便哈哈笑道,“啧啧,还真是个小丫头,不过年纪小也没事啊,京城里哪个青楼里的红姑娘不是从小丫头起就开始培养的。” “胡都统,您这是昨晚上凌欢阁里还没玩尽兴吧?”周围的几个士卒一哄而笑。 “嘿,你们几个小杂碎,敢小看你胡都统爷?就老子这体格,这辈子都玩不够!” “哈哈!胡都统威武!”一帮子士卒嘻嘻哈哈,乐不可支。却见胡都统转瞬就沉了脸,喝道:“好了好了,你们几个都站好了,干点正事,出城的一个个都给老子查严实了。” 那群士卒立马老实了,分成两队站在城门口,逐一挨个开始检查出城的人。这样一来,出城的人流速度就慢了下来,不一小会,通济门的城门口就排起了队伍。 明月在不远处瞧着,又是郁闷又是心焦,恨自己不能早点混出城去,此时,那些士卒手上的画像保不准就是她自己,这下,该如何是好? 但今天再不出城,她可真无处落脚了,混出城才有一线生机。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的模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通济门前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出城的商贩牵着好几头骡子,骡子身上压满了沉重的货物。一位长眉细目的大婶穿着粗布衣裳,左手提着篮子,右手紧紧牵着四五岁的小女娃。几个身穿土布纳衣的香客聚拢在一起互相谈论着,队尾还有一辆马车,灰色帷帘低垂,车夫是个年轻小伙子,打着哈欠百无寂寥地等着。 明月埋着头,默默地小步走向守卫森严的城门,她一边走一边心里打着小鼓,手心脚心都已渐渐冒汗,腿脚的行动也不免略有些僵硬。 就在她快要接近城门口时,突然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一下子将她撞到在地。明月慌忙抬起头,却赫然发现眼前竟是一身熟悉的长衫,还有这蓬头垢面的脸,不正是那个跟她互换衣服的女乞儿么?!明月还在发怔,那女乞儿已经动作敏捷地爬起身,迅速逃开了。 不好!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锦盒,还好,仍在。她随即又去摸身上的荷包,果不其然,慧娘给她缝制的五彩祥云荷包已经不见了,连舒岚给的银丝镶边彩蝶对花荷包也一同不见了踪影。 这家伙居然是个偷儿!难怪昨夜盯着我的衣裳看,这分明就是早有预谋了!想到这里,明月顿时极为恼怒,她立即想起身去追,可那女乞儿跑得飞快,极瘦的身影灵巧地绕过一个胡同口,一拐就不见了踪影。 明月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情形看来是怎么也追不上了!只能认栽!她郁闷地爬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摔得着实不轻,她的膝盖又红又肿,葛布衣的左臂处被蹭破了一个大洞子,皮肤也被地上的硬石子磕破了一个小口,正在往下淌血。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可怜见的小乞儿,你没事吧?”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走上前来,他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老者身后跟着一位身穿浅蓝色襦裙的少妇,怀中抱着一个梳着冲天小辫的孩童,那孩童一言不发,瞪大了眼睛正好奇地看着明月。老者的身旁则站着一位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精壮汉子,看起来是一家人。 “谢谢老伯!”明月忙道,“我应该没事的。”她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虽然膝盖酸痛,但看来骨头确实没有大碍。 那少妇见状,偏过头去跟壮汉耳语了几句,就见那壮汉点点头,大步上前递来一块帕子:“小乞儿,擦擦伤口。” “多…多谢!”明月感激地接过,又不禁叹道,“只是可惜了这块帕子。” “没什么,不过一块帕子而已。”那汉子爽朗地笑了笑,“你赶紧擦擦,那地方还在流血呢。”他指指明月左臂上的伤口。 明月闻言,忙拿起帕子细细擦拭起来。 那少妇在一边微笑着点头不语,少顷忽然开口问道:“小乞儿,你左臂上面这块血痕怎么擦不掉啊?” “啊?”明月扭头看去,转瞬明白过来了,“婶子见笑了,那不是血痕,是我的…呃……胎记。”她一边解释,一边赫然发现,昨天还如痣一般大小的红色印记今天看起来竟然已经有如铜钱般大小了。只有那形状依然没变,仍似一弯新月。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小心触摸了一下,依然不痛不痒,好似没有任何异常。 少妇盯着明月左臂上的印记,很是好奇:“这真是有趣,原来是胎记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鲜红色的胎记,这形状也奇特,看起来像……” “月亮!”老者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看起来像一轮新月。” 明月一阵头皮发麻,讪讪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老者抚着胡须仍在感叹不已,殊 不知这一幕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炎月现世 不远处的马车内一个低哑的声音,正充满疑惑地喃喃自语:“鲜红色的胎记?像一轮新月?这听着怎么这么像……二十多年前的炎月印啊,莫非这印记又要重出江湖了?可是,这不可能啊,那曾家的传人明明早就死了的……” “章叔?”坐在一旁的人显然是听到了,立即问道,“你在说什么?何为炎月印?哪个曾家?”声音似石上清泉,清亮明澈,好听极了。 “少主,此事说来话长,且事关重大,我得先确认一下,待会再向您详细解释。”话音刚落,帷帘便被一只青筋尽暴、精瘦无比的手掀起了小小一角,里面的人刻意放轻了声音,唤道:“钉子,你过去看看那人身上的胎记,是否真是鲜红色的月牙形。” “咦,章爷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那被唤作钉子的年轻小厮嬉皮笑脸地打趣。 “小皮猴!还不快去!!” “是是是,章爷放心,我眼神可着好哩。”话音未完,钉子的身影已经如弓箭般,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飞快而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又闪电般地跑了回来。 “章爷,真是个胎记,鲜红色的,形状像一弯新月,真是好奇特的!”钉子一脸兴奋地报告着。 “那人多大年纪?长的什么样子?”章爷追问着,语气很是急促。 “那是个小乞儿,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哪里看得出模样,不过看个子么,瘦瘦小小大约有个十来岁吧,方才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倒像是个女娃儿。” 章爷哼哼了两声:“当然是女娃了!这炎月印据说从来都是只传女子的。” “啥?章爷,您说的是啥?什么炎?什么印?云里雾里的我完全听不懂啊。不过,没想到连个小乞儿,您老都有这么大兴趣,您这口味可真是不一般啊!” “你这皮猴儿!”里面的声音喝骂道,“皮痒了是吧?你等着!!回头我就叫刘大娘过来,好好收拾收拾你!” “我错了!我错了!章爷,您高抬贵手,可千万别叫刘大娘来!她要来的话,我不死也得脱一层皮。”钉子害怕地缩了缩脑袋,吐着舌头慌忙认错。 “臭小子,那你得好好办差事,你现在把那个小乞儿盯紧了,看她有什么动作,我想知道她从哪里来?又想去干什么?”章爷郑重其事地吩咐道。 “好嘞~”钉子爽快地应着。 这头,明月好容易擦拭完血迹,又简单地将伤口包扎了一番,她见老伯他们去的方向正是通济门,道谢之余便顺口问道:“老伯,你们一家子也是要出城么?” “是啊,今天是黄道吉日,我们一家子打算去城外的观音庙烧香拜佛,怎么,小乞儿,你也想出城去逛逛?”老伯笑盈盈地说道。 “嗯。”明月点点头。 “那你可要当心点喔。我看你刚刚跌的那一下可着实不轻啊。”老伯关切地说着,见明月一身破烂,又年纪尚小,忍不住叹了一句,“哎,也是可怜啊,小小年纪就出来乞讨,小乞儿,你还有家人么?” “有…有的。”明月滞了一秒,忙回答。 “这样啊!那还好些,不管怎么说,家人能在一起,也总算互相有个照应。”老者抚着胡须,颇有些感慨。 殊不知这一番对话倒是勾起明月的无尽心思。家人?仅仅一夜之间,她的家天翻地覆,她的家人五零四散,她的阿爹被抓,生死未卜,她的乳娘撒手人寰,埋骨荒山,只剩下林叔,也不知身在何处。 想到这里,明月的眼圈不免红了,一旁的少妇看得真切,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壮汉,对着明月努了努嘴,那壮汉见状也立马明白了过来,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走上前一把全部塞给了明月:“小乞儿,这些你拿着,去买些吃食填填肚子。” “不用!不用!”明月涨红了脸,她虽然扮作乞儿,心里却完全没有求乞的意识,此时面对他人的慷慨施舍,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 “拿着拿着。”那壮汉也爽利,拍了拍明月的肩头,朗声说道,“我家就住在通济门门外西十二街的胡同里,门口种着一株大香樟树,很好找的,你下次要是饿了渴了,尽管来!” 明月有些发窘,心头却热乎乎的,见这一家人如此诚心实意地帮助她,心下很是感激,当即恭恭敬敬地低头拜道:“多谢恩公!” “咳!这没啥的。”壮汉洒脱地摆摆手,随后想到了正事,忙侧身询问老者,“阿爹,时辰不早了,咱们还得出城呢,拜观音菩萨可不能迟了!” “哦,对对!”老者连忙应着,拄着龙头拐杖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身看向站在原地的明月,热心地招呼她道,“小乞儿,你不是也要出城么?要不要一起啊?” 明月一听心下更是感动,可又生怕自己万一被抓到,会连累到他们一家子,忙道:“老伯,你们先走就是了,我腿脚还有些不便,走得慢。” “那我们不是正好可以帮扶你一把?”老者和蔼地笑着。 “多谢您!真不用了,我家人方才已经出城了,这会子没准已经在城门外等着我呢。”明月忙胡诌了一个借口,接着极为诚恳地说道,“您们还请先去吧,省得上香耽误了时辰。” “喔,那也好。”老者闻言放下心来,欣慰地笑着:“那老朽一家就先赶路了。” “多谢老伯!实在感激不尽。”明月再度躬身拜谢,目送他们一家人先行走远,这才一瘸一拐刻意保持着距离,走在了后面。 一步一步,明月慢慢地接近通济门的城门口,她的心也随之一寸一寸高高悬起,她紧紧盯着城门口的动静,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城门口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尽收她眼底,但是她却丝毫没有留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虎口脱险 距离城门口只有几步之遥,明月就见出城的人流已经各分男女,左右排成了两列队伍,前面站着的三五个士卒,正大声对着右边女眷一列中的几个妇人吆喝:“你们几个,过来这里检查!” 明月仔细地观察了片刻,很快就发现,这些士卒并不怎么盘查左列的男丁,壮汉和老伯带着年幼的孩童都已经顺利出了城,站在城门外翘首等着还在被盘问的少妇。 而对于女眷,士卒们的盘查明显就严格多了,为首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卒,正手持一张画像,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几位妇人,逐个细细比对。 “啧,比啥比,这几个年纪明显不对!”一旁的胡都统瞧见了,冲上前粗鲁地推了一把年轻士卒,大声叫骂,“你个笨蛋,连年纪都分不清么?只管看年纪小的!” “是是!”年轻士卒低头哈腰,口中忙着称是,挥手立即让一些有了年纪的妇人出城。 明月把头一低,正想混入左边男丁的队伍,就听到那胡都统指着她叫道:“你,小乞丐,给我过来!” 明月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了!她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堵得自己连呼吸都觉得十分困难。她杵在原地,腿脚有些微微地颤抖,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喂,听到没?你这小乞丐是聋子还是哑巴?说的就是你,赶紧给老子滚过来!”胡都统大声喝道。 明月低垂着头,内心无比地煎熬,心中却也明白,再继续杵着,情况只会更遭。她死劲一咬牙,终是艰难地迈着小步,僵直地走到了胡都统面前。 “嗯……”胡都统摸着络腮胡子,盯着她看了一会,眉头一皱:“你男娃女娃?叫什么名字?多大啦?出城干什么去?” 明月刻意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胡乱编道:“官老爷!我怎么会是女娃儿?我叫小六子,今年十三,我听人说城外观音寺香火旺,想出城去那里乞讨点吃食。” “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不过你这外露的胳臂看起来倒是细皮嫩肉的。”胡都统又仔细端详了明月一番,目露疑光,他眯了眯眼睛:“你等着,老子要仔细瞧瞧!” 闻言,明月心中猛然一震,她方才摔倒蹭破了衣袖,外露出的皮肤自然与自己做过手脚的肤色不同,这下怎么办!?明月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都快哭了。 “喂,把那张画像给老子拿过来!”此时的胡都统并没有注意到明月的神色,只是侧头对着之前那年轻士卒说道,那年轻士卒听了迅速小跑过来,忙不迭地递上了画像。 胡都统将那画像一下展开,对着明月开始细细比较,嘴里一个劲地喝道:“喂!你把头抬高点!让老子瞧瞧,再高点!快点!听到没!!” 明月不敢不从,她强行抬起头来,完全不敢看向面前的胡都统,只是她全身开始僵直,冷汗直往脑门上冒,腿脚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双手的手指又习惯性紧紧拽住了衣角,等着一场大难降临。 “你……”胡都统话音刚起,一个和悦的声音已经从明月身后响起:“胡兄弟,你可别吓着我的人啊。” “咦?金爷!怎么是你,哈哈哈,真是好久不见!”胡都统顿时两眼放光,满脸堆笑。 金爷?是谁?明月一愣,正在疑惑时,就见一个身影已经从她身旁飘然而过,走到她身前停了下来,恰好挡在了她与胡都统之间。 明月抬眼看去,眼前这人的背影修长挺拔,一袭白衣飘然,手里摇着一把洒金川扇儿,说不尽的翩然风流。 “钉子!”金爷轻唤了一声,一个年轻的小厮快步上前,递上一个红缎布包。 “能得胡兄弟记挂,金某三生有幸,这些小意思就当请哥几个兄弟夜里喝酒了。”金爷带着浅笑,客客气气地说着。 胡都统毫不客气地接过,满意地掂着到手的包裹,嘴上打着哈哈:“嘿嘿,每次都要金爷破费,这怎么好意思呢?” “胡兄弟见外了,你我好兄弟一场,再说这些就显得分生了。”金爷继续笑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胡兄弟要是不收,岂不是不给金某面子?” “哈哈!还是金爷爽快啊!”胡都统大笑着,畅快不已,他放下手中的画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问道:“金爷,这小乞丐你认识?” “他是我凌欢阁的小倌,前阵子刚买的,年纪还小,我本打算留在身边调教些日子。不想昨日被户部右侍郎冯大人看中了,这本是美事一桩,没想到他年纪小,主意倒大,也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套乞丐服,一大清早就乔装打扮,自己偷跑出来了,真是辜负我一番苦心。要不是我这小厮钉子机灵,私下一路跟着,又及时通报我,这会子,我都不知道到哪里找回这小子。所幸被胡兄弟给撞见拦了,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你。”金爷看似漫不经心地娓娓道来。 啊?凌欢阁?小倌?!明月听得目瞪口呆,心下更是一片茫然,金爷?这人什么来头,这张口胡诌的本事可是太厉害了!自己完全不认识他,他为何会出手相助?他究竟想干什么? 明月满脑子的疑惑,却也知现下的情形十分危险,只得乖乖地待在原地,不敢随意动弹。 “户部右侍郎冯大人!”胡都统听了金爷的一番话,倒吸一口气,随即立马换上一脸献媚的表情,呵呵笑道,“原来是冯大人看中的人,这就难怪了,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长得很是水灵,金爷挑人的眼光果然名不虚传。待以后好好调教一番,可是要红遍京城的。” “过奖,胡兄弟有空可要常来我这儿啊,春兰姑娘可一直念着你呢。”金爷浅笑着,拍了拍胡都统的肩膀。 明明是些不入流的话,金爷偏用一种慵懒散漫的语调,浅浅说来,再加之他那和悦温浅的声音婉转入耳,听在耳中真是别有一番沁人的味道。只是这半是调笑半是戏谑的话语中,明月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真意。 “哈哈哈哈,我得空就去,到时候再与金爷把酒言欢。”胡都统听了显然很是开心,他放声大笑,络腮胡子随着笑声抖得厉害。 “我在凌欢阁随时恭候胡兄弟,那这孩子我就带走了。”金爷的声音虽带着七分笑意,却透着十分坚定。 “咳!金爷你的人,我们哪会拦着不放,这不是打了自家人的脸么?哈哈。”胡都统大笑着,连连摆手。 “走吧。”金爷背对着明月轻道,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明月听了,却着实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这位金爷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是无论如何,总比被抓要好多了,她此时哪里还敢分辨半句不是,立马亦步亦趋地跟着金爷,坐上了马车。 城门外,尚未走远的老者一家,却是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那小乞儿怎么会是个……小倌?”半晌,老者才小声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谁知道,不过也难怪!他虽然穿的肮脏破烂,身上却是细皮嫩肉,说话也轻声细语,感觉挺知书达理的,完全不像是个乞儿。”壮汉皱着眉头说道,“只是,凌欢阁出来的,可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 “爹爹,什么是凌欢阁啊?”一旁梳着冲天小辫的孩童听了,稚嫩的小脸上堆满了好奇。 “这,咳!”壮汉的表情越发不虞。 “幺儿,别问了,这不是小娃儿该知道的事儿。”少妇轻轻摇摇头,把孩童抱了起来。 “算了,走吧走吧。”老者叹了一口气,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远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刨根问底 明月自然是不知老者一家的心思,她跟着金爷一声不吭地钻进车厢,这才惊讶地发现车厢内大有乾坤。 与之普通至极的马车外观相比,车厢里面简直称得上富丽堂皇。地上垫着一层暗色水光紫貂皮,车厢四角悬着白玉镂空烛台,里面燃着银白桦烛,一副花醉海棠图挂在裹着玄色锦缎的壁板正中,两侧的椅背上各铺着一整张完好的火狐皮,座椅上摆着金丝银线舞蝶团花云锦垫,搁着一只雕花精美的黄花梨矮柜,柜子上放着翻而未合的一卷书和两只青花喜鹊登梅纹茶盅。 沁人的桦烛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浓郁诱人,明月觉得浑身上下眼饧骨软,就似陷入了一处温柔富贵乡。她正被迷得眼花缭乱之际,“呵”金爷的一声轻笑把她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明月反应过来,忙看向金爷,只见他顺手拿起矮柜上的青花茶盅,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先坐吧,慢慢看也不迟。” 明月脸上一红,乖乖坐下。这才发现金爷身边还坐着一位精瘦的长者,身穿青色便服,此时一对锐利的鹰目正紧盯着她不放,看得她心中有些发毛。 “这是我家章叔,觉得你面熟,所以有事想问问你。”金爷不咸不谈地解释了一句,尽管语气中充满了平淡,可声音之和悦依然让人听了很是舒服。 只是,与他好听的声音相比,金爷的五官可谓平庸至极。粗短的眉,细小的眼,嘴唇色淡而薄,皮肤黯淡但光滑无纹,唯有两颊微凸,现出几丝异样的红晕。 他一身名贵华丽的天蚕丝缎,雪白的袖口上隐约透着暗花,身量修长挺直,右手的食指上带着一枚米白色的古玉扳指,扳指上有一道毛牛纹状血沁入骨,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金爷?凌欢阁?明月想到方才的情景,心念一动,顿时已经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位金爷名金丰来,在京城里头可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他数年来经营着京城首屈一指的风月场所——凌欢阁和云舞坊,而这两家销金窟可谓夜夜车马盈门,传闻凌欢阁中的花魁尹云姬美若天仙,活色生香,而云舞坊里最出名的叶婉儿舞姿曼妙,风华绝代,京城内达官贵人无不趋之若鹜。 金爷自是腰缠万贯,兼之为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一时可谓风头无量,京城里几乎童叟皆知。 只是,此番他出手相助,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 明月正想得出神,冷不防金爷忽然开口:“小丫头,你为何扮成乞儿,你叫什么名字?” 明月吃了一惊,方才金爷还以她是个小倌为幌子,骗过了城门的守卫,原来他不仅知道她是假扮乞儿,还一下子就点破了她的女儿身。可是,如果她诚实地自报家门,万一金爷知道她正在被悬赏缉拿,会不会直接捉了她去报官领赏呢…… 明月心中没底,一时间讷讷无语。 “我既救了你,就没有再害你的打算。我也不求你感恩图报,只是,小丫头,你不说假扮乞儿的原因也就算了,你不会连自家姓名都要隐瞒我吧。”金爷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内心,不紧不慢地说道。 明月闻言顿觉局促,就算不明就里,金爷方才出手救她是真。 “多谢金爷出手相助。”明月先躬身行了大礼,方才把心一横,抬起头正色道,“我叫夏明月。” “家中有何人?” “家中有父亲、乳娘……”明月的脑海中猛然飘过慧娘那张惨白已无生气的脸,她堪堪顿了一下,方才艰难地继续回道,“还有一位叔父。” “夏?”金爷眉峰轻蹙,“夏……姓夏?”他重复念叨了几次,似乎在努力回忆。 明月见状,忙解释:“金爷不知道很正常,我家父只是一家小香铺的商贾,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 “这样啊,那你为何要乔装打扮,躲避那些官兵?”金爷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单刀直入问道。 “!这……”明月大惊失色,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方才意识到金爷早就看透她假扮乞儿的目的了。 “我…我……”明月迟疑了半天,终究没有编出合适的理由,她很清楚面对眼前这位见多识广、经验老道的金爷,一般的谎言恐怕只会被一眼看穿。 可是,她又能说些什么?说家中藏有密室?说密室藏着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平民百姓家的珍品?说她从密室中带出的锦盒十分诡异?不但无法打开还能害死人?这些话她如何能对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金爷说出口? 更让明月心中没谱的是,从金爷的话中,显然已经猜到那些官兵正在追捕她,那么方才他又为何冒险出手救她?他到底是想要什么? 明月心中万千思绪顿时翻滚如潮,她默然无语地坐着,车厢的气氛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你和曾家是什么关系?”金爷身旁坐着的章爷忽然发问,声音低哑又显得极为沧桑。 “曾家?”明月一头雾水,疑惑地问,“什么曾家?” “原兵部侍郎曾铣,曾将军,曾家。”章爷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眼神变得极为犀利,死死盯着明月的一举一动,像是要将她完全看穿一样。 明月只觉得奇怪,她一脸的茫然:“曾将军?我不认识啊。” “你从没听过这个名字?”章爷立即追问。 “我小时候听阿爹提过,说曾将军是守疆戎边的将军,骁勇善战,可是十多年前他因谋反被灭门了,旁的我就不知道了。”明月小心翼翼地回答。 “十多年前,呵,是十八年前!!已经十八年了!”那老者忽然面露悲戚之色,低哑而颤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章叔。”金爷见状,轻唤一声,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杯清茶,“先喝口茶。” “唉……”章叔的满腔情绪,仿佛被金爷的一句话给压住了,他捧着茶盅,沉默下来。 金爷眯起眼睛,看着明月,那低浅和悦的声音循序善诱道:“你方才说你有乳母,那你亲生的阿娘呢?可是姓……曾?” “不是,我阿娘姓凤。”明月毫不迟疑地说道,“只是,她在生下我后就早早走了。” “原来如此。”金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既然你并不知道曾家,那你手臂上那个印记是怎么来的?” “印记?”明月倏然一怔,印记?就是那个像新月的印记么?可这印记怎么来的,她自己也是完全摸不清头脑啊,更匪夷所思的是原先明明只有红痣大小,可现在却有铜板般大小,这长大的速度着实超乎寻常。 可是,要跟金爷明说这印记是自己忽然长出来的,他能信么?但要说是这印记是自己烙上去的,总得想个合理的原因吧。 明月苦着脸,鼻尖上都冒出了一滴滴冷汗,她犹豫再三,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小声地解释:“金爷,我实在是不清楚,可能就是哪天这儿长出了个痣,形状有些奇怪罢了。” “呵呵,倒真是个奇怪的形状。”金爷见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倒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轻摇着手中的洒金川扇子,动作无比优雅流畅,那卓然的风姿立马让人忽视了他极为普通的样貌。 “那你现在是打算去哪里?”金爷并没有继续刨根问底,而且换了一个话题。 闻言,明月顿时又有些紧张起来,她期盼着能出城,是因为城内被人抓住的风险实在太大,而一旦出了城,天下之大,就不怕被人家轻易找到。林叔的行踪之事,她倒是很相信舒岚能办妥,而舒岚提及她表哥聪敏博学,解救阿爹一事或许他会有办法。 只是眼前这个金爷,实在看不出深浅,万一她现在照实说了,金爷事后反悔,那她岂不是不光赔上了自己,还要搭上舒岚的表哥。 “我想去城外的观音庙。”明月只得扯了一个谎。 “哦?观音庙?”金爷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听说那里很灵验,我想去求观音菩萨保佑我家人平安,人们都说心诚则灵。”明月硬着头皮继续瞎掰。 金爷看了她一眼,并不做声,眼神中却充满了戏谑,仿佛知道她在说谎。 明月更加紧张,生怕金爷一生气,直接把她赶下马车,那她出城的希望岂不是全破灭了?她慌忙躬身小声恳求道:“金爷,方才多谢您救我,我今后一定尽力回报您的大恩大德,这次,您能好人做到底,送我出城么?” “好!钉子,走。”金爷闻言,倒也爽快,言简意赅地吩咐前头的小厮。 马车缓缓前行,明月心中顿时如放下一块巨石,松快不少,她忙不迭地道谢:“多谢金爷,多谢金爷!” 金爷只是地淡然一笑,转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景色,不再说话。唯有章爷时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那怀疑探究的眼神毫不避讳。 明月在这样的眼神下如坐针毡,好容易看到车窗外已是城外的景色,忙道:“谢过金爷相助,这里离观音庙不远,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过去就是了,不敢再劳烦您了。” “呵呵,小丫头这么急?”金爷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似乎有意调侃她,“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要你这般急着摆脱,你这身又臭又脏的乞丐服,难道不想换一换么?” 明月被他说的很不好意思,她面红耳赤地躬身再次拜谢:“今次多亏金爷您施恩援救,我穿着无碍,实在不敢再劳烦金爷您了!” “也罢,就此别过。”金爷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然带着浅笑,只是口吻极其平淡,“走吧,钉子。” “得令,爷!”叫钉子的小厮开心地冲明月眨眨眼睛,“小丫头,后会有期了!”他驾着马车飞快地沿着官道,绝尘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旧年秘辛 日头此时已高高挂起,明月站在官道旁侧的树荫下,看着眼前平坦延伸的道路,心中一阵激动。 正午明媚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丫,轻轻摇曳下点点淡金色光晕,印在她的脸庞上,温暖而又舒服,这一刻明月有种从寒冬腊月回到明媚春日的感觉。 明月理了理之前被冷汗浸湿的鬓发,摸了摸胸口完好无损的锦盒,心里涌起了干劲,她向着西查村的方向大步走去。 殊不知金爷的马车已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爷,她这是向西走。要不要跟着她,前去打探一下?”钉子的声音透着十二分的兴奋。 车厢里静了一瞬,淡淡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慵懒:“这里向西方圆几十里除了一座早已破荒败的土地祠,只有西查村。所以她向西走,不是去土地祠过夜,就必是去西查村。” “比起她的行踪,我更感兴趣的是,如果她所言属实,那些无利不起早的官兵怎么会抓个小商贾,还大费周章地搜她这个小丫头,这其中必有蹊跷。钉子,咱们回城。先把这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 “是!”钉子收起那股子兴奋劲,认真听命。 “章叔”金爷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轻轻唤道,“回城的路上,不妨给我讲讲炎月印的事吧。” “……好吧。”章叔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那低哑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回应。 车厢内,章叔阖上眼帘,长叹一声,他精瘦的身子似乎不由自主地往里缩了缩:“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当年我是曾将军麾下的哨官,虽官职低微不能亲随曾将军左右,但曾将军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傲人风姿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 “曾将军的确乃国士无双。”金爷端坐起身子,正色道,“如今世人皆推兵部侍郎张经张都督为我朝第一能将,但在我看来,张经虽有勇有谋却始终太计较个人利益,不如曾将军当年赤胆忠心,只可惜……” “不错!曾将军才是我朝真正的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章叔大声说着,他涨红的脸庞微微抽搐着,十分激动。 “……”金爷见状,默默无言地又递来一杯清茶。 “哎!”章叔重重叹息一声,接过一口气喝尽,平复了一下情绪,方才继续道,“世人只知曾将军百战百胜,却不知其中另有奥秘。” “哦?” “那便是炎月印的秘密。”章叔低哑的声音微微一沉,“只是这个秘密,这世上知道的人,怕早就死绝了,我能窥其堂奥也是因为一次很偶然的机会。” “当年十万鞑靼来袭,曾将军率我等区区数千人应敌与塞门。次夜,李参将精选良兵三百偷袭敌营,其中便有我。那场景——火光冲天,血色四溅,我至今历历在目。后来我等撤离之际,敌方弩手已赶至,我就用这铁环为李参将挡了致命的一箭。”章叔撩起衣袖,细如老藤的手腕间赫然套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环。 “此乃通臂拳的护具,我年少时赴江都拜拳师习武,后来便一直随身携带。事后,李参将为感谢我,特意在军帐中置了陈年好酒宴请我。” 章叔回忆起此段往事,颇有些自得,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继续说道:“酒过三巡,聊起家常,才发现我俩不光是同乡还都曾在江都习武。哈哈,真是巧了,所谓他乡遇知己,于是我们索性开怀畅饮,我酒量不错,李参将喝的酩酊大醉之际,我还有七分清醒。我就说起曾将军的十全战绩,可堪比冠军侯封狼居胥,那李参将借着醉意,就告诉我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钉子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地从车帘外钻了进来,显然是在外偷听了一路,还被吊足了好奇心。 “他说曾将军百战百胜与他家大小姐曾思瑶有关。” “大小姐?曾将军有女儿?我没记错的话,他只有两个儿子啊。”金爷疑惑地皱起眉头。 “呵呵,两子是他正房夫人所出,我说的这位大小姐,是曾将军的爱妾所生。” “爱妾?庶女?这倒是闻所未闻。”金爷一边摇着头一边浅笑着。 “不错!李参将说曾将军的爱妾鲜有人知,长得极美,来自延绥附近一个神秘的部落,她生下的女儿也并不为外人所知。李参将还说曾大小姐的左臂上有个鲜红的新月印记,称为炎月印,乃是她母族中一种秘宝附着其上而成,此印世代相传,且只传女子。有此印者,能勘透人心,洞察万象。是以有曾小姐的相助,曾将军才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荒唐。”金爷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曾铣本就是个少年奇才,十二岁出口成章,二十得中进士,之后仕途上一马平川。他初建战功是平辽阳之乱,那时他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哪来的闺女给他指点迷津。” “少主,我当初也是不信,曾将军确实是少年成名,英名远播,可是他中年之际出击鞑靼,以少胜多打得他们溃不成军,立下的那些赫赫战功,确实赢得有如神助啊,而且,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除夕,塞上没有任何敌情,日沉西山,大伙儿开宴欢庆一起守岁,谁知子夜时分,曾将军突然下令所有将士出战应敌。大伙儿蒙头蒙脑地披甲出城,结果,还真遇到了一伙鞑靼袭营,被咱们逮个正着。事后,有人请教,曾将军解释说是因为乌鸦鼓噪而知敌情,可塞外的寒冬天天都是刺骨的寒风,鹅毛的大雪,哪来的什么乌鸦?” “这么说来,倒有点儿意思。”金爷手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微微颔首。 “少主,李参将乃曾将军第一心腹。他平日里为人严谨,一丝不苟。绝不会讲一些捕风捉影之事。事后他担心酒后失言,还特意把我叫去好好叮嘱一番,让我把昨夜听到的所有事都烂在肚子里。如今若不是人是物非,我也不想违背诺言提及这事。” “那后来呢?” “后来,严嵩父子这对这狗贼!还有那狼心狗肺的仇鸾,合谋诬陷曾将军,说他结交重臣意欲造反。可怜曾将军一世英烈,竟被这**佞小人给害了。连李参将都没能逃过一劫。”章叔怒不可遏地喝道,他瘦得近乎干瘪的脸上露出强烈的愤慨,脸色因满腔怒火而涨得通红。 “……可是”金爷刻意放慢了语速,用轻柔的语调缓缓说道,“章叔,若是曾将军的女儿真有能摄人心思、洞察万象的本事,曾将军又怎么会着了这些小人的道呢。” “这!”章叔一下子变得哑口无言。 “章叔,我倒不是怀疑你的说辞。也许别有隐情。”金爷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繁茂的枝叶,意味深长地吁了一口气,“只是,孔圣人尚且敬鬼神而远之,那些神工鬼力太过玄幻的东西依我看来,近乎与妖邪了。” 章叔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但他还是僵硬地点了下头,“少主说的是。” “章爷,那你后来怎么成为蜀滇八骑,又追随我家主公的?”钉子索性将整个脑袋都探进了车厢,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你这小猴子!”金爷笑骂道,拾起扇子,顺手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起什么哄,快出去赶车!我还等着你回城打探消息呢!” “是!爷!”钉子立马缩回头,俨然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他快马加鞭,奔着京城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陈家表哥 话说,明月一路风尘仆仆地向西走了许久,越往西去,人烟越是稀少,四周尽是绿油油的田地和路阶两边零星散落的几户农家。 明月走得腿脚酸乏,但想着此处离京城还算不得远,为了安全起见,又拖着沉重的步子支撑了几个时辰,终是体力不支,不得不在路边一处破败的土地祠里歇息了一阵。 眼看夕阳西下,远处依稀得见连绵不绝的山脉。远眺而去,一些民居星星点点地掩映在崇山峻岭之中,错落有致,颇有几分宁静安逸的野趣。而山脚下渐有灯火频频亮起,俨然是个小村落。 明月一阵激动,那里应该就是舒岚所说的西查村。她匆忙上路,穿过一片寂静的小树林,越过一处长满野花的山坡,终于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赶到了山脚下的西查村。 西查村不大,因背靠山陵,靠山吃山,此处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竹制弓箭,栅栏上晒着几张动物的毛皮。村里只有一条大路和几家小铺。明月几乎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这儿唯一的一家药材铺。 铺面不大,里头亮着灯烛,门口横梁上悬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朱笔大书百草药堂,字体遒劲有力,龙飞凤舞。 明月用衣角拭了拭脸上的尘土,小心地跨步入内。一进门,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一个年轻的伙计坐在案前埋头打着算盘,根本没注意到她。 明月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四下里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铺子里头倒也不小,里外两间,中门上垂着一块深蓝色布帘。地上一尘不染,显然是打扫的相当勤快。 外间正对着大门,倚墙而立的药柜林林总总铺的满满当当,都快堆到了屋脊,桌面上摆晒着几盘零散的药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小义,该关铺门了。”正在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位穿着半旧薄缎长衫的中年人。 “是,老爷。”年轻伙计急忙站起身来,抬头瞧见明月一身破烂,正在四下里张望,连忙赶她:“小乞儿,出去!快出去!” 那中年人见状倒并不见怪,只是温言道:“小乞儿,我这家铺子马上就要关了,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明月被赶得正在窘然,抬头见这中年人双目炯炯有神,脸色红润泛光,态度谦和,心下一松,忙解释来意:“大伯,我是来找人的,想请教一下,这铺子的东家可是姓陈?” “正是,你找何人?”中年人态度不变,仍是和和气气地问道。 “我是特意来寻陈公子的。”明月忙说道。 “噢?找我家轩儿?”眼前的中年人明显一愣,奇道,“你找我家轩儿有何事?” 明月顿时明白了,原来眼前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陈家老爷,舒岚的伯父。她忙躬身行礼:“陈伯父,我叫夏明月,从京城而来,我与魏家大姐儿魏舒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此番前来,有事想请陈家哥哥帮忙。” “你这身打扮……”陈老爷很是疑惑。 “我……事出有因,临时乔装了一番。”明月低头解释道。 陈老爷听罢,仔细瞧了瞧明月的模样,目光变得极为复杂,他迟疑了半晌,方才说道:“原来是舒岚这孩子的好友,倒是难得。你先随我到里屋坐一会吧。” 明月心下忐忑,她隐隐觉察到陈老爷的语气似乎有所转变,却完全不明就里。她跟着陈老爷进了里屋,见屋里的矮凳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红布兜的孩童,黑发垂髫,眼睛明亮有神,圆脸红润粉嫩,手上拿着一小截竹笔正在比划着写字。 见到陈老爷,那孩童立即张开两臂,笑嘻嘻地跑上前来,张口叫着:“爹爹!抱!” “宇儿,爹爹这儿还有事,你快去后面把你哥哥叫来。”陈老爷弯下身子,含笑说道。那孩童乖巧地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一个身形瘦长,眉目清秀的俊朗少年走了进来。明月一见便马上猜到眼前之人,正是舒岚的陈家表哥陈少轩。 “父亲,可有吩咐?”陈少轩并没有看向明月,而且恭敬地向陈老爷行礼。 “这位是你魏叔家岚儿的好友,找你有事。”陈老爷指了指明月。 “哦?”陈少轩侧头疑惑地看向明月:“你是?” “我,我叫夏……夏明月,是舒岚的好友。久仰陈……陈公子大名。”明月心中紧张,说话都张口结舌起来。 “你们慢慢聊。”陈老爷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我家中前几日出了事。”明月低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舒岚给的金银错丝累珠钗,双手奉上恳求道:“求陈公子看在舒岚的份上,能帮帮我。” 陈少轩看着珠钗,神色微怔,他并没有伸手接过,只是叹了一句:“也难得我这表妹舍得,居然把这支钗都让你给带来了,可见在她心中,你确实是极为重要之人。” 明月一听,方知这只珠钗所含的分量,心中愈发感激舒岚。 陈少轩正色道:“我虽不才,你有什么困难,我若能帮得上忙,必尽力而为。” “多谢陈公子!”明月大喜过望,深深一拜,忙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近来的遭遇讲述了一番,只隐去了北荒山和密室锦盒之事。她倒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陈少轩听罢后,眉宇间一片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静静思索了一会,抬起头来直截了当道:“这事很棘手。夏姑娘,你说你家人忽然被锦衣卫带走,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么?” “是。”明月诚实地回道。 “千户可是正五品官职。你口中的刘大人既能指使得了千户,可见官阶必然在这之上。北镇抚司千户之上有镇抚使、指挥佥事、指挥同知共六人,其中一位指挥同知姓刘,名刘光炎,乃从三品。他口中的干爹……” 说到这里,陈少轩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看着明月话题直转,“锦衣卫虽然行事猖狂,但多针对达官贵人,这样方才有利可图,一般的平民百姓,他们犯不上费这功夫,你可知你家父是什么罪名被抓的?” 明月红着眼睛摇了摇头,但她略一细想又道:“我出城的时候,有位罗大人说是奉了同知大人的命令,让官兵拿着画像查处乱党。” “那画像……”明月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觉得,那画像上的人就是我。” “乱党?那罪名应该就是谋反了。”陈少轩轻轻扣了扣手指,就事论事。 明月心急如焚,忙道:“可是家父只是一介布衣,平日里连外出都甚少。根本不可能谋反。” “你是说,锦衣卫抓错人了?”陈少轩反问,他微微一顿,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口吻不变,平平说道,“夏姑娘,锦衣卫的手段虽然众所周知,但唯有利字是他们亘古不变的出发点。凡事有因必有果,反之亦然。” 明月心中哀叹,情知眼前这位舒岚的陈表哥果然如她所述,极为聪敏,若不说清楚恐怕无法瞒过,她只得小声解释:“其实,我偷听到他们抓我爹是为了一个盒子。” “盒子?”陈少轩略一抬眉,显然是有些错愕,“盒子里面装了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 “呃……会不会是某种宝物?”明月犹豫了一会,小声说道。她打不开锦盒,自然只能瞎猜。她不知该怎么解释锦盒之来源,更不知该怎么描述锦盒之诡异,说了,怕他不信,不说,又解释不清。 明月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陈少轩已断然否定:“你可知刘同知的干爹是谁么?能让从三品大员乖乖认祖归宗,可见此人权势熏天,说是能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到了这份上,什么宝物不曾见过,什么宝物不曾享有?你说你家祖上是普通门户,自然也无祖传之宝。平民百姓家的普通宝物又怎么可能入得了那人的眼睛?” 陈少轩看向明月,一双眸子明亮而清澈,直言不讳道:“你家父若真是因为身怀异宝,才惹来这杀身之祸,那要这东西何用?自然是身家性命更重要了。” 这一席话说得明月顿时如雕塑般呆住了。 她火急火燎地逃亡了三日,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如今被陈少轩一点醒,顿时恍然大悟:“陈公子说的是!若是马上能献出此物,我阿爹是不是就能没事了?” 然而,话刚一出口,明月就觉得不妥。她这话不是明摆着告诉陈少轩,她对宝物一事有所隐瞒么。明月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她红着脸垂着头,下意识地拽紧自己的衣角,想作解释又觉得弄不好反而欲盖弥彰,一时间倒默默无言了。 陈少轩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只是一脸平静地说道:“如果真能如此,倒也是好事。”然而他心中却明白,这事绝没那么简单,若能献宝就可脱身,又何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噩梦再临 “如此,好事?”明月的耳朵敏捷地抓住了这两个词,心中顿时激动万分,她哪里还顾得上刚才的窘状,抬起头急切地问道:“陈公子,那我是不是能即刻回京,救我阿爹了?” 明月眼中闪着充满希望的光彩,陈少轩看得分明,于是心里的话在嘴边绕了绕,终是没说出口。 他想了想道:“夏姑娘,此时天色已晚,你一个小姑娘家的,走夜路很危险。而且就算现在出发,到了京城也是宵禁时间。不如,今夜就先歇在这里,明天一早我陪你回京。” “多谢陈公子!”明月起身拜谢,心里由衷的感激。 “请随我来。”陈少轩带着明月走向后堂,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三间瓦房整齐划一地引入眼帘。 青瓦白砖,宁静悠然,迷离的烛光从素白的窗棂印照在宽敞的院落中,在夜幕中显出朦胧的美。 一个模样俊俏的小丫鬟卷起帘子,打着一盏羊角灯笼从正屋里笑嘻嘻地走了出来,迎上前来:“少爷~” “雅儿,你带这位姑娘去后面的厢房换套衣裳。” “是。”那小丫鬟仍带着笑,一边为明月照明一边指路,“姑娘,这边请。”明月随即被带进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 屋内摆设不多,仅一张卧榻并一套木质桌椅,干净整洁。小丫鬟很快取来一套换洗的干净衣裳,并一只朱色食盒。食盒里摆着清淡可口的几样小菜和一碗香浓的甜羹。 “姑娘,我叫雅儿,你先歇息吧,有事唤我。”小丫鬟笑着说,她声音清脆甜美,笑起来脸颊上就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特别喜人。 “多谢!”明月心里暖暖地,她匆匆换洗完衣裳,胡乱扒了几口饭菜,便倒头躺上了松软的卧塌。 这一放松下来,全身的疲惫立即排山倒海般袭来,明月觉得四肢百骸酸疼的要命,尤其是一双小脚,走得多了,肿涨得厉害,后跟处还磨破了一点皮。 她虽不是娇生惯养的大户小姐,可从小到大也是备受宠爱。这回逃难,走了有生以来最远的路,也难怪会浑身皮肉不好受。 然而,相比起身体的疲惫不堪,明月的心中却异常满足。这几日来的担惊受怕和饥肠辘辘,此时,在这僻静的小村落里,因着陈少轩犹如明灯的一番话,都化为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她觉得自己这趟来的实在太值了。 只要我献出锦盒,就能救出阿爹。所有的苦难,终于能够结束了,明月开心地想着。伴着巨大的疲惫和浓浓的睡意,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迅速进入了梦乡。 呼哧呼哧,是谁的喘息声?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明月模模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地身影,正匍匐着趴在地上,那是她的阿爹!? “阿爹?!”明月急忙伸手去抓,然而那身影却似一道幻影,怎么样也抓不住。 “明月?”她的阿爹忽然瞪大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绝望。 “莫非你也被抓住了?”他喃喃说着,拼命昂起满是血污的头,侧起耳朵努力地倾听着四周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他紧张的神情慢慢松懈下来,“还好,还好,只是我的幻觉。”他轻轻地自言自语。不一会儿,他开始费力地挪动着身体想半坐起来,却半天也挪不了一寸。 明月这才发现,她阿爹不止头上,身上也全是伤痕累累,一只胳臂竟似被打折了,僵直地垂挂在身侧完全无法动弹。 “阿爹,阿爹!”明月大声哭喊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滑落,然而她的阿爹却似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他依然在拼命地挪动着身子,即使每动一下都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嘶哑咧嘴。然而他还在一点一寸使劲全力想要爬起身来。好不容易,他终于费尽全力地半坐起身来,却忽然身子向前一倾,竟是俯身叩拜了下去,他的额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呯呯”作响。 “苍天在上!求满天神佛保佑我的女儿能逃离魔爪。我愿生生世世永坠地狱以换她一世平安。”他无比虔诚地乞求。 “阿爹!阿爹!”明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眼满心全是泪。她一遍又一遍死命地抓向阿爹那血肉模糊的身影,却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啊!”明月猛然感到一阵冰冷刺骨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她的胸口,还扎出了一个大冰窟窿,剧烈的疼痛从胸口处由里向外,星流电击般漫过全身,让她顿时痛苦万分。 “姑娘,姑娘!”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你醒醒,醒醒!” 明月如梦初醒,她瞪大眼睛,之前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如流星般迅速飘逝而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小丫鬟雅儿清秀的脸颊无比清晰地引入眼帘。 “姑娘,你没事吧?”雅儿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你梦魇了,我刚从窗外经过,听到你的哭叫声,所以不打招呼就进来把你唤醒了。你可还好?” “梦魇?是梦么?只是一场梦么?!”明月语无伦次地说着,她沉浸在万分的悲痛惊恐中,满脸的泪水早已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刚刚枕过的被褥也被泪水泅成一片暗色。 “姑娘,你刚刚是做了一场噩梦,现在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雅儿同情地看着她,帮她理了理床上的衣物,“你的衣服被褥湿了,我去给你拿一套新的来,你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梦魇…..真的只是梦?”雅儿的话明月仿佛完全没有听进去,她自顾自地反复呢喃,她的满脑满眼全部都是阿爹刚刚那血水淋漓的样子,这让她浑身上下都害怕地剧烈颤抖着。 雅儿已走到门口,回头看到这情况又无奈地折了回来,她扶住明月的肩膀,用极其温和的语气轻声安慰:“姑娘,别怕,你刚刚做了噩梦,如今梦醒了,一切都没事了,我阿娘常说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别哭了。” 明月一时还缓不过劲来,她睁着哭肿了的双眼,茫然地看着雅儿,眼神涣散无助:“是梦吗?真的只是梦么?现实是相反的?”她低声问着。 “是啊!”雅儿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不管梦见了什么,姑娘别往心里去。”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明月死死盯着眼前的雅儿,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仿佛这话说多了就会变成她想要的现实。 “是是,姑娘放心。不是真的!姑娘先躺会。我去去就来。”雅儿扶着明月重新躺下,细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过身带上门,快步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出手相助 “这姑娘小小年纪,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居然哭成这样……”雅儿边走边嘀咕着,她沿着檐下经过空旷的院落,发现陈少轩正独自一人坐在院子角落的天井边,手上拿着一只浅浅的龙泉白釉酒盏,正在月下低酌。 他那瘦长的身影沉浸在淡银色的月光中,淡然而幽独,清秀的五官看不出任何表情。 “少爷,你没事吧?”雅儿有些担忧,上前轻声唤道。 陈少轩转过身见是她,反问道:“雅儿,怎么了?”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没,没什么。”雅儿自知失言,连忙转过话题,“公子,住在厢房的夏姑娘梦魇了,哭得衣裳被子都湿了,我正准备拿些新的去替换。” “哦,有这回事?” “是啊。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儿,哭成了泪人儿,真是可怜。”雅儿连忙说道。 “……”陈少轩沉吟片刻,只是微微颔首,嘱咐了一声,“那你先去吧。”雅儿应了一声,十分乖巧地走远了。 陈少轩依然就着皎洁的明月,继续不动声色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久久才微微抿上一口。 “轩儿,可是有难事?”雅儿前脚走远,陈老爷的身影便随后出现在天井边。 “确实有件很难办的事,父亲。但是,既然是舒岚表妹托的情,儿子想尽力一试。”陈少轩放下手中的酒盏,看着他的父亲,神色极为认真地说道。 “你倒是不改初心。”陈老爷无奈地看着他,复杂的目光中夹杂着七分不满。他幽幽叹道,“轩儿,你自幼聪颖过人,可谓少年神童,当年无人不夸你博闻强记,天赋异禀,你也从不骄傲,师从名师,十年寒窗总算是金榜题名,我本以为你可以光耀门楣,从此平步青云,可是你…….哎!” “你有没有想过,你曾是京城里炽手可热的探花郎,翰林院的庶吉士,以你的才能入阁拜相也不过是指日可待!你陈少轩的名头放在哪里都是响当当的大才子!世人谁不称羡?谁不仰慕?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三年前你一意孤行,为一个素味平生的卖唱女子强出头而得罪了那个人! “如今,你再看看你自己,进过大狱吃尽苦头,被同窗嘲笑疏远,不得不远离京城搬到这穷山僻壤来。你一身的才华抱负,你这么多年来的寒窗苦读,不全都白费了么!?轩儿,你之前为逞一时英雄已经毁了你一辈子的前途。如今,难道你还要继续前蹈覆辙,是想把命都搭上去么?” “父亲,儿让您两老担忧是儿不孝。”陈少轩的脸上露出痛楚之色,他跪伏在地,顿首三拜后方才起身,但仍挺直了腰身,毅然决绝道:“可如今朝廷奸佞当道,我既在朝为官,若是与他们同流合污,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宁可一生所学荒弃山林,也不愿与这些人为伍!” “哎呀!你!!”陈老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轩儿,这个世上绝不是非黑即白,为官之道各行其是,各自为政那是再过平常的事。你理想中的大英雄大丈夫,古有屈原,今有岳帅,他们是光明磊落一身正气,可这些人又有几个能得善终?轩儿啊,我和你娘如今不求你闻达于世,只求你平平安安的。你……可要好好思量啊。” “父亲……”陈少轩被最后几句言语中的真情深深打动,低垂着头沉默了良久,才低低地应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陈老爷气不打一处来,“这几年你管的闲事还算少么?我别的不怕,唯独怕你再惹祸上身。不然我们又为何举家远离京城搬到这偏僻的小山村来!?” 陈少轩一时语塞,他低着头一声不吭,笔挺的身子站得纹丝不动,一身的傲气和倔强却在此时显露无疑。 陈老爷见状无奈地又长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轩儿,我与你母亲年事已高,你弟弟小宇又年幼,你凡事为自己为家人多着想一些,算是爹求你了。” 清冷的月色下,陈少轩的脸微微泛红,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说道:“父亲您放心,之前的事情,这三年来我也反复思考过许多次,确也有思虑不周的地方。如今我断不会像之前那样,行事鲁莽,不计后果。” “只是,这次夏姑娘是拿着舒岚的金钗而来,那只金钗,是我送给舒岚及笄的贺礼。舒岚虽是我远房表妹,从小与我也并不亲近,但三年前我出事的时候,人人都看不起我,个个都拿我当落水狗,恨不得把我踩在脚下,多年的青梅竹马疏远我,而陈家……我自己的宗族在我成名之后拼命巴结我,在我落难之时却为了避嫌打算将我从族谱中除名,当时若不是舒岚的父亲魏叔站出来替我说话……说起来他不过是五房的连襟,却都比自家人……” 陈少轩说到这,往日的不少苦闷难受一起涌上心头,他停顿了好一会,方才哑声道:“还有舒岚,这个从来不被祖母所喜的表妹,我出事后她一直写信宽慰我,鼓励我,丝毫不介意我前途尽毁。患难见真情,父亲和娘亲不也正是因为这才暗暗为我定下舒岚为妻么。所以我特意打了只金钗送她作及笄贺礼,并告诉她,今后若是有事,我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以此金钗为证。” “我心中既然已定了她为妻,就打算这辈子好好待她。当日许下诺言,是想让她更为安心。如今,她为了夏姑娘,特意拿此钗来求我。可见这位夏姑娘在她心中亦是十分重要。见钗如见人,无论这忙有多难帮,我都要尽力一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不成,我也问心无愧,也算对得起舒岚这番心意。” 陈老爷闻言闭上双目,久久没有再出声。 “父亲,夜凉了,您还是早点回屋歇息吧。”陈少轩见状轻声说道。 “唔”又过了许久,陈老爷才微微地点头应了一声。 陈少轩心头顿时明白,他的父亲已经被他说动了,至少目前不会阻止他帮助夏姑娘。 只是,他抬头地望向东边的夜空,幽暗的天幕下星光微稀,那里正是京城的方向。三年了,他离京已经三年了,这个忙能不能帮得上,还真是个未知之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求神拜佛 陈少轩仰望星空之际,夏明月却正在饱受噩梦折磨。她不是不想说服自己方才不过是梦魇,但有了慧娘的前车之鉴,她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她,这才是现实。 阿爹鲜血淋漓的情景如电光石火般不断闪现在脑海,将深深的恐惧牢牢烙印在她心里,也彻底打碎了献宝换人的美好幻想。 之前她天真的以为献出锦盒,就能换取阿爹的自由。可现在仔细一想,陈少轩隐晦地提及幕后主使权势通天,她一介草民又怎么能有机会见到此人献宝? 一旦她回到京城,最大的可能反而是被锦衣卫捉住邀功请赏,到时候别说献宝救阿爹,可能连她自己都将陷入永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那些锦衣卫可是烧杀抢掠不择手段的残暴恶鬼啊! 明月满腹愁思,无助地靠在卧榻上,她哪里还有一丝睡意,眼睁睁地枯坐了整夜,直到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待天亮后,陈家的车夫套上马车,准备回京城时,明月两眼已熬得通红,整个人昏昏沉沉,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般模样倒是把众人给惊着了,陈老爷亲自过来给她把脉,最后只得出一个忧思太甚的结论。 陈少轩看着明月本就清瘦的小脸越发清减,面上虽不显,心中到底是一声叹息,他徐徐道:“夏姑娘,你要不还是回屋好好休息,这趟回京我先去打探下消息。” “多谢陈公子。”明月泪盈盈地屈身拜谢,她略一迟疑,还是低声恳求道,“陈公子,我想一同去。” 见陈少轩脸上露出一副不赞同的神色,明月急忙解释:“我知道自己昨天的想法太过天真,我此番就算回去,也是进城容易出城难,只是,我想在城门口附近候着,这样可以早点知道消息,陈公子,可以么?”她眨巴着泪目,结结巴巴地说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陈少轩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一软,终是点头同意了。 明月连忙谢过,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车。 一路上,陈少轩默默无言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知心里想着什么,明月则垂着头,坐立不安地担忧她的阿爹。等到马车赶到京城附近,已是正午,骄阳似火,晒得地上热气腾腾。 “离这里向东一里路,有一座观音庙,这个时辰不会有什么人。我先把你带到那里,你就在庙里等我,最晚到酉时。如果我有事耽搁没有出城,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让车夫李叔先行带你回去。”陈少轩开口道,显然一路上已经深思熟虑好了。 明月顺从地点点头:“陈公子请多加小心……”她小声说着,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陈少轩不动声色地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等着下文。 “其实……”明月扯紧衣角,迟疑了半晌,还是低声道,“我昨夜做了噩梦,梦见我阿爹被人打得鲜血淋漓,雅儿说那只是个梦,但是,但是我想,也许……” “雅儿说的对!”陈少轩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个梦而已。” 明月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陈少轩看着她,目光如池水般沉静:“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瞎想,尽量避开人群,一个人呆着,也不要四处走动。” “嗯!”明月乖乖地点头应下,对着眼前这位始终沉稳镇定的陈少轩,生出一份由衷的信赖。 马车很快到了观音庙,明月跳下马车,孤身一人走了进去。 观音庙不大,前后只一进院落,进了门绕过照壁便是正殿,正殿面阔两间,皆是木雕浮刻,殿门口悬着一口小铜钟,古色斑驳。 正如陈少轩所言,一早烧香拜佛的信徒们此时都已散去,殿内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明月略松了口气,进来之前她还真有些担心,追捕她的人会搜查到这里,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担忧了。 她抬起头,见香案上供奉着香花宝烛,青烟袅袅间一尊鎏金的观音菩萨铜像庄严地屹立在大殿正中,发髻高耸,宝珠顶严,面颊圆腴,眼睑微垂,相容和煦,慈祥大睿。 明月心中一动,怀着满腹的忧思苦楚,虔诚地跪拜在观音菩萨脚下,诚心祈祷:“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我阿爹平安无事,求您能指引慧娘的孤魂通往极乐。求您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明月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纷沓而至。 “走,去里面看看。”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明月如惊弓之鸟,反射性地跳了起来,四处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可是这大殿内的佛像、烛台、宝幢根本就遮不住人。而脚步声来的飞快,顷刻间已在照壁外,眼看就要到大殿了。 明月生生急出一头的冷汗,忽然抬眼看见菩萨像前的香案,慌忙蜷起身子,哧溜一声钻了进去。 几乎就在她藏身进香案的一瞬,已经有人迈步了进来,嘴里不满地抱怨道:“咳!我说这不就是个小庙么?空荡荡的哪有人啊。” “你急什么!”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说道,“城里搜了几天也不见人影,咱们在城外这附近搜搜,没准还能有意外收获呢。喏,这案上刚好有几个果子,你我干脆在这休息一下,吃点解解渴。” “嘿,大哥,菩萨的贡品你也直接拿啊。” “这有啥的,我跟你是什么人,人家背地里都喊咱们鬼见愁,菩萨咱们怕她个鸟。” “也是,哈哈,嗳,大哥,就咱们司的那些人在京城挖地三尺都找不到人,那小丫头我看八成已经逃出京城了。不过,我们在这附近找了一天也没啥收获啊。” “你急什么,那丫头的爹不是还在咱们诏狱关着呢,嘿嘿,我看她早晚是要回来的,咱们如今在城外,那肯定是先下手为强,嘿嘿,到时候五百两赏金,岂不就是你我兄弟的囊中之物了。” “嘿嘿,还是大哥英明!不过,大哥,你说这刘同知为了捉拿个小丫头还真花血本啊!居然将赏金从三百两又提高到了五百两,这丫头到底什么来路啊?” “谁知道,说来是有些奇怪,咱们司做事向来不是为权就是为利,前几天刘同知和廖千户带队抄家的行动我也去了,而且我发现参与的人都是像我这种不常在司里混的弟兄。不过查抄的那户人家就是个卖香料的小商贩,家里宅院虽不小,但真没啥值钱的黄白之物,咱们这些人简直就是白跑了一趟。 事后廖千户还特意请咱们几个喝了小酒,吩咐我们几个千万不能让咱们陆统领陆大人知道这次的行动,话里话外听得出这是刘同知的意思。也不知道这户姓夏的人家怎么得罪刘同知了,连他家小女儿都不放过,真是莫名其妙。” “那刘同知是严相推举过来的吧,平时里在陆大人手下,乖得像只小猫,怎么这几天陆大人不在,就弄出这么一件事儿来。” “谁知道这些人心里弯弯绕绕,搞得什么鬼,反正咱们俩就努把力,把那小丫头抓了,领到赏金才是正理。” “嘿嘿,是。” “对了,你快点吃,这地方也藏不了人,前面几里处有个小树林子,待会咱们从官道上走过去看看。” “大哥,这地方不是还有个香案呢。” “哈哈,那你还不赶紧看看。”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嘿嘿,这好歹是求神拜佛的地方,吃了菩萨的供品还掀菩萨的香案,我怕菩萨打雷轰我,哈哈哈。” 说话的两个人,互相打趣着,渐渐走远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初遇芷莹 明月在香案下听得真切,心中顿时激起了惊涛骇浪。刘同知,果然是他,只是,居然还有严相! 严相——严嵩,不仅是内阁首辅,还是吏部尚书,太子少傅,他是历经三朝的元老大臣,党徒门生遍布朝野。坊间都传言当今天子极为信任严相,无论是谁弹劾严相,都得家破人亡。 前些年里,有个姓沈的县令上书天子,弹劾严相贪赃枉法,结果他一家老小三十六人,都被拉去砍了脑袋,这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明月还记得阿爹平日里滴酒不沾,却在沈家灭门的那天,拉着林叔躲进书房喝了整整一坛子秋露白,喝醉后大骂严相,说他怙宠擅权、罔利贼民,骂了良久才被林叔搀扶进屋休息。 明月生平第一次见到向来温和的阿爹,竟还能如此激愤,而她亦清楚地记得,那日慧娘的心情也很糟糕,靠在床头流了一夜的泪,却不告诉明月原委,最后只是恨恨地嘱咐她,这辈子都千万离严府远远的,不然就完了。 明月那时还觉得慧娘多心,她乃一介平民,小门小户,严相却已位极人臣,权势滔天,两者何来交集? 可现在想来,普天之下能指使得动锦衣卫的,除了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还能有谁?恐怕只有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严相了吧。明月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也难怪陈少轩昨日虽未明说幕后主使的身份,却已有暗示,想来他心中早已有谱。 是了,严相!定是他在觊觎锦盒,觊觎锦盒中的物件,而她一介弱女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一手遮天的严相,就算能找到知道内情的林叔,就算能有陈少轩鼎力相助,可这些所有加起来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想到这里,明月不禁汗水涔涔,心灰意冷极了。 “就是这里了!”正在这时,正殿外又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小姐,到了到了!”那声音带着十分的欣喜。 “锦儿,你慢慢来,小心台阶。”一个极其动听悦耳的声音温柔地说着。 “是!小姐!”锦儿嘴上应着,还是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正殿,“咦?小姐,这就是三姨娘口中很灵验的观音菩萨啊?看起来不怎样么,比报恩寺里的小多了。”锦儿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呀,菩萨跟前还这么口无遮拦,快不赶紧跟菩萨磕几个响头赔罪去。” “是”锦儿有声无力地应了一声。 依旧躲在香案底下的明月就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拜倒在前,口中念念叨叨着;“菩萨,我错了,我错了,您别怪我啊。” “你看,这庙虽不大,里外的香火却是源源不断,可见前来诚心叩拜的信徒还是不少的。你我这趟可是费了不少劲,才偷偷逃出来的,特意寻到此处,这也是一种缘分。自然要诚心诚意才好。”那悦耳的声音继续说着,好似山间黄莺出谷,洋洋盈耳。 “是,小姐。”锦儿这次应得极快,似乎已被说得心服口服。 “菩萨在上,小女徐芷莹诚心叩拜,求您保佑我娘此次急症得以早日康复,平顺吉祥。”案前又多了一个叩拜的身影,那朦朦胧胧的身影即使隔着香案上的朱红帘布看起来依然极为窈窕。 “菩萨在上,锦儿求您保佑我家夫人早日康复,保佑我家小姐事事如意,嗯,对了!还要保佑我家小姐以后嫁个如意郎君。”锦儿飞快地接上了一句,叽叽喳喳地继续说道。 “你啊,瞎胡说些什么呢?”那小姐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嗔意。 “小姐,我说的话可都是发自肺腑的,我还……”锦儿忙着解释,话未说完又叫,“哎呦,香掉了。” 躲在香案下的明月眼睁睁地看着一支半燃着的香,从香案的缝隙中滚到了她的脚边。她心头一紧,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见香案上的帘布被掀起了一角,一个双螺髻的小脑袋一下子探了进来。 “啊!” “啊!!”几乎是同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惊叫起来。 “怎么了?” “小姐!小姐!这香案底下有人!有人!”锦儿慌乱地叫嚷起来。 明月见此情形,不得不低着身子爬了出来。她抬起头,一个年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梳着双螺髻,穿着浅色绢布长袖的圆脸小丫头正瞪着她,一双滴溜溜的乌黑大眼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而这小丫头张开着双手,紧紧护着身后的女子,待明月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不由得生生移不开眼。 一双美目犹似一汪春水,莹莹之间温暖柔美,眉若远山,细长婉约,樱桃小嘴色泽红润娇艳欲滴,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娉娉袅袅正是豆蔻年华,一身蜜合色的织锦紵丝袄,上罩着雪花比甲,底下一袭轻描淡绘的月华裙,系着金银双色闪缎五福如意绦,披着一身雪白色素锦缎披风,显得身形愈发窈窕秀丽。 而她偏生美而不艳,冷而不傲,自有一股清雅飘逸的气质,让人看着如沐春风般舒心。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香案底下,你看着我家小姐干嘛?你想干什么?”锦儿见明月是个小姑娘,顿时气势汹汹地冲她大声嚷道。 “锦儿,别紧张,她只是个小姑娘,我想她没恶意的。”被护在身后的漂亮女子温和地说着。她见明月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五官虽秀气却并未完全长开,颇有些稚气未脱的模样,只是此时脸色发白,无精打采,显得单薄可怜,便冲明月歉意地笑了笑,柔声安慰道,“小妹妹,你别怕。” “小姐!”锦儿有些不忿地撅起小嘴,嘟囔着。 “没事的,锦儿。”漂亮女子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明月,“我叫徐芷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躲在这底下?” 她柔和的声音如春风拂来,明月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下来。 “徐姐姐,我叫夏明月。”面对着这样温柔美好的人,明月徒然生出一种亲切感,她不想隐瞒也不想说谎,乖乖地以实相告,“我在这里拜佛,听到生人的声音有些慌张,就躲起来了。” “原来如此。”徐芷莹轻轻点头,含笑道:“倒是我们惊扰了夏妹妹。” “哪里哪里!”明月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心说其实我藏起来躲生人是真,却不是为了躲你们。 “听闻此庙的观音菩萨甚是灵验,夏妹妹,也是特地来此参拜菩萨的么?”徐芷莹又问。 “我……我是来求菩萨保佑我家人的,另外,再等一个人。” “呵,那巧了,我也是替我家人特来求菩萨保佑的。”徐芷莹笑得更甜了,“我之前还在担心,夏妹妹年幼却孤身一人在此,如今,既然是等人,必是有人照应,那就可以放心了。” “多谢徐姐姐。”明月心中一暖,诚心诚意地道谢。 “小姐!”小丫鬟锦儿在一旁听她俩你来我往的交谈,显得有些着急,“时辰…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就麻烦了!” 她一边飞快地说着,一边抹着脖子,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徐芷莹瞧见,噗嗤笑了一声,随即从善而流地答应了。 “夏妹妹,我有事得先走了,有缘再见。”徐芷莹从容不迫地与明月告别,带着锦儿快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前尘往事 陈少轩这头并不知道,明月在观音庙中已洞悉了幕后主使,此时他心中其实尚未下定论。 他的马车顺利驶进城门,行过朱雀大街,在城南的犄角胡同里绕了四五个弯,才在一处并不起眼的客舍门口停下。 早有眼尖的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爷,您这边请。” “要一间房,清净些的。”陈少轩言简意赅。 “好嘞,爷放心,咱家客房干净舒适,安静的很,包您满意。”小二一边陪着笑一边在前引路,将陈少轩带入客舍二楼东侧最靠里的一间,房间果然十分清净。 陈少轩要了几个小菜,叫小二摆进屋里,偏生车夫李叔是个闷葫芦,陈少轩也是个少言寡语的主,这一餐饭真是吃得鸦雀无声。 吃完饭后,陈少轩对李叔耳语了几句,便从袖中轻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显然是来之前便已经准备好的。 李叔默默接过,哈了哈腰,便转身离去。 陈少轩站在二楼的窗前,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青天白云。良久,他才慢悠悠地走出客舍,向着京城的西市踱步而去。 一路上越近西市越是热闹,待走到西市的街头,只见人头攒动,商铺接连。陈少轩漫步其中,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眼前的景象,依旧繁荣似锦,而陌生的却是现在的自己。 当年他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一身的傲骨霜姿,现在却收敛谨慎沉默寡言。时间的确会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 “陈少轩?”不远处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语气中透出十分的惊讶。 陈少轩也有些讶然,他侧头,看见几个身穿月白色襕衫的儒生正走出街边的一间茶肆,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正兴冲冲地朝他招手。 见他望来,忙撇下旁人快步奔了过来,脸上露出极为兴奋的表情:“哈!还真是你!真难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离开京城了吗?现在这是?要回来了么?” “……”陈少轩看着眼前这人,没有开口说话,流露出十分茫然的神色。 “我是宋茂林啊!四年前我曾有幸在松涛苑听傅老先生授课。那时你可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呢,我们同窗过数日。”那人见了陈少轩的神情,很是无奈,只得自我介绍。 陈少轩有些歉然地拱手赔礼道:“不好意思,在下一时没想起来。” “嘿,大才子,你不是向来过目不忘的么,那时候先生还夸你博闻强识,才华横溢,是人中翘楚呢,怎么短短几年退化成这般模样了。”宋茂林笑嘻嘻地打趣,语气里却流露出几分嘲讽。 “才子这名号不敢当,更不敢妄为人中翘楚。”陈少轩语气极淡,又拱手一礼,“不好意思,我还有要事,先行告辞了。”说完就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哎,这脾气,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宋茂林撅着嘴,十分郁闷地叹道。 “他是谁啊?”之前的几个儒生相继凑了上来,有人开口问道。 “他啊,可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陈大才子——陈少轩。”宋茂林悻悻然回答道。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周围几人剧烈的反响。 “陈少轩?!啊?他就是陈少轩!” “怎么你也听说过?” “这当然了!这人的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就算是现在,偶尔还会有人当笑柄传呢,哈哈!” “什么事?”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儒生好奇地问道。 “你刚来京城,难怪不晓得,陈少轩可是当代大儒傅先生的高徒。听说他年幼时便是远近出名的神童,四书五经过目成诵,他头次考科举就得了个探花。” “这么厉害啊!”那小儒生一脸的崇拜。 “厉害?哈哈哈,他陈家原也是簪缨世家,后来门庭败落,如今最高官不过从七品,他爹是四房的庶子,屡试不中便去学了医,倒是陈少轩魁星高照,年仅十四便中了探花,当时可谓前途无量。只可惜他是个完全不谙世事的蠢货!刚入翰林院,文渊阁的板凳还没坐热,就胆大包天的弹劾严相纵容家丁仗势欺人。” “啊?他好大胆子!我记得前些年武选司的杨郎中不就因弹劾严相被杀了么,这年头弹劾严相不就等于不要命了么!” “杨郎中,可是那杨继盛?” “可不是么?听说不光他死了,连他妻子都没逃过斩刑。” “哎哟!” “这陈少轩可不就是老虎嘴里拔牙——找死么,要不是他师父傅老先生乃当今天子都推崇的大儒,朝中有人看在傅老的面子上替他求情,这才好不容易被放了出来,之后他就离开了京城。” “咳!大才子有啥用?还不如我等呢,哈哈!” “此话甚是有理!哈哈!”众人一番唏嘘后又嘻嘻哈哈起来。 此时的陈少轩依旧自顾自地赶路,完全没有理会其他,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西市,走过朱雀大街,弯弯绕绕过了三五个巷子,在一处小酒坊沽了一壶秋白陈酿,这才不紧不慢地原路返回。 回到客舍,车夫李叔已经在了,见到他忙递上一纸信笺:“少爷,这是回笺。” “好。”陈少轩打开信笺,里面素纸浓墨,简单至极的四个字“亥时你处”。 陈少轩舒了一口气,他想了片刻后,便安排车夫李叔去观音庙,带着夏明月先回西查村。自己唤了小二,摆了一桌上好的酒菜,便随手拿了本诗集开始消磨时间。 辰时一过,只听门外轻叩了三声,一个黑色的身影灵巧地闪进屋内。 烛光下,来者身形高大,一身黑色的长袍,一顶四角方巾,露出一对炯炯有神的双目。 “沈师兄!”陈少轩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 “呵呵,你这小子,还真敢跑回京城来!你就不怕那人为了陈年往事继续找你的麻烦么?” “师兄也说了那是陈年往事,我如今一介布衣,他又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无名小卒?” “嘿嘿!说得也是。”沈师兄一撩长袍利落地坐下,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取了桌上的秋白陈酿,边倒酒边畅快地笑道:“好久没跟你对饮了,来,先喝几杯!” “……”陈少轩没有动,而是出神地看着他。 “怎么?” “看师兄这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不免有些感慨。”陈少轩轻叹了一声,据实已告。 “当年我就警告过你,所谓知时务者为俊杰,皇上对严相一直宠信有加,你拿鸡蛋碰石头能有什么好处,你非不听!” “识时通变上我确实远不如师兄,如今师兄也算是官运亨通,恭喜你。”陈少轩扯开话题,自斟了一杯酒敬上。 “哼,算了吧!”沈师兄冷哼一声,“少轩,我知道你这人骨子里最是执拗,到如今也未必能想通。” “……”陈少轩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当年我能脱身,多亏了师兄暗地里帮忙,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于心。” “少轩,你我师出同门,救你是理所应当的。只是,你如今落到这番田地,真没有后悔过么?”沈师兄举起酒杯一饮而下,带着一种怜悯又痛惜的神情看着陈少轩,“你可知,你当年自以为救下的那对父女,在你被关的第二天就进了严府!那女子如今成了严府管家严庆年的第六房小妾。” “什么!”陈少轩向来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显出几分震惊的神色。 沈师兄看着他,缓缓问道:“你如今,可还觉得值得?” 陈少轩闭上双目,静谧了一会。待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值不值得都已经过去了。” “其实此次我回京,是有件棘手的事。”陈少轩面色如常地直入主题。 “说吧。”沈师兄又一杯下肚,脸色微微泛红,他瞥了一眼陈少鸿,皱着眉头道,“你不会又多管了什么闲事吧。” “我一个朋友的父亲不明就里被关进了北镇抚司,师兄你如今身为刑部员外郎,那里可有方便的门路?” 沈师兄的五官如针扎般地抽动了一下,他如见白痴般盯着陈少轩看了许久,才喃喃道:“这些年来,你怎么还没学乖,锦衣卫是你能招惹的么!真是!” 陈少轩一言不发,但紧紧抿着的双唇和坚毅的表情都证明了他的态度。 沈师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流转在酒杯里微微晃动的波纹,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道:“求人不如求己,你救过的楚老伯如今就在北镇抚司做一名小吏。” 陈少轩闻言,瞬间有些讶然,然而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缘由,“原来如此!” “不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哈哈哈!”沈师兄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 “我倒是很好奇,那楚老伯会不会卖你这个人情。若他不认你,你这几年的苦真是白受了。”末了,沈师兄在走之前,半是调侃半是感叹地留下这样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探听消息 这天晚上,陈少轩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夜未眠。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起了睡意,索性合衣倒头便睡,这一睡就将前尘往事彻底抛之脑后了。 过了正午,陈少轩方醒,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出了门。他一路走到承天门的北侧,远远望见戒备深严的都尉府衙门,走近了也不往正门里看,只是又往西走了几百步,绕到西北侧的角门边上。 角门半开,门前站着两个年轻小吏,陈少轩丝毫没有减缓步子,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还未等那两人开口,已摸出怀中早已备好的两吊钱,递了过去:“两位大人辛苦,我找楚良楚老伯,有劳两位帮忙通报一声。” 其中一个小吏斜眼看了陈少轩一眼,伸手掂了掂铜钱的分量,似乎并不满意,不嫌不痒地问道:“你找他啊,你跟他什么关系?” 陈少轩淡淡一笑:“我是他小侄。” “啧,那等着吧。”小吏收了钱,转身进去。 不一会,一个身形干瘪,衣着朴素的老伯步伐缓慢地走了出来,看到陈少轩的一瞬,神情很是迷茫。下一刻,却似想起了什么,大为震惊,他嘴唇微微颤抖,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索性低头俯身看势竟是要跪下。 陈少轩眼明手快,一把扶起他,嘴里念道:“叔,您腿脚怎么还是这样不稳,小心跌着。” 楚老伯疑惑地看着陈少轩,少顷,会意般地“嗯啊”了几声。他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抓着陈少轩的胳臂不放,一双苍老浑浊的眸子充满了惊喜。 “您……”他结结巴巴地好容易才说出一个字,原本干瘪灰暗的脸色因激动迅速泛起了一层潮红。 “叔,我们那边说话。”陈少轩从容地扶着楚老伯,向东行了几十步,拐了个弯,在巷口的一棵月桂树下停了脚步。 “楚老伯,还是这里比较方便说话。”陈少轩意有所指。 “是是!”楚老伯拼命点头,他泪眼汪汪地看向他,“陈少爷,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 “我,我……”楚老伯双眼泛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跟珊儿对不起您!当年您要不是为了救我们,也不会毁了前程。我们对不起您啊!”他越说越激动,俯身竟又要跪下。 陈少轩仍是将他一把扶住:“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他不带一丝情绪,平淡地说道,“我今日来是有事想劳烦你。” “陈少爷!别说什么劳烦,您此刻就算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啊。”楚老伯一脸的决然,“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拼了命也会去做!” “多谢。”陈少轩心头有些释然,他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陈少爷!当年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家闺女这辈子可就毁了,如今,如今……”楚老伯眼巴巴地看了陈少轩一眼,接下来的话却说不出口。 “如今,听说她已经是严府大管家的妾室了。”陈少轩慢慢地接了下去。 “是……是。”楚老伯干瘪的脸涨得通红,他伛偻着身子,抖声道:“陈少爷,您不知道,这事由不得我们啊。您资助我和珊儿回乡的那天夜里,我俩就被那黑心的家丁,伙同一帮贼人抓进了严府,那些人把我吊起来揍得半死,珊儿尖叫着要撞墙自尽,后来,严府大管事严庆年被那里的动静引了来,见到珊儿,就说了一句,这丫头长得不错,结果那伙人一听,连夜就把珊儿送他屋里了。” “珊儿为了救我的老命,不得不从了严庆年。那严庆年岁数比我都大三岁,娶了五房妻妾却一直膝下无子,珊儿却阴差阳错地有了,这就马上被纳为妾了。” “那严庆年望子心切,珊儿生下儿子以后,我俩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起来,连珊儿为我求个职,他也应了。只是出于警告的目的,把我派到这诏狱来当个小吏,天天见那些惨不忍睹的情景,我…我……” “老实说,我在这待了两年却如同过了二十载,原来天天夜里慌得睡不着觉,后来也就越来越麻木了,如今只觉得自己和珊儿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只是,陈少爷,我和珊儿唯独对不起您,您当年为了救我们连大官都做不得,还不得不离开京城,而我们不但没有为您做过什么,还仰仗害您的人过活,我们,我们真是没脸见您啊!”楚老伯干瘪的脸上流出两道浊泪,他撩起衣袖反复擦着。 “楚老伯,知足是福亦常乐,如今看你跟令爱生活安康,我也心安了,前尘往事就不要提了。”陈少轩终于释然地叹道。 “陈少爷……”楚老伯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红着脸殷切地问道,“陈少爷您有何吩咐?” “劳烦楚老伯帮我打探一个人,姓夏叫夏雨樵,是个商贾,年纪约莫四十出头,五日前被抓。” “夏?”楚老伯皱着眉头搔了搔头,仔细回忆了一番,“五日前的事情我没什么印象了,不过没事,这里我熟得很,我马上去找!” “此事不宜声张,还请楚老伯小心,以免生事。”陈少轩正色道。 “噢,我懂!这鬼地方呆久了,我心里有数,陈少爷放心。” “如此,就劳烦楚老伯了,多谢!” “咳!不劳烦!不劳烦!!陈少爷您千万别跟我客气!您要还跟我客气,我这张老脸真不知往哪里搁……”楚老伯红着脸,拍着胸脯保证,“您等我消息,我一定打听到!” 楚老伯又详细问了陈少轩的住处,这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地告辞而去。 这天回到客舍,陈少轩又摆上一桌酒菜,天刚一黑,门外便响起轻轻地叩门声,打开门,楚老伯带着歉然,提着一壶酒躬身站在门外。“我知陈少爷最爱泸州的白曲,特意去沽了一壶。您尝尝?” “多谢!”陈少轩忙迎他进屋,取来两只小杯,一人倒上一杯,淡淡地笑道,“许久不喝此酒,今夜闻到这熟悉的酒香倒是格外亲切。” “陈少爷,您只要在京城里,我天天都给您沽酒,您别嫌弃!”楚老伯呵呵地低笑了一声,接着目光微闪,谨慎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楚老伯有事直说便是。”陈少轩见状,轻轻放下酒杯,正色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无影无踪 楚老伯小心地斟酌了一下,方才开口,“陈少爷,五天前确实有位姓夏的被关了进来,我们那的规矩,进来的人都是先由我们总旗穆头儿或者李头儿先审着,再收监。” “怪就怪在,这人进来没审就被关进了地字牢,您不知道,这诏狱里头天地字的牢房,关的都不是一般人,听说天字牢只关皇亲,地字牢关三品以上的大官。” “有这事?”陈少轩皱了皱眉,陷入了深思。 “对啊!”楚老伯拍着大腿继续说道,“更奇怪的是,我听同是送饭的小吏说,前几日这人是由刘同知刘大人亲审的,按理说,这些天陆统领陆大人恰好不在,若是关在地字牢的朝廷重臣,由刘大人亲审也不为过,可您说姓夏的是个商贾,这就……” 楚老伯顿了顿又道:“更蹊跷的是,我今天特意跟人换了班,跑去地字牢送饭,可那里已经没人了。” “没人了?”陈少轩一字一句地重复,眉头锁得更紧。 “是啊!陈少爷,我还想着是不是人死了所以给抬出去了,结果偷偷一查,根本没有记录。我只得装着不知情,跑到地字牢的管事那里问了一句,怎么昨儿有人,今天就空了,我白送饭来了。管事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说那是上头的事儿,管那么多是想找死啊,我就没敢多问,赶紧走了。”楚老伯面露难色地说着。 “这事确实为难,能打探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楚老伯,谢谢你。”陈少轩真心诚意地说道,沉吟片刻后又问,“依你对诏狱的了解,既然那里空无一人,那人会去了哪里?” “我也在纳闷呢,这诏狱的人犯向来只进不出,除非是死了。当然也有极少数是拿巨款赎人或者上头有厉害的人保了出去,您看会不会是后两者?”楚老伯带着疑问看着陈少轩。 “不会!”陈少轩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楚老伯重重地叹了一口,“陈少爷,这事确实太蹊跷了,依我看哪,这事不好办,里头肯定有很多猫腻,您自个儿可千万当心点。” 陈少轩一时间没有言语,手指轻轻地叩着光洁的酒杯,犹自出神。 半晌,陈少轩才缓缓地开口,问道:“楚老伯,如果我没记错, 这位刘同知,是这两年内调任上来的吧,你可知他的底细?” “是!陈少爷记性真好,这位刘同知叫刘光炎,是去年正月里任职的,他三年前还只是十四所的千户。” “短短三年从正五品千户升至从三品指挥同知,可真是够神速!” “可不是么!不过也难怪,陈少爷,听闻他是严相的门生,经常出入严府,还有人私下里传他拜了严相做干爹。”楚老伯此时已几杯下肚,脸色因酒劲显出三分绛红,他用劲地拍着大腿,感叹道,“陈少爷,你不知道啊,这几年投靠严相的人哪个不是飞黄腾达,官居显位的,就连严庆年一个相府的管家,都有好多朝中的官员拼命巴结他,哎!” 陈少轩苦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楚老伯见状顿时涨红了脸,忙着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多嘴!陈少爷您千万别见怪啊!您要不是为了我们,您也早就高官厚禄了,是我们……哎,可我实在是没用,到现在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怎么会呢?这次还多亏你费心,我才能得知这么多情况,已经很好了,就先这样吧。”陈少轩安慰性地轻拍了一下楚老伯的肩膀,顺势拿起酒壶给他满上。 “我没用啊,对不住您!”楚老伯嘴上仍是絮絮叨叨着,过了好一会,才似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拍了拍脑袋,认真地看着陈少轩:“陈少爷,我在这诏狱待了两年,虽时间不算长,但就以往的经验,这事背后的风险实在太大,我劝您还是置身之外吧。” “……多谢楚老伯关心,在下心里有数了。”陈少轩微微点了点头。 “陈少爷”楚老伯皱着眉头,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又低声下气地说道,“我……我是怕您像三年前那样,我……” 陈少轩心中暗叹了一声:“你放心,我会当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楚老伯仿佛得到保证一般,又欢喜起来,“来,陈少爷,我敬您!” 陈少轩爽快地一饮而尽,两人边饮边闲聊了一些家常,直至夜深,楚老伯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陈少轩独自一人,毫无睡意,他仔细回想了一遍楚老伯带来的消息,觉得这整件事处处透露出古怪,尤其是夏雨樵的行踪,一个被关入诏狱的人,又能消失去了哪里? 殊不知,同是在京城这繁华之地,一个隐蔽昏暗的隔间内,这个疑问也困扰着里面的几个人。 “你是说人确实被关了进去,但如今整个诏狱里却找不到这个人?”这声音,分明就是之前救下明月的金爷,他的面容隐藏在烛光外圈的阴影里,而此时,他惯有的温软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不可思议的讶然,偏生这声音又带着几分慵懒,明明是反问,听着也不怎么让人紧张。 “是,少主,恕属下无能。”略带沙哑的声音明显带着自责,在一旁开口的中年男子身形修长,微弱的烛火隐隐印出他平庸的五官,短眉细眼,竟长得与金爷毫无二致。 “金叔,你不用自责,如果真是如此,这里面的猫腻可就大了。”金爷转向另一边站着的年轻小厮,“钉子,派你去查访夏家,你可查到了什么?” “爷,夏家那片地儿上可有好多锦衣卫啊,盘查的可严了,我只好找夏家周围的几个街坊邻居去问,不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夏雨樵膝下只有一女,因夫人早逝,所以那女儿是乳娘带大的,家里另有个老管家和厨娘,好像是对两口子。夏家在东郊十里巷的巷尾,是个两进大院,位置很偏僻,另外,她家在东平巷里有个小香铺,平日里是夏雨樵的结拜兄弟林杰在打理,生意还行,请了个姓秦的老掌柜,还常年雇着一个帮工,就这些了。”钉子飞快地回道。 “没别的了?”金爷追问道。 “我想想!”钉子伸手搔了搔脑袋,有些迟疑,“街坊邻居说夏雨樵平日里深居简出,为人倒是很和善的。”。 “她家没有亲戚朋友吗?” “听说是早先逃难到京城的,所以亲人失散了,朋友么,好像也没怎么听说……噢!对了,邻居说她家香铺的熟客倒是不少。” “钉子,你觉得没有异常?”金爷淡淡一笑,反问道。 “是啊,爷,有什么不对的么?”钉子一脸的无辜。 “呵呵,钉子,如果一个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又有什么比深居简出,没有任何亲眷好友,更能掩人耳目呢?” “啊?”钉子的嘴巴张大地足够塞进一个鸡蛋。 “你小子,要学的还多着呢。”金爷感慨着,抬手轻拍了一下钉子的脑袋,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一丝疼爱。 “是,爷!”钉子立即站直了身子,大声说道。 “还是少主深思熟虑,您这么一说,连我也觉得这夏家未必清如止水。”被称为金叔的中年男子思索了一会,点着头缓缓说道。 “如果不出事,这样清白的人家倒也说的过去,可如今……金叔,你的人居然也打探不到此人的下落,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金叔,你再想办法去查一下,夏雨樵是谁抓的,谁审的,尽量要不遗巨细。” “是!属下明白。”金叔恭恭敬敬地回复。 “爷,需要我追查那个夏家小姑娘吗?”钉子仰起头,一副很是期待的样子。 “暂时不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翻不出什么花样,等这边的事情查清了再追查也不迟。不过……” “爷?不过什么?”钉子忙问。 “呵呵~!”金爷自顾自地轻笑出声,“我忽然想到之前章叔说的那个故事,如今这夏雨樵去影无踪也是够玄乎的了,不过我一向不信什么鬼神怪力,只信人心可畏。但愿这次的事是我想多了。” “爷~!你别笑了,这脸笑多了总觉得有点歪。”钉子小声提醒了一句。 “……”金爷摸了摸下巴处,随即给了他一记白眼,“少瞎说!做事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落花有意 话说这头的陈少轩思前想去,仍是不得其解,索性回到酒桌前自斟自酌起来。 今夜他心境着实不佳,楚老伯的担心和同情虽是出于十足的好意,可落在他眼里,心中却不免起了一分无以名状的难堪。 他自幼博闻强识,少年神童名声在外,陈家却已中道落寞,他父亲不得不四处筹钱,想方设法托人送他去松涛苑,听当代大儒——傅老讲学授课。而他也确实不负众望,得到傅老的青眼相看。 年复一年,他在名师的指导下学艺精进,十四岁第一次赴考,便中了探花,是名副其实的少年天才,在京城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不乏有高门望族看中他的大好前程,派人来登门说亲,真可谓风光无量、门庭若市。 他顺利的进了翰林院,成为清贵的庶吉士,入阁不过是指日可待。眼前铺就的仕途坦荡之路,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光复门楣,成为朝廷真正的栋梁之材,却不料…… 三年前,也是初夏,阳光明媚,荷风送香,他与同窗友人相聚城东望月楼,吟诗作对,高谈阔论,正意气风发之时,撞见严府家丁调戏卖唱女,还打伤了卖唱女的老父,他愤慨不已,不顾友人的劝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与当夜借着酒劲写了一篇奏折,直指严相管教不严、纵容下人恃势凌人。 而之后发生的事,让他从云端硬生生跌到了地下,他以诬造构陷的罪名关入大牢,更可笑的是,他的父亲反因管教不严的罪名被革职罢官。若不是他昔日的师兄暗地里奔走相救,他身陷囹圄,就只能在永不见天日的牢中度过残生。 从金榜探花到阶下囚,从炙手可热的如意郎君到人人打骂的过街老鼠。短短数日,他真真正正体会了一番人间的世态炎凉。 同窗冷嘲热讽,世人众口铄金,就连本家宗族也忙着跟他撇清关系,唯恐避之不及。 为了避祸,他一家子从繁华的京城搬到偏僻的山村。父亲一夜之间仿佛老了数十岁,娘亲终日以泪洗面,一双眼睛被泪水泡得通红,眼见这些,他不是没有深深痛苦过,然而痛醒之后,他也在反复思量,自己真的错了么? 难道错的不是严相么?只因为严相位高权重,就能遮天蔽日,将这世道的是非黑白全然颠倒吗!? 他从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标准书生,而这三年来却花了许多时间在俗尘世事上,渐渐地他看清了当今的风云局势,也明白了当年的自己行事是多么的幼稚无知。 所以,他的确错了。并非错在他帮助楚老伯父女,而是错在他不知严相的心胸和手段就贸然以卵击石。三岁时他就会背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傅老也不止一次地教导他要学以致用,而真遇到事情的时候,他全都忘了。 他不知当今天子有多么宠信包庇严相,他不知严相为了大权在握整肃异己制造了多少起冤情惨案。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只知道愣头青一般地直冲而上,结果跌得头破血流。 陈少轩闷闷饮了一杯又一杯,酒入愁肠,化作一腔悲愤之情。白曲的辣,加上陈年的劲,陈少轩只觉得胸腔内一股热血沸腾,他拾过笔奋起直书。 “君者,天下万物之主也,臣者,忧君治世之责也,而今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放眼朝野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乃至纲纪松弛,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悲哉,哀哉,此实非民生之幸也。蝇营狗苟岂可认,功名利禄非我愿,吾辈治学当为天下正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短短百字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入木三分。他搁下笔纸,仍是意犹未尽。然而思及种种往事,他终是将这份手书塞入袖内,方才倒头大睡。 第二天一早,陈少轩还未起身,便听到有人在外轻轻扣门,他匆忙开门,却见楚老伯一脸忐忑不安地立在门外。 陈少轩见状忙问:“怎么了?是不是诏狱那里出什么事了?” “不!不是!陈…陈少爷……”楚老伯低下脑袋,扭捏了好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家珊儿听说您来了,想见您一面。” 陈少轩愣了:“见我?有事?” “没,没事。”楚老伯浑身不自在地抖了抖,声音也越来越轻,“珊儿昨儿听说您来了,一早就催着我过来,求您给个机会见见她。” “……”陈少轩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她说,她说她一定要当面谢谢您。”楚老伯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只是她现在的身份有碍,所以想约您去个清净没人的地方。那个……” “只怕不便。”陈少轩地打断了楚老伯的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令爱如今已为人妇,与我一个外男私下见面实在不妥,既然无事,见面能免则免。至于道谢,那就更不必了。” 面对陈少轩直截了当的态度,楚老伯额头上顿时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一脸纠结,但仍是小声地应着:“是,您说的是。” 当楚老伯三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客舍时,一辆平顶马车已经绕到了临近客舍东边的小巷里,厚厚的青呢布幔将里头遮的严严实实,身穿深蓝绢布的车夫看见楚老伯,忙下车扶他进了车厢。 车厢里端坐着一位身穿素淡米色襦裙的少妇,头上插着一只样式极简,玉质却雪白盈润的镶金玉步摇,她一见楚老伯,一双迷雾般水灵灵的美目倏地闪出异样的神采。 “他可应允?”她迫不及待地问道,黄莺一般清澈动听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楚老伯垂下头没有言语,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果然……”那少妇悠悠地叹了一声,眼帘里迅速起了一层朦胧的水雾,衬得本就精致的五官越发凄美动人,“我本就存着一丝非分的念头,三年了,他却还是那样。” 她从袖中轻轻地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摊上双膝上。丝帕上绣着一株空谷幽兰,边上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句诗词“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她痴痴地望着丝帕,不一会,一滴豆大的泪珠儿滚落了下来,润湿了丝帕的一角。 “珊儿……哎!”楚老伯愁眉苦脸地努了努嘴,想说些什么,临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爹,三年前,我楚云珊不过是个流落街头的卖唱女,险被恶霸欺辱,是他奋然不顾得罪权贵,出手相救。我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他的样子,年少俊朗,器宇不凡,一身雪白的儒生襕衫,是多么的风采奕奕。 我也曾痴心妄想过,他是不是对我别有一番情意。我自然知道以我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他,我只是……只是想,能作为下人服侍他,这与我,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可而后……” 说到这儿,楚云珊哽咽着,豆大地泪珠儿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停了许久,方才断断续续地低声道:“如今他前途尽毁,而我也已是残花败柳,我很清楚,这辈子欠他的债已经永远还不清了,可是,我仍然想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也好。” “珊儿,你别说了,别说了。”楚老伯眼角闪起泪光,他抬起布满老茧的大手捂着脸,难受地呜呜哭了出来。 “……也是,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楚云珊闭上了泛红的双目,如同呓语般轻声说道。 过了片刻,待她再睁开眼时,情绪已经平复了。 “走吧。”她带着一丝惆怅,却不容置疑的口吻高声嘱咐车夫。 “去哪儿?”楚老伯忙问。 “自然是去上香了,我本就是以这个名头出来的。”楚云珊嘴角微微上扬,嘲讽式地冷冷一笑,却不带一丝笑意。 “哎~!”伴随着楚老伯的叹气声,马车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小巷。与此同时,身为话题中心的陈少轩则简单收拾了行礼,打道回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道家符箓 陈少轩一路风尘仆仆,紧赶慢赶地好容易在正午时分,回到了西查村。走在村里的大路上,还没走到自家药铺,老远就望见明月小小的身影站在路旁,瞪着大眼,踮着脚跟,焦急地翘首以盼。 陈少轩见状并不惊讶,只是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在明月急切的注视下,冷静地告诉她:“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聊。” 明月小尾巴一般紧跟着陈少轩进了后院,雅儿已经捧着食盒欢喜地迎了上来:“少爷回来了!夏姑娘一大早就望眼欲穿地等候着了。” “雅儿,给我倒杯茶,端去厢房。”陈少轩听了雅儿的话,脸色平平,只是简单嘱咐了一句。 “是。”雅儿马上收起笑颜,很快地退下。 “陈公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明月仿佛有所感应,刚进屋内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陈少轩很快就将楚老伯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明月,也眼见着明月目光里那闪着一丝希望的微弱火苗,被慢慢浇灭,只剩下一堆空洞的灰烬。 明月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整个身子畏惧般地缩在一处,一双乌黑的眼睛茫然无助,泛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都没有言语,过了许久,才无力地开口谢道:“有劳陈公子了。”声音细若游丝。 陈少轩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他倒了一杯茶递给明月,放缓了语气:“这事确实蹊跷。但你阿爹既然不在死者的名单里,至少能保证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嗯!”明月神色依旧颓然,却还是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你阿爹被抓与刘同知有关,而刘同知的背后靠山是严相。”陈少轩静静地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阿爹与严相有什么过节?” “我父亲生性内向,与街坊邻里都甚少往来,更别提严相这等达官贵人了。”明月很是笃定。 “我也是困惑这一点,按理说你爹一介白丁,的确跟朝廷的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严相,不会有任何交集。难不成,真是因为你之前提到的什么宝物?” 明月迟疑了一下,便从怀中取出了紫金描画锦盒,开门见山道:“陈公子,我在家中发现了这只锦盒,却打不开盒盖。虽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这东西有古怪。” “古怪?”陈少轩一怔,“什么古怪?” “就是……这里面好像有个很冷的东西。”明月努力地搜寻着适合的字眼,想了半天仍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清楚,她惴惴不安地搓着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冷的东西??”陈少轩更是惊讶,“难道是玄冰?”话刚说完,他又自言自语道:“可就算是千年玄冰也会化为水,无非多些时辰罢了。” “不是冰!”明月很肯定地说道,“但是我无法证实。” “我来看看。”陈少轩伸手接过,拿起锦盒试着打开,果然使了半天劲也同样无功而返。 他挑了挑眉,捧在眼前,仔细地观察:“这盒子很轻,上面还有符箓。”他说着,开始仔细地辨认符箓上鬼画符一般的图案,“颜色很淡,不过隐约还能看得出几个字。” “什么字?”明月忙问。 “真武大……大帝行宫?——天师府张道人。”陈少轩一边辨认一边顺口念了出来,念完自己都不免十分惊讶,“天师府?莫非是弘道真人?” “弘道真人?”明月更是吃惊,“我听阿爹说起过,那是鼎鼎大名正一派的天师啊!” “不错,弘道真人俗姓张,这符箓应该就出自他手。不过坊间流传他自紫金山神乐观建斋设醮后,便离开上清宫云游四海了,更有甚者说他早已羽化登仙。如今主持上清宫的是他门下邵真人。” 说完,陈少轩看向明月,又询问道:“我是否可以扯去盒盖边缘的部分符箓,再试着打开?”。 “当然!”明月飞快地应了。 陈少轩蘸了些杯中剩余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揭下符箓的一角,再次尝试打开锦盒,然而,不管怎么用力,锦盒依然固若金汤,严丝合缝。 陈少轩的额头微微沁汗,他索性放下盒子,沉吟了片刻,方道:“我有个想法,盒上封的是张天师的符箓,如果确为弘道真人本人所为,那么他理应知道里面镇的是何物。如果能得知里面装有何物,就能知晓你爹被抓的真正原因,目前而言,除了打开眼下这个盒子,确实也没有其余的解决办法。” “可是陈少爷,你不是说已经找不到弘道真人了么?”听到这里,明月忍不住问道。 “不错,可是即便找不到弘道真人,上清宫中也许还有其他人能打开锦盒。毕竟道家文化博大精深,我想其中很多奥妙玄机应该只有道家本门才能洞悉。凡事总得一试,上清宫离这儿快马加鞭也需要大半天,那里离京城相去甚远,锦衣卫出现的可能性极小,明天一早,我便带你过去一趟。” “多谢!多谢陈公子!明月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明月激动地拜谢道,她的双眼总算是恢复了一丝神采。 “短短两日,你已谢过我多次,无须如此。”陈少轩平静地说道,“你今晚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出发。” 明月也明白陈少轩的话出于好意十分在理,可真到了夜里,她辗转反侧,又哪里睡得着。她满脑子反反复复围绕着一个念头,她的阿爹到底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几乎又是整夜不眠不休的明月恹恹地坐上马车,前往上清宫。 考虑到明月虽年幼,到底是女儿身,陈少轩主动坐在了前头的辕座上,因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一路上泥泞不堪,马匹走的甚是吃力。 陈少轩静静地看着一旁的车夫李叔赶车,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远方起伏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花草的清香,马车晃晃悠悠行得十分缓慢,待到日头升高了,四周的空气渐渐燥热起来,他才注意到车内一丝声响都没有。 陈少轩回过头,轻轻撩起车帘,只见明月斜靠着车窗旁已然睡了。她微阖着双眼,紧踅着眉头,脸色惨白,眼圈发青,一双纤细的小手死死拽着胸口,整个人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可见即便在睡梦中她也不好过。 真是我见犹怜,想她小小年纪受此厄难,必是夜里无法安睡,陈少轩油然而生同情怜惜之心,他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子,低声嘱咐车夫:“李叔,再行得慢些。” 李叔点头应了,马上放缓了速度,马车本就难行,到了山路更是行的缓慢,就这样直到了红日西沉,才远远看到上清宫所在的山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大上清宫 马车停在了山脚下,陈少轩叫起了明月,边走边嘱咐:“既然出门在外,你我假以兄妹身份对外行事会方便些,你不妨称我为表哥,我称呼你……” “轩表哥直接唤我明月就是,家里人原来也都这么叫的。”明月忙乖巧地接上话。 “好!”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前后脚步入山道。山道两侧林木苍翠,根深叶茂的参天大树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林木中,隐隐得见山壁高处悬梁挂角。 爬过一段石子台阶,从山涧弯道转出,眼前只见一座规模宏大,金碧辉煌的大殿坐北朝南,建在三层石台基上,殿梁正悬一副蓝底金字巨匾,上书“大上清宫”,殿外两根红色抱柱上挂着金字楹联“云霄宝殿神仙客,蓬莱山中隐圣家”,门前镶着浅色卵石铺就的八卦太极图,通向大殿的踏道两侧金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祥禽。殿顶遍铺孔雀蓝琉璃瓦,在余晖下泛着金光,熠熠生辉。 “哇!好壮观啊!”明月初来驾到,不由看花了眼,她目不暇接地看着大殿檐角上黄绿两色穿插而成的镂空雕花,感觉入坠天花。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帽的道士从殿角款款迎上前来,“不知两位此时到访,有何要事?” “我们兄妹俩有事想请教弘道真人。”陈少轩不卑不亢地见礼。 那道士的眼光从陈少轩和明月身上扫过,淡淡一哂:“两位只怕要失望了,祖师早已云游四海,了无踪迹。不过此时天色已晚,不如两位先在敝处休息一夜,明日再回吧。” “如此劳烦,实在感激。”陈少轩沉静自若地拱手道谢,带着明月一路跟随着引路的道士,期间又客气地相询:“敢问道长,现在主持上清宫的可是邵元节邵真人?” “不错,足下见闻广识,邵真人的俗名可是鲜有人知啊。”道士回头特意看了看陈少轩,显然很是惊讶。 “少时与家父经常来,也曾有幸得过邵真人的指点,只是这几年因事耽搁,未曾来拜访。” “啊,是这样!”那道士恍然,笑得很是和气,“原来公子与邵真人还有这样的缘分,真是羡煞旁人了。” “道长在此修行,自然更是有缘了。”陈少轩不动声色地说道。 “哪里哪里,说来遗憾,当年弘道真人精习灵宝度人之旨,行持五雷火府之法,以正驱邪名扬天下之时,我还尚在襁褓,等我入了山门,真人早已空遁而去,无缘得见。”道士面露遗憾,摇头微叹,接着又道,“唯有邵真人当年得祖师青眼,亲传道法。之后他勤加苦练,道法日深,甚得世人推崇,就连当今天子都信任至极,称为国师。只是,三年前,邵真人为精进道法,入后山闭关修行,我等自然也无缘得见了。” “原来如此。”陈少轩倒是没想到这一茬,不死心地追问道,“邵真人闭关可是在后山的东隐庵?这三年来闭关,他就没有出来过么?” “想不到公子对敝派如此熟悉,不错!东隐庵乃是我派修行重地,闲杂人等盖不能入内,便是我等也是望而兴叹啊。不过我们修行之人在哪里修行也都是一样的。”道人笑道。 “是,道长一心向道,必能万法归一。”陈少轩真诚地说道。 “多谢公子吉言,前面就到了。”道士听了果然受用,笑眯眯地引着陈少轩和明月二人,来到殿后的庵堂。庵堂的客房不大,但非常干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陈少轩和明月左右相邻各居一间。 “你别急,明天再想想法子。”陈少轩看着欲哭无泪的明月,出言安慰道。 “可是邵真人不是闭关了么?”明月仍是苦着一张小脸,愁容不展。 “既然人在这里,总会有办法的。明天见机行事。”陈少轩不以为意地说道。 “嗯”明月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好奇地问道:“轩表哥,原来你还认识大名鼎鼎的邵真人,你好厉害啊,他长得什么样子?我听说他能变出三头六臂,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陈少轩嘴角上扬,微微一弯,“那都是坊间传闻,哪有人真会如此。其实我也不认识邵真人,我年少时他已为当朝国师,盛名之下又岂是常人能够得见的。我只是听我恩师提过一些细枝末节,方才故意诓那道士,看看是否有机可乘罢了。” “啊!”明月没想到沉稳如一的陈少轩居然也会诓人,很是惊讶。 “你也别多想了,早点歇息,睡个好觉。”陈少轩说完便自行离去,顺势带上了房门。 明月因白天在马车上睡足了觉,这时哪里还睡得着,她索性推开窗户,向外望去,漆黑如墨的夜幕低垂,璀璨的星光漫天闪烁,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光晕,照亮了巍峨耸立的山峦,又荡过波涛起伏的山林,消失在山谷中。 岁月流年,似乎就一直在这淡淡的星光下匆匆飞逝,而这片星空却亘古不变。 群山茂林中,凉风习习,空气格外清新。明月托着下巴,静静地站在窗前,思绪却已随着夜空中的星海飘到了好远好远。 她记起自己最早习字,也是在这样美丽的夏日星空下,阿爹手把手地教她,寒来暑往,孜孜不倦。从最初的永字八法,到后来可以用一手漂亮的梅花小篆抄写经文。 阿爹最喜欢她写的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夸她能写出文人的气骨,而慧娘则会将她抄写的心经供在佛龛前,点上一支清香,虔诚地为家人祈福。 她还记得在这样繁星点点的夏夜,林叔常在自家院子里练剑,一套剑法舞得行云流水,豪放激昂,加之他宽背细腰,剑眉英目,一柄长剑在手,一身衣袂飘摆,宛若画中剑仙,真如诗中所绘那般“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明月不懂剑法,却依然看的津津有味,她还记得慧娘每每也看的两眼发光,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蕴满了万千柔情。慧娘私下告诉过明月,林叔自小随名师习武,双手皆能使得一手好剑法。只不过,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显露功夫,更别提舞刀弄剑了。 还有陈伯陈婶最宠的儿子小石头,他总是喜欢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影子,他俩常背着大人一起偷偷爬树,偷偷溜出去玩耍,可每次被发现,倒霉的都是小石头,陈婶常提着树枝追打,而陈伯则会上前帮忙拦着。 还有,好多,好多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将信将疑 远处山涧的蝉鸣声驱散了漫山渐浓的凉意,空气中浮动着悠然而恬淡的檀香,在不知不觉中,明月只觉得眼前的景色慢慢地模糊起来,慢慢地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一会儿,一个、两个……身影,凭空里出现,在眼前不断地晃动,渐渐地清晰起来,一个瘦长,一个矮胖,只是面部被影影绰绰的阴影遮挡,完全辨不清容貌。 一张黑漆方桌上摆着一盏青瓷油灯,似乎在某个极暗的屋内,周围再无别的摆设,两人正低头小声说话,声音听着甚是耳熟。 “廖千户,怎么回事?人呢?怎么还没找到?” “刘大人,我们已经搜遍全城,一连六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会不会已经逃出城去了?” “照理说不可能,罗千户每个城门口都亲自去传令,我也去看过,个个拿着画像按个比对,每个出城的人都被严格查验。” “那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会藏到哪里去?这真是活见鬼了!会不会有人暗地里把她藏起来了?” “刘大人,这年头有谁敢跟咱们锦衣卫作对的?!这不是不要命了么。” “话虽是如此,找不到人总是真的,她总不会插着翅膀飞吧!” “哎,刘大人,为何非要找那小丫头?直接拷问姓夏的不就完了么。” “哼,话说的容易,那姓夏的在你们手上也好几天了,有开过口么?” “这,还是得花些时日,以咱们的手段,相信过不了多久还是可以……” “得了吧,我奉劝你一句,下手留点神,万一人给你们折腾死了,盒子的下落还是没有,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干爹那里我怎么交代?别说是你想升个正千户没门,我看连我自己的乌纱帽都难保!” “哎呦,刘大人,劳烦您那边帮我多说几句好话,我这副千户可是做了好多年都没升迁了,我可是一直在尽心尽力地替严相办事啊!” “尽心尽力有个屁用?我难道不够尽心尽力?干爹那里要的是结果!结果!!哎,如今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才有话直说。另外,你也别掉以轻心,这些时日陆统领虽不在,他的耳目可只多不少。虽不明白干爹那里指明把姓夏的关入地字牢的用意,但我想了想到底不妥,人被我带到了暗室,你这几天做事谨慎点,我听闻陆统领快回京了,千万别让他听到什么风声,不然到时候我们几个可都麻烦了。” “啧,这倒是,陆大人他可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 耳中能听见的声音渐渐变轻了,明月拼命竖起耳朵,却很快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抵御的冰冷寒意,从胸口丝网状地蔓延开来,遍布全身。 “冷……好冷……”明月在半睡半醒之间呢喃,透骨的寒气让她觉得整个人入坠冰窖,她的手脚都被完全冻住了,全身上下连抬抬眼皮,动动手指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眼看就要冻得昏死过去。 “明月!明月!醒醒!醒醒!”一个声音若隐若现地响在耳侧。 “陈…轩表哥?”眼皮似千斤重,明月使了半天劲才迷迷糊糊地睁开,见到陈少轩双眉紧锁,正在低头看着她。 “你没事吧?”见她醒了,陈少轩微舒一口气。 “我…我没事,咦?”明月瞪大眼睛,发现自己正大大咧咧地躺在客房的地上,窗门俱敞,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印得她的眼前一片耀眼的金黄,“我怎么会睡在地上?” “你这哪里是睡,分明是昏了。”陈少轩一脸严肃道,“我在门口敲了好几次都没见你反应,担心你出事,我就贸然进来了。结果就见你倒在地上,连叫你几声都没动静,我正想带你赶紧就医,所幸你醒了。” 陈少轩解释着,伸手将明月小心地扶起,又忍不住问:“你身子怎么这么冷?跟冰一样。是病了么?你去床上躺一会,盖上被子暖和一下。我马上去找个大夫。” “不用,轩表哥,我没有病!可能又是锦盒里面的东西在作怪。”三番五次下来,明月倒有了经验,她忙从怀中取出锦盒,却发现此时的锦盒温度如常。 “作怪?”陈少轩重复着明月的话,也将信将疑地拿过锦盒,仔细查看了一番之后很是疑惑,“没有异常啊。” 明月无奈地点点头:“嗯,眼下又正常了。可是这盒子确实会忽然间寒气逼人,我带着这只锦盒之后,经常会梦到一些可怕的事情。方才我就听到了两个人在说话,很真实的对话。轩表哥,我总有感觉,这不是我的幻听,也不是我的幻觉,那些梦境都是真实的。” “我相信这只锦盒确有古怪,但你做噩梦是因为锦盒,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天你的遭遇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所以你会做噩梦并不奇怪。”陈少轩直言不讳。 明月摇着头,小声反驳,“可是,我梦到过慧娘死了,结果那是……真的。” 陈少轩皱了皱眉头;“慧娘?你的乳母么?” “嗯。”明月双眼泛红,隐隐有了泪光。 “除了慧娘,你还梦到过什么?” “我梦到过阿爹受刑,还有一些的对话。” “那你跟我详细讲讲。”陈少轩一脸认真地坐了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明月于是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梦境中的所有事情不遗巨细地统统说了出来。 陈少轩听后,沉思了良久,方才微微颔首:“你说的这些的确不寻常,除了做梦,你还感觉到什么异常?” “我总觉得冷,而且冷得刺骨,有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冻住了。”明月说着,身体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 “就像刚才?”陈少轩追问。 “嗯!”明月很肯定地点点头,“轩表哥,这股子寒气就是跟那只锦盒有关。” “为何那么肯定?”陈少轩一怔,有些疑惑地问。 “我……”明月低下头,只觉得浑身无比的难受,她脑海里浮现出在北荒山的乱葬岗上,意欲非礼她的王三儿被活活冻死的那一幕,只是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她一个女儿家实在不愿想起,更别提说与人听。 看着明月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样子,陈少轩虽不明就里,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安慰她:“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一切只是虚无的猜测而已。你多想无益,先好好休息,我先出去走走,打探一下消息。” “我不用休息!”明月匆忙拭去眼角的泪光,坚持道,“轩表哥,我同你一起去。” 陈少轩有些无奈,但还是点头应了。两人一道走出庵堂,未及大殿,就远远看见殿外汉白玉阶梯上已经跪着不少信徒,他们个个低头顺目,有些甚至是从山脚一路拾阶叩拜而来,极为虔诚。 陈少轩带着明月绕过大殿,进入二门,此处更是挤挤囔囔,有拜十二天君的,有拜双门神的,也有好些小厮拿着名帖在二门内西角排起了长龙,一打听竟是京中的许多达官贵人特来下拜帖,求见邵真人。 原来,邵真人何时出关虽是未知之数,但毕竟已过三年,因此,许多信徒善客,纷纷来此下贴求见,想得个先机头筹,这才在二门内排队登记。 陈少轩和明月两人一合计,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失望。虽然早知要见邵真人十分困难,却没想到几乎难于登天。 “这样吧,我们先住上几日,真人就在后山闭关,总有机会的。”陈少轩温言安慰明月,又让她先回庵堂休息,自己则再去探路。 明月自然无不顺从,只是她心中一股烦闷之意无从消散,在庵堂哪里待得住,索性出门散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又遇金爷 庵堂前种着一棵苍劲粗壮的松柏,拔地参天,枝繁叶茂,明月绕着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走了几圈,便觉得浑身透乏。她看着头顶的阳光透过松柏的杈叶照射下来,洒在地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柔和斑驳的光圈,风吹过,光圈晃来晃去,照的人眼花缭乱,她微眯着双眼,就这么干坐在树前的石墩上,痴痴地发起呆来。 和煦的暖风吹过,她忽然就想起了慧娘软柔温和的语调,记起了那双灵巧能干的红酥手,她自幼丧母,是慧娘一直形影不离地悉心照顾,名义上虽是乳母,却犹如亲娘一般。 然而……慧娘毫无生气的脸又浮现在脑海,明月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汹涌而至的哀痛又一次撕裂她的心。 “咦?你怎么在哭啊?”一个甚是清脆的声音忽然响在身侧。 明月吓了一跳,她忙抬头,就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厮正好奇地看着她,一对滚圆乌黑的眸子流露出一丝兴奋。 “你是?”明月略带尴尬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讷讷地问道。她只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哎?!小丫头,咱们四天没见,你就这么快忘了啊!我们爷可是帮过你大忙的呢!”那小厮激动地大声嚷了起来。 “你是……跟着金爷的那个小厮?”明月恍然大悟,这不正是替金爷赶车的那个小厮么? “哈哈,对!我叫钉子!你想起来了啊。”钉子开心地嘻嘻笑着,眼睛绕着明月转了一圈又一圈,“你不穿乞儿服的模样还不错啊,到底有个小姑娘的样子了,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观音庙里求菩萨不够还特意跑到道观里来求神仙?” 这话语中明显的调侃倒是把明月闹了个大红脸,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言语。正在这时,就见钉子忽然挺直了腰板,冲着她身后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爷!” “金爷!”明月一惊,慌忙回身作揖,就见金爷言笑晏晏地踱步而来,依旧一身白衣翩然,优雅地摇着折扇,修长而儒雅的身姿,让人觉得那平平的五官也顷刻间变得生动起来。 “哟,夏姑娘,真巧啊。”金爷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想不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夏姑娘在此,莫不是拜了菩萨嫌不够再来特意拜神仙?”他懒洋洋地说着,说出的话和语气中的调侃竟然与钉子如出一辙。 “噗嗤!”旁边的钉子已经笑出声来了,“爷,方才我也是这么问她的,哈哈哈!” 明月脸涨得更红了,她心中虽是感激金爷,却不知金爷底细,所以之前对他慌称,说出城是为了去观音庙祈福,如今再次见面,却又是在这道家的上清宫中。她不敢掉以轻心,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扯慌:“先谢过金爷之前仗义相助,我此番前来,确实是来求神仙保佑我家人的。” “果真是如此啊。”金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大上清宫可说是天下极灵之所,世人无不顶膜朝拜,夏姑娘既然家逢不幸,能多拜拜神佛自然是好的。” 明月一愣,下意识地张口就问:“你怎么知道?”话刚出了口,顿觉不对。 她惴惴不安地瞄了一眼金爷,只见金爷半眯起双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嘲讽笑着看她。只是那笑容哪里带着半分笑意,更像一把冰冷的小刀直刺明月心头,搅得她顿时心慌意乱。 “夏姑娘,在京城这片地面上,有什么事要瞒过我金某,可是不容易的。”他拖着淡漠又悠长的语调说着,语气中似乎带着暗示和警告。 完了!金爷肯定是知道了!那我岂不是也完了!?明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直愣愣地呆在原地。 “明月!”陈少轩的声音远远传来,把她从呆滞中惊醒,她如见救星般,循声望了过去,只见陈少轩正从庵堂西侧拐了出来,见到明月面前站着两个陌生人,立即大步上前,直接站到她身前,把她妥妥地罩在了身后。 “两位有何事找我表妹?”陈少轩不亢不卑地问道。 “有意思!”金爷呵呵一笑,摇着手中的洒金川扇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少轩。忽然间,他似是看出了什么,猛然怔了一下,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揖手一礼;“原来是陈大才子,幸会,幸会。” 陈少轩显然没料到对方认识他,他从容回礼:“才子不敢当。敢问阁下是?” “鄙人姓金,一介商贾,在京经营些不入流的生意,见笑了。” “金爷?久仰大名!”陈少轩从明月的反应中多少猜出了一些,只是有些奇怪,“敢问阁下如何认得我?” “呵呵,当年陈大才子风光无限,满京城里谁人不识?只是你我身份有别,自然只有我认得你,你不认得我了。”金爷悠然笑道。 陈少轩苦笑了一下:“实在不敢当,金爷名声显赫,是在下有眼无珠,无缘得识。” “呵呵,陈大才子客气了,只是……”金爷转头看向明月,似笑非笑地一语揭破,“夏姑娘除了求神拜佛的本领高超,连找个表哥都这么神速,真让金某我刮目相看啊!” 明月的脸唰地一下又涨得通红,她低头敛手呆立着,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金爷看着明月的反应,呵呵一笑:“我说夏姑娘啊,明人不说暗话,当初我便跟你说过,我既救了你,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可不就是么,”钉子在一边插话,“我们爷可是……” “钉子!”金爷马上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前门去喂下疾风。待会我办完事自去找你。” “是嘞!”钉子瞥了一眼明月,不舍地乖乖去了。 明月红着脸,虽是尴尬无比,但也放下心来,她诚心诚意地躬身拜道;“金爷,实是我家中出事,不由得我不多心。并非有意欺瞒您,您昨日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来日我必尽力回报。”。 “呵呵,报恩就不必了。”金爷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带着慵懒散漫的笑意,意有所指道,“说起来,你运气真的很不错!有陈大才子这位贵人相助,看来无需我再多心了。” 陈少轩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疑惑渐起,他很清楚,如今的自己在京城里头,不过是世人茶余饭后的嘲笑谈资,怎么在眼前这位金爷的口中,自己倒成了明月的贵人,更奇怪的是,从金爷方才的言语中,不难看出他不仅无意为难明月,还有心帮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陈少轩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金爷已经笑着向他拱手告辞:“陈大才子,我与真人还有约在身,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陈少轩和明月几乎同时一惊。 “金爷请留步!”两人不约而同地叫道。 “金爷您说的真人可是邵真人?”明月满脸急色,赶在陈少轩前飞快地开口问道。 “不错。”金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听弦歌而知雅意,“怎么,你们有事要见邵真人?” “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与金爷你一起求见邵真人?”陈少轩忙接话道。 “呵呵,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陈大才子,夏姑娘,请!”金爷微微一笑,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大才子这名号实在不敢当。”陈少轩诚恳地说道,“多谢金爷雪中送炭。” “陈公子不必客气。”金爷顺势改了口,从容不迫地带路向前,一路上与陈少轩边走边聊,天南海北各种话题两人皆谈得津津有味,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势头。明月不声不响地默默听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拜见真人 绕过熙熙攘攘的大殿,穿过人声鼎沸的二门,沿着白玉碎石铺的小路走进三门内,只见进门的院墙贴着一副对联“南国无双地,西江第一家。”大院里的东西两侧分别伫立着一对小巧的金色钟鼓,前厅正门口竖着一块椭圆形的大盘石,色泽碧绿如新,上面用赤金刻着三个字——迎送石,两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道士侍立在左右,见到金爷一行人,竟似熟识般,笑吟吟地让开了去路。 正厅中央供奉着三尊神像,祖天师张道陵仗剑端坐正中,两侧贴着一副对联“有仪可象焉,管教妖魔丧胆;无门不入也,谁知道法通天。” 金爷轻车熟路带着陈少轩和明月穿过正厅后侧一扇“道自清虚”石门走到后堂。后堂为一处青砖白墙江南大院,左右开金光、紫气二门,门口各守着两位道僧,皆凛若冰霜,目不斜视。 谁知金爷却并不进门,只是绕着后堂的高墙一路往北,穿过一扇黑漆小门,七拐八绕到了一处紧贴山壁极僻静的小院。院门紧闭,黑漆大门上有一对显眼的鎏金铺首锡环,金漆兽面怒目圆瞪,威风凛凛。 门口立着一位长眉低垂的道长,个子不高,头发花白长须飘飘,干瘦的脸庞上皱纹却并不明显,他一身半旧不新的道袍,衣短才过膝,袖底却已及靴。 他闭着双目一动不动,似在入定,待金爷一行走到跟前,那老道才微微睁开双目,看似无意地冷冷瞥了一眼,几近木然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金爷收敛了笑,从怀中摸出一枚雕鹤刻符的青铜令牌,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明月还没瞧仔细那令牌上弯弯曲曲的符纹,老道已闪电般地一拂衣袖,收入囊中。他微不可见地点头,一抬手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递给金爷,接着又垂下双手,继续闭目养神,竟是完全不理会他们了。 金爷丝毫不以为怪,从容不迫地上前打开院门,似没见着老者闭目一般,依旧朝着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方才回头示意陈少轩和明月跟上,一行人迈进了小院。 一进院内,便是波光粼粼的一大片池塘,此时正值荷花盛开,粉荷绿叶争奇斗艳,一股淡雅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闻着让人心情舒畅。池水清澈见底,里面养着几尾红白相间的鲤鱼,正优哉优哉地畅游。 池塘上横着一座破旧的木头桥,通往突兀而出的山壁下方一处矮坡,矮坡上孤零零只有一间极为简陋的茅草屋,屋旁立着一个青藤花架,上面开满橘红色的凌霄花,从高高的藤架上低垂蔓延到地上,满满当当地铺了一地。 金爷步伐稳健,健步如飞地过了木桥,回头看见陈少轩正扶着踉踉跄跄的明月,还艰难地在桥上行进,不由得嘴角一扬,也不帮忙,只是背着手站在桥边看戏般地看着他俩。 明月正在桥上方寸大乱,她实在想不到这圆滚滚滑溜溜的木头桥,金爷怎么走的那么利索,她三番两次险些掉进池塘,全靠着陈少轩及时拉住。陈少轩一面顾及明月的安全,一面努力保持平衡,走得相当缓慢。短短一截木桥,两人挪得几近龟速。 好不容易两人下了木桥,金爷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清浅好听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调侃:“呵呵,小丫头,我就说你福缘不浅,能遇到个这么好的哥哥。”明月闻言,心中大窘,正待说些什么,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茅草屋里传出:“进来吧。” 明月赶忙跟着金爷走进屋子,只见屋内一应摆设极简,皆是竹制。一张竹床,一个竹台,上面摆着黄老金像,左右两边挂着一幅草体而书的对联:何问黄冠能住世,达怀高肃使人难。笔锋洒脱流畅,仿佛随意勾勒却苍劲毕现。 一位褐发须眉的道长站在眼前,那模样竟与方才守门的老道有八分相似,只是神态完全不一,眼前的这位,一对明亮清澈的双眼如冰雪般洁净无暇,嘴角弯弯,带着和煦的笑容,让人一见就觉得和蔼可亲。 “小侄许久未来拜见,想不到真人依然如故。”金爷笑脸盈盈,轻松的语气中带着说不尽的熟稔。 “你这促狭小子,刚才也不过去帮忙,还在一边看戏,真是岂有此理!”邵真人开口笑骂道。 此话一出,金爷顿时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这颇有些稚气的动作落在陈少轩眼里,心中更觉诧异。 看金爷的容貌分明就是年过半百之人,可邵真人开口就叫他小子,虽然以真人的年纪,金爷的确也算小辈,只是小子这称呼,用于金爷这般年纪,怎么也说不过去。更何况金爷方才的举动和喜欢调侃明月的性情,实在不像是个八面玲珑的风云人物。 更奇的是,邵真人贵为国师,一直对外宣称在后山东隐庵闭关,此时居然出现在这不为人知的小院,私下约见商贾出身的金爷,且两人还相当熟悉,这里头到底有多少故事? 陈少轩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分毫不显。他侧头看了看明月,见明月仍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不由暗叹她年纪尚小,毕竟涉世太浅。 “这次来,又带了什么?”邵真人炯炯有神地看向金爷,语气里明显听得出几分期待。 “嘿,两本破书!”金爷嘴上虽这么说着,却从怀中献宝般小心翼翼地掏出两本破旧得都快散了架的泛黄书籍,其中一本上面隐隐刻着《抱朴子-内篇-金丹》几个蝇头小字。 “好家伙!你这小子果然有门道,怎么给你找到的?”邵真人面露喜色,忙接过在手。 “杭州府葛岭山下有个书生叫葛黄道,自称葛洪后辈子孙,一直广集葛仙大着,我打听到他藏有此书,特意携重金跑去向他求购,结果他死也不肯,好说歹说,把我家传的玉扳指抵了过去,才答应只借我摘抄,三月为期。”金爷苦笑着抬了抬手,果然右手的食指上空无一物。 “不错不错!”邵真人抚须笑道,“这《抱朴子-内篇》相传共二十卷,可坊间只传有十八卷,想不到竟在此处了,真乃天意。” 陈少轩和明月在一旁正听得暗暗咂舌,就见金爷忽然转过身来引荐道,“真人,这两位是我朋友,有事特来求见您。” 邵真人兴致勃勃地看向他俩:“两位找老朽何事?” “邵真人!”陈少轩按下方才的纳闷,率先开口,“其实我们本是有事想求见弘道真人。” “我手上有一物品应是弘道真人当年亲手所封,所以特来请教。”明月赶紧接着补充。 “哦?”邵真人略显惊讶,他捋一捋胡子皱眉道,“两位有所不知,祖师多年前便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我每年中秋都会去后山的玄月洞中,探望他老人家有无归来,几乎十有九空。” “那真人,今年中秋时分是否能见到弘道真人?”明月依然不死心。 “难啊!”邵真人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明月欲哭无泪,一张小脸皱得都要拧出水来了。 “老朽亦无可奈何,得看两位的机缘。”邵真人直言相告道,见明月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又叹道,“既然两位远道而来,不知老朽是否可以帮上什么忙?”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何为动机 “多谢邵真人。”陈少轩拉着明月忙道谢。他很清楚,就目前而言,能见到弘道真人本尊几乎无望,而邵真人是弘道真人的传人,且是名满天下的得道高人,若是他愿意出手相助,也不虚此行。 明月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她忙取出锦盒,顾不上金爷还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献上:“邵真人,这锦盒上面有弘道真人所封的符箓,无法打开,有劳真人帮忙解惑。” 邵真人接过,仔细地查看锦盒上的符箓,表情渐渐凝重起来:“这符箓的确出自祖师之手,这种灵符乃是我派封印术中最厉害的一种,只用于镇压邪物厄灵。我师从祖师多年只见他用过普通封灵符,唯独这种,从未见他用过。” “这盒子,从何而来?”邵真人放下锦盒,一双无比清亮的眸子看向明月,眼神里露出几分锐利的光芒。 “真人,这盒子是我在家中意外发现的,但家父从未跟我提过来龙去脉,所以我并不知道其中隐情。”明月抬起头,诚实地说道。 邵真人看着明月的眼睛,里面清澈见底,见不到一丝隐瞒,他微微颔首:“祖师的这类封邪符箓乃我派最高道法,我并没有能力解开,我虽不知道里面到底封了何物,但是,祖师既用了最强的符箓,里面封着的必定也是最阴邪之物。小姑娘,你若只是好奇心盛,我劝你还是就此作罢。” “真人!”明月急得哭了出来,“此事关乎我阿爹性命,我一定要知道里面是何物啊。” “竟有这样的事情?”邵真人有些讶然,他看了看明月欲哭无泪的神情,皱了皱眉,沉思了片刻,方才叹道,“既然是祖师所封,祖师自然清楚里面的东西。也罢,你们既然能有缘到此,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凡事有因就有果,天道不可违。这样吧,这锦盒我拿去后山玄月洞,走一遭碰碰运气,你们就在此处候着吧。” “多谢真人,多谢真人!”明月不禁喜极而泣,陈少轩也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邵真人前脚跟刚走,屋内的气氛便立即冷了下来。明月这才想起金爷在一旁听完了全程,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金爷已随便地往竹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双豆大的小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夏姑娘,这盒子里的东西怎么就关乎你阿爹的性命了?” “……”明月张了张嘴,左右犯难。说吧,怕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不说吧,又生怕惹怒了眼前这位救命恩人。 陈少轩见状,便上前解围道:“金爷,明月她确实有难言之隐。” “呵呵,陈公子,怎么说我之前也救过夏姑娘,这么见外我还真是伤心。”金爷嘴上这样说着,神态看不出半分伤心,他泰若自然地摇着手中的扇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继续说道,“我只是好奇,夏姑娘家里既然出了能惊动锦衣卫的大事,怎么还有闲情雅致跑来这里只为解一个锦盒的谜。” 明月顿时心头骤紧,之前倒也料到金爷已经知情,没想到果然如此,只是,他之前说既救了我,就不会再反悔,这话真的可信么?明月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这个念头,一时无言以对。 陈少轩的惊讶之色则是一晃而过,他沉思片刻,便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金爷:“金爷果然神通广大,只是不知金爷为何愿意帮助夏姑娘。” “呵呵”金爷轻笑了一声,看着明月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并没有正面回答陈少轩的问题,而是缓缓对明月说道:“小丫头你不必紧张。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之前我就跟你说了,若是我有心抓你,当日就不会出手救你,这点连陈公子都已经看破了,你还在那里犹自紧张什么?” 明月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金爷,忽然觉得他这番话怎么想都觉得有理。从她能逃出京城到现在求见真人,确实都实实在在得益于金爷的出手相助。 “多谢金爷!”明月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拜下行了大礼,方才抬起眼来,认真的看向金爷,一双眼睛透出亮晶晶的光彩,“从认识金爷起,您就一直在帮我,若我到现在仍是怀疑您,乃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之前种种不得已的说辞,还望金爷海涵。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我与金爷素昧平生,金爷却敢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帮我,冒如此大的风险,到底是为了什么?您……您是否认识我家人?” “为什么帮你,这问题问得好。”金爷漫不经心地以扇拍手,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明月,“我不认识你家人,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娘家应该与我家大有渊源。” 明月这回彻彻底底地呆住了。她不是没有猜测过金爷的动机,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扯上自己早就撒手人寰的娘亲。 “我娘家?我没有娘家,我娘亲……”明月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小声说道,“她早就辞世了,连我对她都不曾有过任何印象,您怎么能肯定与您家有渊源?金爷您…会不会认错人了?” “你手臂上的炎月印就是证据。”金爷盯着明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炎月印?是什么?这个印记么?”明月慌乱地查看着手臂上的新月印记。 金爷看着明月迷茫无措的双眸,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你家里的人真的什么都没告诉过你。” “金爷?!”明月一时更是慌乱。金爷却摆摆手,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陈少轩在一旁一字不差地听完,神情颇为复杂,他托着下巴看着明月手臂上的印记,脑海里的思绪像滔滔不绝的海浪不断翻滚,半晌,他忽然开口,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炎月印原来真的存在?” 这次,轮到金爷惊讶了,望向他的眼神明显带着钦佩:“不亏是陈大才子!果然博闻强识!想不到这种秘事,阁下也会有所耳闻。” “当年我曾看过恩师藏书阁中的不少札记,乃是他多年游历天下所记。札记中有提过在延绥花马池一带,沿水而居一个神秘部落,族中皆为女子,她们族外群婚,世代绵延。族中最尊贵者为月圣,手臂上长有一枚新月的印记,族人称之为炎月印,此印世代相传,传言有此印者,能洞透人心,预知福祸,不过因这则传言太过玄幻,恩师是当做异闻奇事,还在旁侧顺带写了太过匪夷,万不可信这八个字。” “原来是傅老先生!果然了不起!这等秘辛居然也能知道得如此清楚!”金爷咂然不已,神色愈加钦佩,“早有耳闻,陈大才子记忆力惊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不过只记得一个大概。”陈少轩谦虚地说道,话锋一转,“敢问金爷,炎月印与明月的娘亲有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曾铣曾将军的女儿身上有炎月印,至于这印记怎么得来的,我就不清楚了。”金爷平静地说道。 “可是我娘亲姓凤。”明月一听,忙小声反驳,“我乳娘说我娘亲是河套丰县人,十多年前丰县被鞑子攻占时,我娘亲带着她千里迢迢流亡至京,是我阿爹收留了她们两个。但我娘亲体弱,在生我的时候就血崩而亡了。” 陈少轩听了明月的话,也质疑道:“曾家十八年前因交结近侍获罪,早就家破人亡了,只余一妻两子,发配戍边,从没有听说过曾家还有个女儿,明月自幼在京城长大,她娘姓凤,又怎么会是曾将军的女儿?” 金爷也不分辨,只是淡淡一笑:“为了埋藏一段过往,隐姓埋名也不算奇怪。至于曾家女儿的来龙去脉,这个疑问看来只有夏姑娘的家人能解答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身世之谜 “金爷为何如此肯定明月的娘亲就是曾家人?”陈少轩仍是迷惑不解。 “因为你!”金爷直言不讳道,“我认识一人,曾跟随过曾将军,对炎月印之事略有耳闻,其实我当初听了,也觉得太过邪乎并不全信,直到你方才说出相同的话。” “陈公子你过目不忘的本事我早有耳闻!傅老先生又是天下最博学多闻的先生,他的札记可信度极高!之前我只是有所猜测,如今倒是确信了这种猜测。曾将军有个不为人知的女儿,身有炎月印,而夏姑娘手臂上的印记必是炎月印无疑,此印既然世代相传,那夏姑娘必是曾家的后代。我家父当年与曾家关系匪浅,我前几日已写信过去询问此事,相信不日就会有回复。” 陈少轩一怔,若有所思。明月听得都快傻眼了,她一头雾水地看着金爷:“金爷,您说的这些,我家里人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不可能啊?” “这只锦盒的事情,你家里人有跟你提过么?”金爷反问了她一句。 明月顿时无语了,她紧紧地拽着衣角,好半天才喃喃道:“我家里人可能觉得我年纪小,所以有些事情……” 金爷看了一眼紧张的明月,缓言安慰:“所以你不知情很正常。有些事情,尤其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陈少轩在一旁听罢,转而问道:“金爷,那么依你之见,这只锦盒会不会跟曾家的炎月印有关?” “应该大有干系。”金爷很肯定地回答,不过,他略一思忖似是又想起了一事,面露迟疑,“其实说起来,除了曾家的事,我忽然想到夏这个姓,二十年前可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姓氏。” “夏……夏?”陈少轩低声念了几次,猛然一惊,顿时脱口而出,“夏相夏言?” 不过,此话一出,他自己就马上断然否定:“这不可能!众所周知,夏相一生未留子嗣。” “就算他本人未留子嗣,难不成家族中就没有后人?”金爷淡淡地说道。 “夏相当年何等风光显贵,整个夏家门庭赫奕,阖府男人个个在朝为官,族中女子所结姻亲也都是豪门望族,夏相最后获罪致死,当今天子虽收了夏家府邸,却并没有查抄其家产。他的侄儿侄孙被削职为民,靠着家底殷实,再怎么不济,也断然不会司农从商。”陈少轩很肯定地说道。 “从商有什么不好?”金爷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朝太祖虽重农抑商,可你看如今的世道,从商者若能赚得大把的银子,便可买地买宅雇仆役,又与那些达官贵人有何区别?你知不知道,京城里凡五品以下的官职都可以花钱买到,便是三品以下部分官职也可高价买来,出钱买官已是如今的家常便饭。一个人生来有权有势固然是好,但若两者皆无,除了读书,用钱也是可以得到的。可笑的是,世人个个表面上维护礼教,觉得商贾乃是不入流的行当,可其实呢,背地里哪一个不是见财眼开,拼命想分一杯羹?” “……”这一席话,把陈少轩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是陈某见识浅薄了,我方才并无小看商贾的意思,言语冒犯之处,还请金爷见谅。” “好说!”金爷爽快地一摆手,就此揭过。 他直起身子,看向屋外天空中的朵朵白云,悠悠说道:“其实我说起夏相,也不过是怀疑罢了,毕竟……” 金爷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地继续:“什么百年世家,托孤忠臣,不过就是人走茶凉,你方唱罢我登场,天大的荣华富贵,其实就如同过眼烟云,岂能长久?焉知今日拜王成相,他日又会是何下场。” 陈少轩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一身富贵逼人的金爷,能说出这番话。再联想到自身这三年来的遭遇,不免心头起了无比的感慨,真可谓心有戚戚兮。 两人各自仲怔,殊不知方才的对话已经让明月一个头两个大了,曾家?夏相?她只觉得自己在听天书,自己一介平民,怎么一下子忽然跟这些曾经的达官贵人扯上干系了? 搞错了吧!?明月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她正欲开口说话,就见邵真人负着手,姗姗而归。 邵真人一进门,便开门见山道:“小姑娘,祖师想要见你。” “!”在场所有人都一惊。 明月率先按捺不住,忙问:“您见到弘道真人了?” “不错,真是机缘巧合,祖师刚从南海归来,正在洞内调养气息,我遂将锦盒之事告知了他老人家,他嘱咐我将你带去见他。事不宜迟,小姑娘,你这就跟老朽走一趟吧。” “是。”明月欣喜地应着,暂别陈少轩与金爷,忙跟着邵真人向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冷清异常,偌大的山林空荡荡不见一人,走在高高低低的石阶上,只能听到周围潺潺的流水声和遥远处的虫鸣鸟叫。 邵真人一言不发地在前带路,虽年长路陡,他却走得四平八稳,明月十分努力地跟着他的步伐,却难免落后,奇怪的是每当她落后一段距离,邵真人便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虽不回头却站在原地不动,待明月走近后方才继续赶路。 不久,两人已过半山腰,之后越往高处行,山路便越是狭窄,经过一处山瀑,眼前出现一条羊肠小道。蜿蜿蜒蜒的尽头,有一个黑黝黝的山洞,深不见底。 那就是玄月洞么?明月一阵激动,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传说中的弘真道人了,明月的心就开始“呯呯”直跳。这位自前朝起就大名鼎鼎的天师,在坊间多少人的口中已近乎出神入化、伏魔降妖的神仙。 这位天师大人,或许能救她一家与水火之中,明月一想到这,就怎么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满怀着希望,紧握着双拳,飞快地向小道尽头走去。 可快走到尽头时,明月这才惊讶地发现,小道居然戛然而止,偌大的山洞立在两丈之外,中间仅以一根极窄的木板连接为桥,两侧皆是垂直千丈的悬崖峭壁,一旦坠入必死无疑。 邵真人熟视无睹,继续向前,轻巧地迈过木板,明月呆了呆,死劲一咬牙,也紧跟了上去。 然而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下方的千丈悬崖,那巨大陡峭的岩壁像被硬生生割开,露出狰狞的外表,像一只凶猛的巨兽随时都能把人吞没。明月心生恐惧,双脚开始不听使唤地微微颤动,举步维艰。 正在这时,前方洞中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如金石般铿锵入耳:“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股声音带着一股宁静祥和的强大力量,直冲入明月的五脏六腑,明月猛然一振,顿觉双目清明,神清气爽。眼前的深渊也瞬间变得渺小了。她轻盈地迈开双脚,大步走过木板,来到山洞前。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弘道真人 “祖师,人已带到。”邵真人恭恭敬敬地站在洞口,行了大礼。 “好。”伴随着明月之前听到的铿锵之音,一个清瘦硕长的身影缓缓走出山洞。 几缕阳光透过山间重重叠叠的树杈枝叶,恰好照在洞口前的一席空地上,弘真道人悠然自得地走上前来。金色的阳光印出他干净俊朗的面容,光洁如滑的额头,红润白皙的皮肤和漆黑如墨的头发。 他那一对宛若深潭般的双眸,闪烁着万千璀璨星光。乌发上插着一支暗红色桃木簪,身上穿着一套洁白无暇的道袍,袖口极宽且大,依依垂地,随着山间的微风轻轻摆动,正是传说中一派仙风道骨的样貌。 明月张口结舌的愣在原地。她万万想不到,成名数十载的弘真道人居然会如此年轻,就连他的徒孙邵真人可都垂垂老矣,难道他修的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之术,所以会有如此年轻的皮囊?! 明月脑子里正乱哄哄地胡思乱想着,却见弘真道人嘴角微微上扬,云淡风轻地一笑:“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想不到还能再见故人之后,真是天道循环,往复不息。” 他说完,朝着明月招了招手,明月还没缓过神来,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而去,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在推着她行进。 到了弘真道人跟前,明月更是惊异地发现,弘真道人的双眸黑中带紫,如四周的万丈悬崖,深不见底,看着竟然有种神魂尽被吸走的感觉。 就在这时,弘真道人已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天师大人,我叫夏明月。”明月连忙回答。 “皎若明月舒其光,呵呵,取的好。”弘道真人微微一笑,极为祥和。 “天师大人,您说我是故人之后,请问您说的故人是我阿爹么?”明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非也。我与你祖父是旧识。”弘道真人直言相告。 “祖父?”明月很是迷茫,“可是我祖父是谁?为何能认识天师大人您。” “你父亲从不曾与你提及家世,是么?” 明月仔细回忆了一番,点头:“嗯!我阿爹从来不提,我问过他,他只跟我说我祖父祖籍贵溪,后在青州城定居,白莲教叛乱后一家子因战乱失散,阿爹寻访无果便逃到京城,做些香料营生。” “原来如此,哎!想不到夏相心系天下,胸怀万民,他的子孙后代不但只能隐姓埋名,甚至连他的名讳都不敢明说。”弘道真人摇着头,不由感慨道。 “夏相!?”明月大惊失色,“夏相是我祖父?这…这怎么可能?” 弘道真人并没有马上解释,而是看着明月,继续问道:“你父亲名字中可带一个新字?” “没有,阿爹姓夏名雨樵。”明月忙道。 “呵呵,连自己的名字都改了,宁可只做冒雨山行的樵夫也不愿意与夏家再有联系么?好!好!”弘道真人连叹两声,转而问明月,“那么你的名字应该也是你父亲按喜好所取的吧。” 明月心中一震:“是!阿爹曾说他最爱皎月当空,虽偶被云遮,一旦云开月现,便依旧光辉如新,高洁明亮。如心种美德,永存不忘。他说希望我以后也能如此。” “嗯,看来你父亲甚是疼爱你。他希望你一辈子如皓月当空,心存光亮与善念。所以很多事情他并没有告诉你,其实是在全力保护你。”弘道真人温和地笑道。 明月的眼眶顿时湿润了,她鼻子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嗯!”她用力点点头,“我阿爹向来很疼我,还有慧娘和林叔他们。虽然他们很多事瞒着我,但是我一直知道,他们肯定是有难言之隐的。” 弘道真人抬手轻轻地拍了拍明月的肩头:“好孩子!可从今往后,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嗯!”明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目露坚定的神色。只是对于家事,她依然无法置信,“天师大人,我阿爹真的是夏相的子孙么?夏相不是没有子嗣么?世人都传他唯一的儿子是得了急病死的。” “呵呵,障眼法而已。我与你祖父夏言忘年相交,彼此心照!他的家事在外人之中恐怕也只有我是最清楚的。” “也是天命使然,可怜夏相一生为人豪迈,却唯独畏妻如虎。当年他妾室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他欢喜异常,取名新志,但家中正妻极其善妒,不仅将妾室赶走,还命人将这孩子送人。哎,可惜夏相堂堂七尺男儿,竟是丝毫不敢阻拦,只是暗地里托人将这孩子送去好友——时任兵部郎中的苏纲家中抚养。” “不久夏相正妻亡故,续娶了苏纲的嫡女,而他的孩子渐渐长大有了主见,不但不肯回夏府,还要离开苏家前往边塞,说是想要历练。彼时,苏纲与曾铣曾将军同在兵部任职又是同乡,关系密切,苏家不得已,只得让那孩子跟随曾将军而去,从那之后那孩子便再没有音讯。” “直到十八年前,有人拿着夏相的荷叶笺来找老夫,求我封印一只锦盒。” “啊!?”明月惊叫出声。 “不错,那就是你的父亲,也是夏相唯一的子嗣——夏新志,现在应该叫夏雨樵才对吧。他长的很像夏相,眉眼清秀,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子异于常人的倔强。其实,就算他不拿出夏相的荷叶笺,我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荷叶笺?”明月疑惑地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你祖父自制的信物,四季之中唯有夏,乃荷花盛放之季,夏相将荷叶以药水浸泡,保持碧绿不腐,裁取一截又以粉荷花瓣为里芯,上书正楷“夏”字,甚是精美。这荷叶笺制作繁复,为数极少,你祖父唯有极要紧之事才用到此笺。意为笺到人在,有事相求。” “……所以当年我阿爹拿着夏……祖父的荷叶笺找您封印锦盒?”明月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的脑子被太多的信息所填塞,还没完全醒过神来。她有种在做梦的感觉,金爷方才猜的夏相?祖父?居然是真的?是天师大人亲口跟她说的,那是真的!居然会是真的!? “不错!”弘道真人点点头,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明月,笑着问道,“你现在还有何事要问我?” “……”明月呆了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忙道,“天师大人!我想问锦盒里封印的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封印之物 弘道真人似乎早有预料明月会问及此事,他微微一笑,注视着明月的双眼,平静地说道:“你果然是想问这个,可惜我并不知道。” “啊?”明月惊讶得长大了嘴巴,这可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怎么会这样?” “这并不奇怪。”弘道真人依然平静地说道,“你父亲当年找到我,言及这锦盒中的东西阴邪无比,他只一味恳求我封印此物,别的并无多说,我又何须打开过目呢?” “可是,邵真人说您用了道家最厉害的符箓封印此物,那个符箓是镇压邪物厄灵的?”明月想起邵真人之前所言,急急忙忙说道。 “不错,这里面封印的的确是邪物厄灵。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但是能感觉得到此物之阴邪,当年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方才将它彻底封印。”弘道真人看了看放在一边的锦盒,开口问道,“你现今带着这只锦盒可有什么异常?” “有!”明月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觉得很冷,有几次都差点要被冻死了。而且我总是做噩梦,梦境很真实。” “梦境?你说来听听。”弘道真人微一挑眉。 明月忙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做的噩梦以及所有相关事情和盘托出。 弘真道人听罢,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往明月的肩上一拍,明月只觉得左肩上忽然像被烈火灼烧一样,疼痛难忍。 “啊!!”她痛呼出声,忍不住低头去看,却见自己左侧整个衣袖不翼而飞,光溜溜的左臂就敞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雪白的肌肤上显出一弯火红色的新月印记,如鲜血般赤红刺眼,仔细看外面上一层层波光涟漪,犹如鲜血在里面流动,浓郁的血色几乎都要透出薄薄的皮肤,绯色欲滴。 “果然如此,真乃大道轮回啊。”弘真道人面不改色,如事先早已预料到一般波澜不惊地说着。 他用手轻轻一拂,红色的印记马上黯淡了下去。明月顿时觉得左臂犹如一股清泉流过,通透舒畅,全然不觉得痛了。她再看时,先前消失不见的衣袖完完好好,将胳臂遮的严严实实。 “想不到连我的符箓,如今也不能完全封住这锦盒里的东西,你这左臂印记的气息与这锦盒里的阴邪之气一模一样。”弘道真人幽幽叹了一声,“可能某种机缘唤醒了它,虽不是完全觉醒,但也非同小可。” “天师大人……怎么会这样?那!那怎么办?”明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急,我看一下。”弘道真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太极八卦镜,明月看得分明,这八卦镜镜身竟是整块碧籽雕琢而成,通体晶莹剔透,镜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镜纹两侧精雕细琢一龙一虎,张牙舞爪,极为威武,中间凸起的阴阳两仪阴刻着两尾阴阳鱼,负阴而抱阳,彼此相拥互抱,外饰以金粉研磨出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卦象。 弘真道人手持八卦镜,照向锦盒,只见八卦镜的镜面忽然间灵光骤闪,地上的锦盒竟似有了感应般,盒盖间隙处瞬间喷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四周的温度马上低了下来,仿佛一下子从初夏到了寒冬,地面上竟积起了一层泛着淡蓝色荧光的薄冰。 弘真道人镇定自若地微微抬手,八卦镜的镜面触到了之前洒落在洞口的几缕阳光,就在那一瞬间,八卦镜的镜面突然暴射出无数条刺眼夺目的金光,像利箭一般冲破周遭的寒气,须臾间,周围亮如白昼,所有景物都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地上的薄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阵春风拂面的暖意从明月心头拂过,顿时让她感觉到身心无比的舒畅,仿佛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一片生机盎然的崭新世界,展现在她的面前。 明月揉揉眼睛,定了定神,看见弘道真人正不声不响地将八卦镜收回了袖中,忙欣喜地问道:“天师大人,您这是将这锦盒之物重新封印住了么?” 谁知弘道真人看着她,只是摇头:“我只能暂时将此物封印,这锦盒中的阴邪之力相较十八年前更为强势,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东西如今已经有了宿主。” “宿主?”明月一怔,就见弘道真人指着她左臂上的印记,继续说道:“你就是它的宿主!此物靠着宿主延存,它能吸食你的精气,也可幻化空间时间与无形。盒中之物是你这印记的本体,便是现在将这本体完全毁去,你身上的印记也尚存它的一丝生机,只需要假以时日,一旦它有机可乘,必定会死灰复燃。你若想安安稳稳活得长久一些,必须得解除这层宿主关系才行。” “但是很可惜,我对此物了解甚微。当年你父亲交于我封印之时,也未曾多说什么,我并不知晓解除的方法。” “……”明月呆呆地立在原地,弘道真人的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把她震得脑子一片空白,半晌她才傻傻地问了一句,“那我会死么?” “不会!”弘道真人很快地回答她,“我已经将它暂时封印住了,你只要不去刺激它、刻意唤醒它,它会一直蛰伏,但我方才也说了,潜在的危险极大,一旦它复苏,你……” 弘道真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明月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双手齐眉、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跪拜大礼:“多谢天师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弘道真人微微一叹,“说到底这也是命数使然。你父亲特意找我封印此物,不让你知晓事实始末,想方设法让你远离危险,结果呢?天道轮回,你依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明月一时语塞,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弘道真人已经缓缓开口道:“我当年以道门最强的符箓封印此物,用的乃是正阳方刚之灵法,如今盒外的符箓封印已经名存实亡。这盒中之物的底细,需要你自己想办法探明,以解开你身上的印记。” “不过,虽然这符箓名存实亡,要打开盒子还需一定方法。所谓万物抱阳负阴,相生相和又相斥。一日之中,子时为阴阳交替之时,你若要打开盒子,最好是选在七月十五子时阴气最盛之时,若不然,选一处阴气极盛之地,同样须为子时方才可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泄露天机 弘道真人说完,看了一眼正对着锦盒发呆的明月,扭头对邵真人嘱咐:“元节,你随我来。” 在一旁恭立的邵真人立即恭恭敬敬地跟着弘道真人进了玄月洞,一进洞门就跪倒在地,听候吩咐。 “我前些日子算了一卦,算卜到今日有此机缘,方才顺势而归,只不过卦象上既有明月水中照,水火两坎相重为险,险阻重重之意,又有一阴陷二阳,阴虚阳实刚柔相济,可豁然贯通之意,实在是奇妙至极。如今水中明月恰是应验了洞前那个夏家的小姑娘,只是这双阳,我现在还没有眉目,我问你,今日上山来寻我一事,涉及的人除了这小姑娘,还有谁?” “一位姓陈的公子,还有一清这孩子。” “一清?原来如此,怎么这孩子也会有心涉入此事,真是意想不到啊。” “祖师!”邵真人听了,忙问:“敢问一清他……” 弘道真人抬手,止住了邵真人将要说出口的话:“你不必多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这趟回去只需给他带一句话,就说是我的回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邵真人一怔,明显完全没有明白,但还是极为恭敬地抱拳领命:“弟子遵命!” 弘道真人看着邵天师,深不见底的眼神里透着幽然星光,语气淡淡地又问道:“元节,你自己这些年修行下来,就没有什么疑惑想要问我的么?” 闻言,邵真人脸色顿时一白,当即一言不发地拜倒在地。 弘道真人微微一叹:“元节,你是否至今还是想不通当年我选你作为传人的原因?所以尽管你已为国师,被世人所推崇,但心里始终存着那点自卑。” “是!祖师在上!弟子不敢有所隐瞒。我的天资确实不如仲文。”邵真人低着头,完全不敢直视眼前的祖师。 “不错!”弘道真人略一点头,如实说道,“但是你生性谨慎,勤勉好学,能不掺杂任何邪念,一心向着正道。天赋固然重要,勤学苦练则更为重要。一心不守,何以守我道门,何以守护天下?仲文虽然是你沾亲带故的远房兄长,性情与你却完全不同,做事太过激进,不仅无法做到一念不杂,反而很容易被邪门歪道所影响,所以我多年来只让他做一个守门僧,可所谓守门?守的真的是门么?大错特错,守门即为守心,我是让他守住自己的本心,这其中的用意,他若想不明白让他继续想,你如今修道多年贵为国师,这道理你难道也想不明白?” “祖师在上!多谢祖师指点迷津!”邵真人闻言不禁汗水涔涔,他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弘道真人微微颔首:“我也知道其实你道行深厚,只是太过顾念情分,方才有此疑虑,今后,你要放下此念,好好修行,方成正果!须知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不必自苦,凡事只要顺应天道即可。你去吧,带那小姑娘下山吧。” 邵真人不敢多言,恭敬地领命而去,却不料明月哪里肯走,她心里头还有好多事情想问,不舍得就此下山。 “孩子,天机不可泄露,你我机缘已尽,剩下的只能靠自己!”弘道真人语调又轻又缓,他看着明月,眼神清明温和,像漫漫冬日中的一盆明旺的炉火,让明月瞬间觉得全身焕发着洋洋暖意,她在这温暖如春的感觉中渐渐恢复了清醒的理智,终于依依不舍地跟随在邵真人身后。 “对了,还有一事。”弘真道人忽然又叫住了明月,“当年你父亲找我封印锦盒,我花了一些时日才得以完成,但最终来取锦盒之人却不是你父亲,而是一个僧人,此僧自称是永庆寺弘远大师门下弟子,向我言明替你父亲取回锦盒,我就没有多问,如今想来,他与你父亲应该颇有渊源。” “多谢天师大人!”明月忙再次拜谢,弘真道人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玄月洞,不见了踪影。 明月跟着邵真人原路返回,这一路走得极为顺畅,似乎有如神助。很快她便回到了山脚下的小院。 一进门,陈少轩和金爷几乎同时向她看来,目光里都充满了好奇与期待。明月当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上山见到弘道真人的所有事情都事无巨细地说了。说完,三人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最先开口说话的是金爷,他长吁一声,拿起扇子轻轻敲了敲脑袋,侧头看向陈少轩,“怎么样?陈公子,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先去永庆寺,打开锦盒,查明真相了。”陈少轩随即答道,“只不过现在除了要想办法救出明月的父亲,还必须要想法解除这印记。” “哎,这倒也是。”金爷轻叹一声,看向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明月,温言说道,“小丫头,陈公子肯一力相助,你也算有福。既然如此,还是早点出发,祝你早日得偿心愿!” “多谢金爷!”明月连忙拜谢,与陈少轩一同拜别了邵真人,离开了茅草屋。 两人还未走远,屋内邵真人已对金爷道:“祖师有话带给你!” “是,还望真人指点。”金爷束整衣冠,神情专注而认真。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邵真人一字不差地重复道。 “什么?”金爷完全愣住了。 邵真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祖师爷的意思。他说这是给你的回答。你之前是不是问过祖师什么问题?” “……”金爷沉默了下来,他的面容沉静如水,半晌才回道,“是!我少时曾问过祖师,葛仙认为上士得道于三军,中士得道于都市,下士得道于山林,所以道门中人不应只隐与山林修道养身,而应该放眼天下子民。如今朝中奸佞当道,我该如何匡扶正道?结果祖师避而不答,反而让我去撞了一个多月的金钟。” 邵真人先是一惊,而后扬天长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这小小的茅草屋内:“不错!至情至性,与你家老爷子果真是肖像的很,哈哈!我与他多年未见,如今见你,犹如又见到了他当年的风采,这真乃天道轮回啊!” “只不过所谓世间万物皆有命数。我数年来夜观天象,紫宸星光芒依旧,凡事不可强求。”邵真人清瘦的脸庞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抚着长长的胡须喟叹了一句。 金爷的面上却丝毫不见沮丧之色,他眼中似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泓泉,沉静如常:“多谢真人直言告知,我信天命,更信天道殷勤!” “所以祖师让我带话给你,你如今可明白了?”邵真人此刻已心有所悟,静静地看着金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么?”金爷口中反复地念叨了几遍,忽然眼里折射出锐利的光芒,他马上扭过头,看向屋外还未走远的明月和陈少轩两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杨家后人 明月和陈少轩此时正在木头桥上挪步,行得与来时一样艰难。金爷赶忙回头拜别邵真人,欲想追上。 “你小子急什么!”邵真人见金爷匆忙要走,忙把之前拿到的两卷破旧的《抱朴子-内篇-金丹》递给他,嘱咐道:“你去交给道行,让他先将此书抄录下来。办完了这事,你再离开,去吧去吧。”邵真人挥挥手,打发金爷离去。 “是!”金爷点头应了下来,出门大步追上了陈少轩和明月,嘴里热情地招呼道:“陈公子,夏姑娘,等等我!” 陈少轩和明月俱是一愣。 “金爷还有何吩咐?”陈少轩先客气地开口道。 “哦,是这样,我方才忽然想起,我与永庆寺的方丈颇有几分相熟,你们若是要去那里寻人,我可以帮忙。”金爷笑眼盈盈地说道。 “……”陈少轩沉默着并没有接话,明月看了一眼陈少轩,乖乖地一声不吭,只等陈少轩拿主意。 金爷见两人毫无反应,只得继续说道:“我反复思量了一番,夏姑娘身世可怜,又有性命之忧,我再袖手旁观实在不妥,不如我们三个一起同行,彼此能有个照应,人多好办事。”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俩。 这么一说,陈少轩与明月都有些面面相觑,不明白眼前这位金爷怎么忽然如此热情,可是,金爷这番言语又说得不无道理,明月觉得实在没有道理拒绝,正想开口,就听一旁的陈少轩已经断然否决:“不用了,不敢劳烦金爷!” 明月一惊,金爷更是一脸的讶然:“陈公子这是何意?金某可是一番好意。” “金爷,明眼人不说暗话。”陈少轩静静地看着他,“就我所知,金爷您是靠着风月场所发家致富的商贾,说句实话,在达官贵人甚至一些清贵之家看来,这是不入流的行当。而邵真人乃是一代国师,成名多年,金爷不仅能结识他,还能在邵真人闭关期间,与他相约在此会面,这熟悉的程度实在非比寻常。” “我相信邵真人的眼光和金爷您的为人,您之前对明月施以援手,无论是不是出于您说的家族渊源,这本就是件需要承担风险的事。陈某不想打探个人隐私,但是我也确信金爷您身上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明月……无论是救他阿爹还是解开印记,这两件事都困难重重,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身陷险境,为避免事端,陈某实在不愿意与不知底细的人一同前行,还望金爷您见谅。” 这一番平铺直白的话,把金爷说得哑口无言。明月更是后知后觉地这才从陈少轩中话语中,发现金爷的不妥之处。 “哈哈哈哈!”金爷猛然大笑起来,他看着陈少轩,目光中带着七分赞赏三分钦佩,“果然是陈大才子,名不虚传!你我虽然性情迥异,但我非常欣赏你的才华机智,你不愧为人中翘楚。” 陈少轩抿着双唇,并不为所动,继续一言不发。 “不错,金爷金丰来是我的假名。”金爷自嘲般地笑了笑,拱手作揖道:“在下真名杨天宁,我爹当年在朝为官之时,常与邵真人谈经论道,邵真人念及旧情,对我也格外厚待一些。” “敢问您家父是?”陈少轩微一踅眉。 “家父姓杨名用修。”金爷平静地说道。 “杨用修?杨慎?你爹是杨慎!!”陈少轩大惊,“你祖父是三朝元老杨廷和杨首辅!!” “是!” 陈少轩立即肃然起敬,拱手作揖:“想不到陈某有生之年可以得见一代名门杨家之后,之前言语之处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呵,陈公子客气了。我祖父再风光,我爹也不过是一个差点死于廷杖,又被永久流放滇南的罪人。一代名门只是个笑话罢了。”金爷自嘲般地冷哼一声,口吻极淡地说道。 陈少轩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我恩师曾说令尊博学多才,诗词卓越,经史百家无一不精,其身负六朝之才,乃百年来罕见的天才,只可惜,当今皇上他……”说到这里,他也不禁喟叹一声,停顿了一会,方才诚恳地说道,“但令尊之才华着作必定会被后世永久传颂。” “噢?想不到傅老先生对家父居然有如此高的评价。”金爷微微一笑,却并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而是瞥了一眼已经呆若木鸡的明月,转而看向陈少轩,问道,“既然我已将身份如实告知,陈公子,那如今我可以一起随行了么?” 陈少轩仔细地思索了一番,拱了拱手疑道:“陈某还有一事未明,还请赐教,金爷说的身份,非是我不信,只是你这年纪……对不上。” “……”金爷一怔,叹了一口气,“哎~!好吧。”他耸了耸肩,伸手摸向下巴处,一抬手,一把竟然将整张脸皮给撕了下来。还没等陈少轩和明月两人惊呼出声,就见金爷的脸上已经赫然换上了一副新面孔。 精致绝美的五官丰神如玉,长眉若柳,眼若桃花,半弯含笑,妩媚勾魂,又给人一种暧昧慵懒的感觉。细看内里双眸乌黑,却是底蕴深厚难以捉摸。肤白如玉,光洁剔透,发黑如墨,细致丝滑,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天然带着一种高雅出尘、俯瞰众生的风姿,又是一身白衣飘然,玉树临风,仿佛九天宫阙下凡的谪仙人,让人心神荡漾。 明月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想到之前金爷救下她那时的背影,修长挺拔,飘逸风雅,原来与现在的面容搭在一起,才是无比的和谐。 “这是?”陈少轩大吃一惊,“这!这……” “人皮面具!”金爷——杨天宁晃了晃手中捏着的薄薄一层皮,“我找人做的。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爹被当今皇上流放滇南之后,我家就一直有人严密监视,皇帝他生性多疑,恨不得能挑出一个错处来,把我们这家人都赶尽杀绝了。我若想光明正大地外出,自然不得不费点心思。” “那在京城里金爷这身份……就是你么?”陈少轩不解地问道。 “是我也不是我,金丰来确有其人,是当年我父亲手下的一名护卫,大部分时间,京城里那档子事是由他在出面处理,我不过是偶尔假扮一下而已。” “杨公子,你家所处的境地既然如此凶险,你们为何要来京城,还经营风月场所结交四方,万一有个不妥,被人发现那岂不是……”陈少轩没有说下去,但言语里的意思已经表明地很清楚了。 “陈公子,你有所不知,皇帝老儿对我爹甚至我祖父都一直愤恨在心,隔三差五就问起我爹的近况,若不是这些年来,我家一直花重金贿赂朝中官员,说我爹又老又病,过得生不如死,我爹的项上人头早就不保了。我祖父两袖清风,我爹是被流放的罪人,就算我娘家略有薄资也是车水杯薪,更何况蜀滇两地论繁华富庶,又怎么比得上京城,你别看烟花风月之地不入流,却恰恰是来钱最快的门道之一,我取之富贵用之官场,也是不得已罢了。” “杨公子……”陈少轩对他的境遇大为感慨,脸色都有些黯然,一旁的明月听了更起了怜悯之心,一脸同情地看着杨天宁。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蓝氏兄弟 “小丫头,你这是什么表情?”杨天宁侧头瞥见明月的神情,忍不住都想翻白眼,“目前最该头疼的人是你吧。” “……”明月一愣,顿时低头不响了。 “杨公子愿意帮忙,我们感激不尽,那此番就有劳杨公子了。”陈少轩徐徐说道,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金爷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带上人皮面具,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易容之事,还请两位千万保密。” “陈某一定守口如瓶。”陈少轩肃然道,说完又看向明月,明月见状也忙拍着胸脯保证:“杨公子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陈公子,夏姑娘你们别叫我杨公子,人前还是叫我金爷,免得引人怀疑。” “好!”陈少轩一口答应,“金爷叫我少轩即可。” “呵呵,好,少轩,我虚长你两岁,私下里你我便不用客套了。”杨天宁笑了笑,又道,“出发之前我有一件邵真人嘱咐的事要办,还望两位稍等我片刻。” “天宁兄,若无不便,不如一道同往?” “也好。”杨天宁点头应允,在前面带路。三人一行很快走出了小院,杨天宁带着两人绕过三门内的围墙,穿过一条雕梁画栋的长廊,来到天井周的大堂前。 天井周大堂有五间楼厅,皆绘着云龙玉兔、瑞兽祥禽,个个浮雕如生,呼之欲出。几个束发盘髻的道士正在厅内专心致志地诵经念咒。杨天宁见状也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放轻了脚步,带着陈少轩和明月二人穿后厅而入,走过一道刻着五行八卦的巨型石拱门,便是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尽头是一处园子,园子门口的圆拱门雕有精致小巧的缠枝纹,正中刻着通灵芝园四个大字,门旁两侧则挂着一副对联,上书“八卦涵宇宙,双龙卫乾坤”,十个大字刚如铁画,遒劲有力。 园子东西两侧各有四间漂亮的滴水瓦廊房,门前青砖上浓墨淡彩绘以松竹花卉,显得很是清淡高雅。 杨天宁大步走进左侧的第一间廊房,里面却空无一人,台案上搁着厚厚一叠抄好的心印经,一只狼毫笔搁在青瓷笔架山上,墨迹未干。 “好字!”陈少轩看了几眼,忍不住赞叹。明月也忙凑上去一瞧,只见纸上的字体工整劲健、入木三分,其笔锋力透纸背,极具筋骨。 “呵呵,好眼力。”杨天宁微微一笑,“这上清宫中如今也只有道行抄的经书最具风骨。” “抄经?”陈少轩立即会意,“可是要抄录那两卷《抱朴子-内篇-金丹》?” “不错!” 两人正在说话间,已有一人走了进来。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同样是束发盘髻的装束,只是身上的青色道袍明显洗的发白,显得有些老旧。那人见房里有人先是一愣,又见是杨天宁,忙快步上前行了一礼:“一清师叔!” “道行,你刚才去哪里了?”杨天宁问道。 “我不知一清师叔您要来,方才去百花园喂金鱼了。”道行连忙回答。 “我弄来两卷经书,邵真人让我直接拿过来给你,请你先行抄录。”杨天宁也不废话,直接将两本破旧的《抱朴子-内篇-金丹》拿了出来。 “咦?”道行接过一看,极为惊讶:“这不是失佚已久的《抱朴子-内篇-金丹》残卷么?一清师叔好厉害啊!”道行认真地说着,眼中露出十分崇拜的神色。 “呵呵,不然怎么做你师叔。”杨天宁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又关切地问道,“你弟弟如今怎么样了?” “多亏一清师叔帮忙。”道行毕恭毕敬地说道,“道真他如今被神乐观选作乐舞生,可谓衣食无忧,我前几日去看过他,发现他比之前胖些了。” “那就好。”杨天宁欣慰地笑了,又看着道行的一身旧袍,皱了皱眉:“你这道袍怎么如此陈旧,我有些时日没来了,倒是疏忽了这事,明日我便叫钉子给你送一套新的。” 道行一听,连忙摆手:“谢过一清师叔!凡是上清宫中的道僧都可以去万法宗坛那里领到新袍,只是我穿惯了旧衣,不舍得丢弃,见还能穿便不想浪费,师叔不必为此事挂念。 杨天宁点点头,放下心来:“那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若有任何需要的,随时找我便是。” “多谢一清师叔。”道行恭恭敬敬地躬身拜别。 出了门,陈少轩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天宁兄,你这一清师叔的身份是怎么回事?” 却不料杨天宁顿时沉了脸,一脸的黑线:“我三岁那年跑去我爹的书房“双桂堂”撕破了他几本道经,结果他第二天背着我娘,就把我直接送到了这里,他说我这么小就敢撕毁经书,长大以后必定无法无天,求邵真人务必好好调教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可你才三岁啊?”在一旁的明月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小的岁数哪里懂。” “哎,我爹说三岁至老。”杨天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在邵真人极为厚道,亲自收了我做俗家弟子,道名一清,还专门派人负责我的起居饮食。而我这不靠谱的爹,就这么不闻不问地把我放在这上清宫中足足三年,直到我祖母动了怒,才派人接我回家。” 陈少轩和明月听了同时无语,杨天宁则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明月见状,忙想法子转移话题:“金爷,道行,道真这两个名字好有趣,他们是兄弟么?” “不错!他们是亲兄弟,姓蓝。”杨天宁表情依旧沉重,说完后不免轻轻喟叹一声,陷入了回忆,“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五年前,那时华县地震刚发生不久,房屋尽毁,洪水泛滥,方圆两千里竟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再加上瘟疫横行,实在是哀鸿遍地、惨不忍睹。 陈少轩听了也面露痛色,摇着头叹息道:“我也听恩师说起过这场天灾。当年关中大旱,岁荒粮歉,紧接着这场大震又是发生在子夜,死者竟有八十余万之多,实在……实在是太过惨烈了。” 杨天宁的表情愈发沉重:“那时我带着钉子路过华县,附近接连五个村庄,遍地腐尸白骨,竟无一个活人,真可谓人间地狱!我实在不忍直面如此惨状,便绕道去了蒲州城外,结果在窑店村的村口捡到了一对饿得奄奄一息的兄弟,他们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我便把他们带上了一起回京。” “那两兄弟就是道行和道真么?”明月听得心中一阵难受,小声地问道。 “不错,道行比道真大七岁,来京的一路上,我发现他即便是饿极了,也必定会让弟弟先吃饱,我瞧他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心志,实属难得,便觉得他如若修道,必定也会是道心极为坚定之人,所以力荐他入上清宫研习道法。至于道真,他年纪尚小,又天真烂漫,并不适合上清宫中的修行,我就托人让他入神乐观做一名乐舞生。” “乐舞生?”明月不解。 “乐舞生是神乐观中负责祭祀礼乐中的道童,他们生活优越,不愁衣食,还经常能得到王公贵族的赏赐,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入朝为官。”陈少轩在一旁解释。 明月点点头,心中默默地想着,杨公子真是个好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永庆佛寺 三人一行离开上清宫,下山彼此商议了一番,分乘各自的马车赶往永庆寺。 永庆寺位于河阳山西南隅,始建于东吴,后来又因南梁御史陆孝本为母亲焚香礼佛,捐出了自家宅院建为寺庙,历经千年,规模着实不小。 两辆马车一路疾驶,终于在日暮时分赶到了河阳山下。夕阳西下,似血残阳不一会就没了踪迹,只留下一抹极淡的橘色彩霞,遥遥挂在西边一望无际的天穹上,山色亦渐渐朦胧,浮现出夜晚特有的宁静与平和。 明月一行人一起步入永庆寺前的蜿蜒山路,周围山木苍翠高耸,幽静平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花香,寺内的暮钟已响起,在耳边悠悠回荡,悠远而又绵长。 待走到寺前,寺门已闭,来应门的是个圆头圆脑,不过十来岁的小沙弥,见了杨天宁,立即开心地咧嘴笑了:“金爷!” “嗯,对喽!还记得我啊。”杨天宁呵呵一笑,从袖中魔术般忽地变出了一小块饴糖,塞给那小沙弥,“我找你家方丈有事,小家伙,要劳烦你带路了。” “嗯!”小沙弥甜甜地笑着,开心极了,飞快地冲在前面带路。 陈少轩见了,不禁嘴角微微一扬:“金爷您真是广结善缘啊!” “那是!”杨天宁毫不谦虚,“这里我可是捐了不少银子呢。” “为什么啊?”明月很是不解,“金爷您不是道士么?” 杨天宁表情明显地一滞:“都说了我广结善缘啊,小丫头。” “……”明月见状,乖乖地又不敢做声了。 “你这小丫头啊~”杨天宁见她这副状若缩头乌龟的模样,啧啧了两声,懒懒地笑道,“成天不是发呆就是不响,一遇到疑惑就发呆,一遇到难事就不响,你这呆头鹅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朝名相的后人啊。” “噗嗤~!哈哈,哈哈!”一直跟在三人身后的钉子笑得乐不可支,倒是一旁陈家的车夫李叔依然沉默着,不见任何反应。 明月顿时大窘:“我……我哪有!” “明月年纪小,从小在家又备受宠爱,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这种反应也在所难免。”陈少轩忙开口,替她解围。 杨天宁一听更乐了,温软的语调带着十足的调侃:“我说少轩啊,你还真是个好哥哥。” 闻言,陈少轩仍是一脸的平静,明月却不由得脸红了。 几人窃窃私语之际,很快就经过前院,通过中殿弥勒殿,再进到中院,只见左右各有僧寮四间,中间走出一位老者,慈眉善目,须髯如戟。 杨天宁见了,忙上前躬身拜道:“见过方丈大师。” 陈少轩和明月方知眼前的这位老者正是永庆寺如今的方丈——空海大师。 “金施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空海大师和颜悦色地说着,他双眼明亮,脸色红润,笑起来极为和善。 “此时叨扰贵寺实在不好意思,只是在下带了几位朋友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方丈能赐教。”杨天宁低着头,恭敬地说道。 “呵呵,好说,好说,几位先进屋坐吧。”空海大师客客气气地招呼着。 几人一一进屋入了座,陈少轩率先开口问道:“敢问方丈大师,贵寺弘远大师门下有哪几位弟子?” “这……”空海大师倒是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思考了一番方道,“弘远大师十五年前便已圆寂,座下三名弟子,空见、空静还有就是老朽了。空见禅师五年前被请去了大报恩寺讲经说法,空静禅师如今是本寺的监院,管理日常事务。不知你们问及此事有何贵干?” “十八年前,有人自称弘远大师的弟子,去上清宫中取过一件东西,敢问方丈大师是否知道此事?”陈少轩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老朽不知。”空海大师微微皱眉,“十八年前,这时间可不短啊,说实在的,十八年前弘远大师为我寺方丈,寺院上上下下二百多号僧人,若是对外自称为他门下弟子,也丝毫不为过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呆。 “那怎么办?这人岂不是找不到了?”明月忙开口问道,声音很小,却也听得出语气里的无比焦急。 “这……”空海大师见她这般模样,温言安慰道,“姑娘找此人有何事,老朽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不用了,方丈大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现在夜色已晚,还请容我们几个夜宿贵寺,明日再做打算。”杨天宁情知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忙上前恭敬地对着空海大师说道,并暗暗给陈少轩和明月使了一个眼色。 “呵呵,那是自然,金施主你不用客气。我寺一直以来多有仰仗你的修财布施,若有老朽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空海大师和蔼地笑道,当即唤人给他们安排僧舍。 僧舍位于罗汉堂北侧,单间里只有一张床并一张桌,极为简单,但胜在一尘不染。陈少轩早早打发了李叔去休息,这才叫上明月和杨天宁一起商量对策。可直到深夜,三人依然没有想出任何办法。 陈少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轻叹了一口气:“十八年前的事情,无名无姓,又要在二百多号僧人中找出其中的一个,这……确实难啊!” “可不是么?”杨天宁晃了晃脑袋,也是无可奈何。 “爷,当年是二百多号人,可现在这寺院中只有六十多人啊。这人若是一直在寺中,会不会好找一些?”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钉子忽然插嘴道。 杨天宁顿时眼睛一亮:“不错!此人当年与夏家肯定有莫大的干系,这种身份一直深藏在同一个地方会更为安全,而且十八年前,能去上清宫中取锦盒之人,年纪肯定不会太小,不然经不起事。这样算起来,如今他也应该有四十出头的年纪了,永庆寺中现有的六十八名僧人,大多都是二十出头,甚至年纪更小,四十左右的年纪应该也是堂主之类的人物了吧,这样范围就更小了。” “哈!我想到办法了!”杨天宁拍着手,笑道,“只是还需要构思一些细枝末节,你们先聊,我自己独处一会。”说完他便自顾自径直走了出去。 见杨天宁有了眉目,陈少轩和明月都由衷地松了一口气,钉子在一旁更是崇拜:“还是我们爷厉害!” “嗯!”明月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钉子,你们对这寺院怎么这么熟悉?连如今这寺里有多少僧人都一清二楚。”陈少轩见现在左右无事,便问了一句。 “当年我家老爷常与弘远大师下棋,老爷还说弘远大师轮心胸之宽广,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我们家爷念及这事,就经常过来布施,久而久之自然就熟悉了。”钉子挺起胸膛,摇头晃脑地说着。 “那你可知道为何弘远大师在的时候,这寺庙里有两百多号僧人,如今却只剩下六十多人了。” “知道啊,还是因为弘远大师呗,他当年也不知是知情呢,还是不知情,反正收留了一个白莲教的余孽,结果那人被认出来了,因为这事皇上斥责了弘远大师,还罚没了寺院三年的香火收成。从那以后寺院人气就没原来旺了,再加上当今的皇上只重视道教,这些年下来,人就更少了呗。”钉子一五一十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鸳鸯玉佩 “弘远大师心胸宽广豁达,常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白莲教余孽一事,无非是他有度人之心,可某人无容人之量罢了。”杨天宁一边说着,一边笑着从僧舍外走了进来。 陈少轩和明月对视一眼,都在暗自思忖,莫非金爷口中的“某人”指的乃是当今皇上。 “钉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敢在少轩面前显摆。”杨天宁进屋瞥了一眼钉子。 “爷,我下次不敢了。”钉子立即乖乖地正襟危坐。 “愿闻其详。”陈少轩看向杨天宁。 杨天宁摇了摇手中的川扇儿,淡淡笑道:“这永庆寺离京城多少还有些距离,如今京城里的人,最信奉的可是那城外的……” “观音庙!”明月飞快地脱口而出。 “不错!”杨天宁微微颔首,娓娓道来,“说来也奇,那观音庙是几年前,西市东头悦来客栈的掌柜自己捐钱建的。他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尊观音菩萨铜像,夜里起了一个梦,梦见一片金光笼罩之中,观音菩萨身穿白衣、脚踏莲花,行往东方。” “他梦醒后认定此梦乃是观音菩萨显灵,于是连夜找人在京城外东郊修了这么一间观音庙,并且逢人就说起此事。很快,不仅西市里人尽皆知,连京城的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这桩奇闻。渐渐地,便开始有不少人去那观音庙中求神拜佛,听说好些个拜神求子的人家最后都得偿所愿,一时间观音庙的灵验之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香火也越来越旺。此消彼长之下,永庆寺的香火自然也就慢慢地少了。” “这件事里面居然还有如此多的故事,真让人意想不到。”陈少轩很是感慨。 “呵呵,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永庆寺也乃是千年古刹了,岁月更替,几经兴衰也是在所难免。”杨天宁带着几分意兴阑珊,看似悠然地说道,接着他话锋一转,忽然语带讥讽,冷笑了一声,“呵,更不用说那些将相诸侯,富贵豪门了。” 陈少轩知道杨天宁最后那句话,何尝不是在感慨他自己杨家多年来的大起大落,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心中暗叹了一声,索性转了话题,问道:“方才天宁兄可是想出了什么好法子?” “嗯。”杨天宁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只是这事还需要夏姑娘的配合。” “我!我没问题!”明月急忙表态。 “那就好。”杨天宁嘴角微微一扬,眼角一弯,“你们都附耳过来,如此这般……” 第二天清晨,古寺晨钟悠然敲响之时,杨天宁已带上钉子前去求见永庆寺方丈——空海大师。 空海大师丝毫不见怪,仍是和颜悦色地询问来意,于是杨天宁便取下了腰间的一枚鸳鸯玉佩,小心地递了过去。 只见这枚鸳鸯玉佩形为一对鸳鸯戏水状,下为连连荷叶。顶上钻有一孔,穿着攒心梅花纹的红色络子,玉佩通体雪白,玉质极佳,没有一丝瑕疵,光洁温润如一块上好的羊脂,连空海大师都忍不住赞了一句:“金施主,这块玉佩可是正宗的和田白籽,难得一见的好玉啊!” “呵呵,大师见笑了,此乃我父母的定情信物,传承已久。我想请空海大师和贵寺德高望重的高僧们帮我加持,不知可否?”杨天宁诚恳地说道。 “哦?”空海大师捋了捋胡须,有些疑惑,“金施主为何要特意加持此物?” 杨天宁低头拜倒,语气愈发地恭敬诚恳:“永庆寺乃千年古刹,相传唐代状元河阳山人陆器,年轻时就曾在寺内的文昌阁中刻苦读书,还有一代才女李十三娘在一旁红袖添香,后来两人伉俪情深,白发偕老,确实也是美事一桩啊。” “我如今老大不小,年近五旬依然无妻无子,想来也是婚姻缘分实在太过浅薄。我早闻空海大师与贵寺各位高僧佛法博大精深,所以此趟诚心前来,携我家传的定情玉佩,烦想请各位高僧帮我加持,以期增进姻缘之顺,可以早日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昨日因有外人在场,不方便说话,此事还望大师能够成全。” “金施主快快请起。”空海大师一把扶起杨天宁,郑重地说道,“你向来修财布施,广结善缘,加持一事老朽定当全力以赴。”他说罢,立即招来寺中僧人,着手部署起来。 很快,在永庆寺的大雄宝殿中,隆重的加持仪式便开始了。空海大师亲自主持,寺内各位德高望重的堂主高僧齐聚一起,共有八位,陈少轩心中暗暗点了人数,又不留痕迹地记下了八人的容貌长相。 杨天宁不知让钉子从哪里弄来了一件颜色极亮的桃红披风,让明月换上,又让她手捧着紫金雕花锦盒,站在殿中极为显眼处,锦盒上放着此次仪式的重心——鸳鸯玉佩。 众目睽睽之下,杨天宁朗声叫道:“夏姑娘,请将鸳鸯玉佩递送与我。”明月款款走上前,将整只紫金雕花锦盒高高举过头顶,慢慢奉上前去,杨天宁平静地取下了放在锦盒上的鸳鸯玉佩,恭敬地递给空海大师,明月则继续捧着锦盒乖乖地站回了原处。 空海大师手结密印,口念真言,心住三摩地之修法,以三宝对鸳鸯玉佩行了身、口、意之谛加持力,一旁的高僧也纷纷念经加护,一时间大雄宝殿内,袅袅清音不绝于耳。 明月一直紧张地盯着高僧们的反应,可惜事与愿违,直到仪式结束,她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陈少轩小声安慰她:“在众人面前,我们要找的那人,自然是无法与你相认的,不如再等等。” “嗯。”明月忙点头。杨天宁则是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徐徐说道:“少轩说的对,小丫头别闷着了,不如跟我们去逛逛这永庆寺。” “永庆寺有什么好逛的?”明月嘟嘟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谁想旁边的钉子耳尖,全都听见了,他立马大呼小叫起来:“哎呀!夏姑娘你连这都不知道啊。这永庆寺可是千年古刹呢,寺内有三绝,一是肉身菩萨。相传那是建寺不久后从东海漂来的,经久不烂呢。二是醴泉,呶,就在这河阳山的山顶上,爷和我都喝过,很甘甜呢,寺里的僧人都说常喝这泉水还能延年益寿呢。三么是古桧。相传是南梁昭明太子萧统亲手所种,昭明太子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仁孝双全大才子啊,所以这里经常会有学子慕名而来,在这古桧上扎上红色丝带,希望自己科举能榜上有名。” “不错!”杨天宁潇洒地摇了摇手中的川扇儿,“其实永庆寺中最出名的还是罗汉堂,那里面的罗汉据传乃是“塑圣”杨惠之和“画圣”吴道之合作的珍品,即便在唐代也很是名闻遐迩。” 明月听了,心里略有所动,但仍是去意阑珊,她低头轻道:“多谢金爷相邀,但是我心里还是挂念锦盒之事,便是去逛了也只怕心不在焉,扫了您的兴,不如我还是回僧舍等候,万一有人过来,我能及时知道。” “如此,也罢,那少轩你呢?”杨天宁笑盈盈地看向陈少轩。 “天宁兄,我之前来过永庆寺,这回就陪明月先回僧舍了,彼此好有个照应。”陈少轩平静地说道。 “哎呀~!果然是好哥哥。”杨天宁嘻嘻一笑,笑声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他挥了挥手,带着钉子潇潇洒洒地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夜半来人 明月抱着锦盒枯坐在僧舍等候,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直到日落西山,暮色渐浓,她昏昏沉沉地都快睡过去了,都始终不见来人。 陈少轩在一旁安静地翻看着从藏经楼里借来的几本佛经,扭头看到明月昏昏欲睡的样子,便让她先去歇息。明月哪里肯去,硬支着脑袋继续傻等,结果没过多久,就熬不住趴在桌上会周公去了。 等明月睡了半宿,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这才惊讶地发现陈少轩和杨天宁正一左一右护在她的身旁,她正想开口询问,杨天宁已经飞快地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同时指指门外。 明月忙向门外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站在僧舍门前,她心里一惊,同时亦有些释然。 “终于来了。”杨天宁眉眼一弯,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三分得意。 那身影径直走入了僧舍,陈少轩最先认出了此人:“罗汉堂堂主行智大师。” “善哉善哉。”行智大师双手合十,目光如炬,看着被陈少轩和杨天宁左右护在当中的明月,爽朗地笑了:“想不到十八年后,我还能再次见到夏家后人和这只锦盒,夏姑娘,你的父亲可是夏雨樵?” “是!”明月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师您认识我父亲?” “不错!”行智大师步履稳健地走上前来,近距离仔细观察着明月,很快就有了结论,“你长得并不像你的父亲,或许是像你母亲吧。” “行智大师,十八年前,是你去替明月的父亲夏雨樵,从上清宫中取回锦盒的吧,请问你与夏家有什么关系?”陈少轩开口问道。 行智大师并没有马上回答陈少轩的问题,而是看向他和杨天宁,直截了当地问道:“金施主是寺中的熟客,只是我不知道您与夏家之间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眼前这位公子,你又是什么身份?与夏家之事有什么联系?” “他们都是帮我的恩人!”明月连忙回答,“这位是轩表哥,姓陈名少轩,师从于当代大儒傅老先生,是很厉害的大才子。至于金爷,行智大师您应该比我还熟悉,他是个很好的人。我这一路上多亏了他们两位的帮助,若不是他们,我根本没有办法找到这里来。” “原来如此,善哉善哉。”行智大师颔首而笑,“那夏姑娘,你可知道你家父夏雨樵的身世?” “嗯。”明月点点头,“我听弘道真人说过了。” “哦?”行智大师很是震惊,“传闻弘道真人多年云游四海、不明踪迹,你居然能见到弘道真人?!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只锦盒,轩表哥认出了锦盒上的符箓乃是弘道真人亲制,我就带着锦盒去找他,然后通过金爷和邵真人的帮助顺利见到他了。” “哈哈哈哈!”行智大师大声笑了起来,“这真是千门万法,同归方寸啊。” “行智大师?”明月听了很是不解。 行智大师爽快地笑了笑,一挥手:“没事,老僧的一点牢骚而已。还是说正事吧。既然弘道真人跟你说过你爹的身世,那你肯定已经知道你爹夏雨樵是夏相爷的唯一子嗣了。” “嗯。我知道,我想请教行智大师,您与我爹是怎么相识的?关于这只锦盒,您知道些什么?”明月看着行智大师,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行智大师抚了抚光亮的额头,微微一顿,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我乃商州人,少时跟着邻居方武师学过两年拳脚功夫,父亲亡故后,我便带着老母远离家乡去京城谋求生计,通过老乡介绍进了夏府做一名护院。相爷虽然位高权重,对下人却极为宽厚,我入府三年后,我老母身染恶疾,他得知后立即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赶紧回家带老母治病,虽然之后我老母依然病重身亡,但相爷的大恩我没齿难忘。不久,相爷见我忠厚勤快,便让我做了库房的管事,我这一管库房又是三年,直到相爷出事。” 行智大师幽幽叹了一声:“至于你爹,我入相府之时,他早已被送入了苏家,听府里人私下议论,生下他的小妾孟氏在被遣走一年后便郁郁而终,死时只有十八岁。哎~!想来也是可怜啊,世人都道母以子贵,虽然她是一个妾室,可好歹生下了相爷唯一的子嗣,本以为富贵在望,结果不仅自己被遣送别家,连亲生儿子都被赶出了夏府,真是作孽啊!” “相爷虽然在夫人死后,拼命想要挽回这事,可是已经无济于事。你爹本叫夏新志,但他长大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便自行改姓为孟,改名为雨樵,并且不愿意与夏府再有任何的联系。甚至为了躲避相爷,执意跟随曾铣曾将军去了边塞,从此以后就了无音讯。” “也是个极为倔强之人啊。”杨天宁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 “可不是么!”行智大师摇着头,叹息着,“你爹乃是相爷的一块心病,他虽然面上从来不显,但心有愧疚,每逢三个月便秘密给你爹寄去一封荷叶笺,上头写得密密麻麻,却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爹一丝的回应。最可恨的是严嵩和仇鸾这对狗贼,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居然以此荷叶笺为证,向当今皇上造谣说是曾将军交结相爷,意图不轨。相爷得知消息,自知难逃一死,便让我速速取出库房中他最珍爱的四副书画,并一些方便携带的珍玩和银两躲藏起来,只待你爹回来全权交付。” 明月这才明白家中密室中那些字画和珍玩的来历,只是听了行智大师的话,心中越发觉得难受。 行智大师又接着道:“知子莫若父啊!你祖父深知皇上的秉性脾气,更深知你爹的性格,他与我说,你爹虽是改姓换名,若是他一朝身故,你爹必定会回来祭拜他,他让我在他的坟前守候。果不其然,我等了半个月后,终于见到了你爹。” “呀~!”在场几人皆嗟叹不已。 行智大师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愈发的沉重:“你爹虽是常衣便服,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你爹与相爷长得极为相似,那眉眼,那气质,似乎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可惜相爷已在九泉之下,永远不能见到了。与你爹随行的还有三位,其中一位女子身怀六甲却一身白孝,用一顶帷帽遮着脸,完全看不清容貌。” “那是……我娘?”明月不由得喃喃自语。 “还有两位,一位看起来年轻气盛,你爹称他为林弟,还有一位看似是个丫鬟。” “那是林叔和我的乳娘!”明月一听,心中立即明了。 行智大师继续说道:“我将相爷托付之事说与你爹听,但是你爹怎么也不肯接受。那名戴孝女子,应该就是你娘了,上前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他才勉强点头,之后他便匆忙离去了。” “相爷已死,托付之事已办,加之我对尘世已心生倦怠、不愿过问,于是我便入了永庆寺,皈依佛门。我本以为相爷坟前是我最后一次与你爹有联系,却没有想到两个月之后,一个叫林杰的人来寺中找我帮忙。” “林叔?!”明月脱口而出。 行智大师点头道:“我自然也认出了他就是你爹口中的林弟,他当时面色焦躁无比,央求我去上清宫中替你爹取回一只锦盒,因相爷曾有恩与我,我没问原因便自去了,取回之后按照他事先给的地址,送到了京城东郊一处偏僻的宅子内。从此以后,我与你们夏家便再无瓜葛。”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昏迷不醒 “东郊的宅子……”明月眼角的泪滴落了下来,她带着哭腔哀哀地说道,“那是我的家。” “你爹如今是不是出事了?”行智大师看到明月这般模样,心中顿时明白了三分。 “……我爹他被人抓了。”明月垂头小声啜泣着。 “出了什么事情了?”行智大师脸色一变,急忙问道。 陈少轩看了一眼啜泣中的明月,平静地接过话头:“还是我来说吧。”他原原本本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行智大师听完后,紧皱眉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半晌,他才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两日前捡到了一个人,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你们几个随我过来,辨认一下。”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僧舍,屋内几人彼此对望了一眼,便立即跟了上去。 行智大师在夜色中行走的极快,明月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只见他径直穿过中院再入观音殿,又穿过观音殿殿后的大门直接进了罗汉堂。 此时正值子夜,罗汉堂内空无一人,八盏银质灯座上都点着长明灯,照出罗汉堂内十六尊姿态各异的罗汉像,烛火摇曳之间更显得塑像生动逼真,变化无穷。 行智大师走到最后一尊罗汉像——阿氏多尊者的西侧停下了脚步,明月几人连忙紧随过去,只见西侧墙角边上赫然有一扇木质清漆小门,因与阿氏多尊者贴的很近,又被阿氏多尊者持着长须的右臂所挡,不留意的话很难被发现。 行智大师从僧袍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清漆小门,一开门,一股极浓的土腥气便迎面而来,门内是一段土石阶梯,阶梯之下是一个圆形地窖,里面隐隐亮着微弱的烛火。 “咦?永庆寺中居然有这个去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杨天宁忍不住说了一句。 “金施主,您别见怪,这个地方平时用不到,所以也几乎没有人会来。”行智大师回头说道。 “这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杨天宁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门里的环境。 “罗汉寺这十六尊罗汉乃是唐代杨惠之亲雕,十分的珍贵。而每年八月之际,这河阳山的上空经常雷电交加。六年前,因天雷起火,这罗汉堂烧过一次,所幸发现得早,火势未大之时就被扑灭了,这十六尊罗汉也安然无恙。只是方丈空海大师唯恐以后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抢救不及,便召集了寺内僧众,在这罗汉堂内挖了一个地窖。每当雷电大作之时,便让人将这罗汉堂内的所有罗汉像移入地窖,以避天火。”行智大师解释道。 “这办法倒是不错!”杨天宁微微一笑,俯身率先走下了阶梯。 阶梯不长,几人很快便下到了尽头处的地窖,只见地窖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木头架子,旁边放着一个烛台,上头燃着一小截白蜡烛,烛光很是微弱,但众人还是都瞧见了,那木头架子上躺着一人,一动不动。 “那是谁?”陈少轩疑惑地问道。 行智大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两日前我正在值夜,听到寺门口有动静,打开一看便见此人躺在门口,已是昏迷不醒。我上前去探鼻息,忽听到他口中呓语——夏……杀……我猛然就想起了当日夏府之事。不过,我仔细辨认了这人的长相,虽隐隐觉得似曾相识,但实在是想不起来。我唯恐此人与夏家有干系,便偷偷将他背到此处,避人耳目。” “这两日来,我给他灌喂了些汤米和药汁,希望他能清醒,可至今没有任何好转。”行智大师无奈地说道。 明月看向那木架上躺着的身影,越瞧越熟悉,越瞧越心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就着微弱的烛火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身高体壮,宽背细腰,一身青绿锦绣服,星眉紧锁,剑目紧闭,一脸苍白的面色,胡子拉碴,唇色极淡,竟是隐隐白中泛青。 “林叔!林叔!!他是我的林叔啊!!”明月忽然惊呼起来,她扑过去,拼命地摇着那人的身体,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林叔,你醒醒,你醒醒啊!我是明月啊!” “明月!”陈少轩见势不对,忙上前一把拽起她,疾声道,“你林叔现在已经昏迷了,什么也听不见,你别乱动他,万一加重他的病情更不好!” “……”明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爬起身来,可怜巴巴地紧盯着眼前的林叔,一瞬不瞬,似乎希望他下一秒就能马上醒过来。 “原来还真是……”行智大师轻叹了一口气,“我就觉得他略有些面熟,却没有想到会是……哎~!十八年了,我印象中他的容貌本就已经模糊,他又是这一身扎眼的青绿锦绣服,一时哪里认得出。” “行智大师,这人为什么会一直昏迷?”一旁的陈天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脉息虽浮滑,但还算有力,浑身下上我也都查看过了,没有很明显的外伤,只有一处……”行智大师边说边撩开了林叔的上衣,只见他的右胸处有一个隐隐的掌印,微微有些青紫,“金施主,您看,不知他这里是不是被人打了一拳,受了内伤所以导致他昏迷不醒。” “被打一拳而已,这种内伤会昏迷两天?按理说不该啊。什么拳法会有如此大的威力?”杨天宁缓缓摇了摇头。 “我来看看。”陈少轩凑了过来,仔细观察着林叔胸口的掌印,少顷,他的眉头微微踅起。 “少轩,你可是有什么发现?”杨天宁马上觉察到了。 陈少轩皱着眉,迟疑了片刻,方道:“……我也不太确定,昔日我在恩师的书房里曾经看过一本书,叫塞北异闻录。书中提到过一种邪拳,名为血虎拳,专攻人心,留印紫青,伤者脉息表面看似平稳,实则经脉错乱,气血回逆,轻则昏迷不醒,重则危及性命。眼下这掌印的位置虽不在心口,但这症状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啊?”一语既出,在场皆惊。 明月急得又哭了:“轩表哥,那怎么办?” “这……”陈少轩很是为难,“书里并没有记录解决之法。” “别急。”杨天宁沉声道,“曾叔在边塞多年,对这种拳法或许会有了解,京城里有名的郎中也不少,我们先把他用马车带回京城,其余的我来想办法。”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是语气很是沉稳镇定,仿佛一切事情他心中都有把握。 “金爷……多谢您!”明月顿时感激不已,杨天宁说的话如同救命稻草,让她心生一线希望,她泪眼朦胧地躬身拜谢。 “善哉善哉!”行智大师颔首不已,“有两位的帮忙,夏姑娘必能克服艰难险阻,老朽也可安心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行踪成谜 几人趁着夜色,匆匆忙忙将昏迷不醒的林叔抬上了杨天宁的马车。杨天宁请行智大师向空海方丈代为辞行后,便命钉子火速前往京城。 明月本想一道乘坐杨天宁的马车,好看顾林叔,可无奈林叔身长八尺,这么一倒下,车内空间便实在有限,她不得已,只得继续乘坐陈少轩的马车一同前往。 一路上明月心焦不已,而陈少轩一直在低头思索,一言不发。车厢内气氛实在压抑,眼见着天边起了一丝鱼肚白,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陈少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明月,你林叔可会功夫?” 明月很是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会,我林叔能双手使剑,我见过他舞剑,觉得非常厉害。” 陈少轩低低地唔了一声,又默不作声地继续低着头思考,明月实在疑惑,忍不住出声询问:“轩表哥,你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他身上的衣服。”陈少轩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不觉得很奇怪么,青绿锦绣服是锦衣卫的便服,他一介平民能穿在身上,意味着什么?” “这……”明月愣住了。她只关心林叔的身子,完全没想过这衣服中存在的蹊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林叔必定跟锦衣卫有过正面冲突,而且还至少制服过一人,所以他才能够替换上那人的衣服。他这么做,可能是为了方便行事吧。所以他身上的伤也许会跟锦衣卫有关。”陈少轩淡淡地说道,“我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你林叔必然已经知晓家中出事,至于他知道是出于锦衣卫的追捕还是因为旁的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舒岚!”明月脱口而出。 “嗯?”陈少轩一怔。 “我!我是说旁的原因应该就是舒岚,我离开魏家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过,她会让魏伯父的小厮小祥子带着舒成,每日去光华门外的大道上等候林叔,林叔之前去了汾州,按理说前几日也该回来了。所以他们很有可能碰过面。” “原来如此。”陈少轩点点头,立即招呼前头赶车的李叔,让他从光华门进京城,并转告一起赶路的钉子。 两辆马车齐头并进,经过半夜的车马颠簸,终于在临近辰时之际,遥遥可以望见光华门的城楼。 陈少轩撩起车窗上的帘布,仔细观察着大道两侧的情况,很快便有了发现。 “李叔,停车。”车夫李叔立即照做,钉子见状也在前头几米之处停了下来。 明月忙向窗外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一身红色罗衣,垂髫总发的魏舒成和一个头戴瓦楞帽儿,青绡直缀,凉鞋净袜的小厮站在不远处的大道旁侧,正在四下里张望。 陈少轩跳下车去,大步向那两人走去。舒成眼尖,飞快地跑了过来,嘴里欢喜地叫着:“轩表哥!轩表哥!” “嗯,小家伙长高了不少啊!”陈少轩轻轻拍了拍舒成的小脑袋,向来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一旁的小厮也忙着赶上前来,低头躬身拜道:“表少爷好。” “小祥子是吧?”陈少轩从明月口中已知此人身份,朝他微一点头,“带着舒成上车说话,这里不方便。” “是!”小祥子恭敬地应道。 “咦!明月姐姐!你果然在啊!!”魏舒成一上车见到明月,更是欢喜异常,跳起来就要过来抱她。 “舒成,坐好。”陈少轩把他按在座位上,“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议,待会再让你明月姐姐陪你!” “噢!”舒成乖乖地应了一声,立即不说话了。他眨巴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乖乖地挨到明月身旁坐下。 “小祥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带舒成在城外等候的?遇到过什么人没有?”一坐下,陈少轩便忙问道。 小祥子忙道:“回表少爷,我家小姐六天前便让我每日带着小少爷,来到光华门外等候夏姑娘家的林叔,对家里头只说是出城玩耍。四日前一早,我们就在这条大道上看到了林叔。” “四日前?”明月很是惊讶。 “是!他驾着一辆马车经过这里,正打算进光华门回城。我们就连忙拦住了他,还把小姐写的一封亲笔信交给了他。谁知……”小祥子说到这里,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他小心地瞄了一眼明月,低着头小声道,“谁知他看完小姐的信后,就一下子就变了脸色,那脸色阴沉地相当可怕,就好像坊间话本里,那阴森可怖的夜叉一般,小少爷见他这般模样都差点被吓哭了,小的心里其实也有些害怕。” “紧接着,他突然咬牙切齿地怒吼了一声——混账东西!我和小少爷都吓了一大跳,也不知道他这是在骂谁,我俩都不敢做声。再后来,他又问我们有没有长的绳索和铁钩,这种东西,我们一时半会哪里弄得到,自然都说没有,他也没有多说话,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跳上马车直接往西去了。” “往西?”陈少轩微一思忖,“这么说他没有入京城。” “是啊,我和小少爷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就见那马车一直往西,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我们这才回去把这事原原委委都跟小姐说了,小姐听后大惊,说她信里写了夏姑娘的去向,林叔往西,肯定是去表少爷您家,至于他要绳索和铁钩,小姐说那可是翻墙用的工具,她猜测林叔可能是想偷偷入城,至于入城后去干吗,小姐生怕他去劫狱,要真是这样,那可真不得了啊,小姐心焦不已,一方面叫人赶紧去表少爷您家打探消息,一方面继续让我和小少爷每日在光华门外等候,小姐一再叮嘱,说如果我们再见到林叔,一定要极力阻止他入城,让他千万别做傻事。” “……”陈少轩微微有些愣神,少顷才叹道,“想的很是细致周到,可惜还是迟了。” 明月立即明白了陈少轩话语中的意思,不禁难受地撇过头去偷偷落泪。 小祥子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完全摸不清头脑的样子。 陈少轩又问:“那去我家的人可有回复?” “有!”小祥子急忙坐正了身子,“回来的人说,夏姑娘家的林叔果然是去过了,只不过那一日一早,夏姑娘就跟表少爷回京探听消息,所以就这么错过了。回来的人还说,听闻夏姑娘家的林叔跪在地上,恳求陈老爷暂时收留夏姑娘两日,他说自己很快就会救出夏姑娘的阿爹,到时候再来将夏姑娘接走。陈老爷还了劝他几句,说太过危险要三思而后行,让他先暂时住下,等夏姑娘回来后再做打算,不过他没听进去,还是马上就走了。” “啊!”明月不由得惊呼了一声,脸色也变得苍白了,她已经隐隐意识到林叔去干嘛了。 陈少轩看了一眼明月,见她仓皇不安的样子,也只得叹了一句:“所以你林叔必然是去北镇抚司劫狱了,他这一身青绿锦绣服这样就说得通了。只是他并没有救出你爹,反而自己受了重伤,好在他武艺高强,应该是逃脱了锦衣卫的追捕,又凭着原先的记忆找去了永庆寺,最终体力不支倒在了山寺门前。这是我的猜测,至于是不是符合实情,只有你林叔醒来后,我们才能知道了。” “大部分猜测都很合情合理。”杨天宁的声音忽然从马车外传了进来,显然他已经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只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整个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中,没有任何一人会血虎拳这种邪拳。”杨天宁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城中私宅 “这……”陈少轩微微一怔,“金爷如何那么肯定?” “你别忘记我的身份。勾栏瓦舍这种不入流又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才是消息最灵通之所。”杨天宁语气极淡,但话语中毋庸置疑的意思却非常明显。 陈少轩一时语塞,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得作罢。 “明月姐姐,马车外面的那个人是谁啊?”舒成好奇极了,扯着明月的衣袖偷偷小声问着。 “呃……他是……”明月一头冷汗,不知怎么跟半大的孩子解释金爷的身份。 倒是一旁的陈少轩耳尖,听了个正着,忙拉过舒成,正色道:“舒成,你最近学业如何?” “啊?”舒成一听,神色立即紧张起来,头也耷拉了下来。 陈少轩见了心中顿时有了数,他拍了拍舒成垂下的小脑袋,温言道:“你也不小了,以后该以学业为重,你父亲年纪不小了,魏家以后始终是要靠你支撑住的。” “嗯!”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虽不长,但舒成还是听入了心里,他抬起头,使劲地点了点。 “你回去告诉你姐姐,就说夏姑娘的事情,我会全权处理,让她不要再涉入了,你和小祥子从今往后也不必出城等候了。”陈少轩从怀中仔细地取出金银错丝累珠钗,郑重地交给舒成,“还有,这只珠钗你带回去给你姐姐。” “好的,轩表哥。”舒成乖乖地应了,又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问,“那轩表哥你什么时候能来我家啊?我姐姐,啊,不是!是我一直很期盼着你能来呢,另外,明月姐姐……她会不会有事?” “不会,有我在。等我把你明月姐姐的事情处理好,我就来。”陈少轩面上十分的平静,声音却是又轻又柔。他说完,便嘱咐小祥子好生带着舒成马上回家。 “走吧!”杨天宁见这边事情已了,也回头上了自己的马车,在他金爷这张金字招牌下,一行人可谓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京城。 隔着京城热闹繁华的西市不过一条街的西二街,到了夜晚便是当下京城里最红火的风月之所,街东头的凌欢阁与街西头的云舞坊遥遥相望,夜夜歌舞笙箫,纸醉金迷。 钉子轻车熟驾,一路穿街绕巷,很快便行到了西二街的东头,明月心生好奇,偷偷撩起帘布,只见眼前是一座极大的院落,光是门面便有十间,重楼叠阁,气派非凡。墙上绘着精美的贴金彩画,砖瓦上阴刻着海棠。门户上悬着近乎透明的粉色纱帘,轻薄如蝉翼,风一过便吹得左摇右摆,分外妖娆。更有那丝竹笙歌、欢声笑语从半遮半掩的窗内隐隐传出,更显得风情万种,撩人神魄。 只是,钉子驾着马车并没有在凌欢阁停下,而是继续向西行了三十丈,在凌欢阁斜对面的一处中等院落前停了下来。 一进院落,便是极为宽敞的大院,几个青衣小帽的仆役正在低头洒扫,对进来的一行人充耳不闻。转过青石照壁,又是一间大院,两边各两间厢房,上首三间正房,院中央种着四季竹,环境很是清幽。 杨天宁带着几人抬着昏迷的林叔,直接进了正房,又经中间待客厅走进了西侧的书房。 书房前头立着十二扇江南苏绣大围屏,上头绣着各种形态的梅兰竹菊、极为雅致,围屏后面是一张黄花梨大案,案上搁着一方端砚,边上摆着褐红色犀角笔筒,筒里插着三五枝竹制湖笔,上头雕着极其精细的花卉鱼鸟,笔墙上挂着一幅巨画,上头仅用黑白两色,勾勒出一幅寒雪江中独钓的景象,旁侧的紫檀架上林林总总摆满了各式书籍。 杨天宁快步走到紫檀书架前,招呼了钉子一声,两人合力,很快将书架移开了原位,陈少轩和明月这才发现书架后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张极不显眼的白色软帘。 “进来吧!”杨天宁一边说着,一边撩开软帘,低身走了进去。余下众人忙抬着林叔也跟着进去,里面赫然是一个隐蔽昏暗的隔间,摆设极其简单,只一张床榻,一张长条案并几个长凳,案上放着一只青花烛台。 几人七手八脚将林叔放在床榻上,杨天宁则催着钉子马上去叫章叔。谁知钉子这一去,左等右等半天都不见回来。明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陈少轩看在眼里,便主动问道:“天宁兄,钉子去了何处找你家章叔?” “不在凌欢阁的话,就是去云舞坊了。”杨天宁很肯定地说道。 “你没有别处的私宅了?”陈少轩略有些惊讶,这处宅邸虽然不错,但就规模和豪华程度与腰缠满贯的金爷实在有些不符。 “是啊,只这一处,这里闹中取静,不容易被人发现。”杨天宁平静地答道。 陈少轩点了点头:“确实很安静,我们进来的时候,那院子的几个仆役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 “哦?!那也正常,他们又聋又哑。” “啊?”陈少轩还没说话,明月已经忍不住惊叫出声。 看着明月一脸的惊诧,杨天宁解释道:“其实他们是白莲教的余孽。” “什么?”这次轮到陈少轩惊了。 杨天宁轻轻摇了摇头,叹道:“与其说他们是余孽,不如说是受害者吧,他们原本是因家中贫困,卖给人贩子的孩子,被当年白莲教中人买来先行训练,训练完后再用药将他们毒成聋哑。” “为什么要这样?”明月又急又气。 “白莲教中的派系极多,其中一脉信奉的是地狱阎罗王,每次教中传达政令,都是这些人在白纸上凭空写出来的。其实是他们受过训练,能按照教主之前给过的指示,依样画葫芦罢了,又因他们皆为聋哑,教中信徒不知底细,便认为这是阎罗王显灵传令,自然乖乖听令于教主。”杨天宁冷声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陈少轩忍不住拍案而起。 “白莲教叛乱被镇压后,这些人作为白莲教余孽自然难逃一死,不过我爹得知内情后,还是偷偷保下了几个。我入京后便将他们几个一起带来这里,做一些简单的护院打扫。” 陈少轩和明月一时都默然无语了。就在此时,钉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火急火燎地叫道:“爷!章爷来了,刘大娘和刘大伯也来了!” “哦?”杨天宁很是意外,刚站起身来,就见帘子一撩,三个人影依次走了进来。 “少主!”三人一进屋便齐声拜道。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杨天宁看着章爷身边的一对中年男女,连忙问道。 左边那位头戴方巾,一身黑色直缀的中年男子拱手回道:“老爷收到少爷的飞鸽传书后,便立即吩咐我们夫妻两人马上赶来京城。我这里还有一封老爷的亲笔信。”他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给杨天宁。 杨天宁皱了皱眉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老爷子又耍的什么花样?”他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了信,放下信后却迟迟没有开口,而是扭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明月,目光中颇有几分复杂。 明月心中不安,疑惑地问道:“金爷,您为何这样看我?我林叔他还有得救么?” “你的事待会再说。”杨天宁转过头去,看向一旁站着的章爷,平静地说道,“章叔,你先过来看看床榻上的这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何仙老人 “是!”章爷嘴上应着,上前几步走到床榻前,仔细地查看起来林叔的情况来,很快他就发现了那个右胸处略带青紫的掌印,当下大惊,“这不是血虎拳么?” “真是血虎拳么?”陈少轩忙问,“书上说这种邪拳专攻人心,而这人身上的掌印则在右胸。” 章爷以一种看书呆子的眼光盯着陈少轩,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这位公子,任何一种拳法既然能攻其左胸,自然也能攻其右胸,难不成学一种拳法,还固定死了所有攻击套路?这种想法未免太纸上谈兵了。所谓用拳之法,靠的是用拳之人融会贯通,比如这血虎拳,攻人左胸心口处多半是要夺人性命,至于攻击右侧,虽也不是出于什么好意,但让此人昏迷、受制于人,这种意图就更有可能了。” “原来如此!多谢章爷指点。”陈少轩倒是一点没有在意章叔的态度,十分地虚心地作揖谢道。 “章爷,那我林叔还能醒过来么?”明月急得要命,连忙出声询问。 “这……”章爷摇了摇头,回头看着站在一侧,一身淡雅浅蓝褙子的刘大娘,低声问道,“刘大娘,你……能否看看?” 一直默不作声的刘大娘微微一笑:“章叔既然能马上认得,可见对此熟悉的很,又找我做什么?” “咳!”章爷老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我一个大老粗,哪里懂这些,我能知道血虎拳也不过是因为当年在曾将军麾下当过兵,学过一些基本的招式。”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皆惊。 “章叔,你学过这种邪拳?”杨天宁马上问道。 “不错!说起来这种拳法的由来,当年跟随过曾将军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一些。这种名为血虎拳的邪拳最早源于塞北,后来何仙老人将这种拳法中最阴毒的部分改了,化为利于短兵相接时攻防的拳法,传授给了曾将军麾下李、尹两位参将,后来又由这两位参将带头,教了不少军营中的士兵,用于战场上应敌。”章爷解释道。 “何仙老人?”明月很是茫然。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章爷瞪了一眼明月。 “她不知道很正常。边塞流传再广的事情等传到京城里,那也只是零星碎片了。”杨天宁淡淡地说道。 陈少轩点点头,轻声解释给明月听:“何仙老人在边塞之地赫赫有名的程度,一点也亚于我的恩师——当代大儒傅老先生。只不过何仙老人是以精通武术和医术这两门技艺,被边塞附近的众多老百姓奉为活神仙的。但是他行踪极为诡异,传说他常在贺兰山一带出没,我恩师当年游历天下,经过贺兰山之时,特别想去拜访他,却苦寻了整整三个月都毫无结果。” “呵呵,贺兰山可是鬼山,茫茫大山里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章爷冷笑了一声。 “鬼山?为什么贺兰山是鬼山?”明月还是疑惑。 “贺兰山如同天然屏障,自古以来都是兵家的塞门要地,便是不提当年元朝从北方草原南侵死了多少人,光是我朝建立以来,与鞑靼王朝近两百年来一直征战不断,无数将士都永远地葬在了那里,甚至有传言说,一到晚上,贺兰山中就鬼哭狼嚎,冤魂野鬼成群结队出没,所以那山便一直被当地人称为鬼山。”陈少轩继续解释道。 “少轩,你真是学识广博,果然不负才子之名。”杨天宁听完,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哪里,天宁兄高抬我了。”陈少轩连忙谦虚地说道。 章爷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哼!学识广,能当饭吃么?” “你啊!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看不惯读书人。”刘大娘叹了一句,扭头向陈少轩歉然地笑道,“这位公子,你别见怪啊。” 陈少轩忙拱手拜道:“还请刘大娘帮忙看一下明月这位叔叔的情况。” 刘大娘微微摇了摇头:“看也没用,其实就像章叔方才所说的那样,血虎拳这种邪拳传到民间,最多不过是攻防的拳法,并不会阴毒到使人一拳就昏迷或者毙命。” 杨天宁微微一怔,也疑惑地说道:“不错!刘大娘,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不认为天下会有这么厉害的拳法,能一拳便致人昏迷甚至死亡,那最早的邪拳,也就是被何仙老人所改之前的血虎拳,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威力?” “呵呵,因为那种邪拳最根本的威力并非拳,而是毒啊。”刘大娘淡淡一笑,“章叔他们这些人学的攻防招式虽是血虎拳法,但只是徒具其形罢了,自然没有办法达到致人死命的效果了。” “用毒!”在场众人皆惊,连章爷也瞪大了眼睛:“怎么会用毒?这拳法哪里能用毒?” “掌心。”刘大娘一语道破天机。 “原来如此。”杨天宁微微颔首,“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练这种邪拳的人,会将蜈蚣、蛇床子、全蝎子、蟾酥、斑蝥、附子、草乌叶、鸦胆子、曼陀罗、天南星外加另外二十多种有毒之物,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制成毒性极强的膏剂,涂与掌心,一旦攻击到对方的胸口,便立即以内力催化毒性,使其迅速蔓延扩散,以此来害人。” “那他自己怎么没事?”陈少轩问道。 “这很简单,自己的手掌处套着一层厚皮革,并且经常替换,便能安然无恙。”刘大娘平静地解释道。 “厉害!难怪我爹时常赞你,用毒用药皆为当今一绝,竟然连这种邪拳毒剂的配方都能知道。”杨天宁看着杨大娘,目光中满是赞赏与钦佩。 “当今一绝?呵呵,这名头我可不敢当,我所知道的不过只是皮毛而已。就像现在,我只知道这毒药配方中的大致主方,剩余的二十多种副方我就不得而知了,所以眼前的这个人,我只能开一剂方子,暂时稳住他的毒性,至于这药用下去,能不能让他醒转过来,那只能看天意了。”刘大娘颇有些无奈地叹道。 “求刘大娘先帮我林叔开药!”明月急忙上前,泪眼汪汪地拜倒在地,“便是林叔醒不过来,只要他的毒性能暂时压制住,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明月感激不尽!” “小姑娘,你起来吧。”刘大娘一把扶起明月,“少主带来的人,我自然会尽力而为。” “钉子,你马上去药铺抓甘草、绿豆、金银花、连翘、甘草、防风、桂枝、八角莲、丁萝卜、万年青、七叶一枝花和三叉金各百克,外加栀子、玉竹、大叶半边莲、开口剑、四叶对、瓜子金、青木香和蛇地钱各五十克,最后去把我那套银针拿来。”刘大娘扭头吩咐道。 “刘大娘,一下子这么多,我哪里记得住啊。”钉子苦着脸小声地嘀咕着。 “呵呵,你小子不是经常号称自己记性极好,能过目不忘么?”刘大娘板起脸,冷言冷语道。 “那是我吹牛,我错了,刘大娘,求您别罚我。”钉子一张小脸皱得都快起褶子了,他缩头缩脑一副极为畏惧刘大娘的模样。 “那好吧。”刘大娘微微一笑,“少主,那我带着钉子去一趟药铺。” “有劳刘大娘了。”杨天宁忙出言相谢,语气中带着十分的敬意,显然很是尊敬这位刘大娘。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阴气之所 “呵呵,怎么钉子还是这么惧怕你家娘子,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章爷见两人走以后,忍不住一边感叹,一边看向一旁的刘大伯。 “能不怕么?当年这小子在老爷跟前耍宝,被我家娘子暗地里下了药,足足跑了三个月茅房。”刘大伯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 “你这娘子也真是够厉害的!”章爷摇着头,也是哭笑不得。 “对了,老爷忽然叫你们夫妻两个进京是为了什么?”章爷忽然想起了这茬。 “不知道,老爷什么都没说,只是挥笔疾书了一封信,叫我们立即赶来京城。少主,老爷的信里可有说明原因么?”刘大伯看向杨天宁,拱手问道。 杨天宁晃了晃手中的川扇儿,拖长了语调,唉声叹道:“哎,这老爷子对我还能说什么呢?总之就是没一句好话,不过,夏姑娘的娘亲是曾将军的女儿,这事倒是板上钉钉、铁证如山了。” “啊?我阿娘么?”明月惊讶地看着杨天宁。 “天宁兄,此话何解?”陈少轩听了也忙问道。 “我曾经跟你们说过,我家父当年与曾家关系匪浅,这话不是虚话。”杨天宁正色道,“我祖父曾总揽朝政三十七日,这些时日里他裁撤了许多冒滥军功、玩忽职守的官员,遭到了太多人的忌恨,只是他们碍于我祖父三朝元老的名头,不敢随意动手罢了。等到了我爹被贬时,这些人高价招募了许多亡命之徒,扬言要我杨家绝后。所幸当年曾将军暗地里派来了能人,帮助我爹脱险,那人一路护送我爹到了临清县,方才离去,临行前又特意留下了几个护卫,继续护送我爹直到永昌卫。” “那个救过我爹性命的人,就是曾将军的女儿——曾思瑶。也就是夏姑娘你的娘亲。”杨天宁看着明月,很是认真地说道。 “这……金爷您之前没有说起过这事啊。您,您怎么知道曾将军的女儿就是我阿娘呢?我,我阿娘明明姓凤。”明月小声辩驳道。 “我爹信里写的很清楚,你娘的身份在当年就极其隐秘,并不为外人所知,她出手救了我爹后,还特意嘱咐他,不准将她的容貌身份说与外人,所以我爹只告诉过我,曾家与我家关系匪浅。如今时过境迁,我前几日因为你的事,特意写信回去问他,他回信里便详细言明了当年的事情,还特意提到了你娘左臂上有一个新月形的血色印记,名为炎月印,此印天下独有,世代相传,并只能由女子继承。所以,你娘不姓凤,你娘就是曾将军不为人知的女儿曾思瑶,而你身上的印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杨天宁说到这里,看着明月微微迟疑了一下,方才悠悠说道:“还有一事,钉子最擅长人物画像,我之前怀疑你的身份,便让他画出了你的样貌,寄给我爹,而他老人家一眼就从画像上认出了你的身份,说你虽然年幼,五官却像极了你的母亲。” “……”一席话说得明月根本无从辩驳。 “天宁兄,那令尊的信中可有提及锦盒之事?”陈少轩问道。 “没有,家父对当年曾家相助的事情知无不言,唯独对锦盒之事只字未提,看来他并不知情。” “看来这个谜团只能等开锦盒之日才能知晓了。”陈少轩的声音微沉,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这倒好办,弘道真人说过,要打开锦盒有两个办法,第一是选在七月十五那天的子时,第二便是选一处阴气大盛之处,同样是在子时,就可以打开了。如今距离七月十五日还有一个多月,不如我们就用第二种方法吧。”杨天宁潇洒地摇起了扇子,看似轻松地说着。 “天宁兄可知京城什么地方阴气最重?”陈少轩又问。 “这……”杨天宁一怔,低头思忖了一番,冷笑了一声,“呵,我脑子里除了诏狱还真没想到别的地方。” “少主,死人多的地方阴气重,义庄和城北远郊的北荒山上阴气一定够盛。”章爷开口说道。 一听到北荒山,明月的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王三儿那张猥亵阴邪的嘴脸,脸色登时剧变,张口就叫:“不!” “小丫头,你就这么害怕死人么?”杨天宁见明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几近惨白,整个人似乎都在微微打着颤抖,忍不住叹了一声。 陈少轩没有言语,他心知明月未必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还有别的选择么?” “这……”章爷皱了皱眉,“阴气大盛的地方除了死人堆,哪里那么好找。” “还有一个地方。”一旁的刘大伯忽然开口道,“城北下街口附近的王员外家。” “啊?那是啥地方?去人家家里头?”章爷完全二丈摸不到头脑。 杨天宁和明月听了也很是疑惑,只有陈少轩深思了片刻,开口道:“可是十年前城北一家十口被杀的凶案地点?” “不错!”刘大伯眼睛一亮,看向陈少轩,语气中颇有几分敬佩,“公子你年纪轻轻,居然能记得这事。” “我那时也有六七岁了,自然记得。那起凶案在当时也曾一度闹得人心惶惶,我记得后来还是大理寺一个姓郑的仵作帮忙破的案子。” “不错,真不错!公子的记性真是非比寻常啊!”刘大伯看着陈少轩,赞赏不已。 “少轩他是当代大儒傅老先生的高徒,真正过目不忘的大才子。”杨天宁微笑着介绍道。 “原来如此!久仰大名!”刘大伯哈哈一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那陈公子,你可记得当年这起案子的前因后果?”章爷忽然开 口问道。 “王员外一家十口是被街坊邻居发现,被杀死于自家宅中,而且凶手手段极其残忍,不仅将所有死者开肠破肚,还将王员外的头颅整个割下,四肢分割切成几段,凶手甚至连王员外家的看门犬都没放过,这案子悬了大半个月没破,当时不仅城北一带的人们夜里不敢出门,整个京城都闹得人心惶惶。直到大理寺郑姓仵作在查验尸体时发现,凶手切割的手法极其纯熟,完全不像新手,他怀疑凶手必是屠夫之流。大理寺按照这个线索去排查,果然很快就捉到了凶手。”陈少轩的语气极其平淡。 “凶手是谁?”章爷忙问。 “住在王员外家隔壁的屠夫,他是个鳏夫,家中唯有一个九岁的独子,住的屋子是租着王员外家的。事发半月前,那孩子与王员外家的小儿子一起去江边玩耍,结果失足落水,王员外的小儿子害怕,没有去救也没告诉旁人,那孩子自然就淹死了,但是这事被远处江边的渔夫看见了,虽然那渔夫赶不及救起那孩子,但是把这事的经过都告诉了屠夫。屠夫自然不干,去找王员外理论,可王员外非但不觉得有愧,反而因害怕屠夫闹事而故意涨了数十倍租金,一味赶他走人,于是……”陈少轩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这之后发生了惊天命案。 刘大伯摇头叹道:“哎!其实那个屠夫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下起手来居然这么狠毒。那年我也正在京中大理寺做仵作,你说的郑姓仵作我认识,他叫郑里青。而那王员外一家十口死于非命以后,那宅子就彻底荒了,不仅如此,方圆几里的人户搬得搬走得走,都恨不得马上远离这起惨案发生的地方。虽然这起命案至今也有十年了,但下街口那一带至今人迹罕至。少主,如果要选阴气大盛之所,那凶宅也是可以算上的。” 杨天宁看向明月,见她并不似之前那么抗拒,于是点头定下:“那今晚就去那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大凶之宅 不一会,刘大娘带着钉子也回来了。刘大娘取来银针,一套九针法针灸下来,加之煎药内服外敷,明月发现林叔虽然仍未苏醒,但是脸色明显有所好转。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悬在胸口的大石放下了少许。 得知子时要去开启锦盒,钉子兴奋得几乎就要跳起来了,猴屁股哪里还坐得住。“爷!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吧!我赶车可快哩,大半个时辰肯定就能到。”他急不可耐地看着杨天宁,巴不得对方立马点头同意。 “大半个时辰就能到的话,那就在夜禁之前一更出发吧。”杨天宁一脸平静地说道。 “啊!”钉子一声惨叫,一脸的懊悔,“还要等到一更以后啊,爷,我说错了,城北下街口离这里路程可远了,大半个时辰我肯定赶不到,我们早点去吧,求您了!” “小皮猴,皮痒了是吧,连少主都敢诓,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扎上几针,让你不眠不休地躺上十天,哪里都去不了。”刘大娘冷冷地插过话来。 “……”刘大娘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钉子满腔的兴奋劲,他马上噤若寒蝉,缩着脑袋乖乖地挪到门口处站好,不敢随意动弹半分。 “呵,对这皮猴子,还是你的话最管用!”杨天宁嘴角一扬,忍不住笑出声了。 “我……我非去不可么?”明月此时抬起头来,小声地问道,“我能不能留在这里照顾林叔?” 众人看向明月,颇有些意外,但随即一想,大家又觉得这事也在情理之中。 “这……”陈少轩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刘大娘开口,温和地说道:“夏姑娘,其实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林叔有我一人看顾就够了。这锦盒既然与你有着莫大的干系,我觉得你还是过去更为妥当。”。 “是啊,小丫头,你这主角若不在场,我们几个外人岂不是有瞎忙活的嫌疑。”杨天宁忙接话劝道。 “好,我听金爷的,那就劳烦刘大娘了。”明月顺从地应了。 等到日薄西山,夜色渐起,约莫一更的时候,除了刘大娘留在屋内继续照看林叔,其余人一同乘坐马车,向着城北下街口一带赶去。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明月渐渐发现周围的人户果然越来越稀少,但周围的景致似乎看着有些眼熟。 “咦?”她远远瞧见一棵高大的槐树,忍不住惊呼出声。 “怎么了?”陈少轩忙问。 “这里我好像来过,我出城之前因为夜里无处可躲,跟着乞儿在他们的破屋里睡过一晚,那地方也有一棵大槐树,所以看着好眼熟。”明月小声解释道。 “破屋么?如果在这附近,确实极有可能。”一旁的杨天宁微微笑道,“这一带人迹罕至,破旧的屋子长年累月空着没人住,自然渐渐成了乞儿和流浪汉的夜宿之所。” 几人说话间,钉子的马车已经向左转了一个弯,驶进了一处极为幽静的巷子,停在巷中一处看似荒废了很久的宅子前。 宅子的门窗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残梁断瓦上积着厚厚的泥灰,沿着街边的窗棂上布满了灰白蛛丝,里面漆黑一片,隐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里好安静,都没有人。”钉子看了一下周围,虽然眼前这巷子并不算短,但接连的六七个宅子都蛛网尘封、阒无一人。 “走吧。”杨天宁淡淡地说了一句,推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 一进门,一股极浓的陈腐发霉之味迎面扑来,中间还夹带着少许腥臭。 “好难闻!什么味道啊!?”钉子揉揉鼻子忙叫道。 “别叫了,十年没人的屋子,味道能好到哪里去?!”章爷拍了拍钉子的肩头,点着蜡烛,率先穿过外院走进了正屋。 正屋空旷的很,一应家具不知都去了哪里,只剩下灰白色的土墙,偶尔噗噗往下掉着粉灰。地面上几处已经发黑的血色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看起来倒也不这么可怕。 “就在这里么?”杨天宁看向刘大伯。 刘大伯摇了摇头:“这宅子阴气最重的地方应该是在卧室,那屠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破门而入杀人分尸的,王员外一家几乎都是惨死在卧室。当年我也是参与此案的仵作之一,我记得当时我们一伙人一进去,整个卧室就跟地狱血池一般,到处都是血!王员外被割下的头颅被随意地丢在地上,被切碎的肢体横七竖八地摆满了整张床,那真是……咳!满屋子冲天而起的血腥味和尸臭味,我们中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当场就给直接吓晕了,事后听说他昏了三天才醒。我们其余人都是直接跑到外面去吐了。哎!我也是老仵作了,可这种血腥恐怖的场面如今都过了十年,还是记忆犹新。现在一旦偶尔回想起来,整个晚上都别想睡好觉了。” “……走吧。”杨天宁默然了一会,带头走进了正房东侧的卧室。 一进到卧室,里面的气氛果然与外面不同。时隔十年,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腐臭,一条条暗红发黑、交错成蜈蚣状的血迹蔓延铺遍了整个地面,墙面上交错着无数斑斑血迹,架子床的木渣碎片迸开四散,残缺不全的立柱上尽是发黑的血污,断裂的围栏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样子,只剩下一道道干枯黑紫的木片,也不知是不是被血染的,细看上去,木片上布满了一丝一丝脉络分明的猩红色。 整个屋子弥漫着阴森恐怖的气氛,仿佛那些惨死之人的魂魄并未离去,依然在这个人间地狱里,忍受着无尽的痛苦和折磨。而这种血腥的脉息从十年前惨案发生的那一晚,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众人皆沉默了下来,连向来话痨的钉子此时也不敢作声。明月年纪小更不经事,心下正在惶恐,抬头一看,却见正站在她身边的陈少轩很是沉稳镇定,忽然又有些心安起来。 “时间快到了,夏姑娘,你把锦盒拿出来。”杨天宁的声音也依然如往常一般和悦清澈,仿佛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他泰若自然地摇着扇子,白衣翩然、风姿潇洒地挺立着,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仿若是那高高在上、俯瞰芸芸众生的世外仙人。 明月心下更安,她不声不响地取出锦盒,在微弱昏黄的烛光之下,努力掰开盒盖,可她使劲了全力,盒盖依然纹丝不动。 “金爷……这怎么办?”明月又急又怕。 “别急,可能时辰未到,再等一会。”杨天宁不慌不忙地说道,声音始终沉稳如一。 夜色很快就越发地黑沉,白色的月光透过破朽的窗棂,飘进了几缕幽光,可这幽光一入屋子,竟也似带起了一丝血色,分外的惨然。门外隐隐响起悉悉索索细碎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风声,幽静的夜空中,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尖叫,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小丫头,你再试试。”在众人一片沉默中,杨天宁的声音再起温和地响起。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盒中之物 明月连忙动手,再去开启盒盖。可这一次,她的手刚刚碰及盒盖,就听得轻微地啪嗒一声,盒盖缓缓地开启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里面一道淡蓝色荧光闪过,明月没有任何预兆地忽然向后一倒,竟是晕了过去。离他最近的杨天宁手疾眼快,连忙将她扶住。 就在此时,盒内突然冒出一阵寒气逼人的白色雾气,雾气迅速扩散开去,很快便弥漫了整间卧室。空气中本已淡薄的血腥味忽然变得浓郁起来,地上墙面各种交错杂乱的暗红血迹几乎也在瞬间变得鲜红欲滴,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接连不断地传了出来,声音竟是越来越响。 “大家马上离开这里!钉子,你拿上锦盒。”杨天宁疾声说道,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些许冷峻,他一把抱起昏迷的明月,率领着众人迅速离开了这间布满血腥的卧室。 众人鱼贯而出,一拥而上地回到马车上。 “钉子!走!”杨天宁马上命令钉子即刻返程,岂料钉子比他还急,不等众人坐稳,已经驾着马车飞奔起来。 “明月她怎么样了?”一上马车,陈少轩就急着问道,他探过身子,坐到了还抱着明月的杨天宁身边,仔细检查起来。 “应该没事,我摸过她脉息,估计只是昏过去了。”杨天宁平静地说道。 “女娃子就是胆小啊!”章爷不咸不淡地嘟囔了一句。 “胆小?”陈少轩扬了扬眉毛。 “她不是很惧怕死人么,所以一听义庄和北荒山的名头就吓成了那样。虽然这凶宅里没有死尸,但那屋子里的气氛也着实够她受得了。”杨天宁倒是也同意章叔的看法,微微一叹道,“到底还是个小丫头。” 陈少轩静静地看着明月,半晌忽然开口:“明月所惧怕的并非是死人。她之前跟我提过,她夜里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的乳娘惨死在北镇抚司,所以她专门跑去埋尸的北荒山上想要验证梦境的真伪。如果她真的如此惧怕死人,只为验证一个梦,那种地方她绝对不会去。只不过,后来可能发生了什么很大的变故,所以她一提那里,就会很恐慌。” “……这样啊。”杨天宁一怔,也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明月,轻声说道,“倒是难为她了。” “爷,前头有巡夜的人。”钉子的声音忽然从马车前头传来,显得十分紧张。 “不用着急,你拿着这个令牌给他们看,就说我们有急事。”杨天宁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黄铜令牌,令牌上头雕着一只巨大的饕餮神兽,下面篆刻着极为工整的四个大字——东厂御用监。 “天宁兄,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你跟东厂的人很熟悉么?”陈少轩很是不解,开口问道。 “当然熟悉。”杨天宁淡淡一哂,“你以为我开凌欢阁和云舞坊是全靠自己的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京城里鱼龙混杂,若没有实力雄厚的背后靠山,谁能在这里畅行无碍,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原来是这样。”陈少轩顿时恍然大悟。 “像凌欢阁和云舞坊这种不入流的烟花之地,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好明面上涉入其中,但越是这种地方,越是容易赚钱,这些个表面看似无比清高的权贵们,背地里不知有多少眼红这种生意的赚头。东厂御用监的头子——陈洪虽然只是个司礼监太监,但深得皇帝信任,而且是整个东厂真正的掌权者。所以我就通过关系,暗地里找到了他,相互约定好由我出面主持经营这些个烟花之所,他则暗中帮我摆平京城里的各宗势力,而我凌欢阁和云舞坊这两大摇钱树赚到的所有收入,他便能占上七成。” “七成?”陈少轩咂舌不已,“这你也肯?” “有什么不肯?若没有他出手赚这七成,我连剩下的三成都赚不到。更何况,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本来的目的就不是为了赚钱,更何况有他这么一位能接近皇帝的耳目在,我才能最大限度地我父亲以及其余杨家族人的性命。”杨天宁淡淡地说着,温浅的声音中却带着无尽的讽刺。 陈少轩顿时默然下来,他这才有些明白,为何杨天宁名义上腰缠万贯,结交四方,似乎是一位不差钱的主儿,却在偌大的京城中只有一间规模中等的私宅。 车里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安静,而在车外的钉子则拿着王府令牌,一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好几拨夜巡士兵的盘查,顺利地回到了西二街的宅院。 明月被杨天宁一路抱到了卧室的床上,却始终昏迷未醒。刘大娘被叫来一看,结论也是身子无碍,昏倒而已。 明月这一昏睡过去,足足过了大半天还未清醒。眼看又近黄昏,陈少轩忍不住,索性走到床前,再度仔细查看明月的状态。 “天宁兄,明月这次昏倒,会不会是因为锦盒的缘故?”陈少轩对明月的忽然昏迷,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也有这种可能。”杨天宁摸了摸下巴,抬起头马上唤来了钉子,让他立即把身上的锦盒拿出来,先搁置在床榻前的红木案几上。 “爷,这锦盒的盒盖已经开了个小口子,我能打开看看么?”钉子乖乖地放下锦盒,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锦盒上离开过,一副跃跃欲试很想要打开的模样。 “那就打开吧。”杨天宁带着一丝浅淡若无的笑意,“我倒要看看这葫芦里面买的什么药。” “得令!”钉子开心地大叫一声,上前一把就掀开了盒盖,只见锦盒里放着一面小巧的镜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一面镜子?众人正在面面相觑之时,钉子已经飞快地拿起了盒中的小镜,左看右看了一番,十分迷惘地看向杨天宁:“爷,这没啥特别的啊?!” 杨天宁没有言语,只是伸手接过小镜,拉着陈少轩一起,小心翼翼地举到烛光之前细细观察。 只见镜子小巧精致,恰是一掌可握,触手冰凉入骨,青铜色的包浆光润亮洁,微微泛着一抹幽深蓝光。 “这镜子的包浆会不会是汉代的工艺,我只在书上看过对这种青色包浆的描述。”陈少轩轻声说道,语气中很是不确定。 “没错,我家老爷子有阵子也喜欢研究上古铜器,这种青色包浆是秦末汉初时期工匠们的独家秘诀,后世便失传了。如今算起来,这镜子可该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了。”杨天宁很是肯定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神秘文字 陈少轩微微皱起眉头,将小镜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了好几遍,很是疑惑:“天宁兄,你看这小镜光滑亮洁,跟新打造的一样,完全不见半点岁月的痕迹,细看的话,更是连一丝擦痕都没有。千年古镜,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玩意要是正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杨天宁幽幽地说了一句。 “这倒也是。”陈少轩一怔,倒也释然了。他离烛火凑得更近了一些,继续仔细研究起眼前的这面小镜。 只见镜体中心稍凹,镜面清光莹然,毫发毕现,宛如昨日方才铸造打磨完毕一般,镜子纹饰面中央不见镜钮,只是一个光滑润洁的小圆面,而在镜缘处,环刻着一圈奇怪的文字。个个方方正正,笔画极多,有些甚至看着极似汉字,可陈少轩认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天宁兄!”陈少轩抬起头来,“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一个也认不出来。我方才就看过了。我还以为你能认得,这不是金文或者梵文么?”杨天宁反问道。 “不是!金文、梵文、藏文和波斯文,当年我在恩师那里,均略有涉猎,可这小镜上的文字,我平生从未见过。”陈少轩很肯定地说道。 “这会不会并不是文字,而是某种符号?”杨天宁又问。 陈少轩摇了摇头:“恕在下孤陋寡闻,实在是不得而知。” “连你都孤陋寡闻,那我们这些人就更没戏了。”杨天宁苦笑着叹道。 “爷,我来认认!我方才都没发现有字。”钉子伸着脖子,急不可耐地想凑近一些查看,杨天宁无奈地笑了笑,直接将小镜拿给了他,又看向在场的章叔和刘氏夫妇三人:“你们也来认认吧。” 小镜在众人手中很快便传了一圈下来,结果在场所有人都不认得上面的奇怪文字。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明月忽然睁开了双眼。“明月!”陈少轩眼尖,急忙上前将她扶起。 “轩表哥,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那凶宅里吗?”明月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环境,完全一头雾水。 “小丫头,你不记得了么?你忽然晕过去了。”杨天宁轻声说道。 “我晕了?我……我不是在做梦么?”明月瞪大了眼睛,小声喃喃。 “你!你又做噩梦了?”陈少轩闻言一惊,忙问。 明月摇了摇头:“不!这次不是噩梦,我梦到自己在一条很黑的甬道中向前走着,周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有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你认识么?她长得什么样?”陈少轩疑惑地追问道。 “我看不见人,我只能听到她的歌声,她好像在吟唱一首很古老的歌谣,我模糊记得那首歌谣大致的调子,却完全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这里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陈少轩又问道,虽然说话的语气甚为平淡,但仔细听还是感受到话语中的关切。 “没有,轩表哥。”明月仰起头,脸上露出几分疑虑,“我忽然想起来,其实方才梦里的情景,我好像不久之前也梦到过。” “什么时候?”杨天宁忽然插话问道。 “第一次拿到锦盒的时候。”明月马上答道,随后她又晃了晃脑袋,好像在努力地回忆似的,“只是那时候我不能动弹,而且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模糊罢了。” “看来你晕过去,果然还是因为锦盒的缘故。”杨天宁淡淡说道,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锦盒么?”明月呆了片刻,忽然反应了过来,急忙叫道,“金爷!那盒子打开了么?” “打开了,里面只有这个。”杨天宁直接将盒子中的那面小镜递给了明月。 “小镜子?怎么会是这个?”明月瞪圆了双眼,实在难以置信。 “就是这个,你再仔细看看。”杨天宁平静地说道。 明月手捧着小镜,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番,随即惊讶地叫出了声,“咦?这包浆怎么看起来是汉代的?” “你小小年纪,居然懂得这个?”陈少轩有些奇怪。 “我阿爹是个古痴,我从小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便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明月忙解释道,可很快她又紧皱起眉头,很是不解,“可是这面小镜子这么新,怎么也不可能是汉代的啊!而且这上面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是我怎么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在哪里?”陈少轩和杨天宁几乎同时出声问道。 明月挠了挠头,回想了好半天,才小声地开口说道:“……在我家中,一个很隐蔽的房间里,我记得有个矮几上面,堆着好几卷泛黄的古籍,那古籍上的字也是这样方方正正,酷似汉文。” “在你家的话……可不好办啊!”杨天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钉子之前去你家附近查看过情况,那里锦衣卫云集,盘查的相当严苛。要混进去只怕没那么容易。” 闻言,明月的情绪明显地低落了下来,她一声不响地低垂着头,哀思如潮。其他人一时也没有好的主意,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陈少轩缓缓地开口说道:“其实,就算现在拿到了明月所说的古籍,也是毫无用处,毕竟那上面的文字我们还是一个也不认得。” 杨天宁微微一怔,不得不苦笑道:“这倒也是。”不过他思忖了片刻后,便看向了陈少轩,“少轩,以你的学识之广,都不认得这小镜上的文字,你看这天下还会有谁,有这个可能会认得?”他虽是一句问话,但话语中却隐隐带着几分笃定,仿佛一早就知道了答案。 “这!?”陈少轩似乎也马上读懂了杨天宁话语中的意味,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只有我的恩师傅老先生。”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惺惺相惜 杨天宁的嘴角不由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喜色,似乎很满意陈少轩的回答:“少轩,那你可知你的恩师如今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陈少轩却是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下来,“我出事之后不得不离开京城,自觉此生再也无颜见他老人家,又怕触景伤情,索性连这些消息都刻意回避了。如今想来,我实在是太不……太不......”说到这里,陈少轩声音微哑,竟是无法再说下去。 杨天宁见状,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走上前拍着陈少轩的肩头道:“少轩!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志趣高洁,襟怀坦荡,能救人之难、济人之急,乃是一等一的大丈夫!我一直很钦佩你的人品和学识,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天宁兄!