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包公主每天都在套路反派》 章节目录 第1章 公主又跑了 南蜀国,暮江府,仲春。 磅礴的大雨顺着屋檐将蹲在墙角的虞晚舟淋了个透心凉。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穿着荆褐色蓑衣的侍卫们在大街上抓人,手上拿着的是她的画像。 连她自己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逃跑了。 虞晚舟有个不甚靠谱的爹,若是比拼谁是天下第一甩手掌柜,必定无人能出其左右。 就是这么一个人,竟是南蜀国第十八任皇帝。 一年前,隔壁的白玉部落新上任的年轻首领在她皇帝老爹六十大寿时,送来了万箱贺礼,以示交好,她老爹醉酒后,允了白玉部落一个心愿。 君王向来是一诺千金,故而在白玉部落提到要联姻时,她皇帝老爹舍不得养在宫里那些娇滴滴的公主到荒凉贫瘠的白玉部落受苦,终于想起了流落在民间的她。 被寻回宫的那日,她满身污血,因冬夜太冷,她眼眶发红,浑身在抖。 “十年未见,晚舟都长这么大了,父皇从前没对你负过责,实在是愧疚。” 在这父女相逢的场面下,面对老爹的老泪众横,虞晚舟也该是应景地泪眼婆娑。 可是,她很遗憾地找不到感觉。 “父皇你年纪是大了些,当初在母妃口中如月皎皎的面容,在岁月无情地摧残下,叫儿臣有些对上不号了。” 皇帝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确定自己依旧是那么的玉树临风后,咬牙笑着问道,“晚舟是在与父皇置气么?” 她吸了吸快要滑落下来的鼻涕,往站在她身侧的侍卫身上看了看,那件玄色狐裘光是瞧着就很舒适温暖。 怎么没人给她? 难道没有人看出她都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么? 皇帝见她鼻头通红,望着那策宸凨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下一沉,怒声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随行去暮江接她的田公公狗腿般地滑跪在她皇帝老爹的面前。 “出了些意外,公主在民间的养母不慎没了。” 田公公抬起头,递给了皇帝一个让他心安的眼神。 他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 小公主身上的污血就是她那个养母的。 虞晚舟动了动嘴,好不容易在刺骨的寒风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开口却是止不住的在颤抖。 “我养母她……” 冬夜的风里卷着霜雪,落在她纤翘的睫毛上,她一眨眼,便化成了水。 晚舟的眼眶本就通红,这会儿已是染上了水气,她止不住地在发抖。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战战兢兢的模样,让人想说些什么话哄着她。 皇帝转念一想,就想到了法子。 他清了清嗓子,瞪向策宸凨,“是你杀了公主的养母?” 不等那少年回话,他随即沉声下令,“自行去领罚五十大板。” 簌簌雪声在她的身侧响起,那少年跪在了地上,冷声领命。 虞晚舟愣了下,那少年起身时,身子微晃,她冻僵了的手蹭到了少年侍卫身上的狐裘,她想也没想,伸手就抓住了。 这一抓,她就没想要再放手。 果真如她想象中一般的温暖舒适,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用手来回蹭着狐裘,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少年侍卫已然僵住。 “你这是……” 对上她皇帝老爹投来困惑不已的眼神,虞晚舟目光微闪,垂下了脑袋,避开了皇帝的目光,“我心里清楚,他只是听命行事,错不在他。” 错不在动手的侍卫身上,那自然是在发号施令的人身上。 自是不能让皇帝自个认了这错,这可是血仇,他可是刚认回这位金枝玉叶,还得靠她去稳住白玉部落。 皇帝长吸了一口气,睨了眼田公公。 田公公心领神会地磕头猛嚎,“是奴才的错,奴才这就去领罚。” 五十大板,这可要了他的老命。 他如此忍辱负重,皇帝甚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眉示意他,这就去领罚吧。 自此,宫里多了一位公主,皇帝老爹却自那一晚后再没来见过她。 虞晚舟想,皇帝老爹贵人事多,怕是已经忘记她了。 可就在半个月前,皇帝亲自来她的寝宫,一开口便是,“父皇今日是来补偿你的。” 虞晚舟站在殿外,放眼望过去,方圆十里,皆是上好的梨木箱子,她皇帝老爹还煞有介事地命人系上了红绸缎,光是看着就很是喜庆。 自那日后,所有人见着了她,皆是拱手朝她道一声“恭喜恭喜。” 虞晚舟却瞧他们面上不见喜色,倒像是在惋惜什么。 她想,定然是这些人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善待她,如今连攀附都拉不下脸了。 浣衣宫的李嬷嬷一向待她不错,在她飘飘然的时候,弹了十斤棉花被褥给她。 “听闻白玉部落白日炎热,夜间寒凉,你去了那里,可千万别冻到了。” 虞晚舟甚是纳闷,细问之下才知道自己被父皇给卖了。 当日送来的,是十里红妆。 锦衣玉食的公主受万民供养,就该去和亲,为南蜀国稳固江山。 虞晚舟也是这般觉得的,可凭什么是一天都没有过上好日子的她? 是以,她毅然决然地逃婚,故而寻了个借口。 “父皇,儿臣怕远嫁白玉部落之后,再也没机会见到我在暮江时的朋友了,我能再出嫁前,回一次暮江么?” 皇帝觉着他这位金枝玉叶甚是重感情,又见她乖巧应下婚事,心下一软,便是答应了。 自启程起,她便日日琢磨着逃婚。 可每每逃走,都会被那个叫策宸凨的侍卫找到。 若非事态紧急,她急于出逃,必定是要寻个麻袋套在这姓策的侍卫脑袋上,揍他个半死不活,才肯罢休的。 当日是这人送她回宫,今日又是被他送去和亲。 明知道前面步步是坑,这人却不念幼时情谊,领着一张张圣旨,就把她往火坑里送。 如此,她便也装作不记得年幼的情分。 “奇怪,今日怎么没瞧见他?” 虞晚舟伸长了脖子,视线在那群蓑衣侍卫之间穿梭着,企图找出策宸凨。 突然,雨停了,那道熟悉到令人发憷的声音再度在她的身后响起。 “公主在找谁?属下可帮忙。” 章节目录 第2章 公主怕他吗 虞晚舟心中一颤,抬起头望去,看到的是一柄油纸伞,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的冷清。 她一声不吭地起身时,策宸凨很是周到的俯下身,伸出胳膊给了她,好让她借力。 虞晚舟在抬眼对上他眼神的一瞬,低下了头,这人的眼神太过犀利,好像轻而易举地能把她看透。 见她腼腆怕羞,策宸凨也没有催她,耐着少见的性子,维持着俯下身的姿势。 虞晚舟缓缓抬起手,却只是手尖象征似的碰了碰他的衣袖,并未借力于他,反倒是另一只手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多谢策护卫。” 虞晚舟颔首垂眸行礼,她的礼数向来是周到的,若是没有看见她眸底最深处的那股子厌恶的话。 不等策宸凨开口,虞晚舟就跑开了。 那一抹粉色身形出现在雨幕中,侍卫们纷纷上前为她撑伞,面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了下来。 这位公主,好像很怕策护卫。 不止是这些侍卫这么想,就连策宸凨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站在雨中撑着伞,看着小公主被护送进了驿站。 “她果然是不记得了。” 策护卫喃喃自语之言被恰好经过的田公公听了去。 那尖细的嗓音在淅淅零零的雨声里响起,格外的刺耳。 “策护卫,在策家满门抄斩的那日,你就已经不是小侯爷了,公主金枝玉叶,你能做她幼时的玩伴,已然是你的福分,旁的别再妄想。” 策宸凨眉眼未抬,迈着长腿几步朝驿站走去。 “你听见了没有!杂家同你说话呢!” 田公公气急败坏的跟上前,无奈自己小短腿追不上青衣少年的大长腿,只得高声冲着他喊叫。 好不容易追了上去,话还没有说上,就被策宸凨收起来的油纸伞洒了满嘴的雨水。 田公公啐了一口,瞪着扬长而去的少年颀长背影,再度喊道,“你不过是异族罪臣之子,陛下留你一命,是仁慈!你可别痴心妄想别的!” 马车停在驿站大院里,大雨骤下,云低雨密,雨水顺着蜀卫兵的蓑帽边缘一直流到脸上,他们个个目光如炬,神情肃然。 瞧着像是在防守,其实不过是在防备这位公主又跑了。 倚在楼头的那道粉色身影望着下方策宸凨走向马厩,虞晚舟甚是纳闷地好奇,这人在痴心妄想些什么呢? 风雨皆被紧闭着的门窗阻隔在外。 站内的小厮端着茶水迎上前来伺候她,食宿皆已为她准备好,而策宸凨则手执长剑守在她的屋外。 几杯暖茶下肚,已然暖和下来。 田公公端着糕点进来,“听闻这是公主最爱吃的暮江小食,老奴特意让人给您做了。” 虞晚舟看着面前的糕点,却没有动手,她望屋外瞧了一眼,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她心里奇怪着,谁传的谣言?这盘子上的糕点没一个是她喜欢的。 瞧她这生怯怯的模样,田公公心中有数地走过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公主不用害怕。” 田公公这话,哪里是宽慰公主,分明是说给策宸凨听的。 站在门另一侧的侍卫下意识去看了看策宸凨的脸色。 嚯~一如既往的冷脸。 不消一会,田公公自屋里走了出来,他跨出门的那一瞬,睨眼瞥着策宸凨,语调里嘲讽的调调很足。 “策护卫可真是独一份,像公主殿下这么和善的人,见了您都躲着。” 田公公的话音方落,就听见公主娇滴滴的声音自里头响起。 “策护卫在外头么?” 闻言,田公公特意瞥了眼策宸凨,青衣少年只是动了动眼眸,并未有太大的神情变化。 他冷呵一声,随机朝着屋里头恭敬地回道,“公主放心,老奴这就让他离……” “有策护卫在……我就放心多了。” 公主殿下磕磕绊绊的声音传来,听得出她有几分紧张未消。 屋外的三人皆是一愣。 田公公心气不顺地应了一声,甩袖离去。 “公主殿下仁慈,不忍见策护卫你被那老刁奴讥讽。”那位侍卫小声地同他说道。 站岗素来无趣,若是能交谈一两句,打发些时间,也是顶不错的。 听说当年前虞皇后还在世时,虞家与策家交好,策宸凨经常随父入宫,他与公主殿下时常玩耍。 虞家和策家变故后,公主殿下流浪在外多年,再次与策宸凨重逢时,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不知策护卫会是什么感想。 可策宸凨办事时,向来心无旁骛,这侍卫同他说了什么,约莫是没有听进去。 那侍卫自知无趣,无法从他嘴里打探出什么来,摇了摇头,目视着前方。 屋内的紫金香炉很是陈旧,只能大约看出是只小兽模样,这是虞晚舟最宝贝的东西。 从暮江接回宫时,她包袱里就有这鼎小香炉。 皇帝初见这香炉时,眉头皱起,眉间形成了个川字,“这香炉如此破旧,有失公主身份,父皇赏你一个更好的。” 这原是好意,却不料虞晚舟竟是眼眶红了一圈,紧紧地抱着这紫晶香炉。 皇帝见她如此宝贝,便也不再说什么。 他哪里知道,这紫金香炉原是麒麟的造型。 麒麟……是策家的图腾。 这是策家的东西。 当年策家被尉迟家为首的臣子诬告谋逆,被诛杀满门,策家本就是异族,所有的东西都被视为不祥。 故而那年冬夜,被屠了满门的策家宅子被烧了个精光。 不知道是谁干的,没有人追究这场纵火。 而那时尚且年幼的策宸凨被押入宫中做了侍卫,皇帝的意思是,让他一生为奴,替父辈偿还罪孽。 后来,皇城的坊间出现了策家的东西,一夜之间,沾手过策家物件的人都被押入了大牢。 有人过问,回答便是偷鸡摸狗了。 可往后再没有人见过那些人活着从大牢里出来过。 她皇帝老爹应当是很忌讳看到策家的东西,故而那日在他看见这鼎紫晶香炉的时候,她吓得双眸都瞪红了,唯恐被他认出来。 好在,她皇帝老爹的眼神素来不太好使。 章节目录 第3章 血仇不报了么 虞晚舟捻了支香,点在了这紫金香炉里。 她有些惆怅地看着门上那道被烛光拉长了的身影。 策宸凨一定是察觉到她想逃婚,所以处处提防着她跑路。 若适才她听信田公公的话,撤下策宸凨,倒的确是个逃走的好时机,只是定然会正中他的下怀。 回宫的这一年,她打听了不少关于策宸凨的事情。 每每有人提起他,所言之词,大都可以概括为这样的一句话,“此人惟命是从,甚得龙心。” 谁知道他会不会逮着她去她皇帝老爹面前告状,踩在她身上去求得赏赐。 “罢了罢了,今日折腾累了,明日再想法子。” 壁挂上的灯烛油尽的时候,天已渐渐破晓,日光透过云层,染红了半边天。 田公公在辰时向她请安时,问过一句何时启程回京。 毕竟出来也有段时日了,该见的朋友也应当都见过了。 “若是明日启程,会不会太仓促了?”虞晚舟垂下眼帘,手里端着的那盏茶已经凉了。 田公公长舒一口气,“当然不会。” 可就当申时,动作迅速的蜀卫兵将行礼规整好,搬上了马车,就等明日一早启程时,公主身边的侍女玉锦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不好了,公主受寒病温了。” 玉锦急急地还是了一圈驿站院子,只瞧见了蜀卫兵,田公公却不见人影。 公主在外的起居饮食,皆是由田公公负责的。 玉锦也顾不上找不找得到他,指着离她最近的蜀卫兵,“快,找个大夫过来。” 田公公回来的时候,蜀卫兵正送大夫出驿站。 他见状不妙,转头就跑进了后厨。 虞晚舟靠着床榻,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玉锦喂的药汁。 本就瘦弱的脸蛋现下惨白不已,整个人都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公主殿下,老奴守在灶头前足足两个多时辰,这才熬好了乌鸡汤,这里头放的人参,还是从宫里头带出来的。” 田公公捧着那碗鸡汤,恭敬地跪在了虞晚舟的床前。 可良久都没有人接过那碗鸡汤。 他忍不住抬头瞪了眼同样跪在身侧的玉锦,眼里的示意很是明显。 为了表现诚意,鸡汤是用大盅碗盛的,满满当当的一碗,他老胳膊端的都在发抖了。 玉锦将空了的药碗搁置在了床头柜上,又贴心地为虞晚舟擦去了嘴角的药汁,这才道,“大夫说了,公主殿下身子弱,虚不受补,您这碗鸡汤,公主喝不得。” 田公公心头一梗,方要开口质疑,就听到虞晚舟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 “有劳田公公了,既然我喝不得这鸡汤,就赏给玉锦吧。” 好似承了田公公的情,却又好似没有。 田公公琢磨着跨出了屋门,问着守门的侍卫,“公主可知道老奴我出去过?” 驿站隔壁有一家包子店,生意火爆,却不是因为包子好吃,而是因为内有乾坤。 田公公手痒,这一进一去,兜里就进账五百两银票,是以他每日都要去那包子铺逛一逛。 今日寻思着往后没这发财的机会了,故而比平日多逗留了半个时辰,却不想就是这半个时辰出了岔子。 公主虽然从不曾责罚过什么人,却是个倾肠倒肚的人。 若是回宫皇帝问起,她说起了这茬事,皇帝还不察觉出个什么来。 田公公见侍卫摇头,刚要放下悬着的心时,却听站在一旁的策宸凨道,“我们怎么会知道公主她知道了什么事情。” 心里被这一话堵得发慌,偏偏此时站在虞晚舟的屋外,田公公不敢大声说话,怕被公主听去了什么。 “田公公,此事即便公主不知道,待回京后,我也会禀明圣上。” “……”这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田公公瞪大了眼睛,忽而察觉了不对劲。 “策护卫连昨日那点小仇都记得,十年前的血仇怎么会忘?你如今装成一条听话的狗,你想做什么!” 几乎没有人在策宸凨面前提起过十年前的那桩事情。 田公公是第一个。 一说起那桩事情,那位护卫屏着呼吸,微微侧目去瞧策宸凨的神色。 冷面俊首的策宸凨面上毫无波澜,田公公盯着他那双湛湛如墨的眼眸,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妥来。 “职责在身罢了,至于公公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情。” 他语调平淡的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玉锦捧着鸡汤,嘟囔了一句,“这策护卫果真是冷血无情,连血仇都不报了。” “你觉得他若报了,现下还有命站在外头么?” 策宸凨此时不过是个侍卫,能做什么? 为报家仇,连命都丢了。 这绝非是已故的策家人愿意看见的。 虞晚舟轻飘飘的一句,让玉锦愣住。 况且,他也并非不在乎。 虞晚舟听得出来,策宸凨的声音要比平日里还要冷上三分。 若她是田公公,早就躲得远远的,才不招惹这头狼。 是了,她要离策宸凨远远的,这样才能逃婚。 可她此时这般想着,转眼就改了主意。 木窗被萧瑟的夜风吹开,带着些许湿气,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虞晚舟半倚在床头,看着玉锦关窗。 那道颀长的身影就站在窗旁,不知是不是她生了错觉,竟是觉得策宸凨正侧目往屋里头看着。 她皱了皱眉头,好在玉锦动作迅速,啪的一声,将窗户紧闭,又上了月牙锁。 “公主殿下,请安心歇息,这窗不会被再被风吹开了。” 虞晚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已至央时,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才渐渐睡去。 约莫是梦魇了,她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喊,梦里的那声音很熟悉,好像很久之前,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语气焦灼。 “快带公主走!” 楼下鱼贯进入站内的脚步声不断,然而真正将她吵醒的,还是兵戎相见的声音。 是什么人敢与蜀卫兵动手? 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虞晚舟从床榻上受惊坐起。 那人脚步仓促,带风,床纱微动。 “何人?” 她呼吸微顿地看着持剑冲入屋内的策宸凨,他的脸上沾着血。 章节目录 第4章 我带你走 入目之处,竟皆是火光。 “海寇夜袭,我带你走。” 策宸凨把她从床上拉出来,见她一身素白的亵衣,他眸光微闪地侧过脸,冷声道了一句,“得罪了。” 他单手解开了黑色披风,将她整个罩住后,背过身,拉着她的手臂就往自己后背拉近。 虞晚舟还来不及说什么,就攀上了他的后背,双臂紧紧缠着他的脖颈。 策宸凨的披风帽子很大,可以将她的脑袋整个罩住,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厮杀声在耳边萦绕不绝。 他这个人,杀戮很重,所以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也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剑下。 很多人不喜欢血,闻起来令人作呕。 可虞晚舟不同,五岁那年,她躲在床底下,眼睁睁地看着淳贵妃的人执剑刺向母妃。 母妃从最初的猛烈挣扎到渐渐不动了,她的鲜血染透了被褥。 一滴,两滴……透过床板,打湿了她的衣裳。 她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三天,等她爬出来的时候,被血染红的衣裳早已干了。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血腥味了。 那时,策宸凨已经成了宫里最下等的侍卫,就算是太监,也能对他呼来喝去。 皇宫西墙有一处洞,是往年她贪玩,与策宸凨一道挖出来的,平日里有杂草掩住,没有人知道。 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她正蹲在地上扒拉着杂草,企图爬过去的时候,依稀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些侍卫在搜查着什么。 “快带公主走。”她认得这是侍候在母妃身边的李嬷嬷的声音。 还来不及回头查看是什么情况,脑袋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手掌压下去。 那里的杂草本就高出她大半个身,想掩身在那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策宸凨同她一道蹲在杂草堆里,却显眼的很。 “我掩护你,你快爬出去。”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麒麟样式的紫金香炉塞给了她,“我藏了金子在这里头。” 虞晚舟爬出洞的时候,听到了辱骂厮打和被打的闷哼声。 她想回去,可策宸凨竟是以身堵着洞,以此护着她。 可再见时,往日的那些情分似乎都不复存在了。 如今策宸凨护她,只是因为是任务。 若她出了什么差错回不了宫,完不成与白玉部落的联姻,皇帝定是会狠狠责罚他。 “对不起公主,是我吓到你了。” 策宸凨将她带离驿站,又往城西跑了许久,寻找了一处废旧的宅子,这才将她放下。 他见虞晚舟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还以为是脸上的血吓着了她,侧身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可血迹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擦干的。 虞晚舟想,以往他完不成任务的时候是什么下场,才让他变成如今这副眼里只有皇命的样子。 若她真的逃婚成功了……她皇帝老爹会不会要了策宸凨的命。 约莫是出于愧疚,不论怎么说,当日是在他的护送下,自己才能逃离淳贵妃的魔爪。 虞晚舟低着头,拿出了自己的帕子,递给过去,抿着红唇,一言不发。 策宸凨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帕子,微微一愣,而后向她恭敬地行了礼,这才接过帕子。 这帕子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萦绕在鼻尖,晃了某人的心神。 “公主放心,海寇夜袭暮江城,是为了掠夺百姓的衣食用品,天亮后就会离开。” 虞晚舟根本无暇听他说了什么,眼下卫兵都不在,是她跑走的最好时机。 “玉锦呢?策护卫,你快帮我去找找她。” 策宸凨低头看着捏着自己衣袖一角,轻轻晃动的小手,他眉目微敛,瞧着又几分的不耐。 虞晚舟生怕被他瞧出不妥来,抿着唇缩回了手,再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蓄上了氤氲的水雾。 “玉锦同我说好了,要陪我远嫁白玉部落的,她是我在宫里最熟悉的人了,若她不在了,那我……” 说到这里,她已经哽咽地说不下去了,从策宸凨的手里抽回帕子,掩面哭泣着。 少年侍卫不曾与女子亲近过,更不知如何去哄哭得止都止不住的少女。 虞晚舟偷偷抬眼去看他,只见他的双眸之间的川字比适才更深了,她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大声了。 她不信,这策宸凨会铁石心肠到对她不管不顾。 虞晚舟猜对了,策宸凨果真不会不管她。 只是…… “公主殿下,驿站有不少卫兵,玉锦定能逢凶化吉,况且,若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往后随你嫁去白玉部落,怎么保护你?” 这与她想要的不一样! “你这人……怎么会这般冷酷无情!” 虞晚舟扶着额头,身子微晃,抬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公主,你伤寒未愈,请先歇息。” 策宸凨扶着她,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让她坐下。 可虞晚舟刚坐下,她就起身要往外走。 “不成,玉锦还在驿站……” 策宸凨眉心一沉,面上露出几分不耐,“公主殿下。” 他宽厚修长的手掌压在虞晚舟的肩膀上,只需稍稍用力,就将她重新压了回去。 虞晚舟自是不愿意随他摆弄,挣扎之间,有什么掉落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滚落在了策宸凨的脚边。 少年分心低头瞥了一眼,这一眼却让他的心狠狠地震了一下。 这是……他当年所赠的紫金香炉。 原来公主还留着。 虞晚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策宸凨的神色,原来他没有忘记啊。 这就好办了。 她蹲在地上,将那紫金香炉拾起,珍重般的用衣袖擦去了上头的灰尘后,才小心翼翼地收起。 策宸凨低头看着她微抖的肩膀,抽噎声在深夜格外的清晰。 哭了…… “不是属下见死不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卫兵都知道玉锦是你跟前的侍女,定会护好她的,请公主不必担心。” 他一贯不擅长做解释,故而声音听起来特别的生硬,落在虞晚舟的耳里,那就是不情不愿。 没戏了呗!白费她的眼泪。 虞晚舟用袖子擦去未干的泪痕,道,“策护卫职责在身,我不为难你。” 章节目录 第5章 不知有多欢喜 策宸凨眉头微敛,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其实即便蜀卫兵没有保护玉锦,田公公也一定不会忘记的。 一年前,虞晚舟被接回宫的当晚,田公公就因公主养母之死,被责罚了五十杖,整整一个月没能下床。 田公公一直记着这事情,若他不想再被重责,必然会保护好玉锦的。 公主的担忧,不过是多虑罢了。 策宸凨想若他明言,定然会招来虞晚舟的不快,何必再多此一举。 虞晚舟靠着柱子席地而坐,目视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策宸凨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不过是空空的一面墙,除了那一张蜘蛛网,什么也没有。 过了今晚,她再没有机会逃走了。 那日,在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她小茅屋前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皇帝老爹寻回她,是为了和亲一事。 白玉部落与南蜀国缔结友好这事情,早在他老人家六十大寿的那晚,传遍了整个南蜀。 她自是也听见了。 她知道回宫的是什么下场,但没有拒绝。 倒不是贪恋那富贵皇权,只是她想为她死去的母妃讨回命债罢了。 若南蜀没了公主和亲,白玉部落定是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届时举兵来犯,她要整个南蜀为她母妃偿命! 只是她当初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策宸凨。 她皇帝老爹有心安排策宸凨护驾左右,也是算准了她会念着年幼时的情谊,不会把策宸凨推入火坑。 虞晚舟捉摸不透如今这策宸凨的心思,故而不敢轻易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 可逃婚一事,必然需要他的帮忙才可成事。 虞晚舟想了想,垂下眼眸,掩住笑意,已然是有了主意。 她皇帝老爹把策宸凨当做控制她的棋子,她也可以策反策宸凨不是么。 控制男人,最百试不爽的法子,便是得到他的心。 “当日,你来接我回宫,我心里不知有多欢喜。” 她平稳的语调中铺着碎碎的哭腔,若是所听之人不细听,是察觉不出来的。 但虞晚舟知道,心思缜密如他,不会感觉不到。 策宸凨双手环抱剑于身前,垂眸看着坐在自己脚旁的少女,静静地听她说话。 “可好像一切都变了,你好陌生,旁人一提起你皆是不敢多言,你瞧你变得多可怕。” 少年嗤笑了一声,不屑道,“以前他们也怕我。” 一开始,是害怕他策家小侯爷的身份,后来是怕与策家有所牵连,如今怕他是因为他是皇帝最凶猛的鹰犬。 虞晚舟一愣,她还以为自己要一直自言自语下去,没成想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人就与她攀谈上了。 倒也不是传闻中的那般寡言。 她心中微松,继而又道,“我也怕你。” 策宸凨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滞了滞,他扯着嘴角,满是不在乎道,“我知道。” “可这会儿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可怕。” 虞晚舟仰起脑袋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策宸凨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离天亮还早,公主请安心歇息,属下不会离开。” 他才背过身去,衣摆就被少女拽住,娇软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我不想嫁去白玉部落。” 回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如同这黑夜一般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策宸凨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却又听到她道,“可我喜欢你。” 少女的声音极轻,轻到像是在梦中呢喃。 策宸凨想他怕是听错了,也许这话并不是对他所言。 他是这般想的,公主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故而又道,“策宸凨,怎么办,我喜欢你。” 少年从未想过身后的公主殿下竟是存了这份心思,被她娇软的声音晃了心神,一下子愣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皇漠视我母妃的性命,又屠我外祖父满门,我怎么会愿意回宫,若非是你来接我,我才不会回去。” 想来,她皇帝老爹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派他来暮江。 “可我没有想到……父皇竟会那么狠心,找回我,居然是要我和亲。” 话到最后,呜咽不成调,她埋首在膝盖间,抽噎声不断。 这是今晚她第几次哭了? 是个石头都应该被她哭化了才是。 “策宸凨,我不甘心,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面对少女带着哭腔的指责,策宸凨绷不住了,他转头看着虞晚舟,“但你若不嫁,又会起战火。” “整个南蜀要靠我去保护么?白玉部落为何敢提和亲,不就是看准了我南蜀没有大将可战。” 让一个小姑娘牺牲自己的一生,守护对她毫无恩情可言的南蜀,的确是为难她了。 策宸凨微微叹气,“回京后,我会向圣上禀明,劝说他改主意的。” “……”虞晚舟呼吸一滞,为什么还要带她回京?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暗示得还不够明显么? 少年宽厚有力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轻拍安抚着,“你放心,我一定有办法的。” “父皇若是不怕白玉部落,又怎么会让我去和亲?我猜白玉部落的谈和,他一定等了很多年,又怎么会因为我改主意呢。” “况且……”她抬头看着策宸凨,哭红了的眼眸与他四目相对着,“公主和亲,历来是国耻,他若有别的法子,断然也不会背负这耻辱。” “你能不能……就当今夜没有救过我?” 小姑娘的手捏着他的衣摆来回晃着,他的思绪也跟着乱了。 “不能。”他硬生生的回道。 虞晚舟倒吸了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高大颀长的他。 “又是因为职责所在?” 她轻笑了一声,眼眸中流露出的鄙夷神色让策宸凨不敢直视。 可虞晚舟并非是轻言放弃的人,况且,她看得出策宸凨心里也很挣扎矛盾。 眼下他说不能,约莫是在对他自己说的,一遍遍的告诫自己,职责所在,不能对她心软。 “我不为难你,只是……我舍不得你,你能陪陪我么?就三日,三日后,我就跟你回宫。” 章节目录 第6章 不要得寸进尺 三日内,她总有法子从策宸凨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策宸凨皱了皱眉,面上有些冷漠,可他低头瞧着面前的小公主就这么巴巴地看着,心头划过一缕未知的复杂情绪。 虞晚舟见他面露犹豫,当即又捂着帕子哭唧唧着。 “我马上就要嫁去白玉部落了,往后余生,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就不能留个念想给我吗?” “好,属下答应你。” 这话鬼使神差地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时,策宸凨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他怎么会答应这种事情? 少年皱眉地看着正抹着眼泪,时不时地抬头望着自己的虞晚舟,不禁有些头疼。 罢了,他只是怕看见公主哭而已。 听见他答应,虞晚舟有几分惊讶地看着他,就……这么容易? 一回生两回熟,她好像发现了怎么拿捏住策宸凨了。 她吸了吸红红的鼻子,纠结一般的两根食指点了点指尖,试探性地问道,“那……可以五日么?” “公主殿下,你不要得寸进尺。” 策宸凨冷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也是那股不近人情的调调。 三日,已经是极限了。 当日出宫时,她那个狗皇帝老爹特意交代了他,五月初五前必须送公主回来。 三日过后再启程,恐怕回京时已经是初九了。 “不行吗?” 他看着虞晚舟低下头,眉眼垂低,本就红了的眼眶此时更是红了一圈,她似乎很伤心。 可他没有瞧见被帕子遮住的朱唇正被牙齿咬着,虞晚舟哪里是失望,分明是在隐忍。 少年对她的眼泪根本就束手无策,他微微叹了口气,认栽一般地道,“就五日,不能再改了。” 这就……成了? 她还没挤出眼泪呢! 忍住唇边扬起的笑意,虞晚舟朝着少年行了一礼,策宸凨当即拱手俯身。 两人的脑袋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嘶~” 虞晚舟吃痛地摸着额头,抬眼就见策宸凨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她恭敬道,“属下逾越了。” “无碍无碍,只要你别反悔就成了。” 奸计得逞,她高兴都来不及,这点小事自然是不会与这人计较的。 “属下从不食言。”她应当是知道的。 策宸凨朝着虞晚舟微微颔首,抱剑再次转过身去。 好端端……他这是生气了? 虞晚舟一时间琢磨不透他,也不想火上添油,毁了她之后的逃跑计划,故而也没有说什么。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一道响彻云霄的号角声在灰蒙蒙的上空响起。 那些入城掳掠物品的海寇果真如策宸凨所言的那般离开了暮江城。 虞晚舟想换下身上这富丽堂皇的衣服,这样走在街上,实在是太过招人眼球,定会被田公公的人找到。 策宸凨就带着她回了她昔日的住所。 一年没有住过人的屋子,门被推开时,满是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虞晚舟用帕子做面纱,遮住了口鼻,这才进屋翻找了一番, 小小的一间茅草屋,入眼就能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和两张木板做的床。 策宸凨就守在屋外,背对着她。 当日她离开的匆忙,藏在床底下的银票都没有来得及拿走。 虞晚舟踏入屋内后,抬手就要关门,策宸凨听见了动静,随即转头看她。 “我要换衣服。” 很简单的一句解释,策宸凨微愣,他约莫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在虞晚舟关上门后,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神色却紧绷着,眉心蹙起,警惕地看着四周。 虞晚舟蹲在地上,在床底下摸索了一会,就找到了那个藏有银票的木盒子。 她拿出银票,将木盒子重新扔进了床底,这才起身翻找出以前的粗布衣服换上。 出门前,她又把身上的珠宝首饰一并取下,藏在了身上。 这些玩意变卖了,也能值不少钱。 毕竟是宫里的好物件。 虞晚舟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推开门时,瞧见了背对着自己的策宸凨,有些吃惊地问道,“你怎么耳朵红了?” 暮春的早上虽然还有些凉意,但也不至于把耳朵都给冻红了吧。 更何况,他还是习武之人。 策宸凨微微侧目,“有些热。” “……热吗?”虞晚舟搓了搓手后塞进了口袋里。 “属下适才练了几招。” 可她没有听到动静啊。 虞晚舟估摸着这人的武功又更上一层楼了,心里警惕了几分。 看来她得买点最好的麻药才行。 是以走在大街上时,策宸凨想领着她去客栈吃早点,却见她往街边的一个馄饨摊头坐了下来。 “公主,还是去客栈吃吧。”策宸凨瞥了眼摊头老板手边的那块抹布上的苍蝇,如是说道。 “我怕田公公的人找到我,这里四通八达,若真被发现了,我好逃走。” 说罢,虞晚舟突然欢喜地指着策宸凨的后头某一处,“那里有一家饼店,特别好吃,你去帮我买两块吧。” 策宸凨皱着眉头,环顾了一圈,有不少百姓还在收拾被海寇掠掳过后的残局,街对面走过一行巡逻的护城兵。 眼下这个情况,他不能让虞晚舟这个“任务”离开他的视线。 “公主吃了馄饨,还吃得下饼么?” “……策护卫”虞晚舟抿了抿唇,垂首抬眼看向他是,嘴角撇着,一副很是委屈的模样,瞧着像是又要哭一场给他看。 策宸凨的眉心跳了跳,他有些头疼。 “那是我养母最爱吃的……若非当日你带着护卫兵闯入我家,我养母……” 少年冷面不耐,甩开衣玦,坐在了她的对面,长剑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愣是把虞晚舟惊得不敢说下去。 重逢时,她就知道,这人杀人不眨眼,当下嘘了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向来是能屈能伸的。 “等公主吃好了馄饨,在去买饼也不迟。”策宸凨不紧不慢地说着,语调里透着难得的温和低醇。 虞晚舟此时正想着打发他离开,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变化。 “光吃饼,很是干巴,我养母买饼时,都会配上一碗馄饨……” 突然街对面传来一声尖叫声。 章节目录 第7章 怎么同他想的不一样 虞晚舟闻声望去,就见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夺走了妇人手里的荷包,往街头跑了过去。 她随即回头看策宸凨,只见这人双手交叉在身前,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少女侧了侧脑袋,蹙眉盯着他瞧,策宸凨并不理解她这是什么意思,眉心下沉,略带着一些困惑同她对视着。 “你不去帮忙吗?”虞晚舟蹙眉,这人怎么同她想的不一样。 他好歹出身王侯世家,怎么会如此冷漠。 策宸凨望了一眼已经跑到街尾的那个贼人,“公主认识那位妇人?” “……不认识,你就不帮忙了吗?” 少年垂下湛湛黑眸,那张脸维持着一贯的冷漠。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这人未免太难打发走了。 虞晚舟起身,走到街对面,扶着那位妇人走了过来。 恰巧馄饨摊的老板端来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一碗给了她,一碗给了策宸凨。 虞晚舟将面前的那碗馄饨推到了那妇人的面前,朝对面的少年道,“现在认识了。” 策宸凨皱了皱眉,执剑起身时,瞥了眼正伸手要端走自己那碗馄饨的虞晚舟。 “这是属下的。” “……什么?”虞晚舟不可思议地抬头瞪着他,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怎么这么没有风度? 虽是心里埋怨,可面上还得装出大度贤良的样子。 虞晚舟抿了抿唇,缓着呼吸,微微地笑着,“我再帮你叫一碗。” 说罢,她就将那碗馄饨端起,可还未放在自己的面前,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掌取走了馄饨。 “不成,这是我的。”策宸凨说的甚是理所当然,“男女有别,还请你不要逾越。” 虞晚舟愣了愣,只要扭头让老板再来一碗馄饨,给她自己的。 策宸凨这才放心的离开,飞身越过铺子墙头,朝着那贼人追去。 “你怎么不吃?别同我客气。”虞晚舟同那妇人客气了几句,又道,“我去置办些女儿家的物件,你先吃着。” 最近的那家药铺就在斜对面,已经开门了。 她记得这家铺子里头有她想要的东西。 岂料那妇人竟是拉住了她,又将馄饨推到了她的面前,“还是小姐你先吃吧。” “你不用同我客气。” 虞晚舟才将那碗馄饨推到那妇人的面前,只觉得眼前一晃,有两道身影立在了她的面前。 “属下已将贼人带回。” “……这么快?”虞晚舟倒吸了口气,她还没有来得及行动,这人竟是就回来了。 策宸凨疑惑地看着她皱眉,她随即给自己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你办事效率这么高,难怪受重用。” 少年闻言,只是朝她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那位妇人,“既然贼人抓到了,不如去衙门走一趟吧。” “少侠,不用如此麻烦,我钱袋子找回来就心了。”妇人朝着他俯身行礼,嘴里不住地说着,“多谢少侠,多谢。” “贼人放不得,这厢放了他,他转头又去抢别人,你作为证人,必须去一趟衙门。” 策宸凨抢过贼人手里的钱袋子,掂了掂,那妇人想伸手去拿,瞧了眼他冷峻的面容,却是不敢说话,伸出去的手也缩了回来。 “这是赃物,也是证据,待县令查明后,自会还给你。” 贼人此时突然哭嚎了起来,“这位少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抢了她的钱袋子,我娘亲还等着这钱救命呢,要不是昨夜海寇抢了我的钱,我也不会干这事情。” 策宸凨满脸不耐地蹙眉,微微侧目,压根就不想看见他,贼人说的那些话,他自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这位小姐,你行行好,劝劝这少侠放过我吧,我不能被关押,我娘还得由我照顾着呢。” 虞晚舟生的一张娇软憨甜的脸,瞧着就是耳根子软,很有同情心的人。 “你放心,等你进去后,我会安排人照顾你娘的。” 她说出的话,让那贼人愣了半响,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这怎么同他想的不一样。 虞晚舟朝他眉眼弯了弯,“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相应的惩罚,不过你放心,暮江的县令一向仁慈,不过是抢了钱财,不超过十两银子,顶多关你一个月吧。” “……” 贼人看了看面前这位娇憨的小姐,又觑了眼身旁的冷面少年。 合着这两个人都是铁石心肠,难怪能走到一起。 就在策宸凨要抓着贼人送去衙门,却见那馄饨摊的老板又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妇人随即道,“小姐,少侠,我的事情辛苦你们了,不如先把馄饨吃了,再去衙门吧。” “是啊,不然浪费了。”摊头老板亦是这般说着。 虞晚舟看了眼馄饨,抿了抿唇,“我还不饿,不过策护卫一定饿了,我那碗也给你吃吧。” “属下不饿。”策宸凨说着就从后背拿出一包饼,“你想吃吗?” 不等虞晚舟回答,他又道,“我忘了,你也不饿,那就先不吃了。” 说罢,他又将那包饼收了起来。 “这两碗馄饨也别浪费了,都请你吃了吧。”虞晚舟示意着那妇人。 妇人吃了一惊,支支吾吾地面露难色,“我?” “你也吃不完。”虞晚舟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随即转头对着那贼人道,“那你吃吧。” 贼人听了连连摆手,“不吃不吃,我犯罪了,不配吃。” 就在他们几人推脱之时,冲来一个乞儿,坐下端起馄饨就吃,嘴里还嘟囔着,“你们不吃我吃。” 可乞儿没吃几口,当即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虞晚舟吃惊地后退了几步,“老板,你这馄饨有问题啊。” 明明是暮春的清晨,空气还带着些许的凉意,摊头老板的额前却是冒了许多的汗。 “这可不能冤枉人,定是这乞儿自己身子有毛病,与我的馄饨有何干系!” 策宸凨上前,端了馄饨到他的面前,“既然如此,那你吃两口。” “这……这……”摊头老板犹犹豫豫地接过那碗还烫手的馄饨。 他眼珠子一转,与那妇人和贼人对视了一眼,当即朝着策宸凨泼了那碗馄饨。 章节目录 第8章 我心悦于你 “快跑!”那妇人尖叫了一声。 策宸凨抬起手臂挡了下,再抬眼时,这三人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个似乎被吓住了的公主和昏迷不醒的乞儿。 “你……不追吗?他们好像是一伙的。”虞晚舟拿出了白净的帕子递给他,又道,“他们居然敢这么对你。” 策宸凨忽然抬眼瞪着她,虞晚舟呼吸滞了滞,他果然被那三个人激怒了。 她语调低柔,犹如一阵春风,“别生气,等你抓到了他们,还不是随你处置么。” “他们好像是一伙的?”策宸凨咬牙切齿地重复了她的话。 虞晚舟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么? “公主这么不肯定吗?”他嗤笑了一声。 少女心跳慢了半拍,果然被他看出来了啊。 她故作恍然大悟地微微长大了嘴巴,“原来是他们三个人啊,我以前的确听说过有这么一伙人骗人,却没有想到今日碰上了,幸好有策护卫在,不然我就遭殃了。” “遭殃?”策宸凨嗤笑了一声,眸光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是在思量她话里的真实性。 “你不知道,这三个人若是迷晕的是男子,抢劫搜刮一番也就放人了,可若是女子,多半是要送去花楼的。” “多亏了你心细,早已察觉他们。” 虞晚舟扬起小脸,朝着他笑着,弯弯的眉眼里有光,一下子迷了策宸凨的脸。 他原来是这样被信赖着的。 原来,她真的不知道那三个人有问题。 策宸凨侧过脸去,心莫名地震了一下。 他冷着脸转过身去,凉凉地道,“公主,我与你有着血仇,你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杀了你么?” “可我不是你的任务吗?”虞晚舟压根不受他的威胁,提起裙边跟上了他,“你杀了我,拿什么向我父皇交代。” 策宸凨脚步加快了些许,俊脸依旧冷着。 “你完不成任务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小姑娘脚力不错,跟上他还不算太吃力,嘴里叭叭个不停。 “父皇会打你吗?” “不会。”策宸凨顿了顿,难得起了捉弄的心思,在少女舒了一口气时,一字一顿地道,“那些没有完成皇命的人,都死了。” 虞晚舟猜想他应当是想吓唬自己,故而顿下脚步,杏眸瞪大,“什么?” “都是我动的手。”策宸凨站在原地回头看她,捏了捏转动的手腕,勾唇道,“我这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 少女的视线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移不开。 清晨的风拂过她的双眸,带了丝凉意,眼眶微微发酸,她垂眸眨了眨眼睛。 他说的的确是实话,没有在唬人,可见她双眼发红,策宸凨忍不住蹙眉,他是不是过分了? 说到底,当年之事,她同自己一样,也是受害者。 “你……放心,今日你护驾有功,我回宫后一定会禀明父皇,让他嘉奖你的。” 策宸凨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转过身去,丢下三个字,“不稀罕。” “你任务完成后,父皇一向是如何奖赏你的?” 虞晚舟提起裙边,快步跟了上去,甚是好奇地打听着。 “没有。” 整个南蜀都视他为罪人之子,外族异类,他办好了差事,那是理所应当,若办不好,留着也没有用了。 南蜀的狗皇帝前后灭了虞家和策家满门,唯恐百姓认为他弑杀,想受称赞,故而当年才留下了他这条命。 每次派给他的任务,都非常的艰巨。 狗皇帝的算盘打得很好,若他死在任务中,也不过是同死了其他侍卫一般,没什么区别,若他办不好差事,回来也是一个死。 可偏偏策宸凨让他失望了,每一次他办下来的皇明皆是又快又好,让人抓不到把柄刁难他。 话说起来……此番护送公主回慕家,似乎是最轻松简单的任务。 可这样的任务怎么会落在他的身上? 策宸凨蹙眉侧目打量着身旁笑得欢喜的少女,一时间揣测不出她那狗皇帝老爹究竟是又想设计坑害他什么。 难道…… 他倏地顿下脚步,一把抓住虞晚舟的手腕,用力地拽到自己跟前,“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不可?” 让他护送公主迟回宫,这就是她皇帝老爹想要抓住的把柄? “我……你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吗?” 虞晚舟有些慌乱地左右看了看,四周的路人皆是好奇地注目在他二人身上。 “说!” 少女白皙的脸颊通红,她闭了闭眼,“我心悦于你。” 大街上很是嘈杂,她的声音也很低,可偏偏一字不落得进了他的耳里。 策宸凨微愣,公主起初说喜欢他,他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尚未及笄的丫头,懂什么情爱。 况且,他们之间不过是年幼时的玩伴罢了,再熟悉也抵不过漫长的岁月流逝。 十年过去,记忆都模糊了,他倒是记得这公主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位祖宗小时候可不爱哭,不光不喜欢掉眼泪,还争强好胜。 与如今这性子,判若两人。 策宸凨突然有些好奇,虞晚舟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么? 公主见他没有反应,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我同你说过的,你怎么过了一晚,就什么都忘了。” 周围顿而响起一阵嘘声,路人瞧策宸凨的目光皆是鄙夷又羡艳。 相貌堂堂的少年竟是个负心汉。 这小姑娘虽然穿着麻布衣服,比不上这少年身上的锦衣长袍,可光是她那清丽的模样就看得出,这是一副美人胚子。 有一老汉路过,拉扯着策宸凨的衣袖,“少年郎,听老夫一句劝,莫做负心汉。”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这老汉说罢,还朝着他啐了一口,似乎很是生气。 “不怪他不怪他。”虞晚舟的眼睛被冷风吹过,此时还红着,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少女觑了眼策宸凨,这才道,“我们两家有血仇,他若是接受我,岂不是愧对他过世的高堂,我理解的。” “其实我不奢望能和他厮守,我只要在他身边待上几日,就够我一生会回忆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与他何干 虞晚舟巴巴地望着他,“这么简单的要求,你都不能满足我吗?你现在想反悔吗?” 策宸凨咬紧后槽牙,别过脸去,“不是。” “有仇啊。”那老汉恍然大悟地摸了摸胡子,可下一句话从他嘴里蹦出来,委实让人震惊。 他居然一边盘着手里的佛珠,一边这般说道,“这杀来杀去的,你小子也得把自己的命交代下去,不如娶了这丫头,让她替她爹娘偿还,这不好吗?” “……倒是有点道理。”虞晚舟张口结舌看着这老汉。 策宸凨只是眉心蹙起,并未说什么。 虞晚舟知道,他沉默的时候就是不赞同。 “策护卫,有一句老话我觉得甚是有道理。”