我……”陈少轩显然没有想到,杨天宁会如此直白地赞扬他,心下感动的同时也不免有些语塞。 杨天宁却继续说了下去,他声音微沉,带着无尽的感慨道:“这个世道,往往知道得越多,理解得越深,内心就越是痛苦,越是绝望。但能在这种痛苦和绝望之下,始终坚守自己的本心,保持清澈如一,这才是最难做到的。” “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人生在世数十年,终究会尘归尘、土归土。唯有心中正道长存,方不愧于我辈在这世上走这一遭!”杨天宁仰起头,朗声说道。他向来略带慵懒的温润语音里此时透着一股子气壮山河的豪迈,他最后话语中的慷慨激昂之意,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为之一振。 陈少轩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就在几日前,他还愤然挥笔写下“功名利禄非我愿,当为天下正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这等表明心迹的话,现在竟与杨天宁的说法不谋而合,当下大有相恨见晚、惺惺相惜之感。他一扫之前的颓然,目露坚毅之色,躬身拜道:“多谢天宁兄!” “咳~少轩,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杨天宁潇洒地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章爷忽然开口道:“少主,傅老先生,现在极有可能会在京城里的四夷馆中。” “哦?为何?” “老宋传来消息,前几日暹罗派来使者向我朝进贡,这次带团的是一位暹罗王子,不仅带了象牙、龙涎香等许多珍品,还带来一件很有年头的沉香木盒,里面装着古老的金叶表文,据说是自唐代流传下来的,上面的古番文整个四夷馆中,竟然无人认得。皇上得知此事已然震怒,说此事关乎我朝颜面,岂可无人识得?所以我猜想朝中那些个官员,极有可能会请傅老先生出山破译。” “有道理!”杨天宁微笑地赞了一句,紧接着他又摇着头,无力地叹道,“怎么这老宋还在四夷馆里混?差不多叫他回来得了,金叔如今在盯着诏狱,我这人手可不够了。” “是啊!那个死呆子!一天到晚尽不做正事!脾气还特别犟,真是一头犟牛!!”闻言,章爷也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钉子,你去把你宋叔叫回来,就说是我这里有急事要处理,非他不可!另外你顺便探听一下傅老先生的下落。”杨天宁扭头对着钉子吩咐道。 “得令!爷!”钉子二话不说,调头就跑。他年纪虽不大,动作却疾如闪电,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口。陈少轩听了杨天宁方才的话,心念一动,忙问道:“天宁兄,你这里还派人盯着北镇抚司?可是为了夏家的事情?” 明月一听,顿时也无比紧张地竖起了小耳朵。 “是啊,说起来也是奇事一桩,夏姑娘的父亲夏雨樵明明被抓进了诏狱,可我派去的眼线却找不到人。”杨天宁皱着眉头说着,“所以我让人继续盯着,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动。” 陈少轩轻踅眉头:“其实,我之前也找人去探过那里,也是同样找不到人。唯一能确定的是,夏雨樵并没有死。因为狱中的死亡名单中没有他的名字。” “是啊,可这人又能到哪里去了呢?”杨天宁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清浅温和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疑惑。 陈少轩也是无从解答这个问题,只得接着说道:“天宁兄,还有一事。你可知,抓夏雨樵的北镇抚司刘同知刘光炎,他是严相的人,听说还拜了严相做干爹。而帮我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告诉我,夏雨樵曾被他关在地字牢中,所以我推测刘光炎此人,应该知道明月父亲的真实身份。”。 “居然有这事?”杨天宁顿时一惊,“这诏狱里的地字牢只关三品以上大官。可夏雨樵从未做过官。所以你认为刘光炎必然是知道夏相与夏雨樵的父子关系,所以才特意将他关进地字牢的么?” “不错!只有这个可能!”陈少轩很肯定地说道。 “那你觉得这事背后的策划者是刘光炎还是严相?”杨天宁又问。 “是严相!”明月忽然插话道,语气极为肯定,“我偷听过刘光炎和他属下的对话,他说抓我父亲是他干爹指派的任务,做得好可以加官进爵,而他们抓我父亲主要是为了那只锦盒。” 陈少轩点点头:“是的,我也觉得背后那人必定是严相。严府大肆收罗天下奇珍异宝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杨天宁面色一凛,看向两人:“曾、夏两家与严相向来是死敌,若严相早知道夏姑娘家族的秘密,她一家子如何能在京城里平平安安这么多年。” “可见他必是最近才刚刚得知。”陈少轩冷静地分析道,“严相那里派人抓夏雨樵是为了锦盒,这能说明炎月印的事已被人知晓,而夏雨樵又被关入了地字牢,那他的身份也应该被人识破了。可到底是什么人,能同时知道这两件极其隐秘的事情,并且会向严相一一告密呢?” “任经行!”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同门师兄 “林叔!”明月一声惊呼,瞬间喜极而泣,她飞快地朝着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直扑了过去,“林叔!你终于醒了!呜呜~吓死我了!”她一把扑进林叔的怀中,死死抱住不肯撒手。 林叔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任何喜色,他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上,除了暴怒,还印刻着深深的懊悔和内疚,他轻抚怀中不断啜泣的明月,哑声道:“月丫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害了夏兄,害了慧娘,是我毁了这个家。” 在场众人一听这话,都是无比的诧异。 “林叔!”明月极其震惊地抬起头来,使劲摇着林叔的身子,“你在胡说什么啊?你怎么会害我们呢?” 林叔根本没有回答明月的问题,只是无比愤恨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出你爹,也一定会杀了那个畜生!”他的眼神极其狠厉,紧握的拳头青筋毕露,脸色愈发阴沉晦暗,真似一副就要去杀人的模样。 “杀什么杀,我不是刚跟你说过了么,你能这么快醒来,多亏了你身强力壮,功夫底子极好。不然你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都是有可能的。而你现在体内余毒未清,再贸然行事,只怕会性命不保。”刘大娘一边款款地走进屋子,一边冷冷地说道。 陈少轩和杨天宁互相对望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 “林叔,你要杀的那人可是你方才说的任经行?”陈少轩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林叔阴郁地看向陈少轩。 “在下陈少轩。” “原来你就是陈家少爷!”林叔一怔,忽然双膝跪下,倒头就拜,朝着陈少轩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陈公子能救助我家明月!实在感激不尽,我林某后半辈子做牛做马随您吩咐!” “林叔快请起!我是晚辈,受不起你这样的大礼。”陈少轩连忙将跪在地上的林叔扶起,“林叔,不如你先告诉我们,你为何说自己害了一家人,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了?” “这事太过凶险,不敢劳烦陈公子,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等我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必会去解决妥当。”林叔阴着脸,沉声说道,他的目光中露出极为坚毅的神色。 “你想再闯入北镇抚司么?”杨天宁忽然开口道,听起来仍是慵懒随意的语气中,却带着七分嘲讽,“且不说你能不能找到你夏兄,你之前身体无恙,都会受到重创,若不是刘大娘出手,你这会子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你如今身上余毒未清,明天一早还想跑去自己解决,是想再去送死么?夏姑娘孤零零一人支撑到了现在,好不容易能再见到亲人的面,你不为她好好考虑谋划一番,却一味想要逞匹夫之勇,这种有勇无谋的做派难道就是你口中的解决方式?” 听完杨天宁的一番话,林叔已经完完全全地呆若木鸡了。他哑口无言地呆立在原地,整个人一时间似乎都傻了。 “金爷!您别这么说!林叔他有自己的打算。”明月见状,生怕杨天宁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语会刺激到林叔,连忙开口劝和。她拉过林叔的胳臂,使劲晃了一晃,“林叔,等你身体完全康复了,我们在慢慢想办法行么?” 明月话语未完,林叔已经如梦初醒般,忽然抬起手来,直接就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金爷您说的是!”他再次跪倒在地,恭敬地拜道,“多谢您和刘大娘对我们一家子的大恩大德!” “不用客气!”杨天宁不动声色地淡淡说道,“林叔请起,我也很想知道,那任经行是什么来头?” “他是我同门大师兄。”林叔的脸上虽然阴沉,但是已经不似方才那么可恐了,他冷声说道,“我、明月的爹娘,还有任经行,我们四人都是同门师兄弟。其中任经行年纪最大,当初我们同在贺兰山,拜何安鬼仙为师。” “贺兰山?何安鬼仙?”站在一旁一直默默不语的刘大伯忽然开口,面带疑惑。 章爷双手插着腰,侧过头也连忙问道:“贺兰山一带我只听说过何仙老人,你说的何安鬼仙是谁?” “何仙老人这个名号的确在世人口中,流传的最为广泛,但那都是不了解情况的人才会那么说。其实何仙老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什么!”众人皆惊。章爷更是直接跳了起来:“胡说!这怎么可能?” 林叔瞥了一眼章爷,继续冷言道:“何仙老人实则为两人,他们是一对表兄妹,我师父是鬼仙何在,他擅长奇门八卦,精通各种武学,我师叔医仙安蓉,则术精岐黄,极擅于用毒。世人不明其里,以讹传讹,都以为他们是同一人,这主要也是因为,他们两人性格极为孤僻,又都避世绝俗。我师叔又喜欢四海为家,大隐于市,普通人根本找不到她的踪迹。而我师父不爱走动,只在贺兰山一带隐居,被当地人称为一人精通两门技艺的何仙老人。” “所以当年曾将军派李参将和尹参将,上山学血虎拳,其实他们见到的就是你的师父何……何在?”章爷张口结舌地问道。 “不错!你说的两位参将我见过。他们是跟着我师姐上山的,不然哪里找得到我师父的所在。要知道,我师父被称为鬼仙,是因为他最擅长奇门八卦,他的住处方圆五里都设置了平常人根本无法进入的机关迷障,若没有我师姐的引领,别说找到我师父,死在那机关迷障中都极有可能。至于你说的那拳法也不是我师父亲自教的,他只是让我大师兄……不!是任经行演示了几个招式,随便打发了他们而已。” “这!这实在是……”章爷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到都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叔,任经行既然能教两位参将血虎拳,他本人自然对这套邪拳真实的用法了如指掌,所以他才是打伤你的人,对么?”陈少轩敏锐地听出了林叔话语中的意味。 “是!当年师姐的父亲曾将军被严嵩等人陷害,我们四人一起下山救人,在途中遭遇了从京城赶来,防止曾军哗变的先头军队,双方冲突之后就各自走散了。后来师姐找到了我,带着我和丫鬟慧娘跟着夏兄,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就此隐姓埋名,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我本以为此生与任经行再也无缘相见。”说到这里,林叔的声音明显地一沉,脸色顿时阴晦无比,“岂料大半个月前,我出发去汾州采购榆树皮,在出城的路上与他忽然照面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兄弟相残 杨天宁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扇子,微微思忖后便道:“你家出事是十天前,若是你大半个月前遇到他,时间上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他当时见到你,是什么样的反应?难道没有任何征兆么?” “他很意外,也很惊喜,拉住我不放,非要带着我去最好的酒楼叙旧。我也万万没想到十八年后,能与他在京城重逢,自然也是喜出望外。只是他穿着一身大红妆花飞鱼袍,我见他穿着锦衣卫的服装,心里不免有些芥蒂,但我俩自幼就生活在一起,虽名义上是师兄弟,其实我心里一直当他是亲兄弟,更何况多年未见,他必有自己的境遇。我便不疑有他,跟着他去了。” “他带我去了西市的悦来酒楼,掌柜看似对他很是熟悉,特意给我们安排了最好的雅间,还上了满满一桌酒菜。席间,我问起他这些年来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当了锦衣卫,他就跟我说,与我们失散后,他并没有回到山上,而是去了张经张都督那里当了几年兵,因为武艺高强,他很快就被张都督赏识,后来随着张都督来到京城。” “他还说他很喜欢京城的繁华,便通过张都督的引荐,前不久刚在北镇抚司里谋了个职位,便就此留了下来。然后他问起我这些年来的遭遇,我就老老实实跟他说了,这些年来我跟着夏兄住在京城,只是师姐已经死了,我还告诉了他家里的地址,相互约定等我汾州回来,拉上夏兄大家再一起好好聚聚。” “谁想到我前几日回城,魏家大姐儿派人在城门外把我拦下了,跟我说了最近家中发生的祸事,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任经行这混蛋出卖了我们。”说到这里,林叔微微一顿,脸色更加地黯然,“我趁着夜色潜入城里,打晕了一名锦衣卫,换了他的衣服溜进了北镇抚司,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夏兄。” “结果在我溜出来的时候,我撞见了任经行,我当时怒极了,扯住他的衣裳,质问他夏家出事是不是他搞的鬼,他冷着脸没有做任何解释,上来就是一招血虎挖心,我被打中后自知不妙,连忙找了个空子脱身,然后再逃出京城,我没有地方可躲,便回想起当年永庆寺中的那个夏府管事,所以就一路往河阳山赶,我隐隐记得我好不容易撑到了永庆寺门口,敲响了门,后来就不省人事了……” 众人听完林叔的话,这才明白这几日里他的那些奇怪举动。明月听了林叔的这番言语,心中更是激起了波澜,她连忙问道:“林叔,那任经行是不是肤色很白,生着一对倒吊细眉,一副熊腰虎背的模样?” “是!明月你怎么认得他!”林叔大为紧张,拉住她慌忙问道。 “他那一身大红飞鱼袍很显眼,我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看见过他,后来我逃离京城的时候,在城门口又见到过他。”明月忙解释道。 “果然是他!这个混账东西!”林叔恨得咬牙切齿。 “这样看来,的确是任经行向严相出卖了明月的爹娘。”陈少轩平静地说出了结论。 “是!”林叔切齿痛恨地骂道,“除了他这个畜生还会有谁!他居然如此不顾同门手足之情,毁了我一家子,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杨天宁沉默了片刻,忽然连珠炮一般地发问道:“林叔,任经行此人对炎月印和锦盒之事有多少了解?还有,明月的阿爹一直在用孟雨樵的名字,他是如何知道其真实身份的。另外,他说自己一直跟着张经张都督,但就我所知,张经与严相并不和睦,那他又是什么时候与严相搭上关系的?” 林叔一怔,脸色微变:“我不知道!其实我在山上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炎月印的存在和夏兄真实的身份。”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震惊了。 “你居然不知道?”陈少轩不解地问道,“那任经行是怎么知道的?” “这……”林叔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一副正在苦苦思索的模样。 杨天宁见状,轻轻地添上了一句:“林叔,当年你们四人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之间的关系又如何?” 林叔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道:“当年……我师父避世深山不愿见人,唯信相逢即为机缘,我是个弃儿,襁褓中就被师父捡到抚养长大,而任经行是在七八岁的时候,被师父从山谷外捡回来的。我喜欢剑术,他喜欢拳法,师父便分别教了我们各自喜欢的武功。” “我十二岁那年,师姐由一个身穿白衣、遮头盖脸的女子带上了山,我师父对那女子极为尊敬,当那女子开口让他收师姐为徒时,师父二话不说,便马上答应了。自师姐来后,师父就最为宠她,但师姐并不喜欢武功,只向师父求教一些奇门之术和各种兵法。又过了一年,师姐忽然带着夏兄上山拜师,但这时,师父却不愿意再收徒弟了。碍于师姐的恳求,他还是让夏兄留在了山上。虽然师父不受夏兄三叩九拜的认师礼,但闲暇时还是会教他一些东西,所以夏兄也算师父的半个徒弟。自此以后,我们四人就一同在山上生活了两年。” “师姐对任经行一直以礼相待,只是态度较为平淡。我年纪最小,她对我会格外关照一些。她生来性子较冷,平日里也不怎么爱说话,但她唯独喜欢跟夏兄呆在一起。他们两个看起来很般配,连喜好都很相似,他们都喜欢琴棋书画,他们都喜欢独处静思。他们都不喜舞刀弄枪,每次我和任经行一起练武,他们就避得远远的。夏兄喜欢看书,一天到晚去翻师父房中的各种书籍,师姐喜欢写字,经常没事的时候拿着毛笔蘸着泉水在石头上练字。夏兄那时叫孟雨樵,他说自己的娘亲早亡,其余的就不愿意透露了。至于师姐,就更神秘了,她经常独自下山,却从来不说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师父对于师姐下山又向来是从不过问的。所以,别说炎月印这等秘事了,我们当初只知道师姐姓曾名思瑶,其余的一概不知。” “直到有一天,师姐忽然跟师傅提出,想带两个人上山学拳,用与练兵,结果直接就来了两个披盔戴甲的参将,他们对师姐极为尊敬,口里还称她为大小姐,我们这才知道她是曾铣曾将军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事出有因 “这样听来,感觉不到有任何异常。”陈少轩看向林叔,语气平静而沉稳,“林叔,你再仔细想想,你们四人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其他事情?” 林叔眉头紧踅,半晌,忽然叫了起来:“有!我想起了一件事。那时师姐在山上单独住一个屋子,而且她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去,包括师父。有一次趁她下山,任经行和我实在好奇,就一起偷偷溜了进去。不过她的屋子里面,除了一张床,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只有一件东西她摆在了床头,很是显眼。” “是那只紫金雕花的锦盒么?”陈少轩连忙问道。 “是的!任经行还想去打开来看,不过就在这时,师姐忽然出现在了门口,她脸色极差,把我们两个都大骂了一顿,从那以后,她对任经行就一直爱理不理的,不过她对我倒是还好。” “……”听到这里,杨天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半天都没言语。 倒是陈少轩缓缓地开口道:“你师姐有炎月印在身,能洞悉人心,我方才就在想,以她的能力,你们四人失散后,她要找到任经行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去找了你,并带着你去了京城。可能从你们在山上相处的时候,她就觉察到了任经行心中有着什么不妥的地方。” “少轩说的太对了!一说就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杨天宁不由地笑着感慨道。 “……可是,任经行对师姐没有任何恶意。”林叔摇着头,虽然脸色阴沉,但还是很快反驳道,“我跟他相处多年,我看得出来,他内心深处是相当喜欢师姐的,所以才会想尽办法打探她的一切。” 说到这里,林叔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明月,语气明显地缓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羞涩:“那时候山上只有我们几个师兄弟,师姐又是唯一的漂亮姑娘,大家对她,其实都心存着一份爱慕之情。” 众人同时沉默了下来,半晌,陈少轩率先开口说道:“林叔,你方才说,你师姐喜欢跟你夏兄呆在一起,后来又对任经行经常爱理不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任经行因妒生恨,如今才会如此不留情面地对待师出同门的兄弟。” “我!我不知道!”林叔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林叔,你师姐身上的炎月印和那只锦盒,还有你夏兄的真实身份,这些事情你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杨天宁的声音温浅悦耳,带着一种谆谆善诱的味道。 “我入了京城后,夏兄带着我们几个去坟前祭拜夏相,遇到了一个夏府管事,他称夏兄为少爷,还说了很多话,我这才知道。至于炎月印的事情,我其实知道的很少……”林叔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哀伤之色,“师姐腹大难产之时,夏兄这才匆忙对我说了几句,他让我去永庆寺,找夏府管事去上清宫取回师姐的锦盒,再赶回家和慧娘一起照看师姐,他自己则遵照着师姐给出的大致方位,去寻找师叔安蓉医仙。只可惜,他们没能赶上……”林叔说到这里,眼里隐隐闪着泪光,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默然了,明月听得心中实在难受,忍不住背过身子偷偷抹了把眼泪。 过了半晌,仍是陈少轩语气平静地率先开口:“林叔,照你的说法,任经行和你在山上都看到了锦盒,可是你们并不知道炎月印的存在,这其实等同于你们对这事毫不知情。而夏雨樵当年改姓为孟,也丝毫不曾透露过自己的身世,之后你们就失散了。按理说,任经行更没有理由会知道这两桩秘闻。如今时隔十八年,他又怎么会忽然知晓此事?你们四人毕竟一起相处了两年,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你能否再仔细想想,这其中,到底还有没有可疑的迹象?” 闻言林叔果然又埋着头,苦苦思索起来,少顷,他忽然抬起头:“我想起了一件事。师姐下山回来的时候,经常会给夏兄捎来一种很漂亮的书笺,形状极像荷叶。而夏兄从来都是看过以后,就随手丢弃在山涧里,让它逐水而去。” “我和任经行私底下一度很好奇,都想知道师姐到底写了什么给夏兄。后来有一次,任经行捡回了一张残缺的书笺,上面的字已经被溪水冲得很模糊。但他看过以后,马上拉我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悄悄跟我说,那书笺不是师姐送给夏兄的,而是夏兄的父亲写来的,他还说,夏兄是夏相的儿子,我当然不信了,觉得他在胡诌。因为那时夏兄是叫孟雨樵,姓氏都对不上号,他跟夏相又能有什么联系。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他那时候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你说得对!”陈少轩淡淡地开口,直接下了结论,“我也认为任经行看到荷叶笺后,便已经知道你夏兄的真实身份,只是关于炎月印的事情,就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知的了。” “这任经行倒是很有心机啊。从他两次去窥探你师姐和夏兄的举动看来,此人城府颇深,没准他就是靠着捕风捉影、一星半点的迹象得知了炎月印的存在,并且联想到了他之前看到的那只锦盒。这种有谋略又善武功的人,不好对付啊。”杨天宁幽幽地说道。 “师父当年也说过他心机颇深,而我却是有勇无谋。”林叔垂头丧气地说着,脸上的阴郁之色渐渐浓重,“可不管怎么说,既然知道我们一家子是他害的,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几人说话间,从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的样貌竟然与金爷完全一致,陈少轩和明月见了,顿时明白,此人才是真正的金爷——金丰来,而在场的众人里,唯有林叔不明真相,他看着眼前两个长得完全一模一样的人,顿时傻了眼。 “哦,林叔,这位是我金叔,我俩其实是同胞兄弟,所以长的像,只不过他被我外祖父的兄弟抱养了,所以我俩差着辈分,这是我家中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秘密,还请你千万保密。”杨天宁见林叔一脸诧异,忙随口胡诌了几句。 这人,怎么说谎说得这么溜,简直张口既来!明月暗自腹诽道,却也因为之前答应过他为其保密而不得不缄口不语。 “哦,是是!”林叔依然惊疑不已。 而真正的金爷——金丰来并没有理会他人,只是神色凝重地对杨天宁拱了拱手。 “金叔,是不是诏狱那里出什么事了?”杨天宁见状,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他的神态看起来依然很是镇定。 “陆炳回来了。”金丰来言简意赅。 “哎~!又来了一个让人无比头疼的人物啊!”杨天宁苦笑着长长叹了一声,“这回别说营救出夏雨樵了,恐怕要找到他都更加难上加难了!” 一旁的陈少轩听了,神色顿时也微微一变。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陆炳其人 明月不明就里,小声地问陈少轩:“轩表哥,陆炳是谁?他也是严相的人么?” “陆炳是北镇抚司真正掌权的首领,他是忠诚伯——陆松的儿子,母亲是当今皇上的乳母,所以他自小就出入宫禁,可以说是跟皇上一起长大的。有一年皇上南巡,夜里行宫失火,是他不顾烈焰冲进火海,背着皇上逃出生天,所以皇上对他极为信任和恩宠。他出身贵族,又身居高位,虽然不至于依附严相,但是他这人……”说到这里,陈少轩的话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他这人相当难缠!不仅身怀武艺而且心机如海!”杨天宁顺势接过了话头,“说起来,他也算是年轻有为。他本可以靠着家族功勋,轻轻松松子承父业,但他硬是靠着自己的武艺,中了武进士才出仕,他年纪轻轻就接替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陈寅,执掌了整个诏狱,当时底下很多资历老的千户百户,甚至个别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都因为他初来驾到又年纪太轻,根本就不服他。而他韬光养晦,任由这些人指手画脚,没过多久,他就真正摸清了这些人的底细,之后忽然发难。短短一天之内,肃清了诏狱中所有不服他的人及其党羽,其雷厉风行又狠绝无比的做派,让人胆寒不已。” “这么厉害!那可怎么办……”明月一听,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你父亲的事应该跟陆炳没什么关系。”陈少轩安慰道,“是北镇抚司指挥同知刘光炎干的。” 杨天宁却有着不同意见:“这事的确不是他做的,可刘光炎背后的人是严相,虽然陆炳并不依附严相,但官官相护,就怕他卖严相一个面子,甚至暗中帮忙,那可就麻烦了。” “我看这倒不会。”金丰来忽然说了一句。 “哦?”杨天宁顿时来了兴趣,看向金丰来的目光中流露出很是期待的神色,“金叔,你说说看。” 金丰来神色极为沉稳,他侃侃而谈道:“这些时日我打探下来,发现刘光炎这次找的帮手是个副千户,姓廖,找的人手也都是经常外派出去的。我还听说这次抓捕抄家,那些锦衣卫没有捞到油水,私下里都在抱怨,事后廖千户还特意牵头宴请了那些人,让他们都收声。可见,刘光炎根本不想让陆炳知道这次行动,所以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偷偷摸摸行事。也由此可以看出,陆炳跟严相之间,关系并不深厚。” “有些道理。”杨天宁微微颔首。 一旁的章叔听了,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老金,你忘记了么?当年锦衣卫中最受陆炳赏识的沈炼,以专擅国事、卖官鬻爵、妒贤嫉能等十大罪状弹劾严相,被处以杖刑,谪居保安。后来他被严相的干儿子杨顺设计,诬告为白莲教教众遭到杀害。这些陆炳全都看在眼里,但他丝毫没有出手帮沈炼开脱,沈炼的儿子被杨顺折磨致死的时候,他也是袖手旁观,他跟严相之间即便关系不深,但他一定深深地忌惮严相。” 一听是这事,陈少轩和杨天宁不由得异口同声叹了口气。 “可惜了,沈炼实在是一条好汉。”站在一旁的刘大娘开口,面带不忍地轻轻地说道。 “哎!说的也是啊!但陆炳这人确实让人捉摸不透。”金丰来晃着脑袋,有些迟疑地开口说道,“或者说根本没人看得懂他。他当初极为赏识沈炼,是因为沈炼勤政爱民,他平时对朝中有节气的士大夫,也礼待有加,我朝发生的好几起大冤案,都是他主动将人先保了下来,再查明真相平反冤案,所以他在朝野中的风评一直很不错,但是当年严相和仇鸾构陷夏相和曾铣将军,有传闻说他也有参与。另外,无论是杨继盛全家被杀还是沈炼被冤致死,他又都是事不关己,袖手旁观的模样,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他暗地里一直在助纣为虐,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 “城府深沉又善恶难辨的人,才是最难以对付的啊!”杨天宁摇着川扇儿喟叹道,他拖长的语调中带着几分感慨。 殊不知,同样是在京城里的另一处繁华之地,有人跟他发出了相同的喟叹。 “哎~!这陆炳真难对付,他一回来,北镇抚司就立马变了天,他到底会不会为难我们这些为相爷做事的人?!”发出感叹的正是北镇抚司的指挥同知刘光炎。 他愁眉苦脸地坐在一间豪华雅致的屋子里,屋内装饰着各式名木奇花,他的面前摆满了美味佳肴和陈年佳酿,可他丝毫没有心思花在吃饭上,皱成一团的脸上一直愁云莫展。 屋内东侧的金丝楠木案几上,摆着一方暗紫色的敞口宣德香炉,里面燃着名贵的龙涎香,袅袅不断的香烟中,一个身矮体胖,穿着一身圆领织金云肩的大红罗纱蟒服,系着名贵的和田羊脂白玉革带的中年男子站在细工雕花的窗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首辅严相唯一的儿子严世蕃。他看着窗外日沉西山的景象,缓缓开口道:“这很难说,他并不为我爹所用,他们之间也谈不上交情,只是明面上过得去而已。” “相爷的面子,他不会不给吧。”说这话的人声音略显低沉,他生着一对倒吊细眉,穿着一身大红妆花飞鱼袍,赫然就是林叔口中的仇人任经行。 “真是因为未必,所以我才叫齐了你们两个,想跟你们商议一下。”那身矮体胖的人转过身子,慢慢踱步走近了一些。他脸色白皙,额头微微向外凸起,眉心正中有一颗大黑痣,五官很是方正,粗眉方鼻,只是一眼微眯,细看里面竟只有白翳,似蒙着一层朦胧的浓雾。 刘光炎的脸色更白了一些:“陆炳昨天夜里,忽然无声无息地回来了,今日午时我才接到消息,匆忙赶过去一看,那被我藏在暗室的夏雨樵居然不见了!一定是他搞的鬼!严少卿,他会不会知道了些什么,他会不会来找我的麻烦?我!我可是全心全意为干爹做事的啊!严少卿,如果到时候陆炳真的来找我,您可一定得帮帮我啊!”刘光炎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几乎就要跪在地上,给眼前站着的严世蕃磕头了。 任经行冷眼看着无比慌张的刘光炎,脸上流露出十分明显的鄙夷神色:“那陆炳昨夜才回来,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知道什么?那暗室没准是有其他人去过,把夏雨樵又押回了牢房,你就没再去牢里仔细检查一遍么?” “我!我……”刘光炎呆了一下,神色有些窘迫,“我当时没想这么多,我以为八成是出事了,所以就急着过来了。” 任经行翻了翻白眼,还想再挖苦刘光炎几句。 谁知这时,严世蕃已经开口缓缓说道:“你做得对!陆炳做起事来,极有手段,每次都能顺理成章地达到目的。所以此人不能以常理去看,谨慎一些是对的!不过任老弟说的也很有道理,刘大人,你马上回到北镇抚司,再好好检查一番,如果那夏雨樵仍在牢里,说明这不过是虚惊一场,如果他人不在,那这里头的问题可就大了。” “是!是!”刘光炎汗水涔涔地连声应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严相之子 看着刘光炎一副瑞瑞不安、担惊受怕的模样,任经行当面倒是忍住了不再说什么,可待人一走,他便鄙夷地冷笑了起来:“呵,就这个胆色,亏他还是北镇抚司的指挥同知,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任老弟,此言差矣。”严世蕃圆润的胖脸上没有显出一丝轻视,他侃侃说道,“看人受折磨是一回事,自己要受折磨是另外一回事,刘光炎正是因为在北镇抚司待过,知道这里头酷刑的厉害,所以才生怕自己哪天也有受刑的下场。” “你倒是了解他!”任经行依然没有好脸色,冷冷地说道。 “好歹他也是我爹的干儿子,虽然这种关系无非是形式上的,但追根究底只有利害两字,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唯有你好我好,这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严世蕃的语速较为缓慢,但口音极其清晰,他从容不迫地倒了一杯酒,递给了任经行,继续缓缓说道,“你刚来京城没几个月,所以有些事情还不清楚,陆炳那人确实是个极其麻烦的人物,必要之时,我宁可先放弃那只盒子,也不想得罪此人。” 听到这里,任经行的脸色顿时一变,起身竟是当着严世蕃的面,直接将杯中的美酒全泼洒了出去,怒道:“你爹可是当朝首辅!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是堂堂正三品的尚宝司少卿,他陆炳也不过跟你平级,你居然怕他!?” 严世蕃听了这话,却是丝毫没有恼怒,他平静的圆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笑容:“当年夏言也是当朝首辅,他的儿子夏新志,哦,不,现在该叫夏雨樵了,如今又怎么样了呢?” 这话一出,任经行顿时如同瘪了的气球,哑口无言了。他直愣愣地瘫坐在凳子上,过了许久,才呐呐开口道:“他的事,不作数。” “怎么不作数?他好歹算你半个同门师弟,你不是念及于此,才特意让刘光炎将他关入地字牢的么?” 听到这话,任经行的脸色顿时阴沉起来:“我只要那只盒子,是他自己不知好歹,丝毫不肯松口,那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了!” “说起来,前几日,你另外一个同门师弟不是要为他的事强出头么?如今可有他的下落了?”严世蕃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说完,他便好整以暇地夹起桌上佳肴,也不等任经行回答,便自斟自酌起来。 “林杰这个笨蛋!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蠢!”任经行恨恨地骂了一句,他阴郁的脸上,肌肉有些微微抽搐,似乎有着数不尽的愤恨,“居然敢在北镇抚司里出没找事,真是活腻了!若不是我当时没有出声喊人,他早就死了!我没有出拳打死他,是看在他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兄弟份上,只不过我本以为能打晕他,这样可以拿他当人质,逼迫夏雨樵讲出那只盒子的下落。可谁料他逃倒是快!一转眼居然就无影无踪了!” “你师弟难道就不知道那只盒子的秘密么?”严世蕃侧头问了一句。 “他是个蠢货,头脑简单的很,当年在山上一起生活了两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起疑,连我直接告诉他,夏雨樵就是夏相的儿子,他都打死不信,更不要说他会怀疑我师妹那只盒子的由来了。我那师妹和夏雨樵又是同一类人,不仅骨头硬,嘴巴也牢,他们就算带着林杰来到京城,也不会让他知道太多秘密。不过,老实说,当年如果不是我们四人失散,我独自回山的途中,遇到了当初带我师妹上山的那名蒙面女子,我也不会知道有关炎月印和那只盒子的事情。” “其实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当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现在还在那贺兰山中做一个无钱无权只知道成天练武的傻子。”任经行说到最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对着眼前埋头吃菜的严世蕃也有了一些好脸色。 “呵呵,这就叫缘分!”严世蕃抬起头来,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给任经行斟了满满一杯酒,笑嘻嘻地说道,“凡事有因必有果,我当年去贺兰山中找何仙老人,想医治我的眼疾,结果人没找到,却身陷机关陷阱,是你救了我,这是因,你和同门失散,被官兵追捕,我又出手救下了你,这就是果。” “任老弟,想来,你我也结识了十八年之久了,十八年啊!我俩缘分如此深厚,实属难得。如今我爹有权有势,你虽刚入京不久,但要混到有头有脸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小事。你武艺高强,我略有头脑,从今往后,我们还是要同心协力,才有更长远的未来啊!” 严世蕃抬眼看到任经行听了此话,脸色明显有所好转,知道他已被说动,心下更是泰然:“你说过,那传闻中的炎月印可勘透人心,洞察万物,而那只盒子就是盛着炎月印的容器,如此异宝,我当然志在必得。可如今当务之急,却是要瞒过陆炳的耳目,而非竖立新敌。” “而且关于炎月印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我们得手的机会就越大。所以整个严府上下,目前也只有我知晓,便是那刘光炎,我也只是以我爹的名义去让他办事,并没有透露过一丝消息。你这里,也得要紧守秘密啊。” “哼!那是当然。”任经行嘴上虽然轻哼了一声,但是神态上却是完全接受的模样。 “这事只要陆炳不知情不插手,我们无非是费些时日,还是能从夏雨樵的嘴里撬出些东西的吧?到底那是诏狱啊!人是肉做的,刑具可是铁打的!”严世蕃微微抿了一口美酒,慢悠悠地说道。 “还真未必。”任经行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也没事,刘光炎不是还在重金悬赏他的女儿么?父女情深,逃得再远那小丫头也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有了他心爱的女儿做条件,他还能不乖乖就范?!呵呵!”严世蕃胖乎乎的圆脸上显出无比舒心的笑容。 一说到此事,任经行不免又有些气急:“这事都要怪刘光炎这个废物!这么个小丫头片子,都十天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还有我师弟林杰,已经中了我的血虎拳,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废人,连这都找不到!刘光炎派出去的那些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么?!” “不急不急,再看看情况吧。”严世蕃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他微微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说道,“或许有什么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也或许……有条大鱼在等着我们拉上钩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严刑拷打 陆炳的到来让警惕的金丰来迅速撤回了所有耳目,回到杨天宁身边等候下一步指示。杨天宁深知此人难以对付,索性让所有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先平安过了这阵子再做打算。 而刘光炎得了严少卿的指示,只得趁着夜色,匆匆忙忙赶往北镇抚司,却不知一场灾难正在等着他。 北镇抚司里一间阴森黑暗的房间内,墙角边躺着一人,他双目紧闭,面如死灰,已是有气出,没气入。他一身青绿锦绣服上遍布斑斓血色,满脸的血污几乎遮住了他的面容,十根被夹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竟没有一片完整的指甲。 屋内的正中摆着一张紫檀太师椅,上面端坐着一个身材高大、膀阔腰圆的男子,他身形如此健壮,眉目却十分清秀,尤其生着一对又细又弯的凤眼,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邪魅。他穿着穿云纹圆领金黄虎纹锦袍,系着黄金镶玳瑁革带,脚踏皂皮靴,对眼前奄奄一息的男人完全视若无睹。 此刻,他正端着一只小巧的白瓷透雕茶盅,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掀开茶盖,他从容不迫地低头轻抿了一口,再抬起头来,一张有些年纪却依然红光满面,不见一丝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悠然自得的笑容。仿佛他不是身在鲜血淋漓的囚牢中,而是在恬静的茶室安享午后的休闲时光。 “来了么?”他的声音略有些尖,神态极为沉稳,仿佛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话而已。 “来!来了!”他身边站着的两名锦衣卫,却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连回话都显得有些结巴。 “那就带进来吧。” “是!统领大人!”两人齐齐应道,几乎如利箭一般飞奔而出,很快,他们就一左一右拖拽着一个半瘫着的人回到了房内,如同丢弃死狗一般将他重重扔在了冰凉的地上。 瘫坐在地上的人全身微微颤抖着,他抬起惨白的脸,看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陆……陆统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匆忙赶回北镇抚司,查看夏雨樵关押状况的刘光炎。 “哎哟~!刘同知,好久不见啊!夜都这么深了,你不回家休息,还专程跑来司里办公,如此的敬业,我应该好好褒奖你才是啊。”陆统领红润光泽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他的语态极其亲切,仿佛真是在和眼前这位刘同知——刘光炎在聊着家常。 刘光炎听了这话,心却一坠到底,他虽然当上指挥同知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可在这北镇抚司里当百户千户,可也有好几年的光景,自然知道眼前这位笑面虎陆统领——陆炳对人越是亲切,之后下手便越是狠毒。 当下刘光炎心中悔恨不已,他要是好好回家休息,不去听严少卿的话,非要入夜了还赶来这诏狱寻人,是不是就会没事了?自从他走入诏狱被人挟制住的那一刻起,他便心知肚明,自己可是大大不妙了。 可说到底,他也无非是接了干爹的指令,抓捕个人而已,这在平日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虽然这事确实是趁着陆统领不在之时干的,但他不也是听了上头的指示,为了少生事端么。 刘光炎小心地偷偷瞄了一眼陆统领,见他一派笑容可掬的和悦模样,心中更是惶恐。如今这抓来的夏雨樵忽然不见了踪影,眼前的这位统领大人又是这样一副表面笑脸相迎,实际暗里藏刀的模样,他实在摸不准这事,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完全摸不透眼前这位统领大人的脾气,也不明白陆统领到底为何会动怒——虽然他表面看着是很亲和的模样。 但此时,他心里头唯一能想清楚的是,无论待会他是全盘托出还是有所保留,都必须将他干爹严相的名头搬出来,一来,谁不知道严相权势滔天,这个盾牌应该可以护着他一些,二来,他也能利用受人指使的由头,把自己尽量摘干净了。 “陆统领,我……我”刘光炎斟酌着开口,打算先为自己辩白一番,却不料,陆炳已经淡淡地开口道:“你想说你干爹严相派你去一个民宅中搜一只盒子,结果一无所获,为了找到那盒子,你抓了那户人家的家主,可让他的小女儿逃走了。你严刑拷问不出结果,便重金悬赏捉拿那小丫头,想利用父女亲情逼迫那人讲出盒子的下落,我说的可对?” “……”这一席话把刘光炎想说的不想说的,统统给说尽了,他呆若木鸡地傻傻看着眼前面不改色的陆统领,半天回不了神。 “我不管你干爹是谁,你要知道,这北镇抚司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上,只有我才能做主!”陆炳咬字清晰地一字一句说道,最后几个字重重地叩响在了刘光炎的心头上,让他顿时一片恍然! “陆!陆统领!陆大人!我没干什么事儿啊!我干爹交代我一件小事,我……我只是想巴结一下他老人家,想尽力办好而已,我!我从来没有起过要冒犯您权威的念头啊!我从来没有想要欺瞒您的意思啊!我哪里敢对您有半分不敬啊!我哪里敢啊!给我十个豹子胆我也不敢啊!!陆大人,您要明鉴啊!!!”刘光炎说得声泪俱下,匍匐在陆统领前面丝毫不敢抬头。 “你从来没有过想要欺瞒我的意思?”陆炳忽然笑了,他用手指了指阴暗的墙角,“墙角边的那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光炎连忙抬起头,顺着陆统领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之前他忽然被带进这间昏暗的房间,根本没有注意到墙角边还有别人,此时一看,顿时惊得瞠目结舌:“这……这是廖千户?” 刘光炎忽然明白了陆炳为何能知道这么多的内情,这是直接拿廖千户开刀了啊!他浑身止不住地开始剧烈地哆嗦,上下牙齿之间开始不断地打架,裤裆下也瞬时湿透了一大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如实交代 “陆大人!陆大人!我是真的没有过啊!我只是……我只是让廖千户帮我找那只盒子而已,所有主意都是他出的啊!!陆大人,您要相信我啊!您一定要相信啊!!我对您可是一直忠心耿耿的啊!!”刘光炎哭喊着、拼命地朝着眼前端坐着的统领大人磕着响头,很快他的额头就一片青紫。 陆炳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红润的面色,亲切的笑容,甚至连微眯着的凤眼都看起来极为和善:“呵呵,刘同知,你好歹也是从三品大员,你我同朝为官,实在不必这么多礼。我此番叫你来,不过是因为我有几件事想不明白,所以才……” “陆大人!陆大人!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要相信我啊!!”刘光炎连忙哭喊着拼命表态。 “那就好,刘同知,你请起吧,慢慢地说。”陆炳客客气气地说道。 刘光炎哪里敢起来,他整个人大汗淋漓地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半分。 “严相要的那只盒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陆炳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刘光炎连忙回答,又慌张解释道,“他们没告诉我!” “我听说你将抓来的那个平民关进了地字牢,这是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也是按他们的要求做的!我!我是真不知道啊!”刘光炎回答得都想要哭出声了。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陆炳微微叹了一口气。 刘光炎顿时汗如雨下,他哭丧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哭诉道:“陆统领您要相信我啊,严相那里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啊,我一直都是听从他们的指示做事的。噢,对了!跟我联系的人叫任经行,他是前几个月刚走张经张都督的门路,来到北镇抚司的,他经常被外派出去,所以您可能不熟悉此人,但这人平日里跟严相的公子严世蕃关系很是要好,都是他和严公子让我做这些事情的!” “严世蕃么……”陆炳口中默默地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忽然咧嘴笑了,只是那高深莫测的笑容中所包含的意味没人看得懂。 “你回去吧,你既然说自己对我忠心耿耿,那我倒要看看你的表现。今天的事不准与任何人提起,另外,如果严相那里还传来什么消息,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不然……”陆炳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是!多谢陆统领开恩!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刘光炎如蒙大赦,激动地拼命磕头。 “你走吧。”陆炳淡淡地说道。 看着刘光炎跌跌撞撞,几乎是半跪半爬着出去的狼狈模样,陆炳微微摇了摇头:“严相这位干儿子,也真是个没骨气的东西。” “统领大人,他说的话可信么?”此时,房间内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无比的声音。 陆炳淡淡笑了笑,扭头看向那个角落,只见一个极为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蹲在阴暗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房间中还会有他的存在。 “刘光炎此人色厉内荏,正因为如此,严相安插他进来,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你没见他都吓得尿裤子了么?他回答我的问话时,眼里只有极度的畏惧,没有一丝的迟疑,所以我认为他的话可以相信。不过他话中提到的任经行,你可知道这人的来头?” “知道!”那个沙哑的声音很快回答道,“此人原来在张经麾下做事,因武艺高强深得张经赏识,几个月前,经张经推举进入我司,目前是名千户,他深居简出,相当低调,几乎不与任何人接触和交流,所以他顶头上司镇抚使顾兴并不喜欢他,经常外派他出去,是以统领大人对他应该印象不深。” “原来如此……”陆炳微一思忖,倒是有了些眉目,“我对他印象的确不深,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是隐约记得一些他的长相,他是不是皮肤略有些苍白,长着一对醒目的倒吊细眉?” “是!统领大人的记性果然厉害!您看,此人是否需要严密监视?” “不用。他既然身怀武艺,万一监视反被发现了,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他不过是名小卒,真正的幕后之人必是严世蕃无疑。” “那……”沙哑的声音明显有了迟疑。 陆炳不以为然地抿了一口茶,淡淡笑道:“严世蕃这个人,满肚子贼心眼,他千万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必定不会是什么凡品,大概又是什么传世的奇珍异宝了。不过老实说,我对这种东西没啥兴趣,若不是刘光炎瞒着我偷偷摸摸做事,更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居然敢背主求荣,我倒不至于关注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严世蕃不告诉刘光炎想要的到底是何物,对此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不过刘光炎好歹也在这北镇抚司待了许多年,这审讯的手法可是不比这司中的任何一人差,连他居然也会撬不开那被捕之人的嘴,这倒是有点意思。另外,严世蕃特意要将这人关入地字牢的用意,我也想不明白。还有就是,前几日听闻司里有人被打晕了,至今查不到半点眉目,我总隐隐感觉到,可能还是会与这件事有所关系。” 那沙哑的声音连忙道:“统领大人,被刘光炎关押的人姓夏,是城东一家香铺的老板,如今人被我从暗室带到了刑房,统领大人如要去审讯,我可马上安排人手。” 陆炳却是摆了摆手,悠悠地说道:“既然那人已经被我们掌握了,要审也不急于一时,我刚回来,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先缓上几日,没准刘光炎那边还会有新的消息传来。夜深了,大家都散了吧。” “是!”陆炳身旁站着的两位锦衣卫和阴暗角落里的那人齐齐应声,几人相继离开,只留下一具廖千户血肉模糊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墙角。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促膝谈心 在这个让刘光炎失魂落魄,让廖千户一命呜呼的夜晚,明月却是靠着林叔宽厚的肩膀,感到十分的安心。 十日,在常人眼里不过短短飞逝的时光,在她看来,却每天度日如年过得异常艰辛,更何况,她也是第一次离开家人这么久的时间,虽然眼下阿爹下落不明,慧娘身死诏狱,但好歹林叔回来了。 她最喜欢的林叔,虽然变了,变得愁容满面、沉默寡言,再也不复之前那样爽朗开心的样子,但好歹他人平平安安地就在她的身边,这对明月而言,已经足够了。 明月一面想着,一面往林叔的怀中又靠了靠。她这般亲昵的举动,换来的是林叔一阵懊悔无比的叹息。 气氛顿时相当沉闷与压抑,明月想了想,索性仰起头,朗声道:“林叔,给我讲讲当年你们四人在山上的事吧,我很想知道关于我阿爹和阿娘的往事。” “……好。”林叔低低地应了一声,虽然他情绪很低落,但还是应着明月的要求,断断续续地给她讲了许多当年她父母在山上的事情。 “你爹是你娘也就是我师姐带上山的,他们两个在山上一起学艺的时候,彼此关系就很要好,兴趣又相投,但至于他俩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什么时候产生感情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自幼跟着师傅长大,又一直生活在山上,对于人情世故根本不懂。所以对于你爹和你娘在感情方面的事情,一开始的我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意味。” “任经行比我要好些,他是七岁上的山,穷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已经很懂事了。虽然我师傅并不喜欢我们谈论外面的人和外头的事,但私下里他经常会跟我说起一些他家乡的风土人情。” “后来你娘来了,不久你爹也来了,他俩经常结伴下山,回来也会跟我讲好多外头那些有趣的事,我这才慢慢开始了解外面的世界。”林叔重重叹了一口气,“等后来我跟着他们到了京城,开始真正接触光怪陆离的世道,我才发现我之前所谓了解的,能够想象到的,还是太少了。” “我在京城呆了十多年,一开始的几年中,真的像一个傻子,除了武功,什么都不懂,是你爹和慧娘这些年来一直在帮助我,教我渐渐了解世间的险恶和人心的复杂。” “可就算如此,我还是着了任经行的道,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说到这里,林叔的表情越发痛苦起来,喉咙也完全哽咽住了。 “林叔,这不是你的错!”明月忙抚着他的背,急忙劝道,“你还我爹经常说的那句话么——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你想啊,天道无常,知天该有多难啊!可要知这人心呢,比知天还难!所以这件事林叔你真的不必自责。” “明月……”林叔低头看着她,双目中闪着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林叔,你跟我说说别的吧,比如我爹和我娘是什么时候成亲的?”明月扯着林叔的衣袖,努力地想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 林叔静了一瞬,缓缓开口说道:“那是在曾将军也就是你外公出事以后,我们四人下山,遇到军队失散了,你娘很快就找到了我,带着我和你爹一起潜入了曾营。那时你外公已经被京城里来的人控制住了,五花大绑地关押在营帐里,留了个丫鬟端茶递水,那个丫鬟就是你乳母慧娘。” “你娘当时想方设法支开了营帐的看守,好不容易混进去见到了你外公。可无论她怎么苦苦哀求,你外公都不肯离开。你外公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如果就此逃脱,那么这无中生有的罪名便真的坐实了,他一定要回京面圣,亲自向皇上禀明真相,还自己和夏相一个清白。” “你娘见你外公如此固执,只得哭着作罢。不过在我们临行前,你外公忽然叫住了你爹,说自己将女儿托付给他,让他以后一定要好生对待你娘,最后还让他俩离开曾营后,就马上成亲,说这也算了却他的一桩心事。所以……”林叔说到这里,面容不免有些苦涩。 明月深知林叔的心结,急忙又换了一个话题,问道:“林叔,那关于锦盒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到了京城以后,你娘较隐晦地跟我提过几句,说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种叫炎月印的印记,这种印记能让人知道很多事情,而且与锦盒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所以她一直带着那只锦盒从不离身。我见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便也没有多问。” “后来她有了身孕,身体变得异常消瘦,气息也开始越来越不稳定。你爹找遍了京城的大小名医都束手无策,便将这只锦盒从你娘那里拿走了。” “之后,你爹就说要去上清宫找人封印锦盒,我就好奇地问他,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结果你爹说他自己也没有打开看过。他还说这盒子里的东西阴邪得很,早晚有一天会害死你娘,所以必须封印。再后来,你娘临盆难产,忽然向你爹提出一定要看到那只锦盒,你爹无奈,只得派我先去永庆寺,找夏府的管事帮忙取回盒子,再回来照顾你娘,他自己则按照你娘给的方位,出发去寻找师叔安蓉医仙。” “林叔,我娘能知道安蓉医仙的方位,是因为炎月印么?”明月忙问。 林叔捎了捎头,也有些迟疑:“应该是吧!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安蓉师叔她老人家一直行踪成谜,你娘怎么会知道她的大致方位呢。不过我后来想起了你娘跟我说过的话,便觉得这事跟那个所谓的炎月印肯定脱不了干系。只是,你娘既然有了炎月印,为何还要坚持取回锦盒?这……我就实在搞不懂了。” “对了,明月,你知道这事是因为去过家里的密室了吧?”林叔忽然抬起头,仿佛才刚想起来似的,这才关切地看着明月,“你从魏家出来以后,这些天来遭遇了什么?你怎么会遇到金爷这号人物的?还有金爷身边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说来话长。”明月忙一五一十地将这些天来的遭遇统统告诉了林叔,不过关于杨天宁的事,她依然牢记自己当初承诺过为他保守秘密,所以还是以不知为由含糊地一笔带过了。 两人这一聊便聊到了后半夜,这才相依而卧,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取回古籍 第二天一大早,明月便醒来了,虽然阿爹尚无音讯,但如今她身边多了一个亲人——林叔,心中不免也添了一份底气和信心,相较之前每个提心吊胆的夜晚,昨夜她虽然睡的时间极短,却最为安心。 陈少轩和杨天宁也起得很早,两人相约在书房,摆上了黑白棋局对弈起来,待明月出了房间,寻到书房,只见这两人正厮杀得热火朝天,不分上下。 陈少轩心细如发,很快发现了明月,忙停下了手中的棋子,主动招呼道:“明月,昨晚睡得如何?你林叔他人还好么?” 虽然陈少轩清冷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言语中的关切还是让明月感受到一股暖意,她展颜一笑,朗声道:“林叔他恢复的不错,我也睡得好,多谢轩表哥关心!” 杨天宁也转过头来,那清浅温和的语调中带着一丝笑意:“夏姑娘可以多睡一会儿,我这边探听消息的人还未回来。目前除了刘大娘要给你林叔继续清除余毒,旁的我们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刚好可以乘这个空档休息,你林叔如今也最需要休息,你多陪陪他。” “谢过金爷!”明月忙躬身施礼。 紧接着林叔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多谢陈公子,多谢金爷!我身体已无大碍。” 林叔人高腿长,没走几步便从正房的客厅一下子跨入了书房。他郑重其事地对着杨天宁躬身拜道:“我今天有两件事,想劳烦金爷您帮忙。” “哦?说来听听。”杨天宁扬了扬眉毛,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身姿优雅地站了起来。 林叔的脸上显出沉痛的神色,他的声音微哑,带着无尽的忧伤:“我……我想借用一下金爷的马车,去一趟北荒山,将慧娘的尸身带回来好好安葬。”他话未说完,便已经察觉到身旁的明月明显一僵,紧接着整个人微微颤抖。 林叔忙抬手轻轻按住了明月的肩头,见她渐渐地不再发抖,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好说!”杨天宁一口答应,“只是你想将她安葬在何处?” “东四街街头有个空宅子,里面原住着吏部郎中简亦明,他后来因为贪墨事败,又开罪了上司,如今已经被罢官,返回了老家开封。他家地窖又大又深,原先还囤冰作过一阵子冰窖。我想将慧娘先带到那里,等家中的事了结,我再将她带回老家丰县安葬。”林叔低着头说道。 “原来慧娘真的是丰县人啊。只不过我阿娘她不是……”听了林叔的话,明月心中五味交杂,一时有些失神。 “河套丰县,离京城可也是千里之遥啊。”杨天宁微微侧目,看向远方的天边,沉吟了片刻,方才轻叹了一口气,“也罢,落叶归根,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林叔也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才继续沉声道:“还有一事,明月昨夜跟我提起,家中有几卷古籍上的文字,与锦盒里那面小镜上的文字如出一辙,我想潜回家中,将那几卷古籍取出来。这样或许能对破译这种文字有所帮助。” “这个不妥!”杨天宁连忙道,“林叔,你家附近如今锦衣卫的耳目众多,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一旁的陈少轩也急忙附和道:“不错!林叔,你回去取古籍这件事太过凶险,我们目前对这种文字一无所知,实在不值得你现在去冒如此大的风险!这事我们还是得从长计议。” 林叔拍了拍胸脯,眼中露出坚毅的神色,他正色道:“金爷!陈公子,多谢你们的好意,你们放心,我在这京城里也住了十多年了,对家附近的地形更是了如指掌,而且我功夫不错,无论翻越高墙还是偷偷潜入,绝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唯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接近家宅的机会,所以想请金爷派人佯装路过,用马车将我带到东平巷巷尾,过一炷香的时间,再经过那里接上我即可,我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这!”陈少轩和杨天宁互相看了一眼,便齐齐望向林叔身旁一言不发的明月。 见状,林叔立即心知两人心思,连忙出言道:“这事我昨夜已经跟月丫头商量好了。两位真的不必担心!” 此时的明月心中暗叹,昨夜林叔确有提出这事,她当时便断然否决。但是林叔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不会出事,还说他已经铸成大错,必须要做些事情挽回,不然便是一个死,也无颜去见九泉下的师姐和慧娘,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又怎么能忍心说个不字? “林叔!你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要鲁莽行事!”明月只得一再仔细叮嘱着。 金爷见明月点了头,倒也不再说什么,当下立即派人套了马车,载着林叔出门办事。 谁料,林叔前脚刚走,钉子后脚便回来了。 “爷!”钉子兴冲冲地从院门外一路飞奔到了杨天宁的面前,一脸地得意样儿。 “傅老先生果然在四夷馆里?”杨天宁见他这般模样,已经闻弦音而知雅意了。 钉子带着满脸的崇拜,连忙说道:“是啊!爷,傅老先生正在帮四夷馆中的那些通事,翻译暹罗王子带来的古金叶表文呢,听宋叔说好像进行得很顺利,已经翻译过半了。果然是当代大儒啊,真是厉害啊!” “呵呵,那是自然!傅老先生少时起便学富五车,才名远扬,皇帝都请他入宫了好多次,为那些皇子皇孙们授课传艺,他平时收徒的门槛也极高,不论富贵出身,只有才思敏捷、聪明过人的学生才能得到他的青眼。” “哇!那陈公子也很了不起啊!”钉子反应极快,忙看向一旁垂手站着的陈少轩。 杨天宁抬眼,见陈少轩面上略有些尴尬,忙拿起手中川扇儿的扇柄飞快地敲了一下钉子的脑袋:“还不赶紧说正事!” “哎哟!”钉子假装吃了痛,慌忙毕恭毕敬地站直了身子,大声道:“是!我问过宋叔,傅老先生这几日并不住在四夷馆里,而是住在四夷馆对面的悦宾客舍,每日早出晚归。” “宋叔还说,他手头有些琐碎杂事需要处理,求您宽容半日,今天晚上一定回来请罪。我觉得您一定会同意的,所以就跟他说没事,晚上回来就成。嘿嘿,嘿嘿!”钉子吐了吐舌头,一边讪笑着一边偷眼瞧着杨天宁。 “呵呵,你这个小猴子!”杨天宁只是笑骂了一句,果然没有计较。 而林叔那厢一走就是足足大半天,明月心中焦急,索性驻足在外院一直候着。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这才终于等到了平安无恙的林叔。他不负所望,果真带回了家中那几卷写着神秘文字的泛黄古籍。 陈少轩将古籍上的文字与小镜上的文字相互对比了一番,果然发现两者极为相似。于是,杨天宁也很干脆地定下,就在今晚前往悦宾客舍,拜见大儒傅老先生。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傅老先生 为了避免人多口杂,杨天宁留下了章、金两人和刘氏夫妇,与陈少轩一道带着明月前往四夷馆,林叔本也想跟随,无奈刘大娘冷冷地抛来一句“留下敷药”,他只得作罢。 于是暮色渐浓之时,杨天宁、陈少轩和明月带着小镜和几卷泛黄的古籍一同坐上了马车,钉子熟练地驾着马车,很快向四夷馆的方向驶去。 马车刚出了长安左门外,便听陈少轩淡淡地说了一句:“马上就到了。” 杨天宁略有些好奇:“少轩,你貌似对这四夷馆很熟悉?!” 陈少轩点点头:“是!我当年做国子监生的时候,曾跟着这里的通事学过一年鞑靼语。” 明月听了也不由得好奇起来:“轩表哥,国子监生还需要到四夷馆中学习翻译么?” “这说来话长。”陈少轩平静地解释道,“这四夷馆是隶属于翰林院的,待会我们马上就要到玉河桥了,你可以看到它就建在玉河桥西侧翰林院的旁边。” “这四夷馆说起来,还是成祖皇帝在永乐五年下令建的,是专门翻译少数民族及番邦异国语言文字的官署,如今也有百年历史了。馆内有鞑靼、女直、西番、西天、回回、百夷、高昌、缅甸和八百这九个学馆,还常年住着一百多号字生和五十多位通事。我朝与中原地区往来贸易不断,少数民族和番邦异国又常来朝贡,这需要许多能懂不同番文的人,所以自成祖皇帝起,朝廷就经常选派一些学业优异的国子监生,到四夷馆中学习各种语言,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是这样啊!”明月了然的同时又心生敬佩,“轩表哥,你不是还会金文、梵文、藏文和波斯文么?加上鞑靼语,你都会五门番语了,你真厉害!” “我所学的还远远不够,这小镜和古籍上的文字我便一个字也不识得。”陈少轩苦笑了一声,“若论学识渊博、满腹经纶,唯有我的恩师傅老先生!” “少轩,你也很厉害了!傅老先生的高徒哪个不是才智过人的天才。”杨天宁笑着摇了摇扇子。 “天宁兄,你太抬举我了,我若是天才,那跟你对弈时,我又怎么会时常落入下风?” “有么?我怎么不知道?!”杨天宁哈哈一笑。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过了玉河桥,在桥东侧的悦宾客舍门前停了下来。 钉子的声音从前头清晰地传来:“爷!到了。” “走吧!”杨天宁收起了一脸的笑意,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率先跳下了马车。 陈少轩紧随其后下了车,又转身扶了一把明月,却不知这一幕被不远处,走在玉河桥上的一个青衣双鬟的小丫头看了个正着。 “那不是陈公子么?怎么身边多了一位姑娘?难道是……”那个青衣小丫鬟嘴里喃喃着,正想快走几步上前看个清楚,不料陈少轩和明月已经齐齐走入了悦宾客舍。 “这!这可怎么办?我还是回去马上告诉小姐吧。”那小丫鬟跺了跺脚,转身匆匆离开了玉河桥,飞快地跑开了。 陈少轩对此一无所知,他此时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要见的恩师身上,可他一开口询问掌柜,掌柜便忙不迭地挥手赶人:“这位公子,我这里并没有傅老先生前来住店,您要是不住店啊,还请您往别处去吧。” “怎么说话的?你悦宾客舍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见状,杨天宁泰若自然地摇着川扇儿,风姿优雅地缓步走上前来,虽然他仍带着淡淡的浅笑,但略有些慵懒的温和语调里却隐隐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您是!?”掌柜伸着脖子仔细辨认了一番杨天宁的样貌,忽然间大惊失色,“金爷!您是金爷!您!您怎么来了?” “怎么,你这店我不能来?我兄弟便是不住店,只是简单问你个事,就这么难为你了?”杨天宁依然笑着,但嘴上说出的话越发咄咄逼人。 掌柜连忙跑上前来,点头哈腰地小声道:“咳!金爷!您不知道!自从傅老先生住到我这里以后,每天都有好几拨人前来拜访,傅老先生烦的不行,嘱咐我千万不能说出他的行踪,还说若是再有打扰者,他就不住这儿了!” “您说,这傅老先生可是当代最有名的大儒,我这店里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么一位大名人,以后若是传扬出去,我这店可不就大大有光了么?可若是他老人家被气得一走了之,我这店的招牌可也就砸了啊。所以……所以……”掌柜急得抓耳挠腮,他既不想开罪傅老先生,也不想得罪眼前这位腰缠满贯、结交权贵的金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是这样啊!”杨天宁善解人意地微微一笑,放缓了语气,“掌柜其实你不必担心,这位陈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傅老先生最喜爱的高徒!此次乃是专程前来拜见恩师的,我和旁边这位小姑娘不过是他的跟班罢了。” “哦!原来如此啊!哎哟喂!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失敬!失敬啊!陈公子您千万别见怪啊!里面请!赶紧里面请!”掌柜满脸堆笑,隔着三尺都能感受到他如火般的热情。 陈少轩显然有些不适应掌柜如此迅速的变脸,他微微别过脸,平静地说道:“还烦请掌柜告知我恩师的具体住处。” 掌柜忙殷勤地笑道:“哦~是是!陈公子啊,傅老先生就住在二楼东头第一间,那里最为安静,我为了不让别人打扰到他,还特意将旁边那间屋子也空了出来呢!今天傅老先生回来的较早,半柱香之前已经上楼去歇息了。您看……要不我带您们几位上去?” “不用了,我们自己上去就行了,多谢掌柜。”陈少轩客客气气地施了一礼,便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掌柜见状,只得讪讪地赔了几声笑,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三人先后上了二楼,陈少轩走在最前面,径直地朝着东头第一间屋子走去,他的脚步特意放得轻缓,不知是不想打扰到恩师还是因为心中实在忐忑不安的缘故。 杨天宁和明月见了,也纷纷放轻了脚步。谁料,距离东头第一间的屋子还有十几步脚程,便听得里面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喝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哪个小兔崽子又来打扰老夫休息!真是岂有此理!” 陈少轩身形明显一滞,他呆立了半晌,才呐呐说道:“师父,是我……陈少轩。”他的声音极其轻微,带着明显的迟疑,仿佛漫长黑夜中偶尔飞过的孤鸿沉重又压抑的低鸣。 “咣当!”只听得屋内忽然传出一声脆响,明显是碗碟茶盏之类的破碎声。紧接着,屋内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小兔崽子!还给我不滚进来!!” “是!”陈少轩二话不说,提腿大步迈进了屋子,杨天宁和明月见状连忙也跟了上去。 一进屋,就见陈少轩笔挺地跪在了一位白发须眉的老人面前,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烛光下,那位白发须眉的老者一身宽大的深色襕衫,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少轩,他的眼神如此的专注,似乎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的这位弟子,他的眼角隐约有晶莹的泪光闪过,细看起来却又似雨后的山林云雾朦胧,高深难测,他的嘴角微微有些抽搐,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半天也开不了口。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代大儒——傅老先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失落文明 杨天宁和明月均没有出声,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安静的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过了许久,傅老先生忽然伸出一只干瘦苍老的手,轻轻按在了陈少轩的肩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孩子啊!”那微哑的声音里流露出了太多的情感,有几分悲伤也有一分欢喜,有无尽的感慨也有无比的思念。 “……师父!”陈少轩抬起头来,双眼已经红了,一滴泪挂在他的眼角,眼看就要滴落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傅老先生忽然疾声喝道,他竖起眉头、板起脸孔,俨然一副标准的严师模样。 “是!”陈少轩连忙应声,他垂下头,抬手飞快地一抹眼泪,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说吧,这次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傅老先生徐徐问道,他仿佛完全看透了眼前的弟子,身子微微向后一仰,双手平缓地交织在一起,轻轻搁在隆起的肚腩上。 陈少轩如同哑了声音,半天都没出声。见状,傅老先生不由地摇着头,不满哼了一声:“你这孩子,性格最是执拗!当年闯了祸,自认为没脸见我,就躲起来对老夫不闻不问!如今你若不是有事来求我,可能这辈子老夫都见不到你了吧。” “……”陈少轩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依然一言不发,直接跪在地上,冲傅老先生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傅老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叹道:“老夫倒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个固执得像石头的小家伙,改变心意前来求见我。” “呵呵。”一旁的杨天宁忍不住偷笑出了声。 傅老先生这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杨天宁和明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哎哟!你居然还带了两个外人来见我,真是岂有此理!你难道不知道我最不喜欢见外人了么?” “我……”陈少轩低着头,闷闷地憋出一个字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杨天宁见状,忙毕恭毕敬地走上前,递上了几卷古籍:“傅老先生,是这样的,我和这位小姑娘近日发现了一种奇特的文字,便向陈公子求教。结果,陈公子说他并不认得这种文字,还说这字他平生从未见过。他还说,这个世上唯一有可能认得这种文字的人,就只有您了,所以我们死皮赖脸地求着陈公子帮忙,带我们来请教您!” “哦?少轩也没见过?这倒奇了。我来看看!”傅老先生一面说着,一面接过杨天宁递来的古籍,翻看了起来。很快,他的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连翻页的动作也明显有些迟缓起来。 “师父?您见过这种文字?”陈少轩一见傅老先生的举动,心中顿时有数,连忙出声询问。 “这几卷古籍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傅老先生并不作答,只是微沉着脸,看向杨天宁和明月两人。 “傅老先生,这是我家人留下的。”明月据实已告。 傅老先生摇着头,疑惑不解地说道:“奇哉!怪哉!这种文字已经在世间绝迹三百多年了,你家中怎么会存有这种东西?” “三百多年?!”在场的其他三人顿时大惊。 傅老先生合上古籍,缓缓说道:“五百多年前,在如今的张掖一带,曾经有过一个文化灿烂的民族——大白高族,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度,发明了自己的文字,可惜三百多年前,他们整个族落都被大蒙古国给灭了。从皇族到平民都被屠杀殆尽,所有的城镇被毁,文字书籍皆被付之一炬。哎~不过几十年光景,这个民族的存在便被时间所掩埋了。” “大白高族?还建立了国度?师父,史书中从来没有过这种记载啊!”陈少轩不解地问道。 杨天宁索性躬身直接请教:“傅老先生,那您是怎么知道这段历史的?” “史书中的确没有记载这段历史,所以你们不知道并不奇怪。当年大蒙古国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将这个民族的所有历史都抹杀得一干二净。”傅老先生微微眯起双眼,似在回忆,“三十多年前,我途径河南,在当地濮阳县里看到过一块石碑,那上面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识得,我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不仅将整块石碑拓印了下来,还随身携带,四处访求知情者。可数年下来,一无所获!” “又过了十年,我开始游历天下,在河西一带陆陆续续找到了三块类似的石碑,并且在肃州当地的一户杨姓放牧人的手上得到了一本残缺不全的书籍,书里标注了这种文字和汉文之间的对照译意,只可惜,这本书缺失了大半,所以石碑上很多文字并不能译出原意,尽管如此,我根据已有的内容,还是大致推断出了这段鲜为人知的番邦历史。刚刚那几卷古籍上的文字,我看了一下,可以确定无误,这就是大白高族自创的文字。” “老实说,在这个世上,对这个失落的国度和这段失落的文明有所了解的人,据我估计,应该都已经绝迹了,可惜啊,再辉煌的文明,再强盛的国度,一旦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哎!”傅老先生沉重地喟叹道。 “傅老先生,那您为何不将这段文明的存在公之于众呢?”杨天宁不解地问道。 傅老先生苦笑了起来:“公之于众?我也想啊,可我有什么证据么?就凭那四块石碑的拓片和一本残缺了大半的旧译文书?正史上都没有任何痕迹的国度和文明,仅仅靠这些?会有人信么?” “我们信!”杨天宁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信,所以才讲给你们听。可别人呢?我们做学问的人都要讲究追根溯源,有理有据才行,我身为人师,如果自己都做不到这一点,又有什么资格去传道授业呢?” “其实我何尝愿意放弃。多年来,我一直在苦心研究那些没有对照译文的文字,背后真正的意义。但是,我老了,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继续研究了,若我能年轻十岁,或许还有时间和机会,可以完全破译这种文字,可惜,时不待我啊!”傅老先生怅然若失,悠悠地长叹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四字谜语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气氛相当的压抑。 半晌,杨天宁先回过了神,冲着明月拼命使眼色。 明月会意,连忙从怀中取出小镜,恭敬地递上前去:“傅老先生,那您能看看这个么?” “哦,这上头的文字也一样,都是出自那个失落的文明。”傅老先生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断言道。 “不过,这几个字我记得之前见过的对应译文。”傅老先生拿着小镜,对着烛光仔细地辨认起上面的文字来,“唔……这是四句话——见月之光,明心之镜,迷梦之障,痛已之怆。” “这是什么意思?谜语么?”傅老先生说完就皱起了眉头,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见月之光,明心之镜,迷梦之障,痛已之怆?”陈少轩和杨天宁也跟着念了一遍,同样一头雾水。 只有明月听了这四句话,心中隐隐有了点眉目。她记得弘道真人讲过,锦盒里的东西,可幻化空间时间与无形。见月之光和迷梦之障,这两句话说的应该就是这面小镜,如果照见了月光,就能让人做梦,而且是现实转化成的真实梦境。 明心之镜这句话,不知是不是指她可以通过真实的梦境,窥探别人的内心?关于这点,她没有体验过,所以无从判断。 至于最后那句痛已之怆是什么意思,她就完全不明白了。不过所有这些念头,明月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猜想而已,所以她始终没有开口解释。 “咦?!”傅老先生忽然察觉到了手中小镜的与众不同,又对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一看之下,更是诧异不已,“这小镜子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包浆和工艺完全是汉代的,可是怎么这么新啊?这是怎么回事?” “这小镜子也是我在家中发现的。”明月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至于后两个问题,她自己也搞不明白,自然也无法回答。 “你家?你家祖上莫非跟大白高族有关联?”傅老先生疑惑地看着明月,“小姑娘,你哪里人啊?现住在何处啊?你家中可有其他人知晓此事?或者是否还有上一辈的老人家会知道此事?” 明月闻言,顿时惊得一头冷汗,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我就出生在京城里,也住在这里。我自幼跟着我爹和乳娘,还有一位异姓叔叔长大,他们都没有跟我提过别的亲眷,关于这段失落的文明,我觉得我爹他们应该对此是完全不知情的。” “这样啊~!”傅老先生很是遗憾地叹了一声。 陈少轩在一旁,连忙出声解释道:“师父,这镜子是明月的母亲留下来的,可能会与她们的族落有关系。您还记得您藏书阁中那些您游历天下时所记的札记么?” “其中有一本札记上,记录了您在延绥花马池一带,曾经接触过一个沿水而居的神秘部族。这个部族皆由女子组成,她们族外群婚,世代绵延。族中最尊贵者为月圣,手臂上长有一枚新月的印记,族人称之为炎月印,此印世代相传,传言有此印者,能洞透人心,预知福祸。您当时并不相信这种传言,在札记上还写了‘太过匪夷,万不可信’这八个字。” “噢!对!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傅老先生抚了手,轻轻地笑了起来,“少轩,还是你记性好!一如既往地好啊!” “师父,我个人以为,这面小镜子就出自那个神秘的部族。方才听您所言,我更有种感觉,那个神秘的部族,甚至包括这面小镜子都可能与您提到的大白高族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面小镜子过了千年还如此光洁如新,我们也很好奇,正在追寻这件事情的答案。所以……师父!”陈少轩拜倒在地,轻声地恳求道,“您说的那本译文的残书,可以借我看一下么?” 傅老先生轻叹了一口气,他起身从屋内的书架上取出一本略有些陈旧的小本子,递给了陈少轩:“那本书太过残破,并不适宜外借,而这本是我这些年来自己整理出的,关于这种文字译法的札记,你拿去吧,不用还了。” “师父?!”陈少轩一怔,有些意外。 “呵……”傅老先生看着跪在眼前的陈少轩,忽然苦笑了一声,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感慨和无奈,唏嘘不已地说道,“少轩,你可知我的这些学生里面,唯有你最擅长博闻强记,唯有你是我最给予厚望的孩子!你本可以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才!可惜你的个性太过天真直率,你总得先学会保全自己,才能有所作为啊!在审时度势上,你比你沈师兄真的差得太远了。” “为师知道你为人宽厚善良,这并没有错!当年的事,为师其实心里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很可惜你的才华就此埋没,更担心你这辈子就此一蹶不振。如今你既有新的求知欲望,为师很是欣慰!便是你不求我,我本也打算将这本札记留给你,让你继续发挥自己的才能。” “师父……是我……太对不起您了……”陈少轩听得不由得泪流满面,他将札记紧紧地抱在怀中,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咳!出去!出去!跟你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没出息的家伙!给我出去!”傅老先生的眼里分明也闪着泪光,可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子,用力地挥着手,赶鸭子一般赶着跪在地上的陈少轩。杨天宁见状,忙一把扶起陈少轩,带着明月匆匆拜谢了傅老先生,离开了屋子。 几人快步离开了悦宾客舍,直至到了马车上,陈少轩依然死死捂着胸口的札记,紧握的拳头没有一丝放松。他默不作声地坐在角落里,双目紧闭,向来平静的脸上此时明显露出痛苦内疚的神色。 杨天宁深知陈少轩的心结,并不多言,只是吩咐钉子立马走人。明月更是担心不已,可相处了几日下来,她也略知陈少轩的性情,心知此时不便开口。于是只得默默地陪坐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等着陈少轩他自己缓过劲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青梅竹马 车厢里一片寂静,气氛沉闷又压抑。马车缓缓行进了一会儿,忽听得前头的钉子用力敲了敲车弦,杨天宁立马会意,忙低声问怎么了。 “爷,我发现我们从悦宾客舍出来后,有辆马车一直跟在我们后面。”钉子轻声地报告。 “什么样的马车?看得清楚么?”杨天宁的声音微微一沉。 “爷!实在看不清楚!这天色太暗了,那辆马车又跟得比较远。”钉子有些为难地说道。 “你去西市那条街上绕一圈,那里人多热闹,借机将那辆马车甩开。”杨天宁冷静地吩咐道。 “是!爷!”钉子嘴上应着,立即快马加鞭起来。 “金爷!会不会是来抓我的人?”明月瑞瑞不安地小声问道。 “应该不是!虽说你的赏金不菲,可那些锦衣卫不会坐在马车上抓人,更何况,如果真的是那些人,他们早就冲过来了,根本不会偷偷摸摸地尾随在后面。”杨天宁淡淡地笑道,“所以,小丫头你安心吧,没事的。” 角落里的陈少轩此时忽然睁开了双眼,尽管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但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天宁兄,要不转角的地方放我下去,我过去查看一下。” 杨天宁嘴角微微上扬,温润的声音里透着一份镇定与自信:“少轩,不用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既来之则安之。你如今最首要的任务,还是翻译那些天书一样的文字。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好!”陈少轩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又闭上了双目。 几人说话间,钉子已经赶着马车来到了西市,他驾着马车飞快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一会就将后面尾随的车辆甩了个彻底没影。 “爷!甩干净了!嘻嘻!”钉子得意洋洋地汇报着。 “小猴子不错!很机灵!”杨天宁浅笑着夸了一句,钉子听了更是雀跃不已,赶车的速度不慢反快,三下两下便拐进了西二街。结果,此处完全有着不亚于西市的热闹,也是车水马龙,华盖云集。 “原来这里晚上这么热闹啊!”明月咂舌不已。 钉子嘴快,已经迫不及待地说道:“嘿!那是啊!夏姑娘,你之前过来的时候是白天,所以不知道,这白天的光景哪里及得上夜里的十分之一,凌欢阁与云舞坊可是全京城最红火的风月场所,每到晚上这个时辰,那些个富豪权贵都喜欢到这里来风流快活!一掷千金的可大有人在呢!” “就你话多。”杨天宁带着浅笑,嗔怪了一句,“我看待会到了刘大娘的面前,你还敢不敢这样。” “爷!我不说了!”钉子连忙乖觉地闭上了嘴。 杨天宁咧嘴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摇起了川扇儿,仿佛已将方才那马车尾随之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而此时,之前一直远远尾随在钉子身后的马车,在西市前前后后寻觅了三遍,终是发现完全跟丢了目标。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在玉河桥上,看见陈少轩身影的青衣小丫鬟,此时她又急又恼,却不得不对车内另一位端坐着的女子说道:“小姐!我们跟丢了!” 而她口中的小姐,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色襦裙,丝绸般光滑的黑亮长发仅用了一只雕工极细的青石镶玉梅花簪松松地绾起,露出一截雪白优雅如天鹅般的脖颈,白瓷般光洁倩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唯有一对乌黑如墨的眸子起了一层似巫山云雨后的薄雾,似愁非愁,似嗔非嗔。 她那娇嫩的粉唇微微轻启,声音如林间云雀般婉转动听:“丢了就丢了吧,我方才忽然在想,便是跟踪到了他的下落,我又能如何?” “这!小姐?”青衣小丫鬟有些惊讶。 “难道不是么?三年了,在他眼里,我易夕倩不过就是个在他落难之时抛弃他、疏远他的无情之人罢了,如今我又以什么面目去见他呢?到时候会不会只是自取其辱?”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奈的自嘲。 “小姐,那您为啥还让我留意陈公子的动向,又一直贴身带着这块帕子呢?这上面绣着的不就是陈公子当年为您做的打油诗么?”青衣小丫鬟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小姐。 易夕倩此时手中握着的正是一方白绢帕子,帕子上用银丝红线细细勾勒着一首诗:“一(易)啸长天彻青云,夕染风采万业兴,倩丽多姿无限美,福星常伴传佳音。” “这帕子是我唯一能留下的纪念,帕子上的打油诗是他六岁之时作的,是不是很天才?当年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爹是正五品的翰林学士,他陈家却已门庭败落,但他聪颖过人,少年奇才,我爹从来没有看轻过他,不仅出力将他推举给大儒傅老先生,私下里更是一直将他当作我未来的良婿。” “他也的确不负众望,年仅十四便金榜题名,中了探花,他入翰林院当庶吉士的时候,我爹高兴地畅饮了一夜,以为他这个未来女婿很快就将高官厚禄,以为我终于可以嫁得如意郎君,从此可以双宿双飞。” “我俩议亲在望,可他呢?为了管一桩闲事,居然跑去得罪了当朝首辅严相!一夜之间,他便声名扫地,连自家性命都难保,我爹失望至极,自然不准我再与他有任何接触。”易夕倩幽幽地说道。 “可这是我爹的过错么?”易夕倩云雾般迷离的美眸中忽然闪起一道尖锐的光芒,语气也陡然变得冰冷,“我与他相伴长大,我自幼就喜欢他的模样,爱慕他的才华,我儿时最大的愿望,就是他可以魁星高照,官运亨达,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给他,与他两情相悦、白首偕老。我们本来可以男才女貌,成为世人眼中绝佳的良配。可是!他做了什么?!刚刚成为探花郎,就得罪严相自毁前程,他可有为我着想过半分?我堂堂翰林学士家的嫡女,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名声扫地的阶下之囚?便是我同意,我爹,我娘,我的整个家族能答应么?” “小姐……的确是陈公子太过分了!他不值得您至今还为他暗自伤神,您还是赶紧忘了他吧。”青衣小丫鬟听了这话,立即义愤填膺地说道。 “是啊,是该忘记了!三年了,我让你偷偷关注他的踪迹,倒也并不是非要赶着见他一面,而是想要与我这些年来,心底一直存着的这份情意,真真正正地做一个道别。” “下个月十日,我就要嫁给左都御史王勉宾,成为他的妻子。届时,我与他陈少轩这辈子再也无缘无分了!呵呵,昔日才子佳人,如今形同陌路,这世事真是无常啊!”易夕倩苦笑着一把拉下了马车上的帘布,她那本是动听悦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冰冷的寒意,“回去吧,今天的事情,不准透露出去半个字!” “是!小姐您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若是说出去,我愿遭天打雷劈!”青衣小丫鬟用力地点点头,极为坚定地表示忠心。 马车渐行渐远,留下一抹落寞的影子,也终于随着光线暗下,慢慢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乞儿失踪 钉子这边好容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把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杨天宁的私宅前。 院子里,林叔已经焦急地等候了大半天,见了明月几人平安回来,方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明月到一旁,问长问短去了。 章爷等人见了杨天宁回来,也纷纷面露喜色地迎了上来。 刘大娘率先道:“少主,老宋回来了!他这家伙十多天没洗澡了,身上又脏又臭的,我就让他先去梳洗干净,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过来见您!” “哦,不急!”杨天宁微微一笑,“刘大娘,这夏姑娘的林叔余毒清得如何了?” “基本清得差不多了,他自己对这血虎拳的毒素配方很是熟悉,所以我配置起解药来也极为顺当。”刘大娘平静地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到底是多年的同门师兄弟,果然知道的不少。”杨天宁幽幽地喟叹了一句。 “天宁兄,你们先聊,我去书房了。”一直沉默着的陈少轩忽然开口,淡淡地跟杨天宁打了个招呼,便也不理会旁人,一人默默地进了书房,关起门窗来。 “这书生是咋了?”章爷见状,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杨天宁心中微微叹息了一声,可面上丝毫不显,依然平静如常地说道:“哦,没什么,少轩从他恩师那里得到一份关于那些神秘文字的译文资料,所以他要开始着手翻译那些古籍,接下来这些时日,大家尽量不要去干扰他,让他可以安心地做事。” “噢?傅老先生那里居然有这种资料,连这种谁也看不懂的天书都能研究出来。不愧是当代大儒啊!太厉害了!这陈公子能拜得学问如此高深的大儒为师父,想必也是不简单啊!”刘大伯忍不住说道。 “哼,不就是书呆子么?”章爷瞥了一眼门窗紧闭的书房,冷哼了一句。 “书呆子怎么了?书呆子有啥不好?我就是书呆子,我看我自己挺好的。”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从章爷身后传来。 只见一个头戴方巾,穿着交领道袍的中年男子迈着大步,洋洋洒洒地走上前来。他身形极为高大,长着一张极为方正的脸,两道浓眉,一双利目,嘴角微垂,下巴处留着一截三寸黑须,看起来很是威严肃穆。 “宋叔!”杨天宁笑着招呼着,迎上去拍着他的肩头,“好久不见了,你这些日子在四夷馆里过的可还好?我这儿来了位新朋友,极擅博闻强记,为人正派又很有才华,一定跟你很合得来,等他手头的要事忙完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多谢少主!”老宋躬身一拜,恭敬地说道,“我最近痴迷于研究番文,险些误了正事,还请少主责罚。” “呵呵,难得老宋你也有话软的一天。”一旁的刘大娘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老宋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拱手,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对少主!” “嘿,老宋,你的学问有没有长进咱不知道,可你的脸皮着实厚了不少。”章爷笑骂了一句,此话一出,大家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行了,回来就好。”杨天宁温和地说了一句,转而又随意地问道,“对了!我出去这段时间里,没有什么事情吧?” “没有!”章爷一口应道。 刘大伯和刘大娘对望了一眼,也纷纷摇头表示没有。 只有金丰来低着头,微微思索了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 谁知杨天宁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忙问:“金叔,你方才在犹豫什么?” “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准只是我多心!”金丰来有些迟疑地开口说道,“凌欢阁与云舞坊到了晚上,向来都是贵人云集之处,所以往常一到酉时,西二街上就会有不少小乞儿等在路边讨些赏钱。但是,我方才出门去凌欢阁和云舞坊结算账目时,这来回的路上,好像一个小乞儿都没见到!” “哦?有这事?”杨天宁微微一怔。 一旁的钉子听了,也忽然咦了一声:“真的嗳!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今天赶车出门和回来的时候,沿路上好像也没见到过小乞丐。” “小乞儿不见了?”杨天宁扬了扬眉毛,面露疑色,口中喃喃自语,“这倒是奇怪了,不仅关在昭狱里的夏雨樵神秘消失了,现在连路边乞讨的小乞儿也一起失踪了?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爷!西二街上有几个小乞儿我很面熟,他们每天晚上到了戌时,必然会出现在西二街和凤尾巷相交的路口,问过往的路人讨饭要钱,我方才驾车回来的时候,速度太快了,也没仔细注意他们是否有出现,要不我现在出门去看一下?” “也好!”杨天宁微微颔首,半眯着眼睛轻道,“非常时期,还是多注意一些的好。” “少主,我跟钉子一起过去看看,若论打听消息,这片地方我是最熟悉不过了。”金丰来连忙抱拳说道。 “那更好了!这事就麻烦金叔了!”杨天宁上前了一步,走到了金丰来的面前,他神色微敛,向来有些散漫慵懒的语气中,也明显带上了七分慎重,“其实,方才我们回程的时候,发现有辆马车在偷偷尾随,后来被钉子甩掉了。我知道这一带你们都很熟,但这次行事还是要当心一些。” “啊!有这事?”章爷脸色微变,连忙问道,“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会不会是来追捕夏姑娘的人?”刘大伯也忙问了一句。 杨天宁却是转了转手中的扇子,淡淡一笑:“你们不必紧张。钉子方才在西市跑得快了一些,又多绕了几个弯,就把尾随的马车给甩掉了。能被钉子用这种小小的伎俩就甩得一干二净之人,不值得我们费神,不管是不是我们的敌人,总归不会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角色。我如此这般说起,只是希望你们更加谨慎一些。毕竟这宅子周遭的动静,或多或少都将与我们自身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就好!”众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宋叔,凌欢阁与云舞坊的账目我想交给你,金叔这里最近要帮忙查探的事情不少,很有可能顾不过来,所以你休息一晚,明天让金叔带你过去,简单交割一下。你看如何?”杨天宁转向老宋,客气地出言询问。 老宋这一听,更是爽快,直言道:“咳!哪里还需要等到明天这么费事!少主,我这就跟老金他们一起出去转转,探查这种事儿,多个人也能更快些,至于交接账目这种小事,咱们顺手一齐办完了再回来。” “也好!”杨天宁嘴角微微一扬,特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笑道,“就知道你在这里待不住!” 嘿嘿!走咯!”老宋略有些尴尬地贼笑了几声,一撩道袍,取出一串金刚菩提十八子套在手腕上,嘴里嘟囔着,“神灵庇佑,万事大顺!”说完,他便大大咧咧地一手搭着金丰来的背,一手扯着钉子就这么径直出去了。 “这家伙,还是这么随性!”章爷看着三人的背景,皱着眉头讥讽了一句。 “呵呵,他这么多年不都这个脾气,章叔,你也该习惯了。”杨天宁淡淡笑着,完全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少主,让这个书呆子去管账,靠谱么?”章爷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忘记他原来是干什么的了么?”杨天宁笑着反问了一句。 “我记得他原来是个小县城的主簿,因跟上司不合所以辞了官,后来他仰慕老爷的学识文采,便千里迢迢来投奔老爷,成了我们蜀滇八骑之一。” 杨天宁摇了摇扇子,悠悠地说道:“宋叔原在的县城是定海县,主簿虽是个九品芝麻小官,可要管的事情一点也不少,更何况定海县令曾空缺了整整两年,这一个县城里的大小事务全靠他一人处理,而他这两年的考绩却恰恰是极优。你别看老宋这人表面上是个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书呆子,他其实内秀的很,所有功夫都深藏不露。” “还是少主了解人!”刘大娘笑着赞了一句。 “咳!我不就是个粗人么!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刘大娘你就别暗地里讥讽我不识人了。”章爷的脸微微一红,摆了摆手说道。 “亏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刘大娘忍不住捂着嘴巴笑了。 听了这话,大家也一齐都笑了起来,见气氛不错,刘大娘索性去厨房做了些宵夜小点,又提来一壶酒助兴,几人谈笑之间,时光过得飞快,似乎只是转眼之间,便听得门外远远传来打更人一慢一快,接连三次的敲锣声。 “都一更了!怎么他们还没回来?”章爷不免有些焦急起来。正在这时,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了钉子一路飞奔的脚步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东珠事发 “爷!我们回来了!”钉子机灵腿快,第一个冲上前来,老宋和金丰来也随即快步跟了过来。 “怎么样?”杨天宁一边言简意赅地问道,一边站起身迎了过去。 “查到了!”钉子气喘吁吁地说道,“那些小乞儿都被锦衣卫给抓走了!” “什么!?”在场几位面面相觑,明显都大吃一惊。 “锦衣卫!?这是为什么?”杨天宁忙问。 “这……”钉子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金丰来便接过了话头:“还是我来说吧,少主,我们三人去了钉子所说的那个地点,果然不见任何小乞儿。我想到那地方离凌欢阁不远,可能会有人知道原因,便直接去了凌欢阁,结果一问守门的龟公,果然有了线索。他们说今天这条街上来了几波锦衣卫,把所有的小乞儿都抓走了。” “我担心这是西二街的个别情况,那没准这事会跟我们这些人有所牵连,所以就急忙叫上老宋和钉子,三人分头去查看别的几条街巷。结果这一查,我们很快发现,这附近所有的街巷都没有小乞儿的踪迹。我猜测他们所有人都被锦衣卫给抓走了。” “这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于是,我打算回凌欢阁和云舞坊,跟老宋交接完账目后,就赶紧回来跟您汇报情况,结果也是巧了,我在凌欢阁门口遇到了季缇骑。” “季缇骑?可是五短身材,鼻翼上长着一颗大痣,看起来贼眉鼠眼又极其好色的那位?” “是!”金丰来忍不住笑了,敬佩地看着杨天宁,“就是他,少主,您记性真好。哪怕只听我说过一次,都能记得如此之详细。” 杨天宁丝毫不谦虚,摇着川扇儿,从容地一笑:“那是必须的!不然怎么能冒充你而不被别人发现呢?” “哎,也是!”金丰来低低地叹了一句。 “那后来呢?”章叔焦急地问道。 金丰来连忙继续道:“我见季缇骑神色不虞,便忙叫了春熙姑娘前来作陪,又给他上了一坛五年的金华陈酿,陪他喝了几盅。他开始跟我抱怨,说捉了一天又臭又脏的小乞丐,要是夜里不来凌欢阁喝喝花酒,这小乞丐身上沾惹来的臭味就没法子消除掉了。” “我忙问为何要抓小乞儿,他一开始只说是上头吩咐的,还说他们北镇抚司几乎所有的锦衣卫都出动了,把全城的小乞儿都抓了个遍,牢房都快关不下了。我又敬了他好几杯酒后,他方才偷偷跟我吐露实情。” “他说今天早上,巡查北街的孙百户和汤百户路过一家当铺,看见当铺的掌柜正拿着扫帚赶一名老乞丐,那老乞丐一面喊强盗一面喊杀人,死死抱着门柱不肯松手。汤百户就上前问那老乞丐谁要杀人,那老乞丐就开始哭诉,说他来当铺典当珍宝,结果这家当铺的掌柜不仅贪了他的宝贝,还只给了他十个铜板就赶他出门,这不就是要杀人越货么。” “汤百户就好奇了,一老乞丐能有啥珍宝?于是就问他拿了什么东西去当?结果旁边的掌柜听到这里,脸都发绿了,一面上前打着哈哈,一面塞了五两银子给那老乞丐,让他赶紧走人。” “孙、汤两位百户见状便起了疑,定要查看那老乞丐典当的珍宝,结果那掌柜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实话,被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以后,他才哭着交代,说老乞丐拿来了两颗大明珠来当,他见财起意,不但不愿如实出价,还想用十个铜板打发他走人,所以才会有了老乞丐在门口哭闹的那一幕。” “孙、汤两位百户听了便在当铺中搜出了那两颗明珠,果然硕大无比,极为罕见,根本不可能是个乞丐能有的。于是他俩就把那老乞丐抓回了北镇抚司,严刑审问。那老乞丐吃不住痛,很快就交代这些明珠是从一个不明身份的小乞儿身上拿到的,但是那个小乞儿很快就离开了,所以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人,至于剩余的明珠,他藏在了住处的墙壁缝隙里。” “紧接着,两位百户果然就从老乞丐所说的地点,找出了十几颗同样罕见的大明珠。这玩意儿太显眼,两人不敢私吞,立即呈报了上头。彼时,陆统领去了皇宫面圣不在司里,而当值的指挥佥事王扶升王大人则立即下令,全面彻查此事,于是北镇抚司里能出动的锦衣卫都出动了,开始全城搜捕小乞儿。好容易忙碌了到傍晚,眼见着小乞儿都抓得差不多了,他们这些人才被允许回去休息。” “小乞儿?明珠?”杨天宁心中微微一动,低头思索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章爷,“章叔,我记得明月这丫头,当初也是穿着一身乞儿服想混出城去的吧?” “没错!”章爷点点头。 钉子听了,更是激动,大声道:“爷!何止呢!夏姑娘那身乞儿服又臭又脏,她下了马车以后,我还特意将她坐过的地方用清水擦拭了好几遍呢!” “少主,您是说夏姑娘会跟这事有关?”金丰来会意,连忙问道。 “不错!”杨天宁拿起桌上的一杯清茶,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永庆寺行智大师曾说过,他将夏相库房中的一批珍玩交给了夏雨樵。可刘光炎那些人当初在夏家却什么都没有搜到,所以我猜测夏家的宅子中必定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藏有这些珍玩。” “毕竟能让锦衣卫眼馋的明珠肯定不会是凡物,别说乞丐了,一般平民百姓家都不可能会有。那老乞丐又说自己是从一个小乞儿身上拿到的,结合到明月这丫头当时一身的装扮,我怀疑这事与她必定脱不了干系。”杨天宁娓娓道来,一番话说得条理极为清楚,又很合乎情理。 章爷点头赞道:“嗯!有道理!” “对了,夏姑娘人呢?叫她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刘大伯忽然说了一句。 “都这个时辰了,夏姑娘应该早就歇息了,我们也不方便现在就去打扰人家。”刘大娘淡淡地说道。 “那就明天再议!”杨天宁一锤定音。 几人相继离去歇息,很快整个宅子便重归夜晚的宁静幽暗,只有陈少轩所在的书房,始终亮着灯烛,一夜未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御赐之物 这一夜,北镇抚司的牢房中人满为患,小乞儿哭闹声、叫嚷声嘈杂不断,而在北镇抚司的公房里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陆统领陆炳依然一身穿云纹圆领金黄虎纹锦袍,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他身前不远处放着一张方长的黄花梨木桌案,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八颗硕大的明珠,个个浑圆光亮,晶莹夺目,堪称珍品。 而桌案前低头站着一位身穿暗云纹红绸便服的人,他的身后则齐刷刷地跪了一排十来个罩着青布对襟长身甲的锦衣卫,个个心里头都冒着丝丝冷气。 “王佥事,这明珠是从乞丐身上搜到的?”陆炳红润的面上不带一丝表情,但他略显尖细的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讽刺。 身穿暗云纹红绸便服的正是指挥佥事王扶升,他此刻心中正忐忑不安,不明白为何统领大人回到司里,刚一听闻此事,便飞速将他唤到此处。 “回陆大人!是的!”王扶升趁着说话的时机,飞快地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一眼统领大人面上的神情,可他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征兆,只得怏怏地垂下头去。 “除此之外,还查到了什么?”陆炳以手轻轻扣了扣桌面,语气平平地问道,“你们十四所的所有千户都出动了,想必定有收获吧。” 跪成一排的那十来个身穿罩甲的锦衣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深知沉默是金的道理,都不敢第一个回话。可也都清楚如果集体沉默,大伙儿只能统统完蛋,终于还是有个胆子大的,战战兢兢地开口回道:“统领大人,我们遵照王佥事的指示全面彻查,已经将我们能逮到的所有小乞儿都抓来了,正一个个审着,相信一定能审出结果。” “所有小乞儿?”陆炳眯起凤眼,嘴角露出一丝危险的笑容,语气却极为温柔和缓,“那是多少个?” “有七八十个!可能还有遗漏的,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动再去抓人!”那位下属完全不明就里,老老实实地说道。 “一群废物!”陆炳忽然怒喝了一声,他凤目一瞪,一股凌厉阴鸷之气扑面而来,吓得底下一排人齐齐俯身趴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连王佥事也瞬间变了脸色,屈身跪下,不敢出声。 “一个老乞丐能接触过全城所有的小乞儿么?马上带他去认人!把他认识的小乞儿留下审问,其余的都放走!”陆炳冷冷地说道。 “是!是!”跪成一排的十四所千户们一时间头如蒜捣,个个心中如临大赦,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恨不得冲在最前面,马上离开此地。 “王佥事,你留下。”陆炳出言叫住了低头正想溜出门的王扶升。 “是!”王扶升面如菜色地乖乖站回原处,他眼巴巴地瞥了一眼千户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可又不敢表现出半分,只得继续低着头,惶惶不安地等着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陆统领发号施令。 “这些明珠,你可知是什么来历?”王扶升等了半天,只听得陆统领慢悠悠地问了这么一句。 王扶升很是二丈摸不到头脑,心道我要知道来历,还需要派人抓那么多小乞儿干嘛,但这话他那里敢当面说出口,只得老老实实回答:“属下不知。” “你在这司里也待了许多年了,对这些玩意儿的鉴赏能力总不会差吧。你再看仔细一些。”陆炳的脸色和缓了许多,语气也越发的平和,话语间甚至有些循循诱导的意味。 王扶升听了这话,心中微诧,他之前早已经看过这些明珠,可听陆统领这番言语的意思,这里面似乎另有蹊跷?他忙屈身小步凑到了黄花梨桌案前,拿起一颗明珠对着烛光仔细地查看起来。 可看了半天,王扶升只得出了与之前相同的结论——硕大圆润,极为罕见。光凭这几颗明珠,还能看出什么来历? 他脸上的疑色,对面的陆炳看得一清二楚,索性一语揭开谜底:“这是东珠!” “东珠!”王扶升顿时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 “东珠不是普通的明珠,它不仅硕大浑圆,光彩晶莹,而且有着类似铜铁般的金属光泽,你仔细看一下,这珠子上面有自然生长留下的螺丝纹理,或者叫南瓜瓣,这种特征在普通的明珠身上绝无仅有。” “可……可是东珠这……这种……不!不可能……”王扶升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口结舌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陆炳嘴角微扬,他一对凤目半眯,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呵呵,东珠从来都是皇家御用之物,便是在皇宫里,通常也只有皇上、皇太后与皇后有资格佩戴。或者是后宫中极为受宠的妃子,偶尔也会被赏得一串。” “难……难道皇宫失窃了?可!可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王扶升更是疑惑不解,他完全不懂陆统领葫芦里头到底卖的啥药。 “所以……这东西并不是从皇宫中失窃的。”陆炳继续优哉游哉地说道,他语气平和至极,听不出一丝惊奇与讶然。 “可是……这!这?”王扶升像个傻子一般呆立着,已经完全懵了。 “东珠极为珍贵,一般情况下的确只存在于皇宫之中,可也有特殊情况。二十五年前,高丽派使臣前来进贡,贡品中有一盒东珠,足足上百颗。皇上见了龙心大悦,当即赏赐了那使臣不少东西。” “彼时夏相——夏言正值受宠,不仅为皇上议定礼乐,还与皇上写诗唱和,皇上赞他学问博大,才识优裕,前前后后赏赐了他不少玉带、金杯等珍品,其中便有十八颗东珠。” “夏相?”王扶升嘴里喃喃着,他的双眼瞪得像一对铜铃,嘴巴更是大大地长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错,所以这十八颗东珠乃是御赐之物。而且就我所知,夏言死时,严相曾暗地里买通了一伙人,潜入夏家库房,顺走了不少好东西。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这批东珠应该是在严相手里,如今看来,这其中似乎另有蹊跷。” “严……严相?”王扶升此刻已经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了,他茫然地看着陆统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乞丐审讯之事你继续负责,如果审出了结果,马上汇报给我。”陆炳淡淡地命令着,语气异常平静。 “是!”王扶升应着,他身影微晃,脚步轻飘,如同踩着棉花一般茫然无措地走出了公房。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原来是你 “这事,你怎么看?”陆炳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公房内此时空无一人,仿佛他正对着房内的空气说话。 可是很快,一个极为沙哑的声音就从公房内不起眼的阴暗角落处响起:“属下觉得很可疑。既然东珠并不在严相手上,那理应在夏家人的手上。可这么多年下来,从没听闻夏家人手上有什么贵重之物,他们如今都是自食其力的布衣百姓,若真有东珠,哪怕卖上一两颗,也够他们这辈子丰衣足食的,不至于沦落成普通白丁。” “而这东珠出现的时机又极为特殊,恰好是严相之子严世蕃指使刘光炎大费周章地搜寻一只锦盒之际,莫非那只盒子里装的就是东珠?如果是这样,那被抓的小商贾,他的背景可能没那么简单。” 陆炳凤眼一弯,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道:“严世蕃的确是个视财如命的家伙,东珠虽然罕见,不过严世藩这些年来尽收天下奇珍,私藏恐怕可以堪比皇宫内院了,这十几颗东珠只怕还轮不到他如此卖力。” “不过你说那个被抓来的小商贾,背景可能不简单,我倒很认同,毕竟能经受住司里严刑拷打的人,实在很少见。”陆炳站起身来,高大威武的身躯悠然一展,“走吧,去刑房!也该去会会那个人了,我记得你说过那人倒是与夏言同姓,是么?” “是!那人姓夏名雨樵。”沙哑的声音连忙答道。 陆炳的瞳孔猛地一缩,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夏!夏雨樵。”阴暗的角落里,一个极不起眼的瘦小身影明显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夏……夏雨樵?夏雨樵……”陆炳方才的失态仿佛只在瞬息之间,他面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嘴唇轻启,玩味似地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他展颜大笑了起来,那双细长的凤眼微勾,熠熠生辉,“哈哈!真有意思!走,天赐,我们看看去!” “是!”被唤作天赐的瘦小身影低低应着,声音越发沙哑,他跟了眼前的这位统领大人已有十年,深知他的心口不一和反复无常。虽然无法摸清这位大人的古怪脾气,但此刻,从他的神态和言语中却明显可以感受到他此时的异常兴奋。 “统领大人这是怎么了?”天赐心中疑惑,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紧紧跟上这位大人的脚步。 此时夜已极深,月色不明,星光黯淡。 北镇抚司的刑房本就阴暗无比,不见天日。房内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常年不散。这个北镇抚司里最臭名昭着的刑房,遍集世间各种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刑具,以铁制金属为多,只不过铁器上独有的冰冷寒光早已被厚厚的血污及细碎的肉糜完全遮掩住了。 陆炳闲庭漫步其中,丝毫不见得有半分不适。在他眼里,这处刑房与任何一间普通的房间并无区别。 刑房的西北角,半躺着一人,正是夏雨樵。他被沉重的铁链紧紧拴着,双眼微闭,嘴角带血,头发凌乱地低垂下来,半遮半掩住了他的大半面容。他身穿的白衣已被血色染成了暗红,身上随处可见严刑拷打的种种伤痕,尤以腿脚上居多,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挂在身侧,明显是被打折了,两条鲜血淋漓的腿上更是遍布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几处极深的血口里甚至可以看见深深白骨。 “呵。”陆炳轻笑了一下,似乎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略尖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自言自语道,“这是想逼供又怕打死他,所以只往腿脚上拼命用刑么?” 跟随在陆炳身后的天赐一言不发,只是手中拿着一盏灯烛。他见眼前的统领大人堪堪停住了脚步,忙识趣地小步跑上前,扳过夏雨樵的头,拨开他脸上的乱发,又将灯烛凑近他的面容,让统领大人能够看得清楚。 天赐默默地举着灯烛,等了许久,久到他的手微微发酸,才终于听到统领大人幽幽地轻叹了一句:“把人带到静房吧。”他心中猛然一震,却根本来不及多想,忙低头先应了“是”。 静房,位于北镇抚司最南侧的角落里,可算是整个北镇抚司里,唯一一处正常的房间,也是陆统领除了公房之外,最常待的地方。所以司里上上下下都对此处退避三舍,生怕触着统领大人的虎须。 房中一应清一色的黄花梨木家具,虽比不得勋贵豪门家中的奢华,其做工精雕细琢,也极为讲究。轩窗上巧雕福磬纹,窗口的小案几上摆着一盆叶姿优美的扑地兰,花香清新幽远。 月亮此时穿过厚厚的云层,高高升在夜空之上,洒落下一片银光,将整个静房照得格外静谧安详。 “把人放在椅子上。”陆炳随意找了个束腰杌凳坐下,看着瘦小的天赐将昏迷不醒的夏雨樵,驮到了官帽椅上,这才平静地吩咐道:“你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天赐低哑地应着,鬼魅一般的身影飞快就离去了。 陆炳静静地坐在束腰杌凳上,看着官帽椅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夏雨樵,他微扬的嘴角边,带着一抹谁也捉摸不透的浅笑,似乎眼前不是一个身受重刑、奄奄一息的犯人,而是一副淡逸劲爽、栩栩如生的水墨画。 他越看越起劲,那浅浅的笑容撑到最后,竟变成了轻轻的嗤笑:“呵~!”笑声中带着无限的轻嘲。 仿佛看够了般,陆炳从杌凳上起身,倒了一杯茶。却也不喝,将洁白如玉的茶盏,慢悠悠地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这才忽然向前猛地一泼,全洒在了夏雨樵的脸上。 他等了少顷,见夏雨樵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便索性回身取了茶壶,对着夏雨樵的脑袋,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遍。 这回,夏雨樵终于有些动静了,他眼皮微动,轻皱着眉,缓缓醒转过来。 一股清幽淡雅的暗香充斥在他的周遭,他有些不确信,所以努力地睁开双眸。很快,眼前浮动着的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渐渐清晰起来,最后终于汇聚成了一张红润含笑的脸庞。 那脸庞……似曾相识! “你……是……?”夏雨樵张了张嘴,他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冒烟,好容易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 陆炳微微一笑:“孟兄,好久不见了!”他那略细又特意拉长的音调听来颇有几分云里雾里的缥缈,他那亲切温和的语气却仿佛在招呼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原来是你……”夏雨樵心底叹道,他再次闭上了双目,对于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关键证物 “我俩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二十年零四个月了。”陆炳丝毫不以为意,他悠然自得地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唇边微微抿了一口,“我记得当年你最爱玉叶长春,不知这么多年下来,你的喜好改了没有?孟兄,哦,不!如今我该改称你为夏兄了,是吧?” 闻言,夏雨樵低垂着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陆炳极其敏锐地注意到了,他带着几分自得笑道:“我的记忆力向来不错,其实自从见过你的样貌,我便已经怀疑起你的身份了。后来我从你身上偷到了一张荷叶笺,更是印证了我的想法。” 夏雨樵忽然抬起头来,他双眼泛红,眼神犀利地如两把利刃,狠狠地瞪着陆炳,嘴中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原来是你!” 陆炳显然明白了夏雨樵话语中的意味,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我!” “你!为何?”夏雨樵满目苦楚,咬紧的牙关处渗出点点猩红血花。 “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对父亲深恶痛绝。”陆炳十分平静地说道,“难道不是么?你连自己的姓名都改了,你爹给你的荷叶笺你也从未回过一字。而我,虽然没有改名换姓,却每天巴不得我那宠妾灭妻的老子早点去见阎王。” “……”夏雨樵一言不发,但整个人立即颓然了,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灵魂的傀儡木偶,呆呆地瘫坐在椅子上。 陆炳见状,不以为然地低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光景么?二十年了,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被我那狠心的父亲赶到边塞来历练,说是历练,其实是嫌我碍眼、赶我出门罢了。我随身携带的银两本就不多,到了延绥镇上,更是连唯一的钱袋都被几个地痞流氓给抢了,你和你妹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仅帮我要回了钱袋,还慷慨解囊请我吃饭。” “席间,我俩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后来一个醉酒的赌徒在旁桌,公然暴打劝他归家的小儿子,被你我两人合揍了一顿,现在想起来,真是痛快啊!你说你最恨生而不养的父亲,这种人完全不配当作至亲。我自然心有戚戚兮,想当年,我父亲跟着兴王就藩去了安陆,回京述职之时带回了两个妖艳的贱人!我母亲懦弱本分,太过善良,她们便欺到她头上,逼着她堂堂的正妻,我朝的一品夫人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直至最终抑郁成疾,药石无用。而我父亲不仅对我母亲不闻不问,还因我扬言要收拾那两个贱人,立即将我远远地打发了。” “那时你说你叫孟雨樵,在曾将军营中历练身手,你虽然并没有明言自己的身世,但我从你的言谈举止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你对你爹有着莫大的怨气,简直与我是一模一样!我对你顿时更是大有好感,当下提议结拜异性兄弟。我还将我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家世背景甚至我父亲宠妾灭妻这些私事都一一告诉了你,你可还记得?” “……”夏雨樵闭上了双目,悲哀地苦笑道,“我那时觉得你侠肝义胆,与我一样乃是性情中人。可我从来不知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去投靠严嵩!” “我没有!”陆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谁知夏雨樵更怒,他苍白的脸上居然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显然是气极了:“你没有!?当年我爹被人诬陷,结交手握重兵的曾将军,意图不轨,皇上起初并不十分相信,而严嵩他们却拿出了荷叶笺,说这就是夏相千里迢迢结交曾将军的铁证,我虽不知道那荷叶笺上的文字是谁篡改的,我只问你,他们手上的荷叶笺到底是怎么来的?难道不是你从我身上偷的,再去拿给他们的?” 陆炳忽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语气平平地开口道:“我母亲曾做过皇上的乳母,我自幼就经常出入皇宫,其实早就见过你父亲,你可知你长得与你父亲极为相似,当初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与你似曾相识,但并未多想,事后渐渐回想了起来,便心中有疑,再加上你我结拜以后,你对自己的身世也一直不愿多提,我心中更是明白了七八分。” “其实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打算偷你的荷叶笺。”陆炳幽幽地说道,“你可还记得?你我结拜没几天后,我主动约你在延绥镇的镇北台附近见面,一起去波浪谷骑猎。正要出发之际,你妹子恰好从镇北台下来,递给你一枚形似荷叶的书笺,说是代人转交。你黑着脸让她拿走毁去,她却硬是塞给你后就管自己走了,你只得收下,随意地往怀中一塞。” “我虽然只是在一旁匆匆瞥了一眼,却也发现那荷叶笺制作得极为精美,同时我也好奇像你这般温文尔雅之人,为何会有这种完全不合常理的举动。我想你既然对那荷叶笺如此不屑一顾,那我便是偷来看一下也无妨,所以那次骑猎我趁你不备,确实从你身上偷走了荷叶笺。” “偷到手后,我无非是确认了你的真实身份,我本意欲还你,可是想到你那时的态度,又觉得如此精巧的东西被毁去实在太可惜,所以我索性就偷偷留下了,之后我收到父亲忽然亡故的消息,来不及与你告别,便赶回京城处理丧事,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一封信,说明去意,从那以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吧。” “……”夏雨樵默然无语,好一会才垂着头,嘴里低低呢喃了一句,“我一直以为那枚荷叶笺是我骑猎途中无意间弄丢的,那也是唯一一枚我未来得及毁去的书笺。” “也不尽然。”陆炳忽然摇了摇头,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至少我知道严世蕃手中有一枚残缺不全的荷叶笺。” “什么?!”夏雨樵猛地抬起头来,神色极为震惊。 “他的那枚我并不知道从何而来,但我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过任何人。”陆炳看着夏雨樵,见他眼神中流露出疑色,不由得地轻哼了一声,“如今你已经到了这般田地,我实在没必要跟你说谎。” “……”夏雨樵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伤势,不禁暗自苦笑起来,“呵,也是。” 陆炳继续开口说道:“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回京后的事情吧。打从我爹死后,我才发现我爹宠爱的那两个贱人,已经将我家中家产彻底清空,我自然没有放过她俩,但失去的财物我却无能为力。我不像你,可以抛弃姓氏家族独来独往。我有一家子要养活。”他说话的语气波澜不惊,平静地恰如一潭死水,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我当时已经掌管了锦衣卫,便想了个法子快速捞钱,我让手下崔元利用城中人口的严禁政策,增加了盐税,从中捞到了不少油水,我还收了在江北一带贩卖私盐的商贾很大一笔贿赂。这两件事上所有参与的、知晓的人,我都给足了好处。结果,还是被湖广道试御史陈其学知道了,他告知你爹,要弹劾我。你爹甚至拟草文书要逮我入狱。” “我将所捞得的钱财统统拿出,总共凑了一千两黄金给你爹,想贿赂他,可你爹不但不收还铁定了心要收拾我。我只得深夜前往夏府,跪在你爹面前,哭诉自己的无奈和苦楚,乞求他放我一条生路,可你爹依然死不松口。直到最后,我拿出了从你身上偷来的荷叶笺,我说我与你结拜了异性兄弟,希望他能看着你的份上放过我这一次,他这才心软下来,勉强同意了。” “你!你居然……”听到这里,夏雨樵的脸色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可以说我不择手段,可试问,在个人乃至家族的存亡面前,尊严和道义又算得上什么?” 夏雨樵怒瞪着双眼,死死盯着陆炳,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我爹既然已经答应放过你了,你又为何要加害于他!” “因为一个人。”陆炳轻轻地说了一句。 “谁?” “……你妹子。”陆炳正视着夏雨樵的双目,平静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重重误会 夏雨樵呆了,他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完完全全地惊呆了。 半晌,他才回了一些神:“我妹子?你是说瑶妹妹?” “是!我私底下问过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她说她是你妹子,嫡亲妹子。”陆炳继续平静地说道。 “……”夏雨樵顿时哑了。 “我陆炳这辈子除了天子,从未服过他人,便是我那混账爹去世了,我也没有给他跪下磕过一个响头。而在你爹跟前,我却不得不下跪哭着向他求饶,此本乃我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但我当时并没有很在意,你可知道为何?因为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找到了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子,那就是你妹子,而她是夏家人,所以给你爹跪下磕头,我也不算亏。” “求得你爹原谅的第二天,我便带着我娘生前特意留给我未来妻子的传家金锁,向你爹提亲,求娶你妹子。结果你爹勃然大怒,不由分说便将我赶出夏府,还扬言我若再登门,便将我之前受贿之事宣扬出去!你爹这人太过清高自傲,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我不过一心求娶,却受到这般奇耻大辱,我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陆炳平静的面容终于现出了一丝阴鸷凶狠的神色。 “所以当严相要对付你爹之时,他的儿子严世蕃深夜造访,给我看了一张残缺不全的荷叶笺,并重金求我暗地里派出锦衣卫帮他截取一张完整的荷叶笺,好用以改制编造成你爹的罪证之时,我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从你身上得来的荷叶笺。” “你!你!”夏雨樵你了半天,终是什么都没有说,他的脸上显出一种痛苦悲哀又无奈交织混杂的神情。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方才有气无力地低低叹了一句:“你……你就没有打听过我爹到底有无女儿么?” “自然打听了。坊间都传闻夏相无儿无女,唯一的儿子也得了天花早早夭折了,可你呢?你不是正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么?多一个庶女少一个庶女在很多世家名门眼中是太过微不足道的小事,豪门贵胄的种种私密又怎么会轻易被外人知晓。” “我掌管北镇抚司,统领着所有锦衣卫,这里头的猫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别说夏苏两家为你用了冒名顶替、假死脱身的伎俩,便是王公贵族家生不出男丁,私下里偷梁换柱的勾当我都一清二楚。” “当然,我也不是没想过,你妹子是不是诓骗了我,可我们最早在延绥镇初次相见之时,你就向我介绍她是你妹子,对吧?她当面也一直唤你作樵哥哥,而你叫她瑶妹妹,你俩不是兄妹?又是什么?更何况,我私底下问她的时候,她清楚明白的告诉我,她就是你妹子,那时候,我和她萍水相逢,毫无干系,她无缘无故的,为何要骗我?我实在想不出半分理由。” “便是她真的不是你嫡亲妹子,难道她与你夏家就没有半分关系么?她的举止言谈根本不像是婢女侍从,分明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她跟你之间无论言语还是举止又很是亲密和熟悉。你爹肯定知道她的真实底细,却根本不屑于告诉我,他分明就是看不起我陆炳!士可杀不可辱,这个道理他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陆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了最后几句话,他红润的面容上再也看不见一丝平静,有的只是无比的怨毒。 夏雨樵闭上了双目一言不发。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当年种种的往事。 每次下山前,思瑶都会用草木灰把自己白皙的皮肤抹黑,还会用药汁残渣特意在脸上画出逼真的碗口般大的痦子,她还美其名曰,这叫天生丽质不怕丑。 她甚至专门嘱咐他:“樵哥哥,你我下山以后,对外就以兄妹相称,方便行事。” 他自然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呵呵。我才没有你这么丑的妹妹呢。” “我这不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么?”她嘟起小嘴,哼了一声。 “呵呵,你在自己脸上弄出这么丑的大痦子,我看这才更引人注目吧!”他继续打趣她,也毫不意外地看到思瑶气得跳脚,鼓着腮帮子,挥舞着小拳头,做势要追打他。 下一幕却是在延绥镇上,他带着思瑶与陆炳偶遇,又结拜为异性兄弟,两人喝得酣畅淋漓,直至日落西山方才尽兴而归。思瑶扶着半醉的他,一边踉踉跄跄地走在山路上,一边贴近他的耳根,略带担忧地说道:“樵哥哥,你以后别跟那个叫陆炳的家伙凑在一起了。” 他自然起疑:“为何?陆炳又没得罪你,方才还跟我一起揍了那个不配做父亲的混账,我挺欣赏他的,这才跟他结拜为弟兄。” 可思瑶却摇着头叹息:“陆炳这人与你不同,你光明磊落为人正直、虽然有些固执但心地始终是好的,他这人心思却太过深沉,这种人善恶难辨又极易反复无常,不触及他的利益,才能暂时相安无事。但他为人狷狂自负,越得不到的越会不折手段去获取,若是你以后有什么事情,违背他的意愿或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他就是那种会完全翻脸不认人,往死里整你的家伙。”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你俩见面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连话都没说上两句。”他犹记得当时自己相当诧异。 “这个你就别问了,樵哥哥,总之你听我的吧,我绝对不会看错一个人,也绝对不会害你的。”他记得她幽幽地说道。 可在他心中,这些话不过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妇人见识,是以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她见他如此,劝说了几次无果,也只得作罢。但是从那天起,他每次与陆炳相约或出游或骑射,她便再也不跟随他一同去了。 再之后他收到了一封陆炳留给他的书信,信中言明了自己不告而辞赶回京城的原因,还说有朝一日,若他也去往京城,定要联系告知以叙兄弟之情。他当时还心有感触,觉得陆炳此人颇讲情义。 直到思瑶与他成婚的夜里,她将自己所有的秘密,包括炎月印之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他这才回想起他与陆炳相交时她告诫过他的话。他深知她的为人秉性,对她深信不疑。所以后来他俩即便回到了京城,也一直隐姓埋名、深居简出。这其中,未尝没有避开陆炳耳目的意味。 多年下来,同在京城的他又怎么会不知,陆炳是如何声名赫起,威福由已。他以雷霆手段掌控诏狱,任由恶吏爪牙侵财吞地。他结交豪门权贵,却也有保全良士之义举,是百姓口中最变幻莫测又势倾天下之人。 他每每思及于此,都会想起思瑶曾经评价过陆炳的话——善恶难辨、反复无常,由此更是叹服她看人太过准确,只是他现在唯有一事不明,当年思瑶与陆炳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就算加上陆炳私下里询问她的那次,统共不过三回,而他也很清楚,每回思瑶下山都会特意乔装成丑女。陆炳对她的了解绝对很少,不然也不会到现在都以为她是他的妹子。 夏雨樵睁开双眼,看着眼前面色平静如常的陆炳,问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妹子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知心之人 “你想说令妹脸上这么大的痦子,是个男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么?”陆炳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难道不是么?”夏雨樵反问道。 “我最恨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妖艳之人。那些王公贵族送给我的美女,我统统转手就送了人,硬是不知好歹要留下的几个,你猜她们的结局如何?呵呵。”陆炳泛红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而最后的两声干笑却现出一丝阴鸷。 “你!”夏雨樵心中顿时漫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将她们的鼻子割去,嘴角划开,让她们每天对着镜子欣赏自己这份美丽的尊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炳忽然狂笑起来,那笑声听着极为畅快,又分外怨毒。 夏雨樵心道果然。他想起之前陆炳提及自己父亲宠爱的那两个妾室,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很清楚陆炳不过是在借机泄愤,不由得叹道:“他们不是害死你娘的那两个妾室,你又何必……” “那两个害死我娘的妾室,我自然更不会放过,我早将她们挫骨扬灰,便是她们的家人,我也一个也没放过。”陆炳凤目一勾,隐隐带出一股阴鸷邪魅之态,他幽幽地说道,“凡是得罪过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夏雨樵被陆炳话语中的狠绝与无情深深震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炳瞥了一眼夏雨樵,收敛起了阴鸷怨毒的面容:“我倾心于你妹子,自然不会是因为她的长相,而是因为我发现,她是这个世间唯一能真正了解我的人。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个统共只见过三次,连说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你怎么会有这种发现?”夏雨樵实在是想不通。 “你太小看我陆炳了。我与世人不同,世人皆重外在容貌,而我看人待物从来只观其内里,区区容貌在我眼里不过是张无用的面皮而已。我如今明媒正娶的妻子,便是我以此标准择选的。 夏雨樵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了陆炳的正妻,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太子太保——江伯阳江阁老的掌上明珠。 江阁老一生高官厚禄,政绩杰出,备受皇上宠信,可他的女儿却始终无人问津,原因无他,皆因生了一张与江阁老同样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明明是豆蔻年华的妙龄女子,却长得老气横秋,道貌凛然。 是以江阁老踏遍城中媒婆的门槛,却始终嫁不出女儿。直至他女儿将近二十,这婚事依然没有着落,江阁老实在被家中夫人吵得双耳不得安宁,只得拉下脸面求当今皇上指婚。 可皇上也颇是为难,江阁老闺女的容貌他便是没有亲眼见过,这几年折腾下来,他也早有耳闻。正在这时,陆炳却主动上奏,表示愿意求娶,皇上当即龙心大悦,赏赐珍宝无数。 这事很快传到坊间,自然引起无数人的好奇,一时间陆家与江家联姻之事在京城里传遍了大街小巷,可谓家喻户晓。大婚当日,也是极尽盛大奢华,十里红妆,人马浩荡,整个京城都为之热闹沸腾了一番。婚后,传言两人举案齐眉,相处和睦,倒是出乎不少好事者的意外。 由此可见,陆炳对于女子的容貌真的全然不在意。这或许是因为他深恨当年他父亲的两名美艳爱妾,直至今日心理的阴影仍未剪除。只怕是稍微好看点的女子,都会让他产生不适,唯有容貌普通甚至丑陋的女子,反而能入他的眼。想到这里,夏雨樵这才相信了陆炳方才所言。 陆炳见夏雨樵一直默然不语,倒也不见怪,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延绥镇上共同对付那个暴打小儿的醉酒赌徒的场景么?” 夏雨樵抬起头来,虽然嘴上并没有回答,但是陆炳却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呵,你记得。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当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冲上前去,阻止那个混账家伙时,我轻瞥了一眼旁边的长凳。其实那时,我是打算操起这长凳,将那家伙活活打死的!但是你妹子飞快地冲到那长凳前,拦住了我的去向,还跟我说,让我千万别闹出人命,否则依我朝子不孝的法律,最终倒霉的还是那人的小儿子。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心中却是极为震撼,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将心思深藏,轻易不会让别人猜出任何想法的人。可透过一个稍纵即逝的眼神,你妹子居然能完全猜中我的心思,还能以我最忌惮的方式阻止我,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席间,我为了证实方才之事不是偶然,刻意引她说话,但她不仅一言不发,还总是尽量回避我的目光。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意图有所察觉。她的容貌虽然不好看,但是她的眼睛极亮,明亮得像夜空中的璀璨星河,又带着七分狡黠,三分俏皮,活脱脱一只表面温顺,实则心思千变的小狐狸。我开始觉得,她与我是同样的人,也唯有如此,她才能通过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轻瞥的眼神,完完全全看透我这个人,并真正深入我的内心。” “那次以后,我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希望能多见见她,多了解她,可惜从那时起,你我每次相约,都是你独自前来,再也不见她的踪影。你可还记得我每次都有向你询问原因,你总说她有事,所以不能前来。一开始我还觉得是偶然,后来每次都是如此,我心里便隐隐有一种感觉,她在故意避开我!” “我陆炳自认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便是容貌也不输你三分,而她容貌普通,甚至脸上生了个大痦子。依常理而言,她完全没有道理刻意避开我,而她这么做了。我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她知道我对她渐渐起了心思,而她又不想与我有太多纠缠,索性用这种回避的方式让我知难而退。” “我……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对她有这种心思。”夏雨樵听到这里,不由怔怔地低声呢喃道。 “你的确没有在意。”陆炳轻轻一笑,他说话的语气变得极为温和,“当年你我相交时间虽然不长,但我看得出你对我确是坦诚相待,我每次问起她的行踪,你也都会如实告诉我。我有几次故意支开你去找她,结果都扑了个空。只有一次,我去镇上沽酒,途中忽然发现少带了钱,连忙回头去拿,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她。” “她行色匆匆,远远见到我便扭头就走,于是我更坚定了内心的想法,她是有意躲着我,我顿时兴致更浓,追上她便问她与你的关系,还说如果她不介意,我愿意向她父母马上提亲,必定终生好好待她。结果她一听这话,冷冰冰地说她是你嫡亲妹子,跟你一样与家中早就断绝了关系,她此生根本无意嫁人,让我不要再自作多情。说完这些话,她居然就头也不回地直接跑了。” 说到这里,陆炳忍不住笑了几声,他的笑声中听不出半分不悦,有的只是畅快和欣慰:“哈哈哈!这真是有趣极了!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对我如此退避三舍的女子,还是这般能深知我心的女子,这让我如何肯善罢甘休?只可惜我很快接到了我爹的死讯,不得马上回京处理家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念念不忘 陆炳说到这里,夏雨樵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他与思瑶下山,对外从来都是以兄妹相称。后来结识了陆炳,却因他俩的身份本就极为特殊,所以也没有刻意去解释清楚。再之后,思瑶应该是通过炎月印,得知了陆炳对自己另有心思,于是想法设法躲避他,却不料这样的举动更引起了陆炳的好奇。说自己是他嫡亲妹子,可能也是出于自保的目的。 陆炳回了京城,对思瑶仍念念不忘,便想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方式直接向他爹求娶思瑶,可他爹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各种门道。 他爹本就是自视清高之人,陆炳贪污这事方出,又哭着跪求他的原谅,为这两件事,他爹心中一定很看不上陆炳。 结果,陆炳回头又来求娶根本不存在的夏家庶女,他爹定是以为陆炳是在戳他膝下空空的痛处,故意消遣他,这其中的种种误会,导致了陆炳与严嵩他们这等奸臣合伙,共同陷害了他爹,也害得思瑶的父亲曾将军性命不保,整个曾家和夏家都完全落败。 如果他当初听从思瑶的话,不与陆炳继续相交,陆炳就不会借机偷取到荷叶笺,如果他当初早点发现陆炳的心思,说出思瑶并非他妹子的实情,陆炳就不会跑去向他爹求亲。如果……有太多的如果,可世事却终是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呵呵!”夏雨樵忽然突兀地苦笑了两声,他以手遮面,苦涩地低喃道,“居然会是这样……”此时,他心中的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是恨他爹堂堂七尺男儿,居然畏惧家中悍妻,不仅生儿不养,还害得他亲娘年纪轻轻抑郁而终,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爹的性命,甚至在他得知他爹丧命之前,还特意嘱咐管事为他留下一批稀世珍宝之时,他内心隐隐有种后悔,后悔自己多年来从未回家见过他爹,后悔自己多年来从未在意过那一封封写满了思念和忏悔的荷叶笺,后悔自己多年来没有一刻将心中的仇恨放下。 直至大错已成,无法挽回。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他悄悄回京去祭拜他爹,思瑶一直在旁劝他,逝者已矣,生者念着父子亲情也该放下过去之事,他当时听了,心中仍有些余恨未平。 可如今,他忽然发现,当年他爹亏欠他的,他爹一直在尽力地弥补,而他这辈子亏欠他爹的已经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无尽的懊悔和痛苦,翻江倒海般瞬间吞没了他的全部心志。两行清泪从他的手指缝里慢慢地流淌了下来,一滴一滴,滴落在静房光洁干净的地面上。 陆炳站起了身,默默地看着流泪不止的夏雨樵。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连眼中的情绪也埋没在漆黑一片的瞳孔中。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问道:“一别多年,你妹子如今可还好?” “……”夏雨樵沉默了良久,方轻声道,“她早就死了,真的论起来,她的死你也有推波助澜。” 陆炳瞳孔猛然一缩,凤目里徒然射出一股凌厉凶气,他厉声喝道:“怎么会!你们并不在京城,你爹虽然获罪身死,但皇上念及他过去的功劳,并没有加罪整个夏家,更何况你爹如此对待你们,你们难道不怨恨他么?”” “……恨也罢,怨也罢,他终究是我生父。”夏雨樵轻轻地低喃了一句,他也没有再出言解释思瑶的真正身世,因为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了,“逝者已矣……再多说也无济于事,从此以后,你也不必念念不忘了。” “逝者已矣?!”陆炳默默念叨了几遍,月色透过轩窗精巧的福磬纹,轻轻略过他发红的脸庞,隐约印出一张忽明忽暗、阴晴不定的面容。 好一会,他才似乎叹了一口气:“哎~!”只是,这一声叹息极其轻微,仿佛是循着风声才能微弱地飘入耳中,轻得夏雨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容貌越发像当年的夏相了。严世蕃派人如此严刑拷打,你居然也能一言不发地挺过去,脾气倒是一如当年的硬气。”陆炳忽然转开了话题。 夏雨樵明显一怔:“严世蕃?”他被抓入诏狱关入地字牢之时,便知自己的身份已然败露,他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此乃掌管诏狱头子——陆炳授意所为。然而接下来的这段时日里,那些严刑拷打他的人只是不停地追问他锦盒所在,他也不是没奇怪过,为何陆炳能知晓锦盒之事,可如今听从陆炳的话语中,这事却另有蹊跷。 “你以为是我下令抓你的么?”陆炳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七分讥讽三分自嘲,“我抓你做什么?我已经成亲,便是问起你妹子,也是出于当年的思慕。更何况,我好歹与你结拜过,对兄弟用这等酷刑,我便有朝一日入了地府,也过不了阎王爷那一关。” “你自己就是世间的阎王老爷,居然还会怕地下的那一位?”夏雨樵立即反唇相讥道。 “呵呵,也是,方才只不过是句玩笑话。”陆炳居然言笑晏晏地承认了,“但是抓你之事确实不是出于我的授意,我前阵子不在京城。” “你们打算软硬皆施么?”夏雨樵心中起了疑,并不十分相信。 陆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你怎么想。我如今只是很好奇,你身上能有什么东西,能让严世蕃不惜为你大动干戈。听说是一个锦盒?” 夏雨樵心中一紧,但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半分,他闭紧双唇,一言不发。 陆炳倒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能从夏雨樵口中问出些什么,只是状若轻松地笑了笑:“我听说你在京城里也待了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你居然一直生活在我的眼皮底下,却从未找过我,是怕我把你底细告知别人么?你真是多想了,我方才就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从未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严相那边的人。” “你与严嵩他们这些年来关系一直不错,传闻你经常出席他家的酒宴。”夏雨樵平静地说道。 陆炳淡然一笑,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悠然自若地说道:“他是当朝首辅,官场上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其实除了那次共同对付你爹,我与他们那边这些年来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论家世,我乃忠诚伯之子,母亲更是皇上的乳母,论皇恩,我祖上三代高官厚禄,我还从火场里救过皇上,他对我更是宠信有加,论家财,呵呵,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如今的我,根本不需要依仗任何人,投靠任何势力,因为我自己就是手眼通天之人。” 夏雨樵默然,一时无言以对。 “所以,我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抓你之事我前后并不知情,也没有如你所想,与严相那边有过任何的勾结。”陆炳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毋庸置疑的意味。 “我也说了,我好奇的只是严世蕃一心想要的那只锦盒,我猜测里面极有可能装着你爹当年留给你的珍宝,毕竟,众所周知,严世蕃一直在拼命搜罗天下异宝,所以一旦你的真实身份曝露,被他盯上也并不奇怪。只是你这身份,到底是谁泄露给他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交换条件 这一番话包涵着种种耐人寻味的意思,夏雨樵心头辗转思量了好几回,终于相信陆炳所言不虚。而且看起来,陆炳对思瑶的身世和炎月印之事是真的毫不知情。 但严相之子严世蕃,又是从哪里突然探听到他真实的身份,甚至炎月印与锦盒这等极其隐秘之事?这世上除了慧娘和林弟,难道还有别的知情之人?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陆炳仿佛也心有灵犀般地忽然问道:“你最近身边知情的人没什么异常么?” “没有!”夏雨樵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陆炳笑了:“呵呵,这么自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哪怕看起来再可靠的人,也不如死人彻底安全。所以要保守秘密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将所有知情者统统杀光。”如此狠绝的话被他娓娓道来,如同在跟人谈论天气一般,极其自然平和。 夏雨樵脸色微变,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见状,陆炳不由得叹道:“我说的句句属实,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模样,便可知我所言不虚。” “道不同不相为谋。”夏雨樵平静地回了一句。 陆炳意有所指地笑道:“呵呵,这世间就是有许多傻子,为了所谓的道义,做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弃之不顾,到头来不仅事没办成,还人财两空。一个人最宝贵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么?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想,人人都如你这般自私自利,那这天下又岂会有一日安宁。” “你如今自身难保,居然还有心敢嘲讽我。”陆炳飞快地出言讥讽道。 “所以我方才说了,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夏雨樵抬起头来,正视着陆炳,他的面容无比苍白,身上惨不忍睹,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股凛然正气。 陆炳微微一怔,几乎无法直视对方明亮而炽热的目光,他头轻轻一侧,堪堪避过了与夏雨樵的正面对视。 “你打算将我如何处置?”夏雨樵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炳。 “……”陆炳微垂眼帘,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少顷,他才开口道:“严世蕃指派手下四处追捕你的女儿,甚至不惜重金悬赏。不过你放心,你的女儿暂时并未被找到。” 夏雨樵的神情明显地一僵,半晌才轻轻说道:“我知道,不然我早该见到她了。” 陆炳的脸上浮起一抹邪魅的笑意:“昨日我的手下从一个老乞丐手中搜到了十几颗东珠,我断言此乃夏相遗留下的宝物。如今见到你,我便知我的判断果然没错。夏相当年应该留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吧。你猜,那老乞丐的东珠是怎么来的?呵呵,是从一个小乞儿手中弄来的。我猜你女儿为了躲避追捕,定是拿东珠与那老乞丐交换了衣物,特意将自己乔装成了小乞儿。” 他说到这里,毫不意外地看到夏雨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阴沉地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陆炳笑得更是欢畅:“哈哈哈!这东珠也算是罕见珍品了,她这一出手就是十八颗,可真大方啊,不过也花得值!” “毕竟这些时日,为了捉住你女儿,严世蕃手下的人可是没少费工夫,在这种天罗地网之下,居然还能逃脱,你女儿本事不小,很值得嘉奖。”陆炳凤眼一弯,面上一团和气。 夏雨樵的神色微微一松,不料陆炳又幽幽地追加了一句:“不过父女连心,看着你自身的秉性,想想你女儿从小到大所受的言传身教,我可以完全确信,她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你!”夏雨樵顿时方寸大乱。 陆炳嘴角一扬,淡淡地说道:“我?我不想怎么样,我方才就说了,我只是好奇锦盒中装了何物,能引起严世蕃如此大的动静。夏兄,你要清楚,如今真正要抓你的人是严世蕃,要抢你家锦盒的人是严世蕃,要抓你女儿威逼你的人还是严世蕃,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就算与你没有半分干系,可你也不会为我这个早已没有利用价值的异姓兄弟开罪严相之子。”夏雨樵冷冷地说道。 “你说得对!知时务者为俊杰,我当然不会为了你得罪当朝首辅。”陆炳丝毫没有半分愧疚地说道,“只不过严世蕃瞒着我,在我的地盘上,指派他的傀儡调派我的人手,来办自己的私事,这让我很不爽,所以我暂时并不想让他轻易达到目的。” “你……如果你能保证我女儿平安无事,事后我便将锦盒之事告诉你。”夏雨樵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垂头缓缓开口道。 可陆炳听了,却不由得笑出声来:“呵呵,我为何要与你做这笔交易?”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毫不客气地说道,“我确实好奇锦盒之事,但就算你不说,我也能大致猜出这盒子里装的必是某种奇珍异宝,严世蕃对这种东西最有兴趣,但我陆炳只对看得见用得着的金银田产有兴致。” “我若现在保证你女儿平安无事,就意味着我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与严世蕃那边起不小的冲突,虽然我并不怕他,但仅仅为了满足我的好奇之心,这点分量还远远不够。” “这盒中之物与瑶妹妹有关。”夏雨樵只轻轻地吐露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 陆炳眼中嘲讽的笑意终于慢慢敛去,他沉默了半晌,蓦然,一抹阴鸷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 “哈哈!夏兄,你居然想拿你死去的妹子拿捏我?你凭什么觉得时隔二十年后,我会对一件与她有关的物件抱有兴趣呢?” “我不知道,我只能赌。”夏雨樵面上带着苦笑,心中却反复回荡着当年思瑶对他所说的话——陆炳为人狷狂自负,越得不到的越会不折手段去获取。” 想当年,陆炳明知思瑶对他无意,依然主动向他父亲直接求娶,这何尝不是这种心态在作祟。 “哈哈哈哈!”陆炳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笑得极是畅快。好容易笑完,他还赞许地拍了拍手,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道,“赌得好!那就依你之言。” “不过,我也有条件。”陆炳一双细长的凤目微微一翘,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霸气,“若你女儿落在我手上,我自能保证她的安全,但若是她不幸落入严世蕃之手,她的安全我可不能全然担保。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我会尽力而为。” “好!”夏雨樵一口应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深入分析 此时,窗外隐隐传来五更锣梆声,漫漫长夜也快到了尽头。陆炳看了看外面,一轮银月已经挂在天穹的西侧,如墨般的夜空中渐渐透出微弱的白光,那片微光仿佛被层层薄雾所笼罩,将明未明,他徐徐起身,轻轻道了句:“那你先好好静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静房。 房外,天赐瘦小的身影如鬼魅般忽然从不远处的树荫背后钻了出来,恭恭敬敬地低首跪在陆炳的面前。看身形他不过十一二岁,穿着暗色窄袖衲袄,系着灰褐色的护膝,腰上别着一根七节软鞭。 然而他面前的陆统领却背着手,始终沉默不语。 即便如此,长久以来的积威之下,天赐依然不敢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等候着。 夜幕渐渐地更加淡了,微弱的天光终于开始层层突破那黑雾一般的夜色,启明星闪烁在东方,越来越亮,昭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到。 “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情,也该出来见见天日了。”陆炳仰头望天,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一直跪在他跟前的天赐不明其意,却也不敢开口询问。 等了片刻,却听得陆炳略带惆怅地悠悠叹道:“天赐,你可知,我刚刚为了得知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与房内那个人做了一笔交易。” 天赐很是不解:“大人,您若是要得知秘密,只需严刑拷打或是究其软肋即可,何须与那人做交易?” “这天底下有极个别的人,骨头相当的硬,那人就是其中之一,就算把他活生生打死,他也不会向你吐露半个字。至于软肋么,呵呵,刘光炎费了老半天劲,不也没有抓到手么?”陆炳呵呵一笑,似乎在说起一件轻松有趣的事情。 “大人,您是说那人的女儿是他的软肋?”天赐心中顿时有了分晓。 陆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幽幽地说道:“他说,只要我能保证他女儿的安全,他就将我想知道的秘密告诉我。天赐,你觉得这话,我能信么?” “这……”天赐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答道:“我觉得这天下,应该没人敢对您撒谎。” “我自然不能信。”陆炳却是淡淡地笑了。 “他居然胆敢蒙骗您?!”天赐低哑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厉起来。 陆炳却摇了摇头:“蒙骗倒也说不上。”他说话的声音很是平和,认真地解释道,“我方才出来就一直在想,他肯为了他女儿的安全,将锦盒的秘密告知与我。可严世蕃那头也在追索这只锦盒,不但对他严刑逼供,还悬赏重金捉拿他的女儿,他为何迟迟不愿开口呢?” “我以为,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担心或者可以说他认定,严世蕃就算得到了锦盒,也不会放过他的女儿,而我却可以。可是,我想不出他这么认为的理由。” “这其中唯一的关键,就在于那只锦盒。我想严世蕃应该清楚那只盒子的底细,而那只盒子,或许与他的女儿有着莫大的关系,所以他明明受尽酷刑,明明最担心他女儿的安危,却丝毫不敢开口说出半分实情。” “至于我,他很清楚我对锦盒之事完全一无所知,所以他觉得有机可乘,于是引我与他定下约定。就算我真的出手保下他的女儿,将来他履行诺言之时,我认为,他可不会将关于锦盒的所有实情,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八成会是有所隐瞒的。” “统领大人,那您完全不必理会这种约定。”天赐立即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愤慨。 陆炳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阴鸷邪魅的笑容:“哈!我是何人?我陆炳是人们最畏惧的诏狱头儿!是世人最害怕的地上阎王!我什么时候会把守诺、约定这种无谓且可笑的事情放在心上。” “统领大人,这人胆敢跟您玩心机,我去废了他!”天赐依然愤愤不平。 陆炳却收起了阴鸷的笑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道:“以他如今腿脚的伤势来看,以后哪怕痊愈了也是半个废人。你可知他是何人?他是当年首辅夏言的儿子,也是与我结拜的异姓兄弟。” “……”看着天赐毫无反应的双眸,陆炳自嘲般地咧嘴笑了:“我忽然想到,其实我跟你说的这些,对你而言,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天五行之中,我最欣赏你的原因,天赐,你从不为身外之事所扰,身份、地位、金钱、人情,在你眼里都是一堆粪土,你在乎的唯有我的意愿、我的命令。” “若整个北镇抚司的人都如你这般忠实如一,我日日便可高枕无忧,何须像如今一般,需要事事费心。”陆炳轻轻喟叹。 “统领大人谬赞,天福、天禄他们几位哥哥的本事也很了得。”天赐极为谦虚,又俯首道,“其实大人无需事事操心,如今大人权倾天下,整个京城里谁也不敢与您公然作对,便是严相也要看您三分脸色。” 陆炳轻轻一哂:“你可知我十多年来是怎么从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做到如今的地步?” “统领大人天生厉害!”天赐连忙回答。 “那是因为我从未对任何人放松过警惕!”陆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我终日观察揣摩他人之心,并利用各种人心的弱点,获得我真正想要的。我知道皇上多疑,我便择机救他,以获得他的信任,我知道严相擅权,我便不与他正面冲突,使他不但对我放松警惕,还一心想拉拢我。我知道刘光炎胆小懦弱,我便杀鸡儆猴,让他对我万分畏惧而乖乖地听令与我,我能一步一步走上权利的巅峰,靠的是我比常人厉害的心计。” “但是,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女子,她看透人心的能力远远胜与我,只可惜……”陆炳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终是没有说完。 天赐静静地听着,丝毫没有动弹。 “刘光炎这几日在干什么?”陆炳静默了一会,忽然转开了话题,开口问道。 天赐连忙回答:“他这几日休沐在家,听闻还请了大夫开了好几副安神药,似乎那日他被吓得不轻。” “呵呵。”陆炳轻轻嗤笑了一声,“天马上就亮了,你去趟他家里,让他今日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是!” “另外,把天禄、天福和天祥都一并叫来,我有一些事需要他们去查探。” “是!” “静房的那个人,你找个口风严的大夫,帮他简单医治一下,千万别让他死了,然后……”陆炳沉吟了片刻,方才皱了皱眉,淡淡说道,“就安排他去那里吧。”那里这两个字,他没有仔细明说,却特意加重了语气。 “是!”天赐显然心里十分清楚,他默默地退了下去。 “新的一天了,又一场好戏要开幕了。”陆炳背着手,一双犀利明亮的凤目中不见丝毫睡意,他抬头仰天,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嘴里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事起波澜(上) 新的一天,当明月从初升的晨光里,慢慢醒转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不见了林叔的身影。她心中莫名地一紧,虽然身下躺着的拔步床极为宽敞舒适,但她依然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明月匆匆梳洗一番,刚走出卧室,便一眼见到在门口候着的钉子。她心中顿时一惊,忙问:“钉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啊?”钉子被她脸上焦急惊疑的神情给惊了一下,有些奇怪挠了挠头,问道,“夏姑娘,你没事吧?” 见状,明月方舒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才开口说道:“一大早,林叔就不见了,我正想去找他,又见你等候在屋外,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钉子举着手向外院一指:“夏姑娘,你林叔在前头练剑呢。他剑法真不错啊!我看章叔他们几个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说到这里,钉子贼兮兮地凑近了过来:“嘿,夏姑娘,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林叔收不收徒弟啊?我很想学个一招半式的。”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明月奇道。 “咳!就你林叔那张成天板着的臭脸,我哪里敢上前啊,不绕道走就算不错了。”钉子撅着嘴,小声嘀咕。 明月听了,有些怅然:“他……他原来不这样的。” 她的林叔原来整天笑嘻嘻地,个性最是爽朗仗义,街坊邻里的孩子都爱和他打成一片,可如今…… 钉子偷眼瞧着明月怏怏不乐,马上转了话题:“对了,夏姑娘,其实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我们爷说了,若是你醒了,请你到前头的厢房一叙。” “哦,那走吧。”明月忙顺从地说道。 “嗯,夏姑娘你先过去,我去厨房拿些茶点。”钉子嘻嘻一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刘大娘虽然人很凶,脾气又特别地坏!不过呢,她做菜的手艺真的极好,这几天我们可都有口福啦。” 看着钉子这般轻松自若的模样,明月若是再绷着个脸,可就有些难了,她有些哭笑不得点点头:“嗯,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等着我给你拿好吃的!”钉子挤眉弄眼地朝明月笑了笑,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当明月不紧不慢地走到厢房的门口时,就见钉子远远地提着一只填漆戗银云龙纹莲花瓣式的食盒,小鹿一般又蹦又跳飞奔而来,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 不料就在此时,厢房的门打开了,刘大娘的声音从里面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一大早蹦蹦跳跳地都不会走路,不想要这双脚了是吧?!” 只见钉子身形猛然一震,顿时缩着身子小步挪了过来。待到明月跟前的时候,还可怜巴巴地冲她做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明月不由得想笑,又有些同情钉子,正想出言安慰几句,就听得杨天宁的声音也从屋里传了出来,和悦温浅一如既往地好听,此时更带着一丝似醒非醒的朦胧与慵懒:“早啊~!夏姑娘来了啊~!” “金爷早!”明月不敢耽误,忙抬脚走进屋子。一进门,便见厢房内的一张大扇面桌上,已经围坐着不少人,除了杨天宁,章爷和刘氏夫妇,还有一位从未谋面,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他脸型方正,嘴角微垂,一对利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这位是老宋。”杨天宁开口先简单介绍了一句。 “宋爷!”明月忙恭敬地行了一礼。 “小姑娘,我问你,你手上可曾有过十几颗明珠?”老宋也不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明月一愣,显然完全没有想到初一见面,对方会问起这个,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原来是有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下)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的脸上都顿时恍然了,明月有些二丈摸不到头脑,忙出言询问:“出什么事了?” “你倒是大方。”杨天宁苦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为了出城,用明珠与一个老乞丐换取了乔装的衣物?” 明月很惊讶,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是跟一个乞儿换了衣服,明!明珠则是给了一位老乞丐,权当住宿费。金爷,您……您怎么会知道老乞丐的?!” “为了你这明珠,锦衣卫昨天把所有能抓到的小乞儿,统统都抓进诏狱了!”杨天宁半开玩笑似地叹道,“呵~!结果你这罪魁祸首居然还完全蒙在鼓里。” “啊?锦衣卫?!他们抓小乞儿,是为了抓住我么?”明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天宁托着下巴,微微思忖:“唔……应该不是吧。我们得来的消息是你出手的那些明珠引得那帮锦衣卫个个眼馋了,所以才大肆抓人的。” “噢……其实那些明珠是东珠。”明月小声地忙解释了一句。 “东珠!”这回轮到杨天宁惊讶了,他疑惑地看着明月,“小丫头,你能区分东珠和普通明珠?” “爷,什么是东珠啊?”钉子在一旁好奇极了,还没等明月回答就忍不出插嘴道。 “东珠不同于普通的明珠,极为罕见,传闻它光彩晶莹,硕大无比,自古就是皇家御用之物,便是在皇宫里,也只有皇上、皇太后与皇后这等最尊贵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佩戴。”老宋在一旁跟老学究背书一般字正腔圆地悠悠说道。 “哇~!夏姑娘居然会有这种珍品!太厉害了!”钉子两眼放光,完全没抓住重点。 刘大娘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刚想敲打他几句,就见众目睽睽之下,方才还悠哉悠哉说书般解释东珠的老宋,一个箭步跨到明月的跟前,眼对眼地紧紧盯着她:“小姑娘,你手上的东珠是从哪里来的?” 明月一头的冷汗,她真没想到自己当初一片好心,塞了两颗东珠给那个叫宝儿的小乞儿,结果居然会闹出这样的事情,连忙解释道:“我爹曾经教过我辨认东珠和一般明珠的方法,但是旁的没说。所以,我并不知道东珠这么珍贵,我还以为东珠只是比一般的珍珠难得一些而已。至于这东珠是怎么来的,我也说不上。反正家中有,我逃出来的时候,就顺手拿了,打算当路费的。” “你家中怎么会有东珠?”老宋皱着眉头,显然对这回答并不满意。 杨天宁听了,则微微颔首道:“宋叔,夏姑娘家的东珠,很可能源于她祖父。她祖父当年乃是赫赫有名的首辅夏相,曾深受皇上宠信,被赏赐东珠也是极有可能的。” “夏相落难之前,曾将一批财物,托夏府的管事留给了她爹,也就是夏雨樵。我个人觉得,夏雨樵当初告诉夏姑娘东珠的辨认方法,可能有未雨绸缪之意。” “原来如此!不愧是少主,这么一说,这事确实就说得通了。”老宋情不自禁地赞道。 “说是说得通,但麻烦也随之而来了。”杨天宁轻轻叹了一口气,“普通人不认得东珠情有可原,但陆炳是什么人?以他的身份和经验,必定能判断出这批东珠的由来。” 明月一听,急的都快哭了:“金爷,那怎么办?” “事已至此,只能静观其变。”杨天宁语气平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天之五行 正在这时,林叔的声音忽然从屋外响起:“金爷,已经过了两天了,与其窝在这里静观其变,不如我今夜再去诏狱探探情况。”他边说,边阴着脸大步跨入厢房。 “……这不妥。”杨天宁直接说道。 林叔黑了脸,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相信我义兄一定是被关在诏狱哪个隐蔽的角落里,我今夜潜入,定会比之前更加小心。” 杨天宁皱了皱眉,依然不客气地制止道:“林叔,你有没有想过,连我和少轩派去的那些熟悉诏狱的人,都打探不到丝毫线索,你一个外人,再是小心谨慎,找到夏雨樵的可能性都极小。而你师兄任经行就在诏狱任职,与你已经有过一次交锋,他心思细密,又熟悉你的秉性,万一他设下圈套就等着你再去,届时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林叔听罢,一个拳头重重地砸向墙面,平整的墙面立即被震得落下了些许墙灰,他的脸色看上去越发阴沉,紧咬的牙关微微发颤,看得出来是在强制忍耐。 “好家伙!”章爷忍不住叹了一句,“这一拳若是砸在人身上,可是不得了啊!” “林叔你别急!”明月连忙过去扯住他的衣袖。 杨天宁见状,也赶忙出言宽慰道:“林叔!这几日我们暂避锋芒,诏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并不清楚。其实一大早,金叔已经出门去联系他在诏狱的眼线了,你暂且先等候一阵子,我相信待金叔回来,必定会带来新的消息,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议对策。” “是啊!林叔,我们先等等。”明月赶紧附和。 林叔只得闷闷地应了:“好……不过,真的会有新消息传来么?” “东珠这事,我不信以陆炳的多谋狡猾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杨天宁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不得不说,杨天宁对陆炳的推测极为准确。 短短半日,在金叔尚未回禀消息之前,北镇抚司的公房已经云集了几位平日里极少出现的身影。 一位穿着肥大的青色直裰,头戴罗帽。长得是又矮又胖,满脸的肥肉似乎已经挂不住,都沉沉地垂到脖子上,显得脖子极为粗短。而他一副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憨态,看起来竟有些像佛庙里供着的弥勒佛,他滚圆的肚子向外鼓出老远,低头俯看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脚趾。粗短的四肢上尽是白花花一团团的大肉,稍微一动那些大肉就左摇右摆晃动得厉害。 他身边站着的却是个穿着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瘦子,跟他恰成天壤之别。那人消瘦发青的脸上称不出二两肉,身子跟竹竿一般又瘦又长,浑身上下精瘦得似乎只剩下一张皮,仿佛刮个大风就能把整个人吹走。 还有一位约莫六尺七身材的壮汉,穿着圆领衫,梳着小发髻,声不吭地站在旁侧,他皮肤生得极为白皙,浑身上下如冬日白雪一般,只有下巴处留着一簇小小的黑髯,显得有些突兀。 瘦小的天赐依然悄无声息地蹲坐在阴暗的角落里,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统领大人!”那个胖子恭恭敬敬地对着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垂眸沉思的陆炳低头拜道,“我已经查实,那任经行是四个半月前来到司里,同僚都说他不苟言笑,很难相处。不过,他与严相之子严世蕃私下里接触得相当频繁,他名下的宅子乃是严世蕃为他特意购置的,里面一应仆役丫鬟俱全,还安置了一位美娇娘,只不过那任经行似乎并不领情,从未回那宅子住过,这几个月他一直住在西市的悦来客舍。所以他们两人经常出入悦来客舍隔壁的悦来酒楼,每次都包下二楼最东侧的雅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刘大人也去过几回。” “啊哈?!真是难得!严世蕃这种见钱眼开的守财奴,居然会舍得为他人购置家宅?”陆炳相当意外。 “是!两人关系非比寻常,我听悦来酒楼的小二说,他每次上菜都发现严世蕃对任经行非常客气,并且两人言语中还称兄道弟。只不过,时间有限,我目前只追查到的这些情况。”胖子笑嘻嘻地说道,他说话的声音又细又柔,竟有些雌雄难辨。 陆炳很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原来我们司里还深藏着这么一位,能让严世蕃都不可小觑的人物。呵呵,看来我之前把他视作无名小卒实在是太小看他了。” “天禄,你这边呢?”陆炳微微转头,看向胖子身边的瘦子。 被叫做天禄的瘦子连忙回话:“那些经常去夏家香铺买香的老客刘大人早已排查过了,所以我提审了香铺的老掌柜,从他口中问得了三户与夏家平日里关系还不错的人家。” “那三户人家我已派人搜过,并没有夏家那小女儿的踪影。我不死心,便将这三户人家的所有亲眷氏族都罗列了一遍,排查下来发现其中一户姓魏的员外,他远方亲戚有一位当年曾在京城里赫赫有名的人物——陈少轩。” “噢?是他啊!”陆炳的凤目一转,嘴角一勾,笑道,“我记得他!少年天才,极有才华!可惜当年不知轻重得罪了严相,被罢官下狱。不过他也算有些能耐,最后还是出了囚狱,远走他乡。这些年来,像他这样得罪了严相还能平安无事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啊!” 天禄的声音有些低沉:“正因为他曾经得罪过严相,所以……” 不等天禄说完,陆炳便接话道:“所以你觉得他会有这个胆色去帮助严世蕃四处搜捕的人。” “虽然另辟蹊径,不过不失为一个好想法!”陆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统领大人,我去牢房看过了,那些老乞丐认得的小乞儿中并没那个夏家的小丫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天赐主动开口道。 听完三人的话,在一旁的壮汉微微皱了皱眉头。 “天祥,你这边查的如何了?”陆炳果然开始问他。 “回统领大人!我跑遍了所有城门,并没有任何的收获。每个城门口的守卫都自称盘查得极为严格,哪怕是乔装打扮过的小乞丐也不会走漏一个,我也观察了一番他们挨个对比盘查的过程,发觉他们所言属实。” “天祥,你以为的毫无发现本身就是一个发现。”陆炳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虽然天寿不在,不过我派出你们天五行中的四人,盘查了半日便有如此大的收获,我甚是欣慰。” “如今,我可以断定,不论夏雨樵的女儿藏在城里,还是已经混出了城,其背后必是有人在暗中助她!”陆炳一双凤目神采飞扬,说话的语气中带着绝对的自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投石问路 “什么人敢冒这么大的风险?真是不要命了。”天禄眉头一踅,忍不住叹道。 “无非是一个或一群傻子呗。”在天禄旁侧的胖子笑嘻嘻地打趣道,一派轻松悠闲的模样。 陆炳闻言也笑了:“天福说得对!这世上傻子确实不少,不过越是傻子越容易对付。天福,任经行这个人的底细你再去查,尤其是他与严世蕃是怎么结交的,这事务必彻查清楚。我对此人倒是有些好奇,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严世蕃对他如此另眼相待。至于天禄,你去追查一下陈少轩的近况,看他是否真的涉入其中。天祥和天赐先留下,我另有任务交给你们。” “是!”四人齐声应到。 “对了,刘光炎应该还在外头候着吧,天福,你和天禄出去时候,把他叫进来吧。”陆炳淡淡地说道。 “是,嘻嘻。”天福摸着胖得流油的下巴,笑得很是开心,“统领大人,方才我最后进来时,刘大人在门口万分紧张地拉着我询问出了何事。我看他脸色极差,整个人跟打了霜的茄子一般完全蔫了,看样子前几日被吓得不轻啊。” “呵呵,是么,那我来给他压压惊。”一股阴鸷之色从陆炳的面上一闪而过。 很快,一脸惨白的刘光炎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公房,几日不见,他整个人都似乎清减了不少,他一见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的陆统领,腿脚一哆嗦,直接便跪下了。 陆炳轻轻一笑,面色极为和善,亲切地问候道:“哟~!刘大人几日不见,怎么感觉瘦了一大圈啊,莫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我恰好认识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要不待会请他来,替你好好把把脉?” 刘光炎如何听不出这番言语中的虚情假意,哪里敢信眼前的这位笑面虎是真心关心他,他抖了抖身子,哭丧着脸拜道:“多谢统领大人关心,属下身子完全无碍,统领大人若有任何吩咐,属下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呵呵,这几日严世蕃那边没有联系你么?”陆炳凤目一转,轻轻瞥了刘光严一眼。 “没!没有……”刘光炎连忙答道。 “哦?他对夏雨樵的事就没再关心过?”陆炳面上只是淡淡一笑,言语中却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噢!有!有的!”一滴冷汗从刘光炎的额头上流了下来,他结结巴巴地回道,“之前严大人……不!是严世蕃让我回司里查看夏雨樵关押的情况是否有异常,我!我回复他一切情况正常,是值夜的总旗不明就里,临时将他换回了原处。因此这三日来,他就没继续联系我。统领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您!您要相信我啊!” “你这幅模样去见他,他就没发现你的异常么?”陆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气却更加淡薄。 “我,我是找了下人过去回话的,我,我推说我那日夜里赶回司里的途中,吹冷风着了凉,风寒入体不便亲去。”刘光炎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滴,小心翼翼地说道。 “呵呵,不愧已经坐到了指挥同知的位置上,看来你还是有些头脑的。”陆炳凤目微微一勾,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抚着手轻轻笑道,“我听闻任经行和严世蕃经常聚在一起,是吧?!今日我便要你亲自过去一趟,面见他两人,告诉他们夏雨樵忽然又不见了踪迹。” “这……?是!是!”刘光炎又冒了一头的冷汗,他出于自保的本能,拼命点头称是,可他实在不知眼前的这位陆统领,到底葫芦里头卖的啥药。三日前还警告他不准说出任何事情,如今忽然让他主动去通风报信,这前后如此大的变化,实在让人二丈摸不到头脑。 他正满脑子疑惑不解时,便听得陆统领又开口问他:“你与任经行平日里关系如何?” “这……”刘光炎面露难色,但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不太好,他为人孤傲嚣张,虽然只是个千户,却经常对我指手画脚,要不是看在严世蕃的面子上,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呵呵,刘大人,看在你全心全意为我做事的份上,我帮你收拾他,如何啊?”陆炳的脸上显出无比亲切的笑意,而他半眯着的凤目中却一片冰冷,隐隐有着寒光闪烁。 “这……”刘光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你可以告诉任经行,我似乎并不知晓你们所做的事情,并且今日去了宫中面圣。然后你尝试着向他求助,务必要让他和你一同回司里,调查夏雨樵这事。” “是!”刘光炎心中一惊,顿时明白了这些话里包涵的真正意味。 “你只需要装成你确实一无所知但又担惊受怕的样子,至于其他的,还是老规矩,不准多说半个字。不然,被我发现的话,我会以北镇抚司十条铁律中的第七条处置你,你听懂了么?” “第七条……胆敢背后嚼舌议论上峰者,拔!拔舌处置!”刘光炎喃喃自语,他腿脚软得几乎有些站立不稳,身上冷汗已经浸湿了整个后背,心里头如同捶着一面小鼓,砰砰直作响。 他不得不深深吸了好几口大气,这才硬着头皮抖声道:“属……属下,定,定当竭尽所能办,办好差事。” 看着已经惨无人色的刘光炎,跌跌撞撞离开公房的背影,陆炳也忍不住淡淡地讥讽了一句:“呵,这回刘光炎身上,又要掉下不少斤两了。” “大人!您要对付任经行么?”天赐低哑的声音轻轻问道,他依然习惯性地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谈不上对付。夏家的小丫头出逃已有十多天了,从东珠这事上追查到她下落的可能性并不大。而我以为会存在的,出手帮她逃脱的人,我们如今也全无线索。至于夏雨樵那边,就算他将来开口,也定会对我有所隐瞒。所以,为今之计,唯有从严世蕃这边下手,我才有或有机会知晓这事内中真正的玄机。” “统领大人英明!” “天赐,你去暗中跟着刘光炎,如果他能顺利将任经行带过来,你务必要想办法叫严世蕃知晓此事。” “是!” “呵呵,投石问路,试试深浅。我倒要看看任经行对于严世蕃到底有多重要。”陆炳凤目一勾,眉宇间一股凛然霸气瞬间外露无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初试深浅 天赐的身影鬼魅般很快消失了,屋内只剩下天祥,低头静静地听候指示。 他对面的陆统领此刻已经完全收敛了余威,正抬着手轻抚了一下额头,缓缓地与他分析道:“我总觉得夏家那个小丫头,此时理应已经逃出城去了。毕竟,若她在城中就有内应,又何须用东珠换取乞儿服特意乔装打扮?” 天祥连忙道:“可是,统领大人,她就算乔装打扮成了小乞儿,要混出城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啊。我亲眼所见,那些城门的守卫确实盘查地极为严格。” “对于小乞儿或是普通白丁那些人自然会严格,但是对于那些达官贵人乘坐的马车呢?”陆炳幽幽地问道。 “马车?”天祥一怔,有些恍然又有些不可置信,“统领大人,您是说京城里头会有达官贵人帮助夏家那个小丫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是……” “你别忘记了那串东珠的由来。” “统领大人的意思是,夏家的小丫头手里有夏相当年留下的一笔宝藏,并以此贿赂京中的达官贵人以达到自保的目的?” “极有可能。”陆炳淡淡地笑道,“夏言特意留给他唯一嫡子的宝贝必定不会是一般凡品,从那十几颗东珠,便可窥一斑而知全貌。自古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这些宝贝,肯出手帮助那小丫头,定是大有人在。” 天祥的眉头紧紧踅起,语气也立即慎重起来:“若是如此,那需要排查的人可就多如牛毛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想从严世蕃这边下手探查,他这个人,虽瞎了一只眼睛,心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亮啊。” “统领大人深谋远虑,我等之辈望尘莫及。”天祥适时地恭维道。 “呵呵。”陆炳听了很是受用,脸上的浅笑也和煦了三分:“其实你也不用急,我们手中还握有夏雨樵这个最重要的人质。之前司里有人被打晕且查不到任何线索,现在想来,定与夏雨樵脱不了干系。” “当时夏雨樵已被刘光炎转入暗室,暗室这种地方,便是司里知晓之人也不多。所以我想那潜入者必定是没有找到夏雨樵的下落,而不得不抽身离去。但我相信,这个人一定还会回来的。” 这话语中的意味,天祥已经隐隐猜到了:“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守在司里?” “不错。”陆炳满意地点点头,“潜入者武功必定很是高强,所以才能在北镇抚司中来去自如,并不被巡查之人发觉。天之五行当中,唯你的武功最高,所以我要留你在此处,并……引蛇出洞。”最后几个字陆炳加重了语气,说得极慢,但字字分外清晰。 天祥面上一凌,心中已然相当有数:“属下明白了。” “不过,你首先要先对付的,还是即将要到来的任经行。刘光炎好歹在司里待了多年,只要他真的有心,诓骗个人回来还算不上什么难事,呵呵。”陆炳嘴角一咧,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中分明带着几分邪魅,映衬着他脸上阴邪诡异的笑容。 “是!”天祥对陆统领从来都是俯首贴耳,恭敬无比,因为他心底清楚,统领大人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将会变为现实。 很快,不出一个时辰,刘光炎果然带着任经行,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前厅正门,走在通往牢狱的石头甬道上。刘光炎在前,身为指挥同知,此时却低垂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小心模样,不过是个千户的任经行在后,虽也一言不发,充满阴郁的面上也隐隐带着一分傲睨,若是旁人见了,都会产生两人官位互换的错觉。 任经行此刻的确心情不佳,这些日子,刘光炎手下的人一直找不到他小师弟林杰和夏家小丫头的下落,他心中隐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今日刚约了严世蕃,酒楼一聚商议对策,才说了没几句,就见刘光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说夏雨樵又不见了,哭丧着脸求他一起回司里帮忙找人,他心中对刘光炎的鄙夷简直到达了顶点,若不是看在严世蕃的颜面上,他真想当场啐他一口。 真是个废物,找人不行,看人也不行,就这么着,靠着巴结严相居然还两三年就混到了指挥同知,任经行一面行走一面暗骂,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经过前厅后,这一路上,怎么就没有碰到任何同僚?任经行的脚步微缓,正要唤住前头的刘光炎,就听到耳侧一阵疾劲风声,他下意识地连忙一侧身子,堪堪躲过了从他背后袭来的一拳。 “谁!?”任经行又惊又怒,可来者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他皮肤极白,一身圆领衫,留着小黑髯,身形不大却极为壮实,直接冲上来就是一套力道十足的抓、挑、劈、截、踢,任经行继续回身闪避,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刘光炎正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心中顿时起了一团滔天怒火,刘光炎故意诓他回司,是为了阴他?! 这该死的混蛋到底想干嘛!?任经行还没想明白,已不得不与眼前的对手缠斗在一起,他勉强招架了几拳,瞄到刘光炎的身影已经逃得几乎快失去踪影了,心中更是又怒又急,索性愤然挥拳激战起来。恨不得立即解决掉对手,好去找刘光炎算账。 可任经行越打越觉得对方实力不俗,虽两人练的同为拳法,一个阳刚正气,一个阴柔绵长,完全相反。任经行一套血虎拳打得生龙活虎,拳拳生威,却被眼前的陌生来者生生拆挡住了,便是几招他特意虚中有实的想诓过对方,直接袭胸的影拳也被对方识破,很快躲闪开来。 好家伙!任经行心中赞了一句,变幻起招式路数开始认真对待起来。 两人斗得正酣,殊不知不远处的屋檐下,陆炳正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统领大人,我回来了。”一个极其低哑的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起,瘦小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 陆炳丝毫没有惊讶,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他只是淡淡一笑,问道:“来了?” “是,刘大人带走任经行后,我派了四个人在悦来酒楼下转悠,还特意让严世蕃发现了。他似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奔我们这里来了。” “哈哈哈,好戏不断啊!”陆炳大笑起来,他一双细长的凤目微微一弯,眼珠儿咕溜溜一转,尽显邪魅诡诈。 “统领大人,这任经行武功真厉害啊,能跟天祥哥哥缠斗到现在,已经不止一百回合了,居然完全不落下风。”天赐盯着不远处的战况,有些惊讶。 “不落下风?呵呵,应该是他更胜一筹。”陆炳淡淡地说道,“他的拳法以强攻为主,且密不通风。再打上一阵子,可能天祥会有些危险。” “那……”天赐张了张嘴,身形微动,似乎有意出手。 “杀鸡焉用牛刀。”陆炳轻轻一哂,他手掌一翻,手中顿时多了一颗漆黑色的弹丸小珠,他用劲一弹,珠子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射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开门见山 这暗器一出,力道十足,位置亦精准至极,正中任经行的双目之间的额心。 只听得“唔”一声痛呼,天祥的拳头已经趁势重重地砸在了任经行的左胸处,把他砸得不由退后一大步。 “什么人?!”任经行大声怒喝道,他身形有些踉跄,却顾不得眼前的强敌,直接转头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陆……陆统领?”任经行眼到之处,看到的就是一身云纹圆领金黄虎纹锦袍的陆炳,他登时就愣住了,一时间都忘记了眼前对手的存在。他虽在司里待的时间极少,但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顶头上司还是记忆犹新。 “你功夫不错啊!学的什么拳法?我似乎没见过。”陆炳淡淡一笑,一边走上前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任经行脸上微白,他连忙屈膝跪拜在地上,却是一声不吭。此刻,他心里头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刘光炎诓骗他回到司里,真正的用意在于此! 刘光炎这厮定然是彻底背叛了严世蕃,转而投靠了陆炳!不仅如此,还特意将他这个身在北镇抚司心向严府的同党咬了出来,以期邀功希宠。 “这个畜生!背恩忘义的小人!下次落到我手上看我不整死他!!”任经行心里头已经把刘光炎骂了成千上百回。可眼下,他真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这位北镇抚司的最大上司。 方才与任经行交战的天祥,见陆统领出手便已停下了攻势。他见陆统领出言相询,而任经行却一直没有回复,索性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统领大人,任经行方才使用的拳法是血虎拳,而且不同于之前西北军营中兴起的那些一招半式,他打的是一套非常完整的拳法。” “血虎拳?传说中的邪拳?哈哈,真有意思!”陆炳嘴角一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是谁也看不懂他高深莫测的笑容。 “方才他几次佯攻我下腹,实则想攻我心口,若真被他打中一拳,我必将气血回逆,经脉受损。”天祥冷冷地说道。 “你对这种极其冷僻的拳法居然也很了解。不愧是百拳之家莫氏的传人啊。”陆炳不由得地赞叹了一句。 就在这时,已有人来报:“统领大人,严少卿急着求见。” “哟,这大胖子居然来得如此之快,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陆炳斜着眼睛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默不作声的任经行,嘴角扬起了一丝促狭的笑意,“带他进来吧,我们一起瞧瞧这位专程赶来的‘善贤’之人。” 不得不说,严世蕃此番的确来得极为迅速。 当他发现悦来客栈外有锦衣卫盯梢之时,心已沉了八分,再想到刘光炎这次主动恳请任经行回司中,帮忙调查夏雨樵再次失踪一事,心中更觉不妙。虽说陆炳今日面圣,但刘光炎与任经行向来不对付,他是心知肚明的,此时前后联系起来再一细想,顿觉得疑窦重重,哪里还坐得住。 他本欲让手下即刻出发,找回任经行,可想想为时已晚。而刘光炎又是北镇抚司的指挥同知,一般人如何指使得动?万一情况生变,只有他自己才能压得住阵脚。 逼不得已,严世蕃只得亲自上阵。他策马一路急驶,无奈身胖体重,又习惯久坐不动。这一趟虽是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北镇抚司,可下马后他仍然累得气喘吁吁,整个人汗流浃背,一身织金大红蟒服明显湿透了半边。 待到北镇抚司的守卫请他入内去见陆统领,严世蕃先是一惊后是一片恍然!他是个聪明人,可算彻底明白过来了,刘光炎之前的举动定是有诈,而陆炳如今已是完全掌握和控制了大局。 “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咬牙恨恨地暗骂刘光炎,却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守卫去见他最觉得头疼也最不想对付的陆炳。 严世蕃进了前厅,绕过回廊走在通往深处的石头甬道上,没走多久,经过一处影壁,便见一片宽大的空地。 空地的中心赫然站着一位身穿云纹圆领金黄虎纹锦袍的人,正是北镇抚司中令人闻声色变的大统领——陆炳。 此时,陆炳一双细细弯弯的凤目正微微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严世蕃顿时心头一紧,刚要上前低头作揖。 陆炳已经开口,冷笑道:“严少卿赶来救人的速度倒是非同小可啊。”这一言既出,竟是直截了当揭穿了严世蕃此行的目的。 严世蕃微微一怔,心念急转,圆润的胖脸上却立即堆起了笑容:“陆世叔,好久不见了!”他的年纪并不比陆炳小多少,两人官职也同为正三品大员,他却对陆炳以世叔相称,并以晚辈之礼恭恭敬敬地躬身拜下。 陆炳见状,心中不由暗叹。这严世蕃果然是个人精,一上来就自降身份,恭敬礼让,倒叫自己不便借势发作。 这厢,严世蕃依然满脸笑意盈盈,仿佛对陆炳之前的话恍若未闻,客客气气地拉着家常:“陆世叔,我这番前来,乃是家父得知您近日刚刚回京,这一路上颠簸实在辛苦,特意让我带些上好的补品前来探望,我因许久不见世叔,分外想念,所以便一个人先赶了过来。礼品随后就送去您府上,还望世叔笑纳。” 陆炳扬了扬眉毛,嘴角轻咧,露出一味喜怒难辨的笑容:“严世侄有心了。”他从容地改了口,说话的语气却是极淡,似乎还带着那么一丁点儿嘲讽。 严世蕃偷偷地瞥了一眼跪在陆炳身后不远处纹丝不动的任经行,见他似乎毫发未伤,只是阴着脸,眉宇间隐隐有股怒气,心中顿时放心下来。 看来任经行还没有被严刑逼供,而他这怒火多半是冲着刘光炎的吧。严世蕃心道,他并不惧怕刘光炎出卖自己,因为刘光炎所知的十分有限,而知晓炎月印秘密的任经行,才是他心头最在意的人。 就算刘光炎已经投靠了陆炳,陆炳也只会对他们之前抓人搜物之事有所了解,而绝对不会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炎月印。陆炳今日忽然出手,莫非就是想探听他们真实的意图?! 不行!绝不能让陆炳知道炎月印之事! 严世蕃心念直转,正要开口,陆炳已经开门见山地忽然问道:“我听闻严世侄最近为了一只锦盒,很是着急上火啊?” 严世蕃心中顿时有数,一边暗骂刘光炎不是东西,一边状若轻松地解释:“陆世叔是知道我喜好的,虽然经常被家父说是玩物丧志,不过小侄平日里野惯了,有时候行事未免极端了些。得罪之处,还望陆世叔看在家父的面上千万海涵。” 这一大堆子虚情假意的客套话,全没一句说在重点上,陆炳心道好个巧舌如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各安鬼胎 “那这个任经行……” “陆世叔,我与任经行原来就是旧识,所以这次行事就劳烦了他,这事都是小侄的不是!还望您心疼小侄,高抬贵手啊。”严世蕃搓着两手,嘿嘿笑着,脸上堆满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呵!”陆炳忽然一声冷笑,他凤目一勾,射出一道凌厉的寒芒,冷冷看向严世蕃,“这世间奇珍异宝固然不少,但能让严世侄如此煞费苦心想要得到的东西,连我都有几分好奇了呢。” 严世蕃的笑意微微一滞。但下一秒,他笑容依旧,说话的声音也越发谦卑:“陆世叔,您知道的,我一向来就喜好在民间搜集一些奇珍异宝,不过民间的东西再珍奇,也比不上豪门贵胄之家的珍藏,更不必说宫中之物了。我一直以为陆世叔您对这些个小物件不感兴趣,如今既知您有这个兴致,我又哪里能跟您争呢?您若不嫌弃,我家里头还有些较为有趣的小物件,赶明儿就给您送去府上。” “小物件……”陆炳轻轻一哂,完全不吃严世蕃这番以退为进的套路,他晃了晃脑袋,讥讽地笑道,“夏言好歹跟你爹一样,做了多年的首辅,他留下的宝贝,又岂会是区区小物件呢?”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有想到陆炳已经知晓了夏雨樵的真实身份,虽然从陆炳的话语中,他再次肯定陆炳对炎月印之事果然毫不知情,可他话语中隐藏的意味……莫非指的是……严世蕃越想越是心惊。 当年夏言位居首辅多年,又是一位书画造诣极高的大才子,他正行二书遒美,山水墨画精巧,一直为世人所称道。 坊间曾有传闻,彝斋居士的水仙画、郑忆翁的墨兰图、米颠的草书以及黄涪翁的行书帖这四副极负盛名的绝世之作,都在夏言的手上。 虽然这四位名家的绝世之作,民间亦有众多仿品或是临摹之作,可夏言他本人精通书画,能甄真伪,因而他的府上若真有收藏,定为真迹。 而这四副传世之作中的任何一副,都堪称价值连城,足以惹得任何一个文人墨客为之倾倒,为之疯狂。 所以当年夏言一死,京中各大豪门贵胄无不对他的家私垂涎三尺,而他更是先下手为强,当晚便召集了一众好手,直接潜入夏府的库房偷盗。虽然他们也确实偷出了一些价值可观的器物,可却唯独不见那四件书画的任何踪迹。 他哪里肯死心?!又派人去夏言的侄子家,甚至所有的远方亲戚处,盯梢了足足大半年。直到同样一无所获后,才不得不死了这条心。 可这一桩心事,他压在心底多年,他本以为这辈子与这四件宝物已经完全失之交臂了,未曾想到今日,居然会从陆炳的口中,隐约听得了一丝线索。 想罢,严世蕃的独眼中已经射出异样的神采,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陆世叔,您是说夏言当年留下了一批宝物?您……您这里有这些宝物的线索?” “是!”陆炳极为简单地回答道,他已将严世蕃的神态尽收眼底,嘴角噙起了一丝讥讽的暗笑。 “那……”严世蕃欲言又止,心中懊恼不已。他真是庙里的佛爷——有眼无珠!当初任经行明明告诉他了夏雨樵的真实身份,他却完全没有想到这茬,只让刘光炎去逼问锦盒的下落。 说起来,刘光炎也真是个不中用的棒槌,不光锦盒找不到,连夏言留下宝物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发现,只搜出一堆子连锦衣卫都看不上眼的垃圾。如今可倒好,那夏雨樵必是已经被陆炳所掌控,那批宝物的下落自然也就只有陆炳知晓了。”严世蕃仅存的独目中闪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恨色。 陆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严世蕃神色中的毫厘之变,他微眯凤目,似笑非笑地说道:“世侄,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陆世叔……”严世蕃微微一怔,立即明白了过来。陆炳这是想拿夏言宝物的下落换取锦盒的秘密。 可他心中微一盘算,顿觉得这笔交易并不划算。炎月印的秘密暂且不论是真是假,都极为隐秘从不为外人所知。而一旦这秘密为真,他相信若他能掌控在手,以他的地位和能力,必将权霸天下,便是改朝换代也不过指日可待。 而那四副书画固然是珍贵至极的传世之作,但与这种能真正洞彻人心的异宝相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既然陆炳对锦盒中的炎月印毫不知情,他便是胡诌一番,陆炳也不会有丝毫觉察,如若换取到夏言宝物的下落,哪岂不是两全其美?! 严世蕃飞快地转了转眼珠,主意已定,他微笑着正要开口答应,不料陆炳竟直接唤了他的乳名,冷冷地说道:“庆儿,你唤我世叔,我便以世叔的身份教导你。你是个聪明人,而我也不笨,你觉得以如今的局面,你若不说出实情,随意拿出个谎话诓骗我,我真的会信么?” 严世蕃的笑容完全僵在了脸上,一下子没了声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下) 陆炳仿佛视而不见,继续冷言道:“夏雨樵如今在我的手上,无论是他的女儿还是那只锦盒,你都没有找到并且还全无线索,你觉得你有什么其他筹码可与我谈判?” “在你想做什么小动作,或是对我耍什么小心机之前,可要好好想清楚我是谁?” “我乃北镇抚司最高的统帅,人们口中的世间阎王。今日我将任经行叫来司里,不过是给你一个提醒,无论是任经行,还是刘光炎,亦或是全城还在为你搜捕夏家那小丫头的锦衣卫们,统统都是我的属下,我能相助你达成愿望,也能让你永远失去线索。这些……你可明白?庆儿?”最后几句话陆炳说得很慢,但话语中赤裸裸的胁迫之意将他奸雄的霸气展露无疑。 严世蕃的脸上血色全无,他万万没想到陆炳已经将他的那一点小心思完全看透。 这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啊,不愧是机关算尽、阴险狡诈的世间阎王,严世蕃暗叹。可陆炳话语中的意味,他也不得不重新掂量一番,于是踌躇了好一阵子,严世蕃方才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道:“……陆世叔,小侄哪里敢有欺瞒诓骗您的意思,只不过,那锦盒原是任经行家中旧物,他不仅是我旧识,也曾对我有恩,他至今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我于心不忍。陆世叔,您能否看在我家父的面子上,容我先将他扶起来,跟他说一声,再将实情告知于您?” “好!”陆炳淡淡地笑道。 “多谢陆世叔!”严世蕃心中一阵欣喜,面上却不敢显出半分,他深知当下清楚炎月印秘密的人,唯有他与任经行,只要他二人串供得手,那这件事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连忙故作镇定地走向任经行,一把将他扶起,又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问道:“任老弟,你没受苦吧?” 任经行一直在场,起先见到严世蕃匆匆赶来,还有些欣喜,后来见他一堆有的没的废话,全然没提自己,不禁暗暗焦急,直至后来,就见严世蕃一副唯唯诺诺任陆炳拿捏的软柿子模样,心中着实来气,张口便瓮声瓮气道:“废话少说,你真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去?” 严世蕃赶忙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诏狱,陆炳的天下,你我都得见机行事,不是?” “任老弟,此事若想瞒过陆炳,还得看你我兄弟之间的默契。如今他完全不知这锦盒中的东西与夏言并无关系,只要你我开口一致,认定盒中之物乃是夏言当年留下的宝贝,他自然不会起疑。” “那……”任经行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你如何跟陆炳解释这盒子里头装了什么?” 严世蕃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麻烦就在于这里,其实这锦盒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你我也不知道。所以,得立马想个罕见的宝贝,好忽悠住陆炳。唔……那锦盒也不大吧,不如,我们就说是颗宝珠?” “这……” “任老弟,你有所不知,我去年正月里得了一颗宝珠,八窍通天,霞光四射,竟有孩童手掌般大小,夜里还能发出淡绿色的幽光,这玩意也是稀世奇珍,放眼我的整个藏宝库,也没有几样可以与之媲美。” “得珠之事,我府上只有我的几个心腹和爱妾知道。而依我平日喜好,若是知晓这锦盒中装的是此等宝珠,必定也会千方百计甚至不折手段搞到手。所以只要你我统一说法,我相信陆炳定会相信。”严世蕃脑瓜子一转,已经想出了绝妙的鬼点子。 “……好!就依你所言。”任经行果断地点头应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辨识唇语 两人计已定妥,严世蕃连忙按计行事,说与陆炳。果然不见陆炳面上有任何的疑色,他心中一阵暗喜又极为得意,只是因忌惮陆炳,万不敢喜形于色,所以故意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沉重模样。 陆炳对他的惺惺作态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言笑晏晏地道了声原来如此。 “陆世叔。”严世蕃见陆炳神态如常,看似亲切,索性大着胆子指了指一旁的任经行道:“任经行素来与我关系不错,我最近亦有些私事正在请教他,若您这里没别的事,可否容小侄我继续劳烦他帮一下小忙?” 陆炳凤目微微一眯,状若随意地笑了笑,可这笑意却未及眼底:“既然庆儿都这么说了,我这当世叔的长辈不通融一二,倒也说不过去啊。” “多谢陆世叔!”严世蕃大喜,连忙躬身拜谢。他起身眼珠子一转又谄笑道:“明日家父正要办家宴,还请世叔届时光临寒舍,小侄定要好好敬上世叔您几杯酒!”他年纪明明不比陆炳小多少,这世叔却叫得极为自然,小侄自称得也一点儿不脸红心跳,仿佛他真当是陆炳的晚辈后生。 陆炳对他这幅模样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也真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顺势拉了几句家常,就让严世蕃和任经行二人离去了。 “统领大人,就这么放过任经行了?”两人前脚跟刚走,天赐便很快拜在陆炳的脚下,抬头询问。 “打狗也要看主人。给严世蕃留点儿甜头,可以让他少些戒备。毕竟眼下并不适合与他撕破脸。”陆炳淡淡地说道。 “那么,严少卿方才所说的话,统领大人您不要尽信。” “哦?”陆炳低头看向天赐,眼神中带着询问。 “我见他说话时左肩微耸,表情虽僵却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就算没有说谎也必是有所隐瞒。” 陆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天赐,你真是明察秋毫,在这方面,整个北镇抚司无人能与你匹敌!” “统领大人,那……”被夸奖的天赐,脸上并不见一丝喜色,反而露出了一缕忧色。 “不急。阿喜,下来吧。”陆炳嘴角弯弯,显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他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细长身影忽然从屋檐上窜了下来,他六尺身材,肤色黝黑,大半张脸罩在一层薄薄的黑纱中,只露出一小截光亮的额头和一对漠然无比的双眼。 “地喜拜见统领大人!”他稳稳地落在陆炳的面前,尖细的声音里充满了恭敬。 “如何?” “他俩在说,这锦盒中的东西与夏言并无关系,并非夏言当年留下的宝贝。随后两人商议,统一口径说这锦盒之中装了宝珠,希望以此骗过您。”地喜平静地叙述道。 “哦?跟夏言并无关系?”陆炳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这个答案是他根本不曾预料到的,“那他们可有说起,这锦盒中到底装了什么?” “没有!他们也不知道锦盒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不知道?”陆炳更是惊讶,连天赐也是一脸诧异。 “是!” “地喜,你没看错吧?”之前与任经行交战的天祥,已经慢慢踱到了陆炳的身边,此时忍不住发问道。 “我读人唇语已有十年,从未出过差错。”地喜冷冷地瞥了一眼天祥,依然平静地说道。 “地喜说的话,你们不必怀疑。”陆炳微微颔首,忽然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呵呵,我本以为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想着自己特意将地五行中的地喜叫来,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了。如今看来,倒是确有必要。” 他语气微微一顿,又道:“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严世蕃和任经行居然也会不知道这锦盒中装了何物。这事么……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统领大人,需要我去叫地五行中的其他四人过来,听候您的差遣么?”地喜忙道。 “这倒不用。他们如今都有公务在身,再怎么说,这锦盒之事也不过是件私事,你们其他人还是要以朝廷大事为首要。我这里目前有天赐他们几个天五行的人就已经足够了。你回去继续办差吧。” “是!”地喜恭恭敬敬地拜道,很快就离开了。 “统领大人,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天赐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之意。 陆炳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上漂浮不定的白云,脸上的神情也是阴晴不定,好一会,他才开口缓缓道:“锦盒之事既然与夏言无关,那之前我的猜测便被全盘否定了,严世蕃居然能在不知盒中为何物的情况下,如此执着于这件东西,必有他的道理。 严世蕃方才说,那锦盒原是任经行家中旧物,这句话哪怕是句谎话,我也认为,这锦盒与任经行之间必有重要的联系。所以他才会如此积极地保护任经行,甚至放下身段想方设法与我周旋。” “我太了解严世蕃了!甚至比他亲生父亲严相还要了解。若只是为了区区报恩,他严世蕃如何肯耗费如此多的精力!”陆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鸷的笑容,“呵呵,严世蕃这个人,你们别看他一副笑容可掬,很是憨厚的模样,他若是阴险狠毒起来,可不会比我们司里任何一人要差。为了金银财物和那些奇珍异宝,别说是杀人放火,再丧尽天良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别的不说,就光上个月,西四街头一户姓董的制扇人家,夜里宅子忽然起了火,全家人都葬身火海,你们可知是为何?”陆炳幽幽地问道。 天祥看了一眼沉默的天赐,率先答道:“坊间传说,那姓董的人家收藏着一面前朝宰相手绘的佛经扇面,严府之人欲出高价购买,而董家始终不愿出卖,没隔几天,就发生了这起火灾。” “呵呵……这就是怀璧其罪啊!没有能力的人,手握异宝而不肯放手,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陆炳轻叹了一声,又转而说道,“如今,我们也不用急,夏雨樵在我们手中,而无论是找寻锦盒还是追捕夏家那个小丫头,都得靠我们的人手。严世蕃和任经行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我们只需要耐心地等,等天福和天禄带回消息。我相信,以他们二人的能力,应该不用等多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求医往事(上) 不得不说,陆炳的判断一如既往地准确。仿佛就应着他的话,天福和天禄的身影很快便出现了。 “统领大人!”天福长得异常肥胖,动作却很是灵巧,他抖着一身白花花的赘肉,挺着浑圆肥大的肚子,走起路来居然比瘦成竹竿的天禄还要快上三分。 “张经张都督麾下的骁骑尉鲁能,与我有几分交情,眼下正在京中守孝,他告诉我任经行跟着张都督已有六年,虽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张都督很欣赏他。至于任经行之前是做什么的,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他并不知晓,他说任经行此人一心练武杀敌,从不与别人说起这些私事。不过他提及一件事,就是经常有人隔三差五给任经行捎带来一些财物,但那些来人从不留下姓名。” “他说他们军营里好些人羡慕,还有好事者特意跑去问任经行,结果他根本不做回答。后来不知怎么张都督也得知了此事,向他询问之时,他才解释了一句,说是他义兄派人捎来的,别的再不愿多说,张都督知他平日里就不善言辞,又很信任他的为人,所以也就没有多问。” “义兄?”陆炳的凤目中射出一道凌厉的光芒,“我记得你说过,他与严世蕃两人互相之间称兄道弟来着?” “是!”天福点点头,满脸的肥肉一阵上下晃动。 “真有意思,原来早在六年之前,严世蕃对任经行就这么上心了!?” “另外,我在兵部查到了任经行当年入伍登记在案的户籍资料,里面祖籍写的是宁夏右屯卫,家人处均为空白。”天福肥胖的脸上一对豆大的眼睛里露出明显的疑惑,“但是他与严少卿是何时认识的,实在查不到任何线索。在属下看来,这两人本身的相逢就很不可思议,一个是宁夏右屯卫的白丁,一个是京城里的贵胄公子,两者全无交集啊!” “说的也是……”陆炳轻轻地叹了一声,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沉思。 “不!不对!”陆炳忽然睁开双目,他一对细细弯长的凤目炯炯发光,闪着兴奋的火光,他疾声道,“严世蕃去过贺兰山!而且是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我从塞门回京,路过隰宁堡的驿站,恰好听闻驿站内的两名小吏在私下议论,说驿站内刚来了独眼龙,乃是朝中尚书的独子,自己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到边陲小镇不说,居然还想去鬼山中找那活神仙医治眼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两人还说那山中的活神仙哪里是一般人能找到的,到时候可别搭上半条命去!” “我当时急于赶路,不过当笑话听过罢了,现在回想起来,严相在二十年前正是礼部尚书,而严世蕃恰恰也是在二十多年前与人斗殴伤及眼部,最终才导致左眼失明的。而在边塞一带,一直就流传着鬼山中住着何仙老人这位活神仙的传闻。所以我没猜错的话,当年驿站里的小吏提到的独眼龙必定是严世蕃无疑。” 天福连忙道:“我也听说过何仙老人的传闻,传说他精通武术和医术,能使白骨生肉、起死回生,所以被附近的百姓奉为活神仙,但这人向来隐居在贺兰山中,神龙见首不见尾,世间几乎无人能见其真容。” “我猜测当年严世蕃为医治眼疾,所以跑去了离贺兰山最近的塞门,而任经行生活的宁夏右屯卫亦离贺兰山不远,所以这两个本该相隔千里之遥的人才会因此相逢。”陆炳说到这里,忽然语塞了一下,他两眼注视着空中,有些出神地思索了一会,方才喃喃自语,“夏雨樵既然说这锦盒之事与他妹子有关,莫非任经行此人与他俩会有关系?” “呵,会有这么巧?!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原为任经行家中旧物的锦盒如今落在夏雨樵手中,他们两人若是素不相识,连我都觉得不信。”陆炳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看来这个任经行,才是真正关键的人物啊。也难怪严世蕃手中曾有一枚残缺不全的荷叶笺,原来是这么回事!” 天福天祥等一干人俱面面相觑,都没明白陆炳这番自言自语,到底说的什么意思。只有天赐率先会意了:“统领大人的意思是,任经行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陆炳兴奋地笑了起来:“哈哈!对!此人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他没有家属亲人,只除了一个户籍,所有的过往皆为空白。那他这身武艺到底从何而来?这世上能会血虎拳这等邪拳的人,可是寥寥无几吧。”陆炳一面说着一面看向天祥,眼神中带着询问。 “是!”天祥会意,连忙答道,“我们莫氏的百式拳谱中记录过这种拳法,这种拳法源自塞北,以拳法攻人心并施以剧毒,极为阴邪。中拳者轻则昏迷不醒,重则危及性命。但拳谱中并未记录这种拳法具体的招式和用毒的方法。” “二十多年前,我们莫氏家族听闻西北军营中有人在练习血虎拳法,便特意派了我的师叔和师伯一同前往。他们去了又回整一年,回来时告诉族中的长老,他们所看到的拳法并不完整,只是十分简单的几个招式而已。” “族中长老根据这些简单的招式,曾推演过这套拳法大致的几种出拳套路,并记载于百氏拳谱中,所以方才任经行一味攻击我的心口,我才能马上辨认出来。” “你们百拳莫氏号称尽收天下拳谱,居然也没有这血虎拳的具体招式?”陆炳挑了挑眉,十分意外。 “是!我们一直以为这套邪拳失传已久,已经不会有人真正习得,没想到,今天居然能遇到任经行,在我看来,他是这天下唯一会全套血虎拳的人。” “经你这么一说,我都后悔方才这么轻易地放任经行走了。”陆炳抿了抿嘴,有些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也罢,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下) “对了,天禄,你哪里有什么消息?”陆炳看向默默站在一侧等着回禀消息的天禄。 天禄瘦得没型的身子轻轻向前一挺:“统领大人,我查到陈少轩就住在离京城三十多里远的西查村,他家在村里中街的位置,开着一间药铺。家中有老父老母并一个年幼的亲弟,而最近几日,陈少轩并不在家中。” “噢?”陆炳的凤目中闪过一丝亮光,颇有兴致地追问道,“他去了何处?” “属下尚未追查到。”天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不过……听街坊邻居说,这陈少轩自从定居西查村后,平日里都是足不出户的,这些日子却忽然不见了踪影。至于去了哪里,街坊们都不清楚,我冒充路过给人算卦的道士,去了他家药铺,药铺的伙计说陈少轩有事去了京城,但具体去干吗他也不知道。我本欲多问几句,可不曾想陈家老爷子很快走了出来,一副很警觉的模样,我担心露出马脚,便没有再追问。” “呵呵,京城么……”陆炳嘿嘿地冷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子阴森,“这就对了。” “统领大人,这陈少轩看来有不小的嫌疑。”天禄察言观色,连忙说道。 “不止是他,应该还有别人。”陆炳微微颔首,脸上阴鸷的笑意更深了,“陈少轩只是个书生,根本并不会武功。而之前司里又有人被莫名其妙地打昏了,且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说,这出手之人简直在我北镇抚司中来去自如。依你们看,这成功潜入又顺利逃脱的人,他的武功如何?” “不在任经行之下。”天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与你相比,如何?” “……”天祥沉吟了片刻,面露犹豫之色,“不好说。” “你在我麾下已是最顶尖的高手。”陆炳不由得轻轻喟叹了一声,“哎!这世间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属下不才……但属下必当竭尽所能,为统领大人做事!”天祥的脸色有些沉重,但他飞快地俯身拜下,恭恭敬敬地给陆炳磕了一个响头。 陆炳淡淡一笑,一对细弯的凤目中闪过一丝异常的神采:“天祥你起来,我们锦衣卫行事,靠得从来不是武艺,而是这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有所指地笑道,“武艺再高强的人,只要谋划得当,迟早会落入我们锦衣卫的手里,到时候要杀要剐,不过是我们一句话而已。” “统领大人……”天祥抬起头来,神色中满是感激和敬佩之色。 “如今我至少可以肯定,背地里帮助夏家那小丫头的人,至少有两个,而陈少轩我猜必是其中之一,有了这条线索,接下来就好办了。”陆炳嘴角咧得更开了,那笑容中带着满满的自信,仿佛一切事情都尽在他的把握之中。 “统领大人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出入城门的马车都要验视,一旦发现陈少轩的踪迹,即刻报告于我!”陆炳淡然的语气中隐隐露出一股高贵而威严的气势。 “是!”天之五行中人齐刷刷地应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风雨欲来 此时的陈少轩正在杨天宁私宅内潜心翻译古籍,丝毫不知自己已被锦衣卫之首——陆炳盯上。他从师父——傅老先生的住处回来后,便把自己关进书房着手开始研究师父给他的札记,这一看就入了迷,整整一夜未眠不说,及至第二日仍然废寝忘食,继续埋头钻研。 刘大娘得了杨天宁的指示,特意烧了许多可口的饭菜,结果一天三次端进书房,待端出的时候却是一口未动。 “这书生简直就是魔障了,这不吃不喝一天一夜下来,身体哪里吃得消?”待到傍晚,刘大娘实在忍不住向杨天宁抱怨。 杨天宁只得苦笑:“那你没劝他?” “怎么没劝啊!?可完全没用啊!他只是向我道谢,然后头也不抬地说自己不饿也不渴,少主您说说,这!这……”刘大娘有些郁闷,双手比了一个扎针的动作,“他又是您的贵客,我又不能对他怎么着。” “就算你扎他几针,恐怕也无济于事啊。”杨天宁抬头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色,悠悠地长叹了一口气,“哎~!少轩这个人呢,就是有时候太过执拗,我是知道便是我亲自去劝了,也是全然无用,所以干脆就不去碰这钉子。” “爷,陈公子真没福气!刘大娘做的东西多好吃啊,比京城里悦来酒楼做出的茶点都好吃百倍呢!”钉子蜷着身子蹲坐在圆桌前,刚嚼完一块枣泥饼,又往嘴里塞进了一块千层糕。他一边砸吧着嘴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杨天宁好气又好笑:“你这馋嘴的小猴子,这一天下来,刘大娘做的糕点我看大半都进你的肚子了,你也不怕撑着!?” “嘿嘿,不怕!不怕!”钉子挥舞着双手,贼兮兮地笑道。 “这小子要是再贪嘴,我就往他的茶水里下点泻药,看他还敢不敢这般馋了!”刘大娘紧绷着脸隐隐露出了一丝笑意,但还是故作生气地说道。 “别!别!刘大娘,我不敢了。”钉子吓得立即将眼前的糕点推开,飞快地躲在了杨天宁的身后。 “你这小猴子!”杨天宁扭头笑骂了一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门外陈少轩匆匆走来的身影。 “来了!终于来了!”一抹喜色跃上杨天宁的眉间,他顾不上跟钉子他们解释,连忙起身飞快地迎了出去。 “天宁兄!”陈少轩行色匆匆,脚步来得飞快,很快与杨天宁碰了头。一照面,他便迫不及待地道:“因为译文缺失的问题,我无法了解古籍中详载的内容,但大致上,我心中有数。古籍中最早提到的是汉代……” 杨天宁却直接摆了摆手,当即打断了陈少轩的话:“少轩,这事不急于一时,你现在一脸的疲色,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派人去叫上明月他们。等众人到了,我们再一起慢慢聊。你看,如何?” “陈公子,您尝尝,你快尝尝,这些可好吃哩!”钉子很识趣地将方才桌上的糕点整整齐齐地捧上前来,一脸谄媚地拼命推荐。 “……好,多谢!”一股暖意涌上陈少轩的心头,他心中感激,面上仍是一派平静。 很快,得到消息的众人纷纷集聚一堂,看到陈少轩的身影,各人脸上表情不一,有焦急的,有惊讶的,有敬佩的,也有关心的。 “金叔还未回来吧,怎么老宋也不在?”杨天宁看了一圈,问道。 “他这人哪里闲得住,上午就独自出门,也不知去哪里逛了。”刘大娘叹了一口气。 章爷抿着唇,轻哼了一声:“少主,要让老宋这人呆得住,除非把他身上的两条腿都打折了。” 杨天宁一听这话不禁莞尔,这边,陈少轩已经胡乱吃了两三口点心,便停了下来,转向众人道:“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他双眼泛红,嘴唇干涩,面色极为疲惫。 “轩表哥,你要不还是先休息一会吧。”明月看着陈少轩这幅模样,心里一阵难受。若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陈少轩何至于如此辛苦。 “是啊!陈公子,你再吃点东西吧,我娘子说你这一日一夜下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这对身子可不好。”刘大伯很是诚恳地劝说道。 章爷对眼前这个书生,心中不由得暗生一丝敬意,只是他向来不喜读书人,此时只是撇了撇嘴,一言不发。 同样沉默的还有林叔,这些日子来,极度的愧疚和自责让本来阳光开朗的他变得极为阴郁暴躁,此时,他亦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 杨天宁不紧不慢地给陈少轩沏好一杯茶,递了过去:“少轩,先喝一口润润喉咙。” “多谢……金爷!”陈少轩几乎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匆匆说道:“这几卷古籍上涉及的内容极多,但是如今我能准确翻译出的内容实在有限,所以,接下来我的叙述里,加入了不少妄自猜测,还请各位见谅。” “陈公子你太谦虚了!”刘大伯连忙接口说道,“我相信以你的学识,已经做到了最好。”他语气极为诚恳。 “辛苦陈公子了!”林叔也忽然插了一句,他对陈少轩肯出手救助明月一直满怀感激,短短一句话中饱含着巨大的敬意。 “……多谢!”陈少轩垂眸静了一瞬,似乎心有所感。当他再次抬起头来,便开门见山地直接说出了结论:“这几卷古籍,记录了明月身上这面小镜子的由来和明月娘亲所在部族的历史。” “这面小镜子最早源于汉代皇宫,乃一位皇后以巫祝之术精心所制,但是关于这位皇后的名讳和所在具体年代的这段文字,可对应的译文太少,我无法翻译出来,书中也并没有记载汉代时期小镜与炎月印之间的关系,只是简单记录了一句话——可以此镜知人心。 接下来,古籍上的记录有部分缺失,但还是大致记载了这位皇后失势,随后小镜也一同失去了踪迹。后来几经沉浮,直到五百多年前,这面小镜已经被大白高国的罗太后所有。” “大白高国?!”杨天宁微微沉吟,“这不就是傅老先生所说的大白高族所建立的国度么!?” “是!罗太后将这面小镜子交给了当时国中掌管巫祝之术的大祭司巫炎月,从此这面小镜子便被人称为炎月印。” “炎月印不是女子左臂上火红色的月牙形印记么?怎么会是这面小镜子?”章爷连忙反驳道。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将古籍中所记载的内容,叙述出来而已。”陈少轩连忙解释。 “这……”章爷一时语塞。 “先让少轩把古籍中的内容讲完吧,其余的事,我们再慢慢商议。”杨天宁一边有条不紊地说着,一边已经从容不迫地给陈少轩续上了一杯茶。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诡异记录 “多谢金爷!”陈少轩道了声谢,表情也有些缓和下来,他吁了一口气,又道,“古籍中接着记录了大白高族一段很诡异的历史。” “罗太后唯一的儿子登基时,她似乎发动了一场政变,帮助了一位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远方侄子登上了皇位。” “什么!?”众人皆惊。 “这怎么可能?”章叔率先叫道,“书生,你没翻译错吧。” “这段文字的确有部分内容,我因为不知译意所以翻译不全,但是根据已经翻译出的内容,我才做了这般推测,老实说,我自己对于这段诡异的记录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哪有亲娘不帮自己儿子的?”刘大娘不禁摇了摇头。 “呵,居然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赶下台?扶植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这位太后到底想干什么?”杨天宁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也很是意外。 “更诡异的是,这位罗太后不久之后就遭到了她侄子的软禁,但她非但没有后悔,反而劝服朝中忠于她儿子的那些大臣归顺她的侄子。” 此言一出,众人彻底无语了,都觉得罗太后所作所为太过匪夷所思。 只有明月低头思索了一会,小声说道:“会不会是因为炎月印的缘故?” 闻言,杨天宁顿时双眼一亮,侧头看着明月笑眯眯地赞了一句:“小丫头想法不错!” 陈少轩也不禁微微颔首:“不排除这种可能。她既然会将小镜子交给掌管巫祝之术的大祭司巫炎月,那巫炎月必然是她的亲信。如果这小镜子真的如古籍中所记载的那般可知人心,她或许是通过了这面小镜子得知了某些不为外人所道的事情,所以才会有如此不合情理的举动。” “嗯!”明月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了,这古籍中还提到了另一处诡异的地方。”陈少轩接着说道,“在罗太后的侄子执政后期,大白高族遭到了蒙古族的入侵。短短几年,蒙古骑兵便打到了大白高国的皇城之下。此时她侄子已被废除,末代皇帝则是她的母族的一位年仅十岁的少年。不过这位少年性格刚烈孤傲,宁死不降。而罗太后重新起势后也一直带领族中老少奋力抵抗蒙古族。 本来皇城固若金汤,可以坚守数年,待蒙古族久攻不下自动退去。可惜……不知是不是上天舍弃了大白高族,皇城内居然发生了一场地震,不仅城中死伤者众多,连极为坚固的夯土城门也出现了数道巨大的裂缝。 一时间,皇城内人心惶惶。罗太后不得不冒险派出刺客,刺杀成吉思汗。她认为只要蒙古族的首领成吉思汗身死,蒙古族必会退兵。这样他们大白高族才会有喘息的机会。” “什么!?” “不对啊,史书上根本没有这个记载啊!”刘大伯说道。 杨天宁定了定神,清浅温润的声音显得极为平静:“史书上关于蒙古首领成吉思汗死因的记载只有短短二十来个字,说他不慎马上跌落,高烧不退,第二天辞世。就史书上记录他生平辉煌战史而言,这段死因的记载的确太过短暂。” 陈少轩看了一眼杨天宁,面上闪过一丝不起眼的细微笑意:“金爷说的是!其实,这段文字中同样也有很多不能翻译尽全的内容,虽然我大致拼凑了一番,但估计只能还原出七分的内容。” “能有七分,已很是不易了!”杨天宁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许,朗声笑道,“少轩,也就只有你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金爷谬赞。”陈少轩低了低身子,轻轻施了一礼,对于杨天宁,他一直视若知己并真心相待。 “那罗太后是如何刺杀成吉思汗的?”章爷问道。 “毒箭,箭头上涂了见血封喉之剧毒。”陈少轩不假思索地说道。 章爷的眉头紧紧踅起:“这说不通!成吉思汗是蒙古族的首领,无论是攻城还是围城,他都会在安全的后方营帐中。就算是军营中臂力最强劲的人,单用弓箭也无法射到这么远的距离,除非用弩,或许能更远一些。” 刘大伯点点头,也接过了话头:“不错,陈公子,您一直远离战场,可能不知道,这两军交战,双方首领的位置乃最为隐秘的事情,罗太后如何能知道成吉思汗的具体位置,甚至派人潜入敌营射死成吉思汗?这事……根本不可能做的到啊!” “炎月印……”陈少轩薄唇轻启。 “你是说她用炎月印得知了成吉思汗的具体方位?”杨天宁连忙问道。 陈少轩点头道:“古籍上是如此记录的。罗太后召见巫炎月,商谈至深夜,然后马上派出死士,直奔敌营。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具体的方法,总之他们的确潜入成功了,并顺利地一箭射中了成吉思汗。 只可惜,成吉思汗并非一般凡夫俗子,他中了剧毒之后,没有马上气绝身亡,而是眼瞅着敌国的方向,留下了“杀光”这两个字的遗命。” “所以,蒙古族人非但没有退兵,反而因为成吉思汗之死,个个怒火中烧,发指眦裂,不惜一切代价遵循他的遗命。很快,蒙古族人就攻破了大白高国的皇城,并将城内所有人,从皇族到平民全部屠杀殆尽!” 这屠杀殆尽四个字背后的刺骨寒意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难怪史书中从未有大白高族的记录,想必是蒙古族人恨极了他们,所以在统治中原的近百年中,完全抹杀了他们的存在。”杨天宁轻轻扶着额,幽幽喟叹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是啊!”陈少轩的表情也显得十分沉重,“不过,在皇城被攻破的最后关头,罗太后还是带着一小部分皇族和巫炎月一脉的几位族人通过城中的密道逃出生天。” “但是她并没有打算独善其身,而是安排出逃的人统统换上行商之人的衣服,前往暂无战火的宋境,待来日再回到旧土,重建王朝,而她自己则一个人独自离开了,从此下落不明。” “但可惜的是,出逃的皇族和巫炎月祭祀一脉在前往宋境的途中遇到了土匪,匆忙逃亡中彼此失去了联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巫炎月并没有回头找寻剩余的皇族成员,而是带领族人来到了延绥花马池一带,沿水而居,并在这一带盐沼周围的天然山洞中建造了一处绝密之境。在这处秘境中,巫炎月苦心研究炎月印,并将其以秘法传与后代。” “而她们这一脉出逃之时,族中男子不是早已战死沙场就是坚守皇城死在了蒙古人的屠刀之下,所以尚存的族人均为女性,她们只得通过族外群婚而绵延子嗣。” “以上就是我初步翻译出的古籍内容。”陈少轩平静地看着众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详解内容 “辛苦了!少轩。”杨天宁连忙起身说道,眼中尽是敬佩欣赏之意,又侧过头去吩咐钉子,“钉子,你再去端些茶点来。” “轩表哥,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明月看着陈少轩熬得通红的双眼,心中很是不忍。 “不必!我没事。”陈少轩摇了摇头,“其实我一点都没有睡意,翻译古籍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在慢慢开启一座从未有人知晓的宝藏之门,内心很是兴奋。”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众人,平静地问道:“不知在座的各位,对于古籍上的内容可有什么看法?” “延绥花马池离贺兰山并不远。”林叔率先说道,“如此说来,当年上山找我师父的那位蒙面女子,应该就是巫炎月的后人了……” 章爷低低叹了一声:“咳!花马池一带,不就是曾将军做三边总督时驻扎最勤的地方么,当年皇上还提议将曾将军的陕西三边总制府迁到花马池镇,以方便鞑靼入侵之时,曾将军可以快速指挥西北四镇进行军事防御。” 刘大伯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巫炎月的族人肯定不会住在镇上,我想古籍上说的花马池一带应该是泛指,区域估计包括了整个宁夏后卫,也就是盐池县、灵武县和同心县以及周边的一些小乡村吧。” 林叔点点头,也道:“既然古籍中有提及盐沼,那巫炎月的族人最有可能生活的地方就是盐池县附近一带了,那一带除了广阔的草原,周边分布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天然盐湖,只是不知道他们具体所在会是哪一处。” “林叔,你去过那里的盐湖吗?”明月侧着头问道。 “没有,我一直呆在贺兰山上,几乎不怎么下山。我师父他老人家一直不喜欢我们几个师兄弟跟外界接触。不过师姐和夏兄经常下山,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夏兄,有一阵子特别爱往山下跑。很多外头的事情都是他告诉我的,包括盐池那一带的风景。”林叔轻声说道,他说得很慢,语气中带着一份苦涩之外的怀念。 “我倒是去过那里。”章爷看着明月,“小丫头,那些个盐湖离我曾经驻扎过的惠安堡不过十多里路,最远也不过二十里地,盐湖里出产的盐又白又细,久负盛名。那些个盐湖里头,最大的两个名为花马大池和花马小池。光这两个池子一年下来就可产池盐达二百八十六万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几乎占了整个朝廷所有盐产的一大半。” “所以管理这些盐湖的盐课司,也在惠安堡里,极受朝廷重视。而我们这些当兵的,就经常会被委派出去,帮助盐课司的小吏们一起查看那些个盐湖的情况。” “只不过……”章爷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我在惠安堡呆了两年,这些个大小盐湖差不多一个月就能跑上一两次,却从未见过有全为女性的氏族,沿水居住在盐湖附近。须知,这些大小盐湖附近可都有官兵把守,除了晒盐劳作的百姓,根本不会放入其他人。” 陈少轩微微思索,便道:“我恩师傅老先生曾在延绥花马池一带接触过她们,说她们的确是沿水而居,且族中全为女性,而古籍中只提及她们这族在盐沼周围的山洞中建造了一处秘境。我推测正因为盐沼附近都有官兵把守,所以她们居住的地方应该并不在那附近,极有可能会是离那附近不远的一些河流亦或是湖泊边上。至于秘境,或者她们只会在特殊的时候才会去到那里。而且,那处秘境必定极为隐蔽,很难被人发现。” “就像我师父的住处一样。”林叔忽然追加了一句。 众人皆默然,林叔之前就说起过,他师父鬼仙何在最擅长奇门八卦,所住之处方圆五里都设了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的机关迷障。 杨天宁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一边轻润了下唇,一边淡淡地说道:“我忽然在想一件事,你师父鬼仙何在没准和巫炎月一族之间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联系,不然,当年将曾思瑶带上山的那名蒙面女子又怎么能绕过你师父设置的那些机关迷障呢?”他的声音很是清澈和悦,如山泉般叮咚入耳,又说得有理有据,让人十分信服。 陈少轩的嘴角一扬:“金爷说的是!” “还有方才少轩你提到的那位以巫祝之术精心制作小镜的汉代皇后,我脑海里唯一想得到的人,便是那汉代武帝的废后陈阿娇。”杨天宁徐徐说道。 陈少轩当即面色一凛:“汉史记载,陈氏阿娇,乃武帝第一任皇后,为开国功臣堂邑侯陈婴之裔,堂邑夷侯陈午与大长公主刘嫖之女。其母助武帝登基有功,因而阿娇为后多年,一直擅宠而骄,可惜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武帝宠爱卫子夫,对她日益冷淡,她便以巫蛊邪术,祝告鬼神。被武帝发现后,以“惑于巫祝”的罪名废黜了她皇后之位,并将她打入长门冷宫,幽禁至死。” “不错!”杨天宁站起身来笑道,“所以由此可见,少轩你翻译的古籍内容,还是相当可信的。” “另外,正因为巫炎月这一脉从皇城中出逃之时,族中男子皆亡,所以她们不得不通过族外群婚而绵延子嗣。这就解释了为何曾思瑶的父亲会是曾将军。我想当年曾将军与曾思瑶亲娘的相遇必然也有一番故事。” “至于最后那个疑点,也就是炎月印为何不仅仅再是那面小镜子,而是族中女子左臂上火红色的月牙形印记,我想这其中的奥妙其实方才少轩已经说到了,那就是巫炎月本人当年在秘境中施以秘法将炎月印传与后人,这月牙形的火红印记我以为必然就是巫炎月所用的秘法。”杨天宇娓娓道来。 “不愧是金爷!”陈少轩叹道,他双眼依然布满血丝,但嘴角边隐约的笑意和话语中明显的欣赏之意却敞露无疑。 “少主说的是!”刘大伯和刘大娘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齐声道。 “爷!您真厉害!”钉子端着满满一屉的茶点乐颠颠地跑了回来,也不知他到底听了多少入耳,俨然一副讨好巴结的模样。 林叔沉默不语,但他恍然的表情,显然是已经接受了杨天宁的解释。 连明月也点着头:“金爷说的是,弘道真人当初也说过,这小镜子就是我身上印记的本体。” “小丫头,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杨天宁拍了下桌子,语气中一沉,“说起来你如今可是这炎月印的宿主,这东西是靠着吸食你的精气而存在,虽暂时已被天师封印,但一旦你唤醒它,你可就危险了。为今之计,还是先……” “什么!”听到这里,林叔已经大惊失色,阴沉的脸上因急怒,瞬间涨得通红一片,他跳将起来,一把拉过明月,疾声道,“明月,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叔,我暂时并无碍。”明月情知林叔是真急了,连忙抚着林叔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不是有轩表哥和金爷他们在帮我么。” “是啊,林叔,我方才就想说,为今之计,我们还是得先去一趟延绥花马池,设法找到巫炎月也就是明月母亲的族人,想办法帮明月先将身上的印记解开。”杨天宁平静地说道。 “好!好!马上去!!”林叔双目圆瞪,立即应了,拉着明月转身竟是要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金叔遇袭 “林叔!”陈少轩连忙出言阻止,“如今天色已晚,暮鼓定然已经敲过,我们肯定赶不及城门关闭之前出城。而且从这里出发去一趟延绥花马池,哪怕快马加鞭也需十来日,需要做一些准备方可出行。” “哎!”林叔停下了脚步,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这是急糊涂了!” “林叔!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明月连忙扯了扯林叔的衣袖。 “你知道什么!?”林叔扭过头来,已是一脸痛楚之色,“难怪当年你爹要去天师府找弘道真人封印这东西,原来它居然会吸食人的精气!果真是会害死人的邪物!想当年,师姐……也就是你娘,就是一天天虚弱下去,最后难产而亡。你……你……”林叔激动得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林叔,弘道真人已经将这东西重新封印住了,你不要太过担心,我真的,真的没事!”明月连忙走上前去,张开两臂轻轻抱住林叔。 这一抱,明月清晰地感受到林叔高大壮实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明月心中顿时涌上千般滋味,她眼眶一热,索性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林叔的怀里,把他抱得更紧了。 林叔明显有些哽咽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用手揉了揉明月的小脑袋,满是悔意:“都是我不好,难怪你爹他从不告诉你炎月印的事情,我本以为是因你年纪太小,根本想不到居然还会……还会这样!如果当初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就不会被这该死的印记缠上!都是我的错!!” “林叔!”明月连忙抬起头来,语气很是坚定,“我宁可承受巨大的风险,也不愿意不明不白地生活下去。如果不是因为炎月印的事情,我不会得知我爹娘的真实身份,也不会结识轩表哥和金爷他们。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真的不必难受。” “是啊,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明月既然是曾思瑶的女儿,接触到炎月印也是迟早的事情。林叔,你不必如此自责。”陈少轩也平静地劝道。 杨天宁微一抿嘴,轻轻冷哼了一下,才淡淡说道:“你当名扬天下的弘道真人是无能之辈么?他早年便精习灵宝度人之旨,又行持五雷火府之法,可灭天下一切阴祟之物,乃我朝以来道家最厉害的天师!他封印住的东西,可没那么容易出来作祟!!” “金爷说的是!”明月深知杨天宁与天师府渊源极深,最为敬重道家几位尊长,连忙附和道。 林叔听了没有言语,但之前的紧张焦虑之色终于有所缓和,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搂住明月的肩头,垂眸陷入了沉思。 “所以去延绥花马池一事,我们……”杨天宁话说到一半,忽然从院子外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主!”在暮色的笼罩下老宋的身影几乎是飞奔而来,他本就生得高大,跨的步子比寻常人更大上几分,不过瞬息之间,便冲到了杨天宁的面前。 他面色很差,两道浓眉深深扭在了一起,神情极为肃穆。 “怎么了?!”见状,杨天宁已经站起了身,他语速极快,但声音依然沉稳。 “老金出事了!”老宋言简意赅。 “人呢?” “人在凌欢阁的暗阁里,受了重伤血流不止,刘大娘马上跟我过去一趟!”老宋的眼睛马上锁住了一旁的刘大娘。 “我们一起去!”杨天宁坚定地说道。 “少主,你现在过去恐怕会很不安全。”章爷连忙说道。 “不必多说,刘大娘和我过去一趟,其余人留下。”杨天宁语气一沉,直接命令道。 “爷!”钉子连忙眼巴巴地叫了一声。 “钉子也来吧。”杨天宁头也不回地说道,人已经疾步走了出去。 “钉子,你腿快,赶紧去把我屋里头把那套银针带上!”刘大娘话音未落,人也已经匆匆追了出去。 好在杨天宁的私宅离凌欢阁不过几十步之遥,所以杨天宁几人很快便赶到了凌欢阁左侧的边门。一进门,已有那引路的龟公,带着他们绕过莺歌燕舞的大堂,从后堂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扶梯直接上了二楼。 “爷,这边!”一个身穿青绿罗彩裙的小丫鬟已经从二楼最东侧的雅间里探出头来。 杨天宁连忙走了过去,一进门,就见一位脸上带着月白色薄纱的妙龄女子迎了上来,那袅袅婷婷的身姿如行云流水般轻盈优雅,她耳上带着的一对蓝色琉璃坠子,长长地坠挂下来,随着她的莲步轻移左右晃动,如林间小鹿般跳跃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她云鬓堆纵,乌黑光亮的长发松松向后绾了一个小鬏,容貌被薄纱遮了大半,只留下一对脉脉含情的双眸,定睛看时里头流光溢彩,如天上流星般璀璨生辉。 “爷!”她轻启朱唇,声色清透悦耳如百灵,又带着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云姬!”杨天宁根本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焦急地问她,“金叔呢?” “这边请。”这位美人儿正是凌欢阁的头牌——尹云姬,她福了福身子,连忙回身引着金爷进了里间。 只见里间一架红漆镂金床边摆着一张红木小几,几上搁着一只精巧的青花白瓷博山炉,炉上约莫三寸之处挂着一幅巨大的醉卧海棠图。 云姬伸出纤纤玉手,在那副海棠图上轻扣了三声。只见红木小几旁侧竖着的云母屏风后赫然钻出了一个带着卍字顶巾,穿着水红百花袍,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洛儿!”杨天宁一眼认了出来。 “爷!这边!”洛儿一低头,已经不见了踪影。 杨天宁连忙走上前去,只见云母屏风后搁着的一只小柜已经移开了原位,露出一个三尺高方方正正的大洞。 杨天宁一弯身子,已经飞快地钻了进去。这洞并不深,不过前行四五步,便到了一处暗阁。 这间暗阁宽不过三丈,但极为狭长,正隐于二楼东侧两个雅间相邻的壁缝之中,因而光线极差,但依然能见到暗阁西侧的一张又矮又窄的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人,胸口裹着数层厚厚纱布,本来雪白的纱布已被渗出的鲜血染得几近殷红。地上放着一只满是血水的铜盆,盆上塔拉着好几块已被鲜血全部浸染的纱布。 洛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忧色的白净小脸:“爷!金叔一直昏迷着,我方才已经换了两盆水了,现在血流得没有之前多,但还是没有完全止住。” “我来!”不等杨天宁开口,刘大娘已经飞快地凑上前去,手中拿起银针,极其迅速地扎如金丰来身上的穴位。 “钉子,你马上去配仙鹤草、灶心土外加白芨来!”刘大娘刚扎完银针,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钉子的身影几乎是旋风般地飞了出去。 “这盆血水也不行,得换一盆干净的来!” “我来!”老宋应声而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妙手回春 “老金的血已经止住了,他脉搏虽弱,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这会子昏迷着是因为失血过多,不过,少主放心,待老金好生休养一番,他会醒过来的。” “这伤势能很快痊愈么?”杨天宁问道。 “若是要痊愈的话,恐怕时间得久些,几个月是不成的。”刘大娘回过头来。 “伤口很深?” “不算太深,这伤口靠近左胸偏下的位置。看来伤他之人必是动了杀意。至于凶器的话,我猜测应为一柄利刃,还有,我替老金扎针的时候才发现这伤口不深的原因——老金带着这个。”刘大娘从金丰来的胸襟处轻轻地翻出一叠早已被染成鲜红色的残破账本。 “这是?”杨天宁一愣。 刘大娘叹息道:“这是一本凌欢阁的账目,少主不是让他将账目之事交给老宋么,他这人生性谨慎,非要自己再查对一遍。昨晚,我见他还在挑灯看账,估计一早他出门打探消息的时候,便顺带在身上了。” “也亏得这样,若不然,那个伤口若再深一些,估计大罗神仙也难救。” “竟是如此……”杨天宁轻轻叹气。他俯下了身子,静静地看着金丰来苍白无血色的面庞。 “少主不必担心,老金他这回算是死里逃生,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会好起来的!”刘大娘见杨天宁一脸肃穆之色,怕他太过伤感,连忙安慰道。 “嗯……”杨天宁低低应了一声,不过身子没动,脸色也依然沉重。 刘大娘心中明白,蜀滇八骑之中,少主最信服的人就是金丰来,与他相处的时间也最是长久。如今金丰来倒下,对于少主而言,真可谓是一记重拳。 正在这时,老宋端着一盆干净的水已经回来了,见到此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一直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意:“刘妹子果然是圣手神医啊!厉害!姜也果然还是老的辣啊,难怪老爷会让你们夫妻两个马上进京,想不到这么快就已经派上了大用!” 刘大娘挑了挑眉毛:“我家那个呆子目前可是啥力都没出啊。老宋你不必抬举他!” “你方才用针极为专注,所以没有发现金叔脸上带着的是人皮面具。”杨天宁轻道。 “咦?”刘大娘惊愕地转过头去,果然发现躺着的金丰来,容貌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连忙伸手,在金丰来的下巴处摸了几下,很快扯下了一张人皮。“这人皮面具是我家老刘做的,老金怎么会带上这个?” “当年刘大伯特意替我做了三张人皮面具,一张我常年带着,一张压在箱底了,还有一张就给了金叔。金叔时常与诏狱的内应见面,但我以为诏狱之人,除了利字当头,并无信义。为避免日后麻烦,当初打通关系之时,我便让金叔带着人皮面具,乔装成他人与那内应联系。” “原来是这样!”刘大娘恍然大悟。 杨天宁转过头去,看向一直站在一边,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洛儿,问道:“洛儿,你是怎么发现金叔的?” “傍晚的时候,我去给云姬姑娘端洗澡用的木桶,听到后堂处拐角的阴暗处有动静,然后就发现了金叔。他当时气息已经很不稳,说话声音很轻,我扶他的时候才知道他受了伤,但他让我不要声张,马上扶他去上楼去暗阁,还让我叫人留意一下凌欢阁四周的动静。” “我马上照做了,不过我刚扶着金叔进了雅间,还没来得及进暗阁的时候,金叔就已经倒下了,这一倒我就慌了。正巧,云姬姑娘就在房里,她忙让我去叫一楼账房里的宋叔,还让小丫鬟琴心拿来了止血用的金疮药,不过金叔伤势很重,那金疮药倒了整整一瓶,仍是止不住出血,我只得用厚纱布按住伤口,按了好久,直到方才你们进来之前,才稍稍好一些。” “辛苦你了!洛儿。”杨天宁说道。 “爷!应该的,我的命都是您救的,您千万别跟我客气。”洛儿白净的脸上迅速染起了一层红晕。 “老宋你原来在这里啊,我们都以为你不知道跑哪里去闲逛了。”刘大娘说道。 “咳!我在你们眼里难道就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么?少主交代我账目的事情,我自然得先过来看看情况。”老宋揉了揉脑袋,嘟囔着。 “宋叔他一早就过来了,我还以为爷您也会过来,毕竟您好久没来了。”打自杨天宁进来,目光就从未离开过他的云姬轻启朱唇,她那好听清透的声音如百灵鸟的歌声一般沁人心脾,仔细回味似乎又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 “我最近很忙。”杨天宁苦笑着,看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云姬。 而云姬盈盈美目之中,立即浮起一层朦胧的云雾,水汪汪地如波光粼粼的湖面,细看之下,那云雾之间闪着灵动耀眼的光彩,恰如变幻多端的晨光。 “我知道您向来是很忙的。”云姬轻轻叹息了一声,还待说些别的,钉子已经飞快地冲了回来,嘴里还叫着:“刘大娘,药配来了,金叔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了。” “哦!刘大娘你真厉害啊!”钉子咧开嘴笑了。 杨天宁看向洛儿:“对了,方才金叔嘱咐你找人查看凌欢阁四周的动静,可发现了什么异常?” 未等洛儿开口,云姬已经接口答道:“爷,我让洛儿在这里帮忙止血,查看的活我方才交待给了琴心,不过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样啊……”杨天宁微微皱了皱眉。 老宋也若有所思:“少主,那老金伤成这样,会不会是诏狱内应那里出了问题? “有这个可能,但是金叔是一大早就出去见诏狱的眼线,傍晚边才受伤而回,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唯有等他醒来,我们才能真正清楚。”杨天宁垂眸,低声说着。 “爷,金叔为什么这一大早赶去诏狱见眼线?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了?!”云姬的美眸骤然大睁,焦急地问道。 “也说不上是大事吧。”杨天宁矢口否认,“只不过收留了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云姬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她多大了?长得如何?” 钉子忍不住开口道:“云姬姐姐,就是那个最近被锦衣卫重金悬赏的那个小丫头。” 云姬大惊失色,一双美目瞪得浑圆:“这怎么成,这么危险的人物,爷您……”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云姬。”杨天宁并不愿多说。 云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中闪过明显的无奈,她点点头,耳上的一对蓝色琉璃坠子扑闪扑闪地晃着:“昨日东厂的毛公公和太常寺卿马大人一起在这儿听曲闲聊的时候,还在暗讽锦衣卫派了这么多人,居然抓不住一个未及笄的毛孩子。想不到居然是爷您出手护着她,这事,您可得千万当心!” “好!”杨天宁飞快地应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危机四伏 正在这时,洛儿一声惊呼:“金叔醒了!” 杨天宁顾不上旁的,一个箭步冲到金丰来的床前。就见金丰来双眼已睁,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杨天宁。 “……少主。”他声音极轻,低哑得几乎不似人声。 “金叔!”杨天宁一把握住金丰来微颤着抬起的右手,“你失血太多!需要多休息,先不要说话。”他清浅悦耳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如春风拂面,充满了融融暖意。 “水……”金丰来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 “钉子!”杨天宁叫了一声。 钉子瞬间会意:“马上!” “少主,老金这里还是让我来吧。”刘大娘侧过身子,快步走到了金丰来的床头前。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单色釉瓷瓶,打开上头的红绸盖,放在手心里轻轻一磕,只见一枚浑圆发亮的褐色药丸滚了出来。 钉子此时已经跑了回来,手里拿着的小茶盅,装得满满当当,也亏他灵巧,里头的水居然没有洒出半分。 刘大娘不由分说一把接过,先将那枚药丸塞进金丰来的嘴里,又喂他喝了水。 “这药丸你先含化了,再慢慢咽下去,虽然很苦,但不出半刻,你就会好受一些。”刘大娘看着金丰来,轻轻拍了拍他虚弱的手臂,出言安慰道。 “刘大娘,你喂金叔吃的药丸是什么啊?”钉子好奇地问道。 “我自制的九转还魂丹!最大的功效在与修复体内伤势,不仅补血益气还能延寿。只可惜这味丹药所需的材料太过稀有,我按照医书上的记载,花了十多年,才将所需的全部药材收集齐全,外加制药过程中的耗损,折腾了三个月,也不过制出了区区五颗。” “五颗……”众人一听,不由得都肃然起敬。 “刘大娘,什么药材这么稀有啊?既然这丹药这么好用,那些个药材再贵我们也可以花钱买啊!”钉子一脸费解的模样。 刘大娘一眼飞刀过去,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买?上哪里买去?真要买得到,我还需要花上十多年!?” 钉子连忙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哦?到底是啥药材啊?”老宋倒是摸着胡须,继续好奇地追问道。 “太多了,无法一一赘述,不过最难搞到的一味是天山雪莲,须十年开花,还有一味是人面果又称为银莲果,三十年开一次花结一次果。” “三十年!哎呦喂,我的天呐!”老宋咂舌叹道。 刘大娘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我能十多年就制出这味药丸还算是很幸运的事呢。” “嘿,那倒是!”老宋拍了拍大腿,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忙问,“对了,你方才说这药丸是依照医书上的记载所制,可什么医书上会有这种记载啊?拿给我看看呗!” “这是我的独门秘籍!”刘大娘狡黠地眯起了双眼。 “啧啧!”老宋撇撇嘴,不再说些什么了。 这时,躺在床上的金丰来忽然再次开口唤道:“少主……”这次的声音果然比之前略响了一些。 一抹喜色跃上杨天宁的眼梢:“金叔!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之前无力发冷,现在渐渐有些暖和起来了。还是要多谢刘大娘救命之恩。” “老金你跟我客气啥!”刘大娘微微一笑。 “老金,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老宋着急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 “啊?”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了。 “金叔,你不知道?”杨天宁不得不再次确认一番。 “应该说,是我没看清楚。那人出手极快,身影又很瘦小,像个孩子!待我发觉时,身上已经中了一刀,我感到体内的血液不断流逝,身子越来越冷,而那人得手后还特意绕到我背后,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冷冷地盯着我,似乎在享受我绝望中断气的时刻。” “那你……” “我佯装不支,闭上双眼倒在地上,很快就感到那人走了过来,伸手探我的鼻息。我立即屏住呼吸,装作已死,果然那人停驻了一小会,便离开了。” “我不敢马上动弹,又躺了一会,感觉那人应该已经走远,这才赶忙爬起身来,又怕直接回少主的私宅被有心人盯梢,所以便去了凌欢阁。” “会是什么人要置你于死地?”杨天宁的眉头紧紧踅起,“金叔,你当时带着人皮面具么?” “我带着。我与诏狱的内应相约在离诏狱不远的福庆酒馆见面,但我等了很久,那内应才现身。我跟他没说几句,他就急着走了,我只得出来,走了一会儿,就感到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走的路线都刻意选择了偏僻人少的地方,按理说极少会有人跟我同路,但我总感觉身后不远处,一直有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跟着我。我便绕回了热闹的大街,专挑人多的地方挤,很快,就感觉不到身后之人的存在了。我自以为已经将他甩干净了,所以又绕回了偏僻的小巷,结果刚走了没几步,身前一个黑影闪过,我就发现胸口猛然剧痛,这才意识到我被刺了。” “定然是那名内应出卖了你!”老宋愤愤不平地骂道,“诏狱的人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金丰来的神情有些异样:“应该不是,但是这次见面确实与往常不同,那名内应没有收下我带去的银子,并且告诉我,最近陆炳已经召集了天之五行的人,再刺探消息,与他与我都太过危险,所以他让我最近几个月都不要再去找他了。” “天之五行?那是什么?”杨天宁一怔,不解地问道。 “我也问了,他说是诏狱中最厉害的人物,也是最不为外人所知的人物。他们分天地人各五行,身份绝密,并直接听命于陆炳,若是被他们盯上,就算不死也难逃厄运。” 老宋不由得愕然:“我的乖乖啊!天地人各五行,那岂不是有十五个人!” “那些普通的锦衣卫我看着都心里发毛,更别提诏狱中最厉害的人物了,想必他们的手段比寻常锦衣卫更阴险狠毒!”刘大娘的脸上现出明显的忧色。 “的确……比较棘手。”杨天宁微微颔首,“不过,那名内应居然能知道这种绝密的事情,他在诏狱中的地位本身也不低吧。” “是!少主,他就是原先我跟你提过醉酒杀妻的那位。”金丰来看着杨天宁,意有所指。 “原来是他!难怪……” “他这些年来除了嗜酒如命,还一直大手大脚地花钱,所以身上总缺银子,我便重金贿赂他,一开始他不肯,后来眼看着我出手越来越阔绰,渐渐心动了,开始跟我透露诏狱的一些内幕。只不过,这次连他都感觉到危险的话,情况的确很不妙。”金丰来幽幽叹道。 “他还说了什么?” “……哦,他还说了今日他看到了严少卿匆忙跑来诏狱,至于来干嘛就不清楚了。其余的也实在没有了。” “严少卿……严少卿……”杨天宁轻轻地念了几遍,脸色渐渐沉重起来。 “何止是情况不妙,这简直就是危机四伏啊!”末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清浅温润的嗓音中带着三分无可奈何的悲凉。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避其锋芒 杨天宁的话刚一说完,老宋心念一动,立即问到:“少主,您的意思是陆炳会与严世蕃联起手来么?” “我当然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但是目前来看,这确实是极有可能的。陆炳这些年来从未与严相起过冲突,而且他私下里经常出入严府的家宴。我想他就算不是严党,但也不会在这等事情上与严世蕃争锋相对。” “这样啊!”老宋面上一凛,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 金丰来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少主,传闻陆炳在诏狱中独揽大权,最忌人背着他动手脚,而严世蕃指派刘光炎是在陆炳离京的时候,抓走夏雨樵并拷问锦盒的下落,我以为一旦陆炳知情,并不会大度到视而不见。” “希望如此!金叔,你还是少说些话吧,先闭目养神一会儿。”杨天宁连忙说道。 “我吃了刘大娘喂的药丸,感觉好多了。我没事的,少主。”金丰来的脸色很差,但是他依然强打起精神。 刘大娘见状,也不言语,只是忽然凑上前去,飞快地往金丰来的脑户穴和哑门穴上重重地按了两下。 只见金丰来双眼一合,瞬间昏睡过去。 “老金……对不住了……”刘大娘轻轻叹道。 “刘妹子,你做事也真够爷们的。”老宋啧啧了两声,被刘大娘飞了一个白眼,赶紧乖乖闭上了嘴。 杨天宁嘴角一弯,对刘大娘的作为不置可否。 钉子则是默默地退后了好几步,闪避到了离刘大娘最远的洞口。 洛儿疑惑地看了一眼钉子,回过头去继续沉默着。 “说起来,东珠事发后,陆炳召集了天之五行的人,可见他的野心必定不小。只是不知他是为了夏相当年留下的一批财物,还是为了炎月印之事。”杨天宁微微思忖,继续开口说道。 老宋挠了挠脑袋:“东珠的事情有心人稍微一细想,便可推断出是夏相当年所有,可炎月印之事,陆炳怎么会知道?难道严世蕃和任经行会好心告诉他?或者夏雨樵被迫开口了?” 杨天宁苦笑道:“最好他不知道!不然只能证明两人已经联手。老实说,就算他们不联手,我们眼下的形势也不乐观。单看金叔这次险些没命,就可见一斑。金叔虽不是练家子,可论反应之机敏,眼神之锐利,都在寻常人之上,连他也会看不清出手伤他之人,这说明那人的功夫非比寻常。而且那人出手极狠,看来他对金叔的来路根本不感兴趣。分明是置人于死地,完全不留活口的做派。” “哼,这种做派除了诏狱里的鹰犬,还会有谁!?最有可能就是老金方才说的那什么天之五行!”老宋双手握拳,愤愤不已。 “少主,您认为老金与那名内应接触的事情已经被诏狱的人发现了?” “极有可能!金叔是在离开那酒馆后发现被人跟踪的。只不过我没想到那出手之人对金叔如此狠绝,完全不留余地。莫非是留了后手,打算从那名内应口中探听消息?” “爷,那人没准就是特别嗜血呢,我听人说锦衣卫里头,有好些人是其貌不扬但杀人如麻的恶魔。”钉子说完,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你还真会想。”杨天宁瞥了一眼钉子。 “好在老金每次去见那内应都带着人皮面具,至少暂时我们还是安全的。”刘大娘幽幽地说道,“想不到我家老刘这门手艺居然也能排上大用场。” “改天让刘大伯也教教我。”钉子立即来了兴致。 “刘兄的这门手艺可是旁人想学都学不来的。这可是他当了十多年仵作才能掌握的技巧啊。”老宋瞥了一眼钉子,“你啊,还是认认真真每天扎个马步,练练身子骨吧。” 钉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每天,那多累!” 老宋说完,便不再理会他,只是看着杨天宁问道:“少主,那您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避其锋芒!”杨天宁毫不犹豫地说道。 “避其锋芒?你是打算先暂时躲避天之五行这些人么?可怎么躲呢?锦衣卫向来号称无孔不入,若是他们中的精英,想必手段更是厉害!” “我打算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离开京城?”老宋有些愕然,“您要回老爷那里去么?” “不,我要去一趟延绥花马池,来回估计要一个月左右吧。” “少主是打算带夏姑娘去那里么?”刘大娘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 “是的,我想她娘亲的族人应该就在那一带,仔细搜寻没准能有所发现,而且她身上的印记虽然被我师尊所封,但长久下去,到底是个隐患。