她拉着策宸凨的衣袖,模样娇羞,“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策宸凨自是不会理会她,当即甩开她的手,冷面拨开围观的人群,抬步就往前走。 虞晚舟着急追上去,却被那老汉拉住了,“小姑娘,你我甚是有缘,老汉教你一招。” “什么?” 她附耳去听,垂眸却见这老汉对着她暗示了一番,她一贯是通透的,从怀中拿出了一支簪子递给了老汉。 这簪子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晃了人眼,不用细看,就知道是个好东西。 可老汉却是推脱不要,“你是不是瞧不起老汉我?我岂会收这样的俗物。” “那……”虞晚舟犹犹豫豫地正要将那簪子收起来,她本就是随意拿出来打发这老汉的。 至于这老汉出的主意,她多半听听也就过去了。 老汉见这少女耿直地要收回簪子,他急忙一把抢到手里。 对上虞晚舟瞧过来的不解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也罢,你眼下也拿不出别的东西了,你先欠着我,往后老汉我会向你讨的。” “好。”虞晚舟微微一笑,“届时,就以这簪子为信物。” 她此时不过是随口一说,却想不到经年过后,还真有个人拿着簪子来向她讨债。 老汉将那簪子妥帖收好后,隔空对着她的脸蛋比划了几下。 “就凭姑娘你这相貌,只凭一颦一笑,多少人巴巴地捧上至宝哄你欢喜,若是遇上棘手的,哭一场又何妨。” 她的相貌有多大的杀伤力,虞晚舟心里门清得很,倒不用旁人在这上头指点。 只是…… “那个人也会这样吗?” 她也心里清楚,策宸凨与那些俗人是不同的。 他若是这么好拿捏,就不会是她皇帝老爹这十年来压在心口的一块硬石头,让他整宿整宿的透不过气,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此人,不太好拿捏。 “你怎知他不会?”? 老汉摸着胡子,大笑着扬长而去。 虞晚舟顾不得他,见策宸凨不在附近,她提着裙子就要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着急地拨开人群,却见那白衣少年抱剑于身前,逆光站在人群之外,见她出来了,转身便走。 显然是在等她。 心里说不上有多无奈。 “策护卫久等了。” 策宸凨走的不算有多快,她两三步就跟上了。 待她走到身侧,朝着自己俯身行礼表示歉意时,策宸凨脚步顿下,拱手朝着她微微曲着身子,算是还礼了。 “公主客气,这自是属下应尽之事。” 他眉目凉薄,说出去的话也是冷冷淡淡。 不过是侍卫的职责罢了。 策宸凨侧目,视线定定地落在她娇憨的脸蛋上,日光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她脸上的笑意着实晃动人心。 平日里见这位公主,她都是委屈巴巴的一张脸,仿佛谁说了稍重一点的话,就能惹得她嚎啕大哭一场。 今日她如此高兴,甚是少见。 可……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在策宸凨的记忆里,公主回宫的这一年,不曾这样笑过,哪怕是狗皇帝答应她回暮江,她面上也只是淡淡的笑意。 肆意张扬。 很少有人把这四个字同这位哭唧唧的公主联系在一起。 策宸凨却觉得,她应当就该是这样的。 他这是在想些什么? 少年蹙眉,不满地摇了摇头,从虞晚舟的身上移开目光。 公主是什么样子的,与他何干! “从来……只有策护卫你在原地等过我。” 一年前,接她回京时,马车因连日赶路坏了,不得不请她自己走上一段山路。 山路崎岖,满是荆棘,她走了三个多时辰,委实走不动了。 彼时,田公公虽然面上对她恭敬,可嘴里却不那么客气。 “公主,您若在此歇息,恐怕天黑了咱们还在山里,劳烦您再坚持坚持,您走得慢不打紧。” 是以如此,半个时辰,她面前半个宫里的人影都没了。 她知道,田公公并不想让她回宫。 当年沾了她母妃鲜血的手,是他的。 她不认识回京的路,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策宸凨抱着剑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公主得罪了。” 她趴在策宸凨的后背上,这人使着轻功,比先行而去的田公公一行人脚程还快。 待田公公一步跨进客栈瞧见了吃饱喝足的她时,惊得下巴险些都掉了。 虞晚舟收回思绪,即便策宸凨只是为了完成她这桩任务,待她也还是极好的,比她身边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都好。 “回京那次,你去哪了?怎么比我们晚出发?” 闻言,策宸凨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抬步便往前走。 虞晚舟心惊了一下,自知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可问都问出来了,若是保持沉默,身旁这人对自己恐怕会有戒心。 “不可为人知吗?”她歪着脑袋看着策宸凨, 并没有等他回答,随即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在父皇面前多嘴的。” 那一回,田公公也没有将他途中消失的禀明她皇帝老爹,显然是因为田公公自己心虚,生怕牵扯出半路丢她在山路的事情。 策宸凨脚步一顿,看了眼面的小姑娘,极淡的眸光里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探究。 “公主此番回来,没有想过去祭拜你的养母吗?” 她如此重情义,明知道回宫生存艰难,却还是在头一晚就向那狗皇帝告了状,重罚了田公公。 章节目录 第10章 她只是任务而已 为了她养母,不惜得罪佞臣,策宸凨以为她会在回暮江的第一日就会去祭拜。 可她没有。 虞晚舟脸色一变,垂头避开他凌厉的视线。 是她失策了,她一心想着如何跑路,却没有想到竟被他看出了问题。 她养母…… 虞晚舟的手紧紧地握着帕子,她半身的伤,全败那个女人所赐,她怎么可能会想去祭拜。 “当日公主离开时,吩咐属下简单掩埋你养母便可,属下擅自做主,代公主立了块石碑,就在那间老屋后面,公主忘了?” 这就是他当时没有一同启程回京的原因。 虞晚舟愕然,竟然是为了她? 若非田公公心怀不轨,定会将他脱队的事情告知。 “我……” 虞晚舟此时心慌得厉害,她向来没有被人看出破绽过,却独独没有逃过这人的眼睛。 在策宸凨的注视下,她心跳乱了。 街口风声喧嚣,挂在街边两道的旗帜猎猎作响。 风里卷着细沙,她迎风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双眸通红。 “父皇他不喜……” 正因为她皇帝老爹最是讨厌听到她这位公主曾流落民间,故而才命田公公把她养母给办了,抹去她在暮江的痕迹。 田公公在带走她时,装成她远房表舅,对着几个与她甚是相熟的人说是要带她回家。 没了养母的小姑娘跟着表亲走了,这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 虞晚舟用指腹摸了摸眼眶,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子还是滑过她纤细的手指滴落下来。 “这一路上,你总是初步不离,难道……是父皇恐我去祭拜养母,让你盯着我的?” 策宸凨蹙眉,这都哪跟哪? 那个狗皇帝还以为她养母早已被丢在荒郊野外,成了野狼果腹的一餐,自然是不会过问的。 虞晚舟如此小心翼翼,可见她这一年在宫中过得并不好。 策宸凨一向不喜欢想旁人解释什么,可不知为何,看着公主此时半是委屈半是警惕地看着自己,心下某一处塌陷了。 “圣上并未有此皇命,一切……只是属下好奇。” 好奇? “策护卫瞧着不像是这样的人。” 他眼里向来只有任务,何时有过旁人。 策宸凨拧着眉头,咬下了内腮,下颚凌厉突出,虞晚舟觑了他一眼,后退了一步。 她说错了什么吗?竟招惹得这人发怒了。 几息之间,少年冷冷清清的嗓音随风飘来,“请公主放心,关于你养母的事情,属下一个字都不会在圣上面前提起。” 落在身侧的手僵硬地握成拳,他眉目皱起,抬手发誓,“属下以策家的百名冤魂起誓。” 发誓这样的事情,他从未做过,故而一举一动,一字一眼都显得格外的不自然。 虞晚舟蹙眉,目光落在他清贵冷峻的脸上,透着几分对他心有余悸的探究。 “如此,我先谢过策护卫了。” 她朝着面对的侍卫又是半蹲下的一礼。 与那些他看惯了的心怀叵测的嘴脸不同,虞晚舟根本不用旁人去揣测,她心里在想什么,从她的脸上一看便知。 这样的性情,对她本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策宸凨眉心突然一沉,公主何须他去担心,简直是多余。 虞晚舟行礼起身时,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就往旁倒去,幸好他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公主请小心。” “我……我脚崴了。”她指着前方不远处的药坊,“劳烦策护卫。” 策宸凨回头看了一眼药坊,对着她颔首,“请公主在此等候。” “……” 虞晚舟见他转身就走,抿着唇,故作颠簸地跟了上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策护卫,我随你一道去吧。” 说话时,她环顾了一圈,好像在怕着什么。 “暮江城拍花子很多。”她心有余悸地说道。 也是,刚刚经历过三人团伙,她害怕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虞晚舟怕的倒不是拍花子,而是蜀卫兵。 策宸凨并非不是心思缜密的人,只是眼下把她看待成以往的那些任务。 任务是不会跑的,只会乖乖在原地等着他来。 故而,在虞晚舟说话时,才猛然想起,得把公主这个“任务”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是属下疏忽了。” 他伸出胳膊给她,好让她借力。 可策宸凨一伸出手,心里就后悔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紧了剑柄。 他倒是忘了,先前他伸手给公主借力时,公主变着法的拒绝了。 可这一回,虞晚舟只是朝着他微微颔首,垂下眼眸道,“有劳策护卫了。” 策宸凨扶着她,以从未有过的慢速度走进了药坊。 药坊掌柜此时正站在柜前,一手拨弄着珠算,一手提笔记着什么,约莫是收入不太满意,他连连叹气摇头。 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策宸凨随口说出了几个药材,一听就是敷扭伤用的。 都不是什么很金贵的药材,一共才一两纹银。 掌柜的丢下笔,黑色的墨汁溅在了策宸凨宽厚的手背上。 空气突然凉了几分,掌柜的在爬上长梯取药材时,摸了摸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又起风了?” 取了药,他爬下梯子,随意的拿了张黄油纸将药材包好后,这才抬眼看了客人。 “是你啊!” 掌柜的眼睛一亮,隔了一年,财神爷又回来了! 虞晚舟朝着他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策宸凨,支支吾吾道,“我还需要备些草药,你……能否回避一下。” “公主想要什么,直说便是。”策宸凨不紧不慢的如是说道。 “是一些……女儿家补气血的。”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埋越低。 策宸凨听见了,还一字一句听得甚是清晰。 药坊里安静的很,尴尬在这一瞬酝酿开。 “哦。” 一个音节硬生生地从他滚动的喉间蹦出。 策宸凨后退了几步,觉着还不够,索性走到了药坊外头,双手抱剑。 虞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些益母草之类的草药,掌柜的却是没有爬上梯子,从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包药粉递给她。 少女很是熟练地从怀中拿出了一张银票。 章节目录 第11章 先心动的人竟是他 收了银票,掌柜的这才重新踏上了长梯,随便拿了一些草药,正要往下走的时候,他看着守在门口的执剑少年。 这耳朵……是不是未免也太红了? “少年血气方刚,容易气血沸腾。”他啧啧了两声,随手从身旁的药格子里拿了一些草药,这才下了长梯。 “这药是给他的,免费的。” 掌柜的这回用上好的黄油纸包扎,恭敬地递给了虞晚舟。 少女走出门时,是掌柜的亲自扶出去的。 策宸凨见状,皱眉上前,从掌柜的手里接过虞晚舟的手,冷声道,“我来。” 掌柜的哆嗦一阵,奇怪地环顾了一圈。 “也没起风,怎么怪冷的。” 他如此嘟囔了一句,又对着这二人道,“甭管是什么药,小的都有,二位客官若是要有需要,尽管来便是。” 约莫是这掌柜的太过热情,与之前着实判若两人,他狐疑地眯起眼眸扫了掌柜的一眼。 那股子凉飕飕的感觉再度袭来,掌柜的面上笑意僵了僵,总算是明白这股邪风是打哪来的了。 下榻的客栈离府衙最近,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府衙的动静。 天色一黑,暮江城的百姓匆匆回家,一炷香不到,大街上连个人影多年没有,只有风卷着沙城在喧嚣。 落了锁之后,客栈悄无声息,就像是空了一样。 一入夜,暮江城就成了一座空城,时辰一到,海寇再度破城而入。 萧瑟的风声卷着人心惶惶,偶有几出尖锐的哭啼声响起。 身后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虞晚舟回头望时,策宸凨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将她拉走。 入夜后,暮江城没有一处是安全的,即便是威严的府衙,那些海寇也犹如无人之境。 策宸凨低声道了一句,“公主得罪了。” 虞晚舟只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她紧贴在这人的身前,能够清晰的听见策宸凨沉稳的心跳声。 她方稳稳地坐在房顶下的横梁上,只听“砰”的一声。 借着昏暗的光线,两人对视了一眼。 海寇很快就搜刮到这了。 一阵凌乱嚣张的脚步声自楼梯上响起,由远及近,脚步声也愈发得重,每一声,都震得横梁在抖。 算起来,这客栈也有不少年头了,打从她年幼被养母拐骗到暮江时,这家客栈就在这十余年了。 前后算起来快二十多年的房子,便是建造得再好,也经不起海寇这夜夜翻箱倒柜的折腾。 虞晚舟怕这横梁断了,身子往旁挪了挪,双手环抱在策宸凨的腰间,甚是用力。 女儿家独特的清香沁入鼻间,少年呼吸一滞,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 可他越是避开,这股香味越是挥之不去,犹如女妖鬼魅的手紧紧拽住他的心,颇有取人性命的意思。 “公主……”他眉心下沉,本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自己不善言辞,唯恐把话说重了,又引来她呜咽红眼。 他逐又抬起手,想将她推开些。 策宸凨从来都不知道,女儿家的身子是这般的娇软,紧贴在他身前,好似一滩水,让他无从下手。 虞晚舟的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只觉这人心跳声与以往不同,越跳越猛烈,震得她甚至意外。 她不过是害怕横梁塌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非死即伤。 这才抱紧了身旁的人,却没有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也不是没有大臣送女子给过他,多半是见他如今成了她皇帝老爹眼前的红人,故意讨好的。 碰上他心情好的事情,直径将那些美人送到了皇帝跟前,她皇帝老爹一眼就明白了过来,隔日就将那些大臣贬成了下三品。 若是不巧遇上他心头烦闷,那些美人可就遭殃了,至于怎么个遭殃法,虞晚舟也打听过,可人人避之不谈,总之是没要那些女子。 “别看策护卫心狠手辣,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其实他很图干净。” 这是徐嬷嬷同她提起过的。 虞晚舟彼时没放在心上,只当这人心性如老僧入定,却不想原来这么不经撩拨。 甚至……她还没有开始呢,这人竟是自己先乱了心神。 “策护卫……我害怕。” 白皙的脸蛋在他的心口蹭了蹭,额前的碎发挠过他滚动的喉间。 几息之间,策宸凨呼吸明显的有些不稳。 宽厚修长的大掌落在她的肩膀上,才想用力将她推开,耳边却又响起她颤抖的声音。 她在害怕。 此时将她推开,委实不是君子所为。 策宸凨向来不会自诩君子,今晚头一遭,竟会破例以此要求自己。 当他的手掌轻拍在虞晚舟后背宽慰时,他猛然回神。 他这是在做什么? 少年眉目敛着复杂的情绪,安抚小姑娘的手却未停下。 轻轻的拍着,一直到房门被海寇用脚踢开。 这客栈果然是年久失修了,门被踢了一脚,此时歪歪斜斜地靠在门上,摇摇欲坠,发出令人心颤的吱呀声。 攥着他衣襟的小手又紧了紧,策宸凨轻落在少女后背的手由轻拍不知何时变成了抱。 闯进来两三个海寇四处张望了一圈,其中一个人啐了口,道,“又是间空的!” 眼见他们就要退出去了,虞晚舟悬着的一颗心方要松下来,却见有一个海寇被屋外一人一脚踢进了屋内。 “没人?” 那人抬步进来,摸过桌上那半盏早就凉了的茶,“那这是什么?” “这……” 那两三个海寇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人脑筋灵活,当机立断道,“我们这就搜!” 好在她本就没有包袱,值钱的物件也都在身上。 任凭这些海寇翻箱倒柜,也搜不出什么来。 “霍头领,这屋子的确是空的。” 明明是很确定的事情,话说出来却不是很有底气。 “是吗?” 被称之为头领的人突然抬头望了望。 这一抬头吓得虞晚舟整个人都缩在了策宸凨的怀里。 若说之前害怕,确实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她装出来的,现在是着着实实的怕了。 策宸凨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执剑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抬起,面无表情地往下看过去。 章节目录 第12章 我夫君姓策 屋子没有点蜡烛,仅存一点的光线还是那透过纸糊的窗户洒进来的冷清月光。 大抵是真的太黑了,那个头领没有看到藏匿在横梁上的两个人。 他不耐烦地起身,抬脚踢翻面前的桌子,恼怒喝道,“白费功夫!” 两三个海寇大气不敢出,跟在他的身后,大步跨出了屋子。 直到听不见动静了,虞晚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 策宸凨移开了落在她后背的手,低头看向她。 这一瞬,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着。 暮春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燥热。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略沉。 良久,少女娇软的声音铺着一层碎碎的疑惑,“他们还没有走吗?” 策宸凨没有回答她。 她当即捂住嘴巴,重新又紧贴在他的心口。 那些海寇,一贯狡诈,指不定是在诈他们出去呢。 这横梁上一待,竟没有想到就是一晚。 她止不住的打着哈欠,眼皮子愈发重了。 在宫里头娇生惯养了一年,她倒是越来越不能熬夜了。 虞晚舟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客栈软榻老旧的天花板,身上盖着干净整洁的被褥,枕边留了一张字条。 “在辰时末回来。” 策宸凨的字迹,她是认得的。 这人自小就习得一手好书法,年幼时,教她习字的虞阁老是她的外祖父,总是称赞策宸凨的字好看,让她跟人多学着点。 这些年过去,他的字迹变化不大,一勾一画都带着凌厉。 虞晚舟将字条收好,才起身去开了门。 小二端着新鲜可口的菜肴走了进来,“您夫君出门时交代了,估摸着这个时辰您该醒了,让我备了早膳给您。” “夫君?” 虞晚舟疑惑的一句倒叫小二尴尬了,“原来不是吗?小的还以为你和那少侠是年少夫妻呢。” 那少侠看着顶多刚满十八,而面前这丫头模样娇小,不知及笄了没有。 瞧这两人身上也没什么钱,他还估摸着是从家里私奔出来的。 虞晚舟反应了过来,眉眼弯弯地笑着,“我夫君姓策。” 这小二亦是个机灵的,闻言即刻嘴甜的喊了声,“策夫人早。” 策夫人……这个称呼甚是悦耳。 比她那劳什子的公主殿下,更好听。 “再叫一声。”虞晚舟从袖中拿出了五两银子,放在了桌上,自己拿起了箸,夹了块炒鸡蛋送进了嘴里。 小二俯身时,面上的笑意欢了,“策夫人,这是你夫君特意叮嘱给你备了送粥的炒鸡蛋,鸡蛋是今日早晨后厨的母鸡刚下的,可新鲜着呢。” 的确是新鲜。 虞晚舟一边嚼着鸡蛋,一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二这才从桌上摸走了银子。 “策夫人请用早膳。” “策夫人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小的不打扰策夫人了。” 小二知道新婚的小妇人最是喜欢被人冠以夫姓的喊着,是以左一个策夫人,又一个策夫人的喊着。 倒不是全看在那五两银子的份上。 客栈的生意虽然差,可他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的。 这策夫人虽然一身不起眼的麻衣,可举手投足之间皆有那大家风范。 想来,她定是出自名门贵胄,同鲜衣怒马的少年看对了眼,不顾家里反对,离家出走私奔了。 小二抱着木盘,望着门对面发呆。 年轻……就是好啊。 客栈不远处的街角暗处,一人跪着,一人负手站着。。 “少主,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劫走公主,定不会暴露你。” 跪着那中年男子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复仇大业里,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家少主的脸色正随着他的话一点一滴的沉下去。 “那个狗皇帝费这么多人力物力找回这位公主,定然将她看得比谁都重,我们可以……” “武叔,用女人复仇,不光明。” 被喊为武叔的那人微微一愣,抬头去看,策宸凨眉目虽然敛着,面上却呈了几分恼意。 “况且,当年她母妃和外祖父虞阁老曾为策家说情,才招来杀身之祸,说起来,是我欠了她。” 不论有没有这一层关系,策宸凨一贯不稀罕用女人来报仇。 他虽算不上是君子,但不耻欺辱女子。 平武却道,“属下的意思是,我们掳走公主,但只是假借她来威胁那狗皇帝,并非真的要伤害她。” “若少主不放心,属下可亲自照料她。”他不死心,如此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可就没了。 策宸凨背过身去,懒得在这问题上多做争论。 “她胆小。” 容易哭…… 经不得吓…… 平日里与他走在一道,已经是生怯怯的了,更何况是被这帮粗鲁的老爷们掳走,胆岂不是要被他们给吓破了。 话已至此,平武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策宸凨都不会改变主意了。 见策宸凨要走,随即将他吩咐准备的香烛冥纸递了上去。 虽是嘴上没有再提,可平武的心里却是不甘心。 他站在墙角的暗处,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少主提着那一篮子拜山祭拜的物件走进了客栈,握成拳头的手狠狠地砸上了旧墙。 一道嗤笑声自他身后传来。 “我早就说过了,他不堪重用,连个女人都舍不得牺牲,你还指望他为策家复仇?” 平武怒沉着脸,转过身去。 从街巷的最深处走出来一人。 此人身高八尺,异常魁梧,手上缠绕着黑色的布条,一瞧便知这是海寇的装扮。 “霍古,当年策家被赶离百越族的时候,你没有站出来说话,如今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策家被灭门,你以为同你没关系了?” 若非策家被迫离开百越族,无可奈何之下归顺于南蜀,又怎会被南蜀那狗皇帝当废棋一般赶尽杀绝。 “你非说当年之事,我也有错,那我便错了。” 霍古便是那些海寇嘴里的霍头领。 “这小子硬不下心肠,你若强行为之,恐伤了主仆情谊,不若我来替你做这个丑人,如何?” 平武皱眉,压根就不信他,“你会这么好心?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是有想动虞晚舟的心思,可若把她交给霍古这家伙……那人可就真没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碰上了负心汉 这么些年里,只有这位晚舟公主可以近策宸凨的身,向来少主待她是不同的。 久别重逢的故人再次没了,他不敢想象策宸凨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放心,我不会伤害她,那狗皇帝屡次挑衅我,不让我的人安生过活,我自然是要用公主的平安和他交易。” 平武冷哼一声,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若那狗皇帝不答应,你是不是就准备撕票?” “他怎么会拒绝。” 霍古站在平武的身旁,睨了他一眼,又道,“如今这位公主的画像传遍整个白玉部落,若是和亲的公主换了人,白玉部落自是当做奇耻大辱,那狗皇帝为了不起战事,什么事情都会答应。” 说罢,他又啧了一声。 “你不是心里也清楚这一点,这才壮了胆子向那小子请示的么?” 还反问他! 还真当他海寇当久了,只会抢夺,不会动脑了? …… 策宸凨拎着篮子跨进客栈时,抬眼就见小二靠着斑驳破旧的柱子,正看着自己傻笑。 他眉头一皱,还未问话,就见那小二如梦初醒般地冲着他微笑挥手,“回来了啊。” 少年走过去时,虽是冷着一张俊脸,但还是在跨上楼梯时,朝着那傻了的小二微微颔首。 “买了祭拜的东西,是准备带策夫人去祭祖吗?” 小二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他手上提着的篮子里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后,又道,“你也是暮江人士?我从前怎么没见过?” 暮江若是哪家有了这么个矜贵英俊的公子哥,门槛还不被那些前来说亲的红娘给踏破了。 策宸凨因着那一句“策夫人”险些踩了空。 他堪堪扶着楼梯扶手,转头看向那小二,湛湛黑眸透着几分复杂的深沉,“策夫人?” “少年郎,不用这么害羞,虽然你定了两间客房,我一看就知道,你和那位姑娘的关系不一般。” 策宸凨眉目皱得更深了,面上明显的不悦,“别再让我听到策夫人这三个字。” 女儿家的名声最是容易被玷污,旁人闲言碎语两三句,清白可就被毁了。 小二却是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那姑娘,居然碰上了负心汉。” “……” 策宸凨上楼梯的脚一顿,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地问道,“明年你也想我来祭拜你吗?” 小二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对上他凌厉的视线时,害怕地竟是不敢说话。 他一路目送着策宸凨进了“策夫人”的房间,摔了手里头的木盘,不服气道,“白瞎了那水灵的姑娘。” 今早他可是亲眼看着这少年郎轻手轻脚地从那姑娘的房间里走出来,若说这晚上没发生点什么,除非是这人有不可为人道的隐疾。 片刻过后,房间门打开,小二在底下望上张望着。 策宸凨站在门旁,待虞晚舟走出来后,才将门关上,随后跟在了她的身后。 小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低头用力的擦着桌子。 这会儿倒是装得人模狗样的。 虞晚舟走到小二面前,轻轻柔柔地说了句,“退房。” 随后就见她拿出了荷包,小二一愣,心里对着少年的鄙夷更重了。 还是个吃软饭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小二鄙夷的神情太过明显了,伸手递银子的人竟是少年郎。 虞晚舟怔了下,她是主子,出门在外,理应是主子付钱,哪有花属下银子的。 “我把我那份结给你。” 说着她就低头去解开荷包的细带子。 “不用。” “不用。” 策宸凨和小二竟是异口同声地说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字。 不同的是策宸凨的大掌在说话时,已经罩在了那荷包上,宽厚的手心贴在少女微凉的手背上。 手掌在触碰的一瞬变得僵硬了。 虞晚舟察觉到了,但她故作不知,仰头朝着小二微笑。 那小二还有后半句话没有同她说完,此时他瞥了眼策宸凨,凑近虞晚舟,用极其低的声音同她继续说着。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不能说得太多,毕竟这位少年郎看起来身上杀戮的气息很重。 万一惹他不快,被抹脖子也未尝可知。 虞晚舟还以为他要喊自己一声“策夫人”,这才满心欢喜的期待地看着他。 岂料是这莫名其妙的一句。 她想了想,约莫是这小二早晨时收了她五两银子,故而同她客气叮嘱一句。 “我记住了。”她微微笑着点头。 策宸凨在她说话时,已经收回了手,不自然地背在身后,指腹摩擦着。 少女娇养,连手背的触感都很是细腻。 如今他只感觉到了自己指腹上的剑茧,与之太过不同。 待虞晚舟同那小二寒暄好了,他这才后退一步,执剑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朝他微微颔首,面带着笑意,跨出了客栈。 策宸凨又将她带回了那间破旧屋子,却是过门不入,绕到了屋子的后边。 冬去春来,一年又过,他立的石碑早已埋没在杂草堆里。 策宸凨放下篮子,拔出了剑,正要清理杂草,却听虞晚舟道,“如此就好了,不必多做。” 想来也是,若非这杂草将她养母的石碑掩埋,恐怕早就被狗皇帝的人发现。 届时,他和公主都解释不清。 虞晚舟倒不是怕被她皇帝老爹发现,这是这恶毒的夫人实在是没有资格见日光。 祭拜的所有事情,都是策宸凨一手操办的。 从点蜡烛,烧冥纸,摆上祭酒,都是他在做。 虞晚舟只是在旁看着。 最后从他手里接过一杯忌酒,随手洒在了地上。 “你放心,如今晚舟过得很是不错。” 她垂眸,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再做春秋大梦,你若是公主,怎么不见那皇帝派人来寻你!” 当虞晚舟意识到自己被拐骗到暮江时,她曾告知过她所谓的养母,自己是何身份。 可那妇人怎么会信一个满身污血的五岁女娃的话。 她一心想回京,回京后,自是能寻到虞家的心腹门徒解救她。 章节目录 第14章 把她给卖了 彼时,她还想着若是这妇人送她回去,她就让人赏她个百八十两。 可偏这老妇不信,让她练杂耍去卖艺,供她吃喝。 最开始的时候,她时常半夜逃跑。 可没跑多久,就被这老妇抓了回来,一顿毒打是少不了的了。 她倒是不怕疼,被打个半死不活,也要再逃。 后来那妇人折腾累了,半夜专门盯着她,她便再也跑不了。 在那之前,虞晚舟自认是不计前嫌,给这妇人留了活路的。 可妇人摆明了不想活,这就怪不得她心狠手辣了。 她乖巧了几年,虽然不再提回京的事情,但自己偷偷的藏起了银两。 那日被这老妇发现了,朝着她又是一阵毒打。 最后气吁吁地扔了手里的鞭子,冲着她道,“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再做春秋大梦,你若是公主,怎么不见那皇帝派人来寻你!” 白玉部落的新首领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南蜀谈和。 而她在这十年里花了不少银子在那些往来的商旅身上。 让他所做之事其实只有一桩,很是简单。 那就是让白玉部落人尽皆知,南蜀的嫡亲公主,天生凤命,得她者得天下。 有此称王的捷径可以走,为何又要打打杀杀呢。 那新首领也没有让她失望,果真来谈和亲了。 只是唯一意外的是,不等这部落首领自己提要娶嫡亲公主,她皇帝老爹就自己把她给卖了。 只要她逃婚,白玉部落定会向南蜀发兵。 届时,她大仇得报,万事皆顺,还有什么不快活的。 暮春的雨说来便来,起先只是刮了点风,顷刻之间细雨已至。 白色的冥纸随风飞扬,飘散在半空中。 “晚舟已不同往日,只是可惜没能带您一道回京。” 没能让她亲眼见见她尊为公主是何等风光无限,委实是一桩憾事。 她微微一叹,垂下眼眸,风刮得她眼睛发疼。 得她养母所赐,她这双眼在很小的时候落下了眼疾,迎风就流泪。 药坊铺子的掌柜曾给过她几贴药,但并不管用。 再后来,她想想便罢了,不治了。 她因为这眼疾,倒是得了不少的好处。 旁人总以为她胆怯爱哭,故而很少会去招惹她,便是有人招惹了她,她眼眶一红,在加上她面貌本就楚楚可怜,容易迷惑人心,故而遭殃的,都是招惹她的人。 策宸凨侧目看她,见她双眼通红,氤氲的水雾覆在了她明亮的眼眸上,只稍一眨眼,晶莹的泪珠顷刻掉落,顺着她娇软的脸庞一路滑至白皙的下巴。 虞晚舟垂着眼眸,吸了吸鼻子,这下雨天还真怪冷的。 这人怎么还不带她离开? 她究竟还要站在这里多久? 这么一想,她的神色更是哀怨了。 策宸凨静候了一会,不忍心去打扰此时泣不成声的公主。 一张冥纸,飞飞扬扬,随风飘下山。 “哎呦!这是什么?” 在山脚下歇息躲雨的田公公从脸上拿下那玩意,定眼一看,连忙扔在了地上,啐了一口,直骂道,“真是晦气。” 便是这样还不够解气,他伸腿就往冥纸上踩了几脚,一下要比一下重。 山路被雨水打湿,一片泥泞,田公公脚下一滑,直直地就往下坡跌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只觉眼冒金星,一面撑着老腰,一面正要爬起来,抬眼却见漫天的冥纸飘飞在上空。 “那里是……”田公公睁大了眼睛,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山上头,是公主养母的那间破屋子! 他唯恐去晚了,又扑了空,随地捡了根长树枝,就这么一瘸一拐的望山上赶。 等他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冥纸散落了一地,他喊了几声公主,却是没有人回应,只有呱噪的昏鸦在上空盘旋着。 昏鸦这玩意,可不吉利。 田公公拿着树枝对着天空乱挥了几下,稍有不慎,一个屁股蹲,又坐在了地上。 “哎呦”一声,响彻云霄,惊得昏鸦扑闪着翅膀乱飞。 啪嗒一声,有什么湿润的玩意落在了他脑袋上。 田公公怔了怔,抬手去摸,凑到了鼻子前闻了闻。 这不是昏鸦的粑粑么! 田公公恼怒地把那根长树枝朝着天空一扔。 昏鸦没有打着,长树枝却被他扔飞了。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根长树枝就这么被他扔到了山下,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田公公拍着大腿,欲哭无泪。 这地方没有人烟,晚间阴风阵阵,如泣如诉,吹得人心都在发慌。 “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 田公公用衣袖蒙着双眼,害怕地惊喊着。 “谁让你收留的是公主!要怪,你就怪皇帝,我只是听命行事……况且,也不是我动的手啊,是那策宸凨!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阉人的嗓子比女子还要尖细,哭起来甚是幽怨空洞。 虞晚舟一手搭在策宸凨的手臂上,缓步下山时,一阵晚风袭来,她禁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这猎猎作响的风声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女鬼在哭泣…… 虞晚舟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抓紧了策宸凨的手臂,身子紧紧地贴上他的后背,另一只空着的手更是搭上了他的腰带。 “公主你……” 少年侧目蹙眉,却不忍将她推开。 树影随风晃动,犹如鬼爪一般,鲜有姑娘家不害怕,更何况是公主。 可虞晚舟倒不是怕着风声鹤唳,只是她心里有些发虚罢了。 其他人都以为,是策宸凨动手杀了她养母,殊不知,在此之前,是她亲手喂她养母喝下了放了迷魂散的茶水。 养母她浑身无力,视力模糊,自己撞进了策宸凨的长剑里。 虽然不用她动手,策宸凨也会手起刀落的要了她养母的命。 可虞晚舟总觉得,这事她若是没有参与进去,没有报复的舒畅感。 她心里此刻念叨着,“本就是你拐骗了我,让我过着非人的日子,那十年我生不如死,取你狗命,也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我。” 其实,她养母又何止只拐骗了她一个。 章节目录 第15章 公主一向如此吗 这十年间,前前后后少说有十五个孩子遭了她的贼手。 虞晚舟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听他们哭喊着要找爹娘,倒是与她不同。 她娘亲没了,外祖父也没了,她皇帝老爹根本就不管她的死活,后宫作威作福的淳妃娘娘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这些孩子若是逃出养母的魔爪,还能有家。 可她已经没有家了。 此后天地宽阔,她也是孤身一人。 彼时,晚舟自个心里头一酸,心软了下来,主动给他们打了掩护,让他们有机会逃走。 她养母害得那么多孩子与家人失散别离,早就该送去菜市口行车裂之刑。 而她却是给养母下了迷药,让她死时没受多大的痛苦。 如此说来,她也算是帮了养母一把。 虞晚舟闭了闭眼,是了,她那养母即便化成厉鬼来寻仇,也不该找到她身上。 一切都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夜间山雨淅沥,气温愈发寒凉。 山路不好走,策宸凨怕她摔了,直径将她背在身上。 虞晚舟最是怕冷,她哆嗦了几下,纠结之后还是冻得又红又僵的手摸进了少年的衣领里,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紧紧地贴着。 温热的喉间被冰凉的触感刺激了一下,策宸凨脚下一顿,身形有些微晃。 好在他眼疾手快地用冷剑插入泥泞里,稳住了身形。 “公主,你……” 他咬着后槽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这一回,他依旧没有把话说出来。 小姑娘自五岁起便没了母妃,逃出宫后碰上了她那个粗鄙的养母,那个妇人能教她什么。 授受不亲的道理,恐怕她并不清楚。 策宸凨忍了忍,将剑从泥泞里拔了出来,冷面往前走着。 待入城时,趴在他后背上的小姑娘已经睡得很沉了。 她这心未免也太大了……公主她一贯如此吗? 若只是这般对他也就罢了,万一她待旁人也是如此呢? 策宸凨拧着剑眉,下了某种决定。 当客栈小二看着那“负心汉”少年背着小姑娘回来时,不等他开口,就指着昨夜他们下榻的两个房间。 “房间还空着,你自个上去吧。” 策宸凨看了一眼对他没好气的小二,抬步上楼时,侧目问了一句,“暮江城哪里有书铺?” “书铺?”小二愣了愣,摇头道,“这里的百姓生计都是个问题,哪还有书铺。” 他顿了下,见这“负心汉”也不算是太坏,便是又道,“你若真想往肚子里装点笔墨,隔壁街头有个秀才,你可问问他去。” 见人上了楼,小二这才利落地将客栈大门落了锁,灭了蜡烛。 他估摸着时辰,那帮天杀的海寇也快要入城了。 可这一夜却是安枕无忧。 海寇竟是破天荒的没有入城搜刮民脂民膏。 是以,天灰蒙蒙亮时,百家烟火已经笼罩在暮江城的上空了,到处都是吆喝的声音。 当早点的香味飘进屋子里的时候,虞晚舟才醒来。 策宸凨端了早膳进屋的时候,她披散着秀发,身上罩着他的玄色披风,正趴在窗前往下张望着。 见他来了,便是指着楼下对面的那个小摊,“回宫后,我好久都没有吃到糍粑了。” 策宸凨微微颔首,让她稍等,自己转身下了楼。 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虞晚舟就这么趴在窗前,看着颀长挺拔的少年从客栈走出到对面的小摊前。 只见他给了小摊老板碎银子,却没有拿糍粑,反而抬步望前走了去。 “……他这是要去哪里?” 虞晚舟有些纳闷地摸了摸饿扁了的肚子,失望地坐在了桌前。 就因为她昨日说了句炒鸡蛋不错,今日又是一碟分量更多的炒鸡蛋。 待她吃得差不多了,策宸凨才回来。 进屋时,他手里拿了本书籍和一包油纸包裹着的糍粑。 虞晚舟接过了糍粑,正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却见眼前多了本老旧泛黄的书籍。 她愣了一下,迟疑得扫了眼书籍上的名字。 上头明晃晃的两个大字:女训。 “给我的?” 初初见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书籍,她还当是什么武功秘籍,却不想这书竟是为她准备的。 “什么意思?” 她蹙着眉心,垂眸思索了一番,寻思着自己并未有出格的举动。 策宸凨轻咳了一声,嗓音干涩低哑,“此书……甚好,闲暇之余可翻阅,打发时间。” “多谢策护卫好意,可我幼时已经读过了。” 她外祖父虞阁老亲自教的。 读过了? 策宸凨倒是有些意外的挑眉。 那便是读的太早,书里头的东西公主忘得差不多了。 他翻了翻书,摊开其中一页,摆在了虞晚舟的面前。 少女一心吃着糍粑,略略地扫了一眼,算是给了他份薄面,含糊不清地嗯嗯了几声,好似看得很认真。 策宸凨却不是很满意,觉着她没有看到。 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了书中的某一处,“恪守礼教,能谨守节操,举止言行都有规矩。” 虞晚舟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糍粑,顺着他,将下面的内容背了几句。 此书甚是罗里吧嗦,内容忒长。 她给外祖父背诵时,没少挨过手心。 故而,这书里的内容,她到如今都一字不差地记着。 见她能背诵,策宸凨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公主既然没有忘,那为何……对他上下其手? 她对旁人也是这样吗? 策宸凨拧着眉头,眸中的色调像是沾了浓稠的墨汁,一下子暗了下去。 虞晚舟将一块糍粑吃完,抬头就见他神情晦暗莫测,心跳慢了半拍。 他这是又怎么了? 虞晚舟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哪里招惹到了他而不自知? 她复又低头瞥了眼那本书……突然想起了什么。 问题出在了这书上。 她怎么就忘了,当初策宸凨是同她一道,拜在外祖父门下习字的。 彼时,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策家小侯爷,双亲皆在,日子和睦又舒坦。 策宸凨这是……在故意点她什么吗? “父……父皇所做之事,我定会想办法给你,给策家一个交代的。” 章节目录 第16章 没有在诓你 策宸凨有些意外地听着小公主的话。 他其实从未想过,虞晚舟会同他是一道的。 血仇不共盖天,倒是不想让她这个无辜受牵连的沾染上半分。 策宸凨还记得虞晚舟五岁时,在宫中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彼时正值暮秋的正午,她在池塘边玩闹,泼了他一身的水。 虞皇后怕他着凉,命徐嬷嬷带他回殿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不过是一桩小事,却不知为何传到了那狗皇帝的耳里。 他在屏风后头换衣服时,就听那狗皇帝气冲冲地走进来,作势要杖责虞晚舟。 “身为公主,如此不分轻重!丢尽了皇家脸面,你给我跪到外头去,日落才准进来!” 这一跪可是足足四个时辰。 别说是五岁的女娃娃了,便是大人也顶不住。 皇后护着虞晚舟,却不知为何哭得哀怮,“晚舟不是为了撑起你皇家脸面的存在的,那些肮脏不堪的事情,本宫不愿她沾上半分!” 后来,还是换好了衣服的策宸凨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跪在地上,似是而非地说了句,“适才公主险些掉进了水里,本侯唯恐公主出了差错,救她时,自己功夫没到家,这才掉进了水池里。” 狗皇帝瞪了他半响,被前来寻他的淳贵妃安抚带走,这才免了虞晚舟的惩罚。 从那日起,他知道了两桩事情。 那狗皇帝并不宠爱公主。 以及……虞皇后不求晚舟能做个出色的南蜀公主,只求她快活随心。 风吹动挂在窗户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拉回了他的思绪。 少年正了正脸色,嗓音略凉,“公主殿下,应当谨言慎行。” 那话若是落入狗皇帝的耳里,公主必定是要遭殃的。 为了他,倒是不值得。 虞晚舟翻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她拧着眉心,仰头看向他,朱红小嘴嘟囔着,似乎有些不开心。 “我没有在诓你。” 策宸凨低头看着她,那张娇俏的脸蛋上满是认真,似乎唯恐他不信,虞晚舟将书合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即便是站在他跟前,这个小丫头的脑袋不过才到他的心口罢了。 虞晚舟努力地踮着脚尖,伸出双手,很是吃力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策宸凨疑惑地看着她,正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只见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虽然力道很轻,但看得出她很是吃力,应当是用尽了全力。 “等到那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少年心头咯噔了一下,拽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前带了过去,眉目紧锁,嗓音低哑,“公主想做什么?” 虞晚舟被他这么一拉,身子直直地往他身上扑去,脑袋撞在了他的身前,她懵了一下。 还不等她说话,便又听到那道低哑凉薄的嗓音在自己脑袋顶上响起。 “公主万不可为旁人做傻事。” 他不知为何,脑中突然闪过面前这丫头半是羞涩半是欢喜地同他说,心悦自己。 那个旁人便是他,也不成。 虞晚舟不知他心中起伏,只念着只要逃婚离开,白玉部落大军南下,无论是她的仇,还是策家的仇,都报了。 见她不说话,少年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公主理应……以自己为重。” 傻事做不得,会丢了命的。 这样掏心窝叮嘱的话,自她母妃去世后,她再也没听过谁同她说过了。 虞晚舟怔住了,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了酸,等她察觉到的时候,眼眶已经蓄上了水雾。 她看着被风吹起的秀发,垂眸抬手理了理,将秀发别到了耳后。 原是起风了啊。 “我记着了。” 见她懵懵懂懂地点头,策宸凨的心却反倒被一根无声的线提了起来。 这样不知名的情绪对他来说很是陌生。 “若是……公主害怕,属下回京后,向皇帝请命,陪你随嫁去白玉。” 虽不在狗皇帝身边行事,多有不便,但并非不是不能解决的难事。 相反,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或许他能做的事情可以很多。 虞晚舟又是一怔,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主动同她说过,陪她去白玉那个龙潭虎穴。 即便是身边的玉锦,虽待她的确是忠心不二,可当说虽随她陪嫁去白玉,也不过是认了命。 她本就是皇帝老爹下命的陪嫁侍女。 不愿意又能如何? 像策宸凨这样心甘情愿的,是唯一一个。 这人如此为自己着想,而她却只想着一心逃婚,不顾他的生死。 虞晚舟一时间心里泛了虚,不敢抬头去他看,垂下眼眸,神色躲避。 “你……你留在我父皇身边,前途光明,若是陪嫁,永远只能是一个侍卫。” 虞晚舟不信他甘心这样过一生。 “况且,说得好听是去做族长夫人,实则不然,我……不愿意让你看见我狼狈。” 她转过身去。 策宸凨这样待她情深义厚,像她这样的人,是受不起的。 “往后,你也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格子木窗上挂着的风铃随风飘曳,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不断。 虞晚舟闭了闭眼,她的眼睛吹不得风的。 她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策宸凨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垂首抹泪,一言不发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公主不想嫁去白玉……也不是毫无办法。 海寇与白玉部落,本就是同宗。 近日海寇频繁夜袭临海的暮江,让南蜀朝廷头疼不已。 狗皇帝调兵遣将,想压制海寇,却没有人察觉到白玉部落也正蠢蠢欲动。 这消息他早于半个月前就收到了。 武叔的想法是,就让海寇与白玉部落打个配合,偷袭南蜀,他们可收渔翁之利。 策宸凨亦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他看着面前背对着自己偷偷抹眼泪的小姑娘,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不成!我不同意!” 平武啪的一声拍桌而起。 惊得正在埋头拨弄算盘的小二抬头望靠窗的那桌望了过去。 夜雨来得匆匆,势头非常猛,拍打着纸糊的窗户,风从缝隙里飘了进来,吹动着桌前那支燃了一半的蜡烛。 策宸凨坐在他的对面,只是平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转动着凉了的那盏茶。 章节目录 第17章 与虎谋皮是有代价的 平武瞥了一眼正望自己这看过来的小二,憋着一股子气,恼怒地坐了下来。 他刻意压着声音,“此番多好的机会,我们不是说好了,待白玉部落冲入都城,你就趁乱杀了那狗皇帝,为何要改主意?” 自少主入宫后,他日日提心吊胆,唯恐少主被那狗皇帝察觉出异常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武自是不愿意再有变动。 “如此,太便宜他了。” 策宸凨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味很淡,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一如他的平淡的口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武叔,你觉得南蜀皇朝如何?” 平武一愣,有些想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用南蜀百年皇朝和他的皇位来祭奠我策家百余冤魂,不好吗?” 平武听到这里,终是冷静了下来。 “我知你一贯做得很好,这些年做他朝廷的鹰犬,被世人唾弃,委实难为了你,可如今你想与虎谋皮,这甚是凶险。” 他顿了顿,抬手给对面冷静的少年满上了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可……有万全之策了?” “已经想好了。”他淡淡出声,神色未变。 今日见平武,也不过是通知他一声罢了。 平武也知道,一旦他定了主意,谁劝也没有用。 “既如此……属下全听少主安排。” 他端起茶时,才喝了一口,却听策宸凨问他,“武叔今日为何神色不定?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平武惊得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脸色通红。 “无碍无碍,只是近日梦见了老爷和夫人。” 