我道家仙祖葛洪曾言巫祝小人,妄说祸祟。自古以来,巫祝之术与我道门势不两立,若能破除这种阴邪之物,也算一桩功德。另外,陆炳刚派出天之五行,其来势必然凶猛,能暂时回避,待他们无功而返之时,我们再徐徐图之,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老宋连忙附和:“少主说的是!只是,您去延绥花马池,打算带谁前往?” “自是不能带金叔了。老宋,我希望你留下,帮忙打理这里的事务。以你的能力,我相信定没有问题!” “行!交给我,完全没问题!”老宋一口应道,脸上现出一抹笑意。 “少主,那我……”刘大娘话还未说完,杨天宁已缓缓摇着头,“刘大娘,你也留下。” “可老爷派我们两口子过来就是为了帮您啊!老金这里,我可以将他所需用到的药材和剂量都写清楚,不会有事的。” “我还是不放心金叔的身体,你留下来,我才能安心。”杨天宁轻轻地说道。 “……”刘大娘微闭双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爷!”钉子尖尖地叫了一声。 “小猴子你还是跟着我。另外章叔对延绥那一带极为熟悉,我打算带上他,至于陈公子和夏姑娘自然也一起去,林叔铁定也会一路跟随我们,他武艺高强,这样,一路上我们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人皮由来 众人先是一片沉默,最后还是老宋抱了抱拳,率先道:“少主一路上请千万当心!” 刘大娘却是一脸严肃地说道:“如今陆炳已经派出了天之五行,少主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要将夏姑娘带出京城,只怕没这么容易吧?” “是啊,所以我打算把我压箱底的最后一张人皮面具拿出来给她戴上。”杨天宁狡黠地微微一笑。 刘大娘顿时语滞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叹道:“也罢,只能如此了。” “刘大娘,不如让刘大伯空的时候,多制作几张人皮面具吧,我也很想要一张玩玩呢。”一旁的钉子兴致勃勃地说道。 刘大娘白了一眼钉子,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小皮猴想得倒是简单!做人皮面具哪有这么容易?我也是照着医书让我家老刘反复试验了许久,才有了些许头绪。 你要知道,这其中最麻烦的就是收集到完完整整的人之面皮,而且必须要刚死之人或是保存得极其完好的。 就算有了面皮,剥下来用药水浸泡就起码得大半个月,再晾制起来风干,最后用极细的小刻刀慢慢将面皮上的五官刻画得更深一些,这一全套工序做完,至少得花上一年的时间。 我家老刘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过就制成了区区三张人皮面具,特意留给少主,让他危险时刻用来避祸,哪里是用来玩的。” 钉子挠着头,惊讶地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做这个很方便呢,五官画画上去就行了……” 这回连杨天宁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胡闹!这可是人皮面具,带上去与原来主人的面容别无二致,哪里是画能画得出来的!” 钉子听了更是诧异,张嘴便问:“那爷脸上那张人皮面具是怎么回事?” 谁知这一问,在场的几位都各自陷入了沉默。 “这……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儿?”钉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杨天宁微沉的脸色,轻声嘟囔了一句。 杨天宁一言不发,老宋也噤声不语。过了一会,倒是刘大娘摇着头,幽幽地叹了一声:“哎,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这事发生的早,那时你还未跟着少主。其实你金叔有个同胞亲弟,叫金昱来,长得与他极其相似。 两人原都在蜀地,后来你金叔为了帮老爷打通人脉去了京城,而他的亲弟弟金昱来则跟在了大夫人身边。他为人正直,又善于算筹,很快就成了大夫人手下最得力的管事。 可惜,有一年在乞巧节的前夕,金昱来出门为大夫人买胭脂,途经一座石拱桥时,被一辆急驶而过的马车撞入河中。他不善水性,待周围的人将他救起之时,已经没了呼吸。大夫人为此相当伤心,常常自责不已,甚至不止一次流着泪说,若是自己不让金昱来出门去买胭脂,就不会发生这种祸事。 旁人劝说无用,仅仅三个月下来,大夫人就瘦了一大圈,还害了一场大病。老爷只得私底下嘱咐众人,不得在大夫人面前提及此人与此事。 于是,渐渐地,大伙儿都把这事当做了禁忌,谁也不会主动提。所以即便你后来跟着少主在蜀地四处转悠过一阵子,也不会有机会得知此事。” “那金昱来他……他的……”钉子怔怔地看着刘大娘。 “哎!”刘大娘闭上了双目,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半晌后她睁开双眼时,情绪似乎稍稍有所平复,她再次开口,只是这回她的语气极淡。 “金昱来出事后,老爷便第一时间飞鸽传书,通知了你金叔。可京城到蜀地千里迢迢,又岂是一两日能赶得到的。蜀地四季如春,恰逢乞巧节,较往常又更为炎热。为了能让老金回来,好好地见上亲弟弟一面,老爷便让我想想法子。 我翻了手头的医书,果然找到了办法。我按照书上的方子,熬制了防止尸身腐化的药汁,涂抹在金昱来的尸体上。果真,待老金回来之时,金昱来的尸身完好无损。 不过,在我们打算好好安葬金昱来之时,老金他得知少主即将进京。考虑到朝中对老爷一家的深深忌惮,为了少主的安危,他主动提出将他亲弟弟的面皮剥下,由我家老刘制成人皮面具,交由少主佩戴。这样,两人在京城中可互换身份,方便行事。所以……” 周围一片静穆,杨天宁垂眸,脸上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愧疚:“金叔唯一的亲弟弟不能以全尸下葬,我们杨家亏欠金叔他们兄弟两个的实在太多了。我这番离开京城,还望刘大娘能替我多多照顾金叔。” “少主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刘大娘偏过头来,看向杨天宁,眼里流露出十分坚定的神色。 “那就……多谢了!”杨天宁恭敬地抱拳作揖。 而一旁的钉子听完了刘大娘方才的话,蔫了一般,垂着头不再言语了。 “爷,那我呢?”一直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洛儿忽然开口问道。 “洛儿,你就继续呆在凌欢阁里,帮衬你云姬姐姐,可好?”杨天宁俯下身子,看着洛儿的双眼,认真地说道。 “好!”洛儿二话不说就乖乖答应了。 杨天宁轻轻舒了一口气,起身带着钉子离开了暗阁。岂料,刚打算离开雅间,云姬已经迫不及待地拦在了前面:“爷,您这就要回去了?”她的声音依然悦耳动听,可也明显听得出很是焦急。 “我今天过来很是匆忙,此时还得赶在夜禁之前回去。”杨天宁平静地解释道。 “若是赶不回去,不也挺好,爷可以在我这里留宿一晚,再观察一下金叔的情况,待他身子更稳妥些,再走也不迟啊。”云姬深情款款地看着杨天宁,虽然隔着面纱,但她那双饱含情意的美眸闪着灵动迷人的光彩。 “我明日还要远行,就不再这里多呆了。若我回来有空的话,再过来看你。” “爷~!您非得要涉入这么危险的事情么?我真的,真的很担心您!我怕您跟我父亲一样,我……”云姬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迅速起了一层朦胧的雨雾,便是不见真容,光看着这双如梦似幻般美丽的双眼,都会忍不住陷入其中,更何况她如泣如诉的悦耳嗓音听起来似有一种魔力,使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可杨天宁似乎一点也没有被触动道,他神色不变,客气而又带着几分疏离地淡淡说道:“云姬,下次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计划离京 杨天宁留下刘大娘和老宋,自己带着钉子匆匆回了街对角的私宅。 来回这么一折腾,走到宅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暮鼓敲响了一更三时。 “还好赶在夜禁之前回来了。”钉子拍了拍胸脯吁了一口气。 “是啊。”杨天宁边说边推开大门。 “爷!”钉子偷瞧了杨天宁一眼,小声道:“云姬姐姐好像一直记挂着你啊。” “别胡说!”杨天宁面如止水,看不出其他情绪,连语气也平平淡淡。 可在杨天宁身边待了多年的钉子却立即明白了他此时心境不佳,于是连忙换了话题:“爷,这么晚了,大伙儿应该都去睡了吧。” “嗯。”杨天宁只应了一声。 结果两人走进正房,却赫然发现齐刷刷一屋子的人。不仅章爷和刘大伯没有离开,连明月和林叔也一起候着,甚至包括熬了一天一夜没睡的陈少轩。 “少主!”章爷翘首以盼了许久,终于见到杨天宁的身影,直接冲了过来,“老金他怎么样了?”他一脸急色,迫不及待地问道。 杨天宁心中不觉一暖:“章叔放心,金叔他暂时无碍,我让刘大娘和老宋留在那里,方便照顾他。” “那就好!那就好!”章爷连连说着,松了一大口气,慢慢踱了回去,找了把圈椅坐下。 刘大伯脸上本来异常紧张的神色也有所微缓,他走上前来,仔细问道:“少主,老金他怎么会受伤的?” “他被人以利刃刺中左胸偏下处……” “少主!刺老金的人分明是要他的命啊!”刘大伯大惊失色。 “嗯,你家娘子也是这么说的。”杨天宁面不改色。 刘大伯的脸色很是凝重:“刺他之人极其阴险狠毒,他若是一刀刺中老金的左胸,老金会直接毙命,但他偏偏刺中左胸稍偏下的位置,这样老金会大量出血,根本止不住!而且在失血的过程中,老金会逐渐失去力气,然后陷入昏迷,最后才气绝身亡。这个过程虽然并不漫长,但是却能在绝望和痛苦中,亲身感受自己在一步一步迈向死亡。”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皆变了。 “……原来是这样啊。”杨天宁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 钉子张大了嘴巴,后怕地叫了起来:“这么危险啊!还好金叔命大!胸口有本账册,那伤口刺得不深。” 章爷忍不住怒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身来,骂道:“是哪个畜生王八蛋干的!” “这事说来话长。”杨天宁连忙将金丰来方才在凌欢阁中所说的话,一一说于众人听。 “陆炳和严世蕃?”林叔坐不住了,脸色铁青得可怕。明月抬头看了一眼林叔的脸色,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只得急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臂。 这时陈少轩开口道:“若是陆炳和严世蕃联起手来,我们的确麻烦很大。不知金爷接下来有何打算?”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倒是看不出有丝毫的焦虑和担心。 “少轩你以为呢?”杨天宁反问道。他对陈少轩一直很是欣赏,此时刻意没有说出自己的计划,只为听听陈少轩的意见。 “我以为此时应该暂避锋芒,最好是离开京城一段时日。这样,哪怕是陆炳的天之五行统统出动,也查不到任何端倪。等过一阵子,风头自然也没那么紧了。而且,明月身上的印记未解,虽说弘道真人法力高强,镇得住一时未必镇得住一世。若能平安离开京城,自然是早些去处理此事为妥。” 杨天宁双手一拍,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真是太好了!少轩的想法跟我简直不谋而合!” 明月听了两人对话,心下也是十分感动,便是林叔也触动不小,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少轩和金爷,脸色好看了一些。 正在这时,刘大伯开口说道:“少主,锦衣卫他们一直加紧搜查夏姑娘的下落,再加上东珠事发,如今,她若是乔装成原来的乞儿模样,定是行不通了。她若想要平安出城,这可相当难办啊!” “不秒!”明月听了刘大伯的话,心中顿时也犯了愁。 谁知,杨天宁却是微微一笑:“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自有办法解决。” “敢问金爷,您如何解决?”一旁的林叔纳闷不已,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我打算将明月装扮成我的小厮,跟钉子一样。至于如何装扮,我有我的办法,总之绝对不会露出马脚,你只管放心!”杨天宁解释道,他清浅和悦的声音中带着绝对的自信。 “多谢金爷!”明月连忙拜谢,又给林叔递了个眼色,林叔也只得作罢,不再询问。 “既然如此,金爷打算何时动身?”陈少轩问道。 “我想等你休息够了就走。” 陈少轩心中顿时一暖:“不用!我没事,既然要走,就越早越好。” “那……”杨天宁有些犹豫,垂眸思索着。 “明日一早如何?”林叔忽然插言。他担心明月,早就恨不得插着翅膀飞去延绥。 “可以么?”陈少轩忙询问杨天宁。 “好。就这样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出发。”杨天宁点了点头。 “少主,我跟您一起去,我在曾将军营中待了好几年,对延绥那一带边塞都熟悉得很!”章爷连忙开口请示。 “我本就如此打算,章叔你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很是熟悉,有你做向导,我们行事定会顺利很多。”杨天宁淡淡笑道。 “那我……”刘大伯也开口问道。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刘大伯明显一怔,忙道:“少主,老爷派我们夫妻两人过来就是为了帮您,我家娘子得留下照顾受伤的老金,可我留下来并没有什么作用啊,您就带上我吧,我多多少少还能帮上点忙。” 谁知杨天宁却摇了摇头:“如今,京城里的局势不稳,你留守此处,万一金叔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多一人也多一份力。另外,你性子向来沉稳,有你在这里,我也可安心离开。” 刘大伯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失望的神情,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点头称是。 “另外,眼下是非常时期,你们在京城里万万不要轻举妄动。”杨天宁的语气十分严肃。 “是!” “林叔”杨天宁看向林叔,颇有深意地说道,“这一路上,若是遇到匪类,我们还得多多仰仗你。” “金爷放心,你们的安全包在我身上。”林叔握了握拳头。 “还有一事,你也是锦衣卫搜查追捕的对象,如果我们一起出城的话,那……” 不等杨天宁说完,林叔已经马上道:“这个更不用担心,金爷只需为我寻一段长绳索和一个铁钩,京城内外的城墙还难为不了我,明日我在寅时出发,那时天未亮,又是城门的看守最为疲惫之时,最方便翻墙而出,待我出去后,便在城外西北侧一里外的小树林中等候你们。” “如此甚好。”杨天宁微微颔首,又直起身子道:“时候不早了,大伙儿都去歇息吧。” “少轩,你赶紧去睡一会儿。”杨天宁特意叮嘱道。 陈少轩欣然应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子夜相谈 几人商量妥当,便各自回屋。 自从慧娘蒙难之后,明月心中对亲人的离去已有了深深的恐惧,这几日下来,她一直像孩童时期一般,紧紧地粘着林叔,也唯有这样,她心里才会踏实。 然而今夜,即便林叔在她的身边,一想到自己明日即将离开自幼生长的京城,启程前往千里之外的延绥,而阿爹依然下落不明,明月心中忐忑难安。 在熄灭了蜡烛的漆黑房间内,她辗转反侧了许久,仍是没有一点儿睡意。 身旁的林叔似乎也没有睡着,过了许久终于开口轻声问她:“明月,怎么还不睡。” “林叔,我睡不着。“明月哭丧着脸,撒娇地往林叔身旁靠了靠。 “睡不着也闭着眼睛眯一会,明日一早你还要出发呢。” “我怕我睡着了,你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明月扯了扯林叔的衣袖,依恋地靠在林叔的胳臂上。 “傻丫头,我不过是提前出城罢了,我会在城外西北侧的小树林里面等你们的,别怕。” “那林叔你怎么也不睡啊。” 林叔顿时沉默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道:“我在想金爷这个人。” “想他做什么?”明月很是不解。 “明月,你不觉得奇怪么,那个叫金爷的人,明明是个开风月场所的有钱商贾,怎么他的手下都管他叫少主,搞得跟个门派小头目似的。还有,这次他的亲兄弟都差点没命,你说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助我们,到底图什么?” 亲兄弟?是说金丰来么?明月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过了一会才想起之前杨天宁骗林叔,说金丰来是被他家祖辈从小抱养走的亲兄弟,不由得哭笑不得。 可偏偏她又答应过杨天宁为其保守身份秘密,只得说道:“金爷说他爹受过我娘的救命大恩,所以愿意出力帮助我们。” 林叔不以为然道:“这话你真的信?天下固然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之人,只是如今我更信人心难测。” 明月有些诧异:“林叔你不最是爽朗仗义了么,往常便是初次遇到的陌生人,你也会真心相待,以诚相交,怎么现在会如此想?” “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师兄都要害我,我还能怎么想?就因为信任他,我把你爹害惨了,甚至还把慧娘害死了……” 黑暗之中明月看不见林叔的表情,但听到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哑得不成样子了,心中顿时一痛,她用力地揉了揉林叔的胸口:“林叔,这不怪你,真的!要怪就怪那个任经行。” “月儿……” “林叔”明月怕林叔多想,急忙将话题扯回之前,“我想若是金爷真的打算对我们不利,此时我们早就身陷诏狱了吧。” “可这些天下来,我看金爷的手下都很有本事,且来头不小,个个对他和他父亲言语之间很是尊敬。金爷这种商贾,说穿了不过就是个三教九流中最不入流的,虽说如今的世道有钱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我听人说不论多大的官职都能用钱买到,可那金爷又没有捐个官身,哪里来的这么大影响力,这难道不奇怪么?明月,你跟他待的时间比我久,你仔细想想,他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他……”明月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到底还是遵守了与杨天宁之前定下的约定,没有揭穿他的真实身份,“没有。林叔,如今我们还得仰仗他,这样怀疑人家有点……” 林叔听了明月的话,并没有放下警惕,他皱眉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经过被任经行出卖一事,我不得不多考虑一些。明月,你说金爷会不会想要你祖父夏相留给你爹的那批财宝?自古云,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样他肯冒如此大的风险帮忙才说得通啊!” “啊?”明月怔怔地说道,“不会吧,金爷他自己腰缠万贯,又怎么会在乎这些财物。” “普通的他自然也看不上眼。可你爹说过,家中密室墙上挂着的四副书画都是罕见的名家真迹,每一副都价值连城,是世人做梦都想得到的珍宝。” 明月心道,杨天宁的爹爹杨慎就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祖父又是赫赫有名的贤相。龙生龙凤生凤,他这样的出身,若能起歹心,还真是不太可能。可这话她又不能直接说出口,只得再次扯了扯林叔的衣袖,十分肯定地说道:“林叔,我相信金爷是个好人。” 林叔轻叹了一声,凑到了明月的耳边:“明月,你别太相信他人,这个世界上,唯有相信你自己才最是可靠。另外,林叔再告诉你个秘密。如今,我们夏家已经不安全了,万一那些诏狱的锦衣卫为找那锦盒不惜掘地三尺,将我们夏家所有屋子统统拆毁的话,那间密室的秘密是铁定保不住的。” “所以上次我问金爷借了马车,说去取回古籍,并将慧娘的尸身好生安置,其实我那次已经将密室里的所有财宝都统统转移走了。” “林叔?你……”明月惊讶极了,“那么多东西,你能藏到哪里去?” “我统统藏到了东四街街头的那间空宅子里。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么,那儿原是吏部简郎中的家宅,他之前派人挖过一个又大又深的地窖,就在他家柴房的后侧,那里如今堆着厚厚稻草,不明底细的人根本难以发现地窖的入口。 我不仅将慧娘的尸身安置在那地窖里,还将密室中的财物分装在四个大包裹里,堆在了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至于那四副价值连城的书画,我将其藏在了我为慧娘准备的木头棺材棺盖里,那棺盖的里侧有一道我用斧子劈出的夹缝,你仔细找一下就能找到。这些话,你可要记清楚了。” “林叔,你为何和我说起这些?”明月心中忽然泛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眼下是非常时期,你爹下落不明,慧娘已经身故。我们此番前去延绥,前途未卜,我自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可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个秘密岂不是要被我带去见阎王了么,所以早点告诉你,我也心安。”林叔沉重地说道。 “林叔,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武艺这么高强,定会没事的!”明月急得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林叔连忙拍了拍明月的小脑袋,安慰道:“嗯,好,好,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月儿别急。” “林叔!”明月尖尖地叫了一声。 “嗯?” “待会你出发的时候一定要当心!” “我知道,我定会在城门外的小树林等着你,安心睡吧,月儿。”林叔说着,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明月的肩膀,就如同慧娘儿时哄睡明月一般,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温存,很快,明月就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启程离京 天蒙蒙亮时,明月就被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了。 她睁开双眼一看,身旁的林叔已经不见了,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明月当下一惊,正惊疑不定之时,就听得钉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夏姑娘,你醒了么?”他说得很轻,但此刻周围一片寂静,明月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醒了!”明月急忙下床,一开门便见钉子手中拿着一套青黑色直缀并一顶罗帽,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夏姑娘,爷让我过来帮你乔装打扮一番。”钉子兴奋地说道。 “是要穿上这套衣服装扮成金爷的小厮么?” “对!夏姑娘先将这套衣裳换好,然后我帮你带上这个。”钉子兴冲冲地从袖口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类似皮制的东西。 “这是什么?”明月奇道。 “这就是人皮面具啊!你带着这个出城,那些要抓你的人才不会认出你来。哦,对了,这人皮面具你出城以后得还给我们。爷还特意吩咐了,说这事还请夏姑娘保密,这人皮面具虽方便,但很稀有,所以爷不想太多人知道。” 周围明明没人,但钉子还是唯恐旁人听去一般,凑到了明月的耳根子边轻声说道。 “嗯,我一定保密。”明月这时才明白,为何昨日杨天宁说他会有办法带她出城,并且绝对不会露出马脚。 当明月带上人皮面具后,看着镜子里那一张自己完全陌生的脸,心中不由得暗叹,这的确是一个绝妙的方法。 “哈哈!”钉子又是兴奋又是开心地绕着明月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真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夏姑娘原来的模样了,夏姑娘,你这样出城,肯定没有任何问题。” “恩!替我谢过金爷。”明月微微一笑,也很开心。虽然昨天杨天宁信誓旦旦地说有办法将她安全带出城去,她私底下还是不免担心。 “夏姑娘收拾一下,然后去前厅吃早点吧。”钉子吸吸鼻子,遗憾地叹道,“可惜今天吃不到刘大娘做的点心了。” “刘大娘还在照顾你金叔吧。”明月了然。 “嗯!”钉子点点头,“爷让我们所有人动作都快些,夏姑娘,你家林叔寅时就走了,我们早点出城的话,他也可以少等候些时辰。” “好!我马上来!”明月连忙应道。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只将一直贴身藏着的那面小镜子重新包裹了一遍,再仔细塞进怀中。 待明月离开杨天宁的私宅,跨上马车时,只见车中的杨天宁已经摘下了人皮面具,恢复了他那副天人般的真容,而章爷和陈少轩分坐在他的两侧。 “这是……明月?”陈少轩见明月带着人皮面具走进了马车,着实惊讶了一番。好在他很快就明月的身形中看出了端倪,扭头询问正含笑看着他反应的杨天宁。 “没错。” 陈少轩微一思索,便马上明白了:“这也是人皮面具?倒还真是方便啊!”。 “是,只可惜这种东西材料难得,制作又极其繁复,所以还是相当稀有。”杨天宁解释道。 “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就够了。”陈少轩肯定地说道。 “可不是么!”杨天宁淡淡一笑,又看向明月问道:“小丫头,带着这个还习惯么?” “恩!多谢金爷!”明月连忙规规矩矩地躬身拜谢。 “不客气,只不过,这事得保密哟。” “恩,一定!”明月点头,很是坚定地答道。 “你没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你林叔吧?你要说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杨天宁又笑着说道,他嘴上如此说着,可和悦的声音中却分明带了七分慵懒,哪里听得出一丁点儿严肃警告的意味。 明月连连摆手:“不敢!我答应过金爷的事情就一定做到!” “好乖的小丫头。”杨天宁嘴角一扬,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他们几人有说有笑,而章爷始终微闭着双目,如老僧入定一般一言不发地坐着。 此时,钉子驾着马车已经慢慢接近了京城最靠西北侧的城门——上元门。 钉子眼尖,很快便汇报道:“爷,城门口有不少官兵在搜查。还有两人穿着青绿锦绣服,应该是锦衣卫。我刚刚看到前头一辆马车被他们拦了下来,那两人还特意上车去查看。”钉子不敢大声说话,言语中明显带着一丝紧张。 “不用担心。”杨天宁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们是绝对不可能认出明月的,直接过去就是。” “是!爷!”钉子低低应了一声,赶着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夏姑娘,如果有人问你话,你开口时可要尽量压低声音,虽说你这年纪的小厮,大多声音也较尖细,旁人未必会怀疑。不过谨慎点,总是好的。你可明白?”一直沉默不语的章爷忽然间睁开双目,转过头盯着明月,一字一句仔细叮嘱着。 “是,章爷,我明白了,我一定照做。”明月点点头,乖巧地应着。 正在这时,马车前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停车!” 紧接着脚步声纷沓而来,很快,一只粗大的黑手臂一把将帘布撩起。一个面皮黝黑,长着满脸络腮胡,身穿青绿锦绣服的大汉一个箭步跨上了马车,口中叫着例行检查,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车厢内堪称富丽堂皇的装饰。 紧接着,另一个身穿青绿锦绣服,皮肤略白一些的高瘦男子,也将脑袋探了进来,一对微眯着的细眼扫视着车内四人。 “车上都有谁?出城做什么去?”长着满脸络腮的黑皮面孔扯着公鸭嗓子大声叫道。 “两位官爷辛苦!”章爷不动声色地递上两块银子,“我家老爷今儿做寿,少爷今天特意起了个早,约了朋友,打算去城外小山头上猎些野味,劳烦两位官爷能早点放行。” “猎野味啊。”满脸络腮胡子的黑皮面孔阴阳怪气地嘻嘻笑了一声,轻轻掂了掂到手的银子,笑着跟同伴打了个招呼,“那就放行吧。” 谁知他的同伴纹丝不动,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车中的四人,仿佛硬要从他们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喂,怎么了?”那黑面的络腮胡子见他的同伴不动,又将脑袋重新探进了车厢,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内四人。 只见四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小厮略显仓促地坐着,似乎对于旁人盯视很不自在,而他身旁那位上了年纪递给他银子的老者则面不改色,至于两位年轻的公子,一位长相俊朗,另一位则生得绝美,尤其是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半弯含笑,带着些许难以捉摸的暧昧,让人心里止不住地痒痒。 “妈的!这么死盯着人家,莫非是看上了?也不想想这车中装饰得这么豪华,这些人非富即贵,再眼馋也得掂量掂量啊。”那黑面的络腮胡子心中暗骂他的同伴,正想出言劝解,岂料,他的同伴已经收回了目光,扭头下了马车,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径直走了。 “哎!这人!”黑面的络腮胡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官爷还有什么事么?”车厢内,那位老者再次开口问道。 “没什么,走吧走吧。”黑面的络腮胡子悻悻地撂下帘子,转身走开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行踪暴露 “少主,他们走远了。”章爷轻声道。 “恩,那就继续赶路。”杨天宁淡淡地说着,钉子驾着马车很是顺利地出了城门,向着西北方的小树林驶去。 “轩表哥,金爷,刚刚那个人怎么一直盯着我们看,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明月还是有些担心。 杨天宁并没有直接回答明月,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陈少轩:“少轩,你注意到没有,方才那个人的目光好像只在你我之间飘忽,而且盯着你的时间更多?” “我没注意。反正他看他的,我管我的。“陈少轩平静地说道。 “也是,真要看出些问题,应该早就拦下我们不让出城了吧。如今既然成功出来了,自然不值得担心了。”杨天宁转了转手中的川扇儿,晃着脑袋浅笑着。 “原来不是在看我啊!”明月拍了拍胸口,她方才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险些惊出一身冷汗。 “哈哈,小丫头,看你做什么?你这副模样就是个愣头愣脑的小呆瓜,哪有本公子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来得引人注目?”杨天宁开心地大笑起来,这一笑,一双本就生得妩媚的桃花眼更是艳光四射,风采绝伦,加之他丰神俊朗的出众外貌,更是夺人眼球,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杨天宁这番自夸说得极是自然,可明月看了他好一会儿,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怎么?小丫头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看出了什么端倪?”杨天宁显然注意到了明月的目光。 “没!没什么。”明月低下头去,人皮面具下的真实脸面已经微微涨红了。她虽未及笄,却也不是什么懵懂幼童,盯着一个外男看了这么久,实在是很不妥,可杨天宁这一露真容,又这么一笑,真的……明月在脑海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个自以为恰当的词——妖孽。 “天宁兄,你这个模样,待会见了明月家的林叔,该怎么解释?”陈少轩忽然问道。 “哦,我露出真容只是为了出城,金爷这个名头在京城里风头太盛,万一被人认出,会有很大麻烦。更何况,金叔曾带着他那张人皮面具被人刺伤,所以他在京城里如今只能以真面目示人。而唯有我以自己的面容出城,他以金爷的身份行事才安稳。” “至于出了城,我们是往西北边塞进发,认识并知道金爷的人就会慢慢绝迹。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这几日我们就待在马车上,我会叫钉子买些方便携带的食物和点心,大家将就一下,尽早赶往大同镇,一旦出了大同镇,我相信我再以金爷的面容示人,便没有问题了。” 杨天宁说完,便从袖口处取出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重新戴在了脸上。 原来如此,陈少轩微微颔首,明月也不由得叹服杨天宁考虑周全。这一趟西北之行,有轩表哥和金爷在,即使找不到解开炎月印的办法,大伙儿也定能平安无事,明月安心地想着。 谁知,事与愿违。 就在钉子驾着马车离开京城不久后,北镇抚司里的陆炳已经得知了陈少轩的去向。 “这么说,那个陈少轩已经出城了?”陆炳凤目一眯,露出一丝危险又诡异的笑容。 “是!属下在做锦衣卫之前,曾想通过科举入仕,可惜一直名落孙山。而陈少轩当年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少年天才,他金榜题名后有阵子经常与一帮同窗在西市茶楼里高谈阔论,我也去过那里几次,所以认得他的模样。”说话的正是之前盯着金爷一行人看了许久的那名锦衣卫,他拜倒在陆炳面前,低头回话道。 “那夏家的小丫头可有在马车里?” “没有,马车里只有陈少轩和另外一位年轻公子,并一个老仆和小厮。” “知道他们的身份么?”陆炳斜着眼睛问道。 那名锦衣卫一听这话,心中暗道不妙,他手心里隐隐有些汗意,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属下不知,属下是见没有夏家小丫头的踪迹,所以便不敢打草惊蛇,还望统领大人海涵。” “嗯,辛苦了,下去吧。”陆炳却并没有生气,只是挥了挥手,直接打发他出去了。 “统领大人?”天赐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陆炳身边。 “呵呵,有好戏看了,叫上天禄,我们出门一趟。”陆炳站起身来,他宽厚的肩膀微微向后一展,舒了舒臂膀,嘴角上又不自觉地挂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很快,京城的严府中,严家大少爷严世藩收到了一个来自陆炳的口讯,三年前曾经胆大包天的弹劾他爹严相,纵容家丁仗势欺人的那个探花郎陈少轩,就是出手帮助夏家小丫头逃脱的罪魁祸首。不仅如此,今天一大清早,他就坐着一辆载着五人的马车,经西北侧的上元门,离开了京城。 “陈少轩!这个混账!三年前的教训居然还没让他学乖,早知道那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严世藩恶狠狠地骂道,他肥胖的圆脸上狰狞凶狠,哪里还见得到半点,之前在陆炳面前露出过的温和模样,他那只完好的独眼中射出一道森冷的戾气,让人看了不免胆战心寒。 来传陆炳口讯的正是天之五行中的瘦长竹竿——天禄,他对严世藩的反应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作揖拜别:“陆统领的话我已带到,严少卿,告辞了!” “哦?!帮我谢过陆世叔!”严世藩一愣,连忙收敛起怒容,急切地问道,“不知陆世叔为何不派人捉住陈少轩?还有,那个夏家小丫头可在那五人之中?” “陆统领说锦盒乃是严少卿心心念念之物,这夏家丫头也是严少卿急于抓捕的,既然已经给了严少卿线索,还请您自行去查。”天禄依然平静地说道。 “......”严世藩顿时哑了,可这话出自陆炳之口,却也合情合理,陆炳之前与他一番纠缠,可不就是想以线索换取锦盒的秘密么。 如今,陆炳虽没有派人拦住或抓住陈少轩,只给了他这个线索,可也比他们之前忙活了十多天一无所获,强上百倍。当前最要紧的,还是马上派人去追那陈少轩,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严世藩也顾不得招呼眼前的天禄,匆匆道了句失陪,便飞快地跑去找正在他家中歇息的任经行。 天禄丝毫不在意严世藩的怠慢,仿佛心里有数一般,平静地转身离开了严府。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天雷现身 天禄骑着快马,飞速离开了严府前的大街,但他却没有直接骑回北镇抚司,而是转了个弯,拐进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 离巷口不远处,停着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马车上坐着的车夫身形瘦小,似一个尚未成年的孩童,穿着暗色窄袖衲袄,系着灰褐色的护膝,腰上别着一根七节软鞭。他头上带着一顶宽大的黑边帽子,帽檐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统领大人,天禄哥哥回来了。”没等天禄走近,那名车夫就向着身后端坐在马车中的人禀报道。他声音低哑,赫然是天之五行中的天赐。 此时,天禄已经一个翻身从马上跃下,疾步上前,站在车厢前的帘布旁,恭敬地躬身拜道:“统领大人,我回来了。如您所料,严世藩一开始怒容满面,并对您没有派人捉拿陈少轩十分不满,可在我言明了您的立场之后,他很快就改变了态度,并飞快抽身离去,我想他必是跑回宅中找任经行帮忙。” “哼。”陆炳轻轻哼了一声,并没有多言,仿佛一切都已尽在他的意料之中。 “统领大人,接下来是否按照原计划进行?”天赐回头问道。 “对!任经行必定会去追那辆陈少轩乘坐的马车,天赐,你只要跟着他即可。记住,千万不要跟得太近,此人功夫高强,距离太近很容易被他察觉。” “统领大人请放心,我自有我的追踪办法,定不会让那任经行察觉到。”天赐低头说道。 “好!你此番跟踪任经行,需见机行事。最好与那辆马车上的人有所接触。记住,你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调查锦盒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出手。至于其他的,我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天之五行之中,你跟着我的时间最久,我对你的办事能力也最是放心。”陆炳悠悠说着,说到最后,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些许感慨和欣慰。 “多谢统领大人信任,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完成任务。”天赐躬身拜别,鬼魅般的身形很快跳上房檐,几个瞬息之后就消失在了天禄的视线之中。 这小子的轻功看来更厉害了,天禄一边心中暗道,一边坐上了天赐之前坐的位置,驾着马车徐徐驶向北镇抚司。 谁知,马车行至半途,一个黑衣瘦小的声影已经影子般地跟随在了马车之后。 天禄警觉,忙扯了扯缰绳,放慢速度,只见一个与天赐差不多身形的黑衣人几乎无声无息地跳上了马车。 “是天雷么?”陆炳的声音清晰地从车厢里传出。 “是,见过统领大人。”那名黑衣人恭敬地应道。 “进来吧。” “是!”天雷应声钻进了车厢。 “听天赐说,你昨日刚回来就动手杀了个人?”车厢内,陆炳漫不经心地插着两手,懒懒地靠在一张虎皮披就的座椅上,斜着一对细细长长的凤目,若有若无地扫过跪在他面前的天雷。 “是!”天雷毫不避讳,“我昨日刚回北镇抚司,在门口见到了镇抚使袁大人。他脸色很不好看,又行色匆匆,我起了疑心,便偷偷跟了上去。我跟踪他去了离北镇抚司不远的福庆酒馆,见他上了二楼找了个包间,独自进去。待我走到门口时,分明听到里面有两人在交谈。” “谈些什么?” “声音太轻,听不到。不过两人相谈时间很短,很快袁大人就从包间走了出来,离开了福庆酒馆。紧接着,有个陌生男子也从包间里面出来,匆忙离去。我便尾随了上去,发现那名陌生男子尽往偏僻的巷子里头穿行,而且没有多久就察觉到了我在跟踪他。” “哦?这倒很是难得!”陆炳忍不住说道,“你的跟踪之术按理说已经近乎完美,普通人断难发现你,你口中说的那名陌生男子莫非是习武之人?” “我也有此疑惑,所以当他自以为摆脱我的时候,我出其不意地动手了,结果很遗憾,这人并不会武功,他半点招架都没有,就倒地失血而死了。” 陆炳无奈地笑道:“你也不问问清楚,这人是干嘛的,就这样杀了?还是这样的火爆脾气,一点都没长进!” “那又什么关系,袁大人不是还在么?”天雷微不可察地耸了耸肩,轻轻说道。 “袁敬国好歹是朝廷从四品大员,又在司里做了多年,连我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更何况,你如今无凭无据,如何去查他?”陆炳轻轻喟叹道。 天雷的脸色略微发青,显然之前,他完全没有考虑得这么仔细。 “你啊,做事太过毛躁,多跟天赐他们几个学学。”陆炳瞥了天雷一眼,淡淡地说道。 “是。”天雷低垂着头,说话的声音更小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判断。你能跟踪袁敬国,说明你很有警觉性,且不畏他官职在你之上,这点很好。身为天之五行,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事实也说明,袁敬国确实跟人在酒馆私会。可是,你对袁敬国可有过充分了解?他这个人,不仅嗜酒如命,还喜欢嫖赌,向来是花钱如流水,跟他私下见面的,也大有可能是些催债的,放利的。 若你杀的人身上有功夫,我定会认定袁敬国极为可疑,务必彻查清楚,可那人虽能发觉你的存在,却并无功夫,或许是其耳聪目明,过于常人。眼下,此人死无对证,你倒是说说看,我以何种理由去查那袁敬国?” 天雷的头,低垂地都快磕到地了,他轻不可闻地含糊嘟囔了一句:“那人确有可疑。” “这样吧,接下来的这段时日里,你就盯着袁敬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凡他再有可疑之处,速来报我。切记,这回不要贸然出手,待有证人证物之后,我自会处置。”陆炳平静地说道。 “是!”天雷急忙应道。 待天雷走后,天禄忍不住道:“统领大人,属下觉得天雷这些年来,一直在做刺杀灭口的任务,这次回来,可能一下子还不适应。” “是啊,所以我才没有过分苛责他,而是告诉他做事的道理。让他继续盯着袁敬国,也无非是打算磨磨他的耐心。他跟随我的时间最短,可我却极为看好他。 他年仅十岁时,在整个刺杀营中便鹤立鸡群。杀人干净利落,手段狠毒决绝,完全不像孩童。有这等冷酷无情的心性,只要被我驯服并加以调教,日后必成大器。”陆炳幽幽地说道。 “统领大人目光如炬!属下佩服地五体投地!”天禄真心诚意地说道。 “走吧,好戏快开场了。”陆炳轻笑,一对细长半弯的凤目中流光闪烁。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快马追击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严府飞驰而出,直接奔向京城西北侧的上元门。 骑在马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严相府上养伤的任经行。此时,他脸色焦急,一对倒吊眉高高竖起,俨然挂成了一个倒八字,看起来十分肃穆。 严世藩刚才急冲冲地跑过来,告知他有个叫陈少轩的家伙出手帮助夏家小丫头逃脱。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林杰必然也是受了那人的照拂,不然怎么会受了他血虎拳而至今不见踪影。 当得知那个叫陈少轩的家伙居然从上元门出了京城,他更是心下一紧,上元门?这个方向可通西北边塞,那陈少轩莫非是要带着夏家那小丫头和林杰去往贺兰山找他师傅? 一想到这个,任经行的脸色就明显沉了下去。二十年前,他跟着师妹师弟他们一起下山,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贺兰山,甚至都没起过要回山上见一下师傅的念头,虽说他的师傅对他不仅有养育之恩,还有救命之恩。 他七岁半那年,阿爹病入膏肓,他阿娘带着他入贺兰山采药,结果不幸遭遇一伙被官兵逼入山谷的马贼,阿娘惨死在马贼的刀下,他忙不择路地逃跑,跌入断崖下的冷泉,昏迷不醒。是师傅救了年幼的他,并将他抚养长大。 可他师傅乖觉冷僻的性格也是够他受的了。 他的师傅常年呆在阴森幽暗的山洞中,不仅不愿见人,甚至极少开口说话。 而他跟林杰则有明显的不同。林杰因为从襁褓中就被师傅捡到抚养长大,所以什么都听师傅的。但他在正常的尘世中,已过了七八年,早就形成了自己独有的想法。 可是,当他想下山去看重病的父亲时,师傅不许,当他想下山祭奠死去的娘亲时,师傅不让。但凡是跟下山有关的事情,师傅统统不准。 他逼不得已,好几次蹭着天黑偷偷跑下山,却每次都被困在师傅精心设置的迷障和陷阱中无法自拔。久而久之,他不得不慢慢断绝了下山的心。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只能呆在山上,被迫于他的师傅一样,断绝尘世中的一切,和一个傻乎乎什么都不懂的师弟一起度日。 是的,在他看来,林杰就是个傻瓜,什么人情世故,什么社会经验,统统不懂,叫他干嘛,他就干嘛,跟个扯线木偶没啥区别,成天只会傻呵呵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师哥、师哥一个劲地叫唤。 一开始他不很习惯,后来时间处得久了,他居然觉得,作为唯一可以跟他正常说话,陪他正常玩耍的小师弟,虽然傻呵呵的,但是也慢慢变得顺眼起来了。 他一天天长大,很快变成了一个健壮的少年。他也慢慢从师傅那里学会了拳法和避开迷障与陷阱的办法。但是,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当初迫切想下山的渴望。 他曾以为他的这一生,会跟他的师傅一样,永远在这峰峦叠嶂的贺兰山中度过。 直到有一天,师妹上了山。他终于见到除了师傅和师弟以外的人,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他内心雀跃不已,虽然师妹性格较冷,从不主动与他说话,但他们同住山上,光是想想能和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在山上生活,就让他激动不已,他甚至有些感谢师傅制定的不准下山的规定。 可惜好景不长,师妹很快就带着一个姓夏的少年上了山,而且明显与他比较亲昵。而他一向刻板独断的师傅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对师妹和那姓夏的少年,经常一起下山视而不见。 他的心中,若说没有嫉妒和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想方设法了解师妹的喜好,努力讨好她、接近她。可是师妹对他从来都是淡淡的,甚至没有对他笑过一次。而对那姓夏的少年,却越发地亲密无间。 他很是不解,也很是无奈,那姓夏的少年不仅手无缚鸡之力,长得也似弱不禁风的呆书生,成天只会看些破破烂烂的书籍,根本无法与他的孔武有力相提并论。 他的师傅定是也这么想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受那姓夏的少年拜师礼,只不过看在师妹的面子上,对那人的到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师妹的眼里依然只有那个姓夏的少年。她会主动与那人说话,她会看着那人笑逐颜开,她会拉着那人一起研究兵法和奇门八卦。 后来,师妹的父亲出事了。在师妹的苦苦哀求之下,他的师傅终于准许他和林杰一起下山去帮忙。 然而他们下山以后,遭遇了军队的阻挠,很快便因此失散。而他苦寻师妹不得,却意外得知了炎月印的秘密。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在回山的必经之路上,等了足足三个月却始终没有等到师妹他们时,他终于明白,那个他深深爱慕并完全有能力找到他的师妹,根本没有找寻他。是的。在他师妹的心中,完全没有他一丁点儿存在。 那一刻,他心中泛起的失望、伤心和痛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没有再回到山上,山上没有了师妹,甚至不见了林杰,没有任何他留恋的人和物,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不愿与人沟通的师傅。 而他,再也不愿孤零零地生活在那个冰冷的牢笼,那个让他遇到一生所爱,又彻底伤心绝望的牢笼。他决心离开贺兰山,彻底离开那个他生活过多年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下) 在山脚下,他与严世藩意外相逢。彼时的严世藩一心上山求医,却被困迷障,无法动弹。他联想起自己之前下山的种种惨痛经历,便出手相救。 而严世藩在了解到他的身世和经历之后,便一心亲近他,拼命拉拢他,不仅送他钱帛厚礼,私下里还与他兄弟相称。他也确实投桃报李,利用自己曾经捡到的一枚小小荷叶笺,成功帮助严家搞垮了最大的政敌——姓夏那人的爹爹。 只不过,他始终没有将师妹拥有可以看透人心的炎月印之事,告诉严世藩。因为在他心中,师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特殊存在,即便触摸不到,他也愿意将她的一切,深深埋入心底,甘之如饴。 一晃二十年下来,他没有完全依附日益位高权重的严世藩,而是靠着自己的功夫四处闯荡,从战场到京城,从毛头小子到中年壮汉,他本以为自己会慢慢淡忘师妹。可当他来到京城以后,严世藩接连不断地给他送了好几个美女,他却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时,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多年下来,对师妹依然念念不忘。 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奇事,他居然在京城里遇到了林杰,他的小师弟,那个他以为失踪多年,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的小师弟。一开始,他分外惊喜,毕竟他与小师弟林杰在山上待的时光最久,可谓一同长大,便是多年不见,也有着一份特殊的兄弟之情。 可两人相聚一番详谈,他却得知了令他悲愤欲绝的消息。他的师妹,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师妹,当年找到了林杰,还跟着姓夏的那人,千里迢迢来到了京城,却唯独没有找过他这个大师兄。不仅如此,她居然还嫁给了姓夏的那人,最后落了个难产而亡。 得知此事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便碎了,连同他多年来的深情爱意,甚至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期盼,都一起完全破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而当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再次跳动时,同时点亮的,是他心中熊熊的怒火。对师妹多年不变的所有情意,全部转化为了无尽的恨意,对她,对那个姓夏的,甚至对他的小师弟林杰。 他恨他们的绝情,明明是同门师兄弟,却唯独将他单独抛下,他恨他们的无能,生为鬼仙的弟子,居然连师妹的性命都保不住。 但他忍着,拼劲全力忍着满腔的恨意。是的,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故作关心地打听林杰现在的住址,还与他相约有空大家一起再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地去找严世藩的,只知道他终于开口,将埋藏了多年的炎月印的秘密告诉了他。 严世藩大喜过望,连夜找来北镇抚司的刘光炎,一起密谋策划,并最终选定在北镇抚司的统领大人陆炳离京之时,对姓夏的一家发起了突袭。 可惜事与愿违,他们抓住了姓夏的,却跑了他的小女儿,林杰也去向不明。而那只装着炎月印的锦盒,他们翻箱倒柜却始终没有找到。更可气的是,那姓夏的无论怎么严刑拷打,始终不肯交代锦盒的下落。 接下来,事情越发不顺,姓夏的小女儿跑得无影无踪,而林杰却忽然在北镇抚司现身,当面质问他。他恼羞成怒之下,出手打伤了林杰,结果林杰负伤逃走,从此下落不明。 而陆炳一回京,便想方设法地探听炎月印的秘密。甚至策反了刘光炎,对他下手。所幸,严世藩急中生智,成功救出了他,并骗过了陆炳。 而今日,终于盼来了一丝有用的线索,他岂能善罢甘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发下毒誓 任经行驾着快马,一路飞驰,很快便出了上元门,可眼前一条黄沙大道,偶有几个行人,哪里看得见马车的影子。 任经行勒着缰绳,心中暗暗思忖。虽然不知道那个叫陈少轩的家伙打算干什么,但是他乘着马车从上元门出城,去西北边塞的可能性就极大。 只不过,他若真是由此一路追去西北,没有十天半个月可回不来。他倒是不介意路途遥远,可是严世藩尚在城中的严府之内,焦急地等待他的回音。 追踪贵在速度,他现在本就失去了陈少轩的踪迹,若再回去一趟,更是不妙。 两相权衡之下,任经行倒是很快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跳下马,重新回到城门口,拿出严世藩给他的相府门牌,找了个看起来低眉顺目的小吏,让他代自己传话给严世藩,并许以重酬。那小吏一听这美差,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应声而去。 任经行骑上快马,他摸了摸怀中严世藩给他的一袋鼓鼓囊囊的银子,盘算了一下,哪怕不住驿站,这些盘缠也足够了。这才双腿一夹,缰绳一松,向着西北方向飞奔而去。 而此时的陈少轩一行人,已经在上元门西北侧的小树林里与林叔成功会和。 “林叔!”明月雀跃地几乎跳了起来,虽然只不过几个时辰不见,但她这些时日里对林叔的依恋有增无减,能有惊无险地再次出城见到林叔,她心里十分高兴。 林叔明显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跳上马车,跟金爷、陈少轩和章爷等人一一见礼,又问:“你们出来还顺利么?” 明月连忙说道:“有个锦衣卫一直盯着我们看,看了好久,真是吓死我了。所幸,他最终什么都没说,直接下车走了。” 林叔面色一凛:“莫非他认出了你?只是暂不发作,打算集结追兵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看不像。”杨天宁出言解释道,“那人的眼光主要盯着我和少轩这边,并没有太关注明月。” 林叔疑惑地看了看陈少轩和金爷,见两人面色如常,稍稍放心了些。 “林叔,我们出城以后,一路走得很顺畅。并没有发现什么追兵,你就安心吧。”明月扶着林叔坐下。 “也不能太过放松警惕。眼下没事,不意味着之后就没事,谨慎点总是没错的。”一旁的章爷忽然开口,严肃地说道,“我们此去西北延绥,顺利的话不过二十多天。可自从曾将军死后,西北边塞便很不太平,好几次鞑靼骑兵直接攻破了塞门,长驱直入我大明的大好河山,他们一路南侵而下,烧杀掳掠、简直无恶不作。哎!希望老天这次能开眼,千万别让我们遇上这种事儿,不然,就算有再高的武功,也架不住鞑靼的千军万马啊。”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都肃穆了八分,陈少轩眉心微锁,不由得叹道:“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曾将军被奸佞冤枉致死,实为我朝百姓之灾祸!” “谁说不是呢!”章爷一拍大腿,当即附和。 “往事已矣,再去追悔也没有意义。”杨天宁幽幽地说道,“只要严嵩这种奸佞继续把持朝政,我朝百姓之难就会一直延续下去。所以,我辈仍需努力啊。” “金爷言下之意,莫非是想把这位高高在上的严相拉下马来?”陈少轩扬了扬眉毛,诧异地看向杨天宁。 谁知,杨天宁只是淡淡一笑,摇着川扇儿并没有直接回答。 “这严嵩无非就是靠着皇恩才有这泼天的权势,说到底,这天下是皇帝老子的,只要想办法让皇帝对他失去信任,不再宠信他,这事儿不就成了么!”章爷倒是兀自接口说道。 “哪有这么容易,这严嵩当了多年的首辅,一直深受皇上信任。”陈少轩说道。 “当年的夏相不也一样么?”杨天宁忽然嘴角一扬,幽幽地说道。 “......”陈少轩一怔,顿时无言以对。 “你们是想利用炎月印扳倒严嵩,所以才出手帮助我们的么?”林叔在一旁忽然冷冷地开口说道。 杨天宁神色不变:“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利用炎月印之事我的确想过。” “你!”林叔怫然作色,拉起明月的手就想下车。 “林叔你别急。”明月连忙扯住林叔的胳臂,她虽然对杨天宁并没有像对陈少轩那般信赖,但一路相处过来,心中却认定此人绝非坏人,也并非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此时,她隐隐觉得杨天宁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杨天宁并没有在意林叔的态度,只是继续地徐徐开口道:“你可知如今朝堂之上,严嵩怙宠擅权、残害善类,若是利用炎月印看透人心的能力,得知皇帝老儿和朝中群臣的想法,并善加利用,大有扳倒严嵩的可能。 可是,我也知道这印记不祥,会吸食明月的精气,耗损她的生命。而明月的娘亲,恰是我爹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是我们家族一直铭记于心并想极力偿还的。 所以这番带明月去西北延绥,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助她解除与炎月印的联系。这点我可以对天起誓,但我承认我也有私心。少轩曾说这面镜子乃由汉代宫廷传出,之后由罗太后交给巫炎月,最后被巫炎月施以秘法才得以在其后代族裔身上留下火红色的印记。这说明,哪怕明月的身上没有印记,光靠那面小镜子应该也是可以达到看透人心的目的。” “所以你想借机找到巫炎月当年建成的族中秘境,解除明月身上的印记后,再将这面小镜子占为己有?”林叔的脸色依然铁青。 “我没有占为己有的打算。”杨天宁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幼在道门长大,我派葛洪仙师以为巫祝小人,妄说祸祟,并深恶痛绝。我师祖弘道真人也亲自出手封印此物,并认为炎月印乃世间阴邪之物,不应长存于世。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作出悖逆师尊的事情。” 林叔脸色微霁,盯着杨天宁道:“那你是打算毁了这炎月印么?” “不错!”杨天宁丝毫没有回避林叔咄咄逼人的目光,他平静地看向林叔,一字一句说道:“只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若是行得通,我想利用这炎月印,先行扳倒朝中奸佞,再将其完全毁去。” “你肯舍得?”林叔冷哼一声。 “你当我们少主是什么人!”章爷之前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听到这话,忍不住勃然大怒。 “章叔!没事的。”杨天宁连忙安抚道,“其实夏家这场祸事既出,林叔现今有这种想法,实属正常。” 章爷板着脸,闷闷地不再作声。杨天宁看向林叔,语气依然平和,只是开口说出的话无比地决绝:“我愿发下毒誓,若他日,我所作所为违背今日之言,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主!”章爷大惊。 而陈少轩和明月也几乎同时叫出了声:“金爷!” 杨天宁全然照收了车内几人惊讶和担忧的目光,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继续笑着说道:“呵呵,没事,我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他言语中带着无比的自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鼠胆将军 林叔怔住了,他全然没有想到金爷居然会发下如此毒誓,再怎么说,他和他的手下也曾经救过明月和自己,所以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明月则担忧地看看杨天宁,又看看林叔,不知该如何劝和。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异常压抑。 半晌,还是陈少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此去西北路途遥远,前途未卜,既然今日开诚布公地说开了,以后大家就彼此放下心结,尽力合作,早日让明月解开身上的那个邪印。” “少轩说得是。”杨天宁笑了笑,“一切先以夏姑娘的性命为紧。” 林叔听罢,脸色也稍缓:“就依陈公子所言。” 见两边相安无事,明月也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担心林叔一怒之下,将她带走。可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行事十分不妥,无论是即将前往延绥,还是之后回京营救阿爹,轩表哥和杨天宁都是很大的助力。 正在这时,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钉子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爷,前面有个茶铺,需要休息下么?” “不必!”杨天宁想也没想就回绝了,“我们得尽快赶往大同镇。” “是!”钉子甩了甩马鞭,加快了速度继续赶路。 “金爷,为何这么急着赶路?您是担心后面会有追兵么?”明月不解地问道。 杨天宁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文书,只见文书上头写着四个大字——远行丁引,底下密密麻麻一大段蝇头小楷,最底下盖着府衙的押印。 “急着赶路是因为我手上只有一份伪造的路引。骗过其他小地方的官吏们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大同镇乃我朝西北部的军事重镇,那里重兵驻守,防卫森严,我担心露馅。 所以想在七月初七乞巧节那天赶到,届时趁着节日气氛,才更有把握通过看守的检查。” “路引?”明月一头雾水。 “月儿,路引是去往边塞的通行证,有了这个,我们才能通过沿路上各种官府设置的关隘。”林叔知道明月从未远离过京城,年幼不经事,连忙解释道。 陈少轩微微侧目:“我还以为金爷会以东厂的名义通过关隘。” “东厂的威名在京城中行事可以畅行无阻,可在这西北边塞,却是并无太大作用。少轩,你可知如今大同镇的总兵是谁?” “仇鸾!”陈少轩不假思索地吐出这三个字。 不等杨天宁说话,林叔已经黑着脸怒道:“仇鸾这个混账!当年诬陷师姐的阿爹曾将军造反,就是他起的头!” “哼!他可不止混账,简直是畜生不如!”章爷愤然道,“这种人居然还能当总兵!?真是老天瞎了眼!” “这仇鸾与曾将军......外祖父他有仇么?”明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林叔一时语滞,显然回答不上来。 “我记得,曾将军曾经以阻挠军务为由,上奏朝廷弹劾过仇鸾。所以仇鸾应该是记恨在心,才会想方设法诬陷曾将军。”陈少轩淡淡地解释道。 “这能怪曾将军么?”章爷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仇鸾的祖父乃名将仇钺,他父亲身子不好,早早辞世,所以他年纪轻轻就袭封咸宁侯,可是他好歹是出身将门,结果却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别说上战场了,听得敌军的号角都吓得不行。 当年曾将军埋伏前线,命他后方支援,结果他一打探敌方来的是三万主力,立即退避三舍,缩在关堡里迟迟不肯出兵。 要不是曾将军英勇神武,当即决定率奇兵分三路包抄敌军,使敌军误以为我们人数众多,急忙撤离而走。我们整个军营的弟兄都差点要被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拖累死了。 曾将军没有以军法直接处置他,算便宜他了!他居然还心生怨念,联合严嵩这个狗贼,诬陷曾将军谋反。哼!真是无耻小人!仇鸾他就是个猪狗都不如的畜生!”章爷鄙夷地骂道。 “一个胆小如鼠、畏敌如虎的家伙居然当了九边重镇的总兵,可见我们的皇帝老儿有多么会用人。”杨天宁摇着扇子,冷冷地笑道。 “说起来,仇鸾他还是严嵩的义子。所以我们此去大同镇,还得千万当心。”陈少轩的脸上流露出凝重的神色。 杨天宁悠然地笑了,慵懒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和不屑:“少轩,你可知仇鸾在这西北一带被人戏称为窝里横将军。他见着敌军望风而逃,可谓胆小如鼠,可除却这个,他不到十八岁就四处逛窑子,甚至公然与他祖父的部下争抢名妓。领兵之后又率领部下四处大肆抢掠。每次攻城作战,他都躲在最后瑟瑟发抖,但一旦战事结束,他就立马派人打扫战场,割死人头冒功请赏,从这些方面上来说,他又算是胆大包天。你说说,这个人可不就是个典型的窝里横将军么。” “另外,他跟他义父严嵩一样视财如命。其实这对我们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若我们的身份真被揭穿,没准用钱还能摆平。”杨天宁索性哈哈一笑。 “也是。”陈少轩闻言,苦笑了一下。 “七月初七,如此一来,我们要在七日之内赶到大同镇么?”林叔担忧地看了一眼明月,有些难色地问道。 “不错!” “这风餐露宿的,我们大老爷们自然可以,可明月年纪还这么小,她……” “林叔,我没问题!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马上就要及笄了。”明月连忙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子。 杨天宁笑着瞥了一眼明月,并不言语,倒是陈少轩开口道:“林叔,我们先尽量赶路,如果明月有何不适,我们再调整行程。” “我一定行的!”明月坚定地说道。 见状,林叔只得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钉子果然驾着马车一路飞驰,紧赶慢赶地奔往大同镇。而杨天宁那份伪造的路引,一路上也没有任何小吏看出不妥之处。 另一方面,任经行一直在努力追寻陈少轩等人的下落,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越发忐忑不安。他这几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却迟迟不见对方的踪迹。若不是此去西北这一路上,每次路过官府的隘口,都能打探到类似马车经过的讯息,他几乎以为自己跟丢了。 所以,当他经过距离大同镇最近的一个隘口时,终于从一个小吏口中得知,半日前确实有人驾着的马车,一行六人从这里经过时,任经行一阵欣喜,他完全确信,陈少轩一行人此时就在那大同镇上。 他跳上马背,继续赶路,殊不知在他身后,有个瘦小的身影一直不远不近地如影随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乞巧盛会(上) 此时的陈少轩一行人,确实已经到了大同镇。还未进城,便听得城里头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城门口的守卫明显心思不在,匆匆看了几眼杨天宁出示的路引便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门,远远就见城中央处竖着一座木头搭起的十丈高塔,上头张灯结彩,悬挂着鲜艳的五色彩缕,所有彩缕最终都在高塔顶上汇聚,结成一个五彩缤纷的大彩球。 高塔前方置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上头摆满了形态各异的巧果。有极为传统的捺香方胜形,也有新颖的瓜果形、虫鸟形,更有雕成精致人形的织女巧人,以彩缎为裙,金箔为人,戴着黒米汁染就的头鬓,插着精巧的华胜,栩栩如生。 供桌左侧是身穿红袍的鼓乐手,正在吹奏“鹊桥相会”,右侧竖着好几排竹竿,竹竿上插满了各式彩带,每条彩带上都系着密密麻麻、结法不一的红绳。 供桌的四周簇拥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和妇人们,各个手捧着泥塑华衣的摩侯罗,虔诚地供奉在高塔四周搭建起的木台上。 “想不到远在西北的大同镇,会是如此热闹。”陈少轩有些惊讶。这一路上,越接近西北,人烟越是稀少,马车有时在官道上行了一两个时辰,都不见任何人影。而车窗外的景色也从郁郁葱葱的山林,转换成了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 此时,忽然又见到如此热闹的景象,陈少轩有种久违的感觉。 “这大同镇乃九边重镇,平日里屯兵也在一两万之间,加上家眷和周边一些乡里的民众,算是西北首屈一指的大镇。”杨天宁笑着解释道。 “大家这几日风餐露宿也着实辛苦了,今天我们就在镇上好好休整一番。” “好!”钉子开心地跳了起来。 一旁的明月正拉着林叔,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塔附近众多琳琅满目的商铺。 这头钉子一边咂舌,一边凑到明月身边,笑嘻嘻地问她:“夏姑娘,这么热闹,你要不也去买个小泥偶来供奉一下,听说七夕节这天供奉,将来可以觅得良婿呢!” 明月闻言有些发窘,脸都红了:“我还没及笄呢。那个也不是小泥偶,是摩侯罗,佛家送子的吉祥神灵。” “这样啊。”钉子明显有些失望,“这摩侯罗看起来还挺好玩的。可惜我是男儿,不好意思去买。” “你买不得就让一个未及笄的女娃子去买?真是胡闹!”章爷板着脸训斥道。 钉子缩了缩脑袋,不敢作响。 “夏姑娘,乞巧节又是女儿节,你四处逛逛,看到什么喜欢的,尽管买。”杨天宁看着明月,微笑着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精巧丝制钱袋。 “不用了,金爷。”明月连忙摆手,她哪里好意思用杨天宁的钱,再者看着这精致的丝制钱袋,忽然间就想起了被乞儿偷走的,慧娘和舒岚给她的两只荷包。舒岚的银丝镶边彩蝶对花荷包虽然没了,可只要她日后开口,舒岚定会为她再做一只,可唯独慧娘给她缝制的五彩祥云荷包,却是再也无法得到了。 想到这里,明月心中一痛,情绪也顿时低落了下来。林叔不明就里,忙轻声道:“明月,要不林叔陪你去逛逛,你看这周边的商肆都在卖巧果,巧针和各式丝带,往年你不是最喜欢这些小东西了么,你若有看中的,不必担心银两,林叔会给你买。” “不用了,林叔。我没有什么想买的。”明月摇了摇头,不自觉地往林叔身边凑了凑。 往年,她的确最爱这些乞巧节的小玩意儿,每到乞巧节,都会买上好些,白日里与慧娘穿针乞巧,再一起斋戒沐浴。待到夜晚,则在家中庭院的老槐树下,与慧娘一起摆上香茶、清酒和鲜花,再放上桂圆、红枣、榛子、花生和瓜子,拿出阿爹惯用的戟耳炉,插上三支香,朝着织女星的方向,焚香礼拜,祈求上苍庇佑。 可如今,物是人非,同样是乞巧节,慧娘却已经撒手人寰。她哪里还有心情同以往一样购置心仪的小物件。 林叔看了看明月微红的双眼和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双手,心头顿时恍然。想到往年这个节日,明月必是和慧娘一起开心地穿针乞巧、夜祭月神,他的脸上也不由得一黯,脚步也沉重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下) 正在这时,钉子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夏姑娘,你看那家铺子卖的东西好多啊,有那个什么摩侯罗,还有巧果丝带,还有好些个漂亮的小木盒子,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我们去看看吧?” “我……”明月本想说她没兴趣,可转过头来,看到钉子闪闪发亮的双眸和一脸的期待,心知他对这些小玩意很感兴趣,又生为男儿,不好意思凑上前去看,只得苦笑着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明月,我们一起过去瞧瞧,我看那家商铺的东西确实不少,你喜欢什么尽管挑。”林叔见状也连忙说道。 “嗯。”明月点头应着。 “噢!好耶!”钉子兴奋地几乎要跳了起来,率先跑了过去,一边挑选一边咋咋呼呼地叫道:“咦,这个小包里面怎么装着针啊,扎着人多危险啊,哎?那个木盒子里面怎么是空的?” “这个是巧针,女儿家用来穿针乞巧的,那个是木盒子是巧盒,用来装蜘蛛结网乞巧的。”明月一一解释道。 她被钉子这么一搅和,心情倒也不似之前那么难受了。 “哇,夏姑娘,那架子上的盒子里放着好多发簪呢,看起来做得挺漂亮的,你不买一只么?” “我未及笄呢,不带簪子的。”明月嘴里说着,目光从一排精巧的发簪之上扫过,最后定睛在一只月牙形的白玉发簪之上。 这只白玉发簪细细长长,通体洁白光润,虽没有其余镶嵌装饰,却也看得出雕工十分精致,月牙弯弯如一轮新月,恰似她肩头的那枚红色印记。 “明月,可是喜欢这个?”林叔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没有。”明月一想到那印记的诡异和阴邪,赶忙下意识地否认了。 “你也快及笄了,挑个喜欢的,算是林叔送给你的及笄礼。”林叔轻轻抚了抚明月的肩头。 明月抬起了头,目光炯炯:“林叔,我并不想要什么及笄礼,只要家人能平安度过此次浩劫,就是我所向往的最好礼物了。” 林叔微微一怔,他神色沉重地思忖了一会儿,方才蹲下身子,看着明月明亮的双眸,郑重无比地说道:“月儿你真的长大了,你放心,我定竭尽所能送你最好的礼物。” 两人说话之间,钉子已经挑了不少小玩意,巧盒巧果捧了满满一怀,还特意选了一个头戴金冠,身披彩袍,脚踏红靴威风凛凛的摩侯罗。 “夏姑娘,你不买么?”钉子一回头,见明月两手空空,很是不解。 “我暂时没有看中的。”明月只得说道。 “哦,没事,我选了很多,夏姑娘,你喜欢什么,尽管拿去。”钉子嘻嘻一笑。 杨天宁、陈少轩和章爷三人此时也走过来看热闹,一见钉子满怀的小物件,章爷忍不住斥道:“你这小鬼,也不想想我们是来干嘛的!?还有啊,这是乞巧节,女儿家的节日,你男娃子买这么多,不会是投错胎了吧?” “我就喜欢么。”钉子厚着脸皮,往杨天宁的身后靠了靠。 “算了,难得的节日,让他开心一下吧。”杨天宁果然只是笑笑,并不当一回事。 “少主,您太宠他了,他这样迟早会无法无天。”章爷悻悻然地说着。 “我们如今前途未卜,开心一时是一时。章叔,没事的。”杨天宁依然不以为意,接着便提议先去酒肆好好吃喝一番,再找家干净的客舍早些歇息。 钉子自然一万个愿意,忙推荐道:“爷,我看高塔西侧的那间酒楼就很不错,坐在二楼的话,不仅能看到这乞巧盛会的热闹,还能听到鼓乐声呢。” 杨天宁淡淡一笑,微微侧头看向陈少轩,陈少轩顿知其意,忙道:“客随主便。” “走咯!”钉子开心地大叫一声,率先开路,众人跟着他很快便到了一处四间门面排开,二层楼高的酒楼。 酒楼门前高悬一张金字招牌——安宁酒楼。小二笑容可掬地迎着一行人上了二楼的包间,钉子则去了酒楼后侧的马厩停放马车。 酒楼的包房十分敞亮,四下里一望,视野果然不错,高塔附近的热闹尽收眼底。 “爷,咱们安宁酒楼可是这大同镇上名气最大的老字号了,来往的客人都爱吃咱们酒楼的酱羊肉和自酿的青稞酒,您要不也来点试试?”小二殷勤地笑道。 “好啊。”杨天宁从善如流,“再给我上几样你们酒楼的拿手菜。” “好嘞!”小二转身而去,很快便先端来了一叠香喷喷的酱羊肉和一壶青稞酒。 正在这时,钉子忽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一进包房便将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地干嘛?”章爷问道。 “我,我好像看到任,任经行了。”钉子跑地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着。 “你说什么!?”林叔跳了起来,冲到钉子面前,一把将他直接拽住,“你再说一遍!” 钉子抬起头,就见林叔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叔!你别激动。”明月连忙上前劝阻。 “林叔,你放开钉子,让他好好说话。”杨天宁站起身来,说话的语速极快。 “你别扯着我!”钉子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努力挣脱了林叔的双手,看向杨天宁道:“爷,我方才在后面的马厩喂马,结果就见有人牵着马也走了过来。 这一照面,我见他熊腰虎背,神态倨傲,又生着一对倒吊细眉,肤色惨白,外头虽披着一件土黄色罩衣,可里面穿着的是一身大红妆花飞鱼袍,跟我之前听你们说过的任经行,有七八分相似,我心中便立即警惕起来了。 结果,那人见我正在喂马,便直接上来盘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跟谁一起,来这大同镇上做什么。 我只得瞎编,说我家住在离大同镇五里远的西宁村上,今天乞巧节盛会,老爷让我套了马车,跟着我家少爷和老管家一起出来看看热闹。 他听了这话,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我又故意问他是不是官老爷,并说我之前听少爷说过,只有京城里头的大人物才能穿带着鱼的红袍子,还说我们少爷可想当官了,每天都在看什么三经啊四书啊,就等着来年开春进京赶考。他听了以后,白了我一眼,就把我松开了,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就管自己径直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集体演戏 “我去杀了他!”林叔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一转身子竟是打算什么都不顾,就要冲出去。 陈少轩见形势不对,连忙拦在他的面前:“林叔,我们目前不知任经行是一人来,还是有其他援兵一同来。你这样贸然出手,对我们很是不利。更何况,你万一有事,明月怎么办?” “林叔......”明月扬起小脸,可怜巴巴地扯了扯林叔的衣袖。 林叔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这任经行虽然披着外罩衣,可内里穿着飞鱼服,我想他在外行事应该是顶着官身,若他真出了事,大同镇的官吏和守卫定会加紧巡逻,一力侦查,我们那份伪造的路引就极有可能会被查出问题。 就算他不出事,只要我们曝露行踪,他也能以官身或是直接向大同镇总兵仇鸾求助,调集这镇上的官兵将我们一网打尽。”杨天宁冷静地分析道。 “少主,仇鸾乃咸宁侯,又是总兵,会这么听任经行的话么?”章爷忍不住说道。 “仇鸾自然不会把区区一个千户放在眼里,可任经行绝不仅仅是个千户,他的背后是严相之子严世藩。而仇鸾早就私下拜了严嵩为义父。所以,我想仇鸾必会出手相助。所以,我们如今千万不能被任经行发现行踪,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最好尽快离开这里。”杨天宁慎重其事地说道。 “金爷说的是。”陈少轩抚着掌,很是赞同。 “说起来,这任经行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少主,他真的是追着我们而来的,还是别有目的?莫非我们的行踪暴露了?”章爷迷惑不解地问道。 “这件事么……”杨天宁轻轻摸了摸下巴,脸色也现出几分不解。 “我觉得方才他在马厩盘问钉子,莫不是因为看到了钉子的马车?若是如此,冲着我们来的可能性就不小。”陈少轩有些担忧地微皱起眉目,很快接口说道。 杨天宁点头:“不错!我最担心的也是眼下。这任经行方才虽然被钉子三言两语就蒙骗过去了,可万一他疑心不灭,再过来查验一番,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那怎么办?”章爷焦急地站起身来,“要不我们现在就走?” 杨天宁忙道:“不行!我们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万一贸然下楼,撞见了更是糟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还有什么法子?”林叔忍不住冷声说道。 “有!林叔,只要你离开这间屋子,其余的都好办。我们这些人里面,任经行应该只认得你。”杨天宁看着林叔,郑重地说道。 林叔先是一怔,然后面露难色:“那明月……” “我让钉子马上替明月乔装打扮一番,与出城时一样,装作小厮便是了。”杨天宁倒是早已想好了主意,“另外,林叔你离开酒楼,在附近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隐藏起来。我们待没有了嫌疑,便会马上离开。到时候你暗中跟随我们的马车,伺机上车便是。” “好吧!”林叔咬了一咬牙,只得答应,转身施展轻功很快就从窗口飞跃而出。 杨天宁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人皮面具,递给明月让其带上,又看向陈少轩,淡淡笑道:“少轩,我们演个戏吧。你如今是大同镇上的刘公子,与我同窗读书,明月就是你的小厮,待会要劳烦你趴在桌上,装作喝得烂醉如泥。 章叔则是我的老管家,钉子乃是车夫,我们三人住在离这五里远的西宁村上,今日是借此乞巧盛会特意相约喝酒助兴。” “好!”陈少轩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钉子,在门口守着,若听到脚步声,立马汇报。” “是!”钉子本就站在门口,此时一听命令,干脆直接趴在地上,以耳贴地,认真地倾听起来。 不一会,钉子便听出了端倪:“爷,有脚步声,两个人的,向这边走来。” “少轩!得罪了。”杨天宁一面说着,一面举起桌上的一壶青稞酒,将其全部洒在了陈少轩的身上。 顿时,屋子里酒香四溢,陈少轩更是从头到脚一股浓郁的酒气。 陈少轩心领神会地半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包间的房门正被人推开,酒楼的小二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明月带着人皮面具站在陈少轩的身旁,见是酒楼的小二,正松了一口气,结果却忽然瞥见小二的身后赫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对倒吊细眉下的利目正紧紧盯着屋内的五人。 “咦?这不是刚才遇到的那位大官爷么!”钉子假意欣喜地叫了起来。 杨天宁连忙起身,带着无比热情的笑意飞快迎了上去,躬身拜道:“在下李旭宁,家住西宁村,父亲在大同镇上做典史,方才便听我家狗子说起,今日酒楼来了位京城过来的大官爷,小生正想前去拜会,想不到阁下居然亲自过来了。着真是小生的荣幸啊,敢问官爷,尊姓大名?”杨天宁的声音较之以往显得格外尖锐,似乎是有意在吊着嗓子说话。 任经行脸色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并没有回答杨天宁的问题,而是指着趴在桌子上倒头不起的陈少轩问道:“他是谁?” “噢!回大官爷的话。”杨天宁一脸媚笑,低身哈腰回答道,“他姓刘,叫刘元,家就住在大同镇上,与在下是多年的同窗,今日乞巧节热闹,我们便相约在此饮酒作乐,可惜我这同窗酒量太差,喝了不到半壶便醉倒了,估计一时半会醒不了。不能在此拜会大官爷,真是他没福气啊。” 任经行的眼光射向倒在桌上的陈少轩,一旁的明月急中生智,连忙推了几下陈少轩,连声唤道:“公子!公子!快醒醒,来了位大官爷呢!您赶紧醒醒啊,能结识了这位大官爷,您以后仕途可就有望了啊!” 任经行的脸色一沉,鄙夷之色愈浓,他二话不说,转身便匆忙离去了。 “嗳~!大官爷,您别急着走啊,小生还未得知您贵姓呢!”杨天宁支着嗓子喊着,却见任经行的脚步未停,离开的速度反而越发快了。 钉子仔细地扣上了房门,这才扭过头笑了:“爷,您演得真像啊!” “呵呵,这种溜须拍马的场景见个几次,自然也就会了。你小子装得也不赖啊。”杨天宁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那是!有爷这么好的师傅,徒弟自然也不能差啊。”钉子得意地叉着腰,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连少主都敢编排。”章爷佯怒,瞪了一眼钉子。 “夏姑娘的反应倒是出乎我意料,关键时候还是挺机灵。”杨天宁看着明月笑着赞道。 “看你们演得这么自然,我也只得尽力而为了。”明月扯下人皮面具,还了杨天宁一个甜甜的微笑。 “好个小丫头!”杨天宁含着笑,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临行酒宴 此时,趴在桌子上的陈少轩也缓缓支起了身子,一脸平静地说道:“如此一来,这任经行不会再过来了。” “眼下是如此。”杨天宁微微颔首,“看来,这任经行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陈少轩思忖了一番,说道:“我们这一路上走的很是顺畅,并没有遇到过任何特殊情况,莫非是之前出城之时出了纰漏?” “轩表哥,金爷,我们出城那天,不是有一个高高瘦瘦的锦衣卫一直盯着我们看么?”明月记忆犹新。 明月这么一说,杨天宁也拍了拍手,恍然道:“对哦,少轩,我记得我当初还问过你,那人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你呢。” “嗯,有点印象。”陈少轩点点头,“可是,就算那人认出我们的身份,又怎么会与任经行有关?” 章爷却道:“锦衣卫不就是蛇鼠一窝么,那任经行虽是千户,但背后的靠山大,他们互通消息也正常。只不过,我家少主在京城里头是无人识得。陈公子,老实说,我觉得那名锦衣卫认出你的可能性倒是极大。” 陈少轩迅速回想了一番,杨天宁在出城之际,的确摘下了人皮面具,用的是自己的真容,顿时也无话可说。 杨天宁淡淡地说道:“这么说来也有道理,少轩,你当年毕竟是风头无量的探花郎,又得罪过严相。严相这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如今,我们虽然不知任经行是处于何种目的追击而来,但你千万要避免与他接触,省得麻烦。” “好!”陈少轩二话不说就应了。 章爷的脸色很是凝重:“少主,我很担心任经行是为了追捕夏姑娘他们而来,而且是在探明了陈公子的身份之后。” “你是担心,任经行他们已经知晓少轩在暗中相助夏家?”杨天宁面色未改,只是平静地复述道。 “是!”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那我们暗中相助夏家之事,不知是否也已被他们知晓了。”章爷脸色更沉。 杨天宁抬起头来,一时并没有接话。 “若是老金他们几个……” “不会!”杨天宁说得又快又坚决,“我相信他们几个能处理好。再不济,我们还有东厂这个靠山。陈洪虽然只是个司礼监太监,但深得皇帝赏识和信任,连严嵩和陆炳也要卖他几分面子。” “是。”章爷低低地应道。 “爷,那我们如今怎么办?”钉子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问道。 “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尽快离开大同镇,前往延绥。我们待会离开酒楼后,在镇上采买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须品,与林叔尽早碰头,然后乘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那任经行会不会在出城口特意盯梢?”章爷明显还有疑虑。 杨天宁微微一笑:“他就算看到钉子,应该也不会有所怀疑,毕竟我们之前已经跟他说过,我们家住离大同镇五里远的西宁村。只不过,钉子,你记住,你出城的时候先往西宁村的方向走,待我们远离了大同镇,再转向去延绥。” “是!”钉子摩拳擦掌地嘻嘻一笑,“做这种避人耳目的事情,我最在行了。” “夏姑娘,又要长途奔波了,你身子可还吃得消?”杨天宁微微侧目,看向一脸忧色的明月。 明月却摇着头:“我没事,只是有些害怕任经行。” “呵呵,只要出了大同镇,真要在野外遇到,有你林叔外加我这边的章叔,我相信不会有太大问题。”杨天宁说着,口吻淡淡的,听着却很是自信。 “嗯!”明月点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开始渐渐信任并开始信服起这位成天披着面具的杨公子。 “少轩,马车里有干净的衣衫,你要不先去换上?”杨天宁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钉子去取。 陈少轩却摆手,平静地说道:“不用,如果任经行真的会在出口监视,那我这一身酒气更容易蒙混过关。” “这倒也是。”杨天宁了然地笑了。 “爷,那我们……这就走么?”钉子看着满桌可口的饭菜,默默地咽下了不少口水。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吃食只能勉强入口。 杨天宁笑了起来,虽然他带着人皮面具,依然是粗短的眉,豆大的眼。但此时,他平庸的五官之下,隐隐流露出一股肆意洒脱的神采:“当然不!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西北重镇,自然得好好祭祭这五脏庙,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钉子,让小二再拿几壶酒加几个菜,我们一醉方归!” “得令!”钉子开心地跳了起来,一溜烟冲下楼去唤小二。 陈少轩的嘴角也微微一扬:“好个今朝有酒今朝醉,即是如此,那便不醉不归。” “都喝醉了,岂不是误事!”林叔的声音从窗口穿来,显得异常冰冷。 “林叔!”明月却是闻言大喜,一跃而起,“你回来了?” 林叔神色微松,伸手轻轻摸了摸明月的头:“这酒楼底下这么多人,我轻功再高,也防不住这么多双眼睛。我刚刚跳了出去,在窗沿底下缩着身子,躲了一会儿。眼下,任经行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到了,他不会再过来了。” 陈少轩有些奇怪:“林叔,酒楼里这么多人,你怎么能分辨出任经行的脚步声?” 林叔早就从明月口中得知了陈少轩的往事,对他虽为一介书生,却不畏权贵、雪中送炭的做派极为敬服,是以连忙出言,好生解释道:“我们常年习武之人脚步声较于常人会轻上许多,武艺越高,脚步越轻,这种轻声与人小身轻者完全不同,乃是轻中带着十足的稳劲。细心侧耳去听,便能听出其中的区别。不过,如若是练武者的轻功水平已经练到出神入化,走路声几近全无,那种就难以辨别了。” “原来是这样,在下今日真是长了见识了。”陈少轩说道。 连一旁的章爷也不禁叹道:“我也算学过武功,原来跟真的练家子比起来,还是差的很远啊。” “爷!我回来了!”正在这时,钉子已经嬉皮笑脸地跑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烤肉,“小二马上就来送酒,嘻嘻,我经过一楼厨房,老远就闻到烤肉的香味了,听掌柜的说,这酒楼除了酱羊肉远近闻名,这烤肉也是一等一的好吃呢,我索性就端了一盘上来。” 杨天宁还未开口,章爷已经斥道:“你这小猴子,眼下形势不妙,你怎么尽知道吃!” “我哪有啊,章叔。”钉子笑嘻嘻地摸了摸脑袋,“我方才不放心,还去马厩看了一下,那任经行的马匹已经不见了,他肯定是走了!我们这下安全了,可以放心大胆地开吃了!” “说了半天还是吃!”章爷翻了一个白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民以食为天,我们今夜没准就得露宿野外了,乘此机会,好好尝尝这西北的美味,也不失一番风趣。”杨天宁淡淡一笑。 “这回正好,林叔一到,人也齐了。”明月闻着一桌的酒菜香,也觉得肚中饥饿难忍,一脸期待地等着开席。 林叔暗道,如今危机四伏,前途未卜,哪有心情在此大吃大喝,可看着明月这些日子以来,明显尖瘦起来的小脸,他还是把心中所想暂时压下,闷闷地坐了下来。 这一席饭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临走了,钉子还依依不舍地捎了一包馒头和肉干,打算路上充饥。 待匆匆忙忙采办完必需品,钉子驾着马车,载着一行人,披着夕阳的余晖,顺利地通过了城门守卫的盘查,终于离开了大同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失去踪迹 “爷!城门口附近没有看到任经行的身影。”钉子如实汇报道。 “不要掉以轻心!继续朝着西宁村的方向走,待看不见大同镇了再转向。”杨天宁依然很是谨慎。 “是!”钉子一松缰绳,赶着马车驰骋在黄沙漫漫的官道上。 殊不知,在他身后的大同镇城楼上,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正躲在楼檐的阴影中,默默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也不是这辆马车么?”看到钉子的马车向着东南方向的西宁村进发,任经行的心中此时也是思绪万千。 他一路追踪至此,好不容易以为可以在大同镇上逮到陈少轩一行,可这大半日下来,他却一无所获。 大同镇不愧为九州重镇,镇上人口繁杂,来往的马车也多。他一个人追查实在有心无力,所以便直接去了大同镇总兵仇鸾府上求助。而仇鸾也不愧为严相的义子,一见严府的令牌,果然很给面子,立即召来一队城中守卫任他差遣。 可他们找遍了全镇的酒楼和客舍,都没有发现陈少轩的踪迹,便是之前发现的几辆可疑马车,他也一一亲自去排查过了,仍是无果。 任经行的脸色越发泛青,倒吊的细眉紧紧锁在一起,嘴角微抿着垂挂下来,一对利目闪烁着冰冷的寒意,整个人看起来散发着一股阴鸷的气息。 莫非,有什么地方疏忽了?任经行眯着眼睛,深思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林杰的身影,他冷哼一声,喃喃自语道:“若是那陈少轩出手帮助夏家那小丫头,那么林杰必然会出现在他的身侧。可这马车上却是六人……” 是的,他最早得到陆炳的消息时,便知马车上共有六人。任经行的脸色一沉,除去陈少轩、夏家那小丫头和林杰、还有那三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如今在这大同镇上找不到这六人的踪迹,他们到底是隐蔽起来了?还是根本没来这镇上?可若是要去贺兰山,这大同镇可是必经之地啊。他们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 正在这时,一个小吏笑嘻嘻地跑上前来,恭敬地拜道:“缇骑大人,仇将军见天色已晚,命下人在家中摆下宴席,替您接风。” “不用了!我还有急事!”任经行冷冷地说道。他想到自己一开始拿着严府的令牌,找上仇鸾时,他那副三分讨好七分探究的神色,心里便隐隐不快。 那名小吏见任经行脸色不好,忙细声细语地劝道:“缇骑大人,仇将军知道您今天搜查犯人无果,心中也很是焦急,他说明日会加派人手助您全力搜捕。另外,他还说只要犯人在这大同镇上,您尽管放心,他们是绝对逃不走的。” “问题是如今,我也不知他们是否还在这大同镇上。”任经行心中喟叹,脸色愈发不快。 小吏见此,也不敢再贸然开口,只得垂首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等候着任经行发话。 半晌,任经行终于开口:“你回去转告仇将军,就说我谢谢他的好意,我有要事在身,就不上门打扰了。这几名犯人事关严府一桩大案,明日还要烦请仇将军多派些人手,务必将那几名犯人缉拿到案。” “是是是!”小吏忙不迭地应声道。 任经行也不废话,转身下了城楼,向着镇中心的驿站大步走去。今夜,他得好好思量一番,若真失去了陈少轩一行人的踪迹,下一步他该如何是好。 与任经行此时沉重的心情不同,明月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从未见过的黄土高原,心情很是激动。 放眼望去,眼前尽是沟壑纵横的土黄色丘陵,破碎干裂的黄土层高低交错,低处沟谷纵横,高处怪石奇形,偶有经过峡谷,随处可见两岸秀峰林立,姿态万千,川流不息的河流或是平静和缓,或是怒涛奔腾,千姿百态竟无有相同。 “好美啊!”明月忍不住赞道。 “这里的景致与京城里果然大相径庭,见惯了江南秀丽的山水风貌,如今置身沟壑交错的黄土坡地,真是别有一番异域的滋味。我虽在书中读过不少关于大同这一带的风貌,可身临其境才发觉,书中再好的言语,也无法表达眼前美景的十分之一。难怪我师傅喜欢云游天下,还说书中虽有乾坤,可唯有亲历,方可感悟天然之境。”陈少轩轻轻地说道。 杨天宁扬了扬眉目,嘴角挂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自古以来,文人皆着眼于寒窗苦读,宋真宗《励学篇》更是直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想不到傅老先生的见识倒是非比寻常。” “足不出户,安能见识大千世界之真面目。”陈少轩正色道。 “哈哈哈!说得好!”章爷大笑起来,“陈公子,你这书生我倒是越看越顺眼了。” “章叔,你为啥不喜欢书生?”钉子一边赶车,一边还不忘记回头,好奇地打听道。 “……”章爷一时语滞,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杨天宁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却也不道破。 几人星夜兼程,很快离开了山西境内,向着更西北的延绥进发。不出几日,满目的叠嶂山峦和沟壑起伏的黄色丘陵便不见了踪影。 放眼望去,广袤的荒漠草原近在咫尺,待经过了几处简陋的驿站和茶肆,那蜿蜒曲折的官道上,过往的行人越发稀少。等到又一日太阳西下之时,马车已经离开官道,步入了一望无际的荒漠草原。 “终于又回到西北了,这地方的景象,我都有快二十年不见了。”章爷颇为感慨地叹道。 林叔一言不发,可脸上的表情分明也带着几分怀念。 明月将头伸出窗外,只见碧蓝色无边无际的天空中群星闪耀,东边银白色月亮悄悄升起,而西边的太阳舍不得落幕,似一只金灿灿的圆盘,悬在天际线之上,依然散发着金色的、温和的光芒,好一个日月同辉! 而马车驰骋的这片荒漠草原,竟与那天空一般,是那样的宽广寂静,不见人烟,唯有蔓长的野草和四下分散如豆的一丛丛低矮灌木。 这些野草远远看去是黄色的,及近了又变幻为一丝薄薄的浅绿,随着马车的行进,那一块快黄绿色接连不断,似地上铺着无边无际的彩色绒毯。一片片不知名的白色、粉色、紫色、嫩黄色的小野花点缀其中,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之下,生动鲜活地似一幅绝美无边的金箔画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月下舞剑 “原来草原这么辽阔!根本见不到边啊。”明月暗暗咂舌。 “是啊,真是壮观。不过眼下快天黑了,又得找地方夜宿了。”杨天宁看了看渐渐下沉的夕阳,带着几分慵懒慢悠悠地说道。 钉子很是犯愁,前些日子偶有的几次野外露宿,他都特意挑在了避风的山洞或是年久失修的空屋里,可眼下这茫茫无边的荒野草原中,他哪里去寻适合的夜宿地方? “爷,眼下这种地方,可找不到适合的落脚处啊。”钉子只得苦着脸如实汇报。 “钉子,你找一处荆棘灌木丛生的小土丘即可,这样我们即可避风,又方便生火。”章爷不慌不忙地说道。 “避风?这地方哪里有风。我一路赶来,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钉子晃了晃脑袋,不解地问道。 章爷微抬起头来,道:“你这小呆子,荒漠草原天气变化多端,你别看现在天气晴朗,一丝风的影子都没有,待会入夜了,风沙或许就能大到迷住你的眼睛。” 林叔也开口附和道:“不错!而且一到夜晚,荒漠草原上经常会有狼群出现,所以找一处避风可生火的地方至关重要。” “噢。”钉子乖乖地应了。 明月却是紧张地绷直了身子:“林叔,还会有狼?” “对,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但凡野兽都害怕明火,只要不是遇到成千上百头的大型狼群,我们是不会有事的。” “成千上百头!有这么多狼?!”钉子倒吸一口冷气,率先惊呼了起来。 章爷也侧头看了过来:“哦?有这么大的狼群?我当年在西北驻兵的时候,最多也只见过两三百头的大狼群。” 林叔淡淡地说道:“我听我师傅说起过,秋冬季节的荒漠之上,偶尔会聚集好几十只从北方极寒之地越冬而来的狼群。它们彼此融合,相互协作,最终能形成上千头的大规模群体,所到之处,地上所有牲畜野兽均难逃一死。” 林叔话音刚落,就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高亢的狼嚎,钉子一个哆嗦,险些从马车上倒栽下来。 “有什么好怕的。”章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听这嚎声,至少离我们有几十里远。” “有这么远么?”钉子不解。 “这荒野上本就人迹罕至,又没什么群山之类的遮掩物,声音自然就传得远了。”章爷解释道。 “那就好!”钉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怎么,你这小皮猴这么怕狼?”杨天宇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川扇儿,头也不抬地问道。 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区区几匹,当然不怕了,这不,林叔刚说起那成千只狼群的可怕么,那我还是要掂量一下的。” “人都说了是秋冬季节,眼下可还是夏天呢。”杨天宁懒懒地说道,“你啊,也别急着赶车,你看这天,马上就要黑了,赶紧找个适合的地方吧。” “是!”钉子乖乖应道,果真找了一处荆棘密布的小土丘,停下了马车。 章爷熟练地生起了火堆,林叔则不费吹灰之力,很快就猎来了三只野兔,剥皮拾掇一番,便插在粗枝中央,放在火上反复煎烤。 “好俊的身手,这兔子跑得这么快,怎么给你抓到的?”章爷忍不住问道。 “习惯了。原来在山上住的时候,也经常抓些飞禽走兽来开开荤。”林叔的语气很淡。 “林叔,你武功这么好,能教我一招半式么?”钉子腆着脸凑了上去。 谁知林叔却是冷冷一笑:“学武有什么用?像我这样,既救不了家人,又杀不了仇人,再厉害也是白费功夫。” 此言一出,众人皆沉默了。 一旁的明月想了想,却朗声说道:“也不尽然啊。林叔,如果你不会武功,我们可就没有这么顺利能出城了。而且,我从小就看你舞剑,虽然我不懂剑法,可觉得你那一套剑法舞得真的很好看呢,感觉就像画里持剑驱妖的神仙啊天师啊那种大人物呢。” “明月……”林叔愣愣地看着明月,一时都忘记了转动手中的烤物。 “原来这么厉害!”陈少轩嘴角微扬,“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一见。” “林叔?!我也好久没看你舞剑了呢。”明月的双眼闪着明亮的光彩,似一束闪耀夺目的星光映入了林叔的眼帘。 “好吧。”林叔缓缓起身,抽出随身携带的宝剑,由缓及快地舞动起来。 长剑在手,气贯如虹,泛着银辉的剑锋随着变化无穷的招式,在周身随意游走,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惊雷落地。 “好厉害的剑法!”章爷抚掌赞道。 却见林叔衣袂翩跹,舞得越发豪放激昂,那耀眼的剑芒越来越凌厉,最后竟隐隐凸显出一股狰狞的煞气。 明月说不上为什么,但心中就是隐隐感觉到不对劲,连忙出声叫道:“林叔!” 林叔舞剑的动作微微一滞,下一秒长剑向天一指,舞起了一套明月从未见过的剑法。宝剑华光乱舞,剑招气势凌人,那环绕周身的剑气,最后竟破风而出,吹在脸上,如清风拂面一般清冽无比。 林叔从容收了剑,那如霜雪般的剑眉英目已经回复了往日的宁静,他那宽背细腰、昂首挺立的英姿在银白色的月光之下,显得更是风姿卓然。 林叔看着明月,若有所失地轻轻说道:“许久没动这把宝剑了,今日再舞,不禁想起了从前……” 明月怔怔地回望林叔,脑海里飘过昔日林叔练剑的情景,也是这样繁星点点的夏夜,也是这般行云流水的精妙剑法,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身边还有慧娘,那个百般崇拜、千般柔情地看着林叔的慧娘。 “……”明月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其实自懂事以来,便知道慧娘心里一直默默地喜欢林叔,可奈何林叔毫无半点意识。 但是,如今看着林叔的模样,明月又有些恍然,其实林叔他只是故作不知罢了。对她的娘亲,林叔从少年时起,便一直存着依恋守护的情意,而对于慧娘……林叔今生定是多了一份难以磨灭的愧疚。 明月神色一黯,忽然有些想哭。 正在这时,只听得陈少轩和杨天宁,在一旁一齐拍手叫好:“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太厉害了!”钉子瞪大了双眼,满脸的崇拜,“林叔你的剑法耍得简直太…太绝了!” “真是登峰造极啊!想不到居然会有如此精妙的剑法。”章爷不由得微叹,“真不愧为何仙老人的门下。” 明月连忙揉揉眼睛,收起了泪意,噙起一丝笑意:“林叔,你还是那么厉害!” “不敢当。”林叔只是低低苦笑了一声,从钉子手中接过烤了一半的兔子,继续翻烤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驱退狼群 很快,兔肉已经有七八分熟,皮肉上渗出的热油,顺着肌肉的纹理慢慢滚落,发出滋滋的响声,同时,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四溢开来,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钉子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蹲坐在火堆旁,两眼放着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叔手中的烤兔肉,显然是肚中的馋虫已被完全勾起。 “好香啊!能吃了么?”钉子舔舔嘴唇,又等了少顷,终于忍不住开口,笑嘻嘻地问林叔。 “马上就好。”林叔不动声色地继续翻转了几圈烤兔,熟练地洒上一些盐花,这才将手中的一串掰开,一分为二递给明月和钉子。 “哇!”钉子开心极了,顾不得烫,低头一咬就撕下一大口肉,“真好吃!林叔,你烤的兔肉比大同镇上的酱羊肉和烤肉都要好吃,实在太香了!” “你这小子!那两盘肉多半都进了你的肚子,还敢在这里说嘴。”章爷无奈地叹道,大家一听,不免都笑了起来。 钉子有些不好意思,埋下头不做声了。 “明月,还吃得习惯么?”林叔见明月小口细细吃着,开口问道。 “嗯。”明月点点头,“很好吃,我第一次吃这种烤食,觉得很香呢,林叔你真厉害。” “区区烤兔子,算不得什么。我们以前住在山上,猎过很多动物,豹子,赤麂,山羊,还有一种长得又像兔子又像老鼠的鼠兔,肉嫩汁多,烤起来味道香极了。”林叔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剩余的肉串递给他人。 “果然好味道!”陈少轩咬了一口,嘴角微微一扬,“想不到此次千里之行,居然能得见精妙绝伦的剑术和如此原滋原味的野味,倒也不虚此行。” “陈公子过奖了。”林叔低声说道。 “确实不错!钉子,你多学着点。”杨天宁瞥了一眼吃得正欢的钉子,含笑说道。 钉子听了马上兴奋起来了:“好啊!那随后几日,我都跟着林叔,好好学一下本事,尤其是这烧烤的手艺。” 大伙顿时忍俊不禁,正在这时,又听得几声狼嚎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章爷放下手中的兔肉,立即站起身来,表情有些严肃。 “怎么了?章叔?”杨天宁见状,连忙问道。 “这次的嚎声似乎近了许多。奇怪,怎么来得这么快呢!”章爷口中喃喃。 “狼过来了么?”钉子嘴里含着一大块兔肉,含含糊糊地问道。 “钉子,把马车牵过来点。还有,多砍一些可以烧的荆棘干草,以防万一。”章爷吩咐道。 “我们一起弄,这样动作能快一些。”陈少轩站起身来。 “我也来帮忙。”明月连忙说道,杨天宁见状,也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行动起来。 林叔一声不响地跳上土丘,眺望向眼前黑暗的大地,很快,他就在茫茫黑幕中捕捉到了几十对闪着幽光的绿色眼珠。 “应该是狼群,规模不大,约有二十多头,就算是冲着我们而来,我们也能完全应付。”林叔镇定地说道。 “二十多头么,那还好。”章爷也松了一口气,“火烧得旺一些,它们应该就不会过来了。” “嘿,才这么点啊,咱们猎上一只烤了吃。”钉子兴冲冲地说道。 “狼肉发酸,一点都不好吃。别尽想着吃,赶紧牵马去。”章爷白了钉子一眼。 “噢!”钉子连忙应着,小心地牵着马绕过丛生的灌木,在靠近火堆的一小块空地上将缰绳重新绑好。 这边,陈少轩、杨天宁和明月已将附近能生火的草木枝条收集成了一堆,章叔毫不犹豫地朝着火堆送了一大把干枝野草。很快,篝火烧得极旺,火光熊熊,青烟直冲云霄。 “好个大漠孤烟直。原来这荒漠上生起的烟雾真的是笔直的。古人诚不欺我也。”陈少轩感慨道。 “狼群转向了。”林叔依然站在土丘之上,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动静。 “呼!太好了。”明月面露喜色。 “夏姑娘也怕狼?”杨天宁正在她的身边,侧头笑着问道。 “到底是野兽,多多少少肯定怕啊。”明月如实回答。 “只要数量不多,我们这些人还是完全可以应付的。毕竟那些只是没有脑子的野兽。”章爷接口说道。 “也不尽然。”林叔已经从土丘上跳了下来,他身轻如燕,着地几乎没有一丝声息。 “哦?” “我师傅说过,野兽中狈最是聪明。如果狼群中有狈的存在,那么这整只狼群就极难对付。” “狈?那是什么?”钉子很是茫然。 明月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陈少轩若有所思:“狈是一种传说中的野兽,最早的记载出自唐代的《酉阳杂俎》。” 章爷重新坐回了火堆前,搓着两手道:“我在这西北军营里当了许多年的兵,从来没见过狈。虽然曾听村子里的老猎人提过,但只要一追问,他们都说自己从未真的见过,也不过是听上一辈的老者说起。所以这狈,嘿,还真是传说中的野兽啊。” “狈这种野兽定是存在的。我师傅他虽然很少说话,却从不说谎。”林叔看着远处黑暗的荒漠,淡淡开口道,“我师傅说,秋冬之季,那只在荒漠上形成的上千头狼群之中,便有狈的存在。” “乖乖!”钉子缩了缩脑袋,“这么多匹狼,再加上狈,那岂不是无人可挡了?” “我师傅不喜欢我们师兄弟下山,所以很早就告诉我们山下世界的险恶。这狼群的故事,我从幼时便听他说起过,他还说自己年少时,曾从那只巨大的狼群魔爪下逃生,后来他专门花了几年时间去研究如何应对这种狼群。” “如何应付?”杨天宁连忙问道。 “他没具体说,但是我们住的地方,四周都设有野兽无法进入的迷障和陷阱。我想那可能也是师傅受此启发而想出的办法。”林叔答道。 “说起这个,我记得你之前提起过,明月的娘亲是由一名蒙面白衣女子带上山去,那名女子如何会解你师傅设置的机关陷阱?”陈少轩思忖了一会,忽然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林叔摇着头,“我当初也很是不解。” 陈少轩微微侧头,看向杨天宁,杨天宁立即会意:“少轩,你是觉得,明月娘亲的族人之所以能解开何安鬼仙的迷障,是他们其实一直保持着联系?” “是!从鬼仙尊敬那名白衣女子和后来厚待明月的娘亲来看,他们肯定彼此认识,而且当年巫炎月是在盐沼附近的山洞中设了秘境。而章爷却又说过,盐沼池子都有重兵把守,普通人不得随意进出,明月娘亲的族人要在那种情况下出入秘境而不被人察觉,我敢断定,这秘境必然也设置了用于掩饰的迷障亦或是机关。”陈少轩娓娓道来,语气中带着十分的肯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荒野夜聊(上) 陈少轩的一番话说完,众人都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半晌,钉子才小声开口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得先去那贺兰山中求见鬼仙?” “不可!”林叔二话不说就断然否决。 明月不解地看向林叔,却见他神情严肃道:“我师傅平生最恨被陌生人打扰,所以绝对不会见我们。” “林叔,你是他的徒弟,如果单独去……”陈少轩话音未完,林叔已经苦涩地摇着头:“那也不成,当年我们随着师姐下山,虽是师傅默许,可他也说了,此番下山,我们几人必定会入世,而他乃绝世隐居之人,与我们的缘分就此了结。我们几个师兄弟苦求之下,他才给了我们三日期限,说若是我们三日不回,以后便不要再回去了,便是回去,他也不会认我们的。” “这……”明月一愣,钉子则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章爷忍不住叹道:“何仙老人的行事果然很是……是……”他本想说很是怪谲,可想到林叔毕竟是何仙老人的徒弟,这样直说,生怕林叔不满,所以还是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听林叔这么一说,众人也不再强求。 陈少轩托着下巴,微微思索了一番,再次看向林叔问道:“林叔,我想求教一事,你能安全出入贺兰山的迷障和陷阱,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我想若是我们有幸找到巫炎月当年设下的秘境,可也得知道方法才能进入。” “有。”林叔点头,“只是这方法目前无法使用,到了西北那一带才可以。” “哦?是何方法?”杨天宁很有兴趣地问道。 “草药,当地特殊的几种草药,混合制成一味药丸,含入口中,可抵挡迷障。” “那陷阱呢?”杨天宁继续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这个……”林叔看了一眼杨天宁,神色有些犹豫,“陷阱有许多种,具体要视情况而定。”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杨天宁轻轻一笑,倒也不再说什么。 “那我们还是依照原来的计划,先去寻找延绥盐沼一带,巫炎月设置的秘境吧。”陈少轩说道。 杨天宁却眉目轻锁,轻轻摇头道:“其实,少轩,我一直觉得,直接去盐沼一带找到秘境的可能性不大。” 章爷也抚掌附和道:“不错!那一带的大小盐池,官兵都把守得相当森严,这种情况下,那秘境能一直存在而不被人发现,必定设置得极为隐蔽。” “这样啊……”陈少轩轻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火堆中跳动不停的火光,目光里也流露出一丝难色。 杨天宁此时再次开口道:“少轩,尊师傅老先生曾在札记中记录过明月娘亲的族人在延绥花马池附近沿水而居,想来应该不难找。我想我们此次前去,或者可以先找寻那些族人。” 陈少轩微微颔首:“嗯,有道理。只不过,我恩师前往西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时隔多年,不知还能否寻找到当年那支族人。” “要我说啊,也别想这么多了,咱们去了就知道了。”章爷一边往火堆里添加干草,一边直截了当地说道。 杨天宁和陈少轩相视莫逆,果然不再多言。 夜更深了,气温似乎一下子降了下来,风也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呼呼吹得那叫一个响亮。 林叔给明月披了一块厚毯子,打发众人歇息,自己则仗剑跳上了土丘,打算独自守夜。 四下里空旷而又寂静,明月裹着毯子,靠在火堆旁,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又是舞剑又是狼群,她精神上太过亢奋,此时,她睁着双眼看着眼前明亮的火光,全无睡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下) 过了好久,她感到半边身子微有些酥麻,这才换了个姿势,可终究睡不着,她索性轻抬起身子,扫视了一下四周。 只见林叔仍然站在不远处的土丘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抬头远眺。而在她的身旁,钉子大咧咧地躺在地上,抱着马车上的软垫睡得正香。他右侧的章爷,头枕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小石头上,已经打起了呼噜,只不过鼾声不大。陈少轩则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火堆旁,火光照亮了他清秀俊朗的眉目,只是他眉头微锁,双目紧闭,看不出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然睡着。 明月偏过头去,看向最后一人——杨天宁的方向,却正望进了一对炯炯有神的双目之中,明月一怔,只见对方已经嘴角微扬,轻笑了起来。 “怎么,夏姑娘也睡不着?”杨天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明月听得到,他的声音依然温润如玉,清浅如泉,带着七八分的慵懒,似乎又有着那么一丝有意的调侃。 “嗯。”明月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也轻声问道:“金爷怎么不睡。” “这么美的夜空,闭上双目就看不到了,所以想多看一会儿。”杨天宁说完,便静静地仰头朝天,不再说话。 明月也学着他的模样,抬起头来,只一眼,便被震住了。 荒漠草原上的夜空比之前她所见过的所有夜空都广阔而深邃。 漫天的星斗,散发着梦幻般闪耀的光彩,大大小小,星罗棋布地镶嵌在薄纱一般柔和的夜空中,使之熠熠生辉。而银白色的月亮似被清冽的泉水洗过一般,那么晶莹透亮,那么清澈光洁。偶有一颗流星闪过,拖着蓝白色的长尾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形的美丽弧线,然后消失在了天际。这一切是那么恬静,那么安详。 “好美啊!”明月止不住感慨道。 “是啊,而且最神奇的是,这片夜空亘古不变。无论人世间几经沉浮,沧海桑田,它依旧守着它的宁静和永恒。”杨天宁淡淡说道。 “能永恒不变,真好。”明月轻轻说道。 “可惜世间永恒的东西太少,功名利禄、缘深情浅,从来都是朝如青丝暮成雪。似乎也唯有天道与这苍穹一般可以永恒。” “天道……”明月微微摇着头,“可若是这天道不公呢?” “哦?” “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可苍天若是有道,坏人如何能横行于世?天道若是有公,好人为何命不长久?那些行善积德之人甚至不能善终。”明月暗自握紧了拳头。 “小丫头你……”杨天宁略微诧异地看着明月。 “我的家人一辈子安分守已,只因怀璧其罪,便落得如此下场,便是那永庆寺的弘远大师一直慈悲为怀,感化世人,不也被皇帝和世人责难么。古有岳元帅,今有曾将军,自古以来,那些被屈冤死的朝廷栋梁、被谋害惨死的良善之人,他们又有何天理可言?若这天道是建立在不公之上,再是永恒不变也是枉然。”明月嘟着小嘴,冷冷地说着。 谁知,杨天宁却低低地笑了一声:“呵呵,天道不公么,如果世道就是如此险恶,那你又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明月摇了摇头,思忖了一会儿,看着杨天宁,她的目光里闪过一道异常坚定的光芒,如流星划过苍穹,虽是转瞬即逝,却留下了璀璨的瞬间,“可是,我不想就这样对命运低头,我总有一天会长大,我的力量虽然渺小,但我绝对会努力,拼劲我全身之力改变这不公的世道。” “小丫头,以已之力,改变天道,这是痴人说梦。不过我很佩服你的勇气。还有,方才这些话,我的面前你尽可以说,但在旁人面前,可要谨记祸从口出啊。”杨天宁幽幽地说道,黑暗之中,他的双眸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极为复杂地看着明月稚嫩的面孔。 “嗯,我知道。”明月乖乖地点点头,说来也怪,与杨天宁一番简短的话聊,此刻她忽生倦意。 “睡吧。”杨天宁看了一眼哈气连天的明月,浅笑着转过头去,继续抬眼看着无穷无尽的夜空。 明月低低应了一声,很快便沉沉睡去。待到第二日早上,她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倦怠无比地爬起身时,看着杨天宁一脸神采奕奕,精神饱满的样子,几乎有些怀疑,昨夜与他的夜话,是不是只是自己做过的一场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梦川之谷(上) 钉子驾着马车又行了三日,终于在杳无人烟的荒漠草原边缘处,远远看见了零星的几头山羊。 钉子大喜过望:“看来我们已经穿越过荒漠草原了,前头定会有人家。” 章爷掀起前头的帘子,直起身子远眺而去,很快便叫道:“钉子,往右前方走,看到没,那山坡上似乎有一间小屋子。” “啊!我看到了。”钉子兴奋地说道。 章爷道:“那里定是放牧人的屋子。我们这些日子,为了避人耳目,只能离开官道,穿越这无人的荒漠草原。如今也不知道我们离之前预定的方向到底相隔多远,如今既然走出来了,得赶紧过去找个人问问路。” 明月抬起头来,扒着车窗看了一眼四周的景象,不由得奇怪:“这里虽是荒野草原的边缘,可依然地干草少,如此的贫瘠,为何还会有放牧人呢?” “因为前头有河谷。”章爷伸手向前一指。众人都抬头看去,果然看到远处的地表明显地凹下去一大块,细看正是一处低谷,一条蜿蜒的细流从谷底的岩石缝隙中缓缓流出,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而那放牧人的小屋正建在低谷后侧的山坡上。 “草原上有水的地方,就会水草丰盛,自然适合放牧。”章爷道。 杨天宁淡淡笑道:“果然,那低谷附近的草地明显就比我们方才经过的地方要旺盛很多。” “真的呢!啊,那边的坡上有人!”明月兴奋地叫道。 只见低谷旁的小矮坡上,一小群山羊正三三两两地埋头吃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坐在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灰色石头上,手中拿着一根放羊鞭,嘴里衔着一片嫩绿色的草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山羊。 听到马蹄声,那男孩儿站起身子,好奇地看了过来。 “嗨!小家伙,这里是哪里啊?”钉子一面高声问道,一面扯了扯缰绳,将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那男孩儿生着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普通的短褐,披着雪白的羊皮小褂,头发粗略地往后一束,其中还明显夹带着几根青草。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钉子的问题,而是反手一叉腰,脆生生地反问钉子:“你是谁啊?” “嘿!你这小家伙。”钉子顿时起了孩子心性,笑嘻嘻地说道,“是我先问你的啊,你先回答我,我再告诉你!” 谁知那男孩儿一点也不买账,朗声道:“我才不要先告诉你呢!我娘说,来路不明的人都是坏人,不仅会抢我们的羊,还会烧我们的家。” “啊?”钉子一听顿时愣了。 “小兄弟,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汉人,不是鞑靼。”此时,杨天宁已经跳下了马车,昂首阔步地走向那男孩儿。 明月这才了然,原来那男孩口中的坏人指的是鞑靼。 那男孩儿见杨天宁走了过来,倒也不见一丝害怕,他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点点头道:“不是坏人就好,我们这里离村子远,很少能见到像你们这样的陌生人。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从大同镇上来,只不过在途中迷失了方向。”杨天宁弯下身子,笑着问道,“所以想跟小兄弟请教一下,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梦川。” “梦川?”杨天宁听了一怔,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章爷,“章叔!这地名你知道么?” 章爷微皱着双眉摇了摇头,又低头思索了半晌,才道:“这地名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们之前在荒漠草原上,只能按着大致方向行进,如今看来,估计是偏离了不少方向。正常情况下,我们这会应该已经快到孤山堡了。” 杨天宁于是又问:“小兄弟,你知道孤山堡么?” “孤山堡啊?”男孩子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说道,“我听我娘说过,离这里应该不远吧。” “你娘在哪里?”杨天宁忙问。 男孩子努努嘴,一指山坡上的小木屋:“在那里!我带你们过去吧。” “好!多谢小兄弟!”杨天宁微微一笑,他的声音本就温和清润,此时再一笑,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和善。 “不用客气!还有,叫我阿力就行了。”那男孩子对他笑了笑,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戒备。 钉子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撇撇嘴,小声嘀咕道:“怎么爷无论跟谁说话,人家都信他。我分明也不是坏人啊。” 章爷耳尖听到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所以爷才是主子。你这小猴子多跟爷学着点。” “噢。”钉子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应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下) 此时,阿力已经蹦蹦跳跳地下了矮坡,领着杨天宁等人,很快上了另一处山坡,来到一间小木屋前。 近处看时,才发现小木屋虽只有里外两间,但屋子搭得很是精心。屋顶铺着油布,上头垫着厚厚的草垛。屋前一排又短又粗的木条整整齐齐地围成了一个小院。木条上晾晒着两张羊皮和白色的小菌菇。 小院中央竖着两根细长的木棍,中间悬以粗绳。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正站在那里,努力垫起脚尖,将手上的几件洗好的衣裤,晾挂在那粗绳上。 听到众人的脚步声,那小女娃连忙回头看来,奶声奶气地叫道:“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你身后的人是谁啊?” 阿力笑道:“他们是来问路的。阿朵,阿娘呢?” “阿娘在屋里照顾病人呢。”阿朵正说着,就见一个穿着简单粗布衣裳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皮肤黑黑,手脚粗大,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一双大眼睛依然很是明亮。 “阿娘!”阿力连忙叫道。 “阿力,这些人是……?”阿力的娘亲惊疑地看向杨天宁等人。 钉子方才受了章爷的教导,此时反应极快,急忙跳了出来,恭敬地拜道:“大娘,我们是过路的旅人,因为迷失了方向,所以前来问路。” “噢,这样啊。”阿力的娘亲说着,眼光扫了一遍站在小院中的杨天宁等人,见他们几人都神色自若,并无大奸大恶之相,倒也放下了不少戒心,转而问道:“那你们想去哪里呢?” 钉子忙道:“我们想去延绥。” “延绥的话,往西还有两日的路程呢。” 章爷一听,连忙问:“大娘,那这里离那孤山堡可近?” “哦,那倒是不远。”阿力的娘亲笑了笑,“从我们这里一路向北,不过半日就能到了。” “这么近啊,看来我走的大方向没错。”钉子嬉皮笑脸地自夸了起来。 “多谢大娘!”章爷郑重地拱手谢过阿力的娘亲,才回过头去瞪了一眼钉子,“大方向没错,怎么会跑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来。” 杨天宁笑着为钉子开脱道:“这地方离孤山堡也不算远。” “而且这地方有山有水,又十分清净,倒是不失为一处绝佳的避世之所。梦川,梦川……梦中的河川,光是听这名字,就觉得很有雅意。”之前一言不发的陈少轩此时也开口说道。 阿力的娘亲听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呵呵,这位公子,您说起话来真是文雅,一点都不像我们山野里的人。 其实,我们本来也不住在这里,原先是在孤山堡附近放牧的。可这些年来,鞑靼时不时闯进关里,不仅抢走我们的羊,还放火烧我们的房子。我们被逼无奈,不得不躲到这贫瘠的荒漠草原边上。 不想六年前,这里忽然山崩地裂,连屋子都震塌了。但在这之后,原来的平地变成了低谷,谷底还出现了一条小细流。于是,这地方的水草就慢慢丰盛起来了,我们的日子也比之前好过了。因此,我们才把这里称为梦川谷。 我们这户住的离这谷底最近,再往前走一些路,还有不少当年跟我们一起从孤山堡那一带迁过来的放牧人。” “原来如此。”陈少轩点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受伤少年(上) “天崩地裂啊。”杨天宁轻轻嘀咕着,脸上闪过一丝惆怅。钉子也收起了笑脸,俨然一副后怕的模样。 明月听了,顿时也想起杨天宁之前曾说起过,他们在华县地震时收留蓝氏兄弟看到过的人间地狱,心中也有些怅然。 陈少轩见状,自然也是想到了。只不过他神态镇定,礼貌地向阿力的娘亲拱手拜谢道:“多谢大娘相告,我们此番叨扰实是抱歉,眼下我们也需继续赶路,就不再打扰了,告辞了!” “公子客气了!慢走不送。”阿力的娘亲连忙点头笑道,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 还没走下山坡,林叔见身边的明月情绪有些低落,连忙问道:“明月,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林叔。”明月连忙侧过头对林叔微微一笑。她心中暗道,如今林叔烦心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自己可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正在这时,就听得身后不远处有个声音在叫唤:“等等!你们等等!”众人回头一看,赫然是阿力,他正朝着他们飞奔过来。 “喂,你怎么了?”钉子回过身子,好奇地大声问道。 阿力并没有回答钉子,只是快步跑到了杨天宁的跟前:“那个……大叔,我阿娘让我问问你们,有没有随身带着药?”他抬着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杨天宁淡淡一笑:“哦?药品我们是有带着一些,只不过不知道阿力小兄弟你需要什么药?” “这个……”阿力皱起了眉头,“有治疗昏迷不醒的药么?” 这话一出,大伙儿都愣了。 杨天宁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问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昏迷不醒呢?药可是不能乱用的。” “原因的话……”阿力用力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应该是被狼咬伤了。” 钉子一听,立即大呼小叫起来:“被狼咬伤了,那应该是用跌打损伤的金疮药或是止血化瘀的没药啊,跟昏迷不醒有什么关系么?” 阿力嘟起了小嘴:“我怎么知道,可是那个人就是没醒啊。” “哪个人?”杨天宁问道。 阿力道:“大叔,是这样的。昨天有个人昏倒在我们家门口,他身上有几处伤口,我娘说虽然这些伤口不深,但是看那牙印,定是遭到狼咬。 那人年纪也不大,也就十来岁吧,我娘见他昏迷不醒,便给他包扎了伤口,还给他喂了一些米粥,可是那人从昨天开始到现在了,就是没有醒过来。 我们这里找大夫是要去最近的村子,来回要大半天呢。而我阿爹这两天出门去订马蹄铁了,我娘没法丢下我和妹妹。所以我娘刚才回屋,忽然想到你们是赶路的旅人,可能会随身携带药物,就让我赶紧过来问问看。” “这……”杨天宁苦笑着说道,“药物我们确实有带,只是这昏迷不醒只是症状,而非病因,只有找到病因,方能对症下药啊。” “这样啊。”阿力很是遗憾地撇撇嘴。 “可惜我们一行人中并没有大夫。”杨天宁见他失望,也叹了一句。不过他微一思忖,很快想到了主意:“阿力,你认识去最近村子的路么?要不,我带你去那里找大夫?” “真的么?”阿力双眼一亮,“大叔,你真好!” 大叔?看着杨天宁顶着一张中年男子的人皮面具,笑得那叫一个和蔼亲切,明月不由得嘴角微抽。 此时,林叔主动开口说道:“先别去村子,这来回要大半天呢,还是我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林叔?”明月不解。 “我虽然不是大夫,但是住在山上的时候,有些小病小灾的,师傅都会告诉我用药行针的方法。”林叔平静地说道。 “呵!也是啊,你师傅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啊,看个病什么的,那肯定没问题!”章爷笑道。 林叔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我师傅最拿手的绝非医术,只是略通医理罢了。轮到我,所知的更不过是一些皮毛。况且,我这辈子也从未给人看过病。” “林叔不必谦虚,你们习武之人,本就对经络脉搏自有一套办法。不如我们都回去看看吧。阿力,走吧。”杨天宁一面说着,一面率先迈步向着小木屋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下) 一行人很快回到小木屋,跟着阿力进了房间。只见屋内靠着窗台的位置,放着一张破旧的小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一二岁。他双目紧闭,面容姣好,眼角有一颗小痣,似是隐隐泪痕。 他的身上半搭着一块羊皮小薄毯。上身穿着黑色的窄袖衲袄,似被猛兽撕咬一般,衣角处已经碎的七零八落。那窄袖口也明显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了古铜色的皮肤。腿上系着的灰褐色护膝,亦磨损地相当破烂。 床边站着阿力的娘亲和妹妹阿朵,看到杨天宁一行去而复返,她们脸色都显出惊喜。 “阿娘!”阿力叫了一声,指了指林叔,轻声道:“这位林大叔虽然不是大夫,但懂些医术。” “哦!那真是太好了!”阿力的娘亲脸色喜色愈浓,“这个孩子倒在我家门口一日了,一直没有醒过来,我正在担心该怎么办好呢。” 林叔快步上前,摸了摸那少年的额头,又搭了搭他的脉搏,有些疑惑地开口道:“大娘,这孩子没有发烧,也没有受过内伤,我实在不清楚会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昏迷不醒。” “但这孩子被咬伤过!不知道他昏迷会不会是因为咬伤?”阿力的娘亲连忙将盖在那少年身上的那块羊皮小薄毯掀了起来,只见那少年的右侧手臂和手肘以及左侧大腿上部,都绑着粗细不均的白布条。 林叔二话不说,便将那些布条都一一拆了下来,果然发现三处不同程度的咬伤,但伤口均不深,也并没有任何恶化的迹象。 林叔重新将布条包扎好,这才开口道:“这三处伤口的确是咬伤,但都无碍,养个一些时日就会愈合,根本不会引起昏迷。” “那是怎么回事?”阿力的娘亲一脸愁容,“如果他继续昏迷不醒,还是得去村里找个大夫么?” 林叔摇头道:“恕我直言,他这种不明原因的昏迷不醒,哪怕是京城里经验老道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更何况这附近小村落里的大夫。” “这样啊。”阿力的娘亲长叹了一口气。 阿力看到他的阿娘愁容满面,连忙小声劝道:“阿娘,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人跟我们非亲非故的,我们收留他,还想办法救治他,他真的醒不过来,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可他的娘亲却摇着头,徐徐说道:“阿力你虽没上过学,可是你阿爹不是一直教导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我们在草原上生存不易,唯有相爱相助才能长久下去。如今虽然摊上这种事,也是得尽力而为啊。” 此时,站在一旁的妹妹阿朵忽然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娘,阿爹说心诚则灵,我会祈求上苍让这个小哥哥早点醒过来的,阿娘你就不要担心了。” 此时的陈少轩见状,忍不住偷偷拉过杨天宁,问道:“金爷,是否可以用马车将这少年载去最近的村里看一下大夫。” “自然是可以,可是少轩,你方才也听林叔说了,这少年如今昏迷不醒却找不出原因,去村里找大夫也不一定管用啊。”杨天宁冷静地说道。 陈少轩忙道:“或者我们带他去孤山堡?一来,那里是我们的必经之地,半日可到。二来,那里乃驻军之地,大夫的医术定会比一般小村落里的高明。” 一旁的明月听得分明,连忙也开口道:“金爷,轩表哥的这个主意好,我们就带上那名少年吧。” “明月!”林叔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凑到她的耳边,严肃地说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明月轻轻摇着头,低声说道:“我这一时半会的不会有事,可是,林叔,看着阿力这家人如此热心地帮助一个陌生人,我忍不住也很想出一份力。当初我家中出事后,若没有轩表哥和金爷的鼎力相助,我又如何能平安活到现在。” “这!”林叔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这边,杨天宁倒也干脆,已经嘱咐章爷和钉子合力抬着那名少年上了马车,与阿力一家再次道别后,匆匆前往孤山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路同行 前往孤山堡的一路上,章爷一直阴着脸,看向陈少轩和明月的目光明显有些不善。 明月唯唯诺诺地缩在林叔身旁,一声不吭。陈少轩倒是神色如常,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影响。 过了半晌,倒是杨天宁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叹道:“章叔,带上这少年是我的主意,与他人无关。” 一听这话,章爷更是气愤:“怎么无关,若不是少主您听信了某些人的话,我们马车上怎么会多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累赘?!我们离开官道,进入无人的荒漠草原,一路上只能凭着日月星辰的方位向西北前行,不就是为了避人耳目么! 而这少年孤身一人,又被狼咬伤,根本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如今又莫名其妙地昏迷不醒,若到了孤山堡找了大夫还是看不好,难不成我们还继续带着他?” “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杨天宁悠悠地说道,他轻轻摇了摇川扇儿,双眼眺望向窗外的天空,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似乎没有半点操心。 章爷只能闷闷地暗叹一声,闭上双目不再说话。 明月听了章爷的话,心中更是忐忑起来,她不由得又往林叔身边靠了靠,这才侧头看向身旁的林叔,却见林叔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名昏迷的少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林叔?”明月有些疑惑起来。 “嗯。”林叔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用手比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随即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昏迷不醒的少年的手掌,将其翻转过来,仔细地查看起来。 “林叔,怎么了?”陈少轩见林叔眉心微皱,连忙问道。 林叔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这少年手上的老茧很厚,的确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倒像是……” 他话音未完,忽见那名昏迷不醒的少年“唔”地轻哼了一声,眼皮一翻,竟然醒转过来了。 “啊!”明月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扯住了林叔的衣袖,林叔则马上回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那名少年正瞪大了眼睛,无比茫然地看向马车内的众人。他眸色极浅,呈出一抹淡淡的浅褐色,眼神中带着十足的惊诧,却也流露出一股干净纯真的气息。 “你醒了?”陈少轩率先开口道,“你昏倒在一户牧人的家门口,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我们是路过的旅人,见状就把你捎带上,打算去最近的孤山堡给你找位大夫。”他语气很是平和,听着就让人产生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少年一怔,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抬起双手,比了几个手势,眼神里满是疑惑地看向陈少轩。 陈少轩见状也是一愣:“你不会说话?” 那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是个哑巴?”章爷早就瞪着眼,打量着苏醒过来的少年,“那怎么问来历?” 这时就听到钉子在前面兴奋地叫道:“少主,我来,我来!” 杨天宁淡淡笑了:“钉子会一些哑语的手势,让他来问问吧。” 章爷只得点头:“好,那我先去前头赶车,我们的行程可不能耽搁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很快与钉子调换了位置。 钉子兴致勃勃地跳到了少年的对面,飞快地冲着他挥舞着双手,也不知道在空中乱比划些什么,就见他比了一大堆手势,而那少年只是疑惑地看着他,最后伸手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咦?你看不懂么?我可是跟一个老师傅学过好一阵子呢。”钉子好奇地一边问着,一边继续飞快地比着手势。 “你动作慢一点,这么快谁看得清楚!”杨天宁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连忙提醒道。 “哦!哦!”钉子恍然大悟,连忙放慢了动作。果然,那少年认真地盯着看了一会儿,便举着手不断比着手势。 很快,钉子便转过头看向杨天宁汇报道:“少主,我问到他的来历了。他说他姓丁,家中排行第五,家人都叫他小五,他的父母都是牧民,平时在丁延村附近一带放牧。 那丁延村离荒漠草原大约有二十多里路,前天他跟村里的几个差不多年龄的玩伴,相约一起骑马去荒漠草原边缘一带猎野兔。结果白日里忽起了大风,他与几个小伙伴们就走散了。后来他迷失了方向,还不幸遇到了几头狼。那狼见他势单力薄,就纷纷围了上来。 他骑的老马见势不对,想要逃跑,却被一头大狼咬住了后腿。他被掀翻在了地上。好在他随身带着砍刀,连忙上前一阵乱砍。虽然被狼咬了几口,但他也成功砍死了大狼。于是,剩下的几头狼便不敢再继续围攻他。 他跳上马背飞奔着逃命,可不辨方向,半天也没逃出荒漠草原。他只得死拽着缰绳不敢撒手,就这么不知跑了多久,最后他手脚酸软,实在撑不住了,就昏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荒漠草原上,一直陪伴自己的老马已经不在原地了。他急着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老马,于是他只得靠着自己的双腿继续走出去。 他走了好久,终于远远地看到一处山坡上似乎有间小屋,于是就朝着那屋子过去了,再这之后,他说他筋疲力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来他昏迷不醒,是力竭所致。”杨天宁淡淡地说道。 这时,林叔忽然开口道:“那么,我们要不将他就在这里放下?反正他伤口不深,人也已经清醒了。既然那丁延村离荒漠草原大约有二十多里路,算起来,我们从荒漠草原那边过来也差不多有个一二十里了,如今的位置离那丁延村定不会太远。” 明月一听,心里直犯嘀咕,这哑巴少年手脚可是受了伤的,就算路程不远,行动也一定不方便。林叔为何不提出直接去一趟丁延村,而要将这少年直接在此处放下。平日里,林叔可不是这种不讲情面的人啊。 她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一眼林叔,却见林叔一脸严肃地盯着那少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全神贯注地等着那少年的反应。 那少年明显地愣住了,呆了许久,才哭丧着脸比了几个手势。 钉子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帮忙翻译道:“他说他腿脚受伤了,走路很疼,他想跟着我们去孤山堡。他叔父一家就住在孤山堡,而且他堂哥恰好就是那里药铺的小二,他想去找他堂哥抓些草药。” “既然如此,那就先跟着我们到孤山堡吧。”杨天宁淡淡地开口说道。 那少年听了,腼腆地笑了一下,便乖乖地缩在一旁,不再动弹。 林叔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继续紧紧盯着那少年的一举一动。 林叔的奇怪举动自然引起了车内众人的注意,陈少轩看了一眼看起来安静无邪的少年,看向林叔问道:“林叔,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林叔干巴巴地说着,可他的眼光依然死死地盯着那名哑巴少年。 车内的气氛顿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尴尬氛围,大家纷纷缄舌闭口,就这么一路静默地奔向了孤山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神秘来信(上) 孤山堡与关内军事重镇延绥已是相去不远,只因建在孤山川北侧的山坡之上,所以得名。堡内百来户居民,多半乃当地驻军。 明月一行人乘着马车顺利地通过堡内的瓮城,来到了城内。城内虽不比大同镇的热闹,但街上三五成群的人们亦是不少。 那哑巴少年听到了动静,连忙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情景,脸上顿时露出了明显的欣喜,他连忙抬起手,比了比手势,竟是示意要立即下车。 杨天宁也不挽留,泰若自然地让钉子转达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客套话,便在大街上将那少年放下了车。 看着那少年一拐一拐地朝着街边一条小巷里走去,明月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林叔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正开口想问,就听杨天宁已经朗声问道:“林叔,之前你说那少年手上的老茧很厚,之后因为他醒了过来,话便没说完。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手上老茧厚实的人,一种便是我们这种习武之人,另一种便是常年劳作之人,我虽不知那少年家境如何,但一般家庭中这个年纪的孩子,手上不应会有如此厚的老茧。所以我方才有些疑心他自幼便习武。”林叔毫不隐瞒地娓娓道来。 “居然是这样。”杨天宁恍然道。 陈少轩微一沉吟,开口说道:“可是从他方才的言论中,我找不出任何破绽。” 林叔也点头道:“是的,也许他只是个劳作过多的少年,毕竟是个哑巴,家中多承担一些活也正常。方才,我看他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倒忽然觉得对于他的来历,我或许只是想多了。” “我看那少年不像是个坏人啊。”钉子忽然说道。 “你懂什么?”章爷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他的眼睛又明又亮,整个人看起来也很腼腆内向,分明就是个孩子么。”钉子连忙说道。 “呵呵,眼睛么。”杨天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明月一言未发,但心中倒很是同意钉子的看法。有着这么明亮纯粹的双眸,那哑巴少年又怎么会是坏人呢? 而与此同时的任经行已经狂奔在前往孤山堡的官道上。他失去陈少轩等人的踪迹已有两天,却忽然收到了驿差送来的一封神秘来信。 拆信之前,他本以为定是严世藩从京城快马加鞭寄来的密函,可一打开,却发现信件上根本没有署名。不仅如此,整张纸上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字迹,只画了一幅图,而这张图也算不得完整,只有简简单单地一个箭头,指向一座山峰。 他虽然不知来信者是何人,如何得知他的所在,给他这幅图又是出于何种目的,但打从他看到这幅画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立即就明白了这幅画中的意味——孤山堡。 在这西北一带,唯有孤山堡是孤零零地建在孤山北侧的山坡上,而孤山堡恰是延绥东路第一关堡,离延绥镇不过三十多里路。 而延绥……任经行皱了皱眉头,那地方不仅离他师傅所在的贺兰山不远,更重要的是,亦离当年他偷偷跟着的那名白衣女子最终的落脚地很近……很近…… 虽然时隔二十年,他依然记忆犹新。 当年,他在回山的路上等候师妹一行人,却一直没有等到,就在他灰心丧气之时,却意外见到了曾经带着师妹上山的白衣女子。她向他询问师妹的下落未果后便匆匆离开了。他也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就起了疑心。 他悄无声息地尾随在那名白衣女子身后,跟着她离开了贺兰山,跟着她走进了延绥镇,又弯弯绕绕地走了大半日,最终来到了延绥周边的盐池附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下) 夜色已深,又恰逢满月。天空中的一轮圆月大如银盘,银光晒向四面八方,照亮了相连而成的大片光洁如玉的盐湖,也照见了站在大盐湖附近那些三五成群的看守们影影绰绰的身形。 他心下正在惊疑不定,就见那名白衣女子身形如鬼魅,飞也似地穿梭在盐湖边缘处低矮的灌木丛中,很快便绕开了最大一片盐湖,来到了一处小盐池附近的小山坡前。 那山坡虽是低矮,却不长灌木杂草,光秃秃的坡上怪石频出,裸露在外的地表上,随处可见大块风化成片的红色砾石。 那红色砾石在月光的照射下,隐隐闪着一道道诡异的红光,透着一股邪魅的血色。 周围的空气骤冷,空中似乎还飘来了几片零星的冰晶,本来空旷无人的矮坡上忽然弥漫起一层白纱似的浓雾,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在浓雾中一闪而逝,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见到这种情景,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这浓雾与他的师傅在贺兰山上设置的迷障太相似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取出了一枚平日里特制的破障药丸,含在了嘴中用力一咬,待一股浓郁的苦味蔓延开来时,他毫不犹豫地向着那白衣女子消失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浓烟般的迷雾在他身遭不断涌动,一股若隐若现的暗香飘荡在雾中。他跟随师傅多年,自是深知这其中的利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按照师傅教过他的五行相生相克之法走位,很快便穿过了浓雾。 这片浓雾来得突然,散得也快,他再回头看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处黑漆漆的甬道之中。 甬道很长,向着地表一直延伸下去,甬道顶上尽是灰色的巨型钟乳石,周围响动着潺潺的流水声。走在其中,能感到头顶的上方不断地滴落着细小的水滴。他努力向前看去,只见甬道的尽头处,有隐隐的红光闪烁。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一看到那片红光,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他迫不及待地向着尽头处的那片红光大步走去。而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歌声,那歌声很轻,但也明显听得出是一位女子在吟唱。尖尖的嗓音,高高的调子,反反复复地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唱着一首很是动听入耳的歌谣。 他听得入迷,走得越发轻快起来,再有几步就能到达那尽头的红光处时,忽然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他仿佛如梦初醒,侧头一看,才发现一个身穿白衣的老妪正站在他的左前方,而她的身后赫然有两名持剑的白衣少女。 他是偷偷尾随进来的,自然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来意,只是怔怔地站着。 谁知那白衣老妪已经勃然色变,厉声命道:“杀了他!这地方不准任何异族进入!” “可是,他通过了迷障。”白衣老妪身后的一名白衣少女怯生生地开口说道。 白衣老妪怒极了:“通过迷障又如何,当年若不是玉儿有了私心,放了那姓曾的小子进来,又生下瑶儿这个离经叛道的混账,我们这族数百年来的绝密之境,如今又怎么会被一个异族之人轻易所破!此乃亡族之兆!赶紧杀了他!杀了他!!”最后几句话,那老妪几乎是发疯般地尖声嘶吼道。 她话音刚落,那两名白衣少女果然持剑上前,一齐攻向他。他自幼习武,当然不惧。可想到这地方的人,应该与师妹有关,所以迟迟不愿下手还击,只是一边努力闪避,一边不得不开口说道:“我没有恶意,不要打了,你们不是我对手。” 谁知他这话一说,那白衣老妪更是疯狂,她哈哈地怪笑了起来:“很好!很好!既然打不过,那就同归于尽吧!”她回身冲向那甬道尽头的红光,高声怒吼了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随后,只见一道闪电般的红光在他眼前闪过,紧接着整个甬道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巨大的轰鸣声在他头顶响起,大块尖利的钟乳石纷纷落落地自甬道顶部砸向地面。 他慌不择路,飞也似地逃命,好在他动作敏捷,生生避开了险些将他砸成肉酱的巨石,冲回了他之前经过的迷障。 他顾不上吃药,只拼命地往前飞奔着,最终倒在了一片迷雾之中。 待他醒来,已是天亮。迷雾尽散,天气晴好,他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一处小盐湖边上。而当他起身,想再去寻找昨晚甬道尽头那神秘的红光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入口处的那片矮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堪回首 想到这里,任经行的脸色更沉。那一段他从来不愿回忆起的往事,忽然鲜活地跳回到他的脑海中。 彼时的他虽找不到入口,却依然不愿离去。因为那白衣老妪虽只不过讲了三言两语,他却从中得到了很多讯息。那老妪口中骂的姓曾的小子,莫不就是师妹的父亲曾将军?那么,瑶儿定是师妹曾思瑶了,至于她口中提到的玉儿,难不成就是师妹的娘亲? 他心里顿时一阵激动,他的师妹虽然对他从不热络,但他深知她品性高洁,定不会抛下娘亲不顾。所以,就算他与师妹失散了,就算他找不到那白衣女子进入的神秘甬道,只要他继续在附近等候,定会与师妹重逢。 于是,他满怀信心地等候着,搜寻着,一日、两日、三日,好不容易等到第五日,他终于在盐沼附近的一处土丘上发现了一个七八岁的白衣女童。 那白衣女童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缩着身子,避着人群,躲在一株半人高的刺蒺藜后面瑟瑟发抖。她长着白皙如雪的肌肤,有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那红润的樱桃小嘴微微撅起,似泣非泣,看着就惹人疼爱。虽然年纪尚小,但他可以断定,这女童长大后,定是位艳惊四座的美女。 他看着她,忽然就回想起了师妹初次上山的情景。也是一身白衣,也是那么让人惊艳,连那白皙的肌肤,红润的小嘴,似乎都如出一辙。 莫不是同族之人?他很自然地这么想着。 于是他俯下身子,好生温言安抚了一番那白衣女童,又甚是体贴地将她抱去延绥镇上,喂她吃食,带她歇息。不出半日,那女童便与他熟稔了,告诉了他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思瑶,他的师妹,果然是这白衣女童的族人。她们这支部族叫做月隐族,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她们一直沿水而居,但族中只有女子,从没有男性。每一代的族长都是由族中长老选定,被族人称为月圣。 每逢满月,月圣都要率领成年的族人去一处祖先流传下来的神秘祭坛,她们会在祭坛中祭祀月神。她们会在银色的月光下,一起唱诵古老的歌谣,并献上神圣的祭品,向月神诚心跪拜祈福。 月圣不仅需要带领族人祭祀,还掌管着族中圣物——炎月印。炎月印是一种能够知人心,晓福祸的神物,装在一只紫金描花的锦盒之中,由月圣代代相传。 但是,十多年前,上一任的月圣似乎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被族中长老褫夺了月圣之位,并在不久后就重病身亡。从那以后,月圣之位一直空悬无人。直到两年前,族中长老忽然宣布,新一任的月圣由上一任月圣的独生女担当。 可是这新一任的月圣,一点儿也不听族中长老的话,不仅不与族人同住,甚至缺席了好几次满月祭祀,族中长老很是气愤,却拿她毫无办法。 “新一任的月圣,可是叫曾思瑶?”他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是啊!大哥哥,原来你认识我们的月圣啊。”那白衣女童一脸地雀跃。 他只得苦笑,原本指望师妹能念及亲娘,回到这里,可如今这么一打听,原来她的亲娘早已不在人世。至于那女童口中的炎月印,他稍一思忖,便想到了师妹床头放着的那只从不准任何人接近的锦盒。只不过,那锦盒里的东西能知人心,晓福祸?他不屑地想,这世间岂会有这等神物? “我是你们月圣的师兄,原来跟她一起住在贺兰山上,前几日跟随她下山救父,结果遇到官兵,便与她失散了,如今我正在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他随即将自己的身世如实相告,接着又不死心地询问那女童,“你们月圣可会回来这里?” 谁知那白衣女童只是伤心地摇头:“不知道,月圣好久没出现了。我听姐姐说,长老很生气,召集了族人聚集在祭坛之中,正打算商议此事。我是孩童,不被允许进入祭坛,所以我只能在附近等待她们现身,可是一连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 他心中一凛,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犹豫再三,还是问明了那女童祭坛的入口之处,并表示去那里定能更快得知族人的消息。 那白衣女童听了,果然乖乖地引着他到了一处小盐池附近的山坡脚下,然后就停下脚步,不敢继续向前了。说是姐姐严令她不准接近前面。 他连忙仔细辨认了一番,可怎么看都觉得此处与前几日夜里他发现的那片沟壑起伏、布满红色砾石的山坡大不相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下) 正在犹豫之时,忽听得耳边异响,他急忙闪避,堪堪躲过一只利箭。他大惊,回头一看,却见一名妙龄的白衣女子正从山坡后的石头缝隙中现出身来,手中握着弓箭,一对长得极为精致的丹凤眼死死盯着他,大声怒骂道:“你这奸贼!害了我们全族人不够,居然还诓骗我的阿妹来此,妄想夺取我族中至宝么!” “姐姐!”那白衣女童大惊失色,“这个大哥哥不是坏人,是月圣的师兄啊!他跟月圣失散了,是来寻找月圣的!” “一派胡言!倩儿,我们的月圣可是拥有炎月印之人,能上明天意,下知人心。失散?这等谎话你也会信?月圣要有心找人,哪怕是这人藏在天涯海角,都无法遁形,怎么会存在失散这等情况? 我看分明是月圣见这奸贼居心不良,趁机摆脱他罢了!谁想这该死的奸贼前几日偷偷摸摸闯进了我们族中的祭坛圣地,他武艺高强,害得长老不得不开启绝杀阵与他同归于尽,可惜老天不开眼,长老和族中众多姐妹们都因此丧命,而这个奸贼居然逃过了一劫。 如今,他贼心不死,有意迷惑你,诓骗你带他再次回到这里,分明就是存心来夺取我族中至宝炎月印的!倩儿!你还愣着干嘛!你赶紧离开这个奸贼身边!我要一箭射死他,为我月隐族的同胞们报仇雪恨。” “姐姐?大哥哥!?为什么??”那白衣女童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大哭了起来。 “倩儿!”那白衣女子恨铁不成钢地怒喝道,“快起来!”她举起箭,再次瞄准已近乎石化的他。 奸贼?至宝?炎月印?月圣?师妹?她是抛下了我么?她原来是故意不找我的?他胸口大痛,痛得几乎不能呼吸。他红着双眼,愤怒地看向那名瞄准自己的白衣女人。 “说谎!你在说谎!”他嘶吼着,不顾她手中蓄势待发的弓箭,一个跃身飞扑过去,一把扯下她手中的武器,狠狠地扳过她的身子,“你说谎!师妹不会抛下我的!她只是与我走散了,我会找到她的!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你这奸贼!混账!你不得好死!”那白衣女子厉声怒骂道,她忽地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反手直接刺向他的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他飞快地腾出右手,五指一夹,紧紧夹住了刀锋,左手则不假思索地一把捏住了那白衣女子的咽喉。 只听得轻微地“啪搭”一声,那白衣女子的身体软趴趴地倒下了,瞬间没了半点生息。 而他完全愣住了,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左手,心想其实自己并没有太用力,为何会如此?他根本没有打算要害这女子的性命,哪怕她对他有必杀之心。他只是……只是下意识地按照师傅教他的招式这么做了。 “啊!啊!”一声尖叫从他身后响起,他猛然回头,看到叫倩儿的白衣女童,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无尽恐惧和惊慌,他想试着走上前去解释,可她已经疯狂地尖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他顿时慌乱了,他飞快地上前捂住倩儿的嘴巴,想让她安静一些,可倩儿的眼神愈发疯狂起来,那一双闪着怒焰的眼眸之中射出的凌厉寒光,让他根本无法直视。 他只得一手扣住她的身子,一手捂住她的嘴巴,想等她安静一些时,再好好安抚她,好好跟她解释自己其实并不是坏人,可等他好不容易感觉到四周安静之时,再回过头看去,倩儿已经闭上了双眸,一动不动地歪在了地上。 他只觉得整个脑子轰地一声炸了!他的手在颤抖,身子也在剧烈地抖动着,他从没想过要害人的性命,尤其是倩儿,那个甜甜地叫他大哥哥,长着一对水汪汪眼睛的漂亮女童,他是真心不愿伤害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到如此境地? 他只不过是想寻找师妹罢了。 这时,那白衣女子的话再次响在了他的耳边——月圣拥有炎月印,只要有心找人,哪怕是这人藏在天涯海角,都无法遁形。 所以,师妹是故意没来找我么?他口中喃喃着,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不!不会的!她只是一时半会没有找到我罢了。他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跌跌撞撞地走回到贺兰山脚下,并在上山的必经之路继续等待着,直至最终彻底绝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路尾随 任经行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如今再次想起,依然让他心中无比难受。 只不过,同样是这段回忆,也让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陈少轩等人此次西北之行,孤山堡只是必经之地而已,他们的目的地是延绥镇。 那延绥镇的镇北台不仅离贺兰山上他师傅曾经的隐居地最近,而且周边的盐沼地一带还隐藏着月隐族神秘的祭坛。 祭坛、月隐族、炎月印……如果这世上有一个地方能解开所有的谜底,那地方定是延绥镇。陈少轩、林杰、夏家的小女儿,如果这世上有一个地方能聚集起这些他心心念念想找到的人,那地方也定是延绥镇。 一股热血冲上了任经行的头脑,他握紧拳头,低声喃喃道:“林杰,我来了!炎月印,师妹的炎月印,我势必要得到手!” 此时,还在孤山堡中的明月一行人,根本不知自己的行踪已被曝露,而他们的死对头任经行正匆匆赶来。更不知道那下车后一拐一拐走得甚是艰难的哑巴少年在转过街角后,眼里闪过一抹精光,腿脚也在瞬间恢复了正常。 这哑巴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陆炳的得力部下——天之五行中的天赐。 此时,他轻而易举地跳上一间平房的屋顶,俯下身子,紧紧盯着远处陈少轩一行人,嘴里不由得喃喃自语道:“那个林杰,真是个麻烦!” 当初,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任经行一路来到大同镇,搜寻陈少轩等人的踪迹。而与任经行不同的是,他早就从北镇抚司的资料库中找出了陈少轩的画像,因而很顺利地在大同镇上的安宁酒楼前,一眼认出了坐上马车的陈少轩。 随后,他很快发现任经行完全失去了陈少轩等人的踪迹,一意留在大同镇上继续搜寻。而此时,陈少轩等人的马车早在黄昏之前便安安稳稳地驶离了大同镇。 他没有丝毫犹豫,马上放弃了跟踪任经行,转而偷偷跟在了陈少轩等人的身后,随着他们一路踏上了荒漠草原的漫长旅程。 在杳无人烟的荒漠草原上,借对方野炊露宿之机,他几乎毫不费力地就从一行人中,辨认出了夏家小女儿的身影,并从那小丫头对身旁一位壮年汉子的依恋程度,分析出那名壮汉正是他们久寻不得的夏雨樵的异性兄弟——林杰。 只不过,马车上还有其余三人——赶车的小伙子、年长的老者和一位中年男子,这三人的身份他毫无头绪,只能从他们日常的行为举止中,看得出赶车的小伙和年长的老者都遵从那位中年男子。 他不是没猜过那名中年男子的身份,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蹊跷。能不着痕迹地躲在后背,暗自帮助北镇抚司和严府合力捉拿的对象,这样的人,不仅胆大包天,手段也很了得,定不会是寻常之辈。可是,他完全无法确定那名中年男子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他的身后可有其他势力。 但是,即便有其他势力又如何,这世间还有比北镇抚司和严府更厉害的势力么?自然是没有!所以,他扯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果然还是统领大人说得对,这世上有些人骨头太硬,不仅硬还很愚蠢,愚蠢到连身家性命都不顾。 没走几日,孤身一人的他,不幸地遭遇了狼群。好在这狼群并不大,不过十一二头,而他也身怀武艺,自是不惧。可本来生个明火就可以轻松搞定的小事,他为了隐匿自己的行踪,不得不在黑夜中拼劲全力厮杀,才得以自保。 他一力杀死了好几头大狼,剩下的狼群不得不退却逃散。他本以为这些狼定不敢再来,可他低估了它们的报复心理。接下来几日里,他发现那些剩余的狼,不知从哪里又叫来了援军,每到夜晚,在他的周围出现的发着绿色寒光的眼珠子,竟然是越来越多。它们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似乎是打算伺机而动。 他心知不妙,不得不放弃跟踪,转而拼命赶路,打算尽快离开荒漠草原。可正当他抵达荒漠草原的边缘,欣喜万分之时,业已壮大成几十头的狼群,赫然发动了突袭。 他死尽浑身解数奋力搏斗,终于再杀了十多头大狼,并成功地脱身而走。可腿脚却不免受了伤,且体力几乎消耗殆尽。 他倒也不怕自己失去陈少轩等人的踪迹,毕竟跟了这些时日,他已经能顺利地推测出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定是延绥镇东侧的孤山堡。可一想到任经行此时还傻乎乎地呆在大同镇上毫无作为,他如何肯舍弃那颗有用的棋子。 于是他偷了一户牧羊人的马,利用最后一点力气,找到了官道上一处驿站,送出了密函。 接着,他又回到荒漠草原边缘,将记忆中陈少轩等人的大致路径重新盘算一番,选了一户他认为他们极有可能会经过的牧人之家,佯装昏倒,等着守株待兔。 果然,很快他就等到了陈少轩一行人。 他落脚的那户牧民都是良善之人,不仅收留了看似昏迷不醒的他,甚至还推波助澜帮他混上了陈少轩等人的马车。 他心中大喜,本打算一路装昏,尽量多跟着他们一些时日以获取情报,不想林杰居然从他手掌中的老茧看出了端倪。他只得装作悠悠醒来,又扮成受了伤的哑巴,骗取同情。 可无奈,自他醒来以后,林杰怀疑的目光有增无减,他被盯得芒刺在背,自知再难长久跟随,唯有编谎,先跟着他们到孤山堡,再另谋出路。 而前往孤山堡的这一路上,他确也有了不小的收获。 那赶车的少年叫钉子,那年长的老者姓章,他们都称呼那名中年男子为少主,少主?这可不是一般的称呼,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三人背后定是有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 而夏家的小丫头很是木讷,依偎在林杰身边,看不出任何本事,她能从京城里成功脱逃,必是靠着外人的帮助。 至于林杰,他的身形和动作、他的步伐和气息都与那任经行颇有类似,尤其是他会检查他手掌上的老茧,这一举动,让他更是确信,林杰定是位深藏不露的功夫高手。 因而,哪怕此刻他远远地跟踪着陈少轩一行人,也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气息和身形,保持距离时刻戒备着,以免出现纰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恍惚之状 此时的陈少轩一行人仍在孤山堡,他们沿着大街走过好几家铺子,买了些干巴巴的馒头等干粮,可却找不到卖酒水的店家。 钉子不由地奇道:“这孤山堡也不小,怎么连家卖酒水的铺子都没有。” 章爷低声感叹道:“哎,你不知道,这地方虽然有百来户人家,但城内并无水源。” “没有水源?”其余人俱是一惊,都道,“这怎么生存?” 章爷轻轻摇着头,喟叹道:“这附近一带唯有这个山头地势高,所以早在唐朝,人们就在这山头的北侧山坡上建了古堡,不为别的,只为可以居高临下,尽早发现夷族入侵,并以烽火狼烟通知别的墩台烽隧。 所以这孤山堡在军事上历来极为重要,又被誉为延绥第一关。 可孤山堡所在的山头太过荒芜,地下根本没有什么水源。早年便是打井,所得的也只有苦水。再加上这一带常年少雨,旱灾一来,别提有多惨了。若不是这里常年靠着朝廷支援,甚至不断拉壮丁往这里输送人口,这孤山堡早就成空堡了。” “这里离延绥镇并不算太远,居然会旱到这种程度,真是想不到。”林叔说道。 “那他们平日里如何饮水呢?”明月奇道。 “这孤山堡中大部分乃从军之人,他们的饮用之水,我记得之前都是延绥那边派士卒送过来的,至于其他用水么,只得用苦水将就了。另外,我没记错的话,离这孤山堡以西二十里路,有片小洼地,那里有几口古井,可以打到水。” “二十里地啊!”杨天宁轻轻叹了一句,“打一趟水可也不容易。也难怪这地方几乎买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钉子连忙抱怨道:“可不是么!连好吃的肉干都没有,光是干巴巴又黑乎乎的馒头,看着就没胃口。” 章爷连忙建议道:“不如我们早些赶去延绥镇吧,那地方可比这里好多了。不仅有上好的酒馆,还有好些别有风味的小饭馆。我有好多年都没有回到那里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怀念啊。”他说着,精瘦的脸上现出无比怀念的神情。 “哦?延绥有这么好!”钉子顿时来了精神。 陈少轩淡淡地开口说道:“延绥乃西北边陲重地,也是我朝九边重镇之一,成化年间便由户部员外郎余子俊率军四万,遇山铲削,逢谷填堑,仅用三月就修补和增筑了从清水营到花马池一带一千七百里的延绥长城,又修筑黄甫以西至定边营一千二百余里的墩台,使之相互守望,一旦鞑靼派兵入侵,各个墩台烽隧均可声应乞求,互通联络,真可谓西北一道铜墙铁壁。 只可惜,自曾将军死后,这些年来,那些西北驻将都似仇鸾这种贪生怕死,唯逐利图名之辈,底下的守军乱无规矩,正气不存,鞑靼根本视边关如无人之境,经常大肆侵犯,真是可怜了西北这带的黎民百姓。” 章爷一开始听得有些不耐烦,他向来不喜听陈少轩讲些文绉绉的话,可待到最后几句,又心有戚戚,闷声侧过头去。而钉子则是听得一愣一愣地,满眼崇拜地看着陈少轩:“陈公子,你懂得真多,连前朝成化年间的事情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他这么一说,陈少轩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杨天宁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少不得拿着扇子拍了一下钉子的脑瓜:“钉子,别愣着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你赶车赶得快些,没准我们还能赶在入夜之前到达延绥镇。” “好嘞!”钉子连忙应声,回头瞥见明月正在怔怔地仰着头,盯着孤山堡后头那座孤零零的独峰,顿时奇怪地问道,“夏姑娘,你在看什么?” 明月恍若未闻,依然呆呆地一动不动。众人经钉子一提醒,这才注意到明月的情形,在明月身旁的林叔更是大急,一把拉过明月,大声唤道:“明月!明月!” “啊?”明月如梦初醒一般地回过神来,看着众人,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林叔忙道:“明月,你刚才怔住了,钉子叫你,你完全没有反应。你在想什么呢?” 明月一脸的茫然,奇道:“咦?钉子有叫过我么?我没听到啊。我只是一直在听你们说话而已,然后,就发现你们忽然都看着我了。” “这……”林叔顿时哑然。 陈少轩仔细看了看明月的神色,小心问道:“明月,你不记得了么?你刚刚一直在看孤山堡后面的山峰。那里可是有什么特别么?” “咦?我有看过那里么?”明月很是疑惑,小声地说道,“我不记得了啊。” 陈少轩一听,微微皱起了眉。 正在这时,杨天宁忽然开口,平静地说道:“我们连日来赶路,旅程甚是辛苦。夏姑娘本就年幼,也许是累着了,有些晃神罢了。待会在马车上休歇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那就好!”林叔焦急的神色微缓,牵过明月的手,又仔细地看了看她,果然见她一脸疲惫,心下又松了些。 于是,一行人很快离开了孤山堡,在马车上,明月靠着林叔,晕晕乎乎地闭上了双眼。 “明月?明月?”林叔轻轻唤了几声,见她毫无反应,知她定然熟睡,忙将一块薄毯盖在了她的身上。 “这夏姑娘看来累得不轻啊。”章爷开口道。 陈少轩看着熟睡中的明月一言不发,眉心紧锁。 见状,杨天宁忙问:“少轩,怎么了?” “你不觉得,明月的状态有些奇怪么?虽然这一路上长途颠簸,确实让人疲惫。但她之前曾暂住过我家,那段时间,她一直担惊受怕,又受噩梦侵扰,几乎连着几夜都没怎么合眼,也不曾出现过方才那种完全恍惚的状态。” 杨天宁微微颔首,神色也有些严肃起来。而林叔已经变了脸色,焦急地道:“陈公子,那明月她这是怎么了?” 陈少轩摇着头:“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不过,我猜测明月身上的炎月印虽然已被天师大人封印,但如今我们远离京城来到这里,而这里离传说中那巫炎月的秘境应该不远。不知那封印会不会受到一些影响。” “不会!”杨天宁很是肯定地开口说道,“祖师的封印完好无损,我完全感觉不到夏姑娘身上的阴邪之气。” “哦?金爷能感觉到?”陈少轩抬眼,带着些许惊诧和好奇地看着杨天宁,“莫非是道门独法?” “是!”杨天宁也不避讳,伸手从脖间扯出一根大红色的丝线,只见红色丝线上挂着一枚泛着金光的八卦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铁钱八卦 “这是压邪攘灾的八卦钱?”陈少轩一见便知。 “不错,只不过这并非普通的八卦钱,而是山鬼雷霆八卦钱,此乃玄铁所铸,祖师爷亲自开光,实为我的法器。” 陈少轩忙细细看去,只见此钱正八边形,正面正中为一“令”字,以圆圈为界,从右到左分别雕刻着篆书——“山鬼雷霆杀鬼降精斩妖辟邪永保神清奉太上老君急急如令”。而其间的“雷霆”两字不知是不是错觉,不仅字体略大,还隐隐透着一丝红光。而钱币的边缘上,则环刻着一圈八卦纹。整枚八卦钱通体发黑,但表面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这法器一见就非凡品,金爷好大手笔。”陈少轩道,“只是不知这法器有何功用?” 林叔也抬头看了那八卦钱一眼,却也不说话,只是焦急地等着杨天宁开口解释。 谁知杨天宁微微一笑,娓娓道来的却先是这枚八卦钱的来历:“按我教派自古以来流传的说法,山鬼即山神,只因此神未获天帝正式册封到正神之列,因而只称山鬼。他高大威猛,行如闪电,以雷霆之力辟妖避邪、镇魔除害。所以当初祖师爷机缘之下,得到一块万年玄铁,铸成了三件至宝,一为却邪剑,为我教镇教之宝,一直藏在大上清宫中。二为八卦镜,祖师爷传给了邵天师。最后一样便是用剩余的零料制了一串九枚山鬼雷霆八卦钱,这九枚钱币也同样为邵天师所有。 当年我被我爹丢进道观,连日啼哭不止,加之年幼体弱,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就要丢掉小命。邵天师待我极为宽厚,不仅立即派人请名医救治我,还亲自过问我的衣食住行。后来,他见我体弱多病,便特意将这一串九枚的雷霆八卦钱拆开,取了其中一枚,请祖师爷帮忙开光后,送给我作为平安保命之符。所以,待我长大之后,遂将此物作为了自己的法器。” “邵天师果然善良仁厚,真不愧为我朝国师。”陈少轩肃然起敬。林叔显然也没有想到金爷和大上清宫的天师有如此深厚的渊源,低头默默地沉思起来。 “只不过,我这法器体积太小,自然没有却邪剑那般镇魔辟邪的强悍威力,但对于感应阴邪之气极为灵敏,若周围有异常,我会马上感应得到。”杨天宁继续淡淡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陈少轩连忙开口,诚恳地说道。 “说是多虑也不见得。”杨天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明月,“老实说,我也觉得夏姑娘方才的情形有些不对劲。只不过,这次我们出来也有二十多日了,她年纪尚幼,累得一时懵了,也是极有可能的。” “也是。”陈少轩点头道。 “金爷,你身上带着的这枚厉害的法器真的没有感应到什么异常么?”林叔一脸忧色,仍是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 “是的。”杨天宁倒也不见怪,只是将脖子上挂着的八卦钱高高举起,“林叔,你看,这八卦钱上有一圈淡淡的金光,如果有阴邪之气入侵,它的光芒会黯淡下去,而我也会隐隐有一种刺痛般的感觉。但是方才,我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林叔闻言,果然支起身子盯着那枚八卦钱看了许久,这才缓缓坐下,有些生硬地道了声谢。 陈少轩见林叔忧色不减,连忙开口劝道:“林叔,你也别多想了,也许就像金爷说的,明月她只是累了,待会睡足了就会没事的。” 林叔低低地嗯了一声,脸色略有些阴沉地低下头去,看着熟睡中的明月,也不知有没有完全听进去。 车厢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马蹄声“得得”响得起劲。到了天黑之前,钉子驾着马车果然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延绥镇。他进城以后,一路按着章爷的指引,在镇子西头靠近城门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一间干净的客舍,终于停下车来。 “终于到了!这一路过来,老马真是辛苦了!”钉子率先跳下车,拍了拍马背,很是心疼地说道。 杨天宁和章爷也相继下了车,看着明显瘦了一大圈的老马,章爷连忙嘱咐钉子夜里多喂点草。 而车上的林叔见明月仍在酣睡,不忍心叫醒她,只将她整个抱起,一跃而下。 陈少轩掀开帘布,最后一个走下车,边走边问:“林叔,明月还未醒么?” “嗯,我看她睡得熟,所以就没忍心叫她。”林叔说道。 章爷回头看了一眼,不禁说道:“夏姑娘一个小女娃子,跟着我们行了这么远的路,这会子定是累了,索性多让她休息一下吧。这家店的东家与我是旧识。他家的客房又干净又清净,饭菜也烧的可口。” 章爷话音未完,一个头戴毡帽,身穿常服的男子便笑盈盈地迎了出来,他三十来岁的年纪,长得一身膘肉。胖乎乎的脸上挂着弯弯的眉,细细的眼,笑起来很是喜气。 “咦?这不是吴家小子么?一晃多年,你都这么大了?你阿爹呢?”章爷惊喜地叫道。 小吴掌柜连忙定睛一看,顿时喜形于色:“您是章叔?!哎哟!章叔!章叔啊!这么多年您都去哪里了?我和我阿爹可想您了!您怎么才回来啊!” 章爷感慨地笑道:“呵呵,说来话长啊,你小子现在出息了,都代你爹管店了啊,行啊!先给我弄几间干净的客房,待会我再找你和你爹好好聚聚。” 小吴掌柜忙笑道:“好!好!章叔,您放心,我这二楼上的几间客房最是干净舒适,包您满意。” “行!”章爷开心地咧嘴笑了,“哈哈,再炒上几个拿手的好菜,来一坛子你家酿的烧刀子来!” “好嘞!”小吴掌柜一边笑着,一边将众人迎上二楼客房。 “烧刀子是什么?”此时钉子已从后头的马厩走了回来,正听到章爷说的后半句话,连忙开口好奇地问道。 “烧酒!西北这一带称为烧刀子,这延绥镇上的烧酒就属这老吴家自酿的好!尤其辛辣,待会你也尝尝,可带劲了!”章爷笑道。 钉子一听辛辣两字,倒是顿时没了太大兴趣,只是低低哦了一声。 这边,小吴掌柜已经笑道:“想不到章叔还记得咱家的酒,我已让我家婆娘去前头老宅里唤阿爹过来,再捎上家里存着的一坛子十年烧刀子,待会我在这楼下摆上一桌好酒好菜,定让您们几位贵客吃得高兴,喝得尽兴!” “哈哈,好!今晚定要一醉方休!”章爷开怀地笑了起来。 林叔抱着明月显然没心思在吃喝上,只是跟其余人匆匆道了句:“我去歇息了”,便进了客房。 众人知他心事重重,自然也体谅。 不一会儿,拄着拐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吴掌柜便迈进了客舍,与章爷一番相见,自是又是欢喜又是唏嘘。 众人散宴后,两人仍就着一盘干腊肉喝着烧刀子,话聊叙旧至深夜,不醉不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晋神医 陈少轩夜里勉强尝了一口吴家自酿的烧刀子,只觉入喉极为辛辣,不啻无刃之斧斤,自是不敢多喝。兼之连日来旅途奔波,甚是疲惫,因而早与杨天宁他们道别,入房睡了。 可谁知天未亮,他便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敲门声,咚咚咚咚,声音又响又急,他急忙翻身而起,前去开门。 一开门,只见林叔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眼睛都发直了:“陈公子,明月她还没醒来!” “哦,这样啊,那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陈少轩不明就里地说道。 林叔大急:“不!陈公子,明月的情形有些不对,我方才叫了她好几次,怎么都唤不醒她!” 这话一出,陈少轩顿时神色一凛,披了衣服便往外走:“林叔,带我过去看看!” 林叔慌忙在前带路,陈少轩很快便来到了明月所在的屋子,一进屋,就见明月躺在床榻之上,双目微闭,鼻息平稳,脸色微有些红润,似乎仍处于沉睡之中,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明月?明月?”陈少轩试着轻声唤了几下,果然见她毫无反应。 “明月!醒醒!醒醒!”林叔已经急切地摇着明月的肩头,大声呼唤道,可依旧得不到一点回应。 “陈公子,您看……”林叔心急如焚地看向陈少轩,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陈少轩微一沉吟:“林叔,你可有把过明月的脉搏?” “有!有!”林叔连忙点头,“脉象沉稳,并无问题。” “那你可以先放下心来,至少明月她不是身体出了问题。”陈少轩说道,他语气极为平静,似乎有意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林叔听到这话,倒是明显地一怔,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了一个字:“那……” 陈少轩想了想,继续说道:“明月之前也有过昏迷不醒的情况。那次我们为了打开紫金描花锦盒,去过一处凶宅,结果她忽然昏倒,直到第二天才平安无事地醒来。这次的情况,或许跟那次一样。林叔你也不必过于惊慌。” “是……是这样么。”林叔有些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隔壁的杨天宁耳尖,听到动静忙叫醒了章爷和钉子,三人一起进屋来看明月。结果楼上这么一闹腾,把楼下的小吴掌柜也惊动了,慌忙跑上楼来询问情况。 听说明月昏睡不醒,小吴掌柜一拍脑门,忙道:“各位爷,何不带这位小姑娘去前街胡同,找活神仙——江大夫看看呢。” “活神仙?江大夫?”章爷不解地看着小吴掌柜,“我怎么记得这镇上曾经医术不错的两位大夫,一是姓胡一是姓董的?还有,这活神仙的称呼是怎么回事?这西北一带的活神仙不就是何仙老人么?” 小吴掌柜忙道:“章叔,您都离开几十年了,如今这延绥镇上,江大夫才是最好的大夫。听说他曾得过何仙老人的指点,何仙老人自然是咱这西北一带的活神仙,可这位活神仙避世隐居,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哪里有缘得见啊。而我说的这位江大夫,专治疑难杂症,医术高明到连疯病都能治得好,所以远近求医者众多。久而久之,我们这镇上的老百姓便称呼他为活神仙了。” 林叔忽然冷哼了一声:“何仙老人的指点?这怎么可能!” “嗳!这位爷,大伙儿都是这么传的。”小吴掌柜忙道。 “那位江大夫真的能治疯病?”钉子奇道。 “是啊,我也是听老人家说起的,说是多年前,这镇上忽然来了一个小疯子,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娃子,她白天不见踪迹,夜里就顺着狗洞,摸进人家家里偷东西吃。” 钉子一脸同情地说道:“这哪里是疯子,分明是个饿肚子的小可怜啊。” “不不!她真的是个疯子!她不光偷东西吃,还动手把人家家里养的狗杀了,还把狗血放干,最后再将所有的锅碗瓢盆砸得稀巴烂。每次主人家听到动静跑去看时,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这小疯子还很邪门,白日里这镇上大伙儿怎么搜都搜不到人,可一到晚上,她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四处挨家挨户捣乱。 就这么闹腾了好久,最后还是初来驾到的江大夫设了个陷阱,将这小疯子抓住了。听说当时镇上的老百姓们都扛着家伙想去打死这个罪魁祸首,结果被他一力拦了。 他说那个小疯子年纪小小就疯了,也是个可怜人,还说自己会医治好她,定不会让大家再受困扰。那小疯子被抓到后一直满地打滚,拼命尖叫。结果江大夫给她扎了几针,就将她制服住了,后来他又熬制了膏药给那小疯子服下,没过多久,竟真的将那小疯子治好了。” “真的能治好疯病啊!”钉子咂舌不已,又好奇地追问道,“那后来呢?那小疯子呢?” “这……”小吴掌柜挠了挠脑袋,“这是多年前发生的事情,我想她疯病治好,许是走了吧。” “那这位江大夫就是那时起开始出名的么?”杨天宁开口问道。 小吴掌柜点头道:“是啊,就是从那时候起,这江大夫的名声就越来越大了。后来又有传言说,他受过何仙老人的指点,所以医术了得,于是前来找他医治的病人就更多了。” “他医术真的很高明?”林叔忽然开口冷冷地问道。 “那是啊。”小吴掌柜忙道,“前年我婆娘左腰处忽然长了一个小瘤子,疼痛不已,我带她去江大夫那里扎了一个月的针,眼看着那瘤子越来越小,最后竟然消失不见了。呵呵,您说这可不就是活神仙在世么?” “原来如此。”章爷叹道,“想不到一晃多年,这延绥镇上居然还多了这么一位奇人。” “林叔,明月如今昏睡不醒,虽然身子没有大碍,可既然小吴掌柜说这位江大夫医术高明,又擅长疑难杂症,我们带她去看一下,你觉得如何?”杨天宁看向林叔问道。 林叔有些迟疑,他自然清楚何仙老人的真正底细,显然不信避世许久的师叔真的会去指点那位江大夫。可是明月…… “去看看也好,或许那位江大夫有办法能让明月早些醒过来呢。”陈少轩连忙开口劝道。 “好。”林叔当然更不愿意见到明月如此昏睡,他小心地抱起明月,跟着小吴掌柜下了楼,出门去寻找那位传说中的活神仙——江大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木牌抽签(上) 小吴掌柜自告奋勇带路,引着众人赶往前街胡同。因是清晨,路上行人甚是稀少,不大一会,就到了一处土砖垒筑的小院。 进了小院,只见后头砖石构建了里外三间大屋。前头用木架子搭了一个露天的大棚子,棚子里已有不少人,有些苦着脸捂着肚子,有些瘸着腿躺在地上,各个都眼巴巴地盯着紧闭的屋门。 “怎么一早就这么多人?”林叔皱着眉说道。 “哟,这位爷,您不知道啊,这江大夫医术高明,远近来找他的病人就特别多。也因为如此,他对外宣称自己精力有限,实在无法医治所有的病人,所以每天他只医治八个人。” “八人?光棚子里躺着的人都不止这个数!”林叔眉头锁得更紧,沉声说道。 章爷也忍不住问道:“吴家小子啊,那江大夫只看八人?这也太少了吧。那他所看的八位病人可是根据到这里来的就医顺序?” “哦,那倒不是,待会屋里会出来一个小童,他会挨个询问病史,然后江大夫会从中选取八人进屋医治。前年我家婆娘得病,便很快就得到了医治。” 陈少轩一听这话,忙道:“听上去不就是抽签么?这么说,我们根本无法预料,今日江大夫是否能选中明月啊。” “这个么……你们有所不知。”吴家掌柜嘿嘿一笑,“其实,这位江大夫有个怪癖,特别喜欢看疑难杂症。他曾不止一次说过普通的小病小灾,旁的大夫也能看,他并无兴趣。” 杨天宁听了双眼一眯,淡淡说道:“兴趣?这江大夫莫非只凭个人喜好医治病人?普通的大夫最忌疑难杂症,他可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看来此人医术应该很是高明,但想必脾气定乖僻得很。” “一点不错!爷您说的太对了!”小吴掌柜眼睛一亮,忙道,“这江大夫脾气真的很乖僻。已到而立之年还不急着娶妻生子,整日呆在自己屋里,这一年到头的,几乎从不外出也很少露面。 而且他医治病人也很古怪,不仅不准旁人在场,连他医治的病人都必须把双眼蒙上。我们私底下都在猜测,莫不是他施诊时诊脉或是扎针的手法比较特别,生怕外人学了去,所以才特意这么做。” 钉子一听,啧啧称奇:“把病人的双眼蒙住?这江大夫真的好奇怪。” 陈少轩也奇道:“小吴掌柜,你之前说你家夫人曾在江大夫这里扎了一个月的针,莫非她也是双眼被蒙住,全然没有看到江大夫施针诊疗的过程?” “可不是么!“小吴掌柜拍着大腿说道,”不过我家婆娘说她虽然看不到江大夫,但能明显感觉到扎针时的刺痛。而且她每次进屋经江大夫诊治,出来后她那左腰处长的小瘤子确实都会比原先小上一些,到最后竟然完全消失了。所以说,这江大夫虽然脾气是怪了一些,可他的医术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啊!” 钉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转,歪着脑袋故意说道:“不对啊,小吴掌柜,既然你们所有人都看不到江大夫施诊,那你们为什么能肯定,这施诊之人就是江大夫本人呢?” 小吴掌柜呵呵地笑了起来:“嘿,小兄弟,瞧你说的,这江大夫虽足不出户,但在我们镇上都住了十多年了。他屋里头除了他,就只剩下一个小童了。不是他,难道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童?” “更何况,这小童,我们镇上的人对他更是知根知底。他唤作小峰,是江大夫从城外的白云观中收留的弃儿。” “弃儿?” 小吴掌柜抚掌叹道:“是啊,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他生下来便有心疾,所以襁褓中就被狠心的父母大冬天里丢在了白云观门口,是白云观里的老道长心慈,将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他五岁的时候已相当懂事,我们镇上的人每次去观中祭拜时,他都会尽心帮着做些递香燃烛的事情,大伙儿见他乖巧又身世可怜,都会带些吃食给他。后来没过多久,收养他的老道长就过世了,他悲痛万分导致心疾发作,是江大夫出手救了他。再后来,江大夫见他机灵懂事,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下) 正说着,屋门忽然打开了,一个乌发垂髫的小童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约莫八九岁的年龄,脸色雪白,不带一丝血色,身上也穿着白衣,看起来甚是洁净。 棚子里的人们立刻骚动起来,已有人高声叫道:“小峰,快来看看我这腿,哎哟,真是痛死我了!我都在这里躺了两天了,帮我给江大夫带个好话吧,让他一定要选我啊。” 早有人在旁冷笑道:“你都喊痛死了,还非要在这里躺上两天。” “是啊,江大夫从来只看疑难杂症,小病小灾的找别的大夫看啊,你也好意思叫小峰为你说好话?” “可不是么!” 那高声叫唤的人老脸一红,只得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乖乖闭上了嘴。 这时,一个胖子支起身子,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叫:“小峰,快看看我的肚子,哎哟,疼死了!我肚子里肯定是长了不好的东西,这种疑难杂症别的大夫可看不好啊。” 有人幽幽地说了一句:“别是吃坏了肚子吧。”这句话一出,立即惹得周围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那唤作小峰的小童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走进大棚,挨个询问病人有哪些不适之处,并一一记录在一张纸上。 很快,那张纸便记得密密麻麻,林叔见状,也抱着昏睡不醒的明月,沉着脸朝那大棚子走了过去。 陈少轩则在此时,拉过杨天宁道:“金爷,这位江大夫行为如此古怪,我总感觉他似乎在掩饰些什么。” “的确有古怪。”杨天宁点头道,“但不管他有什么古怪,毕竟他也救治了不少病患,若这次他真能让夏姑娘醒来,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两人说话间,小峰已经收了笔纸,说了句“请大家等候片刻”,便进了屋。 小院里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翘首以盼,希望能得到江大夫的医治。 不大一会儿,屋门又开了,小峰已经走了出来,手中拿着八枚木牌,众人一见顿时眼热,纷纷围了上去。 “小峰,给我一枚!” “小峰,有我的份么?” 小峰并不说话,只是停下脚步,背着手将八枚木牌紧紧拽在手里,静静地看着众人。 周围很快恢复了平静,众人们似乎都心有所感,不再继续喧闹,只是眼巴巴地等着他分发木牌。 小峰见众人都消停了,手上也不含糊,他迅速将手中的七枚木牌分发给了七位特定的病人,而最后的一枚木牌,他则递给了林叔。 陈少轩和杨天宁等人连忙围了过去,只见木牌很是普通,略显老旧,但上头的数字“八”墨迹极新,像是刚写上去的一般。 “老规矩,半个时辰一个病患,各位请按木牌上的数字依次进屋。”小峰站在门口说完,便率先进了屋子。 小吴掌柜大喜:“嗨!我说的没错吧,这江大夫果真选中了夏姑娘,章叔和各位爷可以放心,这夏姑娘定会醒过来的。” “这个八,莫非我们是要等到最后?”林叔闷闷地问道。 “这位爷,咱们能被选中就算不错了。”小吴掌柜忙道,“您也不看看,多少人眼红这块木牌子。” 林叔环视了一圈,果然棚子里有许多未得到木牌的病患依然舍不得离开,满眼羡慕地盯着别人手上的木牌。 “他们就这样继续等?”陈少轩疑惑地问道。 “是啊,等得牢的人可以等上好几天,等不牢的人只得去找别的大夫。”小吴掌柜答道,“求医的人实在太多了。人呢,无论大病小病都想往最好的大夫这里凑,所以江大夫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啊。” “那等轮到明月的时候,我们都不能进去?”陈少轩又开口确认道。 小吴掌柜郑重地点头道:“那是自然。江大夫很忌讳旁人进屋。之前曾经有过一个病患在屋里医治,扎针的时候叫唤了几声,他家人实在忍不住,不顾小峰的阻挠冲了进去,结果江大夫动了大怒,让他们带着病患立即走人,之后,不管他们怎么求情,都不肯再动手医治了。所以,来这里的人也都知道规矩,各位只管放心让江大夫闭门医治便是,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药石无用(上) 林叔很是无奈,可也只能在原地干等。而小吴掌柜见时辰尚早,便与众人告辞先回客舍张罗生意了。 余下众人这一等,便是几乎整整一天,而一直昏睡中的明月始终没有清醒过来。 直到夕阳西下,大棚里的病患亦散去不少,小峰终于从屋内再次走了出来,看向抱着明月的林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叔急忙抱着明月进了屋子,钉子忙迫不及待地凑过去,想瞧瞧里面的情形,却被小峰伸手一把拦住了:“家师就诊时不喜旁人观看,还请留步”。他客客气气地说完,便将屋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此时,林叔已抱着明月进了外间,屋内药香四溢,一应摆设极为简单朴实。屋内左右两侧支着两张立式大柜,上头摆满了医书。正中间放着一张木质小床,上头铺着草席。床头搁着一只柏木矮几,矮几上头摆着明晃晃的一套银针和一只冒着热气的黑陶药罐。而通往内间的门上挂着厚厚的黑色帘布,将里面的情形遮得密不透风。 小峰见林叔一脸焦心,便出言安慰道:“您不用太过担心,我家师医术了得,定会尽力医治这位姑娘。请您将这位姑娘放在小床上,然后马上离开。待家师就诊完毕后,我自会叫你进来。” “我不能在旁边看么?我定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也绝对不会影响到你家师就诊。”林叔自是不放心留下明月一人,仍然不死心地问道。 “是!这是家师定的规矩,雷打不动。还望见谅。”小峰则是平静地回答道。 林叔只得低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明月放在床榻之上,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屋子。 “怎么样?”一出门,陈少轩便迎上去,开口问道。 林叔苦笑一声:“果然不让我在里面呆着。” 杨天宁侧头看了看大棚,发现里面仅剩寥寥数人,便拉过林叔,悄悄说道:“林叔,你武功高强,真的想看里面的情景,还怕没有机会?你从小院出去,自后头翻墙上屋顶,那下头的景象岂不是一览无余,只要你不被发现,不就万事大吉了。” 林叔顿时眼睛一亮:“有道理!” 陈少轩离得近,自然也听见了,忙阻拦道:“这样不好吧,万一被发现了,明月岂不是得不到医治?” 杨天宁淡淡一笑:“林叔可是何仙老人的嫡传弟子,他轻功了得,我相信他定不会被人发现。而且明月这昏睡来得不明不白,说实在的,我觉得那江大夫也未必会有法子。另外,他搞得这样神秘,其中定有玄机。少轩,你难道不好奇么?” “这……”陈少轩有些无言以对。 正在这时,屋门却忽然打开了,小峰走了出来,面带肃色地径直走向林叔。 林叔大急,慌忙问道:“怎么了?我家明月怎么了!?” “哦,暂时没事,还是老样子。”小峰忙道,“只是我家师有些疑问,让我来问你。他说你家姑娘脉象平和,气息平稳,表面看起来分明就是睡着了。但他施针刺穴并无法让她醒来,所以特意来询问一下,你家姑娘昏睡之前可有异常?可是误食了什么特别的食物或是药物?另外,她之前是否也有过类似情况?” “这……”林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陈少轩见状,接口正要说话,杨天宁忙给他使了一个颜色,这才温和地对着小峰笑道:“这位小师傅,我们几人都是这位姑娘的亲友,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让我们几人进屋子,细细说来?” 小峰皱着眉看着杨天宁一行人,摇头道:“不行,人太多了,家师会怪罪的。” 杨天宁忙扯过陈少轩,站到林叔身旁,笑道:“就我们三人,小师傅,你看如何?” 小峰迟疑了半晌,才道:“好吧,你们三人跟我进屋,但是不可喧哗,不可生事。说完这位姑娘的所有情况,你们就马上离开,可以么?” “自然没问题。”杨天宁忙笑着应下。 “那你们跟我来吧。”小峰转身带着杨天宁、陈少轩和林叔进了屋子,留下钉子和章爷二人继续在院子中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下) 可一进外间,却根本不见江大夫的踪影,只有明月平静地躺在床榻上,好似熟睡。 小峰指了指小床上的明月,道:“那你们开始说吧。” “这……”陈少轩有些不解地直言道,“我还以为我们是要直接讲给江大夫听的。” 小峰微微一笑:“我家师喜欢清静,不爱见人。各位也不用担心,你们但说无妨,尽量说的详细一些,也方便我家师继续诊断。” “好,我来说吧。”杨天宁便将明月昨日忽然恍惚,之后陷入短时间的失忆,再到后来直接昏睡不醒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自是隐去有关炎月印之事,只说大伙儿都以为明月只是旅途疲累多睡了一会儿,谁想竟是醒不过来。 杨天宁讲得细致,小峰听得也甚是仔细。可一席话听完,他依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结果。 他抬眼,不自觉地轻瞥了一眼内屋门口处的黑色帘布,皱着眉再次确认道:“这么说来,这位姑娘竟是忽然陷入了昏睡?之前并无任何征兆?也无接触过任何特别的食物或是药物么?” 林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就听一旁的杨天宁已经直截了当地开口回答道:“没有。”他只得低着头,继续闷声不响。 陈少轩抬眼看了一眼杨天宁,见他神色如常,心底不由得也叹了一声。他们三人当然知道明月接触过的最特别的东西便是那紫金描花锦盒中的小镜子,此次明月的昏睡不醒跟那东西应该也脱不了干系。可这件事事关重大,甚至可以说是事关生死,绝不能让外人得知。杨天宁如此果断作答,也实属无奈。只是明月如今的情况,就连人称活神仙的江大夫也毫无办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小峰已经开口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各位离开,我家师想再细细查看一番这位姑娘的情况。” “如此,有劳了!”杨天宁见状,便与陈少轩和林叔一起走出了屋子。 一出来,钉子和章爷连忙迎了过去。 “爷,怎么样了?”钉子性子最急。 “不怎么样。”杨天宁淡淡答道,“看来那江大夫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让明月清醒过来。” 此时,林叔有些不满地开口问道:“金爷,那怎么办?我们不说实情,江大夫恐怕无法对症下药啊。” 杨天宁轻轻摇了摇头:“林叔你冷静一些,如果明月真是因为炎月印而昏迷不醒,你觉得光靠大夫的医术能有用么?” “这……”林叔一时语塞。 陈少轩也忙劝道:“林叔,炎月印之事,一旦被旁人知晓,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为今之计,如果江大夫还是不能唤醒明月,我觉得我们干脆直接带她去寻找巫炎月当年在盐沼附近留下的秘境。那地方定与炎月印大有干系,没准我们找到那里,明月就能自己醒过来。” “好吧。”林叔垂着头,只得低声应道。 章爷不由得叹道:“看来那江大夫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奇啊。” 杨天宁淡淡地说道:“医者毕竟是人不是神。我猜方才那江大夫定是躲在那黑帘布的后面,偷听我们讲话。只不过,明月的情况确实棘手,他又对疑难杂症别有兴趣,所以明知自己治不了,还硬要留着明月再仔细检查一番方可死心。” “我看也是,不如我们再稍等一会儿,便直接带明月走吧。”陈少轩说道。 正在这时,屋门又打开了,小峰神色匆匆地跑了出来:“几位请进,家师要见你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白衣女子(上) 小峰这么一说,院子里的大棚内虽仅剩寥寥数人,也霎时间惊讶地纷纷议论起来。 “我没听错吧,江大夫居然肯见外人了?” “不会吧,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吗?” “明月!明月不会出事了吧!?”林叔心中大骇,脸色都刷地一下白了,他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光,赶忙冲了过去。陈少轩和杨天宁见状来不及商议,只对望了一眼,便忙追着林叔的脚步进了屋子。 “方才这三位进屋就可以了。”小峰见钉子和章爷也匆忙赶了过来,赶忙一面说着,一面关上了屋门。 “喂!不带这样的!”钉子不满地叫嚷道,无奈屋门紧闭,根本没有半分再开的意思。 “算了,少主既然已经进去了,自然会解决问题的。”章爷安慰道,“我们还是在外面继续等候吧,他们总会出来的。” “也是!有爷在,定会没事。”钉子只得故作轻松地说道。 然而,此时屋内的杨天宁却是一脸肃色,陈少轩亦是面色难看,而站在小床边的林叔浑身上下已经隐隐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只见小床上的明月依然昏睡不醒,但身上的衣袖和裤脚均被撕开,左臂上鲜红色的新月印记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的眼前。 “各位稍安勿躁,我家师也是无奈,想找出这位姑娘身上的隐伤,所以才不得不如此,并非有意对这位姑娘无理。”小峰见进来的这三人脸色难看,连忙出言解释道。 “哼!”林叔冷哼一声,怒道,“我家姑娘虽未及笄,好歹是个女儿家,你家师居然背着我们撕破她的衣裳,如此蛮横无理!居然还自诩为活神仙!简直是不要脸!” “你!血口喷人!”小峰年纪虽小,可听到这话登时怒了,他白净的小脸现出一抹异样的鲜红,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我家师救人无数,若不是想找准病根,尽力医治你家姑娘,何须如此!你自己不识好歹,居然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侮辱我家师!既然如此!各位请回!从此往后再不必到此就医!” 林叔一听更是怒极了,一把扯住小峰的衣领:“岂有此理!你这小子!” 正在此时,就听得黑色帘布后面一个沉重的声音传来:“壮士请手下留情!!”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帘布后面闪了进来。 只见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头上顶着半旧不新的飘摇巾,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交领青灰色道袍,他面色苍白,双眼深凹,步伐却是极为轻快,没几步便走到林叔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郑重地说道:“在下江云贺,方才对你家姑娘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师父!”小峰不忿地说道,“您也是为了治病,他们如此侮辱您!您又何必对他们这么客气!” “小峰,不得多言!”江大夫忙一脸严肃地说道。 “是。”小峰只得低低应道。 “你生来便有心疾,不能激动。我虽能救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你自己平时一定要注意控制情绪。”江大夫轻轻拍了拍小峰的肩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你现在去后头把我刚才开的那张方子上的药煎好,这里没你的事情了,余下的我自会处理。” 小峰闻言默默地敛起了怒容,转身进了里间。 林叔见江大夫方才先是道歉,后与小峰之间一番交谈,也看得出他为人正派。心中对他为医治明月而检查隐伤的说法,倒也信了七分。只是心中那股怒气虽除,但不快仍在。 林叔面色微霁,他一把抱起昏睡中的明月,看向江大夫道:“我们告辞了。” 谁知江大夫却上前一步,挡在了门口,平静地说道:“诸位,我请你们进来,是有些事情想询问一二。” 杨天宁淡淡开口,问道:“江大夫,你可有找到这位姑娘昏睡的原因?” “没有。” 杨天宁又问:“那你可有办法能让这位姑娘醒过来?” “也没有。”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此告辞了。至于你要问什么,我想我们素昧平生,并无义务回答你。”杨天宁冷冷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下) 江大夫明显一怔。这些年来,他虽深居简出,但备受周围人的尊敬,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如此冷淡的话语了,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正在这时,一个女声忽然响起:“虽是素昧平生,可既然你们找到这里,就是有缘。既是有缘必有因果。”这声音清幽空灵,甚是动听入耳,回荡在屋内,却不知从何处传来。 江大夫一听这声音,却是如同受了雷击一般,顿时震得目瞪口呆:“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时隔二十年,我的族人终于现身了,难道我还要躲着不见么?”那女声继续幽幽地说道。 “族人?!”林叔惊诧极了,陈少轩和杨天宁也一脸震惊,而江大夫却如同蔫了一般,垂头丧气地走到屋子左侧堆满医书的大柜前,用手使劲地堆了几下大柜,只听“咯吱”一声,大柜赫然缓缓移动开来,露出一个五尺见方的大洞。 林叔、陈少轩和杨天宁三人更是惊讶,正待相问,就见洞里缓步走出一位妙龄女子,白衣白裙,生得极为美貌,肌肤如雪,乌发如墨,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对柳叶弯眉,一双明眸善睐,一张粉嫩樱唇轻扬,露出一抹淡然又略显神秘的笑意。 “倩儿,你太心急了!”江大夫沉声道,“我还没问出他们的底细,万一……” 被江大夫唤作倩儿的白衣女子却是樱唇轻启,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万一这些人不听你的话,扭头就走了,你叫我去何处再找他们?更何况,方才这位躺着的姑娘是月圣的后人,他们要是真是歹人,也不会带她专程跑到你这里求医。” “这……”江大夫顿时哑然了。 “月圣的女儿?你说的是明月?”林叔一瞬不瞬地盯着倩儿,迫不及待地问道,他的声音略有些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 倩儿转过头来,看向林叔怀中的明月,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意:“是!原来月圣的女儿叫明月啊。” 林叔顿时瞪大了双眼,慌忙问道:“那你口中的月圣?难道就是……” “曾思瑶,正是我月隐族的月圣大人。” “你!你!”林叔你了半天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他紧抱着明月的双手因为激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陈少轩见状,上前一步接着问道:“倩儿姑娘,你就是曾思瑶的族人?你们这族可是巫炎月的后代?” “哦?”倩儿微微一怔,一双美目看向陈少轩,露出一抹罕色,“巫炎月?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的?” “古籍。”陈少轩据实已告,“明月家中藏有几卷以一种特殊文字记录的古籍,里面有提到巫炎月这个名字。” 倩儿更是稀奇:“那些文字你居然看得懂?” 陈少轩解释道:“我恩师曾花了许多年研究这些文字,虽然不能全部看懂,但还是能够解读古籍中的部分内容。” “原来如此。”倩儿轻轻叹道,“尊师真是位奇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本体为何(上) 此时,林叔已经回过神来,见两人只提及古籍,急忙打断两人的对话:“倩儿姑娘,我家明月一直昏睡不醒,你可有办法?” “这个么……”倩儿语气微顿,眼眸一转,忽然问道,“你们和月圣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月是我侄女。”林叔道,“她爹是我义兄,她娘也就是你口中的月圣,则是我的师姐。” “师姐?”倩儿面色顿时一沉,美眸中射出一道凌厉寒光,几乎要将林叔看穿,她冷冰冰地开口问道,“那任经行是你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林叔的脸色也顿时一沉,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曾是我师兄,不过如今是我最大的仇人。他背叛了同门,害得我义兄身陷囹圄不知所踪,害得明月的奶娘惨死诏狱,他就是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原来他还活着啊。”倩儿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目,过了一会,她方才幽幽说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你认得他?”林叔疑惑不已,“你怎么会认得他?” 倩儿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避开了这个话题。她又看向陈少轩和杨天宁两人,口中继续询问林叔:“那这两位又是什么人?” 林叔看了一眼陈少轩和杨天宁,随后诚恳地答道:“他们是我和明月的恩人。我们家破人亡之后,是他们不顾危险,一直帮助我们避开歹人,逃离险境。” 倩儿轻挪莲步,走到林叔的面前,看着他的双眼,平静地说道:“愿闻其详。” 林叔低头看了看怀中昏睡的明月,低叹了一声,只得将这些天来的所有遭遇,都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番。 倩儿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一时没有言语,只是侧头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江大夫。 江大夫显然会意,只是他脸色很不好看,半晌才不情愿地低声道:“倩儿,那我……先回避下,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唤我,我就在后院,随时可以过来。” “好。”倩儿只是淡淡一笑。 江大夫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这间屋子。 倩儿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林叔,语气极淡,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方才你虽没明说那严相和诏狱的人为何追捕你们,不过我想,是因为炎月印吧。” 到底是同族之人,自然最清楚炎月印的事情。林叔一边暗道,一边口中承认:“应该是,他们一直在找那只紫金描花的锦盒。” “所以,你们两人也是为炎月印而来到这里的么?”倩儿一边淡淡地问道,一边轻轻瞥了一眼,站在林叔身边的陈少轩和杨天宁两人。 “不是!”陈少轩没有半分犹豫地直接答道。 而杨天宁微微一怔,却是没有开口回答。 倩儿美眸一转,看向杨天宁,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么说来,你是为了炎月印而来的?” 杨天宇淡淡一笑:“对于美人,我向来不愿说谎。所以我很诚实地告诉你,这趟西行,我确实想利用炎月印的力量达成我的心愿。但我也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前提,那就是保证夏姑娘能平安无事。” “呵呵,你倒是诚实。”倩儿幽幽说道,“可你要知道,但凡要得到逆天的力量,必须要承受相应的报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下) 这话一出,三人脸色均变了。 “你是说明月会有事?”林叔慌忙问道。 “呵,她若是没事,你们又怎么会千里迢迢跑来延绥?”倩儿冷笑了一声。 陈少轩解释道:“我们这趟过来,是想早点解除明月和炎月印之间的联系,虽然炎月印已被天师大人所封印,暂时不会对她造成威胁。但这个危险始终存在,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你们想的太天真了,若真不会造成威胁?那她怎么会昏睡不醒?”倩儿毫不留情地说道。 杨天宁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师大人的封印并没有出现任何松动!我也没有感受到夏姑娘身上存在任何邪气,难道明月昏睡不醒,真的是因为炎月印的缘故?” “炎月印相传千年,你们只是了解了一个大概,就以为能够真的控制住它了么?”倩儿冷冷地讥讽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夏姑娘她……” “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倩儿轻轻叹了一声,“如果我没猜错,她是受了源自自身血脉的影响。” “血脉?” 倩儿莲步轻移,走到了床榻之前,看着昏睡不醒的明月,轻启朱唇:“我们月隐族的血脉生来就与常人不同。而明月身上传承的血脉比我们这些普通族人更为特殊。” “你们这族的血脉可是与炎月印有关?”陈少轩已经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妙。 “不错,所以你们想解除明月与炎月印之间的联系,简直是痴人说梦。”倩儿毫不客气地说道,“源自血脉中的联系,怎能割断?” 这话一出,林叔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而陈少轩和杨天宁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一时间,三人都哑然无语,屋子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陈少轩紧踅着眉头思忖了半晌,好容易才道:“可是我记得古籍中的记载,最早你们这族血脉中的联系是不存在的吧。” “对啊!”杨天宁双眼登时一亮,“既然能从无中到有,为何不能从有中到无呢?” 倩儿却摇着头,以一种看白痴一般的目光看着陈少轩和杨天宁两人,幽幽地问道:“你们可知炎月印的本体是什么?” “一面铜镜。”陈少轩答道。 “我是说本体,铜镜也不过只是表象。” 一听这话,杨天宁的脸色顿时沉重起来:“莫非是某种邪物?” 倩儿微眯双眼,轻启朱唇:“是魂魄。” “魂魄?”杨天宁愕然,“三魂升天,七魄入地,魂魄怎能长久留于世间,便是有再大的执念,早晚也有一日会烟消云散,复归于大道啊。” “常理是如此,可凡事总有例外。你可知白泽?” “白泽?”杨天宁愣住了。 陈少轩却立即开口,娓娓道来:“相传白泽为上古神兽,而且乃是祥瑞之兽。传说它知晓天下所有鬼怪的名字、形貌和驱除的方术。” 杨天宁也反应了过来,说道:“我道家仙祖葛洪曾在《抱朴子》中,描述这种瑞兽无所不知,能透过去,晓未来,同时亦能说人言。” “是啊,它能知晓过去未来,自然也能尽知天下之人心。”倩儿淡淡地说道。 “不对!”杨天宁疾声道,“白泽可是祥瑞神兽,可辟邪驱鬼,又怎么可与炎月印这等阴邪之物相提并论!” “白泽活的时候自然是瑞兽,可若是死了呢?而且是被人斩杀后,以极阴毒的方法取走了三魂七魄,封入一面小铜镜。它永世不得超生,它的痛苦、它的愤恨、它的怨念,这千年下来,又有谁能解?” “什么!”林叔抱着明月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陈少轩和杨天宁更是震惊极了。 “你既然看过我族的古籍,就应该知道炎月印最早出自哪里吧。”倩儿看向陈少轩,意味深长地说道。 陈少轩只觉得浑身发冷:“出……出自汉代皇宫,乃一位皇后以巫祝之术精心所制。所以,那镜子是汉武帝的皇后陈氏阿娇所制的么?” “不错。”倩儿点头叹道,“汉武帝雄才大略,乃史上最杰出的君王,他在位时,瑞兽白泽亦感应天命而降临凡间。然而,汉武帝曾有一度异常宠爱一名歌姬卫子夫,而他的正宫皇后陈氏阿娇为此怀恨在心。她私下花重金招揽各路术士,终有人为名利不择手段,竟枉顾天道,斩杀了千年难得一见的神兽白泽,又以巫蛊邪术将其魂魄生生取出,封入一面小镜。以便随时利用白泽无所不知的能力掌握帝心。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汉武帝发现后,勃然大怒,不仅以“惑于巫祝”的罪名废黜了陈阿娇皇后之位,还将她打入长门冷宫,幽禁至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献祭之法 “竟然是这样!” “所以,哪怕是再厉害的天师,若想完全封印住这上千年的瑞兽魂魄,根本只是徒劳!”倩儿冷冷地说道。 杨天宁紧皱起眉头,思忖了片刻,方道:“倩儿姑娘,我还是想确认方才提及的事情,那就是当年白泽的魂魄虽被封入了小镜,但与你们月隐族之间并无关联。可是如此?” 倩儿微微点了点头。 杨天宁继续道:“后来你们曾经的大祭司巫炎月带领族人,携着小镜逃离被蒙古铁骑攻破的皇城,并将本是需要通过小镜才能尽知天下事的能力,通过秘法传与后代,并最终形成了你们族人左臂上鲜红色的月牙印记,我这么说,可对?” 倩儿抬眼看了他一下,继续点了点头。 杨天宁心中顿时一片雪亮:“天师大人曾说过,明月身上的鲜红色印记所散发的阴邪气息,与锦盒中的小镜一模一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小镜便是本体,明月身上的印记乃是分身?” “不错!你很聪明。”倩儿嘴角一扬,扯出一个冷淡的笑容,而看向杨天宁的眼神中亦流露出赞赏的意味。 杨天宁目光灼灼,他朗声说道:“我还是坚持方才的想法。既然巫炎月有办法做出分身用于族人身上,那么这世上必也会相应的办法破除这种分身。” “对啊!这才合理啊!”林叔一听这话,登时有些激动起来,他恳切地看向倩儿:“倩儿姑娘,请你帮忙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哪怕再困难我们也要尽力一试。” 倩儿却只是苦笑了一下,幽幽地问道:“你们可知这印记为何被称为炎月印?” “这……”陈少轩微一沉吟,率先答道,“莫非是因为巫炎月的缘故么?” “是啊,如果它仅仅只是一面镜子,唤作炎月镜或者更直接称为白泽镜岂不是更贴切?” “不错!”陈少轩点头附和。 倩儿继续淡淡地开口道:“其实陈阿娇死后,这面小镜便失去了踪迹。等它再次现身时,已是五百多年前。那时,在河西一带,生活着我的先祖辈们,他们喜好自由,崇尚白色,所以自称为大白高族。大白高族曾经很强大,不仅在兴庆府建立了自己的王朝,还发明了自己的文字。大白高族也曾经很庞大,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分支小部落。而这其中有一支小部落,世代掌管巫祝祭祀,而这支小部落的族长便是巫炎月。 巫炎月天赋惊人,做事勤勉,因此深受皇族们的信任,尤其是当时的太后罗氏,对她几乎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一日,一位不知名的方士将这面小镜献于罗太后,并称利用此镜可尽知人心。罗太后将信将疑,将此镜交予巫炎月辨明真伪。 巫炎月不愧是我族中天赋最高之人,她很快便探知了小镜中隐藏着白泽的魂魄。但同时也发现,经历千年哀怨和苦楚之后,那白泽的魂魄已经满是怨念,阴邪无比,早不复瑞兽之质。 她自知这其中凶险异常,本想将此镜毁去,可不料蒙古族的首领成吉思汗率领蒙古铁骑一路南下,攻打至皇城脚下,大白高族数百年的基业即将毁于一旦。在这种情形下,她不得不放弃毁去小镜的念头,以本族最强的巫祝之术暂时压制住小镜中的白泽魂魄,并利用这面小镜探知了成吉思汗秘密歇息的地点,罗太后据此派出了一批死士,最终成功杀死了成吉思汗。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蒙古人并没有因为首领成吉思汗的死亡,如预料中那样退兵。相反,他们抱着复仇的念头和必克的决心,很快攻破了我朝的皇城,杀光了里面所有人。 而罗太后在皇城即将被破的最后时刻,命巫炎月带着族人和几名皇族后裔经地下的密道,逃离了皇城。巫炎月本想前往宋境避难,可那几名皇族后裔却不肯离开国境,并怒斥巫炎月才是大白高族覆灭真正的罪人。” “这是为何?”陈少轩很是不解,“明明是蒙古族灭亡了你们曾经的王朝。” “呵呵。”倩儿冷冷一笑,“他们觉得若不是巫炎月探知了成吉思汗的真正所在,那成吉思汗便不会死。而成吉思汗不死的话,蒙古族对我们大白高族便不会赶尽杀绝。所以巫炎月才是罪魁祸首。” “一派胡言!这完全是迁怒!”陈少轩道。 “不错,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迁怒。可那几名皇族后裔不依不饶,最后竟要巫炎月以死谢罪。” “真是岂有此理。”陈少轩微皱起眉头。 杨天宁也摇头叹道:“也难怪你们大白高族会败在蒙古族的手上,身为皇族后裔,居然有如此肤浅的想法,又怎能统治得好民众呢。 “呵呵,你们说得对!”倩儿嘴角挂起了一丝讥讽的笑容,朗声说道,“所以她干脆带领着我们这支部族远离了他们,进入了宋境。可不久之后,蒙古铁骑便继续南侵,攻打宋朝。巫炎月带着族人一路躲避战火,最终来到延绥花马池一带,隐姓埋名,沿水而居。并利用那里的山形地势,设了一处绝密之境,不仅用以族人暂时躲避战乱,更可妥善安置这面小镜。 可好景不长,在一个月圆之日,小镜中的白泽魂魄冲破了巫炎月的压制,开始吸食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生灵的精气。巫炎月逼于无奈,将自己的三魂七魄以献祭的方式,融入了这面小镜。” “什么!”陈少轩惊得目瞪口呆。 “啊?”林叔也不由地惊呼了一声。 杨天宁的脸色也顿时一沉:“你是说,这面小镜中还有巫炎月的魂魄?” 倩儿哀伤地说道:“是的,巫炎月不仅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和魂魄,还与白泽魂魄达成了一个协议,那便是半献祭。我族中每一代必有一位女子将以自身的精气供养白泽的魂魄,而每一代的供养者身上都会长出一个鲜红色的月牙形印记,相对应的,拥有这个印记的女子将获得白泽的能力——勘透人心,洞察万象。” “啊!”林叔忽然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林叔!”陈少轩连忙上前想去搀扶,却见林叔已经支起身子,缓缓抬起头,他一张脸惨白地吓人:“这么说来,明月她……她……”他的声音剧烈颤抖着,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 “……”陈少轩和杨天宁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彼此互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和无奈。 “是的,明月就是这一代供养白泽魂魄的半献祭者。她身上的印记是与她自身的血脉相连,根本无法解除。”倩儿毫不留情地说道,“也正因为这鲜红色的月牙印记源自巫炎月,所以久而久之,我们便开始称呼这种印记为炎月印。当然,炎月印绝不仅仅是一个身上的印记,或是那只紫金描花锦盒中的小镜。准确的说,它指代的是一种能力,一种能洞透天下人心的能力。” “所以才有拥有炎月印者,能洞透人心,预知福祸这种传闻。”陈少轩两眼发直,喃喃自语道,“我恩师曾以为这等异闻奇事太过匪夷,万不可信。可原来,这都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同族之人 林叔忽然痛苦地捂住了脸,两行清泪从他的指缝之中慢慢地滑落下来:“是我害了明月!如果不是我告诉她密室的事情,她也不会接触到这只该死的锦盒,更不会因此染上这种害人的印记。” “你错了!就算她没有接触到锦盒,待她成年之后,这印记也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身上,这就是生为我们月隐族月圣的命运,也是无可避免的命运。”倩儿轻轻地说道。 “月圣?” “是的,月圣就是我们月隐族的族长,也是我们族中每一代以自身精气供养白泽魂魄的半献祭者。” “为何明月会是月圣?她生长在京城,也从没有到过你们族人真正生活的地方。”陈少轩不解地问道。 “因为她是曾思瑶的女儿。而曾思瑶是上一代月圣。”倩儿解释道,“月圣只在巫炎月嫡系的后代中代代相传。” “既然巫炎月曾经有办法压制过那小镜中白泽的魂魄,那么作为她的后续传人,这么多年来,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用别的办法,应付这种半献祭么?难道就这么一直牺牲自己的族长么?”杨天宁的脸上显出明显的怒色。 倩儿幽幽地哀叹了一声:“想得简单,却谈何容易!我们这支部族一直以来从事巫祝医卜,而巫炎月乃是我族中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她天赋极高,修为深厚,方能以秘法暂时压制住镜中的白泽魂魄。可我们族人在当初逃离皇城之时,留下了所有男丁抵御蒙古铁骑,所以最后生存下来的均为女子。为了繁衍后代,我们这族不得不与他族结合,也因此我们这支部族正统的血脉越来越淡薄。巫炎月的后辈自然无法与她相提并论。更何况,月圣虽被半献祭,但她也能勉强存活至三十岁左右,并不是立即失去性命。” “三十岁!只有三十岁!”林叔一听,顿时一个拳头砸向小床,只听得“砰”一声,小床的一角赫然凹进去一块,他愤恨不已地抬起头来,盯着倩儿,怒道,“你们为何还要代代相传这等祸害!这害人的玩意为何不立即毁去?” “毁去?”倩儿侧着头,淡淡地说道,“你可知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正是靠着炎月印,我们这支无依无靠的小部族才能苟延残喘地存活至今日。” “便是你。”她抬起头来,看向杨天宁,冷冷笑道,“难道不也是想尽可能利用炎月印的力量完成你的心愿么。我之前就说了,要得到逆天的力量,就必须要承受相应的报应。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不就是这么一个道理么。” 杨天宁完全怔住了。 而林叔则是勃然大怒:“这是性命关天的事情,为了尽知人心,你们族人连同族的性命都可不顾了么?” “我只问你,若是可以利用炎月印,可以救出你的义兄,扳倒严嵩这等奸佞之臣,换得海内清平,百姓太平。你是否还如此坚持要毁去它?”倩儿昂起优美纤细的天鹅颈,盯着林叔的双眼,平静地问道。她的声音清幽空灵,却流露出一丝无法言喻的哀伤。 “我!我……”林叔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方才的气势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坚持!”此时,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陈少轩站直了身子,镇定地说道。 “呵呵。”杨天宁忽然咧开嘴,轻轻笑了,“少轩,你是认真的么?” “金爷何出此言!?”陈少轩有些意外地看向杨天宁。 杨天宁平静地说道:“一个弱女子的生命和普天之下的太平,孰轻孰重,我以为你相当清楚。可你却依然选择了前者,是因为真的把明月当作了自己的妹妹,所以不忍心么?” “不,是我以为,若天下之太平需要用一个弱女子的生命去换取,那这太平的存在有悖天理。”陈少轩亦平静地回答道。 “……”杨天宁明显一怔,接着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少轩,我果然不如你!” “金爷自谦了。我们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并不存在谁对谁错。” “说得好!”林叔的眼睛忽然一亮,感激地看向陈少轩,“陈公子,我身为明月的叔叔,居然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实在惭愧。”他说完,满怀愧疚地看着昏睡不醒的明月,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她披散开来的乌发。 倩儿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呆了半晌才喃喃道:“你们几个倒真是与众不同。” “倩儿姑娘,可有办法毁去那面小镜?”陈少轩看向倩儿,诚恳地问道。 “没有!”倩儿摇着头,“更准确地说,我并不知道。” “那你们族中可还有其他人,会知道这些?” 倩儿的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我们月隐族的大部分族人早在二十年前,就惨死在秘境之中了。” 陈少轩和杨天宁均是一惊:“怎么会这样?” 林叔亦是皱眉:“到底出了什么事?” 倩儿抬眼看向林叔:“这就要问你的那位同门师兄任经行了。” “他?他做了什么?!”林叔震惊。 “他闯入我族秘境之地,又妄想进入祭坛圣地窃取炎月印,被我的族人们发现后驱逐。可他仗着武艺高强,大打出手。我族长老不得已,开动了绝杀阵。” “绝杀阵?”一听这名字,林叔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巫炎月当年为防止异族进入秘境,设置了一种御敌法阵,可是这种法阵太过强大,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进入秘境之时,恰是我族人齐聚祭坛商议大事之际,所以开动绝杀阵后,我族人伤亡惨重,可他却侥幸逃脱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均是心头沉重。 半晌,陈少轩方才艰难地开口问道:“难道如今,你们部族中的人仅剩下你了吗?” “不错!”倩儿苦涩地说道,“自从上一代月圣失踪,族人又困于绝杀阵,最后得以逃生者只有寥寥数人,可就是这仅剩的数人,不是因伤势过重,很快离开了人世,就是因复仇心切,死在任经行手上!这么多年下来,我本以为我们这族仅剩我一人了,却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同族之人,而且还居然是新一代的月圣。”说完这话,倩儿忽然展露笑颜,她这一笑,真是千娇百媚,屋内都明显亮堂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真正医者(上) 可林叔、陈少轩和杨天宁三人丝毫没有感觉到半分喜色。 尤其是林叔,整张脸几乎都皱成了褶子。 “那怎么办?明月她难道只能活到三十岁?”他直愣愣地盯着倩儿,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希望。 “按常理来说,的确是如此。” “那我如果砸碎那面小镜子呢?”林叔不死心地问道。 倩儿微微一怔,随后淡淡开口说道:“我不清楚砸它的后果。我劝你不要轻易尝试,不过你非要这么做,我也不会阻止。” “好!”林叔急忙从明月怀中拿出精心包裹着的紫金描花锦盒,从中取出小镜,就势要摔在地上。 “林叔!”杨天宁连忙叫了一声。 林叔见杨天宁出声,心头一紧,面色不善地瞪着杨天宁,冷声道:“怎么!你为了你的千秋大梦,要阻止我救明月么?” “当然不是!”杨天宁急忙解释道,“林叔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这东西不是凡物,你就这么砸下去,极有可能会受到反噬。” “哼!不用你操心。”林叔话音未落,手中已经将小镜重重地砸了在地上。 只听得“咣当”一声,小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但却依然完好无损。 “怎么会这样?”陈少轩不解地说道,“以林叔方才摔砸的劲道,这种铜质按理说已经碎成七八瓣了。” “它本就不是普通的铜镜,里面封印的可是白泽的魂魄。我估计以普通的手段根本无法破坏它。”杨天宁轻声叹道。 “我就不信邪了!”林叔怒喝一声,再次拿起小镜,用尽全力狠狠地摔了下去。 忽然,小镜中一道白光闪过,林叔如同飞箭一般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又跌落在墙角。 “林叔!”陈少轩和杨天宁几乎同时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了起来。 “唔!”林叔弓着身子,痛苦地捂着胸口,咳出一大口血来。 “林叔,你怎么样!?”陈少轩忙问。 林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他分明提不上气来,只觉得身子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根本无法靠自己站得住脚。 “我来吧。”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倩儿开口说道。她快步上前,素手一转,手中已经多出了几枚银针。她动作娴熟地在林叔的胸口和腹部扎了数针,只见林叔“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林叔!”杨天宁见状,也忍不住叫出了声。 “我……我没事了。”林叔低低应着,他依然觉得四肢无力,但好歹可以站起身来。 “可以了,回头我给你配几副补气调血的药,很快就会恢复的。”倩儿淡淡地说道,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收了银针。 “好厉害的医术!”杨天宁不由地叹道,“你方才扎针之手法,竟比我所熟知的任何一位大夫都要快上三分。” “我族长久以来从事巫祝医卜,自然不能与寻常医者相提并论。”倩儿不以为然地说道。 杨天宁听了这话,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开口问道:“外头一直在传,江大夫的医术十分高明,甚至被当地百姓誉为活神仙,莫非这江大夫的医术也是受你指点?” 倩儿颇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确很聪明!” 林叔一听恍然大悟,陈少轩听到这里,心头更是一片雪亮:“难怪江大夫行事如此隐秘,他从不见陪同病患的亲眷,便是给病患看诊也定要蒙住他们的双眼,他是为了要掩盖倩儿姑娘你的存在吧。 一般的病症也就罢了,真正的疑难杂症,我猜出手医治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不错!他的医术在普通人中也算是不错的了,但比起我族自古以来的传承,自然还是差上不少。所以针对一些特殊难症,唯有我亲自动手,方可有成效。”倩儿淡淡笑着,看向杨天宁和陈少轩二人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你们两位真的很不错,能很快想通这点的人,定是人中龙凤。” 陈少轩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不敢当,倩儿姑娘宅心仁厚、医术高明,便是不得已掩人耳目,也实实在在救治了许多百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倩儿姑娘会对疑难杂症特别有兴趣?” 倩儿也没有任何隐瞒,温言解释道:“普通的病症一般大夫也可治愈。而我族虽擅长巫祝医卜,也需不断磨练精进。疑难杂症,便是最好的锻炼机会。” “原来如此!”陈少轩了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下) 林叔有些不解:“可是最早不是传言,那江大夫的医术了得,能治愈疯症么?而且还是当着这镇上许多人的面,亲自动手制住了一个小疯子。” “呵呵,他是得了高人指点。”倩儿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悲凉的笑意,“至于那小疯子,便是我了。” “什么?!” “这就是我与他的缘分。当年我被族人覆灭之事所刺激,疯魔了很长一阵子,直到他来到这里,受高人指点,出手制住了我,又潜心医治我的疯症,最终将我的疯症治愈。于是,我为了报恩,同时也为了更好地避人耳目,便留在了他的身边。”倩儿幽幽地说道。 “倩儿姑娘,那位高人是谁?”陈少轩不解。 “这个你要问江云贺了。我只知道以他当时的医术,根本无法治我。而他确实也承认,当初有位高人教了他治愈我的方法。但是这么多年下来,那位高人是谁,住在何处,他却始终不肯说。” “他为何不说?” “他说他之前发下了重誓,绝不可泄露那位高人的身份。”倩儿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会不会是你的族人?”陈少轩问道。 倩儿摇了摇头:“我也这么想过,可若是我的族人,为何要隐瞒身份,还多年来不与我相见?” “这……也是。”陈少轩也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林叔忽然心念一动,不自觉地微微皱了皱眉头。可无人注意到他如此细微的神情变化。 半晌,倒是杨天宁想到了一事,忽然问道:“倩儿姑娘,那江大夫也知道你们这族的秘辛么?”杨天宁问道。 “你是指炎月印?不,我没告诉过他。江云贺为人简单,对医术以外的事物并不感兴趣。所以我只告诉他,我的族人虽世代为医,但受奸人迫害,如今都死绝了。他便一直将我藏在屋里,从不让外人得知我的存在,生怕我有朝一日也出事。哪怕是对一直收养在身边的小峰,也缄口如瓶。” 杨天宁闻言,不由得叹道:“看来江大夫对你用情至深。” “哦?”倩儿微微侧目,“如何见得?” “他为了顾忌你的喜好,特意挑选那些患了疑难杂症的病人。而且为了让你更好地避人耳目,他一把年纪了不娶妻不生子,整日足不出户,还不是为了更好地守护你么。方才你让他离去之时,他看着我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而看向你的眼神,则完全就是一个忧心的男子看着心爱的女子那般专注深情的眼神。”杨天宁平静地解释道。 “呵呵,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倩儿不置可否地淡淡笑了笑,很快转了话题,她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林叔,问道:“你身子舒服些了吧?“ 林叔面色自然不好,却是因为心病未除:“我没事,只是这镜子……当真摔不碎!” “理应如此。我族几百年来将它奉为圣物,又岂是你一个凡夫俗子能轻易破坏得了的。”倩儿无奈地叹道,“我方才就劝你不要这么做了,只不过看起来,你若是不亲自尝试一番,恐怕也不会死心吧。” “那明月……”林叔看着昏睡不醒的明月,心头一片惨然。 “她身上的鲜红色月牙印记,乃是当初巫炎月在秘境中的祭坛上,以秘法献祭而成。所以越接近祭坛,所受到的影响力越大。她之所以昏睡不醒,我猜测,可能是她陷入了一种因血脉传承而产生的奇异现象。” “什么现象?”林叔等三人忙问。 “返血。”倩儿认真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返血现象(上) “返血?” “那是什么?”三人一片茫然。 倩儿似乎从来就不喜欢直接回答问题,她高深莫测地淡淡一笑,转而问道:“你可知我们这族为何叫月隐族么?” “因为巫炎月的名字中有一个月么?”陈少轩只得硬着头皮猜测道。 “不,是因为日为阳,月为阴。”倩儿淡淡说道。 杨天宁听了这话,心头一亮,忙问:“那面小镜子因为封住了白泽魂魄千年,已经成了天下最阴邪之物,所以它喜阴?” “是。我们既然世代献祭,整支部族的命运自然也与它息息相关。又因为怀璧其罪,我们只能尽量将自己隐藏起来,避人耳目地生活。所以我们这族才自称为月隐族。而且族中很多事物都与月有关。 每到满月,我们的族长也就是月圣,都要带领族人在秘境中的祭坛,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祭拜月神,引月阴之气入镜,以安镜中魂魄。而每隔七年,天空中会出现一次血月,那时天地间阴气大盛,镜中魂魄有时会借机冲破古老的禁锢,现身于世。” 杨天宁的脸色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现身?这……魂魄没有本体,居然能现身?” “我们这族的血脉与它息息相关,它自然是要借助我们的血脉才能现身。”倩儿说道,“它会想尽办法附身在月圣身上,而每一代的月圣都会借助源自巫炎月血脉之中传承而来的力量,最终将它重新压制回小镜。 而要做到这点,在每一代族中嫡系女子继承月圣之位后,都要回到祭坛举行一种特殊的仪式。据说,在这种仪式中,上一代月圣的魂魄会利用血脉相承的力量,将血月出现之时,压制白泽魂魄的方法告知自己的后代。而这种方式便是返血。” “居然有这等奇事?”杨天宁和陈少轩均震惊不已。 林叔虽然在听,但心思显然不在其上,只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明月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来到这里,虽然没有到达秘境中的祭坛,但也很接近了,我猜测她如此接近祭坛,可能就直接陷入了返血这种情况。”倩儿答道。 “那怎么办?”林叔急着问道。 “我不是月圣,并不清楚每一代月圣是如何从返血现象中清醒过来的。”倩儿有些无奈地说道。 “那你有没有听族人说起过这事?或者,你们族中可有关于这事的记载?”林叔不死心地追问道。 “我失去族人之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你以为我能知晓多少?便是我方才告诉你们的这些族中秘事,也是我恢复意识后,想方设法搜集族中残剩不全的资料,多年来细细琢磨而得知的。”倩儿冷冷地说道。 正在这时,就见地上的小镜闪过一道淡蓝色的荧光,小床上的明月忽然身形一动,赫然坐起身来。 “明月!你醒了?”林叔大喜,连忙上前,却见明月眼皮一翻,露出一对血红色眸子。 那双血红眼眸泛着一抹几乎微不可见的红光,冷冰冰地直刺向林叔:“尔等好大胆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沙地,好似毒蛇爬过人的肌肤,内中蕴含的冰冷寒意,让每一个在场的人,心头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明月!”林叔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对血红色眸子,完全呆住了。 而陈少轩和杨天宁的视线恰被林叔的身影遮了个正着,只听出了明月声音很不对劲,却还没发现明月眼珠的异状。 正在这时,杨天宁忽然咧着嘴,痛呼了一声:“啊!好痛!” “金爷,你脖子上的八卦钱在发光。”陈少轩眼尖,大惊道。 杨天宁脸色一变,连忙把脖子上挂着的八卦钱扯了出来,只见八卦钱上泛着一圈黯淡的浅白色光芒。他登时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好阴邪的东西!连玄铁所铸的山鬼雷霆八卦钱都黯淡到几乎要失色的地步。” 他急忙取下八卦钱,合于掌心,口中念起了金光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体有金光,覆映吾身。万神朝礼,驭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天之光、地之光、日月星之光、普通之大光、光光照十方!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口中念着法咒,那山鬼雷霆八卦钱周身重新泛起了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竟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金色光罩,罩向了明月所在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下) 明月的身子一僵,血红色的眸子隐隐晃动起来。 “哼!尔等宵小之辈,妄想蚍蜉撼树,统统受死吧!”明月血红色的双眸发出一道凌厉的寒光,忽然一股诡异的白色浓雾不知何从而起,竟是迅速弥漫开来,所到之处尽被寒气冰封。屋内的温度急剧下降,所有人身上都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寒霜,个个都如同大冬天里赤裸着身子掉入极寒冰窟,冻得全身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杨天宁手中的那枚山鬼雷霆八卦钱也被完全冰封住了,显出原本的青黑之色,再也发不出一丝亮光。 正在此时,倩儿忽然轻启朱唇,放声唱起歌来,她的歌声婉转悠扬,十分动听,可惜在场的其他人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然而,她反复地吟唱着这首歌谣,在她的吟唱中,明月眼眸中的鲜红色渐渐消失了,最后身子一仰,重新倒在了小床。而屋子里那股冰寒异常的白雾,也慢慢淡薄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月!”林叔顾不得四肢被冻得发麻,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身子。只见明月眼皮紧闭,依旧昏睡不醒,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 “好险!”而一旁的倩儿已经双腿一软,整个人顿时如卸了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倩儿姑娘!你没事吧?”陈少轩见倩儿一张本就白皙如雪的脸上惨白地没有一丝血色,连忙问道。 “我还好。”倩儿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杨天宁,“你呢?还好吧。” “还好倩儿姑娘你及时出手相救,不然我定会遭到反噬。多谢!”杨天宁诚恳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自保。”倩儿无力地挥了挥手。 杨天宁缓缓地拂去手中那枚山鬼雷霆八卦钱上残留的薄冰,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见那八卦钱虽不再放出光芒,但也不似之前那般青黑,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放回原处。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倩儿,轻声问道:“倩儿姑娘,方才的那股极其霸道阴邪的气息,可就源于那白泽的魂魄?” “不错。” 杨天宁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道:“它哪里还有半点瑞兽的痕迹,分明已经入魔了。” “刚才它出现了?”陈少轩此时方才恍然大悟。 “出现了。”林叔嘶哑着声音,一脸的后怕不已,“明月刚刚的眼眸已经变成了鲜红色。” “她是被白泽的魂魄暂时附身了,还好如今已经压制住了。”倩儿幽幽地说道。 杨天宁看向倩儿,眼中带着无尽的疑惑:“倩儿姑娘,方才你反复吟唱的歌谣,唱的到底是什么?我那枚以玄铁铸造的山鬼雷霆八卦钱法器,都被那白泽魂魄所散发出来的阴邪之气,压制得差点失去灵气。而你所唱的歌谣居然有如此神效,竟能将那白泽的魂魄成功压制住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倩儿苦笑了一下,脸上也分明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情,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才道:“我也是误打误撞,我方才唱的歌谣不过是一首摇篮曲罢了,大意是母亲哄睡孩子时说的那些温暖贴心的话,只不过,这首歌谣我们族中无论长幼,每个人都会吟唱,尤其是在每次族中祭祀之时。 方才情况紧急,我也别无他法,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了这首歌谣的调子,所以我也就直接唱了出来,想不到居然可以压制住那白泽的魂魄,让明月恢复正常。我自己也很是意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回复清醒(上) “摇篮曲?”杨天宁顿时愣住了,陈少轩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有林叔紧紧地盯着双目紧闭的明月,生怕她再次出事。 “只是一首摇篮曲?”半晌,杨天宁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陈少轩低头了思忖片刻,他抬头来看向倩儿:“倩儿姑娘,巫炎月既然能通过返血现象,经每一代月圣之手,成功压制住那白泽的魂魄,定有她独门秘法。我猜测,这是歌谣虽只是摇篮曲,但没准就是巫炎月当年特意流传下来,专门用来克制白泽魂魄的方法之一。” “会不会是这摇篮曲把那白泽魂魄给催眠了?”杨天宁也突发奇想地问道。 “这个么……我真的不知道。”倩儿只是摇头。 正在这时,江大夫的声音忽然从里间隔着的黑帘布后头传了出来:“倩儿,你没出什么事吧?”他的声音虽然又轻又弱,但语速极快,听得出他十分焦急和担忧。 “我没事。”倩儿淡淡地应道。 “哦,那就好。”江大夫似是舒了一口气,又有些低声下气地解释道:“我只是在后院里忽然听到了你的歌声,担心你出事,所以过来看一下,绝非有意打扰你。倩儿,你没事就好,那……那我继续到后院呆着,你有事唤我啊。” “嗯。”倩儿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那厚实的黑帘布后头很快就没了动静,杨天宁看了一眼,不由得喃喃自语道:“他不会听到我们方才的对话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倩儿还是听了个正着,她美目一转,嘴角挂起了一丝有意无意的讥讽:“你怀疑他特意偷听?” 杨天宁脸上不免略有些讪讪,但他掩饰地很好,还是淡笑着说道:“那倒不是,只是炎月印事关重大,我私以为,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放心,他不敢。”倩儿淡淡说着,“他很清楚我的逆鳞,知道我最是怕人打扰,所以没有我的吩咐,他绝不会有意过来旁观或是偷听。” 林叔也证实道:“金爷,方才那江大夫确实是听到倩儿姑娘的歌声,才跑过来的。我听得很清楚,他的脚步声一开始很匆忙,临近这里又显得十分犹豫,想来也是并不想打扰倩儿姑娘,只是心中又实在放心不下。” 陈少轩道:“看来这江大夫确实对倩儿姑娘很是上心。” 倩儿闻言,却有些别扭地偏过头去,生硬地说道:“我是他半个师傅,他当然得敬着我。” 杨天宁和陈少轩一听,心中都觉得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恐怕没那么简单,只怕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也不好再说什么。 唯有林叔似乎想起了昔日往事,心有触动,脸上明显露出了同命相怜的憾色,嘴里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声:“哎!” 倩儿自然是注意到了,她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一脸怅然的林叔,很是不满地说道:“你做出这副难受的样子,算是什么意思?江云贺确实得高人指点,治好了我。可这些年来,我也教会了他许多我族中独有的药典医方,他的医术精进良多,绝对不在京城皇宫中的御医之下。就凭这个,我也算对得起他了吧。 可无论我怎么央求,他却始终不肯透露当年那位高人的身份。这样的人,也算对我真的用心动情?” 这番话一出,更是勾动了林叔的心思,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一片肃然,正色道:“倩儿姑娘,你可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之前听你说过,那江大夫立下了重誓,绝不可泄露那位高人的身份。须知如今这个世道,誓言在大部分人的眼里不过是个已经过去的谎言。可在真正的男子汉眼中,它的分量等同于生命,始终铭记于心。 老实说,方才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很佩服江大夫。他并没有为了情爱或是利益而放弃自己立下的誓言,这样的汉子才是有着铮铮铁骨的大好男儿,才有资格配得上倩儿姑娘你的如花美貌。若他是一个轻易就背弃誓言的人,那他的人品才根本不可信任。” “说得好!”陈少轩忍不住抚掌赞道。 倩儿雪白的脸颊上显出一丝可疑的红晕,她嘴里轻轻地冷哼了一声,再次别过脸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下) 正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林叔……” “明月!”众人顿时惊喜交加,纷纷围了上去。 “明月……你,你终于醒了!”林叔更是激动地几乎要哽咽了。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明月一面说着,一面支起身子,奇怪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倩儿的身上。 “你是……”明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倩儿,不知为何,从她的心底忽然涌出了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她口中喃喃道。 “呵呵。”倩儿轻笑出声,她本就生得极为美貌,这一笑,整个人仿佛沐浴在耀眼夺目的光芒之下,更是美得动人心魄。 她的眼睛异常明亮,似黑曜石一般闪闪发光,她嘴角轻扬,划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线。她轻启朱唇,清幽空灵的声音透着十分的喜悦:“你是应该认识我,我是你的族人,我们血脉相连,便是从未见过面,初次相见也会觉得亲切无比。” “族人?你,你就是我娘的族人么?”明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倩影。 “我是你娘的族人,自然也是你的族人,我叫倩儿。”倩儿微笑着说道。 “倩儿姐姐……”明月乖乖地叫了一声。 倩儿的美目中迅速弥漫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她看着明月青涩未褪的清秀脸庞,目光中流露出七分怀念三分哀伤的神情,她清了清嗓子,这才用温柔无比的语气,低低地应了一声:“嗳~!” 陈少轩见明月看起来无恙,便问:“明月,你昏睡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感觉?” “我昏睡了很久么?”明月一面反问,一面情不自禁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叔,见他一副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的样子,脸上不由得再次露出惊讶的神情,“我以为我只是小憩了一会儿。” “你都睡了两天一夜了。”杨天宁幽幽地说道。 “啊!这么久!”明月目瞪口呆。 “你林叔都快担心死了。”杨天宁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林叔,对不起!”明月连忙扯住林叔的衣袖,“其实我没事,你看,我一点儿都没事。你放心。” “你刚才还被附身了?你没感觉么?”杨天宁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金爷!你别说了,别吓着她。”林叔连忙使了一个眼色给杨天宁,俯下身子护住明月,温言道:“月儿啊,没事的,你醒来就好。” 可明月听得分明,她惊诧地看向杨天宁,问道:“金爷,附身是怎么一回事?我方才确实忽然感觉到身子很冷,冷得几乎都要冻僵了,所以就醒过来了。” “你在昏睡中也有被冻着的感觉?”倩儿奇道,“你还感觉到了什么?” “……我一开始感觉到很温暖,好像有人张开臂膀呵护着我,还在我的耳边低声细语地说了很多话,可惜我一句也没听懂。再后来,我做了一个梦,只可惜这个梦不长,而我很快就被冻醒了。” 陈少轩连忙问道:“明月,你这次又梦到什么了?” 明月脸上现出一抹明显的喜色,她甜甜地一笑,轻声道:“我梦到我娘亲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梦见娘亲 “你娘亲?” “师姐?” “曾思瑶?” “月圣大人么?”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且问的都不一样。 “嗯……”明月显然都听懂了,她侧过头看向倩儿,轻声问道,“倩儿姐姐,我母亲就是月圣么?月圣这个称谓可是族人对族长的称呼?” “是的,你知道?”倩儿很是惊讶。 “在梦里,我听到许多白衣女子唤我娘亲为月圣,她们看起来都很尊敬我娘亲。”明月浅浅地一笑,“她们也都长得很美,像倩儿姐姐你一样。” “你梦到她们了?你……你还梦到了什么?”倩儿激动地双手微微颤抖,连说话的声音都略有些嘶哑起来。 明月双眼微眯,她低着头一面努力回忆,一面缓缓说道:“我梦见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圆形空地上,头顶上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星光。地面很是光滑,不断地闪着炫目的光彩,四周还遍布着千奇百怪的石柱。 我娘亲站在圆形空地的正中,那里竖着一根雪白的石柱,它的形状尤为奇特,像一朵半开着的莲花,中间本该是莲心的位置,则高高凸起一块非常完整的圆形平面,那上面搁着紫金描花锦盒。盒盖是完全打开的,里面放着的就是那面小铜镜。那面小镜散发着一抹淡蓝色的幽光。 我娘亲四周围坐着好多穿着白衣的女子,她们双手合十,口中反反复复地吟唱着一首好听的歌谣。我听不懂她们唱的是什么,但是,那首歌谣我曾不止一次在梦里听到过。” 听到这里,倩儿忽然张口,轻轻地哼唱起她之前唱过的那首摇篮曲。 “对!就是这个调子!”明月欣喜地叫道,“跟我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倩儿忍不住掩着面,小声泣道:“你果然是梦到了!你所听到的歌谣是我们族中代代相传的摇篮曲。你所说的那地方是我族最神圣的祭坛啊! 我从小就一直听我娘和姐姐说起,我族的祭坛建在秘境的最深处,那是一个圆形的天然大溶洞,正中有一根雪白的石柱,状如莲花,我们称之为月莲柱。每到月圆之夜,月圣都会带领族中已成年的族人在那里祭祀月神。” “明月,你真的梦到了?你怎么知道那人是你娘亲?你从没见过你娘亲啊。”林叔则是怔怔地问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打心底里就是知道,那人是我的娘亲。她皮肤跟倩儿姐姐一样白里透亮。明明也是细细的弯眉,乌黑的大眼还有樱桃般的小嘴,可整个五官组合起来,就是没有倩儿姐姐那般柔美,反而英气逼人。可她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里好似繁星闪烁,生动极了。” “对,就是那样。”林叔哑着嗓子道,“师姐很喜欢笑,一笑起来就像你说的那样,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极了,你真的见到她了。” “嗯。”明月微笑着,开心地点了点头。 林叔低头专注地看着明月,他的眼神有几分欣慰和怀念,也带着许多感伤:“月儿,你因为年幼,五官并没有完全长开来,但其实你长得很像你母亲,真的很像。可惜,我没守护好师姐,如今,便是你,我也……”说到这里,林叔忽然哽咽住了,他眼里闪着泪光,满腔的愧疚之情溢于言表,“我对不起师姐,对不起夏兄!更对不住你!”他说完,踉踉跄跄地竟要就势跪下。 “林叔?你别这样!”明月慌忙伸出手,想去抱住林叔。 一旁的陈少轩已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口中劝道:“林叔,别这样!凡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定会尽力而为。” “是啊,事在人为。现在就放弃还为时过早。”杨天宁也沉声道。 “轩表哥,金爷,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明月很是不解地看着二人。 陈少轩和杨天宁彼此互望了一眼,都陷入了沉默。 倩儿低叹了一声:“还是我来说吧。明月,你应该知道锦盒中的那面小镜会吸食你的精气吧?” “嗯。”明月点点头,“天师大人说我是它的宿主,他只能暂时将其封印住,还叫我不要去刺激它,早日想办法解除这层宿主关系。” “所以你才来延绥镇寻找源头之地,想要解除这层关系,是吗?” “是的。” 倩儿轻轻叹息道:“但是很可惜的是,这层关系本就源于你的血脉,而你来到这里,离它的源头之地太过接近,无意间已经唤醒了它。” “啊?”明月顿时呆住了,一张小脸有些发白。 “它会继续吸食你的精气,而你……” “别说了!”林叔忽然吼了一声,他抬起头来,脸色已近乎铁青,两眼红得不成样子,手臂上的青筋更是突突暴起。 “……活不过三十岁。”倩儿并没有理会林叔,继续平淡地说道。 “你!!”林叔怒目而视。 倩儿却一脸地平静和坦然:“这是我月隐族天生下来的命运,她迟早有一天将要面对,你又何须刻意隐瞒。与其死得糊里糊涂,还不如明明白白地正对现实。” “早死的人又不是你,你何必装出这副大义凌然的模样。”林叔气不过,忍不住恨恨骂道。 “呵!”倩儿嗤笑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我是除了明月以外,月隐族还存活着的唯一族人。月圣的确是宿主,也是半献祭的对象,可我们月隐族本就是血脉相连,一旦月圣死亡,又没有新一代月圣的产生,你以为下一个被吸**气的人会是谁?” “难道是……” 倩儿冷声道:“自然是身为同族的我了,我本就比明月年纪大,到时候若是轮到我,可能我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寿命。” 这话一出,大伙儿都沉默了。 半晌,陈少轩才轻声说道:“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倩儿姑娘你也不必这么悲观。虽然你们月隐族如今只剩下你和明月二人,但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自己延续数百年的部族就此走向灭亡吧。明月虽然已因血脉之故继承了月圣,成为了半献祭的对象。可她还未及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想办法解决。” 倩儿嘴角微垂,苦涩地叹了一声:“若是亡族之事乃命数使然,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虽然我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可有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们这族天生下来就要肩负完全身不由己的命运,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倩儿姑娘……”陈少轩被倩儿语气中的悲凉和无奈所感,看向她的目光中也流露出怜悯之色,可她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 明月听了倩儿的话,心中亦是十分难过。她低头闷闷地思忖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轻唤道:“倩儿姐姐,你可以带我去那处秘境中的祭坛么?” 倩儿一怔,奇道:“明月,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明月眼中闪过一道晶莹的亮光,她很是认真地说道:“我想去看一看我梦中的那个祭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灭族屠杀(上) “可是……”倩儿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道,“那里如今谁也进不去啊。” “这是为何?”明月不解地问道。 “二十年前,有人乘着我族人齐聚祭坛商议大事之际,偷偷潜入我族秘境,族中长老逼不得已开启了绝杀阵。那阵法太过强大,乃是御敌的最后手段,其实质已近乎于同归于尽。 因为一旦阵法开启,秘境甬道顶部的所有巨石都会被法阵迅速破坏,全部砸落而下,将里面的人统统砸死。但可惜的是,我族人因绝杀阵死伤大半,但那闯入之人还是成功逃脱了。” 明月觉得匪夷所思:“这种情况下,那潜入之人居然还能逃脱?” 林叔脸色一黑,不得不出言解释道:“那人是任经行。”我们这种自幼习武的人,动作身形本就比寻常人敏捷数倍,而他又是个中好手,的确有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脱身。” 倩儿低声道:“族中的祭坛建在秘境的尽头,唯有通过一条长甬道才能进入。而那甬道已被绝杀阵所毁,根本进不去。” “甬道?”明月似乎想起了什么,“倩儿姐姐,那甬道是不是黑漆漆的,不仅能听到周围潺潺的流水声,还有水滴会从甬道的上方不断滴落下来?” 倩儿诧异地看着明月:“我从没有进去过,彼时我年幼,族中未成年的孩子是不被准许进入那里的,但是我知道,那里是一处伴水而生的溶洞,的确会像你说的那般,明月,你这也是方才梦到的?” “不,是我之前就梦到过的,而且还不止一次。我梦到我行走在漆黑的甬道中,甬道的尽头有隐约的红光泛起,耳边还能听到那首古老的歌谣。只不过,每次我还未走到那尽头时,我就会醒来。” “居然会是这样……”倩儿陷入了沉思。 此时,杨天宁忽然开口道:“可能源自你血脉中的神秘力量一直在召唤你。” “嗯。”明月点点头,仰起头看向倩儿恳求道:“倩儿姐姐,你能带我去秘境的入口那里么?虽然甬道被毁,但我还是想试试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进入祭坛。” “明月,我可以带你去秘境的入口。可是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那就是秘境的入口处设有常人无法通过的毒障。那毒障吸入一分能致人昏迷,吸入三分则致人死亡。 而我幼时本就不得入内,所以族人们也并没有将进入的方法告诉我。虽然事后我找到了一些族中遗存的书籍研究,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有效的办法,能够安然无恙地通过那道有毒的迷障。所以你就算是去了那里,也是白费功夫。” 陈少轩的脸色闪过明显的疑色:“倩儿姑娘,你之前说任经行潜入过你们族中的秘境,他又是怎么通过毒障的呢?” “我不知道。”倩儿苦涩地摇着头,“我们月隐族的秘境建在十分隐秘的地方,几百年来都不为外人所知。当年任经行是如何找到秘境入口的,至今我都觉得很是匪夷所思。” 一旁的林叔听了,低下头若有所思。 陈少轩则继续问道:“倩儿姑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一问,倩儿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阴晦起来,她弯眉紧踅,双眼无神,洁白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她整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难以自拔的痛苦。 半晌,她才用有些恍惚的声音幽幽说道:“二十年前,我们月隐族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上一代的月圣——明月的母亲曾思瑶,忽然缺席月圆之日的祭祀仪式,还带着紫金描花锦盒一起失踪了。于是族长召集了所有成年的族人在祭坛中聚会,商议后续大事。 我那时只有七岁,十分贪玩,非缠着姐姐要一起去秘境,姐姐拗不过我,只得将我带到族中秘境的附近,嘱咐我不要乱跑,还说自己很快就会出来,带我一起回家。 可我这一等,就是足足三天。我没有等到姐姐出现,却等来了任经行。那时他装作好人,好吃好喝地哄骗我,说他是月圣的师兄,也一直在寻找月圣,让我不要忧心。还不停地安慰我说,他一定会帮我找到月圣和其他族人。我彼时年幼无知,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便将很多族中秘事告诉了他。 后来,我姐姐忽然出现,大骂他偷偷潜入我族秘境,害死了众多族人,并拿出弓箭想一箭射死他,为族人报仇雪恨。可是他武功太高,我姐姐很快就惨死在他手上,随后他连我也没放过。”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已经涌出晶莹的泪滴。 “禽兽!真是个禽兽!”林叔咬着牙怒骂道,“想不到与我一同长大的人,居然会是这样的禽兽,连个孩童都不放过!” “他连禽兽都不如!”杨天宁冷声说道。 “那你……”陈少轩怜惜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倩儿,只说了两个字,却也不忍再问下去。 倩儿别过脸,拭去了满脸的泪痕,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在我命大,没被他掐死。但是我受了巨大的刺激,从此就疯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脑子都是浑浑噩噩的,有时候也会清醒一阵子。更多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到江云贺医治好我。”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屋内的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下) 明月心中也是止不住地难受,她走到倩儿的身旁,轻轻拉住她的纤手,小声问道:“倩儿姐姐,那除了你以外,其他的族人呢? “我们这族一直在延绥花马池一带沿水而居。待我恢复意识后,自然马上去找过她们。那时我想,就算大部分族人在秘境中丧生,可也应该有极少数族人能侥幸存活下来。 更何况,族中还有不少与我一般大的孩童。可是待我重新回到我族人居住的地方,那里已经是一片荒芜人烟的废墟。我费尽全力,也只能找到一些残破的瓦罐和一些烂地散了架的残书。” 明月忙问:“她们会不会是当年感知到危险,所以已经集体迁移去别的地方了?” “不,不是。”倩儿轻轻摇着头,眼中的泪珠再次泉涌了出来,“她们死了。我最早也是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可不久,江云贺便帮我从延绥花马池一带的老牧民口中探听到了消息。他说,二十年前,我们仅剩的族人被一支军队包围,所有的妇孺一夜之间,都被杀死了!” “什么!?”林叔和明月都惊呆了。 “怎么会这样!”杨天宁冷声问道。 “是啊,到底为什么?军队为何要杀害你的族人?这没道理啊,会不会搞错了?”陈少轩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倩儿的美目之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她恨恨说道:“我自是不愿相信。可是,江云贺在这里做了十多年的名医,他私下也一直帮我打探族人的消息,可多年未果。 后来,有个身患心悸的老兵前来求医,在问及病因之时,他道出了一段多年前的往事。他说当年,他曾在花马池附近,参与一次惨无人道的夜间屠杀。 他说当年的那次行动,处处透着诡异。当时他们的总旗忽然被千户长叫去,回来时则带了两名蒙面黑衣人。总旗命令他们这些旗下的士兵,都听从那两人的指示。紧接着,那二人便率领他们深夜出发,说是前去剿匪,还警告他们不得外泄这次行动。 可他们跟着那二人到了地点后,发现那里不过是一个很小的村落,里面根本没有土匪马贼,甚至没有任何一名男子,皆是一帮手无寸铁的妇孺。然而,那二人却命令他们屠杀这些妇孺,军令如山,他们不得不下手。于是,一夜之间,那地方血流成河,所有妇孺都死于非命,最小的孩童才几个月大。 那老兵说他自己多年来上阵也杀过不少人,可那天夜里残杀无辜妇孺之事,让他心中满是愧疚,一直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便成了他一块心病,也因此得了心悸之症。” “居然......居然会是这样?”明月听得心中大痛,泪水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禽兽不如!居然连妇孺都不放过!那老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混账透顶!”林叔咬着牙怒道,他双眼圆瞪,一张脸黑如锅底,手握拳头重重地砸向墙面,砸得墙上的粉灰扑簌簌往下掉。 陈少轩难得地沉着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杨天宁脸色也十分难看,他疾声道:“简直丧心病狂!那两个黑衣人到底是谁?”说到这里,他语气忽然一顿,眼中射出一道寒光,“莫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倩儿已经冷声说道:“老兵说那二人始终蒙着面,一个矮胖一个壮实。他虽看不到真容,但无意间听到其中一人称呼另一人为‘任老弟’。” “任?任经行?!又是他!”林叔又惊又怒地跳了起来。 “除了他,还会有谁!?便是当时下令屠杀我族人的,共有二人,他也定是罪魁祸首!”倩儿的脸上露出无比愤恨之色,“所以,这人与我月隐族不共戴天!如此深仇大恨,我非要手刃了他,剖开他的胸口,挖出他的黑心,以祭我族中那些被他残害而死的无辜亡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达成共识(上) 倩儿这番话说得怨毒无比,屋内众人却无一人反对。 “好!好!好!”林叔更是咬牙切齿地连说三个好字,“他不仅背叛同门,居然还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来,根本就不配当个人!我师傅若是得知他的所作所为,定会后悔收下这么一个畜生。便是不为师姐的族人和整个夏家,为了我师傅,我也一定要杀了任经行!为他老人家清理门户!” “你师傅?”倩儿疑惑地问道,“你师傅是谁?” “我师傅姓何,一直隐居在贺兰山中,他精通武学,我和任经行都是他带大的。” 倩儿眉头一拧:“姓何?隐居在贺兰山?听说大名鼎鼎的何仙老人也隐居在贺兰山上。你师傅跟何仙老人莫非有什么关系?” 林叔解释道:“我师傅就是世人口中的何仙老人,但是这个称谓乃是外界不明就里的人取的误称。其实何仙老人实为两人,乃一对表兄妹,我师父姓何名在,擅长奇门八卦和武学,而我师叔叫安蓉,则精通医术。” “奇门八卦和武学?”倩儿微微点头,口中喃喃道,“难怪,任经行武艺那么高强,想来你的功夫也不差吧。至于这奇门八卦……”她顿了一下,忽然像似想到了什么。 “这可能就是任经行能顺利潜入你们族中秘境的原因。”陈少轩已经接口说道。 “不错!我方才就在想这件事。”林叔也低声叹道,“我师傅一直避世隐居,他居住的地方,方圆五里都设置了平常人根本无法进入的机关迷障。虽然迷障没有毒,只会让人辨不清方向,但想来破除的方法应该大同小异吧。 师傅曾教过我们通过迷障的方法。用产自贺兰山的几味野草,外加麝香、石菖蒲和苏合香制成一种药丸。遇到迷障时,含入口中用力咬碎,便会有一股清凉之意,可保持头脑清醒。我想若是毒障,利用药丸之效,并暂时屏住呼吸,定能安然无恙地通过。” “原来如此!”倩儿讶然不已。 “这么说来,若是我想去族中那处秘境的祭坛,入口处的难题已经有办法解决了。”明月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 林叔脸一沉,连忙阻止道:“明月,倩儿姑娘不是方才说了么,那通往祭坛的甬道已经被绝杀阵毁了,你还去那里做什么?就算你能平安通过入口处的毒障,可那里面毕竟死过许多人,场面一定很可怕。而且那里面或许还有什么其他机关,也未可知,这种不详之地实在太危险了!你不能去!你若是真想去看看究竟,我代你去,回来后再细细告诉你详情,好不?” “可是,林叔……”明月嘴角一瘪,话还没说完,倩儿的一对柳叶弯眉已经高高竖起,怒目而视道:“什么叫不祥之地,那里可是我族的圣地。你们这些外族人想去,还没有这个资格!” “倩儿姑娘,你别生气,林叔他只是过于关心明月,一时说错了话而已,他没有恶意的。”陈少轩一面帮忙解释道,一面急着给林叔使了一个眼色。 林叔也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造次,只得低声道歉:“倩儿姑娘,抱歉,是我说错话了,对不住!” “哼。”倩儿显然怒气未消,冷哼了一声,背过脸去。 此时,杨天宁站了出来,温言道:“倩儿姑娘,你和明月乃是月隐族最后的传人。如今,家园被毁,但秘境尚存。我想,其实你自己也很想进入秘境,去你们族人经常祭祀的神圣祭坛看看吧?不然,你也不会多年来研究破除毒障的方法。虽然曾有众多族人丧生在那里,可那里毕竟也是你们月隐族仅存于世的最后念想了。” 倩儿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杨天宁,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的痛色,但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杨天宁看着她的双眼,继续说道:“夏姑娘虽然自幼生长在京城,但身上流淌着的也是你们月隐族的血脉。兼之她的母亲是你们族中上一代月圣,也曾在秘境中的祭坛,率领族人一同祭祀月神,她自然会想去那里看看。 虽然通往祭坛的甬道,理论上应该已被绝杀阵所毁,但我们都没有进去过。没准,其中会留有可容人通过的空隙。至于如何通过秘境入口处的毒障,林叔也有相应的办法。我们……” 杨天宁的话还未说完,林叔已经焦急地打断了他:“金爷!使不得啊!那地方的入口处都设有毒障,按常理来说,那其中必定还会有其他的机关陷阱,我们就这么贸贸然进去,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下) 杨天宁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好言劝道:“林叔,那地方再危险,我们也必须要去闯一闯!不为别的,只为一事。我问你,你可还想让明月解除跟炎月印之间的宿主关系?” “当然了!”林叔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就好!”杨天宁微微颔首,平静地说道:“林叔,如今月隐族曾经居住的地方被毁,族人皆被杀尽。倩儿姑娘多年来,也只得通过一些残书断章知晓族中往事。但是,关于巫炎月当年如何利用秘术压制小镜中的阴邪之物,又如何将炎月印融入族人的血脉,我们一概不知。这种情况下,我们又如何能知晓解除这层源自血脉联系的方法?” “这个……”林叔有些怔怔地道,“你是说……” “我是说,要想解除这层关系,延续明月仅三十年的寿命,唯一的希望就在那秘境的祭坛之中。当年,巫炎月便是在那里施展秘术,将炎月印融入自己嫡系后代的血脉。我们唯有去那里,才有希望找到相关线索,以解开这层源自血脉的宿主关系。”杨天宁脸色平静,说话的声音也极其温润平和,但他的语气中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意味。 “金爷说得极有道理!”陈少轩率先赞道,“林叔,看来这祭坛便是龙潭虎穴,也必须得闯上一闯。” 林叔一时有些无言以对,低着头默默沉思起来。 倩儿却已经冷笑道:“我方才就说过了,你们乃外族之人,凭什么进入我族圣地。便是你们研究出通过毒障的方法,也不能例外。” “倩儿姑娘。”杨天宁一面说着,一面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温言道,“世事无常,所以凡事得变通。月隐族延续数百年,可如今只剩下你和夏姑娘二人。我想,便是你们先辈的在天之灵,也是断然不愿意看到你们二人再出什么变故吧。 林叔武艺高强,我和少轩虽不习武,但略会谋划,或许亦可帮忙一二。我敢对你保证,我们此次行动,只为夏姑娘的安危,绝无二心。” “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倩儿冷冷地反唇相讥道,“我认识你不过一个时辰。你方才也承认了,你不是对炎月印完全没有企图的人。若进了秘境,你起了歹心,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拿你有什么法子? 一旁的明月听了,连忙说道:“倩儿姐姐,金爷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杨天宁瞥了一眼明月,没有说话。脸上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少轩也正打算替杨天宁辩解几句,谁知倩儿忽然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好,既然明月这么说了,我就暂且信了。” “哎!”林叔拍着大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显然心中也有了分晓。他站起身来,沉声道,“那我……这就去调制破障的药丸。” 明月连忙拦住他:“林叔,外面天都黑了,你这时要入山采药,岂不是太危险了?” “月儿,我曾在贺兰山中生活了十多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早就熟谙于心,你根本不必担心。”林叔解释道。 “你就别出去了。”一旁的倩儿努了努嘴,指着后头的院子,淡淡地说道:“江云贺在后面园子里种了很多山中采摘来的草药,另外架子上也晾晒了许多药材,你跟我过去,看看是否用得上?”她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轻移莲步,向后院走去。 “好,多谢!”林叔连忙跟了过去。 “林叔,我也要去。”明月蹦下了床,冲着林叔的背影跑了过去。陈少轩和杨天宁对望一眼,也一同跟随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破障药丸 撩起厚重的黑色帘布,穿过两间内室,众人很快便到了后院。 这后院亦是土砖垒筑,比前头搭着露天大棚的小院还要大上不少。左半茬分割成了大小不一的几十块方寸田地,里头种着各式各样的草药。右半茬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十多个竹匾,上面晾晒着不少药材。 江大夫正借着星光,领着小峰将其中的几个装满药材的竹匾,往屋檐下搬。他弓着身子,刚要放下手中的竹匾,余光瞥见一行人蜂拥而至,顿时惊得手一抖,差点把竹匾打翻。 “这……这是怎么了?你们……你们要干嘛?”江大夫惊疑不定地问着,他的目光从林叔等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倩儿身上。 倩儿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道:“江云贺,我带人过来找几味草药而已。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江大夫低下了头,嘴里喃喃着:“哦!这样啊。”可他哪里还有心思摆弄药材。他手里拿着竹匾一时都忘了放下,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倩儿等人的身影。 “师傅,让我来吧。”小峰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接过江大夫手中的竹匾,放到了屋檐下,又将之前挑选出来的几只竹匾一一摆放整齐。 倩儿这边,虽然嘴上说着让江云贺自己忙活自己的事,可心里头其实一直关注着他这边的动静。结果就见江云贺傻乎乎地呆了半晌,倒是小峰忙里忙后地跑个不停,她不由得嘴角微抽,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喟叹道:“江云贺,你还不如小峰机灵呢,以后每日多空些时间出来教教他,你江氏的医术好歹也算是后继有人。” “啊?”江大夫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这才回过了神。他讪讪地干笑了几声,点着头连声道,“是!是!” “多谢仙女姐姐,多谢师傅!”小峰顿时喜上眉梢,乖巧地对着二人分别行了一个大礼。 “仙女姐姐?”陈少轩有些疑惑地看着倩儿。 “这孩子喜欢这么叫我。”倩儿淡淡一笑,轻道:“他年纪虽小,却极为乖巧懂事,口风又紧。只可惜他自幼患有心疾,刚来这里的时候,发作过好几次。最厉害的一次,心脏都骤停了,我用百年老参吊着他的性命,以金针猛扎他胸口十一处大穴,又按压了足足半日,才将他硬生生给救了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这么唤我。” 陈少轩叹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我听外人说过这孩子的事。说是他因为天生便有心疾,襁褓中就被父母抛弃。是白云观中的老道将他收留下来并抚养长大。老道过世后,他心疾发作,是江大夫出手救了他,并将他带在身边继续抚养。想不到,真正出手救活他的人,是你。” 倩儿轻轻摇了摇头:“那倒也不完全是我的功劳,要知道心疾之症,最怕动怒伤情。这孩子刚来这里的时候,因抚养他长大的老道长辞世,他不免伤心过度,犯了好几次病。每次发病,都是靠着江云贺及时施针医治,才将他勉强救了下来。只不过最严重的那次,连江云贺都束手无策了,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手救治。 从那以后,我们都一再嘱咐这孩子不得激动,务必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江云贺后来又一直以药膳帮他调养身子,所以这些年来下来,他倒也没再犯过病。” “原来如此!”陈少轩微微颔首,赞道,“二位真是妙手回春的仁医。” 杨天宁亦笑着感慨道:“他能遇到你们二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明月本是一心看着林叔埋头翻找药材,听到几人的对话,忍不住扭头去看小峰。又见他身子单薄、面色苍白,心里不免也油然生了几分同情。 正在这时,一直专心致志翻找药材的林叔忽然跃起身子,手中捧着一大把药材,朗声道:“找全了,我找全了!” “太好了!”杨天宁面露喜色。 “看来江云贺这里的草药还是挺齐全的么。”倩儿瞥了一眼站在墙角边的江大夫,嘴角带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江大夫见状,心中倒也猜中了几分,看着倩儿问道:“你们是要熬制什么膏药么?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倩儿并不言语,只是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手里抓满药材的林叔。林叔心领神会,忙道:“江大夫,你借我个药罐和火炉就行。” “好!”江大夫扭过头立即嘱咐小峰去拿。末了,又严肃地加了一句:“还有,老规矩,今天你看到的事和所见到的人,可千万不要外传啊。” “我有数的。师傅您放心!”小峰一面应着,一面迅速回身进了屋子。 倩儿微微舒了一口气,她抬头看了看闪着繁星的漆黑夜空,这才望向林叔,口中问道:“夜已经深了,你这药丸需要熬制多久?” 林叔微一思忖,便道:“我记得大致需要三、四个时辰左右。我在这里熬制即可,你们先去歇息吧。” “林叔,我陪你。”明月连忙凑到了林叔的身边。 “不用,月儿!这熬制三、四个时辰几乎就是要整夜了,你不用管我,赶紧去休息。” “可我之前睡了好久,现在是一点儿也不困啊。”明月眨了眨眼睛,轻轻扯了扯林叔的衣袖,小声央求道,“林叔,你就先让我呆在你身边吧。” “好吧。”林叔只得答应下来,不一会儿又道:“月儿,那你困了可一定要去马上睡。” “好。”明月一面应着,一面好奇地翻看起林叔手中的药材来。 杨天宁见状,则凑到了陈少轩身边,这才笑嘻嘻地看向江大夫,主动问道:“江大夫,不知你这里可有空房,容我们二人稍事休息?” “这……”江大夫面上露出明显的难色,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倩儿,轻声问道:“要不,你们睡我那间房?” “那你自己睡哪?”倩儿一听,顿时丢了个白眼给江大夫。 江大夫被白了一眼,心中却是一喜,口中喃喃道:“我可以不睡。” “窝囊!”倩儿心中暗骂了一句。可却也不得不站出身来,有意无意地挡在江大夫身前,冲着杨天宁和陈少轩,冷声道:“我们这里可没空余的地方安置你们,你们二人打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江大夫的脸上闪过明显的喜色,他连忙开口附和道:“对!对!我这里确实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你们走吧!” 杨天宁收起了笑容,做出一副苦哈哈的可怜模样:“倩儿姑娘,那外间不是还有一张小床么?” “那张小床是白日里给单个病患睡的,哪里睡得下你们两个大人?”江大夫直言道。 “说的是!你们二人还是请回吧。”倩儿一面说着,一面抬手向着外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天宁不死心地又问道:“那林叔和夏姑娘他们……” 倩儿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他们在后院熬制药丸,不会有什么影响。更何况,明月是我的族人,也就是我的亲人,留在这里自然没有任何不妥。至于你们二人,待明天再过来吧。” “好吧。”杨天宁叹了一口气,转头无奈地看向陈少轩,“也罢,出去跟章叔和钉子他们都交代一声,省得他们操心。” “嗯。”陈少轩淡淡地应了一声,其实他对于自己夜宿何处,完全就没在乎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巧舌如簧 二人缓步走出江大夫的屋子,虽已是深夜,却也受到了小院内所有人的关注。 “爷!” “少主!”钉子和章爷率先迎了上去,还未来得及细问,已有三五人从大棚内匆匆忙忙地奔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打探消息。 “哎哟喂!两位公子!你们是怎么进去的?”一个嘴角右侧长着一颗大黑痣的大嫂急切地问道。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男子也顾不得斯文,上来就想扯住杨天宁和陈少轩二人,口中焦急地问着:“你们二位可是江大夫的旧识?能否帮我引荐一下?!” 一个长得极为壮实的黑大汉也挤着眼睛凑上前来,眼巴巴地盯着杨天宁和陈少轩二人,口中恳求道:“哎!二位好心的公子啊,我阿爹的腿脚是真的不好使啊,我在这里都等了三天了,一直轮不上号呢!你们能不能教我个办法,让我阿爹可以早日进那屋子看病啊,求你们了!” “也教教我啊,我这胸口一天到晚地疼啊,我跑了几十里路,是专程到这里来找江大夫的啊。”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捂着胸口费力地叫道。 “这……”陈少轩很是无奈,却也不得不以诚相告,“我们并没有特殊办法。”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自是不信。那壮实的黑汉子脸一沉,叫了起来:“哎!这位公子,您这可就有些不厚道了啊!谁都知道江大夫看诊,是从不准外人进入的。方才你们不仅带着病人进去了,还一连进去了三个,到现在都还有两个至今未出呢!这你们要是没使点手段,谁信啊?” “是啊!是啊!”其余几人一面忙着点头附和,一面将陈少轩和杨天宁二人团团围住。 杨天宁不慌不忙地举起双手,朗声道:“诸位,请听我一言。我们几人带着方才那位病人,也是大老远地慕名而来,所以并不存在江大夫旧识一说。 我们初来驾到,可也与你们一样,听闻过不少关于江大夫治病救人的惯例,甚至可以说是怪癖。敢问一句,这些年下来,这江大夫平日里可有为权贵亦或是亲眷熟人破过例么?” “这……”那带头围住杨天宁和陈少轩的几人彼此互望了一下,都纷纷低下头去。 杨天宁一见,心中大定,淡笑着继续说道:“既然诸位心中都清楚,自然也不存在有什么特殊方法一说了。” 那个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男子依然不死心:“可是,你们……” 杨天宁截住他的话头,正色道:“我们破天荒地得到江大夫的允许进入屋子,是因为我们带进去的那位病人的病情极为凶险,已是命悬一线。江大夫为了要救她性命,不得不详细了解她的衣食起居,所用的草药膏方等许多琐碎事务。而这些事我们之中并无一人俱知详情,每个人都只是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所以江大夫这才违例,允许我们三人进入。 其实,我们便是进去了,也根本没有见到江大夫,只是听小峰转述了江大夫的诸多问题,我们一一作答而已。因为病情复杂,所以我们讲到这个时辰才出来。至于还有一位,仍守在里面,回答诸如之前吃用过的药方之类的事情。”说到最后,杨天宁特意故作悲痛地哀叹了一声,“哎~!” 周围的人们先是一片沉默,之后才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哎哟,方才那进去的病人看起来年纪很小啊。” “好像是个小姑娘吧?” “是啊!这么小就得了重病,真是可怜啊。” “可不是么?” “哎呀,那我的病可还没这么严重,明天再等等看吧。” 随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原先包围住杨天宁和陈少轩二人的人们开始渐渐散去了,最终他们又汇聚到了小院里的大棚中,或坐或躺地等待着新一天的机会。 杨天宁见状,忙带着人赶紧离开了江大夫的住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下) 走在路上,回想起方才的一幕,陈少轩不由得赞道:“金爷好口才!这临场发挥的急智真让人佩服!” “哪里,哪里。”杨天宁嘴上客气,心里不免也有了一丝得意。他手中拿着川扇儿,故作潇洒地晃了几下。 钉子之前听杨天宁讲得有鼻子有眼,脸色本是十分凝重。可此时见杨天宁这般放松的模样,顿时恍然大悟。他垂着头闷闷地轻声道:“爷,你讲得那么真,我刚才都被你蒙住了,以为夏姑娘真的出事了。” “不那么讲,我们能这么轻易脱身?”杨天宁淡笑着反问道。 “那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醒了。”杨天宁言简意赅地答道。 “那夏姑娘和她林叔怎么不出来?”章爷忍不住也问了一句。 杨天宁收起扇子,一脸平静地说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客舍以后我再详细告诉你们。” 钉子听了,忙眼巴巴地看着杨天宁,口中小声嘟囔道:“爷,你能不能先稍微透露一点消息么!我都等了一天了,心里头好奇死了。” 杨天宁嘴角一扬,脸上挂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我不说,就是要你长点儿耐心。” “……”钉子顿时泄了气,只得加快脚步,拼命往客舍里赶。 杨天宁见状,知他猴子心性,还是在路上便将今日的情形大致说了一番。 几人边说边走,刚走到客舍所在的小巷里,便见小吴掌柜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杨天宁几人回来,他又是欣喜又是惊讶地迎上前去:“章叔,几位爷,你们这么晚才回来啊?夏姑娘她怎么样了?怎么不见她和她叔叔的踪影??” “她醒了!”章爷呵呵笑了,“她和她叔叔还有些事情,所以留在江大夫那里了。” “咳!那江大夫的小院里能睡得舒坦么?又是个小姑娘家的,还不如回到我这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明日再去呢。”小吴掌柜不明就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哦,他们是……”章爷连忙解释,可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杨天宁使了个眼色制止了。 杨天宁淡淡笑道:“小吴掌柜,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呢!所以这不,我们几个都回来了。可她们两个不听劝,我们就随她们了吧,反正横竖也就一晚上。” “呵呵,也是。”小吴掌柜点头笑道。 杨天宁又道:“说起来,还是要多谢你推荐了江大夫,他的医术果然厉害!没几下就把夏姑娘成功唤醒了。” “嘿!我就说吧,那江大夫的医术确实了得!这些年来,咱们这镇上的人都把他当作活神仙了呢。”小吴掌柜开心地笑了起来,“几位爷都是我章叔带来的贵客,您们要有事,我自然得鼎力相助啊!” “小吴,多谢你了!”章爷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吴掌柜一张胖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咳!章叔,您跟我还客气啥!说起来,几位应该还没吃过饭吧,我马上去厨房叫我婆娘现烧些热乎的饭菜来,待会给几位端去房间。” “那就麻烦你了。”章爷颔首笑道。 小吴掌柜忙道不麻烦,又笑问章叔要不要再来一坛子自家酿的烧刀子? 章爷点头说了声好。 陈少轩听了,不由得侧目:“一坛子?这如何喝得?!” 章爷呵呵干笑了两声,悠悠叹道:“我原先在这里当兵那会子,几坛子也喝得!现在比那时可是差得远了,到底老喽,不行了!” 钉子瘪着嘴嘟囔道:“哪有,蜀滇八骑中还是属你最能喝,上次你和宋叔拼酒,把人都喝趴下了,你还一点事儿都没有!” “老宋这种满腹酸臭的书生,我一个能喝趴下他十个!”章爷拍了拍胸口,爽朗地大笑起来。 “章叔,别喝太晚了,注意休息。”杨天宁只淡淡地提醒了一句,便与陈少轩、钉子一同上了二楼,各去歇息。 “知道,少主!”章爷嘴上虚应着,心里乐呵呵地又去寻杯中自在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临行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章爷便神采奕奕地提着一个空酒坛子走出房间,陈少轩看那空酒坛子口宽腹大,足有四五斤重,不由得又惊了一回,开口便道:“章爷,你真是千杯不醉啊!夜里喝了这么大一坛子酒,早上精神居然还这么好!” 章爷大手一摆,嘿嘿笑了几声:“你们这些书生自然不行了,我可是老兵。这西北一带啊,一到冬天,冷得石头都能冻起来。有时候连续几天狂风暴雪,那雪厚得都能把人给活埋了。这种时候,能喝上烧刀子,可是天大的享受啊!就这么小小一口,都能让人打心眼里头缓和起来。” 陈少轩闻言,面色顿时有些凝重起来,口中喃喃道:“难怪唐代诗人岑参会发出‘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这样的感慨。” 杨天宁站在陈少轩身后,顺口也道:“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钉子最后一个走出房门,边打着哈欠边纳闷地问道:“爷,陈公子,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风啊,马蹄啊?” 杨天宁登时脸一沉,拿起扇子顺势轻敲了一下钉子的头,口中念道:“打你个不学无术的小猴子!当初刘大娘要你背唐诗,你背了一年都没背出一首来,风月场所里的那些混话倒是不到三日就学了个遍,现在还好意思来说嘴!” 钉子连忙缩了缩脑袋,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爷!不是我不用功啊,是那诗太难背了。而且我一看到刘大娘,心里头就发毛,您说这唐诗还能背的出来么?” “这样啊,那看来是教的人不对,回头我给你找个教书先生吧。” “别!别!千万别!”钉子吓得连忙摆手,“爷,您就饶了我吧,我真不是读书那块料!再说了,我只要跟着爷,既不愁吃来又不愁穿,何必费那脑子!” “你啊!不求上进!”杨天宁摇着头,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唯有读书才能入仕做官,才能光耀门楣。” 钉子挠着头,嬉皮笑脸地说道:“爷,如今这世道,做官有什么好的?还不如钱来得实在。您看陈公子学问那么好,不也......” 钉子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杨天宁脸色一沉,喝骂道:“小猴子,连少轩你都敢编排,胆大包天了啊!”说罢,抡起扇子就要打,一旁的陈少轩连忙伸手拦住,苦笑道:“金爷,钉子也说没错啊!” “少轩!” 钉子急中生智,捂住脑袋急忙辩白道:“爷!我是说如今奸佞当道,陈公子这样有风骨的人自然不愿意与那些坏蛋同流合污了!” “你!”杨天宁嘴角微微抽搐,举着扇子一时不知该不该打下去。 钉子嘴快,继续巴拉巴拉说个不停:“陈公子这样的高人,就像古时候的伯夷和叔齐,那是高风亮节的忠义之辈,便是皇帝老儿来请,也得让他来上三回!” 陈少轩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杨天宁则瞪着钉子,喝道:“你倒是出息了,居然知道伯夷和叔齐,连三顾茅庐的故事都被你拿来凑一起了。” “嘿嘿。”钉子讪讪地笑道,“洛儿带我去茶馆,听了好几回书。那些好玩的人和事我就记了个大概。” “他带你?我看是你硬扯着他去的吧。”章爷毫不留情地一语揭穿道。 “哪有,哪有。”钉子讪笑着带头往门口走去,嘴里忙着转移话题:“咱们快去看看夏姑娘他们吧。” “也是!不知道昨夜林叔那药丸熬制成功了没有。”陈少轩快步跟了上去。 杨天宁很有把握地说道:“肯定没有问题。他可是何仙老人的徒弟,何仙老人,那可是正宗的活神仙啊。” 几人重新回到江大夫的院子,依旧留了钉子和章爷在外等候。杨天宁和陈少轩一进屋子,就见林叔和明月俱在,而熬制好的二十颗乌黑滚圆的药丸,都盛在一只小小的白瓷碗里,搁在床头的柏木小几上。 “这就是破障药丸?!”陈少轩好奇地取了一颗放在鼻尖细细嗅去,瞬间便闻到一股清新的药香。 “林叔,你怎么熬制了这么多药丸?”杨天宁数了数瓷碗中药丸的数量,疑道,“我们几人的话,便是一半也尽够了。” “万一进去的时间久了,这药效自然就没了,咱们不得预备好出来的分量么?!再说了,万一这秘境里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机关,多备一些没准能用得着。”林叔解释道。 “这倒也是。还是林叔你想得周全。”杨天宁抬眼看了看林叔布满血丝的双眼,轻叹道,“只是你忙碌了一夜,应该很是疲惫了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林叔不以为然地说道。 杨天宁看向明月,见她有些恹恹的样子,又问道:“那夏姑娘你也一夜未眠么?” 明月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到了后半夜,林叔硬是赶着我去歇息。可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困,所以勉强合眼眯了一小会。” “月儿,你应该多睡一会儿的!”林叔叹了一口气,“你刚刚身子好一些,要注意休息。” 明月抬眼看了一下林叔一双熬红的眼睛,脸上闪过明显的忧色,她低声道:“其实我根本没事。林叔,你才需要多休息,这几天夜里你都没合过眼吧。” “怎么会呢?”林叔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明月的小脑袋,温和地说道:“你林叔身子壮着呢,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的不用操心。”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内门上的黑帘布一掀,倩儿只身一人从里间走了出来。见到陈少轩和杨天宁二人,开口便道:“你们来得倒是早!” 杨天宁微微一笑:“来得早些,自然是不想让倩儿姑娘你久等。” 倩儿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凉薄的浅笑:“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你们早到,在这里也是干等罢了。” “这是为何?”杨天宁不解地问道。 倩儿并没有马上作答,只是如陈少轩方才一般,先取了一颗破障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之后才慢悠悠地回答道:“因为时机还不成熟。” 陈少轩也很是不解:“既然药丸已经制好了,为何不能马上出发?” “那秘境设在盐沼附近,白日里视野极好,周围守卫又多,我们根本无法做到悄无声息地潜入。而依照我翻找到的族中记录,那秘境入口处的毒障,每到月圆之日最是稀薄。所以现在出发可不是个好主意。”倩儿一面解释着,一面用手指反复拨弄着药丸,甚至干脆用指甲抠下了一小块,再次放于鼻尖细细嗅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心学医 林叔见状,开口便道:“倩儿姑娘,你若要是想要这破障药丸的方子,我可以直接写给你。” “哦?”倩儿微微一愣,她倒是从没想过林叔肯公开这药方,当即心下一喜,轻笑着躬身谢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了。” 她从书架底层的角落里取了纸笔递给林叔。 林叔接过,几乎不假思索地运笔疾书起来。明月见状,连忙凑了过去:“林叔,我也想学!” “你学这个干吗?平日里又用不到。”林叔道。 “我……”明月小嘴微张,话还没说完,倩儿已经接口道:“明月主动要学,自然是好的。我月隐族本就最擅巫祝医卜,她身为我族的月圣,起码也得懂上一些吧。”说到这里,她脸上流露出一抹明显的怅然,遗憾地叹道,“其实这些秘技本是我族代代相传。却因为变故,连记载这些的贵重资料都没能完好地保存下来。连通过秘境毒障的方法,如今都只能依靠外人指点,这真是……真是……”倩儿的声音微哑,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没有再说下去。 “倩儿姐姐……”明月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她微微颤抖的双手。杨天宁和陈少轩同时陷入了沉默,灭族之灾太过沉重与惨痛,片言只语的安慰根本无济于事。 林叔低着头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倩儿姑娘,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其实我师傅与你族人之间应该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当年带着师姐上山的白衣女子如今想来定是你的族人。而我师傅所住之处,方圆五里都设有寻常人无法进入的机关迷障。这些机关迷障虽不似你们族中秘境的毒障和绝杀阵那般威力巨大,却也必有相似之处。” 杨天宁忍不住出言赞道:“有道理!如若不然,那任经行也不可能安然潜入其中,还能顺利逃脱,活到现在。” 倩儿早已支着下巴,听得入了神,半晌方道:“可我族人皆为女子,你师傅是男子。” 陈少轩道:“虽然林叔的师傅常年避世隐居,但会不会他的身世与你们这族有关?你们族中的女子不是一直与族外男子通婚繁衍后代么?” “的确如此。”倩儿点头承认,但她语气微微一滞,又道,“但其实我们月隐族有一条铁律,那就是族人与外族男子结合,只为生育,绝不允许动真感情。” “感情这种事,又哪里是规矩能束缚的?”陈少轩直言不讳道。 倩儿抬眼看了一眼陈少轩,她的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赞许,然而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无奈。她幽幽地说道:“有件事你们不知道,那就是我们这族长期受到炎月印这种阴邪力量的影响,所生育下来的孩子皆为女性。而你们这些异族人,却都是以男儿为重,认为只有男丁才能继承家业,女儿不过是泼出去的水。若是妻子生育不出男丁,便是当初二人感情再好,那男子迟早也会纳妾生子,延续香火。所以,我族中女子便是动了真情,也不会有什么善终。” 这话说得众人心头都是一怔,只有明月不服气地说道:“我娘亲虽然早逝,可我阿爹对她一直念念不忘,从来没有过续弦的心思。” 倩儿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如昙花一般,稍纵即逝,她平静地开口道:“我说的是这世间男子的常态,你阿爹算是例外。” 明月想起了魏伯父和魏家大姐儿魏舒岚,不由得也低叹了一声。 倩儿看向林叔,道:“所以,即便是你师傅与我族人真的有所联系,也绝对不可能是因为血缘上的关系。” 林叔淡淡地开口道:“所以我也只是猜测。但正因为这种猜测,我才愿意将破障药丸的方子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说完,他便埋头继续写药方,他龙飞凤舞一般写得飞快,没几下便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林叔搁下笔,看到明月正趴在桌边,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写的那张药方,心中登时一软,温言道:“月儿,学医这事急不得,得费多年功夫。可惜我所学甚少,实在教不了你什么。” “那倒无碍,明月,我可以教你!”倩儿浅笑道,“你若有心就好办。江云贺这里,什么都缺,唯独医书和草药最是不缺。你先将这张方子上所有草药的名字记一遍,再翻找医书一一对照,找出这些草药的功效,记在心中。回头我考你一遍,再教你一些入门的医理。保证你很快就能学得一些皮毛。” “好!多谢倩儿姐姐!”明月连忙郑重其事地躬身拜谢。 倩儿连忙一把扶住她,拉住她的手,诚恳地说道:“明月,我们是同族的姐妹,你无需跟我客气!今后,你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也尽管与我提便是。” “嗯。”明月反握住倩儿雪白的柔荑,乖巧地点点头。 一旁的陈少轩听得倩儿说起江大夫这里不缺医书,早已扫视了一遍屋内的书架,见书架上堆得如小山一般,不由得赞叹道:“江大夫的医书果然丰富。” 杨天宁动作更快,已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拿在手中翻看起来,边看边奇道:“何止丰富,这还是孤本,便是皇宫中的太医院也不会有。” “噢?”陈少轩听得来了兴致,也凑到书架边上,细细研究起来。很快,他便惊喜地叫了起来,“咦,这里面居然有不少医书是用大白高族文字所书写的?” “不错。我在族中遗址翻找拼凑出来了一些,江云贺又嗜集医书,许多慕名而来的病患也纷纷投其所好,渐渐地变成了现在的规模。能读完这些医书,也是半个大夫了。”倩儿淡淡地说道。 “这条件真是得天独厚啊。”杨天宁嘴角一扬,看向明月凑趣笑道:“夏姑娘可要好好下功夫学了,没准哪天你医术有成,人们也会唤你一声活神仙。” “金爷,您就别打趣我了。如今的我,不敢奢望将来。”明月轻轻说道,情绪也不自觉地低落了下去。 陈少轩听了,连忙劝道:“明月,别担心,我们不正是要去解决这个问题么?” 杨天宁笑了起来,他脸上的笑容很是亲切随和,像一位真正的长者一般,温柔地安慰她道:“就是,听你轩表哥的。这件事你完全不用担心。” 明月只觉得那笑容有些莫名的刺眼,她不由得低下头去,低低应了一声“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子时出行 林叔听他们聊完,这才开口问倩儿:“倩儿姑娘,那你看,我们何时出发比较合适?” 倩儿沉吟了片刻,方道:“这几日乌云遮月,天上只有些微弱的星光。但今儿七月十四,离月圆之夜也相去不远,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我们子时出发,先去秘境入口处探探虚实。” “子时?”众人一听都愣了。 陈少轩率先道:“这个点,城门早就关得跟铁桶一般,我们根本出不去。” “这个无碍!四年前,江云贺曾经救过守城姚参将家中老母的性命。姚参将非常感激他,送来重礼他不收,而是利用这个机会,求了一道自由出入城门的通关门禁。” 陈少轩惊讶不已:“这种东西,那姚参将居然会肯给江大夫?要知道,这件事万一被人举报查出,那姚参将不仅连这官职保不住,恐怕性命都堪忧。” “姚参将是个大孝子,江云贺在这一代又是赫赫有名的活神仙。他跟姚参将道明,自己白日里看诊,根本没有时间上山采药,所以才不得不夜里或是凌晨出发。姚参将信任他的为人,所以将那门禁秘密给了他,还特意嘱咐守门的亲信,千万不得外泄此事。那些守门的官兵谁家没有个小病小灾的,所以即便江云贺古板孤僻,他们也乐意卖他这个人情。因此,他这几年来,几乎每月都夜里出城二三次,那些守卫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倩儿平静地解释道。 陈少轩依然很不放心:“可我们这么多人......” 倩儿显然早已思虑妥当,道:“你们不是有马车么,到时候统统躲在马车里。我待会同江云贺讲一声,让他今晚赶车,把我们几个一起送出城去。反正,他来来回回进出很多次了,那些守卫根本不会来查他。” 杨天宁点头道:“好主意!只是我有两位随从,眼下都在小院中等候。其中一位老者曾在这里生活过多年,熟知这一带的地形,还有一位年纪虽小,但很是机灵,我能以性命担保二人的品性,希望倩儿姑娘准许他们二人能与我们今晚同行。” 倩儿眉心微皱,自嘲般地冷冷一笑:“以性命担保?过了今晚,还不知你的性命能不能在呢。算了,眼下随便你吧。” “多谢倩儿姑娘。”杨天宁恭敬地行了一礼,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兴奋。 “现在离子时还早,你们二个也别留在这里了,该干嘛干嘛去。待会江云贺还要在这里看诊的。”倩儿看着陈少轩和杨天宁二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心中不知为何总觉得碍眼。她脸色微沉,开口就要赶人。 陈少轩老实,听倩儿这么一说,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抬步就要出去。 杨天宁忙偷拽了他一把,特意问道:“那林叔和明月呢?” 倩儿淡淡说道:“他们两个昨夜都没休息好,我会安排他们去里间安歇一阵子。” “其实……我们昨夜也没睡好。”杨天宁忙拱手行了一礼,乐呵呵地笑道,“倩儿姑娘,你也别赶我和少轩了,我们从客舍来回一趟可费劲呢。而且这一进一出的都有不少小院子里的病人和家眷盯着。不如你就让我们也去后面呆一会吧,哪怕只是呆在后院里都行,我敢保证,我们既不会吵着林叔和夏姑娘休息,也绝不会给你和江大夫添乱。” 倩儿微微皱起眉头,刚想拒绝。正在这时,小峰掀开黑帘布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倩儿,嘴角一咧甜笑道:“仙女姐姐,师傅早上做了你爱吃的药膳,他说你昨日辛苦了,该好好补补呢。” “有什么好补的。”倩儿嘴里说着,皱起眉头却明显舒缓了开来。 她侧头瞪了一眼杨天宁,冷声道:“你们愿意留在这里,那就随便你们!只是这间屋子不能呆,里面两间也不行。你们二人就去后院呆着吧,不准大声喧哗,也不准随意进出别的房间。” 杨天宁丝毫不在意倩儿的冷眼冷语,脸上依旧堆着笑,应得极为爽快:“好!”他微微一顿,又道,“如果倩儿姑娘你不介意的话,我能否带几本医书去后院看一会?就当解解闷。” 倩儿疑道:“医书?你又不学这个,怎么要看起医书来了?” 杨天宁忙收起笑脸,正色解释道:“家父常说,博览群书,方能开慧。我虽然不是学医这块料,多看看书也有益无害。” “那就随便你!”倩儿一面说着,一面转身跟着小峰进了里间。 杨天宁这才有些歉然地看着陈少轩,小声道:“抱歉,少轩。我都没问过你的意见,便硬拉上你一起呆在这里。其实,我是担心明月这里再生变故,多一个人也可多添一份力。” 谁知陈少轩嘴角微扬,却是有些喜形于色:“哪里的话,金爷,我还得多谢你!恩师留给我的那本札记,其中有不少值得推敲的地方,我正苦于没有相应的资料继续探究。如今,在我面前便有不少记载着大白高族文字的医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呵呵,原来如此。看来此番我还算是歪打正着了。”杨天宁一面笑道,一面已经着手帮陈少轩挑选出了好几本用大白高族的文字记载的医书。 不一会儿,二人手中已经捧了不少医书,与林叔和明月各招呼了一声,便往后院走。 明月不由得提醒道:“金爷,章爷和钉子他们还一直在外面等着,不要紧么?” 杨天宁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不打紧,有钉子在,他们才不会傻傻地干等呢,定比我俩要逍遥自得多了。” 果不其然,钉子早已拉着章爷,把附近周遭的饭馆酒肆都逛了个遍,此时二人坐在江大夫屋子斜对面街上的茶肆里,一面就着黑茶嚼着肉干,一面时不时看上两眼江大夫院子里的动静,耳边听着茶肆里的闲杂客们胡侃乱谈,真是不亦乐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进出妙计(上) 钉子拖着章爷在茶肆几乎呆了整整一天。待到夕阳西下,二人依然不见江大夫小院里有杨天宁等人的踪影。 不过有了昨天的经历,章爷也不着急,只是提议二人过去再探探情况。钉子只得意犹未尽地从茶肆里出来,边走边问:“章爷,你说,那些茶肆里的人说的是真的么?” 章爷斜着眼睛问道:“茶肆里的人来来往往都走了好几波了,一天下来闲话也说了一大堆,你到底指什么?” “当然是关于江大夫的了。”钉子往章爷身边凑了凑,小声道,“他们说江大夫肯定是何仙老人的徒弟,不然怎么会从一个无名小辈变成世人口中的神医呢?” 章爷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可能,夏姑娘的林叔不是说了么,那何仙老人其实是两个人,如今隐居在贺兰山上的是鬼仙。而他可是鬼仙正经的嫡传弟子,连他都不知道有江大夫这号人,那江大夫又怎么可能与何仙老人扯上关系。” 钉子眼珠子一转,道:“可章爷啊,你说,林叔这离开师门也有一二十年了吧,这何仙,不,鬼仙老人再收个弟子,他若是不知青,也很正常么。而且那些茶肆里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感觉还真像那么回事。” “……”章爷沉默了一小会儿,才低声道,“经过世人口中流传下来的事情,内里的真真假假谁辨得清?便说那何仙老人吧,若不是那林叔说起,我们谁也不知道居然会是两个人。更何况,那贺兰山中的鬼仙擅长奇门八卦,不擅医术!精通医术的那位叫……叫……”章爷有些想不起来了。 “安蓉!医仙安蓉。”钉子记性好,连忙说道。 “对!”章爷一拍大腿,“就是这个名字。” 钉子摸了摸下巴,有些遗憾:“这么说来,那些茶肆里的人讲的话真是不可尽信啊。” “那是当然!”章爷轻轻拍了拍钉子的肩头,“钉子啊,你记得,人家茶余饭后讲的闲话是最做不得数的。” 钉子揉了揉脑门,似在努力思索着,半晌才道:“不过……章爷,你说那个医仙会不会是江大夫的师傅啊?” 章爷微皱着眉头:“林叔不是说那位医仙云游四海,从不露面的么。再说了,昨儿少主不是跟我们解释了么,那名叫倩儿的姑娘是夏姑娘娘亲的族人,她们这族最擅巫祝医卜。江大夫得到她的帮助,这医术精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也是。”钉子点点头,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不少疑惑:“章爷,那当初教江大夫方法,治好倩儿姑娘疯症的那位神秘高人会是谁啊?” 章爷的手重重拍向钉子的肩头:“小猴子啊,别管这些没用的事了,接下来,我们可有大事要干哩。” “噢!”钉子应着,果然不再说起这事了,转而问道,“不知今天少主啥时候能出来,林叔那破障药丸制好了没有?” “等等看就知道了。”章爷跨着大步进了江大夫院子,钉子紧随其后。 只见院子里唉声叹气的人依旧还剩不少,各个眼巴巴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好似等待奇迹发生一般。 钉子迅速上前去探消息,不一会就乐颠颠地一路小跑回到了章爷的身边,凑近他低声道:“章爷,今天还是照理进去了八个病患。七个已经出来了,最后一个还在里头。不过进去的那些人肯定没见到少主和夏姑娘他们,因为他们出来的时候都没说起这事。 还有啊,昨夜围着少主问东问西的那几个人方才还拼命跟我打探夏姑娘的消息呢。我说我不过是个小厮,只知道夏姑娘已经病入膏肓,其他具体情况得问我们家主子。他们见问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就都作罢了。” “这屋子走进走出的,都得经过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确实很不方便。”章爷低低叹了一声。 “可不是么?”钉子连忙附和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下) 说来也巧,此时站在江大夫后院里的杨天宁和陈少轩二人也正在担忧同一件事。 “金爷,待会我们子时出发,必然得原路出去。可江大夫前面那院子里,定会还有不少病患和家眷。若是惊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都很麻烦。”陈少轩手捧着一本翻得快见底的医书,微微皱着眉看向杨天宁。 “是啊。”杨天宁抬头看了看渐渐黯淡的天色,口中说道,“若被发现,明月的情况尚可用江大夫医术高明,接连两日施诊,终将她救活了——这个理由蒙混过去。可江大夫与倩儿姑娘若是出了门,那还不得闹翻天?” 说到这里,杨天宁一摊双手,很是无奈:“我也实在找不出好的办法,所以方才,我就在看这后院可有别的通道,可以偷偷溜出去。” 陈少轩闻言,也抬头看去。可这一看眉头倒是锁得更紧了。 这后院乃是靠着一个小山头而建,山头不大亦不算太高,但坡度极陡,上下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山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胡颓子和大叶细裂槭,不少已开了花的胡枝子红红紫紫地点缀其中,看上去倒也挺亮眼。 可这些无非都是小型灌木,根本不结实。别说爬上去了,便是有人从前面小院特意绕到后面的山头,抛下绳索想爬下来,也根本没有系绳索的可靠支撑物。 二人不由得一起望山兴叹,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你们在看什么?”倩儿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陈少轩如实回答:“倩儿姑娘,我们在想晚上出门的事情。江大夫这里人多眼杂,如果我们就这样一起出去,肯定不好。” 倩儿不以为然地向着后院背后的小山坡努了努嘴,“这有什么的,你们几个从原路出去,我和江云贺从这里上去,到时候选个地方汇合就行了。” “这山坡这么陡,你们怎么上去?”陈少轩大惊。 倩儿以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一眼陈少轩,淡淡地说道:“当然是用绳索啊。” 杨天宁此时听出了一些端倪:“倩儿姑娘,这山坡上已经装了可用的绳索?” “是啊。这些年来找江云贺的病患越来越多了,他想出个门都很困难。虽然平日里都是通过小峰购买日常的东西,可他总有需要自己亲力亲为的事情。譬如,采药。你们看这后院里的所有草药,都是他平日里得空自己去山里采摘回来的。”倩儿解释道。 “难怪林叔能在这里找到熬制破障药丸所需的全部药材。”陈少轩恍然大悟。 “对!所以,为了进出方便,江云贺早早就做了绳梯,平时藏好,必要时就用它出门。” 杨天宁微微一笑:“原来他也不是如外面传言的那般,真的足不出户。” 倩儿斜了杨天宁一眼,冷冷地说道:“江云贺只是性格孤傲了一些,加上平日里忙着看诊,出门机会自然少。可他又不是在避世隐居,也没做啥见不得人的事情,干嘛要足不出户。” “是!是!”杨天宁只得干巴巴地赔着笑。 陈少轩这时已经走到了后院尽头,凑到小山坡前,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可越看心里越是疑惑,不由得问道:“倩儿姑娘,这绳梯在哪里?我怎么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呢。” 倩儿嘴角一扬,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至于这个么,就是秘密了。当然不能让你们这些外人知道,省得哪天你们没事找事,翻墙进来偷鸡摸狗。” “……”陈少轩顿时哭笑不得地僵在原地,而杨天宁却咧嘴轻轻笑了,他咧嘴的幅度很小,但笑得显然很是开心。 倩儿瞥见了,又送了杨天宁一记白眼,嘴里嘟囔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说完端着热粥扭头便要走。 杨天宁见状,指着那两碗热粥忙道:“倩儿姑娘!这粥……” “干嘛?又不是给你们的!”倩儿冷冰冰地回道,“要吃自己不会进来盛啊!”说完,便冷着一张俏脸自顾自地进了屋子。 杨天宁与陈少轩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都道,真是个牙尖嘴利、面冷心软的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临行之时 杨天宁与陈少轩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此时,今天轮到看诊的八位病患俱已离开。外间的屋内多了一张小炕案,江大夫坐在炕案的东头,低着头一边看药方,一边小口地喝着稀粥。杨天宁与陈少轩二人进来时,他眉毛都没抬一下。坐在江大夫旁侧的小峰倒是立马挪动起身子,想给二人留出个空位来。 倩儿见状忙道:“小峰,你不用挪,这炕案本就小,根本坐不了这么多人。”她边说边坐到了炕案西侧,将手里的一碗热粥递给了小峰。 小峰接过,乖乖地应了声好,又偷偷瞄了杨天宁和陈少轩两眼,才低下头去喝粥。 “你们二人,自己盛了粥到旁边吃去。”倩儿见杨天宁和陈少轩两人站在不动,少不得冷言说了一声。 “多谢倩儿姑娘!”杨天宁笑呵呵地去了,一点儿也没在意倩儿的态度。陈少轩则是扫了一遍屋子,问道:“倩儿姑娘,明月和林叔怎么不在?” “他们在旁边那间房里歇息,反正离我们出发还早,待会再叫上他们也不迟。” 江大夫听了,放在手中的药方,口中问道:“倩儿,你之前说夜里要出城,让我送你们出去,可你们这么多人,到底要去哪里?” 倩儿的头微微一侧,并没有与江大夫对视,只是平淡地说道:“你送我们出城便是了,至于去哪里,你不用管。” 江大夫显然并不放心,他皱着眉头,侧过头去,盯着杨天宁与陈少轩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又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倩儿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出城以后在哪里等你?” 倩儿淡淡地说道:“你不用等我,你出城以后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自己回去吧。” “这怎么行?”江大夫眉头皱得更紧。 倩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语气也越发冷淡:“我说行就行,旁的你不必管。” 江大夫识相地住了嘴,可他思忖了一会儿,便起身出了房间,不一会,手里拿着几个干馒头又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倩儿的神色,嘴里温和地轻道:“倩儿,这些馒头是我早上叫小峰出去买的,待会我放在车上,你记得带上啊。这样万一你饿了,随时可以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出门久了可能会饿着。” “……”倩儿喝粥的动作微微一滞,几乎是细不可微地低叹了一声,这才低低应了一句,“知道了。” 江大夫闻言,这才略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他端着粥的手始终没有动作,面上的神情也明显有些呆怔。 正在这时,倩儿忽然开口:“待会我们两人要从后院出去。” “噢!好!好!那我去放绳梯!”江大夫立即从呆怔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仿佛得了圣旨一般,搁下饭碗,跳起身子就要往后院去。 倩儿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扬,淡淡地说道:“急什么。还早呢!我们要子时出发。” “哦!”江大夫只得重新坐了下来,可“子时”这个词在脑中一过,嘴里不由得开始念念叨叨起来,“子时,为何是子时?这么晚了……” 倩儿不等他说完,便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都跟你说了,不用你操心。我自会处理的。” “是!是!”江大夫头如蒜倒,再不敢多言。 小峰一直闷着头默默地喝粥,杨天宁和陈少轩也似商量好一般均默不作声。于是,这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待到亥时,林叔带着明月一同出现了。 林叔的神态看起来颇有些紧张,但精神明显比之前好多了。明月则是一脸认真地拿着林叔写的那张破障药丸的方子,拉着倩儿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细细询问。 陈少轩的手中已经换上了一本新的医书,他依旧安安静静地继续专研异族文字。江大夫早就打发了小峰去歇息,自己拿着一支旧毛笔,半趴在炕案前写药方。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药方上面,每写几笔便停下来,两只眼睛直往倩儿身上飘。因此断断续续地写了好久,也没写出几个像样的字来。 整个屋子只剩一个闲人,就是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川扇儿的杨天宁,他早就注意到了江大夫这边的情况,却也不点破,只是嘴上挂着若有若无的一丝浅笑,半倚在床榻边,看着窗外的天色。 不同于前几天朦胧的星夜,今夜如墨般漆黑的夜空中飘着不少看起来厚实又柔软的云朵,月亮如淘气的孩子,藏在那些云朵的后面,只露出小半张略显隐晦的脸,却也散发出清冷如流水一般的淡淡柔光。 淡白色的光芒泻在屋子前面的小院里,透过人影绰绰的大棚,将本该是光洁无暇的地面照得有些斑驳陆离。 这番景象不知为何让杨天宁的心头闪过一丝阴霾,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扇子,从脖间掏出那枚山鬼雷霆八卦钱。 那枚八卦钱如今色泽微暗,但仔细看去,仍能看到钱币上隐隐泛着一圈极淡的金光。杨天宁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枚八卦钱,脸上的浅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的是一副晦涩复杂的神情。 时间过得飞快。 没过多久,便听得镇上的打更人敲起了三更鼓。江大夫顿时紧张地抬起头来,看向倩儿。他手中的蘸了墨汁的毛笔停顿在了纸上,染成的墨迹浓得像那化不开的心思。 倩儿也停下了与明月的对话,回望向江大夫。她明亮的双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可那神色一闪而逝。最终,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我……我去备好绳梯。”江大夫垂着头,一面低低说着,一面往后院走去。 倩儿看向屋内的其他人,淡淡地开口说道:“我和江云贺从后院出去,你们几个原路出去。离这里往东一里地的地方有间土地祠,一炷香后,我们在土地祠碰面。” “好!”杨天宁朗声应道,利落地跳下床榻。 林叔面沉如水,他一声不吭地走了几步,来到明月的身边,牵过她的小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明月很快便感染了林叔紧迫不安的情绪,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回握住林叔的大手。 陈少轩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医书,见状不由得心中轻叹一声,开口安慰道:“林叔、明月,你们别担心,我们只是去试试,如果真的很危险,我们马上回来便是了。” “嗯!”明月忙用力点了点头。 杨天宁看了一眼依然面色沉重的林叔,心道林叔乃鬼仙的弟子,可连他都异常紧张,可见此次行动定会十分凶险。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登时一沉,可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回过身子平静地说了一声:“我们也走吧。”说完,便率先走出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土地旧祠 钉子早就在门口望眼欲穿了,好不容易见到屋门大开,立即跳了起来,飞奔了过去,口中激动地叫了起来:“爷!” “嘘!”杨天宁手指放在唇边,连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钉子连忙捂住嘴巴,一时噤若寒蝉。 章爷也快步走上前,小声道:“少主,此时夜已深,大棚里那些人看来都已熟睡了。” 杨天宁抬眼望去,见大棚内并没有人影闪动,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此时,陈少轩等人也走了出来。章爷看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明月,这才小声问道:“少主,我们要去哪里?” “章叔,你可知离这里向东一里地有个土地祠?” “知道!”章爷言简意赅。 “我们先去那里。”杨天宁说着,又看向钉子,吩咐道:“钉子,你腿脚麻利些,先回一趟客舍,驾上马车再到土地祠来,我们在那里汇合。” “是。”钉子应声而去,很快就跑得没了影。 “事不宜迟,走!”杨天宁沉声静气地说道。 于是,一行人静悄悄地走出了江大夫的小院,很快来到冷清的街道上。夜深人静,几人都走得极快,所以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土地祠。 这土地祠位于镇东头的一处僻静小巷内,乃是一间小小的砖土小屋。屋顶上铺着枯黄的稻草,廊下立着一块古碑,上面的字已被风化剥离得一干二净,可见其存在年代之久远。 祠里面简简单单摆着一张香案,上头供着土地爷的神龛。神龛略有些破旧,灰扑扑地似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章爷伸手上前,抹了抹神龛上头的灰,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声:“想不到这里居然破落成这般模样。” “章爷,这土地祠原来的香火很旺么?”陈少轩问道。 章爷双眼微眯,静了一瞬,方才沉声说道:“那是自然!你们别看这土地祠地方小,但其实它的历史极为久远。廊下那块古碑,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我还在这里当兵的那会子,这里的香火就极旺,哪里像现在这般僻静无人。每到岁末,这儿都要举行盛大的仪式供拜土地神,期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陈少轩很是不解:“那如今,这里怎么会这般破旧,似乎已经很久无人来过了。” 章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默默地环视了一圈周遭的景象,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忽然冷笑起来:“呵,我方才也在想这件事。现在才想起来一些端倪,我记得当年这土地祠中不仅供着土地爷的神龛,还曾经有一尊曾将军的泥塑像。” “啊!?”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对话的明月,此时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曾将军?”杨天宁也十分诧异,“这是为何?” 陈少轩这次却没有太大的惊讶,他微一思忖,便道:“是因为守卫西北,战功赫赫吧?” 章爷看向陈少轩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不错!”他点头道,“当年曾将军镇守西北之时,鞑靼多次进犯,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鞑靼善用骑兵,曾将军就改进火炮。鞑靼人来围城,曾将军便命人先隐蔽起来,待他们聚众观望之时,再火炮齐鸣。最后,他身先士卒,率领手下斩敌无数。那些鞑靼久而久之,都管曾将军叫曾爷爷,管曾将军领的兵叫天兵,哈哈哈!”说到兴致处,章爷两眼放光,脸上洋溢着旧日的光彩。 杨天宁也道:“我记得他最厉害的一次,是以数千之兵抗拒十万敌军,他不仅赢了,还赢得极为漂亮。” “对!对!”章爷一把年纪的人,竟然兴奋地有些手舞足蹈,他拍着手笑道,“那一仗,曾将军命人绕道去偷袭敌方大本营,结果那些鞑靼腹背受敌,溃不成军。十万鞑靼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下不足一万人,逃回老家去了。” “曾将军真乃战神也!”陈少轩不由得赞道。 “就是那次战役以后,西北一带的百姓们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和平,大伙儿都打心眼里佩服和尊敬曾将军,说他是守护平安的神人。延绥镇上的乡绅们自发筹钱,请了手艺高超的匠人打造了一尊曾将军的泥塑像。那塑像有真人大小,做得栩栩如生。原来,那塑像就放在那里的。”章爷用手指着香案左侧的一块空地。然而,不一会儿,他的手指便慢慢地垂落下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异常苦涩,“可惜……”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懂。 末了,却是林叔沉重地叹了一声:“二十年了,果然物是人非。” 话音未落,倩儿和江大夫已经到了。倩儿的脸上遮着一顶帷帽,完全掩去了极美的容貌,身上也褪去了素日里常穿的白衣,换了一身墨色黑衣。那黑衣似是量身而裁,将她曼妙的身姿尽显无余。 江大夫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常服,只是神色有些不自在。他时不时地偷瞄一眼身边的倩儿,紧抿的唇几次微张再合上,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倩儿恍若未见,走到杨天宁的面前,低声问他:“马车呢?” 杨天宁忙道:“应该很快就来。” 正说着,只听得不远处的街角拐弯处,传来有节奏而轻微的马蹄声,众人看去时,钉子已驾着马车转过了街角,奔着土地祠过来了。 杨天宁淡淡一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爷!”钉子低低叫了一声。 “这一路上可有异常?” “没有,挺安静的。只不过我怕路上有巡逻的官兵,所以尽绕着小路走了,所以来得迟了一些。”钉子挠了挠头,小声道:“让爷您和几位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无妨。”杨天宁平静地说着,说完又冲着江大夫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江大夫,接下来驾车之事就麻烦你了。” 江大夫并没有回应杨天宁,甚至没有朝他看上一眼。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倩儿,看着她一声不响地背着身子,率先上了马车,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木然地从钉子手中接过马鞭,坐在了前面的驭位上。 很快,马车满载着一车人,缓缓驶向紧闭着的城门。与此同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钉子之前转弯的街巷口处,闪身而出。那身影疾如闪电,隐如鬼魅,不远不近地偷偷跟在了马车后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暂时合作(上) 没跟多久,这身影便在城门口前不远处的一处木栅栏后头,驻足了下来。昏暗的月光停驻在那静立不动的身影上,照出了一张面容姣好的少年的脸。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装昏乘车的“哑巴”少年——天之五行中的天赐。 此时,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其实思潮涌动。 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跟着陈少轩一行人,这种暗中侦查的工作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干过多少回,早已是轻车熟路。可唯独这次,让他渐渐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异感。 前几日,那夏家的小姑娘忽然间昏睡不醒,陈少轩等人带她去了一位姓江的大夫家中。而那位江大夫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但他行事古怪,不仅足不出户,更不允许病者以外的人进入自己的房子。可偏偏陈少轩等人进了他的屋里,还在里面呆了两天。 这两天他为刺探消息,乔装成病患进了江大夫的院子,可终因为人多口杂,始终无法靠近正屋。便是夜里,也有不少迟迟不肯离去的病患守在原地,让他根本无从下手。所以,陈少轩等人在江大夫的屋里,到底做了些什么,他完全不得而知。对此,他心中本就隐隐有些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今夜,眼见着夜深人静,院子里的几位病患都沉沉睡去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跳上屋顶,打探一下屋内的动静,却见陈少轩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江大夫的房屋中走出来了,而那夏家的小姑娘俨然无事。 那江大夫的医术真有那么神奇?这两日里,陈少轩等人莫非真如那位不知名的中年人所说的,只是在全力配合江大夫医治夏家那个小姑娘?他正疑惑着,却发现陈少轩一行人根本没有回他们的住处,而是很有目的性地朝着城东而去。 他心头一紧,感觉有事要发生。果然,在他偷偷跟着陈少轩等人来到城东一处破旧的土地祠之后,他居然见到了那位传说中性格孤僻、不见外人的江大夫。不仅如此,那江大夫身边还多了一位蒙面女子。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更是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那江大夫竟然驾着马车,带着陈少轩一行人来到了城门口,看样子,是打算深夜出城。 天赐心头涌起一阵荒谬感。 那位江大夫久居延绥镇,在当地行医已有多年。按理说不可能与陈少轩或是夏家发生任何联系。可眼下,他打破了多年来严格遵循的惯例,不仅让陈少轩等人进入自己的屋子,居然还亲自送陈少轩等人深夜出城。 是的,深夜出城! 饶是预料到江大夫要送陈少轩等人深夜出城,当天赐躲在木栅栏后面,眼睁睁地看着江大夫驾着马车,畅通无阻地通过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心头涌起的震惊和诧异,使他平静如水的脸上也微微起了一丝涟漪。 江大夫一介平民,非官非富,竟然可以深夜随意出入城门,他的背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势力?这股势力莫非一直在暗中相助陈少轩等人?那辆马车上除了那三个至今他依然不知道身份的人,又多了一位神秘的蒙面女子。他们莫非都属于这股暗藏的势力?这股势力居然打算与北镇抚司和相府作对?到底谁是幕后主使人?谁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无数个疑问萦绕在天赐的心头,让他越发不安起来。 天赐微抿着唇,深吸了一口气。他年纪虽小,入行却久。这些年来,他独自跟踪、刺探情报不下百回,每次都能顺利达成目的。这得益于他心思缜密,擅于谋划。 可这次行动,花费时间之长久,事态发展之诡异,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尤其是眼下,层出不穷的新情况使他跟踪调查这件事,愈发困难起来。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若找不到有利的契机,那么接下来他的调查,将不会有任何起色。 是时候启用任经行这颗棋子了,天赐心中暗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下) 他身形一闪,从一直暗藏着的木栅栏后迅速消失。夜幕中,他瘦小的身影如灵巧的飞燕,一路穿檐走壁,向着镇中的驿站飞奔而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脚已经踏在了驿站底楼通往二楼西侧的阶梯上。 天赐常年隐于暗中,脚步已然极轻。可就在他抬脚,朝着位于西侧尽头的房门,迈了一小步,就听得“嘎吱”一声,房门大开。里面赫然走出了穿戴整齐的任经行,他一对倒吊细眉高高挂起,一双虎目死死锁住天赐的身形,嘴中略带轻蔑地嗤了一声:“才来啊?” 天赐面不改色,他早就料到自己当初密信任经行,便已曝露了身份。自然清楚迟早会有一天,会与任经行敞开天窗说亮话。只是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你是陆t统领派来的人?”任经行见对方不动声色,干脆自己接口说了下去,“那封密信是你寄的吧,叫我赶去孤山堡?”说到这里,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带着质问的口气说道:“那你自己又为什么来到这延绥镇!?你居然还知道我在这里?这是暗中跟踪我多久了?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天赐根本没有打算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话:“你要找的那些人刚刚出城。” “什么!”任经行瞳孔猛然一缩,接着眼中寒光四射,他疾声喝道,“去了哪里?” “不知。”天赐的声音沙哑低沉,他将脸微微抬起,正视着对方,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抹狡黠之色,“你既然能找到延绥镇,自然比我更清楚他们去了哪里。” “……”任经行听了这话,居然沉默了下来,脸上的神色亦渐渐阴沉起来。 天赐顿时心里有数,甚至暗暗有些窃喜,看来他这趟专程来找任经行倒是来对了。这任经行的身上,果然有许多他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你想要什么?”不出片刻,任经行已经恢复了常态,他冷冷地问道,左脚亦向前轻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极有分寸,不长不短,恰将天赐完全掌控在他双拳可攻击的范围内。他紧盯着天赐的一举一动,浑身上下隐隐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合作。”天赐平静地开口说道,完全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合作?”任经行嘴角一撇,脸上露出明显的讽刺。 天赐面无表情,沙哑的声音继续平平响起:“不要忘记,当初你失去那些人的踪迹,是我给你指引了方向。你有再厉害的武功,也不过是一个人,难保势单力薄。如今,我们唯有合作,才能早日追捕到他们。” “然后呢?”任经行冷冷地问道。 “然后各取所需。” “你要什么?”任经行的双眼中射出一道凌厉的寒光,再次将这个问题抛给天赐。 “我可以保证,我要的东西绝对不会是你要的东西。”天赐平平地说道。 任经行冷笑道:“你怎知我要什么?” 天赐撇开头,避过了任经行寒芒一般的目光,语气仍是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一潭永远不会起涟漪的死水:“我们在这里争论毫无意义。眼下这个时间,我们共同的敌人正一步一步脱离我们的掌控。我与你的合作,就算只是一时,也利于我们共同达成最终所愿。至于之后的事情,现在多想无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为今之计,着眼于现下,才是最紧急之事。” “……”任经行的沉默只持续了短暂一瞬。他面色一沉,冷哼一声,越过天赐便往楼下大步跨去,口中言简意赅道:“带路!” “东城门!”天赐身形一动,已经闪身下楼,紧紧跟在任经行身后。他们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高一低,飞速向着东城门掠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追踪觅影(上) 任经行与天赐虽心思各异,但行动起来却极为一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便齐齐奔至东城门附近。 任经行自恃幼年习武,又得名师指导,武艺高强罕有对手,所以根本没有把陆炳的手下,那名看似瘦弱的少年放在眼里。 可来的这一路上,他大展轻功,行动疾如闪电,而那少年紧随其后,竟然完全没有落下半分,可见其内功亦不可小觑,倒叫他起了三分敬意。 他在北镇抚司任职时间并不久,所接触到的人武艺不过平平,偶有功夫底子不错的,却也绝非是眼前这位少年的对手。 他不由得回想起,当日被刘光炎施计骗回北镇抚司,被迫与陆统领的一名手下交手的情形。那名手下虽然武功在他之下,但能与他过招数十回不落明显的下风,这等身手也极其难得。 如此看来,陆炳不愧为大名鼎鼎的昭狱头子,他手下的能人善士着实不少!也难怪严世藩根本不想与他作对,甚至想方设法地隐瞒炎月印的秘密,以期避开他的关注。 只可惜,现在看来,严世藩的打算似乎落了空。这陆统领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人,他不仅派人跟踪了陈少轩一行人,还暗地里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任经行的脊背掠过一股寒意,对那位远在天边的陆统领又添了几分忌惮和敬畏。 正在此时,他耳中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他急忙稳住身形,扭头看去,却见那少年隐入了城门口附近一处阴暗的墙角,只露出小半个头,远远窥视着城门口附近的动静。 任经行心中一动,侧身靠近了那处墙角,也学着那少年远眺而去,只见城门紧闭,城门口站着两列守门的士兵,城楼上亦有不少身披战甲、四处巡逻的士兵。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暗起来,口中冷冷地质问道:“你方才说他们出城了?他们是怎么做到深夜出城的?” “一个姓江的大夫带他们出了城。”天赐不动声色地解释道。 “大夫?区区一个大夫?”任经行挑了挑眉毛,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天赐何尝不明白这其中有着太多的蹊跷,可饶是他心思缜密,对此也完全没有半分头绪。他只得低声道:“我没必要骗你!而且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先出城再说。” “出城?”任经行一怔,心念微动。他们两人明面上虽分属于北镇抚司首领——陆统领之下,可实际上,却完全属于不同的势力。他若打着严相的名义去深夜通关,想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少年既然要出城,必然得打着北镇抚司的名头,也不知他到时候会亮出什么身份? 任经行微微眯起双眼,心道,若真是如此,这倒是窥探这无名无姓少年的一个好机会。 可谁料,眼前的少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伸手入怀,摸索出一根铁钩,又变戏法一般,从腰间抽出一卷绳子,平静地递给他:“翻墙最快!” “哼。”任经行心中微恼,却也不得不承认,若要出城,以他们两个的实力,翻墙的确是最快的方法。他接过铁钩和绳索,盯着天赐多看了两眼,这才行动起来。 他们两个武艺本就在一般人之上,翻墙更是不在话下。借着铁钩和绳索的外力,两人不过三五下就越过了五六丈高的城墙,一前一后站在了延绥镇的城门外。 此时夜色茫茫。在重重云雾的遮蔽下,露了小半张脸的圆月散发着晦暗不明的极淡的光。这里本就是西北边陲小镇,城外几乎寥无人烟。所以放眼望去,四下里皆是漆黑如墨,根本没有一星点儿光亮,更看不见一丝马车的踪影。 任经行脸色一沉,回身正待叱问,却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点了火折子,俯身凑在通往城门口的车道上,认真仔细地观察着。 “这边。”他很快站起了身,伸手指着东方,人也随即向着东边飞奔而去。 任经行将信将疑地跟了过去,见那少年不断地俯身查看地面上马车留下的痕迹,不断地变换着方向。只不过每次他的判断都极为迅速,丝毫不影响他两行进的速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下) 两人一前一后不出半刻,便在距离城门一里外的东北方向,发现了一辆停驻的马车。 任经行大喜过望,正要上前,却听得那少年低声道:“别去!情况有些不对!” “怎么了?” “那马车上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大夫!”天赐眼尖得厉害,早已看到被夜风吹起的车帘下,那车厢分明空空荡荡。而一个弓着身的人影,呆坐在马车的前辕上,眼睛正痴痴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那边!”天赐身形一动,已向着江大夫眼中盯着的方向,迅速移了过去。任经行此时,对身边这少年的探查本领,亦是十分信服。闻言也不带丝毫犹豫地跟了上去。 二人如之前一般,一路追踪。很快穿过延绥镇外的一处小林子,又翻过低矮的山头,来到一片开阔的盐沼地附近。 天赐正打算继续追踪,忽听得身后任经行“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直沉稳的脚步声也倏然停了下来。他不由得回头去看。这一看,却见任经行如槁木死灰一般,整个人昏沉沉地立着,两眼无神、目光呆滞,似乎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去了精气神。 “怎么了?”天赐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任经行什么都没有说,可他面上渐渐有了反应。他盯着前方的那片盐沼地,眉眼之间染了一层阴晦森然的恨意。 “果然……”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天赐听了任经行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心里却是一片清明。他心道,看来任经行果然了解许多内情,至少他之前定然来过这片盐沼地,而且看起来,似乎也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天赐没有继续追踪陈少轩等人的足迹,也没有继续追问任经行关于之前的往事,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任经行下一步行动。 很快,正如他所预料的,任经行忽然身形一动,朝着那片盐沼地的东南方向飞奔而去。他的身形如鬼魅一般,飞快地穿梭在盐湖边缘处的低矮灌木丛中。很快,他便靠近了一处宽阔的大盐湖。而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天赐,甚至能远远瞧见守在大盐湖畔士卒影影绰绰的身影。 “这是要去盐湖?再靠近一些的话,会被守卫发现的。”天赐心头正在生疑,却见任经行一个急转,竟是绕开了这片盐湖,钻过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了旁边一处小盐池附近的山坡下。 那山坡低矮,光秃秃的坡上没有任何灌木杂草,只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岩石。褐红色的地表上,有风化成片的红色砾岩,那些红色的石块在泛白的淡淡月光之下,像极了鲜血的颜色。 任经行停下了脚步,他的脸色黑如锅底,一双散发着凌冽寒意的双目死死盯着那个小山坡,仿佛那里有他的头等仇人,他看起来竟隐隐有种,要把那山坡活剥了吞进肚子的架势。 此时明明是仲夏,但不知为何,天赐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骤冷,眼前本是一览无余的小山坡上忽然弥漫起一层白纱似的浓雾。 “呵呵。”任经行忽然冷笑了起来,这笑声阴森恐怖,仿佛从地狱中传出一般,天赐倒是毫无反应,他在被称为人间地狱的昭狱里待了多年,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只不过,他见任经行只是冷冷看着,迟迟没有上前,不由得身子一倾,挪动脚步,想上前去查看一番。 “我劝你不要去。”任经行此时忽然开口说道。 “……”天赐默默地收回了脚步。眼下这个情况,他相信任经行暂时还没有要翻脸害他的心思。既然叫他不要去,定然有道理。只是他有种感觉,哪怕是他主动开口询问,任经行也不会告诉他不要去的原因。 于是,天赐抬起头来,重新审视起眼前这座忽然弥漫起浓雾的小山坡,他的直觉天生便比常人敏锐许多,这一点也是陆统领最欣赏他的优点之一。 果然,看了不大一会儿,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慌感,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未知危险在前方等着他。 天赐面色不显,心中却很快下了定论,这个地方极其危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秘境之行(上) 与此同时,倩儿已经带着杨天宁一行人进入了月隐族的秘境。 借助林叔亲手制成的破障药丸,他们顺利地通过了秘境入口处的毒障。从入口处往里走,则是五尺见方的小平台。 钉子打着火折子,点亮了火把,四下里一照,只见小平台前面正是一条漆黑的甬道。 平台左侧的山壁上凿刻着一轮圆月,圆月的下方刻着几行早已模糊的文字。右侧的山壁上则刻着一副十分奇特的图案,那图案亦十分模糊。但仔细看去,那图案赫然是一个长得十分古怪的大鸟,那大鸟有着长长的鸟喙,瞪如铜铃的双目,硕大无比的双翼,可这大鸟的头上顶着两只高高的鹿角,鸟喙下方垂着一大把飘逸的胡须,身子下竟长着粗壮的四肢和锋利的长爪,尾部似云雾萦绕,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众人一见,纷纷被右侧山壁上的奇怪图案所吸引,唯有陈少轩对左侧山壁上的那几行模糊的文字大感兴趣,早拿着火折子凑近了去细看。可那些文字风化腐蚀得太厉害,许多笔画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一个字来,只能悻悻作罢。 钉子站得离右侧的山壁最近,可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他纳闷地看向身后的倩儿,问道:“倩儿姑娘,你们月隐族的人,到底在这山壁上画的是什么东西啊?” “……”倩儿抿着唇,默默地看了半晌,却也一无所获,只得叹道,“我也看不懂。” “好像是只鸟。”章爷说道。 钉子立即反驳道:“这东西哪里像鸟了?你看,有角、有胡子、有四肢,还有一个形状不明的大尾巴。” “管它是什么的,咱们又不是来看壁画的。”章爷没好气地说道。 “呵。”杨天宁轻笑了一声,“既然看不出来,不如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好嘞!爷!”钉子兴冲冲地拿着火把率先跳下小平台,可他刚抬脚,就不得不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爷!您看!”钉子高举着火把,闷闷地叫了一声。只见前方的甬道里堆积着无数的乱石。这些乱石有的极其巨大,上粗下窄,就这么突兀地高高竖立着,似乎仍在下坠,令人看着心惊胆颤。有些已经碎成了一滩七零八落的小石头,密密麻麻地散落在甬道上。 甬道两边潺潺的暗溪,也漫过了被石头砸出的大大小小无数个坑洞。 “这甬道还能走?”见到这满目疮痍的景象,钉子咂舌不已。 倩儿的俏脸刷地白了,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美目中早就盈满了悲凄的泪水。她低低地呜咽道:“想不到我们族中的圣地居然……居然会变成这样了。” 明月回忆起梦中曾见到过的漆黑狭长却极为平整的甬道,心里也涌上一股莫名的哀伤。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倩儿冰冷的玉手,小声安慰道:“倩儿姐姐,事已至此,你别难过了。” “这里除了绝杀阵,还有其他机关么?”林叔忽然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倩儿苦涩地摇着头,“我那时年纪太小,所以族中长辈并不曾告诉我。” “那我来打头阵,先试着走走看吧。”林叔低沉地说道。 他说完,便走向甬道最前端处的一根巨大石柱。那石柱遍体灰白,足有三丈高一丈宽,上面布满了数不清的千百个被侵蚀而出的小孔,它突立在甬道的口子上,有如一堵凹凸不平的高墙,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这石柱虽然高,但好在并不算宽,我们可以从甬道旁边的暗溪中绕过去。”林叔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跳入暗溪,涉着水朝着竖立在前方的石柱走去。 “我也去。”陈少轩紧跟其后。 “林叔,轩表哥,你们小心点!”明月连忙叫道。 杨天宁见状,抬脚也要走,却被章爷一把拉住:“少主,我先去看看。”说完,便大步跨上前。 杨天宁苦笑了一声,低低叹道:“这里不过是甬道的入口,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刚通过毒障,即便这甬道中还有别的机关,按常理而言,也应该设置在更深处。” “这可不一定。”倩儿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 明月却忽然开口道:“这里确实没有机关。” 倩儿微微一怔,杨天宁则淡笑道:“想不到夏姑娘竟比我还肯定这里没有机关。” 明月有些赧然:“啊?我……我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林叔在前面喊:“从水里可以绕到这石柱的后面,只不过这后面也不好走,都是巨石块。但我看这些巨石下头有条缝隙,我试了一下,缩着身子应该可以爬进去。” “哇!爷,我去看看!”钉子忍不住跃跃欲试。 “小心点。”杨天宁连忙叮嘱道。 “明月,我们也去看看。”倩儿拉着明月的手,一起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下) 前头的林叔此时已经完全匍匐在地,在巨石下方那条黑暗狭小的空隙里,不断向前摸索着,挪动着。陈少轩、章爷和钉子相继跟在他的身后,倩儿带着明月也俯身爬进了那处缝隙,杨天宁则不紧不慢地走在了最后。 那空隙底部的地面上尽是破碎的小石子。很快,众人衣裤与地面石子摩擦发出的“嘶嘶”声响个不停。 “哎哟!”钉子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众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刚蹭到一块尖石子,身上的衣服好像被划了个大口子。”钉子闷闷地说道。 “不过衣服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章爷沉声说道。 钉子愈发苦闷:“这可是我的新衣裳啊!我昨儿刚换上的。” “破了就破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两件新的。”杨天宁平静地说道。 “谢谢爷!”钉子忙道。 “你这小猴子,是故意的吧。”章爷叹了口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衣服。早知道就不该让少主带你来。” “别!别!”钉子连忙道歉,“各位,不好意思啊。我下次一定不叫了。” “叫不叫其实无所谓,人没事就好。”陈少轩道。 “嗯。”林叔低低地应和了一声,见钉子无事,便继续带头向前挪动。可不大一会儿,他的手就触到了冰凉的石壁,他用力向前一推,那石壁纹丝不动。 “林叔,怎么了?”一直跟在林叔身后的陈少轩,见他忽然停了下来,连忙问道。 “前路被石块挡住了,过不去。”林叔沉声说道。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头顶一凉,竟似有水滴从天而降,恰好滴落在他的头顶正中。 “那怎么办?我们只能回去了么?”钉子性急,脱口问道。 “等等,这上面的石壁好像有处空隙。”林叔一面说着,一面小心地昂起头,向上摸去。很快,他就发现上方的石壁赫然在他的头顶处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那水滴正是从狭缝的上方滴落而下。只是那狭缝够长却不够宽,并不容人通过。 钉子此时的位置恰是极为狭窄,上下前后逼仄异常,他不由得焦躁不安起来,迫不及待地又问道:“林叔,怎么样了?行不行快做决定啊!” “钉子!”杨天宁在后面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警告的意味。 钉子顿时不敢再出声了。 林叔其实根本没有在意钉子说的话,他正全神贯注地摸索着那处狭缝,好容易摸到一处略宽的地方,他忙往外探头,可肩膀却被结结实实地卡住了。 陈少轩离他最近,虽然黑暗中什么也见不到,却从他摩挲的声音中判断出了一二,连忙道:“林叔,我来帮忙。” 林叔皱着眉头道:“不用,这里太窄,你过不来。这上面的石壁裂了口子,但太小了,我们出不去。我现在想试着撑开这道口子,如果可以那最好,不然,我们就只能打道回府。” 陈少轩思忖了片刻,道:“这种溶洞里的石头通常年代极为久远,又经过千百年流水侵蚀,质地较脆,的确可以试试。” 杨天宁却道:“林叔,你不能硬来,只能试着将裂口的一边往外侧推。不然,万一我们顶上的石壁断裂开来,极有可能会塌下来将我们所有人压住。” “好!”林叔点头应了,又回头道,“陈公子,我要用内力,你离我远一些。 陈少轩忙向后退去,刚退了几步,只听得“喝!”一声暴吼,林叔体内的力量蓬勃而出,一股劲风卷得满地的小碎石都止不住地跳动了起来。 正在这时,“轰”一声,那顶上石壁的小裂缝赫然扩宽了竟约莫两尺,陈少轩只觉得前方头顶处豁然一空,他向前挪了几步,一撑身子,整个人居然从裂缝中直接站了起来。他不由得诚心赞道:“林叔!你真是好大的力气!” “过奖。”林叔很是平静,他已从裂缝中一跃而出,站在外侧的石壁边上,重新点亮了火把。 可火光一起,他四下里随意地一照,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白骨遗骸(上) 众人相继从那裂缝中爬出,也很快被眼前的景象惊骇住了。 只见他们爬出的石壁下方正压着一具骨骸。那骨骸不大,显然是一具女子的遗骸。然而,从这具骨骸现存的状态却可以看出当年她的主人死得多么痛苦而凄惨。 那森然的头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似是被什么重物所击。胸骨齐齐断裂了三根,身子以下的两截腿骨更是被石壁压得支离破碎。 在这具骨骸旁侧亦有两具残骸,一左一右,她们的脊椎和胸骨处均有不同程度的碎裂,可她们的指骨却紧紧地相连在一起,显然是紧握着双手,共同赴死。 而石壁前方的甬道上,散落着一地的森森白骨,让人看着不由得毛骨悚然。 遥想当年,这里竟是月隐族人集体遇难的场所。 时间久远,曾经冲天的血腥味早已消失殆尽,可那股子隐隐约约的阴晦陈腐之味还飘散在空气中,阴魂不散。 “爷……”钉子只觉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往杨天宁身边凑了凑。 而杨天宁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他一言不发,但面上看起来一派平静。 从进入秘境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的倩儿,却是快步踏上了碎骨杂乱的甬道。只不过,她的脚步变得飘忽不稳,连身形都不免略有些摇摇晃晃。 “倩儿姑娘!” “倩儿姐姐!”陈少轩和明月几乎不约而同地叫出了声。 可倩儿恍若未闻,她眼神涣散、脚步凌乱,却也一步步缓缓地走到了距离最近的一堆白骨前。她像浑身卸了力一般,啪地跪倒在地,呆滞了半晌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一颗头骨。 倩儿盯着那惨白色的头骨上两只深邃的眼窝,只觉得胸口处开始撕心裂肺地痛了起来。那种痛让她浑身上下迅速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弓起身子忍着剧痛,两眼亦开始有些昏花。她努了努嘴,本想说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可临到最后,她那没有一点血色的颤抖着的嘴唇里只发出了凄然的呜咽声。与此同时,两行惨然的清泪从早已涨红酸涩的眼中落下,滴在了她抱着的头骨上。 众人见状,心情也十分沉重。而明月看着悲痛无比的倩儿,脑海里忽然闪过慧娘和阿爹的身影,眼圈不由得也红了起来。 正在这时,陈少轩开口劝道:“倩儿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节哀?”倩儿怀抱着森然的头骨,凄然地笑了起来,“哈!节哀?” 她倏然转过身子,看向陈少轩,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愤和怨怒,“这里是我族人最后的殒命之处。她们曾经鲜活的血肉如今只剩下累累白骨。我不能为她们报仇雪恨,难道连哀伤的资格都没有么?!”她说话的声音极冷,冷如寒冰,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倩儿姑娘,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陈少轩连忙解释。 杨天宁此时上前了一步,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悠然响起:“倩儿姑娘,我以为,你族人当年的境遇,你心中其实早已预料到了,不是么?” 倩儿斜眼看着他,默然无语。 杨天宁的声音越发温柔和煦:“倩儿姑娘,其实我很佩服你。这么多年下来,你早知自己的部族已然灭亡,却并没有一味消沉堕落,也没有陷入仇恨难以自拔。而是一直精研族中医术,广施仁术慰苍生。这足以说明,你是位心志坚强的善良女子。 所以你也一定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明白,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的道理。 少轩方才说得对,你便是再难过,她们也无法复生。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替她们所有人好好活着。” 倩儿听了这话,垂下了头,默不作声地抚摸着怀中的头骨。她的动作又轻又柔,像呵护稚儿的慈母。可落在众人的眼中,心里难免生起一丝诡异骇然之感,唯有明月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梦中所见族人齐聚祭坛的场景,想到那一张张鲜活美丽的脸庞如今却化为这森然可怖的枯骨。心中不仅没有半分害怕之意,反而生起了悲悯怜惜之情。 她当即开口道:“倩儿姐姐,待我们出去后,将这些族人都好好入殓安葬了吧。” “……”倩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看向明月,双目闪过一丝异色。过了一会儿,她悲戚哀怨的神色渐渐敛去,口中低声应道,“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下) 杨天宁此时已经俯下身子,默默地将身边的一具残骨小心地收拢在了一起。余下众人见状,也纷纷开始收敛满地的尸骨。 众人合力,很快收敛了不下四十具骸骨,整齐地排放在了一起。钉子有些不解:“这块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么?为什么在这里会有这么多具白骨?” 陈少轩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四周的骸骨。他见有些骸骨寸寸断裂,碎成齑粉,有些明显断了几根骨头,亦有一些相对完好,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然而,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充满了惊骇,一时间,竟连呼吸都有些凌乱起来。半晌,他调整了一下气息,方才轻声说道:“我想,当年在这秘境中,也有一些侥幸未被绝杀阵所伤的月隐族人,她们带着身受重伤的族人和那些已经身亡的族人的尸身,想离开这里。 她们或许是从秘境的深处一路过来,聚集到了这里。可却在这里,她们遇到了与我们之前一样的难题。这里的巨石堆积成山,完全挡住了去路。而唯一通往外界的那处石壁上的缝隙太窄,根本不容人过。她们均是女子,本就伤亡惨重,其中亦无人有林叔这般深厚的内力,可以强撑开这道缝隙。所以她们被困在了这里……无路可逃,最终都在这里殒命。” “真想不到,原来会是如此。”杨天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章爷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具骨头。” “真可怜啊,不过也怪吓人的。”钉子轻不可闻地嘀咕道。 “……”倩儿死死咬住下唇,她瞪着双眼,眼神中满是无比的震惊,她的一张俏脸惨白地吓人,整个人如同寒冬腊月里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明月听了陈少轩这一番话,亦心寒不已。又见倩儿这副模样,心中更是难受。正在这时,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头,一股温暖如春的热意通过她的肩头迅速传遍了全身。 “月儿,别怕。”林叔沉重却不失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叔……”明月感激地往后轻轻一仰,靠在了林叔温暖宽厚的胸膛,顿觉一股宁静安详之感萦绕心头,连思绪也变得清明起来,“还好有你在我身边。”明月喃喃道。 “傻丫头,再怎么样,日子也总是要继续的,就算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嗯。”明月点点头,忽然觉得之前心头的那份沉重与压抑变得淡了。 而一旁的陈少轩见到倩儿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再一次沉浸在了痛苦之中,心中不免起了悔意:“倩儿姑娘,抱歉!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明月此时却站直了身子,开口朗声道:“轩表哥,您不必自责。我月隐族早已在二十年前就几近覆灭。不管族人如何故去,这事都已然发生,再去追忆,也是改变不了什么。”说到这里,她走上前去,拉过倩儿的手,看着她的双眼,诚恳地说道:“倩儿姐姐,如今我们有幸再次进入秘境,找到这些族人的尸骨,将她们带出去好生安葬。她们在天之灵若是得知此事,也定会心生慰藉。就像金爷所说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需要更努力地生活,才能对得起逝去的人们。” “明月......”陈少轩有些惊讶。林叔更是诧异地看着方才还靠在他怀中汲取安慰的明月,只有杨天宁兀自轻笑了一声:“哈!说得好!” 倩儿轻轻抬起了头,看向明月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诧,亦有几分欣慰。她淡淡地开口道:“明月,你不愧是我月隐族的月圣,我听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毒箭机关(上) 倩儿此言既出,不仅明月,其余众人心头都略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这一路上的石头只多不少,有的小如沙粒,有的大如山体,有的兀立如柱,有的散落成块,整条甬道俨然已经成了一片名副其实的石林。 好在石与石之间,或有可钻人的孔洞,或有可挤入的缝隙,或是立得不高可以攀爬,或是厚度不深可以绕过。于是,众人磕磕绊绊,行进的速度虽慢,但亦越来越接近甬道的深处。 钉子仗着自己身形小、动作敏捷,已经轻松跃过章爷和陈少轩,跟在了打头阵的林叔身后。 陈少轩见明月攀爬甚是吃力,有意回护她,便渐渐落在了后面。走在队列最后的依然是杨天宁,他不动声色地跟在倩儿身后,在她几次身形不稳之时,默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倩儿本就心境极差,哪里有心思放在旁的事务上。只是看到前方陈少轩小心护着明月的情景,这才注意到了跟在自己身后,时不时搭把手的杨天宁。可她性子本就外冷内热,对着杨天宁一介外男,实在说不出一个谢字,所以也不多言,只是心中到底减少了一分对杨天宁的猜忌。 而此时,钉子已经手脚并用地跟着林叔,爬过最前方的一块横在地面,裂成三段的大石柱。他踩在满是小碎石的甬道中央,看着前面依然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到尽头,不由撅着嘴叹道:“这甬道咋这么长啊,咱们啥时候能走到头!” “路长慢慢走就是了,急什么。”章爷的双手正撑在一块表面光滑的石壁上,他身子往前一跃,稳稳地翻身而下落在地面上。他年纪虽大,以上动作一气呵成,气息却一丝不乱。 杨天宁淡淡地说道:“钉子,耐心点。这地方我们初来驾到,宁可走得慢一些,也比遇到危险要强。” “是!爷!”钉子一本正经地答应着。可他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我们进来以后,除了入口处遇到了毒障,还真没遇到其他危险的机关。看来这甬道还挺安全的,就是石头太多了。” 林叔听了这话,停下了脚步。他回身看了看之前这一路上层出不穷的石头,感慨道:“石头多也有好处。因为如果这甬道中设有其他的机关,被这么多石头一砸,也定然毁得差不多了。” “嘿!那就好!”钉子嘻嘻一笑,转过身子。抬头见前面三尺处又伫立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壁。这石壁从中开裂,将甬道左侧堵了个严严实实,而石壁的右半截却坠倒在甬道边的暗溪中,恰在甬道右侧留了一个小缺口。那缺口处的地面很平整,几乎不见小碎石。想来是那石壁断裂得十分整齐,因而并未砸落到那里。 “林叔,那我先走一步啦!”钉子如一只灵巧的松鼠,朝着那处狭小的缺口处,飞快地窜了过去。 而明月早在他们几人说话之时就停住了脚步,和陈少轩一齐望了过去。此时她见钉子朝着那处缺口而去,心中忽然猛地一沉,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慌感油然而生,她来不及分辨这种感觉源于何处,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别去!” “啊?”钉子微微一怔,可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他的左脚已经踏上了那块缺口处的地面。他顿时觉得脚底似乎踏在了软垫上,触感与之前硬实的地面完全不同。 他正在疑惑,就听得“嗖”地一声,三支利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出,带着千军万马之势,飞速射向他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林叔本就离钉子仅一步之遥,听得明月一声“别去”,虽不明缘由,心中却已道不好。所以还未等钉子出声,便不加思索地跨步上前,风驰电掣般提住钉子的后领,用力向后一扯,竟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扯退了三步。 也就是这一前一提一扯,钉子身形还未站稳,离他脚尖前不足一寸的地面,已被三支散发着暗黑色寒光的利箭登时射穿了。 “啊!”钉子瞳孔微缩,后怕地尖叫了一声,身子向后一仰便跌坐在地上。 “钉子!”杨天宁和章爷几乎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钉子看着近在咫尺、破地而入的利箭,想到方才若不是明月一叫,加之林叔出手及时,现在他这条小命早去见了阎王,不由得浑身发寒,四肢都有些酸麻起来,可他死鸭子嘴硬,依然勉强说道:“我……我没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下) “声音都抖成这样了,看来果然没事。”倩儿忽然冷冷地开口说道,似乎恢复了平日里的牙尖嘴利。说罢,她忽然看向明月,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直截了当地问道:“明月,你方才怎么知道那地方有机关?” 忽然被问及,明月自己也完全解释不清,方才心头涌上的那种奇异的感觉,她只得皱着眉头,小声道:“我……我其实不知道,我只是忽然觉得心里很慌,感觉钉子要出事,所以叫了一声。” “明月,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曾经几次梦到自己来过这里。你在梦中是不是见到过这里的机关布置?所以才会知道哪里会有危险?”陈少轩忽发奇想地问道。 明月努力地回想了一阵子,老老实实地摇头道:“轩表哥,我之前是梦到过这里,但是我不记得我有遇到过机关陷阱。” “明月……你……”林叔不知想起了什么,整张脸忽然阴沉了下去。 正在这时,倩儿幽幽地说道:“或许,这就是炎月印的力量。” 杨天宁很是不解:“倩儿姑娘,夏姑娘还未及笄,也从来没有通过你们月隐族的特殊仪式“返血“继承为真正的月圣。她又怎么会忽然使用炎月印的力量呢?” 倩儿叹了一口气:“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明月毕竟是月圣的后代,她完全继承炎月印的力量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越过众人,来到了深深扎入地表的三支利箭之前。 “倩儿姑娘,这箭的表面发黑,应该涂了剧毒。你千万别直接用手去拿!”林叔见倩儿附身去看那直射入地面的三支利箭,连忙出言提醒道。 “嗯,我知道。”倩儿伸手入怀,取出一块雪白的方巾,将其紧紧地缠绕在手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拔出了其中的一只利箭,借着林叔手中火把的亮光,细细观察。 “这是金钩毒,堪称剧毒之王,能见血封喉。”她淡淡地说罢,这才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钉子,“小子,你命还真大。” “……”钉子刚经历了生死一线,此时整个人还有些浑浑噩噩,听倩儿忽然说他命大,一时都不知怎么反应才好。 倒是陈少轩接过了话头,开口问道:“金钩毒?听说这种毒很罕见。最早的记载源于唐代宫廷,传闻这种毒出自西北一带一种唤作毒王的生物。但生物长得什么样子,就不得而知了。” “你居然能知道这些?”倩儿惊讶不已。 “少轩他博闻强识,可不是吹的。”杨天宁笑道,“他是一代大儒傅老先生的高徒。” “原来如此,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倩儿也不由得赞道,又拿起手中的毒箭解释道,“其实,那毒王是西北一带沼泽边生长的一种小蛙。它通体金色,剧毒无比,因尾部长着一根极小的弯刺,如同钩子。所以当地人才会将这种源自小蛙的剧毒称为金钩毒。这种剧毒涂在箭上会发黑,但黑色中亦隐隐带着一抹深紫色。我们月隐族的人一直用它对付外来侵入者。” “原来如此!” “方才钉子踩中的地方,便是你们月隐族的隐藏机关么?”林叔问道。 “嗯。”倩儿点头道,“只不过方才那处机关乃属小型机关,应是族人针对个别入侵者所设的。” “为何我们方才一路过来,都没有触发机关?”林叔很是不解。 “我想正如你之前所说的,别的机关应该早被绝杀阵中的巨石所毁了。而这处机关很不巧地没被巨石砸中,所以钉子一脚踩上去才会触发那些毒箭。”倩儿看着那石壁右侧的空口,平静地说道。 “万一……”钉子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地问道,“万一接下来还有这种没被毁去的机关呢?” “那就要看明月的了。”倩儿回过身子,意味深长地看向明月,口中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明月有些诧异地看着倩儿。 “不行。”林叔的脸猛地一沉,大步跨前,直接挡在了倩儿与明月之间,将明月紧紧护在了自己身后。 倩儿见状,幽幽叹道:“林叔,我知道你心疼明月,可方才若不是她及时提醒,便是你武艺再超群,叫钉子的那个小伙子此时小命早已不保。虽然明月自己并不清楚怎么运用炎月印的力量,但至少她对潜在的危险会有所感应。接下来的路程若还有其他尚未被毁的机关,也唯有她能做到提前警示。” “警示?怎么警示?”林叔冷冷地问道,他的双眼警惕地盯着倩儿的一举一动。 倩儿看着林叔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我想让明月走在最前面。唯有这样,一旦遇到未被损毁的机关,她才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如若不然,我们其他人,包括你,都会随时有生命危险。” 林叔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拒绝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们其他人会有生命危险?那明月呢?难道她就没有了么!?” 倩儿闻言,不由得苦笑道:“林叔,你误会我了。要知道明月是我月隐族未来的月圣,也是我仅剩的族人,我对她的关心程度并不会比你少。” 林叔却根本不为所动:“明月年纪小,又没练过功夫。方才那次若只是个意外呢。让她打头阵?哼!万一她待会没有及时感应到危险,那碰上机关岂不是要白白送了命!” 倩儿摇着头叹道:“林叔!你实在太小看炎月印的力量了。要知道,炎月印历来与我月隐族血脉相连。这里是我月隐族的秘境,前方更是我族最神圣的祭坛,明月即使没有完全继承炎月印的力量,在这个地方,她源自血脉中的力量也会比她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强大。不过是预知危险这种区区小事,她又怎么会感应不到。你曾经与我族中前一任的月圣,也就是明月的娘亲一起相处过几年,更应该比别人都清楚这种力量的强大。” 林叔的脸色此时已经阴沉地都能挤出水来了。 “我自然清楚,若不是炎月印这种阴邪的力量一直在吸食我师姐的精气,她又怎么会难产而亡?”他冰冷的语气中饱含着明显的怒意。 倩儿柳眉高竖,冷笑道:“自古以来,女人生产本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跟炎月印何干?若照你的说法,难不成我族中每一代月圣都死于难产?简直是荒谬!” 林叔梗着脖子怒道:“我夏兄说是炎月印害的,就一定是它害的!这种害人的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世上。” 倩儿大怒:“炎月印乃是我月隐族的至宝!世人谁不想得到这种力量!?” 一听这话,林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恨骂道:“什么狗屁宝贝!?害了我师姐还不够,还想害我家月儿!?若不是想早日让月儿摆脱这害人的东西,我才不会带她来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你!”倩儿气得直哆嗦。 “林叔!倩儿姐姐!”明月见他们二人越争越激烈,连忙劝道,“你们两个都别争了。” “是啊,这种时候吵起来对大家都没好处。”章爷沉声说道。 陈少轩此时也缓缓开口,劝说道:“林叔,眼下这种情况,如果我们再贸然前进,确实存在很大的风险。不如让明月跟在你身边,万一她有所感应,以你的身手也可最大限度地保证你自己与她的安全。你意下如何?”他语气很是平和,又带着商量的口气,连一向敬重他的林叔都不得不熄了三分火气,认真思索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下) “……林叔。”明月见林叔神色略缓,连忙环过他的手臂,小声说道,“我虽然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感应到危险,但总比其他人什么都不知道,要来得强些。林叔,就让我试试吧,我会小心地跟在你身边的。” “这……”林叔还是有些犹豫。 “林叔!”明月扯着林叔的衣袖使劲地晃了晃,“我们这些人聚在这里,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们中任何一人若真出了事,其他人也一样难受。倩儿姐姐既然觉得我可以感知危险,自然有她的道理。而且,林叔你方才出手救钉子的动作那么快,我想,就算待会我真遇到危险了,你也肯定来得及救下我的。” “月儿,你就不怕么?”林叔看着明月明亮清澈的双眼,轻轻问道。 “不怕啊。这里是我娘亲带领族人来过的圣地,我不止一次梦到过的这里。虽然我现在才是第一次真正踏上这里,这里也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了,可我依然对这个地方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明月认真地答道。 林叔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得道:“好吧,那月儿你就跟在我的身后,千万小心些!”他说罢,抬脚便往之前那石壁右侧的缺口处走了过去。 明月心头一紧,忙一把拽住他:“林叔,别去,我们还是从这块石壁的左侧爬上去吧。” “为何?”林叔一怔,“那里的机关钉子方才不是已经触发过了么?” “我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还是不能再踏向那里。”明月皱着眉头解释道。 “林叔,就听明月的吧。”此时站在明月身后的陈少轩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林叔狐疑地看了看那缺口处平整的地面和缺口前方深深扎入地表的三支毒箭,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向左边,攀爬上了左侧高耸的石壁,再翻身而下。众人依次而行,唯有钉子方才受了惊吓,默默地退到了队伍的最后。 杨天宁亦在队尾,他拍了拍钉子的肩头,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可待他爬上左侧的石壁,却发现钉子并未跟上,不由得心中一沉。 他回过头来,正见钉子死死盯着右侧那处空隙的地面,眼神中带着十足的后怕,却依然有着三分好奇。 “钉子!跟上来。”杨天宁连忙唤了他一声。 “来了,爷!”钉子嘴里应着,可心里却始终有着那么一点儿不甘心,他猴子一般飞快地窜上左侧高耸的石壁。还未翻身而下时,正见石壁顶部散落着一些小碎石。他几乎没有多想,顺手拿起一块石子便砸向那缺口处的地面。 “咚”石子落地,几乎同时“嗖嗖”声响起,足足六支带着寒芒的利箭从他身侧掠过,带着强劲的后力,深深扎入右侧那缺口处的地面。 “钉子!”杨天宁又叫了一声,这一声不大,却很急促,其中警告的意味十足。 “啊!”钉子回过神来,脸上犹自挂着惊惧,他抬头看了看杨天宁,又瞥了一眼走在前列的明月,终于垂下头去,“我……只是想试试。爷!我下次不敢了。” “呵。”倩儿忽然轻笑了一声,她瞥了一眼明月,并未再多言,但那笑声中隐含的意味却毋庸置疑。 众人于是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明月,看得明月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只有林叔怔怔地看着那些射出的利箭,嘴里喃喃道:“莫非这机关设的是连环暗踏?虽被钉子触发了一次,但只要有其他人踏入,就可再被触发?” “连环暗踏有什么问题么?”陈少轩听出林叔语气中的异常,连忙问道。 林叔静了一瞬,缓缓开口解释道:“所有的连环机关均费时费力,需要一定的空间才能设置。像方才这种机关,要达到利箭破地而入的力度,需在相对开阔的场所,设置十道以上的工序,才能完成。而就我所知,普天之下能在这种狭窄的甬道中设出这等力道的连环暗踏……唯有我的师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隐藏机关(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半晌,章爷道:“看来,何仙老人……应该说是鬼仙老人与月隐族的关系果然不一般呐。” “何止不一般,能在月隐族绝密的圣地设置御敌机关,说明月隐族的人极其信任这位鬼仙老人。”杨天宁道。 倩儿皱起眉头,轻晃着脑袋,淡淡说道:“我听说过何仙老人的鼎鼎大名,我也相信他与我们月隐族之间或许确实有不为人知的联系。但是,我绝对不相信我们月隐族的人会任由一介外男进入族中圣地。” “这是为何?”陈少轩不解,“我们也是外男,现在不也一样进来了么?” “呵。”倩儿冷笑了一声,说话的口气中已经明显带着三分幽怨七分自嘲,“那是因为我们月隐族的人都快死绝了!而我不得不靠着你们的破障药丸才能来到这里,为我的族人收尸。可你们不要忘记,当年我的族人为了阻止任经行,不惜发动绝杀阵打算与他同归于尽。” 这话一出,众人皆沉默了。 “月隐族的秘境绝不允许外族人进入,这是铁律。”倩儿幽幽地叹道,“我如今打破铁律,放你们进来,已是触犯了月隐族最大的禁忌。将来我死后,都没面目去见我的族人。” “倩儿姐姐!别那么说。”明月忙道,“眼下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你我两人能应付得了的。我们虽带了外人进来,但也是形势所迫。相信族中的先辈们定会体谅的。” “……希望如此,哎!”倩儿长叹了一口气,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正在此时,林叔忽然开口道:“可是这甬道的机关的确像是出自我师傅之手,我想就算不是他本人亲自设置,也与他定然大有干系。” “林叔,你为何这么肯定?”明月问道。 林叔低声道:“月儿,当年我师傅在贺兰山上设过许多机关,用以避开外人或是猎捕山中野兽。可惜我对机关术完全不感兴趣,只痴迷于武学。但是你爹不一样,他对这些东西非常好奇,甚至有一次偷偷拆了师傅在山下设的一处机关,躲在屋子里细细研究了好几日。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在研究师傅设的连环机关。我记得他当时非常兴奋,他说连环机关他也曾在京城里见过,非但工序复杂,且所需空间极大。他万万想不到,这天下居然有人能在狭窄的山涧中设计出如此精妙的连环机关。说罢,还非拉着我看他画的数张机关草图。” “那草图……” “那草图正是连环暗踏。虽然时隔多年,但我肯定自己没记错。” “这么说来,我阿爹应该也懂这种机关,可他也是外族男子啊。”明月苦恼地摊了摊手。 杨天宁却道:“夏姑娘,可是你娘也曾拜鬼仙老人为师,这甬道中的机关没准会是她设的。” “我师姐才不会设绝杀阵这种害人害己的机关呢!”林叔疾声道。 钉子默默地听了半天,此时忽然插了一句嘴:“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反正那鬼仙老人不就在贺兰山上么,问他就行了!” “不可!”林叔脸色猛地一沉,斩钉截铁道,“家师最恶见人。我虽许久未回师门,可家师对我恩重如山,我这辈子绝对不能做任何违背他老人家心愿之事。” 钉子瘪着嘴,只得作罢。 “算了,既然讨论不出结果,那我们还是走吧。”倩儿摆着手凑到了明月身边,认真嘱咐道,“明月,待会如果还有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你千万不要犹豫,马上说出来,明白吗?” “好的,倩儿姐姐。”明月连忙应道。 林叔沉着脸,扭过身子继续向前走去。然而没走几步,又遇上了麻烦。前方甬道经过一处狭窄的弯道,那弯道两侧是高耸的山壁,从山壁坠落而下的几块巨石将本就狭小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林叔使劲推了几下,那些巨石纹丝不动。其余人见状,连忙上前帮忙,然而无论怎么用力,那些巨石始终岿然不动。 “这下可麻烦了!”章爷手心已经冒了不少汗,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巨石,喟叹道,“这些山石好像被旁侧的山壁卡主了,怎么推都没用。” 陈少轩搓了搓酸胀的胳臂,忽然想到方才林叔惊人的气力,忙问:“林叔,你是否能用内力打通此处?” 林叔知道陈少轩的心思,却苦笑着摇头道:“不行!方才不过是一块本就有裂缝的石壁,而眼下这些石块自身太重,又在此处被两侧山壁所卡,这实在不是区区人力所能推开的了。老实说吧,我们只能走到此了。一切……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下) “咳!”章爷跺了跺脚,率先转身而去。钉子耷拉着脑袋,跟在他的身后。 杨天宁和陈少轩对望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的神色,两人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 “看来真的没办法了。”陈少轩叹道。 “哎!”杨天宁低低长叹了一声,侧头瞥见身边的倩儿正死死盯着挡路的巨石,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辨,不由得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明月亦心有不甘地噘着嘴,目光始终停留在两侧的山壁上。林叔见状,怕她难过,忙拉过她的小手,温言劝道:“月儿,回去吧。” “不!林叔,我再看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林叔疑惑地问道,“这里只有山壁和巨石啊。” 两人对话的声音委实不大,可在这本就寂静的甬道中,众人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陈少轩生怕明月想不开,忙回头来劝道:“明月,这里被巨石堵得太实了,我们实在过不去。再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不如回去再做打算。” “夏姑娘,跟我们走吧。”钉子也叫了一声。 可倩儿却忽然跳了起来,又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向明月:“明月,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我……我是觉得那处山壁有些奇怪。”明月用手指了指左侧山壁上的一处小小凸起。 “山壁?不是石块么?”倩儿微微一怔。 林叔已经拿着火把,照向了山壁上明月手指的那处凸起,可这火光一照,他便道:“月儿,这就是块凸起的石头啊。” “是……是这样么。”明月踅着眉,小步凑上前去,只见那处凸起黑乎乎的,与周围的山石完全融为一体,确实看不出有任何与众不同。 “明月?”倩儿紧跟在明月身后,焦急地问道,“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就是这里么?” “嗯……我就是看到这处凸起,有种忽如其来的奇怪感觉。”明月一面说着,一面看着倩儿的脸色又黯淡下去,心中很是不忍,却又不得不道:“但现在看起来,这感觉是错的。对不起,倩儿姐姐。” “你不必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倩儿努力扯着嘴角,做了一个无比苦涩的微笑。她抬起头来,看着前方被巨石阻断的漆黑甬道,幽幽叹道,“是我期望太高了,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通过毒障,进入族中的秘境。如今不仅能顺利进入秘境,还能找到我族人的遗骸,我也该知足了。虽然前面是我月隐族神圣的祭祀场所,我一直向往的地方……但做人不能太贪心,不是么?!” 一席话说罢,倩儿自顾自地扭过头去,再也不看向那处堵在甬道中,亦堵在心头的巨石,淡淡地说道,“走吧……明月。” 可明月没有动,她惊讶地看着杨天宁拿着火折子,凑到了那处凸起的山壁前。 “金爷?” “虽然夏姑娘不相信自己,但我相信夏姑娘。”他温和地说着,嘴角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 “可是……” “既然看不出来,那就动一下试试。”杨天宁一面说着,一面弯腰从地上随意捡了块石头,用力砸向石壁上的那处凸起。 只听得“叮!”一声,这凸起的石壁竟发出一种金石铿锵之音。 “咦?”林叔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异色,“这声音有古怪!”他重新凑到了那处凸起的山壁前,撸起衣袖,也从地上拿起了一块石头,在那处凸起的地方仔细敲打起来。 “叮!当!叮!”铿锵之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随着这清脆的声音,所有人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叔,这是啥啊?”钉子按捺不住好奇,急忙问道。 林叔停下了动作,摇着头喟叹道:“这是处机关!真没想到,这处机关竟然设置得如此隐秘。我方才敲响的是块形状大致为弯月形的铜片,月隐族的人将这块铜片深深嵌入在这块山壁之中,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还特意将本是黄色的铜片涂抹成了山壁的黝黑色。这真是……” “林叔,这处机关是干嘛用的?怎么你敲下去没反应啊?”钉子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不知道。”林叔口中说着,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旁的明月,“月儿,你知道么?” “我……我也不知道。”明月摇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算筹密锁(上) “莫非这处机关也已经被那个什么叫绝杀阵的东西给毁了?”钉子支着脑袋,闷闷地问道。 林叔摇头道:“这处机关设置的那么隐蔽,这块山壁的凸起物上又没有砸落的石块,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毁了。” 听林叔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觉得有道理,可“这机关怎么会没反应?”这个念头却如蔓藤一般缠绕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一筹莫展之时,还是林叔出马,又敲又打地折腾了起来。整个黑漆漆的甬道里“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响个不停。 敲了半天,周围依然不见任何动静。林叔索性停了动作,退后了两步,托着下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自言自语道:“奇怪,我都用这么大力了,怎么还打不开。” 明月离他最近,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心念微动,张口就道:“林叔,莫非开这机关不是用按的?” 林叔神色微微一变,再次踏步上前,他伸手摸了摸那处凸起山壁上的月牙形铜片,再次确定了一番它的形状。紧接着,他手指忽然发力,使劲握住那块月牙形的铜片,试着左右扭转一下。果然,那铜片向右扭时,微微有些松动。 “可以转!”林叔说着,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兴奋。 而杨天宁却在此时,悄悄凑到了明月身边,轻声问道:“夏姑娘,你觉得那这处机关可有危险?” “这……”明月苦着一张小脸,踌躇不决地小声道,“金爷,我也无法确定。” 两人正说着,林叔已经大手向右使劲一拧。只听得“吱哒”一声,那凸起的铜片忽然发出奇异的响声。紧接着,“轰隆隆”的声响竟从左侧的山壁里面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响声极大,几乎震耳欲聋,随着那巨大的响声,整处山壁似乎也在小幅度地微微颤动着。那几块堵住甬道的巨石屹立不动,可零星的小碎石却不断地从高耸的山壁上,从极细的石缝之间跌落下来。 “这山壁要塌了!”钉子尖声叫了起来,他弓着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杨天宁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身子就往外拖:“爷!快逃!快逃啊!” “少主!快走!”章爷一听,只恨自己方才走得快,此时折返而回,落在了队尾,根本无法飞快地赶到杨天宁身边,急得脸都发白了。 陈少轩见状,也面上一凛。可他刚一侧身,就见一旁的倩儿石化般地呆立在原地,那张俏丽的脸庞雪白得吓人,双眼瞪得极大,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满是极度的惊惧与恐慌。 陈少轩一时都忘记了逃,只是顺着倩儿的眼光看了过去,却见她盯着的不过是几块坠落而下的小碎石。他心下起疑,可来不及细问,正想上前拉住她往外走,就听得林叔一声急吼:“跑什么!!”他中气十足,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山壁内发出的巨响。 “钉子,放开我!”杨天宁轻轻拍了拍钉子紧抱住自己腰部的双手,温言道,“没事的。你看,林叔和夏姑娘他们都还在这里呢。” “不是要塌了么!”钉子从杨天宁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站在原地,一步未动的林叔和明月。不知为何,心下忽然一松,这才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 “自然不是。”林叔冷冷地瞥了钉子一眼,道,“这甬道上方的巨石早在二十年前,发动绝杀阵的时候就掉落下来了,不然怎么会堵住我们的去路?方才那山壁上掉落下来的不过是些小碎石,这有什么好怕的?” 钉子呐呐道:“那这声音……” “不过是机关设在了山壁之中,启动了而已。” 钉子缩了缩脖子,不再做声。 章爷听林叔这么一说,顿时有些恼怒地喝道:“你这小猴子!没事瞎叫什么!吓了我一跳!” “……”钉子吐了吐舌头,默默地又往角落里退了一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下) 明月见到钉子这副模样,不禁抿着嘴想笑,可眼睛一瞥,却意外看到了倩儿的异样。 她连忙开口问道:“倩儿姐姐,你怎么了?”她这么一问,其余人这才发现倩儿惨无人色地呆立不动。 “……”倩儿没有回答,她神智恍惚,惊恐犹在,似乎陷入了白日噩梦。 陈少轩是在场最早发现倩儿异常的人,他本欲询问,可却从方才林叔的一番话中间接地猜出了答案。此时心中唯剩感慨与叹息,最终化作一声喟叹:“哎~!二十年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短短几个字中饱含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懂了。也正因为懂,所有人都沉默了。 而此时,山壁内接连不断的巨大轰鸣声戛然而止。倩儿也似乎在一片寂静中,从往日的噩梦中渐渐清醒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倩儿的声音犹如从幽冥地府中传出,透着无尽的凄然寒意。 “没事了。倩儿姑娘,已经没事了。”杨天宁平静地回答着,他的声音温润清透,像是入春后的第一场雨,透着一丝和煦的暖意。 倩儿低低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钉子却在此时突兀地怪叫了一声:“啊?” 众人一齐看去,只见甬道两侧的山壁高耸依旧,挡住去路的巨石纹丝不动,眼前所见的一切与之前并没有变化。 “怎么了?钉子。”章爷问道。 “没怎么才奇怪啊!”钉子大呼小叫了起来,“刚刚响声这么大,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太奇怪了啊!” “咦?”他这么一说,大家才觉得古怪起来。 林叔亦是满脸的诧异:“怎么会这样?” 陈少轩一言不发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山壁,似乎想再次确认一番。 杨天宁却一副淡定如常的样子,他不急不躁地转过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月问道:“夏姑娘?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啊?”明月明显地一怔,“金爷,您问我?” “是啊。我一直坚信,唯有夏姑娘你有能力把我们带入月隐族神圣的祭坛。”杨天宁此时的声音温润得如一块璞玉,他带着几分期待和些许莫名的感慨,悠悠叹道。 “金爷,您太看得起我了。”明月苦笑着低下了头,不敢与杨天宁对视,“我也是第一次进入这里,能不能进入祭坛,我自己根本就没有把握。” “可是你救了钉子的命,还能感觉到连环暗踏的危险,甚至能感知到山壁上这处设置得极为隐秘的机关。一二不过三,我可不信这只是简单的巧合。夏姑娘,你应该相信你自己。” “相信我自己?”明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对!相信你的感觉。”杨天宁微微一笑,“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又怎么会在被巨石所阻之际,通过夏姑娘你的眼睛,恰好发现了这山壁上的隐秘机关呢?” 明月听了这话,顿时沉默了下来,低着头若有所思。 钉子却不合时宜地小声插嘴道:“可是这机关完全没用啊。”林叔忍不住咳了一声:“但凡机关,只要还能正常运作,自然有其特定的作用。” 钉子听他这么一说,忙问:“林叔,那这处机关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么……”林叔微微沉吟了片刻,叹息道,“哎,其实我对机关术并没有太多研究,所知的无非是我师傅当年在贺兰山上设下的那些。不过现在回想起了,我记得当年我师傅在自己的屋子里设置过一种叫算筹密锁的机关。” “算筹?那不是账房里用的那种长短不一的小木棍么?”陈少轩疑道。 “对。就是那种。” “那种小木棍也能做机关?”明月惊讶地追问道。 “那倒不是,而是用这种算筹摆出正确的答案才能启动机关。其实说白了就是在原本的机关上再设一个启动的小机关。打个比方,月儿,你不是很喜欢我之前给你买的那套九连环么?” “嗯!”明月连忙点头。 “你可以理解为你要启动一个机关,必须在启动之前解开一个九连环。如果解不开,那这个机关自然就无法正常启动。” “原来是这样啊。”明月若有所思,“林叔,那山壁上的这处机关莫非也是类似算筹锁的机关?” “我无法确定。但是方才我明明转动了山壁上的这处隐秘机关,之后我们所有人也都能听见这山壁之中发出的巨大声响,可最终却是毫无结果,这也太不合常理了。所以我猜测,或许是我启动机关的方法不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开启机关(上) 林叔这么一说,钉子顿时来了兴致。 他拿着火把,凑到左侧的山壁前,往那山壁上悉悉索索地摸索起来。可摸索了半天,他瘪着嘴,很是失望地回头:“这山壁上都是石头,根本没有算筹么。” 杨天宁闻言,扶着额一阵无语。章爷忍不住低骂道:“你个小呆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要有这种东西,我们大家不早就看到了?” “我以为月隐族的人会把算筹那种小木棍弄得跟那块铜片一样隐秘么。”钉子讪讪地解释道。 章爷摇头不止:“那是木头!这地方都存在多少年了,就算真嵌入山体也早烂没了。” “我还以为你这小猴子忽然有了什么新发现,结果……”杨天宁苦笑着走上前来,提着钉子的衣领,把他拽到了身后,“这里还是交给夏姑娘吧。”他说罢,目光落在了明月身上,他右手一翻,郑重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明月的心尖猛然一颤,不自觉地侧头避开了杨天宁的目光,但她的双脚还是向前挪动了几步,终是瑞瑞不安地走到了山壁之前。 “我……我只能试着感觉一下,不一定……会有用。”她声如蚊呐,可杨天宁却微笑了起来:“好!” 明月面对着眼前黑黝黝地山壁,内心深处其实一片茫然。她不知道之前冲入自己脑中的那种奇异感觉什么时候才会再次降临,可她确实也知道眼下除了依靠自己那玄之又玄的感觉,似乎也别无它路了。 也正因此如此,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试。不仅因为杨天宁所说的“相信自己的感觉”,更因为此时她背对着众人,却依然真切感受到的所有期待的目光。 可在这些期待的目光之中,有一道目光格外炙热,甚至带着几分盲目的信赖。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杨天宁的目光,这位杨家名门之后,披着一张平淡无奇的中年面皮,豆大的小眼中却射出的慑人心魄的光芒,如影随形一般紧贴着她的后背,牢牢锁住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让她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凌乱了起来。 这样下去,自己还如何能感受到那种玄妙的感觉?明月不由得有些恼怒起来,但恼怒的对象却不是杨天宁,而是那个心神不宁、紧张万分的自己。 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闭上了双眼,努力想让自己不去感受周遭的一切。 说来也怪,当她眼前一黑,她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阿爹以往教导她的一幕……那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阿爹手中拿着一张她胡乱写的、打算应付了事的小字,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轻抚着她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着:“……明月,练字的时候要心无旁骛,你看你这个永字,明显写得心不在焉,你是想早点写完去跟小石头去玩吧。你这孩子,想去玩就去吧,玩好了回来再写。只是那时,务必要做到心无旁骛。练字也好,做事也罢,皆需用心,唯用心才能做好。” 心无旁骛……明月默默地念叨着,践行着,她依旧闭着双眼,但紧绷的身体却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宁静安详的状态。而在这种状态中,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心安。 这种心安的感觉很微妙。明明同处于黑暗中,她却没有在自家密室黑洞中摸索的惊惶,没有她梦中走在漆黑甬道上的迷茫。她在这片静谧的黑暗中,只觉得自己与外界似是分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中,虽然没有光亮和声音,但有着安宁与静谧。与此同时,一种源自血脉中的熟悉感隐隐而生。 是的,熟悉。就像阿爹看她时那温和慈爱的笑容,林叔逗她时那笑意盈盈的眼睛,慧娘唤她时那温柔好听的嗓音,那般的熟悉。那这种熟悉的感觉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化作了襁褓中的婴儿,被一个温热的身体紧紧怀抱着,尽心呵护着。 她的眼前本是一片黑暗,可在那片黑暗之中,慢慢地闪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芒。那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圈,而在那光圈之中,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女子的背影,一个明明陌生却又让她莫名熟悉的背影。那背影正对着一面高耸的山壁,芊芊玉手覆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下) “阿娘……?”明月忽然睁开了双目。 “明月?你怎么了?”林叔听她忽然唤了一声阿娘,心头猛地一颤,连忙过去一把扶住了明月的双肩,急切地问着。 “……”明月没有回答,她的眼神涣散而迷离,双脚如同踩在了棉花堆里一般左右摇晃着、踉跄着,可她缓缓伸出右手,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无力地向前举着。 倩儿见状,心中大骇,连忙上前扶住她颤颤巍巍的手臂:“明月?明月?你听得到么?” “明月?” “夏姑娘,你怎么了?” 可不论众人怎么焦急地唤她,明月始终置若罔闻。她仿佛梦游一般,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林叔急得要命,一把抱起昏昏悠悠的明月,转身便往外走,谁知刚一迈步就被杨天宁当面拦住了。 “等等,林叔,夏姑娘似乎在找东西……”杨天宁挡在他面前,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你将她放下来,不要拦着她。” “你说什么?”林叔此刻的面目已经有些狰狞,他恨恨地瞪着杨天宁。 “我说夏姑娘应该是在找某样东西,所以才会一直伸着手。”杨天宁平静地说着。 林叔见杨天宁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又想到他之前承认确实想利用炎月印的力量,心中登时冒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他急赤白脸地怒喝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你是谁?给我让开!再挡路的话,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你想干嘛?”章爷和钉子毫不犹豫地冲到杨天宁身旁,如左右护法一般紧紧护着他,对着林叔怒目而视。 “大家别冲动!”陈少轩来不及劝解,只得拿着身子挡在了林叔和杨天宁中间。 杨天宁轻叹了一口气,身子却纹丝不动,他正色道:“林叔,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就算你现在带夏姑娘离开,她也未必会有所好转。更何况,她身上的印记也只有在前面的祭坛,才有可能找到解除的方法。你真打算就此放弃么?” 一听到明月身上的印记,林叔的怒气马上滞住了。 杨天宁继续说道:“我不能保证我的判断一定准确,但夏姑娘方才陷入冥想,就是为了找寻启动山壁上这处隐藏机关的正确办法,现在她或许已经找到了,你难道没发现,她的手一直举着么?” 林叔低头看向怀中的明月,果然见她虽然意识不清,但右手始终晃晃悠悠地抬着,心中不由地一动。 杨天宁见林叔的脸色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忿然,便又加了最后一句:“事到如今,试试又何妨。” “怎么试?”林叔的声音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 “很简单,放下她,让她去找寻想要的东西。” “林叔,金爷讲的有几分道理,要不试试吧。”陈少轩亦开口劝道。 “我会小心扶住她,定不会让她摔着。”倩儿轻轻地说着,她方才一直扶着明月颤颤巍巍却拼命举起的手臂,心下正诧异这怪异的举动,听杨天宁这么一说,心中倒有七分信了。 “……”林叔见众人都如此劝解,心下郁闷不已,却也知道此时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阴沉着脸,果真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抱在怀中的明月。 倩儿连忙上前扶住明月的身子,而明月的双脚一触地,便踉踉跄跄地走向左侧的山壁。她的脚步依然不稳,她的眼神依旧迷离,可她的右手始终颤颤巍巍地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 很快,明月的右手便触到了左侧山壁上那处不起眼的凸起。 “咦?”钉子忍不住叫了起来,“夏姑娘也是要转这个么?” 他话音未落,明月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片弯月形的铜片,向右转动起来。 “右一圈,左半圈,右两圈,左一圈……”杨天宁轻声数着。 “这东西竟可以来回转?” 众人正惊讶不已。就在这时,“轰隆隆”的巨响再次响起,可那声音竟是从右侧的山壁中传来。只听得“轰”一声,右侧山壁忽然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条蜿蜒狭小的密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与此同时,一股阴冷无比的气息从密道中席卷而出,携着深入骨髓的冰寒之意,将所有人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事出有因(上) “哇!好冷!简直要冻死了!”钉子抱着双臂,跳着脚哇哇叫着。 “大家聚到一起来,用火取暖。”陈少轩手疾眼快地拿着火折子点了几只火把,一面说着,一面将点亮的火把递给众人。 林叔早将明月揽在怀中,见她此时一动不动地微闭着双眼,正在忧心不已。可下一秒,就见明月眼皮轻轻一翻,现出一双明朗清澈的眸子,他不由得喜上眉梢,忙问:“明月?你没事吧?” “林叔!”明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脸色显出一抹不解的神情,“我没事,怎么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叔嘴里一个劲念叨着,心里如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松快得根本不在意四周的寒意。 “明月,你没事就好!”见明月无事,倩儿也面露喜色。连章爷和钉子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回想起方才与林叔剑拔弩张的情形,心中都有些不自在。 唯有杨天宁神色自若地迎上去,笑道:“夏姑娘果然厉害,这机关果然打开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被巨石阻在此处了。” “……”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她侧身抬头看了一眼右侧山壁上那黑洞洞的密道,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半举着的小手,轻声问道,“是我打开的?” “是啊,夏姑娘不记得了么?”杨天宁讶然不已。 “嗯……不是记得很清楚。”明月有些别扭地摆了摆头,“我只记得我看见了我娘亲了,后来意识就模糊起来了。” “难怪你刚才莫名地唤了一句阿娘。”杨天宁恍然。 “月儿,你见到你娘亲了?”林叔听她这么说,忙问,“你娘亲在做什么?有跟你说话么?” 明月看着林叔一脸期待的表情,有些为难起来:“林叔,我其实也不算完全见到,我只是看到了她朦胧的背影。” “哦。”林叔明显有些失望。 几人说话间,陈少轩已经拿着火把,不动声色地来到明月身边,轻声问道:“明月,你还好么?”火光映亮了他不苟言笑的清俊脸庞和清水明山一般的清亮眼眸,这句简简单单的问话,如同冬日里的一抹阳光照进了明月的心中,让她心湖荡漾起了一丝涟漪。 众人之中,林叔本就是她的亲人,自然对她关爱倍至。倩儿姐姐视她为同族之人,因而对她另眼相待。而杨天宁关注她,无非是看重她身上那股源自炎月印的能力,至于章爷和钉子,不过唯杨天宁马首是瞻而已。 只有陈少轩,却是为了一个对未婚妻的承诺,揽下她这个沉重的包袱,之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他从没有对她笑过,总是一副默然冷峻的样子,哪怕他说话时淡淡的,总让人感到一分遥远的距离感。但她心里清楚,他是那个能在危难时刻,临危不惧挡在她身前的人,也是那个不动声色默默帮扶她,助她前行的人。这个认知让她打心眼里头觉得开心和温暖。 明月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亮得如璀璨的星辰,她对着杨天宁甜甜地一笑,朗声说道:“轩表哥,我没事,谢谢你!” 陈少轩点了点头,不再说些什么。杨天宁见状,却在一旁打趣道:“哎呀,果然是好哥哥!” 明月脸上一红,羞涩地低下了脑袋。陈少轩轻皱着眉头,转过身子拍了拍杨天宁的肩膀,道:“金爷,别闹!” 杨天宁忙捂着嘴,假装咳嗽了一声,迅速转过话题道:“那我们这就进密道去看看?” “这密道还不知道通往哪里呢。”林叔忽然冷冷地说道。 “我猜,这密道定然是通往月隐族神圣的祭坛,不然何须费力设得那么隐秘。”杨天宁丝毫不介意林叔的态度,笑意盈盈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你方才不也见识了这密道里涌出的那一股凌厉之极的阴冷之气。”林叔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对啊!简直是要冻死我了。”钉子抖了抖至今还挂在眉间上的冷霜。 “这点寒气就受不了!真是没见识过咱塞北胡天八月的景象。”章爷轻瞥了钉子一眼,“钉子啊,你小子还得多历练历练啊。” “章叔,我哪里受不了了!?我来打头阵!”钉子不服气地撅着嘴,拿起火把,就往密道里冲。 倩儿忙叫道:“停下!先别急!” 钉子急忙刹住脚,疑惑地问道:“倩儿姑娘,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听族人说过,通往族中祭坛,居然还要通过一处隐藏得如此之好的密道。”倩儿疾声道。 “可能你那时还小吧。”钉子小声地回了一句嘴。 倩儿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她俏脸一沉,冷冷地横了钉子一眼:“我不过是在提醒你。你这条小命刚从鬼门关前被明月和林叔拉回来,现在就这么急着要送回去了?” 钉子一听这话,顿时整个人都焉了,他哪里还敢嘴硬,讪讪地缩着脑袋,弓着身子,从密道口子处极其小心地退了回来。 众人见他这副担惊受怕的小心模样,都有些哭笑不得,连倩儿都忍不住嘴角一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下) 此时,明月却忽然开口问道:“倩儿姐姐,这密道真的很危险么?”她微微侧着脑袋,脸上挂着明显的疑惑。 倩儿见是明月发问,忙仔细斟酌了一番,才开口解释道:“明月,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点,我们族中规定未成年的女子不得进入秘境,但族中的孩童包括我,都对这里无比好奇。所以当年,我们这些孩子常常缠着族中长辈描述秘境中的事。据长辈们描述,秘境中有一处很大的圆形祭坛,那里是我族的圣地。族人们都要通过一条很长很黑的甬道才能到达那里。自始至终,我就从没听过族人提及过山壁上的密道。” “是这样啊。”明月恍然地点点头,可随即她的脸上又闪过明显的疑惑,“可是,我确实看到了我娘亲的背影,她启动了这处密道的机关,然后一个人走进去了。” “一个人?”倩儿一怔,“没有带领其他族人么?” “没有。”明月很是肯定。 “这……”倩儿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怎么可能?按照族规,这处秘境只有在月圆之日,由月圣带领族人祭祀或是族人相聚商议重大事项的时候,才被允许进入。单独一个人哪怕是月圣,平日里都是不能进入这里,若不然被发现,可是会被族中长老重重责罚的。” “长老?月圣不是你们的族长么?怎么也会有人敢责罚她?”陈少轩不解地问道。 倩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月圣虽然是族长,但其实不过是明面上的。每一代成为月圣的女子,都是及笄后便继任,不过三十几岁又殒命而亡。又怎么可能只靠她们处理族中所有事务呢?所以真正在族中管事的是族中的长老。” “也难怪明月的娘亲当年虽为月圣,却能抛下族中事务,独自去贺兰山中拜师学艺。”陈少轩道。 “是……”倩儿瞥了一眼明月,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她低声道,“想当年族中长老对上一代月圣,也就是明月娘亲的这种做法很是不满。后来她携着圣物失踪了许久,族人到处搜寻,都不见她的踪影。族中长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召集了众人齐聚祭坛商议此事。结果……却碰到了天杀的灾星——任经行。” “啊?”明月满脸错愕,“我娘亲失踪了?” 林叔连忙解释道:“月儿,你娘亲不是失踪,而是跟着你阿爹去了京城。哎,事出有因!当年,你祖父曾大将军被人诬陷害死,你娘亲自然不愿再呆在这个伤心之地。” “原来当年之事还有这样的前因。”陈少轩不禁叹了一口气。 倩儿的眼中闪过一抹晦涩难懂的光芒,她冷冷地开口道:“既然要走,身为月圣,为何不与族人交代清楚呢。” “……”林叔沉默了下来,但他踌躇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我师姐虽然很少与我提及炎月印以及你们月隐族的事,但我与她相处良久,能深深感受到一点,她深深抗拒与厌恶这些事情,所以拼了命地想要远离。” “你说什么?”倩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音都尖利了起来,“为什么?她可是我们月隐族的月圣!而炎月印更是我月隐族的圣物!!” 林叔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我知道,在你们月隐族人眼里,炎月印是圣物。可是我师姐,还有我夏兄与你们完全不同!他们从没把这东西当做过圣物。相反,在我夏兄的眼里,这是索命的邪物,而在我师姐的眼里,这或许是……” 明月不带一丝犹豫,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两个字:“累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云母石道(上) 所有人惊讶的眼光都落在了明月身上,却见她只是苦笑着摊了摊手,小声解释道:“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说,只是觉得……我娘亲是真的会那么以为的。” “累赘?”倩儿完全怔住了,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口中小声地念叨个不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似在问旁人,又似在在问自己。 “累赘?”杨天宁的脸上闪过一抹明显的愕然,但他很快掩去了这种情绪,温和地笑了起来:“夏姑娘的这种说法倒是新鲜,原来你们一家人这么抗拒炎月印。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一旁的陈少轩回过味来,也不由得感慨道:“能对这等尽知万物的宝物视若洪水猛兽,尽力避而远之。明月,你阿爹和阿娘的确不是平凡之辈。想来也是,他们两人,一位是赫赫有名的臣相之子,一位是征战无数的能将之女,却甘愿放弃名利,隐于凡世而平淡度日。或许……他们早已看透人生,无欲而无求了。只可惜你阿娘走得早,不然与你阿爹真是世间少见的一对神仙眷侣。” 这一番话说得倩儿哑然无语,而林叔听了,心中却生出几分怀念与感伤,怆然地垂下头去。 明月此时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林叔,她听得陈少轩这么一说,心中忽发感触,自然而然地说道:“轩表哥也不是平凡之辈,你能为一介孤女伸冤,不惜得罪当朝权贵,这等惊人胆识无人能及。而舒岚姐姐甘冒杀身之祸,处处为我着想、替我谋划,这等侠义之心亦世间罕见。将来你们成婚了,也定是天造地设的最佳良配。” “呵呵。”陈少轩苦笑了一下,脸色明显黯然了下去,“你错了,舒岚自然是好的。而我却是最普通的人,七情六欲一概不少,功名利禄我又何尝放得下?我自幼苦读就是为了光复门楣,三年前被人诋毁成为阶下之囚,至今我的心中仍有报仇的念头,只是我做不到……罢了。” “少轩,我们都是普通人。”杨天宁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是个读书人,十年寒窗为光耀宗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被人陷害想要复仇,亦是人之常情。而我呢?”他的嘴角挂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我是半个道士,明明应该信奉天道自然,人道无为之理,也明明承诺过会帮助夏姑娘解除身上的印记,可我内心深处,却一心期盼着能有朝一日利用夏姑娘身上本不该存于世间的阴邪之力,扳倒朝中奸佞之臣。说到底,我才是那个应该惭愧不已的人。你比我好多了!” “金爷……”陈少轩看着杨天宁,知他为安慰自己,不惜自剖其心,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感激。 明月没想到杨天宁会坦诚至如此,看着他微微有些发怔。林叔和倩儿亦惊诧地看向杨天宁,连章爷和钉子都惊讶不已。 “怎么了?都看着我干嘛?难道我脸上有花?”杨天宁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不由得哈哈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 “爷!您脸上没花。”钉子蹭到杨天宁身边,狗腿般地嘿嘿笑着,“我们是看您长得美,所以舍不得挪开眼睛。” “你这小猴子!敢打趣你爷!”杨天宁笑骂着,抬手给了钉子一个爆栗子。 “爷!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钉子立即抱头鼠窜,还特意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夸张模样。众人见他这幅模样皆心下一松,方才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别闹了,钉子。”此时,章爷开口正色道,“咱们还得做正事呢。” “哦。”钉子立即停住脚,乖乖地应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下) 提及正事,众人不免都朝着右侧山壁上那处裂开的口子看去,那口子虽不大,但边缘处明显有着人工凿痕。 “还是我去看看吧。”林叔一面说着,一面走向密道的入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林叔的背影,唯有杨天宁侧着脑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明月。见她面色如常,也没有像往常一般主动提醒林叔小心,心中已有了七分安定。 这厢,林叔已经伸着火把,将密道的入口细细照了一番。只见密道蜿蜒幽深,散发着一股久久不散的冰冷寒气,激得火把上的火光跳动个不停、忽明忽暗地闪着。他不由皱起了眉:“这密道要进么?” “自然要进。”杨天宁态度坚决。 “明月,你怎么看?”林叔直接略过杨天宁,转而看向身后的明月。 “林叔,进吧。眼下甬道已被堵住,唯有这处密道可以试着走一下。而且,我娘亲既然走过这里,我总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好!”林叔点点头,率先举着火把,迈步走进了密道。明月连忙跟在他的身后。 这密道极为狭窄,仅一人能过,它不断向前延伸,虽蜿蜒曲折,但路面平缓。然而,没过多久,小道已完全成了湿滑难走、斜度极大的下坡。 “大家小心些!这路太滑了。”林叔高举着火把提醒道。他到底是练家子,重心一沉,双脚稳稳地踩住地面,顺手扶住身形不稳的明月竟一点也不吃力。 钉子灵活敏捷,章爷宝刀不老,杨天宁虽然不曾练过功夫,可在这二人的前后护佑下,倒也走得顺畅。 可其余人就没这么幸运了。陈少轩只能斜着身子,扶住一侧的岩壁以稳住身子。而倩儿则一路踉踉跄跄,跌坐在了地上。虽被众人及时扶起,但几次下来,她也颇为着恼,忍不住大声抱怨道:“这是什么破路?怎么这么滑!” 杨天宁听她这么一说,倒上了心。他拿起火把往地下一照,顿时奇道:“咦?这路好像不是普通的石头路。” 众人一听,纷纷学样。只见地面在火光的照耀下,浮起一层光滑的珐琅质。当火光离得更近一些时,甚至能见到地面发出一抹绚丽至极的光彩。 “这是什么玩意?”钉子惊诧地叫道。 “好像是瓷器的釉面。”章爷忍不住俯身触摸脚下的地面,“难怪这么光滑。” 钉子瞪圆了双眼:“瓷?瓷面作路?这怎么可能?” “不是瓷面,是云母石。”陈少轩沉声道。 “云母石?”钉子挠着头重复了一遍。 陈少轩解释道:“云母屏风烛影深。说的就是这种石头。” “屏风?竹影?”钉子有些茫然。 杨天宁笑叹道:“叫你这个小猴子平日里不学无术,少轩说的是云母,就是一种可以做屏风的石头。” “哦,原来是这样啊。”钉子讪讪地往陈少轩身边轻挪了几步,凑近了才小声道,“陈公子,您下次直接明说吧。我这种粗人,听不懂文雅的话。” 陈少轩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杨天宁却抬眼瞥了一眼钉子,那眼神分明带着几丝讥讽和揶揄。钉子心头一窘,急忙又用起了转移话题大法:“哇,这里有这么多云母石,真漂亮。”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得了倩儿一记白眼:“漂亮有什么用?走路滑都滑死了。” “我记得我梦中见到过的祭坛,似乎地面上也是用的云母石呢。”明月此时忽然开口,轻声说道。 “对!”陈少轩点头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梦见自己站在祭坛之中,头顶上漆黑一片不见星光,可地上很是光滑,还不断闪着炫目的光彩。那光彩不正是现今我们脚下云母石所发出的光么。” “噢?”倩儿听二人都这么说,不由得低头思索了起来。半晌,她忽然抬头,脸上挂着一抹欣喜的笑容,“是了,是云母石!当年族中的长辈们都说我们的祭坛是建在一处奇洞密府中,那地方光彩夺目,最是美丽。想来,也唯有这种云母石的地表才能如此耀眼夺目。这密道虽窄且滑,可它的地表与祭坛是一样的,那这密道定然是通往祭坛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祭坛圣地 众人一听,心中皆喜。虽是路滑难行,前进的速度却加快了不少。 果然,经过向下的斜坡,密道已明显到了尽头。 尽头处立着几近垂直的高耸山壁,山壁前孤零零地竖着一根雪白的石柱。然而那石柱并不完整,而似被人狠狠地劈了一刀,中间断裂出一个宽口。宽口上赫然凿着一个椭圆形的小洞。那小洞虽不大,却极深,长度似是穿通了山壁,延伸至外,洞口处隐隐透着些许微弱的光芒。 钉子把头伸入小洞,发现这洞委实窄小。只要略微抬高头,就碰了顶,稍稍低头则触了地。他顿时撅着嘴不满地嘟囔了起来:“这么小的洞,要爬进去的话,我看八成是要卡主的啊!?” “八成么?”杨天宁嘴角扬起了一抹不易觉察的坏笑,“小猴子,那你去试试剩下两成。”说完,他在钉子身后猛地一推,就听“哎哟”一声,钉子的半个身子已经“扑通”一声跌进了小洞里。 “爷!你下手轻点啊!”钉子哀怨无比地惨叫道。 “得了!我那下使了多少力气我还会不知道?!”杨天宁戏谑地拍着手笑道,“小猴子你别偷懒,我看就你这身形,爬过去肯定没问题。” 钉子听了哭丧着脸,却只得依言匍匐向前爬行。他手脚并用,嘴上也不闲着:“哎哟,我好像卡住了!”“哎呀?这里怎么这么窄!”“哎哎?!我不行了!”“啊?我真不行了!”爬了一路,叽叽喳喳地叫嚷了一路。 陈少轩起先站在小洞的旁侧,听着钉子哇哇叫嚷,很是担心他的安危。可越听到后面,越听出味来,知他根本没事,不过故意叫叫罢了。于是干脆退后了几步,避开了这处吵杂的声源。 明月在一旁,早捂着嘴偷笑了起来,连倩儿都有些忍俊不禁。唯有林叔面沉如水地站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处小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是有够嘈杂的。”杨天宁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向章爷抱怨道,“早知道我就不带这小家伙过来了。” “少主,您要是不带他过来,以这小子的尿性,回头他非吵上天不可。” “嗯……也是。”杨天宁晃着脑袋叹了口气,“我倒想念起刘大娘来了。有她在,这小猴子乖巧得都像变了一个人。”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得小洞深处传来重重地“啪”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摔落了地。 杨天宁眉头一紧,正待询问,就听到洞口尽头处传来了钉子激动无比的声音:“爷!我下来了!我到了!” “你到哪里了?”杨天宁连忙问道。 钉子兴奋地哇哇叫着:“哇!我到祭坛了!这里肯定是祭坛!哇!这地方好大啊!爷!你们快来啊!这里就跟夏姑娘之前说得一样,是个圆形的好大好大的一个广场。” 众人闻言,眼中都闪过明显的欣喜。唯有林叔的脸上不见任何喜色,看着小洞的眼神越发隐晦不明。 明月就站在林叔的身侧,不免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于是诧异地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问道:“林叔,你怎么了?” 林叔闻言,嘴角扯起了一个极难看的微笑:“没事。”他匆匆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子率先钻进了小洞,其余众人鱼贯而入,匍匐前行了一阵子,果然通过小洞来到了一片宽阔的空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下) 说来也奇,这片空地明明在地下,却面积极广。 顶上一片漆黑,地表荧光闪烁。但高举着火把,向上细看,却能照见漆黑一团的上空,乃是高不可攀的半圆形穹顶。顶上依稀可见无数根棱角分明、垂直而下的小型石钟乳和绵延不绝的石幔。 地面皆为光洁滑润的云母石,不知是天然而成还是人为所铺。有些白中带紫,有些墨色如画。它们在火光的照耀下,不断变幻着炫丽的光彩。而一些极微小的碎石颗粒散落在地表,随着众人的走动,纷纷掀扬起来,如一股闪着奇异花火的烟状薄雾,飞舞在众人的脚边。 空地的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根粗壮而雪白的石柱,外形犹如一朵半开的莲花,莲花中央的位置高高凸起着一个浑圆的小平面。 这小圆面光滑透亮,似镜面一般,竟可照出朦胧的人影。而石柱下半截已然中空,空心的部位长着一圈高矮不一的小石笋。 以这根雪白的石柱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别无他物,可在这范围之外,遍布着千奇百怪的各式石柱、石笋、石花、石幔,甚至有十多座钟乳石凝结而成的悬空小石峰。 更奇异的是,这处空地周围似有暗河。潺潺地流水声从不间断,可众人找了一圈,却始终没有发现水声的源头。 整个空地犹如一处奇异的幻境,周围奇石怪状,尽显诡谲,顶上石幔层叠,若隐若现,平地云母闪烁,美不胜收。 “这地方好漂亮啊!”钉子看得目不暇接,可劲地夸赞道,“比咱们凌欢阁和云舞坊都要好看!” 杨天宁一听这话,忙道:“钉子,别瞎说!”心中却暗道,你小子虽是无心,可人家神圣的祭坛怎能跟风月之地相比。夏姑娘估计不会多心,可若是那位性子倔强的倩儿姑娘知道内情,定然会勃然大怒。 他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地侧头看向倩儿,生怕她多问一句。可这一看却发现倩儿正怔怔地看着中央那根雪白的石柱,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滴,竟是完全看得痴了,压根没有听到钉子的话。 杨天宁微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去看明月。结果却见明月亦在看那根雪白的石柱,只不过她的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石柱那中空的下半截。因为她看了半晌,索性蹲下身子,凑到空心处那一圈高矮不一的石笋前,继续仔细打量着,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他不禁起了好奇心,正想上前询问。谁知一直跟在明月身边的林叔已经抢先一步,开口问了出来:“明月,你在找什么?” 这话一问,其余人的注意力也纷纷转了过来。连倩儿也从呆怔中清醒了,快步走上前问道:“明月,你是发现了什么?” “……”可是,明月并没有马上回答。她忽然伸出手,摸向那一圈高矮不一的石笋底部。她摸索了一会儿,很快便有了新发现。只见她小手一探,一翻,手中竟直接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林叔大惊。 “唔……我也不知道,唔……就是感觉,这底下可能会有东西。”明月支支吾吾地解释着。她轻轻掂了掂东西的分量,也不待细看,便直接递给林叔。 众人见状,忙一起凑了过去。 “是什么东西?”倩儿急切地问道。 “好像是一本书。”林叔一面讶然地说着,一面将从明月手中接过的东西摊在手中。 “书?”倩儿的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可是无论她怎么瞪大双眼,都见林叔的手中,确实只有一本泛黄的书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无字天书 只见那书卷外面披着一层灰褐色的表皮。表皮上布满皱褶,似百岁老人皱皱巴巴极为苍老的脸。不仅如此,表皮上还遍布着几乎数不清的暗红色斑点。仔细看去,那些斑点上的暗红带着几分阴邪与诡异,让人不免联想到撕裂血管后喷溅而出的无数个血点。 书卷不厚,卷起来亦不过约莫四寸大小。书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但书页边缘处已经泛黄褪色,显得极为老旧。 “果真是书?”杨天宁很是愕然,继而有些失望。但他很快掩去了失望的神色,装作不在意地继续旁观。 “真的是书啊!”钉子和章爷对望一眼,亦惊讶不已。 唯独陈少轩一听是书,惊讶之中还多了几分兴致:“林叔,这书中可写着大白高族特有的文字?” “我看看。”林叔随手翻起了书卷,可越翻他的脸色越是惊诧,“怎么会这样?”他口中喃喃自语,翻书的动作愈来愈快,不一会儿就翻完了全本。可直至翻完,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惊讶万分的神色。 “怎么了?林叔。”陈少轩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叔抬起头来,他的眼中满是不解与困惑:“陈公子,这......这本书是完全空白的。”他的声音中亦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这?”饶是陈少轩也不由得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啊!”钉子根本不信,“林叔你是不是看错了?” “你自己来翻。”林叔一面冷声说着,一面把手中的书卷递到了钉子面前。 “我来!我来!”钉子也不客气,火急火燎地翻看了起来。倩儿也使劲挤到了钉子身边,仔细盯着他翻起的一张张泛黄的书页。可末了,两人脸上都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怎么会这样?”倩儿的声音有一丝微颤,“这书卷藏在月莲之心中,按理说应该是我们族中最为珍贵的资料,怎么会完全无字呢?” “月莲之心?”钉子奇道,“那是什么?” “就是这中央的石柱。”倩儿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石柱,幽幽地说道,“你不觉得它的样子就像一朵半开的莲花么?” “长得是有些奇怪!”钉子一面说着,一面歪着脑袋斜眼去看,经过倩儿的提点,他很快看出了门道,忙道,“像莲花!是像一朵半开着的莲花!” “没错!因它的特殊形态,我们称它为月莲之心。它历来是我们月隐族中祭祀活动的中心,是我们祭坛圣地中最神圣的所在。” 明月一脸恍然:“难怪我曾梦到我娘亲带领着族人们围坐在这根叫月莲之心的雪白石柱周围。她们双手合十,唱着古老的摇篮曲。而且,我还梦到就在这根石柱中央凸起的小圆面上,放着那只紫金描花的锦盒。盒盖大开,里面盛着的就是那面小铜镜。” “是!”倩儿意味深长地看着明月,嘴角噙起了一抹极淡的略有些古怪的笑意,“那是我们的族人在月圣的带领下,一同祭祀月神。引月阴之气入镜,安抚镜中的魂魄。” “哦。”明月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下头不再言语。 而林叔的脸色可就不那么好看了,他声音微沉,道:“可如今这祭祀活动已有多年未继续了,那这小镜中的魂魄可还有办法能安抚亦或是镇压?” “你们之前不是找了天师府的天师大人封印住了小镜么?老实说,这天师大人确实有几分本领,可是……”倩儿的脸色闪过一丝讥讽和几分无奈,“可是治标不治本,你们到底还是奔着这里来了。而越接近这里,炎月印……或者说是这小镜中被封住魂魄的力量越是强大,强大到直接冲破了天师大人的封印和这小镜本身所设的禁锢,一度附身在了明月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下) 众人听了这话,想起之前明月身上曾出现过的那道极其霸道阴邪的气息,顿时大觉不妙。 林叔更是亲眼所见明月被附身后的那双血色眸子,只觉得嘴唇发干、舌头发涩,浑身上下止不住地直冒寒气。可他依然硬着头皮道:“可是最终那东西不是也被压制住了么……” “那是偶然,甚至可以说是侥幸!我可不敢保证下次明月再被附身时,我可以依样画葫芦救得下我们所有人。”倩儿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又道,“我之前居然还天真地以为,明月她靠着源自血脉的力量已经自行进入了‘返血’状态,所以才一直昏迷不醒。殊不知,她没有及笄,也没有通过特殊的交接仪式,便是被附身了也没有真正完成‘返血’。” “可是明月不是在她的梦境中见到我师姐了么?”林叔忙道。 倩儿不假思索地问道:“那你师姐告诉明月压制白泽魂魄的方法了么?” 林叔顿时哑了。 倩儿见状也不说破,只是遗憾地看了一眼林叔身侧低头不语的明月,叹息道,“明月确实进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见到前一任的月圣——她的娘亲。可说实在的,她所获得的信息却不过是一些断断续续的零星片段。这些片段固然引导着我们成功进入了祭坛,但对最重要的部分——如何压制那面小镜中的白泽魂魄,却是毫无助益。” “那到底怎么样才能完成‘返血’,得知压制白泽魂魄的办法呢?”杨天宁不禁问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想到这里来。毕竟这里是我族中的圣地,若真有什么关于‘返血’仪式的记载,也只会存于此处。并且,最有可能就是存于这根月莲之心里面。可是……想不到,这月莲之心里居然只有一本无字的书卷?我月隐族最神圣的祭坛里居然只有一本无字的书卷?这真是太可笑了。哈!”说到最后,倩儿尖利地干笑了几声,可那笑声中哪有半分喜悦,唯有无尽的悲凉与幽怨。 “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藏在这根月莲之心底下?”陈少轩冷静地说着,他一面说,一面已经蹲下身子,将手小心地伸入了石柱下端,中空部分那一圈高矮不一的小石笋之后,仔细摸索着。 “没有了。轩表哥。”明月轻声叹道。 “确实。”陈少轩很快便确认完毕,徐徐地站起身来。想到明月的前途,他心里到底也有几分失落。可考虑到明月和林叔他们的心情,特意没有将心中的失望显露在面上。 他面色如常,淡淡地问道:“明月,除了这本书,你可还有什么其他感觉?” “没有了……轩表哥。”明月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显然也很是失望。 “傻丫头,哭什么!”林叔连忙用力揉了揉明月的小脑袋,“没事儿,天塌了有林叔替你扛着。” 倩儿悻悻恹恹地没有说话,却很快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明月。 钉子眼珠一转,也讨好地凑到明月身边道:“夏姑娘,你别难过,我们肯定能找到其他办法的。你看,你这不还没及笄呢!没准等你及笄了,这什么返血啦,返祖啦就统统迎刃而解了!” “返祖?”众人一脸黑线。 “还返祖?你是想让夏姑娘变成一个浑身长满毛的猴子么?”杨天宁掩面叹道,“不会说话就别乱说!不学无术啊!真是不学无术!” “哪里哪里!夏姑娘这么冰雪聪明,噢!不对,是这么冰肌玉骨,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又怎么可能会变成猴子呢?” 杨天宁哭笑不得:“你可算是会用几个像样的成语了!” “嘿嘿,爷!我听书的时候学来的,还不错吧。我可不是不学无术啊!我还会用好多好听的词语形容女孩子呢!什么花颜月貌、闭月羞花、倾国倾城……”钉子洋洋洒洒地报了一大串词儿。 听着钉子的胡侃,众人都有些啼笑皆非。连明月也完全没心思继续伤感了。一旁的林叔瞧得仔细,心中不由得大大松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解密之法(上) 众人之中,唯独陈少轩似是完全没有听到钉子的俏皮话,他双臂抱在胸前,双眼盯着林叔手上的书卷,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忽然抬头,突兀地说道:“也许这本书并非无字。” “啊?”众人皆惊,纷纷看向陈少轩。 “陈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叔急切地想要问个清楚。 “我是说或许有这么一种可能,这书卷中的文字是以特殊的方式写成。咋一看起来无字,但用一些特殊的方式,就能让隐藏的文字显露出来。”陈少轩连忙解释道。 “你是说这书卷上的文字是隐形的?”倩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双眼却变得异常明亮起来。 而一旁的明月虽未开口,但早已满是期待地看着陈少轩。 陈少轩点头道:“是,有这种可能。我恩师傅老先生藏书极为丰富,可谓包罗万象。我在他的藏书阁中曾经翻看过一本叫《百法密鉴》的书。书上记载着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隐藏真实的文字。 这种方法本是用于密探之间的信息传递,所以很少被外人所知。具体方法是先将一张干净的白纸浸湿,再用另一张干燥的白纸铺在湿纸之上,然后用笔沾以蜡油在干燥的白纸上写字。这样,下面的湿纸上就会留有书写的痕迹。最后一步是将那张留有书写痕迹的湿纸晾干,那湿纸上面的书写痕迹便会消失殆尽。” “居然还有这种方法!”章爷惊讶不已,看向陈少轩的眼神,已有了七分敬佩,完全不像是他平日里看待书生时所流露出来的轻视与无理。 而钉子早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陈公子,那怎么才能看到消失的文字呢?” “很简单,放在火上一烤便知。”陈少轩平静地说道。 “烤!那这书卷岂不是毁了!”倩儿尖声叫了起来。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陈少轩连忙解释道,“我说的烤乃是夸张的说法。如果这书卷的作者真是以这种方法隐藏住了真实的文字,那我们只要将这书卷靠近火源,加热到一定程度,那纸上的蜡油便能显出原形。” “好主意!我们可以试试!”杨天宁微笑着说道,说完又轻轻地加了一句,“也亏你还记得住书名。”话虽是如此说,但他言语中对陈少轩的赞赏和钦佩展露无遗。 “我来!我来!”这边钉子已经手忙脚乱地举着火把,贸贸然地凑近了林叔手上泛黄的无字书卷。 “小心!别烧着了!”林叔见钉子火把上的火星子都快烧着那泛黄的书卷了,急忙往后退了几步。 “走开!我来。”倩儿见钉子这么冒失,心里又气又急,哪里还看得下去,直接一把推开了钉子,还顺手拿走了他手中的火把。 “喂!你!”钉子气结。 “你什么你,你看你毛手毛脚的,这可是我族中圣地的东西,真烧着了可怎么办?你赔得起么!!”倩儿恨恨地瞪着钉子,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倩儿姑娘教训的是!钉子你做事毛手毛脚的习惯真该好好改一改了。”杨天宁一面附和着,一面把钉子拉到自己身后,“你先退到后面好好学着点吧。” “是!爷。”钉子只得无奈地撇撇嘴,但一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泛黄的书卷,一副大不甘心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下) 林叔见钉子走远,心中也舒了一口气。他看向倩儿诚恳地说道:“倩儿姑娘,不如你来稳住火把,我凑近来照一下。我动作还算快,万一有火星子忽然蹿起来,我也能躲得快上一些。” 倩儿知道林叔武艺不凡,动作更是比常人快捷百倍。他说自己动作不过快上一些,其实已是十分自谦了,所以欣然应允。 准备就绪后,林叔便翻开空白的书页,就着倩儿双手牢牢稳住的火把,尽量靠近那红亮的火光。只见那泛黄的空白书页上果然有了几分变化,渐渐地出现了一些极淡的痕迹。 “有了!有了!”林叔欣喜地叫道,“有书写的痕迹!” 可他很快又显得迷惑不解起来:“怎么这书卷上的痕迹这么淡?而且才这么一点点,根本无法看啊。” “要不再凑得近一些?可能不够热。”杨天宁忙道。 林叔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向倩儿,见她咬着唇不置可否,便小心翼翼地又朝火源凑近了一些。可就着火光照了半晌,他的脸上还是显出了七分失望:“还是这样,根本没变化啊。” 倩儿也难掩失望之色,但她还是抬起头来看向陈少轩,客客气气地询问道:“陈公子,这字迹太淡了,根本无法看清写的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书卷上的字迹浓一些?” 陈少轩其实早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便是倩儿不主动询问,他也已经思忖好了办法,此时徐徐说道:“倩儿姑娘,我以为,既然这书卷上能出现痕迹,说明这方法至少还算有效。只不过字迹的浓淡可能与此处的环境大有关系。我记得《百法密鉴》上提到过,若需让文字显形效果好则需在干燥的环境下。 而此处祭坛深入地下,周围又有暗河,太过阴湿。不如我们将这书卷带出去试试。这西北一带气候本就干燥,再以炉火温焙,想必效果能好上一些。” “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去吧。”林叔忙道。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那本泛黄的无字书卷小心翼翼地卷成一束,递给明月示意她放好。 “现在就要走了么?”倩儿却明显迟疑了起来,她抬眼看着四围偌大空旷的祭坛,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舍与哀伤。 杨天宁徐徐劝道:“倩儿姑娘,眼下我们呆在此处,也没有任何可做之事。不如先出去一趟,一来可以试着解开这本无字书卷的秘密。二来也可将你族人的尸骸带出去好生安葬。若这本书卷真的提及‘返血’亦或解除印记的方法,我们再进来一趟也不迟。” “好吧。”倩儿点点头,终于同意返回。 众人依照原路折返,来时一路缓慢艰辛,回程到底走得顺畅了许多。待来到月隐族人骸骨堆积的场所,众人终究还是暂缓住了脚步。 陈少轩提议道:“倩儿姑娘,我们每人带一具骸骨出去,到了外面再一齐安葬,你看可好?” “不用!”倩儿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你们是外族人,又是男子,按理说我不该带你们进来,若不是形势所迫……”她说到这里,不由得哀哀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晌这才嗡声继续说道:“如今,安葬族人乃我力所能及之事,便不劳烦你们了。你们先出去吧。” “倩儿姐姐,我陪你一起!”明月连忙说道。 “不用了,明月,你先出去吧。我也想一个人静静地陪她们一会儿。放心,我会跟上你们的。”倩儿轻声说完,便态度坚决地转过身子,向着离她最近的一具摆放地极为整齐的骸骨走去。她的步伐轻缓而坚定,似乎她走向的不是一具可恐的骷髅,而是她最爱的亲人。 这一幕让明月心中莫名一恸,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枯骨,眼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张鲜活无比的容颜,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眼中发涩,一滴晶莹的泪就这么不明缘由地滴落下来。她张了张口,看着倩儿孤零零的背影,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林叔猛然一拽,拽进了他的怀里。 林叔皱着眉,看着泪眼盈盈的明月,小声安慰道:“月儿,不哭!也不要多想,就让倩儿姑娘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他说着,抬手轻轻抚了抚明月的乌发,叹息道,“早一日解除你跟炎月印的关系,我们大家就能早一日安心。” “嗯。”明月低低应了一声,强自压下心底那份难以言喻的感伤,跟着林叔及其余众人继续向着秘境的出口处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心慌之感(上) 众人很快便走到了秘境入口处的小平台上,林叔从怀中取出从江大夫处借来的一只小瓷瓶,从中倒出了几颗破障药丸,一一分给众人。 钉子接过便嚼入嘴里,这一嚼又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他半张着嘴拼命往里吸气,以吸进的丝丝凉意缓解满嘴的苦味。而趁着两次吸气之间极其简短的空档,他居然还含含糊糊地拼凑出了两句话:“嘶!总算……可以出去了,嘶!这一夜过得真是难以想象。” “谁说只是一夜,我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的时间,我估计没准咱们出去的时候,太阳都已经下山了。”章爷一面感慨道,一面将破障药丸缓缓地放入口中。 “应该没这么久吧。我觉得或许会是午时。”杨天宁淡淡地说着,“反正我们出去看看,就知道大致时辰了。”他说罢,便悠然地向着前方涌起的雪白色毒障走了过去。 “金爷!”明月忽然突兀地叫了一声。 杨天宁身形一顿,顿时止住了脚步。他看向明月,眼神中似有着三分不解,但很快那不解的神色便一晃而过。他温和地笑了起来,彬彬有礼地问道:“夏姑娘有何指教?在下诚心求教。” 在杨天宁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明月颇有些不自在。她微侧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声说道:“金爷!指教您我可不敢当。只是见您要走进那毒障的时候,我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心慌。所以才下意识地喊了您一声。” “心慌?”杨天宁眨了眨眼,似乎很是困惑不解,“这倒是奇了。之前我们靠着林叔自制的破障药丸,顺利地穿过了眼前的毒障来到这里。如今要出去了,我们依旧吃着同样的药丸,打算穿过同样的毒障,这其中还会出什么问题么?夏姑娘何缘觉得心慌呢?” “我……我也不知道。”明月将杨天宁的话细细琢磨了一遍,发现确实极有道理,而自己偏又说不清方才那抹似有似无的心慌感到底源于何故,一时窘得满脸通红,不自觉地又垂下头去,拽紧了自己的衣角,喃喃道,“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杨天宁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陈少轩。结果却发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相视未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忧色。 “金爷,若不是毒障有问题。那莫非……” “莫非就是秘境之外了。”杨天宁毫不犹豫地接口说道。 “可是我们深夜出城,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啊。”陈少轩很是不解,“我们一行人只除了江大夫在外,可他并不知道我们真正的目的地。况且,在我看来,以江大夫对倩儿姑娘的深情厚谊,根本不会做任何违背她心愿之事。” “这可说不一定。”杨天宁的口吻极其淡漠,他抬眼望着山壁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图案,轻声说道,“少轩,人心可是这世间最难测的。不然怎么会有‘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之说呢。”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林叔一脸讶然地看着陈少轩与杨天宁。 “好像是说我们出去会有危险?”钉子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干巴巴地说道。 “这可不是我们说的,是夏姑娘感知到的。”杨天宁幽幽地说道。 “啊?”一直低着头的明月猛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巴,“我没说啊!” “可你有心慌的感觉啊。”杨天宁道。 “这!” 陈少轩心中暗叹,面上却显得很是平静,他看向明月解释道:“明月,迄今为止,你的感觉从未出过错。所以我和金爷都认为若不是我们通过毒障会出问题,那么极有可能会是我们出去有危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下) 钉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原来是这样啊!” “可我们出去会有什么危险?这地方藏地这么隐秘,我们又是深夜进发,谁能知道我们躲在这里?”章爷问道。 “不知道,我与少轩也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杨天宁道。 “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任经行的家伙来了?”钉子忽发奇想道,“他不是之前进来过么?!” 这话一说,所有人的脸色都极差。林叔更是直接黑了脸,怒道:“真要如此,我就杀将出去,直接剁了他!” “林叔……”明月的眉心皱成了一个好看的半圆形,十分纠结地开口道,“也许,我是说也许,我们太过草木皆兵了。毕竟方才我只是忽如其来感到一阵心慌而已,并不代表一定会有危险,也有可能是我身体乏了……” “这么说也有可能。”陈少轩点头道,“我们早在大同镇上就甩掉了任经行。大同镇离这里可有好远的路呢。他没凭没据的,不可能忽然找到这里来。而以林叔的身手,便是有追兵,也定然会有所察觉。” 林叔摇了摇脑袋:“我之前的确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不过若追兵是位高手的话,只要保持一定的距离,那我就很难察觉得到了。” “这世上能如林叔你这般武艺高强的人,可谓凤毛麟角。”陈少轩不以为然地说道,“就我所知,也只有任经行一人。可任经行又怎么可能尾随我们至此呢?更何况,我们进入秘境最多不会超过一日时辰,若说这短短的时辰里,会发生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大事,我私以为可能性并不大。” 杨天宁思忖了半晌,微微颔首:“说得有理。那我们还是出去吧。” “走咯!”钉子率先响应,可他兴冲冲地抬脚只迈了两步,便转过身子眼巴巴地去看明月:“夏姑娘,你现在还觉得心慌么?” “没…没有了。”明月微红着脸低声说道。 “那我就放心啦!”钉子摸着胸口开心地笑道,“夏姑娘,你可是我的救星啊。你说什么我都信。” “哦?那下回我就请夏姑娘命你好好念书。”杨天宁笑着瞥了一眼明月。而明月却一直微垂着脑袋,根本没有看到杨天宁略带探究的眼神。 “爷……您饶了小的吧。”钉子则翻着白眼、歪着嘴巴,故意做出了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你呀!”杨天宁无奈地晃了晃头,打住了话头。他悠然地朝着那片毒障走去,见他带头,其余人纷纷跟了上去。 很快,一行人顺利地穿过毒障,回到了之前的小山脚下。 外面日头正猛,众人初从阴暗中来,一时都被白花花的日光照得几乎睁不开双目。 “真的是正午啊!爷,您太神了!”钉子一面眯着双眼,一面狗腿地可劲夸着。 “这马屁啊,虽然向来是千拍万拍拍不穿,不过你小子若用在爷身上,恐怕还是算了吧。”章爷暗笑道。 “呵。”杨天宁低低地笑了一声,果然没去理钉子。只是抬眼朝着周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遭。 身后低矮的山坡上依然光秃秃的,那些褐红色的碎石在强光的照射下微微发白,早已不复夜间那邪魅的血色。 远处宽阔的大盐湖边上依旧站着不少巡查的士卒,而水浅的盐湖池子里已经多了许多劳工,其中不乏女子的身影。 这些女子在盐湖上排列成行,弯着腰用手堆积出几近四方的泥坝,而男性的劳工则纷纷拿着长长的平铲不断滑动着盐水,靠着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古法日光晒盐。他们个个裸着膀子,裤腿卷得极高,身上的皮肤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如墨一般黑。 “这里看起来并无异样。”杨天宁口中轻声说道。 “他们都在奋力干活,根本没注意到我们这里的动静。”钉子颇有兴致地探着脑袋观看着远处盐湖上的忙碌景象。 “嘘!轻点说话!”章爷连忙把钉子探出去的头按低了一些,“没看到那里站着不少官兵么!这片盐沼历来被官家严格管控,咱们行动得轻点,万一被发现了,那可是大麻烦!” “你们跟着我走。”林叔低声道。他身形一低,一手拉着明月,一手拨开身旁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闪身钻了进去。其余人连忙俯身跟上。 林叔接连不断地穿梭在盐湖外围的灌木丛中,他很快就带着众人避开了那些站在盐湖边上巡逻督工的士卒们的视野,绕到了一座低矮的山头之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隐藏危险(上) 钉子人小,身形又敏捷,因而稳稳地跟在了林叔与明月身后。 他见林叔绕到山坡后头便直起了身子,便知危险已过,不由得眉开眼地笑道:“顺利到达。” “不知道倩儿姐姐怎么样了。”明月面带忧色。 “放心吧,月儿,她就生活在这里,对这一带必然比我们熟悉多了,不会有事的。”林叔劝慰道,“走吧,我们回镇上去。” “夏姑娘,咱们快回去吧!前几日你都没醒来,这延绥镇可比孤山堡好多了。吃得好住得好,茶肆酒馆也特别多。”钉子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他说的话,明月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虽然跟着林叔的步伐,但越走越慢,脸上的忧色也越来越浓了。 陈少轩心细如发,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他忙放缓了脚步,走到了她身侧,轻声问道:“明月,怎么了?” “……轩表哥,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有了,而且越来越强烈了。”明月哭丧着脸,小声地说道。 林叔听到二人说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明月没有紧跟在自己身后。他心中一紧,急忙大步一跨来到她的面前,担忧地问道:“月儿,出什么事了?” 未等明月回答,陈少轩已经开口问道:“明月,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倩儿姑娘的危险?所以才觉得很不安?” “我不知道。我根本就分不清楚这种感觉源于何处,又到底是因为什么?”明月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陈少轩,眼里流露出七分惘然和三分恐惧,“只是……此时此刻,我确实感觉到心慌,甚至有些害怕。” 陈少轩没有说话,但立在了原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此时,杨天宁也注意到了几人的动静,忙唤前头的钉子停下脚步。自己则退后了几步,来到了几人面前, “出什么事了?”他说话的声音如常,但见到明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底“咯噔”一声已经暗觉不妙。 明月没有说话,陈少轩忙欲开口解释,可他刚开口只说了三个字:“明月她......” 林叔就忽然冷声打断了他的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明月有些乏饿了,不太走得动路。不如你们几人先去镇上赶紧买些吃食来吧。” 陈少轩一听便怔了,他显然清楚明月的情形绝非如此,却不知林叔为何说谎。 而杨天宁听了这话也是一愣,心中立即起了疑。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自然知道明月不是那种饿了便走不动路的娇惯姑娘。更何况,以林叔平日里对明月视如珍宝的态度,若事实真是如此,他早就背着明月赶去镇上了,何须说这种明显打发人的话? 陈少轩与杨天宁两人想法不同,动作却极其一致,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向林叔,结果清楚地看见了林叔眼里闪着的令人心惊胆颤的寒芒。 “难道……”杨天宁面上不显,心中却刹那间激起了惊涛骇浪,身子一时间都有些发冷。 他急忙侧头看向陈少轩,却发现陈少轩亦正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传递着无言的惊讶与紧张。 “爷,还走不走了?!”正在这时,前头一直站着的钉子,百无寂寥地踢起了一块地面上的小石子,懒懒地问道。 杨天宁直叹钉子这小子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将至,却也不得不顺着林叔的话说道:“钉子,夏姑娘身子有些不适,或许是饿了。你赶紧和章叔去镇上找个店买些吃食过来。” “好嘞!”钉子一听买吃的,顿时两眼发亮,撒开两腿便跑了起来。跑了几步才回头喊道,“章爷,您老人家快些啊!” 章爷一点儿也不心急。他离得较远,根本没有注意到林叔异样的眼神,只不过他不像钉子少年心性,潜意识中觉得他们二人若就如此走了,岂不是都与杨天宁分开了。这似乎大大地不妥,所以只是一味地紧紧盯住杨天宁,道:“少主,那你呢?” 杨天宁只得暗自苦笑。他自然听出了林叔意欲赶他们离开的心意,又从林叔的眼神中判定眼下暗藏危险。可说到底,他却根本不知这危险源于何处。又见陈少轩纹丝未动,唯恐离开的人多了,真有危险降临,则无法照应。所以竟也挪不开脚步,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章叔,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他的话虽是如此说,但章爷是何等人物?不仅阅历丰富且老练稳重,与杨天宁常年来相处惯了,自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紧张与不安,又见他眉心细不可微地皱着,心知事情有变,哪里肯走。 陈少轩见状,连忙劝道:“金爷,不若你们先去,人多自然可以多买些吃食,我和林叔一同在这里等你们。” “少轩!”杨天宁皱起了眉头。 “赶紧的!”陈少轩把手伸向杨天宁的背后,然后猛地一推,向来平静如水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意,“快去快回!” 杨天宁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陈少轩,见对方面上虽笑,眼中却满是倔强坚持,终是狠下心来。 “好!你们等着,我们马上回来!”他疾声说完,这才朝着早已跑远的钉子追了过去,并以眼示意章爷跟上自己。章爷会意,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坡尽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下) 这厢的林叔却是思绪翻飞,心中五味陈杂。他之前并未把明月的话当回事,但见陈少轩和杨天宁都如此重视,也不得不静下心来细细观察周围。可这一观察,心里却是越来越凉。之前在盐沼地,他丝毫察觉不出任何异样,可如今身处这片山坡之后,他感到周围异常的安静。是的,安静!可不该这么安静!即便这是座不高的山坡,即便这是烈日炎炎的正午,林间没有传来鸟叫,草丛里甚至没有一声虫鸣,这四周完全没有一丝声响,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他心头大紧,急忙运起内力侧耳细听。很快,在山坡附近的草丛中,他隐约听到了呼吸声,极其轻微而绵长的呼吸声。那是练功者的呼吸声,而且不止一个!是两个! 有人!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这是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是谁?会是任经行吗?可若是他的话,为何不是一人而是二人?还有一人会是谁?繁多纷乱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打转,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拔剑杀入草丛的冲动。可一想到身边的明月,他浑身沸腾的血液就冷却了下来。 他固然不怕死,甚至早就期待着有朝一日寻到任经行以报仇。可如今他带着明月,他这辈子最疼爱的侄女,也是这世上他最珍爱的宝贝。 他与任经行的武功本就在伯仲之间,而拳脚争斗极易误伤,若是明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可是万死也难咎其责。 更何况,他的身边不止有明月,还有对他们夏家有大恩的陈公子,以及金爷主仆三人。而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是任经行的对手,一旦任经行发起攻击,他们只会成为沉重的累赘。 而最关键的在于,敌方明显不止一人…… 一想到这里,他就头皮发紧。二人对六人,可若那二人均是武艺高强之辈,那人多还不如人少。正所谓逃出一个是一个! 所以当金爷询问出了什么事时,他顾忌敌暗我明,只得故意说谎,心中只盼金爷主仆能早些离开。结果事态发展的果然还算顺利,金爷他们三人不管有没有察觉到他的目的,总算是走远了。 但他哪里敢就此掉以轻心,眼下二对三!可无论陈少轩还是明月,在武者的眼里,他们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因此他依然极为头疼。 该怎么办好?敌方何时会发起攻击?若他带着一人逃跑或许还有些机会,可二人…… 不过……若敌人真是任经行的话,那他的目标就定然是自己和明月了! 想到这里,林叔的眼睛忽然一亮。跑!带着明月跑!只要他和明月二人离开此处,那草丛中的二人想必定会追着他们而去,那落单的陈公子没准便有机会脱离危险。 想到这里,林叔也不与陈少轩招呼,只一把将明月抱在怀中,随着明月的一声惊呼,他双脚一点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朝着来时山坡后方的一片小树林中飞奔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仓皇而逃(上) 陈少轩向来极明事理,他见林叔忽然抱着明月朝着远处的树林奔去,心中顿时一片清明。 他几乎不用猜就瞬间明白了林叔的意图,只是心底也在暗惊,莫非眼下的事态已经严重到了林叔都来不及与他细说么!? 他一面想着,一面已经下意识地抬步,往与林叔离开相反的方向快步而去。 谁知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你为何不出手?”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不是也没动么。”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低沉地回答。 “我们只有两个人,而他们之前共有七人。若想一网打尽,你早就应该布置好伏兵!我可不信你身后偌大一个北镇抚司,只派了你一人前来?”说话的正是任经行,他冷冰冰的声音里夹带着明显的恼怒,听起来越发渗人。 他前不久刚在北镇抚司大统领陆炳手下吃过暗亏,对此人有着深深的忌惮。他知道陆炳奸滑狡诈,深谋远虑。是以当身边这个陆炳派来的小子轻而易举地掌握他的行踪,来寻他合作时,他认定这小子身后定有不少人马暗中支持。 而他性格本就孤僻,不愿与人有过多交流。恰好身边这小子也是个闷葫芦,因而这一路上,两人虽共同追踪陈少轩及林杰一行人,他们之间也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所以当他俩在小山坡附近埋伏了一夜,好不容易待到正午时分,终于等到陈少轩及林杰等人现身时,他以为身边这小子定会动用后援。 谁知,左等右等,出来的六人已经跑了三人,这小子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由得又惊又怒!惊的是这小子居然是单枪匹马行动,怒的是自己错以为他会留有后手,因而没有及时出手。 可是,天赐其实也有自己的苦衷。 他早就探明了对方不过七人,其中有老有小。可真正称得上高手,可以与他或是任经行抗衡的唯有那个叫林杰的家伙,所以只要他与任经行一起行动,一人牵制林杰,另一人对付那几人根本不在话下。 而他乃陆炳麾下最厉害最神秘的天之五行成员,他的身份便是在北镇抚司也压根没几人知晓。即便他可以利用官家身份,召来延绥镇的官兵以作后援,他也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这事。只因他断定凭他与任经行的身手,去对付这区区七人实在是绰绰有余。 可待到这些人出现时,他发现其中明显少了那名神秘的黑衣女子。可那女子为何不见了?她去了哪里?莫非独自留在了山中?还是迷失在之前出现的那股忽如其来的白雾里? 在未探明情况之前,凡事不可轻举妄动。这是他多年来密探生涯一直遵循的行为准则。 而这次任务已经出现了太多他疑惑不解的情况,甚至让他向来毅然果断的心也产生了一丝迷惘。加之任经行曾在白雾出现之时,警告过他不要接近。而他亦凭直觉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危险,所以他越发不敢擅自行动。哪怕埋伏了好久,终于再次见到了陈少轩及林杰一行人出现,他也只一心等着任经行抢先发作。 却没想到,任经行居然也在等着他行动,只因他认定自己必然留有后手。 天赐不由得暗自苦笑。他与任经行两人明明抱有同样的目的,也各有厉害的手段,可在阴差阳错之下,倒是让林杰一行人几乎逃了个干净。 只不过眼下这个时候,互相埋怨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想到这里,天赐毫不犹豫地说道:“擒贼先擒王。以你我二人的身手,追上林杰和那个夏家小丫头定然不成问题。到时候你对付林杰,我去抓夏家那个小丫头。”说罢,他就冲着林杰渐行渐远的身影飞奔而去。 任经行冷哼一声,却并没有马上行动,他冰冷的眼光投向了不远处正想逃之夭夭的陈少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下) 陈少轩并没有回头,但任经行与天赐二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北镇抚司?陆炳的人!?那还有一人莫非就是任经行?严世蕃与陆炳果真合作了么? 他这般想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由心而生,很快涌遍全身。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背脊上很快便冷汗淋漓。他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甚至不顾形象地开始小跑起来,一心想要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嗖”一股劲风突至,陈少轩忽然感到后背剧烈一痛,似被什么重物击中,力道之大让他五脏六腑翻腾不已、两眼暗暗发昏,脚步亦踉跄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陈少轩诧异不已,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又一道巨大的力量直击他的后背。伴随着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他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彻底地昏了过去。 “吧嗒、吧嗒”两声,两颗小石子滴溜溜地依次滚到了陈少轩的脚跟边上。 原来,击倒陈少轩的竟然是任经行从地上随手捡起,并以内力弹射而出的两颗石子儿。 “想跑,可没那么容易!”一丝狰狞之色从任经行的脸上迅速闪过,见到陈少轩倒下,他才将冰冷的目光从陈少轩的身上移开,投向了远处那不断跃动向前的两个身影。 “哼!”任经行冷哼一声,倒提一口真气,立即施展起轻功。他足下一点,整个人顿如一支离铉的弓箭飞快地冲了出去。 而此时的明月正蜷缩着身子躲在林叔怀里。烈日炎炎之下,随着林叔飞速的移动,她感受到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打着旋儿从她身侧擦过的疾风。 好快的速度!明月心中暗道。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清楚地感知到在林叔身后,有两道与林叔速度几乎不相上下的黑影,正追击而来。 “糟糕!危险!”明月右眼直跳,她压根儿不敢看向林叔的身后,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可是,原先在她心底的那抹微弱的不安与心慌感此时已经扩大了无数倍,而且很快蔓延到了全身。她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牙齿也不自觉地如同打架般碰撞在一起。 “唔……”明月努力地咬紧牙关,她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生怕自己细微的动作影响到林叔的行动。可在她慌乱而隐忍的控制下,收效极其有限。 林叔自然觉察到了明月的害怕与恐惧。他将明月又抱紧了一些,口中轻声安慰道:“明月,再忍耐一下!你放心,你林叔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的。” 听了这话,明月心中顿时涌上一阵酸涩。她阿爹生死不明,乳娘又已魂归九泉。如今的林叔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若是连林叔也不在了,她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一滴泪珠儿从明月干涩的眼眶中流了出来,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可她不敢继续啜泣,生怕自己的情绪也会影响到林叔。 其实明月心底也很明白,此时的自己就是个累赘。林叔若是放弃自己,或许还有逃脱身后那两道黑影追击的可能。但抱着自己,林叔的武功再高强,体力再强健,亦不能与那两个毫无包袱的黑影长时间消耗下去。 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她也清楚,林叔断然不会离开她的身边。 可是,这样下去怎么行?难道只能等着束手就擒么?到底该怎么办好?如何能逃脱?炎月印呢?都这个时候了,为何还没有一丝那种奇异的感觉?这些念头蜂拥一般飞入明月的脑海,搅得她心乱如麻,愈发的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林叔抱着她钻入了来时经过的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回归山林(上) 这树林虽小,但树杈枝桠不少,很能遮蔽视线。 林叔自幼在山林间长大,对这种地形与环境熟悉得很。他一面抱着明月在树林间飞快地穿梭着,一面尽量避免因身体触碰到树枝而发出声响。 他本指望这样,对方追踪而来的速度能慢一些下来。 可事与愿违。他很快便听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两道破空如林的声音,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飞快地朝着他的方向纷沓而来,竟没有丝毫明显的停滞。 林叔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万万没有想到二人来的速度会如此之快。他抱着明月竭尽全力前行,此时的气息已有些微乱。而来者似乎不仅轻功了得,连追踪的本事也十分厉害。 该怎么办? 林叔的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他一面轻轻地喘着气,一面绞尽脑汁地想着摆脱追兵的对策。 但他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从延绥镇过来的这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遮掩行踪的去处,唯有此片小树林可以暂且勉强一试。 想到这里,林叔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向着身后有脚步声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可透过茂密繁盛的枝丫,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林叔心下稍安,他知道既然他看不到对方,那对方定然也看不到他。可对方追踪的速度却几乎没有变慢,那或许是因为习武练就的听力惊人,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掌握他的行踪吧。 行踪!追捕!?林叔的脑海忽然闪过他儿时与任经行一起追捕山林间野兽的画面!只不过那时他是寻找猎物行踪的猎手,而如今他成了被追捕的猎物。 既然如此……林叔微微沉吟,心中很快便有了主意。他忽然开始在树林里急转迂回,几个回合下来,他最终选在了一棵较为粗壮的大树下停下了脚步。 他轻手轻脚地捏起几片落叶,悄悄抹去了自己在这棵大树周围的地面上踩过的痕迹。然后随手从地上抓起了几颗小石子,以内力将石子射向林间的四面八方,并趁着石子穿过枝叶发出“噗噗”响声的时机,飞身一跃跳上了大树。他将身体紧贴着树干,极其轻微地呼吸着,小心翼翼地透过四周繁茂枝叶间的空隙观察着地面的状况。 不远处的脚步声果然缓了下来。 天赐侧着头,费力地辨析着四周的声响。他之前忽然听到许多破空的杂音,且杂音源自四面八方。可现在再侧耳细听,之前断断续续的那种极其轻微的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唯有微风吹佛过枝桠,那树叶摆动的细响还隐约响动。 “你怎么不追了?”任经行此时已经跟了过来,见天赐脚步放缓,连忙疾声问道。 “他们躲起来了。”天赐低声解释道。 “找!”任经行言简意赅。他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林杰会从他们二人手中逃脱。他很清楚这片树林虽茂密,但范围极其有限,而眼前这个闷声不响的小子十分善于追踪。 果然,他话音未落,天赐已经低下头来,开始认真地识别地面上的脚印。 而二人的对话虽简短,却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在不远处高树上的林叔耳中。他听了不由得勃然色变。 任经行!果然是他!他真的来了!林叔心头迅速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仇恨和愤怒,几欲让他产生了冲下树去与他决一生死的冲动。然而心中尚存的一丝理智却牢牢地遏制住了他的行动。 林叔低头看了一眼蜷在他怀中、面色惨白得吓人的明月,心头忽油然而生一阵悲凉之意。 若他的行踪被发现,对上任经行一人也倒罢了,他拼上性命或许还有机会能护住明月。可对方却有二人,轻功都很了得的二人。他再托大也不敢拿明月的安危做赌注。 可是就算他想逃,又能逃去哪里才能安生? 延绥镇?他在来时的路上早听章爷讲过,如今延绥巡抚陈平安乃大同总兵咸宁侯仇鸾的亲信。仇鸾是严相的义子,任经行的背后靠山正是严世藩,严相唯一的亲儿子!任经行能找到这里,保不定这其中就有仇鸾甚至陈平安的帮助,他就算有幸能离开这片小树林,逃回延绥镇去,也极有可能是刚离虎口,又入狼穴! 更何况,眼下那二人的脚步声分明离他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下) 汗水几乎不间断地从林叔的脸颊和发间无声地低落而下,在他青灰色的衣衫上晕染出深深浅浅的水渍,但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退路,根本没有察觉到。 正在这时,明月的身子猛然一动。 林叔急忙低头看去,只见明月忽睁着双眼,怔怔地看着他。但她的眼神迷离而朦胧,似乎在看着他,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向某个未知的东西。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现出一丝极为诡异的浅笑,她轻缓地举起了一只纤细的手指,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便不再动弹。 林叔眯了眯眼睛。他自幼在秀木成林的贺兰山中长大,方向性极佳,一看便知明月手指的方向那正是西方。 西方……他远眺而去,透过枝桠繁多的小树林,依然能隐隐约约看见远处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的连绵不绝的高大群山。 那是贺兰山,他曾经生长的地方,他一度离开的地方,也是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回去的地方……更是他的师父隐居避世的地方。 他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师父当年的样貌。那张有些干瘪略显苍老的面容,那身常年不变似乎从不更换的黑色大褂,那双充满睿智仿佛看透一切的双眼,以及那些让他终生难忘的断绝关系的话语:“我这里乃避世隐居之地,你们几人既要下山入世,便不再是我门中之人。既然你们苦苦哀求,那我看在昔日情分上,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内你们若不回,那以后也不许再回来,就当你我缘分已尽。谨记!” 当年,他为了帮助心仪的师姐,头一次离开了自幼生长的贺兰山,离开了抚养教导他的师父。而在师父定下的三日时间内,他到底还是没能回去,而是跟着师姐和夏兄彻底离开了西北,去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从此以后,他真的听从师命,再也没有回去过。一来二去,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里,他在京城中每每想起师父他老人家,都觉得满心愧疚。当年若不是师父养育他,他早就不知饿死在哪个荒郊野岭。而他长大成人,却不曾对师父有过半分的回报。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来不敢起回贺兰山中看望师父的念头,只因他与师父相处了十几年,深深知道他师父为人外冷内也冷,性格最是孤僻决绝、说一不二。 不去打扰师父,已是他唯一所能尽到的孝道。 可如今……他在延绥镇附近的小树林中被同门师兄背叛追杀,身边还带着师姐和夏兄的孩子。 而此处离贺兰山恰是不远! 林叔咬了咬牙,他一人难抗二敌!便是违背师命,为了师姐和夏兄的孩子,他也要回去!便是师父到时候不认他,赶他走,他也要回去!毕竟明月是师父当年最疼爱的弟子——师姐的孩子,若是她能得到师父的庇佑,便是任经行也不敢随意出手,这样至少她能平安地保住性命。 冲!拼死也要冲上贺兰山!去找师父!!林叔打定了主意,他吐了一口浊气,迅速提了真气在胸,然后他将明月往怀里一搂,抱着明月飞身一跃而下,也顾不上动作轻缓尽量无声,只是一味飞快地朝着树林的西面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天赐移动的步伐猛然一顿,他昂起头来,很快便听出前方西侧有动静。 他身形急转,向西面有声响的地方飞扑而去,只不过他的心中也在暗自纳闷,怎么这林杰方才一声不吭,这时候动静忽然变得这么大?莫非情况有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柳暗花明(上) 这厢,林叔已经冲出了小树林,他自知自己抱着明月,要在冲上贺兰山上之前不被身后武艺高强的二人追上,体力和脚程上实是有心无力。 但他此时已经别无他法。哪怕逃出生天的希望渺茫,他也只能试着拼一下。 他正铆足了劲,向着西面飞奔而去,却忽然听得耳边传来明月的一声轻喃:“西南……车……” 林叔的心头猛然一怔,西南?车?什么意思?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细问,甚至都来不及去细思,脚步向左侧一转,已经毫不犹豫地向着西南方向大步跨去。 于此同时,身后的小树林里突然蹿出两道黑影,直朝着他的背景而去。 林叔自然听到了身后纷沓的脚步声,一时心急如焚。但他只能继续咬紧牙关,奋力前行。可他毕竟怀中还抱着明月,比不得身后轻装上阵的二人,更兼之身后二人的轻功亦不在他之下,饶是他已经竭尽全力奔逃,与身后二人之间的距离依然是越来越近!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追在后面的天赐、任经行二人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前面林杰的身影。 快了,就快追上了!天赐一面心中暗道,一面暗自惊叹林杰的功夫。 毕竟以他的轻功,便是放眼整个北镇抚司,也无人能及。而在此处追缉林杰,却远比他想象中来得费劲。 这一路上,追的追,逃的逃。他们三个人超乎常人的飞速奔跑,消耗的早已不仅仅是自身体力了,已经是以消耗自身真气为代价。 便是他,追到现在都觉得颇为吃力。而林杰还抱着一个半大不小的丫头,居然能坚持这么久的时间还未被彻底追上。若是此人身无负累,他倒真有些担心自己会追不上对方。 只不过,此时他的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丝疑惑。这林杰为何冲着西南方逃去?这西南方向廖无人烟,不过是延绥镇郊外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野之地。而延绥镇分明就在西面,莫非那林杰辨错方向了? 正想着,忽见前方远远地有一黑点,天赐心头突地一沉,顿时叫了起来:“快追!快追!” 任经行其实根本不需他提醒,已然发现了前方的动静。他暗骂一声:“岂有此理”!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更大了。 林叔跑在最前面,自然看得最清楚。那黑点不是别的,正是辆马车!是他们一行人昨夜出城时,江大夫驾的马车,那辆由钉子千里迢迢从京城驾到西北延绥镇的马车! 他虽之前听了明月的话,不明就里地奔着西南方向而来,却在看到马车的一瞬间终于恍然大悟了。原来江大夫根本没有回城,他等候在他们下车的地方,痴痴地等了一夜又半日。虽然他自然不会是等明月他们这些无干人等,而是为了等那倩儿姑娘。 但此时的林叔依然倍感幸运。他被身后二人一路追的已是身疲力竭,体内真气几乎消耗殆尽。他只觉得怀中的明月越来越沉,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酸,脚步也越迈越艰难,连自己喘息的声音都一次响过一次。这个时候,别说摆脱身后那二人,便是要保持与那二人之间的距离,他也实在有心无力! 正当他听到身后二人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而满心凄然、走投无路之时,没想到忽然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林叔耗尽浑身上下最后的一丝真气,在体内迅速点燃了一股新的力量,他双足一顿,如飞箭一般冲向前方的马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下) 一直呆坐在马车上的江大夫很快便听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诧异地发现三个身影正如饿虎扑食般飞速而来。 这是怎么了?自己没看错吧?江大夫揉了揉眼睛,赫然发现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恰是他昨夜送出城的一行人当中的一个,好像唤作林叔?只是那人怀中怎么还抱着一人,咦?那不就是之前昏迷不醒的小姑娘么? 可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二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还有!倩儿呢?为何不见倩儿?!她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了? 江大夫的脑子里轰然乱成了一团,他跌跌撞撞地爬下了马车,打算拉住近在咫尺的林叔问个清楚,可还没等他站稳身子,就见林叔的身子从他身侧嗖地一下穿了过去。 “喂!你!”江大夫大惊失色,连忙下意识地回身去拦。 可林叔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了马车,他大力一拍马臀,就听得那老马猛然一声嘶叫,四蹄一迈竟然直接飞奔了起来。 “你等等!你等等!!”江大夫又惊又怒地叫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倩儿呢?倩儿去哪里了?” 可没人回答他!耳边唯有马啸声、马蹄声和身后一步之遥的那两个身影所发出的怒吼声。 “这是怎么了?!”江大夫焦躁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跺了跺脚,正待追上前去,忽觉得颈部一阵剧痛,他两眼一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彻底地昏了过去。 “妈的!”任经行忍不住大骂出口,他气急败坏地从江大夫身后跑过,抬手就是一击,狠狠地劈在江大夫的后颈,只一击便将他打晕了过去。 可即便如此,任经行还是不解气,若是此时他身上带有尖刀,早将这个姓江的倒霉大夫捅上十七八个窟窿了。 “居然敢在这里接应,真是找死!”任经行一脚将江大夫瘫如烂泥的身体踢飞了出去。 “恐怕未必是接应。”天赐停下脚步,淡淡地说道,“看方才这情形,倒像是这个人被林杰抢走了马车。” “现在怎么办?”任经行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天赐。 “不打紧,你继续追。不要让马车离开你的视线范围即可。此处离延绥镇很近,我马上回一趟城,尽量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调两匹快马赶过来接应你。”天赐说道。 “追得上么?”任经行紧紧皱起了眉头。 “那虽然是辆马车,但眼下看起来,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太快。我们人力追不上,一人一匹快马定然可以。当然,前提是你不跟丢方向。”天赐很有把握地说道。 “好!你快去快回。”任经行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话,他朝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继续飞奔而去。 天赐则果断转身向着不远处的延绥镇跑去。 风吹草低,郊外的荒野上很快便只剩下江大夫孤零零的一动不动的身躯。 这厢,林叔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挥动着马鞭,驾着马车直奔向贺兰山脉。 此时他浑身酸胀,腿脚乏力,气息越发不稳,但精神极佳。 “林叔!”明月坐在他的身侧,低低地唤了他一声,“你还好么?” “嗳!我没事。明月,我们已经逃出来了!还好有你的提醒,方才若不是我们及时赶上这辆马车,今日就真的逃不掉了。”林叔欣慰地拍了拍身前的老马。 “可是那江大夫……怎么办?”明月小声地嘀咕着。 林叔皱着眉思忖了一会儿便道:“江大夫是延绥镇的名医,又跟这镇上的姚参将关系不错,他肯定会没事的。而且方才的那种情形,我若是带上他,才真的会连累他。” “不知道倩儿姐姐怎么样了?还有金爷和轩表哥他们……”明月愁眉依旧不展。 林叔长叹了一口气,只得劝道:“月儿,别想这么多了!我们刚死里逃生,只能先顾好自己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未必逃脱(上) 明月抬起头来,见林叔驾着马车似是奔着西北方向高耸入云的群山而去,不免惊讶地问道:“林叔,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去找我师父。”林叔言简意赅。 明月一怔,不解地问道:“你师父?那位被世人称为何仙老人的鬼仙何在么?可是为何忽然要去呢?林叔你不是一直不愿去见他么?” “非是我不愿去见他!”林叔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而是以我师父的脾气,我就算回去了,他也根本不会出来见我。” “那如今……” “如今是逼不得已!任经行已经追来了,我唯有把你带到我师父那里,你才有机会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林叔侧过头,看着明月严肃地说道,“月儿,你要知道如今西北一带,真正实权的掌握者是咸宁侯仇鸾,而他早就拜了严相为义父,并一直在努力巴结讨好严相。所以延绥镇也好,孤山堡也罢,若是任经行搬出严相这座大靠山,那这些西北军镇马上就会成为我们必须要避开的危险之地。” 明月忙道:“可是我们来时也经过这些地方,当时并没有任何不妥啊!” 林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想那是因为我们之前并没有跟任经行正面对上,所以他只是暗地里追寻着我们的行踪,并没有动用身后的力量。” “任经行……便是方才身后那二人中的一人么?” “是!我化成灰都认得他的声音!”林叔咬牙切齿地说道。 “林叔,那还有一人呢?” “还有一人我就不知道是谁了。我方才抱着你逃跑,根本无暇去看。想来应是任经行的同伙。”林叔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月儿你也没看到么?” 明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害怕,所以都没敢往后去瞧。” “哎!”林叔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明月的肩头,宽慰道:“这不怪你,方才那种情况,谁遇到了都会害怕。不过……”他顿了顿,微微思忖后继续说道,“老实说,我一开始以为,以我奔跑的速度,虽然摆脱任经行的可能性很小,但至少应该能摆脱另外那个人。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的速度竟也如此之快,丝毫不逊色于任经行。可见那个人的轻功相当了得,其武功底子定是不凡。或许不在我与任经行之下!” “这样啊!”明月不放心地朝身后看了看。 “放心!”林叔亦朝着马车后面远眺而去,只见任经行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个黑点。他徐徐舒了一口气,快意道,“再快的脚力也赶不上这辆马车!我们安全了!” 谁知明月忽然眼皮一翻,露出两目眼白,她的嘴角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未必……”她幽幽地叹道,那声音略显低沉,听着雌雄莫辨,却如鬼魅般瘆人可恐,哪里还是明月平日里说话的声音。 “你是谁!”林叔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蹿了上来,直冲天际。 “呵呵……”那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明明是在笑,听起来却像是在哭。 “月儿!”林叔一把扶住明月的肩头,猛地晃动起来,“醒醒!醒醒!” 那低沉的笑声戛然而止,明月闭上了双目,身子一倾,软软地倒在了林叔怀中。 不知为何,林叔却着实松了一口气。但那句“未必”却像毒蛇一般,缠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下) 林叔忐忑不安起来,他忍不住再次回头,远眺向身后,这一看,却差点惊掉了下巴。 远处的一个黑点赫然变成了两个,而且那两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林叔诧异无比地发现追击而来的,已不是任经行一人,而是驾着快马的二人! 怎么会这样?林叔登时如坐针毡!他的手心已然开始冒汗。 他迅速抬头看了看耸立在不远处的贺兰群山,又再次回头看向身后那两个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 越来越近了! 怎么办?!这样下去,没过多久就会被赶上的!!豆大的冷汗珠子从林叔的额头上滴落了下来。可事到如今,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他一手搂着再次陷入昏迷的明月,一手发疯似地快速挥动起马鞭。 老马吃痛,嘶叫着继续向着贺兰群山跑去,可它到底之前奔波劳累了许久,此时奔跑的速度已然到了极限,无法再快些起来。而尾随而来的两匹快马速度却着实快得惊人。 任经行骑在快马之上,眼看着前方的马车竟是直奔着贺兰山而去,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了林杰的意图。 林杰这个混账小子!居然胆敢去找师父求助!想到这里,任经行不由得恼羞成怒。 恼的是师弟居然违背师命,想逃回贺兰山去。羞的是当年他为了师妹做下了许多不堪之事。便是如今,他依然因为对师妹的怨念,选择了对同门下手。万一这事被师父知晓,定然饶不了他! 任经行的脸色越来越沉。虽然一别二十年,如今他的师父不知还尚在人间否,但他心底对师父的无比敬畏依然让他产生了莫大的危机感。 “快点!一定要在林杰上贺兰山之前拦住他!”任经行一面快马加鞭,一面冲着跑在他身侧的天赐高声喊道。 天赐并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地跟着任经行一起继续前行。只不过,他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多。为何林杰要逃去贺兰山?为何任经行一定要在林杰上山之前拦住他?那贺兰山中莫非有什么对林杰逃跑有利的东西么?会是什么呢? 这些疑问在天赐的嘴边绕了几圈,到底没有问出口。只因他虽与任经行相处时间极短,却也清楚以任经行的个性为人,根本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答案。 可是……天赐抬起头来,估摸了一下前方马车速度和他们之间相差的距离,很快便得出了结论,他沉声说道:“来不及!我们赶上那辆马车的时候,林杰应该已经到山脚边上了。” “山脚边上!?”任经行冷声道,“如果只是到山脚边上,那就还来得及!毕竟他身边还带着夏家小丫头那个累赘。而我们身无负累,又是两人,只要拦住他,不让他往西北侧的那几座山峰上跑就行!” “为何不能让林杰去西北侧的山峰?”天赐忍不住脱口问道。 “这个你不用管。”任经行的声音听起来越发的冷淡,“反正你记住,林杰的目的地定然就是西北侧的那几座山峰。那里陡峭难行,四周几乎都是悬崖峭壁。他一个人的话,倒或许还有别的路子过去,但若要带着夏家那小丫头平安到达那里,唯有从东侧山脚处上去,再绕过几座山头。 哼哼,这趟山路可没那么容易走到。待会我们到山脚下的时候,我会抄近路绕到林杰的前方去拦住他。你只要继续跟在他身后,不跟丢就行了。到时候我们前后夹击,他必然无路可逃。” “好!”天赐答应得十分干脆。他虽然至今没想明白,任经行为何如此肯定林杰要去哪里,但他心里清楚,只要能逮住林杰和夏家的那个小丫头,所有的疑问很快就会有个答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圆盘山头(上) 不得不说,天赐的判断极其准确。 待他终于赶上林杰的马车之时,对方已经快他一步,冲进了贺兰山脚下东侧的一处茂密山林。他飞跃下马,一双锐利如鹰的双目很快便锁定了正抱着夏家的小丫头快步穿梭在密林中,林杰那若隐若现的身影。 但天赐并不急着去追。他侧过头去,迅速瞥了一眼任经行,见他已经飞身下马,正仗着轻功,不过几个腾跃便消失在了另一处密林之中,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俊的身手!” 看来这次追缉有戏了!天赐双眼微微一眯,嘴角隐隐一勾,他飞身一跃,朝着还在密林中奋力挣逃的林杰追了过去。 然而没过多久,天赐的内心便渐渐地沉了下来。 这贺兰山中人迹罕至,本无道路,有的尽是参天大树,成荫绿叶。郁郁葱葱的各式林木多年生长下来,早已是枝繁叶茂。因而大部分炙热的阳光被挡在了山林上空,只有少数几缕阳光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漏到林间的地面。所以,哪怕山林之外尽是阳光普照,在山林之间的光线却十分地晦暗。在这种阴暗潮湿的林间,厚重的青绿色苍苔滋长蔓延,几乎铺遍了地面的角角落落,走起路来不免湿滑难行。 可是林杰偏偏对这山林中的地貌与地形显得极为熟悉,他抱着夏家的小丫头一个劲地往密林深处钻,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是那样平稳矫捷,竟似在走平地一般。 天赐自恃听力过人,可每每听到林间深处的动静追将过去,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不由得让他暗自心焦起来。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林叔比起自己更是心焦不已。 自从明月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后又昏了过去,便再也没有丝毫清醒过来的迹象。林叔好不容易抢在身后的两匹快马追到之前,抱着明月冲进贺兰山脚下的密林之中。他之前的体力和真气消耗殆尽,便是在马车上也只得极为短暂的休息,之后又疲于奔命,自然恢复得极慢。所以他本想利用自己无比熟悉的地形,暂时摆脱身后的追兵,换得一丝喘息的时机,可谁想身后之人来得如此之快,竟完全没有给他半点机会。 他怀抱着明月,速度本就不如单人轻快,眼见着无法摆脱身后之人,只得另辟蹊径。他开始拼命往愈茂密愈阴暗的林子里钻,想以此隐藏身形。这一招果然渐渐有了一丝成效,他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离他的距离似乎远了一些,可一旦他停下脚步打算稍事休息,那身后的脚步声便不依不饶地逼近而来。 就这么一来二去,天色渐晚,林叔依然还在山脚下的密林中打转,并始终没有法子摆脱掉身后之人。 这样下去不行!林叔不得不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师父性格孤僻,曾经隐居的地方远在西北侧的大山深处。若要去那里,本有几条快捷之径,但那些路上不乏高崖陡岩。他从小生长在山中,自是不怕攀爬峭壁,跃过悬崖。可无奈身边还带着明月,如此一来,唯一可行的路线只能是先经过东侧的几座山头,再向西辗转绕道过去。 然而此时天色已晚,一旦真的入夜了,那赶起山路来实在是危险重重。但林叔却也没有半点把握找出一处安全过夜的地方,而不被身后的追缉者发现。毕竟,那任经行也是在这山中长大,对山间地形的熟悉程度完全不会亚于他。如此一来,摆在他眼前的只剩下一条路,就是趁着天还没黑的时候,继续赶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下) 林叔闭上双目,心中默默地乞求着上苍。虽然他从来不信神佛,但此时他却异常诚心地祈愿天上真有神佛,能开恩保佑自己在找到师父之前不被任经行他们追上! 林叔很快便祈愿完毕,他这才抬起头来,远眺向前方的山麓。只见山麓正上方有一座状若圆盘的山头,正在飘渺的霞光之中若隐若现。 他心中忽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时百感交集。 这座山头他曾经是如此的熟悉。虽然他至今不知这座山名,可当年他与任经行却因它特有的形状一直唤它作圆盘山,这山头东西两麓皆为缓坡,唯南北侧山壁陡峭,尤其是北崖,几乎直上直下。而山头虽圆正,却兀立一座小孤峰。早晚时分这孤峰看起来颇有些云遮雾绕,日间里却是苍翠峭拔,算得上贺兰山东麓第一座高峰。只不过这孤峰虽高且险,年少时他却跟着任经行多次爬上过峰顶。只因在那峰顶可以依稀望得见远处的延绥镇,而任经行最喜欢看那镇上的风景,常常在峰顶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他和任经行自幼生长在贺兰山中,他们的师父自己避世隐居,亦从不允许他们下山入世,他对世俗的一切虽不像任经行那么在意,但到底好奇心胜。所以这圆盘山上的孤峰,便成了那时他俩唯一可以窥见世俗之所的窗口。 后来师姐来了。不知为何,师父从不阻拦她下山入世。所以当年他也曾出于好奇和一丁点儿嫉妒的心理,好几次偷偷摸摸地跟着师姐走下山,但每次走到这座山头,他都会被师姐直接点破行踪,只得乖乖折返。 想不到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他重回山中欲寻师父,首先要途径的竟还是这座曾经充满回忆的山头。 只不过这山苍翠如昔。而人……师姐不在了,师兄追杀他,而他一路逃亡至此早已是筋疲力尽、灰心丧气。这真真物是人非! 林叔的双眼微微泛红,正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忽然抚上了他的面颊。 “林叔,别难过了……”那声音轻轻地、柔柔地,像春日里融化冬雪的溪流缓缓流入林叔的心田之中。 “月儿?”林叔醒了醒神,诧异地低下头去,只见怀中的明月已然清醒,正睁着双眼看着自己,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显然恢复了神志。他不由得轻舒了一口气道,“你终于醒了。” 明月晃了晃脑袋,悠悠地站起身来,口中喃喃道:“奇怪了!我怎么老是睡过去?对不起啊,林叔!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拖累你。” “你……不记得了么?”林叔奇道。 “记得什么?”明月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林叔已经没工夫去思考这事,所以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 “既然你醒了,那就更好了。我们快走!后面还有追兵呢!”林叔拉过明月的小手,一面拽着她往山头上快步跑去,一面疾声解释眼下的处境,“月儿,我们如今在贺兰山中,得先翻过前面几个山头,再往西走一段路,最后绕到西北处的深山里去!” “我们到贺兰山了?!”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她努力跟紧林叔的步伐,只是没跑几步,便忍不住疑惑地问道,“林叔,我们为何要往西北处的深山里去?” “我师父当年就隐居在那里。这里离那边还有很长的一段山路,所以月儿你加把劲!不过,如果待会你累了、跑不动了,要马上告诉我。我抱你过去!” “林叔你放心!我跑得动!”明月连忙说道。 她本就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户人家小姐,从小到大就跟着老管家陈伯的小儿子石头,满院子里撒欢疯跑。她阿爹向来认为多跑动的孩子身子健壮,所以也不管她。而慧娘一直将她捧在手心上,也不曾拿女儿家的规矩限制她。至于林叔,更是喜欢舞刀弄枪,不仅常带着她出去玩耍,还几乎样样事情都顺着她的心意来。 所以,比起一般的闺中女孩,明月的腿脚已算得上十分利索。加之她亦知此时情况危急,所以便是山路崎岖难行,仗着林叔的帮扶,明月依然行得飞快。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沿着山麓,爬上了圆盘山的山头。他们绕过兀立的孤峰,正待继续向前行进。 忽然前方草丛一动,猛地蹿出一人,大大咧咧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师弟,干嘛走得那么快?”蹿出的那人阴恻恻地笑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剑拔弩张(上) 林叔大惊失色!明月的小脸也刷地一下白了。只因拦在他们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任经行! 他并未着官服,而是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装束,他两脚开列,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倾,脸上一对倒吊细眉高悬,一双锐利鹰目半眯,嘴角上还挂着一抹阴鸷的冷笑,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你!”林叔虎目圆瞪,青筋暴起,他捏紧了拳头,上前一个跨步,将明月的身形完全掩在了自己身后。 “任经行!你居然还有脸叫我师弟?!”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迅速燃遍了林叔的全身,他朝着任经行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口中暴喝道,“你出卖同门,害了夏兄还不够,如今连他的女儿都不肯放过!你这样的畜生!居然还有脸叫我师弟!?” 不料任经行听了这话,却是一脸倨傲地冷哼了一声。他叉着腰,眉眼之间显出了八分阴沉。 “我出卖同门?那你们呢?难道你们就把我当过同门么?”他冷漠地开口说道。 “什么意思!?”林叔明显一怔。 “什么意思?!呵呵,呵呵……”任经行冷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起来极为渗人,在茫茫山野的暮色之中,更让人觉得愈发毛骨悚然。 “你还笑得出来?”林叔横眉冷竖,大为恼怒。 谁知任经行忽然止住了笑声,他的脸猛然一沉,眼中布满了怨恨,阴恻恻地说道:“林杰你别装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当年你和师妹还有那个姓夏的,都去了京城,就唯独抛下了我一人!难道你们就把我当过同门师兄么?” “抛下你?我们何曾抛下你?!”林叔愕然,“当年我们走散了以后,就失去了联系。这西北一带的官兵又在加紧搜捕我们,所以我们才不得不远走京城去避难。而且,以你的武功,就算与我们分开,也能平安无事地回到贺兰山上。” “哈哈!哈哈!”任经行这回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哪里有半分喜悦,有的只是无尽的悲愤与凄然,“我们?林杰你说得对啊,就是我们!说到底就只有我不是你们,你们才是同门一家亲啊。” “你什么意思!?这些绕口令一般的话我听不懂!” 任经行冷哼了一声,幽幽说道:“林杰,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所谓的你们从来不曾包括过我。” 林叔紧皱起了眉头:“我说了,那是因为……” “得了吧!”任经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叔的话,“你小子也算跟着你师姐和姓夏的那小子生活了多年,你会真不知道你师姐的能力么?” 听了这话,林叔的脸色忽然一变。 任经行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紧紧地盯在林叔的脸上,见他色变,不由得苦笑道:“你看,其实你也知道的,对吧?你的那位好师姐,也就是我的那位狠心师妹,当年根本就是故意抛下我,携着她喜欢的夏兄和你这个傻瓜师弟远走他乡。” “你……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对我们怀恨在心?”林叔这才恍然大悟。 “是!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瞒你。”任经行淡漠地说道。 林叔很是疑惑不解:“可是为何?我们就算走了,过得毕竟是隐姓埋名的日子。而你……你一个人既可以选择回到山上,也可以选择自由自在地在世间生活。你从小不就特别向往那样的日子么?师姐或许就是知道你的梦想,所以才不希望你跟我们一样,只能过隐姓埋名的日子。你看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你已经是锦衣卫千户了,有权势有金钱,你到底在怨恨师姐什么?” “……”任经行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林叔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大声质问道:“任经行,我真的搞不懂你!你明明过得很好,比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要好!却为了当年一件根本不足以影响你的小事,如此记恨于心!甚至不择手段去陷害同门!你要知道,师姐……师姐她早就死了!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连她死了你都不肯善罢甘休!”最后的话语,林叔几乎是痛苦地从嗓子眼里撕吼了出来。 “……”谁知任经行还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下) 一个声音忽然幽幽地叹息道:“因为他深深爱着我娘。” “什么?!”林叔无比诧异地看向那个声音的源头——明月。 而任经行的脸色,此时已经黑如锅底,他森然的目光第一次投向了林叔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 “我说的对么?”明月毫不畏惧地迎着任经行森然的目光,向前迈了一步。 “原来你就是……夏家的那个小丫头。”任经行如鹰般锐利的双目紧紧锁住了明月的身影。可是很快,他的眼神中就隐隐透出几分迷惘和惆怅,“你长得很像……很像……” “我长得很像我娘。”明月轻轻地接口说道。 “任伯父!”明月礼貌地冲着任经行低身作揖,她抬起头来,一双亮如白昼、闪若星辰的眸子透过任经行的眼睛,直刺入他的内心,“求你放过林叔。你与他一起长大,虽不是亲兄弟,当年却胜似亲兄弟。你真的忍心取他的性命么?” “我没想过要他死!”任经行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你一旦抓我们回京城,无论是北镇抚司还是你身后的严相府,必定不会放过他。” “我可以放过他,只要你肯乖乖地跟我走。”任经行不自觉地避开了明月的眼神,“严世蕃只是想要炎月印而已。至于你和你爹的生死,他根本不会在意。而我抓你也不过是为了让姓夏的……你爹说出炎月印的下落。只要他说出口,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明月顿时沉默了,她心知炎月印与自己血脉相连,哪里是严世蕃想要就能得到的? 而林叔心里亦清楚炎月印的真相,闻言勃然大怒:“任经行!你做梦!你休想在我面前带走明月!”说罢,他便硬生生一把将明月拽回到自己身后。 任经行不由得恼羞成怒,他冷若冰霜地说道:“林杰!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狗屁!”林叔双眼通红,毫不留情地大声喝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做过什么?!你连七八岁的孩童都不放过,甚至带人灭了师姐的族人,那可都是一些老弱妇孺啊!你居然还在这里恬不知耻地诳骗明月跟你走!你真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你说什么!”任经行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他踉跄着脚步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口中喃喃自语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没有!”任经行忽然暴喝了一声。 “你自己做下的禽兽之事,不敢认么?!呸!”林叔鄙夷不屑地冷眼看着任经行。 “我没有!”任经行的整张脸已经剧烈地扭曲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摆动着双手,努力辩解道,“不是我故意的!我无心的!我没有杀她们,是她们要杀我!对!是她们要杀我,我才反击的!” “那些老弱妇孺要杀你?”林叔冷笑起来。 “你知道什么?!”任经行的脸色阴沉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眼中亦燃起了一团愤怒的火焰,“她们一开始降下巨石想要砸死我!待我侥幸逃脱以后,她们又拿出毒箭想射死我!后来她们甚至派人在我的茶水中下毒,我逼不得已才反击的!我是逼不得已才杀了她们的!” “你胡说!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狡辩!你个畜生!根本不配为人!”林叔怒不可遏地骂道,他的拳头越捏越紧,若不是顾念身后的明月,他早就冲上前去与任经行拼个你死我活了。 而任经行却已经被林叔的一番话语彻底激怒了,他的双眼因为暴怒而迅速涌起渗人的血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短兵相接 任经行二话不说,忽然发难。他左脚向前一踏,右手一记迅猛无比的血虎拳直袭向林叔的胸口! 林叔似乎早有准备,就在任经行的拳头即将触到他身体之时,他猛然一侧身子,堪堪避过了这记血虎拳。随即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宝剑,长臂一展,挥舞着锋利的剑刃直劈向任经行的面门。 任经行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翻出两把短刃,那短刃锋芒逼人,一看便是以精钢铸造。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刀往身前一架,正挡住林叔势如劈竹的剑锋。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一时激斗正酣,难分胜负。刀锋剑刃划破长空,卷起的无形劲风,将绿意怡人、榛榛莽莽的山头搅得飞沙走石,草木横飞。 明月更是被二人自身散发出的凌厉劲道震到了五尺开外,她瘫坐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得越发厉害,心口处很快涌上一阵不祥的刺痛。 这是要出事了么?明月还来不及去细想,与林叔一直胶着战斗的任经行忽然左臂猛地一甩,他手中握的短刃毫无征兆地破空而出,飞射向她的身体。 “啊!”林叔一声惊呼,他本借着任经行左臂挥手时的空档,持剑刺向任经行的左胸,那锋利坚韧的剑锋甚至已经划破了任经行的前襟,可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挺剑刺入,他恨不得自己整个身子扑到明月身前,为她挡下那柄飞速而至的短刃。 怎么办?!快来不及了!!林叔的脑中忽如电光火石般一闪,他忙以真气一震剑端,手中宝剑立时脱手而出,以霹雳闪电般的速度飞速刺向空中的短刃。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啪”一声,剑光闪过之处,短刃划着最后一星点寒光,旋转着坠落在地。 然而,正在此时,任经行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个阴鸷狠毒的浅笑。他的左手化为有形无质的黑影,趁着林叔分神救人的瞬间,潜行到了林叔胸口处。他心随念动,体内真气瞬间凝结成一股庞大的气势,宛若一只金光闪耀的猛虎,张着血盆大口,以雷霆之势猛然轰出。 天地在一瞬间都为之变色,暮色中的最后一丝余晖被气浪一蔽,迅速从明至暗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巨大的拳风形成的无形气流将四周本就吹得东倒西歪的草木尽数折腰。 林叔直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肺腑的绞痛,痛得他两眼发黑,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他强撑身子没有倒下,但无数的血水迅速从他的喉间喷涌而出,洒落在土黄色的地面上,晕染出一大片触目惊人的血红色。 “你……卑鄙无耻!”林叔目眦欲裂,他以手捂住胸口,隐隐感觉到体内经脉悉数断绝,五脏六腑已伤得无法医治,鲜血顺着他的唇角不断溢出体外。 “林叔!?”明月已经完全呆住了,在看到林叔受创的一瞬间,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彻底地完了。这世上所有事都已不复存在了。 绝望遏住了明月的身体,让她几乎无法动弹,也暂时忘了哭泣。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得甚至看不见一丝哀伤,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她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扯线木偶,就这么傻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任经行收起了拳头,他并没有立即斩草除根。他只是定定地站着,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林杰,可他的眼神中分明也闪过了一丝惆怅:“所谓兵不厌诈!论武功,你我不分上下,可论心机,你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好一个兵不厌诈,你连一个未及笄的孩子都不放过!”林叔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在地,可他眼中燃着熊熊怒火,灼灼目光恨不能烧穿眼前的仇敌。 “我知道你定然会出手救她,就算你来不及,我所刺中的位置只会让她受伤,但不会要了她的性命!”任经行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淡漠地让人心寒。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同归于尽 林叔却在此时忽然笑了起来:“我终于知道师姐为何不带你走了。” 任经行闻之色变:“你说什么?” “师父他老人家一直说你性格虽执拗,本性却不坏。但其实师父根本就没发现你这个人埋藏在骨子里的阴暗狠毒。”林叔艰难地将又一次涌上喉咙口的血水悉数咽下,继续开口淡淡地说道,“我之前一直以为,当年师姐不去找你,是因为你向往自由自在的世俗生活,所以她不愿拖累你。可现在想来,师姐既然有炎月印在身,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真正的心意。然而,也就是因为她什么都知道,不仅知道你的心意,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不去找你,并非因为她不愿拖累你,而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愿与你相处。或许在我们远离你以后,她还会私下里有过开心和庆幸,庆幸她终于可以不用与你朝夕相处,终于可以摆脱你这个混账了!” 任经行此时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林叔的话彻底刺痛了他心底深处最不愿触及的伤痛。他的嘴唇不由地微微颤抖了起来,他的眼中闪着森然可怖的寒光,他的嗓子眼里猛然发出一声仿佛来自阴罗地府的阴狠嘶叫:“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没说错吧?师姐?”林叔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向了任经行的身后。 任经行听到这话,只觉得整个身子忽然一酥,血液瞬间逆流而上,脑子里变得空空一片,他呆滞地缓缓侧过身子,唇间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低喃:“师妹?” 正在这时,林叔双目一亮,他本已半跪在地上的身形忽然暴跳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向任经行的身子。他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所产生的撞击力道极大,任经行在神情恍惚之下被猛然一撞,当即重重地跌倒在地。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叔已经见机行事,迅速从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身子。 任经行见状,方知林杰刚才唤出的那声“师姐”,不过是特意诓他罢了,心中登时恼怒异常。“林杰!你他妈找死!”他一面大声咒骂着,一面后肘一突,重重地击向身后的林叔。 无论任经行怎么用力重袭,怎么奋力挣扎,林叔依然紧紧地抱住他,仿佛整个人完全黏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你想干什么!”任经行急得满头大汗,心中早已是警钟大作。 “自然是我死了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林叔大声笑了起来,他忽然双腿一夹,硬生生地将任经行的双脚禁锢住,然后猛地翻转身子,抱着任经行竟向着山头上的北边悬崖滚去。 “疯了!你他妈疯了!放开我!!”任经行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山谷。可回答他的只有林叔气喘吁吁的笑声,那笑声中有快意、有满足、有欣慰,却唯独没有遗憾。 两人胶着的身体如雪球一般翻滚下几近笔直的北崖,很快不见了踪影。 “月儿!”唯一回荡在山谷间的是一声似叹息般的低喃。 明月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凉无比的惨叫:“啊!!!” 无数的泪珠不断地从明月眼眶中泉涌出来,很快迷住了她的双眼,噎住了她的喉咙。只有一丝痛苦不堪夹杂着无尽悲哀的呜咽声隐约溢出唇间。 明月的眼前再次漆黑一片。死了!林叔死了!!本来他可以不用死的,是因为我!因为要保护我…… 明月踉踉跄跄地爬起身子,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山头的北崖,她心里此时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慧娘死了,林叔也死了,阿爹生死不明,可在诏狱那种地方又能坚持多久?!那我一个人还活着干吗?不如大家一起去冥府相聚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渔翁得利 明月发疯似地冲向北侧的山崖,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明月猛然一怔,堪堪在撞上那个身影之前停住了脚步。她泪眼婆娑地定睛一看,当即诧异地脱口而道:“怎么是你?” 挡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曾在梦川之谷的阿力家中,见过的那名昏迷不醒的哑巴少年,之后他们还特意将他带上马车,一路送到了孤山堡。 只是,此时哑巴少年静静地挡在明月的前面,那张之前看起来白净无邪,甚至颇有些孩子气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而他浅褐色的眸子中哪里还有半点干净纯真的气息,他的目光如万年不化的玄冰,就这么冰冷地看着明月,那模样分明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一股寒意从明月的脚底直窜上心头,她终于恍然大悟了。二人!一直以来,在他们身后追缉的就是二人!一人是任经行,还有一人莫非就是……他? “你骗我们?!”一种被欺瞒背叛的感觉涌上心头,使明月感到无比的愤怒,她冷着脸愤然质问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甚至还想方设法救你,你为何恩将仇报!?你跟那任经行也是一伙的么??” 天赐没有说话,他依然面无表情,仿佛明月的这句质问,对他而言不过是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明月见状,愈加愤恨。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熟悉而玄妙的感觉忽如苏醒一般,缓缓地萦绕上心间。 “不!不对。”明月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她顿时惊得脸色发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口中小声喃喃道,“对你而言,我们根本就没有救过你。我们只是统统掉入了你所设的圈套!你算准了我们会经过阿里家,所以提前在那里装作病得不省人事,以骗过我们一路带着你就医。若不是林叔发觉你手上的厚茧似是习武所致,从而对你的身份起了疑心,你本是打算一直装病下去,就这么近距离监视我们并探听消息的。” 天赐略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心道:这小丫头虽看起来灰头土脸、怯弱不堪,倒还是有几分聪明。 不料明月继续说道:“你也不会是严相的人!以你之前追缉我们的速度,方才在林叔和任经行对打之时,你就应该赶到了。但是你却没有出手帮任经行!你躲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斗得两败俱伤、最后同归于尽!这时你才站出来!好一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你……真是卑鄙!” 天赐微微皱起了眉头,眼前的这个小丫头,似乎聪明得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他刚一现身,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她就将他的心思和他的底细猜了个透。只是,无论她有多聪明,眼下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你无需管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终于开口说话,沙哑低沉的声音如同砂纸磨过地面,使人听起来很不舒服,“你只需要乖乖地跟我走,我自然不会太过为难你。” 明月的身子轻轻一晃,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痛楚之色:“跟你走?你也是想利用我去逼迫我阿爹说出炎月印的秘密么?” 天赐再次沉默了,虽然他心中确实是如此想的,但是他根本不屑去跟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解释。 陆大统领给他的任务,就是找出严世蕃刻意隐藏起来的秘密。如今他已从方才林杰和任经行的对话之中,明白了严世蕃想要得到炎月印。炎月印……他虽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马上断定这东西必然藏在严世蕃翻遍整个夏家拼命想找出的那只盒子中。可这炎月印到底为何物?那只盒子又在哪里?这些问题他仍是一头雾水。 不过,只要有了眼前这个小丫头,他相信就算关在诏狱中的夏雨樵骨头再硬,也得乖乖服软说出所有的实情。 “其实你想要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料,明月却忽然开口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视死如饴 天赐有些惊讶地看向明月,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有着一双璀璨若星辰的眸子,那双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清透见底,仿佛瞬间就洞悉了他内心的所有念头。 这怎么可能?是错觉吧!天赐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头,很快将这种荒诞的念头压了下去。但他潜意识中,却升起了一股马上将这小丫头的眼睛和嘴巴都堵上的冲动。 “或许你觉得反正横竖把我绑回去,就能逼迫我阿爹说出炎月印的秘密。”明月飞快地瞥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天赐,脸色显得越发苍白,但她说话的语气依旧平平,“但是我要告诉你,其实我阿爹只是知道炎月印的存在,但他并不知晓炎月印到底为何物。” 天赐微微一怔,随即反驳道:“你诓骗我是没有用的。严世蕃想要的炎月印不就藏在你家里的一只盒子里么。” “你说的没错,但我阿爹从来没有打开过那只盒子,去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明月平静地解释道。 “你以为我会相信?”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询问天师府的人。那只盒子曾被天师府中人封印过,寻常人是根本打不开的。” “封印?天师府?”天赐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夏家小丫头所说的话,可这两个字眼他默默地在心中念叨了几遍,渐渐地开始有些迟疑了起来。 明月见他微垂着头沉默不语,继续开口说道:“所以你绑我回去逼迫我爹没有任何意义。” 天赐思忖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明月:“你的意思是,我抓你没有必要?你现在就可以告知我关于炎月印的全部秘密?” “是的。”明月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如果我将秘密告诉你,你事后一定要放了我阿爹。因为一旦你知道了,他对你而言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呵。”天赐冷笑了一声。打从他当密探起,也曾有过数次与人谈条件,可这些人最终的下场都是一个死字。 “我怎么知道你告诉我的不会是假话呢?更何况,你爹也不在我手里。”天赐面色不改,但语气中已是略带讥讽。 “我阿爹是被北镇抚司的人抓走的,而你不就是那里面的人么?”明月轻声说道。 天赐向来平静如水的面上终于现出一丝裂痕,他天之五行的身份哪怕在北镇抚司,也是最高的机密。莫非知情的那几位高官中有人叛变了?他心头大紧,脸猛得一沉,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谁告诉你的?!” 明月淡淡地解释道:“自然是任经行了。” “说谎!他之前根本没有跟你说过话。”天赐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明月的说辞。 明月摇着头叹息道:“我方才说过了,正因为你没有出手帮助任经行!所以你俩不会是一伙的。但你同样想抓我去要挟我阿爹,我阿爹可是被关在北镇抚司里的,所以……” “原来如此!”天赐的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 “那我说的条件你能答应么?”明月幽幽地问道,一双透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天赐。 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居然会跟我提这种摆明了不可能的要求。看来便是有一时聪明,也终归无用。天赐心中暗道,炎月印既是严世蕃极想得到的东西,那定然价值连城。便是知道了那炎月印到底为何物,又所在何处,以北镇抚司向来的惯例,为了保证秘密不外传,唯有杀人灭口!毕竟只有死人不会说话,这就是所谓的怀璧其罪!” 可他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十分诚恳地说道:“那你先告诉我炎月印的秘密,我可以保证,等我回京之后立即放了你爹。” 明月闻言,神色却明显黯淡了下去。她苦笑道:“天赐,你用这话成功忽悠过多少人?” “你?!”天赐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明月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浅笑,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天赐,那摄人心魄的眼神让天赐心头猛地一颤。 “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何时成了天赐?难道他们不是唤你作阿星么?” 阿星?阿星?!天赐只觉得自己瞬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巨雷劈了个正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袋在刹那间炸裂般剧痛起来,痛得他几欲发狂。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喘着粗气恢复了一丝理智,白净清秀的脸上第一次显出无比的愤怒。 “你!”然而,他刚刚喊出了一个字就瞬间呆住了。 那个夏家的小丫头已经赫然站在了斧削绝壁的北崖边缘。 “我或许真的是太天真了,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想抱着一线希望去试试。”明月自嘲般地苦笑着,“果然还是失败了。” 一股寒意涌上天赐的心头:“你要干嘛?” “既然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们,那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明月满是无奈和辛酸地开口说道。 “你疯了?!我不是答应你了么?!你跳下去会马上死的!!”天赐心中无比的震惊。他眼前的分明是个小丫头,一个不谙世事还未及笄的小丫头,可此时她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讽浅笑,却让他顿时心虚了。 “人都是要死的,或许只有死了,我们一家人才能在地府真正团聚。”明月恬淡地笑了起来。她话音未落,身子一倾,整个人瞬间如飞雪一般从北崖顶上坠落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莽莽林野间。 黑压压的夜色抹去了尘世间最后一丝暮色,山头上只剩下天赐略显孤独的身影,久久地站立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今夕何夕(上) 清晨,山林里静悄悄的,虫鸟们似乎还未从睡梦中醒来。只有银白色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四周。 不一会儿,东方的天际浮起了一片鱼肚白。很快,那乳白色中蕴起了一抹桃红色的彩霞。那彩霞渐渐变得愈来愈鲜艳,待到鲜艳欲滴之时,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忽从那彩霞之后穿越而出,向尘世间发出一抹崭新的柔和之光。 薄薄的微曦透过轻纱般的雾霭,散进了山野间。郁郁葱葱的草木顿时显出了深浅不一的绿色。而最是嫩绿的芽尖上,挂着还未滑落入地的露珠儿,在晨间红日的反耀下,如钻石般晶莹透亮。 一个白衣少女,披着似有似无的晨霭,穿梭在茂密的山林之间。她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显得无比轻盈而灵巧,不过须臾,那身影便踏上了一处状若圆盘的山头。 那山头苍翠峭拔,横向山麓较缓,纵向山壁却异常陡峭,正中一座独峰突兀而立,高耸入天,看着让人不寒而栗。 而在这独峰之下,却有两座紧挨着的小坟包。坟头上草木丛生,太阳还未完全升起,而它们也恰好被独峰挡在了阴影之下。 那白衣少女就在这两座坟头前停下了脚步,她纤瘦的身影如同雕像一般久久地定格在了这片永远见不到晨曦的阴影之中。 晨间清冽的风儿轻拂起那少女的发梢,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少女的眉眼明镜似地清澈而干净,秀发松墨般地乌黑而透亮,肤色更是白皙得晶莹胜雪。她浑身上下虽不带一丁点儿饰物,周身的气质却宛若深谷幽兰般冰清玉洁。 “你这丫头,怎么又来这里了?”一个低沉的嗓音忽然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一位身着黑衣的老者从山麓密林深处冒了出来,他一面拉长着语调慢悠悠地说着话,一面闲庭信步般轻松跨过险峻陡峭的山脊。 “太师父,您来了?”那白衣少女回过神来,向着那位老者很是恭敬地作揖行礼。 “一晃三年了,这座山头你倒是来得比做什么都勤快啊!”老者喟叹,走到了白衣少女的面前。 他银发满头,身形高大。眼角的皱纹深得如刻画在黄土坡上的沟壑,手臂处外露的皮肤也糙得像快爆裂而开的枯树皮,可唯有脸色却像是秋后挂在枝头熟透了的苹果,红润而饱满,从而显得整个人的精神与气色都额外好上了七分。 此时,东边的太阳已完全跃出云层,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远在天边的大片大片云霞,也给近在眼前那些岩叠嶂的山峦镶上了一层金边。大地渐渐地光亮起来。 那白衣少女唇边挂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轻声细语道:“毕竟这里埋葬着我的过去,只有常常来到这里,我才能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耽于安逸。” “安逸?”老者呵呵笑了起来,“山中的岁月冷清孤寂,又怎能跟世俗间的繁华相比?” 白衣少女苦笑着轻启朱唇:“可在这繁华的尘世间,我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甚至被逼上绝路。而唯有在您这里,我才能安心地活下来。” 老者闻言,却轻叹了一口气:“哎,既然你在我这里能安然无恙,那你心里又为何蠢蠢欲动,想回到尘世中去呢?” 白衣少女被老者道破了心思,不由地跪倒在地。她郑重其事地朝着老者叩拜了三下,这才抬起头来。那张清丽的面容上现出一股坚毅决然之色:“太师父!感谢您三年前出手救下我。这三年里又千方百计地调养我这具遍体鳞伤的身子。 可我阿爹的生死存亡乃是我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羁绊,还有林叔和慧娘的深仇大恨,我……夏明月生为一名弱女子,无才无能,或许就应该乖乖地低头认命。 但是我实在心有不甘!我家人都是良善之辈,却无辜遭此厄运!为什么像严嵩这样的坏人能大富大贵、横行霸道?为什么许多行善积德的好人却不得善终?此乃天道不公!我虽不才,却愿竭尽我所能、耗尽我生命,去逆天而行!这不仅仅是为我家人报仇雪恨,亦为我心中那股翻腾不息的不平执念。唯有如此,在我生命即将结束之时,我才不会因为悔恨而死不瞑目!” “明月……”老者眼中闪过一抹喜怒不明之色。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那张理应泛着青春气息,却沉寂得凝固住岁月的面庞,半晌方道,“三年了,你果然长大了。不过,你可知道我为何与你约定三年之期么?” 这白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本该坠崖身亡的夏明月。此刻,她听闻了老者的话,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思忖片刻后方才小声答道:“太师父是希望我经过三年山中岁月的洗礼,能最终放下仇恨,回归平静。” “不错。”老者眯起了双目,“你看看你身后的那两座坟头。那里葬着的不仅是你的至亲林叔,还有你的仇人任经行。当初我将他们二人葬在这里时,你百般不愿,还说任经行这种人怎么配入土为安?你还记得我那个时候是怎么跟你解释的么?”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您说,无论死者是良善仁爱之人,还是大奸大恶之徒,死了不过就是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是啊。但凡人死了,什么仇恨啊,情爱啊,欲念啊,统统都化为了乌有。岁月的年轮永远在无情地翻滚不断,把所有飘逝而去的日子都碾压成了一地碎渣。不论你曾经有过多么强烈的心念,都只会剩下一抹支离破碎的残影,最终消失殆尽。”老者悠悠地叹息着,可他的眉宇间却是一片从容与坦然。 “太师父说的是,我知道您句句都是为了我好。”明月嘴角一弯,现出一丝暖暖的浅笑。而她的双目如被清泉洗过的宝石,澄静中透着璀璨坚定的光芒。 “可即使这样,你也心意不变么?”老者见状,顿时了然于心。 明月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略带羞涩地轻轻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下) 老者背过身子,晨光透过根深叶茂的参天大树,照在他漆黑如墨的大褂上,交织出梦幻般的光与影。他抬起头来,看向了远处的蓝天,那片属于山林外的蓝天,老僧入定似地驻足了许久……许久…… 久到明月几乎以为时光就此停滞之时,老者却忽然幽幽地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在你下山之前提醒你。 明月,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你和林杰、任经行同样是从这高耸的悬崖之上坠落,为何活下来的只有你?” 明月猛然一怔,呆了半晌方道:“林叔那时已经受了重伤,而任经行被林叔钳制住了,所以他们才会……而我,侥幸还剩了一口气在。不过,虽然我那时勉强活了下来,但已是奄奄一息,若不是太师父及时发现了我,后来又特意请回了医术高明的太师叔救治我,我想我这条小命肯定也捡不回来。” “果然如此……”老者却像是早已知晓她的答案,轻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虽有炎月印在身,对于自身之事也不能尽知啊。” “太师父您的意思是……”明月心中荡起了一层不安的涟漪。 “你可知道这山头有多高?从这么高的悬崖上坠落而下,任何人都不可能也不应该活着。可是你却是个例外!你能活下来绝非因为我和我妹妹,更谈不上侥幸二字。我以为,你能活下来靠的是炎月印。或者说得直接一点,你靠的是被禁锢在那面小镜中的阴邪魂魄。” “啊!?太师父为何这么认为?”明月不由得惊诧万分。 “因为几百年来,你们月隐族与炎月印血脉相连。而你已经是月隐族嫡系中的最后一人,它自然舍不得让你轻易死了。你若死了,它虽不会消亡,却未必能找到如你这般拥有纯**气的适宜宿主。”老者淡淡地解释道。 “居然……会是这样!”明月沉浸在老者的惊人之语当中,只觉得身子有些暗暗发冷。 而老者再没有回头看过明月一眼,他语气极为平静,继续开口说道:“如今,三年之期已过,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不过有句话,我当年对你娘亲讲过,现在也对你说,那就是这贺兰山中乃我避世隐居之地,既然你执意入世,你我缘分便就此了结,以后不必再见了。” 说罢,老者理了理被山林间的清风吹得有些微皱的黑色大褂,昂首大步迈进了松杉葱郁的山林,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踪迹。 明月忽见老者离去,哪里还顾得上思虑炎月印之事。只是看着老者决然而去的背影,她心中又不免有些怅然若失,甚至泛起了几分苦涩。 “抱歉,太师父……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只是,早在一年之前,我便痛下决心,瞒着您做了一件永远无法回头之事,如今……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多谢您救命抚养之恩,只可惜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再报答您的恩德!”明月默默地在心中念叨着,她朝着老者离去的背影,无比恭敬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明月站起身来,像老者一样,抬起头来看向遥远的天空。一望无际的蓝天是那样澄静蔚蓝,苍穹之上有雄鹰展翅飞翔。她静静地沐浴在温暖如春的阳光中,深深嗅着身侧清新而熟悉的花草香气,心中涌起了一阵深深的不舍。 明月无奈地闭上双眼,抬手揉了揉略有些酸涩发胀的眼眶。再次张开双眼之时,她的目光已如清泉般通透干净。她顺手摘了一把山间的野花,熟练地编织成了一个圆形的花环,毕恭毕敬地放在了孤峰下方左侧的小坟头上。 “我走了,林叔。此去京城,我知道自己是永远回不来了。不过总有一日,我们会在地府相遇,这一日……应该不会太遥远了。” 明月最后看了一眼那孤峰下的两座紧紧互挨着,却依然显得异常冷清的坟头,终于依依不舍地扭过头去,向着山势舒缓的东侧山麓缓步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流言蜚语(上) 临近中午的延绥镇上,一切如昔,街上行人交织,颇有些车水马龙的氛围。 只是炙热的太阳挂在半空之中,白晃晃地亮得直刺人的眼睛。而一阵阵从空气中席卷而来的无形热浪使人们不由得开始烦躁起来。 镇上的前街胡同里,一处土砖垒筑的小院照例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木架子搭就的露天大棚下或站着,或躺着,或坐着不少愁眉苦脸的病患。个个都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瞧着小院里那幢砖石大屋的屋门。可屋门此时紧闭了大半天,屋里也没有传出丝毫异样的动静。 屋外等候的人们越来越焦躁,纷纷小声地议论了起来:“怎么小峰还不出来唤下一位啊?” “我家汉子上午就进去看病了,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啊?真是急死人了!”一个穿着极为朴素的妇人站在棚架边上,心焦地跺着脚。 “啧,能轮上看诊还有啥好急得!”“就是么!”大棚底下也有不少还没轮到木牌的患者,听了这话连忙出声抱怨道。 也有拿着木牌,但还没轮到进屋的病患,焦急地询问周围的人:“这江大夫若是看病看得晚了,会不会就此停诊啊?” 旁边自有好心人安慰道:“那倒不会,只要领到木牌的人,自然是有机会进去的。” “哎,我都五天没轮上江大夫的木牌了。”有人看着别人手中的木牌眼红不已。 “我都七天了!”有人在哀叹。 “别急,再等等看。轮不到江大夫的木牌,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到小峰也行啊!” “这倒是。”大棚里已有知情人感慨道,“如今,小峰跟着江大夫已学了三年的医术,虽跟江大夫是没得比,但一般的病症他也能看出个好歹来。” “谁说不是呢?!听说有一次江大夫看诊结束的早,小峰得了空出来,还帮看好了一位病患呢。” “哟!这敢情好,以后咱延绥镇上可就有两位活神仙了!” “哈!可不是么!” 众人焦躁不安的情绪很快便在一片充满希望的欢笑声中消散了。 而在这院子斜对面街上的茶肆里,气氛就更是热烈了。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一面喝着茶肆里的招牌黑茶,一面兴致勃勃地听着一位新来茶肆、书生打扮的清瘦男子讲述趣事。 那男子一身青色襕衫,头戴破儒巾,手持一把半旧的折扇,正讲得唾沫横飞。 “谁不知道斜对面街上住着的那位江云贺江大夫,医术了得!乃是延绥镇上出了名的活神仙。可他性格孤僻,几乎足不出户。年纪老大不小了,却连个媳妇都没有娶上!哎呀!”他捏着嗓子故作一声哀叹,“其实这镇上略有些脸面的人家,谁不想攀上活神仙这门亲事。要知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可就江大夫十几年如一日的木牌抽签,谁能保证自己得病了就一定轮得上号?” “可不是么!”旁边的看客纷纷附和。 那男子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所以,这江大夫自然就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香馍馍,可是远近而来的媒婆踏破了江大夫的门槛,愣是一个都没成功啊。” “嘿,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听我街坊王大娘说,那江大夫根本不愿相亲。” “哈哈,是啊,我对街那个做了几十年媒的赵媒婆去了好多次,后来估计人家江大夫都嫌她烦,索性闭门不见客了。” “人家都是活神仙了,没准对情爱之事不感兴趣了吧!” “哈哈!说的是啊!” 周围一阵乱哄哄的议论声。 “看来诸位果然不知实情啊!”那男子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采,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其实……那江大夫不愿相亲,是看不上这延绥镇上的姑娘。人家眼界高着呢,看上仙女啦!” “仙女?哈哈!” “哪里来的仙女?” “我在这镇上都住了几十年了,乍就没见过仙女呢?那江大夫都不怎么出门,反而能见到?” “哈哈,这仙女别是你自己梦中见到的吧!?” 茶肆里嬉笑叫骂声不断,轰然乱做了一团。 那男子连忙高声道:“各位!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可是这延绥镇上最大的秘密啊!你们可知道,这江大夫曾在三年前,昏倒在延绥镇外的荒野之中,是我堂兄路过将他救起的。” 众人一听这话,立即安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下) 那男子一见大伙儿都凝神定气地听他讲述,劲道更足了:“我堂兄说这江大夫即使在昏迷中,也一直断断续续地叫唤着一个名字——倩儿……” “这是真的么?”有人忙问。 “自然是真的,我敢以性命作证。”那男子毫不犹豫地拍了拍胸脯。 四周又传来不少窃窃私语声。 “难怪了,我记得三年前江大夫有段时间里确实停诊过。” “噢!我也记得此事了,好像那时停了有快一个月吧。不过当时镇上的人都说是江大夫不小心跌伤了,伤得还有些严重,休息了好一阵子才恢复。” “对!对!大家都这么说!” 那男子耳尖,早将众人的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他颇有些得意摇起了折扇,拖长了语调说道:“江大夫当年的事,放眼整个延绥镇,也就只有我堂兄最清楚了。他说那时江大夫确实受了伤,他特意借了辆马车将昏迷不醒的江大夫送回家。可到了江大夫家里,他见到的可不止是个小童,还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女子!?你不是说那是仙女么?”有人顿时开始起哄。 “啧啧,别急啊!那女子一身雪白的衣裙,肌肤胜雪,乌发如墨,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我堂兄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这镇上李员外家的千金不是号称延绥第一美人么,可若跟那女子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啊。我堂兄说那女子美得不似凡人,定然是位仙女了。” 之前起哄的那人又笑了起来:“你堂兄不会是眼花了吧?” “哈哈哈!”周围的人顿时笑成了一片。 “嗳!”那男子有些不悦地摆摆手,“我堂兄向来老实,从不骗人。而且这事你们若有心,就去问江大夫身边的小童。那小童管那美貌女子唤作倩儿姐姐呢。” “真的么?” “难怪江大夫从不让别人进他的屋子啊。” “就是啊,进他屋子的病患也都得蒙上双眼。” “原来是这样啊!” “金屋藏娇啊!江大夫真可以啊!” “别听他瞎扯!”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一看,却是茶肆的老掌柜。那老掌柜挥了挥手,淡淡地说道:“你这书生初来驾到,胡侃乱谈咱们乐一乐也就罢了。可这江大夫是什么人?他可是我们延绥镇上的活神仙!大伙儿无比尊敬的人!老夫就住在他家斜对面,他虽不怎么外出,但若他家中多出个女子,你以为老夫这十几年来,眼睛是瞎的么?!” 老掌柜这么一说,顿时有人响应:“就是么!我娘生病的时候,也进过江大夫的屋子,她说虽然自己被蒙着眼睛,但她知道屋子里就是江大夫在给她把脉扎针!江大夫还叫她放松些,不要害怕呢。” “是啊,这么多年下来,进过江大夫屋子的病患可不少啊!没听说过他屋子里藏有什么女子。” “他说的小童可不就是小峰么,可小峰平日里也从来没说过这事啊!” “再说了,真有这么美的女子,哪里会甘心只跟着一位大夫,哪怕他是活神仙!可毕竟也只是个大夫啊。” “就是!就是!哪会多年来从不露面的。” 那男子被众人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讪讪地走了。 茶肆里的众人继续说说笑笑地喝着茶聊着天,没人去在意这则流言蜚语,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穿着素衣,头戴帷帽的清瘦少女悄无声息地跟着之前那名说闲话的男子走出了茶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旧雨黄昏(上) 那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灰溜溜地走到城东的一处小巷里,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里无人注意到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户人家的后门。正要闪身进入,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无比清幽的声音:“你如此故意流言生事,果然是幕后有人指使呢。” 那男子大惊失色,急忙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衣,头戴帷帽的倩丽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跟前。 “白衣女子?不会吧!!难道我堂兄口中的白衣仙女会是真的?!啧啧,看着身影,似乎也挺不错的么!!只是不知道这帷帽底下的容颜,真的会有他所说的那般,美得完全不似凡人么?”那男子顿时心猿意马起来,他脑中胡思乱想着各种念头,两眼不由得放光,嘴角也挂起了一抹轻浮的坏笑,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马上摘下眼前这白衣女子帷帽的强烈冲动。 正在这时,他听到之前那个清幽的声音已从帷帽下传出:“你堂兄不过是醉酒后,说了几句胡话,而你非要刨根问底弄个清楚。他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根本经不住你硬磨软泡地百般折腾,于是只得将他本应该保守住的秘密告诉了你。但他也在告知你后,特意央求过你,求你一定要保守秘密,不得告诉别人。你嘴上答应得很好,回头却忘得一干二净。” “你……你…….”那男子听了这话,震惊不已,他脑中哪里还有半分绮念,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不料,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不仅如此,你还想到这延绥镇上既有江大夫这位活神仙在,别的大夫自然生意不好,你没准可以利用你从你堂兄口中探知的秘密,从那些眼红江大夫的人手里,获得不少利益。于是你跑到你所认识的杨大夫家中,怂恿他与你狼狈为奸。 可是,杨大夫并不怎么相信你。于是你与他约定,今日你会有意找一处人多口杂的茶馆,想试着利用你刻意传出的流言蜚语,败坏江大夫的名声。若有人信了,你便来这里向杨大夫邀功。若有人不信,你打算与他再商议别的方法。亏你还是一个读书人,心地怎么如此龌蹉不堪?” “……”那男子此时已经完全傻了眼,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名白衣女子竟然将他所有的心思就这么明明白白、昭然若揭地说了出来。 难道她不是凡人?真的是仙女? 他正这么想着,忽见眼前的白衣女子右手一抬,一道细如牛毛的东西在她青葱般的指尖上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喉咙处忽然针扎般火辣辣地刺痛了起来。 那声音豁然一冷:“既然你如此管不住自己的这张嘴,那我今日就禁了它。” “……!”那男子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真的不能再发出任何声音了,不由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真的!真的是仙女!我现在受到惩罚了!!怎么办才好?!他脑子里乱了一锅粥,身子一晃,偌大一个男子,已经涕泪交加地跪倒在地,拼命朝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叩拜个不停。 “我给你三日时间。”那个清幽的声音似乎隐隐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放缓了一些,“若你有好好反省,以后再不乱传这些对江大夫不利的流言蜚语,也再不起任何自私歹毒的心思,那三日后你的声音自回。但若你死不悔改,后果自负!” “……!”那男子头如蒜倒,心中哪里还敢再有半分歹念,他摸着刺痛不已的喉咙,瘫倒在地上,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浑然不觉眼前的白衣女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小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下) 傍晚时分,江大夫的小院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少数几个不愿离去的病患,依然坚定地守在露天的大棚底下,期盼着明天能有好运气。 “今天江大夫似乎看诊的时间特别长啊。”一个坐在大棚底下的中年妇人叹息着,“最后一个病患到现在都没出来呢。” “是啊,看来今天想找小峰帮忙是没戏了。”站在她身旁的一个粗壮汉子唉声叹气道。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江大夫的屋门打开,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总角少年,扶着一位年迈的老妪走了出来。 “哎哎!小峰!”那粗壮汉子眼睛一亮,飞也似地跑了过去,哪里像是一位病患。 “您是……”小峰只觉得眼前这汉子有些眼熟,却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粗壮汉子连忙自报家门:“我是集市东头开肉铺的老马,小峰你不记得了么?你不是常来我铺子里买肉的么?!” “噢!原来是老马叔啊!我说呢,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小峰笑道,“都怪我记性不好,一时都没想起来,真是抱歉!” 那粗壮汉子连忙陪着笑,低声道:“这有啥的,小峰你不是贵人事多么!那个……你师父江大夫的木牌,我等了三天都没轮上。小峰要不你晚点进去,帮你老马叔看个诊?” “这……”小峰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老马叔,我只学了三年,还远未出师呢,师父不许我看诊的,怕我误事。另外,我看您刚才飞奔跑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呢。若是您在我师父这里轮不上号,这镇上还有不少别的经验丰富的大夫呢。” 那壮汉的脸微微一红:“我白日里跑起来是没事,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是心慌。这不江大夫才是咱们镇上医术最好的大夫么,谁病了不都想找他看么。另外,你虽未出师,可是听人家说,你之前得了空不是还医好了一位?” “噢,那是个例外。”小峰淡淡地笑了,“那日我正走出来,刚好有位病人癫痫发作,恰好我那些天正在学这个,所以手忙脚乱地给他扎了几针,暂时压制了一下,他这病我可没本事医好。这不,事后我还被师傅骂了一顿,说我学艺不精呢。” “啊?!”那粗壮汉子一听,顿时泄了气。 “老马叔,其实心慌之怔并不难治。镇东头杨大夫家的医馆离你家肉铺也不远,他很擅长医治你这病症。不如你先找他看看去?那杨大夫也是几十年的老大夫了,比我这个还未出师的新手可强太多了。”小峰彬彬有礼地说道。 那汉子听了这话,如同吃了一记闷棍,不好再说些什么,一面闷着头呐呐地胡乱应了,一面挪着步子向院外走去。 小院中寥寥数人一见那壮汉没戏,又听见了小峰方才的解释,也都安静地继续等待着新一天的到来。 小峰瞥了一眼那几位久久不愿离去的数人,心中也在感慨。有些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病,不过得了一些寻常大夫也能看好的小症,却不依不饶地非要死撑在这里,真是何苦!其实木牌抽签又哪里真的存在运气二字?无非是他师父每日根据病患口述的病症来判断轻重缓急罢了。若这镇上所有的大病小病都让他师父一人看完了,那别的大夫又何以维生呢? 小峰抬头看了看天边卷起的一团黑压压的乌云,颇为无奈地转过身子,正待进屋,却忽然感到身后一阵清风拂来,似乎有人正快步向他走来。 “又是哪位不甘心的病患?”小峰一面想着,一面转过头。 只见眼前出现了一位穿着白衣,头戴帷帽的清瘦少女。 “小峰,好久不见了。”那少女轻启朱唇,声音很是温柔动听。 可是小峰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句好久不见,到底从何说起?虽然眼前这少女头上戴着帷帽,他完全看不见她的容貌。可他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少女的身影和声音他都陌生得很。 “你是哪位?”小峰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是夏明月。”那少女也很直接地回答。 “夏明月?”这个名字在小峰的脑中迅速转了一圈,但他似乎没有一点印象,他只得道,“你好,但是我并不认识你。” 那少女也不意外,只是忽然低下身子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地说道:“一别三年,倩儿姐姐她还好么?” “你!”小峰闻言大惊,脸唰地一下青了,他的脑子如炸开锅一般乱哄哄。这少女是谁?她怎么会知道倩儿姐姐?这个秘密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啊?除了三年前那次事故……不对!她说她叫夏明月?!明月?她难道是……?! 小峰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少女,说话的声音明显颤抖了起来:“你……你是!?” 那少女却忽然轻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小峰,你心脏不好,就别激动了。现在开始先尽量平复下心绪吧。” 小峰猛然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太过震惊,以至于胸口处此时都有些闷痛起来。他慌忙捂住胸口,深吸了几口气,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位至今没有露过真容的少女,半晌才小声说道:“那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久别重逢(上) 小峰急冲冲地撞进门去,一时连门都忘了关。结果站在门外的明月就听见屋里传出一个男人惊讶的声音:“小峰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急成这样?” 紧接着,小峰似乎压低嗓音说了几句话,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可随即响起的就是女子的惊呼声、碗筷跌落在地的敲撞声与碎裂声。与此同时,“嗒嗒嗒”的脚步声飞快响起,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飞奔而出。 就在这人影即将冲到门口之时,明月已经飞快地踏前两步,闪身进了屋子,随即用力地关上了屋门。 “你!”一位生得极为美貌的女子同样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披着一头乌黑的直发,一双含露欲泣的双眸死死盯着忽然闯进屋内的白衣少女。 “这小院里可还有其他人在呢!倩儿姐姐,你若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去,这么多年辛苦隐藏身份,岂不是要全白费了?”明月一面微笑着说道,一面从头上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眉眼如画,秀发如墨,尤其是一对清亮得晶莹剔透的眸子,闪动着灵动而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中透着坚定与自信,似乎与印象中那个有些胆怯、柔弱,喜欢躲在叔叔身后的女孩子完全不同。但细看而去,那少女精致的五官却又有那么一点儿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对新月弯眉和那白皙胜雪的肌肤。 “倩儿姐姐,不过三年不见,难不成就不认得我了?”那少女浅笑着打趣道。 “明月!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倩儿忽然一下子哭出声来,她激动地飞扑过去,一把将明月搂进怀中,然后紧紧地抱住。似乎生怕自己一松手,怀中的少女就会幻化成泡影。 明月安静地不再动弹,视线却越过倩儿的肩头,瞥见了匆忙赶来的江大夫。 江大夫一见明月,明显也大吃了一惊。不过他的心思很快便转到了正抱着明月,哭得泣不成声的倩儿身上。 只不过他见二位姑娘此时正紧拥在一处,又不好贸然上前,只得在一旁出言小声宽慰道:“倩儿!倩儿!别哭了,你这不是见到明月姑娘了么!?这是应该高兴的事情啊,你何必哭得那么伤心!” “要你管!”倩儿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嘴,这才有些转过味来,她渐渐地止住了泪水,看着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明月,我可不是见着你伤心才哭的,我是太高兴了呢!” “嗯,我知道!”明月甜甜地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怎么一去就是三年,还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以为……”倩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眶全红了。 明月了然地点头道:“我知道,你以为我和林叔已经死了。” “……”倩儿听了这话,正不知该怎么接口,却忽然想起了一事。 “都是江云贺假传的消息!”倩儿的脸色倏然一沉。三年下来,她的火爆脾气是一点儿没改。 她美目一转,怒瞪着江大夫,直接骂道:“江云贺你搞什么鬼!居然骗我说明月他们掉入了悬崖,连尸身都找不到了!你当年说这话的时候还有良心么!你分明就是居心叵测么!” “天地良心啊!”江大夫连忙叫屈,“当年这个消息并不是我假传的,是姚参将明白无误地告诉我的。” “姚参军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说明月他们坠崖了?”倩儿反诘道。 江大夫苦笑道:“这不是当年形势紧急么,你又急着一定要找人。我才特意去了一趟姚参将家中,求他帮我留意消息!姚参将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当年我不过医治了他母亲一回,事后他就一直对我感恩戴德。他若是当年不想告诉我实情,不说也就罢了。毕竟他是官,我是民,他没必要特意糊弄我啊,而且他看着也不像是那种喜欢搬弄是非的人。” “哟!江云贺你什么时候看起相来了,一个人的好坏难道脸上就看得出来么?”倩儿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面出言讥讽,一面狠狠地剜了江大夫一眼。 “这……倩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大夫苦恼地挠了挠头,顿觉词穷了。 明月在一旁听得二人争执,只得无奈地上前轻挽着倩儿,解释道:“倩儿姐姐,你别埋怨江大夫了。因为无论是江大夫还是那位姚参将,他们都没有说谎。我和林叔确实坠入了山崖。” “啊?!”倩儿惊疑不定地高声叫了起来,“那你?” “是太师父救了我。” “太师父?”倩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连忙问道,“你说的太师父莫非就是你林叔的师父么?也就是传说中的那位何仙……不!是鬼仙老人么?” “对,就是他。”明月点点头,语气微微一沉,“只不过我林叔他……最后还是走了。” 倩儿听了这话,顿时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拉过明月的手,安慰似地拍了两下,黯然道:“事情都过去三年了,你也别难过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这还是当年你们安慰我的话呢。如今却是……”倩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明月也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下) 此时,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小峰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明月姐姐,你既然还活着,为何都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才回来。” “对哦!”倩儿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连忙扯了扯明月的手臂,不满地说道,“你这丫头也真是的!既然你活着,怎么整整三年了,连个音讯也不捎个来!害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明月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说道,“不是我不想早些回来,实在是我不能。” “为什么?”倩儿很是不解,“这都过了三年了!” 明月的脸上迅速闪过一抹晦暗的神情,她略带苦涩地开口说道:“我当初掉下悬崖,伤势实在太重了。全身经脉尽断,骨头也没剩下几根完整的,不过只是留了一口热气罢了。” 一听这话,不止倩儿,连一旁的江大夫和小峰都变了脸色。 “你!”倩儿刚说了一个字,江大夫已经激动地一步冲上前,紧盯着明月,连珠炮似地发问道:“你伤势这么重?全身经脉尽断?”“这么重的伤,你怎么可能活得下来?”“你是怎么被治好的?”“我看你现在行动起来很正常,莫非你体内经脉已经全恢复了?”“你到底……” 明月被江大夫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未开口说话。倩儿已经气汹汹地吼道:“江云贺你干嘛!问出这种问题,你是巴不得明月死啊?!” “我!我哪有啊!我只是好奇受了这种伤怎么还能……”江大夫结结巴巴地说着,可话只说了一半,他便在倩儿嗔怒的眼光下,闭上了嘴。他跟犯了错的小孩一样,连忙缩着身子,乖乖地退到了墙角边上。 小峰对这二人相处的模式,显然早已见怪不怪。此时见自己的师傅一脸的尴尬,连忙乖觉地说了句“师傅,姐姐们,我去给你们泡杯热茶”,抬脚就往里屋走去,一副很是淡定的模样。 而明月心中却涌起了一阵莫名地感动,过了三年冷清的山中岁月,此时她终于感受到了浓浓的人间烟火味。 因为炎月印的缘故,她其实很能理解江大夫对医术的痴迷,于是她还是开口解释道:“江大夫,当年我伤势的确很重,是太师父怜惜我,特意找了他的妹妹,也就是我太师叔来帮忙医治。太师叔的医术十分了得,不过她也花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才将我体内的所有经脉修复好。” “你太师叔是什么人?竟会如此精通医术?他是用什么方法帮你修复经脉的?”江大夫依然很是疑惑不解。 倩儿听了明月的解释,却已经恍然大悟道:“你太师父的妹妹?莫非就是那位医仙么?难怪世人虽不知你太师父和太师叔的底细,却一直传说他们术精岐黄,能枯骨生肉,乃尘世间真正的活神仙。” “对,就是她。”明月淡淡地笑了,又道,“太师叔所用的方法极其复杂,但大体上她是内以金针刺穴,外以药浴生肌。至于金针的具体用法和药浴所需的材料,三言两语之间,我无法详述清楚。” “这样啊!想不到世间真的有如此高明的医术。”江大夫不由得感慨道,“看来我之所学还是太过浅薄!太过浅薄啊!” “江大夫不必自谦。以你的医术放眼世间,已是难得。只不过,我太师叔不止精于医术,也擅于用毒,连自身的内功亦相当深厚。所以她有些非比寻常的疗法则是结合三者为用,效果自然比仅用医术来得妙了。” 江大夫一听这话,更是惊诧不已,他的口中喃喃自语:“毒?功夫?居然还能混着用?”他的双脚已经下意识地向着堆满医书的木架子走去。不到片刻,就见他飞快而胡乱地翻看起各种医书来,一副完全忘我的样子。 “这人!”倩儿一见江大夫的模样,便知他一时魔怔了,不由小声对明月嗔道,“你看,他真是个呆子!” “呵。”明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叹道:“江大夫这脾气倒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倒是小峰长高了不少!” “这都三年了啊!明月,你三年前不也是个未及笄的小丫头么,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倩儿温柔地抚着明月,眼里尽是满足和欣喜,“还好你活着,我真是太高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昔日故人(上) 明月如何不知倩儿的心思,作为月隐族最后的族人,她们是同胞,是亲人,是姐妹。那源于血脉深处的亲情,一直触动着彼此的灵魂。 “倩儿姐姐,见到你平安无事,我也很高兴。”明月甜甜地笑道。 一听平安无事这四个字,倩儿却是微微一怔,脑中忽然想起了一事,她忙牵过明月的手,特意放缓了声音,问道:“明月,有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我。三年前你们几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等我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翻天覆地了。” “翻天覆地么……”明月抬起头来,一抹淡淡的惆怅染上她的素颜,那双清明如水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惘然,藏在记忆深处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透过她轻柔但微哑的嗓音,显出真实而残酷的面孔。 “三年前,我跟着林叔、轩表哥还有金爷一行人率先离开了族中的秘境之地。可没走多久,我就感觉胸口慌得厉害。然后,林叔不知觉察到了什么,显得很是紧张,他开始暗示大家分头离开。于是,金爷主仆三人找了个借口率先脱了身。而林叔为了不拖累轩表哥,特意带着我跟他分道扬镳。再之后,我们进了盐沼地附近的一片小密林。而在那里,我们听到了任经行和另外一个追踪者的脚步声。” “任经行!”倩儿一听到这个名字,脸刷地一下白了,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他来了!?” “是的,他应该是从京城出发,一路追踪我们到这延绥镇上的。此外,他身边还有一个伪装成哑巴的少年。”说到这里,明月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她嘴里泛苦,心头悲凉,半晌才道,“其实他俩也不是一伙的。那少年是北镇抚司的人,之前曾隐瞒身份,不惜装病混上我们的马车……我们的好心和善意被他彻底利用。我想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的行踪很早就暴露了。只不过他们或许都想知道炎月印的秘密,所以并没有提前对我们动手罢了。” “怎么会这样?!”倩儿的身子已经有些摇摇欲坠,明月连忙伸手一把扶住她。 “倩儿姐姐,你也不必担心,任经行已经死了!” “什么?”倩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任经行,那个你最恨的人,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明月重复说了一遍,可她的神色也明显地黯然了,“当年林叔为了保护我,选择了与他同归于尽。” “……死了?!”倩儿喃喃自语,目光已然有些涣散。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喟叹道:“是的,已经死了。所以,倩儿姐姐你大仇得报,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倩儿呆滞了一会儿,半晌后却忽然嘤嘤地小声哭了。那哭声一开始很轻,仿若一个柔弱无助的孩子,哭得那般悲哀无助。到了后来,她索性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就此流尽。 在木架旁边翻看医书的江大夫早被倩儿的哭声惊动了,他赶忙走过来试着安慰倩儿,可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明月默默地看着眼前哭泣不止的倩儿和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的江大夫,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浮起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真是一对璧人儿!虽然性格迥异,却彼此有情有义,长久以来相依为命。哪怕没有媒妁之言,没有明媒正娶,他们却是真真实实的爱人和亲人。 过了好半天,倩儿才止住了哭声。她见明月也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和江大夫,不由得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自嘲道:“明月,让你见笑了!其实我平时根本不哭的。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哭得完全止不住似的。” “嗯,我懂。”明月淡淡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下) “明月……”倩儿心下一动,抬手轻轻地抚过明月的脸庞,喟叹道,“你长大了。虽然我与你相处甚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真的感觉你与原来不太一样了。” 明月轻道:“倩儿姐姐,都三年了,人总是会有些变化的。” “也是。”倩儿点头赞同。 “只是不知轩表哥和金爷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倩儿的心猛然一缩,脸上略带欣慰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严肃起来:“明月,有件事情……我不得不告诉你。” 明月心下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已经涌上心头:“怎么,当年他们几人没能逃出来么?” “这……”倩儿紧皱起眉头,呐呐道,“也不是……都没逃出来……” “那是什么?”明月大惑不解地说道:“我不明白,任经行和北镇抚司派来的少年都是追着我和林叔去的,他们几人应该跟倩儿姐姐你一样平安无事啊!” 倩儿愁眉苦脸地摇着头,叹息道:“明月,你有所不知。我从秘境出来的时候,确实没有碰到任何阻挠。可等我回到这里,却发现门口已经站着不少镇上来的官兵。若不是小峰机灵,马上掩护我躲藏进了密道,我哪里还能像现在这般,安好无恙地与你说话。” “官兵?!”明月一怔。 “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吧。”江大夫此时已经接口解释道:“明月姑娘,看来当年许多情况,你至今都不了解。三年前,你家林叔抱着你从我的跟前驾走了马车,然后我就被追缉你们的人给击昏了。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家床上,并且足足昏了一日。所幸倩儿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我本不想再生事。可倩儿却说镇上派了官兵追捕你们,她很是担忧你们的安危。还说若不是我受了内伤昏迷不醒,她不得不留下来替我医治,否则她早就出门去打探消息了。但她一直深居内宅,除了我和小峰,她在这世上可说是无依无靠,我又怎么放心让她出去呢。 所以无奈之下,我只能替她。但打探这种事情,我一介平民,实在有心无力。最后思来想去,我去找了姚参将。” “就是告诉你,我们坠崖的那位姚参将么?”明月问道。 “不错,就是他。姚参将告诉我镇上昨日来了一位京官。这人找了镇上的总兵颜大人,跟他说你们几人都是潜逃在案的逆贼。颜大人一听,便立即派了手下协助那位京官四处追捕你们,并且连我也差点牵涉在内。若不是姚参将他本人与许多同僚一起在颜大人面前替我作保,连我也难逃一劫。” “京官……”明月脑中忽然浮现起一个少年的身影,她皱着眉问道,“那个京官是不是个少年?” “这……我不清楚,姚参将没说。他只告诉我那京官背景非同小可,不方便透露身份,并且叫我千万不要再掺和此事。” “当年的事情真是难为你了,实在抱歉!”明月肃容朝江大夫深深一礼。 “这没什么,而且我本也不是为了你们。哎!”江大夫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至于你们一行人的下落,姚参将根本不愿多提。我不得不骗他说,我被你们挟持袭击,所以想知道你们的下场如何。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告诉我说你们一行人中跑了四人,乃老中青三名男子和一名黑衣蒙面的女子,又在贺兰山上坠亡了两人,最后只剩下一个书生,被京官员直接抓了,押回京城去了。” “书生……是轩表哥么?”明月的神情一下子显得无比黯然。 “你轩表哥……叫陈少轩吧。”江大夫问道。 “是。”明月低低地应着。 “那就是他没错了。”江大夫叹了口气,“当初为了确认此事,我还专门去找过你们之前所住客舍的掌柜。那客舍的掌柜我记得姓吴,他一开始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直说我也曾经帮过你们,他才松口告诉我了实情。 他说就在我送你们出城后的第二天下午,金爷和章叔他们主仆三人曾回过客舍。可他们慌慌张张地收拾了一些细软便马上离开了。临走之际,金爷特意嘱咐他,叫他看到你们几人进来时,千万叫你们赶紧走人。可是,等到了那天傍晚,当他看到陈少轩陈公子步履蹒跚地走进客舍时,发现他伤得不轻,于是就先扶他进去休息了。” “轩表哥受了伤?”明月连忙问道。 “是的,吴掌柜是这么跟我讲的。可事情坏就坏在这里!吴掌柜也是出于好心,先扶了陈公子进去休息,却并没有将金爷特意嘱咐之事马上告知陈公子。结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镇上的官兵就闯进了客舍,把陈公子直接押走了。” “……”明月听了这话,久久没有吭声,但她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喜怒。 “明月?你没事吧。”一旁的倩儿见状,忧心忡忡地唤道。 听了这话,明月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朝着倩儿轻声道:“我没事。倩儿姐姐,你不必担心我。”说完,她又起身特意向江大夫行了一礼,“多谢告知,也多谢江大夫你当年为我们的事四处奔波。” “你不用道谢。我早说了,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你们。”江大夫摆了摆手,脸上却显出一抹迟疑之色。 明月见状,忙道:“江大夫有事不妨直说。” 江大夫踅着眉头,轻道:“明月姑娘,我希望你不要责怪吴掌柜。他一个大男人,跟我提起这事的时候哭了好几回。他说自己对不起金爷和章叔他们,更对不起陈公子。这辈子他再也没脸见你们了。但其实我觉得吧,当初他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 “我懂!谢谢!”明月轻轻地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看淡一切的从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承袭印记(上) 江大夫并没有想到明月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但见她应下,便也不再多言。 唯有倩儿还在担心明月心中不痛快,拉过她劝道:“明月,你也别太难过。虽然陈公子是被人抓走了,可金爷他们主仆三人不是还好好地么。我当年就觉得金爷这个人,来头并不简单,而且当初他与陈公子看起来关系很不错。我想金爷他们若也平安无事地回到京城,那他定会想方设法去营救陈公子的。” “嗯,我也相信他会这么做。”明月点了点头,“只不过……我还是得回去确认一下。” “回去?”倩儿微微一怔,随即大惊,整个人倏地跳了起来,“你是要回京城去?” “我自然是要回京城的。”明月轻叹了一口气道,“倩儿姐姐,我阿爹还在诏狱中生死未卜呢。” “可是……”倩儿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明月不待她说,已知其意:“倩儿姐姐,我知道你担忧什么。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便是回到京城也不过无依无靠,根本做不了什么,甚至很有可能因为炎月印之事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可你不要忘了,我身上流着的是谁的血脉?” “你……”倩儿的脸色猛然一沉,慌忙问道,“明月,难道你已经完成返血仪式了?” “是。”明月很快承认了。 倩儿身子一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家的林叔可是一直盼望着你有朝一日解除炎月印,永远摆脱这层源自血脉的束缚!你若是完成了返血仪式,哪里还有机会能解除这层关系!你要知道,你将来可是只有三十多年的寿命啊!” “我知道啊。”明月淡淡地说道。 “你!”倩儿又气又急地跺了跺脚。 明月却继续平静地说道:“倩儿姐姐,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从秘境祭坛的那根月莲之心中拿到过一本无字天书么?其实那本书上记载着月隐族中最隐秘也是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有关炎月印的秘密。” “你能看到那书里的文字?”倩儿讶然问道。 “是!当年轩表哥所说的那个让文字遇热显形的方法的确是可行的。而我就是从那本书上找到了返血的办法。所以在一年前,我经脉修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回了一趟族中的秘境之地。在那里,我按照书上的流程自行完成了返血仪式,从而真正继承了炎月印。 我知道,若是林叔在天有灵,定会气得不行,可是......他毕竟已经死了。不仅如此,三年前,我的乳娘也惨遭迫害,死于非命。我阿爹身陷诏狱,生死未卜。你也知道的,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若不能利用炎月印的力量,我拿什么去解救我阿爹?我又如何去为我死去的家人报仇雪恨?” “明月你……”倩儿黯然失色。 “倩儿姐姐,你也经历过那种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日子。那时候的你,可曾想过要放弃么?不,你没有!所以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最懂我心思的人,应该是你。” 听了这话,倩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目,一滴晶莹的泪珠儿从她眼角滚落而下。半晌,她才喃喃道:“当年的我,从未有一刻想过放弃复仇。所以……现在我也不能阻止你,是么?!”她语音微微一顿,忽然睁开了双眼,那对美目中露出极其坚定的神色,“好,我不阻止你!只是,你一个人去京城,我也是断然不放心的。所以我要随你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下) “倩儿!”一旁的江大夫一听这话,顿时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 明月见状,只是淡淡一笑:“这个要求恕我不能答应你。倩儿姐姐。人家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你若是随我去了,那江大夫怎么办?以他对你的深情,定是要跟着你去的。你俩一走,这附近方圆百里的乡亲们不就失去治病救人的活神仙了么?若因我一人拖累这么多人,这罪过实在太大了,我可不敢背负。倩儿姐姐,你可万万不随我回京,还是安心留在这里,就当是为我积福吧。” “你这丫头!瞎说些什么啊?!”倩儿大窘,脸都唰地一下红了。 江大夫听了这话,倒是马上放下心来。只不过他见倩儿难得害羞了起来,知趣地说了一句你们慢聊,便转身去了后屋。 这厢,倩儿还在犹自懊恼地辩解道:“我跟姓江的根本没什么关系,我跟你去京城,绝对不会带上他去生事的。” “倩儿姐姐,这腿可是长在他身上的。我敢打包票,无论你去哪里,他必定会跟着你的。”明月自然感动倩儿对她的爱护。只是这趟回京,她却是打定主意不想再连累倩儿了。 “他敢!”倩儿恼羞成怒,凶巴巴地说道,“他要是敢跟着我,我就打断他的腿!” 明月轻轻地牵过倩儿的手,无比诚恳地说道:“他当然敢。若不是为了你,这些年来他怎么会深居简出,从来不思婚娶。若不是为了你,当年他怎会冒着生命,四处打探消息。这些年来,他几乎样样事情都听你的,无论他做什么,都先为你打算。倩儿姐姐,天下的男儿虽多,但如江大夫这般用情专一的实在难得。更何况,他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倩儿红着脸沉默了好一会,才细若蚊吟地反驳道,“当年救我的人又不是他。” 明月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叹道:“自然是他。当年我太师叔恰巧经过延绥镇,遇到了你们。是她出言指点了江大夫怎么救治你。但那些年来,为你反复施针、四处找药的人就是江大夫啊,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的疯症医好的。” 倩儿惊得目瞪口呆:“什么?你太师叔?!就是修复你全身经脉的那位医仙么?那为什么江云贺他……” 还未等倩儿把话说完,明月已经出言解释道:“我太师叔和我太师父一样,性格孤僻古怪,不喜与人接触,也不愿留下行踪。当年,我太师叔让江大夫发下重誓,绝不能透露有关她的信息。虽然,其实江大夫根本不知道我太师叔是谁,以为她只是个路过的世外高人。但他多年来一直信守承诺,的确是位有情有义的仁医。倩儿姐姐,在这件事上,你实在不能怪他。”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倩儿不由得奇道,可话刚说完,自己也苦笑了起来,“我真傻,居然问你这种问题。如今你身有炎月印,乃是我月隐族真正的月圣,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倩儿姐姐既然知道我是月圣,那何必还要担心我呢?”明月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极淡的浅笑,“也正因为我是月圣,所以倩儿姐姐还是听我的劝吧。你是我唯一的族人,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在延绥镇上,与江大夫圆圆满满地白头偕老。你与他本就两情相悦,他从不在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宁可终生不娶只守护你一人。你又何必以后嗣之忧为借口,一直不肯接受他的心意。” “你!我……”倩儿惊诧地语无伦次,她从来没有想到明月刚来这里,就马上探知了江大夫隐瞒多年的许诺之事,更连自己暗藏心中数年的秘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双生之子(上) 明月正襟危坐,看着一脸局促不安的倩儿,认真地说道:“倩儿姐姐,你因为儿时的经历,从不轻易相信男人。便是江大夫多年真心如此待你,你也固执地认为自己大仇未报,更不可能为江大夫生儿育女,所以不想误他后继无人。可如今这个问题你已经不必忧心了。任经行已死,而早在多年之前,月隐族中就曾出现过龙凤双胎。所以,你真要生育男丁,也并非绝无可能之事。” “这怎么可能?!”倩儿惊疑不定,“我们月隐族的女子长久以来受到炎月印的影响,体质皆为阴寒。这种体质的女子本就较难受孕,生下的孩子均为女娃,根本不可能是男丁,更从没出现过龙凤双胎的情况!族中几百年来皆如此,长老们都是这么说的。” “不错,但是凡事总有例外。我们月隐族中的女子但凡生育后代也定是女儿,这的确是因为我们身上这种特殊的阴寒体质。但是,如果能改变这种体质,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明月一面说着,一面从脖间扯出一根红线,只见红线的终端挂着一颗赤红色的小石子,“这东西倩儿姐姐你收着,每日挂着身上,可以增阳驱寒。” “这是什么东西?”倩儿接过,好奇地凑近细看,只见这颗小石子形状极不规则,但通体赤红,其间隐隐泛金。 “这是我太师叔送给我的聚阳石。别看它不起眼,它可是产自察合台汗国堪称酷热之最的红山。它千百年来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温,所积聚的热力已然内蕴其中。便是在冰天雪地之中,依然能隐隐发热,乃是一件驱散阴寒的上品。倩儿姐姐,你以后常年佩戴这个,另外进补些温热补阳的药食,就不必担心后嗣之事。” “可这是你太师叔给你的东西啊,我不能要。”倩儿怔怔地说道。 “我又用不着。”明月淡淡一笑,“我乃是巫炎月嫡系后代,用聚阳石驱寒聚阳对于族中别的女子有用,对于我这种印记早已深入骨血的嫡系而言,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所以,这东西你还是拿着吧。我就盼望着倩儿姐姐你日后能儿孙满堂呢!” “这……”倩儿的脸上飘过一层可疑的红晕,但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脸上重又现出明显的疑色,“明月,你太师父和太师叔到底是什么人?关于族中双生子的事情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这种事情,便是历代月圣都从未提及过。还有,你方才提及到那本从秘境祭坛中找到的无字天书……我现在想起来了,陈公子当初的确是说过可以加热的方法解密,但我记得他可没教过你我们族中的文字啊,我就更不曾了,你又是如何看得懂里面的内容的?” 明月迟疑了一下:“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双生子之事乃是族中秘辛,当年便是月圣得知此事,为了族人长久安稳地延续,也断然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只不过如今,倒也不必避讳了。其实……我太师父和太师叔跟月隐族之间大有渊源。” 倩儿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所以你娘才会被族人送去你太师父处学艺?这么说来,那本书上的文字便是你太师父和太师叔教你的咯?还有,我们当初进入秘境时所遇到的毒障机关,你家林叔都能知道个大概,这其中是否也有你太师父的手笔?” “这个么……秘境之中的大部分机关乃是族中先辈所设,不过太师父他的确动手设计了一些特殊机关。” “你太师父与我们月隐族到底有什么关系?莫非他曾与月隐族的女子结合?事后还留有余情,所以才肯出手帮忙?” 明月哭笑不得地摇着头:“非也,我太师父这辈子从未有过儿女情长之意。他……”明月顿了顿,犹豫了半晌后,终于开口说道,“他与我太师叔就是我之前所说的龙凤双胎。” “什么!”倩儿惊得几乎跳了起来,“你是说你太师父也是月隐族的人?还是个男人?” “理论上是,但实际他们与我族之间的血脉关系相当单薄,因此并做不得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月!你快告诉我啊!”倩儿焦急得不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下) 明月叹了一口气,只得道:“早在六十年前,族中曾有一位女子唤作珍儿,她虽然非巫炎月的嫡系,但自幼聪颖,长大后极其喜好医术,还曾将族中所存的医书都整理一番,最后汇编成册。” 倩儿恍然:“难怪我当年从族中翻找出的残破医书上经常会有一个珍字。” “嗯,就是她。当年她情窦初开之时,曾遇到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姓莫。” “莫?” “倩儿姐姐,你可曾听说过百拳之家莫氏?”明月问道。 “从来没有听说过。”倩儿如实答道。 “这个莫氏在西北一代可能并不出名,可在京城却是响当当的武林世家。我儿时便听林叔说过,这莫氏相传百代,号称尽收天下拳谱。莫氏族人自幼习武,各个精通武艺,身手不凡。而珍儿当年爱上的便是莫氏的下一代家主——莫青。 莫青也是痴情之人,他很快便将自己从不离身的聚阳石,当作定情信物送给了珍儿。不仅与她形影不离,还执意要娶她过门。这件事很快遭到了族中月圣和长老们的反对,但彼时二人情比金坚,竟连夜私奔出逃,离开了西北一带。”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倩儿表示完全不能理解,“族中只要有月圣在,就完全可以提前知晓并制止此事啊!” “是,但是当年那位月圣并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她察觉到了二人与众不同的真心,或许是她心中也曾向往白首偕老的生活,总之她没有制止那二人私奔。因此族中长老们震怒不已,一方面召集族人褫夺了她月圣之位,一方面想方设法地追缉二人。最后自是追缉无果,而月圣之位辗转多年,最后传到了我娘身上。”明月平静地解释道。 倩儿口中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二十多年前,族中就流传着上一任月圣因犯错而被族中长老褫夺月圣之位的事情。” “可那莫家的人也根本不愿身为下一任家主的莫青,娶回一个身份不明之人,也拼命派人阻挠二人结合,甚至对珍儿痛下杀手。所以莫青和珍儿二人在尘世间一番颠簸流离之后,还是回到了西北一带。最后,他们直接去往贺兰山中避世隐居了,并在那里生下了一对龙凤双胎。那就是我太师父和太师叔。而他们的父母一个精通医术,一个擅长武功,所以他们二人长大以后也精于此道。” “原来你太师父和太师叔姓莫。” 明月淡淡笑了:“我太师父和太师叔可从不认为自己姓莫,无论是莫家人还是月隐族的人,当年可都没待见过他们。所以他们也早就抛下了这些所谓的血脉亲情。而且当年他们的母亲珍儿为了逃脱两边的追缉,受过重伤,是莫青不惜一切代价为她输血续命。所以,在珍儿生育双生子之时,她已没有原本纯粹的月隐族血脉。而我太师父和太师叔与我族之间的血脉关系更是稀薄,他们虽然知晓炎月印的秘密,但却不会受到炎月印的影响。” “明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事是你太师父告诉你的么?” “我太师父不喜欢多话,这些事情是我通过返血仪式,从历代月圣的记忆中得知。我想我娘亲当年应该也是由此得知这桩秘辛,并主动找上太师父他老人家学艺的。” “你娘亲?” “是啊。”明月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异样的光彩,“她向来是个不爱拘束之人,自然对那桩秘辛只有向往,而绝对不会像族中长老们那般厌恶与反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苦口婆心(上) 倩儿见明月似乎对族中长老很不以为然,不由得叹息道:“长老们也是有苦衷的。月圣的能力虽强,但毕竟只是一个人。平日里处理族中大小事务的都是长老们。她们为了全体的月隐族人一直尽心尽力。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明月听了这话,却心道:“若是为了所有月隐族人,当年任经行一人闯入秘境的时候,长老又为何不顾族人们的性命,孤注一掷地发动绝杀阵,非要与任经行拼个两败俱伤呢。说到底,在那些古板固执的长老眼里,炎月印的秘密远比族人的性命更重要。或许……也正因为这些真正掌管族中事务的长老们如此这般的本末倒置,月隐族才最终走向了灭亡。”可是她虽是如此想着,这些心思终是没有对倩儿说出口。 提及月隐族的往事,倩儿难免怅然若失。 明月见状连忙安慰道:“倩儿姐姐,别想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有江大夫和小峰日日相伴,过些安生日子,不也挺好的么。” 倩儿微微一怔,转而苦笑道:“你说的是。算了,也不去想这些糟心事了。”她一面拍着手,一面站起身来,亲亲热热地挽着明月道:“你看你这一来,我就问东问西的,都没好好给你接风呢。走,进里屋吃些东西,休憩一下,咱们边吃边聊!” 明月随着倩儿进了里屋,抬头便见西侧的墙头处搁着一张小炕案,小炕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恰好小峰煮好了茶,正从后院掀了帘子,小心翼翼地端进来。倩儿连忙上前接过,一面招呼明月坐在炕案前,一面给明月满满地沏了一杯。 小峰乖巧伶俐,心知明月乃是难得的客人,连忙说道:“二位姐姐先喝茶聊会儿天。后院里头还晒着不少鲜蘑山货,我马上去炒几个像样的菜来。”说罢,便一溜烟往后院去了。 明月淡淡笑道:“三年不见,小峰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懂事能干了。” “可不是么,现在这屋里屋外的,都是靠他帮衬。这孩子机灵得很,便是学起医术来,记性和悟性也比他师傅强多了。”倩儿一面说着,一面刻意斜眼去瞅坐在墙角看医书的江大夫。 江大夫自是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都要贴到了医书上。 明月看着暗自发笑,却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怀里翻出一本破旧泛黄的书卷,递给倩儿道:“倩儿姐姐,我这里有一本毒经,是我太师叔给我的。可惜我马上要回京去了,实在没功夫继续学了,不如就留给你吧。” “毒经?我要这个有什么用?我们学医的,只要学会治病救人就行了。”倩儿嘴上虽是如此说着,但心中到底好奇,她接过书卷,开始翻看了起来。这一翻,倒是立即惊讶地叫了起来,“咦!这书怎么是用我们月隐族的文字写成的?” 明月点头道:“嗯,这本书是太师叔的母亲珍儿当年留下的,也算与我们月隐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书虽然讲的大多都与毒物有关,但里面亦有以毒攻毒之法,甚至还有一些特殊的针灸之法。倩儿姐姐,你就留着吧。这本书对你日后精进医术,想必还是会有所帮助的。” “这样啊,那多谢了。”倩儿欣然收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下) 明月又道:“倩儿姐姐,其实我此去京城,本应该将祭坛中拿到的那本无字天书留给你,毕竟那才是月隐族最重要的物件。那本书按族中规定为月圣历代相传。如今我族没落,虽不必遵循族规。但一想到我娘亲也曾仔细研读过那本书,我便心头激动不已。我长这么大,手头上却从未有过一件与娘亲有关的物件。所以那本书,我能否自己留下,权当娘亲留给我的一份念想。” 倩儿一听这话,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说道:“那是自然。你是月圣,那本书本就应该由你保管。明月,以后族中凡事你决定就是了,根本无须特意与我解释的。” 明月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她早就料到倩儿会如此回答,但心中却是暗叹一声:“倩儿姐姐,对不起了。”她方才拿娘亲做了一回幌子,无非是不想让倩儿知晓书中的内容。只因那本书中记载着一些她根本不想让任何人得知的秘密。 待到入夜就寝的时候,倩儿执意拉着明月睡在一处。结果二人皆无睡意,索性都披起了衣服,小声地聊起天来。 倩儿很想知道明月这三年来,到底在贺兰山中做些什么。明月少不得一一道来。 “前头两年因不能动弹,所以只得一直躺着。太师叔怕我闷得慌,便教我认了族中的文字,还教了我一些简单的医理。最后一年,虽然能动了,但肢体动作并不协调,太师叔便开始让我每日勤练精细动作。” “什么叫精细动作?”倩儿很是不解。 “就是一些需要用到细小的肌肉才能完成的动作,比如扎针。” “扎针?你是说针灸么?” “嗯。” 倩儿乐了:“哈,你在山中跟着那位医仙学针灸?这么好的机遇,难怪你都不肯早些下山来找我了。想必如今,你针灸的本事很厉害了吧,恐怕连我都比不上你了。” “哪有,我只是学了一些皮毛罢了。”明月很是谦虚地说道,而后解释道,“倩儿姐姐,不是我不愿早些来寻你,而是我太师父和太师叔不让。” “这是为何?”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他们是避世隐居的高人,自然希望我能放下仇恨,不要陷入尘世中的纷争恶斗,能在山中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倩儿的脸色闪过一丝惘然,半晌,才幽幽地叹了一声,苦口婆心地再次劝道:“你太师父和太师叔也是为了你好。活在仇恨中的日子,毕竟太难熬了。虽然我没有资格和立场劝你放弃,但我心下何尝不希望你能留下来,安安稳稳地在延绥镇上,与我相伴一辈子。” 明月苦笑了一下,摇着头没有说话。 倩儿见状,也知她心意坚定,只得绕过这话题,转而问道:“明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呢?” “后日。”明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后日?你后日就要回京?”倩儿大吃一惊,“你才刚刚到我这里,马上就要走了?” 明月略带歉意地看着倩儿,轻声解释道:“我此番下山就是为了回京,自然是越快越好。” 倩儿急忙说道:“可这京城到这里有上千里路,你一个女孩子,又是孤身一人,怎么回去?你还是先在我这里住上一阵子。江云贺不是这里的神医么?我让他出面帮你找个妥善安全的方法回京。” 明月心中暗道,我何尝不愿与你多待一阵子,无奈我的时间已经不多的。可是这话她无论如何不会说出口,只是淡淡笑道:“这个无碍,延绥镇与京城之间都会商队往来,我只需混入其中,便可安然到达京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回京之计(上) 倩儿见明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知她早就有了打算,心下稍安,但终究还是不放心,还是追问了一句:“明月,那你打算怎么混入商队?” “这事我还需要江大夫出手帮我一把。” “这个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倩儿一口应下,“怎么个帮法?” 明月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而问道:“倩儿姐姐,你可知这延绥镇上住在东街胡同的李员外?” 倩儿皱了皱眉头:“嗯,听小峰说起过。这人也算是延绥镇上的名人。镇上的布料和米粮铺子大半都是他的产业。但他的风评向来很差,有说他为富不仁的,有说他趋炎附势的。 他膝下有一儿一女,听说他花了大钱给儿子捐了个肥差。那儿子比他还抠门,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至于还有一个女儿,听闻长得很是美貌,幼年时便许给了一户富足的人家。但那户人家后来败落了,这李员外便巴巴地赶去解除婚约。很快把女儿又许给了镇上新晋的官家。可没过几年,那官家贪墨被查,他又放言之前的婚约不作数。三番两次下来,女儿已经二十出头了,仍待字闺中。那李员外也不急,竟打算将女儿待价而沽。镇上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事的,背地里都在骂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呢,你怎么提他?” “我听闻他前几年因内风发作而行动不便,于是眼巴巴地跑到你这里来求医。不过以倩儿姐姐你的脾气,应该是将他直接拒之门外了吧。”明月问道。 倩儿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道:“没错!这人自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和江云贺就不吃他这一套。虽然身为医者,对病患应有仁爱之心。可那李员外着实可恶。他刚患内风就马上派了家丁闯到这内院之中,使钱打发其他病患离开,好让他先看诊。别的病患若是不从,他的家丁便大打出手,后来惊动了镇上有名望的乡贤,他才不敢明着硬来。 后来他开始派管家捧着大把的银子上门,指名道姓叫江云贺前去他家看诊,言语之间还很是倨傲。江云贺这人,平日里最是清高固执,哪里受得了这般气,干脆直接叫来小峰,将那管家赶了出去。结果那李员外居然改换了一批家眷,每日在门外头哭哭闹闹,折腾了一个来月。最后见江云贺软硬不吃,只得悻悻作罢,改去别的医馆求诊了。” 明月忙问:“那后来呢?” “后来?谁知道他啊。”倩儿没好气地嘟囔道,“内风这病,可大可小,可轻可重。就看老天爷愿不愿意收了他这个孽障呗。” 这话说得辛辣诙谐,明月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倩儿奇道:“明月,你问他做什么?” “我今天白日里在镇子上转了一圈,还去茶馆听了不少闲言碎语,不过也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明月语气微微一顿,“倩儿姐姐,我听说那李员外极是信奉道家,并且近日出钱购置了一批绒缎,正要运往京城去。” “你听说?听谁说的?这些可是李员外的私事,其他人怎么会知晓得这么清楚?”倩儿大惑不解。 “这个么,我去了一趟他家的铺子,恰逢他家账房先生与管家在屋子里交接事项……”明月话说到这里,便兀自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倩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下) 倩儿顿时恍然大悟:“你是用了炎月印的力量探知到了这些私密之事?” 明月点点头:“没错,他这人有钱有势,跟着他运送绒缎的队伍回到京城,自是最稳妥的。” “可是他这个人……”倩儿皱着眉,欲言又止。 明月淡淡一笑:“所以,我才说想借用江大夫的力量啊。” 倩儿忙道:“明月,你可是想要江云贺给他治疗内风之症,以换得自己随队回京?若是治病,自然没有问题。只不过,那李员外乃是几年前便患了病,如今也不知是什么光景。而内风之症也绝非三五日能见效,像他这样的奸滑之人,不见得会马上答应带你回京。” “倩儿姐姐你不必担心这些。明日,我只求江大夫肯让小峰跟着我出一趟门就行了。” “这!?就这么简单?”倩儿一怔。 “是啊,就这么简单。”明月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倩儿满脸狐疑,只道:“这有何难?就这点小事又何须去求江云贺?明日我让小枫跟着你出门,便是出去一整天都无妨。” “那就多谢倩儿姐姐了。”明月笑道,说完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哈欠。 “明月,困了就先睡吧。咱们明日再聊。”倩儿见窗外夜深露重,明月看起来亦有些倦了,连忙起身熄了灯。二人如同姐妹般亲热地手挽着手,一同安静地睡下了。 结果第二日天还未亮,明月便醒了。可一扭头,才发现身边早不见了倩儿的身影。她连忙穿戴整齐,结果出了屋子一看,竟见倩儿在后院的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煎炸粟米饼。如春花般俊俏艳丽的脸上已经沾上了不少油渍,一看便是平日里完全远离庖厨的主儿。而江大夫和小峰在一旁正急得团团转悠,不断地小声提醒着诸如“当心些滚油”“又要溅到了”之类的话语。 结果一见明月现身,那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江大夫口中忙道:“倩儿,夏姑娘醒了,你先去招待她吧。”小峰更是动作麻利地接过了倩儿手中的铲子:“倩儿姐姐,剩下的我来就是了。你先去里屋,陪着明月姐姐坐一会儿吧。” 倩儿本就有些丧气,又见明月来了,索性也顾不得手头之事了,连忙眉开眼笑地迎上前道:“明月,你醒了啊?我本打算亲手给你做顿早饭呢。可惜手艺不精,算了,我也不管了。咱们前头说话去。”说罢,便拉着明月进了屋,只留下江大夫和小峰二人继续忙活。 明月只觉得这三人相处颇为有趣,不由得感叹道:“倩儿姐姐,看来这些年,你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呢。” 倩儿自然清楚明月的言下之意,却也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道:“什么家主不家主的。你无非是觉得江云贺和小峰事事都听我的呗。可是明月你要知道,江云贺这些年来都跟着我精进医术,我好歹也算他半个师父吧?至于小峰么,他可还是江云贺的徒弟呢。他们顺从我这个做师父的,那叫尊师重道!” “对!对!你说的都对!”明月笑道。 二人正说着话,小峰已经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粟米饼进了屋,随即又端来了一锅早就熬好的白粥。江大夫也特意盛了一些平日里晒的各式咸菜果干,四人围坐一桌,吃食虽不算多,倒也较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饭后,倩儿便唤了小峰,跟着明月出门,并嘱咐他一定要保护好明月的安全,事事听从明月的安排。小峰乖巧地一一应下。而江大夫早已猜到明月此次出门定有要事,况且明月如今乃是倩儿心中头等重要的人物,他也没有多问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真人在上(上) 明月依旧带上了帷帽以避人耳目。但她刚一走出江大夫的屋门,还是引起了小院中所有人的关注。 “这女子是什么身份啊?昨天傍晚我看她走进江大夫的屋子里,过了一整夜才出来啊。” “一整夜啊……江大夫不是从不近女色的么?” “瞎想什么呢,没准她和我们一样,就是个病患!” “看样子不像啊。你看她走路跟风似的,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嗳?怎么小峰跟在她身后啊,看起来二人好像很熟的样子。” “会不会是原先就认识的?莫不是江大夫的熟人或是亲戚?” “这谁知道啊?!” 众人们小声地议论纷纷,却都不敢贸然上前打探。 明月根本不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快步离开了江大夫的小院,带着小峰径直往镇子东头走去。 眼下天色尚早,大街上行人并不多。天空阴沉沉地似乎要下一场大雨,空气中难得地有着些许潮意。 小峰平日里也经常早起出门,去购买一些生活用品,因此这次跟着明月走在大街上,倒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二人走得很快,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东街胡同。 东街胡同口的北侧种着一棵老榆树,粗壮的树干足可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一串串白里透着金黄色的榆钱垂挂在枝头,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往东街胡同里走去,隔着老榆树不到三丈远的地方,乃是一处青瓦黄砖的大宅,正门紧闭,两侧立着两尊精巧的石兽。 小峰向来不多话,倩儿姐姐一早嘱咐他跟着明月行事,他便乖乖听命而行,没有多问一句。此时见明月忽然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张望着眼前的宅子,这才开口说道:“明月姐姐,这处宅子是李员外家的。” “嗯,我知道。”明月回过头来,看着小峰道,“小峰,待会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惊讶。你只要在适当的时候配合我一下,其余的时候默不作声就行了。” 小峰连忙点头应道:“好的,只是……明月姐姐,什么时候才算是适当的时候呢?” 明月淡淡一笑,并没有细说,只道:“你那么乖巧聪明,待会不需我多说,你自然就会明白的。”说完,她便走到了李员外家宅的正门口,拉起门上的黄铜门环“哒哒哒”扣了三声门。 来应门的是位白发老叟,他眯着半花的眼睛,盯着头戴帷帽的明月许久,方才慢吞吞地说道:“这位姑娘,不知这么早来到我府上,有什么事啊?” 明月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回头示意小峰走上前来。 那老叟年纪虽大,眼力倒还不错,竟一眼认出了小峰的身份:“咦?这不是神医江大夫家的小童么?” 明月这才朗声开口说道:“我有要事找你家主人,烦请老人家通报一声。” 老叟虽不知明月的身份,但见她身后跟着江大夫家的小童,倒立即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家李老爷几年前内风发作,千方百计地想请江大夫来诊治,可硬泡软磨了好久,始终不见任何效果,最后不得不另找别家医馆看病。可汤药吃了几年下来,李老爷非但没好转,行动反而越发不得劲。于是李老爷郁郁不乐,便时常拿下人出气。 他在李老爷家看门都有十多年了,只想安稳地混口饭吃。无奈最近一些时日,李老爷内风发作的越发厉害,跟着看他也开始不顺眼了。几次出门都嫌他开门动作太慢,言语之间大有将他扫地出门的意思。他心中正焦躁不安,不曾想今日忽见江大夫身边的小童到来,惶惶之中倒生出了几分期许。难不成江大夫这位神医改变主意,愿意医治李老爷了? 老叟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急冲冲地将明月和小峰二人迎进府中大厅,恭恭敬敬地给二人都奉了茶后,方才说道:“二位还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去唤老爷过来。” 而此时,睡在正房的李员外还未起床,一听得看门的老叟在外通报有客来访,正觉得胸口一股怒气“突突突”地往上冲,刚要破口大骂他一大清早就敢来扰人清梦,谁想紧跟着却是听到了江大夫身边的小童上门求见。 李员外心下登时大喜,莫不是江大夫这位活神仙终于肯医治自己了?他激动地立即披上衣服,胡乱洗漱了几把,便急匆匆地赶出来迎见来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下) 一进大厅,李员外根本没有留意到白衣帷帽的明月,眼里只有小峰一人,他一面激动地迎向小峰,一面欣喜地开门见山道:“小师傅好,是江神医让你来的么?江神医可是愿意医治我了?” “这……”小峰站起身来,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明月。 李员外这才惊觉这位小童身旁居然还站着一位白衣蒙面的女子,忙奇道:“这位是……” 明月也不解释自身来历,只是开口直截了当地说道:“李员外,你内风发作的时候,可是左半身麻木不止,口角轻度歪斜,偶有呕吐恶心之状。”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也是大夫?”李员外更是惊奇。 “非也,我乃虚寂冲应真人转世。”明月平静地说道。 李员外惊诧无比地冲口而出:“虚寂冲应真人?那不就是道家仙姑么?”他急忙细细地打量明月,见她戴着帷帽不见真容,一身白衣清爽洁净,身上不见任何饰物,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之感。但……虚寂冲应真人?他心中冷哼一声,却是根本不信。 “你平日里极信道教,我原以为你应知机缘二字。可惜你凡胎肉体,对我说的话竟是全然不信。你家中排行老二,家父与长兄早逝,你母亲也在四十年前便已辞世。前些日子你刚梦见过你的母亲,还记得梦中她与你说的那句话么?” “你!”李员外脸色突变,惊愕万分地愣在原地。 明月轻启朱唇,一字一顿地说道:“要儿,家中还有米么?” 李员外双腿剧烈地一抖,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你!你!你!”他的牙齿在剧烈地打颤,除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你字,竟是什么旁的话语都说不出口。要儿……这个称呼,只有四十年前他的老母才会这样唤他。 他叫李茂林,小名要儿。生父早亡,大哥也不过活到十四岁就死于痨病。老母四处给人做浆洗的活儿,才将他好不容易地拉扯大。他小时候深受穷困之苦,所以少年时便对钱财异常痴迷,立志长大后定要富甲一方。 后来他果真如愿发家致富,可老母已经不再了。而在他的幼年记忆里,老母每日外出做工,又时常担心他一人在家饿着,所以最常问他的一句话便是:“要儿,家中还有米么?” 这件往事他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便是与他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发妻也不知道。所以他绝对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无人会知晓此事。更何况,几日前他确实梦到过老母,而这件事他也同样不曾跟任何人说过。 能知晓这些事情的人……那还是普通人么? 虚寂冲应真人……李员外嘴里喃喃自语。他十分信奉道教,自然知道虚寂冲应真人乃长寿女仙,道家老祖葛洪还专门为她立传,着有《神仙传·麻姑传》,而元代道士赵道一写过的《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中也有许多关于这位女仙的来历。 “看来你书虽然读的不多,但道家的典籍倒还是看的不少啊。”明月幽幽地说了一句。 李员外一听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心中所想的,全被眼前这位神秘高人所知晓。不!不是高人,是神仙!!他当即身子前倾,跪倒在地,左手包右手成太极印,恭恭敬敬地高举过头顶,行了大礼,口中低声呼道:“无量天尊!虚寂冲应真人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深信不疑(上) 明月从容自如地受了李员外跪拜大礼,一旁的小峰则看得目瞪口呆。 明月也不去看他,只是继续平静地对着李员外说道:“我乃虚寂冲应真人转世,如今同凡人一样入世历劫,你大可不必称呼我为真人。先站起来说话吧。” 李员外哪里敢起身,他低着头心念一转,马上恭敬地说道:“仙姑在上,弟子不敢逾越。不知仙姑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明月道:“我此次前来找你,自有你的机缘。只不过有一事我要提前向你道明。我的身份以及接下来要与你所说之事皆为天机,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你要切记。”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是毋庸置疑。 “是!仙姑放心,弟子谨遵仙命。”李员外压根不敢抬头去看明月,只是继续低垂着头,无比恭敬地应声道。 明月淡淡地说道:“我如今乃是转世之身,法力不如从前。你在我面前亦无需如此彷徨不安,还是起身说话吧。” 李员外听了这话,方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明月又道:“我有事需去一趟上清宫。恰好你也要运送东西去一趟京城,所以如若你这里方便,我打算随你的商队进京。” “方便!方便!这个自然没有任何问题!若弟子能助仙姑成事一二,则万死不辞!”李员外一听仙姑要去往上清宫,心中更是深信不疑,连忙殷勤地说道,“我本打算几日后出行。不过仙姑有事,自然今日便可出发。只是还望仙姑容我些许时间,我好马上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再加派些得利的好手,一路护送仙姑过去。” “今日若出行,只怕人手一时半会召不齐,不如明日吧。”明月语气微顿,“只是你若随行护送,必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与我保密身份不利。况且你这身子……” 李员外也是精明乖觉之人,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这些年来深受内风困扰,还望仙姑看在弟子诚心的份上,能救治一二。” 明月轻叹了一声,道:“你虽诚心,但平日里为人又如何?” 一听这话,李员外的心像被钳子狠狠地捏了一把,登时汗流浃背。他历来奔走钻营,做事不择手段,风评自是极差。这又如何瞒得过眼前的真人?他惊慌失措地再次拜倒在地:“弟子……弟子以后尽改,还求仙姑开恩!千万开恩啊!” “也罢。”明月抬了抬手,示意李员外起身,“你站直身子,先闭上眼睛,待我说开眼以后,方可睁开双目。” “是!是!”李员外大喜过望,连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旁的小峰看得真切,只见明月右手一抖,再抬起手时,手中已多了几根细如牛毛、泛着金光的小针。她用力一挥,那几根小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入李员外体内。 李员外正屏气凝神地等待着,忽觉得左半边身子如同针扎一般刺痛了起来,他当即想睁眼去瞧,可转念一想,眼前的仙姑还未准他开眼,这忽如其来的疼痛没准便是仙姑正在施法医治自己,当即心下大定,便是那刺痛很快蔓延到了全身,他也不觉得如何难熬了。 不一会儿,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呼呼发热,左半边身子原本有些麻木的地方似乎也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 而明月此时已经悄然无息地接近了李员外,她双手灵敏如燕,极快地收回了刺入李员外身上的小针。手法之娴熟灵巧连小峰都叹为观止。 “你睁开眼睛吧。”明月淡淡地说道。 “多谢仙姑救治!”李员外睁开双眼,还未待看清眼前之人,便已恭敬无比地跪拜在地。 “内风之症并非一日可除,待会我会让小峰给你带一张药方。你以后按方服用,此症可慢慢缓解。” “多谢!多谢仙姑!”李员外感激涕零,心下暗道,自己多年诚心向道,如今终于有了这等了不得的机缘。只是这位仙姑如此神通广大,却马上要离开这里,前往京城。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自己如何才能长久维系与仙姑的机缘,这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他这头正绞尽脑汁想着,明月已经开口直白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机缘难得,便应懂凡事不能强求。杂念太多,于你无益。” 一番话说得李员外如雷灌顶,大汗淋漓,哪里还敢多想半分。 “我此去京城,一应相关文牒还有劳你费心。只是切记,我的身份万万不可泄露。明日我会在东城门等着你的车队。我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你也不必特意相送。一切随缘即可。”明月平静地说完,也不等李员外起身,便带着小峰出了客厅,飘然而去。 她一身白衣翩翩,风姿傲然,落在李员外眼中,又是一番超凡脱俗的仙人风采。 李员外看得入迷,怔怔地竟忘了起身去送,待到那白衣倩影消失地无影无踪之际,才后知后觉地拍着大腿大叫了一声“哎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下) 这厢,明月带着小峰快步离开了李员外的宅子。此时天已大亮,空气中的潮气越发浓郁,抬头满眼乌云密布,眼看一场倾盆大雨即将落下。 小峰依然紧紧跟随着明月的脚步,一声不吭。但他心中的思绪已如翻江倒海般,剧烈地涌动个不停。无数个疑惑拼命叫嚣着,想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可心底有股莫名的恐慌到底还是压制住了那无尽的好奇。 明月姐姐……她还是三年前的那个看起来有些怯弱的夏家小姐姐么?她失踪的三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为何能对陌生的李员外了如指掌,简直就像是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思。她又什么时候学会了扎针?手法竟然如此精妙绝伦,便是倩儿姐姐和师傅也不曾达到如此水平。她方才跟李员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她…… 小峰正在胡思乱想着,冷不防走在他身前的明月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一个没留意,差点直接撞上去。好在他及时刹住了脚步,狐疑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不知不觉之间,明月已经带着他,绕进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 “小峰。”明月摘下了帷帽,一双眸子雪亮得如同天上璀璨的星芒,口中温柔地轻声说道,“你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便是了,无需忍着。” 小峰猛然一怔,一时呐呐地,不知怎么开口才好。明月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阴霾,是那样的耀眼而夺目,那样的光明而美好,看得他心头隐隐发热。 见他一言不发,明月淡淡一笑,温言解释道:“我想去京城自然要做足准备。李员外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我若对他没有一点了解,又怎么会冒险上门,诓他捎带我回京呢。” “明月姐姐是在诓他?” “那是自然了,若我真是什么仙姑转世,之前又怎么会落得一个家破人亡呢。” “明月姐姐……”看着明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来,小峰不由得神色一黯。是啊,明月姐姐的家人早在三年前,就被坏人害了。 “至于我方才使的针法,是我太师叔教我的。我之前整整二年不能动弹,只能看些医书聊以解闷,顺便将全身七百二十处穴位记住了。第三年为了早日康复,我不得不日日勤练精细动作,这才练就了这一手法。但我所习得的这套针法并非为了治病,更多的则是为了自保。这套针法名为邪金针,源于毒经,主要是攻击人的一百零八处要穴,顺带讲一些其他穴位的功用。而毒经这本书我已经交给了倩儿姐姐,你若日后想学,自己慢慢琢磨便是。” “明月姐姐!”小峰心中一暖,只觉得闷在胸口的心事,瞬间释然了不少。 明月继续平静地说道:“我不是医者。李员外的内风,我只能扎针暂时帮他缓解一下,也顺带让他对我更加深信不疑。至于今后开什么药方适宜,终究还是需要你师傅和倩儿姐姐的帮忙。只是我明日就要走了,到时候不得不劳烦小峰你再跑一趟。” “没问题!明月姐姐你就放心吧。”小峰连忙点头应下,又道,“我们快些回去,马上就要下雨了。” “好!”明月从容不迫地戴上了帷帽,与小峰一起快步离开了小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依依不舍(上) 明月和钉子二人快步回到江大夫的住处。刚进了门,一场瓢泼大雨便倾盆而至。 刹那间,天黑得如同子夜时分,伸手不见五指。而那雨大得更似九天银河直泻而下,豆大的雨点斜打入地,把院子里的泥地砸出一个个圆形的小坑,继而又从地面上飞溅而起,形成一道四五寸高的银白色雨帘。满地的泥水混杂着无尽的雨水,迷潆成一片。 本在院中大棚下等待抽取幸运木牌的病患们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捂着脑袋,互相搀扶着逃到对街的茶馆,在里面喝杯热茶,躲避暴雨,还不时张望着漆黑的天空,各个都期盼着老天爷早些放晴。 而在江大夫的屋子里,小峰正兴致勃勃地向倩儿叙说着方才在李员外家中发生的一切。 “倩儿姐姐,你不知道,那李员外忽然下跪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呢!” “知道了!你方才已经说过了。”倩儿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小峰的头,好意劝道,“小峰啊,你也别太激动,情绪过激对你身子不好。”说罢,她便扭头去看方才故事中的主角儿明月,结果却发现明月正出神地望着窗外屋檐下那接连成一线的雨珠串儿,根本没有在听他们之间的对话,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时,倒是一旁的江大夫忽然开口问道:“李员外……莫不就是之前来我家闹腾不休的那个人?” “是啊,亏你还记得他!”倩儿倒有些惊讶。 江大夫挑了挑眉,道:“自然记得。这人也不知打哪来的,胡搅蛮缠得很。” 听了这话,倩儿却摇着头,嗔道:“江云贺,你这人一辈子就光顾着钻研医术了。连我这个从不在外人前面露面的人都能从小峰口中得知李员外这号人物,你居然不知道他打哪里来的?啧啧,他可是延绥镇上有名的财主呢!” “反正他的事情,横竖与我无关,我又何必知道得那么清楚。”江大夫淡淡地说道。 “可是他的病……”倩儿喃喃道,她知道明月已将医治李员外的内风之事应承下了。 江大夫不以为意道:“有病看病,与他是谁并无关系。这件事你做主便是。毕竟,若论医术你比我高明得多。” 倩儿知他性子孤僻清高,对那李员外之前的一番胡搅蛮缠虽不上心,却终究不想去搀和。于是也不想强求他出手,只是微微颔首道:“那李员外的内风便由我来诊治吧。”这便算是自承下来了。 “倩儿姐姐,抱歉,要劳烦你费心了。”明月这时已经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看着倩儿,轻声说道。 “这有什么的。”倩儿忙道,“江云贺这里,谁来谁往,不都是病患。身为医者,理应一视同仁才是,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只是,你明日就要走?怎么这么快?我这里还什么都没给你准备呢。” 明月淡淡一笑,直言道:“那李员外如今对我深信不疑。这回京一路上的所需用品自是不会缺的。倩儿姐姐你无需费心。” “那怎么行!”倩儿险些跳起来,正待说些什么,就被明月忽然环抱住了身子。 “倩儿姐姐……”明月凑近她的耳边,小声说道,“你真的不必费心,我如今诓李员外的身份乃是道家仙姑——虚寂冲应真人。既然是真人,自然不能有太多牵扯。我方才便在寻思,为了避嫌,你非但不必给我准备任何东西,明日我走之时,你也千万不要相送。” “这......” “你的心意我都知晓,谢谢你!倩儿姐姐,你是我唯一的族人了,我真心希望你能与江大夫在延绥镇上白头偕老,安安稳稳地过上一辈子。将来……我是说将来,无论你听说了什么,都不要去理会,我要你在这里,就在这延绥镇上,替我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明月一语既罢,双臂猛然一紧,她似乎贪恋倩儿身上的温暖,紧紧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将两手缓缓放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下) “明月……”倩儿两眼一酸,险些滴下泪来,拉住明月的胳臂死死不放,口中呜咽不止,“你……你还会回来的吧?” 明月心中一声叹息,但面上依然言笑晏晏,她抬起头来,笑容一如明媚的春光,那亮晶晶的眸子里满酝着期许与希冀:“嗯!等我办完正事,还有时间的话,定会回来看你。” 倩儿全然没有留意到明月话中的深意,只觉得微微宽慰:“这可是你说的!千万不要忘记了!” 明月忙道:“嗯,我记着呢。”说罢,她见倩儿仍是一副感伤的样子,只得岔开话题,故意打趣道:“倩儿姐姐,三年前,你还说要教我医术的呢。如今我就要走了,你还不马上教教我这个一心求学的徒弟?” “你有那位医仙教导,还需要我做什么。”倩儿也忙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假意嗔道。 明月叹道:“其实我太师叔的行踪飘忽不定,教我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不过我是囫囵吞枣般地翻看她所收藏的医书典籍罢了。” “她平日里不在贺兰山中么?”倩儿奇道。 “嗯,她在山里完全待不住。她跟我太师父虽是一胞而生,但脾气并不一样。我太师父喜欢隐居深山,但我太师叔则喜欢四海为家,大隐于市。” “可是你太师叔的年纪应该很大了吧?一位老妪独自四海闯荡,怎么想来都觉得显眼吧。” 明月微微一笑:“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至于年纪的话,她擅长易容之术,平常人根本看不出她的年龄。” “易容?”倩儿惊呼道,“我儿时还以为只是书上的故事,原来竟还真有这么回事?” “嗯。”明月点点头,脑海中却忽然忆起了当年金爷手上曾有的三张人皮面具,当即心念一动,莫非…… “你怎么了?明月。”倩儿见明月神情有些恍惚,连忙问道,“是不是累了?哪里不舒服?我看你早上也就只吃了一点儿东西。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不用,倩儿姐姐,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忽然想到当年一桩往事罢了。”明月笑着摆了摆手,立即放下了心头之事,转而指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道,“这雨马上就要停了。” “哎哟!真是呢!不过,也亏得今日一大早便下了这样一场大雨,我们才能有功夫在这里闲聊。不然平日这个时辰,那些病患早就一一进来看诊了。现在雨也下得差不多了,该叫小峰去发木牌了。不过,今日我就不出面了,留给江云贺自己折腾去吧。”倩儿一面自顾自说着,一面起身牵过明月的手,一同往后院走去。 二人一处厮磨,互相讲述着这三年经历的点点滴滴。时间流逝地飞快,待到夜幕降临之时,二人都觉得这一日过得比平常日子要快上不少。二人依旧同卧一床,闭着眼睛却均是了无睡意。 倩儿生怕惊扰到明月安歇,连呼吸都刻意轻了三分,而明月更是清楚倩儿对她回京后的无尽担忧,却只能故作不知,心底则暗自叹息不已。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倩儿眼睁睁地看着明月一身白衣,一顶帷帽,不带一丝犹豫地走向门外。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与不安。“明月!”她忍不住尖尖地叫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些什么,唯有泪水从脸颊边无声地滑落。 明月闻声回头,扶起帷帽的一角,朝着倩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放心,我没事的。倩儿姐姐,你多多保重。”说罢,她便孤身一人径直走出了屋子,向着镇上的东城门快步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阿谀逢迎(上) 那厢,李员外早早就候在了城门口。仙姑只叫他在东城门等候,却没说什么时辰,但他又哪里敢叫仙姑等候。所以卯时一刻他便匆匆起了身,带着昨日召集好的一队人马赶往东城门。 此次入京带队的本是带了四年商队的张管事。但李员外思忖一番后,还是连夜换上了资历最年长的姚管事。 姚管事五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魁梧健壮,红光满面,平日里保养得相当不错。可此时的他也是纳闷不已。 他早年跟着李员外鞍前马后,最近这十年里一直在镇上打理李家的生意,早就不参与商队之事。谁想,昨夜李员外忽然急吼吼地把他叫来,不仅将本该是五日后运送绒缎去京之事硬是提到了眼前,还非指明要他带队前往,甚至还神秘兮兮地严令他此次入京,务必要凡事都遵从一个人。而至于那个人是谁,李员外却没有透露半分,只说今日便能拜见到。 拜见……李员外口中说出的这个词,当时便让他心惊不已。莫非是哪家大人物要随李家的商队入京?可话又说回来,哪家大人物会没有自己的随从,非得跟着别家的商队入京? 姚管事闷闷地想了一个晚上,也实在想不出这李员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结果,天才蒙蒙亮,李员外便焦急万分地要他马上带队出发,所有人统统去东城门口等候着。这让姚管事心中更是惊诧不已。 他可是相当清楚李员外一直信奉道家,这些年来又秉持道家的“致虚极、守静笃”之法,睡卧时间较常人更久,加之这几年来内风愈重,更是从不早起。谁想今次,李员外竟为了那位还未现身的神秘之人,不仅起了一个大早,还亲自随队去东城门口等候相迎,这真真是破了天荒。 姚管事暗暗思忖道:难不成这位大人物位高权重,却因另有隐情才不得不跟随李家的商队入京?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姚管事陪着李员外站在东城门口前的大街上,耐心等待着。可眼见着天色渐渐亮了,也没见大街上出现任何看起来比较气派的大人物。姚管事不免有些焦躁起来,他偷偷抬眼,瞥向身旁的李员外,见他自始至终保持着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完全没有一丝不耐的情绪。 姚管事的好奇心越来越浓,他心中如被挠了一般痒个不停,不由得脱口问道:“老爷,您在等哪位大人啊?” “不能叫大人。”李员外连忙纠正道,“要叫……叫……” 叫什么呢?李员外自己倒先纠结上了。叫虚寂冲应真人或是仙姑,这些暴露身份的称谓定然是不行的,可叫姑娘那又太过失礼,人家可是得道仙人转世。 “叫真人!”李员外一锤定音,心道真人这一称谓既省去了前面的名号,旁人自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又能彰显出对方乃真正觉醒的得道高人,不失自己对仙姑的一片恭敬之心,实乃一举两得! “哦!”姚管事心下了然。原来是位得道高人,难怪会引起李员外如此的重视。旁人不知,他可是相当清楚,李员外这些年来可是极其信奉道教。不过话说,这年头,道教乃是国教,连当今天子都十分信奉,更不用说天底下的老百姓了。便是他自己,赶上三清节、三元节或是五腊节这些日子,家中也是要好好焚香,供奉一番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下) 姚管事这头正想着,就见大街上径直走来一位身穿白衣,头戴帷帽的女子。他的目光立即便被那女子吸引住了。 也不怪他多看了几眼,那女子婷婷玉立,浑身上下不带丝毫饰物,白色的衣裙随着她翩若惊鸿的行姿,流畅无比地摇曳在晨光之中,给人一种异常清冷出尘的感觉。 也不知道那帷帽之下,是怎样的容颜? 姚管事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得身旁“扑通”一声,他惊骇无比地发现李员外竟然曲膝跪在了地上,对着那白衣女子毕恭毕敬地抱拳行了一个大礼,激动地说道:“弟子恭迎真人大驾!” 那白衣女子不躲不避,安然若素受了李员外的跪拜之礼,口中淡淡地说道:“李员外,你起身吧。我之前说过的,你不必特意前来相送,免得引人耳目。” 李员外连忙爬起身来,小心陪着笑道:“真人,这些随同您入京的人都是弟子精心挑选的心腹。但弟子生怕他们不知您的身份,路途中对您有所不敬。弟子唯有亲来一趟,再好好嘱咐他们一番,方能心安。还望真人看在弟子诚心的份上,见谅则个。” “费心了。”明月似乎并不为所动,说话的语气极淡。 李员外一听这话的语气,心中顿时惶惶不安起来,深怪自己思虑不周。他这番不顾仙姑昨日的嘱咐,特意亲自前来,确有巴结仙姑的意思。想必仙姑早就洞悉一切,虽没有当面责怪,但或许对他已有所不满。 思及与此,李员外脑门上开始直冒冷汗,心中更是悔恨万分,正待跪下磕头认错,却听得明月缓缓开口道:“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你无需再自责,只是今后行事还需慎重。” 李员外登时如蒙大赦,心中对明月更是敬畏不已。 而一旁的姚管事和商队一干人等已是看得目瞪口呆。这李员外平日向来趋炎附势,对下人更是锱铢必较,谁知今日居然改了脾气,对一个蒙面的白衣女子奉若神明,还尊称对方为真人?! 真人?能配得上这称谓的可都是国师一般的得道高人,而眼前这位白衣女子虽然看不见真容,但看身形、辨声音,都不过是个妙龄少女,又怎么会是什么真人?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员外正要向明月介绍此次一路护送她前往京城的商队,结果一侧目,就发现了众人诧异惊疑的目光,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咳!”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背过身子狠狠地瞪着那些依然好奇地注视着“真人”的众人,低声喝道:“都给我记仔细了!眼前这位真人身份极其尊贵!是你们此去京城一路上务必护全的主子!所有人都得听她的号令,如有不从,回来以后就别想继续干了,都听明白了么!!” 商队的众人一听这话,哪里还敢抬头去看明月,纷纷低头齐声应道:“是!” “姚管事!”李员外又特意压低了声音,嘱咐道,“我此次特意派你前去京城,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尽心尽力地护送真人。你一定要对她无比遵从,奉若神明!切记!此行关系到我李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你一定要切记!万万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这话说得如此之重,倒把姚管事唬了一大跳。 他满腹狐疑地开口问道:“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李员外已经挥了挥手,严肃地看着他:“其中缘由你不必知晓,只需听我的吩咐便是。我相信你定能办好这件事!不!你一定、一定要办好这件事!” 听得这话,姚管事也只得压下满腹心事,恭敬地应声道:“是!老爷请放心!属下一定照办!” 李员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回身,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白衣少女上了商队的马车,又殷勤地将一行商队远远送出城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返回家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满腹狐疑(上) 从延绥镇前往京城可谓千里迢迢。 车轮在官道上不断向前滚动,经过荒漠、路过草原、碾过山崖边狭窄的羊肠小路,爬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 这一路上,姚管事的好奇心已经渐渐膨胀到了顶点。他最初以为李员外不过是受了马车上那位白衣少女的诓骗。一个妙龄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得道高人?尤其还是位真人??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姚管事之所以常年被李员外倍加信赖,是因为无论他心中有什么样的想法,他都能始终做到对李员外惟命是从。所以如今,便是姚管事完全不信马车上的白衣少女是位得道高人,他表面上依然对那位白衣少女恭敬有加。 可从延绥镇一路出发,眼看就要快到京城了,姚管事也渐渐开始觉得这马车上的那位白衣少女确实很与众不同。 她几乎从不下车,甚至连车帘都没有撩开过半分,完全没有同龄少女应有的好奇心。 她也从不开口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之中,一直打坐静修。 莫非这白衣少女真的是位得道高人?姚管事心中暗道,可转念一想,又马上自嘲地摇了摇脑袋。怎么可能!就算这白衣少女真有些道法,她才多大的年纪,再有修道的天赋,要修成正果最起码也得几十年吧。 那享誉天下的国师邵天师邵真人,可谓天赋异禀,他自幼便在上清宫中修道习术,那他可也是六十多的高龄才被天子召入宫中,封为致一真人。更何况,在延绥镇和周边乡里的道观之中,从没听说有出过得道的年轻道姑。 也不知这李员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居然会把一个妙龄少女奉若神明,甚至当众下跪,简直是荒谬啊,荒谬! 哎!姚管事如此这般一想,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姚管事!马上就要到京城了。”在最前方探路的车夫叩响了他的车窗。 “好!”姚管事连忙撩起车帘,远远望去,就见前方不远处拔地而起高大而雄伟的城门。城门上的重檐青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夺目的光彩。而城内则是一片层台累榭、鳞次栉比。 果然是京城啊!远非西北边陲小镇可比。姚管事也有多年未曾来到过京城,再临繁华之都,想到那东西两市之中数不尽的酒肆饭馆,想到那遍布大街小巷的风月场所,他的心头便微微发热。 “快!快进城!”姚管事连忙吩咐下去。 “这……”车夫瞄了一眼处于整支商队中心并一直紧闭车窗的马车,迟疑地问道,“姚管事,咱们这进了京,是要去哪里啊?是先去约好的货铺卸下绒缎呢,还是先去什么别的地方啊?” 姚管事一怔,随即恍然。商队这一行人可都不是傻子,早在延绥镇出发之时,他们便把李员外的一番惊骇之举给牢牢地记在了心上。如今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管事说的话并不完全算数,而那辆一直紧闭车窗的马车中的白衣少女才是他们心中真正说了算的主子。只不过这一路上,那位白衣少女始终一声不响,更不曾发号什么施令,所以他们也就由着他做主了。可眼下马上就要到京城了,想必那白衣少女总该有个去处,不可能再跟着他们,所以这车夫才特意有此一问。 姚管事心中冷哼了一声,面上却没有显出半分不悦,只是淡淡地说道:“不管去哪里,咱们也得先进城。至于进了城先去哪里,这件事我自会去请示那位真人。” “哦!那就好!嘿!”车夫连忙应声笑道。他回过头去,一面向着商队最前头走去,一面兴冲冲地吆喝了一声,“大伙儿加把劲啊!咱们就快到京城了!” “好嘞!”众人齐声应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下) 这一行人千里跋涉了二十天,此时眼见目的地近在咫尺,精神都放松了下来,大家聊着天,气氛很是活跃。 “总算快到了!我身上的老泥都能搓下二两来了。”一个年轻伙计说道。 而他身边的人略有些年长,显然之前来过京城,听到这话连忙笑道:“哈哈!这有什么!等咱们进了京城,找个地方好好搓个澡,再小酒一喝,小曲一听,那滋味……啧啧!那才叫享了福啊!” 商队里还有不少人从没进过京城,此时很是向往的。 有人开口便问:“嗳!?老徐,听说这京城里的姑娘比咱延绥镇上的姑娘可水灵多了,是不是?” 一旁已有人抢道:“那最好不过了,咱们再摸个小手什么的!哈哈哈!” “说得好!嘻嘻!”好些人开始嬉笑着起哄。 “得了吧,也不摸摸自己口袋里面有几个钱的!”被人唤作老徐的人直接开口笑骂道。 “哈哈!就是!”一行人互相打趣,很快便嬉笑成了一团。 姚管事却没有加入他们热闹的讨论。方才车夫的话提醒了他,那马车上神秘的白衣少女虽然一路上没招惹任何麻烦,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存在感,而且在他眼里,她始终摆脱不了诓骗李员外的嫌疑。但如今的她才是这支商队真正的核心人物。他既然受了李员外的特殊指示,自然是要前去询问那白衣少女一番,入京之后她有什么打算。 他向来对李员外马首是瞻,是以也最受他的信任与重用。而他心底也很清楚,正是因为自己如此惟命是从,所以李员外这次才会特意指派他,专程护送他心目中的真人千里迢迢前来京城。 哎,所以说,既然之前应下了这份差事,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啊。姚管事心里已经不知道第几回如此这般念叨着。 他整了整衣衫,做出一副恭敬从命的老实样子,快步走向那白衣少女所在的马车。待到马车跟前,他事先轻扣了一下车辕,这才掀起车帘,探入半个身子小声地询问道:“真人,京城马上就要到了。敢问一下,您要往城中何处去?咱们好护送您过去。” “哦,你们不用特意送我。我入城以后要去什么地方,会自行前往。你们只管去货铺交接绒缎便是。”那白衣少女淡淡地说道,她的嗓音听起来有种如云烟般缥缈出尘的清雅。 “这……”这个回答倒是完全出乎了姚管事的意料。他微微皱了皱眉,这白衣少女的言下之意便是入了京城,他们便不用再管她了。这对他们这支商队而言,何尝不是一件轻松的好事。可他若是入了京以后就真的不管她了,等他回到了延绥镇上,李员外问起来,他该如何交代是好?毕竟那李员外对这位白衣少女的态度便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那真的是奉若神明啊! 正在这时,那白衣少女仿佛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忽然开口道:“你不必担忧自己回延绥镇以后的事情。只要你与李员外讲明,你任何所为都是我所要求之事,我敢保证,他定然不会对你有半分责难。” 姚管事一怔,正不知该如何接口,就听得那白衣少女继续说道:“你这人很不错!就算这一路上,你对我有再多的好奇、疑惑,甚至是怀疑,面上你依然能对我做到恭敬如宾。你这三十一年零九个月一直对李员外惟命是从,的确相当忠心,也难怪他会让早就不碰商队之事的你特意走这一趟。” 姚管事大惊失色!三十一年零九个月!这正是他跟随李员外的时间,他向来记性很好,尤其对于数字或是年月方面的事情,所以记得清楚。但以他对李员外多年的了解,李员外或许会记得自己跟了他三十一年,但绝对不可能记得这额外的九个月。 “我!我……”姚管事慌乱地已经张口结舌。 “多谢你这一路上的照拂,你退下吧。”那白衣少女清亮的声音回荡在车厢中。 姚管事浑身上下迅速起了一层冷汗,他失魂落魄般地听命放下了车帘,退身而出。 神了!不管她是不是真人,确实是神了。这是此时他的脑海中唯一划过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重返京城(上) 很快,商队一行人便闹闹哄哄地顺利通过城门入了京。 一进京城,便见大街小巷人来人往、摩肩擦踵,高悬幌子招徕顾客的各式店铺鳞次栉比,手提肩挑的小贩穿梭如鲫。高车驷马前有旌旗,后拥仆役,气派非凡地昂首而过。不知哪里飘来的丝竹声,声声入耳,悠扬回荡在街巷的角落里。 得见京城的热闹繁华,商队的众人们难掩激动,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京城啊!好多人啊!比咱们延绥镇上可热闹了不止百倍啊!”说这话的自然是从未到过京城的人。 “那是啊,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啊。” “哇!真是涨了见识啊!回去可够我跟我家婆娘吹嘘个三天三夜了!”一个皮糙肉粗的伙计满脸兴奋。 身旁的人听了,啧啧了两声,鄙夷地笑道:“瞧你!怎么就这点出息!” “咱们才刚入城呢,这京城里的好东西可多着呢!”早有过来者意味深长地说道。 此时,商队之中亦有个别人注意到了姚管事的神态极不自然。他一脸彷徨不安地坐在那白衣少女所在马车驭位后的衡木上,两眼发直,整个人似乎有些呆滞。 “姚管事,您没事吧?”有人问道。 “哦!?哦!”姚管事如梦初醒一般,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我们这是入城了啊?!”他一面自言自语地说着,一面伸手拍了拍脑袋。 “姚管事?您头疼啊?!”又一人关切地问道。 姚管事连忙摆手叹道:“没事,我没事!” 正在这时,一个清幽的声音从他身后的车厢内响起:“姚管事,我就在此处下车。” “是!是!”姚管事下意识地连声应道,连忙叫停了马车。 车轱辘一停,就见车帘一掀,那白衣少女动作十分利落地跨下马车。 “真人……”姚管事早收起了轻慢之心,带着七分忐忑,极为恭敬地小声问道,“真的不用我们护送您么?” “不用。”那白衣少女极其简单地答道。接着,她从容不迫地向姚管事抱拳一礼,口中淡淡说道:“这一路上承蒙照顾,多谢你!我们就此别过!”说罢,她也不等姚管事有所反应,转过身子便犹自翩然而去。 路上行人众多,她一身白衣飘飘,很快便融入人群,消失在了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姚管事,这位真人可是有够神秘的啊,这一路上连个真容咱们都没见过,更不知她有什么神通,能引得老爷如此重视,要不……咱们跟过去看看?”已有人在姚管事身侧,低声地出着主意。 “……”姚管事何尝不好奇,但方才马车上那白衣少女所说的寥寥数语,让他对她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畏惧感。 好奇害死猫!若那白衣少女真是位已经得道的高人,他若派人跟踪上去,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李员外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对这白衣少女可是真的奉若神明。他若有心违背那白衣少女的意愿,到时候回到了延绥镇上,这支商队里的任何一人漏了口风,都没他的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姚管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连忙大声喝骂道:“小兔崽子,胆子够肥的啊!也不想想那位是什么人!?还想跟踪过去!这等馊主意都想得出来!浑身上下皮痒了是吧?!当心回去被老爷扒下一层皮来!还不都给我老实点儿!哼!” “……您老说的是,咱们老实!老实着呢!”之前说话的那人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再也不敢做声了。 姚管事抬眼一望,见众人一个个都噤若寒蝉,也知道是大家害怕李员外所致,不由得也叹息了一声,开口缓声说道:“这一路上,大家风餐露宿的,也都辛苦了。咱们先去货铺卸了货,晚上我请大伙儿吃顿好的。” “好嘞!” “姚管事真是慷慨大气啊!”周围的气氛顿时又活跃了起来。 “走吧,走吧。”姚管事摆了摆手,自己坐进了马车,闭上双目,再也不去想脑海中一直浮现着的那位白衣少女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下) 明月走在京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听着街边小贩们的吆喝声,看着周边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年了,时隔三年,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周围的一切景色似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有她的家……她的家人已经不在了。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原来是这般凄楚悲怆的感觉。 可是,如今她回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触景伤情的。 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涌起的悲情。她微微定了定神,然后轻移莲步,穿过热闹繁华的西市,绕过盘互交错的胡同,来到了离西市不过隔着一条街的西二街。 从街头望过去,东西两座极大的院落在耀眼的日光下,远远地相互辉映着。那院落中错落有致的重楼叠阁气派更胜从前,丝竹笙歌透过半掩的粉色纱窗,悠然飘荡在街头巷尾。而偶尔几句随风飘来的几乎低不可闻的柔声细语,让人不由得心神荡漾。 凌欢阁和云舞坊……看来依然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风月之所。 只是不知金爷……不,应该是杨公子他别来无恙? 明月轻叹了一口气。她慢慢走到了西二街的北侧,在凌欢阁斜对面的一处并不怎么起眼的宅子前,停下了脚步。 她清楚地记得三年前,她曾经暂住过这里。这处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宅院,是金爷名下的私宅。虽然外头看着普通,但一旦入了大门,里头却是极为宽敞,不仅环境很是清幽雅致,屋内一应装饰亦很是精致大气。 然而,此时宅门紧闭。门上挂着的一对铁质门环已是锈迹斑斑。门前积着厚厚的尘土,清晰无比地印刻下明月的脚印。 这处宅院大约……已经很久没有人出入其中了。 金爷……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么?难道三年前他离开西北以后,没有回到京城么?可若是那样,这三年中,凌欢阁和云舞坊又是谁在幕后经营和管理?明月又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些疑问,她只有找到金爷才能知晓了。 可如今她上哪里去寻他呢?或许…… 明月转过身子,眼光很快便落到了街对面的凌欢阁。 凌欢阁十间阔气无比的门面,白日里敞着八间,隐隐可见里面轻纱曼妙,倩影闪动。丝竹笙萧吹奏而成的靡靡之音,荡漾在无边的风月之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陷入一场醉生梦死的情欲天地。 而明月一身清冷洁净的白衣,恰与凌欢阁的氛围格格不入。 明月暗道,若是我这般走进去,十成是要被赶出来的。不若绕到后面,找找看有没有旁的偏门可入。无论如何,唯有先进去了,才能探知到讯息,再做打算。 她主意既定,便立即行动起来。好在凌欢阁虽是京城中最红火的风月场所,但唯有夜幕降临之际,这里才真正热闹非凡。此时是白日,经过的人马并不算多。 明月低着头,靠着墙边缓行,尽量避人耳目地绕到了凌欢阁后面。果然见其后有一小门,小门虚掩未锁,走进去是一处一步一景十分雅致的山水庭院。庭院中并无一人,小路蜿蜒直至阁中后堂。后堂靠北,白日里没有燃灯,黑漆漆的似乎也无人看管。 明月略松了一口气,刚要往后堂而去,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三年前真正的金爷遇刺后,似乎也是经后堂而进入凌欢阁。想不到今日的自己竟也是如此。 明月一面心下感慨,一面迈步跨入后堂。却不料,才刚走了两步路,后堂黑漆漆的走廊里,猛然窜出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一下子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是谁?进来干嘛?”一个分明属于少年的声音,尖锐地高声喝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故人求见(上) 这一高声叫嚷立即就引来了许多人的关注,明月很快就听到纷乱杂沓的脚步声冲着后堂而来。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掀起帷帽的一角,看向眼前那个隐在后堂的黑暗之中,完全看不见真容的身影。 “洛儿!”明月心念微动,口中已经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眼前的人正是洛儿,他乍然听到对方唤出了自己的名字,明显一怔。 明月疾声说道:“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找杨天宁的。”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洛儿惊诧地向前跨了一步,似乎想把眼前这位蒙面的少女看个清楚。 “洛儿!?” “出什么事了?”正在这时,已有三五个龟公杀气腾腾地冲到了后堂。 “咦?这位姑娘是谁?”几个龟公纷纷不怀好意地打量起一身白衣的明月来。 殊不知,此时洛儿心中已经百转千回。眼前这位白衣女子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形,他都陌生的很。但此人却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不仅如此,他确信方才自己没有听错,她居然还叫出了爷的真名,杨天宁……爷的身份在这京城之中可是极其机密之事,知道的唯有杨家的亲信。难不成这白衣女子是老爷派来的人? 想到这里,洛儿连忙敛去了脸上的惊讶之色,开口说道:“她……她是我远方的表姐。她事先没通知我,就过来寻我了。结果走岔了路,撞到这后堂来了。这后堂没点灯,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楚人影。我一开始未认出她来,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偷儿白日里摸了进来,所以才高声叫嚷了起来。不好意思了,各位!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咳!洛儿你也不看看仔细!”有人已经不满地嘟囔了起来,回身便走。 “原来是表姐啊。嘿嘿,看着身材还蛮不错的么。” “你表姐哪里人啊?几岁了啊?” 还有两个龟公却是不走,一面笑嘻嘻地打趣,一面低身去瞅明月帷帽下的容颜。 洛儿见势不妙,连忙拦在了明月身前,小心地陪着笑道:“二位哥哥饶了我吧,我就这一个姐姐,容我们两人说几句话吧。回头云姬姐姐还找我有事呢。” 见他搬出了尹云姬的大名,那两个龟公只得悻悻走了。 洛儿松了一口气,见明月依旧一声不响地站着,连忙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堂,左拐右拐,上了一处窄小的扶梯,绕到凌欢阁三楼北侧角落里的一间厢房前。 洛儿引着明月进了屋,自己探出头去看了看,见四周并无动静,这才放心地将门关上,回身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和爷的名字?” “我叫夏明月。”明月也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她将头上的帷帽摘下,露出一张清丽无暇的俏脸。 “三年前,杨公子……也就是你口中的爷,曾出手帮过我,后来还带着章爷和钉子一起随我前往西北。你……知道此事的,不是么?” 洛儿万分惊讶地点点头:“三年前?你就是当年全城通缉的那个夏家小姑娘?你……你居然没死?” 明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原来,你们都以为我死了。” “……”洛儿沉默了下来。其实他对三年前发生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只不过他这些年来一直跟着真正的金爷和宋叔做事,与钉子平日里关系又很是不错,所以得知一些内情。 “也罢,毕竟三年了。”明月忽然淡淡一笑,自顾自地说道。她转过身子,瞧了瞧这屋内一应俱全的家具饰件,转而问道,“你家爷如今就住在这里?他可还安好?你可以带我去见他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下) “……你!”洛儿浑身猛然一颤,他本下意识地想问“你怎么知道爷在这里?”可他思忖了一会儿,终是没有问出口。 “夏姑娘……”洛儿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家爷……他已经好久不见外人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明月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钉子呢?让我见见钉子吧。”明月轻声说道。 “好,我马上去叫他。夏姑娘,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洛儿连忙应下,出门之前又特意嘱咐明月道,“这里毕竟是风月场所,你一个姑娘家的本不该来这里。只不过眼下情况特殊,你安静地待在屋里,千万别出去。” “好。”明月点头应下。 洛儿匆匆而去,不过一时半刻,便又匆匆而回。而此时他的身后已经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小伙子。那小伙子比他还急,来得飞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屋子。 “果真是你!”甫一见面,那小伙子就兴奋地跳了起来。 “钉子,好久不见了。”明月也开心地看着眼前的小伙子。三年不见,他的个头更高了,皮肤也黑了不少,头上戴着一顶褐色软帽,身上穿着一身元色直裰,似乎较之前稳重了不少。唯有他的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地闪着灵动的光芒。 “夏姑娘!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钉子激动地叫嚷着。 “钉子哥,你小声点儿。这里可是凌欢阁,当心隔墙有耳!”洛儿连忙拉了一把钉子,小声提醒道。 “哦!哦。”钉子苦恼地挠了挠头,“那要不带夏姑娘去暗阁?反正爷也歇在那里。而且在这屋子里,别说讲话了,就是呆着也不安全吧?万一待会进来个人……” 洛儿连忙打断他的话,道:“这倒不碍事,这屋子里原住的香雪姑娘正病着,如今躺在一楼的别院里养病,跟着她的阿红也一同过去了。眼下这屋子是绝不会有人进来的。” “而且,若要去暗阁,还得经过云姬姐姐的房间。”洛儿抬眼瞧了一眼明月,有些为难地冲着钉子说道,“你是知道云姬姐姐个性的。若是爷真有一天自己愿意出来见人,也倒罢了。若是我们贸然冲进去见爷,但凡经过她那里,不还得费劲解释个半天。” “嗯……”钉子一听这话,也顿时耷拉下脑袋,接话道,“我看就是解释个半天,她也未必会让我们带夏姑娘进去。这女人啊,心深似海哟!你看咱凌欢阁这么多姑娘,表面上各个楚楚可怜、柔情万种,其实背地里哪个是好惹的?” 钉子说得起劲,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明月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他赶紧收住了话题,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呃……夏姑娘,我可没说你啊。你跟她们可是有天壤之别呢。” 明月抿着嘴微微一笑:“钉子,你成语用的不错,比三年前长进了不少。看来这三年里,你可没少去茶馆听人家说书啊。” 一听这话,钉子顿时哑了。一旁的洛儿更是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夏姑娘……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钉子讪讪地小声说道,“你以前说话可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直接的。” “都过去三年了……人会变也很正常。”明月淡然置之地随意挑了张矮凳坐了下来,平静地看向钉子,“钉子,你去告诉金爷......不,是你家爷,有故人求见,人就在这里等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今非昔比(上) 钉子的脸色顿时一变,他踌躇了半天,才小声说道:“夏姑娘,我们爷其实已经很久不见外人了,不过……那是有原因的。” 明月轻叹了一声:“嗯,我知道。” “啊?”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钉子的预料,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洛儿,却见洛儿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还无辜地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说。钉子心中不免起了疑,张口便问,“夏姑娘,你是说你知道我家爷很久不见外人的原因?” “嗯,略知一二吧。”明月回答地很是谨慎。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钉子更是疑惑不已。 “这个么……”明月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蓄地说道,“我只是清楚这三年里,你所知道的事情。” “啊?我?”钉子更是惊诧,刚打算继续问个清楚,忽然心念一转,想到了三年前的往事。 钉子的脸上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噢!我想起来了!夏姑娘你当年就能未卜先知呢,是受到那个什么……什么印的缘故。你还救了我一命呢,要不是你提醒,我早被那洞里的毒箭射死了。” 看着明月只是淡笑不语,钉子又喃喃自语道:“可是夏姑娘,那时候我们去西北,不就是为了解除你身上的那个印么?” 听了这话,明月不由得苦笑连连:“钉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之事的结果。” 钉子讪讪地挠了挠头,道:“是啊,当年可惨了。我们一直以为你和你家林叔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可现在看到你活生生地就在眼前,那岂不是当年你们都逃出生天了?我想,既然你们没事,那自然会去想办法解除印记的。噢!对了,夏姑娘,你家林叔呢?怎么不见他的人啊?”一语说罢,钉子便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外望去。 “林叔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明月淡淡地说道,语气中的平静倒是让钉子很是意外,但随即他的神色也慢慢黯然了下去。 “夏姑娘……你……” “我没什么,毕竟已经过了三年。多谢关心。” “那……” “钉子,你不觉得这个时候,你更应该去一下暗阁,将我到来之事告诉你家爷么?我相信他会出来见我的。” “哦。”钉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屋子。 洛儿见状,也乖巧地说道:“夏姑娘,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端些点心。”说罢,他也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明月甚至能隐约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似乎跳动地有些快了起来。 一想到那个曾经她又是敬畏又是信赖的“金爷”,她的心头就涌起一阵莫名的紧张。明明现在的她已经完全继承了炎月印,明明现在的她已从钉子心中获悉了这三年中他遭遇的事情,可是…… “砰!”房门被人猛然推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与此同时,一股浓浓的酒气飘入了她的鼻翼。 金爷?明月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来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下) 果然……只是这回,他没有带人皮面具。 那张本是丰神如玉的俊脸明显消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的一看便是许久未曾修饰。一对半弯桃花眼中不带一丝情绪,望进去只觉漆黑得深不见底。唯有他的嘴角此时微微上扬,朝着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明月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这三年里,他果真变了许多。 殊不知,在杨天宁的眼里,她又何尝是当日的小丫头。 肤白如玉,发黑如墨,当年小巧的五官已随着年龄的增长,化作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孔。浑身上下不带一点儿饰物,唯有一身白衣飘然。整个人亭亭玉立,仿若一支深谷幽兰,高雅而出尘。而她的眉眼清亮明净,似一泓碧水,清澈见底。 二人对望着,一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爷!”柔美悦耳的嗓音忽然响起,伴随着一串清脆悦耳的铃声,一个袅袅婷婷的倩影挡在了二人之间。 “云姬……你怎么来了?”杨天宁微微一怔。 “爷忽然冲出暗阁,云姬担心爷有事,所以跟来看看。”被唤作云姬的正是凌欢阁的头牌——尹云姬。她说话的声音婉转清扬,带着千百般的柔情。而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更是含情脉脉地牢牢黏在杨天宁身上。 杨天宁仿若全没看见云姬热切期盼的眼神,只是淡淡地说道:“云姬,我和这位姑娘有些私事要聊,劳烦你和钉子都先出去吧。”他声音清浅温和,却隐隐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是。”钉子应声而去。 而云姬的美目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失落,但她还是莲步轻移,向着屋外走去。那点缀在腰间系带上的一串精巧的银色小铃铛随着她曼妙的走姿,发出一阵清脆灵动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云姬回转过身子,轻声说道:“爷,那云姬先出去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柔情,可她的美目却如一把利箭,直刺向站在杨天宁对面的白衣少女。 明月落落大方地迎向云姬的目光,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个在云姬看起来颇有些嘲讽意味的浅笑。而那双仿若看穿一切的眸子落在云姬眼里,让她心尖止不住地颤抖。 这女子是谁?为何她的目光如此清亮,清亮得如同高挂晴空的明月,让埋藏在最深处的那些暗私无法遁形。 云姬情不自禁地避开了明月的目光。她低着头,默然无声地扣上了房门。 明月收回了目光,再看向眼前的杨天宁时,却发现对方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那双精致的桃花眼微微弯着,似乎含着某种玩味的笑意,而本是漆黑一片的双眸中,开始闪动起些许微弱的星光。 “云姬似乎惧怕你。”他开口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夏姑娘一别三年,真的变了不少,连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 “金爷又何尝不是呢。”明月不假思索地反唇相讥道。 杨天宁脸色微微一沉,苦涩不明地轻叹了一声:“金爷……小丫头,你可知这个称呼已经许久没有人唤过我了。” “那我唤您杨公子吧。”明月平静地改口说道。 “杨公子?呵呵。”杨天宁轻声笑了起来,笑声中颇有些自嘲的意味,末了,却又道,“你还是叫我金爷吧,这个称呼听着便让人生出几分怀念来。” “金爷!”明月轻启朱唇,脆生生地唤道。 “呵,你这丫头,倒也狠心。就这么了无音讯的消失了整整三年,如今才回来。你的林叔呢?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林叔三年前已在贺兰山上与任经行同归于尽了。”明月轻声说道,她的语气中没有带着太多的伤感,有的只是一分怅然。 “死了?竟是如此。”这个答案显然杨天宁也没有料到,他默然了一会儿,方道,“这三年里,我的周遭也发生了好多事情。”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明月淡淡地开口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酒气熏天(上) 杨天宁的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异色,他再次仔细端详起明月的神情,见她一副淡然置之的模样,心底忽然一沉,开口直接问道:“你都知道?你知道些什么?” 明月平静地看着杨天宁,开口说道:“我知道三年前,当你从林叔的反应中得知危机降临,便带着章爷和钉子率先离开了延绥镇,并在延绥镇外等候着接应我们。你还在临行之前,特意嘱咐吴掌柜一定要在见到轩表哥或是我们的第一时间里,劝我们马上离开。 可是,事与愿违。林叔为了引开任经行,特意与轩表哥分道扬镳。之后,轩表哥独自一人回了客栈。但吴掌柜却因为担忧轩表哥的伤势,终究违背了你的意思。而你在城外发现守门官兵的人数比之前激增了一倍之多,也很快意识到情况比你想象中的更糟。于是你重金收买人手,进城打探消息,结果却得知了轩表哥被俘和我们坠崖身亡的消息。 你来不及替我们收尸,便开始集结人手,打算在回京的路上先救出轩表哥再说。但是,待你好不容易收买到一队马贼在官道上埋伏之际,那位缉捕轩表哥的神秘京官早就带着轩表哥消失地无影无踪。你们折腾了大半个月,终是扑了一场空。” 杨天宁神情古怪地盯着明月,语气微滞:“你……” 明月却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金爷,这不怪你!你可知那神秘的京官是谁?他正是我们之前在牧民家中救助过的那个哑巴少年。” “竟然是他!”杨天宁愕然不已。 “他名叫天赐,真实的身份乃是陆炳门下第一密探组织——天之五行的人。他与任经行一样,都是从京城便开始追寻我们的足迹,直至我们到达西北一带。他还特意装病,骗取我们的同情。要不是林叔从他手上的老茧厚度,判断出他并非常人,他本是打算继续混在我们其中,一路跟随的。之后,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干脆联合了任经行,一齐围堵我和林叔。最后林叔和任经行鹬蚌相争,同归于尽,而他尽享渔人之利。 此人虽年少,但心机深不可测。你打算在他押送轩表哥回京的路上拦截他,却不料他一早就离开了延绥镇,导致你们的全部计划落了空。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天赐若不是被我一番言语扰乱了心智,根本不会抛下延绥镇未竟之事不顾,早早离去返京。所以……你无需自责。” 杨天宁苦笑了一下,摇着头却什么都没说。 明月又道:“回京之后,你千方百计派人打入昭狱,想寻找轩表哥和我阿爹的下落。可是陆炳乃是何人?他不仅是人人惧怕的世间阎王,身边更有天之五行为虎作伥。你折损了好几个弟兄,牺牲了全部眼线,依然什么消息都探不到。甚至被天之五行的人追查到了你的私宅。当他们破门而入之际,你是靠着章爷拼死支撑,才勉强逃入凌欢阁内避祸。你……”说到这里,明月的语气微微一顿,她眼见着杨天宁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悲戚黯然之色,忽然间心头也是一酸。 “是我的错。”杨天宁喃喃自语道,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说话的声音也轻若蚊呐,但语气中却包含着无尽的悲哀与悔恨,“是我没有筹划周全,不仅没有救出少轩,还连累了章叔。” “这不怪你。天之五行本就是昭狱……不,可以说是天下最强的密探。你能逃出生天,已是不易。”明月轻声安慰道。 杨天宁恍若未闻,只是垂下了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下) 明月轻叹了一口气,半晌后,方道:“金爷,当年你因为邵真人的一句偈语‘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惜以身犯险,一直对我鼎力相助……我很是感激!然而三年前,你听闻我坠崖身亡,便对斩除朝中奸佞,匡扶人间正道失去了信心。而章爷一死,你更是万念俱灰。之后的岁月里,你自责不已,索性就躲在凌欢阁之中,借酒消愁、颓丧度日。” “……” “金爷,你可知你这一身酒气真的很难闻。”明月小声地抱怨道。 “呵呵。”杨天宁忽然干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嘶哑,沙沙地甚至有些难听。可不知为何,明月却觉得这笑声分外入耳。 “丫头,你变了。”杨天宁抬起头来,一对桃花眼半弯含笑,隐隐流露出一抹妩媚勾人之色,“都敢说我难闻了,这话……三年前的你可是万万不敢讲的。” 明月淡淡地开口,毫不留情地说道:“三年前的金爷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颓败得一如丧家之犬。” “哈哈!哈哈哈!”杨天宁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 “爷!您没事吧?”钉子显然守在门口,此时听到杨天宁突兀的笑声,连忙轻叩了房门,疾声问道。 “没事!”杨天宁收敛起了笑容,转过身子打开了房门。 “爷?”钉子连忙探头进来,好奇地看着杨天宁和明月二人。 “走!打水去!我要洗个澡!”杨天宁一面说着,一面大步流星往屋外走去。 “洗澡?这时候洗澡?”钉子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 “对!一身酒气,味道难闻!”杨天宁头也不回地说道。 “啊?”钉子大惑不解,眼光下意识地瞥向仍站在屋里的明月,见她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心下不免念叨上了:爷也真是的,就这么把夏姑娘一人晾在屋里,管自己洗澡去了?还说自己一身酒气,味道难闻?可爷都喝了这么多天了,哪天不是酒气熏天的,今天怎么忽然觉得自己酒气难闻,跑去洗澡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这个……”钉子讪讪地开口道,“夏姑娘,爷一时有事,得离开一下,你千万别介意。要不你先在屋里待一会儿,我服伺好爷以后马上回来。” “没事的,钉子你先去忙吧。”明月虚掩着小嘴,淡淡一笑。 钉子刚准备走,回头便见洛儿端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并几种新鲜糕点,正快步走来,顿时也松了一口气。他连忙让洛儿留下陪伴明月,自己则一路小跑着,去追杨天宁了。 过了半晌,杨天宁才带着钉子又回到了明月所在的屋子里。 但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绢衣,脸上也全然不见之前的颓然。光洁如玉的面庞上雕画着精致绝伦的五官,一对长眉弯弯若柳,一双明眸灿若桃花,明明是个男子,却隐隐流露出一种雌雄莫辩的美姿,唯有他的嘴角又开始习惯性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傲然风姿。而那一身雪白的绢衣贴合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看起来有种谪仙人般的飘逸出尘。 “小丫头,现在没味道了吧。”杨天宁的口吻一如曾经的清浅温和,又带上了他一贯的慵懒,明月听在耳中,心头涌起一阵久违了的熟悉之感。 她浅笑着低身作揖:“金爷,您风姿更胜从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印记弱点(上) “哈!”杨天宁仰天长笑了一声,可他的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唯闪过一抹自嘲。 他低下头来,那双生来便带着些许妩媚之意的桃花眼轻轻一勾,眼神里徒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直刺向眼前的明月,而他说话的口吻亦变得很是平淡凉薄:“夏姑娘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巧言令色这套忽悠人的把戏?” 明月却是微微一笑,避而不答。 “你……”杨天宁见她这般反应,顿时觉得甚是无趣,他的本意也并非是刁难明月,只不过发泄一下心头对自己颓废无为而燃起的怒火罢了。谁知明月不过一笑了之,倒显出了他是在无理取闹。 杨天宁只得换了一个话题,转而问道:“夏姑娘,你已经继承炎月印了么?” “金爷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明月又是淡淡一笑,平静地答道,“您心中不是早下定论了么。” 杨天宁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幽深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晦暗不明,他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半晌才轻喃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会到来。”他说这话的声音很是低沉,仿佛小石砾磨过路面一般,还略带着一丝沙哑。 “其实也不过是迟早之事。”明月很是心平气和地说道,仿佛她在说的,不过是一件极为家常的小事。 “还有办法解除么?”杨天宁忽然问道。 “没有。”明月答得极为干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年前,我曾回过族中的祭坛。”明月含含糊糊地说道。 “为何是一年前?”杨天宁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点,“当年的你即便有心,也无法完全继承炎月印。一是因为年纪小,尚未及笄。二是月隐族‘返血’仪式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们大家都不知道。而你如今回来,已经真正继承了炎月印。你这失踪的三年里,人到底在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明月不得不出言解释道:“三年前,我坠崖受了伤,被林叔的师傅所救,在贺兰山中将养了两年。所以去到族中的祭坛已是我能行动自如以后。至于返血的仪式,当年我们从祭坛中拿出的那本无字天书上有详细的记载。” “这么说来,少轩当年提出解密那本无字天书的方法是正确的了?”杨天宁微微颔首,“果然是博闻强识的天才,只可惜……”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脸色也明显沉了下去。 杨天宁踌躇了一会儿,方开口问道:“夏姑娘……杨某有一事请教,那就是陈少轩……如今可还活着?” “……我不知道。”明月轻声回答。 “你不知道?”杨天宁愕然,“你不是身负炎月印,可洞悉世间一切真相么?” 明月摇了摇头,苦笑道:“金爷太高看我了。炎月印的确能勘透人心,洞察万象。但是世间万物都有其自身存在的弱点,没有任何宝物是万能的,便是炎月印也不例外! 金爷细思,若只要拥有炎月印,便能解决世间一切问题。那当年我阿娘继承炎月印之后,又怎么会无法阻止我外祖父被奸人所害,最后含冤而死呢。” 杨天宁微微一怔,思忖了片刻后,方才问道:“那炎月印的弱点是什么?” “金爷不是已经猜中了几分么。” “果然是……距离么?” “是。” “多少的距离为限?” “目前我不太清楚。但是距离越近,越容易探知别人的心事。譬如现在你我这般面对面的话,自是没有任何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下) 杨天宁闻言,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小丫头,你这话是在暗示我,你一直在窥探我的内心么?” 明月轻声叹道:“金爷您想多了。我只是说出实情罢了。” “呵。”杨天宁干笑了一声,“一个能看穿我内心所有想法的人站在我面前,难道我就不能觉得这很别扭?我说你就不能不窥探我的心事么?” “这由不得我。”明月有些无奈地说道。 “此话怎讲?” “很多时候,别人的想法和心思会不受我自己的控制,自行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原来如此。”杨天宁了然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我还得让你亲眼见到陆炳本人,才能得知少轩的下落?” 明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后道:“这倒不一定。若是相隔得不远,我也可以试试。” “原来如此,这件事我会尽量安排。”杨天宁微微皱起了眉头,“以你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出入昭狱,便是出现在昭狱的附近,都可能会有危险。至于他的家宅,恐怕平日里负责监视和护卫的密探也不会少。如此说来……唯有知道陆炳的大致行踪,在他经过之时方才有可乘之机。” 明月斟酌了一番,开口说道:“……金爷,我觉得您说的方法略有些不妥。陆炳本就是密探头目,身边又有天之五行等高手,若要摸清他的行踪,太过困难。稍微一个不留神,还极有可能惹上大麻烦。不如改日我搭乘钉子的马车,佯装经过昭狱,试试看能不能探知一些内情。” “好!”杨天宁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明日我便派钉子驾车随你同行。” 明月点点头道:“嗯,不过……我此次进京,还有一事想请金爷出手帮忙。” “你说。” 明月轻启朱唇,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我想进宫。” “什么?!”杨天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无比惊诧地问道,“你说你要去哪里?” “我要进宫。”明月心平气和地又重复了一遍。 “进宫?小丫头,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杨天宁一脸肃然地说道。 明月却显然很是淡然:“我当然知道啊。可是金爷最初找我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铲除朝中奸佞,匡扶人间正道么?这世间权力最大的人既不是陆统领,也不是严少卿,更不是如日中天的严相,而是当今天子。唯有天子能让他们飞黄腾达,也能让他们身败名裂。而我身上的炎月印本身又存在距离差的弱点,所以我只有进宫,才能真正探知到天子的想法。” “就算你身负炎月印,能探知到皇帝的想法,也未必能影响皇帝的决断。更何况,你一介平民,根本没有任何家族背景,还被锦衣卫一干人等缉拿追捕过。哪怕你想入宫当一名最低阶的宫女,我就算是倾尽家财,东厂御用监的陈洪陈老爷子也不会卖我这个人情。”杨天宁毫不客气地直言相告。 “金爷,我想您是误会了。”明月却是淡淡一笑,“我从未说过我想进宫做宫女。” “难道你这小丫头还想当娘娘不成?”杨天宁摇着头喟叹不已。 “金爷,您还是想错了。”明月侧身倒了一杯热茶,她一双清亮的眸子在氲氤的热气中显得有七分迷离,“无论是宫女,还是宫中的娘娘,无论她们有多受宠,名头有多响亮,说到底她们也都不过是皇帝的家奴罢了。” 杨天宁闻言,微微颔首道:“关于这点,你倒是看得比那些宫中女子都要通透许多。” “站在墙外,自然能比站在墙内,看得更远一些。而我所求的,乃是超脱于奴仆的身份。唯有如此,我才能通过探知皇帝的心意,进而一步步影响他的心智。” 杨天宁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你这话说不通,这世间哪有人能在皇帝面前超脱奴仆的身份?他可是天子,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虽然历朝历代不乏宦官外戚干政擅权,可如今在位的天子,我们杨家曾与他打了多年的交道,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聪明且多疑,纵然他宠信严嵩这等小人,但朝中的实权从来都牢牢地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明月点头道:“金爷说得不错。可是您别忘记了,当今天子最信奉的是什么?” “你是说……”杨天宁恍然大悟,“我朝国教——道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入宫之法(上) 杨天宁见明月但笑不语,便知自己猜测的没错。 他微一沉吟,开口问道:“你打算以道家弟子的身份入宫?” “大致上,可以这么认为。” “为何是大致上?” “我想以虚寂冲应真人转世的名义入宫。” “虚寂冲应真人的转世?”杨天宁一怔,随即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说你要假扮成道家的仙姑入宫?小丫头,你不是在痴人说梦吧?!!” “有何不可,试问这个天下又有谁能如我这般勘透人心,洞悉万象呢?” “这……”杨天宁语气一滞,半晌苦笑道,“确实没有。” “若如金爷最初的想法,只是让我探知天子和朝中大臣的心思,进而趋势利用,这起效未免也太慢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天子能翻脸不认人,那底下的权臣再怎么蹦跶也是没用。所以我只要全神贯注地去弄清天子一人,并影响天子一人即可。” “你……”杨天宁诧异地仔细打量起明月来,见她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仿佛她方才讲的并不是一番骇人听闻的话语,而不过是一些家常里短的闲话,不由得对她忽然生出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明月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一面小口抿着热茶,一面神态自若地任由杨天宁打量。 最终杨天宁还是收回了目光,自嘲般地笑道:“这一晃三年,看来夏姑娘的变化,委实比我杨某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明月淡淡地回道:“人总是会改变的。” “你是想通过我与邵真人的关系,经由上清宫出面,帮你入宫?”杨天宁直截了当地问道。 明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想要入宫,哪有这么简单。”杨天宁一面说着,一面坐到了明月对面的矮凳上,他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却也不喝,只是将茶杯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旋着圈儿。他眉心紧锁,似在思考着该如何言语。 明月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杨天宁才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夏姑娘,邵真人幼年时便入上清宫出家为道士,他从小勤习道法,从不懈怠。待到他中年之际,终成为名扬天下的得道高人。皇帝早就听闻过他的大名,所以特召他入宫。一年后,邵真人在宫中祷祈雨雪得验,后一年才被拜为国师。而你小小年纪,如今在京城中尚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又如何能冒充虚寂冲应真人的转世,骗过世人的耳目呢?” 明月认真地思忖了片刻,方才答道:“世人虽多,但大多人云亦云。只要天子承认我,别的倒不足为虑。不过金爷也说过,当今天子乃是位多疑之人,而我偏偏又生为女子,在宫中势必有诸多不便。所以我才要搬出虚寂冲应真人转世的名头,这样不仅能引起天子的好奇心,还能让他先入为主地对我产生些许膜拜的心理。只要到时候我再利用炎月印的能力,必然可以水到渠成。当然了,这事的前提必须得是邵真人在天子面前力荐我。” 杨天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明月,直言不讳地说道:“夏姑娘,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么?邵真人乃一代天师弘道真人门下,得老天师亲传道法之后,他便一直刻苦精进,早就是大名鼎鼎的得道高人。而你身上的炎月印虽然能力非凡,但对我道家而言,乃至阴至邪之物。弘道真人甚至曾亲手封印过此物。所谓正邪不两立,你如何说得动邵真人在天子面前力荐自己?又如何让他相信你乃是虚寂冲应真人的转世?” 明月只是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这个么......金爷带我去一趟上清宫试试,不就行了?只要能见到邵真人,我自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下) 杨天宁见状,踅着眉思忖了片刻,方道:“夏姑娘,我这几年虽自甘堕落,几乎不问世事。但有一事我略有耳闻,听说如今主持上清宫的并非邵真人,而是陶仲文陶真人。” “陶真人?” “你见过的。”杨天宁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明月微微一怔,随即很是诧异地问道:“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替邵真人守门的道长么?怎么他也是真人?” 杨天宁正在诧异明月如何得知陶真人乃是为邵真人守门的道长,可心念微动,马上就了悟了——炎月印,又是炎月印!如今他心中所想,还哪会有明月不知道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已经有三年没去过上清宫了。”杨天宁只得苦笑着说道,脑海中已经闪过邵真人褐发须眉的样子以及脸上常挂的和煦笑容。 明月见杨天宁一脸的怅然若失,也闷着头喝茶,不再做声。 屋内顿时变得极为安静,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半晌,杨天宁才收回思绪,开口说道:“小丫头,我虽不知陶真人的底细,但我与上清宫之间,向来关系匪浅。等你探知少轩的下落之后,我便带你去一趟上清宫。” “多谢金爷!”明月恭敬地抱拳作揖。 杨天宁一见倒是乐了:“呵呵,小丫头,你虽不是道门中人,这道家行礼的太极印手势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可若真有一天,你要入了宫,皇帝老儿与你论起道来,你这三脚猫功夫,可是要露了陷的啊。” “俗话说,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金爷与我三年未见,怎知如今的我只有三脚猫功夫?”明月反唇相讥。 杨天宁嘴角轻扬,身子懒洋洋地往椅子后背一靠,温和的口吻中又带上了惯有的一丝慵懒,那对媚人的桃花眼中也流露出一股难以捉摸的暧昧:“噢?这么说来,你这三年来倒是对道家研究颇深?” “略懂。”明月如实回答。 杨天宁轻轻嗤笑了一声:“哦?只是略懂,你就敢说自己不是三脚猫?” 明月很是从容地说道:“我对道家确实只是略懂。但只要金爷知道的,我就能知道。换作是别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杨天宁面色一凛,已经明白了明月话语中的意思。 “炎月印……果然厉害!”他喃喃道,“只可惜……”杨天宁的目光在明月清秀而纯净的脸庞上略微逗留了一会儿,随即把头别开去,吐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沉重叹息。 明月早在杨天宁说出那句可惜之时,已深知其意,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金爷不必介怀。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炎月印的能力本是逆天,要使用此等能力,承受相应的报应,亦是在所难免。” “……只有十八年……”杨天宁无头无尾地又叹了一声。 明月却知他是在说自己继承了炎月印,便只有三十五年的寿命。减去自己实际的年龄,如今便只剩下十八年好活。 可哪里只有十八年?明月心中迅速涌起一阵强烈的苦涩。十八年!这个在金爷眼中委实太短暂的岁月,与她而言已是可望而不可及。是的,可望而不可及!她根本没有十八年的阳寿,她只有八年!八年的光阴而已! 为了达到复仇的目的,她利用了无字天书上记载的秘术,与封印在铜镜中的白泽魂魄进行了一次神魂沟通,并达成了一项秘密交易。 在这笔交易中,她付出了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生命,从而获得了比以往任何一代月圣都更为强大的洞悉人心,甚至是预见未来的能力。 只不过这个秘密她不曾也不想与任何人说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初见白泽(上) 明月如今正是花样般的年华,而她已经经历了许多同龄人终其一生都根本不可能遭遇到的磨难。三年前的一场变故,让她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虽然逃亡途中得到贵人相助,可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亲友,甚至经脉寸断、命悬一线。 坠崖重创之后引起的蚀骨之痛,木娘和林叔亡故而生的摧心之痛,都在她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可唯有一年前在秘境中的那次经历,成为了她此生最不愿回想起的噩梦。 光是想到那对瞪若巨大铜铃的血红色双目,就让她浑身暴起一层冷汗。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刻画在秘境入口平台上的那些壁画竟然是真实的。 白泽!本是祥瑞之兆的神兽,被人们无尽的贪念和无穷的欲望所杀害,并被残忍地抽取出神魂,硬生生地封入一面铜镜之中历经千年。它的痛苦、它的愤怒以及它的仇恨也延续了千年,最终成了天下至阴至邪之源。 明月自然无法感同身受它所受的痛苦和怨念。但在贺兰山待的头两年里,随着她身上源自血脉的印记开始渐渐地苏醒,从没有完成过“返血”仪式的她,终于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它因无尽的怨念而散发出的无比阴邪的气息。 她经常觉得浑身发冷,而那种冷刺骨锥心,让她冷得灰心丧气,心中不再有一丝阳光。让她冷得咬牙切齿,对仇人越发恨之入骨。 特别是在朔月的夜里,她每每会从阴冷的噩梦中冻醒,冻得浑身僵直,连眼睫毛都无法动弹一分一毫。直到照顾她的太师叔终于发现她情况有异,开始给她每日炖煮补阳的膏方,还特意将她的家传之宝——那枚珍贵的聚阳石送给她随身佩戴,她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而在随后的山中岁月里,她终于从太师叔那里学会了月隐族,也就是大白高族自创的文字。当她伤势有所好转之后,她也顺利地利用轩表哥当年提出的加热法解开了从族中祭坛带出的那本无字天书之谜。 她从那本无字天书之中找到了巫炎月的生平,找到了关于白泽的记载,找到了进行“返血”仪式的方法,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本无字天书之中,竟然还记载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就是历来的月圣虽然完成了“返血”,一方面以自身精气供养白泽魂魄从而继承炎月印,一方面利用巫炎月当年留下的禁锢之术继续压制白泽的魂魄而不被附身,但她们其实都不算是真正继承炎月印,所以也根本不曾发挥出炎月印真正的实力。说到底,她们统统不过是“半继承”罢了。 理由也很简单,为了制衡,为了生存。 当年的巫炎月是何等的天纵奇才,老谋深算。她为了月隐族长久的延续,虽然不得不牺牲自己历代嫡系子孙的大部分寿元,用以供养白泽的魂魄,换取勘透人心、洞察万物之力。但她亦很清楚,炎月印的能力越是逆天,越会遭到天道的反噬。 所以她绞尽脑汁地在嫡系后代在继承炎月印——实则是白泽能力的大小与嫡系后代自身寿元的长短之间,选取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二十年!牺牲继承者们二十年的精气与阳寿,用以换取自身承袭白泽一半的能力。 是的,一半!只有一半!历代月圣虽然只能活到三十五岁便短命而亡,但其实她们只能得到白泽真正能力的一半。 但这也尽够了。 至少凭着炎月印的力量,月隐族安安稳稳地延续了数百年。 可是二十年前的一场变故,最终导致了月隐族走向灭亡。如今,整个月隐族,只剩下了她夏明月与倩儿二人。而她也成了月隐族最后的月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下) 明月心中叹息着,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年前她终于见到白泽那骇人恐怖的一幕。 为了生死未卜的阿爹,为了给木娘和林叔复仇,她伤好痊愈之后,终是趁着太师叔远游和太师父闭关之际,瞒着他们,一个人偷偷地溜下了贺兰山。 她入夜摸进了族中的祭坛,照着无字天书上的记载自行完成了“返血”,成功地“半继承”了炎月印。但她并没有就此作罢,她一心想要得到更为强大的力量。 于是,她施展了书中记载着的禁术,利用巫炎月当年召唤白泽魂魄的秘法,终是唤来了白泽。 当白泽巨大的身形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之时,她惊恐地几乎想昏厥过去。可她终是没有,她死死捏紧了拳头,硬是睁大了双眼,看向眼前赫然出现的怪兽。 是的,怪兽!这头名为白泽的怪兽,长着尖锐无比的巨型鸟喙,鸟喙下方垂着一大把又长又直的胡须,它的头顶上竖着两只高高的鹿角,身侧长着一对硕大无比的白色羽翼,身子下生着粗壮无比的四肢和锋利的长爪,它的尾巴很是奇特,像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而最为可怕的是那对瞪如铜铃的巨大双目,那对双目之中唯有一片猩红色的血影,而那片血影是在活动的,那无比刺眼的猩红色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不停地流转。一眼望进去,整个人仿佛立即就深陷一片流淌着源源不绝的鲜血的无尽血池,完全无法自拔。 明月忍不住想闭上眼睛,可那双血红色的双目死死盯着她,那透着邪魅阴冷的目光,好像一条剧毒无比的巨蛇,直接撕咬住了她的身体,让她根本无法动弹。她明白,哪怕自己稍微有一丁点儿的动作,整个人就会被瞬间吞噬殆尽,连个影子都不剩。 正当她惊慌失措的时候,一个仿佛来自万丈深渊底部的透着无尽幽深和鬼魅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除了巫炎月,你是第二个胆敢来打扰我清梦的人类……愚蠢而可恶的人类……这么急着来送死么?” 想到这里,明月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仅仅是回忆起一年前她听到的那个声音,都让她感到如坠冰窟般的透骨阴寒。 杨天宁见明月半天没有吭声,脸色越来越苍白,连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还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阳寿太短的感叹,刺激到了明月。心下不由得暗自懊悔:明月这苦主还没说什么,怎么自己倒先感伤起来了,这不好似故意要引得人家姑娘心中难受么! 想到这里,杨天宁手握拳头放在了唇边,故意咳嗽了两声,急急忙忙地想绕开这话题。他特意放缓了语气,极是温和地说道:“夏姑娘,这凌欢阁毕竟乃风月场所,像你这样的良家女子不适合呆在这里。不如我先安排你去一处安静的地方稍事歇息。今晚,我让人去西市最好的悦来酒楼买些可口的吃食,为夏姑娘接风洗尘。” “......”明月从杨天宁最初温柔清浅的话语中刚恢复了几分清醒,而后那“悦来酒楼”的名头,又让她有些晃神。悦来酒楼……曾经多么熟悉的字眼。那里做的油酥鸡、熏羊肉和水晶鹅肉从来都是她的最爱。往年每到她的生辰,林叔都会特意去排队买上好些吃食,然后与阿爹、慧娘一起,再叫上陈伯一家子,大家伙儿热热闹闹地为她庆生。 “夏姑娘......可是还有别的想法?只要杨某能做到,但说无妨。”杨天宁见明月继续恍惚了好一阵子也不开口,连忙开口补充道。 明月微微一怔,杨天宁此时正在为她担忧,她心下又如何不知?她暗叹一声,将过往的追忆暂且放下,朝着杨天宁微微一笑:“客随主便,多谢金爷费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另有安排(上) 金爷唤来了钉子,嘱咐他带明月去东别院稍事歇息。钉子连忙兴冲冲地应下了。 可待他引着明月出门之际,回头见杨天宁仍安静地坐在矮凳上,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不免疑道:“爷?就只有我与夏姑娘去东别院么?您这是……还要留在凌欢阁么?” “……”杨天宁俊美白净的脸上迅速飞过一抹可疑的红晕,随即桃花眼一挑,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向钉子,看得钉子心中一阵发毛。 “怎么……你这小猴子也开始要管起我的事来了么!”杨天宁淡淡地开口说道,他语气虽然平淡,却是不怒而威。 “不敢!不敢!爷,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钉子讪讪地躬身应道。可他的心中却是哀叹不已:夏姑娘今日来了,爷才好不容易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可怎么才过这么点时间,爷就要送夏姑娘离开凌欢阁前去东别院,自己却还留在这里??……莫非爷又要回到之前每日借酒消愁的老路子上了。 而明月却忽然在此时,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杨天宁马上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不由得心中低叹:自己在这个小丫头面前,俨然已经是没有任何秘密了。他侧过头去,又见钉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头都快皱成了一个川字,还不忘用余光瞥着自己的反应,不禁又是一叹。 杨天宁刻意清了清嗓子,出言解释道:“钉子,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夏姑娘如今已是大姑娘了,我再与她一起乘坐马车,自是不妥。你先送夏姑娘去东别院,我收拾一下,自会过来。” “噢!那就好!那就好!”钉子连声说道。他心中顿时如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马上喜笑颜开了起来。 杨天宁怕他兴奋过头误了事,连忙又嘱咐了一声:“带夏姑娘往后门走!千万别走正门!当心点,最好别给人看到了。” “是!爷放心吧!”钉子喜滋滋地引着明月出了凌欢阁。自己驾着马车,载着明月一路往城东而去。 钉子本就是个话多的人,如今见到明月还活着,爷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心中更是欣喜不已。 他一边兴冲冲地赶着马车,一边眉飞色舞地跟明月说起他最近听来的各种京城趣事。见钉子叽叽喳喳讲个没完,明月但笑不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在马车即将经过东二街的时候,明月忽然开口打断了钉子的滔滔不绝。 “钉子,方便的话,我想去一下东四街。” “东四街?”钉子微微一怔,随即便道,“好啊!夏姑娘,随便你要去哪里都行。只不过,东四街那里如今根本没啥人啊。” “噢?!又是你听说书人讲的。”明月淡淡一笑。 “是啊。”钉子完全没有留意到明月说这话的语气其实是肯定的,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夏姑娘,你不知道哇!这东四街本来很是热闹呢!那街上有个很大的宅子,曾是前任吏部郎中简亦明的家宅。听说他在任时用非法手段敛了不少银子,后来因为贪墨被罢了官,又因惧怕继续待在京城里被人报复,所以干脆就连夜逃回了老家。于是,这大宅子也空了下来。本来呢,像京城这种地方,这等大宅哪里会空上好些年都没人买啊?坏就坏在东市里那个自称神算子的王斗天王道长的一张嘴巴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下) 明月托着腮,慢悠悠地说道:“王斗天……这王道长的名字倒是有趣。” “可不是么!”钉子嘬着嘴调侃道,“这王斗天长得那叫一个奇怪,头大眼小、两耳招风、鼻孔还冲天。但听说他算命还蛮有一套的呢,反正京城里信他的人不少。听闻前些年就有人看中了简家的旧宅,特意花了大价钱请王斗天来堪舆风水。结果那王斗天把那地方说得一文不值,甚至还说常住在这宅院中的人不是妻离子散,便是官位不保,最惨的还会身陷囹圄呢。” “他这么一说,谁还敢买这宅子?!” “可不是么!那阵子,连带着东四街都被很多人说是风水不好,前前后后搬走了好几户人家。所以那里如今算是比较冷清的地方了,都没什么像样的住户。尤其是位于街头的简家大宅,都空了好些年了。夏姑娘,你为何忽然想去那里啊?”钉子好奇地打探道。 “三年前,林叔曾将我乳娘的尸身暂时安置在简家的空宅里。”明月幽幽地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钉子拍了拍脑袋,恍然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钉子见明月神色有些黯然,连忙开口劝道:“夏姑娘,你乳娘已经去世三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 “多谢你的好意。只不过林叔当年将我乳娘的尸身放在那里,乃是逼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他本是打算待救出我阿爹之后,便送我乳娘的尸身回老家丰县好好安葬。如今……连他自己也走了。”明月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夏姑娘,你别难过。”钉子一直对当年出言救他性命的明月,有着浓浓的感激之情,见她低头叹息,顿时心生不忍,连忙开口又劝道,“丰县虽然看着离京城有些遥远。不过咱们可是连西北延绥镇都到过的人,这点路程又算什么!待会我见到爷,便跟爷请示一下,由我护送夏姑娘乳娘的棺材回丰县老家好好安葬。你放心,我家爷面善心慈,他定然会同意的。” “多谢你!钉子。”明月心头顿时一暖,脸上也恢复了几分神采,“只是,这事倒不急于一时。我这趟回京,还有其他急事要办。” “而且……我此次去简家空宅,也不完全是为了看一眼我的乳娘。”半晌后,明月轻声地解释道。 “哦。”钉子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有几件东西要取,待会还烦请钉子你去一趟西直街,替我跑一趟腿。” “夏姑娘你不用跟我客气。有事你尽管吩咐便是。”钉子连忙说道。 “谢谢你......”明月轻声细语地道着谢,随即她身子往后一倾,靠在了柔软的背垫上。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林叔三年前与她说过的话。 “那儿原是吏部简郎中的家宅,他之前派人挖过一个又大又深的地窖,就在他家柴房的后侧,那里如今堆着厚厚稻草,不明底细的人根本难以发现地窖的入口。” “我不仅将慧娘的尸身安置在那地窖里,还将密室中的财物分装在四个大包裹里,堆在了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至于那四副价值连城的书画,我将其藏在了我为慧娘准备的木头棺材棺盖里,那棺盖的里侧有一道我用斧子劈出的夹缝,你仔细找一下就能找到。这些话,你可要记清楚了。” “林叔,你为何和我说起这些?” “眼下是非常时期,你爹下落不明,慧娘已经身故。我们此番前去延绥,前途未卜,我自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可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个秘密岂不是要被我带去见阎王了么,所以早点告诉你,我也心安。” 心安……林叔……如今的你,应该早已走过忘川河上的奈何桥了,一旦喝了孟婆汤,你便会忘却尘世间的一切,也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心安吧?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明月的眼角边滚落而下,而那晶莹的泪珠被风儿一吹,很快便化作了无形,如同那些过往的岁月,曾经鲜活的生命,统统随风而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赠与旧人(上) “夏姑娘,东四街到了。”钉子的话语将明月从追忆之中惊醒过来。她连忙不着痕迹地抹去了眼角的泪痕,清了清嗓子,道:“好,多谢!” 明月掀开车帘,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处偌大的宅院。然而这处宅院冷冷清清,本该是雪白而平整的墙壁已在常年的雨水沤浸与腐蚀之下,剥裂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灰色裂缝,有个别裂缝已经撑地极大,露出了底下大片的褐黄色土砖。 门外的墙角边上长满了杂草,破烂的门扉已经出现了明显倾斜,看起来摇摇欲坠。这里显然是一处许久无人的空宅。 钉子见明月下了马车,径直往那扇破门走去,她清瘦的背影落在他的眼里,怎么看都觉得单薄而略显凄凉,于是钉子站起身子,直接开口唤道:“夏姑娘,你一个人去么?要不要我陪你?” 明月回他的是一个浅浅的微笑:“不用了,钉子。有你在这里帮我看着周围的动静,我会更安心。” “哦!好!”听到明月如此一说,钉子连忙爽快地应了。他又坐回到了马车上,目送明月走入空宅,然后很快消失了踪影。 钉子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心里开始默默地念叨:这夏姑娘的胆子倒是挺大的,一个人也敢进这种地方。虽然众所周知,这里是一处空了很久的宅院,不会撞见什么坏人,可遇到个什么老鼠啦、蜈蚣啦,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要是换成凌欢阁和云舞坊的姑娘,她们哪里敢像夏姑娘一样只身前往。 想当初,云舞坊的丽云姑娘房里,不过是跑出了一只小老鼠,就把坊里的所有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连平日里凶得要死的老鸨詹氏都跳到了桌子上,跺着脚拼命叫唤。 每每回想到那一幕,钉子都止不住地想笑。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前面空宅里忽然传来一个清幽的声音:“钉子,能不能过来帮我一把!” “啊?!”钉子心下徒然一紧,莫不是夏姑娘出事了?他慌慌张张地跳下马车,飞也似地冲进了空宅。 结果一进门,他就立时顿住了身形。 只见明月安然无恙地站在院子里的柴房门口,而她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子。那麻布袋子装得极满,口子上封得很是严实,根本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然而,此时的钉子只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这个麻布袋子里面装的难道是……夏姑娘乳娘的尸体?一滴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瞬间滑落,滴在地上。 “夏…夏姑娘,你胆子也……也实在太大了!这…这里面装的不会是你的……你的乳娘吧。”钉子结结巴巴地说着,他的声音明显在发颤,听得出很是害怕。 结果,明月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钉子,你脑子里怎么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拿麻布袋子装我乳娘的尸身,亏你也想得出来!这怎么可能呢!” “哦!”钉子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麻布袋子实在太重了,我手脚已有些乏力,钉子,你能不能帮我一把,我们合力先将这个袋子搬上马车。除此之外,里面还有另三个大袋子要搬。”明月平静地说道。 “好!”钉子抡起袖子,想到方才的失礼,又赶忙殷勤地说道,“夏姑娘,你不用动手,这种粗活交给我就是了。”说罢,他便卖力地干起活来,一拽二拖,终是气喘吁吁地将四个大麻布袋子统统装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很快便向着西直街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下) 钉子本就是个直肠子,此时好奇心起,见明月始终沉默着,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夏姑娘,这车上的四袋大家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啊?怎么这么重呢?又怎么会出现在简家的空宅子里呢?你方才要我带你去西直街跑一趟腿,莫不是为了送这四袋东西?” “钉子,你脑子里想的问题实在太多了!”明月仰着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说得也很是含糊,“我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袋子里装了些什么,到了晚上你自会知道。至于去西直街劳烦你跑腿之事,的确也是去送四件东西,只不过并不是这四个麻布袋子。” “啊?”钉子疑惑地回头又看了看马车上的四个麻布袋子,心说除了这四样东西,哪里还有其他东西?于是又问道,“夏姑娘,你说的话,我还是没明白。” 明月也不详细解释,只道:“钉子,你不用着急。我烦你去送的东西待会自会给你。至于那四个麻布袋子,等晚些时候,我们到了金爷的东别院,你自行查看便是了。” “噢!”钉子连忙点头应道。 “待会你顺着西直大街一路过去,出了西直街门外,会看到一处廊坊。从这廊坊所在的胡同,往里走到第一个岔口,再向左拐,会看到一座青瓦白砖的大宅,那里……咦?”明月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下来,有些诧异地望向正在赶车的钉子的背影,“钉子,原来你早就去过魏家!” 钉子闻言也惊讶地回头看了过来:“夏姑娘说的可是陈公子的远亲——魏家么?” “是。”明月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暗起来。 钉子正在赶车,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犹自说道:“我就想呢,夏姑娘说的地方,可不就是三年前我陪爷去过的魏家么。不过,其实我们也没进魏家的门,我就是陪着爷在他们家门外待了好一会儿。我也就是那时候听爷说起,这魏家乃是陈公子的一门远方亲戚。魏家唯一的小姐还是陈公子未过门的媳妇。” “三年前……”明月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念得极轻,轻到几不可闻。 然而钉子的耳力显然很是不错,他接口就道:“是啊,三年前,我们家爷回京以后便一心想救出陈公子。虽然他殚财竭力终是无果,但对于陈公子的家人和亲眷,他还是很上心的。 他假借陈公子的名义,托人给陈公子的父母捎去不少银两。后来他又打探到魏家那位本与陈公子订婚的小姐,因为陈公子久无音讯,结果被家里人一再催婚逼嫁,但却誓死不从的事情。他还特意用了东厂御用监头子陈老爷子的名头,辗转费了不少劲,终是让魏家对小姐出嫁之事打消了念头。” 说到这里,钉子耳边忽然飘进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低泣,他愕然地回头,只见明月双眼泛红,一滴晶莹的泪珠儿悄然挂在了眼角边上,欲滴未滴。 “夏……夏姑娘,你!你怎么哭了?!” 明月侧过头去,避开了这个话题:“……钉子,我拜托你个事。” “夏姑娘请讲。” 明月从身边取出一捧卷好的绢纸,递将了过来:“这是四件书画作品,烦请你亲自交给魏家小姐。” “好。”钉子接过,也不细看一眼,便塞入了怀中。 “她若是相问,你只说此物乃故人相赠便是,其余的一律不要多言。” “好!”钉子继续应着,只不过此时他心中也升起了一丝疑惑,“夏姑娘,既然你与她是故人,为何不选择亲自将此物交付呢?” 明月久久地陷入了沉默。 久到钉子以为自己不可能再知道答案之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夹杂着深深悲哀与无尽怅然的叹息:“因为我此生已经再没有脸面去见她了。” 这话说得如此沉重,连钉子一时都怔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快马加鞭,向着西直街门外的魏家宅子奔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身外之物(上) 待到钉子载着明月来到杨天宁在城东设的一处幽静的别院时,暮色已深。 杨天宁亲自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张熟面孔。明月认得,一位是刘大伯,他头戴方巾,一身素色直缀,依然是那样不苟言笑。而一位则是被杨天宁唤作宋叔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半旧不新的交领道袍,只不过那张印象中很是威严而肃穆的面孔上正挂着一抹欣慰的浅笑。 “夏姑娘总算是来了。”杨天宁见明月姗姗来迟,丝毫未恼,笑容可掬地与她打着招呼。 明月连忙下车与相迎的众人一一作揖答礼,口中致歉道:“不好意思,我临时拜托钉子帮我去办了一些私事,结果让各位久等了。” “哈!这有什么的。”宋叔显然心情大好,畅快地笑道,“要不是夏姑娘你回来了,我家爷此时八成还在凌欢阁中喝酒呢。哈哈,早知如此的话,我老宋应该单枪匹马跑一趟西北,把你早点接回来啊!” 杨天宁一听这话,神色顿时颇有些不自在。他以手握拳,放在嘴边故意轻咳了两声,示意大家绕开这个话题。 却不料向来寡言的刘大伯忽然开口说道:“老宋,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若不是夏姑娘今日主动寻上我们,我们哪里知道夏姑娘当年会逢凶化吉呢!” “也是!”宋叔捋了捋胡须,颔首道,“不过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夏姑娘,我看你天庭饱满、五官秀丽,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有神,今后必将大有作为啊。哈哈!”宋叔粗犷而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明月耳边。他对杨天宁恢复斗志极为欣喜,因而对明月亦生出了十分的感激之情,这些心思在乍一见面之时,明月便已了然于胸。 明月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多谢宋叔吉言!”她一双明目如繁星璀璨,闪着灵动而绚烂的光芒,看着众人心头都是微微一怔。 杨天宁上前几步,走到了她的身前,温和地对她说道:“夏姑娘,这处私宅乃是不久前新建的,平日里由刘氏夫妇管着。宅子虽不大,但这里位于城东的近郊,不常有人来往,所以四周的环境较为幽静。来,我带你进去看看。” “好!”明月应道,同时注意到了杨天宁又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襕衫。这套天青色的襕衫初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凑近了一看,却是遍布银线暗花,质地极为考究。不仅如此,这件衣裳显然新熏了香,正散发着一股清新淡雅的甜香。 明月细细嗅来,只觉得甘醇的甜香之中带着丝丝清新的凉味,其间夹杂着一抹柔柔的乳香和淡淡的青草香气,闻着极为怡人心脾。心下倒也了然,这熏的定然是上好的水沉香了。 “好闻么?”杨天宁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嗯。”明月点点头,却又止不住地叹道,“一两沉香一两金,金爷真是财大气粗,居然舍得用水沉香熏衣服。” 杨天宁本就上翘着的桃花眼微微一眯,顿生一番勾人心魄的魅惑之意,他轻瞥向明月,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之前也不知是哪家的小丫头嫌我一身酒骚臭气,我逼不得已也只能破费了。” 这话一出,明月果然没辙,微微垂着头不再做声了。 这厢,钉子还一直心系着马车上那四个从东四街简家空宅中拖出的大麻布袋子,恨不得能早点打开看个究竟。此时见终于到了东别院,连忙一个人嘿咻嘿咻地搬得起劲。 刘大伯和宋叔见状,少不得上前去帮忙。 杨天宁此时终于也注意到了这番动静,连忙询问明月这车上的麻布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些什么,然而只得了明月一句“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很是平淡无奇的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下) 结果,待到钉子在刘大伯和宋叔的帮助下,将所有的麻布袋子拖进内宅,兴冲冲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傻了眼。 “我的乖乖嘞!”钉子手一软,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麻布袋子里装着黑漆镂雕的犀角杯、玲珑剔透的琉璃盏、晶莹润洁的白玉山子,这些珍玩之间散落着大红珊瑚串珠并海兰一色的碧玺桶珠,底下还露着一截五彩织金百花蝴蝶款的妆花缎,一时间所有人满眼的珠光宝气,个个都以为自己到了东海龙王的水晶宝殿。 “身外之物?”杨天宁亦是惊诧地打量着面不改色的明月,“夏姑娘,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 “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金爷向来精研佛道两家之理,怎么会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呢。”明月不动声色地答道。 杨天宁苦笑了一下,却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倒是宋叔拍着手大笑道:“哈!夏姑娘说得好!正所谓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名利身外物,万事如浮云啊!” 钉子不由得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宋叔,你还金钱如粪土、名利身外物呢!自从你接管了凌欢阁和云舞坊的账目以后,我的月钱可不止少了一半呢。” “你这混小子!”宋叔生得方正无比的老脸猛得一板,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张嘴便道,“你每月吃喝拉撒不都花着爷的钱么,你另要这么多月钱干嘛?我还不是怕你兜里揣不住钱,没准有一日走到吃喝嫖赌的邪道上去么!” “吃喝嫖赌是邪道的话,那我们开凌欢阁和云舞坊干嘛!”钉子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什么混账话!”宋叔高声喝道,“那还不是因为这个行当好赚钱么!” 钉子吐着舌头故意露出一副夸张的笑容,嘻笑道:“宋叔,那你还说什么金钱如粪土?” “你!你!”宋叔被钉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驳斥才好。 刘大伯却在此时开口说道:“钉子,你是看这几日我家那口子不在,又皮痒了不是?” “哪里哪里。”钉子顿时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做声了。 刘大伯拍了拍胸脯,肃然道:“我们入风月行当的确是为了赚钱,但是赚这个钱是为了守护杨家!可不是为了满足我们自己的私欲。别忘记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受过老爷和少主的大恩!做人要讲究道义!老宋讲的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这话没错!” “是!是!”钉子点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至于这麻布袋子里装的东西……恕我冒昧,代我家少主问一句,夏姑娘是何意思?” 明月平静地向刘大伯抱拳一礼:“这些财物乃我祖父夏言所留,家父所藏。但如今我夏家家破人亡,只剩我孤身一人,这些财物于我,已然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是个累赘。三年前,我阿爹被锦衣卫抓走,从此下落不明,而我的乳娘亡故,至今也仍未入土为安。日后……若是我得知了我阿爹的下落,还请金爷施以援手,另外也想烦请金爷近期派人替我送乳娘回乡好好安葬。这些财物便权作给金爷的谢礼。” 杨天宁听了这话,只是淡淡一笑:“这谢礼未免也太过厚重了。小丫头,你明知道就算你不献宝,我也会帮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金爷,此言差矣。”明月认真地说道,“我阿爹自幼便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对我夏家有恩,三年前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早就身陷囹圄。而且您也心知肚明,无论是从前还是今后,您对我施以援手都是要冒巨大风险的。”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杨天宁自嘲地笑了笑,“我帮你本身就是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所以你不必介怀。这些东西你就自己留着吧,犯不着给我。” 好一个光明磊落、心胸宽广的男子,明月心中暗叹,但面上一丝不显,她继续劝道:“金爷,您清楚我未来的打算。一旦我能成功入宫,这些财物于我,真的是毫无用处。而金爷您与我不同,您在朝堂之外,完全可以利用这批财物收买人心,方能与我里应外合,共谋大计。” “哦?”杨天宁看向明月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而又幽深,“原来夏姑娘思虑得如此长远,看来我不收下这些财物,倒是我的不是了。” 明月听他这么一说,暗自舒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云谲波诡(上) 正在这时,一声响亮而又清晰的“咕噜”声忽起,众人齐齐看去,只见钉子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略低了低头。 “钉子,饿了?”杨天宁一本正经地明知故问。 “嘿嘿,爷~!”钉子挠了挠头,讪讪地笑道,“这不是夏姑娘来了么,我乐得都没顾得上吃饭。” 杨天宁淡淡一笑:“喔?你这小猴子居然也会有没顾得上吃饭的时候?这倒是稀罕,我以为皇帝老子来了,你就不会忘记吃饭。” “少主你说得太对了!”宋叔可算逮到机会了,连忙笑骂道,“这小猴子说的分明是鬼话!” 钉子的脸顿时红白相间,他小声道:“我……下午赶着驾车送夏姑娘,这不没时间吃点心么。而且这肚子要叫,我也管束不了啊。” 众人一听,更是忍俊不禁。 杨天宁笑道:“也罢,美酒佳肴已备下,我们就先给夏姑娘接风洗尘,顺便照顾一下钉子的肚子。” 众人笑迎着明月往正厅走去,明月这时才注意到,这所别院中竟然没有任何仆役,只有杨天宁等寥寥数人,显得颇有些冷清。 似是看出了明月的疑惑,杨天宁平静地解释道:“我回京不久后,凌欢阁对面那处私宅就被昭狱的人盯上了……那里不仅折损了章叔,连那些又聋又哑的仆役也一个没逃过。” “他们的身份不会暴露吧?”闻言,明月不免有些忧心。 “你是说白莲教教徒的身份?”杨天宁冷冷地笑道,“其实他们哪里真的作过恶,不过是些被白莲教所害的废人。当年我爹冒险留下他们的性命,也是觉得他们无辜又实在可怜。 陆炳若能从那些又聋又哑的仆役身上查出他们白莲教徒的身份,那他的本事倒真有两把刷子。不过即便如此,要想从他们那里再查到我的真实身份,那就是异想天开了。” “……主要是那些人也根本不知道金爷您的身份吧。”明月轻叹了一口气。 “嗯,不知。我杨家后人的身份,在京城里很容易惹来杀身之祸,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后来您后来就特意挑了这处靠近东郊人少僻静的位置,另建了这栋别院。” “是!我手下的人总不好一直跟着我在风月场所厮混。这里的位置虽然离凌欢阁和云舞坊较远,但越是僻静的地方越能避人耳目。 刘大伯和刘大娘平日里住在这里,宋叔左右没事也会过来。只不过三年前金叔遇刺重伤之后,身子便大不如前了。所以宋叔留在凌欢阁和云舞坊那边打理事务的日子更多一些。 这几日刘大娘恰好有事不在,所以这东别院中就只剩下一两个大老爷们。他们没那么讲究,常常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所以今日房间里的一应布置比较简陋,还望夏姑娘能担待一些。” “金爷您太过客气了……这里已经很好了。”明月轻轻地说道。与此同时,她心底不免一声长叹。京城,这个她自幼生长的繁华之都,朝夕之间便吞噬了她赖以为生的家。这些年她远离京城,过着云谲波诡的日子。如今再回故里,只觉得无比陌生,京城,早已不是她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了。而她此次能得金爷照拂,有一处安全歇息的港湾,这于她……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下) 虽然东别院只有寥寥数人,但杨天宁为明月置办的洗尘宴依然很是丰盛。上好的美酒佳肴铺了满满一桌,其中更有几道经典菜肴出自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悦来酒楼。 看得明月不由得勾起了往日的回忆。这样一来,佳肴再可口,她也味同嚼蜡,只不过每样略微品尝了几筷,便有些郁郁地停了箸。倒是钉子大快朵颐,吃得肚子滚圆,直打饱嗝。 宋叔更是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最后直接趴倒在了桌子上。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刘大伯和钉子二人合力根本架不住他。杨天宁只得让钉子先去煮了醒酒汤,一通强灌之后,这才勉强将踉踉跄跄的宋叔成功扶上了炕。 可是,一来二去这一折腾,不知不觉便过了宵禁时间。杨天宁无奈,只得留宿在别院。钉子对此倒是喜不自禁,赶忙收拾了主屋以便杨天宁就寝。而明月则被安排在了最是幽静的西厢房中。 明月心下自然感激不已。她此次进京,虽被李员外派人前前后后照顾地很是周到,但毕竟经历一路的长途跋涉,如今实在是身心俱疲。她入了屋内,简单收拾了一番,便躺上了床榻。不过须臾,已经昏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黑夜之空群星闪烁,一轮圆盘似的明月高挂天际,银白色的光芒之中透着些许淡淡的血红,那光芒静静地洒满了东别院的各个角落,照得四下里一片雪亮。 而此时的杨天宁毫无睡意,他独自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浩瀚无边的夜空,过往的岁月如同走马观灯不断在他心间翻涌。 他何尝不清楚,从不贪杯的宋叔为何会开心到喝得烂醉如泥……他何尝不明白,钉子为何因他离开凌欢阁而感到雀跃不已……他何尝不知道,为何平日里木讷寡言的刘大伯酒席上一再对明月此次归来表示无比欢迎……这都是因为他,因为他之前的一蹶不振和自暴自弃。 他,一代名家——杨门之后,居然会堕落到让周围的所有人都为他揪心不已。可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对他不离不弃。在他苟且偷生之时,他们尽心尽力为他打点一切事务,在他稍微振作之时,他们各个激动不已。 他如果继续沉沦下去,又如何对得起这帮与他誓死相随的叔伯弟兄们。 呵…… 清冷的月光之下,杨天宁丰神如玉的面容愈发显得俊美无伦,他带着一抹同样清冷的笑意,一面看着皎洁的月光,一面默默地自斟自饮。 突然,一个无比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支离破碎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个方向……不就是夏姑娘的房间么?出事了?! 杨天宁来不及细思,人已经下意识地冲出了房间。 “夏姑娘!?”当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明月所在的那间厢房时,只见明月整个人倒在地上,已然陷入了昏迷。她的身上似是附着一层洁白的冰霜,而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玉壶春瓷瓶砸在了地上,碎成了渣。 杨天宁顾不得一地碎瓷,连忙跑上前去,一把抱起明月,使劲地晃了晃她的身子,嘴里不断唤道:“小丫头?!醒醒!醒醒!”可明月丝毫没有反应,而她身上触手可及的冰冷寒气让杨天宁都不由得打了好个冷颤。 怎么会这么冷?!杨天宁惊诧无比地发现明月浑身上下已被冻得僵直了。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之上挂着一串冰珠子,本就雪白无暇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裸露的肌肤之上结着明显的一层白霜。 这是怎么回事?杨天宁不明就里,却隐隐觉得这事肯定不对劲。与此同时,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从他脖间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全身。杨天宁脸色一变,左手环抱着明月,右手猛地扯出那根悬在脖间的红线,只见挂在红线上的山鬼雷霆八卦钱泛着一圈黯淡的浅白色光芒。 这情形何止似曾相识,简直与当年明月被白泽魂魄附身时,一模一样。 果然......又是炎月印搞的鬼!杨天宁喃喃自语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救人要紧(上) “爷,出什么事了?”钉子这时也已赶到。他本就耳尖,睡意朦胧时听到了些许动静,便连忙跑了过来。 杨天宁来不及解释,连忙喝道:“钉子,马上回屋抱被子来!” “是!”钉子一听杨天宁的语气,便知不好,赶忙撒腿就跑,不出片刻就扛着一床厚实的被褥急匆匆地回来了。 杨天宁用厚被将明月紧紧裹住,又取下那枚八卦钱放在明月的额间,想到之前他念过的金光咒曾被彻底压制,他这次干脆直接念起了道家太上三洞摄魔咒:“都天大雷公,霹雳遍虚空。刀兵三十万,煞炁镇乾坤。揭石飞吵使,掣电破群凶。铁面擒妖怪,狼牙啖疫瘟。大力摧山岳,天威噉黑风。黑天雷技震,万鬼绝无踪,号令传天敕,炎散紫洞中。如有不伏者,法令辄不容。上至魁罡足,下至九泉中。都天大雷火,摄为清净风。急急如律令。” 八卦钱随着他的咒令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在这明亮的金光之下,明月身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消散。杨天宁正想略松一口气,却见金光猛然一闪,忽然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杨天宁心下不由得暗叹一声,他自知这次不同于之前,虽然八卦钱并没有被完全压制,但法力却也已经到了极限。他郁郁地收回八卦钱,但见明月身上冰霜已除,但伸手轻碰,便知她身体冰寒刺骨,即使被厚被牢牢裹住,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爷!夏姑娘这是怎么了?”钉子之前不敢打扰杨天宁念咒施法,如今见杨天宁停手之后眉头依旧紧锁,连忙开口询问。 “她浑身冰冷,或许也是因此陷入了昏迷吧。” “啊?”钉子很是迷惑不解,“可现在是初夏,根本不冷啊!” “炎月印!”杨天宁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噢!”钉子也很快明白了过来,他眼珠子一转,忽然一拍脑子,叫道,“爷!之前我见您正屋旁侧的耳房里有个大浴盆,想您没准晚上会心血来潮再洗个热水澡,所以方才已在那里备下了许多热水,这会肯定还热着呢!您看,要不咱们把夏姑娘直接放那浴盆里泡个热水澡,没准她能早些清醒过来?” 杨天宁的眼睛顿时一亮,一把抱起明月便往外走,嘴里还不忘夸道:“小猴子,鬼机灵不少,赶紧过来帮忙!” “诶!”钉子得了夸奖比吃了蜜都开心,连忙屁颠屁颠地跟在杨天宁身后,二人出了屋子,便直奔耳房。 从正屋绕过厅房,左侧便是耳房。推门而入,果见墙边的十二扇立式山河图屏风之后置着一只柏木浴盆,盆里盛着不少热水,腾腾热气不断翻涌而起,如白色薄纱一般散作一团团朦胧的云雾缭绕在空中。 杨天宁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喜色,可不过须臾,他便眉心紧锁,显得很是为难。 “爷?!怎么了?”钉子见杨天宁脸色不好,连忙出声问道。 “她......”杨天宁瞥了一眼怀中的明月,沉着脸闷闷地说道,“她现在昏迷不醒,怎么独自泡浴?” “这!?”钉子一时也愣了,半晌才小声地说道,“可如今刘大娘也不在啊,这东别院里就我们几个男人。爷!夏姑娘虽说不是高门大户家的千金,可她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我……我可是小厮啊,就算刘大伯和宋叔来了,他们也肯定不适合,要不您就......勉为其难……将就一下?” 杨天宁毫不客气地丢了钉子一记白眼:“你也说了,她一正经人家的姑娘,我一个未婚男子难道就适合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可是必要的礼法。” “那您不是一直抱着她么。”钉子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我这不是为了救人么!” “爷,那现在不也是为了救夏姑娘么……” 杨天宁语气一滞,眸光略微有些闪动:“可是……” “爷,救人要紧啊!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夏姑娘若是知道您是为了救她才……才那个……肯定也那个……那个……”钉子说到后来,自己也开始耳根微红,结结巴巴了。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杨天宁的声音猛然一沉,当即喝道,“出去!” “是!”钉子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下) 于是,房内只剩下了杨天宁和在他怀中裹着厚被昏迷不醒的明月。 杨天宁不自觉地又踅起了眉头。此刻,明月冰冷的身体依然处于僵直的状态,而近在咫尺的浴盆热汤看上去的确是目前最好的解困办法。可是……他再怎么唤她小丫头,她都已经及笄,是个真正的大姑娘了啊。 耳房内蒸汽缭绕,在那袅袅不绝的热气之中,杨天宁终是下定了决心,他白净俊美的面孔上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他似乎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开口喃喃道:“真是……”可后面的字眼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解开了自己之前裹在明月身上的厚被,抱着她衣衫完整地直接跨入了浴盆。 灯烛下,波光粼粼的汤水泛起层层涟漪,带着烈日般炙热的温度,迅速漫过了两人的身子,浸湿了两人的衣衫。明月无意识地向下沉去,杨天宁连忙一把环扣住了她的柳腰,于是她身子向前一倾,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胸前。 “真是......”杨天宁张口还来不及说出后面的话语,一缕似有似无的淡淡幽香已经飘入他的鼻间,他的眼神瞬间暗沉了一下,只觉得手掌下的纤腰不盈一握,而胸前那一片温香软腻更是让他心跳加快。 “要命!”杨天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两个字眼。在这一刻,他的心头闪过万千种情绪……懊悔、犹豫、迟疑、怜惜、甚至还带着一丝羞涩和几分莫名的爱怜。 是的,爱怜……这种情绪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过。 杨天宁的眼神又暗了几分。他手下经营的凌欢阁和云舞坊乃是京城风头最盛的风月之所,可谓美女如云,其间不乏叶婉儿这般舞技曼妙,风华绝代的女子,更有尹云姬那般美若天仙、活色生香的绝色。可无论京城内的达官贵人如何趋之若鹜,也无论多少美女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他向来秉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原则。 倒不是他身有隐疾。只不过一来,他自己本身就长得好。他娘当年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与他爹一起堪称才子佳人的典范。再加上他风月场所中各式环肥燕瘦的佳人见得多了,于是乎,便是绝世佳人在他眼里也变得稀疏平常起来。 二来他胸有大志,不愿拘泥儿女私情。他生于名门杨家,祖父乃三朝元老,家父是士林楷模,即便之后远离朝野、削职为民,他们依然心系天下,唯愿竭尽心力,功在社稷,连给他取的字“天宁”,也意在天下安宁。他秉承了家族传统,在小小年纪之时,就会求问弘道真人“如今朝中奸佞当道,我该如何匡扶正道?”因而当他有机会了解到炎月印的强大之后,才会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出手帮助明月。 哪怕失败过,沮丧过,颓废过......他心中的志向始终如一。 可如今,当明月身上那一缕缕胜如兰麝的浅浅幽香飘荡在他的鼻间,甚至侵入他的心尖之时,他浑身上下涌起了一种全然陌生而又难以言喻的感觉...... 杨天宁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去,只见轻纱似的热雾徐徐缭绕之中,明月一身白衣早已浸湿,袅袅娜娜的身姿纤毫毕现。之前那张毫无血色的清秀脸庞,此时因为沐浴的热气蒸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抹红晕宛若初春三月的桃花,多添了几分妩媚之色。那双清亮的眸子此时紧紧阖着,睫毛却浓密地如一把羽扇,在光影之下投出一个完美的弧形,随着细不可闻的呼吸,如初生的蝶羽一般轻轻地颤动着。再往下是微抿着的粉嫩朱唇,透着一股清雅稚嫩的味道,如墨乌发散落而下,露出一段肤如凝脂、白皙秀颀的天鹅颈,再下去…… 身遭那股若隐若现的幽香似乎愈发浓郁了起来。 杨天宁艰难地别过头去,只觉得下半身子开始发烫,连呼吸一时也乱了几分,他再不近女色,也不是那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这小丫头还真能惹事……”杨天宁暗自念叨了一句,索性直接闭上眼睛,来一个眼不见为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无言以对(上) 然而即便杨天宁闭着双眼,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闪现起以往他与她的数次相遇。 第一次是在出京城之际,她明明是个女娃,却故意穿着脏兮兮的乞儿服,扮成男孩子想混出城去,却被守城的胡都统拦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出手救下了她。可她嘴上说着对他感激涕零的话语,心里却只想尽快逃离他的视线,还诓骗他说自己出城是为了去城外的观音庙拜菩萨,仅此而已。 第二次相遇是在上清宫中,她终于换回了一身女装,怔怔地站在松柏树下发呆,后来莫名其妙地忽然哭了起来。发现他的到来,她变得惊慌失措,恨不得立即逃之夭夭。发现自己实在走不脱之时,她居然继续诓骗他说自己来上清宫是为了求神仙保佑。 真是拙劣的谎话! 后来,她的身边多了少轩,一个她十分信赖甚至心里头暗藏着几分倾慕心思的男子。她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她自己或许都不自知的温柔和腼腆,可她却从没有对他表示过半分心意,一直默默地固守着自己的本分。 再后来,她的亲人林叔也回到了她的身边。她开始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紧紧地黏在林叔的身旁。可也会在林叔冲动或是颓丧之际,像个成熟的长者一样,出言安慰甚至不着痕迹地引导他走出低谷。 她一直习惯于躲在人后,却也有自己颇为独立大胆的思想。记得三年前在荒漠过夜,她与他聊起了天道不公的话题,甚至说出想以一己之力改变天道的痴话。但彼时,她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有如群星般璀璨的光芒,让他至今难以忘怀。她其实不乏坚强的内在,便是家破人亡四处逃亡之际,她也没有表现出太多自哀自怨的情绪。 这是个乖巧又知本分的小丫头,这是他对她的一贯看法。 而如今,这个小丫头长大了……杨天宁正在感慨不已,忽觉得胸口处微微一动。 明月羽扇一般的浓密睫毛猛然颤抖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眸子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瞬时亮了起来,只不过在袅袅的雾气之中,那目光分明显出几分迷茫。 “金爷?”明月微微抬起头来,似是很不解眼下的情况。可不到片刻,她的脸就刷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子,连白皙如玉的皮肤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你总算是醒了。”杨天宁松开了覆在明月腰间的双手,一面别过头不去看她,一面从浴盆中抽身出来。他浑身湿漉漉的,那修长而完美的身形在雾气之中亦被勾勒得一清二楚。而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却似被蕴染上了几分水汽,朦朦胧胧地看不分明。 “……多谢……”明月的声音细若蚊吟。 “呵。”杨天宁苦笑了一声,轻声叹道,“你别怨我就是万幸了。” “怎会……”明月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不可闻。 然而杨天宁还是听清了她的话语。他心下百味杂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了门口。 谁知门外忽然传来刘大伯的声音:“少主,您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却是刘大伯起夜小解,见主屋灯火通明,这才姗姗来迟。 “快了,你先去睡吧。”杨天宁连忙以手扣门,口中却是状若无事般说着。 刘大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杨天宁却神差鬼使一般停下了出门的脚步。“你……”他略微停顿了一番,这才刻意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好些了么?” “嗯。”明月轻轻地应了一声。 “炎月印?”他没头没脑地又问了一句。 然而明月显然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依然轻声应道:“嗯。” “怎么会如此?”杨天宁表示不解,“你不是已经完成返血仪式,压制住白泽的魂魄了么?” “……”这个问题一出,明月也陷入了苦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 老实说,今晚的情况的确出乎她的预料。 自从她佩戴了珍贵的聚阳石,又在山中经太师叔精心调理,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被炎月印的阴寒侵身无法动弹的情况了。虽然她如今已将聚阳石送给了倩儿姐姐,可即便是从西北延绥镇到京城的这一路上,她也只是在满月之时略微感到体寒而已。怎么今晚上会发生如此厉害的阴寒侵体?难道是…… 明月脸色一变,她慌忙抬起头来,从窗口眺望向夜空中的月亮,只见银白色的月盘边缘正散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红色。 那是……血月来临之前的凶兆!!明月大惊失色!她在返血仪式中继承了历代月圣的记忆,从她们的记忆之中得知每当七年一次的血月来临之前,必然会发生如同今夜一般的血色月晕预兆。 而每当血月真正来临之时,天地之间阴气大盛,镜中白泽的魂魄会借机冲破古老的禁锢,借月圣之身现于世上。而以往每到这个时候,月圣都会利用自身血脉中传承下来的力量,再合族人吟唱颂咏之力,才得以将白泽魂魄成功压制回小镜之中。可如今月隐族几近灭亡,哪里还有众族人的吟唱颂咏之力?便是唯一的族人倩儿姐姐也远在西北延绥镇,根本帮不了她任何忙。 这可如何是好?!明月心下一片冰凉,便是泡在热气腾腾的浴盆之中,她的身子也止不住地发寒颤抖。 杨天宁背着身子,完全不见明月的异状。但明月半天没有吭声,已经让他起了疑心,他脱口问道:“小丫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明月微微一怔,这个问题让她如何回答是好?要说没有,定然是谎话。不说别的,光是她拿自身十年阳寿换取炎月印全部力量的事情,她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然也是瞒着杨天宁的。可要是说有,杨天宁一旦追问起来,她又该如何解释? 思来想去,明月唯有扯谎:“没有。” 可方才她片刻的迟疑已让杨天宁心中有了答案。 “没有么?”他玩味似地重复念了一句,头忽然一侧,整个身子居然回转了过来。 明月大惊,根本来不及思索,身子已经往下猛然一沉。她迅速将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只露出大半个脑袋惊魂不定地瞪着杨天宁。 谁知杨天宁虽然回过了身子,可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向她,他只是盯着散落在地上的厚被。 明月的脸再一次涨得通红,她呐呐地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杨天宁已经开口缓缓地说道:“丫头,你第一次见我就诓骗我说自己出城是要去拜佛,紧接着第二次又诓骗我说自己去上清宫是为了拜神仙。便是之后利用我见到了弘道真人,你也没有老老实实与我坦诚相对。在你心里,我永远不及你的轩表哥可靠稳重。” “……”明月听了这话,一张俏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却是根本无言以对。杨天宁却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来,将地上的厚被拾起,搁在了墙边的十二扇立式山河图屏风之上。 “待会起来记得裹上被子,小心不要着凉了。还有……早些歇息吧,不然明天你可没有精神继续诓骗我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明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纳谏如流(上) 第二天清晨,钉子难得的起了一个大早。他昨夜溜得极快,事后更是没胆去探听爷“救人”的结果。可其实他心里好奇得要命,这股好奇劲足足憋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他便特意借着一起吃早点的名头跑去察言观色,想探知一些昨晚的内幕。 可谁知……爷和夏姑娘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二人分坐东西两侧,各自默然无语地吃着早点,根本发生他想象中的面红耳赤。只不过一个脸色冷然,自顾自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光影斑驳的树丛,一面把玩着手中的川扇儿,一面慢慢地抿着热茶。一个面色苍白,整个人似没睡醒般无精打采,眼皮都快耷拉了下来,很是勉为其难地扒拉了几下碗里的馒头。 钉子看着这二人的情形,心里直犯嘀咕:这昨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还是没有“发生”什么? 要说“发生”了什么,就算爷表面上装着没事,那夏姑娘总该有些娇羞的模样吧。可如今她这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哪里看得出半点羞涩? 可要说什么都没“发生”,这二人待一起大半天了却丝毫没有交流,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感觉较之前变得更生疏了呢? 钉子很是疑惑不解,连早餐也吃得三心二意起来,结果倒把最后进来收拾碗筷的刘大伯吓了一跳:“钉子!你这都吃了大半天了,怎么连一小块糕都没咽下去,你没生病吧?” 钉子顿时有些窘,同时感到两道锐利的眼光都盯到了自己身上,盯得他心中一阵发毛。 “呵。”杨天宁忽然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刘伯,别理他!这小猴子哪里有病?根本就是皮痒了!待刘大娘回来,让她好好收拾一番就行了。” 钉子一听这话,立马知道爷这是恼了,连忙苦着脸,哀声求饶道:“爷,您就饶了我吧,在您跟前,我哪里敢皮痒啊。” “不敢?你心里难道没暗暗编排我?想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那就让你看个够。”杨天宁嘴角一扬,状若云淡风轻地继续说道。 刘大伯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是疑惑。少主虽然面上很是平静,但说话的语气……怎么听都觉得少主心情不悦,也不知道钉子到底干了什么蠢事,惹得他如此不快了。 这厢,钉子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就差没跪下来给杨天宁磕头了:“爷!我没有啊!我哪里敢编排您!?”他倒没敢说自己不是来看热闹的,只是哭丧着脸继续哀嚎道,“爷!我对您不敢有半分不敬,绝对百分百的忠心。不信,您问夏姑娘。您千万别让刘大娘收拾我啊!爷!我皮薄经不起折腾!”他一面说话,还一面不忘拼命给明月递哀求的眼神。 一旁的明月果然坐不住了。她心知杨天宁不快乃是因为自己,可她又能怎么办?既然有些事情说出口来,与己与人都没有任何好处,那还不如直接烂在肚子里,她自己一个人承受便是。 明月心底轻叹了一声,到底还是站起身来,她恭敬地向着杨天宁拱手一礼,出言劝道:“金爷,钉子虽然好奇心盛,但对您始终尊崇有加,并不曾对您有过半分不敬。” “好奇心盛?”杨天宁嘴角微微一扬,玩味似地念道。 明月默然,这回她说的可全是实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下) 杨天宁侧过头来,看向垂眸静立的明月,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向上一挑,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浅笑,连同他温润的声音也带起了几分魅惑诱人的意味,“夏姑娘,那么对于一个好奇心盛的人,又该怎么打发他呢?” 明月心下一紧,她知道杨天宁这哪里是在询问钉子之事,分明是借故相询她对他有所隐瞒的事情。 “我以为......”明月平静地看着杨天宁,她一双清亮的眸子闪过一道璀璨的光华,“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杨天宁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方才幽幽地叹息道,“不出户庭,无咎么……” “哈!夏姑娘果然好口才!”杨天宁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他眉眼弯弯,一扫之前的沉郁之气,拱手说道,“在下输了。之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明月当即明白杨天宁心里已消除了芥蒂,心中不免也松了一口气。她与他相处时间并不算长,但因炎月印的影响,如今对他的性格倒是多了几分了解。只觉得眼前的这位杨公子,心思极其细密,便是出其不意地闹些小脾气,情绪也轻易不外露,唯有与他相处多年的手下,才能从他分毫析厘的语气中探知他的心思。但同时,他心胸坦荡,纳谏如流,是位极其聪慧的明眼人。 明月当下也面色如常地回了一礼:“金爷客气了。” “爷,你们在说什么啊?!”钉子见二人不过说了几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气氛就莫名其妙地融洽起来了,完全二丈摸不到头脑。 “叫你终日里不学无术!”杨天宁瞥了一眼钉子,没好气地说道。 “我……”钉子尴尬地挠了挠头,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明月。 明月只得耐心解释道:“金爷说的‘不出户庭,无咎’这句话乃是易经节卦关于‘初九’的爻辞,而我说的则是孔子关于这句爻辞的注解。孔子说:之所以总有‘乱’发生,根源往往是由言语引发的。君王说话不慎密则失信于臣子,臣子说话不慎密则灾殃及身,重要的事情不慎密则会造成祸害。所以,我们说话必须要慎密。对于机密之事千万不能泄露。” “原来是这样啊!”钉子连忙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心下却在暗自嘀咕:爷方才看起来有些生气了,莫不是怕我把昨晚上的事情说出去?!可其实我啥都不知道啊。不过既然爷那么在意,那无论如何,昨晚之事都得那个......慎密!对!慎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这番心思自然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明月心中,明月只觉得面上微微发烫,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闷着头继续啃手边的馒头。 吃过早点,钉子照旧载着明月出门,只不过这一趟出门却是要去北镇抚司墙根边上走一遭,加之杨天宁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出门之前特意嘱咐了钉子三四回,要仔细些,需稳妥些,搞得钉子难免紧张了起来。 明月见他拘谨,安慰他道:不过是佯装路过,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这才让钉子稍微放松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意外收获(上) 二人去得不算早,从东郊赶到闹市本就花了一些时间,再从人潮涌动的闹市往皇城附近走,周围的人流渐渐稀少了起来。待到了承天门前,路人更是寥寥无几,而且似乎都有意无意地远远避开了那挂着“都尉府衙门”五个黑底金字门牌,看起来极为壁垒森严的正大门。 如此一来,钉子的马车倒显得孤零零有些突兀起来了。 钉子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继续往北镇抚司的正门前经过,而是调转马头,朝着西侧巷子里的角门而去,还特意放缓了车速,沿着北镇抚司的墙角边上慢慢地溜达着。 可北镇抚司毕竟比不得皇宫,而钉子驾得再慢那也是马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已经过了角门,从西侧的巷子里穿出。 “夏姑娘?”钉子回头,小声地唤道,“你有感觉么?” “没有。”明月回答地很是干脆。她在经过北镇抚司墙角边上的时候,一直在尽力静息凝神,她也的确感知到了许多不同人的心声。可人多声杂,太过烦乱,她根本无法分清哪些讯息对她而言是有用的,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地,吵闹地她头疼欲裂。 “那怎么办?咱们再绕一圈么?” “先不必了。钉子,你能先找个地方停一下么,我……我有些头晕,想下来透透气。”明月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其实昨晚一夜未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从浴盆中清醒过来的那一幕。虽然她也情知杨天宁的确是为了救她才会逾越男女之界,可偏偏她越想越是羞涩,羞涩中甚至还带了几分气恼。恼怒自己怎么会如此大意,居然连血月即将来临这等大事都没有留意到。加之之后又担忧血月之事,如此一来,真是半点睡意全无。 她自三年前遭受重创之后,得神医太师叔精心调理,经脉虽得以恢复,但身子底子到底弱了不少,再加上一路长途跋涉,到了京城已是困乏不已。所以昨夜她才早早歇下了。却不想刚睡不久就出了一场“闹剧”,紧接着一夜无眠。 待坐上钉子的马车,明月身子已然疲惫不堪,脑中又被无数忽涌而入的思绪侵入干扰,一时间她只觉得天昏地暗,下意识地捂着头难受地靠在了椅背上。 钉子专心致志地在前赶着马车,但一听明月的声音便知情况不妙,他连忙调转马头往东而行,在旁侧巷口的一棵老月桂树下停下了马车,将车厢中的明月小心翼翼地搀扶了下来。 明月直着腰,将头上的帷帽微微向上扶了扶,张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带着几缕树叶的清香从她的胸腔内流淌而过,带来一种全新的清爽之意,使她昏然胀痛的脑袋略微松弛了下来。 “夏姑娘,你……有没有好些?”钉子正在一旁关切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一股暖意从心底油然而生,明月晃了晃脑袋,将方才拥入脑中的无数念头统统放下,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容:“没事了。” “那就好!”钉子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明月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感叹道,“看来佯装路过这个法子行不通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下) 正在这时,一辆平顶马车从巷子口绕了近来。见钉子的马车在前,那车夫倒也客气,唱了个喏,方将马车停在了月桂树的另一侧。 那车夫其貌不扬,却是直接跳下车来,往西侧巷子里那北镇抚司的角门走去。 钉子觉得稀奇,连忙朝那辆平顶马车多看了几眼。可马车上挂着厚厚的青呢布幔,将车厢里面的一应情形遮了个严严实实。 钉子正觉得失望,一侧头,却发现明月面朝着那辆平顶马车一动不动地怔怔站着,可她扶着帷帽的纤纤玉手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这是怎么回事?! 钉子还来不及开口询问,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平顶马车的车夫从角门那里又小步地跑了回来,他掀起青呢布幔的一角,手指着北镇抚司的方向使劲地摇了摇头,就听得车厢里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那声音极其悦耳动听,仿若空灵山谷中传出的一声杜鹃轻啼,又似带着一抹倾诉不尽的缠绵悱恻之意,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这声音真是好听!这是刹那间划过钉子脑海中的念头。 然而,那车夫很快便放下了厚重的青呢布幔,驾着平顶马车离开了。 钉子怅然若失了片刻,回头却见明月已经摘下了帷帽,那张清丽素白的面孔上同样闪过一抹淡淡的怅然。 “夏姑娘?” “反正这里没人,我有些气闷,索性摘下来透透气。”明月面色如常地平静解释着。钉子微微一怔,不禁怀疑刚才从明月脸上看到的那抹怅然或许是自己眼花了。 “钉子,麻烦你件事。”明月嘴角一扬,露出一丝极浅的微笑。 “夏姑娘请讲。”钉子连忙竖起耳朵。 “你去方才我们经过的西北侧角门上帮我找一位楚良楚老伯。别人若是问起,你就说三年前来找过他的那个侄子今日又来寻他了。” “啊?”钉子完全二丈摸不着头脑。 “三年前……轩表哥曾经找过一位昭狱的熟人帮我打探阿爹的下落。” “哦!原来那个楚良楚老伯就是陈公子当年找的熟人啊?”钉子恍然大悟道,“不过,这个楚老伯是什么人,他为人可靠么?” “当年轩表哥就是为了救楚老伯的女儿,得罪了严相。三年前楚老伯能帮轩表哥的忙,就是因为心中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想必他如今也会对我们有所帮助吧。” “夏姑娘你怎么不早说!”钉子喜上眉梢。 “我之前也不知道。这不才刚知道么。” “啊?” “没什么,快去吧。” “是!” 钉子其实并没有理解明月话语中的深意。但在他眼里,夏姑娘就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她能预知福祸,自然也能知道许多寻常人不能知道的事情。 他大大咧咧地往巷子深处的角门走去,不出一会儿,身后便跟着一个身形干瘪、走路哆哆嗦嗦的老头,一齐走了过来。 那老头缓步走向明月,神情里满是疑惑和迷茫。待到跟前,他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少爷呢?” 明月却是眼神一黯,叹息道:“原来你也不知道轩表哥的下落啊。” 那老头猛然一怔,干瘪的脸色急速闪过一抹激动的神色:“轩表哥?你是说陈少爷么?!陈少爷他又回京了?” 明月压低了声音,轻声细语道:“他三年前就被锦衣卫的人抓回了京城。” 那老头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声音也顿时粗哑了起来:“怎么会呢?我完全没见到过他啊!” “……三年前我阿爹被锦衣卫的人抓进昭狱,不也同样下落不明么?” “原来那人是你阿爹!”那老头惊呼了一声。他至今清楚地记得,三年前陈少爷曾特意来找过他,向他打探一个叫夏雨樵的商贾下落,可那人的下落他至今毫无头绪。 明月点头承认:“是的,那人便是我阿爹。如此一来,可见昭狱之中定然暗藏了许多秘密,寻常差役根本无法知晓。看来也唯有从陆炳身上下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大致行踪(上) “陆炳?!你是说陆大统领!?”那老头惊慌失措地摆了摆手,他连忙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见左右没人,方才压低了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姑娘啊,我看你年纪不大,又是陈少爷热心帮助过的人,我实在不忍心看你涉入险境。那陆大统领是何人?他可是世间的活阎王!你想从他身上下手,这不是不要命了么?” “楚老伯,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近距离地见他一次而已。” “还近距离!?他!他!他……”楚老伯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连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譬如他路过此处,我只需站在路边......也无妨。”明月淡淡地补充道。 “只是路过也可以?”楚老伯惊讶极了,这倒是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你是说你不需要跟他对话或是干些别的什么?”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是,不需要。”明月平静地说道,“我只求他路过之时我能在场,并不需要与他正面对上。老实说,我就希望他只把我当作普通路人。” “这有何难?”楚老伯不解地问道,“陆大统领又不是皇上,终日待在皇宫里,让我们这些老百姓想见也见不到。这北镇抚司便是他就任的地方,这前街上的大宅便是他陆府。无论是他上任还是他归家,这一路上遇到过的路人又哪里数的过来?” “是啊,这个方法看起来真的不难吧。”明月淡淡地笑道,“只不过你们毕竟是北镇抚司的差役,觉得作为路人能遇到陆炳根本不稀奇。但我只是普通百姓,哪里知道他大约什么时辰会上任,什么时辰会回家。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又不可能抛头露面,不是坐车便是坐轿。便是真的路过了,我又哪里知道里头坐着的是他?” “噢!”楚老伯一拍大腿,恍然道,“也是啊!” 他低头思忖了半晌,忽然抬起头道:“姑娘,我在这昭狱也待了许多年了,关于这事倒略有耳闻。陆大统领只要待在京城,隔三差五必会上朝,早朝完了就会回到这里,处理昭狱的大小事务。 这陆大统领平日里并不喜欢张扬,很少坐轿,向来是坐车的。我这等下人也不清楚他的马车长的啥样。只是听说他喜欢黑色的高头大马。 不过姑娘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唉,这昭狱的名头在京城里也不是盖的,寻常人家的马车哪里敢从正大门大摇大摆地经过呢。所以只要你往承天门前一站,看到有谁家的马车旁若无人地往正大门来,那里面坐着的八成便是陆大统领了。说起来,眼下似乎正是时候,姑娘不妨移步,去承天门那边瞧瞧。” “多谢楚老伯!”明月恭敬地拱手一礼。 “姑娘不用客气,你是陈少爷甘心冒险也要帮助的人,我若能尽力一二,心里也权当是报了一些陈少爷当年的大恩了。只是我这大半辈子了,也没什么本事,实在帮不了你太多。甚至连陈少爷居然会在昭狱里我都……我都……”楚老伯悲从心来,禁不住老泪纵横,他哆嗦着嘴皮子,半天才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他是个好人……心肠太好了。只是命怎么会这么苦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下) 明月垂着头亦叹息了一声,她心念一转,忽然问道:“楚老伯……你就是因为觉得对不起陈少爷才不愿意去参加你外孙的周岁宴么?” “……啊?!你…你怎么知道?”楚老伯瞪着眼睛,像看怪物一般看着眼前这位白衣翩然的少女。 “楚老伯,孩子是无辜的。你女儿如今嫁为人妇,也因祸得福过上了好日子。你应该高兴才是。你先别急着反驳我。”明月看着楚老伯憋红的脸庞,轻声劝道,“你心里一直觉得女儿所嫁非人,严府没一个好东西。就算自己的女儿如今跟着严府的人吃香的喝辣的,你也觉得对不住因为她而前途尽毁的陈少爷。 可你也说了,陈少爷是个心肠太好的人,他当年便劝你知足是福,他还说看到你和你女儿生活安康,他便心安了。他再三嘱咐你不要提那些前尘往事,说明他自己都已经放下此事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你!你!”楚老伯震惊地无以复加。他心里很想问一句:这些旧事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可转念一想,人家一个姑娘能知道,还能因为啥?定然是她与陈少爷之间关系匪浅啊!而陈少爷向来洁身自好,能和陈少爷关系匪浅的女子,莫不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楚老伯睁大了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明月,只觉得眼前这位姑娘面容清丽,一身白衣飘然,别有一种高雅脱俗的味道。而她的眉眼清亮明净,如山泉一般清澈见底。 果然只有这般人物才能配得上陈少爷啊,我那女儿虽然生得有些姿色,可到底没有这身气度。唉!楚老伯回想起女儿这些年来一直暗藏在心底的情愫,不由得暗自叹息。 他这点儿小心思自然被明月看得一清二楚。但明月只是神色微黯,没有去多做无谓的解释。她微微俯身,拱手作揖道:“多谢楚老伯指点,我先告辞了。” 楚老伯此时几乎认定了明月就是陈少爷未过门的妻子,他连忙恭敬地对着明月低头哈腰道:“姑娘慢走。以后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只管来找我便是了。只是……若姑娘有了陈少爷的消息,还麻烦您能告知一声,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地悬着,我......我......唉!”楚老伯本就不善言辞,连说了几个“我”以后只是叹气,却看得明月心中一酸。 “好!”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告别楚老伯,明月重新戴上了帷帽,她没让钉子继续驾车前往,而是独自一人装作漫步,悄悄地绕到了承天门前。 承天门前人流稀少,寥寥无几的过路之人,但凡经过高悬着“都尉府衙门”五个大字匾额的北镇抚司正门,纷纷低头快步而过,倒显得一身白衣缓步而行的明月格外显眼。 明月自觉不妥,正在暗暗皱眉,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街道拐角处,正有一辆马车刚转了弯,直奔着承天门前径直而来。拉车的正是两匹黑亮彪壮的骏马,它们奔跑起来的步伐极为一致,一看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马车上挂着厚重的青缦,青缦边上系着几根极细的银螭绣带。明月心头莫名地一紧,连忙退到了墙角边上,装作崴了脚,默默地俯下身去。 那马车来得极快,片刻之间已到了北镇抚司正门口。明月不敢抬头正面去瞧,只一面装模作样地按着脚背,一面偷偷拿余光去瞥马车那边的动静。 但见那马车刚停,便有一人掀开了青缦,利落地跳下车来。那人身材高大,膀阔腰圆,生得极为健壮,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团云金边锦袍,只是他头戴大帽,一张脸恰好被阳光洒在帽檐边上所形成的阴影遮挡,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 这人莫非就是陆炳?明月埋下头暗自琢磨,她轻吸了一口气,正准备静心凝神探听一番此人的心理。忽然,身后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赫然响起:“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胆战心惊 (上) 这一声来得如此突然,明月着实惊吓不小。好在她本就低俯着身,微一踉跄便很快稳住了身形。可接下来涌入她心中的思潮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劈,顿时整个身子僵直住了。 天赐!在她背后出声的人赫然是天赐! 那个三年前为炎月印秘密而来的锦衣卫最强虎豹之一,那个故作昏迷并装聋作哑引诱他们上钩的骗子,那个躲在暗处出谋划策害死林叔的间接凶手!那个想抓她逼迫她阿爹坦白而导致她跳崖自尽的混账!那个年纪轻轻便双手染满鲜血的可恨的刽子手。 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的身后,还问她: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明月恨恨地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可心底里那股油然而生的巨大危急感不停地戳痛着她愤怒的神经。 她用指甲重重地挖向自己假装崴了的脚背,尖锐的刺痛感从脚部串上头顶,让她猛然一个激灵。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惊讶地回头看去,还特意拔高声调发出了一声娇喘:“哎哟!痛死我了!你谁啊?” “……”天赐见到的是一张带着帷帽看不清真容的女子脸庞,但帷帽下这朦朦胧胧的眉眼似乎也有些陌生,而他耳朵里听到的是一个他从不曾听到过的声音,娇滴滴地略有些刺耳,像极了一些高门大户养在深闺中的娇小姐。 天赐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今日恰好无事,便主动担起了护送陆大统领从皇宫回到北镇抚司的任务。结果却在北镇抚司正门口见到了这名白衣女子。不知为何,他初瞥见那个身影,心头便忽然涌起了一阵奇异的熟悉感。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他见到陆大统领安然无恙地走下了马车之后,他便暂时放下了护卫工作,特意前来查看这名白衣女子。可待他真到了这女子的跟前,之前的那股熟悉之感似乎荡然无存了。 “你这人怎么忽然出现在我身后啊,吓了我一跳!”那个娇滴滴的略有些刺耳的声音继续说道,天赐甚至从这语气中听出了几分骄纵任性的意味。 “抱歉,我认错人了。”天赐似乎从骨子里就对这样的女子有着天生的反感,他完全不想继续逗留在这里,当机立断地转身便走。 明月心头顿时一松,她方才特意扭捏作态,也是因为自己如今极为清楚天赐的软肋。 女人,骄纵的女人,是天赐平生最厌恶的“东西”。因为早在他幼年时期,当他还被家人唤作阿星的时候,他的家族便因得罪了一位高门大户家的娇小姐,而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成了家族中唯一的幸存者,之后被陆炳发现并收养。陆炳不仅教授他武艺,还帮他报了家仇,而他也成为了陆炳麾下最忠心最能干的密探,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始终存着一份对骄纵女子的深深厌恶和一丝他自己都不自觉的恐惧。 明月回过头来,刚松了一口气,却忽然发现自己面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那巨大的身影完全罩住了她,并隐隐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与此同时,一个略尖的男声在她头顶炸开:“姑娘,你的脚……崴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下) 明月只觉得刹那间心中便源源不绝地涌进无数个念头,她还来不及细辨,却已然清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陆炳。 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莫名恐惧感遏制住了她的身形,让她在一瞬间想到了祭坛中出现的白泽。虽然眼前的这个人明明就是个人类,可为何当他的心思冲入她毫不设防的心扉,会让她浑身感到无所适从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呢? “怎么了?我说的话很难懂么?”那个声音犹自说着,仿佛只是那么随意地一说,亲切中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可这几分笑意听在明月耳中,却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从眼前之人脚上的鹿皮靴移到了他身上披着的月白色锦袍的边角,再移到了他系在腰间的金镶玉革带,最后终于移上了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 那是一张初看起来很是温和亲切的脸庞。细细的弯眉,高挺的鼻子,五官甚至称得上有七分清秀。而那对微微上翘的凤眼蕴藏着太多她看不懂亦摸不透的底色,静静地,桀骜地审视着她。而他挂在嘴角看似悠然自得的笑容,隐约带着那么一星点若有若无的邪魅。 他对她起了疑心!因为天赐方才的忽然举动!这是瞬间划过明月脑海中的念头。 “大人!”明月忽然很庆幸自己带着帷帽,陆炳再是神通广大,此时也完全看不出她眼神中的惊惧。她拔高了声音,故作娇弱地捂了一下胸口,“我胆子小着呢,经不住吓的。” “呵呵。”陆炳低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爽朗而亲切,丝毫让人察觉不出他心中的阴暗,“既然胆子小,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脚崴了都没个人扶着?要不我派人送姑娘一程吧?” 明月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陆炳这是打算查明她的家底?! 正在这时,钉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唉哟!你这死小子居然还问我这种蠢问题!”明月尖着嗓子高声喝道,“这么久了没见我回来,你就不知道来找我么!” “我错了!我错了!!小姐!您别打我!千万别打我!”钉子一副恨不得抱头鼠窜的害怕模样让明月心底也暗赞一声:演技绝了。 陆炳见状,淡淡地轻笑了一声:“既然姑娘的下人找来了,那我也就不多事了。”说罢,他从容不迫地转身朝着北镇抚司正门走去,他的步伐稳健,气度不凡,在森严的昭狱映照之下,依然显得那样泰然自若。 可明月心底清楚,那只是他的表象。他的真实内在比这眼前的昭狱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钉子,你来的真是时候。”明月见陆炳飘然走远,心里如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顿时松快了不少。同时,她亦感到自己的后脊背到了现在还是凉飕飕的,显然是后怕不已。 “我见你半天不回来,担心你有事所以就过来了,还好赶得上!”钉子此时也已收起了演技,笑嘻嘻地说道,“夏姑娘,你刚才说话的声音都完全变调了,又高又尖的,完全不像平时的你嗳!不过我随机应变,配合得还不错吧?嘻嘻。” “很不错!多亏了你!钉子,不然我今天可没那么容易脱身。”明月由衷地赞道。 钉子颇有些得意:“嘿!小事一桩!”他抬起头来,发现之前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闪进了北镇抚司的正大门,不由得开口问道,“不过,夏姑娘,刚才那人是谁啊?昭狱里当官的么?” “他就是陆炳。” “啊?陆炳?”钉子瞪着眼睛,大吃了一惊,“他怎么看起来有些......有些......” “有些和善是吧。”明月明白他的意思,接口说道。 “嗯。”钉子连忙点点头。 “这才是他高明厉害的地方。”明月叹息道,“难怪当年我阿娘都对他无比忌惮。” “这话怎么说?”钉子很是不解。 “回去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月说罢,带着钉子很快离开了承天门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洞见底蕴(上) 东别院的书房中,杨天宁、刘大伯和宋叔三人早就翘首以盼明月和钉子的归来。 在钉子快嘴快舌地汇报了“夏姑娘这趟出门果真撞见陆炳”这一消息之后,大伙儿都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可接下来,就没有动静了。钉子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明月打自下了马车,便一副低垂着头默默思忖的模样,如今站在书房里也半晌不说话。 杨天宁见她如此,猜测她可能正在整理思绪,便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倒是一旁的宋叔等不及了,上来便直接问道:“夏姑娘,怎么样了?” “唔……”明月皱了皱眉头,缓缓开口道,“陆炳是个心思极其复杂的人,之前一下子涌入我脑中的思绪实在太多了。不过关于轩表哥……我目前能肯定的是,他已经不在昭狱里了。” “难道陆炳已经放了他?”杨天宁诧异地问道,其余人脸上也俱是惊讶之色。这个情况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是。”明月很肯定地说道。她闭着眼又静谧了一会儿,这才轻声说道:“陆炳二年前将轩表哥私下移交给了严相……是严相亲自来昭狱要的人,他说轩表哥曾经参奏过自己,所以想会会此人。这个面子陆炳不能不给,所以只能让他将轩表哥带走了。” 杨天宁面色猛然一沉:“严嵩此人睚眦必报,少轩多年前已遭他报复,不得不离京避难,如今对他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威胁。他一国之相又怎会为了一个白丁亲自跑去昭狱问陆炳要人?这幕后定然是严世蕃在捣鬼!” “陆炳也是这么认为的。”明月幽幽地叹息道,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三年前的陆炳站在窗前,他那双凤眼微咪,蕴着谁也看不透的浓浓迷雾。 他手边的窗台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透雕茶盅,他一面用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茶盅白净的瓷面,一面淡淡问着站在他身旁垂头束手的天赐:“你这孩子,怎么被一个小丫头叫破你的原名,便如此惊慌失措了?这趟回京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前任探花郎陈少轩这个大才子绑得跟个粽子一般,就这么大喇喇地进了城?这哪里像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你?!” 天赐抿了抿干涩的唇,跟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略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她叫我阿星,这个名字世上不可能还有别人知道......除了您。” “夏家的小丫头......她的女儿么?”陆炳喃喃自语,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幽深的寒芒,“曾经我也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透我的想法。”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真有意思,那夏家的小丫头居然能知道你从不为人知的乳名。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她们娘俩一脉相承的本事了。只不过,是本事?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哈,我如今对严世蕃苦苦追求的东西倒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那他这几次接连登门拜访,您为何避而不见?”天赐有些不解。 陆炳没好气地说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派出去的任经行一直了无音讯,而你却带着任经行一直追踪的目标——陈少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京城里。这说明什么?说明任经行或是败了或是死了,而他若是想要继续追查那只锦盒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锦盒中叫炎月印的东西,唯有从如今捏在我手里的陈少轩身上下功夫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下) 天赐连忙跪下身子,低声请罪:“统领大人!我错了!我不该那么明目张胆地绑着陈少轩进京。” 陆炳摆了摆手,平静地说道:“算了,这事既然都已经发生了,再去追究也没有必要。更何况,你也是在心神不定之下,才会犯下如此幼稚的错误。” “那......” “只不过陈少轩那个人绝对是个硬骨头,跟夏雨樵属于同一类人。”陆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清茶,眼神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他拖长了语调,轻轻叹息了一声,“唉,其实有时候我很佩服这种人。毕竟风骨峭峻的人虽然愚蠢,但在这个世上已经很罕见了。” “统领大人?!” “这里虽然是坊间盛传的“昭狱”,但我对陈少轩一直以来还算是“礼遇有加”。只是关押着他,没让他遭什么罪。不过接下来么......”陆炳的眼神落在了放在桌面上的一张拜帖上,他背着手踱了几步,缓缓说道,“严相即将亲自过来要人,这个面子看来我是不能不给了。那严世蕃为了得到陈少轩,也是费劲了心机。” “只不过,恐怕是枉费心机啊!”陆炳的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若光是用刑就能让人开口?那当初又何必布下天罗地网去抓夏家的那个小丫头?” “统领大人的意思是严世蕃就算拿了陈少轩,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那是自然,陈少轩是谁?大名鼎鼎的青年才子,一代大儒傅老的高徒。才刚入朝,脚跟都没站稳,就敢直言参奏严相。呵呵,这等胆识,放眼整个朝野无人能及。只是可惜,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小子到底还是太过年轻气盛了。”说到这里,陆炳顿了顿,幽幽地叹道,“严世蕃自然不会舍得杀他,只是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明月脑海中的画面戛然而止。一直积压在心底的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感,夹杂着她曾经对陈少轩满心满眼的仰赖以及暗藏的那几分说不出口的钦慕之情,统统一拥而上,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又搅得一阵难受。她郁郁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扶着手边的矮凳,缓缓地坐下,努力将心头这份复杂的情绪重新压回去。 片刻之后,她才慢慢地将她心中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众人听了,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半晌,倒是杨天宁忽问了一声:“夏姑娘,那你阿爹呢?” “他虽被陆炳关押着,但生命无虞。”明月回答道,却是有意无意地隐去了他阿爹阿娘与陆炳乃是旧识这一过往之事。 “那就好。”杨天宁微微颔首,其实他心里很是奇怪,为何明月对她阿爹仍然被关押于昭狱之事,表现得如此平静。不过这些涉及隐私的话,他自然没有问出口。 明月很快便觉察到了杨天宁的心思,心下暗叹眼前的这位杨公子果然心思缜密、明察秋毫。 可她也有难言之隐。她阿爹如今虽然仍被关在昭狱,却是吃住一应俱全,陆炳甚至给他找了个大夫,医治他之前被刘光炎严刑拷打致残的腿脚。 明月甚至惊讶地发现,在这个被外人视作世间阎王的陆炳心中,居然残存着一丝对夏雨樵这个看似不中用义兄的怜悯和一抹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如今严世蕃对炎月印虎视眈眈,就算她阿爹真的出了昭狱,也会被严相府的爪牙重新抓回去面临新的酷刑。所以,如今的昭狱对于她阿爹而言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可她又如何跟杨天宁解释陆炳与她阿爹之间复杂的关系呢?特别是其中还涉及到她阿娘的过往。 所以,既然杨天宁没打算明着问,她也乐得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另谋出路(上) 钉子显然是一群人中最乐观的一个,他虽然乍一听闻陈公子落在了严世藩手里,心中很是担忧。但没过多久,他便满怀希望地看向明月,迫不及待地问道:“夏姑娘,那要不我们再去一趟严相府?只要能遇到严世藩,你不就能知道陈公子被关押在哪里了么?然后……” “然后干嘛?”宋叔冷不丁地打断了钉子的话,冷冷地说道,“难不成你还想冲进严相府救人?” “……”钉子顿时语塞。 “钉子,严相府和北镇抚司不同。”杨天宁淡淡地解释道,“少轩当年得罪严相之时,也曾身陷囹圄。但是,一来他乃是大儒傅老先生的高徒,二来陆炳此人虽然手段狠绝,但他向来尊重文人士子,这点在朝野风评不错。所以彼时,那些傅老的门生才能救出少轩。 也正因为如此,三年前我才派人潜入昭狱查实少轩的情况,并想以此告知少轩昔日同门,以求合力救援。 但严相府与昭狱不同,严嵩他心思狭隘,睚眦必报。这些年来他深受皇帝宠信,权势滔天。少轩如今无权无势,而且本就得罪过他,他现在逮到了机会又如何肯轻易放过?而他的儿子严世藩更是一个完全不输于陆炳的狠角色。他对炎月印觊觎已久,如今任经行了无音讯,他更加不会放过少轩这个知情者。就算朝中同门获悉少轩的下落,想合力救出他来,严相府只要将他秘密藏匿起来,对外来一个概不知情的说法,那任何人都没辙。” 钉子一听也傻了,半晌才撅着嘴嘟囔道:“难道陈公子就没救了么?” 杨天宁的面色看起来很是阴沉,但他还是缓缓开口说道:“……我想以少轩的为人,就算是经受严刑拷打,也定然不会跟严世藩吐露实情。只要他坚持不开口,那严世藩也绝不舍得下手杀他。他性命应犹在,但皮肉之苦在劫难逃。” “少主您说得对!”宋叔颔首赞道。 杨天宁自嘲般地冷笑道:“说得对不对,如今我们谁也不知道,毕竟已经过了两年了。我只但愿我这番猜测是对的,这样少轩至少还活着。” “少主,我以为您的猜测必然是对的。”刘大伯这时开口道,“那严世蕃为得到陈公子,不惜请动他家老爷子亲自跑一趟昭狱,绝对不会那么轻率地杀了他。” 正在这时,明月忽然开口道:“金爷,我想去一趟严相府。” 杨天宁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明月已经继续说道:“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在昭狱那边虽然得了内情,但也是险些陷入困境。所以您觉得接下来,我应该寻找更为稳妥的方式打探消息。”她说话的语气很是平静,显然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但是,有一点您误会了。我此次去严相府,并非只是为了寻严世蕃打探轩表哥的生死。就像您说的,若是轩表哥还活着,我们一时间也没有任何办法将他救出。所以,我这次去主要是找严相府管家严庆年的一位小妾。” “嗯?怎么说?”杨天宁的桃花眼顿时一亮,其余人也纷纷朝着明月看来。 “严庆年的第六房小妾姓楚,名珊儿,当年乃是城东望月楼的卖唱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下) 杨天宁先是微微一怔,之后他瞳孔猛然一缩,射出一道锐利无比的寒芒:“我早就有所耳闻,当年少轩是为一名卖唱女打报不平而参奏得罪严相,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莫非严庆年的这名小妾就是当年的卖唱女?” “不错!”明月点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杨天宁大惑不解。 “她父亲如今是诏狱的小吏,我这次出门碰巧遇到了她前来探望父亲。所以……” “咦?”听到这里,钉子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原来那辆平顶马车里坐的就是她啊!我说呢,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不过,那女子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呢!原来是卖唱女啊。不过夏姑娘,那马车上的青呢布幔那么厚重,你都能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你好厉害啊!” “炎月印的威力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杨天宁不由得肃然起敬。然而,他微一思忖,又叹息道,“只是那女子如今已是严府管家的小妾,那她又能对少轩心怀多少感激之情?夏姑娘此番去见她,有几分把握?”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我只怕她有心无力,却从不怀疑她的深情。”明月幽幽地说道,她的语气中带着一分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与怅然。 “原来如此。”杨天宁的嘴角一扬,忽然显出了一抹淡淡的仿若自嘲般的笑意,然而那抹笑意稍纵即逝,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嘱咐钉子好生带着明月再出一趟远门。 二人又奔着城中最热闹繁华之地而去。然而这一趟走得很是不顺,越接近严相府,越是热闹非凡。待到临近严相府,马车已经无法前行,被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挤得寸步难行。 钉子好奇不已,连忙拉住一位路人,一问才知今日严相府唯一的大公子严世蕃竟是要纳妾。 “纳妾居然也搞那么大的排场?!”钉子咂舌惊叹道。 “你知道什么?严少卿纳的这位小妾可有来头了!”旁边的路人连忙激动地叫了起来,“那可是礼部尚书徐大人的千金!听说她美得跟仙女似的,是一等一的绝世美人!严少卿对这桩喜事满意得不得了。这不,待会严相府门口还会洒花钱呢!” “难怪这里围了这么多人!”钉子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这严相府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可是他还是纳闷不已:“这礼部尚书徐大人乃是正二品大官,那严少卿不过是三品,他家千金小姐既然长得美若天仙,那肯定不愁嫁啊,怎么会落到给严少卿当小妾的地步呢?” “咳!这有啥不明白的!严少卿是三品,他爹可是当朝首辅!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就是!严相权势滔天,朝中谁不想攀他家的亲事,哪怕当个小妾也好啊!”旁边已有不少人自发为钉子解惑道。 “就是可惜了那徐家千金,这么个大美人居然嫁给了半个瞎子!”有人忽然轻声叹息。 旁边有人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嘘!你他妈不要命了么!这话也敢说!简直是找死啊!”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可又马上沸腾了起来。 “来了来了!” “看到前面那顶轿子没!?往侧门走了!” “哟!哟!严相府抬出大筐大筐的铜钱来了!” “抢花钱啊!快上啊!快上啊!!” 周围所有人似乎同一时间得了号令,个个打了鸡血一般拼命地往严相府门口挤了过去。场面一时混乱至极,人喧马嘶闹腾地不可开交。奔跑声、喧闹声、尖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响成了一片。 钉子驾的老马都不免受了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叫,吓得钉子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忙扯了块黑布将马眼罩上。他一面摸着马背安抚着老马,一面用力拽着马头往人少的地方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身不由己(上) 好不容易绕过了两条大街,才堪堪避过了拥挤不堪的人群。 钉子吁了一口气,连忙打算与身后车厢中的明月解释这趟出行得暂缓一番,不料他一掀开车帘,却见明月面色惨白,一面紧皱着眉头,一面捂着自己的心口,难受地倚靠在软垫上。 他当下一惊,连忙焦急地探身去问:“夏姑娘,你怎么了?” 明月听到了动静,这才眯着眼看向钉子。她其实是身不由己地被周围无数涌入的千百种思绪,再度侵扰得头疼欲裂,可这番解释钉子如何能懂?于是她只得扯了个善意的小谎:“可能方才人太多了,声音嘈杂得我有些头晕。钉子,你带我去僻静空旷的地方歇一会儿就好了。” “好!”钉子一听这话,忙不迭地驾着马车往人少的巷子里钻。 明月随之感到头脑里那些无比杂乱的思绪渐渐地消散而去,她的头脑终于再次变得清明起来。 真是麻烦!她不由得心底暗自叹道。她如今继承了炎月印全部的力量,较之前历任月圣探知周围人心的范围与深度都上了一个新的高度,可也多了一旦接收思绪太多便会容纳不下——这个新的烦恼。 她郁郁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随即想到了方才听到的那些对话和心中残剩的些许信息。 吏部尚书徐大人的千金?徐芷莹……徐姐姐!居然是她?!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犹似一汪春水的一对美目和细长婉约、状若远山的娥眉,以及色泽红润、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嘴和那一身洁白胜雪、吹弹可破的肌肤。 三年前当她好不容易逃出京城,躲藏在观音庙中,见到的那个美而不艳、冷而不傲的女子,不正是徐姐姐么?!她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清雅飘逸的气质,让人看着便如沐春风般舒心和爽朗。 只是徐姐姐身为吏部尚书徐阶徐大人的千金,在京城里也是出了名的大美人。而严世蕃,传闻他不仅瞎了一只眼睛,家中除了正妻还有八房小妾和数十位美姬。像徐姐姐这样美好的人儿,怎么会甘愿嫁给一个心肠歹毒的花花公子做妾呢? “夏姑娘,你好些了么?”钉子这时又探头探脑地伸着脖子,小声地询问道。 “嗯,好多了。钉子,麻烦你调头先去一趟吏部尚书府上。” “啊?去他家干嘛?”钉子怔了怔,显然完全没有想到明月会忽然提出这么一个古怪的要求。 “不知为何,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想去那里确认一下。” “哦。”钉子其实很好奇明月到底要确认什么,可他看着明月抿着唇一副沉思的模样,想想只要到了徐府,他不就知道了么,所以也没有多问。 二人当即转道徐府。徐府与严相府其实相隔得并不远,虽隔了三四条大街,却同在靠近皇城的大明门附近。只不过严相府声势显赫,高墙厚瓦的深宅大院几乎占了大半条街。而徐府则位于相对僻静的巷尾,显得很是低调。 临近徐府,只见徐府大门紧闭,没有张灯结彩,不闻一丝喧闹。与严相府相比,这里的氛围简直堪称异常的冷清,冷清到几乎不会有任何人相信今天是徐府千金大小姐出嫁的日子。 “这是怎么了?”钉子对眼下的气氛十分不解,“今天不是他家女儿大喜的日子么?” “或许在徐家看来,将千金女儿嫁给别人做妾,也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吧。”明月轻声说道。 “如果觉得不光彩?那为何要嫁呢?那徐大人可是正二品的吏部尚书啊!官位虽不及严相,但在朝中也必然有一定势力的吧。” “其中的缘由我也很是好奇呢。所以才想来确认一下。”明月一面说着,一面撩起车帘,慢慢地抚着车辕走下了马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下) 明月上前轻轻扣了三下徐府大门上的黄铜辅首。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罗帽的青衣小厮前来应门。 “哪位?”