客栈内安静了半响,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夹杂着小二时不时拨弄算盘的声音。 策宸凨喝了一盏茶后,起身上了楼。 平武又坐了半个多时辰,待雨声渐小时,才起身拿起斗篷,一头扎进了雨里。 小二关门时,看着那个彪形大汉身形匆匆地消失在雨幕的暗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夜幕一降临,整个暮江城的人都提心吊胆着,唯恐海寇来袭。 雨落在斗笠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耳边是喧嚣的风声。 平武站在霍古的面前,雨水打的他禁不住眯起了眼睛。 “合作作罢。” 一开口就是反悔,霍古倒是也没有多意外。 他只是望着客栈那间未熄灯的房间,笑了笑,“迟了。” 未免夜长梦多,他的人已经行动了。 平武一下子愣住了,这比他们约定的时辰足足早了一炷香! 他恼怒地上前一把拽紧了霍古的衣领,“你敢阴我?” “怎么?策家小儿没有告诫过你,与虎谋皮,本就要付出代价的。”霍古露出冷笑,“此事,他应当很有经验才是。” 城外的寒山寺传来悠扬的敲钟声。 钟声响过三回,暮江城门被攻破。 只是今夜的海寇与以往不同,打家劫舍之后,四处点火,大有灭城的架势在。 眼看着火势就要蔓延到客栈,策宸凨背上虞晚舟,自窗前一跃而下。 彼时,虞晚舟才刚醒,漫天的大火倒映在她的眼眸里,她惊得一时间说不出来。 暮江城的百姓东奔西撞,城内乱成了一片。 她趴在策宸凨的后背吗,往回去看。 海寇闹出了这番动静,府衙大门依旧紧闭着,连一盏灯笼都没有挂上匾额旁。 县令贪生怕死,她也不是今日才知道。 在孩童愈发远的哭喊声夹杂在敲动堂鼓的声音,隆隆作响,震得人心发慌。 她定眼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拿着鼓槌,敲响堂鼓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请县老爷救救我的孩子。” 这声音一字一句落在人心上,府衙却是毫无动静。 虞晚舟转头看了过去,不远处的确有一个海寇将哭闹不停的孩子背在肩上。 不止这一个,几乎整个暮江城的孩子都被海寇们盯上了。 搭在策宸凨肩膀上的纤细手指忍不住握紧了他的衣领。 “策宸凨……” 她只是刚开了口,少年便转了身,没有丝毫犹豫的,带着她飞身进了府衙。 漆红色的大门自里头打开时,涌入了不少的百姓,或是避难,或是求救。 “是谁开了大门!看老爷我打死他……” 县令老爷披着蓝色官服,一边套着黑色官靴,一蹦一跳地往大门处赶来,满脸沉沉的怒意,还未找到谁发泄,就被眼前的一块令牌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金子制的令牌上,明晃晃地刻着南蜀图腾飞虎。 不用细问来人是谁,就知道是宫里的人。 “大……大人,有何吩咐?” 他惶急慌忙地跪在地上,几息之间额前密布冷汗。 “保护好公主,叫你的人夺回孩子,若是暮江城少了一个孩子,你提头来见!” 县令愣了愣,抬头去看,这才看清楚冷面俊首的少年身后躲着一个正探头看他的小姑娘。 他朝着公主请了安,召集了衙役,本意是一半留在府衙内保护公主,一半随这位少年侍卫去从海寇手里夺孩童。 岂料公主却说,“海寇不敢与朝廷正面冲突,不会冲进府衙,留下一两人便可。” 此事,县令拿不了主意,他只得望向了那位少年侍卫。 见他颔首点头,这才照着公主的意思去办。 此次海寇们似是发了狂,有不少百姓受了伤。 虞晚舟命衙役取来药。 在等衙役的时候,有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她的面前,俯身行了礼,“草民斗胆,敢问公主……可是南蜀的嫡亲公主?” 南蜀只有一位嫡亲公主,前虞皇后所生。 虞晚舟微微点头,还不明白这老人为何有此一问,就见他朝着自己跪了下来,委实惊着了她。 她不曾为南蜀百姓做过什么,担不起这一拜。 “老人家请快起……” “二十年前,草民曾受虞皇后相救,捡回了一条命,今日又得公主相救,保住了这条老命,草民多谢公主的大恩大德。” 虞晚舟微愣,她不过是开了这府衙大门罢了。 “这十年,皇帝嘉奖了不少皇子公主,圣旨下发至每座城池,却从未见过公主您的名号,草民还以为……公主您没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公主丢了 “公主……公主好端端的在府衙内,同下官说了句她去拿止血的药,下官给她指了路,可等了半响,却不见公主出现……” “府衙的大门和后门都有人守着,皆是没有看见公主出去,可……下官却在府内找不到公主……” 人怎么就平白无故的从府衙内消失了呢! 公主不见了,整个暮江城都得遭殃,就连眼前这个少年侍卫也一并会受牵连。 县令转念间,一颗惶恐的心倒是定了一些,他才想抬头同这侍卫好好说道说道这其中的利弊,如今他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他才张了嘴,一个字都还未从口中蹦出,就见眼前有一团黑影闪过。 县令定眼瞧时,策宸凨一脚踩进雨幕里,已经往府衙赶去。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看好城门。” 倒不是防备城门外头的海寇,而是此时公主定然还未出城。 夜里疾风骤雨,一并倾在了他的外袍上。 漆红色的府衙大门外此时已经挂上了灯笼,随风摇曳,昏暗的烛光忽明忽暗,里头呼喊声一片。 公主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见的,他们自是恐慌。 见这冷面的少年护卫带着一身血回来,雨滴落在他的周身,散不去他浑身的杀戮气息。 众人噤了声,没有敢去看他的神色,纷纷低着头,唯恐被他拎出来质问。 他们哪里知道这公主好端端的,怎就会不见了! 无缘无故劈头盖脸的一桩没命祸事,早知如此,宁愿待在外头,打死也不会进这府衙大门。 策宸凨生得高大,比寻常人高过大半个头。 此时,他一把拿过身侧衙役手中的火把,对着百姓照了过去,果真没有瞧见那张熟悉的脸,他随即抬脚,往府衙内院走了去。 衙役们正要跟上,却被他一个转身拦了下来,“候在这里。” 公主胆子小,见不得血,此时怕是躲在哪里也不一定。 策宸凨在府衙内转了一圈,每一处都寻了过来,又绕到了府衙大门,始终没有寻着公主。 公主她……果真是不见了。 不知是谁,突然低呼了一声,“欸,适才那个同公主熟络讲话的老人家呢?怎么没瞧见?” 一切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公主不见,定是与那老头有关。 策宸凨只稍一个抬眼,平日里连巡街都懒得巡的衙役主动道,“我见过那老头,小的现在就去画像。” 暮江城就这么大,百余户的人口,百姓之间向来很熟。 只要有画像,就不怕找不到人。 策宸凨看着那衙役跑进屋去,心里头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有了画像又如何? 今夜海寇劫走暮江城的孩童,引他出去,却只是因为霍古想同他交手? 那帮海寇是闲出屁了,才会如此折腾。 公主怕是早就被他们盯上了,才有了今夜的变故。 那个所谓的老头,定然也是乔装打扮的。 策宸凨不耐烦地转过身,大步跨出了府衙大门。 “大人,画像……” 那衙役头一遭办事如此迅速,匆匆搁下笔抱着新画好的画像跑出来时,只瞧见了策宸凨的衣角在府衙大门的转角处。 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他愣了愣,随即拿着那画像,面向那些百姓。 “可见过此人?” 事关自己脖子上头顶着的那颗脑袋,众人皆是凑了上去。 那衙役等了半响,也没见人站出来说句话,便是失了耐心,怒道,“究竟见没见过?”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响起,吵得人心烦躁不堪。 静了几息,终于有人壮着胆子说道,“大人,您这画的是什么?” 衙役一愣,将画像转了个方向,朝着自己。 新画好的画像墨汁尚未干,就被他拿出来邀功,此时淋了雨,宣纸上成了一团黑,只能依稀看出是个人脸的轮廓。 衙役啐了一口,直骂着那些百姓慢慢吞吞,毁了他的画像。 画像被他扔在了地上,一两个官靴踩上去,顷刻就烂在地上。 正被衙役画着画像的老头,此时拧着身上的雨水,撕下了贴在面上的花白胡子,露出了白俊的面容。 正如策宸凨所料那般,哪有什么老头。 这分明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海寇们见他回来了,纷纷见了船舱,同他打着招呼。 “二当家回来了啊!” 张白敷衍地打着招呼,急急地换下了身上湿透了的衣服。 三五个海寇才刚走,他的门就被人敲了几下。 张白正要发牢骚,却被人抢了白。 “此番辛苦了,给你留了大鸭腿,赶紧去吃吧。” 霍古冲着他招了招手,又问道,“那小公主不好伺候吧?” 宫里的人,他又不是没有接触过。 大多是嚣张拨扈,娇生惯养,还生性狡诈。 一想起来,霍古就忍不住皱眉。 张白愣了一下,早先他也听霍古叨叨过南蜀皇家的人,说什么难以对付,今日一接触,他觉得霍古尽是唬人。 “她甚是配合!” 见那少年对着自己咧嘴一笑,霍古愣了半响,困惑地问道,“什么叫做……配合?” “我哄骗那小公主,说要带她走,正想着法子带她从府衙后门跑出去,却不想她居然比我还熟府衙,指了一个更好的路走。” 说起这事情来,张白还有些激动地拍着大腿,“我踩点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发现那条路线呢!” 他话音方落,就见霍古已经转身跑了。 张白心里惦记着留给他的大鸭腿,耸了耸肩,系上了裤腰带,走出了房门,往厨房走去。 那个被他夸口不绝的小公主此时正被绑在一间空了的房内。 海寇不怕她叫唤,故而没有用布条堵上她的嘴。 也不怕被她发现在身在何处,所以眼睛也没有给她蒙上。 虞晚舟坐在床榻上,动弹不得,身下的床板一晃一晃的,时不时还有浪声从紧闭着的窗户缝隙里飘进来。 不用问也知道,她定然是被海寇绑了。 只是不知绑走她所为何事。 在府衙时,她去寻止血药,转头就见那老人家朝自己走了过来,说着什么衙役居心叵测,此地不安全,要带她走。 章节目录 第19章 这算什么事 她知道是哄骗自己的话,倒也没有拆穿他。 不为旁的,只是她惜命,怕疼罢了。 若是自己不配合,叫唤几声,等衙役赶来,她指不定被这“老头”怎么劫持。 虞晚舟不想受苦,故而假意配合。 况且,她也很想看看劫持她的人,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霍古推门而入时,她正眼睁睁地等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都说和亲的公主爱哭,胆子小,霍古又是最怕女人哭,眼下也不敢招惹她。 连走进去都是轻声轻脚的,生怕弄出点动静来,吓着了这位哭包公主。 可话总要开口说才是,如此僵持着,也不是个事。 正当霍古犯难时,只听那道悦耳的女声悠悠地传来。 “你们……想如何要挟我父皇妥协?我都照办。” 堂堂虞家,满门忠烈,虞皇后所生的嫡亲公主,竟是胆怂至此的。 霍古皱眉,不知为何,有些瞧不上这位公主。 亏得策家那小子将她捧在手心上。 他敢断定,这公主为了保命,让她出卖她皇帝老爹,她也定然是没有半分犹豫的。 在虞晚舟再次开口时,霍古就确定,他没有看错此人。 自是……到底是公主,怎么会如此怂包? 公主她竟是主动同他说了这话,“黄金万两,再一道永保令,你觉得满意吗?” 霍古张了张嘴,还未说出话,又听她不紧不慢地与自己分析着。 “和亲在即,父皇眼下最怕我出了岔子,你同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应下,不如你干脆问他要了这暮江城,临海方便你们捕鱼,反正这府衙县令也不过是摆设,倒不如全给了你们,百姓还能安居乐业。” 城池在手,若是不建设好,海寇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倒是个会为百姓着想的公主。 霍古此时才对她心里生出了一点满意。 便是再怂包,好歹也是虞皇后所生,身上多少是有点为国为民的英勇的。 “只是……我帮了你的忙,是不是有来有往,你也帮我一把?” 公主话锋一转,声音也跟着哽咽了起来。 霍古寻思着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做,这人怎么就要哭了? 唯恐她哭得止不住,霍古用这辈子从未软下过的语气问道,“公主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你的人办事周全,想来也知道我身边跟了个侍卫。” 哦……是策家那小子。 霍古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继而没有打断她的话。 虞晚舟抽泣了几声,呜咽声入耳,甚是委屈。 霍古还以为那小子欺负了人家,却不想竟是听了一遭少女心事。 “我与他青梅竹马,不怕大叔你笑话,我自小就倾慕于他,只是……我父皇被猪油蒙了心,竟是迫害了他全家,他如今对我不理不睬,还要亲自送我去和亲……” “这……既然他对你无情意,你何必惦念着,嫁去做首领夫人,不也很好吗?” 霍古活了三十五个年头,对情情爱爱烦不胜烦,为人甚是洒脱,故而不懂这有何伤心之处。 虞晚舟一愣,这海寇头领怎的如此铁石心肠? “他若是对我无情,我早就死了心,我又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可他心里明明是有我的。” 霍古哑声,这小公主倒是没有诓骗他。 策家那小子的确待这公主与旁人甚是不同。 故而,他才会挑上公主。 他看厌了那张冷静沉稳的脸,想看看那小子心急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倒不是这公主口中的,想谋划城池。 此事,霍古自然是不会告诉她。 “公主想如何做?” “一座城池,换我不去和亲。” 霍古愕然,倏地一下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虞晚舟。 这胆怯怯的公主说出来的话,可是能把人惊得良久说不出话来。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霍古自认水性不错,下水时常捞到掉落在海底的珠宝,可今日见着了这公主,觉得那古话说错了。 海底针岂能同莫测难猜的女人心相提并论。 “公主可知道,你不去和亲,会有什么后果?” 虞晚舟轻叹了一息,点了点头。 “若是此生我不能嫁给策宸凨,倒是宁愿死在你这里。” 说罢,她双眼一闭,梗直了脖子,大有不怕死的架势在。 霍古走近了两步,却是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眼角滑落的泪痕,那滴晶莹剔透的眼泪没入枕巾。 一时间,他有些犯了难。 霍古只想逼一逼策家那小子,给自己找个乐趣,没成想竟是碰上了棘手的事情。 难怪!这公主会如此主动跟过来,原是自己心中早有了主意。 千算万算,最后被算计了的人,竟是他自己。 这算个什么事情! 可若说算计,眼前这哭哭啼啼的小公主模样无辜又委屈,眼睛都哭肿了,哪有半分城府。 见这海寇头领面露犹豫,虞晚舟吸了吸鼻子,提了一口气,呼出时,眼泪似决堤一般,倾涌而出。 霍古最是怕女人哭,偏偏这还是自己招惹上门的。 他后退一步,皱眉不耐地吼了一声,“别哭了,你想做如何做?先说与我听听!” 虞晚舟被他这么一吼,倒真是不哭了。 目的已经达成,她自是不会浪费眼泪,只是一抽一泣还得装出来。 半个时辰后,霍古自屋里头走了出来,随便抓了个小弟,吩咐了几句。 片刻过后,清茶美食,热水以及干净的衣服一并送入了虞晚舟的房内。 张白去寻霍古时,他正巧在还换左肩上的药。 他呦了一声,稀奇道,“那小子竟还真能伤了你,你不会是看在他是故人之子,手里头放水了吧?” 策宸凨手段毒辣,一剑刺入,险些刺穿他整个左肩。 耳边不知为何,女儿家的哭声不断。 一个刺得他旧患犯了,一个哭得他脑袋发疼。 这两个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霍古敲了敲头,不堪其扰,打发张白,“去,看看她还有什么不称心的?一应都满足了她。” 张白一脚跨出门外时,脚步微顿,纳闷地回头。 “头儿,她是被我们劫持的吧?” 怎么如今来看,他们更像是被威胁似的。 这究竟算个什么事情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被公主拿捏在手心 府衙内院的一口生了青苔的水缸,被连成雨线的水荡出一个又一个的涟漪,将那抹倒映在水中的颀长挺拔的身影扭曲。 一只飞鹰张开双翅,飞过暮江成排的屋檐,往低飞去,稳稳当当的落在了一只有力的胳膊上。 尖锐的鹰爪沾了雨水,浸湿了玄色的衣袖。 一卷细小的信纸就藏在它爪下的圆木小桶里。 策宸凨取下小木桶,手臂稍稍一抬,飞鹰扑闪着翅膀,再度起飞,在天际一角的黑云下消失了踪迹。 皇帝的亲笔御令。 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公主。 策宸凨将纸揉成了团,随意地扔进了那口水缸里。 候在其身侧的县老爷不敢说话,但在策宸凨看信时,偷偷瞥了一眼。 虽说他在暮江已有十余年,但他当日入朝为官时,曾亲眼见过圣上的字迹。 是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皇帝亲手所写。 他又见这少年侍卫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扔进了那口水缸中,惊得说不出话来。 竟是敢这样对待圣上的御令。 实在是胆大妄为。 可县令向来胆小怕事,策宸凨所行此等事时,不曾避开过他,明摆着压根不把他放在心上,可他却是心颤颤地道了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表诚意。 “今日的雨愈发大了,这缸里的水都快溢出来了。” 说罢,他便转身招来了人,吩咐了几声,要把这缸处理了。 如此献殷勤,为的不就是讨策宸凨回京之后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 可冷面少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眸色湛湛,浓稠过染了墨了的乌云,不显山不露水的,委实让人猜不透。 两三个衙役走来,手里还拿着木架和麻绳,作势就要移走这缸。 “圣上已知公主失踪,三日内寻不回她,莫说这口缸,整个府衙都留不得。” 衙役们顿时僵住,愣愣地看向县令。 府衙都快保不住了,要摆弄这缸有什么意思? 当下与其想着如何讨好他,不如早日将公主寻回。 “暮江城都多少火药,一并拿出来。” 他不紧不慢地丢下这话,迈出长腿,一脚踩进了雨中,黑靴下水花四起。 海寇劫持走公主,藏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船舱。 下了雨的海面,却是波涛汹涌,待不得人的。 虞晚舟坐在甲板上透气,身旁站着一个海寇,倒不是盯着她的,是来给她撑伞的。 “公主,外头不安全,不如还是进去吧。” 海寇向来粗鄙,几时这般轻声细语过,这话从嘴里蹦出来,引得四周不少海寇嘲笑。 撑伞的那海寇名叫阿寺,黝黑的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个活,他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是以,他将伞丢在了地上,转身走进船舱内,今日说什么他都不干伺候公主的活了。 “我宁愿去灭了整个暮江府衙,也不愿意去给公主当下人。” 霍古和张白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他,继而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砰的一声,阿寺双手用力地撑在桌上,“大当家,二当家,我可是认真的!” “怎么了?那公主不好伺候吗?” 霍古啧了一声,一脸的了然。 他早就说了,皇家人没一个好对付的。 张白输了,不情不愿地取下了腰间的荷包,正要扔过去,却听阿寺道,“公主甚是好说话,我就没有见过这么好伺候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不做?”张白猛地收回了拿着荷包的手。 原来是对面的那人输了。 霍古又是啧了一声,不满地丢了荷包给张白,抬头瞥了一眼阿寺。 “兄弟们都笑话我……他们笑话我说话娘里娘气的,我受不住这憋屈的活。” 此事说起来,还是霍古惹出来的事情。 说什么公主胆怯,说话不可大声,不可粗鲁,把她吓哭了,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以往又不是没有掳过人,他们做海寇的,又不是没见过被绑票的人哭,这有什么好怕的。 绑架绑回一尊动不得说不得的佛,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霍古自是没有理他,反倒是朝他伸出了手,问道,“要她写的东西,她可写好了?” 一座城池,黄金万两,再加一道保命令。 这些都是她自己提的。 “写好了。”阿寺这才想了起来,将公主所写的求救信递了过去。 霍古瞧了一眼,从首字一路扫到了尾字,脸色愈发沉了。 张白瞧着他神色不佳,手里惦着新收的荷包,凑了过去。 这一瞧不打紧,张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寺不识字,便是站在原地,半点都不好奇。 “这公主可真是……妙啊。” 张白拍了拍霍古的肩膀,揶揄地道,“也不知你那侄儿顶不顶得住?要不要再开一局,我赌公主定能拿下他。” 霍古烦躁地甩开张白的手。 这有什么可开局的? 局面明摆着早已定了。 从那策家小儿早就被公主拿捏在手心了。 虞晚舟虽说是写给她皇帝老爹的求救信,可瞧瞧她写了什么。 通篇下来,满是仁义道德,愿为南蜀牺牲,也不愿意让海寇如愿得到城池一座,黄金万两以及保命令。 这便也就罢了,狗皇帝一眼就知海寇的要求,她也保全了自己南蜀公主仁德的一面。 可再往下看去,旁人她都不提,偏偏提及了策宸凨。 说他一路相护,甚至尽心尽力,她唯一余愿,是皇帝不要追究,不仅不能追究,还要还他平民身份,再不是罪臣之子。 虞晚舟心里清楚,这封信得交给策宸凨,再由他命八百里加急送到皇帝手里。 事关公主生死,策宸凨念着可从信中找出线索,必然会先行看信。 这信中有几处笔墨被晕染开,并不影响阅读,甚至能恰到好处的让看信之人知道,她写此信时,哭了。 “公主待策家那小子,甚是情深意重。”张白将信看完,竟是抹了抹眼泪,“自己死到临头,还想着为他争一争。” 整个南蜀都知道,策虞两家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谁想给策宸凨开脱,必然是逆了龙鳞,下场只有一个死。 章节目录 第21章 先救公主 公主自知自己没法活着回去,便是用自己的命,换一方安心安乐,免南蜀战火,以求策宸凨平安。 若不是霍古与她做了交易,知道其中真相,当真是会被她打动心软。 “将信送出去。” 张白爱看热闹,故而亲自乔装送了信。 他在城门口将信托给一个正吃着糖葫芦的孩童,给了他五个铜板,孩童转头又去买了五个糖葫芦,这才一蹦一跳的跑进了城内。 正如虞晚舟所料那般,策宸凨从小孩手中拿到了信,先行打开看了。 县令在旁甚是急躁,“大人,如何?公主可在心中留下了什么线索?” 哪会有什么线索。 策宸凨将信翻来覆去,整整看了三回,都没等瞧出来。 倒是一句恳求那句那狗皇帝的话,唯愿策护卫顺遂,七个大字如烙印一般,落在他心尖上,疼得连呼吸都变得缓了。 脑海里那张胆怯怯的小脸很是认真地同他说着那话,“父……父皇所做之事,我定会想办法给你,给策家一个交代的。” 信上只有几处字迹的笔墨被晕染,这在下雨天甚是常见。 可策宸凨知道,公主定是哭了。 她那么胆小的人,是如何在海寇的威胁之下写出这封宁死不屈的信? 信纸被宽厚的手掌攥成了一团,策宸凨闭上了眼睛,敛住满目浓稠的阴鸷。 县令见他脸色阴沉,张了张嘴,直愣愣地看着被他揉成一团的信,却是不敢说话。 这可是公主的信,要八百里加急送去给皇帝的。 田公公坐在马车内,浩浩荡荡地进入府衙时,一掀开帘子,就瞧见了策宸凨手里的那信,连忙下了马车。 “这可是公主的信件?快,备马送去京城。” 蜀卫兵上前,策宸凨却是反手背了身后。 “策护卫,你这是什么意思?”田公公瞪大了眼睛,怒斥道,“你不想救公主?” 县令此时彻底躲在了檐下一角。 得!又来了个宫里头的人。 他这小小的府衙,蓬荜生辉,倒是没他什么事情了。 策宸凨眉眼未抬地扫了田公公一眼,冷声道,“你若是想活命,就闭嘴。” 自那晚海寇夜袭分散后,田公公唯恐被皇帝责罚,早就写信倒打一把告了状。 策宸凨与公主一同消失,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他劫走了公主。 皇帝倒是不信他的话,故而用飞鹰找到了策宸凨,将令传至。 田公公被他拂了面,下不了台,眼角瞥见那县令正往此处张望着局势,自是不能向策宸凨低头。 “怎么?你还想灭口不成?”田公公瞪着策宸凨,却被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竟是不敢上前半步。 策宸凨敛住的眼眸没有半丝的波动。 旁人怎么说他,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当务之急,先救公主才是。”县令觉着自己的这颗脑袋在田公公尖锐的嗓音里摇摇欲坠。 田公公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此处哪有他一介县令说话的份。 一名衙役冒雨奔来,朝着策宸凨俯身,“大人,火药已经全部备好,总共有十车。” 足以炸翻海寇的船只。 只是,公主定然是被藏在船上,若是当真炸了,那公主…… 此招甚险。 田公公一听要用火药,惊得回头又是一瞪,声音倒是失了底气,颤颤巍巍地道,“你究竟是要做什么?” 海寇的船,不能炸! 策宸凨却是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连个眼神都未给,抬步走进雨里,站定在蜀卫兵的前头,从腰间取下了一枚令牌。 这是可以号召卫兵的令牌,历来是在皇帝手里头的。 田公公摸都没有摸过的令牌,竟是在策宸凨的手里,他愣了半想,不敢置信。 皇帝一向忌惮策宸凨,虽是重任都交予他处理,可按得向来不是什么好心。 怎么竟是会把这贴身的令牌给他? 蜀卫兵可是皇帝的亲卫兵,从来只听一人行事的。 这…… 田公公心里头忐忑了起来,莫不是这些年皇帝用策宸凨这把剑,用得过于称手了,当真想收为己用? 卫兵见令牌如见圣上,再听不得田公公的使唤,任他耍威风。 田公公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所幸那县令眼尖,及时扶住了他,才免了他出糗。 卫兵接管了那十车火药。 乌云密布在暮江城的上空,黑压压的一片,让人透不过气来。 天色暗得很快,卷起的波浪时不时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 少年翻身下了黑马,从卫兵手中接过弓箭,对准了海面上最大的那艘船。 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那冷箭将大船上猎猎作响的海寇旗帜射了下来,又稳稳当当地射中甲板,恰好落在了霍古的脚旁。 只差一点距离,霍古这脚就遭殃了。 虞晚舟正坐在他的身旁,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家伙,他竟还是个射弓箭的一把好手。” 张白把冷箭一把拔出,解下了上头的信,翻开扫了两眼,眉头深皱,“竟是如此嚣张!” “不愧是策家人。” 霍古瞧了信,倒是夸赞了一句,引得张白气得大怒,“他都要攻过来了,你居然还夸他?” 那小子行事狠绝,向来不留余地。 张白双手叉腰,低头看着坐着甲板的小木凳上的虞晚舟,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虞晚舟的眼睛吹不得风,可偏偏船上到处都漏风,她自被掳上来后,眼睛没有一刻是不红的。 眼前飘来一张纸,字迹她认得,是策宸凨所写。 内容无非是,天黑之前交出公主,否则炸翻海寇船。 见她瞧清楚了内容,霍古一把将她拎了起来,飞身将她带上适才被射下的旗帜的旗杆处,随手取了粗绳,将她绑在了上头。 张白仰头望着,少女粉色衣玦被风吹起,飞扬迷乱了人眼。 虞晚舟闭了闭眼,避开了风头,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阵阵海浪的喧嚣声。 这么高的位置,便是他们这些日夜都待在海上的人,都觉得脚软,更别说是这个娇滴滴的公主了。 待霍古飞身下来,张白有些不忍心道,“你现在怎么不怕她哭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你没有心 霍古一脸轻松地道,“这尊神快被带走了。” 是了,策宸凨都寻到这里,下了战帖,而霍古留着虞晚舟并没有什么用处,他自是会放人。 不过是一场交战罢了。 他想探个究竟,这十年策家小子究竟长成了什么本事。 天色昏暗一片,当最后一道光线消失在海平线上的时候,海平面倒映着莹莹火光,肆起的风声阴森可怖,刮得她脸蛋都麻了。 岸边已经架起了炮筒,对准了海面上的海寇船只。 少年的衣袍被灌进了潮湿的晚风,猎猎作响着。 黑色筒靴被拍岸的浪潮浸湿了,水珠在火光下闪烁着光。 他身后的蜀卫兵皆是穿着坚硬的铠甲,面容冷峻的目视前方,手里高举着火把。 炮筒里已经放进了火药,只要把火点上,这些海寇便不足为惧。 霍古飞身上了旗杆,手里拿着的冷箭,是午时策宸凨射过来的。 冷箭刺入虞晚舟的喉间,已经沁出了鲜血。 她虽是被冻麻木了,但当喉间被刺入时,还是吃痛的蹙起了秀眉。 霍古见她明明双眸通红,水雾氤氲在眼中,却竟是能咬唇不哼一声。 倒是让他有些佩服了。 他开始理解为何策宸凨独独待她特别。 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 “你后悔吗?”霍古低声问着。 这与当初他们说的交易并不同。 女人,只会影响男人拔剑的速度。 正如此时,策宸凨迟迟没有动静,正是在顾忌着虞晚舟的安全。 否则,哪有机会让霍古有机会谈判。 虞晚舟虽是一双眼哭得红肿,可神色却是很淡然。 霍古问她后不后悔,她其实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任何一桩事情。 “你会杀了我吗?” 霍古微微一愣,刺入她喉间的那支冷箭退了半寸,鲜血顺着箭头滑落。 当真是怕了? 他以为这位胆怯的公主会对他哭喊着求饶,可她没有。 其实,她也没有多害怕吧。 “你的生死,全掌握在那小子的手里。” 若是策宸凨把他逼急了,他为自保,杀个人也不算什么,左右他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也不差这位公主的。 虞晚舟撇撇嘴,“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是么?”霍古嗤笑了一声,朝着对岸望了过去,莹莹火光连成了几排,倒影在海面上,盖过了星河的光芒。 “我瞧他那阵仗,倒不是想救人,反倒像是趁机灭了我海寇。” 霍古转头盯着虞晚舟,想从她脸上看出真的害怕,但是他什么也瞧不出来。 虞晚舟敛着的眼眸很是平静。 “若真是如你所料,那也并非是他的主意。” 如此丧心病狂,只会是她那个皇帝老爹的念头。 白日里被策宸凨吓唬了一遭,到了夜里,田公公才反应了过来。 他此时顶着海风,走到岸边,若不是那石岩太滑,他便已经爬上去了。 “策宸凨,你究竟有没有把公主的安危放在心上?亏得在驿站时,公主百般袒护你,你竟然……” 田公公仰头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高声喊着,声音很响,却被海风剥削了不少,入耳已经听不大清楚他究竟在数落些什么了。 那句,“你该当何罪”才脱口而出,尾音在这挺拔冷面的少年转首看他时,一半被吹散在风中,一半被他自己硬生生吞下。 卫兵首领上前,俯身拱手,“田公公误会了,这是皇上的意思。” 那日飞鹰传书,在末尾留了极小的一行字:不惜一切代价,绞寇。 虞晚舟若是丧命于此,皇帝大可告诉白玉部落,她为南蜀而死。 白玉部落若想追究此事,皇帝也能将所有的罪责丢在策宸凨的身上。 田公公微愣,他都能想到的后果,眼前这惯来杀伐狠绝的少年不会想不到。 整整十车的火药,炸下去,海寇都得丧命于此,更何况是此时被绑在旗杆上的公主。 霍古瞥了眼脸色发白的虞晚舟,看向对岸,挥了一下手。 一只小船靠近岸边,阿寺撑着船桨,不屑地扫过岸上的这些蜀卫兵,最后将目光定定地落在负手站在岩石上头的冷面少年身上。 这就是他们大当家的故人之子? 瞧着的确是丰神俊朗。 “我们大当家说了,今日你们敢点一只炮,公主就同我们一起葬在这海里。” 策宸凨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极淡的眸色里瞧不出半点波动,面无表情的那张俊脸上满是说不出的冷酷与深沉。 原是胸有成竹的阿寺心中咯噔了一下。 瞧策宸凨这样子,似乎压根就不把公主的性命当一回事。 他大当家拿错了筹码。 公主她也……赌错了…… 阿寺见策宸凨懒懒散散的抬起手,系着他袖扣的那根黑色绸缎随风飘扬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 海上男子,大多是义字当头。 阿寺突然为那哭包公主仅有的一点勇敢不甘心。 “你就是公主口中的那个策护卫?” 闻言,策宸凨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风中抬起的手没有了动作。 “你家公主被绑来时,明明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却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策护卫能会救她的。” 阿寺紧紧地盯着策宸凨,想从他脸上瞧出一丝神情的变化,须臾后,他的心凉了半截。 这策家小儿果真是冷面心硬。 但凡是个人,听到他那话,心里多少是有动容的,可他神情竟然比适才更冷上几分。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自家头要去招惹这人,只为看他着急上火。 这策宸凨根本就没有心! 他只是那狗皇帝手中的一把杀人剑罢了! 铁石心肠!麻木不仁! 阿寺把自己仅有的会骂人的四个字全骂在了策宸凨的身上。 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啐了一口。 可笑的是,这两个词,都是暮江城百姓怒骂他们海寇的。 “策护卫,公主的生死,可都在你的一念之差中,你可要想好了。”阿寺咬牙切齿地道。 公主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人,不惜冒死用自己的性命去和他们海寇做交易,只为换来不和亲的自由? 不值!太不值了! 章节目录 第23章 得救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风中,曲了半分。 轰的一声,火球自大炮中飞出,海平面的一方,燃烧了起来。 阿寺吓得跌坐在船上,慌张地回头望去。 被烧的只是一座空船,火光将那块海面照得红火,木头被燃烧得噼啪作响。 海面并不平静,浪花翻滚成白色,这才只是开始。 虞晚舟被绑在旗帜上,随着船来回晃动着,胃里有些翻腾,脸色更是煞白。 她远远地看着岸边那少年举起着手并未放下,微凝的脸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氤氲的水雾蓄在眸中。 “他居然真的敢!” 霍古飞身跳下旗帜,大喊着,“弃船!” 话音方落,几声轰隆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也不知道船只是被炮火击中了,还是因翻滚的浪潮,来回摇晃的弧度愈发猛烈。 噗通声不绝于耳,眼睛被风刮得疼,虞晚舟垂下眼眸,瞧见甲板上的海寇跌跌撞撞地纷纷往海里跳下去。 所有人都在逃生,对岸的炮火没有停歇过,风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 指尖冻得发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海风吹得久了,她感觉身体在慢慢的发凉,浑身的血液逆流,直冲脑门的那一瞬,意识也跟着愈发昏沉。 “你后悔了吗?” 在黑暗彻底将她吞没时,她不知为何,想起了霍古问她的那话。 彼时,她没有回答,其实那时她心里是没有底的。 感觉意识在渐渐消退的时候,她后悔了。 自有记忆起,她头一次感到了后悔。 豪赌一场,赌的是人心。 她却偏偏忘记了,母妃告诫过她,人心不可试探,结果往往会后悔。 风声在耳边喧嚣着,她的身子很沉,一路往下坠着。 直到被冷冰的海水将她淹没,她模糊间听见有人在惊呼。 “公主——” 口鼻被海水吞没着她呼吸的顷刻,她没有想着自己死后,白玉部落会不会放过她皇帝老爹,而是为什么策宸凨不救她。 濒临死亡的恐慌感,侵蚀着她的思考,她甚至尚未察觉自己记挂在那个少年身上的,叫做期望。 海上的海寇船被炸的一只不剩,分明就是想彻底灭了他们。 霍古从海面上露出湿透了的脸,震惊地望着对岸还不肯收手的卫兵,只是那块岩石上头的那道身影不知在何时不见了。 “舔着刀尖过活的人,果然狠。” 只是可惜了那位娇滴滴的公主。 他们都看错了人。 当曙光破开云层,照射在海面上时,忘眼过去,满是狼藉破损的船舰,浪声比昨日小了不少,呛人的火药味吞并了浓稠的咸水味。 今日的海面,却是格外的平静。 …… 虞晚舟睁开眼睛,闻到的是令她忍不住皱眉的草药味。 “公主,您醒了。” 玉锦一脸欢喜地将她扶了起来,轻声细语中压不住的高兴。 她浑身一动弹就发疼,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疼。 眼前这间屋子,分明是她住了两日的客栈。 她怎么会在这里? 虞晚舟靠在床头,脑袋昏沉,根本想不起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坠海了。 “这是策护卫亲自盯着火熬的药。” 玉锦端来了药碗,她低头看了一眼,浓稠的黑色墨汁,光是看着就知道很苦。 虞晚舟一声不吭地将药汁喝尽,玉锦送来了几颗红枣,她却是摇摇头。 苦是苦了点,但是让她清醒了过来。 “幸好有策护卫,不然公主您......” “他人呢?”虞晚舟垂眸,打断了她。 她并不想听玉锦说那个人多么多么的好。 玉锦愣了一下,随即起身,“策护卫就在外头候着,我这就把他喊进来。” 策宸凨进屋的时候,虞晚舟就靠坐在床榻上,望着那半掩着的格子窗出神。 外头大街上路人的声音传了进来,很是热闹。 屋子里却是安静的只有黑色靴子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公主。” 他站定在床榻的三步之远外,俯身朝着她恭敬的行礼,低醇的声音也比过往轻了不少,柔和了不少。 昨夜她应当受了不少的惊吓。 策宸凨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唯恐惊扰到了她。 “是我父皇的意思?” 昨夜那场战火,瞧着好像是为救她而起,但连田公公都知道真相是因为什么。 虞晚舟自小就通透,不过须臾间,便是想明白了。 策宸凨垂下眼眸,并未回答。 通常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虞晚舟以为他不会出声,抬眼却见他竟是半跪在地上,神色凝重地同自己道,“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责罚。” 救驾来迟...... 虞晚舟依稀间忽而想了起来。 她被人轻拖起来时,那个人在她的耳边说着,“公主殿下,属下来迟了。” 想来,整个暮江城,能把她从海里救出来的,也就只有策宸凨了。 她轻笑了一声,垂眸眼眶发酸,眨眼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父皇给你的密令里,没有要救我吧?” 策宸凨微微一震,抬眸看了她一眼,继而又低下了头。 这一次,他再没有说什么。 有些委屈在她心里徘徊了几圈,她憋了一会,还是没有忍住。 “策护卫救我,也是为了自保,是吧?” 若是她昨夜真的丧命于海底,待策宸凨回京后,定会被她皇帝老爹扔出去向白玉部落请罪。 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公主,才致无法和亲。 他成了南蜀的罪人,不被赐死才怪。 虞晚舟瞥向策宸凨的眼眸虽是氤氲着水雾,可若此时这认抬头去看她,定然能看到她眸中的冷意。 只是他没有。 策宸凨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房门并未紧闭,田公公此时候在外头,曲着身子偷看着里头的情况,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公主今日没有死成......不知日后回宫,会不会说出当年她母妃的死。 虞晚舟的存在,就像是悬梁在他脑袋上头的一方宝剑。 十年前,她没有死在宫里。 一年前,她走出了深山。 昨夜,她从海里被救了出来。 嫡亲公主似乎有神明保佑,总是大难不死。 可她若是不死,多得是人要遭殃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公主对他失望了 房间内有过片刻的安静。 虞晚舟低眸思索了一番,从袖筒中拿出了一个剑穗,递了过去。 策宸凨抬眸,视线落在那剑穗上时,湛湛黑眸震了一下,落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他见过这剑穗,在昨夜救虞晚舟的时候,彼时见她紧握在手里不肯松手,他还以为是什么人所赠,对她非常重要。 “原本还想在这剑穗上绕一个平安结。” 她说话的时候,垂眸看着那剑穗,手心轻轻拂过红色的穗子,珍而重之。 “但我怕来不及送你,便就这样吧。” 见那剑穗轻轻捧到自己的眼前,策宸凨眸光微闪,低头抬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想过,公主拼死保住的剑穗,竟是送给他的。 一个平安结,便是再繁琐的样式,五日内也能做成。 公主不愿意做......是对他失望了? 幽黑的眼眸骤缩,他将剑穗紧握在手里,呼吸微顿。 “其实青墨色的剑穗与你更配,只是我念着你的剑出鞘,必然要见血,想来还是红色的更适合。” 鲜血哪怕染上了剑穗,也不怕被人瞧出来。 “当日你说要随我嫁去白玉部落,你便当一场笑话,我没有当真过,你也不必守着承诺。” 字字句句间,全然没了往日里的那份欢喜。 策宸凨的心下沉了半分,却犹如无底的空洞,怎么沉都着落不到地面。 他始终低着头,虞晚舟瞧了过去,怎么也看不清他脸色的神色。 少年的眉眼间是一贯不为所动的冷峻。 虞晚舟落在被褥下的手紧紧捏成了拳。 她向来是物尽极用的,也从未失算过人心,却偏偏拿捏不住策宸凨。 今日被救回,恐怕想要再逃,就得在和亲路上了。 虞晚舟叹了口气,事情全然偏离了她的计划。 “属下想问......”策宸凨抬头,直直地对上了她哭得红肿了的眼眸,喉结滚了滚,嗓音透出几分紧绷。 虞晚舟定定地看着他,模样安静的听着他把话问出来。 他抿着薄唇,眼眸突然从她身上移开。 少年案桌上的那鼎瞧不出模样的紫金香炉里白烟袅袅,轻纱被风吹动,挂在格子窗前的风铃依旧叮铃作响,甚是悦耳。 屋内浮动着暗香,一缕缕却是牵动着心跳。 虞晚舟静默地瞪了一会,他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颀长的身形倏地站了起来,朝着她俯了俯身后,这人匆匆丢下一句,“属下不打扰公主休息了。”便是走了。 少女微微一愣,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他究竟想问什么? 话都到了嘴边,居然没有问出口,这不像是他一贯的作风。 房门吱呀一声被掩上,玉锦进屋时,手里拿着几个新鲜采摘下来的果子。 “昨夜海寇挑衅策护卫时,曾提起公主你说过最是信任策护卫,好在策护卫也不负公主,当真把你从海寇的手里救出来了。” 公主若是没了,他们这些随行的都得陪葬。 玉锦面上透着几分庆幸,虞晚舟看在眼里,并未点破她,面上有冷意拂过,她垂首闭了闭眼,一滴泪毫无意外地顺着她高挺的鼻子滑落。 “我有点冷。” 闻言,玉锦连忙起身将半掩着的格子窗关紧。 她是虞晚舟的贴身侍女,自是知道公主不愿意去和亲。 虽然公主没有说过原因,但猜也猜得到她是害怕白玉的那帮蛮夷。 “若是策护卫能一同去白玉部落,有他相护,公主定然不会被欺负。” 虞晚舟没有应她。 事情已经偏离了她的计划,她得重新想一个万全之策。 策宸凨并不是那么可靠。 玉锦疑惑地看着她,平日里她都能将公主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今日却怎么也猜不透公主是怎么想的。 她所提议的公主并不做声,难道...... “公主不信策护卫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自屋里头传了出来。 守在房间门前的两个卫兵下颇有默契地望对面的策宸凨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镇定自若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也什么都没有听见过。 他们能听见的,策宸凨自然也能听见。 他正擦着剑鞘,晦暗的眸底布满阴霾。 更轻的一声“嗯”飘进他的耳里。 两个卫兵不自觉地顿住了呼吸,再度看向了那冷面的少年侍卫。 少年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擦着剑鞘的速度放缓了不少。 习武的人,通常只会擦去剑身上的血迹,剑鞘这种玩意倒是从来不擦拭的。 卫兵们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不对劲,策护卫甚是不对劲。 可他们还未想明白他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时,就见策宸凨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剑穗,慢条斯理地挂在剑柄上头。 剑穗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玩意,只是......这红色是不是太不搭了? 尤其是策宸凨这么冷峻孤傲的性子,怎么瞧都不像是用这样嚣张夺目颜色的人。 待他将剑穗挂上,这才执剑走下了楼梯。 空气静默了半响。 “居然有女子送他剑穗!” “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胆子这么大。” 且不说他这周身阴鸷的戾气,单单是他这罪人之子的身份,谁敢与他牵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 又安静了片刻。 “他竟是收下了!” 这些年,根本没有人敢同他多少半个字,他哪有什么相熟之人。 “可见那女子在他心里非同一般。” 卫兵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拿不定主意。 “若是将此事禀报给皇上,我们会不会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 皇帝早已有密令,谁与策宸凨私下熟捻,都要处以极刑。 不为别的,皇帝只是怕策家余孽卷土重来。 两人窃窃私语着商议了片刻,终于有了决定。 此事不能瞒着不报。 策宸凨都把剑穗挂在剑上了,回京后便是他们不说,皇帝也会起疑。 可棒打鸳鸯这事,他们实在是做不出来。 故而,他们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当虞晚舟听见这两个卫兵告知她,有个女子送了个剑穗给策宸凨的时候,她端着茶的手微微一僵,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 章节目录 第25章 就凭你? 她以为那剑穗在策宸凨心里起不了什么波澜。 可居然他竟是不避嫌的挂上去了。 见她一脸懵懂,卫兵以为是她不明白其中利害,便是直白地同她道,“公主,同策护卫这样的人在一起,岂不是耽误了一生。” 去年那个不知道策宸凨的身份,送了女子讨好他的新晋状元,此时还在边塞种地着。 卫兵的话音方落,房门被人自外头推开,力道不算轻,砰地一声,着实把屋内的人都吓了一跳。 卫兵们下意识地起身,防备地看着来人,却见是策宸凨,皆是一愣。 尤其是在看到他那双执剑的手居然端着一盏热茶。 少年的脚步沉沉,踏进屋时,冷眼扫过他二人,卫兵心里一阵发虚。 两人朝着虞晚舟行了一礼,就欲退下。 其中一人约莫是看不惯策宸凨这跋扈嚣张的模样,移步时身形一顿,竟是当着他的面,恭敬地朝虞晚舟行了一礼。 他道,“公主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您酌情处理。” 玉锦自是心思活络,见策宸凨端来了热茶,便是将屋内案桌上的那盏茶撤下,同卫兵们一同退出了屋内。 门尚未关上时,卫兵同玉锦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屋内。 “你怎么能留公主一个人在屋内对着他?公主适才不是说了,她不信策护卫吗?” 虞晚舟瞥了眼挂在他腰侧的那柄长剑上的剑穗,心虚地捏紧了被褥。 自己承认是一回事情,可被当事人听见,就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是属下无用。” 策宸凨冷着一张脸跪在地上时,着实把她惊着了。 “策......策护卫不必多想。”虞晚舟磕磕绊绊地解释着,“玉锦觉着你应当随我陪嫁去白玉部落,但我并不想耽误你,故而没有同她解释,却不想她竟是胡乱猜测。” 可若是她同玉锦说,她信任策宸凨。 这话落入旁人的耳里,怎么听都觉得有猫腻。 “属下明白。”少年的嗓音依旧寡冷。 他逆光跪着,棱角分明的轮廓被镀上了不知名的阴冷弧度。 玉锦被这里两个卫兵说的心里甚是憋气。 她手里端着的那盏茶还是烫的,偏偏策护卫又端了一盏热茶进来,分明就是有话想对公主说,她又何必在那里碍着。 况且,她也很想策护卫一起去白玉部落。 玉锦的这点心思,自是不能同人言明,她默默地走下了楼梯,却是一不小心撞上了田公公。 热茶翻了出来,泼了田公公一身。 “哎呦喂!你想烫死我吗?” 田公公嗓音甚是尖锐,在屋内的虞晚舟自是听见了。 屋内已经有了热茶,玉锦自是不会再端一盏过来。 唯一的解释只有...... 她望着被策宸凨摆在案桌上的那盏茶,垂首时,眉眼弯弯,嘴角微扬。 少年眼尖,抬眼觑着她,精确地捕捉到公主脸上那分明的笑意。 “公主......在笑什么?” 昨日才受了惊吓,他还以为要安抚好几日,公主的心情才能转好。 偷笑时被人瞧见了,虞晚舟神色一顿,抬眼时毫无征兆地就撞进了少年那湛湛深沉的黑眸中。 她在海上的时候,头一回见过漩涡,好像什么都能被吸进去。 少女此时呼吸微顿,她觉着策宸凨的这双眼眸深不见底,就如同那海上的漩涡,正一点一滴的吞噬着她的心悸。 “策护卫有些让人意外。” 策宸凨闻言垂下眼眸,眉心间的褶皱愈发得深沉。 见他听不出自己的玩笑,虞晚舟只是嘴角弯了弯,并不打算开解他。 见公主的笑意比适才更深了,策宸凨不知为何,有些沉不住气,他倏地起身,硬生生地道,“属下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策宸凨大步迈出房间,直到房门紧闭,他才突然不解自己为何会如此沉不住气。 自被押入宫为侍卫后,他向来是理智克制的。 那两个卫兵见策宸凨走出来时阴沉着一张脸,自己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公主一贯娇滴滴,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由她出面断了策宸凨的那段露水情缘,是最好不过的。 虽说依旧是棒打鸳鸯,可手段和善了不少。 换做皇帝,定是要那送剑穗的女子当乱民处置的。 到底是保住了一条人命。 卫兵脸上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约莫是怕往后这罪臣之子又祸害其他清白出生的姑娘,卫兵一脸鄙夷地伸手拦住他。 “策护卫,好心规劝你一句,时刻谨记自己是什么身份。” 说罢,这卫兵约莫又是怕被公主听见自己的话,后怕地转头瞧了眼身后紧闭着的房门。 公主心软,一向待策宸凨很好。 怕她听见了,会为策宸凨出头训他们几句。 可他这一眼落在策宸凨的眸底,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先前是田公公,如今又是卫兵,人人都在提醒他和公主的身份是云泥之别。 一次便罢了,如今又听到了这般言辞,策宸凨觉得甚是刺耳。 “你们又是什么身份?” 他的嗓音被压得极低,上前一步逼近卫兵。 过于慑人的气场逼得卫兵忍不住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门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退无可退,这才出声警告,“你......你想干什么?” 黑眸晦暗如深渊,迸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他只稍稍挑眉,那护卫不仅不敢再说话,更是低头躲避着他如芒一般的视线。 “策宸凨,你想死吗?” 另一个卫兵看不过去,从剑鞘里拉出了半截冷剑。 他的声音同样很低。 显然,他们谁都不敢闹出动静。 眼下亮出冷剑,不过是吓唬罢了。 少年冷峻的面容面无表情,气息更是凉薄,他勾唇冷笑,弧度不屑。 “就凭你?” 他手中的冷剑出鞘如龙吟阵阵,令人心颤。 莫说是这一个两个卫兵,便是所有的卫兵一同上阵,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面子事小,性命更为重要。 其中一个卫兵还算是理智冷静,他刷的一下先将剑插回了剑鞘,算是摆了态度休战。 可卫兵并未打算就此放过他。 章节目录 第26章 谁是他藏在心尖上的人 “待回京后,我会向皇上禀明一切。” 他们是打不过策宸凨,但是谁都知道,这小子是皇帝的眼中刺,想除去他,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策宸凨眸光相当淡的扫了他们一眼,无声无息却又把不屑尽数写在眸底。 剑回了鞘,红色的剑穗来回晃荡在剑柄,田公公一上台阶就瞧见了。 他挑了挑眉,觉着这剑穗甚是碍眼。 “拿来。” 田公公站定在策宸凨的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那两个卫兵对视了一眼,不作声的冷笑,他们收拾不了策宸凨,自然有人能收拾。 策宸凨何时把宦官放在眼里过,他眉眼未抬,连个眼风都没有扫过去。 “本公公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与你这个南蜀罪人之子私相授受!” 田公公甩袖,抬眼示意着蜀卫兵。 那两个卫兵即刻领悟,应了一声,下了楼。 原先他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事情多办一桩,他们也拿不到什么好处,如今却是不这么想。 便是没有什么好处,他们也要杀了策宸凨藏在心尖上的那个人,让他后悔今日如此挑衅他们二人。 眼角瞥见他们下楼时脚步匆匆的身影,少年的眸底明显的晦暗了一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本就坚毅的轮廓更是显得冷峻。 田公公见他如此,心里头莫名的发虚,低头时无意间扫过倒影在地上的少年身影被剪出一股无形的迫人气场。 剑穗依旧在晃动着,犹似他杀人时溅出的鲜血。 那两个卫兵在晚上用膳时回的客栈,彼时沈涅鸢正在换脖子上的药。 霍古刺入的并不深,却伤的是要害之处。 大夫说了,若是再深半寸,公主可就没了。 玉锦给她换药的时候,甚是小心,公主虽是不躲,可眼眶依旧蓄上了水雾。 见她如此,玉锦更是小心,可越是想收着手力,她的手就不住地在抖,沾着药的白布蹭上虞晚舟的脖颈,竟是被蹭出了血。 原本这伤口已经止住血了。 策宸凨端着晚膳进来时,恰好瞧见。 他的身形僵了僵,盯着她伤口的视线眸色渐深,“公主,不如让属下来。” “多谢策护卫。” 玉锦听虞晚舟如此说话,更是感激地看了眼身侧的少年,将手中的白布递了过去。 骨节分明的手才触碰到白布,却又听虞晚舟轻轻柔柔地道,“只是于理不合,若是传回京城,我恐怕父皇会责罚你。” 闻言,玉锦手上一紧,将白布收了回来。 她忍不住抬头去看少年的脸色。 策宸凨正面无表情地低眸看着公主,听着她拒人千里的话,心里头说不出的烦躁。 后槽牙咬着腮帮,他俯身行了礼,转身大步离去。 “策护卫......也是好心。”玉锦忍不住为他说着好话,“他是不忍心见公主被弄我疼了。” 伤在要害处的伤口,又甚是显眼,万一处理不当留下了伤疤,公主被白玉部落首领嫌弃了该怎么办? 公主若是在白玉部落过得不好,她这个做侍女的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虞晚舟转过头看着挂在格子窗上的风铃,“把窗关了吧。” 她在海上吹了一整夜的风,眼睛流泪太多,酸胀难忍,还有些发疼。 近日她不能再吹风了。 待玉锦处理好了伤口,她用浸泡在热水的锦帕覆在双目上,躺着小憩,昏昏欲睡之时,她听见屋外有些嘈杂。 虞晚舟忍了半响,将帕子取下,从床榻上坐起,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玉锦趴在案桌旁,睡得正香。 “这暮江城才多大?要你们找一个人都找不出来?” 啪的一声,很是清脆。 虞晚舟猜是田公公心气不顺,打了办事不利的卫兵一巴掌。 她听了一会,觉着没意思,换了块热锦帕,覆在双目上,重新躺下时,却又听见田公公提及了策宸凨......和一个女人。 “那女子与策宸凨有染,定是乱贼,便是翻了整个暮江城,都得给我把她找出来。” 虞晚舟再也躺不住了。 她从床上坐起,把锦帕扔进了热水铜盆里,随即起了身。 适才的睡意全然消退。 策宸凨有心仪的女子了? 那女子居然还在暮江城! 她屏着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可田公公和那两个蜀卫兵却是不说话了。 就在她等得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田公公又说了话。 这次,他将声音刻意压低了不少,轻得只有门外那三人能听见。 虞晚舟贴在门缝上,隐隐约约听得并不全。 “你们两个,想个办法......去把......毁了......” 见门前身形晃动,她惊了一下,蹲在了地上。 待那三人离开后,虞晚舟寻了件玄色斗篷,披在了身上,偷摸着出了门。 屋内暗香浮动,蜡烛燃了半截,玉锦趴在桌上,扭了个头,继续睡着。 晚风呼啸,吹动着她斗篷罩头的帽子。 那帽子甚大,若是她不抬头,几乎瞧不见她的脸蛋。 田公公一行三人,鬼鬼祟祟地进了男浴间。 虞晚舟脚步一顿,犯难地男浴间这三个字。 南蜀人最是兴泡澡,尤其是男子,故而几乎每个客栈都会建浴间。 田公公和那两个蜀卫兵莫不是拜了断背山? 断袖此事,她从前只听说书人讲过,从未亲眼见过。 虞晚舟踌躇了一会,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是没人,她将头低下半分,让玄色斗篷帽子完全罩住自己的脸,脚步生风,快步走了进去。 浴间的帘幕微微晃动。 一双玄色长靴迈出,跟了进去,脚步沉稳无声。 耳边流水声哗哗作响,虞晚舟睁大了眼睛,细看着浴间。 原来浴间是长这样的。 客栈老板甚是别出心裁,竟是在这里头造了间假瀑布,那流水声便是从着里头传出来的。 “奇怪......他怎么不在?” 田公公的声音自里间传了出来。 虞晚舟又是一惊,平日里竟是瞧不出田公公居然玩得这么大...... 她循声找去,正要走过去,却听几道脚步声匆匆,似是折返,正往她的方向走来。 章节目录 第27章 撞见 少女心慌了几分,转头环顾四周,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座池子,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匿。 她僵在池子边,又要下水吗? 今日醒来时还未发觉,如今站在池子边,见水波粼粼腾着一股热气,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抖,身形僵在那里。 她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正要慌忙跑出浴间,眼前一道黑色身影闪过,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推入了水中。 温热的水包围着她的身体,她猛地呛了好几口水,濒临窒息的感觉再度席卷着她,虞晚舟彻底慌了。 她奋力的挣扎扑腾,水花四溅,却怎么也呼吸不到空气。 “策宸凨......”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名字,尾音还未落下,一股温热的气息朝她压了下来,灌溉着她的呼吸。 被渡了几口气,虞晚舟只觉身子发软,浑身使不出力气,只得攀附着那宽厚的肩膀上。 田公公一行三人听见了动静,快步走出来时,就瞧见策宸凨正抱着一个浑身黑罩的女子,两人干柴烈火如惊天劈地一般,顿时愣在了原地。 氤氲的水雾飘在池子的上方,衣袍沾了水,随着水面动荡飘浮,白色外罩和黑色袍子交缠在一起。 田公公最先反应过来。 “策宸凨!你好大的胆子!” 他推搡着身边两个呆了的卫兵,“去把那女子抓过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女子竟敢和罪臣之子行苟且之事!” 田公公说了那么多话,虞晚舟只听见了他喊策宸凨这三字,一时间脑子空白一片,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坚挺鼻子。 他怎么......竟敢对她做这种事情? 才稍稍恢复了意识,却又听见田公公派人来抓她。 她自是不能被田公公发现那女子是她,身子不由得抖了抖,下意识地往策宸凨身上贴去。 卫兵们被田公公这么一推,这才反应了过来,才抬步往池子走了两步,就见策宸凨放开了那女子,转头眼风就冷冷地扫了过来,敛着几分的厉色。 吓得他们一个激灵。 那女子虽是被策宸凨护的很好,躲在他的怀中,又被黑色罩子遮掩住了脸蛋,但罩子沾了水,贴在女子的身上,衬得她娇小又玲珑。 如此美人,难怪策宸凨这般护着。 两个卫兵见策宸凨眼尾染得赤红,神色凌厉晦暗,若他们真敢动一下,恐怕这命就得交代在这了。 是以,他们二人往后退了半分,清了清嗓子道,“看在共过事的份上,策护卫你......尽快出来。” 说罢,两人匆匆离去,任凭田公公怎么威胁,都不置理会。 “那位姑娘,你还不快出来?” 田公公弯起袖子,叉腰站在池子前。 他就在这等着,他不信这池子里的两个人,还能一直不出来不成! 虞晚舟的脑袋贴在策宸凨的身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自己也没有那么慌乱了。 她想处理这田公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纤长的睫毛一下下地刷过少年的心口,策宸凨呼吸微滞,眉头紧锁着。 田公公见他脸色愈发阴沉,嗤笑了一声,在池子前抖着腿,“策护卫,你自己狼狈也就算了,连累着姑娘家,好好的姑娘,今日就要为你送葬了。” 如此僵着也不是办法。 策宸凨瞥了眼适才下水前,被他扔在池子地上的佩剑。 挂在剑柄上的剑穗沾了一半的水,荡在水里头,若是不细看,还真与血无异。 正当他的手从虞晚舟后背移开,要去拿剑时,身前的人影微微一晃,他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了那娇滴滴的声音里沉浮着碎碎的哭腔。 “田公公,你......要杀了我们吗?” 看着站出来的公主,策宸凨眉目浅浅的一震,沙哑低沉的声音从滚动的喉间溢出,“公主......” 她为护他,竟是连清白都不要了。 虞晚舟站在池子里,眼泪在红红的眼眶里打转。 田公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与策宸凨纠缠不清的女子,竟然是即将要去和亲的公主。 他微微一愣,不死心的指着地上那剑穗,“公主......这也是您送的?” 虞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微微点头。 “是我亲手做的。” 田公公踉跄后退了一步。 这...... 且不说公主的身份压过他,单是她不日就要嫁去白玉部落,便是他把此事告诉了皇帝,皇帝为了和亲能成,定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就此放过这两人。 反倒是他,撞见了公主和这罪臣之子的秘密,便是公主能放过他,策宸凨也定会取他性命。 田公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总觉得后背发凉。 “公主,你怎么会如此糊涂啊!” 田公公懊悔地跺脚,今夜他就不该来这浴间! “您这叫老奴如何是好?”他双手一摊,转动了一圈眼珠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道,“事已至此,老奴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背过身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公主殿下,今夜幸好只有我撞见,老奴可以帮你瞒过去,可往后您还是同他断了关系,否则,老奴也保不了你!” 田公公将话扔下,这才脚步生风,快速走了出去。 僵持的气氛随田公公的离开散去了半分。 安静的池子里只有流水的声音。 虞晚舟心头跳了跳,田公公拿捏住了她的把柄,她便不能再留此人了。 “策护卫,田公公真的不会说出去吗?我记得他与淳贵妃甚是熟捻,当年我母妃就是被他......” 田公公此人,捧高踩低,为了往上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在他手底下丧命的,可不止是几个人。 策宸凨好看的眉眼间净是凉薄的凛冽。 前虞皇后已经丧命在此人手中,断然不能再让公主也死在他的手里。 更何况......平武今日来客栈时,被他撞见了。 虽然他未与平武见面,但是客栈小二记得他,还说了句,“你今日又是来找策郎君喝酒的?” 虽被平武一句“你认错人了”打发了小二。 可整个客栈,只有他一个人姓策。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两人的那点小心思 十年前,田公公是见过平武的。 他本就是要寻机会除去田公公的。 “公主不必担忧。” 策宸凨抱着虞晚舟飞身跃出池子,随手拿起挂在屏风上的干净衣服,罩在了她的身上。 他长腿一伸,将地上的佩剑踢起,抬手接住。 “属下送公主回房。” 虞晚舟却是身形一僵,有些后怕地抬眼看着他,“万一被人瞧见了怎么办?若是被田公公看到,他自是不会寻我的麻烦,可是你......” 田公公平日里就爱找他麻烦,更何况是今夜。 闻言,策宸凨脸色阴沉了几分。 他撤开了扶着虞晚舟的手,后退了几步,“公主请。” 公主想避嫌,正如他所愿。 可策宸凨却是心气有些不顺,他磨了磨后槽牙,心下不快。 虞晚舟瞧见了,但是她只当没有看见,反而当着他面,面露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多谢策护卫。” “属下职责所在,公主不必客气。” 见她明显的松了口气,策宸凨的眉眼明显的阴沉下来。 公主还是那个胆怯爱哭的公主,抬眼同他道谢时,眼眶泛红。 可他总觉得公主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池子地上路滑,虞晚舟走得很慢,策宸凨执剑跟随在她身后,与她隔开三步,距离不远也不算很近。 见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少年也没有催促,耐着性子,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 走过屏风,虞晚舟瞥见前方有一摊水,才要抬起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只听身后的人冷冷淡淡地出声,“公主,小心地下有水。” 她身形一顿,只得收回了脚,转头侧目朝着他微微颔首,唇角微扬,便算是谢过了。 小姑娘抿着唇,甚是无奈地抬步绕过那摊水,她垂眸扫了一眼,脚步渐偏,往池子靠近了过去。 “公主,小心池子。” 池子周围都是她适才挣扎时溅出来的水。 策宸凨皱了皱眉头,公主适才的反应分明是怕水的。 怕水的人不离池子远远的,怎么还越走越近了。 被他一番提醒,虞晚舟轻轻一叹,憋着气往前走着。 两人皆是失神之间,虞晚舟不慎踩到了身上披着的玄色披风,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尖叫声方冲破喉咙,少年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腰。 虞晚舟堪堪站稳,脸色煞白地轻拍了拍心口,嘴里呢喃着,“好险好险......” 策宸凨眉头微沉,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少女抬眼正想同他道谢,见他神色阴沉,眼眸不安地闪烁着垂了下来。 落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半分,忽而力道又收紧,将她的整个人回扣到他的怀里。 虞晚舟惊讶地仰起小脸去看他,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就听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 “属下送公主回房。” 说罢,他俯身弯腰将小姑娘打横抱起。 少女愣了愣,安静的低下了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从浴间一路走到二楼的房间外头,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一个人。 想来是那田公公屏退了所有人。 到底是混上她皇帝老爹身边红人的太监,甚是心细,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 策宸凨在房间门口将虞晚舟放下。 虞晚舟一在地上站稳,朝着他行礼之后,转身就跑进了屋内。 少年冷着一张俊脸转身,抱剑守在房间外头。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公主身上的香味和温度,与他此时手中冷冰冰的佩剑天差地别。 策宸凨盯着自己的手看,忽然想明白了公主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公主先前待他,从未想过于理不合。 晚膳时,他见那侍女下手粗鲁,公主喉间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又被她换药换出了血,他不忍见公主受苦,便是主动帮忙换药。 可公主竟是同他避嫌了! 心里像是被砸开了一个洞,有风穿过,空落落的,一直到适才他抱着公主,心口那个洞才好似被堵上了。 因为海寇一事,公主心里其实是怪他的吧。 虞晚舟回屋时,玉锦还在睡着,嘴里念念叨叨的。 她换衣服时,凑过去听了半句。 “策护卫虽说并非是良善之人,可有他随行去白玉,定是无人敢欺......” 虞晚舟有些惊讶地挑眉,她知道玉锦其实很害怕去随她陪嫁去白玉部落,却是想不到她居然害怕到连做梦都在劝她带着策宸凨一起去和亲。 她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正想挂在窗前吹一夜,许是能吹干衣服。 少女还未推开窗,就听见门被轻叩了两下。 她转过头时,策宸凨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药。 “公主,属下是来给你换药的。” 虞晚舟手里抱着一堆湿透了的衣服,下意识地去看玉锦。 玉锦此时睡得香,倒是随了她的意。 若是她醒来瞧见这状况,定是要问东问西。 策宸凨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候着她。 虞晚舟轻咬着下唇,移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公主请坐。” 他抬手示意,少女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眉心跳了跳。 策宸凨所指的竟是她的床榻。 少年在她的眸底深处捕捉到了一点微末的惊讶,虽是一闪而过,但他看的很是清楚。 虞晚舟倒是也没有说什么,缓步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生怕吵醒了玉锦。 她坐在床榻上,下颚微抬起,等着策宸凨处理伤口。 少年却没有动手解开她脖颈处的白色缠带,反倒是先拉过被褥,罩在了她的身上。 虞晚舟垂眸眨了眨眼,这人竟是如此心细。 适才在池子里泡了许久,虽说水是温热的,可走出来时,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一经穿堂风吹过,竟是从身子骨里发寒。 这会儿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又罩着被褥,倒是暖和了一点。 下颚被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她垂下眼眸时,视线落在对面的清俊面容上。 此时,策宸凨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上的动作更是不紧不慢。 屋内点着的蜡烛燃得只剩下小半截,烛光昏暗。 章节目录 第29章 脸红 她虽然看不到策宸凨包扎的手法,但能感觉到他很是熟练,因为没有弄疼她半分。 “你经常受伤吗?” 昏黄的烛光落在凌厉的侧脸,柔和了他冷峻坚毅的线条。 她呐呐地问出一句话,策宸凨没有顿下上药的动作,只是速度放缓了一些。 闻言,少年抬眸瞥了她一眼,不等他说话,又见虞晚舟眉眼轻弯,自嘲地道,“父皇每次给你的任务都不轻松,自是受过不少伤的,我怎么问了这么蠢的问题。” 很显而易见的事情,但是从未有人问过他。 公主还会担心他。 “属下以为公主生气了,往后不会再理属下。” 所以这两日才会同他划清界限。 原来公主没有生气吗? 虞晚舟愣了愣,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冷面俊首的少年居然会同她说这般言语,甚至,语气里还听得出几分小心翼翼和委屈。 “在海寇的船舰上,你大手挥下,炮火攻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父皇的眼里只是一枚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迟早会抛了她。 只是,受命行动的人是策宸凨。 她心里怎么也接受不了。 “属下不会不管公主死活的。” 策宸凨脱口而出的话,震得他自己都怔了半响。 他抬头对上虞晚舟欣喜含泪的眼眸,毫无征兆地撞进了那片汪洋。 “当年,我策家被整个朝廷针对,独独虞皇后和虞阁老站出来为我策家说话......” 这就是他不会抛下她不管的理由。 虞晚舟愣愣地听着他的话,微微点头,垂下的眼眸掩不住的失落。 策宸凨目光平淡的看着她脖颈处的伤口,并没有抬眼去看她。 但不过一瞬,虞晚舟便是如释重负。 原是因为她母妃和外祖父,并没有其他的原因。 她还以为...... 罢了,她不应当多想的。 策宸凨同她是最无可能的,隔着血仇,他自是不能不孝。 当日在大街上那老头说的话,她虽是附和,可心里也清楚,那只能是戏言。 可那念头起了便是起了,犹如投掷到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 她想让自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怎么可能! 明明灭灭的烛光被夜风呼啸,燃到了尽头,云雾缭绕,散在屋子里。 “公主的伤口不可再碰水。” 少年嗓音淡淡,随着他起身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轻轻飘进虞晚舟的耳里。 策宸凨才起了身,只觉腰带被一只小手拉住,力道很轻,他却是僵在原地,挣脱不开。 又或许,他其实根本没有挣脱。 “你别走,我有些害怕。” 当周身陷入黑暗里,虞晚舟脑海里不断的闪过自己坠海的画面。 她下意识的拉着策宸凨,就像是找到了大海上飘浮着的木头。 “公主,属下去点蜡烛。” 一阵窸窣声,微弱的光线倒映在她的眼眸里。 策宸凨拿着火折子,点了床头柜上的蜡烛。 明亮的光线重新笼罩着整个房间。 策宸凨起身,拿起了佩剑,却是没有离开。 他将屏风拉到床榻前,自己跪坐在屏风之后。 盈盈烛光将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投射在了屏风上头。 “公主请歇息。” 虞晚舟迟疑地看着他的身影,缓缓地躺了下来,将被褥盖在身上时,她听见策宸凨问了她一句。 “公主今日为何要进浴间?” 没有人胁迫她。 他是亲眼看着公主进了浴间的。 虞晚舟心头一慌,咬着下唇,并未做声。 屋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吸的声音,一浅一深,交错缠绕。 策宸凨没有等到回答,抬眼目视着屏风,依稀可以透过轻纱屏风,看到床榻上的那具玲珑娇小的身子。 湛湛黑眸中染着炙热,虞晚舟知道他在看自己,一时间周身有些不自在。 她闭了闭眼,咬牙翻了个身,背对着屏风,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没有得到回答,策宸凨只是半垂下眼眸,并未再问。 折腾了一个晚上,公主娇弱,自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虞晚舟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她倏地从床上惊坐起身,转头看了一眼。 昨夜那挪到床榻前的屏风已经被移回了远处。 屋内没有策宸凨的身影。 玉锦正收拾着行礼,见她醒了,即刻端来了洗漱的铜盆。 “公主,您昨夜换衣服了吗?” 虞晚舟接过温热的毛巾,垂下眼眸,“没有,怎么这么问?” “那许是我记错了。” 玉锦微微一笑,候着她洗漱,嘴里小声嘟囔着,“我明明记得昨夜公主身上穿的不是这套亵衣啊。” 田公公宣称害怕海寇卷土重来,再次对公主不利,故而今日就要启程回京。 其实虞晚舟心里清楚,他是怕自己和策宸凨私奔了。 她用早膳的时候,玉锦正收拾着衣裳,她在衣柜里翻了又翻。 “奇怪,那件玄色披风怎么不见了?” 虞晚舟被清粥呛了一口,她清了清嗓子,缓下神情,“不见便不见了,一件披风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公主,您还少了一套亵衣啊。” 这女子贴身的衣服若是落入旁人之手,可会酿出大患的! 虞晚舟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了过去。 她昨夜原是想挂在窗口吹干,但是策宸凨突然过来给她上药,她便没有再去管那亵衣和披风。 衣服就在屋子里,昨夜又是策宸凨亲自守在这里的,若是少了,只有一个可能。 想及此处,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公主,你哪里不舒服吗?” 玉锦见她脸蛋通红,都烧到了耳根子了,慌张地跑出去找大夫。 大夫曾交代过,最是怕她伤口感染引起发热。 虞晚舟眼见着玉锦跑出去,还来不及喊她,就见策宸凨一步跨进了屋里,手里头还拿着一个包袱。 “公主,这是你丢失的物件,请小心保管。” 他将包袱搁置在了案桌上,便退了出去,从头至尾,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虞晚舟起身拿过包袱看了看,那里头正是玉锦口中丢了的一件黑色披风和一套亵衣。 章节目录 第30章 怕羞 她摸了摸,已经干透了。 暮江城临海,连风都是带着湿度,眼下又是暮春,单是靠吹夜风一整夜,其实未必能干透。 披风和亵衣隐隐约约还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策宸凨应当是将它们烘干的。 如此贴身的物件,他应当是不会假手于人。 虞晚舟想着他亲手拿着她的亵衣和屏风烘干,脸蛋烧得愈发热了。 她起身将窗户推开,晨间的风微凉,散去了她脸上不少的热意。 玉锦领着大夫进门的时候,策宸凨双手环抱在身前候在门口,正侧目往屋里头看去。 “公主,发热可不能吹风!” 她惊呼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将窗户关上。 策宸凨挑了一下眉,抬步正要往屋内走,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策护卫,公主闺房岂是你想进就进的?”田公公睨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又骂了句,“不成体统。” 策宸凨收回脚,站在门口定定地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田公公进了屋内,将门关上。 大夫号了脉,又检查了伤口,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他左思右想,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恐被人砸了招牌。 半响,他摸着胡子道,“公主忧虑过深,夜不能寐,玉体自是受损,老夫开一张宁神的方子,喝上三日便成。” 田公公看着那张方子越过自己的眼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虞晚舟。 待玉锦随大夫去取药,田公公却是没有离开。 案桌前,芊芊细手按着太阳穴,虞晚舟挑眉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他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少女垂下眼眸,满是愁容,“公公若是想劝说,大可不必,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她说话时,嗓音透着几分颤音,显而易见的在忍着哭。 田公公咋舌,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公主就哭上了,若是他再说一两句,这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子。 可若是他不加以劝阻,日后公主与策宸凨干柴烈火,当真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田公公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一年前因公主被杖责的痛似乎再次袭来。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轻得不能再轻了,“公主殿下,您金枝玉叶,策宸凨可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话音还未落下,虞晚舟已经趴在了桌子上,肩膀抖得愈发厉害,呜咽抽泣声时不时的响起。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田公公却没有要罢休的意思。 公主生性软弱,说上一两句利害关系,恐吓住她,她自会同策宸凨断了关系。 田公公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说的,连什么公主迟早有一天会被策宸凨害死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虞晚舟没有应他,只是哭得愈发伤心。 哭声时不时地从屋里传了出去。 候在门口的两个卫兵面色一僵,对视了一眼。 田公公在屋里头搞什么名堂? 念着田公公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们才想开口询问一句,只觉耳边有风刮过,再定眼时,门已经被推开,策宸凨越过他们,快步走了进去。 两个卫兵顾不得其他,连忙跟了进去。 屋内,虞晚舟趴在案桌的那个瞧不出小兽模样的紫晶香炉旁,哭得很是伤心。 田公公正冷眼瞧着她,见有人进来,这才恭敬地俯下身,规劝着,“公主身子不好,哭伤了,日后难以调理。” 他掩饰的不错,但卫兵们也不是瞧不见他面上那一瞬的冷意。 早前就听闻,当年公主的母妃前虞皇后是死在田公公的手里。 公主与田公公之间,自是有道不明的恩怨。 那些旧事,公主不提,皇帝也不想追究,他们这些做卫兵的,自是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又见公主无恙,只是又哭了,这两个卫兵才想从屋内退出去,可刚挪了脚侧过身,就听见策宸凨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 “公主因何而哭?” 卫兵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更何况他们也想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索性又正了正身子,站了回去。 一听有人问她,虞晚舟的哭声更是哀怮。 她的脑袋埋在手臂上,伸出另一只手指向了田公公。 田公公大惊,“公主,老奴这可是为你好!你可不能......” 他的话还未说全,就被策宸凨阴鸷冷沉的声音盖了过去。 “田公公以下犯上,抓起来。” 两个卫兵一僵,谁敢动田公公? 他们面面相觑,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应该退出去。 身后没有动静,策宸凨冷面侧目,取下挂在腰间的那个令牌。 见令牌如见圣上。 卫兵们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扣押田公公的时候,甚至特意说了句,“田公公,得罪了。” 田公公叫嚣着像是疯魔了一般。 “策宸凨,你一个罪人之子,凭什么押我?你给我等着,等回京,我定向圣上禀明一切!” 房门紧闭,将他的声音阻隔在了外头。 屋内安静了下来,只有公主低低的抽泣声。 半响过后,她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紧跟着房门被打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已经没了策宸凨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呐呐地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都哭成这样了,这人都不说一句吗? 虞晚舟皱了皱眉,他难道都不好奇田公公是怎么招惹到她了? 少女吸了吸鼻子,适才是假哭,这会儿倒是心里有泛起了委屈,眼眶一热,真的哭了。 她埋头趴在案桌上,死命的咬着下唇,可是哭声还是没能压住,从喉间溢了出来。 策宸凨端着热水跨进屋内时,眉目微敛。 公主怎么越哭越伤心了。 少年黑眸似沾了墨一般深沉,坚毅的下巴更是紧绷着。 他默不作声地将帕子在热水里浸透拧干。 虞晚舟听见了淅沥的水声,抽泣声顿了顿,怔怔得抬头去看。 策宸凨半跪在她的身侧,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帕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公主请用。” 昨夜他看见床榻的架子旁放了一盆水,里头浸泡着几个帕子,想来应当是公主哭得太多,眼睛不适,热敷所用。 章节目录 第31章 令人作呕 虞晚舟愣了好一会,有些茫然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即便她身边的玉锦,也是在她主动开口后才会给她备上热锦帕。 策宸凨垂下的眼眸里有波澜浮动。 这本应当是身边伺候的人早该注意到的事情,却见她眼下如此意外,她平日里究竟被人敷衍成了什么样子。 策宸凨负手执剑走下楼梯时,扫了眼正要上楼的玉锦,长腿一迈,挡在了她的面前。 玉锦捧着草药,抬头看他时,满眼掩不住的意外里藏着碎碎的欢喜,“策护卫,有什么事情吗?” “公主金枝玉叶,你伺候在旁,应当心细谨慎些。” 他声线温凉低沉,将话说完,抬步直径越过她的身侧。 玉锦怔愣了一会,转身看着少年挺拔颀长的身形,随即反应了过来,“我记住了,多谢策护卫提点。” 冷面的年少护卫闻言,脚步未顿,只是微微颔首,抬步跨出了客栈。 两个卫兵方将田公公用铁链锁着,恭敬地将他扶上了马车,好说歹说,这才勉强安抚了田公公。 他们才从马车上下来,就瞧见策宸凨往此处走来,面上一紧,低声喊了句,“策护卫。” 策宸凨淡淡地瞥了他二人一眼,视线越过两人头顶,落在了他们身后的马车上。 “我倒不知,卫兵平日里是这般优待以下犯上之辈的。” 卫兵们僵在原地不动,将头低下。 即便策宸凨是罪人之子,出生卑贱,可他手里有皇上的令牌,谁都不敢招惹他。 “此番出行,没有想着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没有备着囚车。” “押着田公公的铁链还是我们去问暮江城的府衙借过来的。” 县令老爷亲自接待的他们,一听是来问铁链的,还是用在皇帝面前的大红人田公公身上,这县令当场就晕了过去。 整个府衙都不敢拿铁链给他们,直径打开了大牢,让他们自己进去拿。 这两个卫兵一想起此事,心里头甚是不满,语气也不是很好。 策宸凨踱步走到马车的车窗旁,清风吹起窗纱时,田公公瞧见了这少年薄唇勾起的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冷冷冰冰地道,“公主良善,却不是可任人欺辱的,你们如此优待以下犯上的人,是想同他一道,被我告知皇上吗?” 两个卫兵面色如灰,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们不敢得罪公公,却偏偏忘了,田公公被扣押起来,是因为他把公主惹哭了。 前有弑母的血仇,后有被欺辱折面之苦,便是个兔子也该咬人了。 公主眼下忍着,不代表她会一直忍着。 更何况,还有个半分薄面都不会给他们的策宸凨。 他是不是在为公主出头,他们不知道。 但是据以往的经验,每次行动之后,策宸凨都会事无巨细地将所有事情禀报给皇帝,以表忠心。 田公公又被这两个卫兵扶下了马车。 “公公,得罪了。” 卫兵将锁着他的铁链另一头,扣在了车辇上头。 他这一把老身骨如无意外,只能从暮江一路走回京城,沿路受尽百姓的注目。 这等奇耻大辱,田公公怎么会受得住。 他啐了一口,冲着少年侍卫的后背叫嚣着。 “策宸凨,你若是为你策家尽孝,当真反了,老奴我还敬你是一条好汉。” 两个卫兵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少年身形未顿,只是放缓了脚步。 路上行人匆匆,皆是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田公公鄙夷地嗤笑一声,丝毫不在乎被百姓围观,继续冲着策宸凨喊道,“可惜你如今就是陛下的一条狗,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你那摇尾乞怜的样子,真令人作呕!” 客栈二楼的窗户被打开,玉锦探出头望外瞧了一眼,愤愤不平地嘟囔了一句,“这田公公真过分!” “公主,待回京后,你一定要皇上好好惩罚这个老刁奴!” 玉锦转头看向正躺在小榻上,覆着热锦帕小憩的虞晚舟。 冷风一吹进屋内,覆在她双眸上的热锦帕温度一瞬降了下来。 她眉头微蹙,“将窗户关上,有点凉。” 玉锦咬着唇,不甘心地把窗户关上,却还是忍不住道,“公主,策护卫被田公公如此辱骂,都是因为你啊。” 虞晚舟没有应她,呼吸缓缓浅浅,薄毯之下的手却是捏成了拳头。 玉锦站在原地瞧了她一会,觉着她应当是睡着了,才动了动身,就听见她问,“包袱都收拾好了吗?” “我再给公主备上一点路上的糕点,就都收拾好了。” 她想起适才策宸凨对她的叮嘱,这才想起路上得备着干粮。 虞晚舟眉心一跳,糕点? 玉锦虽说办事利落,但这种多做的事情,她倒是从来不曾做过。 “你瞧瞧柜子的最里头,我适才瞥见那里头有东西。” 闻言,玉锦即刻走了过去,一打开柜子,的确在最底下的那一层里找到了两件衣物,正是她怎么也找不到的公主的披风和亵衣。 “原来在这里。”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将这两件衣物收进了包袱里。 正午时分,他们一行人在客栈用了午膳后,这才准备离开。 那小二特意被虞晚舟准备了一个篮子,那里头放着的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东西,大多是一些糕点和果子。 “公主,您日后嫁去白玉部落,恐怕再也吃不到这些东西了。” 小二是个古道热心的人,将篮子递给玉锦后,悄悄同虞晚舟说了句,“我见那策郎君对你并非无情,我在篮子的最底下塞两本册子,或许能助公主心想事成。” 虞晚舟愣了半响,才同他道了谢,复又让玉锦给了他一袋金叶子。 小二倒是没有推脱,收下之后,又同她道,“往后若是再能见到公主,定是给您食宿全免。” “公主很快就会是首领夫人,又怎么会再来这个偏僻之地。”玉锦鄙夷道。 小二闻言啧了一声,“公主殿下,您身边的侍女得多用几个,才知道什么是好侍女。” 他的声音很大,不少候在客栈大门口的卫兵都听见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公主也会发狠咬人的 玉锦惊慌地转头,瞧见门口双臂抱剑的少年侍卫正抬头往里头看过来,她急红了脸,怒道,“你这刁民少挑拨我同公主的主仆情谊!” 那小二又说了什么,玉锦没有心思听,她转头又往客栈大门看去,已经不见那道颀长玉立的身影。 虞晚舟走出客栈时,策宸凨已经摆好了马闸,见她过来,便站在一旁,恭敬地抬起手臂。 她提着裙边,踩上马闸,正要俯身进马车,眼角瞥见田公公朝着她甚是恭敬地俯下身,道了一句,“公主殿下。” 扣押他的两个卫兵亦是抬头看向她。 晚舟公主向来心软,殿内的宫人做了错事,只要在她面前哭一两声,她便不再追究,如今这田公公如此卑微,公主应当也能放过他。 可大家都想错了。 清风吹动着马车上的风铃,叮咚作响,甚是悦耳。 虞晚舟只是对田公公微微颔首,抬眼时,眼眶已经泛了红,水雾氤氲着,要落不落,甚是惹人心疼。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弯腰进了马车内。 田公公微怔,不死心地想上前再说两句话,却被策宸凨放下的马车帘子阻隔了视线。 “公主殿下,老奴是真心为你着想,你......” 马车内,虞晚舟靠着软枕,用帕子擦去了迎风泪,颇是闲适地剥了一颗果子皮,喂进了嘴里。 她本还想听听田公公还能说出什么自救的话来,却听策宸凨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公主近日心神不定,睡得不安稳,切勿惊扰到她。” 他是对正要上马车的玉锦说的,但卫兵们自是心领神会地拿了帕子塞进了田公公的嘴里,将他带到了马车的后边。 风和日丽的时候,走上一段路,其实也算不得多累。 田公公自是这般想的,可偏偏才出了暮江城,就落了一场雨。 暮春的雨来得急又密,淅淅沥沥地将他淋了透。 卫兵们早已穿上了蓑衣,却不敢给他留一件。 公主今日的态度很是明显,如今她就是那只被惹怒了的兔子。 “性子再好的人也是会发狠咬人的。” 风吹起车帘,虞晚舟靠着软榻,闭眼小憩着,卫兵的话就这么飘了进来。 她红唇轻弯,往薄毯里凑了凑脸蛋,遮掩住面上的笑意。 这一场疾风骤雨彻底把田公公的心态给整崩溃了。 尤其是在下榻驿站休息时,卫兵们安排他睡在马厩里头。 驿站里头种了些花草,晚膳过后,虞晚舟便是在院子里绕着花草溜达消食。 田公公站在马厩里,对着她高声喊道,“公主殿下,老奴也是宫里的老人,也曾伺候过你母妃,你今日这样待老奴,是不是太狠心了?” 虞晚舟俯身绣花的身子一僵,她站起身时,垂下的眼眸里有一瞬波澜闪过。 她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看见策宸凨已经往此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三个卫兵。 “按律例,该如何处置刁奴?” 他冷声侧目问着身后的卫兵。 “杖责二十。” 卫兵到底还是给了田公公一份薄面,只说了最轻的律例。 田公公被杖责时,虞晚舟被策宸凨请回了房间。 她靠在窗旁,透过缝隙瞧着田公公趴在地上,一下下地挨着打。 卫兵们本就是习武之人,即便再对他手下留情,这板子落在身上,还是疼得他直嚎。 虞晚舟听着他的哀嚎声,随手从小二赠送的篮子里翻出了他所说的那两个本子。 一本上头写着《我扑倒我家夫君的二三事》,另一本则是南蜀国的地图。 这两本倒的确是个好东西。 虞晚舟将地图放进了包袱里,随意地翻开了那本二三事。 此书在坊间盛名已久,据说拜读过此书的女子,皆是嫁给了意中人。 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候,她才看了一半,玉锦端着热水进屋。 “公主,时辰很晚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如先行休息吧。” 虞晚舟点了点头,将书很是妥善得收起。 窗外田公公的哀嚎声还没有断过,一直到后半夜,他的哀嚎声才轻了不少。 虞晚舟翻身起了床,用黑色披风罩住自己,拎着灯笼下楼进了驿站的后厨。 “公主肚子饿了?” 少年低醇暗哑的声音透着几分疑惑,突然在她的背后响起,着实把她惊着了。 虞晚舟慌张地背过身,拿着一包药粉的手藏在了身后。 “我......我见田公公没有什么都没有吃过,想寻点吃的给他,但又不想被人看见。” 毕竟,田公公得罪了她,若是她当着众人的面善待她,倒是让人觉得她很是好欺负。 这一点,她倒是懂? 策宸凨意外地挑了一下眉,微微颔首,侧过身,随手拿起罩子,指着盘子上的几个馒头,“馒头虽然冷了,但是能填饱肚子。” 虞晚舟掂量了一下手心的那包药粉,微微颔首,轻轻地笑着,“那劳烦策护卫帮我拿过去,馒头太干了,我取一壶茶给他。” 后厨没有茶水,只能去她屋子里拿。 策宸凨俯身领命,一手拿起那碟馒头,大步跨出了后厨。 见他走远,虞晚舟长舒了一口气,在后厨寻了个空的茶壶,舀了桶子里的水后,拿出了先前她在暮江城内的药坊买的迷药洒了进去。 这药她原是想逃跑时用在策宸凨的身上,那时没有用上,她想以后也用不到了,便是用在田公公的身上算了。 半包药粉洒了进去,她自己又留了半包。 她拎着茶壶走到马厩前时,地上滚落了几个馒头,策宸凨执剑站在马厩外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田公公无力的叫嚣着。 “田公公不吃点东西,那就喝点水吧。” 她很是贴心,还拿了一个茶杯。 虞晚舟亲自蹲在田公公的面前,将茶杯倒满,递了过去。 “呸!”田公公啐了她一口,“若是前虞皇后知道公主你金絮在外败絮其中,她不知会不会后悔生了你!” 策宸凨脸色阴沉了下来,抬脚就朝他身上踢了过去。 田公公本是躺在地上,双臂撑着身子同虞晚舟说话的。 章节目录 第33章 活埋 被策宸凨这么一踢,他身子直直地往后倒去,被打得满是血痕的后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田公公疼得脸色发白,整个惨叫出声,惊动了不少的卫兵。 可公主就站在马厩前,她都没有说什么,卫兵们自然也不会走过来。 明明看着力道不轻不重,居然会被踢成这样。 策宸凨侧着身,她的视线刚好可以看到躺在地上的田公公是什么惨状。 虞晚舟眸中的冷意比夜风还浓稠。 这点痛苦,与田公公给她母妃的痛苦相比,不及半点。 “策护卫,喂田公公喝点水。” 她把手中的茶壶递了过去,至于那茶杯,适才田公公辱骂她的时候,被他自己推翻在了地上,如今泡在马厩的污水里。 策宸凨接过茶壶,单手攥着田公公的衣领,一把把他悬空拉起,茶壶嘴对着他,猛地就灌了进去。 田公公猝不及防地挣扎,被呛了好几口水,待策宸凨放开他时,他趴在地上,竟是咳出了血。 虞晚舟似是被吓了一跳,躲在策宸凨的身后,探头看了田公公一眼,这才让人去找大夫。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卫兵才把大夫给请了过来。 大夫一号脉,又见地上有血,连忙捂着口鼻退了出去。 “他得的是麻风病,治不了治不了。” 卫兵们一听是麻风,连忙后退好几步,远离了马厩。 大夫倒是没有即刻离开,他写了一帖方子,让所有人务必都喝上一碗,以免被传染。 “又是麻风?” 策宸凨蹙眉,环手抱着佩剑,视线落在正和玉锦亲自熬药的虞晚舟身上。 一年前,他去暮江城接公主回京时,错手杀了她养母,彼时就有人说,这养母得了麻风,本就是无药可救之人。 即便他不出手,那养母也会被拉去活埋。 得了麻风的人,摔了碰了,都不会觉得疼痛,浑身麻木毫无知觉。 策宸凨转头看了眼躺在马厩地上的田公公。 上一秒还疼痛欲裂嚎叫不断的人,这会儿就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麻木的躺在满是污秽的地上。 “策护卫,这一碗是给你的。” 药煎好了,玉锦给公主一碗后,就端药给策宸凨。 少年微微颔首,端过药,玉锦却没有走。 她踮起脚瞧了眼马厩里头的田公公,“大夫说了,田公公没得救,要连夜活埋了他,这马厩也留不得,得烧了,以免他身上的麻风传染给了别人。” “田公公好端端的,怎么就得了这么一个病?”玉锦叹了口气,觑了眼面前的少年。 策宸凨将药一饮而尽,淡漠地瞥了她一眼。 她伸手去取空碗,却是落了空。 策宸凨抬步越过她身边,走到了虞晚舟的身旁,将空碗放在了空桶里。 “公主,请回房歇息,这里有属下便可。” 断然没有让公主端药给卫兵的道理。 “那你一定要看着他们把药都喝了。” “请公主放心。”卫兵们异口同声地说着。 虞晚舟转身时,又往马厩的方向看了一眼,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垂眸走回房间。 玉锦见状,方要跟上,却被她制止了。 “你留在这里帮忙,不必伺候我。” 关上房门的那一瞬,卫兵们聊天的声音传了进去。 “到底是前虞皇后所生的嫡亲公主,竟然亲自为我们煎药。” 少女靠在门背上,红唇微扬。 一包麻药,足以让人昏睡,而半包麻药,只会让人动弹不得没了知觉,但人还是清醒的。 至于田公公曾在马厩里如何辱骂她的话,没有人再提起过。 田公公被卫兵们拉去后山活埋时,策宸凨亲自在场盯着,待土埋没了田公公的脖颈,他才抬手示意卫兵停下来。 “策护卫,大夫的意思是,连田公公的脑袋也要掩埋。” “你们回去把马厩烧了,让公主屈尊在马车上过一夜。” 卫兵们本就不愿意同田公公多待一刻,听他如此说,即刻离去。 待人都下了山,策宸凨慢条斯理地拿起铁锄。 锄头在地上,绕着田公公划了一个圈,那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我没病......我没病......” 田公公面如枯木,嘴里喃喃自语着,来去只有这一句话。 这话甚是耳熟。 一年前,公主那个养母死在他剑下时,嘴里念叨着的也是这句话。 “策宸凨,我知道你的秘密。” 田公公眼角抖动得厉害,他死死地盯着面前冷峻的少年。 “那日在客栈我撞见的人,是当年你爹手下第一大将,平武!” “哦?是么?” 策宸凨逆着月光站在田公公的面前,压下一片黑暗,他嗓音极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我知道当年策家是冤枉的,虞家也是冤枉的,所以我只当没有看见平武。” 