那青衣小厮警惕地盯着头戴帷帽、一身白衣的明月,目光从她毫无任何饰物的手腕处流转到了她雪色的素衣之上。 “我是你家小姐的旧识。”明月不亢不卑地说道。 “我家小姐今天出嫁。姑娘既然是旧识,怎么会不知道这事。”那小厮见明月浑身上下不见一丁点儿富贵的气息,便冷淡地说道。 明月见这小厮出言不逊,便也直言不讳地说道:“我自然知道此事,所以才好奇为何今日徐府如此冷清,丝毫没有出嫁女儿的半点喜气。” “你!”那小厮脸色猛然一变,暗自嘟囔了一句,“管你什么事……”居然抬手就要关门。 钉子大急,连忙上前一步,一面将大门硬撑开,一面怒喝道:“喂!堂堂吏部尚书徐大人徐府的家丁就是这么待客的么!?我们话都没说完,你就要关门赶人走呐!” “什么事情!”一声略显苍老与沉闷的声音在门内炸响。钉子隔着门缝,只见一位褐衣直缀的老者背着手,正绕过照壁表情严肃地走了过来。 那小厮慌忙松了手,束手束脚地站直了身体,小声分辨道:“许伯,他们二人说是小姐的旧识,又说咱们家今天异常冷清,没有丝毫喜气。我看他们分明就是打着小姐旧识的幌子前来闹事捣乱的。”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小厮会意,连忙低着身子下去了。 “二位既然是我家大小姐的旧识,就应该知道我家大小姐今日出嫁不在府中,不知二位依然前来徐府,有何贵干?”那老者板着面孔,冷淡地问道。 明月心念微动,抱拳一礼:“许伯,阿瑶今日忽然出嫁我很是意外。我也清楚,她出嫁之事我毫无资格过问,可我绝不信她会喜欢严世蕃那个家伙!所以特意前来相询。” “阿瑶……”老者微微一怔,阿瑶——这正是徐家大小姐徐芷莹的闺名,能知道的除了她的家人还有如他这般在徐家资历极老的管事。便是家中的普通仆役都不能知道,除非…… 老者又抬眼仔细打量了明月一番,但见她虽然带着帷帽,完全不见真容,但白衣翩然、亭亭玉立,自有一番高雅出尘的气度。想到这些年来,阿瑶的确也同几位高门大户的小姐相交过甚,他脸上的神色不由得略微一缓,颔首叹道:“姑娘既然知道我家小姐的闺名,就不仅仅与她只是旧识了,想必是她的知己好友。只是姑娘蒙着面不愿以真容见人,大约也因门庭身份而有所顾忌吧。” 明月没有吱声,老者便当她是默认,于是继续叹道:“姑娘既然自己也生在高门大户,应该明白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明月其实心中已有所感,只是此时再听老者这般沉重地语气徐徐道来,又添了一番新的怅然与失落。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从长计议(上) 钉子之前一知半解地听着明月与老者的对话,待听到老者说出“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来,忽然回过味来,敢情这徐家大小姐给严世蕃做妾是被逼无奈的?当下他很是诧异地脱口而道:“怎么会身不由己?你家老爷徐大人可是吏部尚书,堂堂的正二品大官啊!” 老者闻言,忽然呵呵苦笑了起来:“吏部尚书?说句不怕掉脑袋的话,哪怕是历代皇帝嫁公主,又有几个不是远嫁去和亲或是出于政治目的联姻的?” “这!”钉子登时哑了。明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位上了年纪的徐府管事居然会有如此见地,不由得肃然起敬:“老人家您说的是!” 正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照壁后面闪身而出。 “许伯,这里没出什么事吧?”那身影只几步便跨到了门口,赫然是一位肤色黝黑、身形魁梧的壮汉。 “没事。”老者应道。 “可是……”那壮汉瞥了一眼门前站着的明月与钉子二人,低声道,“阿赖说门口来了不速之客,让我过来瞧瞧。” “不速之客?这位可是小姐的知交。”老者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看阿赖这小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是什么身份。昨日他才刚触了大少爷的霉头,挨了一顿板子,也不寻思着好好反省一下,居然还敢乱嚼是非,真是丢尽了我们府上的颜面。哼!回头我自会好好处理这事,你就别掺和了。” “是。”那壮汉低头应了一声,转头便离开了。 “哎。”老者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摇头叹了一口气,这才回过身来,看着明月诚恳地说道,“姑娘可别见怪啊!我们徐府新进了几个杂役,行事上难免有所怠慢。其实我今日站在这里,没有邀请姑娘您进府也非待客之道。可是不怕姑娘笑话,今日我徐府上下实在是……是没有精力迎宾待客了。还望姑娘看在阿瑶的面子上,能够体谅一二。” “许伯你不必见外。”明月连忙说道,“我此番来也绝非是想给你家府上添乱的。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阿瑶养在深闺里,怎么会与那个严世蕃有所交集?” “我也不明白啊。”老者纳闷地重重哼了一声,“小姐不过就是前些日子出门上了一次香,回头就有媒婆上门来为严府公子说亲。那严府公子早就有了正妻,听说还有许多妾室美姬,莺莺燕燕一大屋子,哪里是个良配。我家老爷一听勃然大怒,让人把媒婆赶出了府。谁想,第二日老爷上朝,那严相居然主动上前来说亲事,这……”老者郁闷地摇着头。 “阿瑶去哪里上的香?”明月忙问道。 老者眯起了浑浊的双眼,似在努力思索着:“好像是上清宫……回来的时候听说还路过了神乐观。” “就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么?”明月追问道。 “没有啊……我记得那时候没听锦儿她们说起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老者皱着眉头喃喃道,忽然他的眼睛微微一亮,“哦,不对,好像她们有提过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他姓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月只觉得老者的思绪有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完全漂浮不定。那涌入脑中的思绪有时清晰有时又很模糊,她努力寻找着其中晦涩不明的线索。 “好像……姓蓝?还是姓南?”老者晃着脑袋,眉头都快竖成了一个川字,“姑娘啊,老朽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实在是记不得什么事了。哎!” “多谢许伯!已经尽够了。”明月抱拳微微低身一礼,告辞而出。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下) “夏姑娘?”钉子见明月神色不虞,连忙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钉子,我来之前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而如今这种感觉并没有消散,看来得劳烦你家爷出面一趟了。” “不好的预感?夏姑娘,这跟我家爷有什么关系?”钉子完全二丈摸不到头脑。 “方才我们见着的徐府管事许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太好,但是他脑海中模模糊糊记得的蓝这个姓你可有印象?” “夏姑娘,可是那许伯不是说姓蓝或是姓南,他有些记不清了么?你怎么能肯定就是姓蓝呢?” “蓝和南念起来本就很像。许伯的第一印象是蓝,所以我们姑且先认定是蓝吧。” “蓝么……”钉子眼珠子一转,当即叫道,“爷曾经救下的蓝道行和蓝道真两兄弟不就姓蓝么!”” “不错!蓝这个姓并不多见。而三年前金爷曾带我去见过蓝道行,彼时他在上清宫,而他弟弟蓝道真则在神乐观。” “可是……夏姑娘,如今蓝道行应该不在上清宫中了......”钉子期期艾艾地说道,“他常年静心抄经,不仅熟悉各种道经,字又写得极好,早两年前大概就被上清宫中的人荐入皇宫,为当今皇上办事了……” “钉子,你这话怎么说得如此不确定呢?”明月奇道。 钉子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道:“夏姑娘,你不知道啊!我家爷这几年来躲在凌欢阁中时常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见外人。那时候,我们都乱成了一锅粥,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我就记得那时候蓝道行不知怎么地,一大早忽然找来凌欢阁了,说他有事要离开上清宫,打算走之前特来拜谢爷一番。结果爷……唉!”钉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撇了撇嘴才继续说道:“蓝道行等了我家爷整整一天,爷愣是没起身相见。后来等到快日落了,蓝道行这才不得不辞别而去。他临走前还给了我一封信,叫我一定要代交给爷。可爷根本没看,就丢在一旁了。我又不识几个大字,但心里头好奇,于是便把信拆了,匆匆地扫了几眼,所以么……我就只知道个大概。” “匆匆扫了几眼就能知道这么多?”明月瞥了一眼钉子,她脑海里不由得飘过钉子鬼鬼祟祟地在手心里写了几行字,又怕信里内容涉及机密之事,只得逐个字低声下气地去请教凌欢阁里各位姑娘的场面。 钉子脸上登时一红,讪讪地避开了明月的目光,低着头继续赶车。 待回到了东别院,杨天宁听完了明月的描述,心里也是一沉,但面上却分毫不显。 “夏姑娘是怀疑徐府大小姐被逼嫁给严世藩,其中或有蓝氏兄弟的缘由?” “嗯。” “可是……蓝道行如今应该已在宫中了吧。”杨天宁淡淡地说道。他不是傻子,虽然这几年自甘堕落,几乎都在酗酒避世。但有些事情他表面上似乎完全不上心,耳朵里或多或少还是刮进了不少风声。 “可他还有一个弟弟。” 杨天宁顿时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声:“为何?” 其他人均不明白这句问话到底针对的是什么事情。可明月心中却是一清二楚。 为何?问的自然是她本来是为了陈少轩之事去严相府找严府管事严庆年的小妾楚珊儿,可为何中途变卦,忽然关心起徐府大小姐的婚事? 明月思忖了一下,方道:“古人云:筮短龟长,不如从长。严相身居高位,权倾天下,若想扳倒他,不光得皇帝有意,在朝堂之上也必须有反对他的势力。” 杨天宁眼中划过一道如彗星般闪亮的光芒,照得他本就俊美的脸庞愈发光彩夺目起来,他嘴角微扬,温和清浅的语调愈发悦耳动听:“你觉得吏部尚书徐阶徐大人会成为严相的对手?” “我目前无法确定。但我以为,能忍一时之气者心中必有大志。徐大人此番肯将自己膝下的千金小姐给人做妾,严相府自是欢喜满意,但徐府上下看不出丝毫喜气。 徐府的老管事许伯只说徐府今日没有精力迎宾待客,但其实情况比他说的更糟。徐家大少爷为这桩婚事大发脾气,而徐夫人则终日以泪洗面。所以我猜测徐大人的心里一定不会好受。所以我才想查明这番婚嫁背后的缘由,或许这能成为今后两家争斗的导火索。” “好!”杨天宁击掌笑道。 “至于去见楚珊儿之事,今日严相府人满为患,实在不宜行事。所以,我想不若改日或是烦请金爷派人给那楚珊儿先送去一份密信,探探她的态度亦可。”明月继续说道。 “好!还是后者比较稳妥,我派人马上去办。”杨天宁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赶往上清宫!”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重返宫观(上) 三年后重临上清宫,明月已经没有了当初见到上清宫这般宏大而辉煌道场时的震惊。只不过她也没有想到,每次自己赶到上清宫都恰逢日落时分。 杨天宁留下钉子在山门外看管马车,自己带着明月一路熟门熟路地走过大殿,往二门绕出进入三门内,这才有几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帽的道士上前来见礼。 “一清师叔!”几人显然认得杨天宁,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 “原来是你们几个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杨天宁淡淡地笑道。 “可不是么!”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道士率先说道,“一清师叔怎么这么久了才来,我们几个都想您很久了。” “呵呵,是想念我,还是想念我兜里的宝贝?”杨天宁嘴角一扬,笑了起来。他往日每次过来,常常会给上清宫中的道士们带些市井里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 几个道士上前将杨天宁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道:“一清师叔,您怎么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就是么!当然是想念您了!” “真是那样就好。我今日过来的匆忙,确实没给你们带什么东西。”杨天宁道。 “咳!一清师叔,您又来逗我们了!”几个道士纷纷笑了起来。 站在杨天宁右侧的一个长得矮矮胖胖的道士接口说道:“这么久不见您,我们如今看到您啊,就很开心了。” “嘴真甜啊!道宁,你嘴巴不是抹了蜜吧。”杨天宁笑得有些欣慰。 “我……哪有。”道宁肉嘟嘟的脸顿时涨红了,显然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 杨天宁没有继续打趣他,转而问道:“最近有道行的消息么?” “没有。”道宁老老实实地回答,“邵真人推荐他入宫已有二年了,我们只听说他如今甚得皇上赏识,别的就一概不知了。” “这样啊……”杨天宁微微颔首,顺口便教导道,“那你们几个也要努力啊。” 这话一出,几个道士纷纷面露难色。 “道行师兄书法造诣极高,又精通道家典籍。我们几个怕是不行。”有人小声地说道。 “邵真人也说道行师兄意志坚定,极有天赋。” “道行那小子不比你们大多少。”杨天宁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无需妄自菲薄。我们道门子弟,只要内心坚定,一心向道,必有所成。” “谨遵师叔教诲。”几人肃然起敬。 明月在一旁看着年纪其实比那几位道士根本大不了多少的杨天宁,顶着金爷那张中年男子的人皮面具,嘴里说着教导人的话语,倒真有几分“师叔”前辈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些莫名的感慨。 “话说,道行唯一的亲弟道真不是还在神乐观中么。他入宫之后就没联系过外面?倒也真放心啊。”杨天宁忽然转了话题。 “一清师叔,宫内规矩定然比咱们外面多得多吧。道行这人平时又不多话,所以没听闻他们兄弟有在联系。” “不过……”有人微一沉吟,忽然说道,“好像上个月,道真的一个师弟有来过上清宫中找道行。” “哦?”杨天宁眼神一亮,连忙问道,“你可知道因为何事?” “这个就不知道了。可是道行如今又不在上清宫里,这事他弟弟道真应该知道啊。” “我也记得有这么一回事。”道宁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我听二门上的刘师弟说起过,他说那人居然想通过咱们上清宫,往皇宫里给道行递消息。刘师弟当然不敢答应,回头劝解了几句便把他打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下) 杨天宁一听这话,顿时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满地说道:“万一人家是有急事呢?” “一清师叔,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而是就算人家有急事,我们上清宫也没法子往皇宫里递消息啊。”那个浓眉大眼的道士连忙辩解道。 “邵真人这几年都不入宫了吗?若是他在的话......” “一清师叔,您不知道。这两年邵真人根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入宫了,我们这些上清宫中的人都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怎么会这样?”杨天宁极为诧异,连忙问道,“邵真人若是不入宫门、不见外客,向来是在闭关修行。难道他这两年里不在后山的东隐庵么?” 几位道士只有相视而叹。 “一清师叔,邵真人对外的确说是在闭关。”一人说道。 “上清宫中历代道长闭关修炼之地便是后山的东隐庵,可如今那东隐庵中空无一人。”另一人接口道。 “也有人说,邵真人如今已经跟祖师爷爷弘道真人一样,得道飞升了呢!”一人很是向往地说道。 “飞升?”杨天宁狐疑地问道。 “嗯,最近这两年里,上清宫中确实有不少人相信邵真人闭关修炼之后,已经得道飞升这种说法。”道宁很是肯定地说道。 “可是邵真人这次闭关之前,都没有召集我们这些弟子广而告之呢。”一人忽然插了一句嘴。 “那你们怎么知道邵真人这次是在闭关?”杨天宁不由得奇道。 几人又互相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陶真人说的。” “陶真人?”杨天宁眉头紧锁,脸色一沉,“他如今人在何处?” “陶真人现在应该在宫中。”道宁连忙回答道,“听说邵真人在闭关之前曾力荐陶真人入宫觐见皇上,以接替自己。这两年中,更是有传闻,如今的皇上对陶真人日益信赖,恩宠有加。平日里陶真人只要不在上清宫中,便必然是去了皇宫。” “陶真人他什么时候会回上清宫?” “这可说不好,少则三四天,多则一两个月。” “这么说他如今不在上清宫中……”杨天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也罢,你们先忙活自己的事情去吧,我好久没来这里,甚是怀念,想四下里略走一走。” “是!一清师叔!”几人恭恭敬敬地说着,纷纷行礼与杨天宁道别。 唯有道宁似乎犹豫了一下,走在了最后。 “怎么了?道宁?”杨天宁知他心中有事。 道宁凑到杨天宁跟前,小声地说道:“一清师叔,您要四下里逛游,去哪里都行。可唯有这三门内后堂北面的小院,也就是邵真人之前静修过的地方,陶真人这两年严令禁止上清宫中的任何弟子接近那里。” “连我也不行?”杨天宁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清师叔,我知道您原来经邵真人特许,在上清宫中可以自由行走。连邵真人之前静修的那个小院您都可以出入自如。可如今……这上清宫里是陶真人说了算……”道宁没有继续说下去,可他这番隐晦的意思,杨天宁已经听得足够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过是随意走走,不会往那里去瞎转悠的。不然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几个也不好交代。”他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夜探小院 听着几个道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杨天宁的嘴角挂起了一抹极淡的嘲弄之色。 他见从方才起,明月便一直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里,此刻也丝毫没有言语的意思,便主动开口自嘲道:“夏姑娘,你看!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明月一听这话,知道他在把邵、陶两位真人喻为天子,把自己则比喻成了臣子,顿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金爷,可是您不是照旧打算不给新天子的面子么?” 杨天宁“呵呵”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在你面前装神秘,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偏偏我又不知道你的心事,真是不公平!” 明月并没有理会杨天宁的这番感慨,只是就事论事道:“金爷,既然方才几位道长都说如今邵真人不知身在何处,您为何还非要去那个小院中一探究竟呢?当务之急,我们不是应该先去神乐观中看一下道行的弟弟道真么?” “夏姑娘,我知道你心急,可你看这天色……” 明月抬起头来,见天边被黑墨般的帷幕所遮,连群星一时都黯淡无光,不由得叹了一声:“……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是啊,山路崎岖,夜黑难行。今夜我们就留宿在上清宫中,明日一早赶往神乐观。至于陶真人禁止上清宫中的人接近那个小院么……”杨天宁忽然眼珠子一转,不屑地冷笑道,“夏姑娘难道不觉得很可疑么?邵真人举荐陶真人入宫后就消失了踪迹,如今二年下来,整个上清宫中竟无人得知他的下落。” 明月淡淡地回道:“为何金爷不认为邵真人得道飞升了?” 杨天宁的脸微微一沉,肃然道:“自古以来,我道家真正飞升之人可谓寥寥可数。便是我大上清宫,历朝历代出了多少位得道高人,可真正能飞升成仙者又有几人?我以为:得道飞升并不仅仅需要倚靠自身修为,亦有机缘的成分。邵真人道行高深,我向来敬重他老人家。但若说他真的羽化登仙,那他凡世的旧躯何在?而且,邵真人每次闭关之前必会召集弟子,交代一些道宫事宜。这个习惯他几十年不变,为何最近这次却忽然变了?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 “所以金爷执意今晚夜探小院?” “不错。我倒要看看,陶真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杨天宁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暗光。 明月却是摇头叹息道:“金爷您……陶真人不过在您年幼贪玩之际,惩罚过您几回,您到如今了,还那么耿耿于怀?” “你这丫头!”杨天宁的脸都快黑了,“我小时候那点黑历史你都要扒光看个够么?” “不是我要看的,而是金爷您方才自己回忆起这些事情的。”明月很是无辜地小声说道。 杨天宁语气顿时一滞,他微眯着眼睛,晃着脑袋感慨道:“我那时哪里是贪玩!?不过是年少无知罢了,结果回回被他逮住严惩。老实说,整个上清宫中,就他陶真人从头至尾始终摆着一张臭脸,苦大仇深似的,不知道的都以为谁欠他几万钱呢!” 明月的脑海中瞬间飘过了年幼的杨天宁瞒着道长们四处捣乱,不仅闯入后山禁地捉鸟,甚至还拿祖师爷的铜鼎炖狗肉的场景。她哭笑不得地心道:这就是金爷口中所谓的年少无知?就这般捣乱,彼时掌管道家戒律的陶真人能不罚他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下) 她正这般想着,冷不防却被杨天宁手中的扇子轻轻敲打了一记。 “丫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杨天宁忽然俯身,凑近了她的身边,一股淡淡的甜香瞬间飘入明月的鼻尖,让她忍不住多嗅了几下。 嗯……是水沉香,虽然味道淡了一些,但还是那么好闻。可这耳边感受到的若隐若现的热气……这是?! 明月只觉得脸上发烫,她完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移动自己傻傻地盯住地面的目光。但她知道,她清楚地知道杨天宁的身影离她近在咫尺!不仅如此,他俯身的程度似乎更低了一些,更贴近她的身子。他的唇就贴在了她的耳边,对着她轻轻耳语:“陶真人与邵真人之间,似乎有种很奇妙的关系。但是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总之……我很是怀疑。” 明月的思绪开始混乱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不仅是脸上,连身子也莫名其妙地热了几分。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飘过那夜……他与她相对而视的一幕,于是,连她耳中所听到的言语,似乎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杨天宁很快发现了她的窘态,抽身离开之际还不忘轻笑了一声:“呵……” 这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让明月更是窘羞不堪。她暗咬银牙,恨恨地将心中泛起的涟漪迅速抛之脑后。 然而待她平复心情,再次抬起头时,杨天宁已经跨步向着三门内走去。 明月有些郁闷地抿了抿唇,连忙快步跟上。 此时夜色已深,三门内的院落门窗紧闭,唯见正厅烛火通明。 “这里供奉着我道家祖天师张道陵的神像,常年有人守着,甚是不便。所以我们今晚只能走捷径。”杨天宁一面轻声说着,一面带着明月偷偷猫进了三门内最靠西北侧的一间厢房。 二人进了厢房,没有点灯,而杨天宁回头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上了。于是四下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明月耳边能听到杨天宁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衫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可无论她怎么瞪大双眼,眼前看到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她对这里的地形不熟,生怕自己摸黑瞎撞到什么物件,因而不敢贸然前行。又听得杨天宁的脚步声似乎渐行渐远,心中焦急,不得不开口小声唤道:“金爷,这里太黑了,我看不见。” “哦!我倒忘了这茬。”不远处一个声音轻声回应道。 紧接着,明月感到自己的手里忽然被塞进了一个硬物。那是……金爷的扇子? “牵着扇柄,跟着我慢慢走。”杨天宁持着扇面一端,微一用力,明月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己拿着扇柄的手。她定了定神,以扇为媒,跟着牵引之力,缓步向前而行。 “吱呀!”片刻之后,杨天宁推开了一扇窗户。窗外微弱的星光顿时映射进来,明月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厢房最里间的窗前,而窗外赫然是一处青砖白墙的江南大院。 “这里是......后堂?”明月有些印象。 “没错!”金爷一个跃身,翻窗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后堂的院落之中。 他回过头来,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看向明月。 “......真是个促狭鬼!也难怪小时候就那么淘气!”明月心中暗道。她有心不理杨天宁,自己爬上了窗台,学着他的样子往下跳,倒也还算平稳地落到了地上。 “很不错啊。”杨天宁啧啧称赞,看向明月的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惊讶,“这窗台可不低。我记得三年前夏姑娘经过邵真人小院门前的圆木桥时,还举步维艰,险些跌落下去。如今却是判若两人。夏姑娘莫非这几年练过身手?” “跟着太师父学过一些简单的吐纳之法。”明月很诚实地回道。 “原来如此!不愧是鬼仙大人。”杨天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不明心绪(上) 明月并不想与杨天宁在太师父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故意转过话题劝道:“金爷,此地不宜久留。” “嗯。”杨天宁心知肚明地淡淡一笑,很快带着明月猫着身子,绕过后堂的高墙,一路往北穿过一扇黑漆小门。之后七拐八绕了许多个弯,这才到了邵真人曾经住过的那处位于山壁下的小院门外。 院门紧闭,黑漆大门上一对鎏金铺首锡环被一根手腕粗的铁索锁得严严实实,铁索的两端则被完全烧铸在了一起,根本无法打开。 “这……”饶是杨天宁平日里足智多谋,此时也没了半点主意,只得叹息道,“这种情况,看来小院是没法进去了。” “金爷,这道门已经完全封死了。如此看来,这小院中不可能有人。您还是打算进入小院,去查找邵真人‘失踪’的线索么?” “不错!只是眼下看来行不通。” 明月见杨天宁一脸颓丧,连忙问道:“金爷,这小院可还有别的入口?” “没了!你之前也进去过,还记得里面的地形么?这小院半边靠着陡峭的山壁,半边就是我们眼前这高耸的围墙。我可没有那些绝世高手的身手,根本无法翻墙而入。”杨天宁苦笑不已。 “……”明月望着高耸的围墙静默不语。若是林叔还活着,他会不会能做到翻墙而入呢?这是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的疑问,与此同时,她的心底亦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沉重思念。 杨天宁对此一无所知,他恨恨地走上前去,拽起门环上那根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粗大铁索,小声抱怨道:“这陶真人着实可恶!居然把这个小院的大门用铁索完全封死了,他到底想干什么?!这阵势看起来竟是他不认为邵真人会回来了?莫非……邵真人真的飞升了么?” 杨天宁说罢,见明月半晌了始终不吭声,于是有些奇怪地回过头来,这才发现明月十分安静地眺望着小院的高墙,在黑夜中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中,隐隐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他的心不知为何忽然颤动了一下,他停下了动作,也学着明月的样子,静静地望向眼前那高耸的灰白色的围墙。 二人一前一后站着,夜晚的山风吹拂过二人的衣袖,一股幽然而清雅的甜香洋溢在二人的周遭。而天穹之上,那遥远的看似微弱的星光轻飘飘地洒落而下,在地面拉出二人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杨天宁才打破了沉默:“夏姑娘,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 “夏姑娘?” “金爷……这小院中似乎有人……”明月呓语般地轻声说道。 “什么!”杨天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小院中似乎有人……”明月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不确定的茫然之色。 “这怎么可能?”杨天宁的目光落在了小院门上那黑黝黝的粗铁索上,“这小院已经被锁死了,里面还会有谁在?”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能隐约感觉到他的思绪……”明月轻轻地回道,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了几分迷离。 “你确定你感觉到的思绪是从这个小院里传出的?” “……应该是吧。这思绪很微弱,仿若一根风筝的细线,大风一吹便随时要断了……呀,已经感觉不到了。”明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会是邵真人么?!”杨天宁的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几分颤抖。 “不知道……但是……”明月微微顿了顿,“我感觉不像。”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下) 杨天宁心头顿时一松,嘴里却继续询问道:“为何不像?” 明月轻轻皱起了眉头,仔细斟酌了一番言语,方才说道:“我见过邵真人,虽然那时我无法读出他的心思,但我至今记得他的模样。他那双眼睛如冰雪般洁净无暇,又如明镜般清澈光亮,一看便是位睿智和蔼的智者。而我方才感知到的那股思绪似乎很是苦恼和困惑。” “也许是他遇到了什么魔障。”杨天宁彻底放松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小院后头那陡峭的山壁,喃喃自语道,“这处小院毕竟靠近山壁,或许是我道门中人在后山密林中静修也说不一定。” 明月点点头,刚要应和,心头却忽然涌上一阵异样的感觉。 “金爷!”她连忙凑近了杨天宁,疾声道,“有人来了!” “这边!”杨天宁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他拉过明月,带着她绕着小院的高墙往东侧跑。 没跑几步,明月就见高墙的对面赫然竖立着一对苍劲粗壮的龙柏,那一对龙柏傲然屹立、拔地倚天,正中竖着一块高大的石碑。夜色漆黑,也看不清石碑上面到底刻了什么字,但见杨天宁弓着背,往那石碑后面一猫,还回首示意她也赶紧躲进去。 明月连忙低下身子,挨着杨天宁躲在了石碑后面。二人刚躲好,就见身后不远处有火光闪动,不一会儿,纷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这里没有人啊?凌师弟,你会不会看错了。”一个略有些粗哑的声音说道。 “啊?好奇怪嗳。我方才在塔楼上确实看到有两个人影往小院这边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急忙说道。 “不会吧,这处小院如今可是禁地。陶真人严令禁止上清宫中的所有道家弟子到这里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说着。 “如果不是我们道门弟子,会不会是那些留宿在我上清宫中的香客一时走错了路?”有人问道。 “都这个点了,香客哪里进的来?早在二门外就被守门的人拦住了。”那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那......会不会是凌师弟看错了?” “我没有啊!”稚嫩的声音小声辩驳道。 “算了,反正眼下这里也没有人。我们也不方便在禁地附近久留,待会在三门外多派几个人手巡逻便是了。” “是!”随着众人的应答,脚步声开始渐渐远去。 很快,小院四周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杨天宁和明月相继从石碑后面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 “金爷,我们回去会不会麻烦一些?”明月方才听到来人说要加派人手,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不会,我知道的捷径多。”杨天宁微微一笑。他自幼就被父亲留在上清宫中“修身养性”,可他年少时性子极是活泼好动,哪里是道宫中的清规戒律管束得住的。这上清宫中的各处殿宇他儿时早就玩闹遍了,各种犄角旮旯的偏僻地方他也熟悉得如同自己家中一般。 “只不过......”杨天宁最后看了一眼在夜色下显得暮气沉沉的小院,略带遗憾地说道,“今夜看来我们只能无功而返了。也罢,回去叫上钉子,大家都早点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神乐观。” “是。”明月顺从地应道。 杨天宁随即带着明月果真七拐八弯地绕出了禁地,出了山门叫上了早等得不耐烦的钉子,各自宿在了上清宫中。 第二天一早,三人起了个大早,直接奔赴神乐观。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神乐观中(上) 神乐观位于金陵一带紫金山西麓,乃太祖为“法古之道,依时以奉上下神只”而敕建。传闻永乐年间此处“天降甘水,地出澧泉”,永乐帝以为天降祥瑞,大喜过望,特意在神乐观中立了一块巨碑,名曰“澧泉”以为纪念。 钉子驾着马车从上清宫出发,赶到金陵一带。只见群山苍翠,蜿蜒逶迤,形如莽莽巨龙,气象万千。而山头紫云萦绕,一派仙家气势。 “此处乃刘伯温特为太祖所选的风水宝地。”杨天宁见明月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便指着前方那云雾缭绕、蜿蜒绵亘的山头温和地说道:“我朝的历代皇帝自太祖起,就在此地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死后亦安葬在这紫金山的龙脉之中。” “龙脉?”明月喃喃道,“世上真有所谓的龙脉么?” “山川起伏,状若长龙,风水堪舆术中将这种地形视为龙脉。而历朝历代的君主安葬之地必会选用这些龙脉。传说当年刘伯温极为擅长堪舆风水,他千辛万苦,花费数年时间翻越了无数河山,最后为太祖选中了这处紫金山。于是,太祖死后便与马皇后安葬于此。至于龙脉真不真实……呵呵。”杨天宁干笑了两声,眼神闪过一抹晦涩不明的暗光,“你身上的炎月印不也曾经只是一个传说么?天下如此之大,有太多我们无法明白的事情……” “金爷说的是。”明月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 “爷!夏姑娘!我们马上要到了。”正在这时,钉子的声音也从前头传了过来。 明月连忙抬头向窗外看去,只见马车从郁郁葱葱的山坳中穿出,左侧陡峭的山壁之后是一处较为平坦的山麓,山麓上坐北朝南正伫立着一座高大巍峨的道场。 那就是神乐观!青色的琉璃瓦顶在一片苍翠碧绿的山林映照之下显得亮丽而夺目,雪白的围墙足有四五米高,正中乃是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门,门上极为对称的金黄色门钉在阳光之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正门之前则是宽阔笔直的汉白玉步道,足足八十一级台阶。台阶中间浮雕着精美绝伦的飞龙腾云图案,远远望去,整座道观仿若置身明净的碧色云海,庄严之下带着几分空灵。这处道场虽不及大上清宫那般庞大恢宏,但庄重和威严感却比后者更胜一筹。 “这里就是历代帝王祭天的道场。”杨天宁走下马车,站在山麓前,抬手指了指神乐观的正门,回头对明月说道,“这朱漆大门只在皇帝亲临时开启,而那门前的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亦只有祭天的帝王才能踏足。” 明月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那扇大门紧闭,门前的台阶上也是空无一人。那么寻常人家又如何进去呢?” “自然有后门可通行,只不过神乐观乃是官署。”杨天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里根本就不对寻常百姓开放。但因为是祭天的灵地,所以历来坊间有传闻,此处乃神仙庇佑之地,只要诚心许下愿望,心意必能上达天庭。 所以京城中的贵胄子弟,常常跑来此处祈福许愿。神乐观现任的知观——宋延和又是个不愿多事的人,对这种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下) 明月闻言,微微皱了皱眉:“金爷,那徐府大小姐会不会就是来此处祈福许愿之时,撞上了抱着同样目的前来的严世藩。” “很有可能。我与这里的宋知观和几位掌乐还算相熟。真有要事发生,我们进去问问就知道了。”杨天宁淡淡地说道。 “金爷,您不是说寻常百姓无法进入神乐观的么?”明月奇道。 “呵!”杨天宁轻笑了一声,“我以为我所有的事情你都能知道呢。” 这笑声中隐隐带着几分暧昧之意,明月听入耳中,面上顿时有些发窘,她略低了低头,轻声解释道:“也不尽然。一来探知人心需要些许时间,二来在我凝神静气的情况下效果才佳。再者就是阴气越盛则炎月印的力量越强。而此处乃是历代帝王的祭天之地,阳气相当的旺盛,所以……” “哦,原来是这样啊。”杨天宁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摸出一方黄铜令牌,只见那令牌上头雕着巨大的饕餮神兽,下面篆刻着极为工整的四个大字——东厂御用监。 明月立即心领神会:“原来金爷是利用这块令牌进入神乐观的?” “不错!我每次出入神乐观都是靠着这块牌子。”杨天宁的嘴角挂着明显的嘲讽之意和几分冷然,“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陈洪这些年来深受皇帝宠信,别说朝中那些官员,便是在金陵这里,亦没人敢得罪他。皇恩这种看似无形的东西,有着异常强大的力量。便是如今的严相——严嵩,已立于万人之上,可不也在当今天子一人的脚下么。哪天他要失去了皇帝的宠信,那他就必然会倒台。” 明月听了这话,默然无语。 “走吧!”金爷适时结束了话题,带着明月与钉子由后山小路踏入了神乐观。 一进观中,迎面而来的便是两个长得极为俊俏的道童。 杨天宁将手中东厂御用监的令牌状若随意地晃了一晃:“劳烦二位放行,我只想进去找一个人罢了。” 那两位道童见到令牌,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大人里面请,只不过不知大人要找何人?我等或许可以代劳。” “我找一个叫蓝道真的乐舞生。”杨天宁道。 “乐舞生……”两个道童互望一眼,纷纷摇头,“神乐观中的乐舞生有上千名。只知道姓名的话,可能查找起来还是有些麻烦。” “这倒无妨,我记得他一直跟着朝日坛的雷掌乐做事。” “哦!那就好办了。”两位道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雷掌乐如今还在管着朝日坛,眼下应该就在朝日坛东侧的旁殿中。” 听了这话,杨天宁便带着明月与钉子直接往朝日坛东侧的旁殿走去。 一进旁殿,只见二三十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乐舞生正持着拂尘席地诵经,个个长得眉目清秀。带头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道长,看上去极为白净斯文。可在见到进入旁殿的人是杨天宁的时候,他的脸色猛然一沉。 “雷掌乐,好久不见了。”杨天宁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上前礼貌地招呼了一声。 “……我道是谁?!原来是金爷大驾光临了!”雷掌乐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带着人皮面具的杨天宁,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中射出一道冰冷的寒芒,“今儿什么风倒把您这财神爷给吹来了?!”他说得似乎很是客气,可他充满磁性的低沉声音隐隐含着一股巨大的怒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道真之死 (上) 杨天宁一听雷掌乐的语气,便知不妙,连忙问道:“雷掌乐,到底出什么事情?” 雷掌乐冷哼了一声:“你怎么才来!这些年赚钱赚饱了,就干脆玩起失踪了么?上清宫你也不去,神乐观你也不来。之前出了事,我四处托人寻你,却怎么都寻不到人!如今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倒跟个无事人一般忽然出现了。” 杨天宁自知理亏,亦深知雷掌乐的性子耿直偏激,说话向来如此尖锐。只得低身抱拳道:“抱歉!下次不会了。” “哪里还有下次!”雷掌乐狠狠地白了杨天宁一眼,接着回头招来了一个不过十三四岁唇红齿白的道童,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跟我来。”便自顾自地大步流星走出了旁殿。 杨天宁连忙快步跟上。明月和钉子对视了一眼,随即也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明月见钉子安静地走在她的身边,这一路上他始终保持着缄默,与之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得心下好奇:“钉子,你怎么都不说话。” “爷不就是觉得我话太多了么,上次去上清宫都没带上我。”钉子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小声嘟囔道,“我这次哪里还敢说话。” 明月有些哭笑不得:“上次是例外。本来金爷是打算带着我查探一下上清宫中的情况便走的,所以才叫你守在马车那里。只不过后来有事临时变卦了而已。” “哦。”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明月见雷掌乐带着杨天宁居然走出了神乐观的大门,开始往山下走去,不由得好奇起来。 “我也不知道。夏姑娘,怎么你……感觉不到雷掌乐的心思么?” “嗯,眼下是正午,这处道场的正阳气极其强盛,那人走得又快,距离有些远了,所以我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 “噢!是这样啊!”钉子点点头,凑到了明月耳边,小声道,“这雷掌乐平日里脾气就古怪得很,说话也特别刻薄。不过爷说他只是比较清高罢了,和他原先的关系还不错。当初爷安排道行的弟弟道真入神乐观,也是特意投到了他门下。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了……” 二人在队尾窃窃私语,位于队首的雷掌乐已经走到山脚之下,他忽然拐了一个弯,带着杨天宁向北侧山头上的一处树林走去。 那树林枝叶蔓披,越往里走,那些枝桠层层交错得越发起劲。阳光很难洒落进来,因此树林深处显得阴暗而幽深。 此时的杨天宁踏在林间稀稀落落略显枯萎的苍苔之上,心中渐渐蔓延起一阵不详的感觉,他抬眼看了看眼前不远处那个依然保持着挺立姿势,快步疾行的雷掌乐,不由得开口问道:“雷掌乐,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雷掌乐头也不回地说道。 杨天宁侧头看了看一直跟在他身边那个雷掌乐特意叫上的小道士,见他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只得叹了一口气,继续跟上。 好在这树林并不大,走了一炷香时间,就见前头渐渐明亮了起来,显然他们已经快走到了树林的尽头。 而走在最前面的雷掌乐在一片亮光的尽头终于停下了脚步。杨天宁连忙快走几步,只见尽头处是一片空旷而低洼的荒地,荒地上竖着不少石堆……不,这哪里是石堆,分明就是一个个石头垒就的小坟头! “这!”杨天宁认出这些坟头的一瞬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雷掌乐冷声说道:“你自己下去吧,最左边看起来那个比较新的坟。” 比较新?杨天宁一眼看去,只见最左边那个小坟头上面挂着一串还没有完全枯萎的花环,花环底下竖着一块像是新削好的绿色竹片,竹片上刻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蓝道真之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下) 杨天宁只觉得胸口处的血液凝住了一般,他微微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而钉子明显感觉到头皮发麻,他不由自主地贴近了身边的明月,低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杨天宁问道。他的声音极冷,冷得好似千年寒冰,这冰冷之中夹杂着明显的怒火。 “叶生,你告诉他!”雷掌乐对着他唤来的那个道童说道。 那个叫叶生的道童终于抬起头来,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挂着无尽的哀愁和强烈的悲愤:“金爷,道真师兄是让人给打死的!” “他是神乐观的乐舞生!什么人胆敢打死神乐观的人!宋知观呢?!”杨天天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叶生恨恨地疾声说道:“宋知观根本管不了这事!打死道真师兄的是严相府的人!” “严相府的人?”杨天宁猛然一怔。 “而且出事那会子,我们也不在神乐观中。”叶生看着眼前蓝道真的小坟堆,眼里泛起了一层泪花,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一个半月前,道真师兄带着我来观外的林子里打鸟。他自制了一付弹弓,射得又远又准,打中了好几只山雀。其中有一只被打中了眼珠子,我去林子里面捡来递给他的时候,他就站在通往神乐观北门的小路边上,大笑着说道:这不成独眼龙了?!这不过就是一句说鸟的玩笑话,谁想恰好被从他身边路过的几人听了去,他们忽然一拥而上,开始暴打道真师兄,嘴里还骂道:你说谁是独眼龙!你小子不想活了么! 道真师兄倒在地上拼命躲闪,我连忙上去想拉住打他的人。可我人小力薄,被其中一人一个大巴掌扇到了一边。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路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华服,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长得白白胖胖,可他的一只眼睛好像蒙着一层白霜,看不真切,那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道真师兄被打,嘴里还说道:‘打,使劲打,打死了我负责。’” 听到这里,杨天宁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简直黑如锅底。连钉子都握紧了拳头,怒道:“这帮混账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叶生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哽咽道,“可他们根本不听,还在继续踢打道真师兄,我根本拦都拦不住!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过来了,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姐,她带着一个丫鬟和好几个家丁。” “那定然是徐姐姐了.....”明月心中不由得叹息道。 “那小姐见到了这番情景,连忙叫家丁上来阻拦。结果打人的一方实在跋扈,居然打起了那小姐带的几个家丁,冲撞之间那个丫鬟脸上都挨了一拳,而那位小姐头上带着的帷帽也给撞飞了出去。那小姐吓得花容失色,但即使这样,也丝毫不减她的美貌,她真的很美,美得跟画上的仙子一般。” 叶生说到这里,杨天宁几人都已经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个身穿华服的公子哥看了那小姐的容貌也怔住了,之后他才让家丁停了手。只不过那时候道真师兄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了。我顾不上别的,连忙背着道真师兄回了神乐观,可是道真师兄的伤势太重,已经奄奄一息了。宋知观闻讯赶来,一面派人去观外查看情况,一面马上命我赶去上清宫找人通知道真师兄的哥哥道行,可是......”叶生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雷掌乐冷冷地接过话头:“然而道行早就入宫,彼时上清宫的人回复说是无法联系上他。我又想起这孩子本是你特意托人带进观中的,也马上写信给你,还四处托人寻你,可却完全找不到你的踪迹。 道真这孩子挺了不过三日,便一命呜呼了。而打死他的那些人,据宋知观派去查看情况的人回报,正是严相府的人。严相府的人......哼!整个神乐观中最大的宋知观也根本得罪不起。所以,道真这孩子的命便这样无辜地没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解语之花(上) 一阵清风袭来,穿过几人身后的小树林,卷起无数落叶,发出呜呜的低吟声,仿佛无辜亡灵的悲泣和哀叹,让人听入心中只觉得漫无边际的悲凉。 杨天宁仿佛石化了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 雷掌乐本想继续刺他几句,但见他脸色发青,嘴唇略白,连眼神都有了几分涣散,到了嘴边的话到底还是没说。 他情知就算杨天宁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无缘无故地消失了这么久,可道真这孩子无辜惨死和他其实并无关系。 想到这里,雷掌乐心下只得长叹一声。但以他的性子,却也不可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他见杨天宁呆呆站了半晌,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索性直接拉起了还在道真墓前低低啜泣的叶生,自顾自地扬长而去。 钉子见雷掌乐走了半天,杨天宁依然呆呆地站立着,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连忙上前,小声地唤了一声:“爷!” 可杨天宁仿若未闻。 钉子大急,刚想伸手去拉他,却被明月一把挡住:“钉子,你别叫了。” “夏姑娘?” “我来吧。”明月也不多解释,只是走到了杨天宁的身前。 她的心中早就翻涌过他对自己过去两年不闻世事、自甘堕落的无数悔恨,可是…… “金爷,这不是你的错。”明月看着杨天宁那对失去光彩的眸子,轻启朱唇,明白无误地朗声说道,“就算你知情,赶来神乐观又能做什么?一来你对付不了严相府的人,二来你也医治不了他的重伤。所以,道真这次的劫难是谁也帮不了的!你无须自责。” “……刘大娘……”杨天宁简简单单地回了三个字。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 明月哪里会不明白杨天宁此时的意思,她叹息道:“我懂您的意思。您如此自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您觉得,若是您当时没有不问世事,而是及时得知了消息,您是可以带着刘大娘赶到神乐观中救治道真的。” “难道不是么?” “金爷!恕我直言。神乐观送信到您那里,您再带着刘大娘赶过来,这其中少说也要七八日吧。就算连夜兼程,到这里至少也得四日。 方才那个叫叶生的乐舞生已经说了,道真不过只撑了三日。刘大娘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起死回生。” “……”杨天宁沉默着。 “这点雷掌乐也心知肚明,不然以他的脾气,又怎么会就这么走了?”明月道。 “对啊!”钉子一拍巴掌,“那雷掌乐平日里说话可刻薄了!” “钉子,不准人后说闲话!”杨天宁冷冷地说道。 钉子顿时噤声不敢言语。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次道真出事,您根本救不了他。不仅是您,神乐观中的雷掌乐、宋知观,道真的亲哥哥道行同样也救不了他。因为对手是严相府的人!连那位好心相救的吏部尚书徐阶徐大人的千金都葬送了一生的幸福……” 杨天宁的眼中闪过一抹幽暗的寒光,他冷声问道:“照夏姑娘你这么说来,就没有人能救得了道真?” “有!”明月抬起头来,眼中亮起一道奇异的光芒,“当今天子。” 杨天宁怔了怔,这才低头看向眼前的少女,只见她那双清亮明净的眼眸中闪出的无比璀璨的华光和如铜铁一般的坚定之色,让他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丫头……” “金爷……我们走吧。”明月见杨天宁略有所动,连忙轻声又劝了一句。她的眼光扫过眼前荒地上那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小坟头,一种怅然若失的悲哀渐渐涌上心头。与此同时,一直潜藏在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仇恨之意也慢慢地重新燃烧了起来。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她再次抬起头来,眺望向北方那片遥远的碧空。她知道,或者说,她坚信,那里是京城——天子所在的地方,也是她即将奔赴的战场。 “至少……我们还活着。”明月的声音带着几分空灵与清幽,“活着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活着为心中的执念坚持,活着为死去的冤魂复仇,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下) 从神乐观的后山小路拾级而下,杨天宁等三人到了山脚处,彼此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气氛很是沉闷,连钉子也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重新驾起了马车。 然而马车开动之时,杨天宁忽然打破了沉默:“钉子,先不回京城!我们再去一趟上清宫!” “啊?!”钉子有些诧异,心道我们三人不是刚去过上清宫么?可他看了看杨天宁有些阴沉的脸色,这话到底没敢问出口来。 不料杨天宁却是主动解释上了:“道真的事情……无论如何还是得让道行知道。” 钉子迟疑道:“可是上清宫那里……” “我知道!如今邵真人不在,要联系皇宫内的道行十分困难。但上清宫的普通道士联系不上道行,并不意味着上清宫其他人不可以。现今掌管上清宫的陶真人听闻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有他去宫里传个话或是带封信,自然是小事一桩。” “陶真人不是不在么?” “他现在不在,以后总要回来的。”杨天宁别过头,看向窗外的青山绿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明显的哀伤,“我这次去,会留一封书信让上清宫中的道士代交给陶真人,再请陶真人最后转交给宫中的道行。我没照顾好宫外的道真,但他逝去的消息,我总得告知他在宫中的亲哥哥吧。” “金爷……”明月见杨天宁眉头紧锁,愁容难消。知道他心中有愧,自责难安,连忙再次劝道,“这不是您的错。” “呵。”杨天宁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的错?道行进皇宫之前,曾经来找过我,可我那时自暴自弃,每日里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见他。其实现在想来,他那时找我,无非是希望我能代为关照一下他在宫外的弟弟道真。而我又做了什么?我浑浑噩噩地过了这几年,对道真不闻不问,一无所知!连他一个半月前被人活活打死,我到了今日才刚刚知晓。” “金爷,可是害死道真的人并不是您啊!即便您有心关照道真,真出了大事,您大老远地从京城赶到神乐观中,也是根本来不及的。”明月忙道。 “……” “我虽在三年前只见过道行道长一面,但尤记得他的字极具风骨。以字观人,道行道长绝对是个明白人。谁是害死他亲弟的真正凶手,他岂会认错?” “就算他不怪我,难道我心里就过意的去?我现在都有些庆幸,他如今不在上清宫中,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今面对他,亲口告诉他……他亲弟弟的死讯。毕竟,华县地震后,道真便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杨天宁深深地叹息道。 马车在无比压抑的气氛中一路向南,终于在次日重新回到了上清宫的山脚下。 可这次与以往不同,山脚下聚集着许多前来烧香祭拜的老老少少,各个仰着头面向东方,似在翘首以盼。 而通往上清宫山门的台阶之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衣冠整齐的道士。 杨天宁略走了几步,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所挡,根本前进不得。而人群渐渐越聚越多,开始无意识地互相推搡起来。 杨天宁皱了皱眉头,一面将明月不着痕迹地护在了身后,一面给钉子使了个眼色。 钉子会意,连忙上前找了个看似和蔼的老者询问上了:“大爷,你们在这里等什么啊?” “噢,你居然还不知道啊。”老者笑道,“这上清宫如今的掌门陶真人刚被当今皇上拜为国师,今日正要回来呢!我们这些诚心向道的人自然不想错过此次见到国师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避而不见(上) “陶真人要回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杨天宁喃喃自语道。 “爷,那我们……” “我们在这里等!等人群散去以后,再一起去上清宫中找陶真人。一来我须请他替我给皇宫内的道行带封书信,二来……”杨天宁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低眸沉思的明月,继续说道,“夏姑娘也有要事想求见他。” “是!”钉子连忙应道。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不远处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九名红唇齿白的小道童穿着雪白的道袍开道而行,他们每人的胸前捧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香炉。走到之处,香烟袅袅。在他们身后的是略微年长一些的九名年轻道童,他们有人举着插满桃花的素瓶,有人拿着一丈高的朱色香筒。紧随其后的是六名身强力壮的轿夫。他们扛着的一顶青色软轿,软轿的每个角上挂着一对金色的铃铛,四侧遮着长长的白纱,看不真切里面的人影。软轿后面跟着吹笙拿箫、敲锣打鼓的一行身披青色道袍的道士。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般喧闹起来。 “大家快看啊!定是陶真人来了!” “国师来了!国师来了!” 许多站在路边的道家信奉者已经纷纷低首屈膝,恭敬地朝着那顶青色软轿不停地叩拜。 “好大的阵势!”钉子看着前方热闹非凡的场景,不由得凑到杨天宁身边,小声嘟囔道,“爷!您说这陶真人回一趟上清宫搞得这么大的排场,到时候我们求见他,不知道会不会很麻烦呢!” “再麻烦也一定要见到他!”杨天宁坚定地说道。他心道:关于邵真人的事情,我还有很多疑点想问个清楚呢。 可是,钉子的话很快一语成谶。 陶真人的软轿入了上清宫,便径直向三门内而去。簇拥而去的黑压压的人群则统统被挡在了大殿之外,上清宫中的道士对外统一回复的口径是“国师静修,暂不见客。” 过了好半天,人群才渐渐散去。杨天宁靠着师叔的辈分带着明月和钉子还算顺利地过了二门,却在三门内的院墙外被拦了个正着。 “这是何故?”杨天宁看着眼前一行人中为首的那个长得矮矮胖胖的道宁,淡淡地问道。 “一清师叔!”道宁满脸难色,“不是我要拦您,实在是陶真人一回来就闭门静修,还不准任何人接近这里。” “任何人?”杨天宁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之色,“这三门内又不是他陶真人的住所,里面供奉的可是我道家祖天师的神像,我现在想进去拜拜也不行?” 道宁肉肉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额角边也沁出了几滴冷汗。 “一清师叔,您……”他很是郁闷地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唉!您要真的是为了进去拜一下祖师爷的神像,我便是自作主张,也一定不敢拦着您进去。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师叔您今日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拜拜神像么?您难道不是专程为了见陶真人而来的么? 一清师叔,陶真人如今接替邵真人主持咱们上清宫,我们这些道士不听他的,又听谁的?说白了,我们也不过就是听命行事的人,您又何苦为难我们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下) 杨天宁淡淡地说道:“好,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你让我进去,但有责罚我自己担!绝不连累你们!只不过……”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无比坚定的神色,“今天我务必要见到陶真人!” “一清师叔!”道宁的脸已经完全涨红了,他张嘴哀哀地唤了杨天宁一声,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劝阻。 与他一起的几个道士面面相觑,也变得极为不安起来。 “让开!”杨天宁冷冷地说道,他低沉的语气中所暗藏的怒意让道宁一行人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师叔!您别这样啊!” “一清师叔!”几人慌乱地叫道。 杨天宁横眉冷竖,说出的话也越发冷酷:“你们想拦住我,就在这里对我动手。只要把我打趴下了,我自然就进不去。如若不然,就给我统统让开。” “怎么办?”道宁正与身边几个道士无比焦虑地商量着,杨天宁已经不管不顾地推开了三门内的院门,毫不犹豫地朝里面走去。明月和钉子见状,赶忙快步跟了上去。 “一清师叔!”道宁几人也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正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三门内的前厅里传出:“什么人在这里大声喧哗!?”与此同时,一位头戴短簪,头发花白的老道健步而出。 “一丹师叔!”道宁一眼认出了此人,心下由此大定。其余几个道士纷纷低下了头,连走在最前面的杨天宁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恭敬地抱拳一礼:“一丹师兄!” 一丹道长瞥了一眼杨天宁,摇头叹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多年下来,淘气的脾性还是半分不改。” 杨天宁面皮发紧,一声不吭。 钉子生怕明月不认得来者,连忙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道:“这位是一丹道长,在上清宫中,他的辈分与地位仅次于邵、陶两位真人。他在上清宫中素来德行有加,辈分又极大,连我们家爷平日里对他都不得不礼敬三分。” 明月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闯入这里想干什么?道宁他们难道没跟你说起今日陶真人在此静修,不得打扰么?”一丹道长板着脸,严肃地说道。 “道宁他们确实说了。”杨天宁低声回道,“只是望师兄见谅,我实在有要事想求见陶真人!” “什么事?说来听听。” “……”杨天宁半眯着眼睛,心中暗叹一声可惜,他深知眼前这位一丹师兄向来心智坚定,沉稳内敛。绝对不会允许他继续往里面硬闯。 他只得解释:“一丹师兄,道行如今身在皇宫之内,我根本无法与他联系。而他的亲弟弟道真近日没了。我想求陶真人下次入宫之时,将这件事情告知于他。虽然道真是道行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若知晓此事或许会难过,但这等大事我不想瞒着他。” “道真……那孩子年纪还很小吧?”一丹道长皱起了眉头。 “是!” “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给你问问。”一丹道长轻叹了一声,走进了前厅。 没过多久,他又缓步回来了。 “一丹师兄?如何?”杨天宁连忙上前询问。 一丹道长沉吟了片刻,方道:“这样吧,一清。你写一封信,好生斟酌一下言语,将道真之事告知道行。 生死之事……毕竟是一气之聚散。生则善生,德尽则死,有德则生,无德则死,我们修道之人不用好恶太过。道行这孩子是我看在眼里长大的,他向来善于七情而治,我想他会没事的。 你将信写完以后,带到这里交给我。我会带进去交给陶真人,烦请他下次入宫后转交于道行。” “陶真人不愿见我?”杨天宁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是啊。之前就说了,他在静修。既然他不见你,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一丹道长一脸平静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心生一计(上) 傍晚时分,山风捎带着一阵急雨袭来,随后又无声无息地飘走,仿佛来无影去无踪的隐士。唯有树梢间和叶片上那几滴还未落尽的雨珠儿证明了这场山雨到来的些许痕迹。 而在山巅之上,火红的残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毫无留恋地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片雾气缭绕的暮色。 杨天宁独自坐在二门外玉皇大殿右首处的斋堂里。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白笺,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沾墨的兔毫笔,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眺望着远方暗淡无光的夜空。都过去大半天了,那纸笔分毫未动。 钉子早拉着明月悄悄出了斋堂。两人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的门楼上,看着离开上清宫的各路香客们三三两两地趁着暮色,异常安静地走下山去。 “哎。”钉子忍不住叹了一声。 明月回眸,看着他一脸苦大仇深似地表情,开口问道:“钉子,金爷苦于写信,你又不需要做什么,怎么也那么苦闷?” “夏姑娘,这都大半天了,我就没见我们爷有动过那纸笔,他要是写不出信来,咱们不得在上清宫继续待下去么?!” “上清宫有什么不好?”明月站在门楼的东侧,俯视着眼下宏伟华美的道宫,身边吹佛过混杂着道宫清香与林间草香的轻风,只觉得脑清目明,心下舒畅,她微微笑道,“这里山清水秀,灵气缭绕,乃祖天师张道陵精心所选的修道之地,是历代道门祭神之所。能够在这里多待上几日,是多少修道者梦寐以求的事情。” “好是好啊,可修道之人吃的不好啊。”钉子苦着脸说道,“这清茶淡饭的吃个一日也就罢了,真要连吃好几天,我可不得想死那些大鱼大肉。” “你呀!”明月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我方才逗你呢!其实我们哪里会住上几天?金爷写信根本费不了多少工夫。他这么久未动笔,根本不是因为写信而费神,而是因为见不到陶真人,所以正在绞尽脑汁地想主意呢。” “原来是这样啊。”钉子苦着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我听闻陶真人可不像邵真人那么好说话,这陶真人若是一直不肯见我们家爷,我们爷又铁定了心要见他,那我们岂不是要长在这上清宫中耗下去了!?” “是啊,这确实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只不过耗下去也不见得有用,毕竟如今陶真人才是这上清宫的掌门,他若不想见一个人,这上清宫中没有任何人能逼迫他相见。”明月就事论事道。 “那可怎么办?”钉子摊了摊手,彻底心凉了。 “我之前也一直为此事烦恼。”明月幽幽地说道。 “啊?”钉子惊讶地看向明月,心道:有么?我看你一直很淡然的模样,哪有半分焦虑的影子? 离得如今之近,明月自然对钉子那点儿心思了如指掌,她淡淡一笑:“刚在这里吹了吹风,倒是想出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钉子忙问。 “钉子,你可知我们从京城出发至今,过了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吧。我们从京城赶到上清宫就花了几天时间,后来又去了一趟神乐观,再回到这里,这一来一去,路上的时间也确实不少。” “嗯。”明月点点头,眼光远眺向西山天际处渐渐升起的一弯残月,“我们月隐族的人认为,当月亮阴晴圆缺之时,天下阴阳之气也大是不同。每七年一逢的血月来临之际,乃是阴气最盛之时,而每个月残月出现之时,世间阴气也比阳气要盛,尤其是子夜之时。” “哦……” 明月见钉子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干脆直言道:“钉子,我身上的炎月印在阴气旺盛之时,探知人心的能力更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下) 钉子猛然一惊:“夏姑娘,您是想要探知陶真人的心思?” “不错,所以钉子你去告诉你家爷,请他务必在今夜子时之前将信写好。” 钉子顿时心领神会,眼睛发亮地朗声说道:“好!”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杨天宁带着明月与钉子二人再次来到三门内的院墙外。只见大门口处已经新换了一拨守门的道士。但显然他们已从之前守门的同道口中知道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此时见到杨天宁深夜来访,各个都惊疑不定。 “你们不必大惊小怪的,白日里一丹师兄叫我写一份信,由他代为转交给陶真人。我这番前来不过就是见一下一丹师兄罢了。”杨天宁淡淡地解释道。 “一清师叔,那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去里面请一丹师叔出来。”为首的道士说道。 “何必那么麻烦!”杨天宁略带讥讽地轻笑了一声,“我跟你一起进去,把信给他以后我就走。” “这……”那为首的道士有些迟疑看,“不太好吧。还是……” “哪那么多话!我就进去一趟送个信,送完马上出来!快走!!”杨天宁生怕他越想越是顾忌,连忙一把拉过那道士,拖着他一起往三门内走去。钉子和明月连忙疾步跟上。 其余守门的道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几道人影已经飞也似地冲进了前殿。 前殿正门口竖着的巨型迎送石周围空并无一人。杨天宁喜上心头,连忙绕过迎送石往供奉着祖天师张道陵神像的正殿里走去。 “一清师叔!”他身旁那个一直被他硬拽着的道士急忙叫了起来,“咱们不能进后面!” “原来陶真人就在后堂静修!”杨天宁心中登时一片雪亮。 “一清!”正在他的脚步踩入正殿的刹那间,一丹道长从里头迎面走了出来。 “一丹师兄!”杨天宁连忙停下了脚步,松开了一旁的道士,恭敬地对他抱拳作揖。 “这么晚了不休息!还专门跑到这里来?!”一丹道长的语气有些不善。 “这不好不容易写完了信,就想趁早送过来么。”杨天宁故作无辜地笑着说道。 “行了!”一丹道长哪里不清楚杨天宁心中的小九九,接过信后便挥了挥手,“带着你的人出去吧,信我会替你转交的。” “等等!”杨天宁抱拳一礼,问道,“一丹师兄!能不能让我进去拜一下祖天师的神像?” “哦?”一丹道长眨了眨小眼睛。 “我已经三年多没有回上清宫了。”杨天宁低眉顺目地轻声说道,“以往每次回来,我都会到这里来拜一下祖天师他老人家的神像。不怕师兄您笑话,我总觉得自己每拜一回,心中对道的理解便更深一些。 这几日因为道真的事情,我总是心神不宁,所以在临走之前,我很想再次拜一下祖天师他老人家。” 这番很是诚恳的言论显然打动了一丹道长,他微微颔首:“……既然你这么诚心,我就陪你进去,拜拜祖天师他老人家吧。” “多谢一丹师兄!”杨天宁连忙谢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三字之言(上) 杨天宁带着明月与钉子跟着一丹道长缓步进入了正殿,只见正殿中央供奉着三尊神像,祖天师张道陵仗剑端坐正中,双目圆瞪,威风凛凛。两侧贴着的依旧是那副三年前所见过的对联“有仪可象焉,管教妖魔丧胆;无门不入也,谁知道法通天。” 杨天宁毕恭毕敬地跪在祖天师的神像前,行起了叩拜大礼。钉子连忙跟着跪下,低头叩首。 唯有明月悄悄地走到了正殿北侧的窗户前,向着不远处那黑漆漆的后堂的方向闭目沉吟。 一丹道长为人严肃,但严而有度,所以在上清宫中人人信服。他既然答应了杨天宁进殿拜神,方才便也没有刻意去阻拦杨天宁身后那一男一女二名随从一同入殿。 只是他此时见到跟着杨天宁的那个“丫鬟”并不跪拜神像,只是安安静静地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站在最靠近后堂的窗前,心头不禁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侧过头,看了看正在诚心叩拜神像的杨天宁和另一名叩首在地从未起身的小厮,到底还是把心头渐渐升起的那份不安压了下去。 不一会儿,杨天宁已经三叩九拜完毕,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却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只是仰望着眼前的祖天师神像,久久地默然不语。 一丹道长微一沉脸,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一清,夜已经很深了,你带着你的两个随从马上离开吧。关于生死之事,我们道门之人,多想无益。唯有静修道心,才能万法归一。” “是!”杨天宁只得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他朝着一丹道长又是恭敬地抱拳一礼,“谨遵师兄教诲!” “好了,你我都是同道中人,无须那么客气。你们都早些去歇息吧。”一丹道长摆了摆手,眼光却瞥向了依然站在窗前对他们对话恍若未闻的那个“丫鬟”。 “夏姑娘?你还好么?我们要离开了。”杨天宁缓步走向窗前的明月。 可明月闭着双目,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一丹道长一听杨天宁唤那窗前的“丫鬟”为“姑娘”,便知自己之前想错了,她根本不会是一清的随从。只不过想到自己这位师弟居然带着一个“姑娘”,深更半夜专程跑到供奉祖天师神像的正殿之中,一丹道长还是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行事荒唐!他刚准备这么训斥杨天宁一句,却忽然感到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寒意。 “阿嚏!”一丹道长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与此同时,明月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羽翼般微微颤动了两下,随即她睁开了双眼。 近在咫尺的杨天宁立即便发现了明月的眼眸之中似乎蕴着一层厚厚的浓雾状的水汽,朦朦胧胧地根本看不真切。 他心下一惊,连忙一把扶住明月的身子,一面用力晃着,一面疾声叫道:“夏姑娘?夏姑娘?!醒醒!醒醒!!” “……”明月眼中的雾气迅速消散,很快便露出了清澈明亮的眸子。 “金爷!”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下) 杨天宁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他也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松开了之前紧抓着明月不放的双手,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事就好。我们先出去吧。” “等等。”明月却是扭过头去,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和一小截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松墨。 “你这是要干嘛?”杨天宁见明月俯着身子,将那小帕子铺在地上,又朝着手中攥着的那小半截松墨哈了哈气,居然就用那微湿的松墨在那方帕子上开始歪歪扭扭地写起字来。 一丹道长方才眼见着杨天宁紧张那姑娘的情形,心下已是不喜,正在暗叹自己这位师弟看来已经被那姑娘迷了心窍。 此时见那姑娘居然就地写字,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得板下了脸,肃然叫道:“一清!” “在!”杨天宁急忙应道。 “这处正殿可是上清宫中最神圣的地方!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一丹道长的口气很是不善。 “我……那个……”杨天宁支支吾吾地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月却在此时接过了话头:“一丹道长,这里乃是大上清宫。我们又哪里会有半点不敬祖天师的意思。只不过,我想烦请您帮一清道长送信给陶真人时,也顺带帮我捎一句话去。这句话已经写在了这方帕子上。”她将写了几个字的帕子整整齐齐地叠好,递给一丹道长。 “……”一丹道长冷眼看着明月,没有接话,更没有接过帕子。 明月对一丹道长的举动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笑道:“三年前,我曾受过弘道真人的指点,今日呈上这句话,亦是奉了他老人家的意思。” “弘道真人!”一丹道长猛然一怔。但他并没有立即相信明月的话,而是目光一转,看向了一旁的杨天宁,“一清,祖师三年前回来过?” “是的。”杨天宁点点头,“三年前,祖师忽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一趟后山,而邵真人奉命带着夏姑娘上山去见过他老人家。” 一丹道长深知杨天宁在这件事情上绝不敢说谎,对明月立即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接过了明月递来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夏姑娘请放心,既是祖师的意思,这方帕子我定然带到!” “多谢一丹道长!” 明月见目的已然达成,连忙跟着杨天宁与钉子一起出了正殿。 回去的路上,杨天宁见左右无人,忙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夏姑娘,祖师三年前命你今日来给陶真人带话?” “没有。只是我方才不那么说,你那位一板一眼的师兄定然不肯为我带话。”明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你!”杨天宁有些哭笑不得,“这等谎话你也敢乱说!” “其实也不算乱说。”明月轻声说道。 “嗯?”杨天宁顿时来了兴致,“你到底写了什么字?” “我只写三个字,这三个字也确实是弘道真人曾经问过陶真人的话。至于是什么……”明月侧着头,嘴角上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暂且先保密。” 杨天宁忙道:“你这丫头!我带你千里迢迢地赶来上清宫,你居然对我保密。” “金爷!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方才我在正殿,离后堂毕竟还有些距离。所以……有些事情我得在见到陶真人本人时才能完全确定下来。”明月认真地说道。 “见到他本人?呵呵。”杨天宁不由得干笑了两声,“你就这么肯定仅凭着自己写的那三个字就能见到他了?” “嗯。我肯定。”明月眼中闪动着的亮光便是在漫漫黑夜之中,亦那般熠熠生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得见真人(上) 二人正说着话,就听见身后传来急速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正在狂奔而来。 “咦?都这么晚了,这道宫之中还有人跑步么?”钉子忍不住开口说道。 杨天宁没有言语,但眉宇之间已现出一抹忧色。他深知道宫之中规矩森严,严禁奔走,除非……是有大事发生。 明月却是坦然自若地笑道:“说曹操,曹操到。金爷,看来今晚我不能跟你们去客舍歇息了。” “哦?”杨天宁双眼微眯,顿时明白了明月话语中的深意。只不过,他有些郁闷地看向明月,“丫头,你就那么肯定来人找的只是你一人么?难道那陶真人就没可能转变主意,也打算见见我么?” “这……”明月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一名之前守在三门外的年轻道士疾风般地跑到了三人跟前。 “姑……姑娘,陶……陶真人有请……请你马上过去!”那道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明月点点头,“我现在就跟你过去!” “呃……”那道士看了看正打算一同移步的杨天宁,不得不开口道,“一清师叔,陶真人只请了这位姑娘,并没有请您一同过去!” 杨天宁站直了身子,明知故问道:“这是为何?!既然这位姑娘是跟着我一起来上清宫中求见陶真人的,为何现在陶真人肯见她一面,却不肯见我?你是不是传错话了?” 那道士哭丧着脸,很是无辜地说道:“一清师叔,我确定自己没有传错话,陶真人确实说了只肯见这位姑娘。至于陶真人为啥不见您,这种事情我这等小辈又哪里会知道。您就别为难我了。” “金爷……”明月见杨天宁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继续盯着那名年轻的道士,盯得人家的脸开始一阵红一阵白,只得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他没说谎。陶真人确实只打算见我一个人。” “……那你老实告诉我,你那帕子上到底写了哪三个字?为何你写的字会引起陶真人这么大的反应?!”杨天宁斜眼瞅着明月,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 明月忙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金爷,等我回来后再告诉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我们换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就让这传话的小子在这里等着。”杨天宁拉过明月就要往别的地方去。 明月只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金爷……” 这声音中带着七八分的无奈和一丝让人不易察觉到的恼羞,可偏偏杨天宁完全听入了耳中。他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而明月袖间那一截玉莲花般洁白纯净的皓腕之上已经明显印下他握过的微红掌印。 杨天宁凝视着那抹淡红色的掌印,心头浮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陶真人不愿见他,也隐隐猜到是因为邵真人与他之间关系匪浅的缘故,但他不愿放弃!为邵真人对他多年以来的看顾之情,他非要搞清楚邵真人的下落不可。 可是,他也清楚陶真人今非昔比,如今更是深受皇帝宠幸,贵为国师。若陶真人铁定了心不愿见他,他根本没有半点法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下) 然而明月……她不过呈递上去一方只写了三个字的帕子,就能使得陶真人不得不深夜里急吼吼地派人前来相请,她到底用了什么神奇的法术? 他问她原委,她却只说回来后相告。可她素来就是个小骗子,什么事情都喜欢藏在心里。到时候,她真的能完完全全地将真相告诉他么? 可是如果不能,难道他还真能强迫她不成?方才他认为自己不过就是轻轻一握,她的皓腕之上便留下了他红色的掌印……也不知道她痛不痛? 不对,这丫头的身子难不成是豆腐做的?怎么一碰就红?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脆弱…… “金爷……”明月又低低地唤了一声。而这次声音中所含的婉转娇羞之意甚是明显。 杨天宁抬起头来,见明月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便知自己方才那番心思,她已经通过炎月印的力量,了解得一清二楚。 杨天宁略有些尴尬地呵呵干笑了两声,终是挥了挥手,说道:“丫头,去吧!望你能达成心愿。”说罢,他便转过头去,自顾自地扬长而去。 钉子见状,凑到明月跟前轻声说了一句:“夏姑娘,你小心些。”便也跟着杨天宁的步伐渐行渐远。 而那年轻的道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杨天宁总算是走了,忙催促着明月赶紧随他过去。 于是,明月折返而回,在三门内的正殿里又一次见到了一丹道长。 一丹道长这次看向她的眼神很是耐人寻味,但他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指了指正殿后那黑漆漆不见任何灯火的后堂,示意明月自己走过去。 明月恭敬地朝着一丹道长抱拳一礼,这才转过身子,朝着后堂缓步走去。 “吱啦”一声,后堂的门被明月用力拉开。一阵带着仲夏凉意的穿堂风将她的额发高高吹起,又低低放下。 借着门外微弱的月光,明月看得分明,那后堂中根本空无一人。可是,后堂北侧却敞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 明月没有半分犹豫,径直穿过后堂,走出那扇小木门。 小木门之后是一处极为僻静的后院。后院正中竖着一口古井,古井右侧长着一棵足有碗口粗的苦楝树。苦楝树的树皮发白,纵纹开裂,仿佛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可它的顶上却独独抽出了一支碧绿的枝桠,枝桠上长着浓密的叶片,叶片之间开着数簇白中带着浅紫色的小花。那一簇簇小花仿佛天边飘来的雪花,随着夜风在空中翩翩起舞。 而在苦楝树下,坐着一位正在闭目养神的道长。他头发花白、长眉低垂,白须齐胸,干瘦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明月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三年前她在邵真人的小院外见过的那名守门道长。而三年过去,如今的他已贵为本朝国师。 “拜见陶真人。”明月朝着陶真人抱拳行礼。 可陶真人恍若未闻,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分。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继续打坐,他的气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的本身也化为了一棵古木,不语不动,不思不想。 “……”明月只觉得眼前的陶真人似乎有意蔽塞了自己的心神。如此阴的残月,如此近的距离,如此静的氛围,她想要探究他的心思,按理说应该是易如反掌。可此时,她的任何努力仿若泥牛入海,她竟是完全感觉不到对方半点思绪上的波动。 渐渐地,明月心头升起了对眼前这位陶真人的敬佩之意。 她知道,她写的三个字在他心中必然惊起过不小的波澜,不然他也不会肯屈尊见自己。但如今真的相见了,他的心绪却平静得如一面新打造的镜子,光滑得让人摸不出任何棱角。 由此看来,陶真人的确是一位意志坚定的得道高人。 见他对自己半天不理不睬的,明月倒也生不出丝毫恼怒之意。她思忖了片刻,便仿照着陶真人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树下的另一侧,闭上眼睛开始凝神静气地打起坐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您心安否(上) 正在这时,一个沉闷的声音在明月耳边响起。 “你是谁?” 明月忙睁开双眼,发现陶真人正在静静地看着自己,他那双宛如深渊的暗色双眸盯在了她的脸上,不知为何,让她从心底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是谁?”这个问题,明月垂眸,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方道:“陶真人,我姓夏名明月,我们三年前曾经见过——在邵真人的小院外。” 陶真人眼神略微闪了一闪:“你是跟着一清那孩子来的?” “是!”明月应道,与此同时,她感到陶真人之前那紧密的心门似乎因为“邵真人”这三个字产生了一丝裂痕。 “我记得你……三年前是我放你进小院去见邵真人。只不过我并不晓得,那个时候……你居然还见到了祖师弘道真人?”陶真人缓声说道,他的声音很沉,像漆黑夜幕下遭逢暴雨前的一瞬,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闷。 “是!我运气好。”明月淡淡地笑了,她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心里已经对“弘道真人”这四个字产生了无比复杂的情绪。 “运气……”陶真人低低地干笑了起来,“姑娘,你的运气确实好!祖师他老人家行踪神出鬼没,便是我们上清宫中修道数十年的道士也未必有机会能见到他,你一个外人,居然有这种机遇,确实好得令人称羡。” “虽说是运气,其实何尝不是道门向来讲究的机缘。机缘之事,向来可遇不可求。”明月不亢不卑地回道。 陶真人微眯着双眼,拉长了声调,慢慢地说道:“那么以姑娘看来,你与老夫之间可有机缘?” “自然是有的。不然陶真人您也不会在此与我相见了。” “呵呵。可是我也可以不见你。这么说来,你口中的机缘不过就在老夫的一念之间?” “可您到底还是见了我呀。”明月轻声说道。 陶真人闻言,静了一瞬,忽然轻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他从身后拿出一方帕子,抛给了明月。 明月接过,不需细看,便知这方帕子正是自己之前写了三个字让一丹道长转交于陶真人的帕子。 “心安否?”陶真人暗色的眸子变得更加幽暗起来,“你写这三个字给我,是什么意思?” 明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陶真人,芊芊玉手遥遥一指,正指向陶真人的胸口处,这一举动看得陶真人心中猛然一颤。 “心安否……”明月缓缓说道,“自然是问陶真人是否真正心安了?” “这话怎么说?”陶真人的眼神一沉。 “这三个字,当年您的祖师弘道真人曾问过您,二年前,邵真人也问过您。今日,我站在这里,仍是要问您一声,心安否?” “你!”陶真人的脸色猛然剧变,气息也一下子变得极其不匀,他使劲地吸了几口气,阖上了双目,闭口不语了。 可方才那一瞬间涌入明月心中的万千思绪,已让她得到了足够的讯息。 于是明月几乎没有停顿,接着说了下去:“正以驱邪、以一统万向来是正一道门的宗旨。从祖天师始,上清宫中历代天师皆以降神驱鬼,祈福禳灾为已任,邵真人也不例外。但您不一样。您天资聪慧,多年来在习正一道法之时,也孜孜不倦地专研其他各门各派的道法。论天赋资质,您比邵真人都要强上几分,论博览道典,世间也少有人能与您比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下) 陶真人不为所动地紧闭着双目,没有半点反应。 明月于是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您本是弘道真人选定的后继之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您开始渐渐地只专注于丹药之术。弘道真人对您这番作为甚是不满,最终立了邵真人为自己的接班人,并罚您为他守门,自思己过。 而邵真人一直佩服您的天资与道诣,并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如您。弘道真人离开后,哪怕他贵为国师,却依然无法破除心底最深处那份自卑心魔。 两年前,邵真人与您在道法修持上主以‘正以驱邪’还是‘修持方术’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执,而那场论战,他输了。 可是在他心中,他虽讲不过您,却始终不认同您的道义,他将自己的败绩归于自卑的心魔与自身悟道的不足,于是打算沉寂于世,潜心向道。于是,他将上清宫托付于您,从此开始了闭门自省……” “你是谁?”陶真人打断了明月的叙述,再一次问道。这次他看向她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难得的惊诧之色。 “……”明月想了想,方道,“我曾受过弘道真人的指点。” “祖师这几年不在。而三年前的你,懵懵懂懂,畏手畏脚,完全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陶真人毫不客气地揭穿了这个谎言。 “陶真人您居然真的记得我?”明月闻言,也有了几分惊讶。 “能走进邵真人那间小院的人很少-----非常的少。最近这些年里,也就只有一清那个孩子……那孩子与邵真人,甚至祖师弘道真人都素来有缘,所以才有此殊遇,而你是极少数能进入邵真人小院的外人,我身为守门人,又怎么会不记得?” “这三年中我经历了很多事情,从根本上有所改变。”明月只得承认。 “哦?说来听听。” “这……”明月心念一动,缓缓说道,“这三年中,我曾途经麻姑山,在山巅之上,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经历了三次沧海桑田。醒来以后,就感觉自己犹若脱胎换骨一般清醒。” “麻姑山?沧海桑田……”陶真人忽然冷笑了一声,他的眼中射出一道锐利的寒芒,“你胆子不小,居然敢在我堂堂国师面前,冒充虚寂冲应真人!” “我没有冒充,我并没有说我自己就是虚寂冲应真人。我只是将自己的经历说出罢了。不然,我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您与邵真人之间的过往。” “......”这个答案一时让陶真人说话卡了壳,他从地上缓缓地站起身来,那对锐利幽深的双目牢牢锁住了明月的一举一动。 可明月没有半分怯懦,她抬起头来,那双明净通透的眸子中闪着点点耀眼的星光:“说起来,我最初见到您,觉得您与邵真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您们在气质上实在截然相反,所以也没有多想。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您跟邵真人的确沾亲带故,您是他远房的表兄。” “哈哈哈哈!”陶真人忽然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来,明月看不明白他眼中喜怒不明的光芒,却听得出他笑声中满满的嘲讽之意。 “很好!”陶真人的笑声又突兀地戛然而止,他的脸瞬间恢复了平静,木然一般的平静。 “姑娘,你的眼神很好……清澈,明亮,一如晨间的旭日,又似夜空的星光。因为你的眼神,我似乎没有理由不相信你的话。更何况,我和邵真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个世上,除了祖师他老人家没有任何人能知道。”陶真人的声音微沉,似在叹息般地低吟道,“只是,你今夜来找我,只怕别有用意吧。老实说吧,你找我到底为了何事?” “我想入宫。”明月朗声答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想入宫 “入宫?”陶真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姑娘,我这里可是上清宫,不是皇宫。” 明月点点头,并不理会这直白的讽刺,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知道。我从没想过要入皇帝的后宫。我只是想追随您的步伐,以道姑的身份留在宫中。” “以道姑的身份留在宫中?”陶真人眯着双眼晃了晃脑袋,更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驳斥道,“真是异想天开!你一个小姑娘家,这般年纪又能有多少修为?天下谁人识得你?又有谁人会信服你?” “正是因为没人识得我、信服我,所以我才需要仰仗您的德威。”明月平静地说道。 陶真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淡淡地问道:“那我为何要帮你?” “因为您心中对我虽有诸多猜疑,但却不能完全否认我与虚寂冲应真人之间谜一样的关系。而您如今也正在思索,今夜您与我之间这番相见夜谈会不会是一次道门的机缘。” “……”陶真人看向明月的眼神多了一分意外的欣赏,他微微颔首,沉声问道,“那我问你,你入宫是为了什么?” “为了……”明月只说了两个字,便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她很清楚,如果自己直说是为报家仇,那陶真人便是信服她的本事,也会因为她可能引起的事端,不荐她入宫。 所以她不得不转而提出了杨天宁的目的,道,“为了匡扶正道。” “哼!”陶真人冷冷地拆穿了她的谎言:“说谎!一个怀抱着明确目的的人,又怎么会在说出自己目的时有所犹豫呢?你在隐瞒什么? 皇宫固然是天下权力与财富的巅峰之所。但我之前说过,你的眼神很好,眼明睛亮,不像是一个被名利困绊住的人。你想入宫,必有其他的目的! 匡扶正道?说得倒是大义凌然。如今国泰民安,又不是歪门邪道横行的乱世!说什么匡扶正道的大道理?!更何况,你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天下之大,之广阔,又岂是你一己之力能改变的!?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大的口气!真是不知所谓!” “……”明月轻叹了一口气,她思忖了片刻,方才抬头说道,“陶真人,我入宫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我心中的道义。您说如今国泰民安,可我看到的是边境鞑靼横行,朝中奸佞当权。 是!这个世道确实不是乱世。 但不管您认不认为这就是正道,至少它完全不符合我心中的道义。我能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道,我无法知晓,也无法预知。但我还是会拼劲全力去尝试。” “蚍蜉撼树!”陶真人毫不客气地说道。 “是!”明月点点头,“许许多多如我这般的百姓,在权贵眼里就是蚍蜉,朝生暮死,且死不足惜。但是,蚍蜉心中便不能有梦想么?蚍蜉再微小,它的命也是命! 就在不久前,道行的弟弟道真因为一句戏言而无辜惨死,杀人者至今逍遥法外。这样的世道就算不是邪门歪道,难道就可以称之为正道了么? 我知道身为道门中人,对于生死不能好恶太过,生则善生,德尽则死,有德则生,无德则死。可道真哪里是无德而死?您在上清宫中清修多年未必了解,但我在世间十数年里,却早已经历这世道的光怪陆离。良善者弱,奸佞辈强。有德者死,无德者生。 我虽为一介女子,但承继虚寂冲应真人之法,不想就此隐归深林,必要借东风之力,匡扶人间正道,方不负我心中所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下) “……”陶真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陷入了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明月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忽然主动开口道:“陶真人,我以为……比起邵真人,您应该更能理解我。因为您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便是不被祖师弘道真人所认可,您也一直……一直在坚持。” “哦?”陶真人冷冷地应了一声,瞥向明月。 “那么……你如何看待我的道?”他问了一个与入宫之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正以驱邪为的是外道,修持丹方为的是内道。”明月回想着前夜自己在邵真人的小院外感受到的那一抹微弱,但分明极其困惑的思绪,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外道为人,内道为己。正因为如此,所以弘道真人才会问您,若是修道只为自己,是否心安?但您心中一直坚信,入道必有舍有得,悟道本身便是洁净心境,忘却凡尘的过程。修行乃修心,只要自身意志坚定,专注于修炼道心,用丹方之术有益无害。” “那么依你之见,内道与外道哪种才正确?”陶真人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我以为,只要不违天理,不背本心,殊途同归。”明月朗声应道。 “姑娘,你果然有些门道。能看透这些的……绝非常人。”陶真人嘴角微微一扬,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多谢陶真人夸奖。”明月心知有戏,连忙抱拳作揖。 “不过入宫之事,绝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陶真人语锋一转,幽幽地叹道,“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子之心,更甚!” “我只怕自己不能如愿见到天子,倒不惧天子之心深如海。”明月诚恳地说道。她心里清楚,她现在所仰仗的本就是勘透人心的炎月印,陶真人的担忧在她看来,根本不足为虑。 “天子喜怒难测,我便是应下为你试探入宫之事,也未必能保证事情发展会如你所愿。便是有朝一日,你真的能入宫,你今后的宠辱甚至生死,我也无权去干涉。”陶真人如实说道。 “嗯。我明白。” “你……”陶真人看着明月眼中燃起的坚定毅然之色,本想再次提醒她此事不易的话语,终是没有说出口。 “你走吧。待有消息,我自会派人通知你。”陶真人说罢,便闭上了双目,继续如木石一般,一动不动地继续打坐静修。 明月恭敬地朝着陶真人躬身拜了三下,这才回身离开了这处僻静的后院。 出了三门外,经三清殿和昊天殿右转至二门,往殿后庵堂北侧卵石铺就的石子路笔直向前十几丈,便看到一排青瓦白砖的客房。 而明月却在庵堂前种着的一棵苍劲粗壮的松柏树下,停下了脚步。原因无他,杨天宁修长挺直的身影出现在树下,他的面容在漆黑夜间的树荫之下,根本看不真切,但明月知道,他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从他看到她身形的那一瞬时起......他的眼中就闪过一道亮如白昼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温言解惑(上) “金爷......”明月几乎很快便意识到了杨天宁根本没有回去歇息,而是一直在这里等着她的出现。 “总算是回来了。”杨天宁也没有避讳,上前几步直接走到了明月跟前,距离近得让明月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上微热的气息。 “陶真人说了什么?”杨天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黑夜之下,明月即使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几分紧张和急切。 “邵真人没有飞升。但他遇到了心魔,正在闭关。”明月首先将杨天宁最关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心魔?闭关?上清宫的那些道士说后山东隐庵中并没有人。” “他不在东隐庵中,邵真人仍待在小院里。” “什么!这怎么可能?”杨天宁又惊又怒,疾声喝道,“那院子的门可是被铁链锁死的!根本无法进出!陶真人难道想活活饿死邵真人么?!” 明月连忙解释:“金爷您误会了!这不关陶真人的事,是邵真人自愿的。邵真人在入小院闭关之前,已贮备下了食粮。而他锁上房门,亦为锁上心门。他是打算心魔不破,就坚决闭门不出。” “这么说来……”杨天宁盯着明月,一字一句地认真问道,“前日我们夜探小院时,你曾说过自己感觉到一个极其困惑的思绪,莫非……那是来自邵真人?” “是。” “为什么?”杨天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邵真人是德高望重的国师,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居然会如此困扰?” “这个……”明月想了想,无奈地叹道,“大约是所谓的道义之争吧。” “道义?” “是这样的……”明月将自己与陶真人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天宁,没有半分隐瞒。 “……原来如此。”杨天宁深深看了明月一眼,似乎对她不藏不掖的态度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叹道:“我到底还是小瞧你了,你果然有办法说服陶真人带你入宫……陶真人素来固执,不是那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你能说动他,也算是个奇迹了。只不过,夏姑娘,陶真人有一点也没有说错,你年纪轻轻,无名无势,一旦入了宫,生死荣辱便权由那个人掌控。” 明月点点头,她知道杨天宁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当今皇上。而当今皇上恰恰是一直视杨家为敌,逼得杨天宁不得不在京城隐姓埋名并四处收买人心的罪魁祸首。 “那个人……向来是位极为多疑的君主。陶真人的性格与邵真人大相径庭,但他们在坊间都是颇有名望的得道高人。而传闻那个人这些年来,越发信奉丹方之术,陶真人既然有心专研于此,受那人宠信也是必然的。 但你不一样,严相府和北镇抚司哪个不想拼了命地抓住你?就算你凭陶真人举荐入宫见到了那个人,你以为在风口浪尖之上,自己的身份又能隐瞒多久?”杨天宁的口吻极淡,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下) 明月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地样子说道:“听闻当今皇上在宫内早设立了紫云观,专门用以侍道。我想那个地方一般不会接触到朝中官员,所以应该无碍。而且,北镇抚司的人都以为我已经坠崖死了。至于严相府,除了那个已死透的任经行,想必也不会有任何人能认出我。我如今一介孤女,虽是无依无靠,却也无迹可查。” “你打算改名换姓?”杨天宁听出了明月话中的玄机。 “是!既然我打算以虚寂冲应真人转世的名义入宫,自然得改头换面一番。”明月直言道。 “呵呵,你真以为陶真人会相信你那套说辞?”杨天宁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讥讽,“一个连祖天师的道义都敢违背的人,又怎么会信奉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他当然没有完全相信,只不过他对我这个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知晓他过往却说破他心思的人,有着七分疑惑三分忌惮。”明月轻笑了一声,“他能答应带我入宫,是因为一来,万一我真有些来头,此番作为乃是他道门千载难逢的机缘,并且他可以凭着举荐有功,更得皇上宠信。二来,万一我毫无本事,以他如今受宠的程度,他也可以全然不顾我的死活,推得一干二净。当然,这点他在我们之间的交谈中也明示我了,要我生死自负。” “说到底,这家伙再是舌灿莲花,骨子里都是个极其自私自利的人。”杨天宁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明月苦笑了一下。老实说,她对于陶真人同样没有好感,但无论如何,这个世上,也唯有陶真人如今能有本事荐她入宫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上清宫中等他的消息么?”杨天宁斜着眼睛瞥向三门外的方向。 “那倒不用。陶真人毕竟刚回上清宫中,想必他再次入宫还需过些时日。而且……我回京还有要事需处理。” 杨天宁面色一凛:“少轩的事?” “嗯,我离京之前,已写了一封密信给楚珊儿了。” “哦?” “只不过,我估摸错了回京的时间。所以约了她十五日之后在城外观音庙见面。如今便是快马加鞭赶回去,也来不及了。”明月凝视着北方的天空,喃喃道,“不过……我想她若是有心,应该还是会耐心地等我赴约吧?” “应该?”杨天宁扬了扬眉毛,“你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来么?” “……不!我确定她会来的!一定会来!”明月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一般,说得极为肯定。 “那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们赶紧出发返京。”杨天宁看着明月坚定的目光,淡淡一笑。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中,毗邻偌大严相府的一处院落里,一位身着片缕的美貌少妇正躺在一张红漆螺钿团花纹拔步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的动静,生怕错过一丝风吹草动。而她的身边躺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正半搂着她的身子,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安睡得极熟。 忽然,窗外似有个斑驳的人影闪过。那少妇一个激灵,连忙轻轻地将身后男人那双搂住自己身子的大手撑开,消无声息地溜下床,只匆匆披了一件薄单衣,便急急忙忙地开了房门,迎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待月窗下(上)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普通男子,一脸的紧张与害怕。 那少妇连忙打着手势,让那男子往院落西北角上的抄手回廊走去,一路上忍不住小声嗔道:“深更半夜的,人都早就睡下了,你一个大男人紧张什么?!那边怎么样了?” “楚姨娘,我都等了大半宿了,那城外的观音庙里根本没有人。”那男子一面小声地说着,一面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绣着红色“楚”字的绣帕,递给那少妇。 “这方绣帕你暂且先拿着。今日也许是要找我的人临时有事,明日你再拿着这绣帕去那观音庙中等等看。”那少妇不是别人,正是严府管家严庆年的第六房小妾——楚珊儿,而站在她面前局促不安的男人正是之前给她驾车的车夫。 车夫一听这话,脑袋顿时耷拉了下来,他小声说道:“楚姨娘,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些时日,您每每叫小的拿着您的信物去城外观音庙里等人。可到底等的是什么人,您又说不上来。您是不是被什么人给诓骗了?哪会有人跟您约好了时间,又迟迟不来的?” 楚珊儿低着头,轻声辩道:“你知道什么?!……那人是约我今日见面。我是怕那人万一来早了,会找不到我,所以前几日便叫你去等候了。” “可今日也没人来啊……”车夫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是啊,所以我不是说了么,可能那人有事吧。”楚珊儿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 “这什么?”楚珊儿柳眉一挑,忽然拉下脸,冷言说道,“不过是跑几趟腿的小事,也那么为难你?” 车夫见状,连忙点头哈腰:“哪里哪里!不为难!不为难!” “哼!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横竖少不了你的好处。”楚珊儿一面说着,一面从腰间的香囊中取出几粒银裸子,看也不看地丢给那车夫。 “是是是!”那车夫得了银子,喜上眉俏,果然不再多言。 “老规矩,我的事情不准外传。不然,我要倒了霉,也定然拉你垫背,你可千万记清楚了!”楚珊儿冷言警告道。 车夫神色一凛,又忙着点头哈腰地应着“是”。 “你走吧,明日别忘记去观音庙等人。无论有无消息,待夜深人静之时过来告知于我。你放心,这院子内外我都已经打点过了,你只要手脚轻些,定然没事。”楚珊儿说完,便留下车夫扬长而去。 车夫看着楚珊儿曼妙的身影消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之中,心里不由得暗暗想道:这楚姨娘长得真的挺美,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可惜脾气着实古怪,说翻脸就翻脸。前些日子,也不知道她从何处得了消息,硬说是有人约她在城外观音庙里详谈要事。 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要事?车夫悻悻地想着,他眼珠子一转,又觉得这事确实有几分奇怪:楚姨娘好像并不知道是谁约的她。而她自己又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就是不愿亲自出面,非要自己拿着她的绣帕当信物,每日去观音庙中等人。这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车夫掂了掂他手中的银裸子,又心满意足地笑了。 管他的!这些年来,在严庆年大爷的六房妻妾中,唯有楚姨娘生下了儿子。哪怕是个庶子,那也是严庆年大爷唯一的儿子。楚姨娘母以子贵,如今最得严庆年大爷的宠爱。有宠爱就有花不完的银子!只要给足了好处,我管她楚姨娘要干嘛呢…… 车夫一面想着,一面悄悄地溜出了院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下) 之后,车夫在观音庙中等候了几日,可依然没有等到任何“可疑”的接头之人。 又一个傍晚,当他怏怏地走出观音庙,打算在城门关闭之前,返程而去之时,终于在一片绯红色的落日余晖下,见到了一位头戴帷帽,白衣飘然的女子正径直朝他走来。 车夫倏然一惊,他慌忙看了看周遭,发现观音庙外除了他并无别人。 这白衣女子莫非就是这些日子楚姨娘叫他等候的人?只是这身影怎么看着……有些似曾相识啊? 车夫一面想着,一面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那块楚姨娘给的信物——绣帕,但直觉告诉他,迎面而来的白衣女子根本没有看过那绣帕一眼。只是……若真是如此,那她如何认得自己就是楚姨娘的接头人?难不成这白衣女子只是上前来问路的? 想到这里,车夫不由得挺直了身子,正待主动问上一句:姑娘,你有何事? 谁知那白衣女子已经开口,直截了当地说道:“为何是你?楚姨娘怎么没来?” “这个?!这个……”乍一被问,车夫完全没有准备,只得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楚姨娘家中事务多,一时走不开,所以叫我过来这里等候。” “原来如此。”白衣女子淡淡地笑道,“那么麻烦你告诉她,我之前确实有事耽误了时日,所以今日才来赴约。我不过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并非什么歹人,所以请她不必顾虑太多。另外,我打算与她商量的乃是女儿家之间的私事,并非向她索取财物,请她尽管安心便是。所以,还烦她明日亲自赴约。午时,我会在观音庙中等她。” 说罢,那白衣女子便自顾自地径直走了。 车夫在原地愣了半晌,这才急急忙忙地奔向城门,打算赶紧回去向楚姨娘汇报这个消息。 而那白衣女子向前走了一会儿,回头见身后已无人影,这才舒了一口气,转而走向另一条岔路。 在另一条不起眼的岔路边,钉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的驭座上。 见到远远出现的白衣女子的身影,他顿时来了精神。 “爷!夏姑娘回来了。” “唔。”车内之人低低地应了一声,紧接着,一个和悦温浅的声音传了出来,“钉子,走了!接上夏姑娘,我们赶紧进城,再晚一些,城门就要关了。” “是!”钉子兴奋地驾起马车,一溜烟似地向京城方向赶去。 而之前的白衣女子则缓缓地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的俏脸。 杨天宁见她面色不改,很是平静从容的样子,心中已然有数,却是故意询问道:“怎么样?那楚珊儿来了?” “没有,眼下这个时辰,她在观音庙中的可能性不大。但她还是遣派了自己的车夫,连着几日前来等候。” “哦?”杨天宁眼睛一亮,“这么说来,她倒是有心。” “嗯,如今看来,楚珊儿对轩表哥一直心存感激,这点是显而易见的。”明月点了点头,又道,“严庆年是严相府资历最老也是最说得上话的管事。而楚珊儿因为给严庆年生下了唯一的儿子,所以成了严庆年最宠爱的妾室。这严庆年本就年逾五十,双亲已故,原配又久病缠身,不理家事。所以楚珊儿这些年来在家中可谓是独揽大权。” “哦?”杨天宁听到这里,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丫头,你不过见个车夫罢了,倒是把人家的家底都摸了个一清二楚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明月平静地说道,“我有种感觉,今后能不能救出轩表哥,还得看楚珊儿的能耐。所以对她多一分了解,只有益处,绝无害处。” “这样啊……”杨天宁悠悠地叹了一声,眼光转向了窗外。 只见窗外那京城高大宏伟的城门之后,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华台。在夕阳收尽最后一抹余晖之际,层台累榭之上,纷纷点起了如天上繁星般的烛火。 而杨天宁的眸子里也倒映起了那远处点点繁星般的光芒。 “希望如此。”他在心底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见钟情(上) 第二日的正午,京城外的观音庙中,早起烧香的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 很快,庙里空无一人,唯有香案上供奉着的鎏金观音菩萨铜像依然庄严地屹立在殿中,她宝珠顶严、相容和煦,眼中流露着慈祥睿智的目光,仿佛关爱与怜悯着天下的芸芸众生。 而这时,一辆不起眼的平顶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观音庙外。车上下来一位不过二十出头的美妇人,她身姿婀娜,穿着一件青色襦裙,头戴一支玉质晶莹透白的镶金玉步摇。这美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严相府大管事严庆年的第六房小妾——楚珊儿。 “你在庙外等我,没事不要进来。”楚珊儿简单地嘱咐了车夫一句,便径直向观音庙内走去。 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楚珊儿的脚步略有些不稳,所以走路的姿势很是僵硬。原因无他,她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仿佛丝毫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莫大的恐慌。 可待楚珊儿进了庙,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之时,她那张紧绷着的脸忽然就垮了,她看着香案之上供奉着的慈祥庄严的鎏金观音铜像,眼中渐渐浮起了一层迷雾状的水汽。 她的手中握着一张没有具名的信笺,信笺正中只简简单单地写了一个“陈”字,信笺最下方则是一行字迹清秀的小字:十五日后城外观音庙见。 为了这个“陈”字,楚珊儿这半个月来简直如坐针毡。 “陈”……她知道有很多人姓陈,可当她第一次看到这封极其简单的信笺时,她脑海里唯一浮现出的便是那位有着“京城大才子”之称的陈公子的样貌。 陈公子……每当她念起这个名字,她心里都会有种酥酥麻麻的甜蜜感。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在城东望月楼里,当她被严府家丁调戏欺负时,陈公子奋不顾身地挡在她身前的场景。 她自幼长得不错,又生得一副好嗓子,本可以嫁个不错的郎君,安安稳稳过一生。无奈家中老母得病,她老父花光了所有积蓄还负了一屁股债,却也没能救回她老母的命。 而后,她更是不得不背井离乡,随父卖唱,受尽了世人的欺凌与白眼。每当她被人调戏甚至非礼之时,她的老父亲只能哭丧着脸,站在角落里,无谓地苦苦哀求着那些衣冠禽兽。而周围的客人不是对此视而不见,便是跟着起哄,她早就麻木得习以为常了。 只有陈公子不同,他站在她的身前,那挺拔伟岸的背影,让她第一次感到了无比的温暖,也是她为世间的男子第一次怦然心动。 是的,从那天起,她便对他一见钟情,并从此相思入骨。 后来,当她知道他是京中最才华横溢的探花郎时,还很是伤心失落过,因为她知道自己完全配不上他。 然而很快,这个英勇无畏的俊朗少年,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才子因为替她打抱不平而得罪了严相,前途尽毁,最后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她甚至听说与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都弃他而去……她欠他的实在太多,这辈子都无法还清。而在她心底,她也没想过真的要还清。她愿意欠着他,一生都欠着他,这样她就可以给自己一个借口——正大光明的以身还债。 她是多么期盼自己能待在他的身边,哪怕不是妻妾,是一个丫鬟,一个扫地洒水的下人都好,她心甘情愿就那样过上一辈子。 但事与愿违。她终是被迫成为了严府大管事严庆年的小妾,躺在那个比他父亲年纪还大的老男人身下,为这个老男人怀胎十月,生下了儿子。 在旁人眼里,她一个无钱无势的歌女,能得严庆年的宠爱,成为衣食无忧,富贵逼人的小妾,已经是她祖坟上冒青烟,享了八辈子的福气。 可她心里清楚,这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她多么希望自己哪怕粗茶淡饭,也一身清白地留在陈公子身边。 可惜……老天爷从来都没有给她过任何机会。 于是,她只能无数次在午夜时分的绮梦里,梦见他清秀俊朗的面容,他那瘦长挺直的身形,他不苟言笑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下) 楚珊儿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佛像前的香案似乎晃动了一下。 她倏然一惊,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了,却见香案的帘布被掀起了一角,一个白衣少女居然从香案底下钻了出来。 “你!你是什么人?!”楚珊儿大吃了一惊,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 从香案底下爬出的人赫然就是明月。她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蹭到的灰尘,神色自若地解释道:“我就是约你见面的人啊。” “你......”楚珊儿很是诧异地打量着明月,但见她五官精致,面容清丽,浑身上下不带任何饰物,只一身白衣翩然,颇有些隔世出尘的意味。而她那双如清澈见底的山泉水一般的眼睛,看向自己时,自己竟有种被看破心事而止不住心虚的感觉。 “楚姨娘,我此番找你,是想麻烦你一件事,而这件事关乎陈公子的生死存亡。”明月开门见山地说道。 “陈公子......”楚珊儿心下猛然一沉,但还是开口故意询问道,“你是说哪位陈公子?” “自然是陈少轩了。”明月淡淡地说道。 楚珊儿心中猛地一沉,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道:“他?他怎么了?” “他被人抓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楚珊儿顿时大急,她本是婉转清脆的声调明显尖锐了起来。 明月看着楚珊儿有些慌乱的神色,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叹道:“楚姨娘......我想你上一次得知他的行踪,应该已经是三年前了吧。” 楚珊儿心中一凛,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起来,但她还是警惕地看着明月,问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你到底是谁?” “楚姨娘,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明月面色如常地解释道,“还有,我认识你的阿爹——楚老伯,你我之前虽未谋面,但你的事情,我从你的阿爹和轩表哥那里还是能知道一些的。” “轩表哥?”这个称谓让楚珊儿微微一怔,随即她脸上的警惕之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酸楚与淡淡的怅然若失。她对陈公子向来上心,自然在四五年前便成功打探到一个令她倍感惆怅的消息——陈公子似乎有意娶他远方的表妹。 她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面仔细地重新打量着明月,一面轻声问道:“你就是陈公子的表妹?也就是他未来的......妻子么?”‘ 表妹......妻子......明月不由得想起了魏舒岚,心中顿时也是一黯。但她很快打起了精神,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解释道:“我们一直以兄妹相称,我是他名义上的表妹。” “名义上的?”楚珊儿很快听出了明月话中的玄机,她张了张口,正待询问,却听明月已经抢先说道:“楚姨娘,轩表哥三年前被人抓回了京城。如今,他应该就关押在严相府中。”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楚珊儿大惊失色。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但这是真的。”明月拈轻避重,故意说道,“当年轩表哥为了你得罪过严相,所以他不得不远走他乡,躲避严相的迫害。可三年前,他重新回到了京城。严相在京城耳目众多,想抓住轩表哥关入府中,实在易如反掌。” “不对!不可能!”楚珊儿直觉到此事有异,连忙尖尖地叫了起来,“陈公子对严相早就没有威胁了!他再如何落魄,也好歹曾是一介名生。抓他的事,万一被人撞破,传了出去,那严相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严相何时在乎过脸面?他这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明月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可是......可是......”楚珊儿的脸涨得通红,可是什么,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但她心里却怎么也不肯轻易相信陈公子被严相抓走的事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查明虚实(上) 明月心底则在暗暗嘀咕:这位楚姨娘表面看起来是一位颇有些姿色的柔弱女子,她说话的声音又仿若夜莺在山谷中轻啼,极为悦耳动听,更给人一种婉约柔弱的感觉。 可她骨子里倒是很有见地,绝不会轻易被人左右。哪怕事关她心中最钦慕最在乎的陈公子,她也没有失去理智。 看来隐秘部分真相,拿轩表哥当年得罪严相之事做遮掩,以避开最核心的问题——炎月印之事,这招不太行得通。但若要说出全部实情,却也是万万不能。怀璧其罪,一旦楚珊儿知晓了炎月印的威力,难保不会动心。更何况,她只对轩表哥有情,对她这个打着表妹名号的人物,可不会有什么太多的好感。 不过只要让楚珊儿相信轩表哥被抓已成事实,又何须解释清楚他被抓的原因呢? 于是明月转而说道:“楚姨娘,三年前轩表哥被抓入京之事,在当时也引起过不小的风波,只不过很快被人压了下去。但是你若真有心查访,还是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你现在既然不能全信我,你我之间恐怕也很难达成共识。不如等你确信我所说之事后,我们再来商量此事。” “好!”楚珊儿一口应下。只不过,此时的楚珊儿,心中也开始隐隐有些担心起来,既然眼前这位白衣少女希望她去调查,那么她口中所说的陈公子被严相府抓走之事……或许是真的? 可如果是真的,那还了得!三年前?那陈公子这三年中到底被关在哪里?又过着何种日子?不!不!就连他现在是否还活着都是个问题!?想到这里,楚珊儿的额角已经沁出豆大的冷汗,她已经不敢继续往底下想了。 “那……两日时间可够?”明月的询问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珊儿暗自咬了咬牙,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一团乱麻,定定地看着明月道:“够!” “好,那两日后的午时,我们还是在这里相见。”明月说罢,也不再多话,只是礼貌地朝着楚珊儿抱拳一揖,便转身走出了观音庙。 一直等在庙外的车夫,又见到了之前与他对话的那位白衣女子快步离开了观音庙。 她这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车夫看着她纤瘦的背影默默地想着。 可没等他多看几眼,他就发现自家的楚姨娘正满脸惨白,扶着庙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车夫心里不由得突突跳了起来,方才这二人在庙里到底聊了些什么?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么?怎么楚姨娘一进一出,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脸色难看得吓人,连腿脚都不利索了。 车夫如此想着,可念及楚姨娘素日来的脾气,他到底没胆子敢上前去询问一句。 正在这时,楚珊儿已经小步挪到了车前,见车夫眼珠子乱转,也不知道心里在寻思些什么,立马就冷下了脸,高声斥道:“你愣着干嘛,还不扶我上车!” “是!”车夫被喝了这一下,哪里还敢继续胡思乱想,连忙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扶着楚珊儿进了车厢。 “马上回城!”楚珊儿紧皱着眉头,疾声命令道。 “是。”车夫挥起了马鞭,正待赶车,却听得身后又传来一声娇斥:“不!等等。” “楚姨娘,您还有什么吩咐么?”车夫连忙回身问道。 楚珊儿静了一瞬,这才开口:“你……你跟守城的那些士卒熟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颤抖,带着一种特有的无助与娇弱,听入耳中却极为舒服,让车夫忍不住都生出一种男子对女子特有的保护欲来。 “楚姨娘,咱家大爷可是严相府的大管事,谁不想巴结?别说区区守城的士卒,这些年来,多少朝中大臣都千方百计地腆着脸来送礼。熟与不熟,还不由您说了算?” 楚珊儿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陈公子当年也是迫于严相的势力,被逼离京避难,忍不住哀叹一声,半晌后才幽幽地说道:“……原来如此。” “楚姨娘,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么?”车夫见楚珊儿一副很是失落伤感的样子,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没什么。”楚珊儿垂眸,轻轻地摇了摇头。 车夫见状,心知这是楚姨娘不愿多说,于是也便不敢多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下) 谁知,楚珊儿却自言自语般地开口说道:“我能遇到什么麻烦事情?我如今是大爷最宠爱的妾室,穿金戴银,衣食无忧,有多少人羡慕我来着?!” “可不是么!”车夫连忙笑着恭维道,“您真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了。” “有福?呵呵……”楚珊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含着几分讽刺。可是车夫分辨不出,只觉得楚姨娘连笑起来的声音都那么动听悦耳,也难怪大爷对她会如此宠爱。 楚珊儿笑了几声便停了下来,她思忖了一会儿,道:“待会回城的时候,你去向守城的士卒打听一桩旧事。我听人说三年前,有个在京城里颇有名望的才子在城门口被人绑了。” “三年前的旧事?这时间有些久了啊。”车夫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道,“楚姨娘,那名才子叫什么名字啊?说出来的话,也方便我打听。” 楚珊儿故意反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哪里会知道?叫你去打听不过是我刚才在庙里听到了一些传闻,心里很是好奇罢了。反正城门口若真发生过那桩旧事,想必就算隔了三四年,人家也会有些印象的吧。这件事,横竖你去多问几个人就是了。” “哦!”车夫一面应着,一面驾着平顶马车向城门口驶去。 很快,马车便到了城门口。此时,午时刚过,未时初始,正是烈日炎炎,热气最炽之时,入城的人流极少。 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自己跨下车,向着城门口一路小跑而去。楚珊儿偷偷掀起车帘,远远望去,只见车夫也不知在跟守城的士卒们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那几个士卒点头哈腰表现得很是殷勤。 不一会儿,车夫便大步流星地返了回来。 “怎么样了?”楚珊儿没等车夫坐定,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楚姨娘!打听到了。那些士卒说三年前确实有个才子被人绑着押回了京城。不过这事后来上头说了,谁也不准再提。于是,大家自然也不去想它了。” 楚珊儿只觉得心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痛得厉害。 是真的?难道是真的?陈公子真的被严相府的人抓了?不!不可能啊!她心中挣扎了一番,还是捂着胸口不死心地问道:“那个才子打听到是谁了么?” “好像姓陈吧?说是前探花郎,不过后来因什么事又被罢官了。” “谁?是谁绑了他?”楚珊儿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微颤抖。 “那不知道啊,反正是个大官吧。”隔着车帘,车夫并没有注意到楚姨娘的异样。 这最后的一句话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把楚珊儿心中残存的希望,砸得支离破碎。她像一块破布一般完完全全地瘫倒在了车座上,嗓子里半天发不出任何声响。 “楚姨娘?”车夫等了半天,见车厢里没有任何动静,不由得起了疑。 “……回去吧。”一个像是虚脱之人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车厢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车夫心下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声而道:“是。” “明日……不,后日午时,继续载我出城……去城外的观音庙。”楚姨娘幽深而飘忽不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了车夫的耳中。 “是。”车夫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大不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共商对策(上) 第三日的巳时三刻,车夫驾着平顶马车再次出现在城外的观音庙外。 楚珊儿匆匆下了车,疾步走进了观音庙。 庙里三三两两仍有一些香客在。楚珊儿飞快地看了一圈下来,却不见白衣少女的半点影子。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佛像下方摆着的香案,恨不得马上将那香案上的挂布撩起来看个究竟。 可楚珊儿心里清楚,周围还有别的香客在,若自己当众真如此做了,指不定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所以即便她心急如焚,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正在这时,一个头戴帷帽,身穿白衣的少女徐步走进了庙堂。楚珊儿几乎不假思索地立即迎了上去。 “是你么!?” “没错,是我。”明月扶了扶帷帽的帽檐,小声说道,“这庙堂里现在还有别的香客,我们不方便说话。要不稍微等一会儿,待过了午时,这庙里的香客就差不多都散了。” 楚珊儿哪里肯听,自从她前日确认了陈公子被抓的事实,她便寝食难安,坐卧不宁。不!不止如此,她的一颗芳心简直就似被千万蚁虫啃咬一般,痛苦灼烧得让她难以承受。她好不容易忍到了今日,又哪里肯继续等待。 她飞快凑到明月耳边,疾声道:“我们说话轻点便是了。你之前跟我说的事,我已经验证过了。关于这桩事,你到底有什么法子?” “……”明月扬了扬眉,她看着楚珊儿那双布满血丝与忧愁的双眼和眼圈下方那团明显的青紫色,知她定然两夜没睡,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感慨。 可怜天下有情人……想不到在已为人妇的楚珊儿心中,轩表哥的分量依然如此之重。 “我其实没有办法,正因为没有办法,所以才想找你寻找出路。”明月直言叹道。 “我?!”楚珊儿猛然一怔,惊诧地问道,“我能做什么?!” “你……” “我明白了。”不待明月说完,楚珊儿心念一转,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她快人快语地说道,“如果你是觉得我男人是严相府的大管事,因此我就会有办法救出陈公子的话,那你大错特错了。 严庆年虽然是严相府的大管事,但说白了就是个严相府的家奴,而我只不过是这个家奴的第六房小老婆。而且据我这些年来的观察,严庆年之所以能做到严相府的大管事,就是因为他最懂得主子的心意,最听从主子的吩咐。所以不管严庆年如何宠我,他也绝对不会为了我,去做任何一件得罪主子的事情。” “你说的是。”在探清了楚珊儿的心思之后,连明月也不得不承认,想仰仗严庆年的关系去解救轩表哥,绝对没戏。 “但是……”明月看向楚珊儿,幽幽地说道,“偌大的严相府,轩表哥如今被关押在哪里……他如今是生是死,我想严庆年作为严府最大的管事,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楚珊儿微微一怔:“这……” “你若直接问他,他的确不会告诉你,甚至还会对你生起疑心。可探听消息,有时候未必需要用直接的方式。关于这点,如今独掌家中大权的楚姨娘你自然比我更加清楚。” “……”楚珊儿陷入了沉默。这些年来,她身为严庆年的第六房妾室,虽然成功生下了严庆年唯一的儿子,可那孩子到底是个庶子。为了儿子今后的前途和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她的确在暗地里耍了不少手段,这才将严庆年的心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从而将家中的管事大权包揽了下来。 楚珊儿沉默了半晌后,终于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努力想办法探听到陈公子的下落。但至于后续……” “只要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后续营救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无论如何,也得尽力一试。”明月坚定地说道。 “好,就这么定了。”楚珊儿也是爽快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下) 而此时,在离观音庙不远的一处岔路边,钉子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了。 眼见着太阳的热度越来越强,知了在路边茂密的绿丛中越叫越响,岔路上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钉子忍不住小声抱怨道:“爷,怎么这么久,夏姑娘还没有回来?” “急什么,等得越久,说明夏姑娘与那位楚姨娘详谈的内容越多。她俩谈得越多,解救少轩的希望就越大。”杨天宁一面摇着手中的川扇儿,一面淡淡地说道。 “唔……”钉子闻言,只得继续忍着午时的燥热,耐心地等候。 好在不一会儿,明月纤瘦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岔道口上。 “怎么样了?”杨天宁不等明月坐稳,便急切地问道。可见他面上装得镇定,心中对这件事还是极其在意的。 “楚姨娘会尽力想办法从严庆年那里探听轩表哥的消息。” “哦?” “但是……”明月皱着眉头道,“严庆年这人,就算不慎对楚姨娘露了口风,也断然不会做出任何有损严相府利益之事。所以,若是楚姨娘真的探听出轩表哥被秘密关押在何处,接下来的事情,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 “原来如此。”杨天宁思忖了片刻,方才叹道,“这样也好。毕竟严相府这么大,我们真要救出少轩,也得知道他的具体位置,才好下手。”他的语气虽缓,但也听得出很是沉重。 “嗯。”明月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追问杨天宁,就算知道轩表哥的位置,他又打算如何出手救他出来。 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以如今严相的滔天权势,想深入他的府邸去营救一个人,别说是做,光是想想,都要惊出一身冷汗。 但如果有一天严相能失势,那一切就不一样了——这个大胆的想法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明月脑海之中,让她心潮一时澎湃了起来。 是啊!唯有严相倒台,才能顺利救出轩表哥,而她的乳娘和林叔也不会白白死去。 所以,她一定要进宫!好好利用炎月印的力量,哪怕不择手段,都务必要引得皇上厌恶严相。 杨天宁见明月垂眸不语,面上却忽起了一片潮红,不禁有些奇怪,于是开口问道:“夏姑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啊?”明月猛然一怔,连忙将心头泛起的各种复杂思绪强压了下去,“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日,严相能倒台,那营救轩表哥势必会顺利很多。” “……呵。”杨天宁轻笑了一声,自嘲道,“是啊,你说的那一日何尝不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一日。只可惜……那老货倍受皇上宠信,执掌朝政已经近二十年了,那一日的到来,只怕是遥遥无期。” “不会的!”明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哦?”明月坚定无比的态度让杨天宁颇有些意外。 在杨天宁惊讶的注视下,明月略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坚定地小声说道:“待我入宫,我会…我定然尽力而为。” 杨天宁嘴角一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而他温润清浅的声音听起来也格外温柔:“那就端看夏姑娘的本事了……我很期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生杀予夺(上) 话说这厢楚珊儿满腹心事地上了马车,几乎下意识地就嘱咐车夫往严相府驶去。殊不知,她自家男人严相府的大管事——严庆年此时也正在严相府中郁郁不安。 “里面怎么样了?”严庆年站在通往内宅的垂花门前,拦住了一个神色仓惶正往外快步而走的小厮。 “年叔!您可算来了啊!”那小厮见了严庆年的面,略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凑到了严庆年耳边,一面手指着内宅西侧的卧房,一面小声说道,“那里面可要闹腾出人命了。” 严庆年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他焦急地搓了搓手,疾声问道:“大夫呢?!怎么不叫人去请!?” “没人敢去啊。年叔!少爷的脾气您还不了解么!这会子真有人敢叫来了大夫,那回头还不是要被少爷活活打死?” “胡闹!”严庆年忍不住低声咒骂道,“那可是吏部尚书徐阶的千金!又不是一般人家的闺女。真要闹出了人命,就算老爷是一国之相,在同朝为官的徐阶面前又怎么交代得过去。” “年叔,话虽是如此,可少爷正在气头上,老爷此时不在,哪里有人敢进去劝的。劝上一句,没准还得赔上自个性命呢。再说了,我们这些底下人看来,他主要针对的还是那徐姨娘的侍女。对徐姨娘,他心里还是很疼爱的……” “疼爱?!”严庆年脑海中浮现起了前日里,他无意之间见到的那张惨无人色的绝美素颜,生生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 哎!自从少爷娶了貌如天仙的徐姨娘,不但心情变糟,隔三差五更是大发雷霆。怪就怪那位徐姨娘,嫁为人妇却是半点面子也不给少爷,对少爷一副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淡模样,惹得少爷每次都怒火中烧,用尽了法子和手段强迫徐姨娘低头。可偏偏这徐姨娘外表柔弱,骨子里却硬得要命。宁可被折磨得昏死过去,也从不吭声求饶。 而少爷也是倔脾气,铁了心的硬是要逼着徐姨娘服软。娶妾这大半个月来,他几乎日日夜夜都留在徐姨娘房里,千方百计地折腾她。 平日里他最宠爱的陈姨娘和金姨娘那里,这段时日他竟没有踏足过一次。惹得两位姨娘担心失宠,四处找人给少爷递各种爱情信物。 这徐姨娘也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要能有陈姨娘和金姨娘的一丁半点顺从,她的日子可不比现在好过多了么?! 严庆年正想着,忽听得内宅西面传出一声女子的惨叫。那声音凄凉无比,大白天里都让人听着瘆得慌。 严庆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打发小厮进内宅去查探消息:“你赶紧进去!再看看情况!” “这……年叔……”那小厮犹犹豫豫地往里面小步磨蹭着。 “怎么!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严庆年猛然拉下脸来,厉声喝道,“还不赶紧去!” “是!”那小厮吓得赶紧往里跑。 可没一会儿,他又喘着粗气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年叔!少爷叫您进去呢。” 严庆年顿时皱紧了眉头,他在严相府呆了大半辈子,深谙严家少爷——严世蕃的脾性,知道他在气性上时,别说自己这个严相府大管事挣不到半点脸面,连他自个的阿爹——严相也完全束手无策。更别提自家这位少爷每每发脾气时,喜欢迁怒。大多数情况下,最倒霉的都是他身边的人。 所以今日晌午,得知少爷又在徐姨娘房里大发雷霆之后,严庆年便有意避开了内宅西院,躲在通往内宅的垂花门边,只使唤小厮前去探听消息。 可谁知少爷这时候居然唤自己过去…… 严庆年并没有马上移步,而是稍加思忖之后问道:“少爷叫我进去时的口气如何?” “哦……比较平静。”小厮如实答道。 而这句回答让严庆年心中猛然一沉,已知不妙。少爷若是平静,只可能是他已经发完了脾气或是……发生了有他处理不了而需要他这个大管事亲自处理的“事情”。 “唉~!”严庆年叹了一口气,缓步向着内宅西院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下) 严庆年走过一段黑白相间的鹅卵石铺就的平整小道,经过一处精雕细刻各式祥瑞图案的超手游廊,却几乎见不到任何人影。他也心知,这是府里的众人见势不妙,能躲的就都远远地躲开了。再往前走,穿过一扇雕花刻叶的大圆拱门,便见着几间精致的琉璃瓦房。 而在最靠西侧的一间房外,木桩似地站着几个平日里跟随少爷的侍从。 “你们几个站在外面干嘛?”严庆年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 “年叔!”那几人见了严庆年,还是相当客气的。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少爷留了我们几人在外面候着,不过……铁头还在里面呢。” 严庆年点了点头,他知道铁头如今最得少爷青眼相看。理由也很简单,说白了就是这铁头一身戾气,是少爷身边最得力的打手。 “吱啦”一声,房门开启了一条缝,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里面扑将出来。 果然……严庆年心下了然,他一面拿着袖子掩住口鼻,一面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那狭小的门缝。 一进门,就见门口处站在铁头,他的双手沾满了殷红色的鲜血,而这鲜血却分明不是出自他自己,而是来自……来自他脚边倒着的一具婢女的身体,或者说……是尸体?!那婢女被打得面部开花,哪里还辨得清五官,而她的身上更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看着似乎是被活生生打成这样的。 正在严庆年偷眼看着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婢女时,一个坐在床头紫檀方凳上的身影,慢悠悠地踱到了他的跟前。 “年叔!你来了啊。”严世蕃口吻淡淡地唤着严庆年。 “抱歉!少爷!我有事来晚了。”严庆年连忙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双脚,低声回道。 “晚了?呵呵。”严世蕃低声笑了几下,悠然自得地晃了晃脑袋,轻声笑道,“也不算晚,刚好赶上这死丫头断气。” “这位是……” “自然是我美丽又可人的徐姨娘所带来的贴身丫鬟了。” “这丫鬟刚入我们严府没多久,就得了重病,药石无医,哎,这也是天意啊。”严庆年继续垂着头,低声说道。 严世蕃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年叔,你不愧是我们严相府的老人了,比我这个不懂事的徐姨娘真是贴心多了。” 听了这话,严庆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摆在房中最显赫位置的紫檀镶金贴螺钿雕花拔步床,只见一截白若凝脂的藕臂毫无生气地垂挂在床沿边上,而那纤长如春葱般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淌着一抹极为刺眼的红。 严庆年心下一凛,忙把头垂得更低了。 “为主子办事,让主子舒心,是我的荣幸。”他恭恭敬敬地说道。 “去吧去吧!叫人马上把这里收拾干净了。”严世蕃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从容地挥了挥手。 “是!”严庆年极为顺从地应着,同时心中不免也喟叹了一声:多年下来,自己对于处理这些“特殊事情”似乎已经熟到有些麻木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同床异梦(上) 正当严庆年指挥着下人将“重病而亡”的丫鬟尸体装进麻袋,并准备用一辆小推车拖走之时,忽听得有人来报,自家的第六房小妾——楚姨娘居然破天荒地找上门来了,他心中不禁惊诧极了。 楚姨娘——楚珊儿,这个唯一给他添了后的小妾,也是这些年来最得他宠爱的女子,自从委身于他之后,便从来没有踏足过严相府。 他家其实离严相府并不远。但他一直知道,他这个妾室是极不情愿接近严相府。甚至她有事出个门,若要经过严相府,她都会特意嘱咐自家的车夫远远地绕开严相府。 哪怕有一回,他在严相府中跌伤了脚,急忙唤她过来。向来十分顺从他意愿的她,却是借故身子不舒服,只让自家的车夫带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跑来接他。 严庆年私底下也不是没寻思过楚珊儿如此畏惧严相府的原因,他唯一能找到的理由,便是楚珊儿当年被严相府的下人抓过,若不是他出面,别说她的清白之身保不住,可能连她这条小命都会尽丧在这些人的手中。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严相府中的下人有时候确实做得有些过头。要知道,当年老爷还不是相爷之时,严家的家风还是比较严明的。 可随着老爷步步高升做到了相爷,又独揽朝政二十多年,天下谁人不敬畏严相,谁人不想巴结严相府?别说底下那些老百姓了,便是连朝中大官都几乎个个以相爷马首是瞻。一人飞升,仙及鸡犬。时间久了,严相府的下人自然也渐渐地变得肆意妄为起来。 好在任下人怎么闹腾,有老爷为相——这顶天大的官帽子在,倒是始终罩得住。更何况……严庆年不由得眺望向内宅的西院。别人不清楚,他身为严相府资历最老的大管事还能不知道么,老爷多年来之所以在朝廷上屹立不倒,始终深受皇上信任,是因为有少爷这个不可多得的天才智囊。 少爷虽略有“眼疾”,但脑子却比常人灵活聪明得多,只要有他辅佐老爷,那严相府的势力就永不会衰弱。 只可惜,少爷虽聪明异常,但性子也……严庆年默默地叹了口气,真是人无完人啊! 好在自己为人较为谦恭,行事很是谨慎,多年来一直很得老爷和少爷的欣赏和信任,便是严相府中的其他下人也没一个不尊敬自己的。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特殊事情”,他都要尽力完美地“处理妥当”。严庆年如此这般想着,眼睛已经撇向了那只孤零零地躺在小推车上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上。 一想到这里面装的是个被活生生打死的小丫鬟,饶是严庆年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再丰富,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抬着这只麻袋从后门走,叫上后门驾车的罗二,直接送去北荒山后坡的乱葬岗,随便找个地儿埋了。对了,要仔细点行事,若真有不长眼的人问起,就说是严府的下人得了疫病,让他们有多远滚远点。”严庆年耐心地吩咐着推车的两个年轻伙计。 “是。” “快走吧,早去早回。”严庆年一面挥手打发两个伙计,一面快步向着严相府西侧的角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下) 西角门外,楚珊儿正坐在马车上,惶惶不安地望着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 她如何不记得这里!六年前,她和她的阿爹得了陈公子的资助,打算离开京城,回乡好好营生。可就在他们打算离京的前夜,一群严府的恶奴闯入了她们简陋的住所,硬生生把他们拖上马车,载到了这座大宅之内。 在这处大宅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她年迈的老父被几个壮汉揍得死去活来,而她手脚被缚,衣衫被扒,只剩下一只单薄的肚兜勉强掩住胸前的春色。而周遭十几双色眯眯的眼睛都饿狼般地盯着她白花花的身子,恨不得一拥而上,将她吞噬得连皮都不剩。 她在无尽的绝望之中,一面拼了命地尖叫,一面奋力撞向身侧的墙壁。她只想一死了之,而在这个时候,严庆年出现了。他淡淡的一句“这个丫头长得不错”,就将她的后半生从此决定了下来。 她很快就成了这个男人的第六房小妾。虽然这个男人的年纪比她阿爹还大,虽然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一分一毫,虽然她对于每次行房都从心底深处萌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耻辱与痛苦,但她还是忍耐了下来。 她与他同床异梦生活了六年,这六年里,她对他表面上始终千依百顺。她还为他怀胎十月,生下了唯一的儿子。因为她很清楚,正是因为这个男人六年前的适时出现,她和她的老父才能在那个夜晚存活下来。所以她对他永远存着一份感激。 可这并不等于她楚珊儿就会原谅他的主子——严相和严相府中的一干恶奴。每次远远地看到严相府,她心头都会泛上一股强烈的恨意和怨念。因为这处大宅里发生的事情,她从此失去了清白之身,嫁为人妇,再也不能妄想自己成为陈公子身边的人。 可哪怕再恨,她也很清楚,自己一个弱女子,根本没有半点能力去对抗权势滔天的严相。所以她只能每每避开,选择视而不见,这样心里才能好过一些。 可如今……一想到她心心念念的陈公子居然被关押在严相府中,她的心就无时不刻备受煎熬。 所以今日,她打破了自己这些年来从不踏足严相府的禁忌,让车夫载着她,以探望相公为由,等候在了严相府的西角门外。 虽然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就算自己踏足严相府,也根本找不到被秘密关押的陈公子。自己这样贸贸然地就过来了,真的很傻,但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过来一趟,哪怕只要跟陈公子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心里都会好受一些…… “珊儿!你怎么来了?家中出什么大事了么?”正在楚珊儿望着严相府的大门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之时,严庆年从严相府的西角门中快步走了出来。 “爷!”楚珊儿哀哀地叫了一声,那声音柔得似一汪春水,让严庆年心中猛地颤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他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温和地问道。 “前些日子我去城外观音庙中拜佛,可点香之时却怎么也点不着,我心里不安,所以这段时间夜里总是睡不踏实,然后我便经常去城外观音庙里求菩萨保佑。”楚珊儿一面故作可怜地小声抽泣着,一面在脑中拼命想着说辞,她缓声说道,“结果今日烧香祈求全家平安之时,我发现线香忽然断成了两截,心下更觉得不安。可我思来想去,家中的祥儿好好的,而我又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说到这里,楚珊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以手掩面,微微低下了头,柔情似水地轻声说道:“我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可还是忍不住跑到这里来,看看爷您没事了,我才心安。” “你啊!太傻了……”严庆年嘴里如此说着,心里却涌起了一阵无言的感动。他看着楚珊儿眼圈下方那两团明显的青色,心中暗暗感慨: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位最宠爱的妾室,最近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只不过同是这段时间,少爷因为娶了徐姨娘一直闹腾个不休,他忙于公事,根本也没时间关心自己的小妾。谁想她竟是因为担心自己而担忧不已,他心中对她的喜爱更是添了几分。 “我没事的。你先回去吧,好好照顾我们的祥儿。今晚我会早点回来,给你带几个你爱吃的好菜。”严庆年握着楚珊儿的手,低声安慰道。 “嗯~!”楚珊儿故作娇羞地低吟了一声,转身坐上了马车。而在她的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渐渐成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阴私之事(上) 车夫调转了马头,打算载着楚姨娘回家。 谁知楚姨娘在严相府的西角门前送别了自家相公,却不依不饶地定要他驾车绕着严相府再走上一遭。 车夫无奈,只得听命行事。结果转至严相府后门,恰巧碰见两个年轻的伙计抬着一只麻布袋子行色匆匆地上了一辆不怎么起眼的低棚小车。 “罗二!”车夫认得驾车的人是个泼皮,就住在离他家不远的胡同里。那罗二早几年花了点银子,巴结上了严相府里一个管院子的婆娘,又走了些门道,终于得来了一个给严相府赶车的活儿。 平日里,这严相府门外光赶车的伙计就不下十来人。罗二又专挑了一辆最不起眼的小车,平时闲得很,而工钱又不少拿,他很是乐得自在。 “哟?!今儿个你怎么来了?可惜不凑巧啊,你家大爷今日可有的忙嘞,你还是回家慢慢去等着吧。”罗二斜眼看着车夫,裂嘴露出了一嘴的黄牙,阴阴地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车夫知道他说话向来这个德行,所以也不跟他去计较,只是往他的小车上瞥了一眼,好奇地问道:“罗二,你们严相府向来财大气粗,怎么一个破麻袋还要你费劲去送?” “嘿嘿。”罗二又阴笑了几声,开口道,“看在老邻居的份上,我劝你别管这些破事。但凡高门大户谁家没有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呢?!” “罗二!”在小车上的两个年轻伙计听了这话,连忙大声斥道,“瞎说什么呢?!” “嘿嘿,酒后胡言,酒后胡言!”罗二一面讪笑着,一面驾着小车向北而去。 车夫自然没敢跟随,只是绕过严相府的后门,打算继续前行。却忽听得车厢内传出一声命令:“跟上前面那辆小车!” “楚姨娘?跟上去有些不太好吧,这罗二是出了名的泼皮。”车夫生怕楚姨娘因为一时好奇而搞不清楚状况。 “又没叫你紧紧跟着。”楚珊儿掀起车帘的一角,竟然直接丢给了车夫一块银子。车夫下意识地接过,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心里喜得突突直跳。有钱能使鬼推磨,车夫哪里还顾得了那罗二是何种人,连忙匆匆忙忙地将银子塞入怀中,回头眉开眼笑地小声问道:“楚姨娘,那要不小的远远跟着他们?” “没错,千万不要让那个罗二发现我们。”楚珊儿眼中泛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红晕,以极其坚定地口吻说道,“务必要搞清楚那车上到底装了什么。” “是。”车夫得了大好处,立马听话得不得了。他驾着马车远远地跟在了罗二那辆小车后面。 两辆车一路向北渐行渐远,不一会儿便离开了京城的闹市区,进入了城北的郊外。 “这是哪里?”楚珊儿见车子行了好半天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连忙将车帘掀了一半,开始询问起车夫来。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车夫说是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严肃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下) 楚珊儿见四周的景色越来越荒芜,也开始有些担忧起来。她之前在车上听到罗二提到高门大户人家的阴私之事,怎么想都觉得罗二车上的麻袋或许跟失踪的陈公子有关系,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里面装着的没准是…… 她一想到这里就禁不住寒毛直竖,哪里还坐得住,所以她才下了血本,将自己的月银全给了车夫,硬是让他跟着罗二的马车。可谁料到,跟了这么大半天,居然跑到这么个荒郊野岭来了。难道自己的猜想会成真? 不!不会的!楚珊儿连忙止住了这种想法,她生怕自己再这么瞎想下去,精神会完全崩溃。她努力定了定神,这才缓缓开口道:“我们会不会被罗二他们发现了?所以他们才故意绕了远路,把我们带到这种偏僻地方?” “应该不会吧。”车夫思忖了一会儿,沉声说道,“咱们离得相当远。他们不可能发现我们。不过……这一路过来,我觉得他们的目的地很可能会是城北远郊的北荒山。” “北荒山是什么山?我怎么没听过?”楚珊儿奇道。 车夫苦笑道:“楚姨娘,您没听过很正常。一般人都很少会提到到北荒山这个山名。因为这北荒山离城中心很远,而且那地方相当不干净。” 楚珊儿心里登时一惊:“为什么不干净?” “听说那山的后坡是一处乱葬岗,夜里经常闹鬼。” “啊!?”楚珊儿惊呼出声,差点一个跟头栽倒。 车夫只觉得车子微微一晃,连忙回过头来,却正见着楚姨娘脸色惨白,整个身子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他还以为是自己方才说的一句“闹鬼”的话把楚姨娘给吓着了,慌忙改口说道:“楚姨娘,您别怕,这大白天里哪里会有鬼?关于北荒山的传言也是人云亦云,当不得真的。” 楚珊儿疾声叫了起来:“那你说,罗二为何驾车跑到这里来了?!他车上那个麻袋里面难道装的不是尸体?!” 车夫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叹道:“这个么……那罗二刚刚不是也说了。高门大户谁家没点阴私之事……说句不该说的话,严相府那么大,仆役那么多,死一两个小厮或者婢女也是常用的事。” “哦……”楚珊儿似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依不饶地问道,“那死了仆役为何往这里运?” “这个……”车夫顿时犯了难,好在他稍微一想,便很快想到了理由,他开口说道,“楚姨娘,这罗二也不一定是去北荒山,我方才不过是猜测罢了。就算他去了北荒山,那也不一定是要去那个…那个抛尸。不过,真要是那么回事,咱们也管不了。毕竟这偌大的严相府,里面住的什么人,又养着什么样的手下,您这几年来就算没见过,难道还没听说过几句闲话么。说句不怕挨板子的话,这坊间早就传遍了,严相家的公子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啊。” “……”楚珊儿陷入了沉默。她成了严庆年的第六房小妾之后,虽然从不理会严相府的事情,但确实也听人说起过,严相的儿子——严世藩脾气怪谲,时常虐待下人,甚至偶有致下人横死的情况发生。 “当然了!咱们爷是其中难得的好人。品性好,脾气也不错。还是您有福气啊。”车夫见楚姨娘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就我们这些跟严相府稍有干系的下人看来,这严相府里面,若真死了几个仆役或是婢女,不管他们是怎么死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死了人,自然要埋。大户人家么,总是要面子的。所以遇到这种事情,才会想办法处理地干净一些。试想一下,他们如果把死人往北荒山一运一埋,那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么。” “原来如此。”楚珊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草菅人命(上) 正在这时,车夫忽将马头一转,躲进了路边的小树丛中。 “怎么了?”楚珊儿一惊,连忙问道。 “没什么,楚姨娘。只是北荒山到了。”车夫举着手遥遥一指,楚珊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光秃秃的山头,山并不高,孤零零地立在平地上,样子活像一个倒扣的锅盖。 “楚姨娘,我远远看去,罗二他们的车马已经停在北荒山的山脚下了,但那地方没有什么遮掩物,我们如果继续跟下去,一定会被罗二他们几人发现的。”车夫解释道。 楚珊儿立马明白了过来,连忙点点头:“哦。那等罗二他们几人走了,我们再过去看看。” 听了这话,车夫不由得皱了皱眉:“……楚姨娘,我觉得罗二他们能跑到这北荒山来,八成没干什么好事。您真打算过去看看?” “看看也无妨。这不都来这里了,还差最后一步么?”楚珊儿淡淡地说道。 她其实心中何尝不害怕,虽然方才听了车夫的话,她拼命让自己相信这麻袋里即使是具尸体,那也定然是严相府中哪个仆役倒了大霉,绝不会是她心爱的陈公子。可她也清楚,若是自己不查看个一清二楚,就这么打道回府,那她的心里也绝对不会安生。 “这……”楚姨娘的大胆完全出乎了车夫的意料。他本以为楚姨娘知道罗二几个上了北荒山,自己又事先解释了一番关于北荒山后坡乱葬岗的传言,楚姨娘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着也会立马吓得掉头就走。谁知…… “怎么,你怕了?”楚珊儿见车夫紧皱着眉心,低头不语,忙故意激他道,“现在还是大白天呢,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没见什么害怕,你一个大男人倒胆小如鼠起来了。” 楚珊儿的声音本就婉转动听,面容生得又不错,加之前几年生了娃后一直养尊处优,体态较之前更有风韵,那车夫虽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但见楚姨娘如此这般一说,顿时胸中一阵血气沸腾。他大声回道:“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怕,别说大白天,便是夜里叫我来,我一个人也敢来!既然楚姨娘您也胆大好奇,那我待会定然陪您走一遭,看看罗二几个到底在搞什么鬼。” 二人说着话,又在小树丛中等了一会儿,只见罗二几人去得快,走得也快。那辆低棚小车很快便离开了本就人迹罕至的北荒山一带,尘土飞扬地消失在了通往南方的道路上。 车夫驾上马车,行了一段略有些颠簸的碎石子路,好容易将马车停在了北荒山的山脚下。 楚珊儿不等他招呼,已经姗姗地下了车,她放眼望去,只见北荒山的山脚下乱石竖立,野草丛生,累累白骨隐没其中,给人一种阴森可恐的感觉。但整个山头其实并不大,山上光秃秃的似乎尽是些碎石土堆,一条蜿蜒的小道从山脚延伸至山顶,坡度算不得陡,但路边发白得有些不寻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下) “楚姨娘,这山头……咱们要上去么?”车夫虽然之前夸下了海口,但临到行动之前,还是有些瑞瑞不安地问道。 “嗯,我们就上去看看,然后马上下来。你看这天色还亮着呢。”楚珊儿有意放缓了语调,柔声说道。 “哦。”车夫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其实这时候太阳已经西移,眼看着不久就要下山了。一想到自己这边若是行动慢了,那就大有可能天黑了还留在北荒山上,这车夫的心里就止不住地打起鼓来。所以他当机立断,带头朝着山头上走去。 楚珊儿迈着小步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爬得迅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接近山头。 “啊?”正在这时,车夫便听得身后的楚姨娘低呼了一声。 他心下一惊,连忙问道:“楚姨娘,怎么了?” “那边有个麻袋……”楚珊儿缩着头,手指向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堆碎石后面。 车夫眼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马上说道:“对啊,这麻袋就是罗二车上的,严相府那两个伙计抬这麻袋的时候我瞅过一眼,绝对没错。” “那……你去打开看看?”楚珊儿连忙推了车夫一把。 “这个…这个……”车夫犯了难,虽说现在是白天,但眼下这麻袋里装尸体的可能性极大,打开了去看,这也实在太瘆得慌了。 “切!”楚珊儿见车夫缩手缩脚地不敢上前,不由得鄙夷地啐了他一口,“方才谁说自己晚上一个人都敢来的?这会子不过开个袋子而已。” “我……”车夫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摸了摸胸口处的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心中默默地想道:一来,楚姨娘这次出手相当大方,若他要是继续帮衬楚姨娘,定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二来,就算这麻袋里装的真的是个死人,眼下还是大白天,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他不成?于是车夫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快走上前一把从碎石堆后扯出了那只麻袋,又用方才从马车上特意带来防身的一把小柴刀三五下割开了被麻绳扎得严严实实的麻袋口子。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登时从麻袋里飘然而出。车夫倏然一惊,慌忙松了手,退后了好几步,可随着他松手的动作,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麻袋里滚了出来。 这身衣衫和装束......是一个小丫鬟!不是陈公子!太好了!!楚珊儿眼见着那个身影倒落在地,她悬在胸口的一颗心终于也落回了原位。 只是那个倒落的丫鬟遍体鳞伤,满脸是血,死状极其凄惨。 “哎哟!真是造孽啊!”车夫忍不住念了一句。 楚珊儿看着眼前的一幕,勾动了曾经的记忆,心中也泛起了一阵酸楚,同时迅速蹿上一股无名之火:“看来这丫鬟是被活生生打死的!哼!难怪死了被远远地丢到这北荒山来。这些权贵人家,真是草菅人命!还有没有王法了?!” “楚姨娘……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车夫赶紧跳起来,劝道,“咱们家爷还是严相府的大管事呢!而且今天这事,回去以后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要真被人知道了,大家都得倒霉啊。” “……”楚珊儿沉默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她早在六年前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楚姨娘,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天就要黑了。这地方荒郊野岭的,天黑了可真待不得!”车夫小声催促着。 “知道了。”楚珊儿最后看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尸体,正要移开目光,却倏然一惊,愕然叫了起来,“等等!她在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诈尸还魂 (上) “什么!”车夫大惊失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诈尸,他恨不得立即两腿生风,跑得无影无踪。可他余光一瞥,却见楚姨娘竟然径直地走向那具倒在地上的血淋淋的尸体,心中一时被楚姨娘的巨大胆色所震惊,竟忘了撒腿就跑。 “怕什么,不过是这可怜的丫鬟还没咽气罢了。”楚珊儿冷冷地瞅着车夫,讥讽道,“眼下天还没有黑,哪里就有鬼了?还不快来帮忙扶一把?!” “……”车夫满脸羞红,可还是不太敢靠近那浑身是血的丫鬟,他小声嘀咕道,“楚姨娘,这丫鬟……可是严相府丢出来的,咱们要插手不太好吧?” “身为下人,难道这命就是贱的么?难道你就忍心把这丫鬟放在这里,让她慢慢地死透了?”楚珊儿淡淡地问道。看着眼前之人,她不由得回想起当年被抓入严相府的自己,如果那时严庆年不出现,自己和老父亲是不是也会被随意地丢在这里,最后曝尸荒野。 “这……”车夫犯了难,他虽贪点小财,可本质上并不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是有一天真的见了阎王,光今天救人之举也能抵下我们平日里的罪过吧。”楚珊儿幽幽地叹道。 这楚姨娘最近是拜观音菩萨拜多了么,怎么讲起话也怎么神神叨叨起来。车夫心里如此想着,可手上到底还是行动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丫鬟抱了起来,果然感到了怀中那具身体微弱的体温。 “居然没死?真是命大啊。”他不禁喃喃道。 楚珊儿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帕子,将那丫鬟满头满脸的血污轻轻擦拭了一番,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方才说道:“这小丫鬟年纪尚小,本身气息就弱,只怕是被严刑拷打之后昏死了过去,所以被人误以为是死了吧。” 车夫附和着点了点头,抱着那丫鬟往山下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楚姨娘,这丫鬟我们可不能带回家啊。万一被人发现……” “我知道!”楚珊儿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今天这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旁人知道。你便是回家去了,也不准跟家里人提!一旦走漏了风声,绝对没好果子吃!” “我肯定不会说的!只是待会这人……到底要怎么处置?”车夫朝着怀中的丫鬟努了努嘴。 “急什么,我们现在回去不还有些时间么,先上车!我定然会想出办法来的。”楚珊儿定定地说着。 车夫无奈,只得将那半死的丫鬟抱到了车厢中,然后驾着马车,心事重重地打道回府。 而楚珊儿则靠着车厢内的角落里,她以手虚托着脑袋,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她本想先将这丫鬟往自己阿爹的住处胡乱塞一下,可她也担心自己的阿爹胆小怕事,应付不过来。更何况……这丫鬟伤势过重,奄奄一息,肯定得找个大夫看看。可是这丫鬟的伤势一看便明显是被打的,大夫又哪里能保证就一定能守住口风。 万一事情暴露,被严相府的人发现,那她的后半辈子只怕是要完了。若是为了陈公子,她倒也不怕。可是,这丫鬟于她而言,毕竟是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怎么办好?!楚珊儿两条弯弯的柳眉都皱得快凑到了一起,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苦苦地思索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下) 忽然,一个白衣少女的身影浮现在了楚珊儿脑海之中。 她?!或许......会帮忙? 楚珊儿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或许是因为那白衣少女自称是陈公子的“表妹”,而陈公子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她愿意相信他身边的人也不坏。或许是因为她凭着女人天生的直觉,感受到了那白衣少女身上散发出的一股神秘而强大的气息,楚珊儿几乎认定了那白衣少女会管此事。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极细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又细看了一遍纸条上那一行娟秀而不失风骨的蝇头小楷。这张纸条是那名白衣少女与她最近一次在观音庙中见面时,特意留下的。那少女白衣留下纸条的用意也很简单:就是以防她楚珊儿万一出了紧急大事,会联系不上自己。 而那一行蝇头小楷标注的地址也曾经一度让她很是迷惑。因为那地方分明是一处青楼,还是京城中最红火的青楼——凌欢阁。 可能是个障眼法吧,楚珊儿一面自我安慰道,一面果断地掀开了车帘,直接嘱咐车夫道:“先去一趟凌欢阁。” “啊?!”车夫大惊失色,惊愕得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楚姨娘,凌欢阁可是……可是……”车夫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京城里风头最盛的青楼呗。” “那咱们去那里干嘛?咱家爷可从不去那种地方!我敢保证!!”车夫连忙拍着胸脯说道。 “我知道!我去那里找个人……找个能接手这事的人。”楚珊儿淡淡地解释道。 “哦,可是……这丫鬟都被打成这样了,那青楼里的老鸨还会肯花钱收么?”车夫很是纳闷。 “瞎说什么呢!?”楚珊儿知道车夫想歪了,可她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于是板着脸疾声说道:“你快点赶路就是了!到时候你只须按我的吩咐去办,横竖出事了有我担着,你怕啥!?” “是!”车夫满肚子疑问,但既然楚姨娘这么说了,他也只得乖乖地应了一声,快马加鞭往城里赶,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赶到了京城里最红火的风月之所——凌欢阁。 此时,凌欢阁中已经灯火通明、歌舞笙箫,端的热闹非凡! 车夫收了楚姨娘的指示,好不容易找个了空挡,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溜进了凌欢阁的十间门面,在角落里寻摸到了一位正端菜拿碟的龟公,打探一个名叫“洛儿”的人。 那龟公倒也没为难他,还热心地帮他往楼上叫唤了几声,不一会儿,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厮就“噔噔噔”跑了过来。 洛儿见着车夫的一身打扮,倒也丝毫不以为意,客客气气地作揖道:“您是……?” “这个……”车夫心里没底,但还是把楚姨娘方才交给他的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递了过去。 洛儿接过,打开一看,神色顿时一凛。但他年纪小小,说话行事却很是沉稳。他急忙将车夫带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开口便道:“你有什么麻烦?尽管与我说!” 车夫心下大喜,心道还是楚姨娘神通广大,连青楼这种地方都能有这等魄力的小“熟人”,便匆匆将今日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还将自己眼下的困境加油添醋地说了一番:“小哥你不知道啊,我们将那丫鬟救了回来完全是出于好心,但我们真的没能力救治她啊。别说是请大夫了,就我们府里的情况,根本连让她进门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了!”洛儿听到这里,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他回答的也很是干脆,“你将这丫鬟留在这里,我定会妥善处理。你们就安心回去吧,这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车夫大喜过望,连忙屁颠屁颠地回马车处跟楚姨娘汇报好消息。而洛儿眼瞅着他离去的方向,方才看似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忧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回天乏术(上) 午夜时分,凌欢阁的暗阁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暗阁西侧的一张矮床上,躺着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小丫鬟。她双目紧闭,不动不动,脸上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肿,还有几道极深入骨的血痕。她气若游丝,气息微弱而不稳,似一条搁浅后已近濒死的小鱼,生命危在旦夕。 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手头放着几根细长的银针,正专心致志地替她把着脉。 “刘大娘?怎么样了?”在她的身后站着的,正是接到了洛儿的消息匆忙赶来的杨天宁。 刘大娘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太迟了。我医术有限,施针用药后,她的气息依然很是不稳。而且她一直昏迷,方才我给她合水喂进的九转还魂丹看来未必能起到十足的效果。保守点估计的话,我只能维持她三四日的生命。” “……夏姑娘,你这边呢?”杨天宁转向紧挨在矮床另一侧的明月。 明月也摇着头,无奈地说道:“当一个人彻底昏迷的时候,我是无法探知到任何心事的。不过……” “不过?”杨天宁眼睛一亮。 “我好像认得她。”明月仔细地看着矮床上昏迷不醒的小丫鬟。 “啊?”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惊。 钉子惊诧地第一个叫起来:“夏姑娘,你怎么会认识这个小丫鬟?而且她的脸都被打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认得出来?” “所以我辨认了半天,才依稀有些认出来。”明月看着床上那小丫鬟被打花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述的难过,“我没认错的话,她是吏部尚书徐阶徐大人唯一的女儿……徐姐姐的贴身丫鬟,唤作锦儿。当年,我逃离京城后,曾躲在观音庙中,与她们二人相遇过。” 杨天宁猛然一怔,随即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他开口便道:“徐家千金的丫鬟居然被打成这样!那位千金的下场定然也好不到那里去!虽然徐大人嫁女多半出于无奈,但如果他知道自己女儿如今的惨况,一定会跟严相生隙!” “……少主说得对!”刘大伯在一旁低声附和道。 “只可惜说得对,也未必做得成啊!”站在门边的宋叔却是直言不讳地说道,“如今这小丫鬟命悬一线,便是我们暗中抬去徐府,恐怕她也未必能清醒过来说出实情。” 众人一听,确实是这个理,只得叹息着作罢。 唯有明月盯着床上的锦儿,紧皱着眉头,似在努力思索着什么,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刘大娘,突兀地问道:“刘大娘,您珍藏的医书上可曾记载过一种针法——激流十八针,这种针法能短时间刺激与激发人的活力?” “……”刘大娘惊讶地看着明月,她前日里方才采药回京,从自家相公那里了解到明月如今的特殊能力。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明月竟然能知晓那本她从不示人的医书。 “你是如何知道我珍藏着医书这回事的?”刘大娘忍不住脱口问道。 “我想你珍藏的那本医书与我太师叔应该很有渊源。我方才看你对锦儿施针,就觉得你们的手法非常相似。”明月平静地解释道。 刘大娘更是愕然:“你太师叔是什么人?三年不见,你如今居然能看得出针灸的手法?你这是……学医了?” “不!我只学了一些自保的初浅方法。至于救人治病的医术……”明月淡淡地自嘲道,“我没那个本事学。” “至于我太师叔,她就是人们口中的活神仙——何仙老人中的一位。她精通医术,平日里最喜欢幻化面容,云游四海。这本医书应该是你年幼时,她见你有医者的潜质,特意传给你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下) “……”刘大娘愣愣地看着明月平静如水的面容,脑海中却翻涌起几十年前的一桩往事。 她出生在一户较为殷实的农家,也不知为何长到了七八岁的年纪,始终对女儿家的衣裳饰物毫无兴趣,却对来田庄里问诊看病的大夫充满了好奇。家里人劝不住,大夫又坚决不肯女徒弟,于是她便每日跑到大夫开的医馆外,扒着窗户偷看。 有一日,她又在窗下偷看之时,遇到了一位路过的中年妇人。那妇人见她一个小姑娘居然踮着脚偷看大夫行医很是惊讶,便问她缘由。她见那妇人面容慈祥,说话温和,便一五一十将自己的事情全都说了。 那妇人听完了便抿嘴笑了起来,然后问她为何喜欢医术。她至今记得自己的回答:“我娘说人的一辈子就是生老病死。我生过好几次病,生病的时候可难受了!而我不想生病,也不想死。所以我想当个大夫,好好学习医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让自己不得病,别人生病的时候我也能帮助他。最好,大家都不生病都不用死!” 那妇人听了哑然失笑:“天下哪有不会死的人?” “……就算会死,也可以无疾而终啊。” 那妇人听了这话,怔了怔,然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是个心善的孩子!那些大夫不教你,我教你。我送你一本医书,你自己好生保管,待能看懂之时再慢慢研究。但是这件事,你千万要保守秘密。孩子,你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那时她只记得自己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至于那妇人说的最后几句话,她直到懂事了,才慢慢地明白其中的道理。 “原来那人便是你的太师叔……”刘大娘略有些失神地喃喃道。 “是!” “……既然你知道这套针法,那你也应该清楚这套针法的利弊。它虽能短时间激发人的活力,但却是以消耗人的寿元为代价。我方才施针的手法虽像激流十八针,但我扎的穴位却并非如是。如今这小丫鬟生命垂危,我施完这套针法或许是可以将她成功唤醒,可她的生命……” 明月不等刘大娘说完,便直言道:“我清楚!” 刘大娘面色一沉,疾声斥道:“夏姑娘!想不到三年不见,你的心肠竟变得如此狠辣了!” “刘大娘!”杨天宁下意识地低喝了一声。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么?!”刘大娘冷冷地看着明月,继续说道,“你无非就是想让我用激流十八针让这小丫鬟迅速清醒过来,然后马上带她去徐府找徐大人诉苦。这样徐大人为了爱女,才会与严相彻底决裂。” “你说的没错!不过这个结果难道不是你刘大娘想要看到的么?”明月淡淡地说道,“你们蜀滇八骑那么努力和辛苦地在京城里帮衬少主,难道为的不是严相的倒台么?!” “我……”被明月这么一反驳,刘大娘顿时语塞了,她的脸微微涨红,神色却很是严肃。 明月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你不愿意拿一个丫鬟的命去换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可刘大娘,你心里很清楚,锦儿的伤势太重,以你的医术,根本回天乏术,最多也不过延长她三四日的寿命。让她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三四日,一腔冤屈无法诉说,难道就合了她的心意么?!” 刘大娘神色一黯,她心知明月说的在理,但嘴巴上依然不肯认输:“你怎知她的心意?!” “我当然知道……她的满腔愤怒与冤屈,我也清楚她如果有力气能自己选择,必然会选的道路。”明月低下头来,神色哀伤地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锦儿,轻轻地叹道,“其实,她已经醒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闺中密事(上) 明月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立马集中到了矮床上躺着的锦儿身上。 可等了半天,也没见矮床上的锦儿有半点动静,她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动过半分。 钉子忍不住问道:“夏姑娘,这个叫锦儿的小丫鬟真的醒了么?” “嗯。”明月很是肯定。 “可是……”钉子还在疑惑中,刘大娘已经深吸了一口气,她再次伸手,静心凝神地替锦儿把起脉来。 很快,刘大娘便开口说道:“她确实醒了,只是没有半分力气动弹。”说罢,她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单色釉瓷瓶,又取出一枚浑圆发亮的九转还魂丹塞进了锦儿的口中。 “刘大娘,她现在已经醒来了,又吃下了你自制的两颗九转还魂丹,她的命是否能救回来了?”杨天宁见状,连忙问了一句。 可刘大娘依然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时间拖得太久了。当初老金受伤,我这丹药喂得及时,他止血也快,身体消耗并不大。但这回……这小丫鬟自身体质太弱,内伤严重,我这丹药喂进去……其实也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啊!”钉子低低地叫了一声。 “若是多喂她几颗九转还魂丹……或许还能拼拼运气。可是这丹药太过难得,我之前制成了五颗,上回给老金吃了两颗,现在给这个小丫鬟已经喂了两颗。如今手头只剩一颗了……根本不够啊!” “刘大娘,可你这次离京采药,不就是为了收集药材制作这九转还魂丹么?”钉子忙问。 “是啊,可是这药材又哪里是一时半会能凑得齐的。便是真的集齐了,要制成这九转还魂丹至少也要花上半年的时间,哎……”刘大娘苦涩地摇了摇头。 “……夏姑娘,你怎么看?”杨天宁看向明月,他知道她这三年来都跟着她的医仙太师叔,想必眼光会有一些独到之处。 “她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确实很难长久。现在只希望她能靠着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多支持些时间。”明月的语气初听起来很是平静,但细听之下,仍能感受到几分惋惜之意。 “你方才说,你知道她满腔的愤怒与冤屈,你是感受到了什么么?”杨天宁又问道。 “……”这个问题明月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脑海中很快就重现出方才在锦儿心中所见的一幕幕画面,她的心不由得立即揪了起来。 她“见到”徐姐姐被严世藩用红色细绳五花大绑地捆在一张精美绝伦的紫檀镶金贴螺钿雕花拔步床上。她雪白细嫩的手腕被绳索勒得皮破渗血,她的下肢则被严世藩的大手强硬地撑开,以一种极为屈辱的姿势被迫承受严世藩的肆意亵玩。 她“见到”徐姐姐无助地躺在严世藩庞大的身躯之下,她瞪着美丽而朦胧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她眼中的光芒和泪意在严世藩一次次猛烈疯狂的撞击之下,一点点的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麻木。 她“见到”徐姐姐绝食自尽不成,被严世藩隔三差五填鸭式地握住喉咙,恶狠狠地塞下一堆不知名的米糊浆汁。她如天鹅般美丽的白颈之上被生生掐出一道道恐怖的紫红色,她吹弹可破的雪肌之上被严世藩倒上各种美酒,再被他一一惩罚式地吮吸至青紫。 她“见到”徐姐姐每次受难,锦儿都英勇无畏地冲上前去,可每次都被严世藩身旁的打手打得鼻青脸肿,倒地昏死过去。 她“见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下) 一旁的杨天宁眼见着明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水,连身子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连忙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扶住,口中疾声唤道:“丫头?丫头!醒醒!清醒一下!” “啊?!”明月一声惊呼,脑中的画面戛然而止。她泪眼朦胧地看向身前的杨天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杨天宁拍了拍她的肩头,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手,柔声问道:“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明月定了定神,考虑到自己“眼见”的都是女儿家的闺中私密之事,实在难以启齿,她只得简短地下了结论:“徐姐姐……在严相府中被严世藩百般折磨,她受尽屈辱,一心求死。” “哦?”杨天宁虽然也已经猜到了大概,但还是忍不住奇道,“这徐家千金虽然是位妾室,不也是严世藩费尽心机才成功纳入房中的么?怎么他不好好疼惜她,居然还会如此虐待她?甚至打杀她的贴身丫鬟?” “……”明月仔细又回想了一遍自己从锦儿这里所得知的事情,思忖了片刻后,方道,“我其实不太懂儿女情长,但我觉得,那个严世藩喜欢的只是徐姐姐的样貌,而绝非她外柔内刚的性格。” “此话怎讲?” “这桩婚事本就是严相以权势相逼而成,徐姐姐是被迫出嫁,再加上她与严世藩的第一次见面,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蓝道真被严世藩派人暴打在地,她对严世藩又怎么会有好感?只怕满心的唯有厌恶。 她嫁给严世藩做妾,根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自然无法做到笑颜以待。而严世藩娶的其他几房小妾和身边围着的数十位美姬各个都是唯他马首是瞻,拼了命地献媚讨好他。两厢这一比较,徐姐姐在严世藩眼里,自然就成了对他最不顺从、最不恭敬的人了。” 听到这里,杨天宁已经明白了大半:“所以他表面上折磨她,其实心里是想驯服徐姨娘?让她乖乖地顺从自己?” “是的。但徐姐姐虽然外表娇美柔弱,骨子里却极为坚韧。严世藩用尽各种手段逼她低头,她硬是宁死不屈。严世藩这些年来早就受惯了吹捧和奉承,又哪里肯容忍徐姐姐的不从。他每每怒火中烧,却拿她无可奈何。于是,他便一方面加大折磨羞辱她的力度,一方面将所有的气撒在可怜的锦儿身上。” “他就不怕出了人命,被徐家的人找上门来?!”一直比较沉默的老宋此时忽然开口说道,“这徐阶徐大人好歹是正二品的吏部尚书,便是屈于严相之下,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势力。而且毕竟同朝为官,真出了人命,难道严相就不怕徐大人撕破了脸皮,闹到皇上那里去么?” “他确实怕,可他的儿子严世藩一点儿也不怕。”明月幽幽地叹息道,“这严世藩在家中根本就是个无人敢管的魔头,严相拿他毫无办法。而且,一入侯门深似海,徐姐姐说白了只是个妾,又不是正妻。徐府的人便是想上门探望,严相府只要托词几句病了——不方便见人,徐府的人就完全没辙。更何况,徐府的人根本不知道徐姐姐和锦儿会在严相府遭受到如此残酷的对待……” “……唔!”此时一个极其微弱而细碎的呻吟声从矮床上静静躺着锦儿的唇间忽然溢出。 明月第一个发现了异状,连忙叫了起来:“呀!锦儿,你别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略施手段(上) 众人连忙往矮床上看去,只见之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锦儿居然睁开了双眼,正挣扎着想要起身。 刘大娘慌忙扶住她的身子,一面疾声说道:“你千万不能动!”一面已经飞快地将方才放在手边的几根银针都扎入了锦儿的体内。 锦儿顷刻间便身子一软,缓缓地重新躺倒在了矮床上。而一滴豆大的泪珠儿从她的眼角边迅速滚落而下。 “锦儿!你现在的身体还无法动弹,你先安心躺着。”明月上前握住了她无力挪动的双手,轻声说道,“你还记得我么?我就是三年前在城外观音庙里,与你和你家小姐见过面的那个夏明月。” “……我记得……你……”锦儿断断续续的声音微弱而飘忽,仿佛远在天边的风筝,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明月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哀伤的神色,但她说话的声音依然显得很是平静:“锦儿,你别说话了。你现在身子极差,说话太费精神。我且问你一些事情,如果我说得对,你就对我眨一下眼睛,好吗?” 锦儿似乎也觉得说话太吃力,她听了明月的话后,果真闭口不言,只是用力地朝着明月眨了一下眼睛,示意她知道了。 一旁的杨天宁见到这一幕,心中却是无比敞亮。他知道以明月现在的能力,又哪里会弄不清楚锦儿的心事。她现在有如此这番举动,不过是做给在场所有人看的——尤其是刘大娘。 明月开口便直言不讳道:“锦儿,你是被人打晕以后,装入麻袋丢在了北荒山上的乱葬岗,恰好有人经过,将你救了回来。但你的伤势极重,拖延的时间又太久,我们虽然在尽力救治你,但未必能扭转乾坤……一切还得看你自己,你可明白?” 锦儿微微扯动了一下发白的嘴唇,露出一个不成形的了然的苦笑。她眨了眨眼睛,看向明月的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悲哀和不甘。 “你是被严世藩派人打成这样的。眼下你虽是离开严相府了,可你家小姐还在严相府中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所以,你想去徐府通风报信,是么?” 锦儿的眼中迅速涌出了硕大的泪珠儿,成串成串地划过她肿胀成青紫色的脸颊,滴落在矮床的床板上。泪眼婆娑中,她无比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明月只觉得双眼有些发涩,她微微偏过头去,声音却猛然一沉,显得冷硬起来:“……锦儿,你可知道,你若安心在此养伤,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能康复健康。但以你如今的伤势,就算我们将你带去徐府,你也未必有足够的气力开口,对徐府的人说出事情的真相。眼下,唯有用一套针法刺激你残存的寿元,你才有可能积聚起短暂说话的力气。但是,如此一来,你的生命堪忧……” 锦儿不再眨眼,她的眼中忽然迸射出无比坚定的光芒,她努力地大张着嘴巴,拼劲全力只发出一个声音:“……去……去……” “够了!”刘大娘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她生硬地别过头去,掩饰自己已经微微发红的双眼。 刘大伯连忙不动声色地走到刘大娘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劝道:“让她去吧。” 明月则再次握紧了锦儿的双手,深深地叹息道:“锦儿,我知道了。你别急,我们一定会帮你去徐府报信的。” 杨天宁见状,心知此事已定,便开始着手吩咐钉子去套车,又让洛儿带人去清理出一条没人的过道,自己则带着众人打算先离开暗阁,只留下刘大娘专心运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下) 谁料刘大娘却在他转身离开的最后一刻叫住了他。 “少主……我有话想单独与你说!” 杨天宁点点头,示意众人先行离开,自己则留了下来,并且有意无意地关紧了暗阁的门。 “少主,你不觉得夏姑娘这趟回来,变了很多么?”刘大娘开门见山道,“我实在料想不到她一个姑娘家,居然能在这种时候,狠下如此心肠!更何况……她与床上那个小丫鬟还是相识的。” 杨天宁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他何尝不知道刘大娘叫住他的用意。只是…… “这小丫鬟的命既然救不回来了,那还不如我们帮她达成她的心愿。”他淡淡地劝道。 “我明白!我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刘大娘脸色有些沉重,“只是夏姑娘的行事方式……我实在看不过去!她明明极为清楚这丫鬟的心事,却又生怕我们这些人不信,便故意安排了那场说话眨眼的戏码!这说明她小小年纪心思深沉!她对我们这些人并不信任,她心肠又够硬,保不准哪天她会反过头来算计我们!” “刘大娘......” “少主,我知道您对她的能力寄予厚望。可人心隔肚皮,夏姑娘今日之作为,哪里有她三年前那个柔弱无助的小姑娘的半点影子!?” “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呢?”杨天宁幽幽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她信任不信任我们,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我们和她站在同一立场上。当年就是严相府的人害得她家破人亡,所以她仇恨的对象与我们反对的目标目前是完全一致的。我认为,她没有任何理由反过头来算计我们。” “......“刘大娘的语气顿时一滞,一时竟也无话反驳。 “更何况……”杨天宁嘴角忽然一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她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对于救少轩一事,她虽然表面上不显,心中的负担却半点不比我少。刘大娘……我与你说句心里话,我如今很庆幸:这小丫头总算是开窍了,终于会耍些心计和手段了。” 刘大娘疑惑不已:“少主?” “要知道,一个没有心计和手段的人,是不可能在那个皇宫之中存活下来的。”杨天宁看着东方徐徐说着,他的目光仿佛透过层层围墙,远远地注视遥不可及的皇宫。 刘大娘神色一凛:“她要进宫?!” “是啊,她要进宫,而且是要进宫利用皇上的天威,撂倒严相府。她已经成功说服了我那个最是固执己见的师叔,带她入宫面圣。老实说,我很是期盼她的表现呢!”杨天宁淡淡地说道。 “可您的神情一点儿也不像很是期盼呢......”刘大娘极为敏锐地发现了杨天宁嘴角边挂起的一抹似有似无的苦笑。 “......有这么明显么?”杨天宁苦涩地干笑了几声,“她到底还是个小丫头,要说我完全不担心也是假话。”说罢,他摇着头,慢慢地离开了暗阁。 “小丫头?只怕她在你心中,不仅仅是个小丫头吧。”刘大娘暗自想着,但这句话她终是没有冲口而出。她回过头,看着躺在矮床上的锦儿,兀自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登门拜访(上) 茫茫夜色之中,一辆盖着厚重帘布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吏部尚书徐阶徐大人的府邸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位头戴帷帽,身穿白衣的少女,从容不迫地敲响了徐府的大门。 等了片刻,方有一位青衣小厮前来应门。 那小厮见眼前这白衣少女一身素装,心道她定然不是官家的人,心下一松,可又见这白衣少女身后停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倒也实在猜不透眼前这人的深浅,他不敢怠慢,只得好言相问道:“姑娘,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我有要事找你家老爷商议。不过,还烦请你先帮我叫一声你家的老管事——许伯。”来人正是明月。 那小厮一听这话,顿时一惊。心道:这姑娘看不清面容,说话的声音与身形也很是陌生,可她却似乎对他府上很是了解。于是青衣小厮也不敢托大,立马说了一句“姑娘,还请稍等片刻”后,便急急忙忙地去叫许伯了。 很快,徐府上的老管事——许伯便匆匆而来,他一见眼前的这位白衣姑娘,不知为何,心中便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许伯肃容迎上前,语气还算恭敬:“姑娘……都这么晚了,你来我府上到底有何要事?” “许伯,我眼下有件极为紧要之事,要找你家老爷徐大人商议。而此事乃机密,所以还请您帮忙屏退旁人,能让我单独见你家老爷一面。” 许伯皱了皱眉,开口便道:“姑娘……就算您与我家小姐相熟,可您这深夜造访,一来便要求私下里见我家老爷,这也实在是……于理不合啊。” 明月仿佛早知许伯有这番言语,连忙凑近了许伯,小声说道:“许伯,还请借一步说话。我身后的马车上……有位您的熟人。” 许伯为人处世多年,见明月这番小心谨慎的态度,又看了一眼明月身后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他心头涌起的那抹不详的预感愈加分明。 他沉下脸,向后挥了挥手,示意站在自己身后的青衣小厮先行回避,自己则跟着明月走到了马车前。 “姑娘,这马车上的到底是什么人?”许伯看着马车上密不透风的厚重车帘,心中惊疑不止。 “许伯,我也不瞒你。今日我有个朋友,恰好经过郊外的北荒山,意外发现了一个被打得半死后装入麻袋的小丫鬟。而那个小丫鬟不是别人,正是阿瑶姐姐的贴身丫鬟——锦儿。” “什么!?”许伯惊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明月手疾眼快,连忙伸手扶了一把许伯,可紧接着,她的双臂就被许伯的一双大手紧紧地抓住,勒得生疼。 “你……你说什么?!”许伯脸色发青,额角已经沁出了丝丝汗珠。 “许伯,我说锦儿被严相府的人打得半死,然后丢在北荒山上。”明月重新复述了一遍。 “你!你!”许伯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而他抓住明月的双手已经明显颤抖起来。 明月叹了一口气:“许伯,我没必要骗你。而且我是不是说谎,你拉开车帘,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滴豆大的冷汗从许伯的额间滚落而下,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诩见识不错,便是徐府老爷——徐大人有时候也会与他探讨一些关于时事的看法。可如今,他死死地盯着明月身后的那辆马车,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如果这白衣少女说的是真的……那小姐可不就?!那老爷跟严相之间…… 太平日子要到头了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下) 冷汗涔涔的许伯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瑞瑞不安地探身进了马车,好一会儿,他才步履沉重地跨下了马车。 “锦儿她......”许伯看着明月欲言又止。明月见他脸色难看得不行,眼中明显闪着隐隐的怒火,倒也不打算瞒他,直言不讳道:“锦儿伤势严重,可能支持不了多久,还请许伯马上安排我与您家老爷的私下会面。” “这件事……姑娘是否有跟其他人提及?” “没有!阿瑶姐姐如今还在严相府中。所谓投鼠忌器,锦儿的事情我自然不能伸张出去。所以我才将马车遮盖严实,并在人少的深夜造访,还望许伯能给个方便。” 许伯神色复杂地看着明月,他这才明白为何眼前的这位姑娘特意让看门的小厮来寻他出面。因为这件事的分量实在太重而且必须要做到隐秘。整个徐府之中,也唯有他这个老管事有本事全面衡量并妥善安排此事。 “多谢姑娘念及与我家小姐的旧情!能不畏强权,仗义出手救下锦儿这丫头!”许伯恭敬地朝着明月躬身一揖,这才继续说道,“只不过此事兹大,涉及我徐府与严相府两家今后的关系。在这件事情还未解决之前,还望姑娘能帮忙保守秘密!” “我明白!”明月了然地点点头。 “多谢!还望姑娘稍等片刻,我马上进府安排您与老爷会面之事!”许伯说罢,便匆匆忙忙地一路小跑进了徐府。 一炷香的时间后,明月被许伯单独迎进了徐府。一路之上,环境极为幽静,她果然不见一应仆役侍从。 好快的办事效率!明月不由得对自己即将见到的徐阶徐大人肃然起敬。 虽然知道他迫于严相的权势,竟将自己膝下唯一的千金女儿嫁给严相的儿子做妾,但端看徐府老管事——许伯的为人处世和这次出事后邀她入府的速度和效率,可见这徐大人治家还是颇为有方的。 明月正胡乱想着,忽见前面带路的许伯停下了脚步。 “姑娘,到了。”许伯低声说道。 明月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位置极为偏僻的厢房外,房内亮着微弱的灯火,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儿声响。 许伯弓着背,敲了一下房门,然后将房门小心翼翼地推开来。 “姑娘,请!”许伯一面嘴里说着,一面退后了几步,明月立知其意,他是想守在门外,以防有变。 “有劳许伯带路了。”明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便徐步走进了厢房。 只见厢房之内,摆设极简。屋内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圆桌,桌上唯有一盏精致小巧的白瓷烛台,而一位身着浅褐色薄衫的中年男子背着光坐在桌前。 明月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唯注意到他那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芒的眼睛,从她入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地盯在了自己身上。 “徐大人……”明月恭敬地抱拳作揖,她知道眼前的这位男子便是如今朝廷的正二品大员——吏部尚书徐阶徐大人。 “姑娘,你是谁?”徐大人看着她,问的很直接。他的声音稳重有力,颇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自报家门(上) 明月微微一怔,虽然她在还没进屋之前,便感受到了眼前这位徐大人心中各种复杂烦乱的心绪。可她没有料到,徐大人丝毫没有向她询问锦儿亦或是自家女儿情况的意思,只是开口便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是谁?” “我是阿瑶姐姐的朋友。”明月回答的很是简单。 “哦?”徐大人轻轻一哂,毫不客气地揭穿了明月的谎言,“老实说,我不清楚姑娘你是从何处得知阿瑶闺名的。但阿瑶的几位闺蜜,我都很熟悉。而且我可以肯定,姑娘你从未来过我府上。” “我和阿瑶姐姐在城外观音庙中见过一面。”明月只得说道。 “我不以为,以阿瑶的性子,会将自己的闺名告知第一次谋面的朋友。”徐大人淡淡地说道。 “既然徐大人这么了解阿瑶姐姐的性子,那么想必也很清楚阿瑶姐姐是绝对不愿意嫁给严世藩的。”明月冷冷地讥讽道,“可您还是逼着阿瑶姐姐嫁了,所谓了解女儿的慈父也不过如此。” “……”徐大人猛然站起了身子,他身形高大,隐隐散发着一股强大而又内敛的气势。他的眼中划过一道利芒,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刃直刺向眼前的少女。 可明月丝毫没有畏惧,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极淡的嘲意,就这么静静地回视身前的这位官居正二品的徐大人。两人目光交织,对视了半晌,徐大人忽然又坐回了桌边。 “你很有胆色。”他开口便道,语气有些微沉,“我周围的人,便是我的同僚,也不敢这么与我说话。” “您也很有野心。”明月平静地说道,“您将阿瑶姐姐出嫁,并不是因为你畏惧严相的权势,想要千方百计地巴结他。而是您打算以此打消严相对权势日益强大的您的忌惮和顾忌。其实您骨子里根本看不惯严相的所作所为,你一直觉得日益昏聩的他根本就是在误国误事。向来自诩要以天下之任为己任的您,早就暗中将严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替代他,然后早日匡扶社稷、整顿朝纲。所以……您虽然疼爱阿瑶姐姐,可为了自己这个宏大的目标,您还是选择牺牲她。” 徐大人听了这话,顿时陷入了一番长时间的沉默。 “你是谁?”过了很久,他似乎从牙齿缝里重新又挤出了这句问话。 明月知道自己眼下瞒不过去,若不说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身份,实在难以取得眼前之人的信任。 于是她直视着徐大人浑浊中似乎带着一丝戾气的双眼,异常平静地说道:“我是夏言的孙女。” 徐大人猛然一怔:“夏言?夏相!”他无比惊诧地重新审视着明月,惊奇的目光中亦透着一种无法言述的感慨和唏嘘。 “想不到夏相居然还有后人……呵呵,也难怪……一个小小的丫头,居然有胆子站在我的地盘上……口出狂言。” “是口出狂言还是对您剖心剜腑,徐大人您心中清楚。”明月轻启朱唇,淡淡地说道,“我既然在大人面前说出了自己不能容世的身份,也希望大人能对我以诚相待。” “......”徐大人摸了摸胡子,沉默不语。 明月又道:“严嵩害了我爷爷,严嵩的儿子折磨您的千金女儿。因此,在对付严相一事上,小女与大人您的立场是完全相同的。” “我如何相信你的话?” “其实,便是我舌灿如花,讲得天花乱坠,您也未必信我。”明月感慨道:“徐大人,因为您心里自有一杆秤。”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下) “我祖父夏言离世已久,世人皆以为他并无后代。我此时贸然说我自己就是他的后人,您起疑也正常。更何况如果我真是夏家的子孙,毕竟隔了两代人,我一个姑娘家的,有什么理由不安生度日,非要掺合到这件事当中呢?须知,如今的严相势力庞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而且,万一我是那严相专程派来刺探您是否有异心的人呢?” “……”徐大人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但他看向明月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复杂和幽深起来。 “你是如何得知我内心的想法的?”半晌后,他突兀地问道。 “以大人的性子和为人,会这么想,很正常。”明月自然隐去了炎月印之事。 “小姑娘,你很不错!我现在倒真有些相信你是夏相的后人了。想当年,夏相才思敏捷、纵横辨博,朝堂之上无人能及。只是……可惜了……”徐大人深深叹息道。 “我祖父用心极巧,便是他当年制的荷叶笺,至今也无人能仿。”明月轻声说道。 “呵呵。”徐大人嘴角一扬,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荷叶笺,乃是当年夏相自制书笺,做工极为精巧。别说模仿,真正见过此笺的人都极少。时隔多年,如今还能知道此事的人……绝非来路不明者。 想到这里,徐大人方点了点头,开口改了称呼,道:“夏姑娘,多谢你救下了锦儿。让我得知了爱女如今真实的处境。” 明月心中明白,徐大人到了此时,才肯真正相信自己的身份。虽然他仍疑心自己搀和此事的用意,但至少他相信她不会是严相派来的奸细。 “徐大人,对阿瑶姐姐的事情,您有何打算?” “打算?”徐大人嘴角处挂着的那抹极淡的笑容直接变成了一个大大的苦笑,“我能有什么打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我的阿瑶还是被我送去做妾的,我有什么脸面上门去见她?便是我真的豁出去这张老脸,以严相那孽子的德行,难道就会乖乖让我见到阿瑶了么?”说到这里,徐大人的眼角处竟也闪起了一星点儿隐隐的泪光。 明月不由得叹息一声:“原来徐大人……您心里已经想得如此透彻了。” “透彻么......”徐大人声音极沉,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心底有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而出,“我何尝不知阿瑶的性子!她是我从小到大精心养育出来的天之骄女。她美貌善良,聪慧温柔,骨子里有着坚忍不拔的意志。她是我膝下唯一的女儿,也是我最心爱的孩子,便是我那两个儿子——璠儿和琨儿也远远不及她。我何尝想让她所嫁非人,可是……”徐大人摇着头,微微语塞,他看着明月的目光中流露出无比的悲哀和惋惜,甚至有几分深切的悔意。 明月知道,徐大人其实并没有在看自己。他的目光透过自己的身子,仿佛看见了那个身陷相府苦苦挣扎的爱女。 “阿瑶……”徐大人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嘴里喃喃自语。 可明月的脑海中却迅速闪过了徐夫人泪流满面的样子和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锦衣幼童极其愤怒地扯住徐姐姐嫁衣的场景。 原来……徐家的其他人对徐姐姐嫁人根本就是完全抗拒的,而眼前的这位徐大人还是独断专行地毅然将爱女嫁了出去。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爱女之意在他之前的铁石心肠下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青词为引(上) 若是自己的阿爹呢? 明月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自己身上。如果是自己的阿爹,会因为他自己前程与理想而牺牲亲手女儿的终生幸福么? 不!答案是不会,明月坚信这一点。她的阿爹淡泊名利,爱女如斯,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换取她的生活安康。想到这一点,明月心中不由得泛起阵阵暖意。 “徐大人!”她开口唤道。 徐大人愣了一愣,这才有些黯然地收回了黏在明月身上恋恋不舍的目光。 “可如今阿瑶姐姐过得生不如死,您就算瞒下了锦儿的惨况,您……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徐大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明日会亲自出面,以夫人思女成疾为名,请严相安排一下,看能不能让阿瑶回来。虽然我猜测严相八成会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但总得给他们提个醒吧。我徐阶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最后的那句话徐大人说的有气无力,语气轻得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确信。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明月轻皱着眉头问道。 “我能怎么办?!”徐大人自嘲般地冷哼了一声,叹息道,“姑娘你既然坦诚相待,我也说句实话,严相如今势力太强大,绝非朝夕之间就能倒台的。我劝你一句,你小小年纪,又是个姑娘家,还是放下家族宿仇,嫁个人好好过日子吧。对付严相之事,绝不是你一个小姑娘家能随意掺合的。” “可我已经掺合了。”明月淡淡地说道,“不日,我便将以道姑的身份进宫面圣,届时若有需要,还请徐大人在宫内行个方便。” “什么!?”徐大人从凳子上猛然跳了起来,他无比惊诧地盯着眼前的少女,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明月直言道:“严相的势力如日中天,并不是因为他本身厉害,而是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的是皇上。皇上的宠信能成就他,也能覆灭他。如今,皇上最信道教,我自然要找个机会进宫去碰碰运气。” “哈哈哈哈!”徐大人突兀地笑了起来,可那笑声中却满是讥讽,“小姑娘,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就算你能以道姑的身份入宫,你以为你一个小姑娘,就能轻易影响当今天子对严相几十年如一日的宠信么?你以为你是谁?!神仙吗!!” “即便我说自己是神仙,徐大人您也不会信啊。”明月轻叹了一声,悠悠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当今皇上性格极为多疑。严相能得多年的宠信,也无非是因为他能准确地把握住皇上的喜好罢了。” “……”徐大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他疾声问道,脸上布满了震惊之色。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严相之所以能如此准确地把握住皇上的喜好,只因为他有一个会写青词的‘好’儿子——严世藩。”明月淡淡地开口说道。 “啊!?你!你!”徐大人顿时大惊失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下) 要知道,当今皇上因为极其信奉道教,所以最为重视青词。所谓青词,其实就是道家举行斋醮时,敬献给天庭的奏章祝文。此文要求极高,须为骈俪体,讲究形式工整、文字华丽。而这些奏章祝文统统以朱字书写在道家符箓之上,符箓又是用青藤纸所制,颜色总是呈鲜亮的青绿色,所以世人称之为青词。 而皇上几乎每日都要向天庭敬献青词,以示敬畏恭敬之心。而擅写青词者,自然会获得皇上的赏识和重用。目前,朝中最重要的内阁辅臣中,便有大半数是通过撰写青词而平步青云,严相亦是如此! 可他与严相共识多年,后来又在严相之后接任了吏部尚书。他对这个昔日前辈可谓了如指掌。他心里清楚,严相呈交的那些让皇上龙颜大悦的青词,哪里是出自他自己那个日益昏聩的脑袋,根本就是他儿子——严世藩代劳的。 但这乃是向来秘而不宣之事!或许会有跟他一样嗅觉敏锐的朝臣能察觉到这一点,但想必大家迫于严相的势力,没人敢去揭穿此事。更何况,对于皇上而言,只要严家呈得出好青词,是老子还是儿子写的,又有什么分别?! 可这件事,绝对不是一个远离朝野的小姑娘能知晓的!而且她居然还知道的那么清楚! 徐大人本想第三次脱口而问,你到底是谁!?可心念一转,人家之前不是已经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了么?! “呵……原来夏相在如今的朝堂之上仍有不少暗中的势力啊!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徐大人喃喃道。 明月知道徐大人想歪了,但这个解释确实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她自然不会去解释自己其实就是从徐大人身上发现这些秘密的,只是故作深沉地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好!说得好!”徐大人拍手赞道,可他语调一转,又叹了一声,“只是严相有严世藩这个智囊在,不知姑娘有何妙计,可解这个麻烦?” 明月淡淡地回道:“只要比他写得更好,不就可以了么?只要以青词为引,相信徐大人必能不断获得皇上的宠信,早晚有一日会超过严相。” “说得轻松,做得难啊。老实说,我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努力琢磨如何写好青词,可是……” 不等徐大人说完,明月已经接口说道:“可是圣意难测,便是辞藻华丽,形式工整,若不是皇上他自己心里所想的,那便不行。” “不错!想不到夏姑娘小小年纪,居然能懂得这些!”徐大人眼中闪过一抹钦佩之色。 明月心中暗自发笑,心道:这些朝堂之上的各种弯弯绕绕,不就是你徐大人平日里琢磨最多的事么。我几乎不用特意探查,你心中所想之事就已经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脑中。 可这些事情若深究下去,势必会涉及炎月印的秘密,明月不便多言,只是徐徐地说道:“待我入宫以后,自会想办法探清皇上的心思。届时再与徐大人您联手,共商大计。” “呵,那就端看夏姑娘的能耐了。”徐大人说得很是客套,可心里想的却是:夏家这个小姑娘真是幼稚无知,我们这些朝堂群臣跟了皇上几乎一辈子,都没一个人敢说自己能真懂皇上的。而她居然说自己会想办法探清皇上的心思,这真是太过狂妄拖大了!如此看来,她就算能进宫,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明月对徐大人的心思自然心知肚明,可她也知道自己此时确实无法让人尽信。 至于此番见面,她之所以没有假托真人的身份,是因为她很清楚,眼前的这位徐大人虽然在皇上面前摆出一副极为恭谨的信奉道家的模样,骨子里可是一点儿也不信道的。而能让这位徐大人真正的信服的,唯有真实到手的利益和真正强大的实力! 于是,明月在徐大人“千万不得泄露锦儿之事”的一再叮嘱之下,怏怏地拱手告辞,终是趁着夜色,匆匆回到了金爷的东别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关押之所(上) 一进屋子,明月就将方才自己与徐大人商议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众人听了,大多数也是默然无语。 唯有钉子很是不解,开口便道:“怎么这徐大人绝口不提锦儿的伤势呢?” 回答他的却是刘大娘,她冷哼一声,鄙夷道:“一个为了自己的前途利益,将爱女嫁给个残废做小妾的狗官,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小婢女的死活!?” 宋叔却是摇着头,捋着胡子道:“至少这个徐大人心里看不惯严嵩的所作所为,光这点就比那些拼命巴结严嵩的人要强许多。像徐大人这种人虽然势利,但为官还算清正,如果他真的能爬上相位,总比现在的严嵩要好得多吧!” 听了这话,刘大娘虽是不满地撇了撇嘴,终是不再言语。 “所以......接下来,夏姑娘是打算辅佐徐阶上位么?”杨天宁看着明月的双眼,徐徐问道。 他此时没有带着面具,与女人一般精致漂亮的眉眼弯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形,特别是眼角处微微上翘,透着一股春日里的艳光。他的嘴角上亦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看着像是一位风流倜傥、风雅卓然的富家公子哥。可偏偏他说话的语调极其平淡,平淡中似乎又带着那么一丝似有似无的清愁,让人完全分不清他的喜怒哀乐。 明月点点头:“是。不过必须等我入宫之后。” “哦?” “既然写好青词能获得皇上的宠信,那以后就可以往这个方面去努力。不过要写好青词的前提是——得摸清皇上的心思。而要做到这点,唯有我入宫面圣才可以。” 杨天宁沉吟片刻,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 “这几天上清宫那里并没有消息。”他站起身子,看向西面那漆黑如墨的夜空,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你要入宫,可能还需等些时候。” “这倒不急,我手头还有事情要办。”明月端起桌上的一碗清茶,小小地抿了一口。 “少轩的事?” “嗯,还有一些别的……私事。”明月含含糊糊地说道。 既然明月说是私事,杨天宁也不便继续追问,只道:“这严庆年家的楚姨娘不知能不能顺利探听出少轩的下落。” 明月托着腮想了想,方道:“我觉得有戏。端看这次楚姨娘出手救锦儿之事,可见她智谋、魄力和胆识一样不少。我想以她的能耐,从严庆年处打探出消息,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枕边人才是最难防备的。” 最后这句话听得杨天宁双眉一挑,他是笑非笑地看着明月,那眼神分明带着一抹玩味:“哦?想不到夏姑娘对闺中之事也有研究……那我们拭目以待。” 明月被他看得脸上一热,急忙垂下头去,轻轻地吹了吹杯中的热茶,若无其事地喝了几口,然后继续装作没事人一般,告别了众人回屋休息。 然而,明月自己也想不到。第二日的清晨,她前夜说的话便应验了。 凌欢阁的洛儿一大早就赶到东别院,带来了楚姨娘约她见面的消息。 明月来不及细思,匆忙梳洗一番后便赶去赴约。果真在城外观音庙外,又见到了神色焦急的楚姨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下) 刚一见面,就见楚姨娘红着眼睛,顶着两个乌黑发青的眼圈,抱怨道:“你怎么才来?” “不好意思。” “陈公子是在严相府中!”楚姨娘也顾不得别的,急忙拉过明月,小声说道,“他目前生命无忧,但是……” “但是被折磨得很惨……是吧。”明月此时便是不探究楚姨娘的心事,也从她焦急哀伤的眼神中知道了答案。 楚姨娘疾声说道:“是!他被关在严相府中,已经整整三年了。” “了不起啊,你居然这么快就能从严庆年口中探听到这些……”连明月也不由得惊叹一声。 “我把他灌醉了,趁他似醒非醒的时候对他哭诉,说我被观音庙里的观音菩萨三番两次不待见,必然是我做了什么亏欠别人的事情。又说我前日梦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无缘无故骂我忘恩负义,可我又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不知道他是谁?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他也会信?”明月疑惑,这也太简单了吧。 “自然半信半疑!严庆年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打着酒嗝,安慰我说没事。后来我直接将我儿子抱了过来,又掐出几个红印,骗他说,按照我老家的说法,这是必有冤魂要报应到我儿子身上了。这老货才心疼了,踉跄着说要去找个道士进门作法。” “……”明月心中暗道:直呼自己夫君的名字,甚至管他叫老货,看来这楚姨娘对严庆年确实没有多少感情。 楚姨娘抹了抹红肿的眼睛,继续小声抱怨道:“当时我真是又气又急!好在他喝得烂醉,我及时拦住了他,哭着说那么晚了上哪里去找道士,他才停住了脚步。” 明月看着她红如小兔的双眼,不由得叹息道:“楚姨娘……原来你这眼睛是哭久了哭红的啊……” “不然呢!”楚姨娘没好气地叹道,“在我有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我告诉严庆年,说我好像隐约记起梦中那人的样子了,像是原来救助我过的陈公子。他听了我的话就立马笑了,说那不可能,那人没死呢!哪里来的冤魂?!” “我心下一喜,自然马上追问严庆年他是如何知道的,可他依旧闭口不言。直到我发狠了,哭着跪倒在地起誓,说我追问此事,只为儿子的平安,绝不会对外人言之后,他才含含糊糊地跟我说了一些关于陈公子的事情。” 明月连忙点了点头,其实方才她已经探明了楚姨娘所知道的全部情况,但为了避免楚姨娘起疑,她仍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低声问道:“那轩表哥如今被关押在何处?” “他被严世藩关押在自己房前小花园中的一座假山下面的地窖里,那地方极为隐秘,便是严相府中,也没几个人知道。严庆年说,那严世藩似乎想从陈公子口中探知什么秘密,所以一直在千方百计地审问甚至拷打他。至于是什么秘密,严庆年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年下来,陈公子硬是什么话都不说,严世藩又舍不得真把人打死了,只得继续关押着。” “原来如此!” “姑娘,你是陈公子的表妹,可知他到底隐秘了什么秘密?”楚姨娘望着明月的眼神中分明有着几分热切的期许。 “这个……”明月皱了皱眉头,反问道,“楚姨娘,你为何想知道这个?” 楚姨娘摇着头叹道:“我一个妇人家的,哪里是想知道什么秘密。我只是听了严庆年的话,觉得严世藩关押陈公子根本不是因为他之前得罪过严相,而是为了那个什么不知名的秘密。如果陈公子老实说了,没准就不会遭那么大的罪了……” “不,他只会死得更快。”明月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楚姨娘猛然一怔。 “楚姨娘,怀璧其罪!你是个聪明人,你仔细想想,如果这个世上真有什么秘密是严相府不顾一切想要探究的,你以为他们会留下一个能继续讲话的活口么?” 楚姨娘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嘴唇微微哆嗦着:“那……那……” “轩表哥也是个聪明人,所以如果他身上真的藏有什么秘密,他也心知肚明,唯有自己闭口不言才是保命的根本。”明月的声音极冷,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 “……” “你回去吧。”明月见楚姨娘一副完全蔫了的样子,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温言劝道,“好歹轩表哥目前性命无忧,救他的事情,我自会去想办法。” “那就有劳姑娘了。”楚姨娘口中如此简单地说着,可她闪着泪花的目光分明在苦苦哀求明月:一定要尽快啊!哪怕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请求背后意味着多少腥风血雨,所以她根本无法启齿。 明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楚姨娘的目光,她只是缓缓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唯有变得更强,才不会那么无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制造声势(上) 初夏的雨来得悄然无息,晨间落下的细密雨珠子被偶尔从云端露出真颜的日头一晒,不到半天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杨天宁垂手站在窗前,神色肃穆。窗外花架上那株如瀑布般垂挂而下的紫藤萝,在他眼中投下深浅不一的绛紫色。在那抹绛紫色中,他仿佛依稀看见了三年前那个与他志同道合,彼此惺惺相惜甚至曾一度朝夕相伴的青年才俊的影子。 少轩…… 庆幸的是你还活着,可不幸的是……杨天宁眸色一暗,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方才明月找他商议此事的情景。 巴掌大的小脸上明明布满了紧张,连她自己都不自知而紧紧握着的双拳,更是映射出她心中的焦虑和苦闷。可偏偏她对他说了一大堆子交代情况的话儿,却是刻意回避了请他救出少轩之事。 只因为这丫头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想要救出少轩,只怕比登天还难。 他的身边虽然能人不少,可要寻出一个能成功潜入严相府,又在严世藩的眼皮底下救出少轩的人,谈何容易!!毕竟,在这个世间,如她的叔叔林杰或是严世藩得力的爪牙任经行这般武艺超群的高手,实在是凤毛麟角。 所以她不问。 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杨天宁的思绪。 “宋叔,进来吧。”他从重重地敲门声中断定了此人的身份。 “吱啦”一声,门开了,进来的果然是老宋。他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浓眉紧锁,显然也是心事重重。 “少主,关于救出陈公子之事,您有什么具体安排?”老宋一上来便开门见山道。 “目前暂时没有。” “哦。”老宋只低低地应了一声,但看他脸上的表情,很明显也是松了一大口气。 杨天宁不由得轻叹道:“怎么,宋叔觉得我如今还会犯三年前的错误么?” 老宋把头猛地一低,连忙说道:“不敢。” “呵。”杨天宁苦笑一声,抬手重重地将手指扣在了身前的矮桌上,力道震得那矮桌都使劲地晃了一晃,“那时是我太不自量力了,结果赔上了章叔的性命。” “少主乃重情重义之人,想救出陈公子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少主如今无须再为旧事伤神。既然少主没有别的安排,那我先下去了。”老宋深知章爷之事至今仍是少主心中的隐痛,自然不敢继续在这事上做文章。于是只是温言劝了几句,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 杨天宁见老宋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忽然心中想起一人,连忙顺口问道:“哦,对了!宋叔,钉子这小鬼怎么这么大半天了,都不见人?” 老宋略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少主,您不知道啊?钉子跟夏姑娘又出门去了。两人说是去闹市区转转,我估摸着夏姑娘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家,想去那里凑凑热闹,买些胭脂水粉啊什么的,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哦?”杨天宁脑海中迅速浮现起明月那张不施脂粉而清丽白净的小脸和那对透着坚忍不拔的意志并闪着璀璨夺目光芒的眸子,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丫头去闹市,可未必会那么简单。”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不远处的院落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杨天宁淡淡一笑,顺手拿起摆在桌上的川扇儿,径直走向站在门口处的老宋:“走吧,这小猴子回来了,我们一起出去瞧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下) 前院的老槐树正值盛花期,米黄色的槐花正在枝间随风起伏,淡淡的清香四溢,飘荡在空气中,甚是沁人心脾。 钉子正兴致勃勃地站在槐树下,一手叉腰,一手拉着刘伯,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那王道长居然‘扑通’一声当着众人的面,给夏姑娘跪下了,还‘咚咚咚’硬是给她磕了好几个响头!哈哈!”钉子说得兴起,干脆拿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起来,“就这么直通通地跪在地上的噢!他那又宽又扁的额头都磕青了!” 杨天宁上前几步,接口问道:“什么王道长?” “啊?!爷!您来了啊!”钉子回身一见是杨天宁,顿时兴致更高了,他无比兴奋地凑到杨天宁跟前,朗声说道,“我说的王道长就是那个王斗天啊!” “王斗天?”杨天宁在脑海里迅速搜了一遍,却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于是奇道,“那是什么人?” “就是那个东市里成天自称神算子的王斗天——王道长啊。” “哦……”杨天宁微微思忖,总算是想起了一些眉目,“是不是那个长得有些奇怪,头大眼小、两耳招风、鼻孔冲天,成天一身破旧道袍的道长。” 钉子两眼放光:“对!爷,您记性真好!您别看这人长得奇怪,人又邋遢。其实他在京中还挺有名的呢,好多人说他算命算得极准,所以京里不少大户人家看宅算命都会出高价请他。” “哦,原来如此。”杨天宁点点头,又奇道,“你刚刚说他给夏姑娘下跪?” “是啊!”钉子的嘴角一歪,直接笑出了声,“哈哈!那场面可精彩了!他这一跪,把周围的人都看傻了。他们都盯着夏姑娘,想看看那顶帷帽之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偷听到不少人都私下里猜测,说那夏姑娘准是乔装打扮的皇亲贵胄呢。” 老宋已经听得不耐烦了,急忙打断了钉子的话:“我说你这小猴子说了半天,怎么不说重点啊!?那个王道长为何要给夏姑娘下跪磕头呢?!” “啊?这个……”钉子挠了挠头,语气顿时有些迟疑起来,“我就见夏姑娘走上前去,跟那个王道长说了一些话。具体说了些什么,我离得远也没听清楚,而且夏姑娘说话的声音也太小了……然后那王道长神色剧变,就直接‘扑通’一声给她跪了。” “你这呆子,怎么回来的路上也不问问清楚?”老宋没好气地说道。 钉子立即垂了头,尴尬而无奈地撇了撇嘴:“我问了啊。可夏姑娘只是笑笑,说没什么。而且我这一路上回来,都在绞尽脑汁地避开好奇的人群,努力遮掩行踪。所以么......” 听到这里,杨天宁了然地笑了笑:“这丫头……八成利用了炎月印的力量,在外面招摇撞骗呢。” “啊?招摇撞骗?”钉子听了立马一愣。 而一旁的刘伯心细如发,已经从杨天宁从容不迫的笑容之中察觉到了些许微妙之处,他开口问道:“少主,夏姑娘这是……要制造声势么?” “应该是!毕竟她就算能入宫,没有半点声势,也很难取得皇上的信任。而如果她在民间也有高人信服,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她才会特意找京中有名的算命先生——王道长下手,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好家伙!”老宋颇有些感慨地搓了搓手,“如今的夏姑娘真是今非昔比啊。” 杨天宁意味深长地笑道:“的确。不过既然她在努力造势,为今后入宫做准备,那我们也尽力帮帮她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父子之间 (上) 不久之后,京城之中渐渐流言四起,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都说是天上的虚寂冲应真人,也就是大伙儿最熟知的麻姑女仙,重新投胎转世,下凡来了。 如今这一世的虚寂冲应真人乃生为一名少女。她带着帷帽,身穿白衣,身姿飘渺。无人能看清她的真容,也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但大家都晓得她的道法特别了得。别说是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便是你上辈子是干啥的,小时候又有何经历,她都能一一清楚无误地道出,别提有多神了。 正当坊间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同样被坊间说成是一手遮天、独揽大权的严相却在自家偌大的相府内,苦着一张老脸,如坐针毡。 也不知皇上最近从哪里听到了坊间关于麻姑女仙的各种流言蜚语,今日一大早,他竟然兴致勃勃地问他们几个内阁大臣,可曾听到坊间有虚寂冲应真人现世的传闻,搞得他们几个老人儿一头雾水,连说没有。 唯有徐阶这个小子,装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说什么皇上笃信道教,连女仙也感其诚意,翩然下凡,此乃我朝天大的吉瑞是也!说得皇上连连点头,夸徐阶能察秋毫之末,颇有黄帝麾下能人——离朱之风韵。还马上宣了上清宫的住持——陶真人入宫,详询此事。 说来也怪,这陶真人居然没有一丝惊讶,而是全然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不仅言之凿凿地说确有此事,还拍着胸脯说他不日便会将这位转世的女仙带入宫中面圣。皇上立即龙心大悦,也愈加信服陶真人,当即赏赐了陶真人不少金银玉器,连那徐阶也得了不少宝贝。 皇上最后还有意瞥了他一眼,说了一些身为朝廷栋梁,也需要多多关心世事之类的话语。他听在耳中,真是如鲠在喉。 都是徐阶这小子多事,装作不知道,大家都一样不就完了么!说起来,徐阶平日里对自己恭敬有加,见面总要寒暄几句,说些体贴的场面话。但最近他不声不响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多了。 当然,这事真要追究下去,他也不是不知道内在的原因。说到底,徐阶还不就是为了他家那个宝贝女儿么! 想到这个问题……严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外加这些天来,他光是听府里各种的闲言碎语,就能知道他那儿子对徐家那千金到底干了些什么。 虽说是房中事乃是极为私密之事,但闹得也实在太过了!徐家女儿嫁过来虽然不是做正妻的,只是一个小妾,可这小妾不也得分个贵贱么!那几个青楼里来的莺莺燕燕哪里能跟徐家正经的大小姐相比!那徐家大小姐论模样、论身份便是入宫当个妃子也没问题。人家徐阶肯把宝贝女儿嫁过来不就是为了跟他们严相府增进一层关系,以后为官也方便么。 可是……哎! 他不是不想管,可一来儿子根本不听他的话,二来相府里是个人都知道:他的正房太太成天念佛,根本就是个不管事的。他一个年近七旬的老爷子,哪有真去插手自家儿子闺房之事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下) 听之任之的结果就是——前日里徐阶腆着脸跟他说,自家夫人思女成疾,想方便的时候过来看下女儿。结果他心虚得不敢立即答应,只得厚着脸皮以身子不佳为由,匆匆告辞。待他焦虑万分地闯入儿子的后宅,见到了那位衣衫不整昏死在床上的徐家千金,他的心都凉透了。这徐家千金都被折腾成这副样子了,他哪里还有脸面让徐家人上门探望!? 到了今日,他的脑海中都时不时地浮现出那张曾经精美绝伦,如今却惨到无半点人色的小脸,可他又能做什么呢?把儿子骂一顿?他刚起了个头,儿子抛了一句“你少管”便扭头就走。把儿子打一顿?他要真动手,只怕他儿子会直接指使身边的那批打手反过来揍他一顿。 他这个儿子,聪明绝顶,可就是脾气实在太坏。其实……这孩子原来也不是那样的,只是在坏了一只眼睛之后,才开始慢慢地越来越暴躁…… 哎! 哎!! 严相接连着叹了好几口气,可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思来想去,他还是步履沉重地向着儿子所住的西宅走去。 徐阶这人虽官位不如他,可好歹也是朝廷的正二品大员,而且年纪不算太大。而他已经日益年迈,告老还乡不过也是时间问题。一旦他离开朝堂,可不得为自家孩子留条后路?如果那徐家千金被自己儿子折腾惨了的事情传到徐阶耳中,那他相府和徐府以后还怎么融洽相处?! 所以不管怎么着,今天也得把自家跟徐家的利害关系,再跟儿子好好说个明白,非得让他改改态度,对那个徐姨娘好一些……严相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 临近西宅,严相才渐渐地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偌大个内宅,越往里面走,越没有人呢?那些仆役和下人都到哪里去了? 严相正在满心疑惑的时候,忽听得前方不远处传出“吱啦吱啦”铁锹翻动的声音,他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连忙冲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而去。 不一会儿,他就见自家儿子的院落里,站着四五个壮汉,一人提着灯笼,其余几人正大汗淋漓地挖坑。没错,就是挖坑!他们已经在地上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而深坑的旁边堆着十余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铁箱。严世藩正搂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笑意晏晏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严相上前几步,疾声问道:“庆儿,你在干嘛?” 严世藩并没有马上答话,倒是他身边那妖娆的女子娇声娇气地唤了一声“相爷~!”而几个还在挖坑的手下也连忙放下了铁锹,恭敬地唤道:“相爷!” “停什么!?给我继续!”严世藩冷冷的声音顿时响起,惊得那几个壮汉立马操起铁锹继续干活。 “庆儿!?”严相此番过来,本就是打算数落儿子的,如今又在下人面前落了面子,心里又急又怒,说话的声音也顿时变得严厉起来。 “急什么?!不过埋几箱东西罢了。”严世藩淡淡地回道。 “这!这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严相忽然感到一阵无由来的心寒。 “呵呵。”严世藩轻蔑地笑了一声,侧头很是随意地吩咐道,“来,铁头,把箱子打开,给老爷子开开眼。” “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壮汉一面应声,一面已从坑中一跃而起,落在了那些个大铁箱旁边。他手起锹落,一个铁箱瞬间就被开了盖。 严相连忙凑上前去细看,可他只看了一眼,已惊得呆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地下藏宝(上) 铁箱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金砖。那些金砖堆得满满当当,成色亦极佳,便是在微弱的灯光下,依然闪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啊?!这是!这是?!”严相惊得都有些结巴了,他颤颤巍巍地晃了晃身子,小声问道,“别的箱子里面的难道也是……金子?” “那是自然。”严世藩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那个唤作铁头的打手又飞快地盖好了箱子。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金子?”严相看着一箱箱沉重的铁箱子,心头非但没有涌起欢喜之意,反而涌出了一阵惊惶之情。 “自然是这些年来我们家收到的孝敬了。”严世藩慢悠悠地说道。 “那也没这么多啊?!” “人家能主动给你的,自然不会太多。但我可是主动去索取来的,那就自然不会太少了。” “你!你就不怕出事?!”严相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这些年来,他在官场上确实也没少收贿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儿子的胆子居然大到公然索要财物。 严世藩见到自己老爹一脸的惊诧慌张,只觉得荒唐得可笑,他冷冷地笑道:“能出什么事?你不安安稳稳地当了几十年的相爷了么,还怕这个?!” “可我早晚有一天要退的啊!”严相跺着脚,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以我这不是未雨绸缪么,先藏地底下。改天你告老还乡了,咱们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慢运回老家去呗。”严世藩一面笑着,一面低头啄了一口怀中那女子粉嫩的脸庞,惹得那女子一阵夸张的娇笑,将整个身子完全黏在了他身上。 严相使劲地摇着头,嘴里喃喃不止:“胡闹!真是胡闹!” 严世藩见状,也懒得去和自家老爹争执,他搂过怀中的女子,转身便要离去。 严相一见如此,连忙将他喊住:“庆儿!你等等!” “干嘛?”严世藩没有回头,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严相急忙开口:“徐家那千金……”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严世藩冷言打断:“这不关你事。” “什么叫不关我事!你可知道,这事关我们严相府与徐家日后的关系!”严相气不打一处来,急匆匆地叫道,“你得马上对那徐阶的女儿好一些!不然人家要上门看女儿,我看你怎么交代?!” “交代?!”严世蕃猛然回头,他的眼中射出一股极其凌厉的目光,直直地刺在他老爹的脸上,“出嫁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他徐家难不成还敢来我严相府抢人不成?”严世藩的声音极冷,而他的手臂也倏然一紧,夹得怀中的女子忍不住娇声叫唤了起来:“哎唷`!” “闭嘴。”严世藩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吓得那女子连忙讨好地往他怀中柔柔地一靠,同时又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然而这番动作显然取悦了严世藩,他忽然冷笑了一下,淡淡地开口:“乖金儿!若我那徐姨娘有你一丁半点顺从听话,我也不必那么费力。来,张嘴!” 被唤作金儿的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极其乖巧地仰头一笑,越发显得妩媚动人起来。她张开涂成朱红色的樱桃小口,半趴在严世蕃的怀中,一动不动地像是等待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下) 严世蕃低头咳了一声,忽然往金儿的口中吐了一口唾沫。 金儿连忙将口中之物悉数咽下,还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故作娇羞地将头埋进了严世蕃的胸前。 这一幕落在严相眼中,看得他简直目瞪口呆。 “我这美人盂如何?”严世蕃却是颇有些得意地笑道。 严相只觉得一阵子恶心泛上心头:“胡闹!庆儿!她可……可是个人啊!怎么能当痰盂?” “呵,她是人!同时也是我的女人,专属于我的东西。我要她干嘛,她就得干嘛,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我严世蕃,就得乖乖顺从,当然了,只要顺从,金银财宝、荣华富贵,我一样不少她就是了!” “你!你!” “我这些妻妾除了那不知抬举的徐姨娘,哪个不是为了名利,对我乖乖俯首,无比尊崇?别说是我要她们当痰盂,便是我要她们做更有趣的事情,她们哪个不争着上?” 严相无比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儿子,口中说道:“你疯了啊!那徐姨娘可不是别人,她是徐阶唯一的千金女儿,她……” 可严世蕃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她又有什么区别?她难道不是为了我们严相府的名利,又是为了什么肯嫁给我当妾的呢?!就算她是因为父母之命被迫嫁于我,可有这样的父母,那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呵呵,成天装得那么清高的样子,骨子里还不是一样的?只不过她欠收拾罢了,待我好好整治她一番,她迟早就乖乖顺从我的。” “这……”严相顿时哑口无言。 严世蕃冷眼看了看自家老爹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又转而劝道:“你尽管放心,我严世蕃看人从没有看错过。既然那徐阶肯将自家唯一的女儿嫁给我做个小妾,自然也是个不顾亲情、唯利是图的家伙。这种人,你只要给他点甜头,凡事就能顺利解决,瞎慌什么!?” 严相无奈地跺了跺脚:“可是……他说他家夫人思女成疾,想接女儿回去探望一下……这……” “说徐姨娘到了我严相府水土不服,自己也病得不轻,等好些了,再回徐府去探望她母亲不就完了么?!”严世蕃略有些鄙夷地看了自家老爹一眼,“借口这种东西,随便找个不就完了。” “……”严相彻底沉默了,半晌后,他终于点了点头,接受了儿子这番安排。可临走之际,他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起徐家千金那张惨无人寰的精致小脸,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劝了一句,“庆儿,千万别弄出事啊,好歹她爹也是个二品大员呐!” “知道了。”严世蕃淡淡地嗤笑了一声,“呵,你放心,我还舍不得她死呢,这么美的人,这么软的身子,不好好享受一番就没用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抹阴冷的邪火,他松开了怀中千娇百媚的金儿,又命铁头盯着其他几位壮汉继续挖坑,自己则整了整衣衫,大步流星地往内宅最西侧的房间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百般凌辱(上) 因为要在内宅中秘密埋藏一批财物,所以严世藩本就驱走了内宅中大部分仆役,而此刻又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偌大的内宅寂静得分外异常。连平日里经常在夜里刮起的凉风今天也不知得了什么信儿,悄悄地退避三舍了。 严世藩走得急,却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这份特别的寂静。 其实这几日里,他已经很少踏足徐姨娘的屋子了。一来,自从徐姨娘的贴身丫鬟——那个叫锦儿的贱婢死了以后,徐姨娘就跟失了魂一般,任是他如何折磨羞辱,她愣是没有任何反应,这让他渐渐索然无味。二来,他平日里最宠爱的金姨娘和陈姨娘像是约好了一般,这阵子变着法儿拼命向他卖乖示好,一个每日送上自己亲手熬制的鸡汤,一个成天捎来各种香艳的帕子,搞得他心里痒痒的,不禁重新流连于金、陈两位姨娘的房中。 可方才与他老爹的那番交谈,又成功勾起了他心底对徐姨娘一直暗藏着的那股子邪火。 哼,她徐家居然敢借着探望女儿为由,来干涉他的房中私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若不给徐姨娘一点颜色瞧瞧,她还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徐家大小姐呢! 如此这般想着,严世藩一脚踹开了内宅最西侧徐姨娘的房门,怒气冲冲地迈步而入。 在他迈步而入的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被他捆缚在床上,紧闭双眼的徐姨娘睫毛上那抹极其细微的颤动。 呵!严世藩心里冷冷地笑道:原来这会子她倒是醒着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捏住了徐姨娘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将她半个身子强行扯了起来,他的手指在徐姨娘已是青紫泛红的天鹅颈上卡出了两道更深的痕迹。 “咳!咳!”徐姨娘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她没有任何办法反抗,她的手脚依然被红色的丝绳牢牢地捆缚在了身下那张紫檀镶金贴螺钿的雕花拔步床上。而严世藩拉扯她的举动更是让她本就被绳索勒得伤痕累累的手腕又重新开始淌血。 她只得继续紧闭双眼,任由那个压在她身上的肥胖身躯肆意侵入她越发肮脏不堪的身子。一阵阵剧烈的刺痛从她下身开始,渐渐地蔓延至全身。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回被如此无情甚至疯狂地肆虐,但她却连根手指头都没有挪动过半分,她像一具没有任何生气的尸体,直挺挺地躺着,默默地承受着,只因为她的精神早已麻木了。 她不去看,不去听,也不去思考。 嫁给严世藩后的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地狱一般的日子。她只想一了百了,早日解脱,可就连这样的机会,严世藩也从来没有给她过。 她绝食,他就填鸭式的给她灌流食;她咬舌,他就在她口中塞上一大团棉布让她无法闭口;她割腕,他就搜走她房中所有坚硬之物;她上吊,他就捆缚住她的手脚,将她每日困在床上无法动弹。不仅如此,他还让众多仆役和打手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让她根本找不到半分出路。 想死也死不了,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鲜红色的血液慢慢溢了出来,顺着她娇嫩的皮肤,流到了她的脚腕上,然后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拔步床的床沿上,将床沿上镶着的雪白螺钿染画成无法褪去的浓郁血色。 严世藩却在这一刻,忽然停下了动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下) 他并没有抽身离开,他的眼睛扫过身前那具毫无生气、任其蹂躏的身子,最终定格在了那张毫无生气的精致脸庞之上。 他俯下身去,如一头猛虎盯着猎物一般,紧紧地盯着她那如羽扇一般浓密黑长的睫毛。可等了半晌,他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动静。 又昏过去了么?还是……? 严世藩冷冷地看着身下没有半分反应的徐姨娘,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极为阴险的笑容。他将嘴凑到了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的徐姨娘,你可知道你的娘亲因为思念你,已经得了重病么?” 话音未落,他就等到了他期待中的反应,那浓密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动着,如一把细细的小刷子撩拨着他的心弦。 他不禁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嘴角上那抹阴险的笑容变得愈加明显。他轻轻地抚摸着身下之人**露的胴体,继续冷笑道:“你们徐家的人传消息来了,说是想进相府来探望你。可是你看看如今的自己,病得都不能动弹,又怎么能见人呢?” “……”徐姨娘没有说话,然而一滴豆大的泪珠儿从她的眼角处滚落,重重地砸在了她颈下那只青花玉瓷枕上。 “呵呵。”严世藩像得了新奇的宝贝一般,顿时兴奋了起来。这些日子里,他成日对着一具毫无反应的身子,早已腻味了。想不到他短短的三言两语,倒是成功激出了徐姨娘的泪水。 “只要你从此以后乖乖地顺从我,我自然会好好待你。不仅会让你见到你的家人,还会给你府里所有女人都没有得到过的宠爱。”严世藩望着那对不断涌出泪珠儿的美眸,带着几分期待,徐徐地诱道。 “……” “可如果你一意孤行……”严世藩话音一转,语气开始变得冷硬,他开口道,“别说这次你见不到你的家人,我还会让你一辈子除了我,任何人都见不到!你要记住!你是我严世蕃的小妾,你生是我严世藩的人,便是死了,也是我严世藩的鬼!” 一双盈满了泪水的眸子终于睁开了!可那眼睛中流露出的光芒却是那样的冰冷!那目光如一把利刃一般,刺向严世藩的心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恨和鄙夷。 是的,鄙夷!徐姨娘的目光分明就是在嘲笑他的言语,嘲笑他的权势,嘲笑他脸上那只最不容人直视的独眼。 她的神情……就像那个被他关押在地下囚室中百般拷打的前探花郎,是那样桀骜不驯,那样傲骨嶙嶙,那样打心底里无比地鄙视他! 贱人!贱人!!严世藩勃然大怒,一股猛烈的怒火从他的脚底直窜上他的心头,气得他咬牙咧嘴,一个巴掌重重地掴在了那张如花似玉的雪白脸庞上。 “啪!”声音极响,徐姨娘的半张脸立即高高地肿了起来。 他还不解恨,他将缚着她的细绳全部解开,将她整个人拖到了地上,狠狠地踢踹了上去。 “铁头!拿鞭子来!” “铁头!” “妈的!还有没有人在!?” 严世藩怒吼了几声,才忽然意识到因为自己要挖坑埋宝,内宅里的仆役早被他打发走了,而他身边惯用的打手们也被他自己派去挖坑了。 “你等着!贱人!”他一面恨恨地对着瘫倒在地、不知死活的徐姨娘喊道,一面无比忿然地冲出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香消玉殒(上) 当徐芷莹从撕裂身体般的剧痛中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着身子摔倒在地。她的腹部似乎被人狠狠撞击过,不仅此刻疼痛难耐,还有一股酸楚的苦水不断地从胃中往喉外翻涌。 她的右腿紧挨着房中那张贴金镶宝金丝楠木八仙桌的桌脚,腿上青得发紫的淤痕暗示着不久前才发生过的重击,此刻她不过微微一动,就痛得浑身直冒冷汗。 她轻轻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终于渐渐地浮现起方才的景象。 她似乎又把那个人激怒了。 可是,哪又如何呢? 自从她嫁入严相府,她就没有一天安生过。每日里不仅得承受来自肉体上的折磨,更多的还有精神上的侮辱与压迫。 她的姻缘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她被迫嫁的人哪里还算个人!?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一只卑鄙无耻、罪孽滔天的恶鬼! 她在这只恶鬼的百般凌辱之下,早就想一死了之!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 徐芷莹看着不再被束缚着的手脚,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她笑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那般开心,即便在那开心的笑容之下,暗藏着无尽的泪花。 这是她嫁入严相府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她的笑容不过稍纵即逝,但在绽放的那一刻,却显得无以伦比的美丽。 哪怕她的脸蛋此刻正高高地肿起,嘴角处还挂着一抹淡淡的血色。哪怕她此刻衣衫不整,落魄不偶地摔倒在地上。哪怕她此刻腹痛难忍,右腿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稍一移动就疼得她直吸冷气。 徐芷莹很快敛起了笑容,她定定地抬起头来,看向头顶那根高高的木梁。她飞快地褪去了身上被撕扯得残破不堪的衣衫,扭成条后匆匆打了一个结,又扶着八仙桌勉强站直了身子。 右腿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感没有让她的动作产生一分的迟缓,反而让她的头脑愈加清醒了起来。 时间不多了! 她一面焦急地想着,一面努力加快了动作。 当她好不容易爬上了八仙桌,又成功地将脖子套入打着结的衣条之内,她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 “阿瑶……我苦命的女儿啊!”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她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她的阿娘拉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直到哭红了双眼,哭尽了眼泪,才昏昏沉沉地被下人扶了出去。 “妹妹,你等我!我去跟父亲闹,哪怕闹破了天,也断然不会让你嫁给那个独眼龙!”她又想起了家中的大哥,一听说阿爹要将她嫁给严世藩,立即义愤填膺地大声嚷了起来。 “阿瑶姐姐!你不要走!”她又回想起了年幼的弟弟——琨儿,死命地拉着她的嫁衣哭闹着不让她出门。 还有她的阿爹……那个自从被迫应下亲事后就再也没来看过她的阿爹……他的心中定然也是有愧的吧? 泪水再一次从徐芷莹通红的眼眶中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身为徐家的女儿,难道是她的错么?为什么要被逼嫁给这样的禽兽!?她自认一辈子没做过任何亏心事,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惩罚她!? 还有锦儿……那个一次又一次不顾无情的毒打,始终勇敢地护着她的锦儿,那个自幼就跟着她一起长大的爱笑的小丫鬟,那个最终被打得奄奄一息、不省人事的实心眼的傻丫头…… 可是她徐芷莹呢?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锦儿那双往日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终于在暴风骤雨般的暴打中渐渐失去了光彩。她只能泪水模糊地看着锦儿那鲜血淋漓的小身子被那群可恨的打手如丢弃破布一般丢在了门外。 “锦儿……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现在过来好好陪你……” 徐芷莹静静地闭上了双眼,毅然决然地松开了双手。她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在三年前京城外的观音庙中……锦儿眉飞色舞地说着:“菩萨在上,锦儿求您保佑我家小姐事事如意,还要保佑我家小姐以后嫁个如意郎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下) 夜深露重,严世藩重新踹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他的满腔怒火仿佛被一股无声无息的细雨瞬间给浇灭了。 他手中还紧握着鞭子,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有任何动弹的意思,仿佛时间在此刻完全静止了下来。 严世蕃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的眼光略过梁上垂吊而下的赤裸胴体,扫过那披散而下的如瀑乌发,最终定格在了那张曾经美若天仙的脸庞上。 如果没有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蛋,如果没有那惨白发青的渗人脸色,那本应该是一张精致绝伦的盛世容颜…… 那宛如一汪春水的美目,那婉约若远山的细眉,那娇艳欲滴的红唇,那吹弹可破、雪白晶莹的肌肤。 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她的第一次相见。那是在神乐观的后山之上,当时的她被他身边的打手不慎揭去了遮颜的帷帽,不免吓得花容失色。可即便如此,她的容颜依然美得让人无法忘怀。 他向来以为他房中的那些莺莺燕燕已是美女中的极品,杨肥燕廋、应有尽有。可当他看清了她的倾世容颜,才意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人间绝色! 他对她一见钟情,甚至为她疯狂。他拼命缠着他的老爹去跟徐家提亲,他不惜花重金新建了一处理想的居所,便是纳妾的仪式他也搞得极为隆重,敲锣打鼓大肆宣扬,恨不得整个京城都知晓他的大好喜事。 可在他好不容易将她弄到手后,却发现情况与他预期的完全不同。 他老爹是严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几十年来,谁不以他严府马首是瞻?便是她徐家也迫于他相府的权势,乖乖地将她送上门来做个小妾。他以为,她就算对他没有多少爱意,至少也会顺从听话。 可当他再次见到她,只看了第一眼,他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那双莹莹的美目中透着无尽的委屈。当他抬起她的下巴,想要一亲芳泽时,她眼神中流露出的除了不甘,更多的就是鄙夷。是的,她瞥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回想起了他的惨淡童年,那时他的老爹无权无势,还只是个知府手下编写府志的小官。加之他的老母身子不好,时常需要请医看病,他们一家子的生活只能用“穷酸”两个字形容。 也正因为穷酸,那些府衙里的人其实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一家子。有一次,知府远亲的几个子侄与他起了争执,一伙人仗着人多势众将他打倒在地。那时,他们几人脸上的表情也是这般的鄙夷! 而他的一只眼睛不幸撞在了尖锐的石头上,从此视力全无。而他的老爹只能唯唯诺诺地劝他就此算了,他的老母除了以泪洗面、只能干些求神拜佛的傻事。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放过看不起他的人! 后来风水轮流转,他的老爹终是靠着他的智谋爬上了权力的巅峰。而那几个弄瞎他一只眼睛的小子乃至当年的那个知府,也早被他收拾得连皮毛都不剩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严相府声势浩大,他本以为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鄙夷”的眼神了。 可这三年里,他却偶尔会在那个被他囚禁的前探花郎——陈少轩脸上瞥见类似的神情。如今,更是在一个完全隶属于他的女人身上看到了这样的眼神! 这让他如何不恼怒?!如何不愤慨?!不过是一个小妾而已!居然不遵夫纲!!不守三从四德!!他一面暗恨不已,一面开始了对她的侮辱与折磨。 他想尽一切办法打压她的意志和精神,只因为他誓要将她重塑为一个完全顺从自己的妾室,一个无论身心都真正属于自己的妾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会结束的那么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夜黑风高(上) “少爷!少爷!!”打手铁头的一声声叫唤将严世藩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去,只见铁头正站在离他不到两丈的过道围栏前,有些惊讶又有带着几分小心地望着他。 “……”严世藩猛然想到了此刻正悬挂在屋内梁上的那具完全赤裸的胴体,脸色忽地一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接伸手,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怎么了?!”他语气微沉,冷冷地问道。 “少爷,我们几个人已经把箱子都埋好了,所以过来跟您汇报一下。”铁头见严世藩的脸色很不好看,隐隐有种要发怒的感觉,还以为这位爷又与房内的徐姨娘置气了,连忙又讨好般地小声问道,“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么?我铁头定当尽力而为!” “没了!”严世藩飞快地回道。 铁头微微一怔,心道:怎么这次少爷不需要自己帮忙“收拾”那个不听话的徐姨娘了?但他力大心细,眼瞅着严世藩的脸色渐渐地黑如锅底,心知此事不妙。他急忙低下头去,恭敬地拱手说道:“少爷!那……小的先下去了?!” “去吧。”严世藩的声音极冷,在这死寂一般的后宅之中,听着有种瘆人的味道。 “是!”铁头不敢多问,弓着身子退后了好几步,这才转身就走。 谁料刚走几步,就被严世藩叫住了。 “你等等!” “是!”铁头应得极快,可待他回过身来,却是等了很久,也不见严世藩发号施令。 铁头越等待越心慌,但他跟着严世蕃已久,素来知晓他的脾气,所以根本不敢贸然询问,只是继续低着头焦急地等待着,同时他的心中疑窦大起:怎么少爷今夜只站在门外,不进屋去,还把门关得那么死?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往日里,少爷哪日不是耗在徐姨娘房中,直到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才舒坦地出来?眼下这情形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这屋里的徐姨娘出了什么事? “铁头!”严世蕃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铁头连忙乖乖地低头应了一声,同时将心中泛起的各种猜疑压了下去。 “你去把严庆年找来,让他……让他同时再带两个府里的管事婆子过来,让他挑年纪大一些的,做事稳重些的。” “是!” “快去快回!” “是!” “还有,老规矩,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不该想的也不要瞎想。不然……”严世藩并没有把话说完,但他那犹如地狱深处传出的无比阴凉的语气已经让铁头寒毛倒竖,生生出了一层冷汗。 “是!少爷您放心!”铁头暗暗咬着牙,努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沉稳可信。 “去吧。”严世藩一面说着,一面闪身进了徐姨娘的屋子。 铁头哪里还敢在这里耽搁,他连忙快步朝着外宅跑去。 不过片刻功夫,严庆年已经带着两个府里的老婆子急冲冲地赶到了内宅后院。 