少年神色不动,蹲了下来,手里立着的那把铁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田公公心里一时间发慌,面部抽搐不停。 “策护卫......我真的没病!你若是救了我......等回京后,我做你的内应,如何?” 他是皇帝身前的红人,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对皇帝影响颇重。 “你本该被平武千刀万剐,只是不巧,今日将你活埋,倒是让你少受点苦。” 策宸凨不紧不慢地说着他原本的计划,平淡的语调里较往日多了一份若有似无的遗憾。 田公公愕然,血液逆流,他浑身都在发冷,却因为身子麻木,连颤抖都没有。 策宸凨早就对他起了杀念。 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眼前的这个少年在他的眼里,就是陛下的一条狗罢了,任凭他辱骂,他都不曾理会过自己。 是......“因为我撞见了你和公主苟且之事?” 哐当一声,铁锄砸在他的脑袋上,湿热的鲜血顷刻遍布他的脸,他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得了麻风的人,哪里会感觉到疼痛。 不知为何,田公公突然想起了公主带来的那一壶茶。 是了,就是在喝了那一壶茶之后,他才没了知觉。 那杯茶定是有问题! 田公公愈发惊恐,瞪大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满脸的鲜血在冷清的月光下尤为的可怖。 章节目录 第34章 公主的血仇我替她报了 “公主......” 策宸凨垂眸,看着面目狰狞的田公公,眉目间净是沁骨的凉薄。 “你想说什么?”少年微微低头侧耳靠近了他,冷峻的面容上那一层寒意里阴鸷逼人。 田公公张大了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公主她......” “公主的血仇?”策宸凨低醇的嗓音压低了少许,薄唇少见的微扬,浅薄的弧度里覆着碎碎的晦暗,“不急,我替她报了。” 寒光闪过田公公充血瞪大的眼睛,当那个铁锄砸向自己的时候,他呼吸急促,却是动弹不得,犹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策宸凨的手里有不少人命,他最是知道如何掌握力道,最终还是留了他一口气。 当泥土完全掩盖住他的脑袋时,田公公只瞧见了今晚的月光。 一如当年他走在去往皇后宫殿的那条宫道时的月亮,高挂枝头,冷清皎洁。 大火烧红了半天的夜空。 虞晚舟靠坐在马车内,窗纱只放下了一半,她只稍稍一抬眼,就可以看见如镰刀般的月亮。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罢了。 她打着哈欠,将那本二三事合上,正欲阖眸小憩,放下窗纱时,瞥见不远处的小路上有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正往此处走来,脚步沉稳徐徐。 策宸凨走回来时,远远地就看见公主坐在马车内,正望小路上张望着。 “公主。”他站定在马车旁,朝着她微微颔首。 虞晚舟自是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她什么也没有问,转头看了眼驿站内被大火包围着的马厩,叹了口气。 “明日赔些银两给驿站老板。” 策宸凨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虞晚舟喊住了。 “策护卫身强体壮,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喝一碗吧。” 马车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小火炉,里头温着一碗药,依旧是那个避麻风的药。 公主这是......特意给他温着的...... 策宸凨长得比普通南蜀男子都要高出许多,他站在马车旁,视线望进马车内,一览无遗。 他接过那碗药,不似之前一饮而尽,这次他喝的很慢。 虞晚舟也没有催促他,趴在马车的车窗上,吹着夜风,眼眸微微闭上。 策宸凨将药喝完,转头看向少女时,执剑的手僵了一下。 公主眼角沁出的泪水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虞晚舟昏昏欲睡时,她听见策宸凨低低沉沉的嗓音在耳旁响起,“公主,你母妃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垂在车窗外的手微微一颤,她闭紧了眼眸,埋头在手臂里,不动声色地拭去了眼泪。 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马厩的火被雨熄灭时,已被烧成了废墟,浓烟一直到翌日清晨才散了大半。 启程的时候,玉锦才上了马车,她看见茶几上摆着的空碗,放下了心,又见盘里的蜜饯没有动过,便是问了一句。 “公主不嫌那药苦吗?” 虞晚舟翻着书的手微微一顿,瞥了眼蜜饯,眉眼弯弯地道,“是苦了点,好在有客栈小二给的糕点。” 玉锦这才想起来,公主一直不喜欢蜜饯,觉着太过甜腻了。 虞晚舟自是不会吃那药,她最是清楚田公公究竟有没有麻风病。 只是这药端给了她,四周又都是巡逻的卫兵,她自是没有地方倒,好在后来策宸凨来了。 回京城的时候,已是初七。 策宸凨跪在皇帝面前复命,他每说一句,皇帝的怒意随之加深一层。 可所有蓄势待发的怒气在听到麻风二字时,烟消云散。 “麻风?” 策宸凨冷着一张脸,淡淡地应了一声。 皇帝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神色有些慌张地道,“快,传太医。” 田公公日夜伺候在他身侧,且这麻风并非是一日两日就得病的,潜伏期甚长。 太医惶急慌忙地跑进殿内后不久,策宸凨在从殿内退了出来。 他执剑走下石阶,眼角瞥见对面老树后掩着一个身影,鬼鬼祟祟。 少年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一把抓着那树后之人的肩膀,用力地拽了过来,却惊觉是虞晚舟。 “公主殿下,得罪了。” 他当即松开了手,俯身拱手行礼。 虞晚舟面上明显的受到了惊吓,却只是拍了拍心口,欢喜地瞧着他,“见你从殿内安然无恙的走出来,我就放心了。” 策宸凨的心口微微一震,抬头看着面前正望着自己浅笑的虞晚舟。 公主的眼眸生的犹如桃花一般,很是好看,浅浅笑时,最是容易让人晃了心神。 “晚舟!” 一声呼唤,惊醒了少年,他垂下头侧过身,站定在一旁,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冷意。 清风下,走来的女子红衣翩翩,万物与她相比,甚是逊色。 禾霓郡主进了宫,这宫里便是热闹了起来,就连那最得宠的淳贵妃也主动邀她去赏花。 “我听闻你在暮江时被海寇劫去,吓得我差点就连夜赶去暮江了,好在你自有神明保佑,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哪有什么神明。”虞晚舟淡淡一笑,侧目朝策宸凨看了过去,只是她幅度很小,压根就没有人注意到罢了。 苏禾霓稍稍抬手,她身后跟着的侍女便是走上前,手里还端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木盘。 “你快嫁去白玉部落了,往后我们姐妹想再上一面,怕是很难了。” 说话间,她掀开了红布,木盘里放着的是两个精致的木娃娃。 淳贵妃瞧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两个木娃娃是谁。 她笑着夸赞道,“郡主有心了,瞧着眼眶红红的木娃娃,一瞧就是晚舟公主。” 虞晚舟淡笑着瞧了过去,果真与她有六分相似。 她拿起了盘子上的另一个木娃娃,这木娃娃与苏禾霓更是有九分相似,用在它身上的颜料更是炫彩,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约莫是颜料里加入了金粉。 “再昂贵的礼物,都不及郡主的这一颗心,公主你将模样似郡主的娃娃带在身边,想南蜀时,便瞧瞧这娃娃。” 虞晚舟垂眸看了眼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那双纤细的手,故作惊呼地道,“你这手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多细小的伤口?” 章节目录 第35章 你便是护佑我的神明 “没什么。”苏禾霓搭在她的肩膀上,亲切地同她道,“送你的礼物,我怎么能假手于人,自是要自己雕刻,才算得上是有诚意。” 淳贵妃在一旁恭维着她,什么话好听就捡着什么话说。 她们没有人注意到虞晚舟捏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着。 策宸凨候在一旁,神色凉薄地瞥了过去,视线在她的手上微微一顿。 “公主,此次剿寇多亏了你做内应,皇上要属下将过程详细禀报呈上,不知公主可否随我去一趟军机处?” 淳贵妃的声音戛然而止,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虞晚舟。 她?这么一个整日哭哭啼啼的怂包,居然能剿匪? 这说出去谁能信? 可这话是从策宸凨口里说出来的。 他与皇家有仇,自是不会胡诌什么。 苏禾霓亦是惊讶,“晚舟这么厉害?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禾霓你也取笑吗?” 她微微笑着,转头朝着策宸凨颔首。 冷面少年侍卫执剑转身,往前领路。 虞晚舟方要跟上去,却被苏禾霓一把拉住,“我陪你一道去吧。” 说罢,她又附耳同虞晚舟轻声道,“我知道你怕他,有我陪你,不用害怕。” 苏禾霓的声音虽然轻,可策宸凨却是耳力极好。 他身形未顿,只是脸色阴沉了下来。 虞晚舟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真的吗?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不等苏禾霓说话,那道熟悉的淡漠冷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军机处乃军机重地,没有皇上之命,闲人勿入。” 苏禾霓闻言面上一僵,显然地有些不快。 淳贵妃冷哼了一声,“策护卫,要不要本宫现在现在就去找皇上,为郡主请一道圣旨?” 苏禾霓的爹是南蜀最有权势的王爷,便是皇帝,都要在看她爹的份上,给几分薄面。 “淳贵妃请自便。” 策宸凨面上掠过一丝不耐,明明是同淳贵妃说话,可他的视线却是越过贵妃,看向了别处。 淳贵妃虽还未被封为皇后,但皇上命她代为执掌后宫十年,还从未有人这样折她的面子。 她恼怒不已,拉着苏禾霓抬步就上了石阶。 虞晚舟站在树下,一直到这两人走上最后一个石阶,正要命人去通报,她这才故作胆怯地出声,声音柔柔弱弱的。 “此番出门,田公公被查出有麻风,父皇现下正让御医检查龙体,贵妃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淳贵妃已经转身脚步急促地走下石阶,苏禾霓则是扶着贵妃,随她一路。 见她二人走下来,虞晚舟面上明显的一松,似是放心了下来。 她转过身时,红唇微扬,敛下的眸底深处掩着几分得逞的笑意。 “策护卫,请带路。” 策宸凨深深地瞧了她一眼,转身走在了前头。 走上御花园的石桥时,四下无人,清风吹动着池面上的荷叶,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绿色的荷叶上翻滚了几圈,滑落了水中。 虞晚舟走得很慢,她一路低着头,避开迎面袭来的风,离策宸凨约莫有五步之远。 少年在桥的一端停下了脚步。 “公主......还怕属下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虞晚舟怔了怔,待她反应过来之后,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人居然会介意这种事情。 策宸凨背对着虞晚舟,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他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属下冒犯了,公主......” “策护卫。”虞晚舟嗓音轻柔的打断了他。 闻言,策宸凨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去,抬头看着站在桥中央的公主。 清风吹拂着她裙摆的轻纱,虞晚舟低着头,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适才郡主说我有神明保佑,可若世上真有庇护我的神明,我想那应当就是你。” 策宸凨冷峻的面上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可他的眼神还是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公主为何要避开属下?” “避开?”虞晚舟一下子有些懵了。 她何时避开过? 适才她不是还主动在树下等他从宫殿里出来吗? 这从何说起? 虞晚舟怔怔地看着策宸凨,突然惊觉他指得是自己同他之间的距离。 她在桥的中央,而策宸凨已经走到了桥下。 “我......”她眼角瞥了眼池子,脚下一软,适才她忙着躲避风,倒是忘了自己在桥上。 脑海里不断闪过她坠入海底的画面,少女呼吸微滞。 见她身形晃动,策宸凨眉目一沉,快步走上了桥。 “是属下疏忽了。” 他伸出手,将佩剑的另一端递给了虞晚舟的面前,“公主若是不介意,属下带你下桥。” 少女也不同他客气。 她本来没这怕水的毛病。 先是因他用炮火轰炸了海寇的船舰,害得她坠入海底,后来又是被他推入浴池里呛了几口水。 这毛病,策宸凨自然是得负责的。 她拉着剑鞘的一端,走在策宸凨的身后。 这人生得高大,为她挡去了不少风。 虞晚舟低眸看着剑柄上随风晃动的红色剑穗,她还是觉着少了个平安结,如今着剑穗光秃秃的,委实难看了些。 他就这样挂在剑柄上,被人瞧见,定是会被笑话的吧。 ...... 从军机处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染红了天方的一角。 策宸凨护送她回了宫殿,正要离开,被她身边的侍女玉锦喊住了。 “策护卫且慢。” 玉锦领着一个食盒递给了她,脸蛋因小跑有些发红。 “公主说策护卫辛苦了,想来这个时辰侍卫的晚膳已经撤了,怕你没有东西时,特意让我备了些饭菜给你。” “替我多谢公主。” 他抬手接过,回了自己的侍卫房间后,就着屋外最后一道余晖,打开了食盒。 因皇帝怕他与其他侍卫交好后,策反侍卫,故而安排他一人独住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 这样倒也不错,他落得清静。 只是今日瞧着食盒里满是他喜欢的膳食,策宸凨心头有一处塌方。 自他策家灭门后,头一回感觉到了孤独。 章节目录 第36章 人人都说公主不如郡主 若是此时有人能陪他小酌一杯,倒是不错。 平武潜入宫内找到他的时候,策宸凨指着他挂在腰间的那个酒葫芦,“我们喝一杯。” “少主?” 平武震惊地看着他,觉着今日少主甚是反常。 平日里策宸凨每每看见他喝酒,总是蹙眉,虽是嘴上不说,可他知道少主不喜。 可血仇未报,他忿恨难压,唯有烈酒入喉,才得以舒缓。 “少主可是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无事,只是想喝酒了。” 平武见他神色冷淡,与往日并无不同,这才放心下来,将酒递了过去。 打开酒塞,策宸凨仰头喝了一口,清冽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沾湿了他的衣领。 待他喝完,平武接过酒葫芦,也喝了一口,又将酒葫芦递了过去。 策宸凨却是说,“够了。” 平武拿着酒葫芦的手僵在半空中。 少主说的喝一杯,还只是一口酒啊。 他自觉没趣,摸了摸鼻子,将酒塞盖上,把酒葫芦重新挂在了腰间。 “少主,你吩咐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就等君入瓮。” 策宸凨坐在石阶上,手臂搭在曲起的腿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餐盒里的吃食,闻言眉眼微叹,只是微微颔首。 昏暗的余晖落在清贵的少年身上,明明该是提枪纵马的年少岁月,他的眉宇间却是覆着沉沉寒意。 平武心头一酸,身形高大彪悍的大汉竟是眼眶发热,他别过眼去,一把扯下酒葫芦,猛地全数灌进了嘴里。 让少主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卧薪尝胆,还因为他险些暴露,让少主亲手处理了田公公,他实在是愧对策老爷。 平武离开皇宫时,明月照亮了大半个御花园。 宫殿内灯火通明,玉锦站在公主的身后强撑着眼皮。 虞晚舟用剪刀剪了剪了剪烛心后,将手里的红绳剪去一半。 案桌上的紫金香炉旁放着一个很是精致的木娃娃,是晚膳时苏禾霓派人送来的。 “公主是要做平安结送给郡主吗?” 玉锦的话让虞晚舟绕着红绳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了那个木娃娃。 她倒是险些忘了这茬,便是又命玉锦去取来金丝和黄绳。 禾霓郡主最是得宠,故而她身上的物件一贯都是最好的。 她喜欢明黄色,旁人只当她是因为那颜色是她最喜爱的椂棠花的颜色,故而旁人送她东西时,总是以明黄色为先。 虞晚舟原本也没将这事情摆在心上,人都有喜好,比如她就喜欢玄色,因为所有见不得光的玩意都能被黑色掩盖住。 可是去年生辰那日,苏禾霓到她殿内来时,偷偷在她首饰盒里拿走了一支簪子。 那簪子是一支金子打造成的凤簪。 每一个南蜀公主都拥有这样一支独特打造的凤簪。 彼时,她才知道原来苏禾霓喜欢的明黄色,而是皇家专属的金色。 属于她的东西,断然没有被别人窃取的道理。 当晚下了一场雷雨,她哭红着眼,拉着苏禾霓的手不放开,说是害怕雷电。 在那么多人眼中,她们向来姐妹情深,苏禾霓即便是不愿意,也得留下来陪她。 那晚,她们共睡一榻。 翌日一早,苏禾霓的侍女前来伺候她起身,她翻身的时候,哐当一声,当着玉锦的面,金簪掉落在了地上。 好巧不巧,太后身边的尹嬷嬷送来了几匹布料,正巧被她瞧见。 苏禾霓反应倒是快,她当即责罚了侍女,推说是她手脚不干净,又自责了一番,这才离了宫。 只是苏禾霓没有料到,尹嬷嬷是她有意安排的。 那几匹布料本该是她生辰当日送来,她偷偷去了库房,把布料都浇上了醋。 布料一遇酸,就会褪色,自是不能送人。 尹嬷嬷又是办事妥帖周到的人,生辰当日没有送到的礼物,自是翌日一早便要送来补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公主,我们这里总共也没多少金丝线,你要给郡主做平安结,怕是这些金丝都还不够用。” 玉锦愤愤不平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偏偏还必须要用金丝线。 苏禾霓送来的那木娃娃身上的颜料在烛光下亦是金光灿灿,与白日无异。 “郡主若是真为公主考虑,才不会送这样的物件。” 玉锦瞪着那木娃娃,百般不顺眼。 虞晚舟轻笑了一声,拿着金丝缠绕上了黄绳。 玉锦虽说并不是很心细的侍女,但总归是同她同仇敌忾的。 那些她看出来的事情,玉锦也看出来了,她不能说的事情,玉锦总是憋不住说了出来。 “不过是几条金丝线,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她用剪子剪断了黄绳后,又让玉锦取来了她的首饰盒。 “你自己打开,喜欢什么,便拿走。” 玉锦捧着首饰盒愣了一下, 跪在了地上,“公主,奴婢并非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郡主并非他们口中说的那么好,她对公主你也并非是真情实意。” 郡主博览群书,甚是有头脑,时常皇上遇上的困事,被她一两句无意的话找到了解决知道。 可玉锦觉着,郡主不过是爱出风头。 再者,外人也就罢了,连皇上也总是拿郡主和公主比较,总说若是公主有一半郡主能干,他就宽心了。 人人都说,晚舟公主不如禾霓郡主。 可玉锦却是觉着,公主金枝玉叶,何须同其他人比。 况且,她家公主只是爱哭了些罢了,可没有比郡主哪里差了。 这一年多来,淳贵妃下了不少肮脏手段,想坑害公主,可淳贵妃从未得逞过。 光是这一点,那禾霓郡主就比不上。 “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吗?”虞晚舟眉眼弯弯地看着玉锦,“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让你选一件我用过的旧物,我还觉得是亏待了你。” 玉锦眼眶发热,说话时便是有了哭腔,“公主殿下,奴婢什么都不要。” 公主的首饰不多,给她一个,便是少了一个,排场就少了。 “要你拿你便拿,本公主即将和亲,你害怕父皇少了我的不成?” 章节目录 第37章 公主所赠 不管她皇帝老爹心里有没有她这个女儿,但和亲的公主排场自是不能小,不能让她的婚事有损南蜀的国威。 最后,还是她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条翡翠项链给了玉锦。 月上柳树梢,宫内除了巡逻的侍卫外,再无人走动。 “今晚公主的寝宫怎么还点着灯?” 素日虞晚舟的寝宫熄灯最早,今日却是稀奇得很。 策宸凨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石阶之上,宫殿内的案桌前,素衣少女坐在烛光旁,正埋头不知做着什么。 她身边的侍女早就禁不住困意,蹲在一旁睡着了。 “公主即将远嫁去白玉部落,那里的人皆是饮血茹毛,她怎么睡得着?” 侍卫闲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策宸凨眉心微敛。 他转身离开了巡逻的侍卫队伍。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在巡逻时主动离队,惊得那一队的侍卫们皆是频频侧目,却不知该问些什么。 皇上虽然重用他,但从不曾信任过,早有密令交代他们,若是策宸凨又异动,可自行处理了他。 气氛在这一瞬僵持着。 侍卫们握紧了手里的佩剑,心里盘算着若是真打起来,凭他们这么多人,能否真的控制住策宸凨。 少年冷着一张俊脸扫过他们,淡淡地出声,“上次剿寇时,并未能赶尽杀绝,近日和亲在即,恐生变,我去公主殿前查探。” 公主最是胆怯,若是见到殿内涌入这么侍卫,定是会吓哭,倒不如让策宸凨独自一人去查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侍卫首领是这般想的,便是点头道,“策护卫想得周全,从即日起,就由你守在公主殿前,直到公主出嫁。” 案桌前的蜡烛燃了半截,随风摇曳,烛光明明灭灭的晃动着案桌上的身影。 虞晚舟拿起剪子剪下最后一刀时,她其实听见了那熟悉的沉稳徐徐的脚步声。 策宸凨放缓了脚步,以免惊动她。 他站在石阶的最高一层,看着殿内的小姑娘明明是一张困倦的脸,却是满目欢喜地搁下了手中的剪子。 “终于做好了。”她仔细的端详着手里的平安结,浑然没有注意到有人来的样子,又自言自语道,“不知明日策护卫会不会到这来。” “公主在找我?” 策宸凨迈步跨入殿内,周身带着外头的凉意,面上的冷淡却是比往日少了几分。 虞晚舟似乎是被他吓了一跳,吃惊地抬眼看着颀长挺拔的少年。 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自己,挡住了殿外呼啸卷进来的夜风。 虞晚舟愣了片刻,随即反应了过来,反手藏了什么东西在身后。 策宸凨看见了,他挑眉俯下身,“那是给属下的吗?” “......”虞晚舟还以为这人会当做没有看见,却不想竟是如此直接地问了出来。 昏黄的烛光照应在少女害羞的脸庞上,她低着头,眼眸半垂,磨蹭了一会,才迟缓地将自己亲手做的物件递了出去。 是一只红色的平安结,末梢处还挂着两个白色小玉圆珠的挂件。 深邃的眸底卷起不小的波澜,策宸凨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平安结上的那两个小玉圆珠分明是公主的那对白玉耳坠。 少年执剑的手微微握紧,他呼吸沉了半分,没有伸手去接。 他记得那对白玉耳坠,是她五岁生辰时,前虞皇后送她的生辰礼。 虞晚舟从宫里逃走时,没有带走它。 不过这些年她和前虞皇后的宫殿被封了,他也时时刻刻盯着,不曾有东西被盗走过。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铺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你不喜欢吗?”她声音哽咽,难过中夹杂着碎碎的失望。 策宸凨心头一震,他半跪在地上,双手平摊着伸到了虞晚舟的面前。 少女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将平安结递给他,她收回了拿着平安结的手。 冷面的少年侍卫怔了片刻,迟疑不解地抬头看她。 公主这是后悔了? “把你的佩剑给我。” 策宸凨微微颔首,拿起佩剑递了过去。 面前的小姑娘低头又剪了一条红绳,穿过平安结,系在了红色剑穗上。 她的手法并不是很熟练,但神色很是认真。 策宸凨看着她手上的一番动作,不曾眨眼过。 也不知公主是怎么做到的,几个动作之下,就将平安结牢牢地系在了剑穗上头。 少年的目光凝在那双白皙纤细的玉手上。 这双手与他满是剑茧的手甚是不同,干净,灵巧。 “我想了想,剑穗上没有平安结,我......还是不放心你。” 她没有再说倾慕他之言,可策宸凨却是想起了那几句言语。 “公主不必担心属下。” 他拿起佩剑,站了起来,方要转身,脚步才转了个方向,却又僵在了原地。 后槽牙磨了磨,他看向虞晚舟,神情认真,“公主也不必担心和亲。” 他丢下话,转身匆匆离去,仿佛是怕虞晚舟追问。 少女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快要燃尽的烛火。 夜风袭面时,她才回了神。 适才,策宸凨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样么? 虞晚舟摸了摸腰间的那半包迷魂散。 其实她早就有了打算。 大不了就等白玉部落的首领入京迎娶她时,在她出嫁之前,也让他得了所谓的麻风病。 只是不知道策宸凨他想做什么。 虞晚舟向来没有让自己有惧怕之物的可能。 她知道自己怕水,屏退了玉锦后,故意在御花园的荷花池旁站了一会,站得有些累了,便是蹲下敲着自己的小腿,纾解酸疼。 没敲几下,她就听见了谈话声。 “少主放心,那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策家军的人,便是那个狗皇帝起疑去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办事向来牢靠,近日皇宫守卫森严了不少,你不必再进宫,所有的事情自己看着办。” 这个被称呼为少主的人声音凉薄冷清,甚是熟悉。 虞晚舟一听就知道是策宸凨。 他这是想做什么? 即便少女的呼吸再轻浅,却还是没能逃过策宸凨的耳朵。 听到这隐蔽的地方有第三个人在场,这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不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38章 公主一心护他 春日里柳丝飘拂,垂荡在荷花池面上,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柳絮似雪,飘在整个皇城上空。 虞晚舟听不见声音,心下正纳闷得紧,方想抬头望去,就被一股力量拽起,她脚下不稳,直直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少年紧抓着她的肩膀,待看清楚是谁后,神情微愣,手已经松开了力道。 平武警惕地盯着虞晚舟,见自家少主要放人,不动声色地提起了手中的刀。 虞晚舟到底是公主,不能让她知道他们还养了一批策家军。 他还未动手,就见这小姑娘并不害怕,反倒是想找到了依靠一般,主动扑进了他家少主的怀里。 平武愣在当场,提起刀的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迟疑看了眼少主,见少主他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一会,最后轻轻环绕过公主的后背,落在她的细腰上。 平武一阵尴尬,索性转过身去给他们把风。 眼不见为净。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情! 怀中的少女不住的在发抖,她声音哽咽着,“幸好碰上你了。” “公主......发生了什么事情?”策宸凨不确定地问道,阴郁好看的眉眼间勾勒出星星点点的冷意。 虞晚舟呜咽地压着哭腔,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似乎害怕极了。 “淳贵妃的人......追了我许久......” 她的话没有说全,策宸凨倒是听明白了过来。 淳贵妃派人暗中对她下手,可是这一切并没有理由。 虞晚舟是即将和亲的公主,她出了什么事情,最后还是得要淳贵妃生的公主顶上。 无缘无故的,淳贵妃怎么会对她动手? 少年眼眸半眯,落在她腰间的手慢慢地收着力道,深邃的眼眸酿出晦暗莫测的色泽。 “我适才经过御花园......碰上淳贵妃同一个侍卫......之后我就被发现了......” 腰间的力道即刻松开了些许,虞晚舟垂眸勾唇,她埋首在策宸凨的怀中,这人自是不会看见她得逞的笑意。 意外听了一桩深宫秘事,平武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去。 主仆二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 淳贵妃的那点破事,倒不是今日才听见。 十年前就有这样的传言,说淳贵妃生的第一个公主,并非是皇上的骨血。 只是着传言一直被压着,如今几乎没有人提起了。 但只是没有人敢说,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忘了这一桩传闻。 想来,这晚舟公主是撞见淳贵妃私会情郎,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公主,属下送你回寝宫。” 策宸凨淡淡地出声,说话间,已经松开了落在她腰间的手,身子也往后退了一步。 虞晚舟似乎这会儿才惊觉自己的行径过分了,从他怀里退了出去,便是垂着脑袋,也能看见她此时脸颊娇羞得泛红,面上还挂着泪痕。 策宸凨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虞晚舟有些手足无措地朝着他行了一礼,这才抬步往前走。 她始终低着头,以至于经过平武身旁时,平武心中起了个纳闷又荒唐的问题。 公主适才似乎眼里就只有他家少主,那......究竟看没看见他?、 应当是看见的,毕竟他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身形彪悍,很难让人忽视。 若是公主装作没有看见,那实在是让人很难不去怀疑她刚刚听见了他和少主的话。 正当平武纠结着要不要动手时,走在前方的虞晚舟脚步顿下,迟疑地抬头看了眼策宸凨,又回头看向了平武。 被氤氲的水雾笼罩着的眼眸满是不安和害怕。 “策护卫......我们适才抱在一起,他会不会......” 虞晚舟迟疑地咬着下唇,脸蛋在说到抱在一起的时候,声音随着脑袋低下,细如蚊吟。 公主似乎只关心这件事情。 平武面上一松,握着刀柄,朝她行礼道,“公主放心,属下什么都不会说。” “真的吗?”虞晚舟却是不怎么相信,伸出小手拉了拉策宸凨的衣袖,轻声同他道,“他真的不会向父皇告你的状吗?” 她是公主,即便此事被她皇帝老爹知道了,顶多不过是好言规劝,毕竟还得请她去和亲,自是不能对她太凶。 可策宸凨不同,他被拿捏住了这个把柄,那狗皇帝还不趁机除了他。 公主担心的并非自己的闺誉,而是策宸凨的性命。 平武低着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公主一颗心都扑在他家少主身上,即便真的被她听见了什么,她也不会谋害少主才是。 平武单膝跪在了地上,又道,“公主殿下,今日是属下最后一日在宫中巡逻,过了正午就离宫了。” 公主殿下只信策宸凨,故而抬眼见这冷面侍卫对自己微微颔首,这才抬头又看了看天空。 “时辰差不多了,本公主正巧要去一趟南宫门,一起吧。” 公主这是要亲自盯着他离宫。 平武倒也愿意,每次他从宫里头出去,总要费上一波折,如今宫里守卫比往日更森严戒备,他本就头疼如何出宫。 有公主在侧,出宫自是好办。 平武应了一声,随即起身。 正如策宸凨所说的那般,今日宫道里遇上了好几队巡逻的侍卫,平武一直低着头,只是因他跟随在公主之后,那些侍卫瞧着他眼生,便是没有拦下多问什么。 到了南宫门,亦是如此。 守宫门的侍卫不疑有他,连出宫的宫牌都是粗粗看了眼,便是放他离开。 亲眼看见平武出了宫,虞晚舟长舒了一口气。 策宸凨见状,不由地勾唇,“公主很害怕吗?” “当然害怕,若是因为我连累你,我宁愿刚才被淳贵妃的人抓了去,也不要碰上你。” 策宸凨几乎是震了一下,他呼吸沉了半分,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 公主原来是这么想的。 适才在荷花池边,他眼角瞥见了平武提刀的手,他默不作声,是默认了他的行径。 公主若真的听见了他的秘密,便是......留不得了。 可公主却是只顾着他的安全,倘若落入淳贵妃的手里,是什么下场她并不是不清楚。 章节目录 第39章 潜入寝宫 前虞皇后的死状,他想虞晚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他垂首时,虞晚舟那张娇憨的脸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湛湛深沉的黑眸中。 “他真的不会再进宫了吗?” 小姑娘面上布着几分担忧,似乎有些不放心。 见他点头,虞晚舟这才安心地拍了拍心口,“如此我便放心了。” 宫道深长,两人在尽头碰上了坐在轿子上的淳贵妃。 虞晚舟心虚地瞥了眼身后的少年,低着头,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了红墙绿瓦下面的那道阴影处。 策宸凨侧了侧身,恰到好处的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策宸凨皱眉警惕地盯着淳贵妃的那轿子,执剑的手按耐不动。 淳贵妃高坐在轿子上,瞥了虞晚舟一眼,红唇上扬,抬手命抬轿的宫人停下。 “公主自暮江城回来后,似乎与策护卫走得非常近。” 冷面俊首的少年侍卫面色一沉,移步侧身,正欲有所动作,却听身后的少女低低柔柔地开了口。 “我不慎扭到了脚,恰好遇上了策护卫,这才命他送我回宫。” 淳贵妃的视线从这两人身上移开,闲适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昨夜皇上才与本宫提起过,要换了你身边那不尽心的侍女,本宫念着公主与她主仆情谊颇深,并没有当场答应,今日却是觉得,公主身边的人的确该换下来了。” 通常被换下来的宫人,大多打发去了浣衣宫做最脏最苦的活。 虞晚舟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却是始终维持着淡淡的笑意。 “我和亲在即,要准备不少东西,身边也就她一个办事牢靠的人,这才差她办事。” “公主的意思是指本宫亏待你了?”淳贵妃说话轻轻柔柔,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虞晚舟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她抬起脸时,眼眶发红,铺着一层水意,在日光下闪着泪光。 “晚舟不知说错了什么话,让贵妃娘娘竟如此想我。” 淳贵妃见状,心下一沉,烦躁不已。 这虞晚舟的眼泪怎么说来就来? 她绵里藏针的话好似打进了一块软绵绵的棉花中,棉花毫无损伤,倒是她自己不讨好。 淳贵妃勾了勾红唇,放低了语气,“公主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是,应当再派几个宫女伺候你。” 说罢,她睨了眼轿前随行的几个宫女。 “这几个都是本宫用的顺手的宫女,你挑一两个带回寝宫去。” 虞晚舟摇了摇头,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眨眼之间,眼泪夺眶而出,一路滑过脸庞,荡在她的下巴处。 “多谢贵妃好意,只是贵妃训练宫女劳累,好不容易有几个称手的,都给了晚舟,怕贵妃你身边没有伺候得力的人。” 淳贵妃缓缓地挑眉,视线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本想嘲讽一两句,可又怕惹她哭。 这虞晚舟一哭起来能哭上几个时辰,到时候惊动了西宫那位太后,她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太后不喜欢前虞皇后,但更不喜欢她淳贵妃。 “既如此,那就等新一批宫女入宫时,本宫再派几个贴心的给你。” 等到那时,都是秋后的事情了,届时虞晚舟早就嫁去白玉了。 虞晚舟曲着双膝,行了一礼,“让贵妃记挂了。” 一轿两人,分道而行。 在跨出宫道门的时候,虞晚舟靠在了宫墙上,闭眼长舒了一口气。 策宸凨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看来,只要公主能安然去和亲,淳贵妃应当不会再对你动手了。” 适才她并不是非要强塞自己的人安排在虞晚舟的身边。 约莫只是试探罢了。 “可......我不想去和亲。” 少女仰起小脸,眸底还蓄着未散的氤氲。 她深深地看了策宸凨一眼,没有再说话,低头转身,脚步加快了不少。 策宸凨没有即刻跟上去,转头侧目,扫了眼那顶轿子,湛湛黑眸像是坠入了幽深的潭水底一般,寒意彻骨。 轿子抬出了另一道宫门时,乌云遮日,挡去日头后,一下子就有了凉意。 淳贵妃摸了摸后颈,蹙眉命宫人加快脚步。 “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周身的冷意?” 她哆嗦了一下,嫌宫人脚速慢,又骂了几声。 直至夜幕降临,天色完全的暗了下来,皇宫各处都挂上了灯笼时,虞晚舟都没有再出过寝宫。 月凉如水,当巡逻的侍卫经过寝宫时,侍卫等人皆是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公主的宫内依旧点着灯,只是昨夜那娇小的身影没有再出现在宫殿内。 策宸凨执剑,踱步在宫殿外头。 玉锦端着果盘走出来时,正巧瞧见了他。 “公主还没有睡吗?” “公主早就睡下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稳,在梦里面也哭,我见她怕黑,便是点了一盏守夜灯给她。” 策宸凨眉心跳了跳。 在梦里面也哭? 应当是梦魇了。 “屋内可点了宁神香?” 玉锦叹气,“点了,但是公主不喜欢那味道,让我撤下了。” 大婚在即,公主休息不好,脸色自然难看,到时候被白玉部落的首领嫌弃了可该怎么办? 玉锦想及此处,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端着果盘离开。 策宸凨见她同那巡逻至此的侍卫队一并走远,他谨慎地环顾了一圈,见四下无人,这才跨步迈进了寝宫内。 他颀长高大的身躯倒影在纸窗上。 眼前的少女躺在床榻上,蜷曲着身子,眼角还有未干的眼泪。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竟是哭得连鼻子都红了。 策宸凨垂眸看着她,眼角瞥见佩剑上的那条剑穗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着。 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犹豫了片刻,从脖颈上取下一个药囊,藏在了公主的枕头底下。 这香囊里放着一些宁神的草药。 自策家灭门后,他终日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策家那些流淌着鲜血趴满了尸体的院子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后来平武给他寻了个这么一个药囊,倒是有奇效,自那日后,他也能入睡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关系匪浅 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惊雷响过几个,夜风吹动了半扇窗。、策宸凨双手环抱着佩剑,走了过去,步伐较往日有些快。 他伸手关窗时,抬眼扫了过屋内,床榻上的小姑娘睡得倒是安稳,连翻身都没有。 淳贵妃向来对公主是表面上的关心,公主的寝宫窗户关不牢,玉锦向内务府说了好几回,都没有人来修。 去年拖到了今年,玉锦再去说时,内务府的人直接同她说,“公主都快嫁去白玉部落了,且不说修了也是无用,就那儿的人都是住的帐篷,帐篷漏风比这窗户还严重,公主早日习惯,也不是什么坏事。” 玉锦气不过,却不敢同虞晚舟提起此事,怕又把她惹哭了。 一道刮风下雨的日子,玉锦就时时刻刻的盯着这扇窗户,怕被吹开。 玉锦瞧了眼公主并未被响雷吵醒,便是急急忙忙地跑开关窗,却见窗户已经关上,靠窗的小榻上的茶几落了几道雨。 抬眼又瞧见策护卫的身影站在窗前,便是心知肚明。 “策护卫。”她抱着一柄伞出去,递给了他。 策宸凨低头侧目淡淡地扫过那柄伞, “不需要。” 玉锦噗通噗通跳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坠了下去。 她双手捧着伞,僵持在半空中。 “今夜多谢策护卫帮忙关窗。”她再次鼓起勇气,咬着下唇,不敢抬头去看少年。 策宸凨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侧过身不再去看她。 夜风吹着她的双手,着实的冷。 玉锦僵持了一会,便没再坚持。 “其实,我一直想同策护卫你道谢,六年前我被田公公欺辱,险些跳井,多亏了策护卫将我救下......” 淅沥的雨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她握着那柄伞的手不住地用力,连指尖都泛白了。 “屋里头只有公主一个人。” 策宸凨淡淡地出声,目视着前方。 对于她说起的那些往事,似乎压根不感兴趣。 玉锦呼吸滞了滞,愣在原地,看着少年淡漠凉薄的侧脸,她准备了好久的心里话在这一瞬被他的冷漠砸的半点不剩。 她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半响过去,她抱着伞,眼眶一酸,红了一圈。 “不管怎么样,多谢策护卫救过我。” 她抱着伞,朝着策宸凨俯身行礼后,转身就往寝宫内跑了去。 策宸凨蹙眉转头看了过去,甚是不耐。 这有什么好哭的? “六年前,我并未救过宫女,你应当是记错了。” 少年冷漠的说完,慵懒闲适地靠在窗前,阻挡着风雨。 玉锦跨进门槛的脚微微一顿,眼泪夺眶而出,她捂着嘴,跑了进去。 六年前......那田公公倒是的确招惹过他。 彼时少年心性颇重,遇事不如现在沉稳能忍。 田公公当他的面骂了几句他爹娘,他转头就将田公公变卖宫中物件的事情禀明了皇帝。 当时人赃俱获,田公公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贬去浣衣宫办事一年半,才重回皇帝身边。 倒是的确听闻有一个被田公公逼迫对食的宫女,因祸得福,对食之事因田公公受罚而就此作罢。 这场雨一直到翌日清晨,都没有停下来,倒是没有昨夜那么大了。 虞晚舟醒来时,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身子。 她很少会睡得这么香。 纤细的手无意间摸入枕头底下,竟是摸到了一块东西。 她拿了出来,竟是从未见过的药囊。 虞晚舟凑近嗅了嗅,这味道似陈相识,却不知是在哪里闻到过。 她洗漱了一番,坐在铜镜前,玉锦在她的身后挽着她的秀发。 “你当真没有不知道这药囊是从何而来?” 虞晚舟看着手里的药囊,头也不抬地问着她。 玉锦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没有听到回答,虞晚舟眉心挑起,抬眼看着铜镜里的玉锦,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你哭过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锦的这一双眼睛哭得甚是红肿。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虞晚舟没有再问下去。 哭这件事情,她最是有经验了。 起初自己哭一场,哭过了,再大的事情也就熬过去了。 可若是旁人关心追问,多问一句,哭的人心里头更是委屈一番,那眼泪更是止都止不住。 是以如此,虞晚舟安静的等她为自己梳妆,等最后一只簪子插入秀发之中,她才淡淡地道,“今日你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去休息吧。” “公主......”玉锦一愣,僵在原地,却是不愿意离开,“奴婢没事,不用休息。” 虞晚舟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了她。 “既然如此,那你拿着牌子出宫一趟,帮我买些物件,什么好玩有趣,帮我买什么。” 虞晚舟到底是不放心她,她撑着伞,陪玉锦一道走到了南宫门。 恰好遇上办事回宫的策宸凨。 玉锦心头一酸,低着头取了出宫的腰牌,便跑了出去。 虞晚舟愣了一下,想开口喊她,可转念一想,却又作罢,招来一个侍卫。 “我的侍女帮我出宫采买些东西,世道不太平,我不放心她,你去陪她走一趟,倒不用跟的太紧。” 侍卫颔首,抬步跟了上去。 如此安排,虞晚舟倒是放心了一些。 她转头看见策宸凨,便是将伞高举着,可策宸凨实在是太高了,她要踮着脚尖,手里的伞才能够到他的头上。 守宫门的侍卫们虽是默不作声,却是频频侧目。 策护卫同晚舟公主,关系匪浅啊。 不过想来也是,他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亲近一些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策宸凨看见身旁的小姑娘拼命的高举着伞,顺手便从她的手中接过了伞。 “公主,属下送你回宫。” 他说话时,眼角瞥着身后那些正望这里看过来的侍卫们,不动声色地暗示着虞晚舟。 少女微微一笑,“如此,便劳烦策护卫了。” 春日的最后一场雨,密而细,连线成了雨幕。 身形高大的少年与娇小玲珑的少女并肩走过枝繁叶茂的老树下,满地的落樱皆是被风雨打落下来的。 章节目录 第41章 没有礼数 策宸凨有意走得慢了一些,将伞完完全全地遮在公主的脑袋上方,却被她抬手推了一下。 “适才我并非是要给你打伞,只是舍不得我亲手做的剑穗被雨打湿了。” 小姑娘娇羞低着头,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策宸凨将伞收了回来,但还是往她头上偏了几分。 他出宫办事,本就被雨淋湿了,伞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 “对了策护卫,你可认识这个?” 晃荡在虞晚舟指尖的那个药囊映入少年侍卫的黑眸中,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冷声道,“不曾见过。” “那你帮我查查,昨夜不知道是谁藏了这东西在我的枕头底下,我怕是淳贵妃......” 来路不明的东西,她自是不会留在身上。 只是这药囊的味道有些熟悉,所以她才没有扔了。 闻言,策宸凨从她手里拿过那药囊端详了一番,又还到了她的手里。 “里头装的是普通草药,有宁神之用,公主戴在身上也无妨。” 虞晚舟蹙眉,她仰起小脸,看着少年清隽冷沉的侧脸,困惑不解,“可我担心是有心之人......” 宫里头的人,人心都隔着肚皮,谁也看不透对方在想些什么,更何况这药囊都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要不,你好是帮我处理了吧。” 她将药囊递了过去,那小心翼翼不敢拿的样子,刺痛了策宸凨的黑眸。 公主在这宫里头生存,并不比他轻松。 他不会相信谁,而公主却是不敢相信谁。 策宸凨思忖了一会,淡淡地出声,“看这针脚,倒是与浣衣宫的李嬷嬷甚是相似,也许是她深夜送过来的。” 李嬷嬷与前虞皇后跟前伺候的徐嬷嬷相交颇深,虞晚舟回宫后,她私底下也照看过不少的事情。 偷摸着送一个宁神的药囊,倒的确像是李嬷嬷能做出来的事情。 况且,此事李嬷嬷的确也不能声张。 若是被淳贵妃知道谁待她好,那人可就惨了。 此事她自是不能去找李嬷嬷求证,以免被淳贵妃的人看到,带来不必要的祸事。 “那你巡逻路过李嬷嬷时,帮我道声谢谢。” 虞晚舟低头将药囊正收进袖子中,却被策宸凨出言阻止了。 “我见其他人用药囊,都是挂在脖子里的。” “原是这样。”虞晚舟微微颔首,依言挂在了脖子里,拉开衣领,将药囊塞进了贴身的中衣里。 风中卷着雨,席面带着几分的凉意,可策宸凨却是觉着浑身甚热,风不够凉快,他磨着后槽牙,神色晦暗了几分。 虞晚舟侧目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撇撇嘴,不再说话。 好端端的,这人又是怎么了? 虞晚舟觉着,这药囊应当也给他一个。 南宫门口,站着一个撑伞的侍女,正愣愣地看着老树下的两道并肩同行的身影发呆。 玉锦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 策护卫不是不需要伞,只是他要的,是公主给的伞。 那个受了虞晚舟之命的侍卫在不远处等了片刻,忍不住上前道,“玉锦姑娘,你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宫里?我可以帮你去拿。” 侍女出宫一趟,手续甚是繁琐。 那侍卫以为玉锦是怕麻烦,这才急哭了,他出言想帮忙,却是见她摇摇头,转身走向了闹市。 这场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好几日,直到白玉部落首领进城的那日,才放了晴。 淳贵妃一边为皇帝穿着龙袍,一边笑着道,“果真是喜事一来,天公都做美。” “你自是心里头最美。” 皇帝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 两人皆是满上一松。 只要虞晚舟嫁去白玉部落,那淳贵妃膝下的公主自是免去了和亲之苦,而南蜀也没有了战事的担忧。 这两人自是欢喜。 策宸凨执剑守在殿外,面色冷峻无异。 他身边的另一个侍卫却是哆嗦了一下,纳闷地摸了摸后颈,“不是都入夏了么?怎么风里还是有凉意?” 那侍卫转头看了眼策宸凨,犹豫了半响,还是转头看向了前方。 这人也就向皇上禀报事情的时候,会多说话,平日里他从不与他人言语。 倒也不是,前些日子他同晚舟公主共撑一伞的事情,传的满皇城人尽皆知。 就连坊间的人都在说,这晚舟公主与其嫁去白玉部落受苦,倒不如嫁给这个罪臣之子,好歹是留在了南蜀。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愿。 淳贵妃绕到皇帝的身后,取了腰带给他穿上,手却是落在皇帝的腰上不肯扯回。 狭长的眼睛扫了一眼那个站在宫殿门前的少年侍卫身影,她勾了勾红唇。 “昨日臣妾听了一个笑话,想说给皇上听。” “哦?是什么笑话?”皇帝不疑有他,侧目看着身后娇媚的脸蛋。 淳贵妃虽是年纪大了,却是风韵犹存,比宫中不少年轻的妃子都美,让皇帝百看不厌。 “臣妾听说,晚舟公主与策护卫关系甚好,私下不分尊卑。” 皇帝一听这二人竟是牵扯上了关系,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嗓音里透着几分的怒意,“什么叫不分尊卑?” “据说不少人都瞧见了他二人共撑一伞。” 这何止是不分尊卑! 简直是没有礼数! “很多人瞧见了?”他压着怒意质问了一声。 淳贵妃扬起的唇角弧度渐深,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候在宫殿门外的策护卫,又道,“是啊,臣妾起初也不信,查问了几个人,他们都说的有板有眼。” “对了,臣妾还想起了一桩事情。” 她的手落在皇上腰间,指尖轻缓地爬上了他的肚子,“有一日我在宫道里碰上了晚舟公主,她扭伤了脚,伺候在身边的却不是她的贴身宫女,而是......” “谁?还能是策宸凨那小子不成?” 淳贵妃的话没有说全,皇帝的脑子里已经呈现出了虞晚舟被策宸凨一路参扶着回宫的画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策家和虞家始终是他的心腹大患。 若非此番和亲需要嫡亲公主,再加上淳贵妃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这才不得不找回流落在民间的虞晚舟。 章节目录 第42章 谁才是真正被拿捏住的人 “策护卫就在外头,陛下何不召他进来问问?” 淳贵妃从他的腰间收回了手,娇嗔地道,“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臣妾可不是那种嘴碎爱传是非的人。” 策宸凨身旁的那侍卫亲眼目送着他进去,手心里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 其实同策宸凨办事,最是轻松。 一来他武艺高强又心思缜密,事情一向办得妥帖,二来是他虽然沉默寡言,但从不推诿职责,也从不抢功。 那侍卫念着自己不想失去这么好的拍档,故而偷偷塞了一点银子给路过的宫女,让她去把晚舟公主请来。 宫女去公主寝宫时,迟了一步,眼睁睁地瞧着禾霓郡主跨进了殿中。 她犯愁地在外头来回踱步。 禾霓郡主可是得罪不起的贵人,便是皇帝见她,也要卖几分薄面给她。 宫女听着殿内的动静,似乎是在下棋。 虞晚舟坐在小榻上,百般无聊的捏着手中白子,翻来覆去的看着。 “今日这棋盘可不难。” 苏禾霓低声轻笑着,挑眉看了棋盘的一角,暗示着对面的草包公主。 虞晚舟扫了眼小榻上的棋盘,的确是不难,她四岁是就已经会下。 可难的是她如何在苏禾霓面前毫无痕迹地掩去自己的棋艺。 纤细的手指夹着白子,她觑了眼对面笑盈盈的苏禾霓,抬起手指,故作不确定落在一处上空,“这儿?” “你问我做什么?教了你整整一年,若是你连这盘棋都要我暗示了才能赢我,那我可要怀疑自己的教棋能力了。” 白棋在棋盘的上空绕了一圈,犹犹豫豫着,半响都未下一子。 苏禾霓却是甚有耐心,没有半点催促她,只是端起了手中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秀眉微蹙,抬手将那盏茶递了过去。 “凉了,去换一盏热的。” 待苏禾霓的侍女端来了热茶,虞晚舟手中的白棋终于落在了棋盘上,随后又捡起了五颗被白子包围住的黑子。 她欢欢喜喜地将黑子摆在了空的棋碗里,一抬眼就见一颗黑子落入棋盘。 “公主,你又输了。”苏禾霓微微叹气,“那么多路,你偏偏走了最差的一条。” 虞晚舟娇憨的脸上满是失望,“我就说,我不是下棋的料,你非要教我。” 其实,这苏禾霓的棋艺的确不错,但绝非超然。 三年前,在皇城内开了一家棋社,放出话来,说是谁能下棋赢过棋社老板的千金,便是能得到黄金五百两。 一时间,皇城内但凡会下一两个棋子的,皆是去了那棋社。 三年过去了,始终没有人赢的那黄金五百两。 可人人都传,这棋社老板的千金,是南蜀的第一下棋高手,甚是风光无限。 但又过了小半年,坊间又传出苏禾霓郡主也是下棋高手,她与棋社老板的千金是王不见王。 至于这苏禾霓下棋是怎么被人推崇的,不少人都忘记了缘由,可虞晚舟却是没忘。 自从她回宫,苏禾霓便隔三差五的入宫陪她下棋,虞晚舟不愿意出风头,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每盘棋局都输给了她。 岂料苏禾霓竟是飘了,让人在坊间传话,说什么皇室中人皆是她的手下败将,皇帝亲自命她教嫡亲公主下棋。 踩在她身上得到了盛名,整个南蜀都知道,她这位嫡亲公主胆怂又草包。 玉锦起初知道的时候,气得不行,想着法子劝说虞晚舟离苏禾霓远些。 可虞晚舟却是乐得其所。 那些人越是把她当成无用的草包,那么她在淳贵妃的眼里就越是没有威胁,如此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南蜀人人都会下棋,你身为皇室公主,不下得一手好棋,可是会有损皇室颜面的。” 耳边是苏禾霓毫无真心实意的碎碎念,她不过是想显摆自己优胜过公主。 玉锦听不下去,拿起茶壶,将苏禾霓的半盏茶沏满,“郡主请喝茶。” 这才让苏禾霓停歇了下来。 虞晚舟微微叹了口气,抬眼往窗外看去,却是瞧见了有一个宫女神情焦灼地来回踱步。 她当即起了身,苏禾霓抿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她,惊讶道,“不下了?” “我们出去走走,今日太阳不错。” 连着下了几日雨,一直闷在屋子里,的确是该出去透透气。 苏禾霓便是起身,与她挽着手,“听闻宫里种了不少名贵罕见的兰花,我们去瞧瞧。” 虞晚舟微微颔首,眉眼弯弯地同她一道走出了寝宫。 那宫女一见她出来,当即走了过去行礼。 “公主,有个侍卫让我给您传话,请您去一趟淳贵妃那儿。” 苏禾霓闻言,当即沉下脸。 宫里的人都知道淳贵妃和虞晚舟是什么样复杂的关系。 这虞晚舟进了淳贵妃的寝宫,可没什么好事。 虞晚舟敛着眉眼,她适才注意到了,这宫女说起侍卫时,加重了语气。 侍卫......是与策宸凨有关? “晚舟别怕,我陪你一道去,想来有我在,淳贵妃不敢把你如何。” 闻言,虞晚舟轻轻笑了笑,“淳贵妃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 被拂了面,苏禾霓自是面上笑意微僵。 虞晚舟顿了顿,又道,“不过幸好你今日进宫陪我,不然真要我一个人见她,我的确是有些慌。” 听了这话,苏禾霓的眉眼才舒展了开来,含笑地拉着她就往淳贵妃寝宫的方向走去。 虞晚舟看着她风光得意的样子,敛下失笑的眉眼。 苏禾霓的喜怒全在她的一两句话内变化着。 她自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虞晚舟,却不知道真正被拿捏住的是她自己。 穿过几道宫廊,便是到了淳贵妃的寝宫。 太监进殿通报时,虞晚舟和苏禾霓一起候在外头。 少女微微侧目,看了眼那位候在门口的侍卫。 这侍卫冲着她微微颔首。 她心里便是门清,是这侍卫让那宫女找她来的。 苏禾霓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道,“奇怪,这策护卫怎么也在这里?” 虞晚舟移动了一下身子,贴着苏禾霓,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策宸凨正跪在殿内。 章节目录 第43章 不知何错之有 苏禾霓看向守在门口的那侍卫,打听着消息,“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上听到了公主你和策护卫的一些传言。” 侍卫说话,简言意骇,他也没有说是从淳贵妃之口传出的。 闻言,苏禾霓愣了半响,转头看向虞晚舟,“你同策宸凨?” 少女一听这侍卫的话,她便猜到了。 衣袖又被苏禾霓拉住。 “你去年回宫的时候,我不就同你说过么,这策宸凨绝非好人,你怎么还与他牵扯得不清不楚?若是被白玉部落的首领听到了,你往后的日子可还怎么过?” 苏禾霓模样很是着急,她来回走着,甚至还跺脚。 “这样,一会进去了,你别说话,全由我来说。” 苏禾霓卷起了袖子,沉着脸,满是怒意。 “这策宸凨狼子野心,他接近你,一定是想借由你毁了和亲,激怒白玉部落,让他们发兵南下!” “他这是拿你当棋子使呢!”苏禾霓哼了一声,又道,“若是此计真成了,他的确是报仇雪恨了,可你岂不是会被南蜀百姓唾骂!” 往后世人提起她这位嫡亲公主会怎么说? 定是说,红颜祸水没有半分的检点,在和亲之前与侍卫不清不楚,毁了联姻,害得战火又起。 虞晚舟很是平静得看着她,耐着性子等她说完。 “我与他之前的事情,若是真由你来说,那反倒真的是不清不楚。” 到底传闻之中,是她与策宸凨的流言蜚语。 传进了她皇帝老爹的耳里,却让苏禾霓这一个外人来解释。 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那侍卫静默地站在一旁,心里不由得为公主松了口气。 好在公主还没有愚钝至此。 若是真听了禾霓郡主的话,公主和策宸凨的下场可不是很好。 公公站在门口,朝着公主和郡主行了礼,尖锐的嗓音响起,“公主,郡主,请进。” 虞晚舟一进去,不等她皇帝老爹发话,便是自觉的跪下。 皇帝瞧着她跪下时,眼眸微闪。 淳贵妃瞧出了皇帝的心软,便是掩嘴轻笑地问着,“公主跪在策护卫的身边,这是做什么?” 此言一出,皇帝又重新审视了跪在地上的这两人。 不知怎的,愣是品出了一出棒打鸳鸯的味道。 他冷哼一声,冲着虞晚舟呵斥道,“起身!” 虞晚舟知道他眼里的自己和策宸凨是什么样的画面。 可不气气她皇帝老爹,她这下跪的可不值得。 是以如此,她双手交叠高过头顶半寸,俯下身行了一礼,柔柔弱弱地说了一句,“儿臣不敢。” 她皇帝老爹嫌她同策宸凨跪在一起刺眼不爱看,她更是不会让他如愿,她非要跪着。 皇帝皱着眉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对着站在一旁的苏禾霓挥挥手,示意着她。 苏禾霓随即弯下腰要去扶她,“晚舟,有什么事情,你同皇上好好说,认个错,皇上定然也不会责罚于你。” 认错? 虞晚舟低着头,任凭苏禾霓怎么拉她,都没有将她拉起来。 “儿臣......知道父皇龙颜大怒,却不知自己有何错?” 皇帝约莫是真的被她气着了,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倒,靠在了椅垫上。 淳贵妃也是没有想到这哭包公主居然会这么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抬手轻拍着皇帝的心口,帮他顺着气。 “公主殿下,你说话可要三思啊。” 苏禾霓亦是被她惊到了,轻声地同她道,“晚舟你怎么回事啊?” 策宸凨亦是侧目深沉地瞥了她一眼,又很快地收回了目光。 他不想因为自己看她,惹得这狗皇帝又迁怒于公主。 那双明亮的杏眸在她抬眼时,渗出了薄薄的水意,氤氲着在眸底。 虞晚舟再开口时,声音哽咽颤抖,似是很委屈。 “儿臣真的不知自己何错之有。”她低低柔柔的嗓音,没有半点气势,旁人听着,都会觉着错不在她,她是无意之过。 可偏偏就是因为这样,皇帝有怒不能冲她发作,这心头憋得犹如火烧。 “儿臣被海寇抓走时,生死一线,是策护卫在海中救下了我。” “儿臣并非是忘恩负义之辈,回宫后想还恩,我这身子骨却是不争气,在暮江留下了病患,多走几步路,小腿就会麻痹,淋了雨吹了风,便会发热,策护卫尽了自己的职责,几番护送回宫,怎么就会被传得不堪入目!” “儿臣自认没有错,错的是毁我闺誉之人。他们狼子野心,不会想不到若是毁了和亲公主的名声,南蜀会迎来什么祸事!” 三句儿臣,一句句的砸得皇帝脑袋发懵。 皇帝皱眉沉脸,阴沉地看向策宸凨。 “若一切都如公主所言那般,适才寡人问你时,你为何不回答?” 这两人之间还是有猫腻。 “属下不敢。”少年嗓音淡漠,从他冷峻的面容上看,压根找不出他有半点的惧怕。 就这样,他居然还说自己不敢? 皇帝冷哼了一声,“你有话直言!” 策宸凨抬起头,那双黑眸深不见底,如深渊一般,落在了淳贵妃的身上。 淳贵妃被他瞧了这么一眼,心下有些慌,“你瞧着本宫做什么?” “关于公主和属下的谣言在后宫四起,甚至传至民间,属下觉得若是在谣言刚起的时候,被扼死在摇篮里,皇室颜面也不会折损。” 这分明是管理后宫之人的过失。 皇帝突然想起淳贵妃同自己说起这两人的事情说,所用的言辞是一个笑话。 他眼眸重重地眯起,转头看向了淳贵妃。 此等大事,她居然只觉得是一个笑话? 若是前虞皇后在,定然会肃然彻查此事,将传谣言之人重罚,断然不会有谣言传出宫外这种荒唐之事。 淳贵妃被他瞧着心头发慌,即刻从他身边起身,跪在了他脚旁。 “皇上,是臣妾失策了,臣妾也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她拿起帕子,正酝酿着哭意,还未挤出眼泪,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哭声。 厌烦的神色从她的眸中一闪而过。 淳贵妃转头看向那正哭得委屈伤心的虞晚舟,一时间没了法子。 章节目录 第44章 认栽 失了先机,她此时再哭就没了意思,指不定还会惹皇帝心烦。 淳贵妃享盛宠多年,自是有她的独特之处。 “臣妾愿待公主和亲后,自请去寒山寺守斋三年,请皇上成全。” 她跪在地上,磕头,迟迟没有起身。 皇上听了此言,心头的火消了些许,亲自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淳贵妃重新坐在了皇上的身旁,她一抬手,侍女便取来了凤印。 “臣妾自知无德,没本事执掌后宫,辜负了皇上的期望,还请皇上将凤印收回去。” 她半是自责半是委屈。 没有管好后宫,的确是她失责,可她并非是皇后,只是代为执掌,有疏忽的地方也实属正常。 若真要深究起来,皇帝也有错。 他看着淳贵妃递过来的凤印,落在膝盖上的手摩擦了几下,却是不怎么愿意收回。 偌大的后宫,也就淳贵妃可以执掌,况且这十年,她并非是皇后,却代为执掌辛劳了多年。 没有苦劳,也有功劳,怎能因一件事情,就怪罪于她。 况且,她若真去寺庙三年,那他往后夜里可怎么睡得着。 皇帝一时间犯了难。 他厌恶地瞪了眼此时正掩面低声哭泣的虞晚舟。 总是她多事,才叫他这个做父皇的如此为难! “皇上,臣女觉得当务之急,并不是追究是谁之过,而是要想办法挽回公主名声才是。” 苏禾霓俯身行礼,瞥了眼身侧的虞晚舟,这才抬起头又道,“白玉部落的首领明日就会入城,若是被他听见这些风言风语,恐怕南蜀有难。” “郡主倒是提醒了寡人。” 皇帝面上一松,抬手推开了面前的凤印,没有收下。 “不知郡主可有什么良策能帮助晚舟?”淳贵妃顺着台阶边下了,她将凤印递给了身旁的侍女,也不再提自罚一事。 苏禾霓一贯喜欢用男扇,她随手打开扇子,摇了几下,在屋内踱步。 半响过后,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扇子。 “我惯来爱穿男装,不如就由我穿着男装,同公主一道出宫游行,再被人认出我是郡主,如此一来,公主与策护卫的传言自是破了。” 淳贵妃一听,当即笑着道,“不亏是禾霓郡主,如此良计,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皇帝亦是点头,很是赞同。 策宸凨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跪在那里,在听到苏禾霓的提议时,剑眉微不可察的蹙起。 百姓并非能随意糊弄过去。 只怕是越掩盖越糟糕。 他沉着眉眼,方要出声,就听到跪在自己身旁的公主,哽咽着未消的哭意,缓缓地开了口。 “可是......策护卫身高九尺,比寻常男子都高,更何况是郡主。” 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倒是策宸凨闻言,薄唇若有似无的微微勾起。 他们都忘记了,那谣言所传,是公主与一名身高九尺的侍卫关系密切,而放眼望去,莫说是皇宫,便是整个南蜀,都鲜有男子能与策宸凨一样高。 “那你可还有更好的良策?” 皇帝心头烦闷,可此事却又不能不管,是以对虞晚舟说话时,冷漠的语调里透着几分的不耐与厌恶。 “儿臣没有郡主聪慧,想不出法子。” 虞晚舟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去了眼泪,苏禾霓红唇才稍稍上扬,心头刚起了碎碎的得意,却又听到这公主如是说着。 “可南蜀三岁孩童皆知,律例第一条便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更何况是区区一个贵妃。 淳贵妃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她看向虞晚舟的那一瞬,面露凶意,但很快就掩饰了下去。 “臣妾的确是有错,请皇上责罚......” 她重新跪在地上,话还未说完,却又被虞晚舟打断了。 “可儿臣知道,这些年幸好有淳贵妃代为掌管后宫,让父皇少了很多烦恼。” 虞晚舟再次磕头行礼,脑袋落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很是用力。 策宸凨在她磕头的那一瞬,隐忍地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儿臣受点委屈不打紧,请父皇下一道诏令,罚儿臣在出嫁前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这是......要宣告天下,她堂堂的南蜀嫡亲公主当真不检点,与罪臣之子有染。 “不成!”皇帝大手一挥,站了起来。 他看着虞晚舟跪在地上,大有牺牲自己,成全贵妃的样子,心里却是慌了。 公主代表的,可是整个南蜀的国体。 即便她真与策宸凨之间不清不楚,也不能真的让她认了此桩丑事,更何况,她是无辜的。 “公主闺誉不能折损。” 皇帝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淳贵妃,“此番委屈你了。” 淳贵妃愣了片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在虞晚舟一两句话内,皇帝竟是舍弃了她。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了。 “臣妾都听皇上的。” 她跪在地上,低下了头,神色间铺着一层刻意的委屈。 皇帝看见了,心底自是心疼她。 可是一个贵妃罢了,哪有公主的名声重要。 “万幸寡人还未封你为后,不然责罚更重。” 幸好....幸好...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宣道,“传寡人之令,淳贵妃无德,收回凤印,命其上寒山寺守斋三年。” 那凤印最后还是由皇帝自己去求了太后一个下午,太后她老人家才勉强收下。 “老奴记得,前虞皇后刚过世的那几年,太后因这凤印落入淳贵妃之手,与皇上闹得不愉快,却不想今日竟是这么轻松的要了回来。” 尹嬷嬷弯腰恭敬地给这位老祖宗沏上了茶,欢喜的神色呈在了面上。 茶香四溢,殿内内点上了跑马灯。 尹嬷嬷凉凉地哼了一声,又道,“任凭那个淳贵妃再风光无限,当真涉及到了皇家颜面,皇上还不是得舍弃她,保全大局。” 太后端详着手中的凤印,抬手轻轻捋过贴着头皮的发丝。 “当年这淳贵妃为争宠夺权,谋害前虞皇后的时候,定然没有想到今日竟是被前虞皇后的嫡亲公主给弄出宫。” 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舒展的眉心重重地皱起。 章节目录 第45章 公主瞧着不是善茬 “那个嫡亲公主,看来也不是个善茬。” 尹嬷嬷候在一旁,拿着扇子轻轻给她老人家摇着。 “太后多虑了,听闻今日那公主从殿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老奴看啊,她只会哭,还是咱们皇上遇事理智。” 闻言,太后叹了口气,望着案桌上的那盏陈旧走马灯,这还是十二年前前虞皇后同虞晚舟亲手所做,送她的生辰礼。 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今日瞧着,倒是比那些贵价的走马灯好看。 “想那虞阁老在朝堂上可是雷令风行的主,他那女儿前虞皇后亦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谁能料到这嫡亲公主竟是个如此上不了台面的草包。” 尹嬷嬷又说起了今日苏禾霓与虞晚舟下棋的事情。 “那宫女说,她都会下的棋面,愣是那禾霓郡主让了五子,公主都没能赢。” 太后眉心一沉,命尹嬷嬷将那走马灯撤走,“越看越是晦气。” 冷清的月色下,宫殿阁楼被树荫遮掩着,只露出了一角,栏杆的树荫落在石阶的地面上,清幽寂静。 策宸凨执剑靠在窗前,抬头看着当空的皓月。 殿内,虞晚舟打着哈欠走过窗口,脚步微微一顿,折返了回来。 她弯下腰,就着昏暗的烛光,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玉锦不懂下棋,捧着白色亵衣走了过去,“公主,热水已经备下。” 屏风被展开,围住了木桶。 淅淅沥沥的水声自殿内传出了窗外。 策宸凨耳根子发热,他蹙眉转身,伸手将那敞开的窗户关上。 少年幽深的冷眸无意间瞥见了靠窗小榻上摆着的那盘棋,眸色暗了暗。 黑白棋子错落的棋局,黑子被白子团团包围,一子都不剩。 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城门在亥时末时已经关上,守门的将士上前,正欲赶人。 马车的窗帘出伸出了一只手,上头拿着一个令牌。 将士见状,连忙打开城门,让马车出行。 城墙上的将士垂首看着那辆马车碾压着月光,往前行驶,瞧着那方向似是寒山 夜幕下黑暗笼罩着一切,几道黑影闪过城墙之下,避开了将士们。 偶尔发出了一些动静,将士回头看了一眼,也只当是树叶随风摇曳,唰唰作响。 翌日清晨,虞晚舟醒来时,神清气爽。 苏禾霓还未进寝宫,她的声音先是飘了进来。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今日瞧着气色就很不错。” 她一进屋,几步走至虞晚舟的床榻前,坐在了上头。 “收到消息,白玉部落的首领今日会入城,你想不想随我一道先行去瞧瞧他是什么模样的?” 虞晚舟瞧了她一眼,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去看窗前的那张小榻。 昨日摆在上面的棋盘已经被收走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下了床,敷衍着苏禾霓。 “怎么瞧?出宫吗?”她摇摇头,结果玉锦递来的湿热帕子,覆在面上,遮掩住了她的神情,声音闷闷的,“多一事不如少意思,我怕在碰上麻烦,又惹父皇不悦。” 那白玉部落的首领长什么模样,与她何干? 她总不会真让自己嫁去白玉部落那贫瘠之地。 苏禾霓坐在床榻上晃着脚,撇嘴道,“如此,那我也不强迫你了,我倒是好奇你未来夫君是什么模样,我先去看看。” 她笑着便是起身,抬步走了出去,脚速还挺快。 虞晚舟没有出言留她,将帕子从脸上拿了下来。 玉锦正为她挑选着首饰,就听外头有人通传。 “奴才是来给公主修窗户的,不知是哪一扇窗户坏了,还请玉锦姑娘告知一二。” 内务府的人一向对玉锦趾高气昂,今日态度如此卑微,倒是叫玉锦甚是意外。 她吃了一惊,看向虞晚舟,“公主,我并未叫人来修窗户。” 虞晚舟心里门清得很。 淳贵妃是因她才被赶出了宫,这些奴才只是要来她这里表忠心。 不过是一些墙头草。 她懒得计较。 玉锦没有即刻出去,反倒是不紧不慢地为她梳着秀发,高声道,“在外头候着。” 内务府的人应了一声,不敢再有动静。 一直过了响午,内务府的人被初夏的毒日头晒得头昏眼花,玉锦这才走了出去,同他们打了面照。 虞晚舟坐在殿内,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本尚未看完的二三事。 玉锦气不过,故意折腾内务府的人,她也没有阻止。 她懒得计较,也懒得阻止自己手底下的人出气。 “就是这一扇窗户,你们可要修好了,不要敷衍了事!” 内务府的人敢怒不敢言,连连点头,将干活的家伙一并拿了出来,一一摆在了地上,显得他们很有诚意。 可他们对着那扇窗户检查了几番,都迟迟未动手。 “玉锦姑娘,会不会是其他的窗户坏了?”内务府的人小心翼翼地问着,他们曲着腰,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玉锦一听,怒地双手叉腰,“你们什么意思?是你们在逗本姑娘玩,还是觉得本姑娘有那闲心思逗你们玩?” 内务府的人弯着的腰更是低了几分,连连说着不是。 “可是玉锦姑娘,这扇窗户它没坏啊。” “怎么可能!”玉锦卷起袖管,亲自检查了一番,顿然也困惑了。 她不可能记错,这窗子冬日里漏风,是她每夜都拿着棉帘遮着的。 “奇怪,这扇窗户怎么没有坏?” 内务府闻言,觉着定是这小小侍女在玩弄他们,可他们站在窗口,往殿内瞥了一眼,娇柔的公主正躺在榻上小憩,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争执。 便是被公主知道了,难不成公主还能朝他们道歉不成? 想想那淳贵妃都被这晚舟公主给哭的罚去寒山寺吃斋三年,更何况是他们小小的太监。 内务府的人不得不忍下这口气,好声好气地道,“不如小的把每扇窗户都检查一番?” 事已至此,也只好这么办了。 可内务府的人一番检查下来,这公主寝宫的窗户不仅没有坏,并且牢固得很。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不容诋毁 他们注意到,那窗户上的钉子,是新敲进去的。 从公主的寝宫离开后,他们啐了一口。 “那玉锦真是个刁奴!明明已经修好了还让我们白跑一趟。” “我看啊,这指不定是公主故意让那刁奴戏耍咱们。” “可不是,好不容易把淳贵妃赶出了宫,如今她这位嫡亲公主可就威风了。” 宫道前逆光走来一个人,修长宽厚的手闲适地搭在挂着红色剑穗的佩剑上,黄昏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淡淡的日光在他的身上好似镀了一层金,脚步沉稳,无声无息的气场迫人得紧。 内务府的人静候在一旁,给他让开了道,在经过自己面前时,还不忘道一声,“策护卫。” 策宸凨眉眼未抬,压根就没有看他们,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宫道内寂静了好一会,这几个内务府的人倒是不敢再多有言语,快步离开。 乌鸦纷纷乱乱的盘旋在破旧的屋子上空,衬得晚霞更是红艳。 策宸凨迈步跨入自己的屋内,抬眼瞥见了桌上摆着的榔头和钉子,随手拿起,丢在了一旁的角落里。 ...... 皇上等了白玉部落的首领整整一日,直至日过西山,月上柳枝头,他失了耐心,才命人摆上了晚膳,便有太监跑进来通报。 “陛下,白玉部落首领到了,此时正在宫门口。” 皇帝才夹了一块红烧肉,连尝都没有尝一口,他气得摔了筷子。 宫人跪了一屋子。 “摆驾迎接!” 他沉着一张脸,双手背在身后,沉着怒气走出了殿外。 北斗星斜,暖和的南风轻轻吹拂过柳枝条。 宫城红墙上挂了一排的灯笼,文武百官皆是候在石阶之下,静候地等待皇帝。 白玉部落的首领桑元拓双手插在腰间,桀骜不驯的面上呈着明显的不耐,在宫门前来回踱步。 他们这个部落的人身形健硕,与南蜀人相比,甚是高大威猛。 是以这首领看着面前的那些侍卫,都觉着是在瞧一群小矮子。 桑元拓忽而站定在冷面的少年侍卫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与他身形相似的人。 “我听说,你们南蜀的嫡亲公主与身高九尺的侍卫有染。”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策宸凨,眯眼冷笑,“我瞧着你挺像那个侍卫,是你吗?” 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气,神经紧绷地看了过去。 这策护卫贯来冷着一张俊俏的脸蛋,不曾见他对谁低过头。 两三个站在前头的武将不动声色地盯着策宸凨,若是他有异动,即刻将他押住,倒也不会冲撞了白玉部落的首领。 少年侍卫平静地抬眼,同桑元拓对视着。 “首领刚入城,只收到了一半的消息。” 他嗓音淡漠,没有一丝情绪可被人窥探。 “那另一半消息是什么?”桑元拓上前逼近他,挑起眉头。 如此迫人的气势,便是那两三个武将也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独独策宸凨没有。 他拱手微微俯身,瞧着这礼行的甚是敬重,可身下的双脚半步都没有退让。 反倒是因他行礼的动作,桑元拓只得就此止步于他的手前。 “淳贵妃管理无能,才致不利公主的谣言四起。” 一旦牵扯上了后宫的是非,那绝非是两三句就能言明的。 桑元拓冷笑了一声,“如此最好,我可不想我花了这么心思娶回部落的是个不贞洁的女子。” 策宸凨握剑的手紧了紧,落在身侧的手背青筋跳跃着,他垂下眼眸时,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众人皆是以为这两人的对话就此打住,还未松一口气,却听到这冷面的少年侍卫不温不淡地出言提醒着那部落首领。 “公主金枝玉叶,声誉不容诋毁,还望首领谨言慎行。” 文武百官适才倒吸的一口气还未呼出,此时大气不敢出,只得憋着。 桑元拓有些意外地挑眉瞥了他一眼,“原来你还有几分血性,我还以为你早就变成了这南蜀皇帝身边的一条不会吠的狗。” 众人缓缓地低下了头,面如死灰,心里默念着自家的皇帝怎么还没有来。 只有皇帝才能压得住这策护卫。 白玉部落的首领显然是知道这策宸凨是什么身世,故意如此说话,激怒策宸凨。 他们不由得想起那个在路上因麻风病死了的田公公。 那田公公可是没少挑衅策宸凨,他的死虽是拍案了,可在大多数的人心里都觉得,他的死甚是蹊跷。 触了策宸凨的逆鳞,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可他们都想错了,策宸凨不知没有什么举动,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完全没有被激怒。 苏禾霓站在一旁瞧的最是清楚。 桑元拓一开口,这策宸凨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只是因为天色太暗,难以叫人察觉。 明明早就被激怒了,可为什么一瞬之间他能平静至此? 得不到想要的反应,被激怒的人似乎变成了桑元拓。 他冷笑着看着策宸凨,面上带着四毫不加以掩饰的鄙夷和鲜明的不屑。 “你爹若是在,定是懊悔当年死的时候,没有将你一并带走,让你徒留在这世上,丢尽他的颜面。” 此话一出,众人倒是想起了。 这策家是异族,原是百越族人,后来归顺于南蜀,助南蜀一臂之力,瓦解了百越族,先皇特封策老爷为侯爷。 百越族至此一分为二,一部分人亡命天下,成了海寇,另一部分的人自立成了白玉部落。 说起来,这白玉部落的首领与策宸凨,实乃同宗。 当年的那些恩恩怨怨,知道的人也只是了解其中一二罢了,并不知晓全部的事情。 气氛僵持的很是微妙。 皇帝坐在轿上被人抬着过来,他远远地就瞧见了那白玉部落正同策宸凨交谈着什么,双眸阴鸷的沉了下来。 当轿子落地时,他被太监参扶着起身,面上却是笑意满满,全然不见怒意。 当席面摆上来时,已是亥时,不少大臣面露困意,偷摸着用手掩着嘴巴,打着哈欠。 桑元拓坐在席上,先是扫过众人,随后转头明知故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嫡亲公主?” 章节目录 第47章 反正他心里没我 策宸凨面无表情的站在皇帝的后面,眉眼深沉的晦暗。 皇帝突然觉着有一阵冷意袭来,他端起酒杯,一口下肚,这才觉着有了些热意。 南蜀的公主不见使者,这是南蜀百年来的规矩。 白玉部落同南蜀打交道多年,自然不会不知。 桑元拓分明就是故意挑衅南蜀的国威。 皇帝有怒却不敢言,他搁下了手中的酒杯,唇边的笑意有一些僵硬。 许是见他有些恼,桑元拓指着邻桌的苏禾霓,“既然她能坐在这里,为何公主不能?难道她比公主还尊贵?” 苏禾霓起身,端着一杯酒,朝着桑元拓的方向敬了过去。 “本郡主与晚舟公主情同姐妹,我特意请皇上让我瞧瞧,公主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响当当的人物。” 桑元拓回敬了一杯酒,却还是不肯放过皇帝,追问了一句,“公主想看她的未来夫君,直接过来便是,为何要托于旁人?” 他故意曲解苏禾霓话中的意思,诋毁虞晚舟。 苏禾霓眉心沉了沉,明显的恼怒。 可她垂首时,红唇却是若有似无的扬起。 皇帝虽是心气不顺,可还是满足了桑元拓如此过分的要求。 他侧目看向策宸凨,只消一个眼神,策宸凨便知其意。 少年才动了身,迈出一步,苏禾霓突然从席上起身,自请去公主寝宫。 她朝着皇帝挑了一下眉,暗示得很明显。 皇帝这才反应了过来,派策宸凨去,诸多不便。 虞晚舟同这小子的传言才消下去没几日,再不能让生出是非了。 ...... 公主寝宫,灯火通明。 虞晚舟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半包迷药,如水墨画般的眉眼落下了几分困顿。 “晚舟!” 苏禾霓来的风风火火,依旧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一步跨入殿内,“快走,你未来夫君正在席上嚷嚷着要见你呢,不管皇上怎么推脱,他就是不肯罢休。” 虞晚舟看着她几步走到自己的面前,缓了几息,不动声色地将那半包迷药藏入袖中。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给那白玉部落的首领下药。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些同我去,别叫你那未来夫君等急了。” 一路上,虞晚舟任凭她拉着。 “你可不知道,你夫君生得高大,在看到他以前,我见过的高个子,也就策护卫一个。” 虞晚舟分了心神,呐呐地问了一句,“那是首领高,还是策护卫高?” 苏禾霓脚步一顿,困惑地看着她。 女子若是心里无人,又怎么会好端端的做起了比较。 “你难道......当真同那个策护卫......” 不远处的老树下,黑影晃了晃,掩在了黑暗中,他的身影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手中的那柄佩剑的影子倒影在青石板上,剑穗微微晃动着。 风吹拂过宫道,卷着她们的衣袍猎猎作响,虞晚舟垂首低眸,躲避着夜风。 她眨了下眼睛,氤氲的水雾覆在了她的明眸上。 “你怎么还哭了?”苏禾霓吃了一惊,连忙递上帕子,面上甚是焦灼,“你怎么能喜欢上他?” 虞晚舟着急去下药给那部落首领,压根没心思去解释这事情,她伸手拉着苏禾霓的手。 “此事你就当做不知道,反正他心里也没我。” 苏禾霓听了,倒是松了一口气,牵住她的手,“他若是真的答应同你在一起,那才有危险,谁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为了复仇。” “你别提复仇的事情,省得被旁人听去,惹父皇猜忌他。” 虞晚舟心中一跳,有些慌张地四下看了看。 她生怕被宫人听了去,将此事说给她皇帝老爹邀功去。 苏禾霓见她如此紧张,取笑道,“你倒是不怕自己喜欢他的事情被旁人知道,反倒害怕他那点心思被皇上知道。” “那不一样。”虞晚舟蹙眉,头一次觉着这苏禾霓说话的声音响了些。 是以如此,食指抵在了朱唇上,她做了个嘘的动作。 “你呀,心思单纯,我怕你被他骗了。”苏禾霓冷哼了一声,不屑道,“我同你说的,那策宸凨生性凉薄,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的鲜血,他绝非良人。” 许是怕她没有听进去,苏禾霓牵着她的手用了些力,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离他远些,记住了没有!” 虞晚舟甚是无奈地笑了笑,别开眼去。 她行事向来只听自己的,何时听过旁人一句劝。 “你听见了吗?” 见她不回答,苏禾霓又晃了晃她的手,企图拉回她的思绪。 “我听见了,便是我不愿意又能如何?”虞晚舟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正如你所说的,我未来夫君在前面正等着我呢。” 她说起未来夫君这四个字时,垂下了眼眸,故作几分娇羞。 苏禾霓见她如此模样,这才真的放心了下来。 两人说笑着,走过宫道,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拉长了她们的身影。 直到听不见笑声了,老树下才迈出一双玄色靴子。 他站在宫道内,望着虞晚舟离开的方向,站了良久。 皓月当空,凉如池中水。 直到太监来寻到他,说是皇上在找他,他这才抬步走了回去。 那小太监走在他的身侧,将手交缠于自己的袖子中取暖。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已经步入初夏,这夜晚的风怎么比暮春的晚风还凉上些许? 策宸凨一出现在席面上,皇帝虽是面带笑意,可望过去时,眸底却是翻腾着冷意。 少年对着他拱手俯身,面色寡淡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一杯酒下肚,端着酒壶的小太监随即上前要将酒杯满上,却被皇帝抬手拦住。 “你来。”他冷冷地瞥了眼策宸凨。 席面的下方,虞晚舟趁着众人未注意到她,偷偷拿起酒壶,将那半包迷药全数洒了进去。 她起身时,手里端着的酒壶随着她走路晃了又晃,药粉与酒水融为了一体。 少女要走向白玉部落的首领,必然是要经过皇帝正中央的那张桌子。 她抬眼时,恰好看见策宸凨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了酒壶,神色恭敬地给她皇帝老爹将酒满上。 章节目录 第48章 有几分真 脚步迟疑微顿,她收回视线,敛下的眼眸里浮着片刻不可名状的复杂。 当年在京城街头鲜衣怒马的少年不应是如今这样,对着仇人卑躬屈膝。 “公主,是特意来给我敬酒的吗?” 桑元拓盯了她许久,正想着要叫她过来,就见她已经起身了,走到一半却是又僵在那里不动,他等了一会,失了耐心催促着。 虞晚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酒壶,定了定心神,垂下眼眸走了过去。 席面上莺歌燕舞,皇帝却是提不起什么兴致,淳贵妃自昨夜出宫后,他便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他惆怅的正要去端起酒杯,手才伸过去,却被洒了一手的酒。 “策护卫。”皇帝脸色阴沉,明显的恼怒,“今日你心不在焉。” 策宸凨收起酒壶,半分慌张都没有,他不咸不淡地回道,“剿寇时手腕受了伤,现下手使不出劲,请皇上责罚。” 皇帝嘴角抽了抽,又是剿寇剿出来的事。 偏他还立了功,罚不得。 皇帝沉着气挥手,小太监即刻上前,从策宸凨手里接过了酒壶,重新在旁伺候。 冷面的少年侍卫退到一边,视线灼灼的落在了正在给桑元拓倒酒的虞晚舟身上。 她的那句未来夫君,还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 未来夫君? 皇帝忽而觉得有一道视线如芒在背,他端着酒杯,转头看了过去。 策宸凨刚巧从虞晚舟的身上收回了视线,冷峻淡漠的面容被阴沉覆着一层,甚至还能看出他下颚轮廓绷得很紧,线条显得格外的森冷凌厉。 皇帝不由得纳闷。 这策宸凨自打十二岁那年入宫为侍卫起,他一向将自己的心性收敛得很好,不曾流露出真的情绪。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如此明显的不悦,是谁招惹他到如此地步? 皇帝盯了他一会,只消眨眼的功夫,这少年护卫面色已是恢复如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皇帝他自己知道,他适才没有看错。 他有些纳闷地转头,顺着策宸凨适才望过来的视线,捉摸地看了过去。 那双精明浑浊的眼睛在邻桌上的人身上打量了几番。 虞晚舟正胆怯怯地看着等着她倒酒的桑元拓。 皇帝忽而对着那小太监问道,“你觉着,策护卫与公主之间,有几分真?” 小太监惊恐地看着皇帝,连忙屈下身,惶恐的开口,连说话声音都是颤抖的。 “皇上,策护卫不是被您灭了满门吗?即便......他心中对您没有仇恨,可他也不会爱上公主啊。” 淳贵妃这么得宠的美人,都因此事被皇帝赶去寒山寺,更何况是他这么一个小太监。 皇帝若头所思地摸着胡子,他也不信策宸凨会喜欢虞晚舟,可既然不是在虞晚舟,那他...... 他倏地想起了适才在宫门口,这白玉部落的首领同策护卫说过几句话。 小太监低着头抬眼,觑了眼皇帝,又瞥向邻桌,随即反应了过来。 “皇上您有所不知,这白玉部落的首领在宫门口几番挑衅策护卫,委实让大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原是如此!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嫡亲公主没有同策宸凨不清不楚,那便无事了。 虞晚舟将酒杯倒满,还来不及说话,这桑元拓伸手过来抢走了她手中的酒壶,委实惊了她一下。 “你们南蜀人过于斯文,如此小杯喝酒,着实无趣!” 说罢,这桑元拓将那壶酒伸到了虞晚舟的眼前,“公主随我嫁去白玉部落后,可不能如此小家子气,这壶酒你现在就喝了,让我看看南蜀嫡亲公主的魄力。” 虞晚舟轻蹙眉头,侧过脸不再看他,避开了那壶酒,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伸手去接。 用酒壶喝,倒也为难不了她。 只是这酒里她加了料,定然是不能碰的。 “我从未见过用酒壶喝酒,不如首领示范一下?” 这话也就是从她口中说出来,低低柔柔的,让人听着很有诚意,换做他人,定然是觉着这是在挑衅。 听闻南蜀的嫡亲公主娇弱胆怯,桑元拓以为她定是会忍气吞声依照他所言照办,却不想竟是敢反驳他。 桑元拓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薄唇勾笑,突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脖颈。 他的手还未落下,却被人用力的捏住,往后折着。 “请首领自重。”拓跋渊不温不淡的出声。 说话间,他微微侧目,目视着虞晚舟退到了自己的身后,这才放开了禁锢着桑元拓的手。 桑元拓彻底被激怒了,啐了一口,将手中的那壶酒摔在了地上,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大刀,直冲策宸凨而去。 少年侍卫面不改色,一手执剑抵住那大刀,一手挡在虞晚舟的身前护住了她。 兵刃相交之声,入骨的刺耳。 桑元拓刀刀致命,策宸凨却是不还手,只是抵挡。 几招下来,好几桌席面被殃及,推翻在地,果盘美食皆被翻到了地上。 几个武将见策宸凨明显的落于下风,愤然起身要上前。 岂能让这番邦外族在南蜀皇帝面前如此耍威风! 他们在桑元拓调戏虞晚舟时,就已经坐不住了,却是师出无名,这才没有出手。 武将们才拔出了剑,却听见皇帝坐在上位清了清嗓子,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们。 迟疑了片刻,他们硬生生的将剑插入刀鞘,重新坐回了席上。 窝囊! 委实窝囊! 偌大的南蜀不敢与小小的部落打仗也就罢了,如今嫡亲的公主如此受折辱,为她出头的却只有一个小小的侍卫。 武将们敢怒不敢言,猛地灌下几杯酒。 他们都是与桑元拓交过手的,此人功夫了得,便是他们这些颇有经验的老将,也不敌他,更何况只是一个少年侍卫。 策宸凨被桑元拓连连逼退,在退无可退之时,伸手把虞晚舟推到了一旁。 小姑娘脚步踉跄,被推入武将的席面上。 那几位老将急忙将她扶起,她正想开口让他们出面,却见他们频频转头,看也不看她。 虞晚舟心中一沉,转头朝着那最上面的席位看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49章 他们都是废棋 她那个皇帝老爹正老神在在的喝着酒,颇有兴致的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厮杀。 难怪没有人出手相助! 她突然想起那晚在海上,她被绑在高高的旗帜上头,孤立无援。 那时,她是她皇帝老爹的一颗废棋。 此时,策宸凨也是那颗废棋。 虞晚舟垂首瞥见席面上的一盘花生。 那几名老将往年私下曾与虞阁老有过交情,此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正想同她说些什么,一转头又见她正瞧着席面上的那盘花生。 离她最近的那位顾老将起身,给她倒了杯酒,宽大的衣袖罩住了那盘花生,等他撤开时,花生少了些许。 虞晚舟愣了一会,随即反应了过来。 她同顾老将交换了眼神,心定了下来。 可顾老将还未来得及动手,只听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气。 少年侍卫双脚蹬在老树枝干上,旋转着身子,手中的冷剑只稍稍用力,就将桑元拓的刀轻易地挑开。 长刀被抛向半空,直直地落在了皇帝的龙椅上。 “铛”的一声,刀身半截插入龙椅,皇上双腿大开,极力的往后避去,就差那么半寸,他往后险些不能人道。 皇帝面色煞白,身侧伺候的小太监惊恐地跪在地上,迟迟不敢抬头。 众人心里才念叨着这首领果真是拿了一柄宝刀,竟是连真金打造的龙椅也能刺入。 可这年头才起,那把所谓的宝刀竟是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了两截。 刀刃直直地倒在皇帝的大腿上,这狗皇帝早就被吓得瘫软,动弹不得,连那半截刀刃倒下,他都没有躲避。 好在那小太监反应极快,伸手拿住了那半截刀刃,这才免去了皇帝的皮肉之苦。 众人瞪大了眼睛,看向飞身越过桑元拓脑袋上空的策宸凨。 原来不是这白玉首领手中的宝刀厉害,而是这少年侍卫内力强大。 他有如此精湛的武艺,却是将刀挑起,朝着龙椅飞去,着实叫人不多想。 玄色长靴踢在桑元拓的后背,瞧着力道不重,可桑元拓竟是被他踢得一口鲜血吐出。 虽是为南蜀出了口气,可到底是闹得不好看。 “这策护卫恐怕要吃苦头了。” 虞晚舟听见身旁的顾老将重重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着。 她垂下眼眸,半是可惜的扫了眼那洒在地上的酒水,稳了稳心神。 “请皇上恕罪。” 策宸凨跪在地上,神情平淡。 明明他是在请罪,可那面无表情的俊脸上却是看不出半点认错的神态。 皇帝又受了惊吓,瞪着眼前的那柄刀,大脑一片混沌,只当是白玉部落欺人太甚,全然没有迁怒策宸凨的意思。 他抬眼又见那桑元拓被策宸凨打的吐血,憋在心里的那一口浊气终于散了开来。 皇帝摸着胡子大笑了几声,看向正擦着嘴角鲜血的桑元拓。 “真是抱歉,寡人的这位侍卫,年轻尚轻,下手不知轻重,得罪了首领。” 言下之意压根就不打算责罚策宸凨。 南蜀区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侍卫都能够轻易打败白玉部落的首领,南蜀并非无人可用,只是不愿意再起战事。 桑元拓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他冷笑了一声,看向策宸凨, “再来。” 他脱去身上的软铠甲,掷在了地上,发出重重的声音。 初夏的夜风袭面,只有几分的凉意。 众人面色一沉,这白玉部落的首领看起来像是非要打趴下策宸凨,才肯罢休。 苏禾霓的声音突然响起, “别再打了,晚舟都被吓哭了。。” 众人愣了愣,迟疑地转头看了过去。 那娇弱的嫡亲公主果真哭得红了眼眶,那泪水晶莹剔透的滑过白皙的脸颊,荡在精致的下颚处,要落不落,甚是惹人心疼。 虞晚舟垂首抬手,轻轻擦去下颚处的眼泪。 不过是眼睛迎风犯了疾,她本不想被人察觉,无奈这苏禾霓眼尖,被她瞧了去。 故而,她只得站出来,低低柔柔的开口,“武也斗过了,不如来一场文斗。” 说罢,她顿了片刻,吸了吸鼻子,再次抬手将未擦去的泪痕拭去后,又道,“我听闻首领今日在城内赢了棋社老板的千金,得了五百两,想来棋艺不错。” 此言一出,众人窃窃私语着。 皇帝松了口气,他也不想再看这首领同策宸凨打斗。 适才那一次,险些要了他的命根子,再一次,不知他又会哪里遭殃。 他年纪一大把,经不起这三番两次的惊吓。 故而,他一听虞晚舟这般说,便是随即道,“南蜀的棋艺高手,可不止那民间的棋社千金,我朝也有一个,不知首领你敢不敢应战?” “可以。” 桑元拓不屑地嗤笑,压根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苏禾霓不曾和那棋社千金下过棋,故而她们两人究竟谁更胜一筹,便成了南蜀的一个谜。 若是今日她赢了打败那棋社千金的桑元拓,那她便是南蜀的第一下棋高手。 棋局摆了上来,点上了一炷香。 当这株香燃尽时,棋面才有了输赢之分。 小太监迟疑的看了眼郡主,闭眼高声道,“白玉首领胜。” 众人愣了半响。 若是没有记错,这是郡主头一次输了。 苏禾霓郡主自小好强,从未输过一人,今日却是以她最为得意的棋艺败给了蛮荒之地的部落首领。 委实让众人吃惊。 他们还以为,禾霓郡主绝无输的可能。 也正是因为这份笃定,皇帝才会提议她出面下棋。 坐于高位上的皇帝神色阴沉了下来,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扶手上的那颗龙头。 “我们南蜀国一向是三局两胜。” 说罢,他别有深意地看向了面色难看的苏禾霓。 “郡主倒是知书达理,来者是客,总不能让人连输两局,败坏了兴致,可下一局开始,你不能再让子了,免得首领以为我们瞧不起他。” 这也算是为她找回了面子,又争到了翻面机会。 苏禾霓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有没有让子,其实她心里最清楚。 适才那一局,足足下了一炷香,她在棋盘上步步紧逼,却还是输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没有人会知道 若是这一局再输,她往后可还如何抬头见人。 “原以为禾霓郡会更胜一筹,可她居然第一局就输了,听闻那棋社千金最后一局才输的。” “此言差矣,禾霓郡主是为晚舟公主考虑。” 众人皆是凑了过去,看着那说话的大臣,异口同声地问出了心中的困惑,“考虑什么?” “禾霓郡主若是第一局就赢了,那白玉部落的首领自是面上无光,他眼下不会说什么,可待公主嫁去部落之后呢?” 听闻那里民风彪悍,丈夫打妻子是常有的事情。 众人嘘声,不由得朝公主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还有人说,“幸好公主有禾霓郡主相帮,如此为她考虑。” 站在老树下的虞晚舟自是听见了那些话,心里不由得一阵烦闷。 输了便是输了,踩在她身上找回面子,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里还担忧着在桑元拓桌上的那一杯她亲手倒的酒。 若是被旁人喝了去,恐怕会多生事端。 但她眼下又无法走过去,着实让她心急。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少年低沉暗哑的声音传来,“公主。” 虞晚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两人隔着三步之远,从皇帝的方向看过去,也不算是有多亲密,可他还是忍不住地皱眉。 “席面上的酒水已经重新换上了新的。” 少女怔了足足十几几息,才迟缓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灼灼视线。 捏着帕子的手心满是冷汗。 策宸凨发现了! “策......策护卫,我......其实试过的,我想忘记你,我听郡主说起过白玉部落的首领,说你们身高相似,我以为自己可以喜欢上他,可是原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代替你。” 她将头埋得很低,心里着急的脸颊都微微发红。 情急之下的这番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甚是荒诞。 策宸凨心思缜密,他怎么会信。 不远处坐在高位的皇帝时不时地朝他们二人看了过去,见虞晚舟的脑袋越发埋得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 身旁的小太监自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道了一句,“听闻在暮江时,晚舟公主亲眼看着这策宸凨绞杀海寇,对他甚是恐惧。” 难怪连看都不敢看他。 皇帝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策宸凨隔着血仇,瞧不上他的金枝玉叶,而虞晚舟怕策宸凨怕成了这样,定然也不会对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难怪啊难怪,淳贵妃说这是一桩笑话。” 