眼下夜已极深,不知道哪里刮来的一股强劲的凉风正在呼呼作响,吹得人心里发毛。当严庆年发现整个内宅里,连个仆役的身影都看不到时,心中真可谓七上八下,忧虑得不行。 那些本该正常值夜的下人全都没了踪影!这到底是怎么了?而且都这个时辰了,少爷还专门打发身边的人把他叫来,并特意嘱咐要叫上两个年长有经验的婆子,这到底是要干嘛?!最为关键的是……少爷竟然要他们几人赶去徐姨娘的屋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下) 一想起前几日才刚从徐姨娘屋里抬走的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严庆年心中便不免有些惊疑不定。不会又出事了吧?! 一个小丫鬟也就算了,可那屋里的正主是朝廷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员徐阶徐大人唯一的千金。听说徐家近日正打算上门来探望女儿,就为这事,老爷这些天里可没少犯愁。虽然徐阶的官阶不如老爷,但在朝堂上,他好歹也是与老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就算是老爷,不也得给人家留几分薄面么?而且老爷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岁数已大,而那徐阶正值中年,未来可期。老爷之所以亲自去求徐家嫁女儿,也是希望相府与徐家之间的关系更加稳固,所以这徐家千金可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哎,只希望少爷能顾忌到这些,不要老使性子了啊!严庆年心里念叨个不停。 可当严庆年赶到徐姨娘的屋子前,发现房门紧紧闭着,房间里面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且安静得可怕,他心中涌起的不安感忽地变得强烈了。 “少爷?少爷?!”他试着轻声叫唤着。 “吱啦”一声,门开了一条细缝,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出来:“让那两个婆子进来给徐姨娘换身衣服,年叔,你先在外面候着。” 换衣服?严庆年顿时心下一松:看来眼下徐姨娘人是没事,至于别的……男女之间的相处么,总得慢慢劝,慢慢来。 “是!是!”两个管事的婆子点着头哈着腰,迈着小步从那条狭小的门缝中挤进了屋子。 然而下一秒,两声惊恐的尖叫声就震耳欲聋地几乎响彻了整个内宅。 “啊!” “呀!” 严庆年心下猛然一沉,顿知大事不妙。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响了起来,同时一个森然的声音怒吼道:“严庆年!你哪里找来的两个混账东西?!叫她们换个衣裳都不会,还敢在我面前瞎叫唤!” “是!是我错了!我错了!少爷恕罪!少爷恕罪啊!!”一滴豆大的冷汗从严庆年额角边滚落,他哪里会不清楚,他叫来的两个婆子的的确确是府里能干稳重的老人,能让她们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必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可听着严世藩少爷这般冷然无情的语气,他又哪里敢分辨一句。 他刚请完罪,便疾声喝道:“你们两个婆子还不赶紧遵从少爷的吩咐做事!” 两个婆子在严相府也待了多年,深知轻重,连忙低声应道:“是!是!”接下来,屋里仍然没有点灯,但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 严庆年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却丝毫分辨不出那些声音里头,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正抓耳挠腮、心焦不已时,忽然听得“吱啦”一声,房门打开了。 两个老婆子惊魂未定地疾步走了出来,而严世藩略有些发黑的面孔随后便出现在了严庆年的眼前。 “你进来吧。我有要事与你商量。”他的语气显得有些疲惫。 “是!”严庆年恭敬地应道。 “至于那两个混账婆子,叫她们在这里先站着。没我的吩咐,哪里都不准去。” “是!”严庆年又急忙应声道。随即,他看向那两个年长的婆子,发现那两个婆子面色惨白,手脚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他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出事了!到底还是出事了!严庆年喃喃自语,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沉声说道,“少爷的话,你们两个都听到了吧!赶紧站好!” 说罢,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了徐姨娘漆黑的屋子。 进了屋,严庆年才发现屋里虽然没有点灯,但西窗外散落进来的月光也足以让他看清屋内的大致情况。 徐姨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衣服有些松散,脖颈处似乎……有一道极深的勒痕?! 一个惊雷在严庆年脑海中瞬间炸开:这!难道……徐姨娘上吊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毁尸灭迹(上) “徐姨娘她……原本嫁入我们相府,就水土不服,病得不轻。”正在这时,严世藩缓缓地开口说道,“今晚,她估计心情好,所以多喝了几杯酒……于是就醉了。你知道的……醉酒的人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都不奇怪。结果……她玩的过火了……一个没留意倒是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了……” 这话若是寻常人听到也就罢了,可严庆年是谁?身为严相府资历最老的管事,他又如何不知自家少爷平日里是如何对待徐姨娘的。所以听到这话,他心中难免生出一种甚是荒谬的感觉。 但也正是因为身为老管事的他,实在太过了解自家的这位少爷,所以即便他心中有再多的想法,表面上他依然能做到不动声色。 严庆年抬眼偷瞥了一眼自家的少爷,但见他神色看似平静,但眉宇之间依然蕴着浓浓的不甘和深深的怨气。 严庆年只得小心地咽了一下口水,努力顺着自家少爷的话说了下去:“是啊,少爷!这徐姨娘年纪尚轻,爱玩之心重了一些。只是真弄出事情来了,对两家可都不太好交代啊。” 严世藩吐了一口浊气,徐徐地叹道:“是啊。年叔,你不知道呢,我那老爹方才还在耳提面命我要好生对待徐姨娘……” “这……少爷,徐姨娘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没的,恕我直言,她如今的样子可是决不能让徐府的人看到的。” “嗯。”严世藩应了一声,眼光也终于从徐姨娘身上移到了眼前这个相府资历最老的管事身上。 “那年叔你说该怎么办?” “无论对内还是对外,我们都必须一致宣称徐姨娘是因为水土不服,身染了重病,最终不治身亡。我们还得尽早将徐姨娘入殓下葬,哦,必须要厚葬!如此一来,想必那徐府就算起了疑心,也断然寻不出什么问题。至于您,恕我多言一句,少爷,您最好也装作悲伤欲绝,暂避几天风头。” “早点入殓么……呵呵。”严世藩冷冷地笑了,“年叔,你不愧是相府的老人,想的十分周道。只不过……就凭这贱人给我惹下的麻烦,她也配厚葬?!” 严庆年心中一惊,连忙小声劝道:“少爷!厚葬不厚葬,不过就是做给徐家人看的!这表面上的功夫还是需要做的啊!” “这个贱人身为我的妾室,却从不肯顺从于我,甚至宁可上吊自杀也不肯从我。她以为她死了,就能挣到一个清静了么?”严世藩的语气渐渐变得低沉而阴冷起来,而其中包涵的怨气却已经表露得异常明显了。 “少爷,那您的意思是……” “烧了!” “烧了?!” “把这间屋子也给我一同烧了,烧了以后,随便捡几块木渣子放入棺材入殓去吧。” “这……”一滴又一滴豆大的冷汗珠子从严庆年的额角处悄然滴落而下。 “怎么?不敢?”严世藩冷笑着看着严庆年,他眼神中流露出极为分明的凶狠之意,看得严庆年只觉得浑身发冷。 “是!”严庆年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严世蕃的目光,垂着头喃喃道,“只是老爷那边……” “怕什么,自有我担着!更何况,眼下后宅里空空荡荡,没人护院,发生走水也很正常。” “那……” “你去叫上铁头他们几个,先备好大量的水桶。等把这贱人和她的屋子都烧光了,你们几人再灭火。待到火势过去了,就去跟徐府的人通报他家女儿的丧事。 就说徐姨娘嫁过来以后,因水土不服而一直久病不愈。她贴身的丫鬟——那个叫锦儿的贱婢,在夜里燃蜡点灯时又不慎走了水,那贱婢被大火烧死。徐姨娘虽被人救出,但由于惊吓过度,病情更加严重了。我相府中的名医尽心治疗,但她终是没能熬过去,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下) 这一席话脉络分明、有条有理,说得严庆年感慨不已。 到底是少爷!智谋超群!若按他的想法,只说徐姨娘病死,那徐姨娘身边贴身丫鬟的去处又如何交代?而且这么说来,徐府中的人难免会觉得严相府对徐姨娘有所亏待,这才导致徐姨娘水土不服而亡。 但按少爷的说法,这徐姨娘最终病亡乃是她自己贴身丫鬟的不慎所导致,而相府的人不仅救出了徐姨娘,还请了医生尽心治疗,只不过徐姨娘惊吓过度,终是没能熬过去罢了。 两厢这一对比,少爷的说法完全利于相府,简直是完美无缺。只要今夜一把火,事后再在人前装装样子,必能将这件事的祸端撇得一干二净。 如此一来,徐府与相府之间也不会起太大的嫌隙。 秒啊! “少爷!您真是谋略过人!聪明绝顶啊!!”严庆年弓着身子,大声地恭维道。 严世藩却只是冷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凑到了严庆年的身边。 严庆年当了这么多年的老管事,见他这番举动,立即心领意会,他连忙小声问道:“少爷,您还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我老爹年纪大了,胆子又小。你在放火之前还是先通知一下他吧,省得他为了这么点小事,惊得来回奔波个不停。至于院子里那两个疯婆子,你想办法处理掉。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严世藩淡淡地吩咐道,仿佛他说的话只是在吩咐严庆年去取一件东西那般寻常。 “是!”严庆年闻言,心中却是哀叹了一声。他素来知道自家少爷的心狠手辣,对他这个老管事,少爷有时候都会露出阴冷的狠意,好在因为他资历最老,也最擅长帮忙处理府中各种“大事”“小事”,所以少爷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至于其他人么…… 哎!而老爷这些日子里,本就在为少爷与徐家千金不合之事烦心不已,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如今果真出了事。虽然少爷已经想出了不错的解决方法,但日后要面对徐阶徐大人的毕竟是老爷,这事确实还得与老爷事先通个气,务必得让老爷在人前装得悲伤一些,才好蒙混过去。 至于那两个老婆子……方才从她们俩个惊叫出声开始,她们的命运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虽然在府中这些年里,他处理这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已经习惯到有些麻木了,可一想到那两个婆子本是府中年资较长的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是他亲自叫来的……结果她们什么好处都没捞到,眼下却不得不去见阎王,严庆年心中也不由得长吁短叹了起来。 可不管他心中如何感慨,身为老管事,该办的还得去办。 严庆年满腹心事地走出了屋子,他有意没有去瞧仍然杵在门口的那两个婆子,而是神色匆匆地离开了内宅,开始着手处理少爷交代之事。 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一场大火果然在严相府内宅最西侧的院落里燃起,火势凶猛,不过半刻,便将徐姨娘所住的屋子及小院烧了个精光。好在相府中人反应及时,很快扑灭了大火。并在驻扎皇城的禁军跑来打探消息之前,便顺利地结束了事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老夫老妻(上) 而此时的严相正直直地站在相府北侧一处庵堂的门口,他眺望着西侧内宅中冉冉升起的青烟,一时千万种思绪涌上心头。 这混账儿子终是闯下了祸事!哪怕已经成功地毁尸灭迹,哪怕已经想好了对外的说辞,可儿子此番胆大包天的作为,有朝一日一旦曝光,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祸端! 真是太肆意妄为了啊!!须知小心谨慎,才能驾得万年船啊! 唉!严相摇着满是白发的脑袋,使劲地跺了跺脚。 一想到最近徐阶经常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闷闷不乐、有口难言的样子,任是权大势大的严相,也怅然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徐阶膝下只得那么一位爱女,人又长得美若天仙,若是徐阶有心,便是把女儿送入宫中当个妃子也不成问题。自己当初无非是经不住儿子苦求,又想借着这门亲事拉近两家的关系,所以才仗着权势、厚着老脸特意为儿子将徐家千金纳来当妾。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徐家千金才嫁入他相府没多久,居然会在今夜灰飞烟灭。 “老爷,出了什么事么?”一个听起来十分虚弱的声音在严相身后响起。 严相连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位伛偻着后背,看起来很是瘦弱的老太太,正手扶着一根檀木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庵堂的里屋走了出来。 “哎呀!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下!”严相连忙走过去,搀过那与他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发妻——黄氏。 黄氏当年十六岁便嫁于他,两人一路相携为伴,如果都已过了五十个年头,真可谓老夫老妻了。 而这几十年里,他失意过,落魄过,曾经混到中年仍然只是个穷酸的修书编纂人。可黄氏却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怨言,她在他不如意的时候,安慰他、鼓励他。在他囊中羞涩的时候,将自己的嫁妆一一变卖。 所以,他对这位发妻极为敬重,便是他后来终于一步步高升至相,身边也不乏旁人送的无数美姬,可他从未起过一丝抛下糟糠之妻的念头,他甚至多年来从没有纳过小妾。 这一世,他已年逾七十,却始终只得一位妻子,一个儿子。 只是……黄氏的身子本就羸弱。自从儿子少时被人弄瞎了一只眼睛后,她终日以泪洗面,渐渐地,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身子也越来越虚弱。后来更是起卧难安,终日晕眩。他不得不四处延请名医治疗,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她的病情。 大病之后,黄氏便转了性子,开始信佛。她不问世事,不理家政,每日吃斋念佛,几十年来如一日。 他没有怨她。因为他太过了解她。她生来心善性软,她如此做的唯一目的,无非是希望以自己的诚心换取菩萨的庇佑,庇佑他们父子平安罢了。 他给她在相府里特意设了一处安静的庵堂,方便她不受打扰,静静地吃斋念佛。他遣走了她身边的一应仆役,只为尊重她提出的清修的意愿。他肩负起了相府偌大的家业,靠着老管家严庆年和儿子的帮衬,将严家的势力越做越大。 他曾经无数次地向黄氏炫耀过如今他严家的权势,可得来的回复永远是黄氏平平淡淡的一声“阿弥陀佛”。 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的发妻黄氏真能做到云淡风轻、宠辱不惊。他也曾不止一次心下暗叹,他这看似瘦弱且普通的发妻,内心深处有着他无法企及的淡泊心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下)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失落过,他多么希望黄氏也能与他一起开心地享受如今严家所拥有的荣华富贵,他多么希望黄氏也能与他一起享有他费劲多年心血所得的巨大权势。 有了这富贵权势,他才能报当年儿子的瞎眼之仇。他才能让之前欺辱他的人身败名裂,他才能体会到把众生踩在脚下,自己如坐云端的至高快感。 这几十年来,他过惯了被人巴结奉承、到处吹捧、被人仰视、高高在上的日子。他认为能做到位极人臣,就是所有世人最向往的生活。 可当他偶尔心气不顺,比如这次为儿子和徐家千金之间的关系,搅得头疼不已的时候,他才会有些羡慕起自己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发妻。 所以,他今夜从内宅一路出来,便直接来到了黄氏所在的庵堂。虽然黄氏日益苍老,不仅腿脚大不如前,眼花耳聋的也愈加厉害,可他知道,自己唯有在黄氏这里,听着她一直念叨不断的阿弥陀佛,他的心才能略微静一静。 可谁想……儿子有意放的一把大火,到底把他这个老妻也给惊动了! 严相有意清了清嗓子,这才温言地唤着黄氏的闺名道:“阿英……没啥事,你腿脚不好,赶紧上床休息去。” “老爷,可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子浓浓的焦味?是哪里走水了么?” “……方才有个柴房失了火,现在已经灭下去了,没事啦。你不用操心!” “哦。”黄氏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回过身子往庵堂里走去,可走到一半,她又回过身子,轻声问道,“老爷,府里没人伤着?那焦味闻起来似乎还挺重的……” 严相闻言,又想起了方才严庆年带来的消息,心中不免暗叹了一声。 可他到底还是没打算让自己这位早已不过问世事的发妻费神操心,于是他故作轻松地说道:“自然没人伤着,阿英,家中仆役众多,一场小火而已,灭得很快,你就安心吧。” “哦。”黄氏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英,你怎么了?”严相知道黄氏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平静之外的情绪。 “我最近不知怎么了,念佛的时候开始觉得心静不下来,有时候甚至心慌得不行。”黄氏说到这里,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干咳了几声后,这才继续说道,“我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东西了,但我总感觉到眼前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在晃悠……” “阿英......”严相的心猛然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充斥在他心头,但他还是故作镇静地说道,“你是最近念佛念得太累了,多歇一会儿,我等到明日天亮,便去宫中请个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黄氏缓缓地摇了摇头:“老爷,不用了,我其实也没啥事,只是年纪大了。说起来,庆儿这孩子好久没来了,我倒是挺想念他的。老爷,太医就不用请了,庆儿如果政事不忙,你带他来让我瞧瞧,我就没事了。” 庆儿这个小畜生哪里会政事忙?这阵子不来定然是为了那个徐家千金。然而,这孩子只是为了美色,居然连生母都不来探望,这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严相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怒火,但他又怎会在黄氏面前揭穿这个谎言呢。 “我知道了。”他只得低声地安慰了黄氏几句,这才心事重重地回了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疑疑惑惑(上) 第二日,严相托病没有上朝,他顾不得长吁短叹,一面硬拉着儿子去庵堂给黄氏请安,一面拼命催促严庆年赶紧将徐姨娘身后之事尽快了结。 严庆年果然也不负众望,尽显身为相府老管事的本事和能耐。他当即安排人手,不出半日,便已备好了一副上好的紫檀棺木和一应丧事所需物件。他又带着心腹之人,亲自探查昨夜被大火烧毁的徐姨娘的住处,在一堆焦黑色的灰烬中好不容易翻捡出了几块残碎的尸骨,用白布粗略包了一下,放入棺中,算是入殓。 想到徐姨娘死的并不寻常,严庆年虽自认为是个胆大之人,但到底还是对于鬼神还着几分畏惧之心,所以他并没有按照严世蕃的指示将徐姨娘早早下葬,而是特意去请示了相爷,请来了几位在京中颇有名望的道士,前来相府超度逝者。并派人专门去找了一位风水先生,向他好生请教了一番关于“特殊”死亡在殡葬时所需注意的事项。 待入了夜,严庆年又马不停蹄地搀扶着严相匆匆赶去了一趟徐府。在严相老泪纵横地对徐阶徐大人谈到了徐姨娘“本就病着,又因失火而惊吓过度,最终不幸病亡”的家中憾事后,他则详细补充了一番在徐姨娘逝去之后,他家少爷茶饭不思,悲痛欲绝的场景。 待严庆年陪着严相从徐府出来之时,已经深夜十分。可回到相府后,严庆年依然没有时间歇息。他一面命人速速将徐姨娘的棺木抬出相府,送至京郊一处僻静的道观先行安置,一面又派了不少手下守在那道观周围,只待随行的道士念咒超度逝者过了头七,再运棺木至严家祖坟下葬。 严庆年如此这般的忙碌,很快便让他的枕边人——楚珊儿察觉出了异样。于是她又通过凌欢阁的洛儿很快找上了明月。 “你是说,这几日严庆年都在严相府忙碌个不停?连家都顾不得回?”明月乍一听到消息,也有些吃惊。 “是啊,我还特意去了一趟严相府,想以探视我家老爷为借口,打探一下相府里的动静,结果那些平日里对我还算客气的门房居然连大门都没让我进。”楚珊儿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很是笃定地说道,“我敢肯定,严相府里出了大事!而且是见不得人的大事!” 明月闻言,心头也是一沉。 “而且昨夜严相府里还着了火。虽说是很快就被扑灭了,但最初那火势还是挺猛的。”楚珊儿托着腮继续说道。 明月眼皮一跳,张嘴便问:“你怎么知道那里着火了?” “我住的地方本就离严相府不远,那里着了火,我这里自然闻得到烟味。” 明月暗暗点头:“那你知道是相府何处着了火么?” “我不太确定!”楚珊儿皱着眉说道,“严相府这么大,我对那里的结构又不了解,但是我看见火苗的位置似乎是靠着严相府的西南面,那地方按理说来,应该是严相府的内宅了。” “内宅……”明月此时哪里还会不明白楚珊儿心中真正担忧之事,她轻轻叹道,“楚姨娘,你也不必太过担忧。轩表哥身上藏着严世藩非常在意的秘密。严世藩在逼迫他说出秘密之前,定然不会舍得他死。另外,按照你的说法,轩表哥被关押在严世藩自己宅院的地窖里,那种地方,火是烧不到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下) 楚珊儿顿时急了:“可是……若不是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那严相府的人何须那么谨慎小心?!” “楚姨娘,你仔细想想,以严相府中人素日来的作为,如果轩表哥出事了,他们又怎么会如此小心谨慎?要知道,在他们眼里,轩表哥不过就是一个前程被毁的书生,他的性命与路边的蝼蚁又有什么区别?” “这……”楚珊儿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了不久前,她刚从北荒山上救下的那个被严相府直接“抛尸荒野”的小丫鬟,她暗暗点了点头,方才苦笑道,“我是关心则乱了。为了这点小事,还特意把你叫来。” 明月却摇了摇头:“不,就如你所说的,我也相信严相府中定然是出了大事。虽然这事我个人以为与轩表哥应该没啥太大的关系……但我还是要多谢你,带来了这些极其有用的消息。” “这些消息有用?”楚珊儿很是困惑,“你不是说跟陈公子没啥关系么?!” “有用!只要是跟严相府有关的消息都有用!”明月很肯定地说道。她抬起眼来,眺望向远处的天空。 西边的天空已经渐暗,暗灰色的远山与大团大团的乌云交织融合在一起,黑得越发如泼洒开来的浓墨,化都化不开。 快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起风的时候终于到了……明月心头忽然飘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果不其然,到了傍晚,京城上方的天空已是乌云遍布,巨雷在层层翻涌而起的黑云中隆隆作响,声音沉闷得一如午后烦躁的蝉鸣。天地之间狂风四起,街上飞沙走石,连路边的树木都被吹得东倒西歪,似乎承受着一轮又一轮无形而又极为猛烈的鞭打。 而此时的徐府早已乱作一团。 自从昨夜严相亲自来府上告知徐家大小姐病亡的噩耗后,徐家上上下下就陷入了一片巨大的哀戚之中。 徐家大小姐徐芷莹生性温柔,不仅对家中老小爱护有加,便是对府内的一应仆役也分外和善宽容。谁也想不到她出嫁才不过数月,便因病而亡。 徐夫人一得到消息,便立马昏厥了过去,直到现在人都未清醒过来。而徐家大少爷根本不信妹妹是病死的,义愤填膺地跨马便要冲出府去,说要去找严相府的人算账。结果人还没出府,又被徐家大老爷派人给死死按住了,并再一次关入了柴房。徐家小少爷则因要去找姐姐而哭闹个不停,结果哭得把昨夜吃的饭菜全部吐了出来,吓得房中照顾他的老妈妈一个劲地催着人去找大夫。 徐家自从徐芷莹出嫁之后,正经主子本就只有四人。结果这下可好,一下子倒了三人,只剩下徐家大老爷徐阶仍在苦苦支撑。但此事兹大,任是徐家老管事许伯忙得人仰马翻,徐府上下依然乱成了一锅粥。 正在这百忙之时,门房之人又给徐家大老爷徐阶传来了口讯,说是门口站着一位头戴帷帽,一身白衣的少女。她自称是徐家旧识,非要在此刻求见,还不依不饶地不肯离去。 徐阶心头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紧。 他自然清楚门口这位白衣少女的真实身份——夏相的后人。可一想到这些日子里,京城里的大街小巷里似乎都在流传着“麻姑女仙转世投胎,一身白衣来去无踪“的说法,甚至连皇上都问及了此事。他的心头又不禁涌上一种古怪的想法,这传闻中的白衣少女与眼下拜访自己的这位白衣少女……难不成会有什么神秘的联系?! 无论如何,还是先见见她吧。徐阶暂时按下了心头的百般疑虑,打发门房将那位白衣少女带进府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道破真相 (上) “徐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明月终于再次见到了徐大人,而她眼前的这位徐大人已经与上次见面时完全不同。 青黑色的眼眶里满是暗红色的血丝,胡子拉碴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憔悴,而他那对暗如黑夜般的眸子里流露出的除了猜疑,更多的则是一种无奈的悲伤,那种悲伤内敛而深沉,看着不免让人生出一丝同情之感。 “夏姑娘……”徐大人看着她,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你这次这么急着来见我,又是因为什么原因?” “相信大人已经猜出我的原因了吧。”明月不动声色地说道。 “因为……阿瑶么……”徐大人低下了头,沉默了半晌后,方才开口道,“严相专程赶到我府上,说我家阿瑶嫁过去以后,身子一直不好。就在前夜,她所住的小院意外走了水,她虽然被人救出,但因惊吓过度,昨日夜里就走了……” “这话您信么?” “……严相告诉我……”徐大人恍若未闻,继续喃喃道,“他的儿子与我家阿瑶感情非常的好,阿瑶忽然病逝后,他的儿子伤心欲绝,悲痛得无法上朝。他自己也茶饭不思,只觉得愧对我们徐家。他说他打算将阿瑶破例迁入他们严家的祖坟,以正妻的名义好生厚葬。 他还说,即便阿瑶走了,我们两家还是姻亲,莫不要因为这件事生疏了关系。他向我保证,今后他定会在我们徐家人的仕途上尽心尽力地帮衬……” 明月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这个谎言:“徐大人……阿瑶姐姐的贴身丫鬟——锦儿是我给您带回府中的。她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形,她口中的阿瑶姐姐在严相府里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您心中根本一清二楚!阿瑶姐姐是病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无法苟活于世!想必您也心知肚明!如今,牺牲一个女儿换来了严相许诺的前途无量,我是否应该道一声‘恭喜’?!” 这话说得极其辛辣讽刺,激得徐大人猛然站起身子,大声喝道:“你住口!”他眼中射出的炙热怒火几乎要焚杀眼前的少女。 明月却是根本没有半点惧意,她平静地回望着徐大人,仿若一眼就看穿了色厉内荏之下那个受伤极深的老父亲,她口吻极淡,轻声叹道:“徐大人,您的怒火不应该朝向我,毕竟我不是害死您女儿的凶手。” 徐大人听了这话,只觉得自己半边的身子开始发虚,但他还是咬着牙大声喝道:“你怎么知道阿瑶是被害死的?!” “第一、锦儿的话证明了严世藩平日里就对阿瑶姐姐诸多虐待。第二、严相府请了京中有名的几个道士为阿瑶姐姐超度,但大人,您可知那几个道士超度念诵可不止是《太上救苦经》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大人愕然不已。 “徐大人,您有所不知。道家超度亡灵分好几种情况。若是一个人正常亡故,道士会念诵三日《太上救苦经》度化死者,若是一个人死于非命,那他们不仅需要念诵《太上救苦经》,通常还需念诵《往生咒》七日,为的就是去除亡灵的怨念与戾气。而且,这种人在下葬时,也有风水上的讲究。最好是选择风水好的吉壤,并遵照吉时坐北朝南下葬,以防生变。 严相府的人之所以要将阿瑶姐姐葬于严氏祖坟,一来是故意做出样子给您看,二来严氏祖坟便是一处风水极佳的吉壤。 通常,富贵之家中有人正常亡故,停尸三日后便可下葬。而严相府中,因为阿瑶姐姐死于非命,需要额外念诵七日《往生咒》方可下葬。所以他们暗中将阿瑶姐姐的棺木抬出相府,找了一处僻静的道观,继续念咒超度亡灵。说来说去,这番举动不就是为了掩盖事实、避你们徐家人的耳目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下) 徐大人面如土色,他不禁抬起手来,指向了明月,他的指尖在不断颤抖,亦如他同样颤抖着的声音:“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怎么知道的?明月心中暗暗冷笑。 正所谓师出同门,如今大上清宫乃是道家正统,京中那几个有名的道士又怎会与大上清宫没有渊源呢?以杨天宁的身份和能耐,打探到这些消息并不困难。 至于下葬时的风水之说。好巧不巧,严相府请的风水高人便是王斗天王道长,而王道长早已对她夏明月奉若神明,有她开口询问,他自然毫无保留地一一道来。 但是,这些事情,明月统统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大人那张迅速褪去怒火,转而变得无比苍白的面孔。 “徐大人您若是不信,可以自己亲自去查证。其实以您的聪明才智,又如何会被严相虚情假意的话语所蒙蔽?!你早就知道真相,只是至今不愿意相信罢了。”明月缓缓地开口说道。 “啪”徐大人的手重重地垂落而下,那一瞬间,明月感受到了他心中泉涌而出的悔意,然而那股悔意很快便淹没在了新涌现而出的强烈愤怒与巨大怨气之中。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严相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徐大人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他怒气冲冲地大骂道,“他个老匹夫!以为我徐阶就是这么好欺负的么!?” “严相权大势大,除了皇上,旁人自然奈何不了他。” “……”听到皇上这两个字眼,徐大人明显一怔,他满腔的怒火慢慢地隐退了下去,一抹极其疑惑且玄妙的表情迅速闪过了他的脸庞。 “夏姑娘!”他看向眼前的白衣少女,看着她神色自若的脸庞,眼中泛起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冷色,但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却异常平静,“最近京城里都在盛传:一个蒙面的白衣女子乃是麻姑仙人转世下凡,她能力非凡,可知万事。不知你最近可有听过这个传闻。” 明月淡淡笑了:“自然是听过的。” “哦。”徐大人轻轻哦了一声,看着明月脸上那抹看似洞察一切的笑容,心里忽地一沉,“你……” “大人不必惊慌。那个传闻中的白衣少女就是我本人。说起来,您还记得么?我们上次见面时,我便与您提过,待我入宫之后,自会想办法探清皇上的心思,届时再与大人您联手共商大计。” “这……”徐大人明显一怔,他仔细回忆了一番,似乎记忆中确实存在这么一回事,可问题是,当初他完全是把这件事当作笑话一般看待的。 谁承想,这少女为了入宫,居然以麻姑转世的身份招摇诓骗。而当今的皇上聪明且多疑,一旦这件事被查明,那还了得!?不仅这白衣少女会死无葬身之地,连他这个与她谋面不过两次的二品大员,或许都会被牵连。 想到这里,徐大人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他紧盯着眼前的白衣少女,彷如紧盯着一头危险的猛兽。同时,在他的心中已经萌生起一股立即赶她出门、永不再见的冲动。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半信半疑(上) “徐大人,您不必担忧。”明月却在此时忽然开口说道,“我确实与麻姑有着不解之缘,若没有半点神通,世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如此信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夏相的后人么?!”徐大人满脸疑惑。 “我是夏相的后人。但我在几年前曾夜游麻姑山,在山巅之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经历数次沧海桑田。醒来以后,我便产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明月将自己当初对陶真人所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又复述了一遍。 “脱胎换骨?”徐大人自是不信,他脸上的狐疑之色愈加明显,说话的口气也变得严厉了起来,“夏姑娘,你就因为这个原因,开始四处宣扬自己是麻姑仙道的转世?” “我从没有四处宣扬过。但是我从麻姑山回来之后,对于道家的道法,有了更透彻的理解。有时候,我甚至能看穿人们心中的各种想法。久而久之,坊间便开始流传起了关于我的各种传言。正所谓人云亦云。人们在以讹传讹之下,很快就把我认作麻姑仙人的转世。听说便是皇上也信了这个传闻,对我颇有兴趣,而陶真人亦顺应其意,正打算寻我入宫。不是么?” “你如何知道得那么详细!?”徐大人闻言,顿觉骇然不已。这件事乃是皇上私底下与他们几个内阁大臣商议之事,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明月却是直接避开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徐大人,其实我如何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即将入宫,所以现在更需要关心的,难道不是我们日后的合作么?” “这……”徐大人沉默了。无数个猜疑的念头从他心底一涌而出,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看起来比阿瑶还年幼的白衣少女,心中徒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小小年纪,居然说自己对于道法很有研究?甚至说自己能看透人心?这怎么可能!?这小姑娘恐怕就是来招摇撞骗的吧!什么夏相的后人?什么夜游麻姑山?莫不都是假的? 说起来,这姑娘第一次进府就打着阿瑶好友的幌子,送重伤的锦儿回来。可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锦儿被严相府的人打成重伤后弃于山林,又恰好被她给救了?这其中该不会另有蹊跷吧?! 这小姑娘定然是什么人为了对付严相,想诓自己入局而特意设的阴谋?! 可到底是什么人想对付严相呢?!朝中大部分的官员可都是严相的党羽,其余少数的官员也绝对不愿得罪严相。便是在内阁之中,除了他自己,别的几位老臣也与严相关系紧密,处处维护着他。难道……这小姑娘的幕后主使不是朝中大臣? 可若不是朝中势力,这世上又会有哪种未知的势力,会费尽心机地想要拉拢他去扳倒严相? 没道理啊!难道他长期以来忽略了什么人或是什么势力? 徐大人想着想着,不由得冷汗涔涔,他看向明月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但他依然故作镇静地说道:“是啊,为了以后的合作,夏姑娘,我们是该好好商议一番。”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下) “徐大人,我想你是误会了。”明月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我误会什么!”这话一出,徐大人心头忽地一跳,但当他再次看向明月之时,只觉得眼前这位小姑娘的眼神中充满了无辜。 无辜?是的,但似乎又绝不仅仅是无辜,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清澈明亮,仿若一面洞察万象的明镜,照亮了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让他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确实是夏相的后人。严相若是知道这一点,哪怕他未必全信,也定然会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而我初次来见您时,便将我的真实身份告知与您,这等同于我将自己的性命一并附上。我这番诚意无非是希望大人能放下疑虑与戒心,将来可以与我携手共敌严相。” 徐大人闻言,微微一怔。 明月又徐徐叹道:“我出生夏家,祖父遭严相迫害而亡,父母亦深受其牵连。而严相数十年来怙宠擅权、盗窃威福,实为我朝一大奸相!我虽为一介女流,但为国仇家恨,实在无法对此坐视不理。只不过,严相势大权大,我若想复仇,实在难于登天。所以我才不得不另辟蹊径,打算以道门之途进入宫中,想以天威为刃,斩除奸佞。” “呵!勇气可嘉,可是太过天真了!”徐大人摇了摇脑袋,直言不讳道,“圣意难测,又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看明白的?!就算你能利用坊间流言起势,成功进入宫中,也未必能得到皇上的信任。你可曾听说过:一如侯门深似海。你若是无权无势,仅靠自己一己之力,想去撼动严相的地位,简直是痴人说梦!除非……”徐大人说到这里,目光一闪,有意停顿了一下语气,方才继续道:“你的背后另有势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徐大人,我祖父夏言过世已久,严相在朝中独揽大权又已有几十年矣!您细思一番,我身为夏相的后人,平日里不得不隐瞒身份、苟活于世。像我这样无权无势的小女子,便是有心要仰仗朝中那些大臣,试问天底下又会有哪位大臣甘愿冒着得罪严相的巨大风险,出手帮助我呢?” “……”徐大人听了这话,思忖了半晌,方才未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他也有一事不解:“夏姑娘,既然你自己也觉得暴露身份很是危险,那为何你初次见我之时,便直接对我言明身份呢?” “因为阿瑶姐姐!”明月毫不犹豫地说道。 “因为阿瑶?”徐大人的瞳孔猛然一缩,目光也变得有些飘忽起来。 “是的,阿瑶姐姐温柔善良,她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而在那绝美的容貌之下,她有着一颗正直而坚强的内心。我觉得这样的女子定然不会出自淤沟污渠,只有清正高洁的书香门第,才能培养出她这样美好的大家闺秀。而您是她的阿爹。我是夏相后人的这层身份我确实可以不说,但我以为阿瑶姐姐既然有如此品性,她的爹爹也不会是个小人,断然不会向严相告发我,所以我才没有隐下自己的这层身份。” “……”听了这话,徐大人的脸色迅速黯淡了下来,他的眼神变得极为暗沉,而那暗沉之中明显透露出一股无尽的哀伤。那哀伤迅速蔓延开来,涌上眉间化作了解不开的浓愁,涌上眼角化作了点点泪花,涌上心头化作锥心的哀痛。 他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女,脑海中却闪现出阿瑶出嫁时那抹刺眼的鲜红嫁衣。 阿瑶……无尽的悔恨与自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心底泉涌而出,让他根本无法抑制住眼角迸出的泪滴。 他有些慌乱地以手捂住自己那双流淌着浊泪的眼睛,并将整个脑袋深深地陷入了自己无力的臂膀之中。他的喘息声很是急促,夹杂着几丝不可抑制的呜咽,让他颤颤巍巍的身子看起来更是无奈而悲凉。 过了许久,他才幽幽地哀叹道:“谢谢你的夸奖……可惜……阿瑶她如今已经听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冰释前嫌(上) 明月有些呆怔,其实她与徐芷莹不过只有观音庙中的一面之缘。但就是那次匆忙之间的偶遇,让她对这位貌比天仙、心地善良的徐家姐姐始终抱有一份亲近之情。 而后她对徐家姐姐的印象其实都是从旁人处知晓的。然而,无论是那个神乐观中敢于出面阻止严世藩暴行的徐姐姐,还是那个徐家老管事许伯心中完美无缺的徐姐姐,甚至是那个在锦儿眼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徐姐姐,都让她对徐家姐姐的为人愈加钦佩与仰慕。 所以当她得知徐姐姐忽然逝去,心中也一度伤感不已,甚至对于眼前这位逼着亲生女儿出嫁的徐大人暗藏着许多不满。 此番她前来找徐大人,本是意欲激起徐大人反抗严相的决心,同时亦想为自己入宫后与其通力合作达成共识。却没想到这徐大人老辣精明、疑心又极重,竟然怀疑她的身后暗藏着不轨的阴谋。 所以她才不得不提及徐姐姐,想借此让徐大人打消对自己的重重戒心。却没承想,自己的一席话,竟然引得年过半百的徐大人在自己面前如此的失态。 她没有上前安抚,只得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刚失去爱女,正自责不已的老父亲自己缓过劲来。 好在她并没有等待过久。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徐大人的呼吸声渐渐地平稳了起来。他抬手,轻轻地用袖口擦了擦湿冷的脸面,重新仰起头来。 他的目光微微有些呆滞,但看向明月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似之前那般戒备了。 “夏姑娘,让你见笑了,哎!”徐大人的眼神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怀念之色,他轻叹了一声,道,“我初以为你与我家阿瑶并不熟悉,但今日看来,你比我这位老父还要懂她。从小到大,她的身边也不乏几位要好的朋友。但在我看来,那些个官宦之家的小姑娘们还是太过孩子气了。倒是你,小小年纪有这般胆量和见识,很是不错。” 明月拱手一礼,没有做声。 “我也感谢你的坦诚相待。”徐大人悠悠地说道,“之前我无法全然信任你,是因为我与你毕竟才见过两次面,彼此并不熟悉。而你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又是夏相后人,又是麻姑转世,身份重重且十分特殊。不由得我不多想。如今看来,倒是我多心了。” “徐大人……您言重了。”明月明白徐大人此时已经放下了戒心,心底也不免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夏姑娘,既然你以我家阿瑶朋友的身份上门与我议事,那我们今日不妨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相信你对我徐家之人并无恶意,不然你也不会与阿瑶相交相知,还特意冒着极大的风险送锦儿这丫头回府。我也相信你对严相确有敌意,无论是出于你原本的家世,还是看在你一心入宫的行为,都说明了这一点。 但老实说,我并不相信你一个姑娘家的,能以一己之力,掀起坊间无数的流言。另外,你对朝堂之事甚是了解,这点我也始终想不明白。既然你打算今后与我通力合作,那也烦请你现在替我解释一番。” 明月听了这话,不由得暗叹,眼前这位徐大人不愧是堂堂吏部尚书,他心思缜密,见微知着,处事待物极为精明能干。但她的背后站着的可是杨天宁——皇上最为忌讳的杨家后人。这事却是万万不能对人言的。 于是,她故作神秘地微微一笑:“徐大人,不瞒您说,当年我的祖父与上清宫的弘道真人关系甚好。” 她特意将话只说了半句,留下了许多想象的空间,任由徐大人自由发挥。 果然,徐大人脸上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惊叹道:“原来如此!”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下) 其实这倒真不怪徐大人会想偏。 要知道,前几日,皇上方才特意召集了他们几位内阁大臣和上清宫现任主持陶真人,一同讨论最近坊间有关麻姑——虚寂冲应真人现世的传闻,可否真实。 虽然当时他急中生智,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惊讶,而是顺应圣心,说了几句祥瑞之言,并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可他心里对于这种坊间的传言,根本是不信的。 但让他真正惊诧的是,陶真人对于皇上问及的传闻,不但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讶,反而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还言之凿凿地说确有此事,并许诺自己将会带那位转世的女仙入宫面圣。 他素知陶真人道法高深,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陶真人居然会如此神通广大,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原来答案竟在这里!那平日里看似神秘高冷的陶真人与眼前这位传闻中的白衣少女,根本就是一家的啊!! 只是,那陶真人为何要对付严相? 要知道这几年来,皇上对陶真人日益宠信,便是严相与他们几个内阁大臣有时候都羡慕不已。但道家之人毕竟只专于祭天、斋醮等事务,与真正的朝政毫无瓜葛。 更何况,严相向来唯皇上马首是瞻。皇上信奉道家,尊崇上清宫,他对上清宫中的人也一直礼遇有加,从不曾得罪过他们。 大家河水不犯井水,根本犯不着互相为敌啊?! 想到这里,徐大人脸上的疑色越来越明显,而明月看在眼里,心中也在暗自焦急。 她心知肚明,那陶真人确实没有对付严相的意思,他能答应带自己入宫,无非是因为自己说出了他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和一套他无法辩驳的天道之理,让他对她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才愿意拭目以待,看看她接下来的作为。 而如今徐大人因为自己的一番故意引导,开始对陶真人的动机起了疑心,若自己圆不了这个谎言,那以徐大人的谨慎与多心,岂不是又会对她竖起重重戒心?若是那样,可就相当麻烦了。 可是该怎么圆谎呢?正在明月越想越头疼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杨天宁那副谈笑自若的模样。 金爷......明月只觉得脑中灵光一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说道:“为道者,亦需匡扶人间之正道!” “啊?!”徐大人闻言,猛然一怔。紧接着,他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良久,徐大人才抬起头来,脸上已褪去了之前的疑虑之色,他淡淡地开口问道:“原来陶真人这般的修道高人,也觉得必须有人来匡扶如今的世道了吗?” “如今的世道光怪陆离。良善者弱,奸佞辈强。有德者死,无德者生。但凡有心有志之人,又怎会听之任之呢?”明月连忙接口答道。 “呵,说的是啊!”徐大人嘴上说着这话,可脑袋却是轻轻地摇了一摇。 明月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意,连忙说道:“徐大人,您胸有抱负,也是国之栋梁。但您多年下来,一直对严相隐忍不发,是有原因的。一来,皇上极为信任严相,不会为其他人的进言所左右。二来,严相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但凡得罪他的人,不仅倾家荡产,甚至会遭来灭顶之灾。 所以,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情况下,您不愿与严相公然为敌,也是为了保护自家人的安危。这绝非您有意听之任之啊!” “你小小年纪,分析得有条有理,说起来,你倒是比我家人都要了解我啊。”徐大人看向明月的眼神中,有着明显的赞许与欣赏。 “多谢大人谬赞。”明月恭敬地拱手一礼,继续说道,“众所周知,皇上信奉道家。而不日,我将以道姑真人转世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入宫面圣。届时,还请徐大人给予方便之门。你我既然目的相同,联手定然可期。” “好!就这么说定了!”徐大人点头朗声应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谈言微中(上) 待明月告别徐大人,匆匆离开徐府时,外面已经黑茫茫一片的夜色。 糟糕!该不会已过了一更三刻,到宵禁时间了吧?明月心中暗道不好。不过她刚走到街角,便看见钉子驾着马车,笑盈盈地坐在驭座上等着她。 “钉子!”明月心下一喜,连忙快走了几步上前笑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嗯,确实等了好久呢。”钉子笑嘻嘻地朝她做了一个鬼脸,打趣道,“我还以为夏姑娘你要留宿徐府了呢!” “怎么会呢!?徐府这会子因为徐姐姐的忽然逝去,已经忙乱得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我?对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看这天色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只怕要过宵禁时间了。” 听了这话,钉子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情:“夏姑娘,这会子都亥时三刻了,戌时早就过了啊。” 明月也是一惊:“啊?!那你怎么还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躲一夜也就罢了。你这么大辆马车,待会回去的路上势必会遇上巡逻的官兵,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钉子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道:“我若是撇下你,一个人先回去了,还不得被爷骂死啊?!” “这……”明月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头没由来地一跳,忽然就意识到了这话内中的涵义,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正在这时,马车内一个温和清浅的声音响起。 “你这小猴子,倒是很会在夏姑娘面前编排我啊。” 钉子闻言,连忙缩了缩脑袋,嘿嘿干笑了两声:“啊?!爷!我哪有这个担子啊。” 明月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金爷!您怎么也来了?!”她一面轻声说着,一面顺手拉开车帘,只见杨天宁正歪着身子,斜靠在精美的团花纹锦垫上,他左手随意地把玩着洒金川扇儿上两颗滴溜溜转的南红珠子,右手闲闲地搭在身前的黄花梨矮柜上,一副富贵闲散人的模样。可偏偏他那长眉若烟柳、眼又似粉桃,半弯含笑之间显出数不尽的魅惑暧昧之意。 “我若是不来,这么晚了,你又怎么回去?”杨天宁那温润好听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沁人心脾,可他嘴角处扬起的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又让明月的心止不住地跳快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指骨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上来吧……丫头。” 明月只觉得脸上微微一热,忙不迭地就想低下头去。可那声“丫头”又唤得她心里暖暖的,她几乎没动脑子,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托着她的皓腕,并不十分用力的牵引,却让她生出一种被小心呵护着的错觉。 昏暗的车厢,对坐的二人,一时静谧无语。 马车缓缓地开动,车轴随着晃动的韵律开始轻轻地吱呀作响。窗外的月色似披了一层薄纱,朦胧中透着些许凉意。 然而明月低着头,静静地坐在车厢内,却分明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燥热。这股燥热让她本就微红的脸庞显得愈发红润娇艳,也让她心底头一次生出了一股如坐针毡般的窘迫。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下) “怎么去了这么久?”杨天宁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状态,他的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马车的窗棂,慢悠悠地问道。 明月立即明白了他想问什么,连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敛神静息道:“这次徐大人对我的身份以及幕后之人产生了诸多怀疑,所以我少不得一一跟他解释一番。” “哦?他倒是有心了,想得这么多,怎么就不怀疑一下他亲生女儿的死?”杨天宁口吻极淡,但依然听得出一丝鄙夷的意味。 “这……”明月迟疑了一下,但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徐大人捂着脸痛苦呜咽的样子,她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徐大人自然是怀疑的,并且因此自责不已。” “哦?”杨天宁微微一哂,“这倒是难得,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女儿没了,所以伤心失去了严相府这门姻亲呢。” “金爷,徐大人没您想的那么肤浅。” “哦?”杨天宁听了这话怔了怔,随后收起了之前那副轻视的模样,转而正色问道,“夏姑娘,那在你眼中,徐阶是什么样的人?” “心思细密,处世老辣,为人极为谨慎,是个能为天下百姓着想的能臣。”明月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连杨天宁的脸上都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讶色。 “我知道在大多数人的心中,徐大人不过是个不惜牺牲女儿的幸福,一心谋求荣华富贵的权臣。但我知道,暗藏在他心中的,其实是一腔报国为民的热血。他虽然表面上趋炎附势,但内里却是个极有风骨的人。只不过他生性谨小慎微,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你是说他本就与严相不合?嫁女作妾不过是权宜之计?” “是。就算不是因为徐姐姐,他早晚也会与严相一决高下。” 杨天宁挑了一挑眉毛,语气中仍透着几分惊讶:“夏姑娘的这番话,倒是让我很是意外啊。你口中的这个徐阶与我所了解的徐阶简直判若两人。正所谓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番话出自夏姑娘你的口中,才更真实可信吧。如此说来,徐阶他本就暗藏着对付严嵩的心思,那么夏姑娘你未来便多了一位相当厉害的帮手。” “嗯。”明月点了点头。 “说起来……还有一事。”杨天宁微微一顿,似乎方才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说道,“今日你出门之后,上清宫的人来过。” “是陶真人打算带我入宫么?”明月立即心领神会道。 “是的,陶真人派人来询问你何时方便启程。” “自然是越快越好。”明月想都没想,便直接脱口而出。 “......”杨天宁在这个时候却是忽然沉默了。他看向眼前的少女,心中涌起一阵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她一心入宫是想尽快对付严相。可在他看来,一旦入宫,她与他之间隔着的就是重重宫墙。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他都将会有心无力。 “你想清楚了吗?”他终于开口,郑重其事地问道。 “嗯!” “那少轩哪里……” “我会留一封书信给楚姨娘,告诉她我有要务,暂时需要离开一阵子,让她有事先与您这里联系。而且,说实在的……”明月顿了顿,有些艰难的开口道,“我觉得以严相府如今的势力,救出轩表哥的机会太过渺茫了。所以我才想得尽快入宫,扳倒严相。唯有那样,才能早点解救出轩表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迫在眉睫(上) 原来是为了少轩!杨天宁微微颔首,明月的心意他岂能不知。 他轻轻转过头,目光远远地眺望向天空那轮昏暗无光的月亮,淡淡地说道:“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了。我们道家有三元之说,天官上元赐福,地官中元赦罪,水官下元解厄,而这日,陶真人必是要入宫奉祀,建金箓道场,替皇上祈福消灾。不如……” “中元节……月圆……”明月还未听完,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这段时日里,她为徐严两府结仇之事处处操心,竟然把即将到来的“血月”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上个月的月圆之日,“血月”到来的迹象便已相当明显,而这个月即将到来的月圆之日——中元节又被人称为鬼节,她几乎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那日必然是七年一次的“血月”! 杨天宁很快便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问道:“夏姑娘,你怎么了?” 怎么了?!血月之日,自己极有可能将被魔化的白泽完全附体,届时,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的周遭会是什么景象。 明月心里慌乱无比,可唯有一个念头无比坚定: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连累金爷他们! 于是,她犹豫了半天,终是埋下头去,轻声说道:“没……没什么。只是,我得在中元节之后才能入宫了。” 杨天宁看着明月苍白如纸的脸庞,心知这件事定有蹊跷,只是他实在看不透明月的心思,只得尽量安抚道:“夏姑娘,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直说。杨某若是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嗯……多谢。”杨天宁的好意,明月又岂能不明白,只是兹事体大,她深知其中的利害,委实不想连累他人。 可临近中元节只有寥寥数日,光靠她自己,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月隐族早已没落,倩儿姐姐远在延绥,太师叔送她的聚阳石也被她转送了出去。如今她还有什么法子能对抗炎月印那源自魔化白泽的阴邪之力? 明月苦着脸,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想出一个主意,她瑞瑞不安地开口问道:“敢问金爷,您可知京城之中,那处地方的阳气最为旺盛?” “阳气旺盛?”杨天宁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已经涌上心头。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明月的问题,反而转问道:“夏姑娘,你为何要找一处阳气旺盛之地?” “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明月依然低着头,她说话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被车轮滚动的声音盖过。 “……丫头!”杨天宁的声音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明月心头一颤,她抬起头来,但见杨天宁脸上惯见的浅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为严肃而冷峻的脸庞。他眉头微踅,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忧虑,全然没有了往日慵懒之中又带着几分脱俗高雅的模样。 而那对精致好看的乌黑眼眸直直地凝视着她,让她一瞬间产生了一种仿若他才是炎月印的拥有者,而自己则被完全看穿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下) 明月情不自禁地别过头去,很是艰难地避开了杨天宁的目光。 可这番举动,却是无形勾起了杨天宁心中的一股无名之火。他来不及多想,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直接抵住了明月的下巴,将她的闪避视线重新拉回到了自己那张肃然冷峻的脸上。 “丫头,别躲了,告诉我实情!” 这忽如其来的轻佻举动,让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热潮迅速涌上明月的脸庞,将她苍白如纸的脸庞瞬间染成了绯红色。 面对着一张精致完美又冷峻异常的男子脸庞,再被一双充满着审视意味的眼睛紧紧盯着,明月窘迫得两眼汪汪,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起来。 “是不是因为炎月印的缘故?”杨天宁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手上的力道不轻反重,口吻也变得严肃异常。 “……” “你之前不是急着入宫吗?现在为何要等到中元节结束?” “中元节那天本就乃地官开放之日,阴气必盛,这是不是会对你自身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你要找一个阳气旺盛之地莫非是想抵消这层关系?” “你身上的炎月印在中元节那日难道会出现什么异常么?” 一个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如同巨大的落石一般砸向明月,各个直指问题的中心,让本就无措的明月都有种想把头埋进沙子里,直接来个视而不见的冲动。 “事到如今了,你还想瞒着我!?”杨天宁见明月一直默不作声,心里愈加不爽。可待他仔细一看,但见明月两眼弥漫着窘迫无助的泪光,他心头忽的又是一软。 他本无意欺负她,看到她这样,方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于鲁莽轻佻了。 杨天宁有些气闷地松了手,默默地靠回了锦垫上,两眼瞥向窗外,不再言语。 明月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但见杨天宁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知他心里有些恼了。 可说到底,自己之所以隐瞒还不是为了他们好?明月心头也生出几分委屈,但她很快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明白,这件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当务之急,她必须寻一处阳气旺盛之所,借地利之势获得对抗白泽魂魄的先机。 “金爷……”明月小声唤道。 杨天宁并没有回头,但听到明月怯生生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回道:“你这小骗子,又想拿什么谎话来忽悠我?” “金爷,我有苦衷。”明月的声音愈加轻了。 “我以为,以你我互相合作且彼此信任的关系,你有事不应该瞒我。”杨天宁淡淡地回道。 “我……”明月皱了皱眉,轻声叹道,“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有些事情,我不想连累别人!如果有那么一件事情,是你能力所及也根本解决不了的,那一人为此烦恼就够了,何苦还要拉上别人一起烦恼呢?”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杨天宁心中一动,终于转过目光看向明月,他嘴角微勾,带着一抹淡然的笑容,徐徐说道,“你怎知别人会没有办法解决?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众人合力总比你一人单打独斗强。我知道,你不愿连累别人是出于好心。可有些人是心甘情愿与你一起分担的,譬如我......那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明月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竟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如今的情形下,你若是有事,我又岂能独善其身?”杨天宁的眼神一黯,幽幽地叹道,“还是说......夏姑娘觉得我杨某人就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所以便是有事也不愿相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以实相告(上) “自然不是!”明月根本不假思索,便冲口说道。 可她待说完了,看到杨天宁若有所思的目光时,心下便一片雪亮,这分明是杨天宁故意拿话激她。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再去隐瞒,似乎也没有必要了。 “金爷!”明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没猜错的话,中元节那天恰逢其七年一遇的血月。届时世间阴气大盛,我担心我会控制不住小镜中的白泽魂魄,被它附身……” 明月的话还未说完,杨天宁便不解地开口问道:“可是你不是已经自行完成‘返血’仪式了么?我记得三年前,就听倩儿姑娘提过,只要你完成“返血”仪式,你祖先的魂魄便能利用血脉相承的力量,将血月出现之日压制白泽魂魄的方法告诉你?” “是啊,没错!”明月摇着头苦笑道,“我确实经‘返血’仪式从而得知了压制白泽魂魄的方法,但那个方法,如今我却根本用不上啊。” 杨天宁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每逢血月来临之时,天地之间便会阴气大盛。届时,白泽的魂魄会借机冲破那面小镜上所附的古老禁锢,借月圣之身现身于世。而在以往的岁月里,月圣在血月之日会利用自身血脉中传承的力量,再合族人吟唱颂咏之力,将白泽魂魄成功压制回小镜之中。可如今,月隐族除了我只剩下倩儿姐姐,又哪里还会有所谓的吟唱颂咏之力?” 杨天宁恍然大悟:“难怪当年倩儿姑娘在你被白泽附身时,唱过一首大家都听不懂的歌谣,她说那首歌谣你们月隐族的人无论长幼,每个人都会吟唱,尤其在每次族中祭祀之时。当年,少轩也曾有过猜测,他觉得那首歌谣没准就是巫炎月当年特意流传下来,专门用来克制白泽魂魄的方法之一。” “是。我从祭坛里得到的那本无字天书上说,那首歌谣其实是一首安魂曲,在我族中代代相传,用以专门安抚白泽魂魄的。” “原来如此,不过眼下倒真是麻烦!”听到这里,连杨天宁也不得不承认,即将遇到的问题太过棘手了。 当年他在延绥镇,也曾亲眼目睹明月被白泽的魂魄附身的情形,尽管他手持自身法宝——山鬼雷霆八卦钱,口念金光咒与之尽力对抗,可最终一败涂地。 要不是倩儿姑娘及时唱颂了安魂曲,只怕在场的众人都要遭殃。而那时还并非“血月”之日。一旦“血月”之日真正到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杨天宁心底暗叹一声,也难怪这丫头不愿意直言相告了。 “所以你才想找一处阳气旺盛的地方,借此压制阴邪之气?”杨天宁终于明白了明月的心思。 “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也不尽然!”杨天宁脑中灵光一闪,立即有了主意,“夏姑娘,你若是会唱那首安魂曲,其实可以教于我们。我到时候多找一些人来一起唱诵,你看这方法是否可行?” 明月摇了摇头:“不行,那安魂曲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我们月隐族的人都继承了巫炎月的血脉,骨子里便有古老秘法的传承。” “这……可如今你唯一的族人——倩儿姑娘远在延绥镇啊!” 明月幽幽地叹息道:“平时也就罢了。若是血月之日,就算有她在,我以为也根本难以抗衡白泽魂魄。所以我才想找寻一处阳气极盛之地,以我自身血脉之力再合现有的天地阳灵,尽力去压制住它的阴邪之力。”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下) 杨天宁脱口而出:“大上清宫!那里乃我道家正统道场,自然阳气极盛!” “这……”明月苦着脸,小声道,“上清宫自然是道家正派之首,可如今大上清宫中掌事的是陶真人,我又指望着他能带我入宫。若是他发现了我的秘密,那……” “唔……也是。”杨天宁颔首道,“那就只能在京中选一处道观了。” “不知金爷有何建议?” “皇者气势为正阳。若论阳气之盛,整个京城之内自然以宫中的大享殿为首,那里曾是历代皇帝祭祀天地的场所。大享殿天圆地方,皇家气势非凡,阳气自然极盛。而宫内的大高玄殿与大光明殿亦为皇家道场,但那些地方乃为皇室专享,寻常人根本不能靠近。你若是此时已身在宫中,又有着道家仙姑转世的身份……按理说,倒也可以随意进出这些地方。” 明月一听,便连忙否定道:“不能冒险!宫中人多口杂,我就算能进入那些地方,也不可能单独待在里面。万一,我控制不住白泽的魂魄,那后果不堪设想。” “也是!”杨天宁微微颔首,“那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求宫外的道观。说起来,宫外的道观虽多,但只有两家乃是永乐年间流传下来的皇家道观。一所名为灵济宫,位于城西的灵境胡同,一所名为显灵宫,位于城南的砖塔胡同。这两所道观乃皇家建筑,香火很旺,阳气自然也是极旺的。” 明月一听,顿时心下一喜:“嗯,我也知道那两家道观!儿时,我阿爹带我去那里上过香,我就记得那两家道观的香客极多,排队都能排到门口的大街上。” “我与显灵宫的潘道长素来有些交情。中元节那晚,我带你提前进入显灵宫,让潘道长帮我们寻一处安静的殿阁。” “金爷,您也要去么?”明月听了这话,不禁又忧虑起来。 “自然。” “可是……”明月面露难色。 “我知道你怕我受牵连,可我好歹也是上清宫门人。”杨天宁摸了摸挂在胸口的那枚山鬼雷霆八卦钱,淡淡地说道,“镇魔辟邪乃我道家之责,我虽势单力薄,但总比没有的强吧。” “可是……” “我自有分寸,旁的你不用操心,届时你只需尽力以自身血脉之力,压制那白泽的魂魄。我会在一旁为你护法。若真发生什么意外,你也无需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明月不再作声,她知道杨天宁虽然说话的语气极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但其实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根本不容人分说。 “另外,陶真人那里,我会亲自与他沟通关于你入宫的具体事项和时间,你接下来的这几日就先歇在东别院,暂时不要露面了。” 杨天宁这么一说,明月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金爷您是担心陶真人他别有所图么?” “哼!”杨天宁不屑地冷哼一声,“他这个人,向来私心太重。这次他答应带你入宫,恐怕打的也是利用你的主意。若你获得皇上的信任,他自然会以推荐者的身份更上一层楼,若你失败了,我想以他的为人,绝对会撇得一干二净!所以,我想直接跟他会面,好好敲打他一下,省得你这傻丫头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这话说得明月心中又是一暖,但她还是道:“金爷,陶真人确实跟我明说过,我若入宫,我的宠辱甚至生死,他都不会去干涉。但我以为,陶真人的心中仍有公义两字。” “呵,公义,但愿吧。”杨天宁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结束了话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显灵宫中(上) 这一路上两人各怀心思,不再言语。 而凭着杨天宁随身携带的东厂御用监令牌,钉子也终于畅通无阻地驾着马车回到了东别院。 接下来的几天,杨天宁变得异常忙碌,明月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不过从钉子的口中,明月还是大致了解到杨天宁的行迹。从拜见陶真人到走访显灵宫,从西二街到鲜明胡同,杨天宁几乎马不停蹄地奔波于京城的各个角落。 他的忙碌反倒映衬出了明月的清闲。这几日她歇在东别院中,除了白日里跟刘大娘学习一些简单的厨艺或是探讨一些她感兴趣的药理,别的时间已经可以用“无所事事”来形容了。 有时,她会在清晨时分,瞥见杨天宁修长而挺拔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庭之外,有时,她会在深夜醒来,瞧见杨天宁那黑夜之中仍灯火通明的房间。 然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明月那颗瑞瑞不安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她甚至有种错觉,仿若自己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时候,无论有多大的灾难,她都不会惧怕。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前站着她的阿爹或是林叔,他们会义无反顾地替她挡着任何风雨。 而如今,挡在她面前的,却是与她非亲非故的杨天宁。 一想到这些,明月不由得暗自纳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杨天宁当作了家人一般可以信赖与依靠的人。 时光匆匆,数日转眼即逝,终是到了中元节。 这一日,杨天宁一大早就带上了人前惯用的面具,二话不说叫上了明月,一起坐着钉子驾的马车,直奔显灵宫。 因为中元节的缘故,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卖纸灯的,卖冥器的,兼之卖各种时令瓜果、各式油饼糖糕的。一路上人流穿梭、叫卖声不绝于耳,端地热闹非凡。 车马渐至城南,刚过一栅胡同,便见前方耸立着一座极其宏伟的道观,高十余丈,殿宇楼阁数十间,顶上皆为琉璃金瓦,在阳光下的照耀下,闪烁着极其耀眼的金光。道观北侧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河中满是孩童们放的荷花灯。有些灯有六七尺长,其上涂着绚丽的彩绘,有些灯只有三寸短,但做工十分精致。它们仿若银河中的星辰,绵延不断,随着河水的微波渐渐向远方飘去,给人留下无尽的遐思。 到了显灵宫正门,只见宫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显灵宫”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门口处耸立着一株松柏,造型极其古怪,硕大的根系似被天雷所劈,一半业已焦黑,毫无生命痕迹。另一半色如白雪,形如长龙,盘旋蜿蜒着直入苍穹,枝叶如碧玉妆成的一柄大伞,铺散开来,又似一面巨大的屏风,堪堪挡在正门的上方,遮住了大半边天。 那柏树恰似一位天然而成的守护灵将,孜孜不倦地守护在正宫门口。但凡进香的人们要进入显灵宫,都得从那密密层层、苍翠浓绿的树阴下走过。久而久之,那柏树又被人们尊称为折枝守门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下) 不过钉子驾着马车并未停在正门附近,而是绕了一大圈,停在了人烟稀少的显灵宫后门。 后门紧闭,钉子上前轻叩了三声,很快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出来了一位十二三岁、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道童。 “来者何人?”那道童不卑不亢地问道。 杨天宁跳下马车,向那道童拱手一礼:“上清宫一清。” “原来是上清宫的一清道长!”那道童恭敬地回了一礼,连忙往里让道,“快请进。” 杨天宁带着钉子和明月跟着那道童闪身走入了后门,一进去,便见前方乃一处极为宏伟的圆形祭殿,上书天元阁三个大字。只不过殿中空荡荡的并无一人。不仅如此,从后门进观,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杨天宁见状,颇有些奇怪,于是开口问道:“潘掌门今日可在观中?” “自然是在的。”那道童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说道,“今日是上元节,前来我显灵宫中烧香祭祖的民众极多。所以师傅和诸位师兄弟们都在前面的殿宇中忙碌。而这座天元阁靠近后门,最近又一直在修缮,来往的人自然就少了,所以才显得有些冷清罢了。” “原来如此。”杨天宁点了点头,仔细看了那天元阁一番,又问:“不知这天元阁如今可修缮好了?” “昨日便已经修缮完毕了。潘掌门特意吩咐了,说一清道长您需要一处安静的地方静修。所以我今日带您来此天元阁。此殿虽然新修完毕,但固守天方地圆之理,修建得极为大气工整。此殿宇上的‘天元阁’三个大字乃当年永乐先帝亲手而书,阁内亦现存着不少珍贵的道法经书。而且,我显灵宫是因先师周思得真人行灵宫法而得名,当年先师作法时留下的一柄青龙宝剑亦珍藏在此阁中。” “哦?”杨天宁眉毛一挑,露出几分讶然之色,“想不到当年周真人的法宝居然留在此殿之中!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见到此物?” 那道童谦逊地笑了笑:“那柄青龙宝剑就供奉在天元阁中的三官神像之下,一清道长只要进去了就能见到。” “多谢指点!”杨天宁拱手谢道。 那道童极为客气地回礼道:“一清道长不必客气。我们显灵宫与大上清宫本就源于一家,您若有别的吩咐,尽管嘱咐我便是。” “别的无甚。帮我带这个小子离开这里便是了。”杨天宁笑着指了指钉子。 钉子立马有些不甘地叫了起来:“爷!您就让我留下来吧。” “钉子,你回去吧。有她在就行了。”杨天宁向着明月微微一侧头,淡淡地说道,“我是来这里精修道法的,需要清净!你们两人都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我保证不生事!”钉子连忙拍了拍胸脯,无比坚定地说道。 “得了吧,你这小猴子,我还能不知道你?!有你在,我哪里还能静下心来修道?赶紧走!”杨天宁没好奇地说道。 钉子一听杨天宁的语气,只得耷拉着脑袋,乖乖地跟着那道童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万全准备(上) 明月见二人走远,这才掀起了遮在脸上的帷帽,感叹道,“金爷您的面子真大,想不到显灵宫的潘掌门居然愿意安排这么大一座殿宇,单独给您使用。” “呵呵,这也是运气好,这座天元阁方才修缮完毕,所以清闲得很。”杨天宁轻轻地耸了耸肩,微微笑道,“大上清宫毕竟名声在外,京中大多数道观与上清宫之间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且我平日里便以金爷的身份多有资助这显灵宫。此次我亲自上门,亮出上清宫道长的身份,这显灵宫中的潘掌门自然不敢怠慢我。” 明月听了这话,轻踅了眉心:“金爷,您上清宫道长的身份,怕是不太便于在人前显露吧?” “那是自然。京城中知道我这个身份的,也就是少数几位与上清宫本身关系极好的道长。这显灵宫中的潘掌门本名潘阳,曾师从过邵真人,乃是我上清宫中阳字辈的师兄。不过,我在上清宫中修行的时候年纪很小,而他亦早早离开上清宫,到京城里来自立门户。所以其实我与他早年并无交集。 他后来在京城里名声鹊起,渐渐地坐到了显灵宫掌门的位置。而我因为本身信奉道家,平日里常打着金爷的名号供奉京中各家道观,并且在银钱方面从不吝啬。 久而久之,我与京中各家道观的掌门关系都不错。不过,在这些人里面,我最欣赏的便是这显灵宫的潘掌门。他道法造诣颇深,为人很是和善,心地也极为善良。 所以,我这次才特意出面去找他,向他表明了我上清宫的身份,并说我最近因心神不宁,极需要一处安静的殿堂静修。他惊讶之余,很是热心,专门为我挑选了这一处极佳的道场。”杨天宁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了天元阁的大门。 只见天元阁大殿呈正圆形,中央供奉着天官、地官、水官三尊大帝的神像。每尊神像足有三丈高,红铜所铸,通体鎏金,神像的两侧立着两尊极其精美的泥塑彩绘神像,左为“雷神”,右为真武。 三官大帝的神像前横摆着一只花梨木矮柜,矮柜上铺着一层金丝镶边的大红锦缎,上头摆着黄铜乾坤圈、青铜三清铃、乌木天蓬尺、阴阳八卦镜等各种法器,正中乃是一柄银光闪闪的青龙宝剑。 “好东西!想不到通灵真人的这柄宝剑时隔百年,依然如此寒光毕露,锋利如新。”杨天宁不由得赞叹道。 “这柄剑竟然有百年了?!”明月也是讶然不已。 “是啊,这柄青龙宝剑应该就是通灵真人当年施法时所用的法器。”杨天宁瞥了一眼明月,淡淡地笑道,“夏姑娘,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说起来,你身上的那面小铜镜岂不是历经千年,依然完整如新么?” “……也是。”明月脸色微变,伸出右手,情不自禁地压了压藏在她胸口处那面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镜。 “怎么了?感觉到什么异样了么?”杨天宁很快注意到了她的神态变化。 “没有。只是……金爷,您确定今晚真的要留在这里么?”明月抬起头来,她严肃认真的面容之下,隐藏着极度的不安。 “自然了!我若不在,到时候万一有显灵宫中的道士进来,你一个姑娘家的独自在此,又如何辩解得清楚?”杨天宁状若轻松地摆了摆手,又露出了从容而自信的笑容,“更何况……这次我可是做了万全准备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下)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脖颈处抽出了一根红线,而那根红线之上赫然挂着九枚山鬼雷霆八卦钱。 “这是!?”明月有些愕然,然而她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这是陶真人给您的?” “哼!”一听这话,杨天宁顿时一脸嫌弃,“陶真人哪会那么好心,把其他的八枚山鬼雷霆八卦钱送给我?分明是邵真人闭关之前特意交代,要他转交给我的。不过,陶真人这人太不厚道了!之前我去上清宫,他居然因为不想见我,都没将这些宝贝给我。” “那这次……” “这次我因为你的事情去找他商议,顺便问了他一些关于降魔镇妖的阵法,他这才将剩下的八枚山鬼雷霆八卦钱交给我,让我凑成一套完整的法器。你放心,这九枚山鬼雷霆八卦钱乃是万年玄铁铸成,我祖师爷亲自开光,又契合九九归一之法门,这次必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陶真人他其实也没您想的那么坏。”明月闻言,终于也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到底是得道高人,闻弦歌而知雅。我以为他是听见你询问降魔之法,才特意将这其他的八枚山鬼雷霆八卦钱留给你的。” “你这丫头,就别光顾着给他说好话了,先想想今晚吧。”杨天宁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迈步走到了天元阁的正中。 “金爷!您这是?”明月眼见着杨天宁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白瓷小罐。 “朱砂!”杨天宁朝着明月晃了晃手里的小罐,又指着地面道,“夏姑娘,你待会就坐在这天元阁的中心,我会用朱砂在你周围画上辟邪法阵。” “这也是陶真人教您的?”明月恍然。 “丫头,你能不能别老琢磨我的心思。”杨天宁有些郁闷地叹了一口气,“你这炎月印对外人用就是了,别对自己人用。省得在你面前,我都没有一点隐私了!” 这自己人的说法让明月心中登时一软,原来在她把杨天宁当做家人一般信赖的同时,杨天宁也早将她看做了自己人。 明月鼻子忽然有些酸楚,她轻轻地垂下头,努力消化心头这股异样的情绪。 半晌后,她方抬起头来,慢慢解释道:“金爷,其实……我并不能完全控制炎月印。我所能感知到的事物以及感应的快慢,并非我自己所能掌控得了的。” “哦?”杨天宁挑起了一边的弯眉,颇有些诧异,“这是什么缘故?你们月隐族中每一代的月圣都是如此么?” 明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是的。原因说白了也很简单,无非就是一场交易罢了。我们月隐族的人拿自己的精气供应白泽魂魄,以获得知心的能力,可这能力也并非万能。比如,在阳气旺盛的地方,便是我努力感知,所获心声的速度也会很慢,甚至可能会感知不到。而在阴气极盛的地方,不需要我多想,旁人的心思便会源源不断地进入我的脑中。” “难怪你才想特意选择一处阳气旺盛之地,借以对抗白泽的魂魄。”杨天宁了然道,不过,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但是……皇宫可是龙气最盛之地,而且我猜测,一旦你入宫,皇上必然会让你进入宫中的道观,那地方阳气必盛!届时你怎么办?” 明月托着腮,小声回道:“我有想过这一点。但一日之中,不同的时辰,阴阳两气差别极大。午时阳气最旺,子时阳气最弱。而且到目前为止,我只要静心凝神去探知人心,还没有出现过探知不到的情况。” “这倒是好事!不过,反过来说,也是坏事。”杨天宁微微颔首,“说明白泽魂魄的阴邪之力极其强大,仅凭靠地利,根本压制不住。” “是!”明月轻轻地点了点头,再次认真地望向杨天宁。 “所以……金爷!您还要待在我的身边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七星法阵(上) 杨天宁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一下。 “原来你还在担心这个,真是个傻丫头。不是跟你说了么,我这次做足了准备。”他感慨着摇了摇头,完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他转过头去,看向天元阁中那三尊巨大的三官大帝铜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丫头,你过来看一下。”他开口唤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金爷?”明月缓缓地踱步到了他的身边。 “你知道么,今日乃是地官大帝的生辰。地官大帝总主五帝五岳诸地神仙。每逢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便会下凡来到人间,校戒罪福,为人赦罪,并释放幽冥业满之灵。 而我们每个人其实或多或少,身上都存在着罪孽。佛家有贪心、嗔恨、愚痴等罪孽说。而我们道家理应正以驱邪、以一统万。可身为道家子弟,又有多少人能做到正者不邪,一者不杂?”杨天宁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忽然自嘲般地苦笑了起来,“便是我自己……一心想绊倒严嵩,惩恶扶正。可我明知道炎月印乃是我祖师爷亲手封印的邪祟,却因自身无用最终只能寄希望于你身上的炎月印!这何尝不是我的罪孽?!” “金爷……”明月看着杨天宁黯然的神色,心中亦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也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尊威严无比的地官大帝,轻声叹道,“照您这么说来,我身上的罪孽岂不是更重。我阿爹为了保护我身陷囹圄,我乳娘为了引开追兵被虏而亡。我林叔也是为了救我而选择了与任经行同归于尽。便是轩表哥,也被我所拖累受尽了折磨……” “这不是你的错!”杨天宁连忙说道。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何尝不是一种罪孽。”明月一面轻声叹息着,一面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地官大帝在上!求您开恩,恕我罪孽,佑我家人及友人一生平安。” 杨天宁站在明月身侧,看着她虔诚无比地反复念诵着祷词,心中忽然生起一个荒谬的念头,他来不及细思,便脱口而出:“丫头,你只求地官大帝保你家人与友人平安?那你自己呢?你老实告诉我,你这番入宫是不是就没打算平安回来?” 明月一听这话,心下暗惊,面上神色却是不变。 “怎么会呢?”她面色平常地淡淡笑了一下,“我阿爹还在北镇抚司呢。待我办完事,自然是要出宫,接他回家的。” 杨天宁盯着明月平静的面容,见她并无半点异色,终是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此时离天黑尚早,你先歇息一下。我要着手画法阵了。” 明月乖乖地应了一声,可她又哪会真的放下心去歇息。 一开始,她跪坐在殿宇边缘的角落里,默默地祭拜着三官大帝。待到杨天宁开始忙碌着用朱砂在地上画法阵时,她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全部转到他那边去了。 杨天宁所画的法阵极大。外圈浑圆,按八卦分为八阵,其内以点线连成七个圆点。 明月托着腮,看了好一会儿,渐渐地看出些门道来了。 “金爷,您画的是北斗七星么?” “嗯。”杨天宁并未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他依然无比专注地在地上不断比划着距离,继续描画着法阵。 明月见状,不敢再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地面上渐渐成型的巨型法阵。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杨天宁一直忙碌到日落西山,方才舒了一口气,抬起了身子。 “金爷,这是好了么?”明月眼睛一亮,连忙乖巧地上前,递去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清茶。 “嗯!”杨天宁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这才淡淡地笑道:“此乃八卦七星飞剑阵。这法阵乃是我这些天里寻访京城内各位道法名家后又从陶真人那里得到启示后,所研究出的新阵法。此阵外围以乾坤八卦为辅,内里以天璇星、天玑星、天权星、玉衡星、开阳星、瑶光星、天枢星七方阵为主。 待会你就站在此阵的中心,我会在乾坤二门以及七个阵门上各放上一枚山鬼雷霆八卦钱为阵眼。届时九个阵眼齐开,以我道家正阳之气合天元阁皇家之风,定能压制住那白泽阴邪的魂魄。” “嗯!辛苦金爷了!”明月闻言,心下自然大喜,忙不迭地为杨天宁续了一杯新茶,又见他背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又忙借过他腰间别着的川扇儿,主动为他扇起风来。 “你这小丫头,原来也会讨好人啊。”杨天宁看着明月巴巴地又是给他递茶,又是替他扇风,嘴角不由得噙起了一抹促狭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这次时隔三年回来,只会冷冰冰地对我瞒这瞒那呢。今日莫不是见我为你的麻烦事费了这么多心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 “金爷!我哪有?!”明月脸上顿时飞起了一阵红晕。 “没有?好似这趟显灵宫之行,也是我强求来的吧。”杨天宁笑着叹道。 明月听了这话,一时无法反驳,只得默默地垂下头去。 “你看看你!哪里还有半点你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模样!哎,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个不是天真烂漫的?!”杨天宁摇着头,徐徐地感慨道,“便是三年前的你,也比现在要话多,表情也丰富。可你现在呢,不是一有心事就低着头闷声不响,便是终日里一副不关己事的冷淡模样。” “我……哪有?”明月低着头小声呢喃。 “不过也不怪你。毕竟出了这么多事。”杨天宁一面叹息着,一面从明月手中抽过扇子,自己悠闲地扇了好几下后,方晃着脑袋淡淡地笑道,“丫头,你还记得自己当初对着荒漠草原上的星空,与我说过的话么?” 明月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一种怀念的思绪渐渐萦绕心头。 “记得。”她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道灿烂而坚定的光芒,“我说天道不公,而我不想对命运低头。总有一天我会长大,并且会拼劲我全力去改变这不公的世道。” “呵呵!你啊,脾性是变了,好在志气没变!”杨天宁微微地笑了起来,人皮面具遮住了他精致好看的面容,但遮不住那带着几分欣赏笑意的眼神。 “三年前,我初听你说这话时,只觉得你这小丫头在痴人说梦。可转眼间,你就要入宫,为匡扶正道而努力去谋划未来了。” 明月眼神一黯,轻声说道:“我没您说得那么伟大,我不过是为了复仇罢了。” “不管是为了什么,结局是一样的。”杨天宁摇着川扇儿,徐徐说道,“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有什么事你别自己一个人扛。要知道,你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咱们首先得齐力过了今日血月这一关。待你入宫之后,没准还会遇到其他难关,到时候咱们再一一想办法。” “事在人为么,总会有办法的!”他清浅温润的声音仿佛无声的春雨,渐渐地滋润进了明月的心田。 “嗯!”明月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几分浅浅的暖意,仿若冬日里一抹亮丽的春光,与周围慢慢阴暗下去的天色,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风起气涌(上)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强硬地撞开了天元阁紧闭的大门。 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寒气铺天盖地地涌进殿堂。 杨天宁神色一凛,急忙看向身边的明月,但见明月一张小脸苍白如纸,正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丫头!你怎么了?” “冷!好冷!”明月抖着声音,颤颤巍巍地应道。随着她的声音,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在她的身遭迅速形成一个漩涡,近在咫尺的杨天宁都能明显感到那扑面而来的冰寒。 “把手给我!”杨天宁顾不得布阵,连忙一把拉过明月的皓腕,拖着她往八卦七星飞剑阵的中心跑去。 然而,仅仅几步之遥的距离,他行得异常艰辛。那股从明月皓腕处传来的刺骨阴寒使他行动迟缓,根本力不从心。 自己一个大男人都被这股寒气折腾得止不住颤抖,更何况是明月这个丫头!一股怒气从杨天宁心底隐隐而生,他咬了咬牙,手上一使劲,终于把浑身冰冷僵硬的明月,强拖硬拽到了预定的阵中心。 “丫头!?”杨天宁见明月双眼一闭,身子一软,竟是一副要直接昏睡过去的模样,心下大急,他慌忙从脖间的红绳上取下九枚山鬼雷霆八卦钱,捏在手中。 “去!”杨天宁念动法咒,只见九枚山鬼雷霆八卦钱猛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金光。 随即,九枚山鬼雷霆八卦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飞速射向八卦七星飞剑阵外圈乾坤及内里七星共九个阵眼。 杨天宁大喝一声:“开!”只见那八卦七星飞剑阵散发出耀眼的强光,其中九道闪亮无比的金光更是亮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它们交汇在一起,从阵中心由内而外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圆形光罩。在这金色光罩之下,一股强烈的纯阳之气自九处阵眼蓬勃而出,瞬间驱散了阵中残存的白色寒气。 在阵中心的明月明显感觉到了身子的回暖,她眨了眨眼睛,挣扎着坐起身来。 “……金爷?” “夏姑娘,你还好吧?”杨天宁见她没事,顿时松了口气,垂着手坐到了她的身侧。 明月搓着小手,开心地微笑着:“嗯,这里好暖和!方才的寒气好像都一下子消失不见了。金爷,您的阵法真厉害!” “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杨天宁的口气却一点儿也不轻松,他抬头看看了殿外的天色,缓缓说道,“现在应该不过是戌时。你方才身上的阴寒之气已经极重,我需要全力开动法阵,才能应付得过来。而我猜测,真正的难关应在子时!” 明月垂着眸,低低叹道:“金爷,抱歉,方才我什么也帮不上忙。” “这不怪你!任何人遭受到这种厉害的阴寒之气,都会撑不住的。”杨天宁柔声说道。 明月听了这话,心头忽然就涌起一阵感动。她自然不是第一次被阴寒之气侵害得无法动弹,甚至……她不是第一次直面白泽的魂魄。上一次,她为了获得更大的力量,独自在月隐族的祭坛中,利用无字天书中所记录的秘术召唤出白泽时,就被它那巨大的身形以及那对血红色铜铃般的双目吓得几乎昏厥过去。而这一次,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明月微微侧过头来,偷偷地瞄了一眼正襟危坐在她身边的杨天宁,心中又是一阵莫名的心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下) 杨天宁并没有注意到明月的小动作,他继续温和地说道:“你不用太过担心,这里是阵中心。八卦七星飞剑阵会保护你不受阴寒之气的侵害。” “那金爷您呢?”明月傻傻地问了一句。 “我要护着这法阵。”杨天宁抬手往外一指,声音微冷,“你看,在阵外的阴寒之气,其实一直在试着突破这法阵的光罩。” 明月倏然一惊,连忙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但见法阵之外,那白色的寒气已经凝聚成了一个漩涡状的气团,竟似有着生命一般,拼命撞击着法阵外圈那层金色的光罩。 “这!”明月心中一紧。 “不用担心,目前没有什么危险。”杨天宁一面出声安慰,一面盘腿正坐。 “我现在为法阵护法,需要安静。丫头,你可以先歇息一下。毕竟待会到了子时,才是重头戏。”说罢,杨天宁便闭上双目,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明月自是不敢去打扰,她也学着杨天宁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努力回想着当初自己在无字天书上看到的,那段关于“血月”时如何压制白泽魂魄的记录。 其实,书中的那段记录,主要提及了族人吟唱颂咏之力,对于月圣利用自身血脉传承的力量这个说法不过是一笔带过。便是她继承的历代月圣记忆中也没有如何利用这力量的具体方法。 难不成每一代月圣在遇到这个难题时,都是自己自发学会的?明月苦苦思索着,结果越想,脑袋越是混沌。很快她又昏昏沉沉地耷拉下了脑袋,几乎就要睡过去。 朦朦胧胧之中,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轻声地、无比温柔地一遍一遍地反复唤着她的乳名:月儿......月儿......一张模糊的脸庞,随着那不断的呼唤声渐渐地在她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一双无比灵动的眸子,笑起来带着七分狡黠,三分俏皮。 那是……娘亲? 明月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去触摸一下娘亲那近在咫尺,看起来又无比温柔的笑颜。 “丫头!”一声厉喝猛然将明月从恍惚的状态中惊醒。 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八卦七星飞剑阵的中心,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法阵形成的金色光罩最边缘处。更诡异的是……自己的一只手正不自觉地向前伸着,指尖险些就要冲破法阵的金色光罩。 而隔着这层看似薄薄的金色光罩,离她的指尖不到一寸的距离,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正如同一个不断旋转扩大的漩涡,拼命地试着接触到她的身体。 明月吓得一个激灵,立马清醒过来,她急忙退后了好几步,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跌坐回了阵中。 “马上就要到子时了,你小心一些!赶紧回到法阵中心去坐好!”杨天宁略有些低沉而严肃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是,金爷!”明月一面说着,一面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杨天宁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但是他的脸上一片肃色,冷峻的眼神中透着些许沉重的意味。 明月心中顿时一紧,她甚至来不及去回想自己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已经快步冲回到了法阵的中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白泽现世(上) “啪!”几乎就在明月跑回法阵中心的同时,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只见法阵外,那股白色寒气所形成的的巨形漩涡像一把铁质的巨铲拼命击打在金色的光罩上,砸得光罩止不住地颤动。 杨天宁的脸色微微一沉,他将掌心合拢,迅速念动了金光咒。金色光罩随着他的念诵,猛然间又一次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薄如钱唇的罩壁赫然暴涨开来,厚实得如同一堵石墙,任由那白色寒气猛烈撞击也丝毫无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这白色寒气所形成的漩涡已经庞大到了几乎笼罩住整个天元阁,可那八卦七星飞剑阵的金色光罩依然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始终屹立不倒。 明月看着眼前的一幕,原来紧张万分的心情渐渐松弛下来,继而生出无限感慨。 今日这场“血月”之灾,她本是计划一力承担,并做好了万一被附身,也绝不牵连杨天宁等人的打算。 结果……她万万想不到,今日之势全仰仗杨天宁一人力鼎,自己竟然半点作用全无,非但不知道如何利用自身血脉之力去压制白泽魂魄,还差点因为莫名的恍惚走出这法阵的金色光罩。 真是太没用了!她暗自嗟叹。 谁知正在这时,她忽然感到胸口处一阵刺痛。那枚贴身而藏的小镜隔着厚实的包袱皮,猛然间散发出一股极其猛烈的寒意。那股寒意几乎瞬间冻结了她的身子。 那晶莹如雪的薄冰带着一抹诡异的冰蓝色,从她的胸口处蔓延开来,迅速扩散到了她的指尖。她来不及发出一丝声响,便觉得意识恍惚,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昏死过去。 而在距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杨天宁正专心致志地念动着金光咒,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嚯嚯!”一声轻微的带着阴冷和沙哑的嗓音响起,声音如同一尾剧毒之蛇亮着毒牙,吐着毒信,正在嘶嘶作响。 杨天宁听到身后的动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来不及放下双手,便转过头去。只见明月跪坐在法阵的中心,她的身上、头上以及手脚上均覆盖着一层白中泛着淡蓝的薄冰。她双眼紧闭,但眼珠子在合着的眼睑里不断打转。 忽然,她眼皮一翻,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眸子。 那血红色眸子泛着冰冷的红光,紧紧地盯着杨天宁,如同一只巨大的猛兽盯住到手的弱小猎物一般,那凶恶的眼神中又带着一抹有意无意的玩味。 “你小子胆可真肥!早知道你是这么麻烦的家伙,上次我就不该留下你的性命。”她(它)冷冷地开口,血红色的眸子透着凶狠而恶毒的寒芒,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之人。 杨天宁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得极为苍白。他努力定了定神,可脸上挥之不去的震惊与失望之色将他的内心暴露无遗。 终于,他还是极为苦涩地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想错了。我原本以为把夏姑娘置于法阵中心,就能遏制住你的力量。却没想到……那法阵外的寒气是你故意引诱我全力对付的吧。这样,我才没有时间和精力注意到夏姑娘身上的变化。” “注意到和没有注意到,对你们这种宵小之辈而言,又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们这些臭道士摆弄几个法阵就能对付得了我?真是异想天开!”那沙沙的声音冷然说道,而那对血红色的眸子更是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嘲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下) 听了这话,杨天宁更是无言以对。他不禁有些灰心丧气地垂下头去,眼睛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他脚边的一枚山鬼雷霆八卦钱。 那八卦钱上泛着一圈黯淡的浅金色光芒,色泽虽暗,却绝非三年前被完全封住时那青黑的本色。 难道?这法阵还是在起作用的?! 杨天宁下意识地往法阵外部退了几步,再一细看,果然发现法阵外圈那层金色光罩虽然薄弱,但依然顽强竖立着。 正在这时,白泽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子,你这么急着送死么?” 杨天宁神色一凛,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明月的双眼,结果这一看,心下更是骇然。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中央居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中硬生生地又挤出了一只紫红色眼珠,而那紫红色的眼珠如同夜间的野兽,正放着森然的冰冷荧光。 该死!这白泽已经完全附身在这丫头身上了!杨天宁一面暗自懊恼,一面挪开了自己的目光。他实在不忍直视明月那张精致白皙的小脸上,居然多了这么一对不伦不类、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眸子。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杨天宁冷声问道,他心底泛起的愤怒之情,已经压制住了自身本能的恐惧感。 “你若是不急着求死,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那如同毒蛇信子般沙沙作响的声音说道。 “……”杨天宁猛然一怔,一个忽如其来的大胆念头忽然从他的脑海中飞驰而过,快得他几乎抓不住那犹如闪电般的思绪。 他来不及细思,本着事态已是如此,走一步是一步的态度,索性随意地盘腿坐了下来,方才冷冷地开口问道:“什么生路?” “嚯嚯!嚯嚯!”白泽魂魄借着明月的身体,开始挥动手脚,尖着嗓子怪笑了几声,它的笑声极其诡异,给人一种大半夜里睡在坟头上,打心眼里瘆得慌的感觉。 “你小子胆子真是不小。”它开口道,“不仅想用这种破烂的阵法封住我,还想将一朝的首辅给拉下马来。” 这话说得杨天宁微微一愣,但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明月之所以能看透人心,还不是因为他眼前的这只本尊——白泽。如今这白泽魂魄怕是早将他的七情六欲都摸了个遍了。 “所以呢?”他淡淡地问道。 “依靠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能成什么大事?嚯嚯!”白泽魂魄阴险地笑道,“求人不如求己,如果你想要得到探知人心的力量,我可以满足你。” “我也可以继承炎月印?!”杨天宁几乎是脱口便问了出来,但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为什么选我?你有什么条件?” “嚯嚯!你果然很聪明。我的条件说起来也很简单——我要你们杨氏一族的精气。只要你的后代族人像月隐族人一样,为我提供所需的精气,我可以保你杨氏家族永远屹立不倒。” “屹立不倒?”杨天宁扬了扬眉毛,自言自语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不错,只要得到我的力量,你在京城里便无须靠着人皮面具,隐藏的跟只老鼠一般。只要得到我的力量,根本不用担心皇帝老儿忌讳你家族一事,你就算想带着你杨氏家族取而代之,都是轻而易举的。嚯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端看你会不会把握!”白泽阴险地笑道。 它血红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杨天宁,而那对眸子不断旋转着,仿若漩涡一般,吞没着人的意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附体交易(上) 杨天宁只觉得身子有些发软,连思绪也开始混沌了起来。 “如果……”他低声问道,“如果我答应……要怎么做?” “嚯嚯!嚯嚯!”白泽又怪笑了起来,“很简单,你现在走过来,划开你的手腕,在我面前滴下三滴血,口中念一句‘血盟达成,无怨无悔’,那我们之间的协议就算结成了。从此以后,你杨氏家族的人可以尽情使用我的能力!” 杨天宁轻轻地晃了晃身子,他仿若傀儡般,木木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只有一层朦胧雾气般的白翳,他开始僵硬地走动起来,一小步、一小步,竟是向着八卦七星飞剑阵的阵中心径直走了过去。而在法阵的中心,白泽附体的明月正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凝视着他。 “唔!”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从杨天宁脚底传来,那疼痛从迅速蔓延开来,直冲上他的头顶。 他有些纳闷地低头看去,赫然发现自己好巧不巧,正踩在一枚山鬼雷霆八卦钱上,那八卦钱正散发着一道道刺眼的金色光芒,如火花般一闪一闪在他眼前不断地闪烁。 然而,就在这光芒闪烁之间,杨天宁的意识完全清醒了。他急退了好几个大步,竟是直接跨到了法阵金色光罩的包围圈外。 “呼!好险!险些被这妖物给蛊惑了!”他心底暗叹一声。 “嚯嚯!这么好的机会,你一旦错过了,可是会终生后悔的!”白泽魂魄发出的沙沙声里,依然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杨天宁却已经站直了身子,他敏锐地把握到了那个之前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冷声笑道:“既然你的能力这么好、这么伟大,那为何信奉你的月隐族会濒临灭绝?” “若不是我,他们这些大白高族残存下来的老弱妇孺,又怎能在当年那种严酷的环境下生存繁衍,并将自己的血脉延续百年之久?”白泽魂魄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恼怒。 “可月隐族到底还是没落了啊。”杨天宁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方才冷冷说道,“如今整个月隐族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远在延绥,并无成家的打算。而另一个就是此刻被你附体的夏家小丫头。她一心复仇,怕是更不会给自己留什么后路。” “……” “日后,一旦她们两人离世,月隐族就真正灭亡了。与月隐族长期共存,且魂魄被封于小镜的你,或许会有不少麻烦吧。我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才希望我杨氏家族能延续月隐族的‘传统’,以后代子孙的精气供奉你,一方面我的家族后人能获得你探知人心的能力,另一方面,你也能继续在小镜中……苟延残喘。” “苟延残喘?!你这鼠辈居然敢这么说我!简直找死!”明月的眼皮又是一翻,那血红色的眸子赫然发出一道凌厉的寒光,她小手一挥,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巨大漩涡状白色寒气赫然暴起,如离弦的飞箭一般,直袭向杨天宁的身子。 说时迟那时快,杨天宁一个跃身竟然堪堪避过了那股白色寒气,他来不及起身,索性在地上翻滚了几下,闪到了三官大帝的神像前。 他向前用力一抓,那柄通灵真人周思得当年曾用的法宝——青龙宝剑赫然在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下) 杨天宁脚行八卦步,手结封魔印,口中念起了敬天地神咒:“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那柄青龙宝剑登时银光大振,厉芒四射。他剑锋一指,一股清然浩气顿起,直扑尾随他而来的白色寒气。 很快,两股正邪之气交织在一起,青白混杂,彼此拼击缠斗,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但杨天宁好歹已无性命之忧。 他一面挥动着青龙宝剑,一面感到体内正气暴涨,心中不免慷慨激昂。他不禁再回头看向明月,只见她那对血红色的眸子大睁,散发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戾气,正愤恨不已地盯着自己。 他心下了然,不由得讥讽道:“你的阴寒之气奈何不了我!眼下之时已尽,阴气最盛之时结束啦。待到天明,阳气始出,我就不信凭着我手中这把通灵真人的宝剑和我最新研究出的八卦七星飞剑阵,还压制不住你的魂魄!!你继续附在明月这丫头身上根本毫无意义,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乖乖地回到小镜之中,那里才是你的安身之所!” “安身之所?哼!我白泽若不是被你们这些利益熏心的人类陷害,又怎么会居于这小小铜镜的方寸之间!?小子,你不要太过得意!你以为接下来,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赢了我么? 真是天真!小子!你可还记得,方才若不是你那讨厌的小铜钱干扰,你此时早就已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嚯嚯!你内心何尝不想得到我的力量,你无非是仗着我附身的这个丫头拥有我的力量,而你无需耗费你杨氏后代的精气,便可以驱使她达到你的目的罢了!” “你胡说!”杨天宁脸色微变。 “我胡说?!”沙沙作响的声音如毒蛇一般死死缠绞住杨天宁的内心,“难道你敢说自己没有私心么?你当初为何冒着风险,出手帮助这个丫头?一度借酒消愁、颓废如丧家之犬的你又是因为什么而重新振作起来的?” 杨天宁的脸色越来越白,连挥舞青龙宝剑的动作也迟缓了起来。那青龙宝剑所发出的剑气很快便被白色寒气压制了下去。 “当啷!”宝剑忽然被白色寒气袭脱离手,杨天宁当即喘着粗气跪在了地上。 “嚯嚯!嚯嚯!”白泽魂魄发出了一连串诡异的奸笑声,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亦已经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细线,“你的道心已乱,成不了气候了。还是乖乖接受我的提议吧。” “……”杨天宁流着冷汗,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被附身的明月。他的脸苍白如纸,他的眼黯然无光,唯有嘴角还挂着一抹自嘲般的冷笑。 “你说得对!”他盯着明月血红色的双眼,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的确是个懦夫!我生在杨家,自幼就看不惯世上奸佞当道。我后来求道修行,也无非是为了铲除奸佞、匡扶正道。我从不觉得自己的志向有错!但我错就错在……不该寄希望于一个十几岁的羸弱少女。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拿我杨氏后代的精气去换取你的能力,因为那是他们的人生,他们有权利好好地活下去! 但我自己的命运自己决定!既然获得你的能力要以提供自身精气为代价,那我自己与你做这笔交易。无论后果如何,我一力承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火烧灵宫(上) “嚯!”白泽魂魄的冷笑道,“你小子的算盘倒是打得挺好!你是个男子,又是个道士!身上纯阴之精气本就极少,要不我眼前只有你这个臭小子,你以为你会平白无故得到与我交易的绝好机会!? 你们这些混账人类的阳寿不过区区数十年,这点时间对我而言,根本等同于无。如今你想用自己一人的精气换取到我的能力?真是得寸进尺!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原来如此,难怪你才想得到我杨氏家族以及后代子孙的精气。”杨天宁恍然大悟。 白泽魂魄转动着那对血红色的眸子,阴森森地笑道:“什么叫我想得到?我说过了,这是我赏给你们杨氏家族的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杨天宁那里会信这话,他抱着胸,冷冷地反唇相讥道:“你可没那么好心!若不是走投无路了,你根本不会选择我这种臭道士。”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些什么,顿时疑心大起,“不对!你为何今日蛊惑我与你交易?便是没有我,你靠着夏姑娘身上的精气,不是也能继续折腾个十多年么?!以后你应该还能遇到比我更好、更适合的人选。” “什么叫折腾!?你小子会不会说人话!”白泽的魂魄登时勃然大怒,“我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 “为何你没有时间?!”杨天宁极其敏锐地抓住了白泽话语中的字眼,他连忙问道,“我之前就听月隐族幸存的倩儿姑娘说过,月隐族中的月圣寿命虽短,可也有三十年好活。夏姑娘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又继承了月圣,那你……” “不关你的事!”白泽的魂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杨天宁的话,他沙沙的声音带着几分阴森冷热之意,“你既然拒绝了我的好意,那就不要后悔!这世上多的是想要得到我力量的人类,少一个你,根本无所谓!” “可惜在这里面对你的,只有我!”杨天宁也毫不示弱地冷声道。 白泽魂魄所发出的声音极冷:“只有你?!谁说的?这显灵宫里的人难不成都死绝了?嚯嚯!” “你什么意思?!”杨天宁闻言,顿时大惊失色。 “嚯嚯!嚯嚯!”刺耳阴冷的奸笑声越来越大,而明月脸上那对血红色的眸子亦开始不断地旋转了起来,一股强大的阴风撞开了天元阁位于南侧的正门。 紧接着,明月的双手似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一般,直直地指向了天元阁的阁顶。在她手指所向之处,凭空里冒出了几粒小小的火星。 天元阁内的阴风刮得呼呼作响,那火星遇到了疾风,瞬间窜出金红色的火苗。那火苗一附着在木梁之上,顿时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很快便在天元阁顶部蔓延成了熊熊大火。 杨天宁见状,不禁厉声喝道:“你疯了么?!在这种风势下点火,你附身的这个小丫头都难以幸免!” “嚯嚯!急什么?没看见那大火只在这殿阁的顶部燃烧么?我已经用风势控制住了火的动向,暂时烧不到底下的。嚯嚯!你看着吧,一旦着火了,自然会有人来救火。来的人越多,我的选择就越大!届时,你和这个叫明月的丫头对我而言,都将变得毫无价值!嚯嚯!嚯嚯!” “……”杨天宁的脸色瞬间就黑如锅底,他万万没有想到,白泽的魂魄居然阴险狡诈到了这般境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下) 很快,杨天宁就听到了周围嘈杂不断的呼喊声。 “天元阁着火啦!” “大家快去救火啊!” 紧接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纷沓而来。 不行!绝对不能让其他人进来受此妖孽的蛊惑!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坚定无比地说道。 杨天宁下意识地捡起了地上的青龙宝剑,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嚯嚯,嚯嚯!小子,你身上便是有再多的法宝,也奈何不了我!好好地站在那里,我还能暂时饶你一条狗命!”白泽魂魄那阴冷的声音笑得无比猖狂。 “是么?好!好!”杨天宁此刻不怒反笑,脑中一片清明。 他持剑在手,忽然念起了金光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青龙宝剑再次爆发出闪闪的银光,一股浩浩荡荡的清然剑气迅速劈开了盘绕在天元阁顶部那些火团周围的白色寒气,直扑向天元阁顶部燃烧的熊熊大火。 “你小子疯了么?!你想找死啊!!”白泽魂魄发出一声愤怒的狂叫,那些被浩然剑气劈散开来的白色寒气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流,飞快地袭向杨天宁。 然而杨天宁不慌不忙地横剑一档,那些白色寒气在即将袭向他面门的一瞬间便似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一般,再也进不得半分。 就在他们斗法的几个瞬息,天元阁顶部的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似的,从上自下四处窜涌,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所接触的一切事物。 火势大的吓人,天元阁内外火光一片,根本无人能接近。 “啊!火太大了!” “老太爷啊!这可怎么办啊!!” “快去抬水!!快去抬水!!” 殿阁之外叽叽喳喳的声音很快就被木头燃烧所发出的噼里啪啦声所淹没了下去。 而殿阁之内,在一片滚滚热浪之中,杨天宁仗着青龙宝剑所形成的浩然剑气依然伫立在八卦七星飞剑阵外,与法阵之内的白泽魂魄死死对峙着。 “小子,你弄这么大的动静,就不怕烧死我附身的这个丫头么?”白泽魂魄见火势不可阻挡,终是冷冷地开口说道。 杨天宁闻言,看着被一股新的白色寒气笼罩得严严实实的明月,淡淡哂笑道:“你原本乃天地之灵兽,又能驱使阴寒之气。你附身的夏明月若是死了,对现在的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一来你无法继续附体,二来你无法获取精气。所以我以为,便是这天元阁甚至整个显灵宫烧个精光,你也断然不会让她就此死去。” “哼!那你呢?你以为就凭那把破剑,你能在这种高温情况下继续支撑多久?”白泽魂魄盯着杨天宁那张被周围热浪熏成紫红色的脸庞,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我无所谓啊,我贱命一条,死了也便死了。至少我没有让你的阴谋得逞。我以一人之力,阻你这千年妖孽,真可谓死得其所。” “……”白泽那对血红色的眸子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你小子很有骨气,不像我遇到的那些人类。”它沙沙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然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惆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道宫一炬(上) 杨天宁苦笑了一下,他能明显感觉到身遭的热浪已经快要冲破自己以青龙宝剑所铸起的剑气屏障,他的衣服已经烧出了好些个破洞,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被越来越高的温度熨成了一片黑红,而他紧紧握住剑柄的手掌更是早被烫出了许多个水泡。 他很清楚,也许下一秒,自己强撑起的剑气屏障就会被越来越炙热的热力所击垮,而自己也将即刻之间被无情的大火吞噬殆尽。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是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已断,杨天宁看着白泽那对血红色的硕大眸子,忽然心中全无畏惧,反而生出了几分感慨。 他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想来,原本身为瑞兽的你也挺可怜的。被贪婪之人无情杀害,还被剥取魂魄封入小镜,永世不得超生。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倒也真的不能全怪你。” 话音刚落,巨大的热浪终是突破了青龙宝剑的剑气屏障,铺天盖地的火焰几乎瞬间就吞没了杨天宁的身影。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杨天宁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好像出现在了眼前,好像是……明月? 漫长的黑夜过去了,京中最显赫的皇家道观之一——显灵宫却成了一片废墟。 就在前一日中元节深夜,一场莫名的大火起于新修缮完毕的天元阁。宫内的众人虽在第一时间赶去扑救,可这场大火来的忽然,烧的猛烈,加之周遭忽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那火势蔓延得更是飞速,很快便波及到了显灵宫中的其他殿宇。 滔天的熊熊火势即便在漆黑的夜晚,依然照亮了大半个京城,京中兵马指挥司派来的火丁与皇城中闻讯赶来的禁军统统束手无策。 显灵宫掌门潘阳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安排宫中道人引着前来祈福祷祝的诸多民众速速逃离火场。 大火烧了几乎整整一夜,从显灵宫中逃出生天的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座偌大雄伟的殿堂,在火焰无情吞噬之下全部崩坏倒塌。 直至天明,那座曾经辉煌无比的显灵宫已经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只有正门口处的那棵折枝守门柏极为神奇地逃过一劫,依然挺立在清晨的第一束曙光下。 而在树下,显灵宫的潘掌门无比感慨地抚着这棵百年老树,神色怔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看着……他忽然不禁老泪纵横,身子一抖直接跪在了曾经显赫的显灵宫正门之前。 “潘掌门!” “潘掌门……” 跟着他一起逃出来的显灵宫道士们也纷纷跪倒在地,有些人呜呜咽咽地小声哭了,有些人忍不住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 哭声很快响成一片,其中甚至夹杂着几声哀嚎,那是几个最晚逃出来的年长道士被炙热的火焰烫伤了腿脚。 “好了!”潘掌门的声音终于在哭声渐渐小去之时,沉重地响起。 “至少诸位还活着……不是么?” “掌门?!”众人泪眼朦胧地望向那个徐徐站起身来,面上已经看似平静的潘掌门。 “诸位道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世间诸事皆循道法,生老病死、荣辱盛衰,这都是天命啊……”潘掌门深深地喟叹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下) 潘掌门的声音不大,但深深地印刻在了在场的每个道者心中。 不一会儿,四周便响起了“弟子受教了”、“多谢掌门指点”几声低低地回应。 “天灾人祸自古就有,洪荒岁月水火无情,我们这些修道之人只能坚守自己的道心,修身养心以期早日仙道贵生。显灵宫昨日之灾已成定局,大家再去追忆也是枉然。说起来,至少在这场大难之中,我们这些人还能全部逃出生天,留下性命,这也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哎呀!?”忽然一个惊叫声突兀地响起,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道童,他一身青色道袍已经被浓烟熏得发黑,黑红色的脸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炭灰,可他横眉冷竖,正焦急地在原地垂首顿足。 “怎么了?念儿?”潘掌门一眼便认出了他。 被唤做念儿的年轻道童连忙小步跑到了潘掌门身边,急切地说道:“掌门!昨日上清宫来的那位道长和他的侍从在天元阁中静修。结果昨夜一场大火将殿宇都烧了,大家救火不成纷纷逃了出来,可我就没见到他们的身影。此时,他们也不在这里!会不会……” 念儿没有说下去,但脸上惨淡的神情已经曝露了他心中所想。 “……”潘掌门怔了半晌,方才苦涩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一口气道,“念儿,你带我过去看看。” “可是……”念儿踌躇地望了一眼显灵宫那已成焦黑碳化状的废墟,小声开口道,“掌门,这里面万一还有余火在呢,您去的话可是会有风险的。要不……还是我自己去查看一下吧。” “你这孩子!”潘掌门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旁边已有位年轻的道长抱着拳头,快步站了出来。 “掌门!念儿师弟说得对!我们显灵宫虽被大火烧毁了,但宫亡人在。我们这些师兄弟都需要您为我们继续主持今后大事,您可千万不能出事!进入天元阁查探的事情,交给我和念儿便是。我俩年轻尚轻,行动起来快也方便。还望掌门首肯。” “掌门!就让我跟清韵师兄一起进去吧。”念儿闻言也连忙低头情愿道。 “……好吧,你们两个进去,自己当心点。”潘掌门轻轻挥了挥手,说话的语气很是沉重。 “是!”念儿和清韵对望了一眼,便齐步走向显灵宫那一片黑色的废墟之中。 可没过多久,两人便一路小跑着冲了出来,念儿的手中竟然还持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青龙宝剑。 “掌门!掌门!”两人一前一后跑到了潘掌门的身边,喘着粗气叫道。 “念儿?!青韵!这是怎么回事?!”潘掌门又惊又喜,“这不是我们显灵宫的镇宫至宝——通灵真人留下的青龙宝剑么!?怎么这法宝没被大火烧毁?!” 念儿急忙开口道:“是啊!掌门!这里面的地面还是烫得厉害!我跟清韵师兄一路小跑到了天元阁原本的位置,发现那天元阁早就面目全非了,整个大殿被烧成了一堆灰烬!而这柄宝剑居然直挺挺地伫立在天元阁的灰烬之中,像是......”说到这里,念儿不由地顿了顿。 倒是在他身侧的清韵连忙接口说道:“像是有人特意插在那里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逃出生天 (上) 此话一出,不仅潘掌门惊讶万分,连周围的众人也纷纷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啊?还有这种事情?!” “莫不是在天元阁中静修的道长直接飞升走了?” “咳!咳!”潘掌门一手握拳,放在嘴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周围议论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他这才抬起头来,再次仔细询问道:“那你们有没有看到……灰烬里面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念儿和清韵对望一眼,心中均明白掌门的意思。 “没有,我们没有看到任何白骨或是尸骸。”念儿连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哦……那样就好!说起来,一清那孩子本就天资聪颖,当年我的恩师对他也是大加赞赏。若他真能飞升,倒也不失为一桩天大的美事。”潘掌门的脸上带着几分欣慰之色。 可是,很快他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心一皱,捋着花白的胡须,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道,“问题是……一清飞升了,他身边不是还留着个小侍从么?这侍从又会去了哪里?总不可能两人一起飞升吧?!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 念儿听了这话,一张小脸也布满了困惑,倒是他的师兄青韵听到潘掌门这番言语后,侧着头似是若有所思了许久,方才低头拱手道:“掌门,据我观察,天元阁被烧尽之后,其留下的灰烬残渣比别处宫宇更为细碎,可见昨夜天元阁的火势最为猛烈。但是在天元阁那些灰烬残渣之中,除了似是铜体烧化所留下的黑灰痕迹,还有一种痕迹很是古怪。” “哦?” “那痕迹为朱红色,所涉范围极大,我猜测可能是朱砂残留下的红色痕迹。”青韵说道。 “朱砂?”潘掌门微微一怔。 “我猜测,在天元阁中的一清道长昨夜应该以朱砂布过一个极大的法阵。” “哦?竟然有这种事情!”潘掌门眼睛顿时一亮。 “掌门,会不会是一清道长用了什么独门的法阵,自行离开了天元阁?”青韵继续说道,“昨夜那场大火极其猛烈,显灵宫中所有殿宇金石俱焚。这柄青龙宝剑虽是我显灵宫的至宝,但能安然无恙,想来除了先师通灵真人法力无边之外,或许也有别的原因。 而我显灵宫中所有道士及民众均已及时逃出宫外,这柄宝剑却被人刻意直直地插入地面的灰烬之中,想来也唯有始终不见人影的一清道长与他的侍从二人才能做到!” “哦!哦!说得好!有道理!”潘掌门抚着掌淡淡地笑了。 “可是,他们二人到底去了哪里呢?”念儿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呵呵,天下之大,道法无边!只要他们不在这显灵宫的废墟之下,定然有世外仙境容得下他。”潘掌门抬起头来,看向遥远的天边。 此时,太阳已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地,便是成了一堆废墟的显灵宫也似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耀眼的金光。 而在距离显灵宫仅一条街的街角,一座小小的土地公公庙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凝视着身边躺着的一位昏迷不醒的男子。 这名男子面部完全焦黑,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面貌,而他身上裸露的皮肤也被火焰炙烧成了近乎可怕的黑红色。可他一息尚存,微微起伏的胸部证明了他的心脏依然顽强的跳动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下) 这白衣少女正是从附身状态中解脱出来的明月。她身上没有一丝烧着的痕迹,连雪白的衣摆都完好如初。可她依然双眉紧锁,愁云惨淡,眼里盈满了泪水。 只因她身旁躺着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昨夜陪伴且帮助她经历“血月”之灾的杨天宁。 “唔……”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声从杨天宁的口中溢出,而紧密看护他的明月心中却被这一声狠狠地蛰刺了一下,慌得她几乎跳了起来。 她惶恐不安地凑到了杨天宁面前,眼见着他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惊喜。可再看着他这般凄惨的模样,一种无法言喻的哀伤与自责顿时涌上心头。 “金爷?金爷!您还好么?”明月小声地唤道。 “……水……水……”杨天宁闭着双眼,口中溢出极其沙哑且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 要喝水?!明月心下了然。可她环顾四周,自己所在的土地公公庙里除了一小截烧灭了的蜡烛,只剩下一碟干成块的素馒头。哪里有半点水的痕迹可寻?! 而眼下清晨的日头刚出,这地方又是僻静的街角,周围既无商肆也无住家。明月很清楚,唯有自己走出这间小小的土地公公庙,才有可能寻到水来。可杨天宁这番模样,她又哪里放心留他独自一人? “水……水……”杨天宁无意识的呻吟声似乎轻微了几分下去。 明月心下大急,她恨不得马上哭出两缸子眼泪来以解燃眉之急。可越是心焦,越是哭不出来。忽然,她的目光不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雪白的皓腕吹弹可破,里面流淌着的虽不是水,却是同样可以滋润生命的血液。 血!明月来不及多想,已经将手腕凑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下去。很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在她的口舌之间迅速扩散开来。 明月大喜,她甚至根本没有留意到手腕处的痛感,便连忙伸手将杨天宁的下颚微微掰开,又将自己淌着血的手腕对准了杨天宁的唇齿,将殷红的鲜血悉数倒入了他的口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杨天宁的双唇肉眼可见地滋润了起来,连他那张焦黑的面孔似乎也多了几分血色。 然而,手腕上的伤口不久便开始愈合,滴淌而下的鲜血渐渐地少了。明月急急缩回手腕,又放在嘴边,正打算再狠狠咬上一口,却听得一个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在唤她:“丫头,不要!” 明月惊讶地低下头去,只见杨天宁正瞪着双眼,怔怔地看着她。 明月一阵恍惚,随即大喜过望,她连忙俯下身去,开心地叫道:“金爷!您醒了?!” 杨天宁没有吱声,他的眼神从明月发白的小脸转到了她那只尚在淌血的手腕上。那直勾勾的眼神看起来有几分清冷又有几分无奈,而这之中似乎又带着那么一丝很是莫名的恼怒,端得让明月无法直视。 她讪讪地垂下眼帘,将自己的手臂藏到了身后,这才有些讨好地轻声问道:“金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杨天宁沉默了半晌后,方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真傻!” 明月不敢抬眼看他,但心知他骂的正是自己。但这会儿,她正处在他苏醒过来的狂喜之中,哪里会去跟他计较这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吐露心声(上) “我若不醒过来,你这是打算要将自己的血放干么?”杨天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口吻却是极其沉重的责备。 明月不以为然。她抬手捋了一下垂散在额间的发丝,小声说道:“怎么会呢?金爷,我心中有数的。再说了,您好不容易醒过来,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又何须介意别的细枝末节。” 听明月这么一说,杨天宁这才惊讶地转动着眼珠子,打量了一番四周的情形。 “我之前是昏过去了么?我昏睡多久了?这是哪里?”他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轻,似是因为身子虚弱,而他以往清浅温润的嗓音已经变得无法辨识。 “咦?”明月显然没有想到杨天宁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一怔之后,反问道,“金爷,您昏睡已经有些时候了,但您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么?难道这地方不是你带我过来的么?” “不是。”杨天宁很快便否认了。 “这……”明月皱了皱眉,她努力地回想自己在清醒过来之前发生过什么,可脑中除了些许极其模糊的意识,什么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杨天宁看着明月苦苦思索的样子,目光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疼惜与遗憾。 “不记得了。”明月苦着小脸,闷声说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跟金爷您已经躺在这街角的小庙里了……那时天好像还没有亮,不远处火光冲天,看那方向好像是……”明月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 “好像是什么?你没出去看看清楚?” 明月抿了抿嘴,犹豫了片刻,方道:“好像是我们昨夜待过的显灵宫。而您那时昏迷不醒,我就没敢离开这里。” “显灵宫昨夜的确着火了,而且火势很大,如果你醒来的时候依旧能看到冲天的火光,那如今,整个显灵宫应该已经烧成一片废墟了。”杨天宁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听起来似乎还带着几分怅然。 “啊!”明月尖尖地叫了一声,可她很快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似乎害怕惊动周围的一切。 “是……是因为我被附身的缘故么?”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声音也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是。”杨天宁并没有隐瞒。 虽然明月心底对于杨天宁的答案已经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听到这一声肯定的“是”的时候,她的脸色还是一瞬间变得极为苍白。 “那……显灵宫的大火是我放的?您身上的烧伤也是因为我所致?”明月只觉得身子止不住地有些发软,她斜斜地靠在了身后的一堵墙上,仿佛只有那样,才能勉强撑住自己的意志与身体。 杨天宁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跟你没关系,是白泽的魂魄。” “……它为何要放火?是想要烧死我们么?”明月口中不解地问道。 “这就要问你了。”杨天宁目光一闪,口气变得极为严肃,“你到底与它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明月心中一阵警铃大作,她哪里敢对上杨天宁直视着她的犀利目光。可偏偏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她都感知不到任何杨天宁心中的思绪,于是她只得垂下头来暗暗叫苦。 “怎么?不会说话了?”杨天宁见明月这副躲闪的样子,一股无名的邪火顿时涌上心头,他眼中闪着冰冷的寒光,冷声说道,“你不说话,我来代你说!你为了得到白泽更多的力量,居然透支自己本就不多的阳寿。你哪里有三十年好活!你能活到二十岁就已经是奇迹了!难怪你这么急着进宫,你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吧!丫头!!为了报仇雪恨,你连命都不要了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中) “……”明月没有回答,反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正当杨天宁想开口再激她几句的时候,她却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金爷,您不是我。” 杨天宁闻言,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就算您的家族被皇上忌惮,可至少您的家人如今都平平安安,没有性命之忧。而我呢……”明月抬起头来,她的眼中闪着明亮而冷然的光芒,口吻亦是极其淡漠,“我阿爹被关在昭狱、我乳娘自杀身亡、我林叔是当着我的面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三年前,我就已经家破人亡了!俗话说:血债血偿!我虽没有打算杀尽严世藩的家人,但也要他们严家付出惨痛的代价!可我不过是一介弱女子,无权无势,除了利用我族中流传下来的炎月印,我还能干什么?!” “……那你也不用牺牲这么多。”杨天宁轻声叹道。 “炎月印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都有使用的局限!而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唯有这样,我才能尽量保证自己的目的可以达成。”明月淡淡地说道。 “这是白泽的魂魄特意蛊惑你的话!它被封千年,早已成了一只阴邪无比的妖孽!”杨天宁疾声道,“你以为为何它这次点燃了天元阁的大火,是因为它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挨不到时隔七年的下一次血月!所以它必须要乘着附身于你的这次机会,为自己寻找下一个归属!” 明月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可她的眼神中的冷光并没有熄灭,她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倔强地说道:“就算白泽的魂魄另有打算,可我也不觉得我与它之前的盟誓有什么问题。如今,我确实获得了超越以往任何一位月圣洞察心声的能力。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但在这不公平之中也存在相对的公平。至少我以为,当我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理应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如今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将一朝之相严嵩的整个家族拉下马来!如果不拼劲我所能,那我如何去达成我所愿?!即便为此燃尽我的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那你阿爹呢?!”杨天宁冷不防地问道。 “……”明月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黯然,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看着杨天宁,眼神中满是恳求之意,“只要严家败落,我阿爹今后至少性命无忧。陆炳与他乃是异性兄弟,虽然陆炳其人诡诈,但心中情义尚存,我以为他定然不会太过为难我阿爹。届时,若我不在了,还请金爷帮忙稍稍照顾我阿爹一二。” 这话听得杨天宁心中一阵堵,心底深处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而细碎的疼痛,他冷冷地看着明月,仿佛赌气般地嘲讽道:“夏姑娘,你与我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在你死后还要帮你照顾你阿爹?” “金爷……”明月听得他这番口气,心中顿时一阵慌张,“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您要觉得累赘也千万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过罢了。您别生气啊……对身子不好,眼下您还……” “是啊,眼下我还为你所拖累,被显灵宫中的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下半条命了!你倒好,没事人一样的干脆给我留下这一番遗言了?”杨天宁继续毫不留情地讥诮道。 明月默默地垂下头去,她的余光扫过杨天宁那裸露在外的黑红色皮肤,一时间涌起的无尽自责让她根本无地自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下) 看到明月这副模样,杨天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难怪你之前一直对我有所隐瞒,还跟我说你有苦衷。原来你的苦衷远远不止血月这一桩事! 别的不说,我问你,你林叔当年为何跳崖?!还不是为了能让你好好生活下去!你为了给家人报仇雪恨,居然把自己本就不多的寿命都搭上去了,你以为他们在天有灵就会高兴么!?” “金爷!”明月猛地抬起头来,受伤的眼里满是滚烫的泪珠儿,“那您以为我就应该待在贺兰山上,跟着我太师傅一辈子避世绝俗,忘却我自己的家仇雪恨么!” “你……”杨天宁看着明月阴郁的眼神和一滴眼角挂落的泪珠儿,心中不知哪个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我说过了,您又不是我!您根本无法感同身受我的一切!您知道林叔跳崖的身影在多少个夜晚反复出现在我的眼前,每次……每次都提醒着我那段挥之不去的家仇雪恨! 您的章叔死了,为此您颓废了整整三年。那我呢?我就能心安理得放下仇恨活下去了么?说句不该说的,要是您处在我的处境,是您被害得家破人亡,您还能冷静如斯地与我在这里说些大道理么?” 杨天宁彻底怔住了,半晌后,他才转过头去,轻声叹道:“我不能……对不起!我不过是不愿看到你为了复仇而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我承认,我确实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去考虑过这件事。唉,说起来,这是我的错,是我自己太过无用,帮不了你什么忙。” 明月张了张嘴,心道不是的,可她的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咽喉被各种复杂的情绪噎得满满的。 她何尝不知道杨天宁这次的怒火源于他对自己的关心,便是这次他烧伤成这样也是为自己拖累所致,自己却经不住几句话,任着性子与他争论了起来,到头来反倒是他向自己认错。这实在是…… 明月不禁又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周围的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尴尬静默。 “嘶!”一声抽气声传入明月的耳朵,她急忙抬头看去,只见杨天宁以手撑地,竟是打算自己坐起身来。 “金爷!您别动!我来扶您!”明月慌忙跪着身子,伸手扶住了杨天宁的胳膊,而触到皮肤的微烫感让她不由得心中一惊。 “嘶!”杨天宁又是倒吸了一口气,避之不及地推开明月,“我自己起来,你先别碰我!你一碰我,我就有些疼!” 明月只得松手,哀哀地盯着杨天宁那两只黑红色的胳臂。 “你别急。我的伤其实没那么严重,不过两条胳臂略有些烫伤罢了。等待会天大亮了,你从这里出去,帮我把钉子和刘大娘他们带过来,然后就啥事都没有了。”杨天宁见明月愁云满目,反而轻声安慰她起来, “金爷……” “瞧瞧你,哭啥啊?!丫头!”杨天宁见明月的泪珠儿止不住地滴落而下,连忙努力挥动了一下胳臂,故作无事地笑道,“你金爷还没死呢,照样还是那么玉树临风、风姿卓越……” 明月听他这么一说,哀哭的心思瞬间就被打消掉了许多。可她的目光一触到他那张焦黑的面庞,内心还是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 “金爷!您都这样了,还有心情说笑?”明月不忍直视,她垂着头轻声叹息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同生共死 (上) 杨天宁自然明白明月的意思。见明月始终不忍正视自己焦黑的面孔,还一副深深愧疚的模样,他不由得低低地暗笑了一声。 “呵!” “金爷?”明月不明就里。 “原来夏姑娘是担心我被大火毁容了啊?”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在自己脸上狠命一抓,很快,一副焦黑无比的人皮面具脱落而下,露出一张白皙完好的精致面孔。 “这!”明月倏然一惊,这才想起自己平日里看到的金爷可不都是带着一副根本不属于他的人皮面具么! “你看吧,我可没骗你啊,丫头。你金爷好着呢,还是帅得人神共愤,迷倒一切众生。”杨天宁淡淡地笑道,他那对桃花眼微弯上翘,明明是个男子,却平添了七分妩媚勾人之态。 “……”明月脸上微微一热,明知道杨天宁的这番话是故意说来安慰她的。他实际的伤势远远不止他口中说的那么轻松,可见他这般举动,明月的心中还是略略一松。 与此同时,一个古怪的念头很快划过她的脑海。从杨天宁苏醒至今,她竟然一点儿也感知不到他的心思,难道自己身上炎月印的能力消失了? 明月下意识地撸起袖口,扭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只见那血红色的月牙印记赫然在目。 印记还在!那就说明炎月印尚存。那为何自己会完全感知不到杨天宁的心思?!莫非炎月印受到了某种特殊影响,所以无法发挥作用? 说起来……从昨夜着火到逃出显灵宫,她根本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这其中是不是发生了某些特殊的事情? 杨天宁此时已经半撑着身子,斜靠到了墙角。见明月先是莫名其妙地看起了自己左臂上的印记,后来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金爷!”明月正想找他问个究竟,连忙正色道,“方才您还没告诉我,昨夜天元阁着火之后,我们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杨天宁闻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白净的小脸上一副无比认真的模样,静静地若有所思。 他的思绪回到了昨夜,他清楚地记得:在自己被大火吞噬的那一瞬间,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赫然就是这张熟悉的容颜。 一模一样白净的小脸,一模一样精致的眉眼,唯一不同的是,她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中覆着一层白状的水雾,像是……人的眼泪? 在那个身影猛然冲到他的面前时,随之而来的阴寒之风将他身遭的大火迅速屏蔽,也将前一秒钟还置身地狱烈焰炙烤中的他解救了出来。 “为什么救我?”他犹自记得当时的自己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对水雾状的血红色眸子,无比讶然地问道。 “……愚蠢的人类啊。”等了半天,他终于听到了那沙沙的声音似在叹息般地回答道,“不是我要救你,是我附身的这个丫头凭着自身的潜意识,预知到你有了生命危险,所以她拼了命地冲过来救你。我一时来不及阻止,只能驱使寒气跟随她一起过来。毕竟若是她死了,我的确会有麻烦。” “……”杨天宁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下) “小子,我再问你一遍。”白泽魂魄发出的声音阴沉而冰冷,“ 你是否要重新考虑与我缔约血盟?要知道,只要你杨氏家族为我白泽提供所需的精气,我便可以助你杨氏家族达到世间无人匹敌的境界!” “……我一个人应承不行么?”杨天宁固执地反问道。 “岂有此理!”那血红色的眸子徒然冒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怨恨之意,“小子,你不要不识好歹!要不是如今我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你以为你会得到这个的机会?更何况,眼下你还没脱困呢,居然还敢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你小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杨天宁闻言,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周遭,只见明月身边那股白色阴寒之气形成了一个浑圆形的保护罩,将他俩的身影牢牢罩在其中。而在这层保护罩之外,耀眼而冲天的巨大火光正刺得他双眼无法直视。 可不知为何,也许是方才已经经历过一次烈焰的生与死,此时的杨天宁心中非但没有十分害怕,内心反而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这种平静之下,他的思绪豁然开朗。他看着明月那双红血色的眸子,居然隐隐觉得有些莫名地好笑,他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肩膀,淡淡地说道:“别啊!你看你好不容易附身出来一次,又何必跟我这种蝼蚁之辈计较动怒呢!?” “你个混账小子!”白泽魂魄明显感知到了他的心绪,更觉得气闷不已,那双血红色眸子顿时瞪得硕大可恐。 杨天宁却是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你如今舍不得明月这丫头死了,可这丫头又拼命护着我,你又不想屈尊与我做这笔对你而言极不合算的买卖,可我也不想拿我家族之人今后的阳寿与你做交易。不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干脆先将我们救出去,然后我与你慢慢想个让双方都满意的方法,如何?” “哼!臭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眼下阴气最旺之时已过,待会阳气始盛,你会想尽办法将我封回小镜。你不过就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拖延时间对我都没任何好处。火势这么大,若你被封印了,那我和明月都活不了。”杨天宁平静地反驳道,“相反,对你而言,就算你与我这次协议不成,那你也无非再等个几年,待下一次血月之日,凭你的能力,不是照样能重出江湖么!” “我哪里还有下一个七年!”白泽魂魄的声音饱含着极度的阴郁,它血红色的眸子里闪着冰冷的寒光,“这丫头根本活不到下一个血月之日!” “你说什么!?”杨天宁惊得一个激灵,疾声大喝道,“你再说一次!” “嚯嚯,我说这丫头活不了多久了!”白泽魂魄阴恻恻地说道。 “为什么!?” “她为了得到我更多的力量,自愿将她所剩无几的阳寿供奉于我,所以她活不过二十岁!” “什么!”杨天宁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铁青,他的胸口如遭受了一记重锤,猛然变得闷痛起来。 “哼!”白泽魂魄冰冷的声音继续沙沙响起。“要不然,我岂会跟你这种蝼蚁废这么多话!说起来,你这个臭道士也自私冷血。这个丫头方才冲破我的禁锢,特意跑过来与你同生共死。而你呢?嚯嚯,不过是想利用她的能力才处处帮衬她罢了,一旦你的目的达成,你哪里会管她的死活!” “你住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生死赌约(上) “嚯嚯!”白泽魂魄看着杨天宁涨成猪肝色的脸颊和手臂上不断暴起的青筋,发出了一连串阴险恶毒的笑声。 “你笑什么!”杨天宁愤恨不已,得来的却是一句无情的嘲讽。 “怎么?被我说破心思后便恼羞成怒了?” 杨天宁脸色铁青,他以手握拳,贴紧着自己的胸膛,仿佛那样可以压住自己内心那颗正因暴怒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你不必激我,我从没打算置身事外,看着这丫头独自去送死。”半晌后,杨天宁终是郁郁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嚯嚯!嚯嚯!说得好听,如今这丫头是拿自己的命在帮你达成所愿。而你呢,居然连牺牲一点点家族的蝇头小利都不肯。”那对血红色的眸子伴随着沙沙而阴冷的声音,又开始慢慢地旋转起来。 杨天宁果断避开了眼前的那对血红色眸子,冷冷地说道:“你所谓的蝇头小利关乎我杨氏一族子孙的阳寿!当然对你而言,区区十年甚至几十年根本不算什么事,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的凡人而言,那有可能就是一辈子!更何况……就算我与你缔结下血盟,我也不信你会放过明月这丫头。” “嚯嚯!嚯嚯!那可不一定啊。”白泽那血红色眸子奸诈地闪了一闪。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与你缔结血盟,明月能像正常人一样寿终正寝?”杨天宁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这个......我无法做到。”白泽魂魄倒也没有隐瞒,“她的精气已被我吸食了不少,吃进肚子的东西,我可还不回来。不过你若是与我缔结血盟,那我今后可以少吸取一些她的精气,让她多活个几年。” “明月虽然可怜,但拿她短短几年的阳寿来换取我杨氏一族所有子孙后代的阳寿,这笔买卖有什么公平可言?”杨天宁不客气地说道,“除非你把她的寿命全部还回来!我倒可以考虑一下你开出的条件!” “岂有此理!这哪里是她的命换你族人之命的道理?!你不要忘记,我白泽可是能帮助你家族的人勘透人心,洞悉万物的!” “我唯一的目的不过是严相垮台。至于我的家族,需要这种能力有何用?就算没有你白泽的能力,我杨天宁这些年来,不是照样利用商贾之道力保我家族之人平安无恙么?!” “嚯嚯!小子,你太小看人心了。你如今能保得住你的家族,今后却也未必,你以为你背后的那个叫陈洪的老太监就这么靠得住?” 杨天宁脸色微白:“你什么意思?” “嚯嚯!嚯嚯!小子,要知道我观察了你们这些人类上千年。我非常了解你们这些人类的欲望是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就拿月隐族来说,你以为她们这族最终走向灭亡是何种原因所致?” “......”杨天宁皱起了眉头。 “是贪欲!对炎月印的贪欲!嚯嚯!贪欲使得月隐族的人们根本不允许任何窥探炎月印秘密的外人存在。为此,她们甚至不惜选择与这类外人同归于尽,以确保守住这个秘密。因为她们心里很清楚,一旦炎月印的秘密外传,凭她们这些老弱妇孺根本对抗不了更具野心和实力的外来者。” 杨天宁听了这话,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起进入月隐族秘境之后,那条被绝杀阵砸得千疮百孔甬道和甬道内那些散落得七零八落的森然白骨。 他神色黯然,却也不想违心反驳白泽魂魄的话语:“你说得对。若不是贪欲,她们这族的确可以继续延续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下) “不!你错了!当年那个叫任经行的家伙只是隐约得知炎月印的存在,就为月隐族引来了灭族之祸。你以为那些没有进入秘境的月隐族人,为何最终都惨遭毒手?”白泽魂魄阴冷的声音沙沙作响。 “难道是因为严世藩?!”杨天宁脸色巨变,“怎么会呢?!当年无论他还是任经行,都不可能知道紫金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他们是不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月隐族在延绥一带沿水而居了几百年,关于月圣的传说外界或多或少也有所耳闻,只是大多数人并不会相信罢了。但总有一些人,他们有着狼子野心,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指望靠着一线机缘,获得超凡脱俗的能力。” “你是说……” “严世藩与任经行,一个野心极大心思歹毒,一个求爱不得心生怨念。当年那些月隐族中残留下来的老弱妇孺,因为巫炎月定下的族规不愿说出实情,自然难逃一死。不过就算她们说了,为防止秘密外泄,她们也不会有善终。嚯嚯……” 饶是早知道月隐族被灭之事的杨天宁,再次听闻这桩当年惨案,也心生寒意,面露不忍。 半晌后,他方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事的?那时你应该跟着明月的娘亲早就离开延绥镇了。” “小子,我能洞悉万物!世上没有任何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如今愿意屈尊跟你缔结血盟,你应该感到无比荣幸才是!毕竟,你们这些人类说白了,就是有着无穷欲望和贪念的低劣生物。你说你唯一的目的是把一朝首辅拉下马,这我可不信!小子,你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的愿望,只要你乖乖服从我,供奉我,我会慷慨地帮你达成所有心愿。” “……不!”杨天宁自嘲般地笑了笑,“我不想那样。严家权势滔天,我根本无法匹敌。所以我不得不倚靠明月的能力。但我心中明白,人终归是要依靠自己的。而且,我觉得你说的也不对!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无尽的贪欲,至少我身边的人不会。” “嚯嚯!嚯嚯!”白泽魂魄仿佛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开始放声大笑起来,“你身边的人?你以为他们心底就没有贪欲与野望?就拿我附身的这个夏家小丫头来说吧!明明靠着继承原有炎月印的力量,她也能安稳过着人上人的生活。可她偏选择了复仇,还想凭着一己之力搞垮一朝之相,她的这些欲望难道就不是贪念?不是你们人类所说的得陇望蜀?” 杨天宁神色微黯,辩解道:“报仇雪恨是她的心愿,毕竟她的家人……” “嚯嚯,你错了!等她复仇完毕,还会生出更多的愿望,届时她会更需要我的力量!权利、金钱……你们这些人类都是一样的。” “不!不会!她不会的!”杨天宁斩钉截铁地说道。 “嚯嚯!小子,你以为你有多了解她?” “我以为我比你更了解她。她不会!”杨天宁断然说道。然后,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中一闪,他来不及细思,便直接脱口而道:“你若是不信,我们大可以赌一赌!” “赌?”白泽那对血红色的眸子眯了起来。 “对!打赌!反正如今我们谁也不服谁。再拖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夏明月在复仇完毕之后,自愿放弃继续使用你的力量。那你就将她仅存的阳寿还给她,让她继续好好活下去。若是她没有……”杨天宁说到这里,狠狠地咬了咬牙,抬起头坚定地说道,“我将我自己所有的阳寿与精气统统奉于你,不要一分回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事过景迁(上) “……”白泽的魂魄没有开口说话,那对血红色的眸子几乎眯成了一条线。 “怎么?不敢么?”杨天宁在说出那些话后,反而觉得一身轻松。他无畏地盯着眼前那双硕大恐怖的眸子,轻笑着讥讽道,“你这千年成精,自诩为洞察万物的大能者,难道还会害怕打赌输给我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么?” “嚯嚯!小子,我岂会怕你!?只不过对我而言,你的性命可算不上什么好的赌注。你将你杨氏一族后代的精气或是阳寿统统押上,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二。”白泽魂魄的声音阴险地冷笑道。 “别做梦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杨天宁冷着脸,毫不客气地继续嘲讽道,“你不敢与我打赌,直说便是!什么堪透人心、洞察世事!你要真有你夸口的这些本事,又岂会沦落到与我这个凡人在此地讨价还价的地步,亏你还曾为世间难逢的祥瑞之兽,原来骨子里胆小如鼠!” 白泽魂魄那双血红色的眸子徒然瞪大,散着凌厉威胁的寒光,它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的阴寒:“小子,你不必激我!我存世千年,早看透了你们这些虚伪的人类。嘴巴上讲的再好听,也终究逃不过欲念的深渊。好吧,你既然要打赌这个必输的赌,我奉陪就是!” 杨天宁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从今往后,我们今日的赌约你不得与任何人提及,不然就算你输!” “那是自然。”杨天宁忙道。可待他说完,很快就想到一个问题。 他坦然地摊了摊手,道:“明月这丫头能看穿我的心思。这件事我可控制不了。若是她使用你自己的能力得知了我们之间的赌约,那我概不负责!” “好说,以后不会了。”白泽魂魄冷冷地说道。 它话音未完,身遭阴寒之气形所成的白色保护罩忽然猛烈地颤抖起来。 杨天宁抬头望去,整个天元阁已经被周围肆虐的火龙完全吞噬,焦黑的残垣断壁纷纷砸落下来,撞击在离他们头顶不足三寸距离的保护罩上,将保护罩砸出了一个个小漩涡。而保护罩上的阴寒之气正在不断飞快旋转着,其中爆发出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迅速将撞击而来的所有物体,无情地碾压成更细碎的残渣。 “该走了……”白泽魂魄似是发出了一声不甘的深深叹息。随着它的叹息声,保护罩上那些旋转着的白色寒气似是停顿了一瞬,随即再次疯狂地旋转起来,一阵阵寒冷刺骨的阴风平地而起,刮得杨天宁几乎站不住脚。 杨天宁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左手搂住了明月那近在咫尺的身子,他一翻右手,顺手便将那柄青龙宝剑直直地插在了那堆烧化的残渣之上。 紧接着,他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的所有事物同时开始天旋地转。很快,他眼前一黑,耳边除了呼呼作响的阴寒之风,他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了。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极度干渴之中朦朦胧胧地醒来,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唇舌之间满是浓郁的血腥味,而慢慢流淌入他喉间的竟然是……那傻丫头的鲜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下) “金爷?”在杨天宁陷入回忆的这段时间内,明月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杨天宁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头涌起的疑虑也越来越大。 为何她会感知不到杨天宁的任何心思?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是怎么从火场中逃出来的?杨天宁为何怔怔地看着自己好半天却是一句话不说? “金爷?您听到我的话了么?您没事吧?”明月不得不再次尝试拉回杨天宁完全走神的思绪。 杨天宁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着明月那明显写满了“担忧”二字的小脸,淡淡一笑:“……我没事!” “金爷,那昨晚……” “哦!昨晚啊……自然是金爷我英勇神武,力大如牛。看天元阁中的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了,就连忙带着你逃离了显灵宫。” “那白泽的魂魄呢?”明月皱着眉,依然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还有,您不是说这个小庙不是您带我来的么?” “这个小庙啊……”杨天宁目光一闪,拖长了音调,故作叹息道,“你之前被白泽的魂魄附身了,但着火的时候已是丑时,阴气没有之前那么强盛。所以我用八卦七星飞剑阵和通灵真人留下的那柄青龙宝剑制住了白泽魂魄,将你带出宫外。至于这里……我在逃出显灵宫的时候被大火所伤,那时天黑又辨不清方向,我带着你无头无脑地在街上跑了一段路,后来随意找了个可以躲藏的地方,看都没看清楚,就力竭倒下了,之后我就没有任何印象了。” “抱歉!”明月一听这话便内疚不已,哪里还有心思再去怀疑杨天宁的话。 杨天宁见明月唯唯诺诺一副小心模样,心知这次总算是成功瞒过她了。于是他抬眼望了一下东边越来越亮的天空,道:“夏姑娘,眼下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我目前体力有限,无法行动自如,还是得有劳你出去一趟将钉子他们几人带来。” “是!我马上去叫人!”明月一面说着,一面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可她的脚刚刚迈出小庙,又跟被烫了一般,立即缩了回来。她回头担忧地看着杨天宁,小声问道:“金爷!我出去了,您一个人……” 未等她说完,杨天宁已经笑了起来:“傻丫头,我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如今我已经醒过来了,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难不成我这么一个大男人,还会莫名其妙地失踪么?” “不!不是。”明月的目光划过杨天宁那两条几乎成了焦黑色的手臂,脸上闪过一抹明显的黯然。她暗自咬了咬唇,疾声道,“那您等我!我会马上回来的。”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去。 “这丫头……”杨天宁看着很快消失在街角的白色身影,嘴角挂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可紧接着,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双白泽魂魄附体时出现的血红色眸子,嘴角的那抹浅笑很快便化作了无奈的苦笑。 “似乎……我今后的生死都掌握在了那个不知情的傻丫头手里。也罢!比起她为了复仇不惜燃尽本就短暂的寿命,我若是真如白泽那妖兽所说的,不需有损自身半点力气,只一味利用她去达成自己的目的,那我又成了什么人了?”杨天宁轻轻地晃了晃脑袋,脑海里闪过明月那倔强冷热的眼眸,耳边回响起的是明月坚定无比的声音:“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但在这不公平之中也存在相对的公平。至少我以为,当我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理应付出相应的代价!” 杨天宁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尾,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口中喃喃道:“代价么……添上我的命,不知够不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盘根问底(上) 日头越升越高,路上的行人开始越聚越多。哪怕是僻静的巷尾,也能听到不远处的街道里,不时传来路过马车“得得得”的声响。 杨天宁撑着身子坐了片刻,渐渐地感到体力不支。昨夜在对抗白泽魂魄时,他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和体力,此时只觉得眼皮在拼命打架,脑子里的意识也慢慢模糊起来。 可是……还不能睡!这里是京城,天子的脚下。昨夜显灵宫一场大火,势必会惊动皇城中的那个人!也许不久之后,连这僻静的巷尾也会出现锦衣卫的身影。而他的身上有着明显的烧伤痕迹,一旦被人发现,极有可能牵扯出很多麻烦。 杨天宁强打着精神,盯着土地庙外暂无一人的巷尾。可他的眼前还是出现了大片大片昏黄的斑点,那些斑点不断地扩大,颜色也越来越暗,很快那些暗色连成一片,天色也似乎黑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惊呼声。 “爷!?” 看来钉子这小猴子,总算是赶来了。杨天宁的嘴角不自觉地挂起了一丝淡淡的浅笑,他终于在看到钉子模糊的身影后,安心地合上了双眼。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来的人可不止钉子一人。 老宋大步流星地紧跟在钉子的身后,在见到杨天宁的一瞬间,他那张方正的脸立马沉了下去。 “少主这是怎么了?”他声音微冷,回眸看向快步跟在队尾的明月。 “他……”明月张口刚说了一个字,在她身侧的刘大娘已经开口冷冷地说道:“这不明摆着烧伤了么!老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问这些干嘛?!你先让开,让我赶紧进去看看少主的伤势!” 老宋黑着脸侧开了身子,刘大娘看都没看他一眼,便直接越过他钻进了狭小的土地公公庙。 她忙不迭地翻过杨天宁焦黑色的手臂,将五个手指压在了杨天宁黑红色的手腕处。 “刘..刘大娘,爷…爷他怎么样?”钉子看着刘大娘越皱越深的眉心,吓得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不怎么样。”刘大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松开了手,“少主现在昏睡是因为精疲力竭所致。至于他身上的烧伤,主要在于胳臂,虽然恢复起来会有些麻烦,但好在身体其余部位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老宋上前几步,连忙问道。 刘大娘回过头来,目光有意落在了明月的身上。 “少主这几年在京中,向来都是由我在照顾的。他自幼修道,底子极佳,体内阳气旺盛,四肢亦经脉通达。可我刚刚给他号脉时,却发现他体内莫名其妙地多了一股阴寒之气。” 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明月身上。明月脸色微微发白,不由自主地拽紧了自己的衣角。 刘大娘对她的猜忌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她甚至不需要去探知刘大娘的心思,也知道对方对自己完全没有好感。虽然她隐隐觉得杨天宁体内忽然冒出来的阴寒之气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可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事的来龙去脉,于是只能沉默以对。 可刘大娘的目光始终紧紧黏在明月的身上,她不依不饶地问道:“夏姑娘,你知道我家少主为何会如此么?” “我……我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下) 刘大娘冷声道:“昨日我家少主执意独自陪你去显灵宫中‘修行’,不让我们任何人跟随。结果昨夜一场大火竟将百年道观——显灵宫烧成了一片废墟。我们几个在发现火势之后都急疯了,拼了命地往这里赶。好容易赶到显灵宫外,却完全寻不到你们任何踪迹。 我们甚至听到好几个显灵宫的道士在谣传,说是我家少主偕同你一道飞升了。这种说法,我们自然不信。但苦寻你们不得,我们正在犯愁,你突然出现了,还将我们大伙儿带到这里找少主……好在少主福大命大,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依然被烈火灼伤,而你安然无恙。 我倒不是在责怪夏姑娘你安然无恙,毕竟谁受伤都不好。只是我家少主从昨日开始便一直跟你在一起,好端端一个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我倒要问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月情知刘大娘个性耿直,又为杨天宁的身子担忧不已,自己若不解释清楚,便躲不过去,索性实话实说道:“刘大娘,昨天金爷带着我去了显灵宫。但是关于显灵宫着火的事情,我没有任何记忆。” “没有任何记忆?”刘大娘脸上显出明显怀疑的神色。 “咦?夏姑娘你居然会不记得任何事情?”钉子也歪着头,一副很是惊讶的样子,但显然他还是相信明月所言。 “钉子,你还记得三年前,我在延绥镇被白泽魂魄附身时的情景么?”明月注视着钉子的双眼,轻声问道。 “啊?不是吧?!”钉子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他如何忘得了?他慌乱地摆了摆手,“太可怕了!夏姑娘你还是别提了。” 刘大娘听了二人的对话,脸上的疑色略退,没有继续逼问明月昨日之事。 “咳,咳!”一旁的老宋则是故意咳嗽了几声,方才沉声道,“既然少主暂时无什么大碍,咱们还是尽快带着少主离开这里。显灵宫昨夜那场大火太过猛烈,想必会惊动皇上。京中各路密探估计会纷纷出动,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会越来越危险。” 老宋的提议自然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几人抬着杨天宁上了马车,直奔城郊的东别院。 临近东别院的大门口,钉子一眼见到之前独自留在东别院中守门的刘大伯,黑着脸站在了门外。 “刘伯,出什么事了?”钉子性急,还没停稳马车便已经匆忙跳下了车。 “小猴子,没你什么事。”刘大伯避而不答,显然心情很糟,他沉着脸转而问道,“我问你,少主呢?!” 老宋此时已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见刘大伯一副阴沉的模样,心知有异,连忙接口答道:“少主身子应该没有大碍,目前因为力竭已经睡过去了。老刘……怎么了?”最后一句问话,他问得很轻。 “那个人来了。”刘大伯沉着脸指了指身后的东别院。 老宋立即明白了内里的涵义,他皱了皱眉,不再开口说话。 而留在马车内照看杨天宁的刘大娘听到车外二人的对话,脸色也变得愈加不好看了。 明月瞅着刘大娘忿忿不平的神色,心中很快跳出了一个名字——贺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表弟贺平(上) 明月还来不及细细探听其中究竟,就见刘大娘忽地站起了身子,一面怒气冲冲地胯下马车,一面冲着自家那口子大声抱怨道:“贺平这小子来干嘛?!刘哥,你也太好性子了!这种人也让他进屋?!” “你小声点!”刘大伯连忙将妻子拉到一边,小声道:“他是代陶真人过来请夏姑娘择日进宫的。这等大事,难道我敢拦着不让他进么?” “这个臭道士!”刘大娘狠狠地骂道。 臭道士......明月心中很快便浮现出一个年轻道士的形象。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着一张看似不苟言笑的方脸。眼是内双的丹凤,眉毛高高扬起,根根分明。身材高挑,手脚细长,鲜亮的青蓝色道袍下有着一身光滑发亮的蜜枣色皮肤。 明月正想着,只见东别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与她脑海中的形象一模一样的年轻道士。 他睥睨众生一般地环视了一番门外的众人,这才淡淡地开口道:“都在门外杵着干嘛,怎么不进来?” 这话说得如此光明正大,仿佛他才是这东别院的主人。 老宋翻了一个白眼没吱声,刘大伯的脸更黑了,而钉子干脆捂着脸,做出了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唯有刘大娘冷冷地回道:“贺平,这东别院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话。” “外人?”贺平似是发现了好笑的事情,他内双的丹凤眼微微一眯,嘴角挂着明显讥讽意味的冷笑,那张明明很是方正的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无赖之色,“我倒不知道,原来你们这些下人跟表哥的关系,倒比我这个亲人更近了。” “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亲人?”刘大娘更怒,刚要冲上前去,却被刘大伯一把拦住。 “算了,算了。” “真跟他吵起来,到时候还不是给少主添乱?”老宋挥着手叹了一声,索性无视了这个自称为杨天宁表弟的道士,回身从马车上一把抱起了昏睡之中的杨天宁,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贺平此时才赫然发现杨天宁紧闭着眼睛,一副完全没有知觉的样子,连忙追在老宋身后大声叫了起来:“喂!高个子!你把我表哥怎么样了?” “少主没事,有事也轮不到你管。”老宋冷冷地撇下一句话,便不再理会他,径直抱着杨天宁快步走向后院的主屋。 刘大娘和刘大伯互相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都对贺平直接来了个视而不见。 贺平见状,心中登时大怒,冲着几人的背影大吼道:“你们这些目中无人的下人!我要向表哥告状!” 只有走在末尾的钉子龇着牙小声喃喃道:“爷要听你的话,才有鬼呢。” “你说什么?!”贺平虽离得远,但耳尖的厉害,居然听到了。 “没什么,我刚才打了一个哈欠而已。”钉子撇了撇嘴,不甘心地回道。 “你这小皮猴子,还敢骗我!看我不叫我表哥打烂你的嘴!”贺平一脸怒容地盯着钉子。 一旁的明月从头到尾一直作旁观状,不过,到了这种时候,哪怕她不动用炎月印,也总算是明白了这个叫贺平的年轻道士为何不招人待见。 杨天宁的远方表弟,上清宫“平”字辈的道士,一直跟着陶真人修行。他在大多数人面前始终是一副不苟言笑、极为严肃的老成模样,但在杨天宁以及他的下属面前,却永远是这样一副蛮横无理、无理取闹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下) “你是谁?”贺平忽然瞥到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明月,他眼中神色更冷,出口讥道,“新来的下人?还是从青楼里直接带出来的娼妓?” “喂!你别乱说啊!夏姑娘是我家爷的上宾,可不是你口中的那些人。”钉子快走了几步,直接拦在了贺平和明月之间,“你一个道士紧盯着人家姑娘看什么?!” “姑娘?我看未必吧。”贺平冷哼一声,正打算开口再说一些更不好听的话,就听得明月淡淡开口道:“贺平,你在你师父陶真人面前也是这么肆无忌惮么?” 陶真人三个字一出,贺平微微一怔,随即脸都沉了下来。 “你……” “我看你不敢。”明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紧接着说道,“陶真人讨厌没有规矩的弟子。所以你在上清宫这些年来,一直紧守本分,师兄弟之间的口碑亦是不错。所以陶真人这次来京才特意将你带在身边,指导一二。若他知道你在一清道长和他的下属面前是这副样子,恐怕你在他身边待不长久。” “你!”贺平勃然变色。 明月无视他的怒色,冷声笑道:“呵,一清道长乃是你表哥,虽然你们之间不过是远亲,血缘关系极其淡薄,但他也因为这层亲戚关系奈何不得你。而你恰恰就是吃定了这点,所以才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目无尊长,肆意羞辱他的下属。”明月看着贺平变幻莫测的脸色,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不是你表哥的下属,所以你在我面前最好收起你这副态度,不然……” “不然怎样?”贺平问道。明月那对明亮无比的眸子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忐忑,但他依然维持着表面上的佯怒。 “不然,我就不跟你进宫呗。”明月淡淡地笑了。 进宫?!贺平神色一凛,顿时明白了明月的身份。 “你是……那个自称麻姑转世的白衣女子?”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就是麻姑转世。我只不过在麻姑山上南柯一梦罢了。这点,陶真人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贺平迅速敛起了怒容,换上了一副恭敬严肃的表情,与方才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看得一旁的钉子都不禁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我师傅陶真人如今在宫外的天显观中,他此番派我过来,正是想邀请您过去一趟共同商议进宫之事。” “陶真人马上又要进宫了?他不是才刚离宫两日么。”明月侧着头轻声问道。 贺平压根没注意到眼前的少女如此清楚陶真人的动向,只是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师傅本在回上清宫的路上。昨夜百年道观——显灵宫忽逢大火,惊动了圣上。圣上担心此乃天降灾祸,命他速速入宫。所以他今日赶到了京城,先入驻天显观,打算明日一早入宫。而师傅本就与表哥约定中元节后带您入宫。如今时候到了,所以他特意派我过来邀请您过去。” “……好,我知道了。”明月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后院的主屋。 “夏姑娘,有刘大娘在,爷会没事的。你要事在身耽搁不得,直接去就是了。”一旁的钉子像是看穿了明月的心思,连忙说道。 明月沉默了片刻,方道:“钉子,恕我不能等到你家爷苏醒了。待你家爷醒后,你帮我跟他……好好道一声谢。” “夏姑娘……”钉子神色很是黯然,“入宫之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你自己……要当心一些。” “嗯。你也是,好好照顾金爷。”明月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钉子,你也别难过。我们未必见不到面,像陶真人这般,也不是全天待在宫里的啊。” “这可难说。”贺平忍不住插嘴道,“我师傅乃是国师,身份超然。一般入宫的道士可都是常年待在宫内道观里的。” “你!”钉子狠狠地剜了一眼贺平。 明月苦笑了一下,只得拍了拍钉子的肩头。“算了,他说的也是事实。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夏姑娘……” “我就不进去与其他人告别了。”明月心头也涌上一阵无法言喻的难过,但她很快掩饰了下去,平静地跟钉子告别,随即跟着贺平离开了东别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片言折之(上) “想不到你跟表哥的那些下人关系还挺好的。”贺平见明月离开东别院,钉子还一直扒着大门极为不舍地远远眺望着,忍不住开口说道。 “他们不是下人。”明月道。 “怎么不是?”贺平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至少你表哥从没把他们当作下人看待。而且你表哥对他们的信任比对你强多了。”明月冷冷地说道。 “你!”贺平一听这话就恼了,可又思及明月眼下的身份,不得不把后续想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乖乖咽了回去。但他心里到底不甘,一张方脸憋得通红。 明月停住了步子,回眸看向他,目光从容而清冷:“贺平,你真正师从陶真人才一个月吧。就你这一点就燃的脾气,也亏得你平时掩饰得好,外加你老祖父疼爱你这孙子,隔三差五给你这些师兄弟大包小包送礼,才使得你在上清宫中的地位安稳,能顺理成章地成为陶真人嫡传弟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贺平神色一变,匆匆打断了明月的话,急切地问道,“是我表哥告诉你的?” “你觉得以你表哥对你的关心程度,他会去特意了解这些么?” “……”贺平没有吭声,但脸色很不好看。 “杨家跟你贺家虽有姻亲,但两家走的很远。这也要多亏你祖父颇具慧眼,一直默默地明哲保身。当年杨家风光之时,他没有去巴结。后来杨家落魄了,他也没有援手。因为这点,贺家人依然可以考取功名,不被圣上猜忌,但也因为这点,杨家人不待见贺家。这从你表哥对你的态度就能说明一二。哪怕你们儿时玩得再好,长大了总归是要以家族的利益为主。” “你如何知道这些的?!”贺平再次打断了明月的话,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看向明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惶恐不安。 明月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继续平静地说道:“你祖父从小就很宠溺你,但唯独在杨贺两家关系上严命你万万不得对外人吐露。所以上清宫中的人并不知晓你与杨天宁实乃表兄弟,陶真人自然也不知。这就是陶真人为何会不避嫌,将你派到这里请我的原因。” “什么叫不避嫌?”贺平虽然性急,但思绪极为敏捷,很快就捕捉到了明月言语中的内涵,“你的意思是:我师傅陶真人对表哥他有意见?” “意见倒也说不上,但不待见他也是真的。至于原因么……那就说来话长了,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 贺平皱了皱眉头,前阵子表哥在上清宫中大闹着要见陶真人而不得之事,他也有所耳闻。他虽不知这二人之间到底有何纠葛,但心中对二人“不合”之说,还是很快信服了。 明月见他心中有感,继续道:“总而言之,你一定要听从你祖父的话,不得对任何人言及你与你表哥之间的亲戚关系,哪怕是你师傅陶真人也不能例外。”她说到这里,有意顿了顿,这才意味深长地叹道,“不然,你和他都将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切记!切记!” “我知道!”贺平神色凛然,面色发紧,连忙解释道,“我在外人面前从来不提!方才在东别院那是例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下) “我知道你对自己儿时与你表哥一道玩耍的情谊,一直记得很牢。如今大了,见他对你如寻常路人一般冷漠而疏远,心里极为不忿,所以经常变着法子,特意去找他或是他下属的麻烦。但你要知道,他这般对你,其实也是为你好。毕竟他们杨家如今是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不过是不想以后出事连累到你罢了。”明月柔声劝道。 “你怎么知道他的心思?”贺平吸了吸鼻子,整张方正的脸庞跟染了颜料一般,又红又白花成一团。 他自幼丧母,虽然父亲与祖父皆非常宠爱他,但比起别的同龄孩子,他始终觉得内心很是孤独。而儿时陪伴他一同玩耍的表兄杨天宁对他而言,就成了亲生兄长一般的人物。只可惜……后来两家的关系越走越远,杨天宁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随着他长大成人,二人的关系始终如一根刺一般扎在了他的心中,让他每每忍不住故意上门取闹一番,非争个存在感不可。 所以钉子和刘大娘他们这些杨天宁身边的下属才会对贺平气愤不已,却也因为他是杨天宁的表弟而无奈认栽。殊不知在贺平的内心深处,对他们这些杨天宁信赖的下属其实充满了嫉妒和羡慕。 “我自然不会骗你,不然,我又如何如此清楚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明月淡淡地笑道,“别忘了我的身份。” 贺平猛然一怔,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好!我信你。”他很快便抱拳向着明月恭恭敬敬地一揖,脸上也恢复了不苟言笑的肃然颜色。 “你性子太急,没事的话还是按照老规矩,清晨起床念十遍清心经吧。”明月缓缓开口道,“至于你师傅最近让你研读的《黄庭经》,你白日里多花些功夫,也不要放下就是了。” “……是!”贺平心中无比愕然。在上清宫中,最早带他的师父——莫道长很了解他的脾性,曾私下里要求他每日清晨念十遍清心经,慢慢地学习平心静气做事。 这件事情他以为除了莫道长和他自己,没人会知道。想不到眼前的这位白衣仙姑却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但这回,贺平再没有问出“你如何知道此事”之类的话,他与明月几番交谈下来,已经笃定明月有着神秘莫测的身份与深不可测的道法。 于是他极为虔诚地跪下,向着明月“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道,“弟子谨遵仙姑教诲!” 明月泰然自若地受了他一礼,才曼声说道:“称呼上,你唤我一声道友便是,不可妄加仙字。” “这是何故?”贺平很是不解。 “我名不正言不顺,此番入宫还需你师傅亲自引荐。仙姑二字实在不敢当。” “是,弟子明白了。”贺平连忙低头应道,他虽然口中说着明白,到底没敢直呼明月为道友,仍然恭敬地自谦弟子。 “贺平,还有一事……”明月回身看着贺平,却是有意无意地踯躅了一下,没有马上说下去。 贺平心领神会,连忙接口说道:“您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弟子便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质疑问难(上) 明月心中微动,开口道:“其实当年你上清宫中的弘道真人曾对我指点过一二。” 贺平听到这里,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啊!祖师爷他老人家?!” 明月缓缓叹道:“你在你师傅身边时间虽短,但相信你也感觉得到,你师傅脾性清冷,与邵真人或是弘道真人他们……大不相同。对于我即将入宫之事,你师傅曾与我商讨过。他说宫中事务繁杂,我今后宠辱甚至生死,他无权去干涉。我虽有些微薄的道法,但在宫中可谓无依无靠,所以我也并非全无担心……” “师傅这么说过?”贺平有些惊讶,他心中暗道:自己的师傅乃是国师,在宫中地位举足轻重,何来无权之说。可既然师傅这么说了,或是出于谨慎,或是出于别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他摆明了是不想过多地插手这位仙姑之事。 但眼前的这位仙姑道法高深莫测,说话直指人心。若能为她效力,没准会有意料不到的好处或机缘……贺平如此想着,身子一弓,抱拳恭恭敬敬地又是一揖:“弟子虽然无能,但若有什么可以帮得上的,您尽管吩咐便是。” 明月闻言,徐徐地松了一口气。 贺平修为有限,性子又急,但思维却非常敏锐,极其善于把握重点。 她稍加点拨,他就能极快地知晓自己的意图,省却了她许多口舌。 也难怪陶真人会收贺平当自己的嫡传弟子。只不过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贺平与杨天宁之间居然会存在“表兄弟”这么一层不为人知的血缘关系。 明月心中偷乐不已:贺平出现的太及时了!有了贺平这张被她成功拉拢的底牌,至少以后在宫里对面陶真人的时候,她不至于太过被动。 明月正暗自想着,忽见身前带路的贺平停下了步子。她诧异地抬头看去,只见一辆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大车正缓缓驶入她的眼帘。 车轮上钉着两圈硕大的黄铜铆钉,车帘乃是一匹青白相间的缎子,缎子上以细细的银线绣着太极八卦图,而驾车的车夫明显有些年纪,穿着一身褐色道袍,带着紫阳巾,黝黑色的脸庞看起来很是严肃。 “吴师兄!”贺平快步上前,对着那车夫低头作了一揖,再抬起头时,他的双眼已经情不自禁地瞟向被车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师傅……在里面么?”他小声地问道。 “嗯。”被唤作吴师兄的车夫点了点头。 “我们还没到呢,怎么师傅他老人家就亲自过来了?”贺平愕然不已道。 “接到宫中讯息,来不及等到明日,今日便要入宫了。”吴师兄平静地解释道。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贺平,静静地落在了明月身上。 “这位道长,吾师有请。”他向着身后的车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明月拱手一礼,安然自若地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只见陶真人正襟危坐在车厢之中,一双锐利如鹰的双眼正仔细地审视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下) “陶真人!好久不见了!”明月表面平静地行了一礼,内心却是暗暗惊讶不已。怎么她刚一露面,陶真人便对她起了明显的戒心,甚至还带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陶真人微微颔首,没等明月细思,便忽然突兀地开口问道:“听说,昨日你与一清去了显灵宫?” 明月猛然一怔,瞬间明白了陶真人的戒备来源于何处,同时暗叹一声,陶真人不亏为当今道家之首,对于京城中各家道观发生的异变竟也能了如指掌。 “是!”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显灵宫昨日遭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如今毁于一旦。这场火是否与你有关?”陶真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明月心中一凛,这问题着实棘手。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故作轻松地笑道,“陶真人这话说的,我也乃道家之人,没事跑去显灵宫放火干嘛?” “夏姑娘,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你的眼神虽然清澈明亮,不似丑类恶物。但你身上有种很特殊的……气息。”陶真人说到这里,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这种气息很微弱,但是无端让人生出不详之感。而一清这孩子,前些日子特来向我询问有关驱魔法阵之事。我虽本着道家驱魔正邪之心倾囊相授,但心中不免起了疑心。明人不做暗事,我就直说吧,我隐约觉得他询问之事会与你有关。” 明月面上不显,心下却暗暗惊诧。她几乎可以肯定,陶真人所说的不详之感必是来源于她体内的炎月印。只是她料想不到,陶真人的道行竟如此了得,不仅感应到了炎月印的存在,也预料到这驱魔法阵会与她有关。 陶真人的双眼轻瞥过明月看似平静的面庞,语气平平地继续说道:“一清这孩子性子向来执拗。我若直接问他讨教驱魔法阵的原委,他必然不会说出实情。所以我还是教他了一套威力强大的法阵,甚至为了保险起见,特意将上清宫中剩余的八枚山鬼雷霆八卦钱全部交给他,并暗中观察他的去向。昨日他与你去了显灵宫,之后……” 陶真人没有说下去,但他眼神中的猜疑和戒备已经明显无误。 明月紧紧地抿着唇,陶真人这番直言相对,她必须要妥善地应对。她已从贺平心中探知到,陶真人如今对当今皇上的影响力极大,若陶真人始终对她保有这种戒备与疑心,那即便她成功入宫,也将举步维艰。 只是……炎月印这等关乎性命的机密之事,她又如何能够和盘托出?于是,明月有意岔开了话题,道:“原来那八枚山鬼雷霆八卦钱是您留给金爷的。他还满心以为是邵真人托您交给他的。” “哼,一清向来很得邵真人的欣赏。”陶真人说话声音很冷。 “您很不喜欢金爷,但依然会为了邵真人之顾,出手照拂指点他。”明月轻叹了一口气,“希望他能早日明白您的这份心意。” “呵。这就不必了,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他。老实说,我与一清这孩子脾性相左,我的确不喜欢他,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会如此。所以我们最好老死不相往来,省得烦心。”陶真人冷声说完,目光一闪,又直直地盯向明月,“夏姑娘不必旁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昨日显灵宫着火之事与你是否有关。”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今日入宫(上) 明月闻言,只得露出一丝苦笑,轻声叹道:“陶真人,我一介弱女子,哪里有能力放火烧宫?至于金爷,他本就是道门中人,他又怎么忍心眼看着百年道观毁于一旦?” “显灵宫中逃脱而出的道士纷纷传说,昨日显灵宫的大火最初就是源于天元阁,而当时在天元阁中的,只有一位前来静修的道长与他的侍从。但是在今日清点火场时,那位道长与他的侍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灰烬都没剩下。似乎只能用‘飞升成仙’来解释这桩奇事了。” “……” “我没猜错的话,昨日那位在天元阁中静修的道长正是一清,而他的侍从,则是你吧,夏姑娘?” “……”明月情知瞒不过去,只得叹道,“是!” “你既然安然无恙,想必一清他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你既然说你与显灵宫大火毫无关系,那我倒想请教一番,你们二人是怎么逃离火海而不被任何人发现的?” “陶真人,显灵宫着火之时已是半夜,我那时已经睡着了。”明月半真半假地解释道,“金爷带着我逃了出来,他自己被大火烧伤了,虽无性命之忧,但目前因为力竭陷入了昏睡状态。 至于为何显灵宫的人认为我们消失了……我猜测昨日乃是中元节,显灵宫的大部分人都聚集在南边的大殿里,我们所在的天元阁附近并无人烟,而后来显灵宫大火一触即发,着火之后情形想必又是十分混乱,所以没人注意到我们。” “夏姑娘好口才。”陶真人冷声赞道,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种说法。 明月正色道:“陶真人,显灵宫大火于我没有半点益处。您是知道的,我如今心心念念地想要早些入宫。而一旦被人撞破昨日显灵宫大火之时,我就在现场,那我入宫之事岂不是要被耽搁了?” “……”陶真人捋了捋花白的长胡须,没有吭声。 明月忙接着道:“至于一清道长求教驱魔法阵一事,我确实不知内详。但自从我们上次离开神乐观后,他便一直对道真亡故之事耿耿于怀。我以为,修道之人若有心结,寻求一些方法静修固本也无可厚非。至于您说我身上有种不详之感……陶真人,这我无法辩驳。但我也曾拜见过弘道真人和邵真人,若我真是什么妖邪冤孽之辈,恐怕他们二人也不会放过我。” “嗯......这倒也是。”陶真人,微微颔首。 明月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陶真人对她的态度,在此时终于有了些好转。 “其实夏姑娘,不瞒你说,圣上今日急召我入宫,正是商讨昨日显灵宫着火之事。”陶真人缓缓开口说道,“所以我才想先了解一下这事的内幕。毕竟你是我要荐入宫中的人,若你跟显灵宫这场大火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干系,那就不妥了。” “陶真人,我与一清道长昨日虽在显灵宫中,但天降大火,又遇疾风。实在非人力可以挽回。道家常云:生生之谓易也。万物新陈代谢,总有始终。我们唯有因阴阳之恒,顺天地之常。”明月将方从陶真人心中探知到的,其对这场显灵宫大火之所感,以极其平淡的语气,缓缓地说了出来。 “说得好!夏姑娘对道法果然了解颇深。既然如此……”陶真人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那我今日就顺天地之常,带夏姑娘你一同入宫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下)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挂在车头的铃铛“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明月隔着不见光的帘布,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明显感觉到了周围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少。 很快,车夫停下了马车。 车帘一掀,明月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身在皇城的一处宫门前,宫门前站着两列披袍擐甲的禁军,红色的旗帜伫立在墙头,迎风招展。而一位笑意盈盈的太监未等马车停稳,便快步迎了上来。 “陶神仙!”他如此唤着,口气无比的尊敬。 “许公公好!”陶真人探出半个身子,先打了个招呼,这才缓步走下马车。 “您老可算是来了,万岁爷可一直在等您呢!”说罢,许公公抬眼轻瞥了一眼陶真人身后的明月,弓着身子小声问道,“敢问一声陶神仙,您身后的这位是……” “这位就是最近京中盛传的那位与麻姑仙人大有渊源的白衣少女。” “哦哦!”许公公先是露出几分讶色,然后又换上一副更加恭敬虔诚的表情,“到底是陶神仙啊!这等传说中的人物,您也能为万岁爷特意寻了来。呵呵,万岁爷铁定会非常高兴啊!” 陶真人面不改色,只是朝着那许公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道:“许公公,既是如此,那我们一起入宫吧,省得让万岁爷久候。” “是!是!”许公公笑得跟朵花似的,弓着身子在前引路。两旁的禁军士兵见状,也纷纷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陶真人昂首阔步跨入宫门,明月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 一入宫门,只见处处殿宇宏大深广,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极其耀眼的金光,那金光尽显富贵华丽,带给人一种摄人心魄的皇家气势。 明月不得不低下头去,心中已印刻下眼前的一派盛世繁华。 正在这时,却听得陶真人忽然开口问道:“许公公,你带的这条路似乎不是去玉熙宫的?” 许公公连忙停住了脚步,回身凑近了陶真人,小声回道:“是啊!陶神仙,您可不知道啊!这昨日显灵宫的一场大火,可实实在在惊扰到了咱们万岁爷。今日一早,万岁爷就去了朝天观,说是要在那里斋戒祭天呢!” “朝天观……”陶真人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那里如今是蓝道长在主持吧。” “可不是么!要说您这大上清宫不愧为道门之首,这些年来真是人才辈出呢!蓝道长如今也很得万岁爷欣赏呢,都是您教导有方。”许公公笑着恭维道。。 陶真人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而他身后的明月则是心中一动,蓝这个姓并不多见,又是上清宫的人,这朝天观中的蓝道长莫不就是蓝道真的哥哥——蓝道行吧? 正想着,只见许公公拐了个弯,引着他们走过一扇圆形拱门,只见一座极为精致的道观映入眼帘。 道观并不大,圆形高顶,飞檐斗拱皆以描金彩绘,华贵亮丽。屋顶遍体碧蓝翠绿两色琉璃瓦,其中点缀着一抹紫金,更显别致典雅。正门匾额上写着三个金黄大字——朝天观。 观门大敞,其内清晰可见高高伫立的十二扇紫檀镶金的玉屏风。屏风内幽深,不可见物,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观门外立着众多侍卫、婢女和一高一矮两位公公。那高个子公公看似上了年纪,矮的则年轻许多。二人在见到许公公带着陶真人出现时,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鱼龙混杂(上) “陈公公!乌公公!”许公公见到那两位公公,点头哈腰地打着招呼。 那位矮个子的公公却是根本没搭理许公公,只是笑意盈盈地冲着许公公身后的陶真人拱手一拜,口中说道:“哟!原来是陶神仙来了啊!万岁爷正盼着您老来呢!” 而那位高个子公公则带着一脸阴测测的笑容,看向了完全不被搭理而正显得有些尴尬的许公公:“许公公可算是赶巧了,自己一个人恰好把陶神仙给请进宫来了。” 许公公的额角顿时沁出了一滴豆大的汗珠,他低着身子小声解释道:“陈公公……瞧您说的,我不过是刚好碰巧遇见了陶神仙!这不正想进去给万岁爷回个话呢。” “回话这等事情就不用了劳烦许公公了。”高个子公公冷冷一笑,“我和乌公公自会去的。” “是!是!”许公公的声音又低了许多,头也没敢再抬起来。 “陈公公、乌公公别来无恙。”陶真人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只是平静地朝着那一高一矮两位公公点头致意。 “陶神仙,快里面请吧!”那位矮个子公公一面笑着,一面往朝天观中引路,陶真人缓步跟随其后。 明月也低着头迈步进了朝天观,心中却在暗暗思量:陶真人身为国师,又深受皇上信赖,宫里上上下下都对他如此尊敬,连带着她这个不明身份的人进入皇宫,都不曾遭到过任何盘问。 而那位许公公在宫中的地位显然不如一高一矮两位公公,他特意迎接陶真人入宫,本是想借机讨好一番皇上,却不料,到头来不仅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反而惹了一身腥。 这皇宫内真可谓鱼龙混杂,看样子拜高踩低也是稀疏平常之事了。 明月正想着,一旁低头不语的许公公的心声忽然冷不防地传入她的脑中:“这死陈洪,平日里我孝敬的银子你可没少拿,这次居然不给我面子,特意抬了姓乌的小子打压我,哼!走着瞧!” 陈洪……明月心中一凛,这不正是金爷口中的那位东厂御用监头子的名字么!那凌欢阁和云舞坊明面上的主人是金爷,背地里原来就是这位看起来貌不惊人的高个子公公。 想到这里,明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高个子陈公公,却见他正眯着双眼,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身影。 明月心中登时一紧,连忙回身,继续跟着陶真人的步伐。谁想她刚回头,身前的陶真人便忽然停下了步子。明月慌忙停住自己的身形,才没有撞上去。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看,亦不要乱说话。”陶真人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没有回过头来,但明月很清楚他这话是分明交代自己的。 “是!”她连忙轻声应道。 陶真人微不可闻地点了下头,迈动着脚步,继续跟着那矮个子的公公往里面走去。 明月心中念着陶真人交代的话语,果真低着头不再乱看。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从入宫后就一直紧张而杂乱的心情。渐渐地,随着她心境的缓和,她的脑海中开始不断涌入杂七杂八的各种思绪。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下) 正当明月屏气凝神地接收各种讯息之时,陶真人已经跟着乌公公走进了朝天观的正殿。 正殿呈圆形,正中放着一尊极为高大的紫铜丹炉,丹炉中燃着金红色的火焰。而丹炉外方圆二丈的地面上,以黑曜和青金两石刻画着一副巨大的伏羲八卦图。 八卦图外围立着八根玉柱,每个玉柱下端坐着一位道士,或是闭目静修,或是口中念念有词。而在八卦图内围中的坤位上摆着一个金丝坐垫,一位身穿黑色镶金描文道袍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于其上。 乌公公跪在地上,朝着那位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磕了一个响头,这才用极为温顺的语气轻声唤道:“万岁爷,陶神仙来了。” “唔……”那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皇上。他眯着双眼缓缓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副似睡似醒的神态,回眸默默地看向陶真人。 “陛下!”陶真人并不与他直接对视,也没有如乌公公一般谦卑地下跪,只是垂眸低着身子,恭敬地抱拳一揖。 “国师回来了啊。”皇上微微颔首,似在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喃道,“那就好!那就好了!” “恕臣迟来,让陛下久候了,是臣的罪过!”陶真人这时才双膝跪下,低身拜倒在地。 “哎?!国师何必与朕这么客气!”皇上飞快地摆了摆手。 乌公公眼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了陶真人,口中笑道:“万岁爷让陶神仙不必多礼,您老能及时赶回来就好啊!” “小乌子说得对!你先下去吧。”皇上淡淡地说道,那乌公公听了这话,却喜不自胜,连忙叩拜谢恩,这才乐滋滋地退了出去。 皇上漫步向前,径直来到了陶真人面前,忽然把脸一沉,开口便疾声问道:“国师,你可知昨日显灵宫着了一场大火?” “臣已知晓。” “显灵宫乃百年道观,在地官赦罪之日——中元节当夜无故起火……国师以为如何?” “……”陶真人静穆了一瞬,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为说道,“臣以为陛下修道之虔诚,远超历代圣贤,足以感天动地。便是天灾人祸,陛下亦满心触动,唯恐是自己的罪过。可见陛下对天下苍生有着博大深爱,这实乃社稷之幸事也!” “唔......”皇上脸上的肃色微缓。 陶真人见状,又道:“其实,据臣所知,昨日显灵宫虽被大火烧毁,但其中自有一层特殊的原因。陛下,那些昨日从显灵宫大火中逃出的道士们之间,正流传着一个极为有趣的说法……” “什么说法?”皇上好奇心大盛,连忙问道。 “说是昨夜显灵宫中,有位道人突破了飞升的瓶颈,而那场大火乃是天劫。” “竟是如此?!皇上的眼睛顿时一亮,其内似有流光闪烁。 “不错!” “原来如此!陆炳这小子,居然这么重要的情况都没打听到,只说是无人放火,实为天灾。害朕还以为......总之是平白无故地担心了许久!”皇上微叹了一声后,抚掌笑道,“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朕也有机缘能飞升成仙,便是烧一座宫殿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这百年道宫被毁,到底也是一桩憾事啊。” “国师说得对!是朕疏忽了。”皇上淡淡一笑,口气显得很是平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拜见陛下 (上) 陶真人目光一闪,缓声说道:“其实这飞升的传闻,老朽我也是特意去了一趟显灵宫,在机缘巧合之下,从几个道士口中探知的。陆统领比不得我这道门中人,定然是首要排查可疑人物了。他向来尽心尽责,排查不到有意放火之人,自然会认为此乃简单的天灾而已。” 皇上微微颔首,道:“国师说的有理。陆爱卿手下那些北镇抚司的粗人们刺探机密倒是很有一套,但到底不是道门中人,自然不会去往飞升方面考虑。” 陶真人心下略松了一口气。这陆炳素来手眼通天,是个相当难缠的人物。若是这次让陆炳误以为自己邀功,还不忘暗讽北镇抚司消息不灵通,那可是要结怨的。在宫中说话行事,就必须做到百密不疏。不然得罪了那些有权有势的贵人,没准一个不起眼的小疏漏,都会导致自己身败名裂。 想到这里,陶真人心中不由得暗道:不知他这番带进宫的小丫头,到底有没有这份觉悟?! “国师,既然您老亲自去打探了消息,那可有飞升之人的线索?”皇上对于飞升成仙之事仍然兴致勃勃。 “回陛下,听那些显灵宫中的道士们说,此番可能飞升之人并非京城人士,乃是一个偶然途径显灵宫且不知名的山野道人。他遇到心魔,求显灵宫一处僻静之地静修,以坚固其道心。想不到……会意外得了仙缘。我听闻此事,也颇觉感慨:道法之高深莫测,真非老朽一个凡人所能领悟的啊。” “国师过谦了,您道法高深,谁人不知。没准再过些时日,就能得道成仙了呢,到时候,可别忘记携朕一程啊!”皇上呵呵笑道。 “不敢不敢!老朽还要好好地陪同皇上一起修道悟法呢。”陶真人低身一揖。 “呵呵,有国师在,朕自然能更精进道法。只是可惜了啊,本想找那个飞升之人讨教一番的。”皇上意犹未尽地叹息了一声,“哎~!” “陛下,道门宏大玄妙,随缘即可。此门虽不通,在别的地方另有奥妙也说不定呢。” “哦?国师此话怎讲?” 陶真人郑重其事地说道:“前些日子,京城中盛传一位白衣少女乃是麻姑仙人下凡。我曾启禀过皇上,不日将带她入宫面圣,说起来,这没准也会是冥冥之中的一份机缘。” “是啊!朕怎么忘了这茬了。”皇上笑着拍了拍脑袋,连忙问道,“国师,这次可曾带那名少女进宫?” “老朽自然是不敢有负圣望。眼下,人就在外殿等候着。” “快宣进来!”皇上大喜过望,脸上哪里还有之前的肃然之色。 候在内殿外的小太监一听这话,连忙一路小跑,迅速冲到了外殿,直奔明月跟前。 “姑娘!不!这位道长,万岁爷宣你进去呢!赶紧吧!!” 明月抬起头来,她的脑海里还处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但她的目光已经变得清明而从容。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从殿内众人的心中勾勒出了一位异常聪明、极好面子且心思多疑的帝王形象。 “是!”她脆生生地应道,紧接着轻移莲步,一面跟着小太监往内殿走去,一面暗暗思索着如何应对皇帝的方法。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下) 很快,明月跨步进入了内殿。她的余光很快就瞥到了一位站在内殿中心的陌生男子。 明月连忙低下头去,恭敬地跪在地上,朝着那男子行起了叩拜大礼。但方才匆匆一瞥,在她心中已经完全映刻下了当今皇上的真容。 一身黑色镶金描文道袍,头戴香叶制成的金丝冠,略显苍白的脸庞有些松弛,细眉秀目看起来很是文雅。然,眉间一颗黑痣,眼梢微挂,又隐隐露出一种含而不露的威严。 “你就是最近坊间盛传的那位与麻姑仙人大有渊源的白衣少女?”待她叩拜完毕,皇上便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一字一字的说得稳重而缓慢,让人无形之间,生出一种敬畏之感。 “是。”明月跪在地上,朗声答道。 “哦?听闻坊间纷纷传说你是麻姑仙人的投胎转世?朕很是好奇,所以召你入宫。” “陛下!圣人面前不敢打诳语。虽然世人纷纷传说我乃麻姑仙人的转世,但其实小道从未承认过。” “哦?你不是?!”皇上的脸色微微一沉。 “陛下,小道无父无母,是一名弃儿,自幼被我师傅捡到,并抚养长大。我师傅乃是山野道人,性格孤僻,常年带着我翻山越岭,远离凡尘,一心只专于苦修道法。一日,我师傅带我经过麻姑山下,半夜时分,我恍惚之间,听到有人不断地唤着‘王姑子…王姑子’,我循声爬上山头,却不见任何人影。我在懵懂之中,陷入了梦境。在梦中见到大海变为桑田,醒来之后,便觉眼耳聪敏,思绪如飞。” “哦?有这等奇事?”皇上淡淡地笑道,“那想必你道法上必有异于常人的高妙之处了。” 他口中虽如此说着,但明月心知,眼前的这位天下第一人并不十分信服她。 于是,她平静地说道:“陛下,国师陶真人道法高深,我不过一介凡女,只学会了一些道门皮毛而已,实不足挂齿。” “这样啊……”皇上略有些失望,将眼光转向了陶真人。 陶真人心下了然,连忙说道:“陛下,这位小道长年纪虽小,但若没有几分道行,又怎会在坊间被广为流传?我在荐她入宫之际,也与她有过几次交谈,觉得她对道法领悟颇深,也很有自己的独特见解。” “哦?”皇上侧过头来,再次看向明月,“小道长,国师既然这么说了,那朕倒要问问你,你有哪些关于道法的独特见解呢?” “陛下,道法博大精深,每个人的见解都不一样,陛下忽然这样问小道,小道倒是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了。”明月说完,扭头看了一眼内殿正中的那只紫铜丹炉,忽然开口道:“丹砂、流金、玉蟾、老参、灵芝、牛黄、猪宝、雪莲、海马、石斛、冬虫夏草……”她一气之下,报了三四十种极为名贵的药材。 皇上满脸的狐疑之色,正二丈摸不着头脑,却听得一个极其惊诧的声音响起:“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金丹配方(上) 皇上连忙循声看去,就见陶真人一脸极其震惊的神色,直直地盯住了那名白衣少女。 “国师?” “陛下,恕臣殿前失仪。“陶真人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俯身跪下。 “国师不必多礼。”皇上努力按捺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缓声问道,“方才这是怎么了?这位小道长到底说了什么,居然让国师那么惊讶?” “这……这是……”陶真人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照实说出了实情,“这是这个紫金丹炉内正在炼制的金丹的……配方。” “哦?”皇上微微一怔,继而问道,“这配方……被这小道长知晓很稀奇么?国师,你这药方是否从古书上看到的?或是在炼制途中将药方转交他人?” “陛下!”陶真人郑重其事地说道,“这绝对不可能!但凡陛下服用的金丹,所有的药方都是老朽亲自配制后,再亲手放入丹炉,绝没有假借他人之手。老朽门下的弟子,没有一个人能知晓我这金丹的配方!因为这金丹之中虽有几味药方遵循了葛仙人的古方,但其余二十多味珍稀药材都是老朽根据陛下的身体,量身酌加的,每次都会略有不同。而这……小道长口中说出的三十九种药材居然与老朽这次配制的金丹配方完全一致,因此老朽才惊讶不已。” “这真是奇事一桩!”皇上嘴上如此说着,面色却看似平静如常。 他看向端坐在八卦阵外围八根玉柱下的八位道士,脸猛然一沉,开口便质问道:“你们几人在这朝天观里也待了几年了。这紫金丹炉里炼的金丹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不用心去学?国师都一把年纪了,你们这些徒子徒孙怎么好意思只让国师一人忙碌操心呢?”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言语中尽显君王的无上威严。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层肃然的威压。 而在宫里混过几年的陶真人心里却一片雪亮,皇上说的这话,表面上是心疼自己,实则这是皇上对于明月这位小道长,能够准确无误地说出金丹药方仍心存怀疑,想通过他人之口,再次验证一番。 那内殿中的八位道士听了皇上这番责问的话语,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七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唯有其中一个生得明眸皓齿的年轻道士开口说道:“陛下,兹事体大。您是天子,这金丹因为您的身份,已经关乎到了天下之兴衰。陶神仙虽为国师,但唯有亲力而为,才配得上这份天大的责任。至于我等后辈,必定会以陶掌门为楷模,努力学习制丹要法,以期早日能为陛下尽忠。” “呵呵,国师,你看你教的好徒弟!!”皇帝听了这话,笑着跟陶真人打趣,语气已经完全缓和了下来。 陶真人连忙赔笑了几声:“道行这孩子向来耿直,望陛下不要见怪。” “怎么会?!你上清宫中出来的人么,到底是不一样的!蓝道长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见识和口才,很是不错啊。国师,你后继有人了。”皇上看向那名年轻道长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赞赏。 “多谢陛下。”那年轻道士正是蓝道行,他解释的整个过程中都目不斜视,此时不卑不亢地抱拳一揖,便不再做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下) 明月心中暗暗思量,这位皇帝陛下的多疑性格,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怕他素来信赖陶真人,在遇到事情之时,也绝不会听之任之。可见他是位心中极有主见的主儿,很难为旁人的意见所左右。也不知那当朝首辅严相给这位皇帝陛下吹了什么风,竟然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备受恩宠。 她这厢正想着,冷不防皇上又将目光转向了她。 “小道士,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明月心中猛然一颤,面上却是故作冷静。她徐徐地抬起头来,双眼停留在那身黑色镶金描文道袍的上方,不敢直视那张她之前匆匆一瞥而过的略显苍白的面孔。 皇上对她的这番小心谨慎很是满意,他端详着明月清丽的五官,淡淡笑道:“这小道长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尤其是这一双眼睛,明亮的很,不似一般的凡夫俗子。国师,你以为呢?” “陛下说的是。”陶真人连忙应道。 “小道长,你姓什么?”皇上缓声问道,他的语气很是温和,与方才那威严无比的君王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但明月心知,历来伴君如伴虎,万万不可大意了。 她依然很是恭敬地低声回道:“回禀陛下,小道无父无母,跟着师傅姓王,所以师傅平日里唤我作王姑子。” “呵呵,王这姓氏好啊!没准你真跟麻姑仙人有几分渊源呢。”皇上的脸色露出明显的笑意,“王姑子……宫外可以这么称呼,进了宫,再叫你姑子倒是不妥了。以后朕就唤你小王道长吧。” “多谢陛下。”明月眼观鼻、鼻观心地回道。 “小王道长,方才国师说你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这紫金丹炉中正在炼制的金丹配方,朕倒要问问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陛下,小道方才无意间眼光扫过这紫金丹炉,这些配方的药材名字就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了。” “突然出现??”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于皇上的意料,连一旁的陶真人也不仅讶然地看了一眼明月。 “是!小道也无法解释原委。”明月认真地说道,“其实自从小道从麻姑山上做梦苏醒之后,小道的心中便常常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看到某个从不曾谋面的道长,小道能突然知晓他修道了多少年。” “这倒是有趣。还有呢?”皇上身子微微前探,显得很是兴致盎然。 “别的小道也说不全。”明月有意作出了一副略有些生涩木讷的模样,她轻声说道,“这些念头都是忽然出现的。但小道也不知道这些奇怪的念头,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时候不会出现。师傅见小道如此,便叫小道前往京城。 师傅说小道的境遇,以他的修为实在无法做出解释。但他隐隐觉得小道或许与麻姑仙人大有渊源。他还说,如今京城里道观兴旺,名士极多,没准有人能解开小道身上的谜团。于是,小道便告别师傅,独自一人来到京城。之后......”明月停顿了一下,眼光不自觉地瞥向了陶真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淑妃黄氏(上) 皇上见她如此说来,心下了然,淡淡地笑道:“是啊,你来京城是对的!毕竟,朕这些年来不遗余力地修建道场,弘扬道法。如今的京城里,道家的人才可谓济济,而论道法之精通,又有谁能比肩如今的道家之首——国师呢。” “陛下过誉了。天下之大,高手如云。老朽实在不敢当道家之首这个称呼啊。”陶真人连忙拱手道,“说来也惭愧,老朽也是在这位小王道长在京中大显神通后,才从徒弟们口中得知了这位人物,并有了初步的接触。所以,当陛下问及此人时,老朽才能答得上来。” “呵呵,怎么会呢,国师的本事朕是最清楚的。也难为你能这么快将这小王道长带入宫里,让朕开了一番眼界。”皇上说完这句话,便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老实说,眼前的这名白衣少女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些新奇感,却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惊喜。她虽也有特殊之处,比如能完整地说出金丹绝密的配方,或是知晓某位道长的私事,但到底是个年轻的女道士。男女授受不亲,若是将她留在尽是男道的皇家道观中,似乎并不妥当。倒不如让国师带去宫外好生栽培,若她将来能在制作金丹的大事上有所帮衬,倒也是一桩美事。 皇上打定主意,正要开口,却忽见那本是跪拜在地的小王道长直起了半个身子,她的脸上带着极其温柔的笑意,口中轻道:“陛下,该进丹了。” “?”皇上微微一愣,一旁的陶真人也射来一道惊诧的目光。 谁知下一秒,一个倩丽的身影便从殿外蝴蝶般地翩翩飞来,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随即响起:“陛下,该进丹了。” 一模一样的说辞?! 皇上定睛一看,却是自己最宠爱的淑妃黄氏,穿着他偏爱的浅黄色绣金丝镶珍珠宫装,带着一对五彩琉璃滴红豆坠儿,正端着一只精致小巧的掐金丝小瓶,桃花含露般地望着自己。 见到他的回眸,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这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有几分熟悉,仿佛……仿佛之前那小王道长是依样画葫芦般重演了一遍。 看着皇上的眸子里非但没有惊喜,反而渐渐地生出了八分惊疑与二分讶然,黄淑妃心下也暗暗惊诧,自己这是做错了什么? “陛下?”她轻启朱唇,小声地唤道,怯生生的声音里带着一抹说不尽道不明的委屈。 “唔……淑妃来了啊。”皇上恍然大悟般地叹了一句。 “难道陛下不希望见到臣妾么?”黄淑妃见皇上的神色有所缓和,并不似生气或是恼怒,连忙似嗔非嗔地笑道。她的声音本就清脆,一笑起来便如同银铃般动听。 “怎么会呢?”皇上嘴角一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然而他的目光透过黄淑妃高耸的发髻,轻瞥向重新跪俯在地上的“小王道士”时,那目光顿时变得无比幽深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下) “爱妃,你怎么忽然来了?还特意端来了朕要服用的金丹。”皇上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陛下~!”黄淑妃娇声道,“臣妾好几天都没见到陛下了,臣妾心中实在挂念,于是臣妾便去玉熙宫找您,谁知您竟然不在。恰巧,那里的黄道长正从丹炉内取出刚炼制好的金丹,说要往这朝天观里送,臣妾这才知道陛下原来到这里来了。于是,臣妾便很开心地代劳了。” 皇上闻言,温言笑道:“爱妃辛苦了。朕在这朝天观稍坐一会儿,待会就回玉熙宫去。” “那不如臣妾也留在这里,待会随同陛下一同回玉熙宫?”黄淑妃托着腮,顾盼生辉之中尽显妩媚温柔之色。 “如此,甚好。”皇上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陶真人。 “国师,既然昨日显灵宫那场大火并非上天降罪,那朕便打算回玉熙宫去了。上清宫中若没什么要事,你也在宫里多待几天吧,陪朕多参悟一下道法。” “遵旨!” “这小王道长……要不也暂时留在宫中?朕今日乏了,明日得空了再来跟这位小王道长探讨道门之玄妙。”皇上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明月的身上,但言语却似询问的口气。 而陶真人熟谙皇上的脾气,自然清楚这话分明问的是自己。他连忙回道:“一切听候陛下旨意。” “就这样吧。”皇上的目光在明月身遭迟疑不定地转了好几圈,最终他还是挥了挥手,不再看向明月。 然而这番举动尽落入了黄淑妃眼里,不由得引起了她无穷的好奇心。 “陛下,这位道长居然是个小姑娘呢!臣妾觉得好稀奇啊!”她故作天真地爽朗笑道。 “宫内道观中的道士尽是男性,你自然觉得稀奇。”皇上心情看似不错,耐心地给她释惑道,“这位小道长姓王,与麻姑仙人颇有些渊源,所以今日国师特意将她带入宫中,让朕看看她的真容。” “麻姑仙人?这位小王道长莫不就是最近坊间传说中的那位乃是麻姑转世的白衣少女?”黄淑妃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原来爱妃也听闻过这个传闻啊。” “陛下,臣妾平日里很喜欢听宫女们说些坊间的传闻呢。”黄淑妃捂着小嘴娇笑道,“您又不是不知道。” “呵呵,也是。” 黄淑妃眼珠子一转,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她继续笑吟吟地问道:“那……陛下如今要将这位小王道长留在这朝天观中么?” “爱妃以为此事如何?”皇上不答反问。 “陛下的决断自然是英明的。只是臣妾看这小王道长年纪尚小,长得又很是清秀,心中喜欢。不知陛下能否下开恩,让这小王道长今日陪臣妾回钟秀宫解解闷。” “去你的钟秀宫干嘛?”皇上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毛,面上却是一副平静如水的表情。 黄淑妃“扑哧”一声,笑道:“臣妾那里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小王道长待在臣妾那里,有啥不好的么~!” “呵,胡闹,小王道长乃是修道之人。”皇上的脸色明显松弛了下来,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显然黄淑妃天真烂漫的模样,很得他的心意。 “陛下这是不答应了?”黄淑妃故意嘟起了小嘴,娇声嗔道。 “呵呵......”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细腻嫩滑的小手,笑着逗她道,“那不如爱妃问问看,这位小王道长可愿意去你那钟秀宫?” 明月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但心中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不详。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故弄虚玄(上) 黄淑妃听了皇上的话,知道他这是默许了,连忙欢喜地转过身子,看向明月道:“小王道长,我那钟秀宫中有很多好玩意呢,你啊,就随我过去瞧瞧吧?” 面对皇上最宠爱的淑妃娘娘,明月哪里敢说个不字,她躬身拜道:“小道遵命。”却故意在抬起头来,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那紫金丹炉,然后半张着嘴发出了一声惊呼,“咦?” “怎么了?”皇上抢在黄淑妃前面,好奇地问道。 “……”明月故作狐疑地望向内殿正中的那只紫金丹炉,她深邃明亮的双眼里映着那金红色的火光,闪耀夺目得一如那夏日正午间火红的骄阳,让人看着觉得暗暗心惊。 “陛下……回禀陛下,我好像从燃烧的炉火中看到了一副奇怪的画面。”明月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带着八分迟疑两分惊诧,“好像是一副先天八卦图,跟这朝天观地面上的……一模一样!” “先天八卦图自然会是一模一样的。”皇上不以为然地笑道。 “回禀陛下,我在那团火焰中不仅看见了八卦图,还看到了许多穿着白衣服的道人么,他们的面容模糊,但手指着那八卦图似乎在讨论着些什么,而八卦图中的每个方位上都摆着许多我认不太全的东西……似乎是草药?其中乾位之上摆着连接成串的,有手腕粗的,闪着阳光般金色光芒的东西。” “阳光般金色光芒的东西?”皇上轻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般地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我想小王道长说的极有可能是太阳草!”一旁的陶真人忍不住开口说道。 “哦?国师知道这味药?” “回禀陛下,那太阳草又名黄精,年份长久者会散发出如阳光般一般的金色光芒,乃是我道家炼丹圣物。黄精素来短小而细,而有如手腕粗的黄精……老朽只在刚入宫为陛下炼制头一炉金丹时,从太医院那里得到过犹如孩童手腕粗的仅有的一节,而那节黄精至少生长了五百年,已算是世间罕见的灵药了!” “竟有这样的事情。”皇上惊诧不已,看向明月的目光顿时变得炙热起来,“小王道长,你还看到了什么?” “回禀陛下,我还看到坤位上放着的是一把绿色的水草,一节一节的,有好多节,每根水草都有六七尺长……” “水草?”皇上不禁又看向了陶真人。 “陛下,那应该是菖蒲!九节菖蒲!”陶真人有些激动了起来,“若有六七尺长,那可是稀世罕见的草药啊。老朽别说见了,听都未听闻过。” “哦?”皇上眼中的兴致愈浓,他索性松开了黄淑妃的手,重新坐回了金丝软垫上。而黄淑妃则不着痕迹地轻咬了下朱唇,雪白的贝齿在娇艳的唇上印出淡淡的痕迹。 “小王道长,还有呢?你还看到了什么好东西?”皇上又问。 “还有好多不同方位上摆着的草药……但是我不认得它们的名字。不过,若是我能看到该草药相应的画册,应该能辨认出来。” “嗯。”皇上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陶真人,”国师,你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下) 陶真人的脸色很是肃然,他郑重地朝着皇上抱拳一揖,沉声道:“陛下,老朽自从侍奉陛下之后,一直不遗余力地制作并改进金丹的配方。小王道长虽不懂制丹,但她从炉火中看到的景象,我敢断定与制丹有关。这没准便是我们道家所谓的机缘!老朽现在很想问太医院讨要一本草药的图册,让小王道长仔细辨认一番,没准老朽能从小王道长口中,探寻到更好的丹方。” “嗯!很好!金丹乃是大事!务必要放在首位!”皇上满意地看着陶真人,赞道,“国师所言深得朕心!呵呵,国师不愧为朕的知心人啊!” “多谢陛下夸奖,身为臣子,为陛下排忧解难乃是本分。” “小王道长,你在这里好好地配合国师改进研制丹方。若做得好,朕有赏赐!” “回禀陛下,小道必为皇上尽心尽责!鞠躬尽瘁!”明月连忙拜道。 “好!好!”皇上连夸了两个好字,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乖乖站在他身侧的黄淑妃。 “淑妃,如今国师要留这小王道士有大用。待改日她空了,朕再叫她去你宫里。” “臣妾遵旨。”黄淑妃柔情似水般地笑着,弯弯的眉眼显得很是开心,完全看不出一点芥蒂。 “既然如此,那这里的事物就暂交给国师了,爱妃,你随朕一同回玉熙宫吧。”皇上极为满意地握起了黄淑妃那白皙柔润的柔夷,携着她往朝天观外走去。 “恭送陛下!”朝天观内殿再次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明月看着笑意晏晏的黄淑妃的背影,心中却极为明白,黄淑妃方才的开心分明是装的。她对于自己不去钟秀宫很是遗憾,甚至隐隐有些恼火。但又对自己方才那番看似玄奇的举动,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所以黄淑妃一时拿不准主意,该如何对待自己这个看起来顺从,实际却违逆她心意的小道长。 外加黄淑妃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帝陛下虽然宠爱她,但在皇帝眼里,金丹道法之事远远排在她这个宠妃之上,所以她再是不满,也只能暗藏心中,面上依然装出一副温顺开心的模样。 但明月一点儿也不介意黄淑妃的心结。因为早在黄淑妃提出让她去钟秀宫之时,她就从陶真人心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而早就注意到她样貌的蓝道行,虽然面上一直装作与她素不相识,但在听到黄淑妃的提议时,心下也在暗叫不好。 明月虽未来得及堪破其中的缘由,但还是立马决定故弄玄虚一番,而且是从皇上看得最重的金丹之上入手。至于她那些什么从炉火中看到别人炼丹的话语,其中有真有假。 假的自然是她所谓看见了炉火中的景象,真的是她说出的两味药材,确实是道家制丹的至宝。至于那两味药材的形态么……她却是从蓝道行的记忆中挖出来的。 当年杨天宁曾从一个叫葛黄道的书生手中,以抵押自己家传的玉扳指的代价,借来两卷《抱朴子-内篇-金丹》,拿去上清宫中让蓝道行抄录。而蓝道行记忆惊人,一面抄录一面将那两本书的内容记在了脑中。 所以明月将自己从蓝道行记忆深处搜挖到的那两卷《抱朴子-内篇-金丹》中奇珍异宝章中的药材一说,果然成功引起了皇上与陶真人的好奇。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真心相待(上) 看来这炎月印的确厉害!连人们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亦能被探知到。明月默默地想着,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就在这时,陶真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小王道长……”他如此唤着,他的神色有些微妙,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你成功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明月却是立马懂了。 “多谢真人成全。” “你不用谢我,你现在能留在宫中,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只不过,我还是那句老话,你虽能留在宫中,日后福祸却仍未定。你的生死荣辱,你自己负责。” “我明白。谢过真人提醒!”明月肃容正衣,规规矩矩地给陶真人行了一个大礼。 “你说你方才有从炉火中,看到许多珍稀的炼丹药材……”陶真人说了半句,便不再言语,眯着眼静静地看着明月的反应。 明月知道陶真人方才虽向着自己说话,但心中尚存疑惑,连忙说道:“是真的,我方才看着那金红色的火焰,那些药材的形态便如同画面一般,忽然出现在了我的脑中。” “唔……”陶真人点了点头,道,“我已让人去太医院那边寻找带有画册的医书,可能要费些时间。那玉熙宫中还有一只炼丹炉,我先去准备下一炉的丹方,你就先留在这朝天观吧。” “是!” 陶真人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明月,扭头走出了朝天观的内殿。 而在皇上和陶真人相继走后,朝天观中原本肃然的氛围也很快松弛了下来。 明月环视了一番四周,只见之前在玉柱下打坐的那八名道士,纷纷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内殿,只有蓝道行默默地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极其缓慢,仿佛有些不情愿离开。 “蓝道长。”明月在他即将迈出内殿之时,轻声唤道。 蓝道行身形一顿,回身问道:“不知小王道长有何指教?”他问出这句话时,目光明显闪了一闪。 “指教不敢当。蓝道长向来博学多才,我很想向您请教一番关于炼丹方面的知识。”明月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浅的笑容。她的目光清澈明亮,让蓝道行心中不由得一松。 他点了点头,缓步走向明月,待快接近她之时,忽然以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是?” “是。”明月没有待他说完,就已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她同样以极轻的声音回道,“我是三年前随一清师叔来上清宫的人。” 蓝道行徐徐松了一口气:“果然,我初时还以为自己记错人了。可越看越像……虽然你长大了不少,但那五官样貌还是依稀可认的。” “那是你记性好。”明月笑了。 “哪里。”蓝道行连忙自谦。 明月但笑不语,心中却道:你连三年前仅抄录过一遍的那两卷《抱朴子-内篇-金丹》都记得清清楚楚,记性还不算好么? 蓝道行见她浅浅笑着,一副安然若素的模样,索性将心中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只不过……我记得那时,一清师叔称呼小王道长的可不是现在这个姓氏。” “多谢你没有揭穿我。”明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你……夏姑娘,你为何要改名换姓混入宫中?”蓝道行很是不解,“这个地方看似富贵太平,实则有太多不可告人的阴私与危险。”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下) 明月心中一声叹息,她知道因为金爷之故,蓝道长并没有将她当作外人,反而生出了维护之心。只是……这其中的缘由,她一时半会又哪里说得清楚。 “蓝道长不也在这里么。”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与你,根本比不了!老实说,我从未想要入宫,虽然同是修道,但宫外毕竟更自在一些。我当年是奉诏入宫,而你……” “感觉像是自荐入宫的,是么。”明月苦笑着接口说道。 蓝道行缓缓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明月想了想,还是吐出了一句实话:“我入宫自然有我的目的。唯有入宫才能达到的目的。” 蓝道行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也罢,每个人追求不同。只不过夏姑娘,我要提醒你一句:我在这宫中三年,端看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是一位极有主见的人物。而且他……”说到这里,他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最后的半句话来,“很是多疑。” “我明白!多谢提醒!”明月心中很是感动,她知道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而蓝道行却因为极其信任杨天宁这位师叔的缘故,真心相待于她。 “还有……你虽以道士的身份入宫,但到底是个女子,在宫中会有诸多不便。”蓝道行脸色有些发沉,小声提醒道,“历代后宫纷争不断,你千万不要卷入其中。” 明月神色一凛:“黄淑妃有意让我去她宫中,果然是另有企图的。” “是不是另有企图我不知道,但你的传闻在坊间闹得沸沸扬扬,她肯定有意拉拢你。只是黄淑妃虽然得宠,在她之上,仍有德妃、惠妃与皇后。你一介女流,虽为道士,但与我们这些男道同出同住,自是不妥。除非皇上对你青眼相看,给你额外安排住处。不然,你极有可能会被安排留住在皇上的某一位妃嫔的宫中。而一旦你留住在那里,自然会被其他妃嫔看作是那位妃嫔的人。那你以后就绝对免不了后宫之中的各种权利倾轧。” “想不到如今的蓝道长居然能对后宫之事,看得如此清楚明白。”明月不由得咂舌叹道。 “今时不同往日,想要在宫中立足,必须得明白一些事理,便是掌门也不例外。”蓝道行平静地说道。 “你是说陶真人?”明月不由得眉头一跳。 “是,当年在上清宫中,我所知道的陶掌门与现在宫中的陶神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蓝道行皱着眉,轻声叹道。 听闻这话,明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三年前陶真人那张木然到几乎不问世事的脸。她心中不由得一动,有谁能想到,当年守门僧如今变成了天子的座上客? 这一天翻地覆的变化,恐怕若是弘道真人知晓了,也会叹一句沧海桑田吧。 明月点着头应和道:“也是,给人的感觉前后确实很不一样。” “他......总之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蓝道行没有明说,但他微沉肃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两小公公(上) 蓝道行那意犹未尽的话语说得明月心下猛然一沉。 她本想问个清楚,可蓝道行似乎打定了缄默的主意,在这件事上不愿多说什么了。 明月心里清楚,这是因为陶真人毕竟是上清宫的掌门,蓝道行身为上清宫的人,能提醒她一二,已够仁至义尽,所以也没有再去追问。只不过她到底心中存疑,于是暗中凝神去偷偷窥探蓝道行的心事。 哪知蓝道行心志坚定,颇有修为,对于不愿谈及之事,便是在心中也隐藏得极深。明月探寻了半天,也只模糊地搜出两个貌似隐晦的词:秋石、红丹。 可这两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完全二丈摸不着头脑。 她正寻思着:怎样才能不让蓝道行起疑,不着痕迹地询问出答案。就见蓝道行已经站起身来,小声道:“我在这里不宜久留,万一陶真人回来……我怕解释不清楚。” 明月心中一动,连忙问道:“莫非陶真人不知道你与一清道长之间的关系?” “一清道长是我师叔,我们之间只有师门之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蓝道行语气极淡,说完便拱手作别,回身向殿外走去。 明月眼看着蓝道行那挺直得略显孤傲的背影,脑中忽闪过一张天真纯净的笑颜,那容颜与道行极为相似,只是两者的神态有着天壤之别。 那是……一个名字已经到了明月的嘴边。 但她还没有开口,就见已经走到门口的蓝道行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身,但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即刻传入了明月的耳中。 “道真的事……谢谢!” 明月猛然一怔,这才恍然意识到,道真之死的来龙去脉,道行他这个亲哥哥恐怕比谁都清楚明了。 那份无法割舍的手足之情终是被生死隔断了。 蓝道行走后,朝天观的内殿就彻底冷清了下来。 明月守着那紫金丹炉,待了快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两个小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内殿。他们似乎不敢打扰到她,只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了一眼紫金丹炉中那仍在熊熊燃烧的炉火,继而又转身打算离开了。 明月连忙小声唤道:“公公,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两个小太监互相对视了一眼,又一同回过身来,躬着身子走到明月面前。 明月这才看清两人的长相,一个面白秀气,一个眉眼灵动,年纪都不过十二三岁。那眉眼灵动的小公公堆着满脸的笑意,答道:“小王道长,现在是酉时了。您有什么吩咐么?” 明月见他笑容可掬,倒也安下心来。看来,宫中之人因为皇帝陛下肯留她在此,对她态度上很是客气。 “哦,吩咐不敢,只想问一声:陶神仙还未回来么?” “是啊,陶神仙他老人家准备炼制金丹的丹方,向来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小王道长估计还得等一阵子了。” “那派去太医院的人也没回来么?” “是啊,太医院那里医书极多,找起来得费不少时间呢。” “敢问一声,那朝天观之前还在的几位道长们,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去后殿准备举醮事宜。”小公公有问有答,很是殷勤。 “那两位公公,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回小王道长,这紫金丹炉里面炼制的金丹,要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出炉。这期间不能让炉火灭了,所以我们时不时过来查看一下。”小公公笑道。 “原来炼制金丹需要这么久啊。”明月有些惊讶。 “这还算是短的,玉熙宫中的那只丹炉里炼制的金丹,可是要九九八十一日才能出炉。”另一个面白秀气的小公公回答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下) 明月礼貌地一揖:“多谢两位公公帮我解惑!敢问两位公公贵姓?” 那眼眉灵动的小公公连忙躬身回礼,口中直道:“小王道长客气了,我们这些下人哪里配用贵姓二字。您唤我小申子,唤他小莫子便是了。”说罢,偷偷拉了一把身旁那面白秀气的小公公,那小公公连忙也躬身一揖,面上虽不带笑容,但态度还算恭敬。 明月心里明白:在这皇宫中,谁都想傍着大树好乘凉。她初入宫中,前途未卜,那些有实力又有权势的公公自然看不上她,但无权无势的小公公们却很乐意与她方便。万一以后她有机会飞黄腾达,他们或许也能落得个好处。 于是,她安下心来,又见周围无人,索性与二人聊了几句家常。 这一来二去,靠着炎月印的能力,明月很快就把二人成功唬住了。 “小王道长,您真是神了!”小申子拍着大腿直叫,“您怎么知道我老家在彰德府城?我自幼进京,根本没有那地方的口音。” “我不过是瞎猜的。”明月淡淡笑道。 “这怎么可能是瞎猜的呢?那您又如何得知,我底下还有个妹妹?”小莫子深表怀疑。 “我曾经在麻姑山上梦见过沧海桑田,事后就经常会莫名其妙地知道一些事情。”明月道。 一听这话,小申子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啊!我听过最近坊间兴起的传闻,原来传闻是真的啊!!您就是那位仙姑大人啊!!” 小莫子头如捣蒜:“可不是么!难怪皇上要留您在宫中,陶神仙也要靠着您找药材!” “我不是仙姑大人,我如今是小王道长。”明月连忙正色道。 “是!是!”小申子和小莫子异口同声地应着,可二人一同把身子躬得更低了。 “小王道长,我和小莫子就在这朝天观中做事,您但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我们!”小申子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恭敬,甚至隐隐有八九分敬畏。 明月笑道:“申公公、莫公公,你们太客气了。我初入宫中,自然有许多不懂的事情,到时候还望你们指教。” “指教不敢,指教不敢!”小申子低着头,连连摆手,“仙姑大人,不!小王道长,您若有什么疑惑,尽管问我们就是!我们两个但凡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小莫子连忙接口说道。 “好,多谢!”明月含着笑点了点头,心头忽然想起从蓝道行心中探知到的那两样东西,随口就问了出来,“想请教一下二位公公,什么是秋石,什么是红丹。” 此话一出,二人神色顿时变了,担忧、惊惧,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这……”小申子下意识地朝着殿外看了看,左右见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明月,小声道,“仙姑......道长,这两样东西是炼丹的材料,最近这几年才在宫里兴起。宫里面......几乎人人都知道,但从不宣之于口。” “为什么?” “因为……事关皇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两味原料(上) “皇上?”明月看着两个小公公惶惶不安的神情,脑海中忽然飘过蓝道行的话语:“我所知道的陶掌门与现在宫中的陶神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他......总之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她心下凛然,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她想都没想,就直接脱口而出:“这两样东西难道是陶真人炼制给皇上吃的丹药?” “仙姑大人圣明!”小申子连忙恭敬地说道,小莫子也一脸敬佩不已的表情。 “我不是仙姑。你们这样唤我,被人听到了不好。”明月苦笑道。 小申子转了转眼珠,小声道:“我和小莫子在人前不那么唤您。私下里,我们二人觉得唯有唤您仙姑大人,才显得尊敬。另外,仙姑大人,这件事,您人前可千万不能提啊。” “为何那么隐晦?这秋石和红丹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其实我们也不完全知道。”小莫子说道,“只是听闻这两样东西跟陶神仙炼制给皇上的丹药有关。” “对!对!”小申子接口道,“但是我们虽然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是什么,却大概知道它们的原料是什么。” “陶神仙每隔数月,都会叫人召百名男童入宫,把他们关入大高玄殿,过几日又放回去。” “男童?”明月不解,“要这么多男童干嘛?” “仙姑可曾听说过童子尿有避邪壮阳之功。” “这……”明月顿时无语。她确实听说过,只不过她万万想不到这童子尿会与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有关。 “我听大高玄殿里的那些小太监们说,陶神仙叫人收集那些男童的尿液,然后装在大罐里封入密室。之后,他会每隔几日去密室捣腾一番。待到一月有余,他便会从密室中取出一种纯白色的晶状物献给皇上,此物名为秋石,又称为白丹。” “原来如此。”明月口中说着,心中却道:这陶真人在炼丹方面真是煞费苦心。虽然童子尿在民间确有辟邪壮阳之功效,可毕竟是人之泄物,居然能将此物制成丹药入口,还是入当今天子的口中,这另辟蹊径到了如此地步,也难怪当年弘道真人会有所不喜。 “那红丹呢?”明月又问。 “红丹……”小申子面露难色地看向小莫子。小莫子一低头,很干脆地闭上了嘴巴。 明月见状,心中顿时一惊:“莫非这红丹的原料还要古怪?” “是啊……”小申子摇着头地叹道,“仙姑大人……其实在我们宫里,尤其是后宫中,一直暗地里都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这红丹乃是用女子的经血做制成啊。” “啊?!”明月的脸刷地一下子涨红了。 “仙姑大人,您听听就是了,我们说的话也不一定准确。毕竟我和小莫子打入宫就一直在这朝天观里当差,后宫那里咱们没怎么去过。”小申子一面说着,一面尴尬地挠着头。而小莫子继续低着头,一声不吭。但二人到底年纪小,神态上的不自然反而印证了那说法的可信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下)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故作平静地问道:“这谣言……既然传了,总也得有个根据吧。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扯到那上头去。” “这……我们也是听后宫里的那些小太监们说的。当然,是私下里说的,他们还说后宫里的小宫女们很可怜,至于有多可怜,他们三缄其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这种事情,怎么也不可能放到台面上讲!”小申子说道。 “后宫居然也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明月想到蓝道行的提醒,心里又是一沉。 “哎哟,仙姑大人,您可不知道啊。”小申子见明月面色微沉,不由得又加了一句,“这宫里阴私的事情多了去了,您今后见多了,自然也会习惯的。再说了,如今的皇上为何如此信任陶神仙,不就是因为他炼制的丹药管用么。至于是怎么炼制的,哪又有谁会在乎?” “陶神仙炼制的丹药真的很管用?”明月奇道。 “可不是么。皇上当初没有子嗣,忧心不已。后来他拜大上清宫邵真人为国师。那邵真人为皇上以丹药和养息调理身子,果然让皇上得了一子。皇上喜出望外,更加信奉道家。可那邵真人忽派人来告,说自己要去静修道法,于是不再进宫了。紧接着没多久,陶神仙就来了。陶神仙似乎比邵真人更懂得炼制丹药。每次进献的丹药都让皇上龙颜大悦,所以这几年下来,陶神仙在宫中的地位愈加稳固。皇上对他真是好的没话说。不仅赏赐无数,还封他做了大官。而且,只要他不在宫里,皇上就会经常念叨,还派人接他早点回来。” 明月暗暗点头,这一番话倒是点出了陶真人获得皇上恩宠的真正原因——炼制丹药。 “那陶神仙除了炼制这朝天观和玉熙宫中的金丹,还有那个什么白丹、红丹,还炼制其他的丹药么?” 小申子道:“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仙姑大人,我们平日里只在这朝天观中守着,知道金丹的事情最多。虽然不曾亲眼见过那金丹长的啥样,但听闻这金丹的配方极多,且都是陶神仙亲手炼制。” 小莫子补充道:“至于白丹和红丹,我们只是私下里听人讲的,也不能确定真假。” “好的,谢谢二位公公,我知道了。” “仙姑大人千万别跟我们两个小的客气。”小申子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轻声恳求道,“只不过,这红白二丹之事,还求仙姑大人千万别外传。这宫中人多口杂,万一被人听了去,这……” “我知道,你放心。”明月应道。 几人正说着话,忽听得殿外有脚步声响起,小申子和小莫子不敢再逗留,连忙对明月告饶了几句,一同退出内殿。 他们刚出去,就见陶真人带着两名身穿青色道袍、手捧一叠厚厚医书的年轻道士跨入殿内,其中一名赫然就是今日早上她方才见过的杨天宁远房表弟——贺平。 贺平此时正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跟着陶真人身后,一副极为小心谨慎的模样,与白日里面对杨天宁那些下属时的张狂无理,简直判若两人。明月不由得暗道:这小子倒真会演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对应医书(上) 陶真人开门见山地说道:“小王道长,带有图册的医书太医院那里已经全部找出来了。这两位是我的徒弟,一位你今日见过,贺平,还有一位叫青乐。” “见过小王道长。”青乐长着一副冷然的俊脸,听到陶真人介绍自己,上前对明月行了拱手礼。 “他们二人留在这里,与你一起对应医书,找出你在炉火中所见的炼丹药材。”陶真人平静地吩咐道。 “是!” “好,就先这样吧。”陶真人说完话,便留下两个徒弟,自己回身离开了。他脚步匆匆,仿佛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 明月望着他的背影,正若有所思,就听得青乐开口道:“小王道长,我们开始吧。” 明月收回落在陶真人背影之上的目光,看向青乐那张冷然清俊的面孔,淡淡一笑:“好!” 青乐二话不说,直接从手中那一叠厚厚的医书中取了最上层的一本,利索地翻到了有图册的章节,直接递到了明月的眼前,口中问道:“小王道长,你看到的可是这个?” “不是。” “可是那个?” “不是。” 青乐一连问了几十遍,明月都回答不是,他丝毫没有泄气,直接换了第二本,重新递到明月跟前。 这一连又换了五六本医书,明月依然否认。而青乐继续面无表情地不断问着问题,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仿佛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誓不罢休。 明月心中微叹,倒不是她不配合。无奈之前几本医书上的药材太过寻常,根本不适合炼丹。 其实,她在贺兰山上跟着有神医之称的太师叔整整三年,又怎会完全不懂医术和药材?方才无非是为了不随黄淑妃去后宫,她才有意演了一出戏,来拖延时间罢了。 而陶真人真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所以叫了两名门下弟子,将太医院所有带有图册的医书都找了出来,从浅至深全部囊括,让明月一一辨认,生怕有什么遗漏。 而这位青乐,显然极其遵从师傅的命令,一板一眼,丝毫不怠。但她自入宫以来,快一天了,连水都没喝上一口,此刻确实有些身心疲惫。 就在这时,贺平慢悠悠地开口道:“我说……青师兄,都这个时辰了,小王道长可能还没吃饭吧。” “嗯?”青乐微微一愣,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贺平,似乎不能理解贺平为何在这种问询的关键时刻,提及别的琐事。 “贺师弟,我还没问完呢。”他冷冷地说道。 贺平忙道:“青师兄,你看,这医书还有好多本呢。我看小王道长神色有些疲惫,而人在又饿又累的时候,是很容易忘事的,至少我是如此。” “可是师傅他老人家嘱咐我们一定要问出结果。” “师傅是这么说的,我们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师傅也没说一定要在什么时辰问出结果来啊。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叫殿外的小太监们给我们送些吃食来。大不了我们边吃边问,不会耽误事的。” 青乐看了一眼神色倦怠的明月,又看了看手头边放着厚厚一叠尚未问询完的医书,终于勉强地点了点头。 明月偷偷给贺平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贺平绷着面皮不敢做声,嘴角却止不住地微微上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下) 不一会儿,殿外的小太监们就端来了几碟糕点并一壶浆汁,虽然样式简单,但足以果腹。 “小王道长,你先吃点东西,还望别耽误了正事。”青乐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认真无比的神情让明月都有些汗颜,自己随口扯来的幌子,人家居然能如此仔细对待。 “嗯。”明月只得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青乐道长,不如你将这几本医书拿给我,我边吃边看,这样也不耽误事情。” “好。”青乐听了这话,自然乐得答应,连忙将手头剩余的医书统统搬到明月跟前。自己则正襟危坐在明月正对面,似监工一般,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贺平见状,默默地抹了一把汗,但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兄执拗的个性,所以只得低头,装作没看见。 明月淡淡一笑,她一点儿也不在乎青乐的态度。她一面小口吃着糕点,一面仔细地翻看起那医书上的图册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夜幕渐黑,忽听得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非是师傅来了?”贺平抬起头来,向着殿外眺望而去。 “怎么可能?”青乐纹丝不动,目光依然牢牢地锁在明月身上,但他口中还是清楚地解释道,“师傅以符水作法,一时半会没这么快,可能要等到明日一早才能结束。” “哦。”贺平有些失望。 符水作法?这个词却是马上引起了明月的关注。 她忙问:“陶真人为何要以符水作法?是出了什么事么?” 青乐紧绷着面皮,说道:“小王道长,宫中的事情你就别多问了。还是早些将医书上的药材找出来,才是正经。” 贺平却不以为然地说道:“青师兄,其实小王道长也是我们道门中人,告诉她也无妨啊。” 青乐皱着眉看了一眼贺平,似乎很不满意这种说辞,但一时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贺平于是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皇极殿最近不是很太平。皇上命师傅他老人家亲自作法,驱邪除妖。” “你呀。”青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师傅老人家再三嘱咐我们,在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 “是,青师兄。我错了!”贺平连忙低下头,恭敬地作了一揖。 青乐见贺平乖乖认错,点了点头,心道:这师弟虽然行事欠考虑,又有些小孩子心性,但知错就改,为人还算不错,于是不再说些什么。 但明月知道,这是贺平故意装出来的,他正乐得给自己这个仙姑卖了好呢,哪里会有什么悔意。 此时,忽听得殿外一阵纷纷杂杂的脚步声,只见朝天观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各个手上捧着一只填漆镶螺钿朱红食盒。 “这是怎么了?”贺平心中吃了一惊,他知道自己身为陶真人的弟子,在宫内的小太监们眼中自然也高人一等。所以方才,他才会主动开口,请殿外值守的小太监们去御膳房,帮忙端几碟糕点过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件举手之劳的小事,惊动不了什么人,又能在明月这位仙姑跟前讨个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些小太监居然把他的话当成了圣旨,不仅端来了糕点,还这么大架势地端来了正经吃饭的食盒。 贺平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摞摞朱红食盒,心中不禁暗道:这……自己这个国师的徒弟,在宫里说话还能这么管用?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这时,一个三十出头、一身蓝色宫装的大宫女昂首阔步跨入内殿,在她映入贺平眼帘的那一刻起,贺平就知道自己方才真是想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四宫来访(上) “张姑姑!”贺平低头恭敬地作揖为礼,一旁的青乐听见这个名字,也连忙站起身来,对着那位大宫女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被唤做张姑姑的大宫女只是朝着贺平和青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还礼。但言语上,她还是带着相当客气:“呵呵,两位道长这么晚了,还留在这朝天观中值守,真是辛苦。” “为陛下效忠,乃是我们的荣幸。”青乐正色回道。 张姑姑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得捂着嘴淡淡一笑,继而把目光落在了明月身上。 “呵呵,这位就是新来的小王道长了吧……” “是。” “小王道长,初次见面,我是坤宁宫中的掌事姑姑。”张姑姑缓缓地踱步到了明月面前,一双锐目直直地盯着她的反应。 坤宁宫?皇后的人?明月心下了然,也学着青乐,恭敬地对着她行了一礼,口中唤道:“张姑姑好。” 张姑姑见她态度恭敬,但不见一分怯色。心中暗暗点头,虽是乡野村姑,能由陶神仙举荐入宫,到底是有几分本事和胆色的,将来应该会是可用之材。今晚她特意前来,倒也不虚此行。 “小王道长初来宫中,若有什么不便,大可以找我。”张姑姑淡淡笑道,“听闻小王道长入宫至今,都没吃过什么东西。皇后娘娘挂心,特意让御膳房的人给你送些吃食。”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恩泽浩荡!小道感激不尽!也劳烦张姑姑了,还特意走一趟!!”明月连忙谢道。 张姑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暗道:这小王道长看着有些清冷,倒很会说话。 谁知,这时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来得极快,却是两个宫女各自端着一只半镂空半剔漆的朱色食盒匆匆踏进殿来。 “是你们?”见到二人的身影,张姑姑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谁知那二人见了张姑姑也都吃了一惊。 其中一个带着粉色堆纱官花,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宫女最先反应了过来,连忙躬身唤道:“张姑姑好。” 另一个梳着颇有些厚重发髻的姑姑则反应迟缓了一些,见身旁这宫女出声,这才低声道:“张姑姑。” 张姑姑冷着脸,直截了当地问道:“春婧、徐露,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小的是奉了德妃娘娘的旨意,前来给小王道长送些点心。”那年轻的宫女笑意吟吟地说道,“结果,半道上碰到了徐姑姑。一问才知,徐姑姑是惠妃娘娘派来送点心的,这可真是巧了。” 张姑姑冷冷地笑道:“呵呵,确实很巧。” “更巧的是,在这里能遇到张姑姑您。”徐姑姑平静地说道,“皇后娘娘不愧母仪天下,恩泽六宫,连一个刚入宫的小道长都关心备至。” “徐姑姑看来在惠妃娘娘那里学会了不少规矩。不似在那永巷时那么笨拙。”张姑姑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徐姑姑的脸上迅速闪过一抹恨色,但她很快收起了情绪,平静地回道:“奴婢至今笨拙,一切只能先努力向张姑姑看齐。” “哼。”张姑姑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而那名来自德妃娘娘宫中的春婧却一直保持着恬淡的笑容,仿佛一位没心没肺的人儿,一点也没听见两位姑姑话语之间的交锋。 贺平与青乐更是很有默契地一同眼观鼻,鼻观心,作壁上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下) 明月心中暗叹:这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皇帝陛下笃信道家。她一个初入宫中、本是前途未卜的小小道士,因由陶真人亲自举荐入宫,今日又略显神通,看来不到半日就引来了后宫众多嫔妃,甚至皇后娘娘的注意,这真是始料未及。 只不过,她可不想身陷永无止尽的后宫纷争之中。 如何才能远离后宫呢?明月正在苦苦思索着,冷不防,又有一位小宫女贸贸然地跨进了内殿。 她一见里面站着这么多人,自己倒先唬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脚步也停滞了下来。 张姑姑一个眼神横了过去,那小宫女一见,止不住一个哆嗦,连忙躬低了身子,疾声唤道:“张姑姑好!” “你是……”张姑姑微皱了皱眉头。 “我是淑妃娘娘宫中的小翠,淑妃娘娘叫我过来,跟小王道长交代几句话。” “呵呵,来的真是巧啊!”张姑姑不怒反笑,拍着手大声叫道,“那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进来传话。” “是!是!”那个叫小翠的小宫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被张姑姑这么一叫,满脸惶恐。她连忙战战兢兢地走到明月面前,小声道:“小王道长,淑…淑妃娘娘叫…叫我传话给你,说你今日既然不得空,那待明日有空了,去她那里坐坐。” “大声点!”张姑姑冷冷地说道,“说话轻得如同蚊子一般,谁听得清楚?淑妃娘娘宫里这是没人了么?平日里掌事姑姑是怎么教导你的?要不要把你送去永巷几日,好好学学说话啊?!” “张姑姑,别!别!我错了。我再说一次……”小翠惊恐万分地告着饶,她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又对着明月说了一遍:“小王道长,淑妃娘娘让你明天去她宫里坐坐。” 明月静静地看着小翠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她其实很同情她,但众目睽睽之下,又是这个节骨眼上,她哪里敢随意答应下来。 她反复斟酌了一番,方开口道:“小翠姐姐,如今我奉皇上的旨意,在这朝天观里通过翻找医书,辨认出炼丹的稀有药材,以供国师陶神仙参考。可我不通医术,而太医院处拿来的医书又极多,可能需要耗费很长时间。