两个毫无可能的人居然会被牵扯在一起,传的似模似样,可不就是一场笑话么! 当日他不知为何,恼怒至极,竟是被猪油蒙了心,冤枉了美人。 皇帝不由得问了一句,“几更天了?” 待小太监回答后,他又惆怅地叹了口气。 漫漫长夜,身边无贵妃侍候在侧,他可怎么睡得着。 夜风拂过老树,枝叶唰唰作响,灯笼下树叶的影子斑驳的洒在地上,微微晃动着。 策宸凨看着双眸又沁出眼泪的小姑娘,心中好似被一只手攥紧了一般,有些透不过气。 “公主可知自己下的是什么药?” 半包迷药,即便全部入肚,过了一晚,人也毫无影响。 虞晚舟轻咬着下唇,只能故作不知的摇摇头。 “是谁给公主的这半包药?” 少女抿唇,敛下不耐的眉目,“是我养母给的,留做防身之用。” 反正人已经死了,策宸凨想追查下去也不可能了。 虞晚舟低着头,见他半响不说话,心里便是有些急了,抬眼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若是被她父皇知晓了,可就遭了。 “公主放心,我已经处理干净,没有人会知道。” 策宸凨神色淡然,幽深的黑眸深处清清淡淡,说话调调也是云淡风轻。 似乎她会下药这件事情,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事情。 当然,若是同他杀人无数相比,的确是不值一提。 虞晚舟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多谢策护卫。”她缓缓行礼,衣玦随风扬起。 他们之间隔着三步之远,公主的衣玦飘起来时,倒影飞扬,纠缠上了那柄冷剑的影子。 虞晚舟莞尔浅笑,转过身去,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少年侍卫正看着地上的影子发呆。 “往后请公主不要再做此等危险之事。” 低醇的嗓音伴随着他沉沉的视线,覆着一层说不出的异样。 “若是信得过属下,可吩咐属下去办。” 虞晚舟身子一僵,自嘲地低低笑开,“你?” 她能请的动? 若是她开口,这人皆会照办,那为何在暮江的时候,他没有放走她? 更何况,她那时都说了那样面红耳赤的话,他都没有心软过,如今再提,又有什么意义? 心头蔓延出一股复杂的情绪,策宸凨看着虞晚舟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一丝陌生。 “公主你......” 虞晚舟收敛了心神,压住了方才莫名置气的性子,她一向将自己的本性掩藏得很好,可不知为何方才竟是发泄了出来。 好在,她并未说什么,还等兜得回来。 “如果嫁去白玉部落是我的宿命,我便是认命了。”她淡淡的出声,想尽快把这人打发走。 说罢,她却又不知为何没能压住心头腾然窜起的怒意。 “策护卫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 少年握着佩剑的手慢慢收紧,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声无息的碾过剑鞘。 早知今晚是白费功夫,她还不如留着那半包迷药给自己用,假称自己得了麻风病。 静默了几息,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 虞晚舟闻声望去,原是端着热茶的宫女不慎烫伤了苏禾霓的手。 这第二局棋才刚刚开始。 面对此等变故,众人皆是一愣。 桑元拓冷笑着看着面前的苏禾霓忍着痛同自己行礼道歉。 原是棋局至此,便是不能再下去了。 可桑元拓却是来了兴致,非要挫一挫南蜀的威风。 故而,他将手中的黑子扔进了棋碗中,高声道,“既然郡主受伤,那便换一个人来。” 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低下了头,并不愿出头。 章节目录 第51章 公主运气极好 若是赢了,那就算了,可若是输了,这可影响仕途啊。 气氛在一瞬间有些尴尬。 整个南蜀,竟是无人敢站出来。 然而只是一场棋局罢了。 皇帝极度的风怒,咬牙扫过低头的文武百官。 平日里这帮老泥鳅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显得自己很是能耐,可这会儿却是各个都是缩头乌龟。 可这会儿,输赢事关南蜀颜面,他也不能贸然指派大臣上阵。 寂静了几息,也不知是谁说了句,“郡主教了公主一年的棋艺,若是公主......” 皇帝面色沉了沉,却是摸着胡子认真思考了起来。 虞晚舟下的一手臭棋,这是整个南蜀都知道的事情。 让她同白玉部落的首领比赛,输定了。 可女子输给未来夫君,倒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再者,万一这首领怜香惜玉,让了虞晚舟呢? 皇帝心中一顿盘算,甚是满意。 “如此,便由公主代郡主同首领下棋吧。” 策宸凨嗤笑了一声,冷峻的面容划过一丝讥讽。 南蜀无人,因几次三番推女人上阵解决问题。 虞晚舟坐在桑元拓对面时,皇帝特意轻声细语地对她说了句,“不必有压力。” 少女侧身,朝着她皇帝老爹微微颔首,敷衍地笑了笑,这才看向了棋局。 公主笑得不由心,众人都瞧出来了。 顾老将叹了口气,摇头道,“公主硬着头皮也上阵,着实为难她了。” 难怪笑的如此勉强。 虞晚舟只稍稍扫了眼棋局,眉心紧紧地蹙起。 终于明白了适才苏禾霓为何要故意被水烫伤了手。 不过十招,她竟是让自己的白子进入了死局。 想来她是怕自己输得太难看了,故而才临阵脱逃。 虞晚舟蹙眉,纤细的手指捏着白子,神色凝重。 见她迟迟不落子,桑元拓失了耐心,他重重地敲着桌面,“公主殿下若是不行,那便换皇上来吧。” 皇帝一听,自是不可能屈尊同这蛮夷下棋,便是出声催促道,“晚舟,别让首领等急了。”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女红着眼眶抬头,低低柔柔的应了一声,模样甚是委屈。 虞晚舟憋着一股气,她若是输了,也不过是又被嘲笑一场,可这样一来,他们都会忘记最初输的人是苏禾霓。 她适才可是瞧见了,那个推她上台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苏禾霓的爹,镇南王的亲信。 小太监不懂这棋局输赢对南蜀而言的重要性,丧气地垂首道,“公主定然是输了。” 策宸凨缓步经过他的身旁,低沉的出声。 “公主不会输。” 他声音不低,自是被皇帝听了去。 皇帝讶异地抬眼朝策宸凨看了去。 少年神色淡然,朝他拱手行礼,又道,“事关南蜀国威,公主不能输。” 此时谁有想南蜀输了? 皇帝摇摇头,觉着这策宸凨说的是废话。 可心怀希望和痴心妄想,还是有区别的。 桑元拓又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虞晚舟落子,见她白皙的手指捏着白子,在棋盘上方从左处移到了右处,又从右处转到了左处。 如此犹豫不决,惹得他烦躁地再次敲桌子,这一次力道要比适才更重了些。 着实把虞晚舟吓了一跳,手中的白子坠落,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空处。 桑元拓冷哼了一声,拿起黑子去瞧棋盘,却是愣住了。 适才白子死路的局面,竟是活了! “你!”他不敢置信地抬眼。 眼前的公主似乎很害怕他,红着一双眼眸,看着他后怕地缩了缩脖子,轻声问着,“怎么了?” 桑元拓瞧她这草包胆怂的模样,又低头瞧了棋局,愈发不耐。 那白子落在了活路,不过是巧合而已罢了。 桑元拓收敛着脾气,下棋最是忌讳心浮气躁。 适才那苏禾霓会在十步之内把自己陷入死局,便是犯了这大忌。 白子有了活路,可黑子却是困入险境。 故而,这一子黑棋,迟迟未落下,久到百官皆是等得不耐烦,窃窃私语了起来。 倒是虞晚舟,不急不躁,没有半点的催促。 她就那样安静的坐在那里,只是偶尔掩嘴打着哈欠。 等桑元拓落下黑子时,虞晚舟打着哈欠,拿了一子白棋。 她才微微俯下身,似乎还未看清棋局,手中的白子不慎落在了棋盘上,又是恰好落在了一方空处。 少女呀了一声,倒吸了一口气,模样很是懊悔,似乎在后悔自己的棋子走错了地方。 桑元拓看着愈发对黑子不利的棋局,突然发了善心,“公主殿下可是下错了?在下可让你一子,毁棋重新再下。” 对面的小姑娘却是未如他所愿。 虞晚舟摇摇头,温温淡淡地道,“落子无悔。” 见状,桑元拓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落了一子。 黑子一落下,他就懊恼地锤了一下腿。 虞晚舟却是眉眼弯弯地同他道,“首领这一步走得真妙。” 妙? 桑元拓皱眉抬眼看着她。 若非见她一脸真诚,他还真当是在嘲讽他。 虞晚舟再次拿起白子,却在落下时,受冷打了个喷嚏,纤细的手微微一晃,松了手中的白子。 白子落在了并不是原本她想要下的地方。 桑元拓握紧了手,随后松开,指着那空处,故作好心地问道,“公主适才可是要下这里?我帮你......” “不必。”虞晚舟连忙出声阻止他,“适才我说了,落子无悔,错了便错了。” 伺候在一旁的宫人瞧了眼棋局,欢喜地敲响了锣,高声道,“公主......公主赢了!” 众人皆是愣在当场,没有反应过来。 皇帝怀疑自己听错了,问着策宸凨,“那个奴才说什么?” “回禀陛下,公主赢了。” “竟是赢了?”皇帝头脑发懵,苏禾霓都没能赢白玉部落的首领,他这个草包公主竟是赢了? 策宸凨不温不淡地开口,“公主运气好。” 她下了三子,三子所落之处皆非是她所愿之处,却是赢了。 适才她那三子是怎么落在棋盘上的,大家可是都瞧见了的。 “运气好......”皇帝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三个字。 章节目录 第52章 有人劫亲 如此输的委实败坏了兴致。 桑元拓推翻棋局,连最后一局都懒得下。 百官起身,朝着虞晚舟行了叩拜之礼,“公主万福。” 苏禾霓跪在地上磕头,面色虽是如常,只是当虞晚舟欢喜地来寻她时,她唇角的笑意有些僵硬。 “看来公主与我下棋时,并没有用心,否则怎么会局局都输给我。” 她虽是说着玩笑话,却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提醒着众人,公主是她的手下败将,只不过今日运气好。 虞晚舟勾了勾唇,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在她可以制造出来的“运气”面前,绝对的实力算得上什么? 六月初十,这在黄历上算不得是个好日子,只是利远行。 天光方亮,鸦雀扑闪着翅膀越过宫墙上方。 虞晚舟已经换上了繁琐厚重的红色婚服,坐上了马车。 离开皇宫前,来送她的只有苏禾霓。 皇帝没有来,派了小太监前来,说是他老人家不忍子女别离之苦,此时正在殿内伤感着。 虞晚舟本就不稀罕他来,听见小太监的传话,她倒是松了口气,省得她再逢场作戏一番。 苏禾霓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当晨风吹起马车的帷幔时,她抬眼往宫墙上看去。 成排的将士手握着长枪,立在宫墙上,画有南蜀国图腾的红色旗帜随风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蹙眉扫了过那些将士,却是没有看见她想看见的人。 “公主在看什么?”玉锦坐在一边,抱着包袱,困惑地问着她。 虞晚舟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帷幔。 她怎么会想看见策宸凨? 当这个意识从她的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惊着了。 公主出嫁,本该是万人空巷,可当她出嫁的马车经过京城街道时,百姓们皆是闭门躲在了屋里头。 他们堂堂南蜀大国,竟是要公主去和亲,换得一方太平,委实是没有颜面去送公主出城。 今日的街道里里外外都异常的冷清。 “公主,你瞧,我们眼下在这里,过了此山,经过三个城池,就能到白玉部落了。” 玉锦拿出了公主早前吩咐她准备的地图,摊开在小桌上。 虞晚舟扫了几眼,视线定定地落在了那座山上。 那里,是她唯一逃离的机会。 她垂眸看着正抱紧着怀中包袱的玉锦,问道,“你怕吗?” 玉锦一愣,将包袱收紧,贴在了自己的身前,摇了摇头。 那包袱是玉锦自己的,理应放在后面的马车上,玉锦却是自己拿着,时刻不离手。 看来,想逃跑的不止她一个。 “一会让人在城门口停下,你自行离开,不用跟随我去白玉部落。” 玉锦又是一愣,慌张地拉着虞晚舟的衣袖,“公主,奴婢是要跟随公主的,奴婢......”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 她说话温柔,玉锦自是听不出她真实的情绪,只得连连道谢,面上明显的松了口气。 倒不是虞晚舟发了善心,只是她觉着玉锦跟着她,反倒是她逃跑路上的累赘。 好在这些白玉人皆是好酒,她出宫前,特意让人备了整整一马车的烈酒,不怕灌不醉他们。 富丽堂皇的马车一路行驶到城门前忽然停了下来。 一群持剑的黑衣人俯身掩在屋顶上,屏息凝视着下方,神色紧张。 “怎么了?” 桑元拓坐在马背上,沉着气转头看去。 公主身边的那个侍女跳下了马车,手里抱着一个包袱,跑到了他的面前。 “首领,公主坐马车头晕得很,我去药坊置办些药丸给她。” 桑元拓眯起了眼眸,从上至下地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买什么药丸?我让人帮公主买,你回马车上去。” “首领。”玉锦着急地跺了一下脚,红着脸,低声道,“还有一些女子吃的药,我也要给公主置办。” 桑元拓忽然拔出了剑,指向了她,“你自己选,是死在这里,还是让我的人去置办药?” 玉锦吓得直哆嗦,随意地说出了几个草药名,转身折返。 桑元拓冷哼了一声,拉起马缰,正要甩下长鞭,忽然城门关闭,他抬眼瞧见城墙上的将士拉起弓箭,对准了他。 “糟糕,中计了!”他啐了一口,将马缰拉近。 马匹仰天嘶叫了一声,冷箭在日光下闪着银光,直冲他而去。 藏匿在暗处的黑衣人飞身而下,将和亲的队伍团团围住。 火热的日光烤的人浑身出了汗,杀气腾腾弥漫在四周。 玉锦还来不及蹬上马车,见状不妙,竟是趁乱跑开。 不过是一个丫鬟,黑衣人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而部落的那些人更是无暇顾忌她。 虞晚舟静坐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却听不见动静。 她困惑地拉起帷幔,探头出去,这一眼瞧着顿时惊心动魄,她缩回了头,紧张地一时间慌了心神。 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 难不成是有人要劫亲? 几息之间,外头已经起了打斗声。 她躲在里头不行,出了马车更是不行,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听咚的一声,马车倏地下沉了一些,摇摇晃晃了几下。 有人站在了她的马车上。 桑元拓看着那一袭玄色长袍的少年侍卫执剑站在马车上头,瞪红了双眼。 “策宸凨!” 一听见策宸凨的名字,马车内的虞晚舟倒是心安了不少。 可是,他怎么来了? 难道是来劫她的? 她为自己这个念头吃了一惊,随即摇摇头,自嘲着笑了下。 这怎么可能! 约莫他又是有什么任务在身。 她皇帝老爹一贯不会理会她的死活。 早在暮江的时候,她就见识过了。 虞晚舟坐在马车内,只听有刀剑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 忽而有几道冷箭刺穿马车壁,四面八方的直冲她而去,虞晚舟躲闪不了,只得紧紧地贴在身后唯一安全的马车壁上。 当面冲她而来的那支冷箭直至离她的鼻尖半寸的距离才停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长椅上。 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车帘就被人自外头拉开,刺眼的日光洒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53章 我以为你死了 “公主殿下,属下来迟了。” 策宸凨逆着光,出现在她的眼前,一贯冷峻的神色透着几分担忧,低醇的嗓音因紧绷覆着碎碎的冷意。 “你怎么现在才来?” 生死之间,虞晚舟真的被吓到了。 在看到策宸凨的那一瞬,眼泪顷刻夺眶而出,她哭着扑了过去,埋首在他的怀里,哭声很低,很明显的在压抑着委屈。 声声呜咽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策宸凨僵硬地抬起手,迟疑了片刻,最后落在她的脑袋上。 虞晚舟却是越哭越伤心,呜咽声被控制不住的哭声彻底取代,根本就收不住。 策宸凨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公主,思来想去半响,才从他喉间蹦出一句,“公主可以不用和亲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虞晚舟怀疑自己听错了。 从他怀中仰起的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哭红了的双眸带着些许的茫然。 策宸凨勾唇浅笑,低醇的嗓音比平日里少了一分冷冽,多了几分温柔,“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虞晚舟懵住了,明明前一刻她还在盘算着如何逃走,怎么这人却是告诉她,她所有的计划都用不上了。 “为什么?” 策宸凨淡淡地看着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白玉部落和亲是假,想趁机偷袭南蜀是真。” 根本就没有什么和亲。 若是虞晚舟真的跟桑元拓出了城门,恐怕还没有到她心心念念可以逃走的那座山,就已经被暗杀在了半道上。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逆流,她浑身冷得发抖,明明已经入夏了,可她却是觉得刺骨的冷。 策宸凨深不见底的黑眸敛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他单手将虞晚舟搂入怀中。 小姑娘的鼻息间皆是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她闭上了眼睛,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在这一瞬松懈了下来。 高大挺拔的少年几乎完全把娇小的她圈进了怀中护着。 帘子被风吹起,外头的人也只能看到这冷面侍卫的后背,全然瞧不见公主殿下。 桑元拓被将士们押着动弹不得,他怒意满腔,冲着那道背影吼叫道,“策宸凨!你爹是我族叛徒,你也是!活该你们全家不得好死!” 他的话随着帘子落下,视线被帘子挡住,看不见策宸凨。 桑元拓双目充血,磨着后槽牙。 感受到他的身子在一瞬僵住,虞晚舟毫不犹豫地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胡说的。” 虞晚舟觉着,当日在暮江城,自己少买了一帖哑药。 明明上一瞬还崩溃的大哭,这会儿却是安慰起了他。 策宸凨不由得失笑,竟是一时舍不得放开怀中的公主。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桑元拓的大笑的声音响起,“策宸凨,看在我们是同宗的份上,来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届时,我会给你上坟。” 紧接着厮杀的声音再次响起,空气内飘浮着淡淡的血腥味道,挥之不去。 策宸凨面色微变,执剑就冲了出去。 他站在马车上,扫了一眼周围。 押着是桑元拓的两个将士已经中了毒镖,倒在地上,面上发黑。 白玉部落的人几乎是他们的三倍。 看来此番桑元拓是安排了部落所有的将士,他们对南蜀是势在必得。 几个毒镖没有直冲他而来,而是冲着马车车窗而去。 目的是马车内的虞晚舟。 “公主,趴下。”他低沉的嗓音语调很是平稳。 虞晚舟随即躺在了马车的木板上。 她转头就能透过那没有及地的帘子,看到那双玄色的长靴。 眨眼之间,马车下沉了半分,又有一双脚落在了马车上,那长靴镶着金丝,虞晚舟猜测那是桑元拓的。 几个来回之下,南蜀的将士活着的是又几十人,而白玉部落却是有上百人。 虞晚舟看着帘子外的马车木板上落下了鲜血。 一滴,两滴,三滴...... 熟悉的惊恐再次朝她袭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五岁那年,她躲在床底下,母妃的鲜血滴落在了她的身上,手背上,还有脸上。 明明还带着温度,可母妃却是不在了。 双眸被水雾覆了一层,她颤颤抖抖地试探出声,“策宸凨?” 寂静了片刻,耳边只有刀剑刺耳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她。 虞晚舟一时间慌了心神,又急又促地再次喊了一声,“策宸凨!” 还是没有人应她。 滚烫的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她慌慌张张的跑出了马车。 她已经失去了母妃,不能再让策宸凨也丧命在她的眼前。 “公主,属下在!” 虞晚舟还来不及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前被黑影晃了一下,她再度被圈进了宽厚的怀中。 她的耳朵贴在少年的心口,听着他有些不平稳的心跳,自己那颗不安的心终于有了着落的地方。 “我以为你和我母妃一样,也......”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哭得抽泣,再在说不出话来。 “属下无事,让公主担心了。” 策宸凨垂眸扫了眼自己被刀刮破的手背,将虞晚舟推入马车内,沉沉地又道,“公主安心在此,稍等片刻。” 马车外传来桑元拓得意的笑声,“策宸凨,我劝你还是投降吧,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赢我百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百人? 竟是这么多! 虞晚舟呼吸一滞,慌慌张张地从身上摸出了一个火折子。 她靠在马车的帘子旁,低声地同帘子外的策宸凨说道,“后方的那辆马车里全是烈酒。” 冷面少年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侧目,背在身后的手心里被塞入了一个长形的小竹筒。 骨节分明的手指碾过竹筒,他已然猜到了是什么。 虞晚舟坐在马车内,闭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片刻过后,有瓷器破碎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哀嚎声。 被风吹起的帘子里透进了呛人的烟雾。 虞晚舟用帕子遮住了口鼻,眼睛睁开的一瞬,觉得刺痛无比,她又重新闭上了双眸。 她的这双眼睛,拜她养母所赐,受不得风,禁不起浓烟。 章节目录 第54章 逾越 城门口的一场大火,直至傍晚时,下了一场大雨,浓烟才消散。 殿内点着一盏灯,有人进了宫,入殿时,身上带着外头的潮湿阴沉,晃动着昏暗的烛光。 皇帝坐在龙椅上,闭眼按着眉心,面容甚是疲倦,那阵沉稳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他也没有抬眼。 原本以为盼了一年,终于把虞晚舟送去和亲,皇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封赦免淳贵妃的诏令尚未送出宫,皇宫就被不知何时潜入的白玉部落的人团团围住。 卫兵抵挡不住,节节败退,白玉部落的杀手逼近了殿内。 就在那大刀泛着银光,晃了他的眼,他以为他的这条命就此交代在了今日,惶恐地闭上眼睛,前虞皇后的身影竟是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心虚不过如此。 他心里头默念地认错,愧对了前虞皇后,亏待了虞晚舟,甚至还许诺若是此次不死,他定是优待虞晚舟。 约莫是前虞皇后在天有灵,这狗皇帝还真等来了天降神兵。 “铛”的一声,刺向他的大刀被冷剑挑起。 皇帝没有等来疼痛,却还是久久不敢睁眼。 直到打斗声彻底停了下来,他听见那道熟悉冷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皇上,属下救驾来迟了。” 他一睁眼,见到的便是满身是血的策宸凨。 皇帝想起适才对前虞皇后的承诺,即刻又命策宸凨,赶去城门,将和亲的队伍拦下来,务必要把公主带回来。 如此折腾不过半日,皇帝觉着自己的半个魂还在飘荡着,恍惚不安。 策宸凨在他面前禀报的话,他愣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待这少年侍卫说完,殿内沉默了一阵,他重重地叹息声才响了起来。 “白玉部落,狼子野心,借和亲欲灭我南蜀,着实可恨!” 策宸凨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惊魂未定的皇帝,淡淡出声,“属下已经派人追杀桑元拓,他身受重伤,想必逃不远。” 大门打开,傍晚的风偏了偏,把雨卷进了殿内,冷瑟骇人。 皇帝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却是半点热意都没有感觉到。 小太监站在门口,身上的蓝色太监服几乎被雨打湿了。 “皇上,晚舟公主正候在外头。” “快宣!” 皇帝一听,睁开眼,即刻起身,却是眼前一黑,晃了晃身子,他双手撑在了桌子上,却还是稳不住身子。 直到他快要倒下去的时候,策宸凨才上前将他扶到了龙椅上。 虞晚舟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盅汤。 “听闻父皇因儿臣和亲一事,受了惊吓,儿臣特意煮了定神汤来赔罪。” 她跪在地上,高举着那盅汤,因着汤水实在太重,她的双臂止不住的在颤抖,盅碗和盖子因抖动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快,呈上来。” 皇帝见状,抬手示意着策宸凨。 手上的重量一轻,虞晚舟这才抬起了头,瞥见了策宸凨的手被白色纱布包扎着。 从城门口回到宫里头,她因着眼睛不适,一直没有睁开眼,故而她都没有瞧见策宸凨受了伤。 感受到她的视线,策宸凨朝着她微微颔首后,这才转身将那盅汤端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见她依旧跪着,又即刻赐座给她。 虞晚舟垂首挑了一下眉。 这待遇她还从未有过。 “你何错之有?本就是白玉部落计算了我们,好在此番策宸凨机警,及时阻止了他们。” 皇帝脱口而出的话,自己都愣住了。 他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虞晚舟垂眸,保持着沉默。 她这皇帝老爹果真是被吓到了,否则以他那小肚鸡肠的肚量,又怎么会夸策宸凨。 虞晚舟又在殿内坐了一会,其实她原是想来她皇帝老爹面前卖个乖,便回去了,可没成想皇帝老爹竟是将她留在殿内足足一炷香。 又见窗外那雨势压根没有收住的意思,皇帝才勉勉强强地放她回去。 雨水连成雨线,晚间又起了大雾,整座红墙绿瓦的皇宫挂上了灯笼,被笼罩在潮湿又朦胧的夜里。 大雨被风斜吹,飘进了宫廊内,湿了虞晚舟的半边衣裳。 策宸凨缓步跟在她的身后,见状微微蹙眉,却是没有开口。 虞晚舟走得极慢,她越走越偏,几乎是靠着宫廊的外檐下走,来时干爽的绣花鞋踩在积了雨水的地上,几乎是湿透了。 她等了好一会,眼看着快要到自己的寝宫了,身后这人还不说话。 “策护卫,今日在城门外......” 她的话还未说完,只听策宸凨冷冷淡淡的声音自后头响起,“保护公主,是属下的职责,公主不必一谢再谢。” 这人分明是不想提起他们之间逾越的那个拥抱。 所有的行为,都以一句指责在内,解释的清清楚楚。 虞晚舟蹙眉,心下明显的不悦,但还是压住了脾性。 罢了,策宸凨不愿意提起,她也不是非要说起不可。 左右她现下不用远嫁和亲,往后的事情,她再铺谋定计。 转过宫廊,又走过了一段宫道,才到了她的寝宫前。 玉锦被抓了回来,正被人押着跪在殿外潮湿的地上,一见她回来了,立刻朝她磕头,“公主,救救我,公主!” 虞晚舟看了她一眼, 转头看向策宸凨,“是我让她去置办些东西,她并非是逃跑。” 大难临头各自飞,玉锦所做之事,她并非不介意。 只是她回了宫,身边还得有用的称手的人。 她保下玉锦,也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 玉锦果真如她所料那般,对她感激涕零地磕着头,一下重过一下,连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混在了雨水里。 虞晚舟疲乏了一日,抬步跨进了殿内。 压着玉锦的侍卫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向策宸凨,“策护卫,这......” 按照宫规,弃主的宫人,皆是要杖毙。 原先也不会送到公主这里来,只是因为策护卫说了句,应当让公主瞧玉锦最后一面,这才送了过来。 “就照公主的意思办。” 策宸凨转身,踏入雨中,送公主来时,手上撑的伞被他放在了殿外的石阶上,此时被风吹动,翻滚了几圈,滚到了角落里。 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虞晚舟躺在床上时,脑袋还是昏沉的,可她竟是翻来覆去一夜都未睡。 章节目录 第55章 秘密被发现 玉锦跪坐在床榻下方,半点瞌睡都不敢打,比往日多了份尽心。 “公主可是被白日的事情吓到了?” 今日的惊吓的确不少,可她早就缓过来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策宸凨怎么突然又同她保持了距离? 见她不回答,玉锦便想着说些其他的事情,让她分分心。 “公主,今日我被抓回来的时候,听见了一桩事情,原本想着让公主睡一觉,明日再告诉你。” “什么事情?” 若是要等明日告知她,定然是她听了会睡不着的事情。 虞晚舟躺在床上,翻着那本二三事的手微微一顿,静心听着玉锦要说什么。 窗外的雨打着芭蕉,淅淅沥沥的,夜蝶扑闪着翅膀在纸窗前飞来飞去。 “暮江的县令因公主的缘故,重新安葬了你的养母,听说棺材出土时,公主养母的尸首不慎翻滚在地上,随行的府衙人中有仵作,那仵作检查了一番,说你的养母身前曾喝下了麻药,并非身患麻风病。” 那县令约莫是觉着公主曾在他的府衙被海寇掳去,想将功折过,便是写了奏折呈进了宫。 “那奏折呢?”虞晚舟神色陡然一紧,追问道。 适才她去见她皇帝老爹时,并未看到平日里摆着奏折的桌子上有奏折。 一年前,田公公接她回宫时,因着被杖责,事后一提起她养母就来气,故而连她养母患有麻风病的事情都没有禀明皇上。 故而,她皇帝老爹并不知道此事。 “奏折刚入宫,还未送到皇上那儿,皇宫就被白玉部落的人包围了,事后负责送奏折的公公寻了几遍,都没有寻到,策护卫说许是被白玉部落的人烧毁了。” “策宸凨?”虞晚舟吃了一惊,侧过身,拉起轻纱,这当中怎么还有他的事情? 玉锦点了点头,不知她心中想法,还宽慰道,“策护卫与公主交情好,即便没了奏折,也定会禀明皇上的,公主您养母之死颇有蹊跷,想必一定要会追究细查。” “如此......甚是好。” 虞晚舟这会儿彻底睡不着了。 她心里烦躁,顿然觉着屋子闷热,便是让玉锦将窗户打开。 夜蝶卷着风雨飞入殿内,围绕着案桌上的那盏灯,着实惹人心烦。 摊开在床榻上的那本二三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虞晚舟抬手压下,垂眸时瞥见上头写着一行字:嘘寒问暖最是获人心。 眼眸暗了半分,她随即问了声,“如今是几更天?” 玉锦俯身数了数摆在窗前的香钟盘数,回道,“已是寅时初。” “给我备一把伞,我们去御医院等着。” 虞晚舟作势起身,玉锦惊了一下,随即捧来了衣裳为她换上,又细心地给她罩上了披风。 御医要卯时末才会去御医院,今晚守夜的御医都去了皇帝寝宫前守着,怕他梦魇,惊出病来。 这会儿御医院并无人在。 大雨磅礴,倾盆一般地倒在油纸伞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所幸风不是很大。 虞晚舟一直站在雨里,站了足足一个时辰。 一行侍卫穿着蓑衣经过御医院时,皆是惊了一下,侍卫队长犹豫了片刻,转头看向身后的策宸凨。 “你与公主相熟,去问问她可是发生了何事。” 被骤雨浸着的那张俊脸,眸色晦暗深沉,他微微颔首,长腿迈出,三步走过一个石阶,很快走到了虞晚舟的身后。 因着避风,虞晚舟站在伞下,眼眸微阖,听着淅沥的雨声,倒是有几分困意上头。 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玉锦甚是小心翼翼,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当即转身,瞧见了策宸凨,面上闪过几分的尴尬。 白日里,她从马车上下来后,躲在了城门口的一条巷子里。 当白玉部落的人皆被抓走,公主被送回宫时,其实她并不想回宫,故而没有现身。 她在巷子里藏匿了一会,原是打算等人走后,自己再出来,却不想还是被策宸凨找到了。 彼时,她蹲在一堆竹篓的后面,蜷曲着身子,不敢抬头,正当她蹲得太久,小腿发麻,抬手敲了几下,眼前出现了一双玄色长靴。 她呼吸一滞,不敢抬头去看,听见了那道熟悉凉薄的声音。 “弃主的侍女在这,把她带回去,按律例处置。” 玉锦惊呼了一声,从竹篓里爬了出来,慌张地欲上前抱住策宸凨的长腿,却不料被卫兵反手押住。 “策护卫!这是公主的意思!我并非是弃主。” 她看着少年护卫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无比的绝望。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跟随公主去白玉部落,也不至于丢了命。 冷峻的少年护卫脚步顿下,侧首时,淡金色的日光洒在他的面容上,更显得他棱角分明。 “带她去见公主,听候公主发落。” 她被扣押回宫的途中,曾试图想策宸凨解释,可见他的俊脸上覆着碎碎的淡漠,她的心一瞬间就凉了。 策护卫眼里只有任务,何曾有过人。 虽是捡回了一条命,可弃主二字就像是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公主殿下想做什么?属下可以代劳。” 策宸凨的视线越过玉锦,看向了虞晚舟,嗓音淡漠如初。 虞晚舟转头,见着了他,面上一喜,还未说话,只听有人踩着雨水,正狂奔而来。 因着下大雨,路上有些耽搁了,王御医迟了一些,生怕被同僚发现,火急火燎往御医院赶,却发现同僚倒是比他还迟些。 王御医正想放缓脚步,却见嫡亲公主大驾光临,瞧着她身上罩着的披风被雨水打湿,定是在此处等了很久,是以又飞奔上了石阶。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请安的话被他说的断断续续,大气不接下气。 换做其他主子,定是劈头盖脸先责骂一顿再说,可晚舟公主没有。 她站在伞下,微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她垂眸抬手,将秀发别到了耳后,朝他曲了曲身子,行了一礼。 哪有主子向他们御医行过礼的,惯来是对他们呼来喝去。 章节目录 第56章 算是个什么东西 王御医惊了一下,连忙拱手俯身回礼。 他诚惶诚恐地看着虞晚舟,心里甚是纳闷公主行此大礼,所求何事? 王御医在心里头想了很多可能,也许是公主想要名贵的药材补身。 自前几日那白玉部落进贡了两株千年人参放在了他们御医院后,就有不少贵人找了各种理由,想得到那千年人参。 只是,这人参珍贵,除非皇上赏赐,否则不论是哪个贵人他们都不会给的。 “不知你这儿有什么药可以治刀伤?” 公主娇娇滴滴的问出的话着实让王御医愣在了原地,半响没有回过神。 “治疗刀伤的药?” 王御医最擅长望问关切,他只稍稍看了虞晚舟一眼,就知道她彻夜未睡。 一整夜不睡觉,冒着如此大雨在此等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竟是只为了那么一瓶普通的药? 王御医有些诧异的看着虞晚舟,有几分不敢置信。 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皇帝最是不待见这位嫡亲公主。 可昨日皇帝竟是将公主亲自炖的宁神汤喝的一干二净。 想来,公主想要治刀伤的药,应当是昨日下厨时,不慎弄伤了自己的手。 这宫里多少的贵人,号称亲手给皇上做了膳食的也不在少数,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假手于御厨罢了。 谁曾想这位嫡亲公主竟是当真自己下了厨。 王御医反应了过来,对虞晚舟说了句:“公主请稍等。”后,他转身跑进了殿里。 策宸凨淡淡地看着公主温静的脸庞,她的秀发沾了雨水,贴在她白皙的脖颈处。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收回了晦暗如墨的深眸,转身走下了石阶。 王御医急急地从殿里跑了出来,手里捧了一堆的治刀伤的药,皆是御医院里的上品。 还不等他介绍完,虞晚舟拿了他说的最好用的一瓶,道谢过后,一脚踏进了雨中,快步下了石阶,连伞都没有拿。 玉锦愣了一下,很快回神,她王御医拿过来的药都拿走了,快步跟了过去。 “策护卫。” 玄色长靴踩在石阶上,溅出了不少水花。 策宸凨身形微顿,还未转身,公主便已经追了上来。 她似乎追的急了些,脚下生滑,竟是直直地往下倒去。 在玉锦的惊呼声和下方侍卫快步冲上来的窸窣脚步声中,一只手揽在了她的腰间,将她捞进了怀中。 侍卫们在玉锦戛然而止的尖叫声中止住了脚步。 策宸凨很快就放开了虞晚舟,垂首俯身行礼,模样恭敬,“公主恕罪,属下一时情急,冒犯了公主。” 他身上穿着的蓑衣正不断的滴着雨水,对面的小姑娘没有伞的遮挡,浑身都湿透了。 连成线的雨幕中,少女红了眼眶,白皙的脸上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策护卫为救我受了伤,母妃曾教导我,不可以欠人情,我为策护卫讨来了药,请策护卫收下。” 策宸凨握紧了手中的佩剑,他皱着眉头,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的公主。 虞晚舟捧着药瓶,递到了他的面前,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玉锦将伞重新撑在了她的上方,面前这人才将这药瓶收下。 玉锦拿出了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脑的全部递了过去,“这些都是公主为策护卫所求。” 策宸凨面无表情的收下,嗓音极淡地道了句,“多谢公主。” 见他收下,虞晚舟面上才呈了几分的欢喜,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公主走后,那些侍卫起了哄,将策宸凨围住。 “晚舟公主待你可见一斑啊。” “策宸凨,你同公主的那桩传言,莫不是真的?” 即便公主还恩,大不了等天光后,派人来取药送去给他便是,何必自己亲自来,又何必在此淋雨等候多时。 定然是担心他身上的那些伤,才夜不能寐,想第一时间取了药送给他。 平日里,侍卫们若是受伤,御医院倒是也治,只是用的药都是宫里的下品,毕竟上好的药材都是要给主子们用的。 更何况是策宸凨,他行动后受伤,御医通常只会给他简单的包扎伤口,连药都不会给他。 公主今日为他求了这么的药,定然是私下打听过一番,才会知道他根本无药可用。 “策护卫,你同我们说一句实话,事关公主,我们一定不会传出去。” 策宸凨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踏着石阶,淡淡地出声警告,“公主清誉岂是你们能诋毁的。” 此言一出,那些侍卫们静默了片刻,待他走远后,嘘了一声。 “他策宸凨算是个什么东西!” “给他脸,他还嘚瑟上了!” 可他们看策宸凨不顺眼是一回事情,却不能出卖公主。 今日清晨之事,他们倒是谁也没有再提。 倒是御医院里传出的消息,说是公主要了治疗刀伤的药。 此事传进了皇帝的耳里,他甚是感动地道,“晚舟有心了啊。” 小太监候在一旁,瞧着皇帝的头上又多了几根白发,顿时觉着他老人家也挺可悲的。 这么些年,各个讨他欢心,却只有他最不摆在心上的嫡亲公主是真的为他下了一次厨房,还弄伤了自己。 雨后天晴,日光在百官下朝的时候透过了云层,树叶斑驳的影子倒映在了还未干的地面上,泛着光。 破旧的小屋内,桌上摆着不少的瓶瓶罐罐,草药的气味很浓,挂在斑驳的墙壁上的蓑衣正滴着水。 策宸凨坐在桌前,手背上被打湿的白纱换上了新的,,一瓶药的塞子在油灯的下方。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本奏折,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打开。 上面字迹写的满满当当,落款处是暮江城的县令。 公主的养母死前,被大夫认定是得了麻风病。 能顺利解决田公公,也是因为他得了麻风病。 在公主身边的人,一个得了麻风,算不上是什么,可偏偏这两个人都被确诊了同一个病。 仵作证实公主的养母死前中了迷药,身上并未有麻风之症。 那么田公公呢? 策宸凨眼眸深沉,他沉思片刻,就着油灯将奏折靠了过去。 火苗舔舐着奏折的一角,直至化为了灰烬,少年的眉眼都没有舒展开。 章节目录 第57章 太看得起自己了 小太监受皇命去寻策宸凨的时候,一进去就瞧见了他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不由得皱眉。 “这青天白日的,策护卫为何要点灯?” 策宸凨抬眸看着他,嗓音一贯的淡漠,“处理伤口。” 小太监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宣了皇帝之命。 半柱香后,策宸凨站在了皇帝的寝宫内。 皇帝昨日受了惊吓,夜里梦魇发了热,今早一下朝,便是躺回了床上。 “昨日寡人颁了一条赦免令,让淳贵妃回来,今日细想之后,觉着她还是要在庙里好好修身养性,你去把那道赦免令追回来。” 策宸凨领命,转身正要走,却又被皇帝喊住。 “昨日可还有什么事情?” 皇帝昨日被吓了一遭,脑子都是不清醒的,隐约好似记着好似有一桩事情,却又想不起是什么事情。 策宸凨敛住眸色。 “因着连日的大雨,公主养母的尸首被冲刷了出来,暮江城县令请示该如何处理。” 皇帝不想让人知道公主曾在暮江城流浪过,故而不想让人知道公主在民间有养母一事。 躺在龙榻上的皇帝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他虚落地抬起手挥了挥,神情却是凶狠无比,道,“烧了。” 挫骨扬灰,才能免除后患。 皇帝觉着这本该不算是个事情,早在一年前就该解决了,如今却还是让他听见了“公主养母”这四个字。 他冷哼了一声,垂下手,怒道,“那个田公公也不知是如何办事的!” 策宸凨领了命,出了寝宫。 他脚步沉稳地走下石阶,远远地就瞧见了站在老树旁的虞晚舟,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见着他,眉眼都在笑。 策宸凨脚步未顿,走下最后一个石阶,转身往另一处走去,只当没有看见她。 少女见状,咬着下唇,神色却是有些不安。 她养母的事情...... “策护卫。” 虞晚舟抬步跟了上去,伺候在身旁的玉锦紧紧跟着,却见策宸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自家公主提起裙子,小跑着追了起来。 可策宸凨脚程快,一转身,便是不见了身影。 虞晚舟站在宫道的交叉口,小脸懊恼地垂了下来,呐呐地小声道,“他为何不等我?” “公主,策护卫生性凉薄,既然他已经收了你的药,用不用自是他的事情,公主何必如此尽兴关切呢?” 玉锦一脸的无奈,她似乎从公主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若是不用,我岂不是做不到母妃对我的谆谆教诲。” 玉锦闻言,很是惆怅,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 策宸凨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忽然不远处的宫廊下传来一个卫兵的声音。 “知道了策护卫,我这就八百里加急。” 虞晚舟闻声望了过去,果真瞧见了那道熟悉的颀长挺拔的身影。 “策护卫。” 她欢喜地提着裙子,再次小跑了过去。 这一次,策宸凨倒像是听见了,他没有走,转过身,看着公主逆光朝着自己奔来。 待她喘着气,站稳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这才拱手俯身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他抬眼时,看见虞晚舟的视线正追随着自己落下的手。 “你的手可上药了?”小姑娘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策宸凨稍稍低下头,就能在虞晚舟明亮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宫廊外已是百花齐放,可在公主的眼里,却独独只有一个他。 少年忽然有些烦躁,他别过眼,淡淡地道,“已经上过了,多谢公主。” 他话音方落,转身就要走,垂在身侧的手却被虞晚舟拉住。 “我不信,让我看看。” 策宸凨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惊得虞晚舟愣在了原地。 “公主记着前虞皇后的教诲,只记住了一条吗?”他沉沉地看着面前的公主,忍不住蹙眉。 虞晚舟觉着有些莫名,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 “属下入宫见公主的第一面,前虞皇后正对公主说,女子应当自持为重。” 少女滞了滞,“有吗?” 她怎么没有这印象了? 策宸凨磨着后槽牙,明显的恼了,呼吸声略沉。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虞晚舟垂首思索了一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日?” 她双手背在身后捏着指尖,撇撇嘴,“那日母妃明明训诫我的是,不要用公主的身份欺压你。” 至于旁的话,也许她母妃当真说过,可她眼下偏就是不认。 策宸凨分明就是不想自己接近他,指不定是他胡诌的。 少年听了她的话, 面上闪过一瞬的怔愣。 公主原来将那日记得一清二楚。 适才,他因公主不记得恼怒,此时他倒是宁愿公主不记得。 虞晚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变化,不由得笑开。 跟她玩这种把戏? 果然是认为她好糊弄。 “总之,前虞皇后的的确确是训诫过公主那番话,还请公主恪守。” 他的话冷冰冰,没有丝毫的情绪,却是足以让人失了面子。 玉锦走过来时,恰好听见了这话,当下气不过,冲着他道,“还请策护卫对公主放尊重点。” 少年凉凉地扫了她一眼,玉锦心下一颤,害怕地低下了头。 虞晚舟垂首侧目看了她一眼,倒也不怪她。 策宸凨冷着一张脸时,谁瞧了都怕,莫说是玉锦了,有时候她也不敢玩过头。 清风拂过,满地的落红陷在了泥泞里。 虞晚舟抬起眼时,眼眶蓄着氤氲的水雾,她语调有些可怜巴巴,“不知策护卫认为我如何不自持自重了?就因为我想看看你的伤口如何了?” 恰巧宫廊下经过一排巡逻的侍卫,正巧的是,这一队正是卯时经过御医院的那一队。 “策护卫,你怎么如此不识好人心?公主关心你罢了,你却把她想成了什么人?” 一众侍卫朝着他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且不说他这罪臣之子的出身。 他和公主之间可是隔着血仇的,公主便是再不理智不清醒,也不至于喜欢上他吧! 往日策宸凨向来不把旁人的目光当一回事情,可今日不知为何,觉着这些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尤其的烦闷。 章节目录 第58章 本公主的话就不是命令吗 少年自是不会理会他们。 他只稍稍抬眸扫了过去,清风卷起了他的衣摆,阴沉的气场过于慑人。 侍卫们下意识地嘘了声。 他抬起受伤的左手,两三下就将缠绕着的白纱扯下。 伸到虞晚舟眼前的那个手背,有一道很长的伤痕,蜿蜒曲折,过于的可怖,让人毛骨悚然。 玉锦被吓了一跳,尖叫着后退。 虞晚舟似乎是吓得懵住了,站在原地,视线紧紧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许是他适才拉扯的力道太大,还没有结痂的伤口有血珠沁出。 一滴泪从她的眼眸中掉下来,砸在了她的手背上,与那血珠融为了一体,再从他宽厚的手背上流淌了下来。 策宸凨眸色一震,细细密密的疼不知从而何起,如浪潮般席卷着他的心口。 他嗓音低哑淡淡,不温不火的吐出一句话,“公主满意了?” 虞晚舟没有动,她咬着下唇。 她不说话,策宸凨也不动,那手背就伸在虞晚舟的眼前,直到血和泪融在一起的血水被风吹干,他手背青筋爆出,有几分干涩的紧。 “策护卫好像不懂上药,你随我到殿内。” 虞晚舟终于收回了视线,也不去瞧他的反应,抬步就往前走,只是脚步缓慢。 等他的很刻意,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宫廊下方的那一队侍卫频频回头,也不见策宸凨有所动作,皆是愈发看他不爽。 有人嗤了一声,道,“公主一片真心,却是碰上了狼心狗肺的玩意。” 玉锦觉着此人同她想到一块去了,转头在侍卫队里望了一圈,却没能找出适才是谁在说话。 虞晚舟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罢了罢了,她是公主,自是大度,不能同这般心眼小的人计较。 “策护卫。”她转身过去,看着少年高大挺拔的后背,心里一时没了准头,也不知他究竟会不会给她这个面子。 没了底气,她说话一紧张,多少有些磕磕绊绊。 “本......本公主命令你,随我回殿。” “属下遵命。” 策宸凨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着她行了一礼,抬步跟了上去。 众人皆愣,有一人又嗤笑了一声,道,“策护卫果真只听命行事。” 玉锦侧目,终于瞧见了那个说话的侍卫。 两人隔着众人对视了一眼,似涉过千山万水。 虞晚舟殿前的那棵夹竹桃一入夏,艳丽的花鼓便盛开,红火一片,犹如她昨日的那嫁妆,映得少女脸颊粉红。 策宸凨随她进了殿,候在她身侧。 虞晚舟跪坐在茶几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替他满上了一杯,推至他的面前,“策护卫,请坐。” 冷面的少年侍卫没有动,主仆不能同坐,这是宫规。 “这是命令。” 虞晚舟抬眸看着他,娇俏的小脸透着几分固执。 闻言,策宸凨垂首,一步跨前,跪坐在了她的对面。 “把手给我。” 她说着话,手里端着从茶几下方拿出来的木盒子。 里头摆着不少瓶瓶罐罐。 御医院的人听了王御医说起今早的事情,连忙备了平日里所需的药瓶,专程送了过来。 少年眉心微微一沉,抬头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动,分明是想说什么,可几息之间,他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再次垂首,喉结滚动,将话吞进了肚里。 虞晚舟拿出了一瓶药,见他不动,耐着快要消磨掉的性子,轻声细语地同他道,“策护卫,你都不把我的话当成命令吗?” 闻言,少年眉头沉了几分,磨着后槽牙,抬眸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最终,还是他妥协了,将手递了过去。 他处理伤口,一贯粗鲁,洒了药粉随意包扎。 眼前的小姑娘先是用干净的帕子浸了清水,在他蜿蜒可怖的伤痕上轻轻擦拭了一遍,再给他撒上了药粉,最后才用白纱布包住了他的伤口。 策宸凨瞥了眼那双芊芊细手拿着剪子,将白纱布剪断后又系了个结。 他正要起身,跪着的双腿已经抬起一条腿,玄色的长靴踩在了软垫旁的木板上,却听虞晚舟问道,“还有其他的伤口吗?” 