明日……我未必能来得及看完这些医书。” “待你有空了过去就行。我不过是传个话而已,你应下就是了。”小翠慌忙说道。 “小翠姐姐,我不过是一介道姑,初入宫中,其实任何事情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听命就是了。”明月淡淡地笑道。 这话说得小翠有些急了。她巴不得明月给个明确的回应,她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去复命。可偏偏明月来一句“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这话语中的“你们”指代的,可未必是淑妃娘娘啊! “你……” “你什么你!”张姑姑忽然出言打断了小翠的话语,厉声道,“她一个小道长,难道能无缘无故地跑去你们淑妃娘娘宫里随意坐坐?没见着国师他老人家要她在这里坐镇么!若是耽误了炼丹大事,淑妃娘娘可愿担责?”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翠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姑姑毫不客气地追问道。 “我……我就是找小王道长说几句话,其余……没啥事了。”小翠哪里敢再说别的,支支吾吾地退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有意巴结(上) “小王道长……”张姑姑似乎对明月有意无意地婉拒了黄淑妃宫中的小宫女很是满意。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且从容的笑意,“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比旁人更懂得分寸。”她把语气有意加重在“旁人”二字之上。 这话表面上是在夸奖明月,实际上却踩了其他宫里的宫女一头。 明月暗叹:这宫里的人说话真是拐弯抹角,冷不防就处处都是坑。她低头一揖:“不敢。小道初入宫中,说的都是实情。” “也罢,你先在这里好好帮衬国师大人炼制丹药。待空了……”她的眼光扫过一旁站着的春婧和徐姑姑,再次加重了语气,道,“到坤宁宫来坐坐。” “谨遵皇后懿旨。”明月乖乖地应道。 张姑姑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她的目光越过依旧面带笑容的春婧,落在了面色微冷的徐姑姑身上,示威似地朝她冷哼了一声,转身便带着一众小太监们离开了内殿。 内殿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贺平与青乐一时面面相觑,都没说话,却是春婧反应过来一般地,忽然叫了一声“哎呀!” 见其余四人的目光纷纷朝自己望来,春婧无事人状地耸了耸肩,笑道:“耽搁了这么久,我得马上回去了。不然德妃娘娘肯定要念着了。” 闻言,一旁的徐姑姑挑起了一边眉,微张了张唇,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 春婧继续笑道:“小王道长,德妃娘娘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得空了,也来我们永寿宫坐坐呗。”说完,她不等明月答话,就放下手中的半镂空半剔漆朱色食盒,笑意盈盈地拜别众人,转身走了。 徐姑姑看着春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朝天观后,才自言自语般地小声道:“好一个会看眼色又会说话的奴才!不愧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人。” 明月装作没听到,侧着头故作好奇地打量起了宫人们方才端来的众多食盒。 徐姑姑见她对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反应,不禁撇了撇嘴,将自己端来的食盒送到了明月跟前。 “徐姑姑!多谢了!”明月微笑着接过。 “不用谢我,是惠妃娘娘叫我端过来给你的。”徐姑姑平平地说道。 “啊!有劳徐姑姑了!还有,多谢惠妃娘娘的恩典。” “你要真感激,得了空去我们翊坤宫里看看惠妃娘娘。”徐姑姑一面说着,一面看向明月。如此近的距离,她清楚地看到了那对明亮的双眼里蕴藏着一片清澈见底的湖光。 这小王道长……不是一般人!徐姑姑心下一凛。 “好!”明月一口应下。 这个回答让徐姑姑颇有些意外,她原以为眼前的这位小王道长会像之前回复淑妃娘娘宫中的小宫女一样,找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打发自己,却没有想到她这回应下的那么爽快。自己本来准备的一堆说辞此刻倒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徐姑姑张了张嘴,吐出半个“你……”字,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人家都应下了,自己还杵在这里干嘛呢?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明月,也不打招呼,默默地离开了内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下) “呼!总算走光了。”贺平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什么话,小心别让人听见。”青乐白了他一眼之后,不由得将眼光落在了面前的一大摞食盒上。 真想不到,这一晚上还闹出这些事情。这么多食盒,要一一吃完岂不是很耽误正事?可又是后宫嫔妃们送来的,他总不能拦着人家不让吃吧?更何况这小王道长刚入宫,就受到那些后宫嫔妃们的重视,还专门送吃食过来巴结她。那自己今后对她的态度,岂不是要恭敬一些?青乐越想越觉得头疼。 贺平见青乐的眉头越皱越深,连忙道:“呵呵,青师兄,这么多食盒里面肯定有你爱吃的。” “这是那些后宫中的娘娘赏给小王道长的。”青乐语气微沉地说道。 明月接口笑道:“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吃食,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两位道长陪着我一起翻书着实辛苦,不如一起吃些点心垫垫饥?” “好啊!多谢小王道长!”贺平乐呵呵地应了一声,上前动手就揭开了一只食盒。 只见食盒里放着五款颜色与形状各异的点心,从左到右依次是豌豆黄、驴打滚、红豆沙、艾草窝窝和芸豆糕,五款点心小巧而精致,阵阵清香扑鼻而来。 “哇!”贺平开心地冲着明月笑道,“小王道长您的面子真大,这款点心可是御膳房的拿手菜啊。” “你倒是知道很清楚啊。”明月微微一笑。 “师傅不爱吃甜食糕点,平时皇上赏赐下来的糕点,他会留给我们底下几个徒弟。”贺平解释道。 “咳!”青乐有意咳嗽了几声,摇着脑袋拿眼示意贺平,想让他不要多说关于师傅的话题。 贺平却故作一无所知地问道:“怎么了?青师兄,我说的不对么?” 当着明月的面,青乐只得叹道:“没什么,不过提醒你:食不言寝不语罢了。” “唔!”贺平笑嘻嘻地夹了一块糕点塞入嘴中,但根本没把青乐的话放入心里,他继续朝着明月说道,“想不到小王道长如此受后宫娘娘们的重视,不过日后您与这些后宫里的娘娘们相处时,可得仔细……” 青乐听到这里,忍不住呵斥了一声:“贺平!瞎说些什么!” 贺平忙道:“青师兄,你别生气。我是想着,这小王道长是我们道门中人,又是咱们师傅举荐入宫的,我私底下给她提个醒,也是好心。” “这是在宫中!哪里能乱说闲话?我们是什么身份?当心给师傅惹祸!”青乐沉着脸,认真提醒道,“你平日里都极为谨慎,怎么今天变得这样冒失!?” 贺平心道:那还不是因为小王道长是道家仙姑,根本不是普通人?自己想卖个人情,方便日后结个机缘呗!不然他何必巴巴地非要跟着师傅陶真人入宫,还特意申请跑到这朝天观里来。不过这些话在他肚子里转了一圈,到底是不敢明说出来。 “青乐道长……你放心!”明月平静地说道,“贺平道长不过好心给我提个醒,我心里有数。我乃修道之人,绝不会做出违背道心之事。” 青乐微微一怔,心道:这小王道长倒是个明白人。只是…… “我与上清宫有旧,曾受过弘道真人的指点,青乐道长,你不必对我太过见外。” “弘道真人?!”青乐大惊,“怎么会?他老神仙已经多年没有入世过了。” “心之向往,念之神交。”明月淡淡笑道,“你师傅也知道这事,不然他如何愿意举荐我入宫?” “这……” “你信与不信,只管问你师傅便是。在宫中,我无依无靠,就算不仰仗陶真人提携,也完全没有必要得罪他。”明月见青乐神色明显有几分松动,又加了一句道,“更何况我们都是修道之人,胸中自有乾坤,又何必对彼此防备如斯呢。” “......”青乐没有做声,但神色已经松缓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太后有请(上) 明月见状,知道青乐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这种说法,心下也安定了不少。 她喝了一口茶水,正在琢磨贺平方才的那句话,就听到外头又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声,却是殿外的小太监发出的。 “怎么您老来了?” “咦?怎么还有人来?”贺平透过内殿的天窗,看了看外头已经完全漆黑的夜色,诧异不已地说道。 明月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一阵不详的预感忽然涌入她的心头。 很快,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内殿的殿门之外。那是一位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的老公公,他伛偻着背,迈着小步,慢悠悠地跨进了内殿。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着头的小太监。明月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恰是之前入殿与她说过话的小申子。 “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出去吧。”那老公公抬手,朝着那两个小太监随意地挥了挥。 那两个小太监连忙应声而退,竟像是想逃离此处一般,走得飞快。 老公公熟视无睹,只是干笑了几声,眼珠子一转看向了内殿中的三人:“这么晚来,倒是惊扰几位了。” 明月抬眼看去,只见这位公公的穿着不似常人,他穿着黄色的马褂,脚踏褐色的鹿皮靴,腰间别着一根银边镶玉的腰带,显得很是与众不同。但他的表情却与他的穿着完全相反。他自始至终保持着低眉顺眼的模样,嘴角还挂着一抹时有时无的浅笑,看似无害,甚至有些和蔼。 但明月知道,这位老公公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良善。在他出现在她眼前的一瞬间,她心中涌起的不详之感顿时化为一股冰冷无情的寒意。不仅如此,那寒意中甚至还带有八分狠绝肃杀的意味。 “这位公公……”青乐却是毫无察觉。他见眼前的这位老公公年纪颇大,又很是面善,主动招呼道,“您有何事?” “呵呵,哪位是小王道长?”老公公如此问道,可他的眼光已分明落在了明月身上。 明月上前抱拳一揖:“小道便是。” “呵呵,小王道长好啊。”老公公和蔼地笑道,“想不到小小年纪就能被陶真人举荐入宫,还能被陛下赏识,钦赐“小王道长”这个名号,想必小王道长的道行必定是了不得啊!” “公公过奖了。”明月不卑不亢地回道。 “那么……跟老朽去一趟慈宁宫吧。”老公公继续笑道。 慈宁宫这三个字一出,青乐和贺平同时一愣,接着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迷惑不解。 明月则心下猛然一沉,慈宁宫......历来为太后居住的寝宫。而如今的皇上却并非太后所出,这已是天下人众所周知的秘密!甚至早年间便有坊间传言,当今皇上与太后不睦......如今这么晚了,太后忽然派人来请,到底意欲何为? 见明月没有吭声,贺平抢先说道:“这位公公,小王道长如今手头还有关于炼丹药材之事尚未了结,不知太后那边……”他说到这里有意顿了顿,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别要紧之事?” 老公公干笑了几声:“呵呵,太后的旨意,老朽实在不敢过问啊。至于炼丹之事么……老朽以为,这天下虽是皇上的,但百善孝为先!总是孝道为大吧。” 这话一出,贺平顿时哑了,青乐也皱起眉来不做声。明月见状,知道此番去慈宁宫肯定是逃脱不了,只得心底叹息一声,口中回道:“那就请公公带路,我奉太后懿旨,跟您去慈宁宫一趟。” “呵呵,那就请吧。”老公公见她答得爽快,也不废话,转身便向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下) “青道长,贺道长,回见……”明月说罢,也迈步跟去,却不防贺平忽然凑到她耳边,用极其轻微的声音飞快地说道:”您……当心点,慈宁宫那位……最不好惹!” 他这话虽然说得极轻极快,但明月倒是听清楚了。青乐只见他们二人耳语,又很快分开,倒也没说什么。可殿外却传来了老公公一声重重的咳嗽。 明月心中顿时一惊,这老公公居然也听清了?!她一面连忙抬步继续向外走去,一面暗暗注意那老公公的步伐。 只见那老公公虽然身材伛偻,但步伐极轻巧稳重,踩落在地几乎没有声音。她脑中回忆起了林叔当年说过的话:常年习武之人脚步声较于常人会轻上许多,武艺越高,脚步越轻,这种轻声与人小身轻者完全不同,乃是轻中带着十足的稳劲。细心侧耳去听,便能听出其中的区别。 这位公公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明月暗道,难怪刚才贺平与她如此轻微的耳语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只怕这伛偻的身形也是有意装出来的吧。 明月一步一步地跟着这老公公的脚步,边走边动用炎月印的能力探究对方的内心,没过多久,她脑门上就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连手心也滑腻腻一片。 “哟,小王道长,怎么走了几步,这额头上都是汗啊。小小年纪,身体可不该这么虚啊。”那老公公不知何时竟然走到她的身侧,半垂着头,笑看着她流满汗水的脸颊。 明月慌忙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太过全神贯注,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跟着老公公走到了一处位置很是偏僻的宫殿前。 这座宫殿并不大,殿门半开着,里面亮着微弱的烛火。 这就是慈宁宫?!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地答道:“让公公见笑了。” “呵呵,这里就是太后的寝宫了。”老公公指着眼前那座在茫茫夜色中显得晦暗不明的宫殿,淡淡地说道。 “太后这么晚了,还未休息么。”明月小心地问道。 “呵呵,人老了……事情又多,自然睡得晚了。”老公公一面低低笑着,一面将她往慈宁宫中引。 事情又多?明月看着这如同冷宫一般的慈宁宫,心道:坊间的传闻恐怕是真的。看来,当今的皇上只不过名义上敬着太后罢了。 说起来,关于两人之间矛盾的由来,在坊间也早传了几十年。都说当今的皇上当初不过是位地方上的藩王。上一任君王武宗暴亡,因没有子嗣,所以留下了“嗣皇帝位”的遗诏。于是,当年杨天宁爷爷杨首辅遵照遗诏,迎武宗的堂弟,也就是当今的皇上进京继承大统。 可皇上即位后,并不打算遵从“嗣皇帝位”的遗诏,命群臣商议自己堂兄——武宗的主祀及封号的同时,将自己真正生父——兴献王也一并升级,算入皇帝之列,从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太后对此自然极为不满,却因皇上的独断专行终是无可奈何。二人嫌隙由此而生。杨首辅最终也因此事被削官为民,自此,杨家被皇上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每每想无中生事灭了杨家一门。 正因为如此,杨家的后人——杨天宁才不得不在京城中隐姓埋名,以商贾之名大肆赚钱并用以收买人心,去换得杨家的平安...... 明月一面想着,一面跟着老公公,踏进了幽深的慈宁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幻象生疑(上) 明明是夜晚,但慈宁宫的殿内只亮着三五盏灯烛,光线昏暗,让人根本看不清殿内的一应摆设。而看守的侍卫和婢女也不知为何,都三三两两地退到了殿外,更显得殿内冷清异常。 那老公公却是头也不回地引着明月径直向内殿走去,明月迟疑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一进内殿,一股奇怪的异香就扑鼻而来。明月微微一怔,她阿爹开着香料店,她自幼耳濡目染,对各种香料的味道熟悉得很。可她唯独对慈宁宫中传出的香味一无所知。 但她没时间去探究此事。眼见身前的老公公已经弓下了身子,透着隔间的门缝,低声且恭敬地唤道:“老祖宗,人已经带来了。” “唔……”一个极其苍老的声音缓缓地从内里传了出来。 明月隔着外间的凭栏,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口中称道:“小道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千岁!” “唔……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让哀家瞧瞧。” 明月低着头踱步而入,就见殿内的案头上燃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烛。昏暗的烛光中,隐约见得殿内挂着厚重的帷帐,帷帐后现出一个朦胧的身影,头戴珠花,背微微弓着,身形瘦小。 这就是本朝太后?!明月暗道。 “这位道长看起来年纪甚小啊……感觉还是个孩子呢……”这是太后对她的第一评价。 “回太后,年纪是挺小的。听闻今日皇帝在她的姓氏前添加一个‘小’字,唤作小王道长。”老公公回道。 “这么小的年纪,就被坊间传为麻姑女仙的转世?应该有几分真本事吧。”太后说话的语气很淡。 “可不是么,皇上命她留在宫中辅佐陶真人炼丹。就在方才,好些后宫里的嫔妃娘娘们都纷纷来探望这位小王道长。”老公公一面说,一面拿眼瞥明月,那眼神中透着让人心悸的冷然。 太后冷哼一声:“这么快就蠢蠢欲动了……这小王道长入宫才第一天,还未知以后如何,这些人就这么急着赶来巴结?!可见都是些没有见识的蠢物!自古以来,炼丹炼得再好,哀家也没见过真能长命百岁的皇上。后宫那些女人争宠争得再厉害,哀家也没见过能被恩宠一世的嫔妃。” 这话说得明月心中暗惊。太后能在她一个初来驾到的外人面前谈论这些,方才从老公公心中感知到的事情……果然要应验了么? “呵呵,还是老祖宗活得明白。”老公公却是根本不在意话中的深意,开心地笑了起来。 明月急中生智,连忙道:“太后圣明,道家常云:净扫迷云无点翳,太后真乃心明清静之人。” 帷帐后的身影微微一动:“呵,这话倒是有意思。心明倒也罢了,清静?你是暗讽我这个孤老太太的慈宁宫很是冷清,是吧?” “小道不敢!”明月忙道,“清静绝非冷清。能在繁闹之中取静者,自有胸中的一片天地。便是高朋满座,显赫一时,终有人去楼空的一天。生老病死、缘起缘灭,都是从无中有,又从有中无。唯有顺应天道,方能明白道法自然。阴符经有云:自然之道,静。大道至简至易,小道以为太后能清静,便自然悟道了。” 帷帐后的身影久久未动。末了,却是一声轻叹:“唉,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居然与当年大名鼎鼎的邵真人几乎毫无二致。” 明月心道:这不就是我好不容易从太后你心中翻出的陈年记忆么,两者自然不会有太大区别。 “看来修道之人无论年纪,有了一定的道行,所思所悟皆有此境界啊。”太后继续感慨道,“可惜哀家这把年纪,倒未曾悟过。” “太后……”老公公低低地唤了一声。 “唔……”太后猛然一怔,这才停了口。语气微顿之后,转而干笑道,“瞧哀家这记性,都差点忘记了正事了。” “那是太后宅心仁厚。”老公公平静地回道。 太后的语气却是明显冷淡了下去:“既然这样,就先问正事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下) “嗻。”老公公一面应道,一面转头看向了明月。他的眼神犀利而冰冷,仿佛看着一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他的右手缩在袖中,将袖口处藏着的一枚极小且极锋利的银刀片捏得极紧,仿佛下一秒就准备蓄势待发。但他的嘴角却是带着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小王道长,你跟陶真人是什么关系啊?” 明月心下凛然,她虽然看不见老公公袖口中的动作,但已经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近在咫尺。但她仍故作无知地镇定回道:“关系?没什么关系,真要算起来,也无非都是修道之人吧。” “我是问你们私下里有什么交集?比如,之前是否认识啊?”老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明月瞪大了双眼,道:“不认识。他是上清宫中的大国师,我这些年来,则一直跟着师傅云游四海,苦修道法。一个月前,我才刚入京。” “哦?!”老公公目光闪了一闪,又问,“那为何他要举荐你入宫?” “我不知道。前几日,忽然有个陌生道长找到我,说皇上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让我收拾一下马上跟他入宫,于是我就跟来了。我入宫之后,才发现原来那道长是陶真人的徒弟。” “这么说来……你对陶真人是一无所知了,那为何皇上要你辅佐他炼制金丹呢?” 明月心知,这句问话的答案,这位老公公心里早就清楚,于是她诚实地答道:“那是因为我在朝天观中的紫金丹炉里看到了仙人炼丹的幻象。陶真人大感兴趣,要我在太医院中的医书中找出幻象所见的药材。” 帷帐内的人影晃动了一下,苍老而微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你真能看到幻象?” “是,这些幻象常常会不经意间出现在我的眼前。比如方才,我的脚刚踏入慈宁宫中,眼前又出现奇怪的幻象了。” “呵。”老公公干笑了一声,显然完全不信明月的话。他的手在袖口中,轻轻地抚动了一下银刀片,那熟悉的触觉让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尖。 快了,快见到血了,他暗暗地想着,不知道眼前这位小王道长身上喷射出的血液会是如何张扬而美妙呢? 他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随意地问出了他以为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在这慈宁宫中还能见到什么奇怪的幻象?” 明月悄悄地握紧了拳头,一滴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角再次渗出,无声无息地滴落而下,但她的语气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仍是一派镇定如若:“我刚入慈宁宫中的时候,眼前闪过一副画面,一位身穿红衣的小姑娘,一面娇笑着绕过内殿的梁柱,一面低哼着一首歌谣,然后就不见了。” “红衣的小姑娘?!”太后的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她什么样子的?”老公公也惊了一下,他连忙开口问道。 “看不清楚样子,不过四五的年纪,不过口中唱着的歌我倒是会……”明月说罢,缓缓地哼唱了起来,“雷滚滚,雨纷纷,巍巍塔尖点红灯,红光点点摇啊摇……” “呼啦!”一声,厚重的帷帐被忽然掀了起来,一个头戴金丝嵌东珠头花,身穿一身紫色绫罗便服的老太太猛然间撑起了身子,颤颤巍巍地向明月直面走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轻轻放过 (上) “老祖宗!”老公公一声惊呼,连忙松开了袖口,踏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太后。 “太后娘娘!”明月连忙低下头去,不敢正视那双闪着火焰般厉芒的眼睛。 “你!你如何知道我荣儿的事情?!”太后指着明月疾声叫道,她的声音分明在剧烈地颤抖着,却尖厉得如针扎一般深深地刺入明月的耳中。 明月心下了然,这荣儿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太康公主,可这太康公主不过四岁便早早离世,只留下一抹红衣和一曲稚嫩嗓音唱的调子深深永驻在太后的心底。 她并无意触动太后心底深处的痛处,但无奈生命攸关,她只能借此博得一线生机。 于是,明月装出了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她抬起头来,诧异地问道:“太后娘娘,您说什么?” “……”太后望着明月无辜的双眼,顿时语塞。 “老祖宗,您看……”老公公脸上的笑意褪尽,神色也明显变得复杂了许多。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微微晃了晃身子。半晌,她才挪动步子,缓慢地退到了帷帐之后。 “坊间的传闻看来也不是全是空穴来风……”太后的声音愈发显得苍老,她幽幽地叹息道,“哀家之前的想法如今看起来倒是有些……过于武断了。” “老祖宗……看来道门之玄妙,非常人能明白的啊。”老公公弓着身子低声说道。 “呵。也是!我记得当年那位邵真人倒是一位极有风骨的得道高人,他说的话,至今哀家还记在心里。如今看到眼前这小小年纪的女道长,不知为何,哀家又忽然想起他来了。” 老公公的身子愈加低了,但这回,他却是没有接话。 但明月明显感觉到,之前萦绕在内殿之中的那股杀气已经渐渐消散开去。 太后自顾自地沉思了一会儿,方才问道:“除了方才那些幻象,你还看见了什么?小王道长。”她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显得很是疲惫。 “别的暂时还没有。”明月平静地回答道,“回太后娘娘,其实坊间的传闻与真实的情况也有差池。” “哦?” “坊间传闻我乃麻姑女仙转世之人,但其实我不过是跟随师傅路过麻姑山时,在麻姑山的山巅上大梦一场。梦中我看见沧海变桑田,梦醒之后,我便经常能看到一些异象。”明月将已经说溜的谎话又说了一遍。 “呵呵,沧海桑田么......”太后淡淡地一笑,眼中似有无尽复杂之情一涌而出,“哀家也觉得这几年的日子犹如沧海变桑田。” 明月心头一惊,太后这是在暗示自己,她对自己的境遇极不满意么? 她跪拜在地,小心翼翼地回避了这个话题,只道:“愿太后娘娘仙道未生,无量渡人。” 太后听了这话,居然哈哈笑了起来。只不过,她的笑声中满是苍凉与哀伤,听得让人为之心惊:“哈,无量渡人,哀家自己都没法自渡,如何渡人?” “老祖宗......”老公公再次低声唤道。 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地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老公公见太后如此,心中顿时明了,这是太后因为方才的那一番变故,心里觉得倦了,要他放这小王道长回去。 他身为奴仆,无论心中是如何想的,也必须遵从太后的旨意。 于是他缓声开口道:“小王道长,夜已经很深了,太后打算歇息了。” “那小道这就告辞,改日再来拜见太后娘娘。”明月连忙跪拜在地。 “小王道长,那老朽送你回去。”老公公淡淡笑道。 他说的话很是客气,可明月感觉不到眼前这位老公公半点真心的笑意,反而从他的笑容中预感到了几分寒意,她忙道:“不敢劳烦公公,我自己回去便是。”说罢,明月又叩谢了一回,方才离开了慈宁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下) “老祖宗……就这么放她走了?”宫内,老公公弓着背,小声地询问道。 太后微微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抹暗色:“不然呢?她不是说自己与那个陶老道没啥关系么……” “老祖宗相信她的话?” “信与不信,眼下哀家说不好,但她一个刚入宫的小丫头,要拿捏她的性命还是很简单的。” “现在的确如此,可今后却未必啊。这丫头有着麻姑转世的名头,如果她与陶老道暗中勾结,那他们这些道门子弟在宫中的势力便会比现今还要强大,届时再想要铲除她,就难了。”老公公沉声说道。 太后闻言,幽幽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哀家防患未然?就算她与陶老道看不出有什么关联,也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 “不敢!”老公公连忙跪了下来,皱着眉道,“只是……” 太后却是没等他说完,便道:“哀家明白你的苦心。想当年,邵真人离宫,换了陶老道入宫,哀家本以为他陶仲文与邵真人一样,是个本分的人,所以并没有在意。结果,不过几年时间,他为了奉承皇上,一味研制各种奇奇怪怪的丹药,甚至弄出一些阴晦之极的东西用于炼丹!那些宫女……唉!哀家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伤风败俗之事!只可惜,哀家老了,皇上又不是亲生的……”太后说到这里,有些哽咽,脸上亦露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哀与痛楚。 “老祖宗……”老公公也是一脸凄然之色,低低地说道,“老祖宗为了这天下,着实苦了自己啊。” 太后哽咽着叹道:“是啊……当年若不是为了这天下,哀家何必要迎一个异地藩王入京继承大统......还不得不处处忍让......最终落了今日这个惨淡的结局。” “老祖宗......” 太后语气一沉,用力地唾了一口,恨恨地骂道:“哼,好在哀家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在,那位就别打着鸠占鹊巢的混账主意!” “老祖宗,您......”老公公眼中闪过一抹忧色,“您还是要多注重身子才是。” “说得是啊。”太后将身子向后一靠,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算了,现在说这些陈年往事,也没有什么必要。其实......哀家今日召那孩子过来,最初也是打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的主意。哀家无论如何要断绝那陶老道日后气焰更盛的任何一颗可疑的种子,却不料......”太后语气明显地迟缓了下来,半晌后她才幽幽地问道,“你说那孩子看到的幻象是真的么?” “这个......”老公公思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很难说得清楚。但她方才说的事情确实不太可能会有旁人知晓。” “是啊,那孩子居然会哼唱出我荣儿小时候经常唱的那首曲子,她还能知道荣儿喜欢穿红衣。这倒是奇了,你说这偌大的宫殿里,还有谁能知道这些?也就除了哀家和你这老东西了吧。” “太后说的是。” “也许她真是麻姑女仙的转世......?”太后喃喃道,“罢了,先留着她的性命,静观后续吧。万一真是个神仙人物,杀了她岂不是罪过?” “......老祖宗说的是。”老公公低眉顺目的应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禁食令下 (上) 慈宁宫中的对话仍然在继续,殿内昏暗的烛火久久未熄。而此时的明月早已独自走在殿外那昏暗的过道上。 她辨不清东南西北,仅凭着模糊的记忆,迷迷糊糊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夜里星空高远,冷风四起,周围竟一个人影儿全无。黑压压的宫殿在夜色的映照之下,显出一种寂寥、幽深且不可触碰的压迫感,让人打心里头,觉得十分的压抑。 明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衣角,方才慈宁宫中的一幕幕,如走马观花一般,重新在她脑中过了一遍。 好险!她郁郁地吐出一口浊气。她这番入慈宁宫本是有去无回,九死一生。那老公公分明就是个练家子,而他的主子——太后娘娘深深厌恶陶真人,又疑心她乃是陶真人特荐入宫的帮手,竟然打着宁可错杀、不得放过的念头,命那老公公将她带入慈宁宫中,打算随便找个借口将她生生灭杀。 若不是她提前发现了那老公公笑容之下隐藏着对她无情的杀意,她便不会一进殿就马上去探知太后娘娘的心思。若不是她探知到了太后娘娘的真实意图,那她便不会一味撇清自己与陶真人的关系,甚至故意哼唱出太后娘娘早逝的女儿——太康公主昔日唱的童谣,使得太后娘娘心动神摇,最终暂时放下了杀她的念头。 如今,她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自然想尽快远离那个阴冷肃杀的慈宁宫。 如此这般想着,明月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同时心中也不由得暗叹:这宫里的位高权重者,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太后娘娘杀伐决断,竟视人命如蝼蚁。皇后娘娘虽不得见,但她宫中的那位张姑姑行事跋扈,可见皇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还有那几位后宫的嫔妃,只怕因为皇上信道之故,都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她入宫不过一天,已不免有些身心俱疲。 走着走着,明月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这才发现,因着太后与皇上不睦,慈宁宫周围竟然如同冷宫一般,连最起码的守卫皆无。她不明方向地胡走一通,居然无意间绕到了一处极为狭窄的小巷。 小巷深处烛火微明,涮洗的哗哗水声隐隐传来。明月思忖,这巷子大约是宫女们浣洗衣物的地方了。 她刚抬脚,想进去询问一下朝天观的大致方位,就听着那水声里面竟夹着一两声女子微弱的哭声。 明月抬起的脚,又缓缓地放了回去。 这不是外面,这是宫中!她暗暗地捏了捏拳头,心道:自己也不过刚刚逃离虎口,又有什么能力为他人解忧?还不如少生一事,赶紧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却不料,那哭声骤然响了起来,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阴冷声音随之喝骂道:“死蹄子,有什么好哭的!?你哭也罢,不哭也罢,这几日,你都得给我生生饿着!” 哭声明显小了下去,另有一个女声响起,忿忿不平地嚷道:“公公,阿英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饿着她?!她已经饿了整整三日了,躺在榻上已经头晕眼花。明日、后日若还不给她吃食,岂不是要让她活生生饿死?!” “这是皇上的旨意,关我什么事?”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冷笑道,“你要问为什么,怎么不去找皇上问啊。” 那女声明显低了下去:“公公说笑了,我这等低贱下人,又怎么能见到皇上。我不过见阿英可怜,想求公公开恩,明日施舍点吃食,让她能够活下去。”说到最后,这女声也带起了几声哀伤的呜咽,大半夜里的,听着让人心中生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禁食令下 (下) 之前说话那人闻言,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又冷冷地响起:“开恩……我给你们开恩了,又有谁能给我开恩?这禁食令又不是我下的,倘若被人发现我擅自违了令,那倒霉的可不就是我了么?! 我老实告诉你们,这事在宫里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命不好吧!谁叫你们这些女子体阴,是宫里头最不起眼的婢女,又不幸被分派到这种鬼地方来干活。说起来,你们几个要是能在那些后宫宠妃的殿里,没准还能少收些罪呢。 你有这闲工夫与我纠缠,还不如直接劝劝你这同伴少些哭闹,省下点力气,没准还能捱过这禁食令的期限。” “这禁食令下,让人一饿就是七日,哪有人能活生生饿上这么久的!我们毕竟还在宫中日夜做活。若是饿得紧了,手脚便会无力,而一旦耽误了浣洗之事,又要遭到姑姑们的责罚。这日子还怎么过的下去啊?!”又一个女声边哭边哀哀地说道。 “这我可管不了。大不了叫其他人帮你多分担一些,好歹撑过这七日。对了,那个‘东西’可得留好了,不然……哼哼!你们几个可吃不了兜着走!要知道,上头已经明说了:饿死事小,炼丹事大。你们自个看着办吧。” 禁食令?东西?还有炼丹??明月心中一紧,忽然间觉得一阵无声的寒意涌上心头。她来不及细思,脚步挪动,已经不由自主地向着巷外走去,耳边只听得那巷中呜呜咽咽的声音依稀不断。 明月低着头,尽量向着空旷的地方又走了几十步,终于听到了一声喝令:“你是何人!” 她一抬头,发现自己正撞见一队巡视的官兵。 打头的见她不是宫女,而是孤身一人行走宫中,心中自然起了疑,当即令下,将她团团围住。 明月稳了稳情绪,好生解释了一番自己的来历。打头的听了,见她面容平静,不像是作伪之人,又见她一身白衣道袍,飘然而立,对她这位陶真人请入宫中的“贵人”,自然不敢太过怠慢。于是,干脆指派了两个小卒,将明月恭敬有加地送回了朝天观。 待明月重新踏入朝天观的内殿时,已近子夜。偌大的内殿,人去楼空,只剩下紫金丹炉中的炉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旁边还堆着一大叠尚未翻阅完的医书。 明月虽不知青乐和贺平两位道长去了哪里,但左右见着没人,心下却是一松。她自入宫起,折腾了整整一天。现下身心疲惫,实在不想深夜时分还被那位冷面的青乐道长盯着继续翻看那堆厚厚的医书。 所以,当下明月也不唤人来问,索性靠着炉边,找了个温暖适宜的角落,倒头就睡。 这一睡睡得极沉,待她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正午。炙热的阳光穿过天窗,直直地射在紫金丹炉的炉顶,照得整个丹炉熠熠生辉。 可整个朝天观的内殿里,除了她,依然不见任何人进出的样子。想着青乐昨日急切地让她翻书找药材的模样,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明月心中忽地萌生起了一个念头:莫非这二人被更要紧的事情绊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取丹应急 (上) 正想着,就听到殿外传来一片喧哗声,明月警醒地站起了身,有意将身子缓缓地挪到了内殿的角落里。 不多时,就见陶真人行色匆匆,带着一众道士跨入了朝天宫的内殿,径直向着内殿中央的紫金丹炉大步而去。待他接近丹炉,才堪堪停下了步子。 他一改往日里平静如水的面容,眉心皱得几乎成了一个川字,他的眼袋黑且深,面上刻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他死死盯着丹炉中的炉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根本没有闲暇留意周边的动静,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明月的存在。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明月躲在角落里,暗地里嘀咕道。她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陶真人,虽有心用炎月印探究一番陶真人的心思,可眼见着内殿黑压压几乎站了一屋子的道士,她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之前的念头。 要知道,自从她继承炎月印以后,至今还没能熟练运用炎月印的力量。因为与白泽魂魄的交易,她跟历代的月圣相比,能探知人心的范围和深度都有了十足的提升。 可也正因为如此,新的弊端随即产生了:一旦在人多的时候,运用炎月印的力量,她的脑子就会接收到过量涌入的纷杂信息。这些体量巨大的信息,她根本来不及处理,就被其冲得头昏脑热、无法思考。 所以一开始,她只能避免在人多的情况下使用炎月印。后来才开始尝试着在人多的情况下,对某人近距离单独施展炎月印。迄今为止,效果还算不错。可眼下这个情形,人多且不说,陶真人离她又隔着好些个人头,实在让她无计可施。 明月正苦恼不已,冷不防一抬头,正瞥见之前从朝天宫中消失的青乐和贺平二人,默默地站在陶真人身后的那队道士之中。青乐低着头,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而贺平却偷偷仰起了小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目光正一一扫过内殿的角角落落。 很快,他的目光与明月对上了,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子里迅速闪一抹兴奋又急切的情绪。他悄悄地伸出右手,朝着明月微微摆了摆,算是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就见他低着头、缩着身子,开始磨磨唧唧地往后面挪动。 在贺平周围的道士们都眼巴巴地盯着陶真人的举动,他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引起旁人的关注。于是,明月眼见着贺平默默地挪动到了队尾,又朝着自己龟速一般地慢慢挪了过来。 “仙……仙姑……”他好不容易挪到明月跟前,压低了嗓子轻轻唤道。 “……”明月见他一副缩头缩脑,极其小心谨慎的模样,知他应是有要紧的事情与自己讲,于是开门见山地小声问道:“你们昨夜去哪里了?陶真人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是出什么大事了么?” “嗯。”贺平低低地应了一声,将身子往明月身旁又靠近了一分,这才轻声说道,“是出大事了。太子殿下昨天半夜里忽然高热惊厥,皇上急得不行,当即把我师傅召去了。然后,我师傅又派人来把我和青乐师兄一起叫去东宫了,所以我们昨夜不在这里。” “这……”明月有些不解,“太子殿下生病了,请太医院的人便是了,为何要叫上陶真人?” 贺平连忙解释道:“太医院的人对太子殿下的病情完全束手无策。他们找不到病因,便开始存心推诿,说太子殿下这病来得又快又突然,该不是碰上了什么邪祟之物。皇上虽不全信,但也有些疑心。说起来,咱们道家不是向来擅以驱魔辟邪的么?于是他便召了我师傅前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取丹应急 (下) 原来如此!明月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过来。常言道:病急了乱投医,皇上这是病急了乱投道。可见皇上笃信道家的传闻,绝对不是空口无凭的。 “那陶真人怎么不去给太子殿下驱魔作法?却跑到这朝天观里来了?”明月又问。 “怎么没作?师傅把我们宫中的所有师兄弟都叫上了,给太子殿下作了一夜的驱魔大法。凌晨时分,又给太子殿下喂下了施法过的符水。如今,太子殿下高烧已退,但依然昏迷不醒。我师傅便想到了朝天观中正在炼制的金丹。” 明月不着痕迹地挑起了眉毛:“可是这金丹尚未炼制成功,而且这金丹不是为皇帝陛下炼制的么?” “仙姑,这金丹中添制的药材,本就是补精养气的上好灵药,极其珍贵,便是太医院一时半会都拿不出这般品质的良药。就算那金丹尚未炼制成功,取出来给太子殿下服用,也是大有益处的。” “原来如此。”明月总算弄明白了,她看向站在朝天观内殿正中那满脸肃色的陶真人,喃喃自语道,“难怪你师父他这么着急……只不过为何他还不开炉取丹?” 贺平挨着明月极近,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连忙小声说道:“我估摸我师傅可能是在等火候吧。毕竟开炉的时辰,都是极有讲究的。” 明月听了这话,垂下来眼眸,缓缓地问道:“贺平,太子殿下的病真的很严重?” 贺平有意无意地缩了缩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听闻太子殿下高烧惊厥的时候,曾一度没了呼吸。把那些太医院的人统统吓了个半死。后来他们猛灌药、强施针,才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不过……人是救回来了,病依旧没好,不仅高烧不退,还昏迷不醒。太医院的人实在找不出病因,于是便跪在了东宫门口,口称:太子殿下忽发此病,大有可能是遭邪祟了。” “岂有此理。”明月冷哼一声。 “可不是么!幸好我师傅大有能耐,一剂符水下去,太子殿下的高烧总算是退了下去。只是……”贺平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 明月却心中明白,太子殿下的这场病,看来极其凶险。太医院的人生怕担了全责,引来天子的雷霆之怒,所以硬生生拉了陶真人一起下水。若太子殿下能恢复如初,皇上势必会更加宠信陶真人,而太医院纵然讨不到好处,也可脱去部分罪过。可若不能,皇帝陛下不仅要怪罪太医院的人,对陶真人的信赖和恩宠今后也会大打折扣。 陶真人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炉金丹是否管用,他心里一定也没有多少准数,所以才会如此的紧张不安。 难怪人们常说,富贵如火中取栗,均是险中求。 明月正默默地感慨着,殊不知自己已将陶真人的实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这时,她的耳边忽传来贺平一声弱弱的询问:“仙姑......您可有办法应对眼下的局面?” “我?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明月转过头来,看着贺平一脸期待的神情,淡定地回答道,“不过,我必须亲自见一见那位太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东宫变故 (上) 贺平的眼睛猛然一亮,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着身子毕恭毕敬地朝着明月一揖,又慢腾腾地挪回原来的队伍之中。 不一会儿,陶真人的声音忽然拔高:“时辰到,开炉~取丹~~!”他的声音洪亮,但细听起来,尾音仍带起了一种沉重的意味,让人听着心里微微发闷。 明月抬头望去,就见排在队首的九位道士围着紫金丹炉,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个圆圈,各个手持拂尘、念念有词。圆圈内立着四个内殿的小太监,他们低身弓背,分成两批,接连不断地用铜质的小铲扒拉着丹炉内尚未燃尽的炉灰。那些炉灰纷扬而下,落在地上一个模样古朴的小鼎之中,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天窗处忽一阵清风扬过,炉内尚在燃烧的火星受了刺激一般,夹带着一股刺鼻的浓烟猛然跳跃而出,瞬间将整个内殿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咳咳,咳咳!”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咳嗽声。站在角落里的明月也被浓烟中夹带的呛鼻气味,刺激得喉咙一阵发痒。她以袖捂口,轻咳了几声。与此同时,就听得烟雾最浓密的地方,陶真人的声音赫然响起:“起!” 随着那声“起”,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金石碰撞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激得人们心中一荡。 “开!”陶真人的声音沉稳依旧,他身形一晃,两袖猛然向前一探,手中顿时多了一只圆不隆冬的黑色器物。 周围的咳嗽声瞬间小了下去,尽管内殿里挤了黑压压一屋子人,此时却无人敢开口吱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到了陶真人手中的器物上。 “走吧。”陶真人却在此时,将那器物往袖口中一藏,抬脚就往殿外走去。之前涌入殿中的一行道士忙又齐刷刷地跟了上去。不消片刻功夫,便如潮水一般,迅速退了个干净。 偌大的内殿又只剩下明月一人,唯有还未散完的薄雾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幕。 明月倒也不急,在内殿的角落里又捡了个晒得到阳光的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就见昨日那位朝天观里的小太监——小申子手里抱着个扫帚,晃晃悠悠地清扫了进来。 他扫了几下,抬眼一看,这才赫然发现了明月的身影,他当即小跑了几步上前,惊讶地喊道:“仙...仙姑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申公公以为,我应该去哪里?”明月有些奇怪地问道。 “小的以为......您应该去东宫了啊。听闻太子殿下昨夜忽染了一种蹊跷的病,药石无用,只能靠陶神仙镇着。陶神仙还召集了宫里的所有道士一起赶去东宫,为太子殿下作法避邪祈福。”小申子老老实实地答道。 “可见我不在所有之列啊。”明月自嘲般地淡笑道。 “......”小申子微微一怔,连忙笑道,“那是,您是仙姑大人,又不是别人,自然不能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公公,倒是真会说话!明月暗暗点头,见他今日孤身一人,于是转而问道:“申公公,今天莫公公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仙姑大人,还不是因为宫中的道士们都赶去东宫了。像祈年殿、大高玄殿这些地方都没人了,于是咱们这里的人被派出去暂时看守一下那边。像小莫子就被分到祈年殿了。” “原来如此。想不到东宫的事情,也会牵扯到这上头来。倒是要辛苦申公公一人打扫这里了。” “嗐,这有啥的。”小申子笑道,“一个人倒也乐得清静,还能陪仙姑大人说说话不是么。” 听了这话,明月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下) 小申子见“仙姑大人”笑了,心里顿时也放松不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聊了起来。说不到几句,他便问出了此刻心头的疑惑:“仙姑大人,您觉得太子殿下的病,陶神仙能治好么?” 明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申公公,你觉得呢?” 小申子摸了摸脑袋,将扫帚抱在胸前,皱着眉道:“这还真说不好。虽然陶神仙很厉害,已经让太子殿下的高烧,成功退了下去,甚至动用了给陛下服用的金丹。但是……宫里都在传,说太子殿下这次病起得急,至今查不出任何原因。那些太医院的大夫也不是吃干饭的,连他们都束手无策,可见真的麻烦了。” “申公公知道的倒是不少。人在朝天观里,倒把宫里的走向探得一清二楚啊。”明月点头叹道。 “这个么……”小申子抿着嘴干笑了几声,“小的干太爷是东宫的大太监,所以才会知道的多一些。” 明月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毛:“干太爷?这辈分倒是不小……” “嗐,仙姑大人,像小的这些无权无势的小太监,若想让日子过得舒畅一些,能拜到一个得力的干爹或是爷爷辈的,那比什么都强呢!小的初来宫里那会子,被分到辛者库。在那里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可有什么用?忙死忙活的连个饭都吃不饱。 后来小的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开销,好不容易走门路,拜到了一个干爹。而小的那干爹原来就在这朝天观里干事,便把小的也调来了朝天观。从那时起,小的日子才好过起来。去年小的干爹又调去东宫了。他在东宫那里拜了干爷爷,那可不就成了小的干太爷了么。” 是这样啊!明月心底暗自叹息一声。她小时候跟着林叔,听说书人说起的从来都是宫里大太监们如何逍遥自在、作威作福的段子,倒是没想过,原来宫里这些低层小太监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如此这般想着,脑中已经隐隐浮出了一个身影。 “你那东宫里的干太爷可是姓张?长着一对极为细长的眉眼?看着年纪倒也不大啊,居然已经当上太爷了……” “哎哟!”小申子极为惊讶地跳了起来,继而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连忙满脸恭敬地弓身跪在了地上,“仙姑大人,您可真神了!您不愧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啊!” “也没那么神。”明月苦笑了一下,才道,“你先起来,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多谢仙姑大人!”小申子乖乖地爬起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完全掩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 明月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小申子几近狂热的眼神。她想了想,问道:“那申公公你可知道,太子殿下平日里身子如何?” “这个……”小申子歪着头,略微思索了一番,方道,“平日里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碍。更何况,太子殿下自小就开始天天习武。按理来说,身子应该极为健壮。” 明月一怔:“他可是太子殿下,也需要日日习武?” “仙姑大人可曾听闻过哀冲太子?” “嗯。”明月点了点头,哀冲太子乃是当今皇上的长子,可惜不到两个月就夭折了。这是多年前的旧事,朝野内外无人不知。 小申子解释道:“陛下即位后,一直子嗣艰难。当年是靠着邵天师道法高深,才好不容易有了长子,可惜没活过周岁。后来陶神仙进宫,开始为陛下研制金丹,陛下才又有了如今的太子殿下和几位王爷、公主。但其中的七王爷和四公主也没活过周岁。陛下为江山后续之事忧心不已,对如今的太子殿下也一直爱护有加。不仅为他延请名师,更让他从小开始习武强身。而咱们的太子殿下也争气,长到如今,从未有过大病小灾,可是唯独这次,不知怎么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蹊跷作怪(上) 唯独这次有了意外……?!这可真是蹊跷至极! 明月听到这里,不由得暗暗捏紧了拳头。这与她之前预想到的情况几乎一致。没有原因的高烧惊厥,所有太医院的大夫查不出原因,却被陶真人一碗施了法的符水下去,立即退了烧? 这说明什么?说明陶真人如她的太师叔一般,能妙手回春、包治百病?不,不太可能!虽然从他为皇上调制金丹之事,明月已经确信陶真人对中医药理颇有研究,但若说他的医术能与太医院那些名医比肩,明月还是不信。 莫非……太子殿下真是邪祟入体,所以那碗符水有效?可如果真是如此,以陶真人高深的道行和众位道士集体施法,太子殿下此次应该已经平安无恙了。而方才在朝天观中,那陶真人的神情分明极为紧张。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太子殿下绝不止招惹了邪祟那么简单。那碗施了法的符水,目前应该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太子的病情。 明月正暗暗思忖着,就听得大殿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咦?又出什么事?”小申子警觉地看着内殿的入口,一面嘴里不由自主地喃喃着,一面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摆动了几下。 来了……总算是来了!明月却是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子,迎了上去。 很快,那脚步声的正主现出了身影,正是贺平。 “仙...”他张口刚唤出了一个字,便瞥见了一旁正作清扫模样的小申子。他连忙顿了顿,改口道,“小王道长!” 明月微微一笑,明知故问道:“贺平道长匆匆而来,可有要事?” “我师傅陶真人让您尽快赶去东宫一趟。”贺平忙道。 “好。”明月说罢,主动向殿外走去。 贺平见状,不由得略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仙姑,仙姑!”他一面走,一面有意地凑近明月,小声道,“我跟师傅说过了,说太子殿下的病,您没准会有办法,师傅果然让我过来请您了。” “那金丹没起任何作用么?”明月偏过头去,同样小声问道。 贺平皱着眉,苦恼地叹道:“也不能说那金丹完全不起作用,太子殿下服用了以后,人的气色看起来明显好了一些。但是他服用的金丹毕竟是尚未炼制成功的未成品,可能药效还不够,所以人并没有如预期那般,很快清醒过来。” 明月心道:以你师傅之前的肃然模样来判断,就算是炼制成功的金丹,能不能起作用没准也是五五之数。若是太子殿下清醒过来,也不用特意请我去跑一趟东宫。此番虽来请我,只怕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死马当活马医了! 有着贺平在前引路,明月不多时辰便赶到了东宫。还未进大殿,就见东宫正门前的露台上,已经聚集着一大批道士,他们围着地面上刻画的一个巨大法阵,舞动着拂尘和宝剑,辟邪作法。 然而,贺平没有带着明月从正门入内的打算,却是有意引着她绕到东宫的侧门。二人进了门,曲曲折折走了二个回廊,便隐隐约约听到前头不远处,有类似鞭绳破空而出的噼啪响声。 明月正在疑惑,就见身前的贺平身子猛然一抖,瞬间停下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下) “怎么了?” “嘘!”贺平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凑到明月的耳边轻声道,“仙姑,这前面不适合过去,我们还是绕开这里,从旁边走吧。” 明月顺从地点了点头,侧目却一眼瞥见,贺平一头的冷汗从脑门上止不住地渗了出来。 “贺平?”她轻轻拍了拍他,小声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不过不是我们。太子病重,太医院的大夫束手无策,皇上对此极为不满,已经下令鞭笞那几位主治大夫了。”贺平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鞭笞?!”明月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我在坊间时,听闻这鞭笞可轻可重,若是重的话,便是打死人也是常有的。太医院的大夫们平日里也在宫中治病救人,怎可因为一时查不出原因,就受到如此对待?而且,方才我只听到前头有鞭子破空而出的声音,却未听到任何人声,会不会是搞错了?” 贺平的脸色明显发青,口中疾声道:“怎么会搞错!我方才去请您之前,陛下已经下旨了!说太医院的人学而无术,理应受罚。为了鞭笞时不惊扰到太子殿下,陛下还命人将那几个大夫的嘴统统堵上。这会子我们能听到鞭声,肯定是前头已经在行刑了。” 明月心下也是猛然一沉:“那……会打几下?” 贺平的口气极冷:“谁知道。昨夜师傅带我们在这里作法时,听闻这里已经鞭死了六个伺候太子殿下的贴身宫女。” 明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 “皇上认定太子殿下生病,跟她们没照顾不周大有干系。”贺平一面冷然说道,一面转过头来,认真严肃地看向明月,“仙姑,皇上对太子殿下极为看重,如果这次没有办法救下太子殿下,连我师傅都大有可能会遭殃。” 明月听了这话,不由得垂下眼睛,她眼眸中的情绪不明,声音却很是平淡:“怎么会呢?你师傅陶真人乃是国师,一直以来都深受皇上的信赖与重用......” “......皇上信奉道家,又信服我师傅道法高深,所以才对我师傅日益敬重。但我师傅又不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如今太子殿下病因不明,那些太医院的人为了推脱责任,硬说太子殿下是被邪祟所扰。皇上未必全信,可心里到底也起了疑。这才叫我师傅特来相助。可现在,这驱魔镇邪的法事做了,屋内屋外的符箓贴了,符水也喂了,太子殿下依然不见醒来,皇上就算不会迁怒到我师傅身上,心里也必然会对我师傅很是失望。” “可陶真人不是已经让太子殿下成功退烧了么?” “是。”贺平低下头,将声音压得极低,“仙姑,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事现在看来,未必是件好事。” 明月心头一跳:“你是说......” “太子殿下若是不退烧,那我师傅还能以这场病不是邪祟所致,模糊地遮掩过去。可烧一退,皇上现在已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师傅身上......一旦太子殿下出事,那我师傅势必会受到牵连!” 这就是所谓的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吧。明月暗自叹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观往知来(上) 明月与贺平一面小声说着话,一面小步绕着道。结果刚绕过一处抄手回廊,就见不远处出现了一座极其精美宏大、富丽堂皇的殿宇。远远望去,那殿宇雕梁画栋、琉璃生辉,端得十分气派。明月暗道:看来眼前这处殿宇便是东宫的主殿了。 及近了,却见殿宇的外头,齐刷刷跪着一排侍女。而青乐如鹤立鸡群一般,坚挺笔直地站在其中。他板着个脸,正急切地盯着殿宇外的动静,脸上不时露出七八分焦躁之色。 似是对他们这边的动静有所感应,青乐很快侧过头来,只看了一眼,他便大踏步地冲着他们飞快奔了过来。 还未及眼前,青乐已经瞪着大眼,对着贺平直接斥道:“你怎么才回来?师傅都等急了!” 贺平脸色一白,慌忙解释道:“方才前头在鞭笞那些大夫,那场面师兄你是知道的,我只能带着小王道长绕了道……” “算了!”青乐根本不容他说下去,眼珠子一转,直接看向了明月。 “陶真人请您先去左侧的偏殿一坐。”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口中说着是“请”,但他急切的眼神却分明写着“不容拒绝”四个大字。 好在明月也根本没有打算推脱,她既然来了,自然做足了准备。 她顺从地跟着青乐,走进了东宫一处偏殿。然而偏殿内空无一人,空落落的殿堂窗户紧闭,徒增了八分阴暗与晦涩。 “您在这里等一会,我师傅马上过来。”青乐话还未说完,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青乐如此焦急,看来眼下的情况并不妙啊……明月一面暗暗思忖着,一面四下里打量着这座冷清的偏殿。 偏殿的一应摆设俱全,虽然光线昏暗,但细看之下,仍能发现殿内的每件器物之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尘埃,似乎已经有段时日没来打扫了。 看来这处偏殿并不住人。明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只不过,她也有些疑惑,为何东宫之中会留有这么一间无人居住的大殿,且与方才那富丽堂皇的东宫相距不远。 “吱啦”一声,偏殿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一个人影跨步而入,不是别人,正是陶真人。 “见过陶真人!”明月一如既往地恭敬抱拳作揖。 陶真人却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双眼看了一会儿,见她面容平静、毫无惧色,这才返身将偏殿的大门又掩上了。 “你跟贺平说,你有办法救太子殿下?”陶真人一开口便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是。” “老夫竟然不知道,原来小王道长除了能看见幻象,居然还会医术?”陶真人的语气有些微冷。 明月知道,自己之前在朝天观中翻看医书对应药材之举,已被陶真人认定为故意装傻。 “我没学过医术。”她淡淡解释道。 陶真人的眉心一拧,斥道:“没学过医术,怎么治病救人?” 明月反唇相讥道:“听闻太子殿下的病情有所好转,并不是太医院的功劳,而是陶真人您作法施术,以一剂符水退了太子殿下的高烧。难道,陶真人您在医术方面也学有所成么?” 听了这话,陶真人并不生气,反而陷入了一时的沉默,好一会儿后,他才缓缓开口说道,“老夫的医术确实比不得太医院那些人,但在为太子殿下驱魔镇邪之事上,老夫自问已经竭尽所能了。你……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招数么?” 明月目光一闪,向前猛进一步,直接凑到了陶真人的身前。她仰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曼声问道:“敢问陶真人,您那碗喂给太子殿下的符水之中,难道就没有加什么特别之物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观往知来(下) 陶真人猛然一怔,随即脸色剧变。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陶真人。”明月早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平静地说道,“您心里非常清楚,我入宫自有我的打算。您虽然与我说过,我入宫后的生死荣辱与您无关,但我因道家仙姑转世的传闻入宫,而您又是我的推荐人。皇上信道、信您,自然也会信我,但是,一旦皇上对您失望,甚至对道家产生怀疑,那我又如何自处? 所以,这次太子殿下出事,表面上与我毫无干系,可实际上,我与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救治太子殿下,与我百利而无一害。毕竟,谁也不想刚入宫就被冷落。因此,在这件事上,开诚布公对我们都有好处,您无需如此防备我。所以,我还是想请问您,那碗符水之中,您是否动了手脚?” 陶真人没有接话,他看着明月那清秀而镇定的面容,在那么一瞬间,微微有些失神。 那个几年前还跟在一清的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女孩,如今竟然有了如此巨变!她不仅胆敢一人孤身入宫,还在这种紧要关头,不慌不忙地将情势分析得有理有据,让他找不出任何疏漏,从未不得不相信她的“忠心”。 虽然自己本身找上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他并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可她此时三番两次对自己喂给太子殿下的那碗符水提出了疑问,字里行间的意思……莫非她在暗示自己,她知道太子殿下犯病的隐情?难不成,这她真有办法?! 陶真人的心思千回百转,但他终究没有正面回答明月的问题,只是故作平淡地问她道:“你为何要追问老夫符水之事?” “因为您的符水使太子殿下退烧了。” “那是老夫道法高深。” “可您并不能使太子殿下苏醒过来,无论是作法还是用符水、金丹。” “金丹炼制的时间到底还是短了些,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产生效果。” “可陛下等不及了,太子殿下的身子也许也撑不到金丹发挥功效的时日。”明月毫不留情地说道。 “……”陶真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若是太子殿下中了邪祟,您的道法自然有奇效。可现在来看,问题应该不是出自这上面。” “……”陶真人眼皮一跳,还没说话,明月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听闻太子殿下自幼习武,身强体健,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大病小灾,可这次忽然高烧惊厥,太医院一众大夫均查不出病因,所以归于邪祟作乱。但您乃是国师,如今的道家至尊,由您亲自作法,镇妖除祟,太子殿下依然没有醒来。那样的话,太子殿下之所以如此,就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了。” 明月看了一眼陶真人那张越来越铁青的脸,轻启朱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中毒。” 中毒!陶真人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他的心如同被人揪住了一般,一下子紧到了极致,竟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凝结住了,伴随着阴暗的光线,彻底陷入了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暗礁险滩(上) “哒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偏殿的大门被人轻微地扣动了两下。紧接着,贺平的声音从门缝中颤颤巍巍地传了进来。 “师傅,陛下叫您过去呢。” 陶真人恍若未闻,他的眼神依旧牢牢地黏在明月身上,那对冷然的眼眸中闪着变化莫测的光芒。而明月亦平静地回望他,冷静而从容的面上看不出一丝的波澜。 半晌,终是陶真人垂下了眼眸,他郁郁地吐出一口浊气:“小王道长,你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这句话,如果出了这殿堂,会引来多大的麻烦么?” “感谢您的信任。”明月淡淡一笑,根本不为所动。 陶真人自嘲般地冷笑起来:“信任?呵!事到如今,老朽是逼不得已,才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说完这话,他徐徐地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你既然明说了,那老朽也不瞒你。老朽为太子殿下驱魔作法,可谓用尽了一切的手段。可太子殿下的病情根本没有任何好转。老朽纵然可以因此破除邪祟之说,可陛下年过半百,子嗣极为单薄。太子殿下若是出事,这江山只怕后继无人啊!陛下一直以来笃信我教,对老朽又恩宠有加,老朽岂能在这种时刻明哲保身? 老朽虽不是大夫,但长年以来为陛下配制金丹,对药材也颇有几分研究。于是,老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喂给太子殿下的那碗符水之中偷偷加入了几味甘草、白花蛇舌等清热解毒之物,没想到……”他说到这里,语气微滞。 “没想到太子殿下真的退烧了。”明月接着轻声说道,“这就说明太子殿下确实中了毒。但中毒之物不明,只怕一般的解毒剂作用也是有限。所以,您才会去朝天观特意取出了尚未炼制完成的金丹,因为金丹之中内含的玉蟾、雪莲、菖蒲等物亦有很好的解毒功效,而其中的雪莲、灵芝、老参又是极佳的滋补延命之材。可我不明白,为何您不将实情全盘托出,这样太医院的大夫也可对症下药……” “对症?”陶真人的声音极冷,“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太医院的那帮废物看病还行,要他们解毒?哼!他们连中毒都查不出,甚至还因为怕事,把老朽拉扯进这场漩涡之中,他们哪里靠得住的?!而且兹事体大!太子殿下若真是中毒,那整个后宫甚至朝廷都将闹腾个天翻地覆。老朽不过是多放了几味解毒药材,除此之外,哪有什么实质证据? 宫廷之内的争斗向来永不停歇,一股胆敢对东宫下手而隐匿于黑暗中的势力,绝对不可小觑!老朽便是一五一十地照实说了,这件事最终也大有可能会被归于误判。届时,陛下会怎么想?宫里的其他人又会怎么落井下石?而那股对东宫下手的势力又怎么会放过老朽?可以说……老朽这辈子的前途就完了。” “师傅......”挨在门外的贺平那急促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听得出门外的他已经极为焦急不安了。 “......”陶真人看了一眼垂眸沉吟的明月,淡淡开口说道,“你既然想插手,就必须要明白一点,在太子殿下病因的这件事上,缄默是唯一的选择。你如果想不明白这点,过去也只会惹祸。” “我明白了。”明月道,“您放心,我不会说的。” “你既然明白这点,对于太子殿下的情况,可有解决之道?” 解决之道?明月心道:我跟了神医太师叔整整三年,经她传授《毒经》一书,虽然如今这本书已转赠倩儿姐姐,但里面的内容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可话到了嘴边,明月立马换作了另一套说辞:“我少时跟着师傅四处游历,对于各种毒蛇毒草都熟悉得很。” “好!”陶真人颔首道,“希望你之前跟贺平说过那番的话,不是吹嘘的。”他一面说着,一面打开了殿门。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暗礁险滩(下) “师傅!”贺平连忙一个箭步迎了上来。他一头的冷汗,脸色明显有些发白,语气亦是无比的焦急,“陛下急着找您,陈公公已经来催过好几回了。实在是……” “知道了,这就过去。”陶真人语气微微发沉,但他的背挺得很直,那略有些花白的鬓发在日头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斑白。 他抬起脚,大步向着那处富丽堂皇的殿宇走去,这一路上不曾回过头,仿佛笃定了明月必会跟随。他的年纪不小,走起路来依然健步如飞,明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好容易到了东宫的寝殿,就见一位高个子公公带着三五个公公一齐匆匆忙忙地迎了过来,口中连道:“来了!来了!老神仙您可总算来了!” 明月偷眼瞄着眼前的一群人,只觉得那位高个子公公有些眼熟,正疑惑着,就听陶真人极为客气地说道:“是老朽的不是,让陈公公久候了。” “哪里哪里!老神仙有事离开,必是对太子殿下的病情有了些许头绪,要赶着去着手准备一二。咱家又怎么不知呢?!只不过……”陈公公忽然压低了声音,他上前一步,待凑近了陶真人,方才轻声叹道,“是陛下等不及了!毕竟太子殿下的安危,如今可都系在老神仙身上了啊。” 听了这话,陶真人眉心微皱:“陈公公,老朽必当竭尽全力为太子殿下驱妖辟邪,但若邪魔已除,要论医病的话,还得靠太医院啊……” “那是!那是!”陈公公连忙点头附和道,“这道理,陛下他又岂会不明白呢?只不过,能者多劳。陛下对老神仙向来极其信任,咱家觉得,便是说十分依赖也不为过……陛下如今火急攻心,自然而然地便将所有希望都系在老神仙身上了。虽然这事细细想来,老神仙身上的担子委实也太重了些,但咱家也是无可奈何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陶真人心知多说也是无益,于是转头指了一下身后的明月。 “这位便是最近在坊间流传甚广的虚寂冲应真人之转世道人。老朽方才离去,是特意邀她来相助。” “噢!”之前在朝天观门外见过明月的陈公公,此刻特意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点头笑道,“那实在是更好了,老神仙……还有这位仙姑,里面请吧。” 陶真人拱手一礼,方才带明月跟着陈公公等一众太监进了东宫。 一进大殿,就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而大殿正中的地面上,以朱砂画着一个四角八方位的法阵,阵角燃着灯烛,分别立着八位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士。他们闭着双眼,口中正念念有词。 再往里走,就见烟雾缭绕,一股极浓的药味充斥在内殿的每个角落。明月偷眼细细看去,就见内殿北侧搁着一张被帷帐遮得严严实实的千工架子床。 床沿边上站着两位穿着淡雅的贵人,她们低垂着头,完全看不清面容。在她们的身后,跟着好几个或是手捧金盆,或是举着净瓶的侍女。 南侧的金丝楠木官帽椅上坐着一人,身穿明黄龙袍,不是皇上又是哪位?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身形窈窕的侍女,正在为他细细地捏着背,而他的脚边则跪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为他捶着腿。 靠窗的角落里,则摆着一个小炉,炉子上搁着一只紫砂药罐,里面也不知道煎着什么药。旁边蹲着两个年长的大夫,已经是满头大汗,还不时地往那药罐里瞄上一眼。 见到陶真人一行人进来,皇上连忙起了身,竟是三步并作两步,亲自迎了上来:“国师!您总算来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期翼。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单独诊疗(上) 陶真人哪敢怠慢,连忙一个箭步先行拜了下去,口中连称:“老朽有愧!老朽有愧!竟让陛下久候!实在是罪过!还望陛下开恩,宽恕一二。” “嗳!爱卿何必如此多礼!”皇上的动作也奇快无比,一把扶住陶真人下落的肩膀,重重地按住,恳切地说道,“太医院的人根本无用,若不是国师您老亲自施法,太子眼下还不知道会是如何光景。” 陶真人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嘴上却谦道:“陛下过誉了,太子殿下情况有所好转,与太医院的大夫们诊治及时还是大有关系的。毕竟,若是邪祟入体,不是老朽自夸,以东宫如今布下的镇魔辟邪八方阵,便是再厉害的邪祟,也必然已被驱散了。至于其他的……”陶真人顿了一顿,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一些,大有深意地轻叹道,“那可未必是老朽的专长啊。不过老朽必当为陛下竭尽所能,尽力而为!” “……”皇上微微一怔,一时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明显有些阴晴不定。原先因期盼而很是热切的目光,此时也变得冷然。那目光扫过陶真人干瘦的脸庞,在那对乌黑多皱的眼袋上停顿了片刻,又渐渐地恢复了一些温度。 “朕自然知道国师的忠心!”他似是无奈般地一面摇头,一面自言自语道。说罢,他双手一用力,将陶真人重新扶了起来,这才盯着陶真人低垂的双目,平静地说道:“而且朕也相信国师的能力,无论如何,还请国师再尽力一次。” “遵旨!”陶真人躬身拜道,言语间充满了敬畏之意。 “嗯,一切就仰仗国师了。”皇上点了点头,对陶真人的态度很是满意,却在抬眼间忽然注意到了跟在陶真人身后的明月。 “这位是……?”他有些愕然地开口问道。 “陛下,这位女道长,陛下前日刚见过呢。”在皇上身边一直默默伺候的陈公公此刻连忙凑到皇上的身边,小声地回道。 “回禀陛下,这位道长正是陛下前日召见过的小王道长。”陶真人也连忙应道。 “哦,可不是么!”皇上似乎回想了起来,眼神微闪。 不等皇上问话,陶真人已经率先抢道:“陛下,小王道长在坊间享有盛名,人人赞她乃是仙人转世,可见她的道法自有高深精妙之处,或许连老朽都不如啊!如今太子殿下病因不明,老朽斗胆邀请小王道长来东宫协助老朽一二,还望陛下恩准。” “国师何必如此自谦,只要能对太子有利,朕是求之不得啊。”皇上抚掌笑道。 陶真人听了此话,心下稍安,略一思量后又道:“陛下,恕老朽直言,陛下今日看起来气色欠佳,定然是为太子殿下之疾太过忧心所致,且此处药味甚浓,久闻不适。不如陛下回去先行歇息一会儿?” 听了这话,皇上还没有做声,陈公公却立即无比恳切地接口劝道:“陛下,国师说的话,句句在理啊。太子殿下身子虽重,但陛下的身子更是干系到我大明江山,还望陛下务必要以龙体为重啊!”说着说着,他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直接跪拜了下去。 好个陈公公,不愧是皇上最为宠信的司礼监大总管。明月看着陈公公深情并茂的样子,心里暗自感慨道。 而此刻,屋内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跪拜在地,异口同声地劝道:“望陛下以龙体为重。”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下) 皇上看着跪俯在他脚边的陈公公,轻叹了一声:“老货,就你多嘴。”可他话虽是如此说的,语气却显得异常温和。 “老奴……老奴……”陈公公不敢抬头,口中碎碎念着,完全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可明月却心中清楚,此刻这位陈公公心里着实松快得很,方才一出戏演得恰到好处,让皇上对他的忠君爱国高看一眼,又对他的体贴入微倍感满意。 “算了,既然如此,那朕就暂时离开一会儿。不过,但凡这里有什么事情,务必要马上回报。”皇上果真挥了挥手,不再过问。 “遵旨!”陈公公面上一喜,连忙指派了两个太监留在原处观察情况,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跟随着皇上的步伐,缓缓走出了东宫的大门。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见状,陶真人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毕竟,把最大的麻烦——皇帝陛下请离此处,他才更有把握让明月放手一搏,仔细查实太子殿下身上那不可告人的“隐情”。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扫了一眼角落里忙着煎药的两位大夫,沉着微冷的面色,也不打招呼便直接朝着那二人开口询问道:“太子殿下如今怎么样了?” 那两个老大夫登时面皮一紧,可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却都支支吾吾了起来。倒是床榻前的一位身穿浅蓝色宫装的贵人闻言,堪堪转过了大半个身子,轻声说道:“太子殿下至今仍在昏睡。太医院的王大夫和张大夫已经给殿下喂过两次药了,不过看不出有什么起色。如今这二位正在赶着熬制第三副药剂。” “原来是惠妃娘娘!”陶真人这才看清了那位贵人的面容,顿时吃了一惊,他连忙躬身一揖,道,“老朽实在不知,竟是惠妃娘娘在此,方才冒犯了。” 惠妃淡淡地叹息道:“国师何必多礼,太子殿下的生母——王贵妃姐姐早逝,后宫事务繁多,皇后娘娘又一时分不开身,所以本宫携着曹贵人前来探望太子殿下也是应当的。本宫早就听闻国师道法高深,有如真仙,如今太子殿下便仰仗国师了。” “惠妃娘娘过誉了,老朽实不敢当。娘娘慈悲仁厚,曹贵人亦心慈面善,实乃后宫之福。”陶真人说了几句谦虚客套的话之后,见惠妃娘娘与曹贵人始终站在太子殿下的床榻边,不由得悄悄地皱起了眉头。 惠妃娘娘却似一眼看出了陶真人的心思,她携着曹贵人缓步而出,口中温和地说道:“国师若有什么要事,大可以直言。不必避讳本宫等人。” 陶真人眼瞅着情势紧迫,便也索性直言道:“惠妃娘娘恕罪,太子殿下病情复杂,老朽此番特意请了小王道长前来协助,但是人多的话……有些不利于我等布阵施法。” “原来这位就是小王道长……”惠妃娘娘的目光径直地落在了明月清丽的脸庞上,随即她的嘴角挂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可那笑容却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似有些嘲讽又似有些玩味。 明月默默地垂下头去,一种被人放在明处并正大光明审视的感觉涌上心头。 “惠妃娘娘……”陶真人的眉心又锁了起来。 “瞧本宫,看到小王道长一见如故,倒差点忘了正事。”惠妃娘娘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道,“那就请国师为太子殿下单独诊疗吧,请您自便。”她留下了这一句大有深意的话,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还顺带走了屋内的其他人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毒性已深(上) 明月揉了揉被屋内浓烟熏得有些发酸的眼睛,默默地想着:这位惠妃娘娘心思细密,行事也挺出人意料的,她不仅带走了自己宫里的俞贵人和两位太医院的老大夫,连陈公公特意留下的两个观察情况的太监们也一并带走了,倒真给陶真人留足了“自便”的机会。就不知道此举是在有意讨好陶真人这位炙手可热的国师呢,还是私底下别有用意了。 毕竟,方才那一时半会的时间,还不够她施展炎月印,完全探清屋内所有人的心思。 而这时,陶真人已经上前走了几步,掀开了床榻上的水精帘,又揭了一层松江镶金边内绣帘,抬手缓声唤道:“小王道长,请过来。” 明月心下一凛,连忙敛神上前,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位年纪不多十二三的少年,紧闭着双目,昏迷不醒。他的面容很是硬朗,头发略有些蓬松,本是小麦色的皮肤此时显得有些苍白,而这种苍白的面色之中还隐隐泛着一股细不可查的淡淡黑气。 “如何?”陶真人眉心紧皱着问道。 明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袖口翻出一根细如牛毛的小针。 陶真人赫然一惊:“这是!?” “没事,不过是针灸用的小细针罢了。”明月抬手将手掌上的细针递给陶真人查看。 陶真人盯着那针看了一会儿,除了发现此针特别细小,也完全看不出任何特别。但他的眉心还是很快就拧了起来,诧异地问道:“你竟然还随身带着这种小针?!你可知道,这种东西万一被人查出来,你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明月却只是淡淡地回道:“这种小针细如牛毛,不会那么轻易被人发现的。更何况,若非我随身携带,此刻也解不了眼下的难题。” “这针灸用的小针能解眼下的难题?”陶真人有些不信。 “可以一试。”明月一面说着,一面将那根细针飞快地刺入太子殿下额间的印堂穴。 陶真人看着眼前的一幕,暗自心惊,忍不住念道:“你何时学的针灸?有几分把握?太子殿下乃是千金之躯,你可千万别乱来!” “针灸是四处云游时跟着师傅学的。”明月轻描淡写地随口胡诌道,“另外,我扎的穴位不是什么大穴,不会有事的。”话虽是如此说的,明月心中也明白,自己的“鬼话”陶真人能信才怪!但眼下只要她还有办法,陶真人也不会阻止她。 果然,陶真人没有继续多问。 而明月则将细针拔出,把针头凑到眼前,细细端详了起来。很快,她的眉心也皱了起来。随即,她又飞快地在太子殿下身上连扎了好几处穴位,重复着扎完、拔出、细看针头的动作。很快,她的眉心就越锁越紧了。 “怎么了?”一旁的陶真人一直严密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如此,连忙问道。 “太子殿下确实中了毒,您看,这细针的尾端微微发黑。只不过要确认他中的是哪一种毒,我还需要时间去辨认。”说罢,明月手掌一舒,将手中再一次拔出的细针尾端递到了陶真人眼前。 “……确实如此!果然如此!”陶真人一眼看清了针尾部附着的暗黑色,不由得重重地叹道。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巨浪。他本就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可如今真的确认太子殿下乃是中毒之后,便是他乃为当朝最具名望的国师,他的手心也开始微微渗汗,后怕的感觉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陶真人微闭了一下双目,他努力控制自己异样的情绪,只是心中也免不了一声暗叹:“想不到修道这么久的时间,心境还是无法处处达到平和……” “陶真人……您没事吧?”明月见陶真人脸色有异,小声地问了一句。 陶真人顿了顿,这才开口缓缓地说道:“没事。只是,老朽想不到一根小小的细针也能辨认出太子殿下乃是中毒……但这样一来,老朽反有一事不明:那些太医院的大夫中也不乏针灸高手,你既然能以针灸用的细针查出太子殿下乃是中毒,但是他们却查了这么久毫无所获,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缘由?难道是这些太医院的大夫们为了怕事,有意装作查不出病因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毒性已深(下) “太医院的人是不是有意如此,这个我无法知道。”明月平静地说道,“但有一点,我用的细针想来应与太医院大夫用的针不同。” “哦?”陶真人挑眉看向明月。 明月解释道:“若论验毒,自然以银为佳。只不过银质之物偏软,若要做针,唯粗者才堪用。可这针一旦做粗了,扎人自然很痛。而宫里头的大夫们成日对着达官贵胄,用针定然也会有讲究。所以我推断,他们针灸用的针,一定是金针而非银针。而我这套针的针头则是纯银铸就,验起毒来,自然比金针容易多了。” 陶真人捋了捋胡须,盯住明月的眸色渐渐深沉了起来:“你此番进宫,倒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明月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以前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经常会遇到一些头疼发热的小毛病,随身携针能方便不少。其实,我也不过是知道些针灸的皮毛,至于此番进宫能排上用场,真的只是巧合......巧合来着......” 此刻的陶真人显然也没有在此事上追究的心思,他收回目光,道:“算了,既然能断定是中毒,那你可知太子殿下中的是何毒?若能查明,也可对症下药。” “我试试。”明月继续拿着针,在太子殿下毫无知觉的身体上扎进扎出。她动作很快,每次又扎得很浅,一炷香的时间便几乎扎遍了太子殿下的全身。 陶真人见她停下了扎针的动作,刚要开口询问一句“查出了么”,就见明月忽然腾出两手,竟将太子殿下的口唇生生撬开了半寸。 “你这是要干什么?!”陶真人忍不住斥道。可明月却似充耳不闻,只探出大个身子,将头凑到太子殿下的口唇边,细细检查起来。 他只得硬生生咽下了“这可是大不敬啊”这句即将出口的话语,心道:还好这里没有旁人,不然可真了不得了! 正在这时,就听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这毒……很麻烦。” 陶真人心中猛地一跳,慌忙问道:“查到了?是什么?” 明月回身看向陶真人,神色很是凝重:“是的,陶真人。如今就你我二人,我就直说了吧。太子殿下所中的毒并非寻常毒物,乃是西北一带才有的一种罕见的毒药,当地人唤作金钩毒。此毒性烈,本该见血封侯。” “什么?”陶真人大惊失色,可他脑子一转,立即反驳道,“不!不对,如果这毒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那太子殿下他......” 明月点头说道:“对,如果只是完全的金钩毒,便是一丁点儿也能让太子殿下马上毙命。可这种毒虽剧,却有一种特性。如果将它与另外一种称为‘黄泉冥’的毒草一并使用的话,中毒者虽然必死无疑,却并不会马上发作。” “必死无疑?!小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么?!”陶真人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但他还是努力地保持冷静,质疑道,“你怎么确定太子殿下中的就是那什么……金钩毒?” “我确定。”明月却是极其肯定地给出了回答,“其实,大部分毒物都会引起恶心、呕吐或是心跳加速、脸色青紫的症状。可金钩毒虽然剧毒无比,但中毒者表面上却几乎看不出什么问题。眼下的太子殿下,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其余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所以,那些太医院的一众大夫找不出病因也情有可原。” “他们情有可原,你一个自称不懂医术、又只知道些针灸皮毛的小丫头却能准确诊断出太子殿下的病因?”陶真人冷哼了一声,口气已经隐隐有些不善了。 “我曾经跟着我师傅去过西北一带,也恰好对此毒有所了解。”明月平静地说道,“这种毒源自西北沼泽地中特有的一种小蛙。它通体金色,剧毒无比,因尾部长着一根极小的弯刺,如同钩子。所以当地人才会将这种剧毒称为金钩毒。”说到这里,明月微微一顿,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太师叔给她那本毒经中的内容。 于是,她娓娓道来:“一旦中了金钩毒,毒液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汇集于中毒者咽喉底部,形成一个或两个透明金亮的血泡,随即余毒蔓延至全身。以针扎百会、人迎、膻中、太渊、涌泉穴五处大穴,针头泛黑至一厘者,说明中毒已深,神仙难救。而两处血泡乃金毒集汇处,一旦泡破,中毒者即刻毙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脱身之计(上) “血泡……”陶真人喃喃自语,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也学着明月之前的样子,开始去查看太子殿下的咽喉深处。 “这是金钩毒特有的一种辨认方式,只不过此血泡生在隐处,知之者又甚少。”明月继续解释道。 不一会儿,陶真人就收了手,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眼光转向了明月。此刻,他的目光中终于少了七分怀疑,只剩下了无法言述的震惊。 “你说得对。”他艰难地开口说道,“真的有……血泡,透明发亮,还…还没有破。” “这血泡之所以没有破,是因为我之前说过的‘黄泉冥’这味毒草。这种毒草就生长在小蛙生活的沼泽附近。正所谓以毒克毒,它能暂时压制住金钩毒的毒性。但金钩毒的毒性太过霸道,‘黄泉冥’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你是说……”陶真人只觉得嘴巴一阵干哑而苦涩。 明月索性将陶真人猜疑到的心事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我觉得这是下毒者故意的,没有让太子殿下即刻毙命。毕竟太子殿下平日里身体很是强壮,如果一下子毙命的话,就算所有人查不出原因,皇上也会不由得怀疑他的真正死因。而利用‘黄泉冥’来拖延太子殿下死亡的时间,则能大大降低这种可能性。”说到这里,她还有意顿了一顿,看着陶真人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继续平静地说道,“当然……也不排除下毒者或许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哼!”陶真人冷哼了一声,他何尝不知明月话中的意思,只不过如今却不是计较此事的时机。 “那现在怎么办?”陶真人见明月始终没有无一丝慌乱,话里话外平静异常,心中一动,缓缓地问道。 明月微一思忖后,便有了主意:“为今之计,只能尽量继续拖延太子殿下的时间。让陶真人您可以尽快把自己摘干净。” “哦?此话怎讲?”陶真人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只要太子殿下醒来,那陶真人您就算大功一件。您可以以为太子殿下施法耗尽心力为由,暂时离开宫廷。只要您不在,太子殿下出了任何事,皇上都怪罪不到您的头上。” “嗯!主意是不错。”陶真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疑惑地问道,“可眼下如此情形,你有办法既延续太子殿下的生命,又能让他暂时清醒过来么?你说的那种叫‘黄泉冥’的毒草,老朽闻所未闻。相信太医院那边也不会有此物。若说宫里真要有此物,哼哼,那也是在下毒者的手中啊!” 明月略有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地说道:“只要这金钩毒不立即发作,只要暂时压制住太子殿下体内的余毒,他就能清醒过来……但为了保证他喉内的血泡不会马上破裂,我唯有用手头的细针将那血泡周围暂时封闭起来。” “细针?”陶真人微一思量,随即大惊,“你是说你要将这小针扎入太子殿下的喉内?你!你疯了么?!这可是太子殿下,要是被发现了,你我二人哪里说得清楚?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此事有很大的风险。”明月的神色也终于肃然了起来,她语气坚定地说道,“但如果不这么做,太子殿下的毒性一旦马上发作,陶真人您依然脱不了干系。” “这!”陶真人顿时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中) “这就是场赌博。”明月像是在劝说陶真人,又像是在自我宽慰,“太子殿下昏迷已久,那金钩毒毒性至强,对他的身体本就有摧残和麻痹之效。我手头的细针只要扎的浅些,再加上那血泡位于咽喉深处,他一时半会未必能觉察到异样。然而一旦此事做成,您就可以远离这场滔天的祸事,安枕无忧,继续享有皇上的恩宠与信任。” “可一旦事情败露......”陶真人不由得踯躅起来。 明月神色如常,语气很是平淡,她悠悠地叹道:“自古富贵险中求。如今,太子殿下性命攸关,便是我们再谨慎持重,其大势已去。陛下真要怪,也应该怪那些下毒的歹人。我们求道之人,虽不能起死回生,也是抱着一腔热血,前来治病救人的。” “说的也是。”陶真人点了点头,“可陛下……”他微微叹了口气,复又重新郑重无比地看向明月。 “你真的确定太子殿下已经没救了么?”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确定。” “你……”陶真人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最终化成了一声长叹。 “我知道陶真人您未必信得过我。”明月带着七分自嘲,浅浅苦笑道,“但我一名弱女子无依无靠,若想立足于宫中,却不得不将自己之所有,全系在您的身上。” 陶真人闻言,眼中亮芒一闪,口中却道:“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这件事太过重大!而你……” “而我毕竟不懂医术对么。”明月顺着陶真人尚未言尽之语,继续说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是不懂医术,但我懂得毒。”明月扬了扬手中的细针,语气变得有些凉薄起来,“毕竟对于这种朝生暮死的地方,医术还不如毒来得有用。” “朝生暮死......”陶真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事,脸色开始渐渐发青。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冷冷地说道,“这种话也敢讲!小姑娘,你的胆子倒是真的不小。可你不要忘记了,不管这宫里如何,入宫可是你自己一味求来的。” “是,我没有后悔。”明月静静地望着陶真人那对神色复杂的双眼,淡然道,“希望您也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这一句话如同尖刺,一下子扎入了陶真人的心中。 当年他为了外道内道之争,不惜违逆师傅弘道真人,而被师傅罚做了十年看门人。后来,他又为了弘扬光大自己坚持的道法,与表弟邵元节起了冲突,最终他成功入主上清宫,而元节却因他自断前程,面壁思过。再后来,他以进丹为梯,终于成了当今圣上恩宠无比的国师,宫里宫外炙手可热。 要说后悔?他或许在经过元节那座山崖前的小屋前,想到元节消瘦如柴的模样,曾经有过那么一丝动摇。可如今,他在这重重宫内为形势所迫,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便是他想,万一太子殿下毒发立毙,那在惠妃娘娘特意引走他人的情况下,皇上还能完全相信他的忠心么? 一想到皇上平日里多疑的性格,陶真人不由得一下子寒毛倒竖起来。 是的,他不要后悔,也不能后悔!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下) “哎!动手吧!”陶真人暗暗咬紧牙根,唇间溢出一声轻微但却绝然的低吟。 明月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手一翻,多出九根细如牛毛的小针。每根小针的针尖如蚊虻喙,泛着一丝淡淡的金光。她左手用力,将昏迷不醒的太子殿下口唇又生生撬开了大半寸,她右手持针,毫不留情地向着太子殿下的喉部深处扎了下去,她的动作急如闪电,快似流星,不过片刻,她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已经好了么?”陶真人目睹了她施针的全过程,尚未从对她精湛无比手法产生的诧异中回过神来。 “是。”明月摊了摊手,她两手空空,唯有手心里残留着几丝看似晶亮的汗液。 陶真人狐疑地盯着太子殿下略有些苍白的面色看个不停,却始终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只得道:“那接下来……” “接下来,只要给太子殿下喂下暂时能压制住余毒的草药,他就能很快清醒过来。” “什么草药?”陶真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老朽之前就说过了,这宫里可不会有‘黄泉冥’这种罕见的毒草。” “没有‘黄泉冥’暂时并不打紧,我已用小针将金钩毒形成的血泡暂时封住了。相信只要配制几味解毒草药,对驱除太子殿下的体内余毒,应该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这个……”陶真人闻言,眉头不松反紧。 明月注意到了他的神情,连忙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陶真人您是担心以您的身份,不方便配制草药么?” “不错!”陶真人此时没有半分隐瞒她的意思,徐徐叹道,“眼下不比寻常,老朽毕竟是以道家身份来为太子殿下祛病,如果被那些太医院的人甚至别有用心的人,发现老朽是在配制解毒的草药,恐怕会惹来大麻烦。” 明月淡淡一笑,意有所指道:“陶真人您平日里不也在动用太医院中的各种药材为陛下配制金丹么?如今,便是太子殿下也已经服用过金丹,您大可以……” “不错!”一语点醒梦中人,陶真人立马双眼一亮,明白了过来,“以配制金丹为由,将解毒的草药混于其中,恐怕就很难被外人发现。” “我马上将需要配制的几味解毒草药写给您。”明月道。 陶真人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却道:“不能写!你直接将草药名告诉老朽便是。” “是。”明月也马上明白了过来,神色有些恍然。 陶真人见她如此,点头感慨道:“这就是宫中!但凡行事,务必不能留下一丁点破绽。任何事情都需经过深思熟虑,再过慎重都是不为过的。” 明月清楚这是陶真人在耐心教她进宫做事的道理,连忙先恭敬地应声道了声“是”,这才将几味草药的名字细细告知陶真人。 陶真人研制丹方已有些年头,虽不是医者,但对各种金石药材的特性自然无比熟悉,听了明月报出的几味草药,他斟酌了片刻,也点头赞同。 于是他立即召来殿外等候的道家弟子,以为太子殿下配制金丹为名,罗列了一堆药材,命人速速取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静观其变(上) 与东宫这边火急火燎的状态相比,德妃娘娘的永寿宫中此时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年过三旬的德妃娘娘生着一对淡然如水的眸子,偏生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异常妖娆。她一身薄透的浅蓝色宫裙,蜂腰削背毕露无遗。美肩披上了一件赭色无纹的罩衫,又将浑身上下那种轻盈明俏的气质稍稍压下去了些。 她半俯在一张靠着窗的案机上,正细细描画着一副素菊图。她笔触细腻圆润,笔下的菊花清秀而素雅,描摹得极为逼真。窗外和煦的阳光透过梅花福纹窗棂,隐在她眉间艳红的朱砂痣上,静静地安然不动。 案几左端的茶台上,隔着一只精美的白瓷小碗,碗里盛着满满的桂圆莲子羹,徐徐地飘着袅袅的清香。 她的身侧,宫女春婧正笑吟吟波动纤细修长的五指,轻弹一曲《神人畅》,音韵明亮而清脆、曲调飘逸而悠远,让人不禁有种放下尘世繁杂之念,将心完全沉入其中的想法。 正在这时,门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迅速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娘娘,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情在这儿作画?”一位五十出头,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老妇人快步而入,嘴里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德妃娘娘嘴角微微一翘,丝毫没有为这唐突冒犯的话语动怒,只是缓缓搁下了手中的狼毫,温声道:“你来了啊。” “娘娘!”那老妇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声,拿眼狠狠地剜了一下尚在抚琴的春婧,转而斥道,“春婧,你是怎么做事的?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整个宫里都因太子殿下的病情闹得沸沸扬扬,你倒好,不去外面打探一下消息,倒躲在这里逍遥自在了!要是被外人知道咱们永寿宫在这种时候还有闲情弹琴作画,并有心传入陛下的耳中,那咱们可不是平添一桩罪过。” “嗯,郑姑姑说的是,是我错啦~,您别气啦~。”春婧笑着应了一声,但那没心没肺的笑容里哪有半分内疚之意。 “你!”被称为郑姑姑的老妇为之气节,正要在说几句,却听得德妃娘娘一声笑:“算了,莫芸,这跟春婧无关,是本宫叫她弹首曲子乐和一下的。” “娘娘……”郑姑姑心里哀叹一声。 “你也不用急,宫里正是乱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东宫那里,谁有这闲工夫管咱们这永寿宫。本宫在此难得清静一回,倒也舒心得很。”德妃娘娘浅笑着端起茶台上的桂圆莲子羹,小小地抿了一口,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看你这么急地赶过来,莫非那几位中有人坐不住了?” “可不是么!淑妃命人不间断地炖着各式补品,拼命往陛下和太子殿下两头送。而翊坤宫的那位,更是连自家宫里的那位新宠曹贵人都带去东宫了!听说雷打不动地守在太子殿下的床榻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殿下是她生的呢!”郑姑姑恼火地说道。 “惠妃倒是有心了。”德妃娘娘微微一笑,笑得有些意味不明。但若仔细去分辨,她的嘴角渐渐显出的讥讽之意却甚是分明。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静观其变(下) 这厢,郑姑姑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太子殿下此次病重,太医院的人是一个也不顶事,被陛下已经仗毙了三个。现在仅靠着国师陶真人在那边连夜施法续命……那些东宫里伺候的人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太子殿下这回救不下来,以陛下的性子,恐怕……这次听说国师把平日里给陛下敬献的金丹都用上了,不过暂时还看不出什么效果……又找了刚进宫的那位传闻是麻姑仙人转世的小王道长去做帮手,如今二人还在东宫里……” 德妃娘娘默默不语地听着,她垂着头,持着汤勺在碗中轻飘飘地晃动了几下,眼神一闪,忽然打断了郑姑姑的话,开口问道,“皇后那边……没有什么动静么?” “没有,听说只差人问候了几次。”郑姑姑连忙回道,同时也表示了不解,“这倒是也是奇了。平时里那边可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的,如今这么大的事情……” 德妃娘娘嘴角一扬,又露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这也不奇怪。太子殿下这病来得突兀,她虽贵为皇后,到底不是人家的亲娘,这个时候避避嫌也是正常的。” “避嫌?!您是说?!”郑姑姑心头猛然一跳。 “谁知道呢。”德妃娘娘又抿了一口甜羹,抬起头时的神情已然带上了些许落寞,“这宫里见不得人的事情太多了,便是皇亲贵胄也逃不过数不尽的阴毒暗箭。” 郑姑姑仿佛被这话戳中了心窝子,顿时神色变得无比复杂起来。 德妃娘娘却是双眼一眯,脸色陡然一沉,眉宇间的那颗朱砂痣因着她的变化,仿佛也忽然间添上了几分鲜红。 “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清楚么,当初太子殿下的生母王贵妃是怎么死的?”她幽幽地说道。 此语一出,郑姑姑的脸色数变,她捂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仿佛才努力按压下了心中涌起的阵阵巨浪,她的嘴唇微颤,黯哑的声音传出:“娘娘……那……” “这回倒是有趣了。陶真人向来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事极为谨慎的人,没想到这次却肯这么出力。看来被形势所迫的可能性极大。淑妃毕竟年轻皮薄,不好往太子殿下床榻前凑。惠妃有意做出慈母的姿态,无非也是想努力讨好陛下和太子殿下。只可惜,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心中向来生着无穷无尽的多疑种子,皇后此次不出面虽失了体统,到底把自己摘干净了。至于那位……恐怕此刻正在心里拼命窃喜着吧,却宁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德妃娘娘说着,眼神已经不由得飘出了窗外,望向了远方的天空。 “太子殿下病重这事,充斥着太多的变数。他若好了,我们虽捞不到任何好处,可万一他若不好,我们不也担不到什么罪责么。所以,眼下还是什么都不要做,这次就安静地待在这永寿宫里……静观其变吧。” 郑姑姑见自己的主子已打定了主意,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地应声而道:“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雷霆之怒(上) 德妃娘娘的预言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先是东宫里传来大喜之事,昏迷已久的太子殿下在国师陶真人的驱邪施法下,终于醒转了过来。皇上大喜过望,一方面命太医院接手后续调养事宜,戴罪立功,一方面赏赐陶真人珍宝无数。 可陶真人统统婉拒了。他以此次耗尽心力为由,请求皇上恩准他能暂时离宫,回大上清宫闭关养息数日,还顺势提出,想邀请那位才入宫不久,有着仙姑转世名头的小王道长,一同前往大上清宫,行斋戒祭神之事。皇上看着气息不稳、憔悴不堪的国师,心中也着实不忍,自然一一应允了下来。 得此消息的陶真人连夜离京,奔赴龙虎山。而太子殿下的身体在太医院众人昼夜不断的精心呵护之下,恢复的不错,三天之后已经能自行下床了。 皇上欣喜之下,不仅对太医院的态度有所缓和,还接连赏赐在太子病重期间,照顾得力的一干人等。其中,尤以翊坤宫的惠妃娘娘得利最多,不仅得了好些金玉首饰,绫罗绸缎的赏赐,更得皇上御口亲赞“贤德无双”,连同她宫中的曹贵人都得了皇上青眼,连着召幸了三日后升了嫔位。 正当所有势头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太子殿下忽然间旧病复发,再次倒下了。而这次疾病比前一次来得还要凶猛。皇上正在拟旨,打算急召国师陶真人立即返京救人,可这旨意尚未发出,太子殿下在出现短暂的惊厥之后,直接就没了呼吸。 这回,所有人都傻了眼。 随即,一场天子的雷霆暴怒终于降临了。东宫首当其冲,照顾太子殿下的侍从一概以“懈怠不周”为由全部仗毙,太医院负责的两位医官亦被数罪同罚,自己被斩头示众不说,还祸累家族。被抄没全部家产,妻子统统为奴。惠妃娘娘则因莫须有的“犯上”一名,被禁足翊坤宫,唯独曹嫔独善其身,倒没有受到太多牵连。 不仅如此,皇上接连几日哀思难抑,脾气变得极为暴躁,周围的亲侍再是小心翼翼,也免不得被怒斥责罚,连平日里备受皇上恩宠的司礼监头子大太监——陈公公都被罚在殿门外硬生生跪了好几个时辰。 一时间,宫内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风雨飘摇之中,一辆不起眼的四驾马车入夜驶入了皇城的大门。 车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听到消息,就立马打道回宫的陶真人。而他的身边则端坐着一位白衣少女,正是这些时日来一直为他出谋划策的“小王道长”——夏明月。 “你方才说,此次进宫我们会有惊无险?”陶真人皱着眉心,眯着双眼,语气有些迟缓。 “太子殿下发病而亡的时候,我们并不在宫中。当初我们出宫的旨意是陛下他亲自下的,而我们也在接到太子殿下消息的第一时间连夜赶了回来。陛下就算想迁怒,也找不到任何由头。” 陶真人闻言,仍是皱眉不展。他跟随天子已有不少时日,深知其脾气秉性,所以叹息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丧子之痛非同小可,皇上的雷霆之怒一日不消除,都存在着巨大的隐患。”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下) 明月没有接话。这些日子,她跟随陶真人几乎形影不离,早已从他心中深刻了解到本朝这位天子执拗而多疑的性子。 她低垂眼帘,思量了许久,才小声地说道:“其实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哦?”陶真人微抬了下眼眸。 “我虽不了解陛下的性子。”她谦逊地说道,“但想来既然是天子,必有自信乃至自负之处。只要让他相信,太子殿下这场病故,与他人无关,而恰恰与他本人有关,不就可以了?” 陶真人心中一动,口中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此话怎讲?” “听闻当年的哀冲太子不足两月就夭折了。如今太子殿下虽一直习武强身,可这才刚出阁没多久,便重病而亡。可见本朝的这个太子之位……到底是有些邪乎的。” “邪乎?!你这个小姑娘真是口无遮拦!”陶真人晃着脑袋轻斥道,“历代天子乃是真龙之子,而能登上太子之位的,那可都是渊中潜龙啊!便是没有终成真龙,那也是命数所限!命数所限啊!!” 明月淡淡地说道:“命数亦为天道,既然天道不允二龙相见,见必损其一,那这潜龙灭绝之责,自然不在我等凡夫俗子身上。” “二龙不得相见?!”陶真人心头猛然一跳,心跳瞬间加快了数倍,“这!这!这……” 他喃喃地“这”了好几声,终是深吸了一口气,暂闭上了双目。可即便双目紧闭,明月依然能看到在那层灰色的眼睑之下,他的眼珠子在飞快转动着,一如他此刻百转千回的心思。 半晌后,陶真人方睁开了双眼,他的神色极为复杂,有惊诧、有佩服、有忧虑、有无奈,甚至有那么一丝害怕,但他看向明月的目光中,已没有了半点猜疑和忌惮。 “你倒是机灵,这等借口都能想得出来。”他终是叹息一声。 明月面色如常,口吻也极其平静地说道:“只要陛下能相信,这便不是借口,而是事实。” “事实么......”陶真人苦笑了一下,不再说些什么,只是脸色微沉,怏怏不乐。 明月偷觑了一眼陶真人的脸色,小声劝道:“我等修行之人,本就该顺应天时,静修己身,心中永系大道而不忘本真。然,什么是本真?皆由天定。本朝太子之上位者,至今未有一位能得以善终,虽或是天生不足,或是宫中阴谋诡谲,害人不浅,可终归是他们命数使然,非我世外之人等能改变也!” “命数使然?!我等乃世外之人么……”陶真人喃喃了几声,忽然抬眼看向明月,他的眼神虽然清澈明亮,说话的语气则分明带上了几分自嘲与讥讽:“我等如今身入乱局,又如何谈得上世外之人?” “心不为所动,秉持本真便是。”明月亦回望向陶真人,轻轻地应道。 心不为所动……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说过。陶真人乍一听闻,便如此想道。可随着他渐渐深入脑海中的记忆,一个名字忽然跳入他的脑中:弘道真人!祖师!! 是的,他怎能忘记,“心不为所动”这句话正出自他的祖师弘道真人之口。当年他被祖师罚做守门僧,最初郁郁消沉。邵元节见状,暗暗担忧,特向祖师为他求情。可祖师不允,只让元节给他带来一句话:守心! 守心为本,心不为万物所动。这正是祖师弘道真人当年循循教导过他与元节两人无数次的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重回宫廷(上) 想到这里,陶真人变得愈加沉默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最初,他对眼前的这位白衣少女很有几分猜疑与忌惮。毕竟,麻姑仙人转世的名头在他看来,完全是一个笑话。可之后经历的一系列变故,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眼前这名貌不惊人的小姑娘。她懂毒,擅针,想法犀利而独到,行事胆大而利索。她哪里像一个不过及笄的小姑娘,更像一个洞察万事的年长智者。 这个夏明月,顶着麻姑仙人转世的名头,到底有何所图,此时他已经不想去管了。一个能明白无误说出自己的祖师——弘道真人当年教诲的人,他们之间定然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玄妙联系吧? 至少,他可以相信,同为道门中人的她,不会做出叛逆道门之事。而自己如今已经身为道门之首,或许真如她所说的,她必须要依附仰仗他,才能得到皇上的信赖,真正在宫中立足。 陶真人如此想着,终于放下了心结,点头叹道:“二龙相见之事,容老朽我再仔细想想。但是,此事事关重大,你......” “我明白!”明月不等陶真人把话说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发誓,此事绝不入第二人之耳。若有违誓,我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倒也不用立这种毒誓。”陶真人嘴上淡淡地说道,心中却着实放松了一下。他坐在马车中,眼看着皇宫近在眼前,想到即将面临的天子之威,终是泛起了一分安危与共的敌忾之心,他开口缓声说道,“这件事如能得善终,我道门在陛下的眼中,将真正成为“神助”,今后或能名垂青史也未知。而你在其中所尽之力,虽陛下不知,老朽心中却是明白的。今后你若在宫中有什么不便之处,若是老朽能有所助力,必会尽力而为。” “多谢陶真人!”明月闻言,敛容整装,异常恭敬地行了一礼。她这番甘冒天大的风险,何尝不是为了能在宫中立稳脚跟。如今得了陶真人这一番的许诺,只要此事善了,今后她便真正多了一座极其强大的靠山。 至于那位慈宁宫中的太后娘娘……明月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管了,只要将来陶真人能庇护她,皇上能看重她,一个与陛下不睦的冷宫太后,她尽量不去招惹便是了。 正想着,马车忽然之间停了下来。紧接着,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随后一个声音在外面赫然响起:“可是……陶神仙来了?” 陶真人二话不说,车帘一掀,便一个箭步跃身而下。 “哎哟喂!老神仙啊,咱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到您来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东厂御用监头子陈洪——陈公公。 此刻他正带着三四个太监和两队侍卫,夹道迎在马车之前。只不过,他的双颊上有着明显的红肿,额头处更是青紫一片,好几处破损的口子还隐隐泛着殷红的血丝。 虽是夜色重重,但陶真人借着火光,还是立即发现了陈公公脸上的异样。他心中顿时大惊,这位陈公公可不是一般人,向来极受皇上的宠爱,便是权势滔天的严相,面对陈公公也恭敬有加。平日里这陈公公对他这位同受皇上恩宠的国师倒也还算客气,可对其他人未免就有些跋扈自恣了。可如今他居然如此客气主动地迎接自己,还变成了这副模样?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陶真人不由得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询问道:“陈公公,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几日不见,您就这番模样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下) 陈公公的脸上迅速闪过一抹狼狈之色,但他很快掩饰了下去。他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苦着脸凑上前来,这才小声开口道:“老神仙啊,您可不知道啊!您不在的这些时日里,这宫里可是闹翻天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他说到这里,以袖捂住了鼻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陶真人缓缓摇着头,一面捋着雪白的胡须,一面作出一副极为惊诧的样子,有意说道:“老朽也是忽闻此噩耗连夜返京的。真是万万想不到,这才几日功夫,居然会发生这么可怕的变故!如今,可是查出什么原因了没有?” 陈公公叹了一口气,道:“哪有什么原因!?那些太医院的废物还是如之前一般,一问三不知,只一个劲推说是旧疾发作。”陈公公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抬眼看了一眼陶真人,这才继续嘟囔道,“可太子殿下之前分明在老神仙高深莫测的道法之下,成功醒转过来,并明显有所好转了。依咱家看呐,这帮太医院的人也是急疯了,连旧疾发作这种骗小孩的借口都想得出来!” 陶真人心中何尝不明白,此番话分明是陈公公在有意试探自己。他心中一凛,语气虽是平平,但说出的话已没了半点温度:“老朽不过是一介道人,又不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什么陈伤旧疾,这些本就与我道门无什么干系。若不是抱着为陛下分忧的念头,老朽本可以置身事外!老朽之前耗尽心力,终于救回太子殿下。老朽既不居功也不妄图什么报酬,只愿太子殿下能安好,陛下能解忧常乐。可如今……唉!”陶真人说到这里,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副伤心不欲再说的表情。 陈公公在宫中浸润几十个年头,察言观色的本领自是一流,见状已知陶真人心中不快,他连忙气愤填膺地破空大骂了起来:“太医院这帮人自己学艺不精,还口无遮拦,妄以旧疾之说动摇君心。真是可恶至极啊!老神仙请放心,陛下心如明镜,定不会受他们的蛊惑!实不相瞒,陛下已经下令,将负责太医院的两位医官斩头示众。不仅如此,那些照顾太子殿下不周的侍从们也一律……”陈公公伸手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陶真人心中暗叹:天子雷霆之怒果然非同小可。他微眯起了双眼,问出了此刻他心中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太子殿下的噩耗来得如此突然,想必陛下的心里定然不好过吧。” 这句话可是真真问到了陈公公的心头上! “可不是么!”他忍不住一拍大腿,指着自己满脸的青紫,小声地苦笑道,“唉,咱家熬了这些年,好歹也当上了这宫里的御用监总管。平日里,陛下对咱家怎么说都留着几分薄面。可谁想如今……不怕老神仙笑话,咱家脸上这些青紫的伤痕可是刚出炉的呢!唉!咱家入宫这么多年,从没见陛下像现今这般暴怒过。” 陶真人深知,眼前的这位陈公公这些年来可谓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他深谙陛下的心思,向来以忠心不二的姿态和处处为陛下着想的能耐,获得陛下的无比宠信。没想到,此次天子之怒,连他也居然会遭到如此的责罚。 想到这里,陶真人禁不住深深望了一眼,在茫茫夜色中显得阴暗晦涩的重重宫殿,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忽得封赏 (上) 陈公公向着陶真人凑近了一步,用旁人无法听到的耳语轻声说道:“老神仙,您其实也不必太多担忧!您的身份与我们这些当奴婢的可是大有不同。您是赫赫有名的上清宫掌教,又是陛下亲封的大国师,试问这天下谁人不识君呢?陛下正为太子殿下的逝去苦闷烦忧,正需要您这样一位德高望重且向来信赖有加之人,能在精神上好好宽慰其一二啊!” 陶真人见陈公公如此一说,当即也明白了过来。陈公公是在暗示他:此刻的皇上心中对他这个国师并无半点迁怒的意思。于是,他连忙开口道:“陈公公说的是。老朽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老神仙,陛下如今歇在玉熙宫,您随咱家来吧!”陈公公双手一迎,引着陶真人向宫内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走去,而明月则被重新安排回了朝天观。 可让明月感到奇怪的是,朝天观里虽然灯火通明,可除了门外的守卫,内殿之中却是空空荡荡,就连平日里打扫此处的小太监小申子和小莫子也毫无踪迹。 眼见着夜色越来越沉,她也不再多想,又如之前一般,随意找了个靠近内殿丹炉的位置,胡乱裹了裹身上的衣衫便休歇起来。 翌日清晨,当明月从第一缕阳光中缓缓苏醒之时,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多了一件青色的道袍,将自己完完整整地包裹住。她正有些怔忪,就见数日不见的小申子从内殿的柱子后面探出身子,激动不已地冲着她躬身就拜。 “原来是申公公啊!”明月紧了紧身上的道袍,立即明白了这衣物的来处,连忙嫣然一笑道,“多谢你了。” 小申子诚惶诚恐地摆了摆手:“仙姑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这点小事完全不足挂齿。小的昨夜恰好去库房取香,与仙姑大人生生错过了。后来回到内殿里,才发现您也在。不过那时候您已经睡了,小的生怕惊扰您休息,所以只得取了件道袍给您盖上,一早再来向您问安。” 明月见小申子如此客气,便知他现今是真把自己当成仙人看待了,心中暗自好笑,嘴上却道:“申公公客气了,我不过一介刚入宫的小道士,何德何能劳你如此礼遇。” 小申子却慌忙道:“您哪里只是个小道士,您可是大名鼎鼎的仙姑大人啊。” “……”明月默然,想到自己的身份也不便对外人多加解释,于是只得作罢。她扭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整个朝天观中依然人丁稀少,颇有些冷冷清清的意味,于是转而问道,“申公公,这朝天观里的其他人呢?” 谁知听了这话,小申子身子不由得一缩,他目光闪烁,并没有直接回答明月的问题,而是望着她,意有所指地小声说道:“仙姑大人,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这宫里可是出了大事啊!” 明月自然清楚小申子口中的大事指的是什么。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和国师陶真人就是为了此事才深夜入宫的。” “哦哦!那就难怪了。”小申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哀声叹道,“太子殿下薨了,这超度之事自然落在道门头上。别说朝天观了,祈年殿、大高玄殿和大光明殿中的道士们也都赶去东宫为太子殿下度亡升天了,所以这里自然就清静了。” “原来如此。”明月点了点头,略一思忖,又问道,“那陶真人之前不在宫内,这些日子主持超度法事的道长又是哪位?” 小申子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忙道:“自然是咱们朝天观中的蓝道行蓝道长了。” 原来是他。明月暗暗点头,看来这蓝道行年纪不大,在宫中竟有着仅次于陶真人的地位和影响力。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下) “所以这几日咱们朝天观里没什么人了。不过……”小申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明月,低声开口道,“既然国师陶神仙回了宫,那估计这超度法事最终还是会由他来完成。” “看来陛下还是最信任国师啊。” “那是自然了!仙姑大人,太子殿下前几日忽然又发病了,那帮太医院的大夫还是毫无用处。陛下心急如焚,派人快马加鞭去请国师老神仙,可惜终是晚了。”说到这里,小申子又哀叹了一声。 明月却是心道:还好是晚了,不然也免不了受牵连。不过她面上也装出了一副惋惜的模样,“真是可惜了,太子殿下这么年轻就薨了。” “可不是么!”小申子带着哭腔道,“太子殿下这一走,整个东宫都受牵连了,我那干爹和干爷爷……一并没了。” 明月一怔,这才想起,小申子跟她讲过,他原先走门路拜的干爹和干爷爷都在东宫做事。本来能为储君效力,应有大好的前程,可偏偏储君被害,连累一整个东宫的人都遭了无妄之灾。 也难怪,小申子如今对她的态度比之前更恭敬了几分,原来是他背后已无靠山,正竭力想巴结自己呢。毕竟自己顶着仙姑的名头,在外人眼里,自己又与国师陶真人关系密切。而自己既然打算在宫中立足,势必需要得力的人手。这小申子地位虽低,但机敏灵活,会是个好帮手。 想到这里,明月看向了小申子,就见他低眉顺目,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眼角还隐隐带着点点泪光,但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嘴唇微张着,似乎有话想说。 明月索性开口,将他想说的话直接说了出来:“你干爹和干爷爷都没了,所以你如今想依傍我来着,对么?” 小申子顿时一惊:“我!” “你不用多说,我明白宫中的小太监若没有靠山,日子并不好过。”明月抚着掌,淡淡地说道,“但是有一点,你要想清楚:我刚入宫,实属无权无势,并不一定能如你预料那般飞黄腾达。若你依然想依傍我,我也可以许诺,若我今后得势必有你的好处。但有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得背叛我。” “仙姑在上!小的必对您忠心耿耿!若有违誓,天打雷劈!”小申子想也没想,直接跪在地上给明月磕了三个响头。 “好,你起来吧。”明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在外人面前,你不用拘礼。” 小申子眼睛发亮,响亮地应道:“是!” “嘘!”明月忽然扯了一把小申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申子一愣,正待询问,便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位老太监带着一众小太监鱼贯而入。小申子慌忙低着头、缩着身子退到了明月身后。 “这位就是小王道长吧?咱家乃是司礼监秉笔鲁公公。”那头发花白的老太监看向明月,他满脸的笑容,略胖的白脸上堆满了不知真伪的无尽喜色,嘴里亦仿佛刚吃了蜜一般,甜腻地柔声轻笑道:“哎唷!真是少年有才啊!想不到小王道长这么年轻,便有如此大的修为,今后必能雏凤清于老凤声啊!呵呵!” 我有大修为?这是从何说起?明月心中一头雾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抱拳一礼:“多谢鲁公公夸奖!鲁公公谬赞,实不敢当。” “呵呵,小王道长不必多礼。”老太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紧接着,他两手举起一张锦帛,“唰”地一声缓缓展开,口中拉长了调子高声叫道:“圣旨到!” 随着他的喊声,扑通几下,周围的人齐刷刷跪拜了下去。明月心中虽有疑惑,但眼见如此,随即低身跪了下来。 老太监的声音平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小王道长,道行了得、忠君爱国,堪为道门之表率,甚慰朕心,特封为保国护法仙道长,并赐白玉道簪一对、麈尾拂尘一柄、红珊瑚念珠两串、八卦铜镜一面、。另辟朝天观左配殿为堂,供其护法炼丹,钦此。” 这是……得封赏了?明月怔怔地想着。可她此番入宫才过了一夜,连皇上的面都没照上,怎么会有这忽如其来的封赏?莫非陶真人那“二龙不得相见”之说已被陛下采信了?不管怎么说,这封赏听着还真不错!不仅得了“仙道长”的美誉,连住所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幕后之人(上) “王仙道长,咱家还有些急事,今日就不叨扰您了!改日有空再来向您讨教道门之玄妙。”这厢,传话的老太监笑眯眯地指派身后的一众小太监递上御赐之物后匆匆离去,徒留明月对着一道圣旨和满满一摞赏赐犹自发怔。 那厢,随着明月得了封赏的消息传开,宫内已有如炸了锅一般,不仅议论之声纷纷扬扬,有些殿宇甚至还因此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慈宁宫中一片阴霾笼罩,一众宫女和小太监不知何因,统统被罚跪在了殿外。而内殿之中,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太后娘娘却披着一件半旧的银鼠坎肩,正闷闷地靠在银雕四季花的软榻上,低头看着服侍她多年的老公公慢慢拨动着燎炉里的炭火。 她头上束着的赤金白玉如意绦在火光的照映下变幻着斑驳的色块,可怎么变都似乎带着一抹别样的猩红,就像她不久前刚吐出的那一口殷红的鲜血。 见太后娘娘神色恹恹,可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缓了许多,老公公思量了半响,到底还是低低地问出了声:“老祖宗,您可好些了么?” 太后娘娘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她并没有直接回应老公公的关心,反而幽幽地问道:“吕行,你是不是觉得哀家之前放过那小丫头的举动很蠢?” 被称为吕行的老公公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他跟了太后娘娘几十年,自己的名字却很少如现在这般被太后娘娘直接唤出。可见这次太后娘娘的询问很是郑重,可偏偏这个问题……吕公公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显得如往日一般平稳:“怎么会呢?老祖宗想多了。既然那丫头能在民间声名鹊起,自然有她的独特之处。” “独特之处?你是指她能看见哀家的荣儿?呵,倒的确是比较特别。可是……”太后娘娘语气一顿,眼中徒然射出一道厉芒,“她终是对哀家说了谎!她跟陶真人那妖道果然是一伙的!不然,那妖道为太子诊病时为何偏要带上她在身旁?如今又在皇上面前特意给她请了个封赏? 哼哼!什么国师?什么真人?这该死的陶仲文!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为了延续那混账皇帝的子嗣,他带着他那帮道门子弟搞死了多少年轻宫女?宫中有他一个妖道,哀家已经够头疼的了,没想到居然又添一个打着仙人名号的帮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吕公公见太后娘娘越说越激动,脸色很快变得潮红一片,顿时想到方才这小王道长被封赏的消息刚传入慈宁宫中,太后娘娘就被气得吐了一口血,哪里还敢继续耽搁下去,慌忙唐突地打断道:“老祖宗啊!您可别再生气了!身子为重啊!这小王道长虽得了封赏,毕竟年纪极小,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您若要拿捏,还怕没有办法么?” 听了这话,太后娘娘微微一怔,沉默了半晌后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是个刚入宫的小道士,就算得了皇帝的青眼又怎么样,在这宫中,要一个人平白无故地死去,办法可多得是了!” “可不是么!”吕公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带着一抹异样的兴奋,哑声道,“皇亲贵胄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刚入宫的小丫头。” 这皇亲贵胄四个字似乎又触动了太后娘娘的心弦,她闭上眼睛又沉默了一阵子,忽然双眼大睁,满是深意地盯着吕公公:“说起来,那件事……哀家至今还没搞清楚原因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下) 吕公公心中一凛,连忙躬着身子小声道:“这件事老奴也前后仔细想过了好几遍,实在都想不出原委。或许是阿巳当时并没有按约定的时辰下毒?而是事后……” 太后娘娘微一思忖,便摇头道:“不可能!阿巳虽然身份低贱,可办起事来向来极为妥当,算得上哀家手中一枚极好的棋子。哀家本以为牺牲这颗暗棋,不仅能去掉哀家心头的一根刺,还能顺理成章搞垮那妖道。可谁知,他居然能顺利脱身,到头来还能更进一步得到皇帝的恩宠,想必今后他的势力定然会与日俱增! 吕行,当初可是你说那毒根本无药可解!哀家才下定决心动手的。关于这点,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么?” 吕公公慌忙跪下身子,沉声道:“老祖宗,那金钩毒不比寻常,确实无药可解。如今太子殿下暴毙而亡,总是真实发生的事吧!” “话虽如此,但你也说过,那金钩毒暂用另一种毒草压制,虽不会马上毙命,可我们也有充分的理由和足够的时间将那陶老道拖下水。哀家花费了好大力气才买通太医院的人,将罪责统统推为“邪祟入体”,好让那陶老道无法开脱己身。若当日他没有救醒太子,如今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可坏就坏在,他居然能延缓太子毒发的时机!莫非他真有些门道,连西北边陲小镇一带才知晓的无解剧毒,他也有办法克制?” “这个……”吕公公满脸的犹疑,嘀咕道:“按理说不可能啊,老朽自幼生长在西北小镇,家中又是开医馆的,才能对这种当地特有的剧毒有所了解。可那陶真人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一直在道观中修行,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金钩毒呢?老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起来,当日他不是带了小王道长进东宫救人么?或许这件事的关键在于那位小王道长身上?毕竟,今日是她忽得了陛下的封赏,想必这其中定然大有乾坤。” 吕公公话说到这里,忽然感觉不妙。如此一说,太后娘娘岂不是又要追悔之前放过小王道长之举了?!他偷偷抬头瞥了一眼脸色已经发青的太后娘娘,急中生智道:“不过老朽觉得,那小王道长的年纪毕竟太小,又岂能知道这些事情?或许还是阿巳那边出了些问题。” 闻言,太后娘娘神色微缓,她想了想,终是叹了一口气:“阿巳如今已经死了。皇帝终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东宫的人,无论那人是有过还是无辜。看在阿巳对哀家忠心尽责的份上,不要亏待她的家人。只不过,阿巳在太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服侍多年才得来这次机会,哀家本想来个一箭双雕,却终是落了空。或许是哀家太贪心了。现在想想,这件事过去之后,不仅是阿巳,连太医院与哀家有旧交的几位大夫都二死三伤,哀家今后能信任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 “老祖宗……”吕公公见太后娘娘唉声叹气的模样,明白她对于此事终是没有之前那么执着了,心里也着实松了一口气,劝慰道,“其实这些伤心事的源头就在于皇上,根本怨不得您啊。” “不错!”太后娘娘发出一声尖厉的冷笑,“若不是德妃探听到太子要迎合皇帝的心意,将于朝堂上一道奏折,让那兴献后入主慈宁宫,哀家何至于此!这皇位本就是先皇要求他朱厚熜入嗣才能得的。他倒好,当了皇帝之后不仅要认祖归宗,还怂恿儿子把自己的娘搬到这宫里来当太后!他们一家子合家团圆,那哀家算什么?算什么!?” “老祖宗,您身子本就不好,歇歇气吧!还是歇歇气吧!”吕公公见太后娘娘又开始激动起来,生怕她又呕血,连忙劝道。 “放心,哀家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只要哀家没死,就绝不会让兴献后入住这皇宫!皇帝自己拉不下脸面找大臣商议这不合规矩之事,倒让儿子出面!哼!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哀家这柄老枪打的就是他的儿子!就看他朱厚熜到底能生出几个好儿子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迁怒余波(上) 吕公公见太后娘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直接叫出了皇帝的本名,也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哪怕他清楚慈宁宫的宫女和侍从们此刻都跪在了殿外,却还是生怕被人听到点风声,惹来不小的麻烦。因而他也暂时顾不得尊卑,疾声道:“太后娘娘!慎言啊!谨防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 “……”太后娘娘自知失言,捂着发闷的胸口默然了起来。许久,她终于恢复了常态,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叹道:“罢了,这事就让它过去了吧。” “遵旨!”吕公公低头应道。 “只不过……”太后娘娘淡淡地说道,“那小王道长得封赏之事,哀家刚刚只觉得气,现在平复下来,忽然觉得有些蹊跷了。皇帝这些时日里,不是都在为太子薨亡之事伤心欲绝么?一直在罚人的,怎么今儿有兴致赏人了?” “小王道长昨日跟着陶真人入宫,而陶真人则单独去面了圣,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蛊惑陛下的话,听闻陛下今日情绪已经好多了,而且听司礼监随堂张公公来报,陛下本是要封赏陶真人的,但陶真人推说不要,只是特请陛下封赏了小王道长。” “哦?有点意思!”太后娘娘冷冷地笑道,“看来那小丫头的确有些门道!之前她拿幻象之说成功蒙蔽了哀家……如今看来,她与陶老道应该就是一伙的,而且陶老道还十分重视她。 或许她在太子这件事上作用真的不小?无论如何,你得去好好查查这个小丫头的底细!哀家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麻姑仙人的转世!若她真是,哀家尚能让她几分。若她名不副实,那哀家绝不能留下她,任其与陶老道沆瀣一气,祸害宫闱!” 看着太后娘娘脸上渐渐浮起的厉色,吕公公暗自摸了摸袖口处暗藏的银刀片,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心底再次窜起。 他前半辈子在西北军营里摸爬滚打练得一手好刀法,后半辈子虽被人陷害入宫当了太监,但凭着腕中那柄细长的刀刃,他藏在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里一路斩荆披棘,一直深受太后娘娘的恩宠。 他从不信什么鬼神!只信自己的主子和自己那把利刃。 麻姑仙人转世?呵……一个小丫头罢了!吕公公状若平静地领命而去,但一抹狞笑已经悄悄浮上了他的嘴角。 随着他的离去,燎炉中火光渐渐暗淡下来,整个慈宁宫显得更是幽暗。 与此同时,钟秀宫的黄淑妃正倒在美人榻上,恹恹地望着跪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小宫女翠儿,满腹的酸意与不满。 “前些日子叫你去请人,人非但没请到,听说还被皇后宫里的张姑姑平白驳斥了!本宫原想就这么算了,谁知今日你又犯了错,毛手毛脚地把这白瓷瓶儿打破了!现两罪并罚,自己后头领板子去!” 跪在地上的宫女小翠一个激灵,连忙匍匐着颤声说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可黄淑妃半阖着眼转了个身,不再说话。那小翠只得忍气吞声地默默退出了内室。刚走出几步,早有相熟的小宫女一面悄悄拉过她往后殿转去,一面小声问道:“怎么,可是又迁怒了?” 小翠撇着嘴轻叹道:“可不是么,自己打破的白瓷瓶儿非要怪罪在我头上。其实我也知道,娘娘不过是对拉拢不上小王道长这件事情心里有气。可人家背后有陶神仙罩着,她要不来这钟秀宫我又能有什么法子?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谁知道那小王道长不知怎么的,今日忽得了陛下青眼,被封赏了。这不,娘娘立马就迁怒我了呗。” “看来你这一顿板子是少不了。”同伴免不了也叹息一声。 “板子就板子吧。”小翠咬了咬牙,忽然将说话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我们这种小宫女在宫中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淑妃娘娘脾气就是再不好,至少能护我们周全。阿灵,你刚入宫不久,不知道也正常。你可知这些年来,有好些冷门偏殿或是做杂役的宫女是活生生饿死的!” “那个传闻是真的?”被称作阿灵的小宫女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竟生生出了一头冷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下) 小翠嗔怪地看了一眼阿灵:“你想啊……这些传闻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冒出来吧?!这是哪里?这可是宫里啊!” “那个……那个……”阿灵一下子就结巴了。她眉心紧皱地想了半晌,到底是红着脸,蚊子叫一般地轻声问道,“小翠,传闻里说,上头下“禁食令”,只为采用宫女们的癸水?可既然要采用癸水,又为何一定要挨饿?” 小翠的脸也微微涨红了,却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她拉过阿灵,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道:“我有个同乡就在大高玄殿里当值。听他说,那些道长认为:我们这些俗人吃的是五谷杂粮,排出的癸水会有杂质而不净。唯有禁食之下,才能取到洁净的癸水。所以……” “啊?!”阿灵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了想,又十分纳闷地问道,“可他们这些道士要取用这种东西干嘛?” “谁知道?这是秘密!我同乡说,好像跟那些道士要制丹有关,不过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小翠道。 “丹药?什么丹药?”阿灵懵了。 “都说了不知道。” “唉~!”阿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张小脸苦成了包子。 小翠见阿灵这般模样,心中倒生出了几分感慨:“算了,眼下反正也轮不到咱们担心这个。这样说起来,不管被淑妃娘娘怎么惩罚也好,总比被踢出这钟秀宫强!”她说完这话,忽然觉得那顿板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步子也顿时稳了三分。 唯有阿灵还在原地发愁:“我跟阿姐一同入的宫,我被分到这里,可阿姐被分到翊坤宫了。听说惠妃娘娘因为太子之事失了宠,那我阿姐岂不是要危险了?” “这个......惠妃娘娘虽失了宠,可翊坤宫中不是还有曹嫔么?”小翠回过头去,意味深长地说道,“陛下已经好几日没来钟秀宫了,听说都去曹嫔那里了。没见着这几日淑妃娘娘正千方百计地想拉回圣心么?又是送甜羹又是绣锦帕的,没日没夜地折腾个没完。” 阿灵听了这话,却马上转忧为喜道:“那就好!” “你啊,担心你姐姐还不如担心你自己呢!你怎么不想想,若是淑妃娘娘失宠,咱们这些钟秀宫的宫女岂不是要麻烦了?”小翠嘲讽道。 “这个,我倒是没想过。”阿灵摸了摸鼻子,见小翠一脸的嘲弄之色,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想了想,便拉过小翠的袖子,小声道:“小翠姐姐,我刚入宫,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全仗小翠姐你提点了。多谢多谢!” “好说,谢就不必了,待会我挨完了板子,你可得替我好好揉揉。”小翠自嘲地苦苦一笑,“咱们这些小宫女,无权无势的,也唯有相互取暖,才能在这宫里好过一些了。若真有一天,我们运气不好,被分到那些冷宫或是地位更低下的地方,不得不顺从宫里的禁食令,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情!” “嗯。”阿灵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不过……听说一旦上了年纪,我们这些宫女反而安全了。”小翠的秀眉微踅,幽幽地叹道,“真希望咱们能快点变老,尽早摆脱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背后黄雀 (上) 相较于慈宁宫与钟秀宫中的阴云密布,永寿宫内仍是一片祥和。 春婧带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宫女又在弹琴奏乐,悠扬的丝竹声中,德妃娘娘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妆花过肩凤罗衣,正慢条斯理地裱装着自己之前的画作,连平日里行事向来风风火火的郑姑姑此时也静静地坐在西侧厢房内的黄花梨木矮凳上,细心地绣着锦帕上的大红妆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宫外有人来报:皇上口谕,要为太子殿下治丧,考虑到最近皇后娘娘身子欠佳,特让德妃娘娘协理此事。 此言一出,郑姑姑率先坐不住了。传话的太监前脚刚迈出宫去,她便喜忧参半地冲着德妃娘娘躬身说道:“娘娘,如今太子新薨,皇后娘娘因置身事外的态度不得圣心,惠妃也因照顾太子不周而失势,淑妃年轻还不经事,这协理的担子陛下能交给您,说明他对您很是信任看重。可近日来,陛下也因太子薨逝而痛苦烦闷,几次大发雷霆,万一这治丧办得不合君心,那岂不是……” “既来之,则安之吧。”德妃娘娘挥了挥手,止住了郑姑姑碎碎念叨的话语。 “这……”郑姑姑欲言又止。 “陛下能点头治丧,这本就很不一般,要知道昨日之前,他还在因百官上奏尽快治丧之事,死命地痛批那些大臣毫无人性,半点让他哀悼儿子的时间都不给。”德妃娘娘淡淡地开口说道,她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悠悠地说道,“这就说明陛下如今已经全然接受了太子薨逝的事实。以陛下的性子,只要他能接受,那么就不会过于迁怒,为太子治丧这件事,办起来自然也会容易多了。” “哦!”郑姑姑恍然了。 德妃娘娘语气微沉,仿佛循循教导一般地说道:“这其中你真正应该关注的,不应该是太子治丧本身,而是陛下他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 “……”郑姑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马上反应了过来,小声道,“今儿宫里都在盛传是国师陶真人让陛下改变了主意。我听陛下身边的高公公说,陶真人占了一卦,得出了二龙不得相见的结果。” “二龙不得相见?哈!这国师……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这等借口也能被他找出来让陛下确信无疑。”德妃娘娘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适合的时机选择抽身而退,又在陛下需要之时恰好出现。此人心机和能力皆了得!放眼整个宫廷,有这般本身的人也不过是凤毛麟角。” “那娘娘不如好好拉拢他一番。” 德妃娘娘但笑不语,她徐徐地站起身来,走到窗棂边。午后微醺的日光穿过她那削瘦的美背,在墙上留下一道纤细优雅的背影。 “娘娘?”郑姑姑见她默然而立了好久,实在摸不透自己主子的心思,只得轻声唤道。 德妃娘娘没有立即回应,却是背对着身后的几位宫女,朗声说道:“春婧,你带人去后花园取一些花瓣来,以备晚上沐浴时用。” 郑姑姑顿时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主子在此时支开旁人,必是有要紧的话要说了。 果不其然,当春婧几人离去,德妃娘娘终是转过头来,自嘲般地苦笑道:“要能拉拢,我早就拉拢了。可这么年多下来,我算是看透了。陶仲文他能屹立宫中不倒,除了他自身有本事之外,不投靠任何一方势力也是他能常青不败的原因。在陛下眼里,他是个孤臣,一个只忠于自己的孤臣。” 郑姑姑撇了撇嘴,轻声嘀咕道:“孤臣又如何,他不照样是那位的眼中钉、肉中刺么?娘娘不是本来就在怀疑,这次太子薨逝本身便是一场针对陶真人的阴谋么?” “是!”德妃娘娘轻轻咬了一下粉唇,徐徐叹道,“是我把陛下想要太子进言让自己的亲娘——兴献后入主慈宁宫的消息,偷偷漏出去让那位知晓的。而在这消息流传出去的第二天,向来身体健壮的太子就病倒了。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中) 郑姑姑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迟疑了一下,道:“可到底没有证据……” “宫里人做事,什么时候讲究过证据?”德妃娘娘冷笑道,“这次太子生病,太医院的人推说不知病因,却把矛头引到了一个道士身上,这事本就不正常!更何况,别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么?!太子身边早就安插了太后的人。那个叫阿巳的……在太子年幼之时,我便在慈宁宫的内殿中见到过!” 郑姑姑吃了一大惊:“娘娘……您没认错吧?阿巳可是太子身边的掌事姑姑。陛下万万不可能选慈宁宫的人去东宫!更何况,那阿巳在太子身边已有多年,听说做事稳当,向来很得太子的器重!” 德妃娘娘淡淡一笑,笑容里暗藏着十足的自信:“呵,那个叫阿巳的,我多年之前就见过,彼时她不过是个在慈宁宫打杂的小宫女。” “这......娘娘,多年之前的事情,您还记得这么清楚?”郑姑姑还是有些迟疑。 “是啊,我记得她。虽然不知道她那时叫什么名字,但她眉心靠右处有一处红斑,而我因为眉心天生一点朱砂痣,对其他人面上的红迹格外上心,自然就记得清楚了。只不过,她在慈宁宫没做几年,就被调到东宫服侍太子了。而她原来在慈宁宫当过差的经历,也被人暗地里动了手脚给完全抹去了。于是,这一来一去十年了,新人虽变成了老人,但她是慈宁宫旧人可绝对不会假!我何止是怀疑,我几乎就敢笃定,太子薨逝跟慈宁宫那位脱不了干系!” “这可是天大的秘闻啊!娘娘,您既然知道这些,为何不告诉陛下呢?” “告诉陛下?告诉我那位多疑善变的皇帝夫君么?”德妃娘娘声音陡然变冷,“告诉他是我密传了消息给太后,才惹来了太子的杀身之祸么?” “这……”郑姑姑顿时哑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那为何娘娘要告诉太后这个消息呢?” “我想看看,太后的势力相较于十年前,到底变得如何了。结果,我没失望……她老了,果真是老了。”德妃娘娘说到这里,忽然以袖口掩住粉唇,痴痴地笑了起来。 郑姑姑见状,却是哀叹了一声:“娘娘……” “十年了!想当年……在这宫里,她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她要人活就活,要人死就死。陛下的庶长子是怎么死的?阎姐姐含恨而终的时候,不仅陛下被蒙在鼓里,还有多少人因此受到了牵连。 而现在,区区一个宫外来的道士,她费尽心力想要铲除,却偏偏怎么也除不去。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可以一网打尽的机会,她居然失手了!不仅损了自己的人手,还让陶仲文的势力做强了。哈哈,报应啊!这是报应啊!!她老了!弱了!变得无能了!哈哈哈哈!”德妃娘娘犹自高声尖笑道,她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纤长的身子也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摇摇欲坠,而她眉间那颗朱砂痣更是闪耀着妖艳的红色,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祥和恬静的模样。 郑姑姑慌忙上前,扶住德妃娘娘的身子,急切地嚷道:“娘娘!娘娘!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这三个字仿若灵药般瞬间止住德妃的异常,她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那双如水般的眸子终于恢复如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下) 德妃娘娘靠着窗边的黄花梨束腰杌凳慢慢地坐下,口中缓缓地吐出两个字:“罢了!” 郑姑姑心中也一松,说道:“娘娘,那我这就去安排太子丧事的有关事宜。” “不急!”德妃娘娘却抬手打断道,“既然陛下信奉国师,那为何没有封赏他,听说今日反而特意去封赏了一个女道士?” 郑姑姑一听这话,连忙回道:“是啊!这事是有些奇怪!听说陛下是要封赏国师的,不过国师推却了,却求着陛下封赏了那位女道长。说起来,那个女道士大有来头,正是前些日子国师亲自举荐入宫的小王道长,民间都在盛传她乃是麻姑仙子下凡呢。” “哦?原来是她啊!我记得之前我曾让春婧带了些点心去看望过她。不过春婧这丫头回来只说那位小王道长相当年幼,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看来,她是看走眼了。” “轮看人的本事,这永寿宫里哪有人会比娘娘还能耐呢!”郑姑姑讨好地笑道,“娘娘在宫里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地位稳固,不也因为这份眼力么。在陛下眼里,您稳重大气,在别宫娘娘眼里,您势力不容小觑,便是在太后那里,您也时不时地送点人情。虽然那国师陶真人油盐不进,可平日里不也对您毕恭毕敬么。” 德妃娘娘对于此恭维,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随即,她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冷声说道:“去查!马上去查清楚那个小王道长的底细!为太子治丧之事虽不可怠慢,但彻查此事更为关键!陶仲文宁可不要封赏也要为她求得一份,这其中必定大有蹊跷。若这小王道长与陶仲文是一伙的,拉拢她相当于拉拢了陶仲文。若他们不是一伙的,那一个连陶仲文都要讨好的人,将来的用途必然不小。所以,没准她才是咱们今后最应该关注的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德妃娘娘昂起头来,愈发显得她那白皙纤长的天鹅颈优美至极。 到底是娘娘有远见!郑姑姑在一片感慨中退了下去,她边走边暗自想道:那个小王道长……得赶紧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去好好查一下。若是她有什么把柄可寻,那以后岂不是就可以任由娘娘驱使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暗暗捏紧了拳头,连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郑姑姑的身影转出永寿宫,匆匆忙忙消失在宫道上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瘦小身影从永寿宫宫外的阴暗角落里慢慢地踱了出来。 那人穿着半旧的太监服,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赫然是个小太监。但他的眼神黯淡中带着几分冰冷,哪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神采。他默默地站了一小会儿,抬眼往永寿宫那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看了一眼。只一眼,一抹抑制不住地恨意就布满了他稚嫩的面孔。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很快敛去了满脸的恨色,装过路过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朝着永寿宫西北角走去,片刻之后,他就站在了翊坤宫的门口。而门口站着的守卫们似乎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他踏步迈进宫门,守卫们却连眼睛都也没有多余地转动一下,仿佛进去的不是一个小太监,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蝴蝶。 就这样,小太监旁若无人一般地穿过翊坤宫的大门、走过宫内的回廊,绕过正殿,来到了一片鸟语花香的后花园。而在那里,一身浅蓝色宫装的惠妃娘娘正带着恬静的浅笑回过头来,像在迎接他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上) 身在朝天观的明月这会子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因为皇上的特别封赏,已经一下子成为了宫中的众矢之的。 此刻的她,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蓝道行的身后,走在通往朝天观左配殿的鹅卵石小路上。 蓝道行一脸肃色,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着,他走路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三步并作了两步。明月跟着明显有些吃力,但她看着身前明显消瘦了一圈的男子背影,什么都没说,只是暗暗加快了脚步,努力跟上。 好容易跟到了配殿,只见殿堂被隔成内外两间,外室乃是一间极为干净清爽的静室,而内室则放置着一些起居用具,不仅全是新的,且一应俱全。 蓝道行停下了脚步,回身将配殿的门虚掩上,这才看向明月,道:“这是内务府的人刚新布置的,以后你就歇在这里。” “是。”明月点了点头。 “正常情况下,我白日里在朝天观当值,夜里回朝天观右侧的配殿。你以后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只不过眼下这些日子,我需去东宫参与太子殿下的度亡升天仪式。此番赶回来,主要是带你看一下左配殿,待会我就要走了。还有......”蓝道行说到这里,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沉声继续说道,“最近这几天,你最好待在朝天观中避一避风头,没事的话,就不要去别的地方了。” “我这次意外获得陛下的赏赐,是不是已经暗中得罪很多人了?”明月了悟地叹息了一声。 蓝道行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白,但微一思忖,便也直言道:“是!不用说在整个宫中,便是在朝天观里,比你资历老、或是认为自己道行比你高深的道士也有不少。你此番借助陶掌门之力得到陛下青眼,的确会惹来了很多人的嫉妒。” “都是道门中人,何必如此。”明月抿着唇苦笑道,她在跟着蓝道行的一路上,已经不自觉地运用炎月印,从他身上得知了不少关于自己最新流传的风言风语。 有说她小小年纪能有什么本事,能获封赏是因为容貌讨了陛下的欢心。有说来她原来不起眼,忽然这么出风头,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更有甚者,说她被陶真人大力举荐推崇,是因为私下里跟他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虽都是道门中人,但到底也是人。自然有那些道心不坚,容易为眼前的名利所惑之人,尤其是在宫中这种地方。”蓝道行倒是很看得开,淡淡地说道,“你不必去在意这些无聊的东西。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只不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最近避一避风头,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 “还有一件事,我想要提醒你一下。”蓝道行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朝天观毕竟乃宫中一处重要的道观,所以朝中有些臣子也时不时会来这里打个醮或是求个符什么的。虽说他们中也有个别笃信我道,但大多数不过是因为陛下的缘故才刻意做出信奉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他们中有些人地位超然,与他们接触时,你要特别仔细些。” 明月一听这话,心下一凛:“地位超然?你是说朝中的重臣也会来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下) 蓝道行的语气略带讥讽道:“自然!上行而后下效,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如今陛下信道,臣子哪怕不信,甚至在外面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在这里也会装出一份十分虔诚的模样。只不过,前些日子太子出事,他们为躲避陛下的怒火自顾不暇,自然不会来此处。不过听闻陶掌门已经使陛下平息了丧子之痛,一旦尘埃落定,这朝天观不日也将恢复如初。到时候祈福求平安,或是仙家诞辰之日的建醮,必然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你难道没听说,如今那严氏父子可是除了陛下以外最虔诚的道家信徒?” “原来如此。”明月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蓝道行虽入道修行多年,对于自己亲弟蓝道真死于严世藩之手这件事,心中仍怀有愤慨。正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哪怕是修道之人,也难免不了常人的七情六欲。当年的邵真人,如今的陶真人,哪一个不是道行深厚的智者,可真要摒弃心结,放下俗念,却也是件极其不易之事。 不说别人,自己如今心心念念的又何尝不是报仇呢?如此这般一想,她脸上的表情渐渐肃然起来。 蓝道行见明月的面色越来越沉,虽不知道她的心思,但还是有意提醒道:“我不知道你入宫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也没有打算探知。但你要清楚,如今你身在宫中,做事一定要有个分寸,没有把握的事情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多谢!”明月知道这些话是真心为她好,连忙抱拳深揖。 “还有,你若有什么事情需要跟外面联系的话,大可以过来找我。如今,我在宫中的地位也算稳固,跟外面联系起来也比原来方便许多了。” “咦?”这没头没脑的一席话说得明月一怔。 蓝道行见此,轻叹了一口气:“我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一清师叔写来的私信。我一直以为,一清师叔的性子是完全不屑于儿女私情的,没想到信里花了很大篇幅拜托我对你照顾一二。” 明月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她一面暗恼自己的脸面怎么这么不争气,一面努力辩白道:“自然不是儿女私情,他肯定是出于一些别的原因。” 可她脸上晕起的红霞太过明显,又怎能逃得过蓝道行的眼睛。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便主动挪开了视线,但嘴里到底还是给面子地应了一声,随即离开了。 夜深人静,明月独自待在朝天观的左配殿中辗转反侧。一想到白天蓝道行讲的那番话语,心中正所谓百感交集。 那蓝道行居然误会自己与杨天宁能有儿女私情?!明月苦笑了一下,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莫说杨天宁手底下经营着京城最红火的风月场所,什么环肥燕瘦的美女没见过,怎么会看上自己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便是自己如今仅剩下那短短的几年阳寿,也断然不会有这种肖想。 只不过,试想自己这一生,从和睦安居到家破人亡,从市井之家到深入宫门,倒是什么都经历了,而自己这年纪本应该憧憬向往的爱情却根本遥不可及。虽然陈少轩和杨天宁都是万中无一的男子,一个光明磊落,一个玉树临风,可一个是她好友的未婚夫,如今被她牵累而深陷敌营,一个为了炎月印接近自己,虽然现在对她关心有加,可这其中到底又存着几分真情? 想到这里,明月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惆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暗阁密议(上) 初夏的夜,气候实在算不得烦闷,偶尔刮过的凉风甚至还带着些许寒意。明月在宫中踌躇难安之际,宫外的凌欢阁却是一片灯火辉煌、花天酒地。 然而,在不为外人所知的凌欢阁暗阁里,气氛却显得极为压抑。 暗阁的四角燃起了长明灯,杨天宁、刘氏夫妇、老宋,老金、钉子、洛儿齐聚一堂,各个神色肃穆,钉子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杨天宁一面用指背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一面皱着眉。思忖了许久,终是开口问道:“现在外面到底有多少人在打探明月那丫头的底细?” “这还真说不好。”接话的是老宋,他叹了一声,直言道,“一波紧接着一波,看起来还不像是同一批人,但究其来源,都是宫中来的。这些人探查得相当仔细,连明月这‘仙姑’的名声最早是哪些人在传,都在暗地里一个个查找。那位最早信奉明月的王头天——王道长现今已经不知所踪,估计就是被这些人带走盘查去了。” “这可麻烦了,爷,夏姑娘在宫里是不是惹事了?怎么这么多人来追查她的底细?”钉子性子急,急忙问道。 “这个么……” 刘大娘抿了抿唇,也开口说道:“的确奇怪!按理说,要查也该是她刚进宫的时候查,现在算起来,她进宫都有些日子了,怎么忽然莫名其妙地来这一出?” “虽说她入宫有些日子了,但其实她入宫没几天,就跟着陶真人出宫了,前日才又跟陶真人重新进宫的。”杨天宁说道。 “出宫?”刘大娘闻言,有些诧异,“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一个新入宫的小道士,难道还有本事能随意出宫?” 杨天宁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蓝道行给我的回信里没细说,但肯定跟陶真人有关。” “陶真人……说起来,这些日子关于陶真人的传闻不少,便是我们这些青楼里也传得沸沸扬扬。先是听说太子殿下病重无人能治,陶真人一出手就稳住了病情,但也因此伤了心神,所以离京修养去了。可谁知他一走,太子殿下的病又厉害起来了,还没等到陶真人进京救人,太子殿下已经没了。” “宋叔,这传闻是哪里听来的?这么详细!”杨天宁扬起了英眉,开口问道。 “呵,还不是听云姬说的。”老宋略带讥讽地说道,“新来尚书王侍郎最近迷她迷得不行,这几夜连家门都没回过,都待在凌欢阁了。” 杨天宁的嘴角浮起一抹深意的浅笑:“哦,居然来了一条大鱼,可得好生招待。” 老金连忙接口道:“少主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杨天宁那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敲打着桌面,脸上带着一抹莞尔的笑意,但说话的口吻却很是平静:“金叔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不过,这么说来,陶真人这接连出宫入宫都带着明月?呵,这丫头倒挺有能耐的,居然能得到陶真人的照拂。我还以为,那陶真人是油盐不进的主子呢!” “少主,或许这波盘查夏姑娘底细的人就跟陶真人有关?”一直沉默着的刘大叔忽然开口说道,“陶真人在宫里一直地位斐然,又像您说的油盐不进,夏姑娘能得他的照拂,自然就会有不少有心人打她的主意,目的是为了接近陶真人。” 杨天宁点了点头:“这么说,确实有几分道理。” 刘大叔继续道:“夏姑娘被人盯上,其实也是好事。这能说明,夏姑娘在宫中的地位开始重要起来了。不然,哪会有人关心一个无权无势之人的死活。” 听了这话,钉子那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他小声地嘀咕道:“总算听到好消息了。” 刘大娘不以为然道:“也不算好消息,至少当初为夏姑娘造势,咱们可费了不少力气,他们真要追查,万一追查到咱们头上,可就麻烦大了。” “照理说不会。”老宋道,“前几日刚收到风声,我就已经跟老金两人将当初煽动的那些人马遣离京城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还有些消息是凌欢阁的姑娘们传出去的,总不好连她们都撵走吧。”说到这里,老宋也不禁摇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下) “这倒不怕。那些姑娘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是真被盘问了,也问不出什么花样来。”老金淡淡地说道。 “可至少那云姬是知道实情的。”刘大娘皱着眉头说道。 “她身份特殊,咱们的事情本来也没瞒着她。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她还是帮了咱们许多的。” 刘大娘却不依不饶道:“老金,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帮咱们?她爹死后,她本就是被卖入青楼的。要不是咱们少主出手,她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虽说身在凌欢阁,可好歹是个清倌人,每日里穿金戴银,十指不沾阳春水,跟个大小姐似的,以后找个靠谱点的好人家,嫁去也一辈子不愁吃喝,比起青楼里的其他姑娘,已经好上太多了。” “唉,可云姬未必会这么想啊,姑娘大了,总有自己的心事。”老金如此这般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杨天宁。 可杨天宁似乎并未发觉,他面露沉吟之色,指骨依然在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桌面。半晌后,方才慢悠悠地说道:“云姬向来有分寸,这次就算盘查到她头上,想必她也能应付过去,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担心。 只不过当初为明月那丫头造势,我们凌欢阁和云舞坊确实出了不少力气。想必有心人不久之后也会查到这件事,虽说我们背后有东厂撑腰,但不过是狐假虎威。 所以,最好还是让一些听话的姑娘们,尽量将当初听到有关明月乃女仙转世这则传闻的源头外引,毕竟咱们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消息哪里听来的,想要彻查难如登天。 另外,最近这些日子,大家最好都先避一避风头。” “那夏姑娘怎么办?”钉子忍不住问了一声。 “她?”杨天宁玩味地瞥了他一眼,笑道:“只要咱们没被人抓住把柄,她自然就会没事。钉子,你对那小丫头倒是异常关心啊!” “哪有?!这不是夏姑娘进宫,事关少主您的大计么!小的自然要关心了。”钉子嘴里连忙辩解道,心里却暗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些日子老派人往宫里偷递消息给蓝道长,嘱咐他好生照顾夏姑娘。明明自己是代少主紧张与关心,少主却偏偏面上装作毫不在乎! ……真是的! 这厢钉子正暗暗腹诽着,那头杨天宁却已经别过脸去,语气一沉,转而问道:“明月的事情就暂且讨论到这里了,就按我说的按部就班下去,宫里来的那些人查不出什么,自然就会收手。最近……那严府管家——严庆年的小妾楚姨娘可有传来什么有关少轩的消息?” 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洛儿此刻抬起头来,应声道:“这些日子她来过好几回,说想找夏姑娘商议救陈少爷的事情。我有意与她拉扯几句,但她口风很紧,不愿意跟我透露丝毫有关陈少爷的消息,所以我也只能推说夏姑娘有事不在,打发她回去了。” 杨天宁皱了眉头,叹了一口气:“严府最近发生过火灾,防卫比之前更严了。她一个管家的小妾,怕是连正门都进不去,如何救得了人?!恐怕找明月商议也是心急之下的徒劳无用之功而已。” “但夏姑娘如今入了宫,总不能让洛儿一直对楚姨娘说她有事不在吧。”老宋直言道,“虽说夏姑娘入宫之前,已经跟那楚姨娘交代了自己有事要离开一些时日,但我还是担心时间久了,那楚姨娘心中会生出变故。” 老金道:“其实我也想过,我们或许可以绕过夏姑娘直接出面。不过这样一来,就怕楚姨娘万一生出二心,我们有曝露身份的危险。” 杨天宁点了点头:“这件事还是先缓缓,等彻查明月底细的人这几波人走了,咱们再想办法!” “是!”众人齐声道。 暗阁外的闺房中,尹云姬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云母屏风后搁着的那只杉木矮柜,眼里流露出几分期许之意,最后却慢慢地化作一片怅然落寞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稀客来访 (上) 明月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为杨天宁他们惹来了许多麻烦。还没入夜,她便偷偷摸进了左配殿,躺在那张大得足够可以躺下六七个人的床榻上,为自己在宫中终于拥有了一席之地而沾沾自喜。 可真待入了夜,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兴奋,那眼皮子合了好久就是睡不着。 周遭极其寂静的氛围,让她感到有些不适。小时候在家中,向来是热闹得很,之后在山里伴着太师傅、太师叔,夜里也常能听到各种鸟兽的声音,唯有这里,无论房内还是室外,巨大的空和静仿佛一张巨网,将人牢牢地锁住。 她慢慢地侧过身子,想到如今朝天观的寂静其实是源于观里的道士们聚到东宫为太子殿下度亡,可自己虽被皇上赏赐,但终是落了单,无缘众道士们都参与的度亡升天仪式。深究一番,其实说明自己得来的赏赐全仰仗那陶真人,而并非出于陛下真心赏识与信任。 离自己的预期还早得很呢……明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子继续思考。自己因太子殿下之事,已经得到了陶真人的信任。但要如何更近一步,得到陛下的宠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至少得先了解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吧? 虽然蓝道行让她暂避下风头,但自己哪有这么多时间,还是得出去看看!自己如今虽是个小透明,可凭着刚获得的封赏,在朝天观周围逛逛总没有问题吧?万一能遇到其他人,或许还能得知一些意想不到的讯息呢。明月如此胡乱想着,脑子渐渐昏沉起来,不知不觉之间她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可没等她睡上多久,天就大亮了。 “咚咚咚”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一开门,就见小申子一脸怯意地站在门外,先是恭恭敬敬地给明月请了个安,这才急匆匆地凑到明月身边,小声道:“仙姑大人,前头观里来了稀客,因为蓝道长不在,朝天观中唯您最大,所以特来请您过去。” 稀客?明月心中一动,问道:“什么人?” 小申子的脸色有些发白:“是陆炳陆大人,北镇抚司大统领。” “竟然是他!”明月一怔,脑海里瞬间飘过那个自己曾在北镇抚司门口见到的巨大身影,而那个身影带给自己的强力压迫感至今让她记忆犹新。 只不过,自己才入驻朝天观一天,他就来得这么快,到底有何目的?难道他是发现自己的身份有异了?!想到这里,明月的脸色也迅速沉了下去。 “那个......仙姑大人”小申子见明月面沉如水,虽然自己明显惧怕着陆大人,但还是连忙好意安慰明月道,“陆大人虽然在坊间被人称为阎王爷,但您也不必畏惧他。毕竟,在这朝天观里,除了蓝道长,如今可您说了算的。” 小申子的话迅速扯回了明月的思绪,她看着小申子一脸紧张担忧的模样,轻吸了一口气,渐渐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她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道:“你为何称陆大人为稀客,他平日里不常来么?” “是的,陆大人他极少过来!平日朝天观里时常会有朝廷重臣过来求个签或者让观里的道士们打个醮什么的。但我在这朝天观也有几年了,陆大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头一次?!看来来者不善啊!明月心道,嘴里则问道:“怎么?他不信道?” 小申子撇了撇嘴:“应该也信吧,陛下身边的红人有哪个是不信道的?只不过听闻陆大人公务繁忙,并不像平常那些大臣是日日进宫面圣的。” 明月没有再说什么,可心里到底暗叹了一声,无论从小申子的言语和他的心中都没有任何关于陆炳此番突然造访的动机,看来她想弄明白原委,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下) 二人走得很快,没几步便到了朝天观的正殿。 明月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身材高大、膀阔腰圆的男子正背对着自己,专心致志地盯着正殿中央的紫铜丹炉。与此同时,一股阴寒邪魅的气息随着炎月印的开启如同小蛇一般直入明月心中,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来了啊?!”就见陆炳慢悠悠地回过头来,仿若与老朋友一般寒暄道。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系着显眼的黄金镶玳瑁革带,一张看起来很是温和亲切的红润脸庞带着些许笑意,一如当年。 “您是……”明月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小申子急忙上前介绍道:“小王道长,这位就是陆大人,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大统领。” “原来是陆大统领,久仰大名!”明月连忙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继续装。 “呵呵,久仰大名的应该是我。”陆炳的凤眼微微一眯,含着一抹看似云淡风轻地笑容,道,“坊间盛传小王道长乃是麻姑女仙转世为人,我今日才来拜访,倒显得是我不敬了。” “陆大统领说笑了,您乃朝之重臣、国之栋梁!我不过一介修道之人,又怎敢与您相提并论。”明月平静地说道。 陆炳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边挂着的笑容更深了,但这笑意极冷,分明带着一抹异样的阴邪。他淡淡地笑道:“一介修道之人,呵呵。我一直以为修道之人一心向道,与俗世间的纠葛较我等这些常人而言,要淡薄的多。不过,小王道长倒是个例外,从坊间迅速起势,再到顺利入宫,时日虽不多,却能得到陛下的青眼,实在是令人佩服。” 坊间?明月微微一怔,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陆炳话语中的深意。看来宫中已有不少人对她的来历起了疑,应该在坊间四处追查她的底细了吧。而这一切,又怎能瞒得过北镇抚司大统领陆炳,论收集情报信息,他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她心中雪亮,但依然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说道:“陆大统领,您的话我实在听不懂。” 陆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审视着她。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身形看起来却是如此瘦弱,仿佛弱不禁风一碰就倒。可又有谁能想象到,就是这样一个少女,在坊间被盛传为女仙转世。而宫内派去刺探她底细的各路人马,任凭怎么查,都查不到她的来历。这让他这个本应掌握天下最全讯息的大统领都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奇。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人?或许真如她之前对外公布的那般,她一直跟着她的师傅颠沛流离,一直到麻姑山上忽有奇遇,有了某种特殊的的能力,比如能看到幻境。也或许……她身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实他这趟专程来访,主要是出于好奇。还带着一种他独有的直觉。是的,直觉,要知道他陆炳直觉天生就极准。而现在,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女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陆炳的沉默让明月难免有些惊疑不定,但好在炎月印在身,她至少能确定,陆炳此番前来,并非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而是出于对她本人的好奇。所以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也一声不吭地站着任由陆炳仔细打量。 而当那对又细又弯的凤眼盯了她许久,忽然一种莫名的情绪蕴育其中。 “你很像一个人……”陆炳开口,缓缓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东猜西疑(上) 这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明月心头大震! 像一个人?谁?难道是……其实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语了!她的脑海里迅速飘过林叔的脸庞,那张熟悉无比的剑眉英目曾经透露出无尽的迷惘与怅然。“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她清楚地记得他这么说过。 可现在陆炳居然也这么说?!他什么意思?总不会他也想到她的娘亲了吧?但当初她的娘亲明明是易容成丑女的模样与他相见的!这也能认得出来?? 明月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望向陆炳。 二人四目相接,她从他的目光中居然看到了浓厚的怀念之情,甚至有着七八分欣喜和宽慰……仿若与故人之子久别重逢让他感到莫大的开心,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极其温柔的浅笑。 明月有一瞬间的恍惚,她面前的陆炳哪里还像掌管昭狱的人间阎王?分明是一位风度翩翩、亲切和气的长者。然而下一秒,她就立即回复了神智。不!不对!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有意试探!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故意装出一副与她有旧的模样,想试探她的底细。 明月暗自咬碎一口银牙!恨恨地想道:陆炳其人果然狡诈无比!想罢,她装出一副异常惊讶的模样,问道:“陆大统领,您说我长得像一个人?是谁呢?” “……自然是你的父母了。”陆炳语焉不详地咧嘴一笑,那对凤目盯住明月,眸色微暗。 “可我师傅说我是个弃婴,他是在街边捡到我的。不知陆大统领如何得知我的身世?我的父母到底是何人?如今身在何处?” 这接连三问,问得陆炳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就侧过脸去,转而笑道:“弃婴?你的师傅这么说过?那可能是我记错人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明月咬着唇叹息道。 “遗憾?遗憾么……确实有一点。”陆炳喃喃自语道。他以为眼前的少女年纪不大,若真是有什么特殊背景或者不为人知的过去,被他稍加试探,就能露出些许破绽。可惜,她虽在初听到自己说她很像一个人时,露出了惊诧之色,甚至隐约有些慌张,但很快他就找不到那一抹他很想确认清楚的可疑慌色。 她好奇地问他关于她的身世,仿佛真是一个对自己身世一无所知的人,而且态度上……镇定自若! 他的直觉在提醒自己,这少女没有那么简单,可偏偏他从她的举止行为里找不到什么特别的破绽。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陆炳的凤眼微眯,一道锐利的目光再次射向眼前的少女。她的容貌不过清丽,她的目光……却无比的清亮,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 到底在哪里呢?陆炳皱了皱眉,却见眼前的少女忽然垂下了眼帘,长而密的细细睫毛将她眸中的清光遮掩了大半。 她这是察觉了自己的心思么?陆炳心头一震,忽然想到了记忆深处的一个人。 是的,那种眼神,像极了她!那个当年在延绥镇上完全看透他心思的女子。她们容貌不同,但眸子里透出的光彩竟然如此相似。 而那个女子早就撒手人寰了吧。 但是他知道,她留下了一个孩子,与夏雨樵生的女儿——那个三年前就莫名失踪的夏家幼女。真要说起来,如今若那孩子还在的话,约莫也是与眼前这少女一般的年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下)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那女孩儿已经坠崖身亡了,是天赐亲眼看到的。 若说这世间还有人能起死回生,他可是不信的。 想到这里,陆炳自嘲般地笑了笑。他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并没有注意到眼前少女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而一直跟在明月身边的小申子却发现了这点,他自然不会明白“仙姑大人”显出异样的缘故,还以为是自己一早扰乱了“仙姑大人”的清修,惹得她身心有些不适。但见“仙姑大人”不开口说话,那陆大人又不知何因,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也丝毫没有离去的意向,而是绕着内殿中央那尊炼丹炉东瞧瞧西看看,那殿内的气氛便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陆大人”小申子清了清嗓子,他虽然十分惧怕陆炳这位传闻中大名鼎鼎的人间阎王,但还是主动站出来圆场道:“陆大人大驾光临,我等观内之人本该悉数出迎,可惜因东宫之事如今观内所剩之人寥寥无几,还望陆大人海涵。不知陆大人到此,是为打个醮?还是求个签?或是有什么别的吩咐?小的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哦?”陆炳停下了脚步。他斜眼瞧着小申子,淡淡地说道:“求签打醮就不用了,我没那兴致。”他的声音不大,小申子却从他的话语中感到几分寒意,不由得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是,便也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其实陆炳倒并没有为难一个小太监的意思,只不过他常年积威,只要不做出刻意的低姿态,便难免让人心生恐惧。而他也绝非无所事事观察朝天观中的景物。他的脑中正思绪如潮,既觉得那少女有些莫名熟悉,又觉得若真如自己所料,那事情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所以他一面踱步,一面慢慢梳理思绪,打算换一个角度探究此事。 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但明月却因着陆炳的转念一想,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呼吸,静待下文。 果然,陆炳很快开口问道:“小王道长,你年纪轻轻能被举荐入宫,道行上必定十分了得,只是我亦想不到你的身世如此坎坷。若是小王道长想追查自己的身世,我麾下的能人倒是不少。” “多谢陆大统领,不过我如今乃道门中人,理应一心向道,接触太多的俗事恐对修道不利。而且我自幼被弃于尘世,或许父母早已亡故。更何况,陆大统领日理万机,国事繁重,我实在不敢随意叨扰。”明月平静地婉拒道。 “哦。”陆炳眉尖一挑,“说起来,能教出小王道长你这般能人,你的师傅看来也并非普通人。不知你的师傅姓谁名甚,祖籍何处?现在人在哪里?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倒很想去拜会一番。” 明月对此早有准备,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便道:“我的师傅姓何名安容,是一名苦修者,一直浪迹天涯,居无定所。至于祖籍,师傅说他自从投身道门,不计出处,唯记正道乃归处,所以从未跟我提起过。当然,也可能师傅觉得我只是个弃儿,本就是无家无乡之人,所以没必要对我提及这些,以免我尴尬。” “难道你入宫后就没联系过他?”陆炳追问道,“你自幼跟着你师傅长大,就算如今分别,总不会连个联络的方式都不留吧?” 明月深深叹了一口气:“陆大人有所不知,我师傅本为修道之人,对俗世之情向来单薄得很。他收我为徒,不过因上天有好生之德。自从我在麻姑山顶得了机缘,师傅认为我已经可以在这俗世间独善其身,于是自行离去。而我之前曾听闻京中修道者甚众,更有国师这等修道大成之人,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入了京。” “哈,这真是天下无奇不有啊!”陆炳干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显然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而他的那双凤目眯得更狭长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有意回避(上) 明月故作不知,不过陆炳心里已是一片雪亮。 难怪最近宫中派出的各路人马,根本查不出此女的底细。一个被捡来的弃婴,打着女仙的名号忽然从坊间冒出头来,又有一个根本寻不到踪迹的师傅……呵呵,不管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可以追查的线索近乎于无。若说这其中没有蹊跷,才是一桩奇事。 想罢,陆炳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女,但见她微微低垂着头,一副淡定自若甚至略显出乖顺的模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呵,他心中暗自冷笑:也罢!此番造访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至少清楚了一点,就是这少女确实来历不明,且极难追查其底细。不过……就算这少女是只小狐狸,也迟早会露出尾巴的。毕竟他可是北镇抚司大统领,手下锦衣卫无数,又有天地人五行这些能人相辅,这世上又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他? 除了……那只锦盒。想到这里,陆炳脸色微微一沉,他自打接任北镇抚司大统领,仰仗着手底下那群虎狼,从王公贵族各种难以启齿的隐私到街头小巷足不出户的八卦,他都尽能掌握。可唯有三年前,围绕夏雨樵家中秘藏锦盒而产生的疑问,他始终得不出解法。 严世藩为什么心心念念要得到那个锦盒?那个锦盒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夏雨樵曾向他坦白,锦盒里的东西与他当年倾心的女子有关,可若那锦盒里面装的只是女子的梳妆品、饰物或是金银珠宝,他又何必特意提及此事?以夏雨樵当时说出这话的情形来看,这其中的涵义绝非简单,他是在暗示什么? 另外,当年那夏家幼女是怎么逃出京中布下的天罗地网,又为何专程去了一趟西北?任经行又是如何得知她的目的地? 还有,当初天赐绑着陈少轩从延绥回京后,曾说与那夏家幼女以及陈少轩同行的另有四人,一人应该是夏雨樵的义弟林杰,而另外三人的身份成了谜。且那三人明显以其中一位容貌极其俊美的青年为尊。天赐说那人举止儒雅,衣着不凡,显然生于富贵人家。然而,根据这条线索所排查的京中各大家族之俊才却无一个对得上。那么那三人到底是何来头? 陆炳的思绪继续蔓延,他甚至一度忽视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的凤眼微眯,目光所及之处的景物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但脑子里的念头却转得飞快。 他又回想起一件事情。就在天赐回京后不久,他的手下追查到有一波人暗中谋划劫狱救出陈少轩。他顺藤摸瓜,终于摸到京中闹市一处宅子,可结果遭遇到疯狂的抵抗。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挥舞着长枪,以一人之力居然拦住了他派去的十几位锦衣卫精英,并在死前最后一刻,以匕首画花了自己的脸面。 这人的身份明面上虽查不出来,但天赐却一眼认出,此人便是陪同夏家幼女去西北那神秘三人中的一人。如此说来,至少有二人逃脱了他的追捕。 不过他可不信这幕后之人会仅仅只有二人。他派人追查到那所宅院乃一位早已离京返乡的王员外所购,但那名王员外事后却跟人间蒸发了一般,了无踪迹。而那宅院里剩下的奴仆各个聋哑,根本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的讯息。就凭这些,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这股势力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狠绝、强大。 一只神秘的锦盒、一股未知的势力,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仙姑? 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三者之间或许会有着什么特殊的的联系?只是自己一时还觉察不到......他在京中盘亘数十年,见识过太多的阴私密谋。他知道每桩事情的背后其实都有着抹不去的痕迹,只要有心,再加一些所谓的机缘巧合,那些隐藏着的痕迹总能慢慢地浮出水面。 是啊!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密不透风的墙,无论是那股势力,还是那只锦盒,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答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下) 想到这里,陆炳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自信且从容的笑容,只是那抹笑容隐隐还带着些许耐人寻味的意味。 “陆……陆大人?这内殿正在炼丹所以有些闷热,您…您要不去偏殿歇会儿……”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陆炳倏然回神,就见刚刚见过的那个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凑上前来,有些结巴地一面说着话。他的眼神明显带着对他的敬畏,甚至有些惊惧,但脸上依然挂着装出来且极为勉强的笑容。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炳对于自己的手下对他表现出的敬畏之情或是周遭之人对他表现出的畏惧之心,早就习以为常,所以也并不见怪。 只是当他环顾四周,赫然发现殿中少了一人,心下顿时一沉:“那个小王道长呢?怎么不在这里了?” 小申子连忙解释道:“方才陆大人您忽然站定了不动,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之事。小王道长与小的不敢出言打扰您,又怕殿内燥热惹得大人您口干,于是便打算为大人您沏一杯茶来。本来沏茶乃是小的份内之事,可小王道长说您身份尊贵,亲自去后头沏了,这一下子还未能回来。还望陆大人海涵。” “原来如此。”陆炳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番解释。 可二人等了片刻,依然不见小王道长的踪影。 小申子见陆炳脸色有些阴郁,急忙陪着笑道:“陆大人,许是热水没了。这几日观里道士们都去了东宫,人手实在不足,您稍等片刻,小的马上去后头看看。” “算了。”陆炳挥了挥手,此刻他无心追究那小王道长是真在沏茶还是有意回避自己,反正他自觉此行不虚,索性也不再多言,竟转了身,自顾自地离去了。 小申子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可心中很是焦急,生怕得罪了这位人间阎王——陆大人。 正在这时,就见明月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跨进内殿。 “仙姑大人,那陆大人已经走了啊。”小申子连忙说道。 “走了就走了。”明月随手将茶盏放下,竟丝毫没有感觉惊讶。 “仙姑大人,您说这陆大人忽然跑来,到底干嘛来的?又不打醮又不求签,一开始还是一副笑眯眯很是亲切的模样,我险些以为那些坊间关于他是活阎王的传闻有假呢。谁知道后来他说变脸就变脸,无论说话还是笑容,都让人发自心底里慎得慌。您亲自给他去沏茶,他板着脸,最后一句话不说就转身走了,这该不是生气了吧?” “没事,不用管他。我们礼数到了就行,至于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情。至于生气……咱们在宫里,又没犯事。就算他是活阎王,也管不到咱们。” “也是。”被明月这么一说,小申子很快就释然了。 相较于小申子的轻松,明月面上平静,心底却沉重万分。 她方才借故离开,其实根本就是迫不得已。 本来当她近距离利用炎月印,得知陆炳此番进宫的目的是为了探究她的底细,倒没有太大的意外。毕竟之前蓝道行字里行间透露过,以她入宫这么点时日就获得皇上封赏,势必会招人妒恨。既然被人惦记,那么被人调查也是自然而然之事。只是除了太后娘娘,与她并无什么瓜葛的德妃娘娘也在其中,甚至还有一小股行踪隐秘的势力……以陆炳的判断竟出自惠妃娘娘麾下,倒让她不免惊讶。 虽然事关己身,这到底是她第二次与陆炳相见,她一开始还能稳得住心神。 可没过多久,陆炳的心思就莫名其妙地转了一个大方向,开始绕着那只锦盒做文章。他开始回忆起的关于她的桩桩往事......轩表哥、金爷他们三人,还有那次随着林叔而去的跳崖,她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法好好地掩饰。至少小申子察觉到了她的脸色发白。万幸的是,陆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发觉自己的异样。 但很快,陆炳的思绪千回百转,又有了新的突破,他开始有意识地将那只锦盒和金爷那伙势力乃至自己这个看似与他们两者毫不相干的人给联系了起来,并试图从中寻找答案。陆炳那极其敏锐的天然直觉让她不由得心惊胆战,她哪里还敢继续站在他的面前装傻充愣。她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让陆炳抓住蛛丝马迹对她产生更大的疑心。所以,她这才乘着他分心,借着沏茶的由头,赶紧回避一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公平交易(上) 可就在她躲在后殿,努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波澜时,陆炳却忽然走了。 但她知道,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金爷……你可要有大麻烦了啊!明月遥遥望向宫外的那片天空,这一刻心急如焚。 蓝道行!她脑海里忽然忆起蓝道行之前与她说过的话:“你若有什么事情需要跟外面联系的话,大可以过来找我。” 明月几乎下意识地冲了出去,可没跑出内殿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声。 “仙姑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明月停住了脚步,回头只见小申子大张着嘴,异常惊讶地盯着自己。 “没什么。”明月急忙平复了一下呼吸,她立即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般奔走之举,在宫内之人看来是极为不妥的。虽然小申子对她言听计从,尊敬得很,但诧异之心还是油然而生。 于是,她很快恢复了往日淡然高深的模样,慢悠悠地说道:“方才我朦胧之中看到殿外有一道亮光凸显,还以为天相有异,于是奔走出来一看。” “啊!”小申子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他三步并做两步蹦到了门外,极其兴奋地抬眼往天边看去,口中还道,“仙姑大人,哪边?哪边?是神仙显灵了么?” “……”明月语音一滞,随即心念一动,说道,“那道光转瞬及逝,非是神仙显灵。依我看,乃是宫内有福源未了之人身带灵光,投胎转世而化。” “哦!”小申子初时有些迷惑,但很快就似乎想通了,他虔诚地朝着东宫方向的天边拜了三拜。 一定是太子殿下转世投胎去了啊!他心中笃定地想着。 明月见状,也悄悄舒了一口气,心道:自己入宫不过几日,对这里的事物一概不熟,蓝道行走之前又特意嘱咐过她,让她这段时日暂避下风头。想来,自己在宫里已被几波人盯上,这时候再大张旗鼓地跑去东宫寻人,定会惹来不少的麻烦,倒还不如让小申子替自己走这一趟呢。 想到这里,明月便道:“小申子,我有件事想找蓝道长当面商议,你能帮我跑一趟东宫么?” “当然了!仙姑大人吩咐,小的义不容辞!”小申子拍着胸脯保证,但话音未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急转直下,巴巴地说道,“只不过……听闻东宫那边的道场是要做七七四十九日的,这才没过几日,蓝道长或许会脱不了身。” “我明白,没有关系,话带到即可。”明月道。她清楚蓝道行的为人,知道自己特意让人带话找他,他若能得空,必定会想办法抽空回一趟朝天观。 届时,务必请他带话给金爷,让金爷好好防范那陆炳。只是,那陆炳向来手眼通天,从宫中往外带话的举动会不会被他发现?反而增加金爷那边的风险? 明月踌躇不定,小申子已经弓着身子离去了。瞧着他的背影,明月不由得扶额低叹了一声:自己洞悉人心的深度与广度都已比历代月圣要强,但事事依然无法如意,难道是自己得到的力量还不够么?! 正在这时,一个带着阴冷和沙哑的嗓音在她的脑海中直接炸开:“嚯嚯,你还想要更多的力量么?” 白泽!明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身子一个踉跄,右手下意识地在门栏上顺势一撑,堪堪站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公平交易(中) “嚯嚯,嚯嚯,光是洞悉人心还不够的话,我还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啊,只要......” “只要我答应你提出的条件,对么?!”明月冷冷地回复道。 “嚯嚯,不错!这笔交易很划算的......你在这宫里四面受敌,而利用我的能力,别说对付区区一个人类,便是要他们所有人的命又有何难?” “你好大的血口......这可是在宫里!” “嚯嚯,那就不要所有人的命,单独帮你去掉你所憎恶的人,如何啊?” 明月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去掉?” 白泽嚯嚯大笑了几声后才道:“还记得北荒山乱葬岗上那个想玷污你的人么?就那样去掉啊,嚯嚯!” 明月听得胸中一阵血气翻涌,同时感受到浑身上下已被一层冰寒之气包裹。她心下骇然,急忙挪着身子慢慢回到观内,紧挨着内殿正中的紫金丹炉,缓缓地坐定。 炉内燃着熊熊大火,周遭的空气明显比外头燥热许多。可明月一点没觉到热,她坐了好一会儿,这才略感到身子暖和了几分。丹炉飘出的袅袅青烟,她看着、闻着,竟意外嗅到了几味熟悉的草药香。 想当初,她家开着香铺,铺子里常年备着制香的药材与香料。她的乳母慧娘也经常会往她的香囊里面添些白芷、藿香、艾叶和冰片等物。如今,物是人非,她却在宫内朝天观中嗅到了与当年自己那枚香囊一样的淡淡的草药香。 也是,除了流金、玉蟾、老参、灵芝等金贵药材,陶真人研制的金丹毕竟还含了白芷和冰片等三四味寻常之物,明月想起了自己从陶真人心中获悉的那张金丹配方,不由得暗暗点了点头,看来,这金丹也并非想象中那么难配。 思绪上这么一打岔,明月反而不紧张了。她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会白泽。 “哼!”白泽的冷哼传入她的脑中,声音却没有之前那么响了。 明月深深闻了一下周遭漂浮着的袅袅青烟,整理了一番方才纷乱的思绪,这才缓缓开口道:“你说要帮我去掉我的仇家,我信你有这个能力!但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白白帮我,而你所要获取的代价……我未必付得起。” “嚯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那如果我要严氏父子的命呢?” “嚯嚯,很简单,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八年的阳寿再献给我一半;第二,你在剩下的四年里留下子嗣,并与我立下血契,将你的子嗣作为祭品供奉于我。” 明月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几分,断然拒绝道:“子嗣......我从未想过要留下子嗣!我月隐族已几近灭族,皆因你而起。你祸害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想继续祸害别人!” “小丫头,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什么叫祸害你?!你以为当年你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为何还能活命?是我护住了你的心脉,不然,贺兰山上那两个老不死的,就算医术再厉害也回天乏术!!哼哼,更不说前不久的那场显灵宫大火,若不是我,你和那姓杨的臭小子早就葬身火海了!” 明月冷然的声音响起:“你救我,无非是因我如今继承了炎月印,且巫炎月的直系子嗣只剩我一人,我若死了,你在未找到下一任宿主的情况下,也会有不小的麻烦。我可不会认为你真有那么好心!” “小丫头,话不要说得这么满。我不过是看你可怜,才给你一个好的提议罢了。嚯嚯,嚯嚯,想想吧,只要那二人死了,你的大仇也就报了,何必在这宫里浪费你本就不多的时日。我看那姓杨的对你不错,你难道就没想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公平交易(下) 明月不等白泽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它的话语:“没有!” “哼!死丫头!你不要后悔!”白泽的声音阴冷无比,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也冷了几分,“我老实告诉你,方才那个叫陆炳的......你若不求着我帮你对付他,你很快会有大麻烦的!嚯嚯!嚯嚯!” 明月再次沉默了下来,她的心头突突起跳:方才白泽的话是预言么?还是它在有意引诱我答应它的条件?它说的大麻烦是指什么?如今在宫里,陶真人已经明显偏向我了,按理说我在他的庇护之下,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难道......是宫外?可宫外除了金爷他们,没人知道我的底细。若我有大麻烦,是不是就意味着金爷他们会有大麻烦? 还有,白泽为何专门提到陆炳?虽然方才陆炳的确有把我和金爷牵扯在一起探查的意思,可他根本不清楚我们之间真正的关系。莫非他之后会探查出这个秘密? 不!金爷向来机警,不会那么轻易被查的。 “嚯嚯!嚯嚯!”白泽得意的笑声在她的脑中回荡不止,刺得她脑袋一阵阵发麻。 明月狠狠一咬牙,巨大的痛楚伴随着口腔内浓浓的血腥味荡漾开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下神,这才缓慢而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陆炳虽然死不足惜,他心底深处对我阿爹到底还尚存着一份旧情,若他死了,我阿爹的境遇不会比现在更好。我的阳寿本就所剩不多,我虽不惜命,但若在有限的时间里不能达成心愿,那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 “以我的能耐,自然能让你在有限的时间里达成所愿。嚯嚯,嚯嚯,只看你敢不敢了!”白泽的笑声更加刺耳。 “你不必激我。如果事态不对,我自然会考虑你的提议。但事关子嗣,你就不要多想了。月圣这种代代活不过三十的悲惨命运,在我的手中结束就够了。” “哼......” 明月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等了一会,发现脑海中的声音就此消失不见,她徐徐地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腻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总算是走了,明月暗暗想着,同时嘴角亦溢起了一抹苦笑。其实,和第一次接触白泽时的恐慌无助相比,现在的她已经好太多了。只是,她利用炎月印越多,被白泽阴气附体的程度也越深。她虽然已经完成族中的“返血”仪式,却依然不能压制住白泽。 原先,白泽只有在血月之日才能现身,如今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与她对话,这说明它的力量明显增强了!或许......没等自己阳寿殆尽,自己的身躯就会被白泽占据,也未可知...... 算了,不管了!明月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不管怎么说,自己与白泽尚有协约,她亦是月隐族中最后一个月圣,在白泽找到新出路之前,它没必要害死自己。还是先找到蓝道行,问清楚他与宫外联系的途径,再做决定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追根查源(上) 正当明月为陆炳此行而生出的祸端焦虑之际,此刻已经迈步跨出宫门的陆炳却似心有灵犀一般,回望向朝天观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方才那位小王道长的样貌。 “统领大人,怎么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同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陆炳身后。 “呵,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陆炳回过头,缓步而行在宫外的官道上。 “在宫内?”那个瘦小的身影如影随形,他带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低沿毡帽,而毡帽下是一张秀气的少年面孔,只是那少年容色冷淡,喜怒不形于色。 此人正是天之五行中的天赐。 “不错!就是陛下新封的那位小王道长。坊间传闻她乃麻姑女仙的转世,不久前刚被国师陶真人亲自举荐入宫。”说到这里,陆炳顿了一顿,他的凤眼微眯,幽幽说道,“按理说,我与她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方才那次见面让我总感觉自己以前见过她……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莫名的熟悉。但我如今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却一点也记不起来。” 天赐闻言,悄然皱起了眉头:“统领大人口中说的那位小王道长似乎最近引起了好多人的关注。” 陆炳低笑了一声:“呵,你是指宫中好几股势力都在追查此人的底细?” 天赐连忙点了点头:“嗯,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应该都没有什么进展。” “那我们不也一样。不然我又何必进宫走这一遭?”陆炳自嘲般地笑道,“说来也奇怪,按理说,一个被坊间奉为神仙的人,这前后因果、来龙去脉总该有迹可循吧。但偏偏这小王道长宣称自己乃是弃婴,又有个云游四海的师傅,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入的京城。天赐,你说说,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天赐紧紧地抿了一会儿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好说。” 陆炳倒不以为怪,只是继续说道:“若是真的也就罢了,若是假的……那又有谁能凭一己之力隐藏住自己所有的过往呢?” “……”天赐的头忽然低垂了下去,一时默然无言。 陆炳见状,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思,转而笑道:“天赐,你另当别论。” “可是……”天赐张着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炳回头,抬眼迅速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有话直说。” “统领大人,我知道自己想说的事情与现在这事无关,但我以为没有人能隐藏住自己的过往。就比如我,我之前一直以为我的身世只有您知道。可是,那个夏家的小姑娘在跳崖之前清清楚楚地唤了我一声阿星……” “这件事……确实有蹊跷。”陆炳叹了一口气,“这也就是我为何专程派你去追查那只锦盒的原因。” 天赐眼眸低垂,膝盖一弯,身子已经笔直跪下:“是属下失职,没能追查到锦盒,连那夏家小姑娘也没能逮到。不然以她的性命为胁,夏雨樵必能交代清楚那只锦盒的秘密。” 陆炳轻轻挥了挥手:“算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虽然你没有抓住夏家那个小姑娘,但不是也带回了陈少轩么。” “可陈少轩打死也不开口。”天赐声音闷闷的,虽然他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显然他对于这个人很是不爽。 “也正常,他跟我那位夏兄是同一类人。他在我们北镇抚司里不开口,在严相府中也不会开口,正因为如此,我才愿卖个面子给严相,把他送给严世藩。”陆炳淡淡笑道,“不过就结果而言,他这么做是正确的,唯有如此,他才能活着,哪怕受尽折磨,至少人还在,不至于早早去了阴间。不然以严世藩的心性,若真从陈少轩口中套出点什么真材实料,又岂能容忍他这个对抗自家亲爹的宿敌继续活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中) 天赐抬眼,不着痕迹地扫过陆炳那张挂着淡笑的面容,低声说道:“可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他们这种人如果一辈子不开口,难不成咱们还养他一辈子?那个夏雨樵……” “这件事我自有分晓。”陆炳陡然停下了脚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是,属下多事了!还望统领大人恕罪。”天赐连忙低头认错。 陆炳没有说话,他仰起头,日光透过他高大威武的身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天赐瘦小的身影缩在他的身影下,仿佛一个见不得光的,只能仰仗他生息的幽灵。 他做北镇抚司大统领多年,其实打心眼里最喜欢且最信任的部下就是天赐这孩子,不仅因为这孩子从小被他收养,二人相处的年份最久,还因为他的个性喜怒无常,但天赐却往往能通过天生的直觉知晓他从不对外人吐露的心意。 可即便如此......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有天赐完全不能理解的部分。 比如夏雨樵。 当年在西北延绥,他们曾同命相连,甚至结为异姓兄弟,可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看上了夏雨樵的瑶妹,却被他的父亲夏相羞辱,自尊心极强的他最后将那枚盗来的荷叶笺做了假……间接害死了他的父亲。虽然他知道,夏雨樵从来都是恨他父亲的,但他们毕竟是血肉相连的父子。 虽然夏雨樵对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当年他对自己确实称得上真心相待。所以,虽然时隔多年,陆炳清楚,他的内心深处对于夏雨樵或许是有着些许愧疚的。因而,虽然他秘密关押夏雨樵好几年了,却从没有在吃喝上亏待过他,他甚至还请过医生给他治腿。哪怕他对那个锦盒的秘密极为好奇,而夏雨樵没有半点对他开口的意愿,他也没有去勉强过他…… 只是自己如今是世人眼中的活阎王,这份算是不合时宜的慈悲,在他自己想来都有些别扭吧…… 而天赐见陆统领半晌不说话,心中愈发忐忑。他偷眼望去,只觉得统领大人的身影依然无比高大,只是不知为何,那微耸起的肩膀空落落的,似乎有着那么些许寂寞? 呸!想到这里,天赐不由得暗骂一声自己!统领大人心如磐石,八风不动,一定是日光太猛烈了,自己花了眼。 就在这时,统领大人淡然的声音从身前响起:“还是说说那个小王道长吧。这些天里,你们除了查到是宫中哪些人在追查小王道长的底细,竟真的半点收获没有?” “也不是!”天赐连忙道,“其实天祥前几日已经追查到关于小王道长乃是麻姑女仙下凡的传闻最早似乎出自青楼。” “似乎?”陆炳玩味地重复了一句。 天赐的头不免又低了一分:“还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们暂时没有将这则消息上报给您!” 陆炳恍然地笑道:“这也难怪,青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有真有假,的确很难追查消息的源头。” “是!”天赐郁郁不乐地补充道,“这几日,我与天福他们几个已经询问了好些人,包括那些青楼女子。但他们都说不出消息的来源。唯一有迹可查的是一个在京城还有些名气的算士——王斗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小王道长下跪,还称呼她为仙姑。” “王斗天……” “这人早就被宫中的几股势力给盯上了。我暗地里也出手过一次,可不管我怎么严刑逼供,他似乎认定了小王道长乃是麻姑女仙转世之人,且有着天大的神通,不可得罪,所以宁死不屈。” 陆炳挑了挑眉:“哦?” “他说,那小王道长跟他说了一席话,说的都是旁人乃至他最亲之人都不可能得知最最私密的事情。” “最私密的事情……”陆炳的眉头微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下) 电光火石之间,陆炳忽然联想到天赐方才跟他说的那些话,他说那夏家小丫头在跳崖之间叫出了他的名字,他那个除了自己根本不可能还有别人知晓的名字。 那也是天赐最私密的事情啊…… 陆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的凤眼又紧紧地眯了起来。 天赐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轻声地唤了一句:“统领大人?”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陆炳还是将心中的疑惑再一次问了出来:“天赐,那个夏家小丫头真的死了?” “是!”天赐不假思索地说道,“回统领大人,我亲眼看到那夏明月从悬崖上跳了下去,那个高度,别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便是一直习武的我,也定会粉身碎骨。” “嗯......”陆炳思忖了片刻,定定地点了点头,“既然你如此肯定,那就是我多疑了,这二人之间应该没什么联系。” “二人?统领大人是指哪二人?”天赐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 “夏家那小丫头和宫里那个号称仙姑的小王道长。”陆炳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二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一个曾被人天涯海角四处追捕,一个顶着女仙转世之名红遍宫中,这二人之间会有联系? 天赐实在很是疑惑。但他向来不多嘴,也明白陆大统领的性子。他若是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想,问了也白搭。于是天赐仅仅低声“哦”了一下,便不再多言。 倒是陆炳迈着步子缓缓向前行去,自顾自地接着这个话头,说了下去:“你不觉得那个小王道长跟你口中的夏家小丫头有几分相识之处么?除了年纪相仿,好像都能知晓别人的心事。” 这些共同点,天赐之前倒是完全没有想到过。于是他沉吟、思索片刻之后,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可是她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啊。” “是啊!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这倒好解释了,可惜她们不是。”陆炳点了点头,慢悠悠地继续说着,“不过,当年送夏明月离京的那一拨人,你们至今没有查出他们的底细吧。如今又新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仙姑……你不觉得这其中另有蹊跷么?” 天赐的头瞬间低了几分:“是!按理说这些年里,京城的大小势力就没有我们锦衣卫不知晓的。那个忽然冒出来帮助夏家的未知势力,自从被我们抄了老巢、又死了一人之后,就再没浮出过水面。统领大人是觉得,那势力与现今宫中的那位当红小道长有关?” 陆炳的声音明显冷了下去:“那未必是人家的老巢!那股势力的首脑至今还没有下落,谁知道他会不会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至于他与这宫中的小王道长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这,得要你们去查!” 听出陆炳语气中的不满,天赐不由得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统领大人恕罪……是我太不中用!” 陆炳沉默了片刻之后,却摆了摆手,示意天赐起来:“真要说起来,这事也不完全怪你们。毕竟我们北镇抚司要以国事公务为重。探查夏家那只锦盒,源于我的私心;与夏明月有牵连的势力,我那时也未完全放在眼里。 加之你们几个天之五行的人,平日里就公务缠身。所以,我叫你们几人查了一阵子,实在没结果,便也草草了事。 但这次不一样!那个小王道长可是入了宫的人,以后将在皇上的眼皮底下行事。她若不清不楚,没准会影响到我大明的国运。所以此人必查! 你们几人先将手头的公务放一放,把地之五行的人也叫来一齐查,我就不信,掘地三尺,会查不出她的底细!”说到最后几句,陆炳的语气已经变得异常强硬,眼中也闪出了几丝寒芒。 “是!”天赐口中低低地应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太后再召(上) 夕阳的余晖在天边映出火一样的殷红,轻薄得如同纸片的云朵如同掉进了红色染缸,带着一抹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大红,洋洋洒洒铺散开来,乍的一看,仿佛那天着了大火,烧得无边无际。 渐渐地,那耀眼得几近妖冶的火色渲染进深沉的暮色,终是不得不偃旗息鼓,坠入一片黑暗的虚空。 不一会儿,一轮圆月渐渐从厚厚的云层中冒出了一点头,带着没有半点温度的惨白色。虽不是血月,但太阴星渐升,北斗星顺移,身掌炎月印的明月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的阴冷之气顿时浓郁了好几分。 她不自觉地紧了紧衣襟,目光透过半遮的窗户,向着远处黑压压的殿宇眺去,却依然不见小申子的身影。 这么晚了,蓝道行看来今日是回不来了。只是这小申子一去大半日也不见人影,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明月暗暗想着,一颗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她又等了片刻,眼见着满月高升,四下里寒气渐起,终是低叹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子,朝着自己的左配殿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忽觉背后一阵凉意,明月惊讶地发现自己那道被大殿火光所映射在地上的影子徒然间大了好多。 明月心中大惊,但骇然之际又思及此处乃宫中道观,虽殿内无人,但四周仍有兵士把守,总不至于会出什么大事,于是不由得出声喝道:“谁?!” “呵呵,小王道长不必惊慌。太后娘娘说,上次与你在慈宁宫中相谈甚欢,所以这次得知小王道长你再次入宫,便特意让老朽来请你过去聊聊家常。”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明月身后响起,那声音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待明月转头看去,却分明看到说话之人的嘴角挂着一抹还未及收回的嘲意和冷然。 原来是他……慈宁宫的吕公公!他来干嘛?!近在咫尺的距离,几乎不用她特意动用炎月印,眼前这位老公公内心的恶意便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向她直面扑来。 明月的心思急转直下,然而经过方才陆炳的洗礼,她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位老公公的畏惧已经不复从前了。 于是,她平静且恭敬地朝他行礼:“原来是吕公公大驾光临啊。” “呵呵,小王道长虽入宫不久,对这宫中上上下下倒是熟络得很,连老朽这等下人的名讳都能记得住。”吕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吕公公自谦了,您乃太后娘娘最信赖最得力的属下,在这宫中又谁人不知呢?之前我初入宫闱,还未能得知您的大名,实在是我的过错,还望吕公公见谅。”明月说罢,又躬身向着吕公公行了一礼。 吕公公心中微讶,这小丫头上次虽然外在表现的很是平静,但他依然能看得出她内心的慌张,怎么这次他却感觉不到她的异样情绪?莫非这小丫头以为自己有了陶老道这座靠山,就安全无虞了? 吕公公心中冷笑,但念及自己现身之后,这小丫头对自己言语和行为上还算是恭敬有加,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倒也不好就地发难。 于是,吕公公手一扬,淡然说道:“既然小王道长知道老朽,那老朽就话不多说了,一起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缓兵之计(上) 明月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来,装作沉思般地扶住自己的项颈,暂时挡住了吕公公不怀好意的目光,转而侧着头叹道:“吕公公,太后娘娘召我入慈宁宫,本是我的福分。我应该责无旁贷马上遵从。只不过眼下我还有一桩紧急的要事未了,想求公公帮我拿个主意。” “还有什么事?”吕公公很不耐烦地问道。 “这炼丹炉中的金丹本已快炼制而成,谁知方才那炉火忽生急变,闪出猩红色的火光,还爆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恐怕是要炸炉。我知道一旦这炉金丹有虞,陛下定然会怪罪。所以连忙将当初配制这炉金丹的原料重新审查了一遍,结果发现了一处蹊跷。”说到这里,明月有意压低了声音,“这若是误会倒还好,不然……我觉得陶真人便是国师,恐怕亦会有大麻烦!” 吕公公见她说的真切,言语之间又似乎在提及国师那个妖道犯了错,急忙问道:“什么蹊跷?” “就是……”明月却在这时,忽然吞吞吐吐起来,“就是药材不太对头。” “讲清楚点!”吕公公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离开了那锋利而细长的银刀片,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耳朵恨不得能拉长,好听得更仔细些。 “这……”明月顿了顿足,转身向着正殿走去,边走边道:“我怕我说不清楚,不如还是直接带吕公公您亲自去瞧瞧吧!” “……”吕公公的一颗好奇心被成功地吊了起来。他倒也不怕眼前这小丫头搞鬼,以他的功夫对付一个刚及笄的弱女,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眼下时机特殊,朝天观的臭道士们都赶去东宫忙活了,便是本该当值的小太监们也不见踪影。 这时候,无论他逼迫她去慈宁宫,还是就在此处秘密处决她,想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自己如今就跟着她走一遭!万一,这丫头真能发现陶妖道不为人知的错处,那岂不是天上落下的馅饼。若她是弄虚作假糊弄自己,哼哼,她也落不到任何好处。 想到这里,吕公公大踏步地跟在了明月的身后。 然而此时,明月的内心其实无比焦躁。 这吕公公根本是个不信鬼神的恶人!这些年里,他的手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可他完全毫无悔意,甚至对于杀人有着莫名的兴奋。 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他的弱点。 她哪里知道陶真人炼制金丹的配方会有什么问题,这不过是她利用吕公公对陶真人的敌意,有意寻了他定然感兴趣之事,在努力找个借口拖延时间罢了。 她琢磨着,能将时间拖延到蓝道长回来最好,就算不济,怎么着也得等到小申子回来。只要有旁人在,至少这吕公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了自己灭口。 只不过,待会到了正殿,到时候她找什么理由再继续搪塞?明月的脑子飞快转动了起来:要不就说陶真人炼制这炉金丹时,更换了其中的几味药材,她研读医书发现这几味药材的药性似乎是相克的?而且她必须把后果说得严重点,但也得留有余地,不然事后她可不好圆回去。 只不过说哪几种药材相克,才能让吕公公信服呢?这倒是个麻烦事,因为这吕公公虽只是个太监,却熟知各种毒物,对普通的药理他也明白得不少……要糊弄他可不简单。 明月越想越是头疼,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谁知吕公公已从她身后越过她,冷声哼道:“怎么?小王道长这么点路就走不动了!要不要老朽扶你一把啊?” “哪敢呢?!吕公公,我只是人小腿短,比不得您老当益壮。”明月挤出一抹笑意,连忙向前小跑了几步。 “哼,走快点吧!老朽还要早点赶回慈宁宫复命呢!”吕公公毫不客气地催促起来。 “是!是!”明月嘴上小声附和着,心里则暗恼不已。可吕公公的双目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委实不敢拖延,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中) 进了正殿,那吕公公更是三步并作两步,抢在明月身前,直接凑到了紫金丹炉旁,弓着身子仔细观察起炉火的变化。不一会儿,他的眉心便紧紧锁起,回过头来看向明月,声音显得极为阴冷:“小王道长不会是诓我吧,这炉火哪里有什么问题?” 明月定了定神,只得道:“刚才那炉火确实出现过异变,现在既然平稳下来,想来必定老天庇佑,保得这一炉金丹无虞。” “那国师炼制金丹的药材哪里不对头?”吕公公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个……请稍等……我翻出来给吕公公您看……”明月捡了一本之前青乐道长从太医院搬来的医书,开始翻找起来。她佯装翻找,脑子却在飞速地思考对策。 吕公公显然没有耐心了。明月才翻了二三页,他便冷冷问道:“怎么?小王道长翻不出来了么?” “怎么会呢?”明月面上一派诚恳,“就这几本里面记录着的,肯定不会错。” “就这几本?”吕公公冷哼一声,他的右手微微向前一探,已经捏紧了袖口处的银刀片,他的目光如毒蛇一般,再次盯住明月露出袍服的半截天鹅颈,“这里摆着一堆医书,你若是一本一本翻找,怕是天亮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吧!?” 明月心知不妙,连忙解释:“吕公公误会了!我只是怕自己会有所疏忽,所以才特意翻出医书来,想给公公您亲自查看。既然公公不愿多费时间,那我便直说了。” 吕公公的嘴角挂起了一抹明显的嘲意,手中的银刀片蓄势待发,口中却淡淡地说道:“你说吧!”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闪过明月的脑海。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问道:“吕公公可知甘草可解百毒?!” 毒这个字眼似乎触动了吕公公的神经,他静默了一瞬,深深看了一眼明月,方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来:“……嗯。” “但甘草不宜于老参、海马等药材同方,否则会降低其效用,所以陶真人平日里研制的金丹从不加入此味中药。可偏偏在这炉金丹里添了甘草,而这炉金丹却恰恰给太子殿下服用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吕公公的面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惊疑。 “吕公公您想,陶真人为何在给太子殿下服用的金丹里面添加了一味解毒的甘草……” “老夫我怎么知道?!”吕公公忽被反问,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说道。 “吕公公难道没有想过……”明月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 “想什么想!”吕公公脸一沉,断然喝道,“什么甘草?什么百毒,老夫听都没听说过!更何况,你又是怎么知道国师炼制金丹用的配方?!” 见吕公公如此反应,明月反而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她缓缓说道:“吕公公难道不知,我初入宫中,就是因为能通过幻象得知金丹配方而受陛下留用的么?” 这倒是实情!吕公公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小王道长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但当初这事闹得宫中一片沸扬,确实是发生过的。可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就因为陶老道不合常理地在金丹中多添加了一味甘草,就说明陶老道想给太子殿下解毒?这简直是荒谬!吕公公暗暗心道,口中便也顺口说道:“那又如何,或许是国师有意为之呢。” “的确如此!”明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吕公公说得对!陶真人的确是有意为之。” “哦?!”吕公公顿时吃了一惊,心中疑窦再起。 有意为之?为什么?难道那妖道知道什么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再次松开了紧捏着的银刀片,连询问的声音也顿时变得谨慎小心起来:“那小王道长你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下) 明月站着不动,低眉说道:“吕公公见谅!如今朝天观内的道士们都去了东宫为太子行超度法事,殿内的公公们也大多去帮忙了。现下只剩我一人,需守着正殿里那口紫铜丹炉中的丹药,若我走了,恐陛下会怪罪。而且……”她顿了顿,朝着正殿努了努嘴,“陛下亦命我辅佐国师陶真人研制金丹的新配方,这一时半会的,我怕是走不开。” 吕公公听了这话,双眉顿时一挑,冷声驳道:“小王道长,你不必诸多借口。这正殿丹炉内的丹药不是早已被国师取出,喂了太子殿下么?!至于研制金丹的配方……也不急于一时吧!” “吕公公有所不知,这金丹一炉足有七七四十九枚,陶真人临时为太子殿下取用,亦没有足数取出。须知:再金贵的东西,一旦过量反而不妥。至于这研制金丹配方,确实是陛下最为重视之事,我委实不敢耽搁半分。”明月微微拱着身子,低声解释道。 “哼!”吕公公的手指轻轻捏住了袖口处的银刀片,冷冷说道:“小王道长,你不必拿陛下的由头来压老朽,老朽背后代表的是太后娘娘!陛下再怎么重视金丹,也得顾及孝道。所以今日这慈宁宫你是非去不可!” 明月心下一紧。二人对话期间,炎月印已将吕公公内心深处的各种念头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来。这吕公公本就疑心极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查不出自己的底细,却又刚愎武断,早把自己当做陶真人的同党。而太后娘娘亦因为他的耳边风,深信了这种说法。 她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吕公公心底竟然藏着如此多的秘密:太后娘娘与陛下关系极其恶劣,且她深恶陶真人,认定他乃必除之祸害。而太子殿下忽然暴毙,竟是太后娘娘为了除去陶真人且保全自己地位精心布下的一场局! 可自己帮着陶真人全身而退这件事,虽没有明面上公开。但太后娘娘在宫中的耳目众多,又岂会不知她如今所获的封赏,便是陶真人特意向陛下为她讨来。 如此一来,自己在太后娘娘眼中,更坐实了陶真人同党的位置,且还是与他一般能蛊惑陛下的妖道! 自己此番若真跟着吕公公去了慈宁宫,只怕太后娘娘会果断杀了她,以泄心头之恨! 这如何使得?! 可偏偏这人有功夫在身,袖口处还紧握着凶器,若是自己执意不从,恐怕后果堪忧。 明月想罢,连忙故作惊讶地说道:“吕公公误会了,我可从来没说过不去慈宁宫啊!”她话是如此说着,可冷汗早就湿透了她的背脊。 “既然你想通了,那就走吧。”吕公公不动声色地说道,他的手指却停在袖口的银刀片上,分毫未动。 他的目光堪堪落在了明月露出衣襟的半截雪颈上,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 反正殿内无人,若这小丫头再敢推脱,一刀过去,干净了事。自己只要施展轻功,绕过那些殿外的守卫,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慈宁宫,又有谁敢查到他的头上。 想到这里,吕公公不由得舔了舔唇,目光愈发森然。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下) 明月自然清楚他的全部心思,连忙一本正经地将这话题扯远道:“是这样的,吕公公可曾听说,当初太子殿下病重,陶真人为其求福禳灾,曾经卜了一卦?” “这个……老夫不知!” “陶真人就是因为那一卦,所以做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这件事当然很少人知道。不过……”明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不过什么?!”吕公公心头突突地跳动,难不成陶老道真的知道什么?! “唉,吕公公您别急啊,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跟您细说啊。”明月却适时收住了话题,她放下手中的医书,捡起两块蒲垫,在紫金铜炉边侧择了块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 吕公公这时候已经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见她如此举动,居然也没再催促,只是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明月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这事按理说,我不该跟您提起,毕竟陶真人乃我道门领袖,可事关重大,太后娘娘又待我不薄,吕公公您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见到您,我自然等同于拜见了太后娘娘,说起来上次在慈宁宫里……” 吕公公见她越扯越远,心中焦躁,他急忙打断道:“行了!行了!说说国师算的那个卦!还有,他到底做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 “吕公公在宫里这么多年,自然清楚陶真人算卦算得有多准了。那一卦既然是为太子殿下而卜,结果不用我说,您也应该料到了吧?”明月故意反问道。 吕公公心下猛然一沉。世人皆知,陶仲文既为道门宗师,又身为国师,算卦又岂会平平! 难道他算到了太子殿下会被下毒,所以才在金丹配方里面添加了解毒的甘草?所以事发之时,他才特意取出尚未炼制完成的金丹给太子殿下服用? 不!不对,他又不是神仙,就算是卜卦,也不可能算得如此细致,更何况区区甘草又怎能解得了金钩毒这种剧毒。 但是……太子殿下被下了金钩毒以后,确实在陶老道的照看下,身体趋于平稳。这又怎么解释? 说明陶老道可能确实知道太子殿下被人下毒?更有甚者,那陶老道知道太子殿下中的是金钩毒,且他居然能掌握这罕见金钩毒的抑制之法......不会吧!?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大了!! 豆大的汗珠从吕公公额头上滴落而下,他紧张地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明月不动声色地端坐在蒲垫,半合着眼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而惊扰到她对面的吕公公。她扰乱吕公公心智的目的现在已经顺利达成,正作壁上观、乐见其成。 而吕公公的思绪已是一团乱麻。陶老道改方的金丹、其中新添入的甘草、极其罕见的金钩毒、还有那神秘莫测的卜卦......每一个讯息背后隐藏的意义都让他禁不住后怕,他呆呆地干坐着,绞尽脑汁拼命思索着,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吕公公深夜在此?是太后娘娘有懿旨么?” 吕公公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头来,只见蓝道行一身青色道袍,面色淡然地站在小王道长的身后。而在他的身后,一个小公公弓着背,一声不响地低着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出言制止(上) “糟糕!”吕公公心里暗骂一声。他这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思绪如麻,已经在这朝天观中耽搁了太多时辰。且来的人若是旁人也倒罢了,却恰恰是掌管朝天观一应事宜的蓝道行。 这个蓝道行,年纪轻轻就深受皇上赏识,早已成为朝天观众所周知的一把手。宫内都传此人道法深厚,占卜扶乩更是一绝,只是他为人低调、性情寡淡,如无外事,几乎足不出宫。他不仅与王公大臣保持一定距离,甚至与陶老道之间亦也看不出任何亲厚关系。 所以,太后娘娘对这位蓝道长并不反感,甚至私底下也曾有过拉拢之意。只是这位蓝道长对于太后娘娘的示好,始终平平淡淡。太后娘娘见试不出他的深浅,终是放弃了。 只是,蓝道行性子再淡然,亦是道门中人。若他想在蓝道行的面前,从小王道长口中套取陶老道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就难了! 于是,吕公公眼珠微转,抬起身子向着蓝道行拱手作揖,口中笑道,“原来是蓝道长回来了。老朽的确是奉了太后的懿旨,前来请小王道长去慈宁宫中一叙。” “原来如此。”蓝道行面不改色,语气淡然,“那请吕公公宣读懿旨。” “这……”吕公公顿时犯了难。他本是想借着今日朝天观中无人的机会,将小王道长这个助纣为虐的小人无声无息地彻底斩杀。可现在既有蓝道行在场,万一他事后对小王道长下手,一旦追查起来,那道太后懿旨岂不是落人口舌!? 于是,他只得好声好气地说道:“蓝道长,太后娘娘只是口谕,并没有下懿旨。天色已晚,老朽现在带小王道长去慈宁宫,就不打扰道长休息了。”说罢,他看向小王道长,见她一声不吭地埋首坐着,竟然完全没有一点站起来跟他走的意思,心中不由腾升起一团怒火,他大手一伸,想将她直接拉扯起来,马上带离此地。 “且慢!”他的手伸了一半,便被蓝道行出言制止。 “怎么?”吕公公双眉微挑,眼神幽暗地看向蓝道行,口气已经完全冷了下去,“蓝道长这是要与老朽为难,与太后娘娘为难了?” “不敢。”蓝道行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地说道:“只是小王道长在此,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研究仙家金丹配方,不得离开。”说罢,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明月,口吻依然平淡如水:“怎么,你没跟吕公公提及么?” “我……”明月这时终于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了头,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略带羞涩的浅笑,“方才我正在向吕公公打听一些宫中需要注意的礼仪细节,一时倒忘了向他说起。” “哦。”蓝道行点了点头,竟也不再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吕公公。 他眼神中的冷淡让吕公公心中一惊,随即,吕公公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他心中明白,看这架势,蓝道行今晚是不打算让他带走小王道长了。 虽然按照孝道之常理,皇上即便贵为天子,也得顺从太后娘娘的意思。可如今宫中谁人不知,太后娘娘与皇上常年不合,太后娘娘懿旨的分量根本抵不过皇上的旨意。 蓝道长现在拿陛下旨意说事,他根本无从反驳。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下) 只是,若他就这样两手空空走了,那陶老道到底清不清楚太子殿下真正死因的这件事,岂不是无法追查下去了?方才这小王道长的口气似乎很是松动,万一事后她变卦了?或是有什么别的变故...... 不!不行!吕公公暗暗咬紧了牙根,绝对不能就这样轻轻松松放过小王道长!即便她不是陶老道的同谋,他也必须从她口中套出陶老道与太子殿下的消息! 想罢,吕公公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出刻意的笑容:“蓝道长,太后娘娘只是想与小王道长聊聊家常而已,不会耽误很久。老朽保证天亮之前将小王道长送回朝天观便是,这点小小的要求,想必蓝道长不会阻止吧?” 蓝道长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但语气依然平平:“吕公公说笑了。陛下的旨意谁敢违逆?吕公公在宫内这么多年,难道不知抗旨的后果么!” 吕公公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口气也瞬间硬了:“老夫带小王道长去去就回,不过片刻时间就完事了。蓝道长连这也不肯,难道是有意挑衅太后娘娘么!蓝道长,你别以为你现在占着朝天观就可以蔑视太后娘娘.....” 谁知他的话还未讲完,蓝道长已经转过身去,对着一旁低头哈腰的小公公直接说道:“小申子,天色晚了,送吕公公回慈宁宫去。” “你!”吕公公顿时为之气结,蓝道长的冷淡态度让他意识到了今晚注定的失利。他的手指在袖口间的银刀片上反复摩挲了几次,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三个人......就算瞬间杀了一人,制住另一人,那第三人终是不能排除呼救的可能性,不好办啊!! 想罢,吕公公终是松开了手,他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徒留下待在原地,还有些怔忪的小申子。 “这......”小申子冲着吕公公大步离去的背影,疑惑地看向蓝道长,“蓝道长,我还要送他么?” “算了,不用管他。你先下去吧。”蓝道长倒也没把气走吕公公当一回事,只是挥了挥手打发走了小申子,这才静静地看向明月。 明月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同时也明白,聪明如蓝道行,他定然已经发觉了吕公公对她的不怀好意。果然,蓝道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得罪太后娘娘了?” “有这么明显么?”明月苦着小脸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她的,不外乎人家觉得我与陶真人关系匪浅罢了。真是城门着火,殃及鱼池。” 蓝道行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然而,他的眉心也渐渐皱了起来:“这事不太好办。太后娘娘的势力如今在宫内,虽一年不如一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那位吕公公不是善茬。你若不得陛下的重用,必然会有危险,我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我明白。”明月点点头。 “你明白就好。”蓝道行不欲多说,转而问道:“你让小申子找我速回朝天观,就是为了对付吕公公么?” “不是!” “哦?”蓝道行眉心微皱,就见明月正色道:“是这样的,我想蓝道长能帮我带个口信给一清师叔。”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带个口信(上) “口信?”蓝道行轻轻重复了一句。他的面上虽然没有任何涟漪,但明月知道他心里觉得不妥,而觉得不妥的原因……明月心中登时一怔,居然是他认为二人之间有着不该有的关系。 炎月印从不会出错,可蓝道行心中的念头也实在太荒谬了。明月这么想着,可到底是姑娘家,自己的面上却不由得开始发烫,她一时竟也顾不得别的,脱口便道:“蓝道长误会我和一清师叔之间的关系了。我与他清清白白,只有利益牵扯,绝无丝毫情爱。” 蓝道行一时没有说话,心中正在好奇:怎么眼前的这位小王道长仿佛能一眼看透他的心事。但他素来话少,只是惊讶地看了明月一眼,并不做声。 “我找一清师叔是关乎生死大事。”明月则继续解释道,她语气郑重,脸上的热度也渐渐消退了下来。 生死大事这四个字的分量着实不轻。于是蓝道行也正色看向她:“你说清楚。” “蓝道长虽不愿过多涉世,可您与一清师叔也算是颇有渊源,应该知道他并非只是大上清宫的道门师叔……或者一介京中商贾那么简单吧。” 蓝道行心中一动,又惊诧地瞥了她一眼。心中暗道:的确,一清师叔在上清宫中的确算是一个异数。他辈分极高,却从不在宫内修行,他神出鬼没,却因历任道门宗师的庇护而无人敢质疑。他的真实身份向来是个谜,上清宫中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只因他是杨家后人,大名鼎鼎的杨廷和、杨慎两位大人的子孙。而恰恰是因为这层身份,他本该与他的父辈一般,被高高在上且反复无常的皇帝陛下深深忌惮,并被永远困在被贬地——荒凉无比的西南蛮夷之所。可他却逃了,偷偷带着一张人皮面具逃离了被贬之地,并化名“金爷”在京城里混成了一个八面玲珑、上下交好的商贾,只为关键时刻能够利用所结交的权势勋贵,将杨家拖出灭亡的泥潭。 而他蓝道行之所以能得知这些本不该为外人道的秘密,却是源于一清师叔发的一片善心。早在十多年前那个饿莩载道的年代,年幼的他与弟弟道真,正是被一清师叔所救,好生照料后送入道门修行。 不过,明月的寥寥数语,已让蓝道行心中明白,她对一清师叔或者说那位“金爷”的底细,知道的一清二楚。 于是,他微微思忖之后,便也不再隐瞒,坦然说道:“我的确知道。” 明月要的就是这份坦诚,她也很直接:“陆炳在追查我的身世,可能会波及连累到他,所以我想提醒他一下。” “陆炳?陆统领?”蓝道行的冷眉顿时凝重了几分,“你的身世为何会牵扯到一清师叔?” “这个……”明月轻咬着红唇,踌躇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其实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觉得陆炳有办法能真正查明我的身世。”毕竟我是一个他认定已经真正死去的人。她心中补充道。 “只是,在我入宫这件事上,一清师叔曾帮我造过势。我担心陆炳会追查到他的头上,所以希望他能尽早有所提防。” “造势?利用青楼那种地方么?”蓝道行一点就通。 “是。虽然做得很是隐秘,但我还是担心……” 蓝道行似乎松了一口气:“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未必能查出来。”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若你真被陆炳盯上了,选择这种时候去找一清师叔,岂不是给他送把柄?” 明月急忙说道:“我知道,所以才想要麻烦你,只带个口信而并非使用书信。”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下) “还是不妥。”蓝道行的声音听起来清冷而干脆,“你别忘记陆炳是什么人?!他的那些爪牙又是些什么人?!其一、你与我如今都在朝天观中,且都是道门中人,你以为陆炳不会多想?其二、虽只是带个口信,可事关重大,假手他人太过危险,唯我亲力而为,方可安心。但现在乃为太子殿下超度之际,我不能贸然出宫。其三、即便我去了,谁又能保证在传递口信之际,真正做到隔墙无耳?” “这……难道什么都不能做么?”明知道有理,但蓝道行的言论依然让明月听得脸色略有些苍白。 “现在不是时机。被陆炳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一点蛛丝马迹,他都会想尽办法追查到底。唯有太子殿送殡出宫之际,或许有可乘之机。” “出殡?”明月口中询问,心中却在此时已尽知其意,当即不由暗赞一声:好个蓝道行! 果不其然,蓝道行解释道:“陛下向来重道,届时太子殿下出殡势必会众多道士。而宫内人手不足,定然往宫外请。到时候借机邀请一清师叔便顺理成章了。” “嗯!蓝道长,多谢你!”明月连连点头。 蓝道行的语气依然清冷,但说出的话语却充满了人情味:“你不用客气,一清师叔对我有恩。另外,这几日你继续在朝天观待着,哪里都不要去,避免太后娘娘那边有麻烦。” “嗯,我明白。”明月敛容正色道,“只不过还有一事想请教蓝道长,届时太子殿下出殡,后宫的嫔妃们是否都会前去相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会亲往吗?” “这是自然,太子出殡乃国之大事。”蓝道行答道。 他答完又觉得不解,随即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我身为道门中人,又是女子,这种场合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就因为你是女子,所以真要混在我们这些道士之中才不妥。”蓝道行说得很直接。 “但后宫就不一样了。”明月微微一笑道。 “你……”蓝道行见她如此一说,心头莫名一沉,正想说些什么,这厢,明月已经轻声细语地说道:“蓝道长应该很清楚,我入宫的目的不简单。虽然富贵权势如烈火烹油,不能长久。但也唯有利用这些,才能达到我的目的。毕竟,生而为人,总有心头不愿舍弃的东西,便是为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蓝道行闻言微怔。他虽年纪不大,但悟性极佳,入道以来秉性淳朴、不愿涉世太深。便是当初入宫也是为皇命所驱,并非出于本心。他对自身最理想的憧憬,便是如宗门太师祖一般,动则云游四海,静则入山深修。可明月那句“总有心头不愿舍弃的东西”准确无误地戳中了他的内心。 是啊!曾几何时,他亦有完全放不下的人——他的弟弟道真。虽然如今道真已离世,他在这世上也算是无牵无挂。可就算他的性子再淡泊,严世藩害了道真之事,他又怎能忘却? 只是如今,他不过一介道士,即便得到陛下的赏识,也终不过在这朝天观内打坐修行,又能做些什么?便是被陛下奉为国师的陶真人,都一直在尽量避免涉及朝堂之事,以免陛下的猜忌。 所以……蓝道行幽幽叹息了一声,默默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这桩心事重新封印,不再去想。 蓝道行的沉默明月看在眼里,她本以为蓝道行会因亲情的羁绊,对严府之人恨之入骨。谁想不过须臾,他便恢复了平静。 如此心境,倒也可成大事。明月暗暗想着,就见蓝道行捋了捋宽大的道袍,留下一句“既然你有应对之策,便好自为之吧”便头也不回地飘然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预谋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日里,不知道慈宁宫那边是不是因为在朝天观这边吃了瘪,竟没有再派人来过。而经由钦天监择选的太子出殡之日,很快提上了日程。 皇帝陛下痛失爱子,虽在国师陶真人与一众朝臣们的安慰下,伤情有所缓解。但果然还是如蓝道真所预料的一样,下旨大办丧事。 不过,说来也蹊跷,本来宫中出了这等大事,皇后娘娘肯定是要出面的。可这次,陛下却下旨,暂由德妃娘娘出面全权处理此事,皇后娘娘几乎在同一时间头风发作。 于是,宫内很快流言四起,有说这次皇后娘娘病了,陛下才将大任交给德妃娘娘。有说皇后娘娘根本是故意托病不出,省得吃力不讨好。更有甚者,说陛下此番举动分明抬举德妃娘娘,怕是有改立皇后的打算。 可任凭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不仅慈宁宫内一片沉静,看起来得了势的德妃娘娘的永寿宫中也是安静异常。很快,宫中的流言蜚语似乎就被这种气氛所影响,渐渐被遏住而趋于无形了。 “是个人物,我果然没有看错她。”这些天一直在翊坤宫中禁足的惠妃娘娘仿佛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显得心情很是不错。此刻的她正抬着芊芊玉手,一面挑逗着挂在廊前的虎皮鹦鹉,一面笑盈盈与身后的徐姑姑说着话。 “可不是么!我们之前有意放出流言,想引得慈宁宫与永寿宫那两位争斗一番,我们好渔翁得利,没想到她们都没上钩。尤其是慈宁宫中的那位,说来也奇怪,皇后这人不是向来心眼很小,这回怎么倒能容忍德妃?” “呵,还不是因为德妃娘娘太会做人了呗。毕竟她这些年在宫中,最会以一副不争不抢的乖顺模样示人了,皇后或许觉得她没有什么威胁吧。这可不是完全看错人了?她若真是那么一尘不染,又怎么能长年坐得稳永寿宫?呵呵,都是表相罢了。皇后也不想想,德妃要真是个省油的灯,那最近这宫中的流言又是怎么迅速销声匿迹的?呵呵!”惠妃娘娘以袖掩住口鼻,轻轻地笑出声来。她早已过少女的年纪,可笑声依然如铜铃一般悦耳动人,而一身浅蓝色束腰宫装更是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彰显得淋漓尽致。 “所以说,还是娘娘目光如炬,能看出德妃的真正面目。”徐姑姑连忙道。 听了这话的惠妃娘娘又笑了一阵子,待收起笑容时,神情忽然间显得有些落寞:“我与她同期入宫,彼此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又怎么会不了解她?说起来,我们连喜好都有七八分相似,都喜欢素雅的丝竹墨画,喜欢清甜的汤羹,甚至连衣裳也爱这浅浅的淡蓝。只可惜,这是在后宫……就算不争宠,也轮不到做姐妹。到头来依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娘娘怎么能这么说呢?”徐姑姑的眼中倒是有了几分诧异,“您怎么自降身价与她相提并论。她不过是个七品县令的女儿,您的令尊可是朝廷一品大员啊。” 惠妃娘娘依然笑着,只是那笑容到底多了几分自嘲与苦涩:“呵,那又怎么样,现在我们不都同列四妃。说起来,我如今被禁足,而她的势头都快要盖过皇后了,我还不如她呢?” 徐姑姑的脸顿时有些黑了:“那都是陛下误解了娘娘的好意!娘娘如此体贴地去照看太子殿下,不承想太子殿下是个没福的……” 惠妃娘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奴说错话了,请娘娘责罚。”徐姑姑见状,慌忙双膝一软,就势要跪。可身子才坠了一半,却被一只玉手挡住。 “不必,这里就你我二人,直说倒也无妨。不过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人前说话得谨慎,如你刚刚这句话,万一在人前失了口,又在这风口浪尖之上,连我也保不住你。”惠妃娘娘沉声说道。 “是。”徐姑姑低头应道,她是个宫里的老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当年她也曾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过,就是因为言语不慎,被张姑姑抓住了把柄,一状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而皇后娘娘又是个不能容人的,于是她一夜之间就被贬到了永巷,开始没日没夜的劳作,差点累死在那里。最后幸而惠妃娘娘收留了她。 想到这里,徐姑姑的面上越发恭敬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下) “娘娘也不必难过,陛下还是很记挂娘娘的,虽说娘娘这次被禁足,可上头时不时赏些时新物件、汤羹菜肴过来。听说最近南方新贡的绸缎,内务府别的宫里都还没送,倒是先送到咱们这边来了,想来也是陛下的意思。”徐姑姑说道。 “是他的意思,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惠妃娘娘又笑了起来,笑意中有几分讥诮与嘲弄,又带着几分疏离与淡漠,“他对我这翊坤宫中的曹嫔上了心。看在我乃是翊坤宫主位的份上,给我份薄面罢了。” “这……”徐姑姑安慰的话一下子卡了壳。 “这也没啥的。我跟着陛下多年,怎么不知他的喜好,像曹嫔这种新鲜的花花草草,哪个男人见了不想图个新鲜?更何况,是我求仁得仁,促成了这桩好事。”惠妃娘娘眉眼带笑,语气却冰冷异常,“陛下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他禁我的足不过是当初一时迁怒,事后他一旦冷静下来,自然会记得我的好处。虽说为了面子,他不会马上更改旨意,但这不还有曹嫔么?呵,新鲜的美人儿,哪能不勾起他的花花肠子。只要他的心栓在我这翊坤宫里,我禁足被解是迟早的事情。” “曹嫔因为我的提携而获得陛下恩宠,自然对我感恩戴德,尽心尽力。不过,我们还是要留一手,我记得,曹嫔家中最大的官不过六品吧。” “娘娘记得没错!”徐姑姑点头道。 “你传个口信给我父亲,让他尽快将曹家拉到我周家的势力之下,只要我们两家的共同利益相同,身为女儿的我们,自然能在宫中同仇敌忾、相互扶持。” “娘娘真有远见!”徐姑姑就势恭维道,说罢,她往前一步,凑到了惠妃娘娘身旁,轻压了一下声音,低声说道:“说起来,安放在曹嫔身旁的秀兰昨夜偷偷过来,想求娘娘一个恩典。她说自己前日被道观那边派来的人下了禁食令,正怕得不行。” 惠妃娘娘微微侧过脸来,似乎若有所思:“道观那边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连曹嫔身边的人都敢下手。” “可不是么!自从陛下信了那‘二龙不得相见’之说,这宫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如今国师陶真人才是最能影响陛下的人。”徐姑姑连忙道。 惠妃娘娘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语气平缓地说道:“可陶仲文不像是个恃宠而骄的人。这些年,他在宫中一直是规规矩矩,小心谨慎的。”“他做得再好,那也架不住底下的人闹腾啊……娘娘是知道的,这宫里有多少人惯是拜高踩低的。曹嫔虽升了位,但这些时日,陛下为太子之事伤心,到底来的极少,有些没眼色的人就坐不住了呗。” 这话一出,惠妃娘娘仿佛被戳中了心思,眉头紧皱又陷入了沉默,徐姑姑见状,也不敢作声,生怕打扰到惠妃娘娘。 过了好半天,惠妃娘娘这才缓缓说道:“这样吧,既然是我们派过去的人,自然是要好好关照的。你亲自去道观那边走一趟,就说是我的意思,叫他们改换一下人选。宫里那么多年轻的宫女,没必要非揪着曹嫔身边的人不放。” “是!”徐姑姑低眉顺目地应道。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倒是提醒我了。这些日子我被禁足宫中,可有人动过我宫里人的心思?” “娘娘放心,娘娘是什么人!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嗯。”惠妃娘娘像是舒了一口气,抬起芊芊玉手,触着那鸟笼紧着晃动了好几下,笼里的虎皮鹦鹉被这番响动惊了,急着扑棱翅膀“唧唧”叫了几声。 可很快,她玉手一倾,食槽里顿时添了好些米粒,虎皮鹦鹉连忙顺从地低下了头,闷头猛吃起来。 “这人哪,就跟这鸟儿一样,总得给点吃食,才能好好听话。”惠妃娘娘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这禁食令长期以往下去,也不知会闹得怎样,不过这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了……不过太子殿下出殡,我倒有场好戏想看。”惠妃娘娘话锋一转,微笑了起来。 “准备好了。一定不会让娘娘您失望的。”向来不苟言笑的徐姑姑这次倒也眉头舒展,嘴角微扬。 “嗯,也千万别让德妃娘娘失望。”惠妃娘娘笑得更欢畅了,银铃般的笑声在翊坤宫的回廊上久久回荡。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暗涌流动(上) 北镇抚司的大狱里,常年阴暗潮湿,时不时响起几声凄厉的哀嚎和细细碎碎的呻吟。斑驳的墙面和脏乱的地面处处可见或是发黑或是暗红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夹杂着腐臭和血腥的浑浊无比的味道。 一个看起来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胖子,挺着肥得流油的肚子,晃晃悠悠地踱着步子,漫步在大狱狭小的过道里。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仿佛眼见的周遭不是烈狱一般的情景,而是宁静安详的田间。 可在此见到他的狱头或是狱卒们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不仅不敢吱一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有个别头脑活络的狱卒已经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这到底是刮了什么风?不仅把这位魔头吹来了,还接连吹来了几次?” 正想着,就见那胖子忽地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看向眼前一间低矮而昏暗无比的牢房,嘴里先是发出“呵呵”的笑声,接着就像是跟老熟人打交道一般,笑嘻嘻地开口问道:“这回,问你的事情可想清楚了?” 黑暗的角落里猛然扑出一个人影来,一身店小二的装束,看着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白白净净一个人,似乎身上也没伤没痛,只是他惊恐万分的脸上分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着牢房的铁栏杆拼命地摇晃着,那棒粗的铁栏杆被他摇得发出嘎嘎的响声,而他的嘴里正不断地叫喊着:“大爷!您行行好,放我走吧!是小的该死!不知天高地厚!但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啊!” “哦。”那胖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伸出一只肥嘟嘟的手指捅了捅自己的左耳,像是被这话听到了耳朵起茧,然后抬起一只脚,似乎打算掉头就走。 那小二见状吓得涕泪俱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磕着响头:“大爷,求求您了,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啊!您要我干嘛就干嘛,只要您肯发发慈悲放了我,我这辈子…不!下辈子也甘愿为您做牛做马啊!!呜呜呜~~” “哦!”那胖子笑盈盈地点了点头,“我估摸着,你应该是个好苗子,把你留在这儿,不过想试试你。既然你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或是不记得了,我姑且信你,只是后续的话……” “后续的话,自然是大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小二顿时心中一喜,连忙仰起头来。他自幼就在京中各式酒楼里混迹打杂,早养就了一幅察言观色的脾性。只是昨夜他好端端地与人喝酒划拳,喝得半醉走在回家的路上,莫名就撞上了眼前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胖子。 对方被他撞了,倒也不恼,只是笑着问他,最近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则关于麻姑女仙的传闻,他到底是从何处听来的,并四处与人宣扬? 可他哪里记得这些!依稀像是听谁闲聊时提了几句,之后,他便当做新鲜事,跟酒楼里的来客提及,以图博个热闹。谁想这深更半夜的,居然有人问他这个。 于是,他借着酒劲骂了一句“你爷爷的!老子说什么关你屁事!”,结果,竟被对方直接打晕带到了这里。 待他好不容易醒转过来,弄明白自己身在大名鼎鼎的诏狱之时,就已被吓破了胆。生恨自己不长眼睛,得罪了自己根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可偏偏自己无论怎么道歉,对方似乎只在意一件事,就是关于麻姑女仙的那则传闻,他到底是听谁说起的?可他哪里还记得这些,说破了嘴也只得一句不知道,好在对方这回终于相信了自己。 “大爷!”小二的脸上堆满了恭敬与谄媚,讨好地说道,“您老发发慈悲放了我把,您但凡有什么吩咐,尽管支使小的去做!小的必定竭尽全力为您效力!” “呵呵,放你倒也不难,只是两件事,第一,你一旦记起这则传闻是谁告诉你的,要马上告诉我。第二,你所在的酒楼位置极好,斜对门就是凌欢阁那种销金窟,来来往往的客人不会少。你回去以后,给我好好关注一下关于那位麻姑女仙的传闻,但凡听到什么新消息,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是!”小二的头点得跟个拨浪鼓一般。 “只要你好好留意,好处自然不会少了你的。”那胖子一面笑,一面从袖中抖出一锭银子,随手丢进了牢房。 那小二登时惊喜交加,他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谁知柳暗花明,一夜担惊受怕之后,竟得了这白花花的银子,一时他呆呆的,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胖子却已转过身子,不再理会他,自己慢悠悠地穿过狭**仄的过道,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倒是弄得狱中的牢头和狱卒们纷纷称奇:这位爷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暗涌流动(下) 而在不远处的北镇抚司议事厅中,真正的掌权者大统领——陆炳正好整以暇地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他的一只手微微探出,似是有节奏地敲打在扶手边侧,发出类似于金石般的铿锵之声。那一对又细又弯的凤眼半眯着,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而他身前站着的瘦小身影正是天赐,正在低着头汇报:“属下查了,关于小王道长乃是麻姑女仙转世的传闻,最早应该是从西二街那边传出来的,而消息能扩散得如此之快,那传播之地必然不会是什么小场所。在西二街上除了凌欢阁和云舞坊,还有一家顺兴酒楼,都是极为热闹的地方。” “只是那些地方本就鱼龙混杂,若有心人刻意隐瞒痕迹,我们要查到消息的来源也很困难。天福已经去打探顺兴酒楼那边的消息了。属下这段时日则一直在盯着凌欢阁和云舞坊的动向,只是……与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发现,倒是意外发现户部新上任的尚书王新福,也就是原来的户部侍郎,他不上朝的时候几乎天天腻在凌欢阁,据说他对凌欢阁的花魁尹云姬相当的迷恋。另外,除了朝中那些原本就爱去凌欢阁云舞坊狎妓的大臣们,最近左都御史王勉宾和太仆寺卿黄子玉也开始经常出入那里。” “哦?”陆炳微微一怔,随即微笑了起来,“黄子玉也就罢了,他家婆娘肤黑面丑,可那王勉宾的妻子是翰林学士易吟风的嫡女,听说长得如花似玉,性情又极为乖巧懂事。王勉宾放着这样的美人不管,倒逛起青楼了,真是家花不如野花香。” “属下更觉得稀奇的是,严相府管家严庆年的第六房小妾坐着轿子来过两回凌欢阁,而且走的都是后门。不过她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据属下探查,那严庆年从不来青楼这种地方,也不知道他家那小妾是想做什么?” “严相府?这倒是有趣!”陆炳如此说着,那对凤目终于完全睁了开来,亮得惊人:“这凌欢阁和云舞坊幕后的老板——金丰来看来真是不简单啊!” “属下早就查过此人,这人虽乃一介商贾,为人八面玲珑,且十分舍得花银子,因此在京中交际极广,与朝中很多大臣的私交都不错。”天赐说道。 “他做这等皮肉生意,又做得如此之大,自然得有一番本事。”陆炳不以为意地笑道,“而且像这种能在关系复杂的京中将生意做大之人,背后肯定另有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如果我记得没错,金丰来的背后是陈洪那个老头子吧。” “是!咱们与东厂之间,向来进水不犯河水,所以我就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如果金丰来真是陈洪的人,那暂时可以不用去查他。因为陈洪这人我很了解,他喜欢银子,为人吝啬且气量狭小,但对于陛下而言,他也算得上是一条忠诚的老狗,以他的势力和目前的地位,没必要折腾出太多幺蛾子。只是......”陆炳说到这里,有意顿了一下。 天赐已经会意:“统领大人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金丰来只是表面上打着陈洪的旗号,私下里会有什么……” 天赐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肥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议事厅门口,接口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 “哦?天福,你查到了什么?”陆炳偏着头,看向那个胖子。 被称作天福的胖子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低头说道:“属下以为,消息从顺兴酒楼传出的可能性不大,那四处与人宣扬的店小二承认自己是听人说起,并当作新鲜事传播开去的,只是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是听谁说的。目前属下已经买通他做暗探,让他时时刻刻关注这方面的情报,并且主要留意斜对门那家凌欢阁中的动向。” “那我也继续盯着凌欢阁和云舞坊。”天赐也连忙说道。 “好,那就再等等看。”陆炳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