原先他后背被桑元拓砍了一刀时,眉头也没皱过一下,这会儿却不知为何,后背突然隐隐作痛。 他皱着剑眉,摇了摇头,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更是紧绷了一些。 虞晚舟最是会观颜悦色,只消一眼,她就知道策宸凨是骗她的。 “可是我不信。” 她侧身将手浸在清水里洗净后,慢条斯理地端起那盏茶,轻抿了一口,又道,“策护卫,你证明一下。” 少年眸色暗了一层,伤在他的身上,能如何证明。 一盏茶润了嗓子,虞晚舟搁下了它,看着对面僵持不动的策宸凨,小嘴嘟起,有些委屈,“策护卫,你又不把我的话当命令了吗?” 策宸凨呼吸略沉,那条踩在木板的的长腿再去曲下,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闭了闭眼,忍耐了一会,抬起手,解开身上的侍卫软甲。 虞晚舟看着他的这番举动,目瞪口呆,脸颊微微发热。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双手掩面,遮住了她的眼睛,可双眸在手指间的缝隙里眨了眨。 遮住了,但又没有完全遮住。 “公主不是信不过属下,要亲自检查吗?” 策宸凨嗓音淡淡,透着有些的无奈和不耐。 “......” 虞晚舟侧过身,不再去看他。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虞晚舟娇羞地涨红了一整张脸,“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冷峻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心口烦闷,皱眉沉声问道,“那公主想属下如何自证?” 虞晚舟让玉锦寻来了王御医,隔着屏风,让他检查了一番。 “策护卫后背一道伤,长约一寸。” “右手臂上方有一道伤口,约半寸。” “心口一道伤,半寸但瞧着很深。” 王御医绕着脱了上身中衣的策宸凨走了一圈,说话声音微微颤抖,不敢同这完全黑下脸的少年侍卫对视。 策宸凨抿着唇,下颚紧绷着,棱角分明。 虞晚舟隔着屏风瞧他的身影,倒是有些明目张胆。 不知策宸凨若是早知道是这样的下场,会不会后悔他适才没有说真话。 章节目录 第59章 公主不必再惺惺作态 “王御医,好生替他处理伤口。” “微臣明白。” 王御医即刻应了一声,他思索了片刻,隔着屏风又朝着公主道,“公主放心,今日微臣没有来过公主寝宫。” 皇帝重用策宸凨是一回事情,但向来是不管他死活的。 若是被他知道嫡亲公主如此优待策宸凨,恐怕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倒不是王御医办事牢靠,他不过是不喜欢有麻烦罢了。 昨日一整夜都没有睡,策宸凨上好药从屏风后头出来时,娇滴滴的公主蜷缩着身子,靠在小榻的一角,睡得正香。 王御医收拾了药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见策宸凨也要走,玉锦连忙将他拦下。 “策护卫,公主还没让你走,你便不能走。” 少年眸色凉凉地瞥了她一眼,玉锦有些胆怯,可她这条命是公主救回来的,她便不能再看着公主受委屈。 她伸出手,横在了策宸凨的面前,“你不许走。” 玉锦见这人竟是弯腰拾起了佩剑,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你......你想做什么?” 策宸凨眉眼未抬,彻底懒得看她。 他将佩剑重新挂在了腰间,站在窗前的小榻旁,静静地候着。 见他如此,玉锦这才松了口气。 “公主昨夜念着你身上有伤,彻夜未眠,索性冒雨等在了御医院。” 玉锦看了他一眼,走出了殿外,做着自己的活计。 “公主待你,情深义厚,你若是伤她的心,我必定禀报给皇上。” 策宸凨低头看着少女温静娇俏的脸庞靠在窗下的红墙上,吹风轻轻吹动着她的发丝,她的睫毛纤细而长,在日光下反着晶莹剔透的泪光。 就连睡梦中都在哭...... 少年冷峻凉薄的那张俊脸久久没有表情。 一直到日过西山,黄昏的彩霞笼罩着整片天空时,虞晚舟这才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打着哈欠,睡眼朦胧的看着伫立在小榻前的策宸凨,微微一愣。 晕黄的余晖带着清凉的晚风洒在了他的身上,周身散发着说不出的疏离淡漠。 一个时辰前,平武趁着四下无人,潜入了殿内,同他禀报了一件事情。 平武受他之命,请了京城最好的仵作,对田公公验尸。 查出来的结果和公主的养母一模一样。 两人生前皆是被误当做得了麻风病,体内皆是有少量的麻药,甚至......连所服用的麻药都是一样的。 麻药不算得上是什么稀罕的物件,几乎南蜀每个药坊都能买到。 独独田公公和公主养母所服下的麻药与寻常所见的麻药不同,多了一味毒药。 公主醒来时,他正负手逆光看着殿前的那棵夹竹桃。 多了的那一味毒药,正是这夹竹桃的花芯所制。 他记得这棵夹竹桃是那年年末,前虞皇后和虞晚舟一同所种。 彼时,前虞皇后同他二人道,夹竹桃只可观赏,不可靠近。 因为此花从枝叶到花蕊,里里外外皆是剧毒。 只因公主喜欢火红的夹竹桃,这才破例种在了宫里。 这十年间,公主不在宫里,这棵夹竹桃早已被遗忘,无人打量,他偶尔经过时,会浇水剪叶。 平武又暮江细查了此麻药的来路。 巧的是,正是那间公主买药的药坊。 平武多番打听,得知在药坊所卖的麻药,原先同其他麻药一样,别无二致,几年前突然变了,麻药的药效出奇的好。 虞晚舟坐起了身子,策宸凨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手里拿着一包黄色药粉。 少女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包着药粉的黄色油纸上烙着一朵夹竹桃。 她手心一紧,眸中闪过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既然被发现了,她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你都知道了?” 她语气平淡,只是眼角还有适才梦魇时未干的眼泪。 见他沉默不言,只是盯着自己看。 虞晚舟垂首,小手缠绕着衣摆的布料。 “那......策护卫可禀明了父皇?” 应当是没有的。 若是父皇知道,她适才哪还能如此安稳补觉。 “公主心思缜密,连杀人都别出心裁,不沾鲜血,假手于人。” 两次。 她谋害了两个人。 次次都是借他之手。 他想了一下午,都没能想起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她当成猎物盯上了。 是从重逢的那一刻起? 虞晚舟垂首,轻咬着下唇,虽是双眸微红,可她神色却是难得平静。 她就端坐于此,温暖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镀伤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尊贵的嫡亲公主,当应如她这般,恬静,美好。 若是她身上没有人命的话。 清风吹起她的秀发,在半空中飞扬,迷乱了他深沉的眼眸。 虞晚舟抬头看他,眼眶比适才更红了一些,“田公公的手里,欠我一条人命。” 那是她母妃的命。 策宸凨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弑母之仇,不共盖天,自然是要报。 至于她的养母...... 平武办事一向妥帖,在暮江查迷药的时候,随便就将公主的养母打听了一番。 得到的答案是,此妇人阴毒至极,拐骗幼童,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公主要杀她,向来也是因她自己也是被此妇人从京城拐骗去了暮江。 否则,凭她当年不过五岁的年龄,如何从京城去暮江那么远的地方。 策宸凨没有追问她养母一事,虞晚舟也没有反问他。 这人行事素来无遗漏,既然连迷药出自何处都能查到,更何况是区区一个活人。 “公主想用属下办事,吩咐一句便是,属下绝不会抗命不从。” 何必用如此手段利用他。 “公主在暮江口口声声说倾慕心悦属下之言,目的为何?” 没有目的,她断然不会如此做。 虞晚舟垂首,不发一言。 “公主不回答,属下替公主回答。” 他嗓音冷清,透在风里,凉了几分。 “公主想逃婚,挑起两国纷争,为虞家报仇,故而想让属下不带你回京。” 所以她在暮江的时候,屡次不见,找到她时,她只推说是去见故友。 可皇帝早已把她那些所谓的故交处理了,如同处理她养母一般。 她在暮江,哪还有什么至交的友人。 策宸凨离开时,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 “往后公主之话,皆是凤命,属下莫敢不从,不必再惺惺作态。” 章节目录 第60章 计较 虞晚舟有些气不过,她趴在窗前,对着那直径走下石阶的冷清少年道,“你就没有算计过我吗?” 她不同他计较,这人倒还同自己上劲了! 策宸凨的那些晦暗心思,她不过时看破不说破罢了,当真以为她不知道? 玄色的长靴踏在石阶上微微顿住,在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关窗的声音后,他面色冷峻地继续往下走去。 亥时初,夜色沉沉,殿内的香炉里屡屡轻烟袅袅直上,萦绕在屏风的上端。 因着身边没有淳贵妃,皇帝在龙榻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有了丝困意,被殿外的通报声彻底惊醒了。 “陛下,八百里加急!陛下!” 跪在殿外的是镇守边疆的卫兵。 皇帝恼怒地从龙榻上坐起,待小太监替他披上了件外罩龙袍,那卫兵才进了殿内,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封八百里加急。 皇帝扫了几眼,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去。 纸上黑字寥寥几笔。 所禀报的是白玉部落的首领桑元拓因偷袭南蜀不成,为逃命损害了不少白玉将士,白玉部落的百姓因此心寒。 这本是一桩好事。 可偏偏从暮江流窜出去的海寇不知怎么的,出现在了白玉部落。 经他们一番挑拨,不少白玉的壮丁拖家带口的归于海寇。 那一帮海寇势力壮大过以往,成了南蜀最大的祸害。 正所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皇帝啪的一声将奏折合起,即刻命人把拓跋渊喊了过来。 冷面俊首的少年侍卫一进殿,皇帝就将手中的八百里加急奏折摔在了他的脸上。 “你看看你办的好事!” 让他去剿寇,他只是毁了海寇在暮江城外的大本营。 明明昨日在城墙外,他可以一敌百,活捉了桑元拓,岂料在桑元拓重伤之下也能逃脱。 皇帝眯着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这策家,海寇,白玉部落,本就是同宗。 策宸凨莫不是想向这两大势力示好,以求联盟的机会? 跪在地上的边塞卫兵抬头觑了眼策宸凨,颇为的同情。 此事策宸凨实属无辜。 他不过是个侍卫,捉拿海寇和白玉部落的首领,本就不在他的指责之内。 皇帝心里当然清楚,只是今早上朝时,百官对策宸凨赞叹不已,口口声声说着此番多亏了策护卫,否则南蜀就该易主了。 虽说他的命也是策宸凨救的,可在皇帝看来,这本就是策宸凨应尽之责。 如今朝堂之上对他呼声如此之高,他若是不寻出点错处来,只能对他大赏特赏。 可这又非皇帝所愿。 故而,他故意寻了个由头,将罪责扣在了策宸凨的身上。 冷面的少年弯腰拾起那本奏折时,已经扫过了上头的内容。 他直起身子,顺手将奏折合起,模样恭敬地递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瞪了他一眼,冷哼着将奏折收回。 “属下会继续瓦解海寇,抓回桑元拓。” 守着边塞和城门的将士都指望不上的事情,区区一个宫内的侍卫又怎么能做到。 况且真让他办成了,届时朝堂上对他又是一番夸赞。 故而皇帝在听到他自请领命时,面色僵了片刻。 他抛出去的难题竟是又抛回了自己身上。 那边塞卫兵是个有眼力劲的,即刻拱手行礼道,“这是我边塞将士之责,策护卫不必插手。” 皇帝听了连连点头,待他反应过来之后,才顿觉这边塞卫兵的话不太对劲。 细品之下分明是在暗示他一国之主扣了个黑锅给策宸凨。 他沉着眼睛,眼刀扫向了那边塞卫兵。 卫兵是个小将,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此时正耿直地看着他,又道,“皇上,策护卫事事都要抢功,军中上下早已愤慨不平。” 听了此话,皇帝的眉眼才算是舒展开来。 乍听之下觉得是卫兵在同策侍卫争功绩,可再次细品之下,皇帝觉着这小将是在拐着弯的暗示是他让策宸凨做了职责之外的事情。 如此说来,还是他这个做皇帝的错了。 皇帝心中憋闷,重重地拍了一下案桌,指着这小将,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小将却是无所畏惧的看着他,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言辞有问题。 皇帝甚是憋屈,可偏偏此事他还无法言明责怪。 况且,小将年纪尚轻,不懂世故,想到什么便是说了什么,压根就没有皇帝深想的那层意思。 若是他今夜罚了这传信的小将,恐怕会寒了边疆将士的心。 听闻那海寇头领口若悬河,他断不能让南蜀的边疆将士成了第二个叛逃的白玉部落壮丁。 夜风吹着窗外树叶唰唰作响。 半截蜡烛的蜡泪滴落在了桌面上,很快凝固成块。 良久之后,皇帝才对着策宸凨沉沉地出声,“此事非你之责,你往后不要再揽上身。” 既然非他之责,事情砸了,也是非他之过。 皇帝闭眼捏着眉心,烦闷不已。 “来人,把淳贵妃召来。” 伺候在旁的小太监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淳贵妃不在宫中。” 皇帝面色一滞,眉宇冷凝了下来。 初夏的夜风,还是有些许春日里的凉意尚未消散。 小太监说完了那话,将头埋得很低。 殿内寂静了十几息。 皇帝倚靠在龙椅上,满脸的烦躁不堪,他只瞥了眼策宸凨,那少年便是站了出来,打破了这份沉默。 “陛下,御花园内的荷花已经完全盛放,往年都是淳贵妃亲自举办宴会,请百官女眷入宫赏花,不知今年应当如何办?” 皇帝微微颔首,半响之后才道,“太后身子不适,不宜操劳度过度,便让淳贵妃回宫,让她将功折过。” 往年宫里举办荷花宴,盛情百官女眷,倒不是皇帝之恩,只是因为皇帝头疼百官私下关系匪浅,这于他而言,绝非是好事。 故而,淳贵妃想了一招,从百官女眷中得到那些大臣的秘密,并非是什么难事,只要常办宴席,女眷七嘴八舌的攀比起来,只是能听不到不少的事情。 “属下明白。” 策宸凨和那边疆卫兵是一道离开寝宫的。 皇帝冷眼看着那卫兵同策宸凨一同跨出殿外时,对他翻了计白眼,很是不爽,皇帝却是心中安心无比。 章节目录 第61章 挑拨离间 烈日当头,天一日热过一日。 苏禾霓进宫找虞晚舟时,她正懒懒地倚在小榻上,剥着冰镇的葡萄皮,百般无聊,甚是提不起精神。 “晚舟,你听说了吗?” 禾霓郡主依旧是声音先行过她的人,飘进了殿内。 虞晚舟勉强将身子坐正了些,待苏禾霓风风火火地走到她的面前坐下,随手拿起一颗葡萄喂进了嘴里,吐出了果皮,她才顺着她的话问了句。 “出了什么事情?” “淳贵妃回宫了!” 苏禾霓瞥了她一眼,不动神色地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直接拿起了盘子上的那一串葡萄,仰着头喂进了嘴里。 “回宫?”虞晚舟意外地挑眉,此事竟是半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方才,我看见接淳贵妃回宫的马车就停在宫外,策宸凨亲自驾的马车。” 虞晚舟敛住眸底的波澜,瞧了眼空了的果盘,抬手端起凉了的清茶,抿了一口。 “这策护卫还真是有本事,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想将他除之后快,他却是能毫发未伤的爬到皇上心腹的位置。” 苏禾霓冷哼了一声,神情颇为的鄙夷。 “策护卫为了权势,可真是什么都能忍下去。” “是吗?” 虞晚舟唇角抿了抿,神情有些复杂。 苏禾霓敏锐的察觉到今日的虞晚舟有些不同,自从暮江回来后,这公主可是时常与策宸凨走在一道,提起那人时,公主虽是神情自持,可她的眼睛却是在笑。 可今日的公主眉眼里皆是覆着一层少见的冷意。 “你怎么了?”苏禾霓试探地问着,凑近了她。 虞晚舟浅浅一笑,“前日在城门口受了惊吓,我连着两夜都没有睡着了,有些累。” 她已经连着两夜,都因策宸凨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玉锦见她如此,一早请来了王御医,号脉之后,给她开了一些宁神药。 可虞晚舟知道,她哪里需要什么宁神药。 她这心病全因策宸凨而起。 “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应当送你到城门口,好歹我也会些拳脚功夫。” 苏禾霓故作叹气,很是后悔。 她看了眼安静的喝着茶的虞晚舟,心念一转,又道,“听我爹说,这策宸凨早就知道白玉部落的诡计,才会阻止及时,他为了邀功,竟是置你于不顾!” 她说这话时,怒意沉沉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冷哼了一声。 “那些冷箭可不长眼睛,若是他失策半分,你的小命就交待在出嫁的马车里了!” 苏禾霓的话让她又想起了那一日。 冷箭四面八方的刺穿了马车车壁,只消半寸,直冲她而来的冷箭就能刺穿她的天灵盖。 当时她还因策宸凨来得及时,将她救下而感动不已。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不过是策宸凨邀功行事时顺道救的。 苏禾霓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还听说这淳贵妃之所以能这么快就回宫,是因为策宸凨主动为她说情,皇上才让她将功折过。” 娇俏的小脸在洋洋散散的日光下冷了下来,她捏着衣袖,心里半是愤怒半是委屈。 其实她心里明白,想让淳贵妃回来的是她那皇帝老爹。 策宸凨不过是看透了他那点心思,提了个让他心悦的建议,只要有人为淳贵妃开了口,不论是谁,她皇帝老爹都会顺着台阶下命把淳贵妃接回来。 苏禾霓勾了勾红唇,再次提起那串葡萄,喂进了嘴里。 玉锦早在苏禾霓拿起那一串葡萄时起了身。 冰镇的果盘并非每个宫都可以得到。 皇上也只赏赐了这一串葡萄给她家公主,竟是被这苏禾霓一口全吞了。 可此事却说不得。 说出去,好似她家公主很是小气一般。 好在她们这些做宫人的,在夏日会捡着主子驱热化开的冰水镇着茶水。 玉锦留了个心眼,端着冰镇的茶水进殿时,只端来了一盏茶。 “公主。” 她将凉茶摆在了虞晚舟的面前,自己又跪坐在她的身后,拿着扇子轻轻摇着。 公主粉色的纱裙随风微微晃动着。 岂料苏禾霓冲着她道,“玉锦,你大力一些,这么小的风,怎么给你家主子驱热?我这儿可是没有感觉到半点风。” 玉锦俯了俯身,“我家公主怕冷,郡主又不是不知道,奴婢只能扇着小风,解解闷气。” 苏禾霓面色一僵,随即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瞧我,怎么竟把这事给忘了。” 虞晚舟心里烦闷,将玉锦新端上来的凉茶一饮而尽,心头的火才压下去半分,却不知为何今日这苏禾霓怎么了,转个话头,又在她面前说起了策宸凨。 “这策宸凨平日里阴损的事情可没少干,虽说是帮皇上办事,可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他自家被灭了满门,深知其苦,转头却是听命于皇上,屠了不知道多少人家。” 少女蹙眉,侧过脸,视线落在了窗外的那棵夹竹桃,并不想听。 可苏禾霓却是不放过她。 “适才有几个大臣长跪于殿前,请求皇上收回成命,让淳贵妃继续在寒山寺修身养性,策宸凨进去禀报之后出来,手里却是拿着一叠这些大臣私相授受的罪状,将他们全部押入大牢。” 虞晚舟撇撇嘴,眨着一双甚是无辜的眼眸,终于将视线落在了苏禾霓的身上。 “既然是私相授受,那自是这些大臣不对,这同策护卫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这帮人,平日里敢怒不敢言,只敢戳受命的策宸凨脊梁骨,却是不敢说她父皇半句不是,却觉着自己是正义之士。 虞晚舟看着苏禾霓这张虚伪的脸,觉得她着实可笑。 苏禾霓没有想到虞晚舟会这么说,愣在了当下,她反应过来之后,面上呈着几分僵硬的笑意。 “晚舟,你待策护卫好像特别的与众不同。”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了。 虞晚舟心下烦闷不已,听了此话,更是有些恼怒,置气道,“他那么可怖的一个人,我巴不得他离我远远的,可偏生父皇尤为的看重他,时常叫他到我跟前来办事。” 这一顿说完,她觉着还不够解气,又像是想掩饰什么,便是又拉着苏禾霓继续说着。 章节目录 第62章 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不知道,在暮江时,他日夜盯着我,寸步不离,我当时怕极了,总觉得他是不是对我有所图谋,想趁机报复父皇。” 苏禾霓闻言,微微一笑,“我早就提醒过你,要离他远点的。” “我若是能避的开,你以为我愿意和他一道么。” 玉锦往窗外看去,瞥了一道熟悉的衣角,惊道,“策护卫。” 适才逞口舌之快的虞晚舟目瞪口呆地看着面无表情走进殿内的高大挺拔的少年,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又不是说给他听的。 虽说她背后说人不是什么好作风,可他偷听墙角又算得上是什么君子。 这番一想,虞晚舟惶恐的心倒是安定了不少。 “公主殿下,淳贵妃有请。” 虞晚舟在听到那三个字时,眉心蹙起。 她扶着额头,看了眼玉锦。 玉锦连忙扶着她,同策护卫道,“公主身子不适,还请策护卫代为回禀贵妃,请她谅解。” 说罢,玉锦便是扶着虞晚舟走进了屏风后头。 苏禾霓见状,随即起身,“都是我不好,明知道你在城门口受了惊吓,连着两晚没睡安稳,还拉着你说了不少话,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来找你。” 说罢,她便走出了寝宫。 策宸凨的视线定定地看着轻纱屏风后头那道躺在床上的模糊身影。 “淳贵妃不止宴请了公主,太后和皇上都会出席,是简单的家宴。” 躺在床上的虞晚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玉锦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冷声同他道,“公主身子不适,想必淳贵妃也不会刁难她。” 虽说是家宴,可淳贵妃摆的分明是鸿门宴,她想皇上当着太后的面,为她做主,把虞晚舟当枪使,拿回凤印。 她自是不会让淳贵妃如愿。 太后和淳贵妃之间的权势争夺,她没必要表态站队。 无论她帮谁说话,在她生性多疑的皇帝老爹眼里,都会成为居心叵测。 策宸凨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冷着一张脸转身离开。 身子不适? 不能赴宴? 桌上摆着的那盏茶杯分明有水珠沁出,她倒是能喝冰的。 甚至还有精神说着那些恨不得同他断绝关系之言。 很好。 胆怯?草包? 他看公主胆子比谁都大,手上沾着人命,还敢算计到他的头上! 策宸凨磨着后槽牙,一贯沉稳的脚步踩在地上,一下重过一下。 他走出寝宫时,苏禾霓还没有离开,正站在最高的石阶上,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他。 少年执剑走过她的身侧,眉眼未抬,脚步未顿。 苏禾霓瞥了眼他剑柄上来回晃动的那道红色剑穗,缓步上前,“这是公主送的?” 策宸凨没有理会她。 他惯来是从来不把谁放在眼里的。 苏禾霓也不恼,只是轻笑着拿起了挂在腰侧的那条腰穗,“晚舟做的平安结与寻常的平安结不同,我一眼就瞧出来你这剑穗是她亲手所做。” 她也没有想过策宸凨会给她反应。 可这冷面侍卫意外地停下脚步,站在石阶上转头往她手里的那道镶着金丝的黄色平安结瞧了一眼。 果真与他的剑穗甚是相似。 策宸凨蹙眉,原来平安结也并非是只送了他一人。 “晚舟待人一向和善,一个平安结剑穗罢了,算不得什么的,还望策护卫谨记。” 日光下,那张清隽凉薄的面容阴沉得厉害,周身的气场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迫人气场。 “郡主逾越了。”他嗓音淡淡,幽深的黑眸如深渊一般充满了危险。 “逾越?”苏禾霓忍不住发笑,跟了上前,“这从何而来,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 约莫是真的被惹恼了,策宸凨凉薄紧绷的俊脸轮廓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戾,他站在日光下,浑身说不出的寒意。 “凭郡主也敢肆意揣测嫡亲公主?” 苏禾霓面上笑意一僵,正了正脸色,抬步站在了下一个石阶上,挡住了策宸凨的去路。 “你不会真的以为公主待你与众不同吧?”她凉凉地冷哼一声,视线望向了别处,“不过是逗她之言,况且公主已经说过了,她惧怕你,不愿和你待在一处。” 禾霓郡主倨傲地挑着下巴,视线从旁处重新落在了面前高大颀长的少年身上。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龌蹉心思。” 修剪的很是精致修长的指甲用力地戳着策宸凨的心口。 少年不为所动,他冷冷地低眸看着苏禾霓,头一回拿正眼看她。 公主的指甲向来修剪的刚刚好。 就像她本人的性子一般,内敛冷静。 即便要伤人,也不会这般张牙舞爪,摆弄那些花里胡哨没用的玩意。 被她盯上的人,连如何死的都不明白。 策宸凨挑起剑眉,冷蔑的不屑在他似笑非笑的唇边一瞬即逝。 “郡主果真是为公主处处着想。” 若不是他语调嘲讽,仅听这字面上的意思,还真当他是真心实意这般想的。 “你什么意思?” 被拆穿的迹象一浮现在她眼前,苏禾霓心下一慌,脸色骤变。 策宸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勾唇冷笑,抬步越过她的身侧,走下了石阶。 一句话砸向了她,“郡主心知肚明。”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往下走了五六步,又停了下来,目测看着那明艳张扬的郡主,“倘若我真对公主有那些心思,凭你拦得住么?” 凉凉的嘲讽透着懒散慵淡在风中散开。 用晚膳的时候,虞晚舟觉着寝宫里太过闷热,便是让玉锦将膳食摆在了外头。 她正小口小口的吃着糕点,听见经过殿前宫门的宫人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少女听得不太真切,只听到了淳贵妃和太后这两个人。 是以她抬眸看了玉锦,玉锦随即走了过去。 经过生死一遭,玉锦同她倒是愈发有了默契。 片刻过后,玉锦带回了一个消息。 正午淳贵妃在自己的家宴上,同太后因凤印一事,当着她皇帝老爹的面,吵得不可开交,太后气得甩袖而去,淳贵妃扑在皇上怀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章节目录 第63章 公主梦魇 一如她所料的那般。 凤印既然落在了太后的手里,自然是再给淳贵妃。 她皇帝老爹心疼淳贵妃,心下一软,便是在席上问太后要了那凤印。 太后怒不可遏,直言淳贵妃是迷惑圣心的妖妃。 皇帝最是疼爱淳贵妃,旁人说了半句淳贵妃的不是,都会被处以腰斩,故而听了太后羞辱淳贵妃之言,他当下反驳几句。 至此,太后和皇上这两母子离了心。 淳贵妃虽是没能拿回凤印,却是成功挑拨了太后和皇上,又得了皇上的盛宠。 她是唯一的赢家。 在玉锦说着从宫人那儿打听来的这些事情,虞晚舟用过了晚膳,难得吃得太沉,便去了御花园溜达消食,却是好巧不巧地碰到了今夜守在荷花池的策宸凨。 她走过去时,策宸凨正执剑背对着自己。 虞晚舟犹豫了一下,想起午时自己说的那些话,终归是有些尴尬,她转身正要离开。 却是好巧不巧碰上了带着淳贵妃来此散心的皇帝。 “公主身子可缓过来了?” 淳贵妃轻笑着先行同她打了招呼。 慌乱之间,虞晚舟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在石桥上的那少年,他听见了动静,已经转身朝此处看了过来。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这一瞬随风飘散。 淳贵妃是何等的人精,早已捕捉到了他们之间的怪异,掩嘴笑着用手肘抵了抵身旁的皇帝。 皇帝却是有些不悦地皱眉。 他虽是不待见虞晚舟这个嫡亲的公主,可到底是他的金枝玉叶,怎么能和罪臣之子牵扯的不清不楚。 虞晚舟垂首,朝着淳贵妃和她皇帝老爹行了礼后,回了淳贵妃的话之后,甚是识相地道,“儿臣不打扰父皇和淳贵妃,先行告退。” 她一脚尚未迈出,就被淳贵妃喊住了,染着蔻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本宫听闻你和亲当日的事情,幸好是虚惊一场,料到你惊吓到夜不能寐,特意从庙里带了宁神香回来,一盒给了你父皇,一盒留给你。” “多谢淳贵妃。”虞晚舟俯身行礼后,才接过了那盒宁神香。 皇上沉着脸,本想开口训斥她几句,却被淳贵妃拉住了,她用眼神示意着,摇了摇头,转头又对虞晚舟笑了笑。 “公主想必是疲乏了,快回宫歇息吧。” 得以脱身,虞晚舟走了几步,远离了他们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了寝宫,她洗漱一番后,披着轻纱走过屏风,玉锦捧着那宁神香,问道,“公主,这该如何处置?” 便是不用问,她也知道公主不会用淳贵妃所赠之物。 只是这玩意摆在殿内,有几分晦气,可若是扔了,却也不好随意处置。 况且以淳贵妃那性子,定然是回头会特意问起这盒宁神香。 若是公主拿不出来,定会招来皇上的一顿责骂。 是以,这盒宁神香甚是棘手。 虞晚舟定定地看着玉锦手里的宁神香,思索了片刻,便让她先放在窗台上。 淳贵妃给的这盒宁神香奇香无比,即便没有打开,也是香气四溢。 因着夏日闷热,寝宫的窗户皆是打开着,这么一盒宁神香已经被玉锦摆在了离床榻最远处的窗台上,可半柱香的时间,寝宫内已满是这香气。 虞晚舟躺在床上,不知是因为两个两日没睡着,还是因为这宁神香的香味起了作用,她翻了个身,便是睡去了。 拿在手里的那本《我扑倒我家夫君的二三事》掉在了地上,她都没有醒来。 玉锦打扫着浴桶,里里外外的走进走出好几回。 因着皇帝嫌策宸凨在荷花池碍眼,便是下令今夜的荷花池不用侍卫看守,故而策宸凨踱步至此,抬头见着寝宫的牌匾上写着清华宫时,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地回了神。 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脑子里突然想起苏禾霓的话。 公主已有两日未能安枕入眠。 少年冷沉着一张脸,他迟疑了下,转身就要走。 公主素来会骗人,他估摸着苏禾霓也没有从虞晚舟嘴里听过半句真话。 他何必管她?多余! 他才抬了脚,却听见寝宫内少女惊叫的声音响起,他想也不想的便快步走进了殿内。 长腿迈出几步,走到了床榻前。 少女蜷曲着身子,双眸紧闭着,额前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不断地喊着,“母妃......别丢下我......母妃” 崩溃的哭声里几乎是撕心裂肺。 策宸凨幽深的眼眸被染上了夜色,足足暗了一层,握住佩剑的手青筋暴出,眉宇间隐隐酿出了戾气。 他蹲在了床榻前,宽厚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秀发上,满是剑茧的手心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嗓音低醇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又陌生的温柔。 “公主殿下。” 策宸凨企图把她喊醒,见她在梦魇里挣扎,骨节分明的手从她的脑袋上滑落到她的肩膀上,又稍稍用力地推了推,皱着眉头再次喊了她,声音要重过方才些许。 虞晚舟倒是没有再挣扎,神情也没有适才那么痛苦,可她还是呜咽地哭着。 “晚舟不怕......母妃,晚舟什么都不怕......” 策宸凨迟疑了片刻,再度用力地推推她,“公主殿下!” 这一声更是重过之前。 虞晚舟呼吸一滞,哭声就此打住了。 策宸凨见她如此,便是松开了落在她肩膀上的手。 他正要起身,一低头却是瞧见了落在地上的书,随手捡了起来。 少年还未看上头写着什么,只听那床榻上的小姑娘又喊了起来。 此时倒不是喊的前虞皇后,而是,“策护卫......你怎么可以这样待我?” 拿着书的手微微一僵,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解释。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解释的。 那日公主指责他算计了自己,可他心里清楚,何止是算计。 他想过要了公主的这条命,还不止一次。 从一开始接她回宫的路上,见她被田公公弃下时,他曾动过这样的念头。 那日险些被公主撞破了秘密,他也动了这念头。 他与公主半斤八两,谁也指责不了谁。 章节目录 第64章 本公主能听你的? 策宸凨低头扫了眼手里的那本书,正想把它合上,无意间瞥见书上的几行字。 上头写着:那日,我与夫君置了气,谁也不理谁,终究是我先低了头,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假装梦魇,哭喊着夫君的名字,着实把他吓着了,此致之后夫君对我嘘寒问暖,处处让着我。 “......”少年的眸底落下了一层阴沉,撩起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慢条斯理地将书合上,扫了眼那书的名字,嗓音凉薄,“若是虞阁老还在世,看见公主看这种不知所云的玩意,会不会打公主的手心。” 纤细的睫毛动了动,她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被一圈红晕围绕着。 虞晚舟迟疑的从床榻上坐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怎么就被他发现了? 她倒并不是一开始就骗了她,梦魇是真的,她又梦到了全身浸在鲜血里的母妃,只是有一道声音在喊她,一声重过一声,她挣脱不开的噩梦,因这声声呼唤拉回了现实中。 策宸凨的声音不难辨认,她醒来时,眼睛还未睁开,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二三事上的法子,她不过是想试试,这书上的法子好不好用。 想来是好用的,这人分明是紧张她的。 只是自己不知哪里露出了破绽,被他揭穿了。 两人四目相对,策宸凨神情明显的恼怒,虞晚舟一门心思在那本二三事上。 她轻咬着下唇,盯着他手里的那本书,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多谢策护卫帮我捡起了书。” 说罢,她便伸手过去。 手腕上的轻纱袖子滑落了半分,她白皙的手臂在昏黄的烛光下,竟是让人移不开眼。 策宸凨蹙眉,站了起来,拿着书的手背在了身后。 明显的不会给她。 他身形高大,落下的影子完全罩住了虞晚舟娇小的身子。 少女此时正仰起小脸看着他,眼眸微睁,似乎是感到了不可思议。 她曾从苏禾霓口中打听过一些禁书,这本二三事便是其中的一本,据苏禾霓所说,此书绝版,坊间曾有了花了十万两,才得了半册。 若是被策宸凨拿走,她可就再也买不到了。 “策护卫,这......这是命令!” 她也有些恼了,站在了床榻上,双手叉腰,却还是低了他大半个头,气势全无。 “公主不应当看这种书,若是执意非要,那明日请早,去皇上那拿回来。” 少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虞晚舟从他那一眼里品出了不学无术这四个字,她气不过,扑了过去,直直地挂在了他的后背上,双臂圈在了他的脖颈,双脚圈住他的腰。 策宸凨整个人都蓦然的僵住了。 移出的半个脚没有再动,少女轻浅的呼吸带着她独特的沁香窜入他的鼻息间。 “下去。” 他皱眉,声音覆着碎碎的冷厉,呼吸不似平常那么沉稳。 “我是公主,能听你的?” 虞晚舟娇嗔着伸出手要去抢他手里的那本书,策宸凨见状,当即抬起了手。 少女伸长了手也够不到,只得在他的后背上挪了挪身子,使劲地往上蹭。 公主身子娇软,与他着实不同,如此在他后背上胡作非为,竟是犹如猫爪一般在他的心头挠着,甚是烧心。 不管虞晚舟怎么伸手去够,却总是够不到,她试图扒拉策宸凨的手臂,可每每抓住,他只稍稍往旁移了一点,她的手便抓不住了。 向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更何况是区区一本书。 虞晚舟皱着眉头,闭眼往他脖颈处咬了一口。 细白的牙齿暖着一股暖气覆在策宸凨的脖颈处,他眸底震了下,意外地回不过神,身子顺势往后倒。 轻纱扑腾在床榻上。 迷了他眼眸和心智的,不止是那若有似无的少女香。 虞晚舟反应比他快,在倒在床榻上的一瞬间,她已经翻了身,坐在了策宸凨的身上。 “策护卫不应当与我斗。”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俯下身,伸手去拿那本书。 少年狭长的眼眸微眯,看着公主散下的碎发拂过自己的脖颈处。 虞晚舟从他手上抢到了那本书,还来不及欢喜,眨眼间就被策宸凨又夺走了。 她作势双手压住了这人的肩膀,不让他起身,还未去抢那书,只听身后“哐当--”一声,两人蓦地皆是停下了动作。 看着眼前这一幕,玉锦有些发懵,她是做梦了不成? 公主怎么会与策护卫做如此......不堪入目之事。 她站在原地,手中的水盆掉落在地上,水在地上蔓延,浸湿了她的鞋子。 三人中,策宸凨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挣脱了虞晚舟,翻身下了床,顺势将那本书藏在身后,对着少女俯身拱手行礼道,“公主床榻上的耗子已经抓住,请公主安心就寝。” 冷峻的少年侍卫转身就走,脚步如以往那般沉稳。 只是经过玉锦身旁时,玄色的长靴踩在了积水上,脚下一滑,他身形微微晃动。 一直到他离开,寝宫内的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 玉锦愣愣地看了眼策宸凨跨出寝宫的身影,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端坐在床榻上,秀发和亵衣都有些凌乱的公主。 虞晚舟稳了稳心神,“明日让内务府的人彻底清扫一下,我总觉得寝宫内还有耗子。” 玉锦怔了片刻,从柜子里拿出了新的被褥,为她重新铺了床榻。 虞晚舟坐在小榻上,透过半掩着的窗户,瞧着策宸凨走下石阶的身影。 她看着策宸凨藏在后背腰间的那本书,眼眸微眯,咬牙切齿地敲了一下桌子。 玉锦被吓了一跳,她伺候公主一年有余,还是头一回瞧见公主发怒。 她细细地听,公主竟是自言自语了一句,“还从未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玉锦顺着她的视线望出了窗前。 殿外寂静,只有走下石阶的策护卫。 玉锦心下有了一计,“公主何不向陛下请旨?” “同我父皇说?” 虞晚舟吃了一惊,这如何说得? “如何说不得?”玉锦困惑地看着她,“策护卫此番护驾有功,皇上两日未上朝,还未对他嘉奖,公主何不趁此机会向皇上为策护卫图谋一番。” 章节目录 第65章 互为棋子 纤细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虞晚舟思索了片刻,不确定地问着玉锦,“你是说,给他换个住处?” 届时一并给策宸凨换上新的家具,他现下所住的小破屋里的东西也犯不上收拾了。 她寻一日去那小破屋里拿走那本二三事,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 想及此处,虞晚舟垂下的眼眸里有笑意波动。 玉锦听着她的话,虽是心里有了数,可还是有些吃惊。 公主想给策护卫换个住处? 那还能是什么住处。 自然是公主出嫁后的公主府了。 公主竟是已经想到这一步了吗? “公主殿下,那策护卫生性凉薄,委实不是个知暖知热的人,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玉锦斟酌了一下,还是婉转地同公主说了贴己的话。 她原是想着让策护卫调到公主的跟前来,做贴身侍卫。 两人日夜相处之后,公主便是知道那策护卫是何等冷漠寡淡的人。 她已经尝到过滋味了,断然不能让自家公主也被他伤透了心。 虞晚舟心心念念想着如何拿回那本二三事,哪里听得进玉锦的话,故而连话中有话她都没有听出来。 “是得再考虑考虑,此事我倒也不适合出面,等找一个适合的人。” 虞晚舟正琢磨着谁能是那个到她皇帝老爹面前能为策宸凨说上话,还不会被起疑猜忌的人,那人便自己主动上门来了。 翌日正午,虞晚舟正等着用膳,自打淳贵妃被她皇帝老爹送出宫的那日,御膳房便是日日派人来询问她的膳食喜好,顿顿送上来的皆是她爱吃的。 她才看着龙井鲜虾端在了自己的面前,尹嬷嬷便来通传,说是太后请她去共共午膳。 尹嬷嬷可不如淳贵妃身边的宫人那么好打发。 是以,虞晚舟只得跟前,她很是惋惜地看了眼一口都未吃到的龙井鲜虾。 那端菜的御膳房小太监甚是机灵,瞧了她一眼,待尹嬷嬷和公主走后,他便将黄瓷盖子重新盖在了那盘龙井鲜虾上。 “这盘菜送错了,应当送去太后那儿。” 故而虞晚舟正坐在太后身旁,拿着公筷给起身给太后乖巧布菜时,那盘龙井鲜虾便端到了她的眼前。 “太后,今日的虾是太湖白虾,甚是鲜嫩,数量不多,今早一送到御厨房,便给您安排上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老人家不爱吃河鲜,倒是那淳贵妃尤为的爱吃。 与其这盘菜搁在她面前碍眼,她也不愿意让那淳贵妃有此口福。 “各宫可都有这道膳食?”她微抬着下颚,冷傲地问着。 那小太监摇摇头,“就只做了这一盘,自是先要孝敬您老人家。” “哀家记得晚舟年幼的时候,甚是爱吃河鲜,往后再有河鲜,先紧着公主。” 虞晚舟起身,舀了一碗汤给太后,这才坐了下去,朝着太后微微俯身道谢。 席间,那一盘龙井鲜虾自是落入了她的肚子。 太后轻轻拂过她丝滑的秀发,看着她垂眸剥虾的模样,忽而想起好多年前,那前虞皇后也是这样坐在她的身侧,剥着白虾。 凭良心讲,彼时她待前虞皇后还是顶不错的,至少在皇后与那淳贵妃有嫌隙时,她总是站在皇后这一边给她撑腰的。 只是可惜,那前虞皇后是个没用的软弱之人,白费了她的期待。 想及此处,她惆怅地叹了口气。 她与皇帝并非是亲母子,故而有些事情,她管不得也说不得,可看那皇帝往死里宠着那淳贵妃,她心气不顺。 好在前日她安排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小太监说,这寡义瞎眼的皇帝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竟是对前虞皇后生了愧疚之心。 虞晚舟这个前虞皇后所生的嫡亲公主倒是个不错的棋子,或许能利用她去对付那淳贵妃。 故而,太后很是关切地问道,“哀家听闻你连着两晚夜不能寐,昨日那淳贵妃送了你一盒宁神香,可好用?” 虞晚舟将刚剥好的虾喂进了嘴里,转头看着太后,淡淡地笑着。 “多谢皇祖母关心,昨夜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太后听了,虽是微笑着点头,可垂下的眸底流露出一丝的失望。 玉锦忍不住插了一嘴,“公主虽是睡着了,可睡得不安稳,夜里总是梦魇,哭喊着前虞皇后,那一声声听得奴婢也跟着伤心了起来。” 太后瞥了一眼玉锦,眸里掠过丝丝的赞赏,这才是她想要听到的东西。 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在虞晚舟身上时,这小姑娘的一滴泪就这么从微微发红的眼眶里掉落了出来,落在了她的碗里,浸在了白米饭里。 虞晚舟呼吸微颤着扒拉了一口饭,嘴里有眼泪咸咸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日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精致的下巴在微微颤抖着。 太后看在眼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都没有说。 虞晚舟抬眼时,已经将情绪缓了过来,她转头看向玉锦,低声软软的训斥了一句,“你怎么这般不懂规矩,在皇祖母面前瞎说什么!”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了太后,面上扬着很是刻意勉强的笑容。 “皇祖母,你别听她瞎说,根本就没有的事。” “在我跟前,你还不说实话么?”太后皱眉,故意沉着脸。 虞晚舟抬眸觑了她一眼,垂首没有再说话。 太后又是重重地一叹, “当日你父皇把你寻回宫,却又宣布命你去和亲,哀家一直没有见你,是心中有愧,保不住你,无脸见你。” 说到此处,太后也是哽咽了起来,她用帕子捂着面,眼眶亦是红了一圈。 她扫了眼虞晚舟动容的神色,心中定了半分。 “好在你没嫁去白玉部落,那日在城门口,你受到惊吓了吧?” 虞晚舟垂着眼眸,晶莹剔透的眼泪凝在眼眶中,她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好在那日有策护卫相救,我本想感谢他,却又不敢向父皇提,您知道的,父皇待策护卫......”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抬眼看向太后,夹了块水晶肉丸在太后的碗里,这才又道,“其他的也没什么,只是若是父皇不赏他,我恐怕朝中臣子会寒心。” 章节目录 第66章 算计 策宸凨立下的可不是普通的功劳,而是救了皇帝一命,保住了南蜀王朝百年基业。 即便他是罪臣之子,也应当奖赏一番,更何况朝中上下都清楚,当年策家根本无错。 外侵刚定,断然不能再起内乱。 太后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倒是同你母后一样,目光长远,识大体。” 席上,虞晚舟没有再为策宸凨多言,她知道太后已经有了主意。 只是,虽说策宸凨不得不赏,可要皇帝赏赐策宸凨,的确不是什么易事。 要让他赏的心里舒畅才行。 太后为南蜀王朝考虑,却也不能不顾忌同皇上表面的母子情分。 是以,在虞晚舟离开时,她又问了一句,“你觉着赏策宸凨什么最为合适?” 虞晚舟虽是面色如常的淡淡笑着,可心里却是欢喜不已。 太后可真是问到了点子上。 “听闻策护卫现下所住的屋子是宫中最破旧的一间废弃屋子,不如,请父皇给他换一间好的?” 她觉着这要求根本就不过分,况且整个皇宫里还找不出一间闲职的好屋子么! 可她是这般想着,太后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旁的意思。 待虞晚舟离开了太后的寝宫。 太后站在窗前,看着那娇柔的公主走下石阶,身子微晃,跟在她身后的侍女玉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侍卫及时出现,将公主稳稳地抱下石阶。 “原来如此。” 太后轻轻一笑,看着身后候着的尹嬷嬷,“哀家正奇怪,她怎么会知道策宸凨的屋子是何模样。” 尹嬷嬷往窗外看了一眼,颇有深意的了然一笑。 “太后,恐怕公主适才所说的给策宸凨换间屋子,不是那么简单的意思。” “哀家明白。”太后冷哼一声,“难怪她会故意在哀家面前提起策宸凨。” 尹嬷嬷有些好奇,她与太后是四十多年的老主仆了,有些话便是直接就问了出来。 “不知太后愿不愿意助公主如愿?” 太后垂首看着自己精致纤长的指甲,勾了勾唇,“如今她留在了南蜀,哀家自是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便是给她点甜头又如何。” 如此这草包公主往后才能尽心尽力给她办事。 尹嬷嬷笑着垂首,“看来宫里又要办喜事了。” 太后凉凉地哼了一声,鄙夷道,“她同她母后一样,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为了一个指婚,竟是求到了哀家这。” 虽说的确是有些棘手,但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日黄昏,太后便是摆了宴席,请了淳贵妃来。 淳贵妃自是惶恐不安,觉着那老太婆摆的是鸿门宴,想弄死她,故而她在离开寝宫时,特意使了宫人去通知皇帝。 尹嬷嬷亲自来请的淳贵妃,她眼角瞥见一个宫人从寝宫内惶急慌忙地跑了出去,只当没有看见。 既然淳贵妃自己派了人去请皇帝来当救兵,她便也不再差人去请皇帝了。 华灯初上,清月隐在柳树后。 淳贵妃不安地坐在太后的对面。 她一进殿,自个就跪在了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主动认了错,说什么那日不该同太后吵起来。 那些她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太后却是没有什么心思听,她摆摆手,让尹嬷嬷将淳贵妃请了起来。 “以往的事情,不用再提,翻起灰来,呛得我们都不好受。” 太后只说了这一句,淳贵妃却是忐忑不已,不知太后今日示好,究竟是卖着什么关子。 一直到皇帝赶来,太后也不过是同淳贵妃说着一些寻常的话。 “母后。”皇帝急匆匆地大步跨了进来,额头上满是细汗。 他虽是嘴上请着安,眼睛却是看向了淳贵妃,见她安然无事,他这才面上一松。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的怒意被卷起。 但她却是面上笑着道,“哀家请了几回皇上来用膳,皇上却是身子不适,来不了,可今日怎么不请自来了?” “母后说笑了,儿臣今日身子一利索,便来母后这请罪了。”皇帝行礼俯下的身子又低了一些。 太后见此,心里才有些舒畅,不紧不慢地让他起身。 “哀家知道你会来,所以没有差人去请你,不过还是给你备了碗筷。” 皇帝转头看了席面上,果真摆着一副空的碗筷。 淳贵妃早就注意到了那空的碗筷,好以为太后请了谁来一道欺辱她,却没有想到竟是给皇帝准备的。 这老太婆的心里,到底在琢磨着什么事情? 皇帝的想法同淳贵妃的一样,两人互看了一眼,入了席。 席上三人说说笑笑,倒也是罕见的愉快。 一顿晚膳用完,皇帝牵着淳贵妃的手正要起身离开,却被太后拦下。 “哀家今日请淳贵妃来,是有一件事要她办,哀家怕此事由我说出来,会惹皇上不快。” 皇帝听闻,连忙俯身行礼,“母后尽管吩咐,儿臣一定办到。” “事关赏赐策宸凨一事。” 太后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抬眼看着皇帝。 皇帝面上一如她所料的那般阴沉了下来。 “太后,此事稍后再议,儿臣......” “此事拖不得。”太后肃然的声调重了几分,“哀家知道你不愿意,可事关南蜀百年基业,哀家不能任你胡来。” 皇帝皱眉,“太后,此言是不是过了?” “策宸凨救下的不是什么寻常人的性命,是你,南蜀皇帝的命!若是没有他,我看我们南蜀王朝都易主了!” 太后重重地搁下手中的茶。 那盏茶斜斜地倒在桌面上,清茶流淌在了桌子上,尹嬷嬷见状,急忙上前处理干净。 太后如此发怒,惊得淳贵妃大气不敢出,站在皇帝的身后垂着脑袋。 “不管如何,策宸凨一定要赏赐!” 太后瞪了一眼皇帝,呼吸平复了几下,嗓音这才缓了下来,柔和了几分。 “哀家知道你不愿意,是以给你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见太后退了一步,皇帝自是软下态度,“请母后赐教。” “哀家知道,皇帝你不待见晚舟。”她顿了顿,又侧过头,瞥了眼躲在皇帝身后的淳贵妃,“你也容不得她。” 章节目录 第67章 是福星啊 淳贵妃心中一惊,正要解释,话都到嘴边了,却被太后瞪了一眼,那一股子为自己喊委屈的话全数梗在了喉咙里。 太后收回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 “皇帝,你这些年愈发重用策宸凨,越是见不得光的事情,越是安排他去办。” 原想着让他在任务中折了,却没有想到那小子不仅没折,反倒是皇帝他自己愈发离不开这小子了。 “你重用他,却又不放心他,不如这样,把嫡亲公主许给他,如此皇恩,他受着还能想着报仇不成?” 况且,尚公主后,身为驸马,这辈子都只能远离朝廷权力漩涡。 皇帝用起他来,便是再没有顾虑了。 “这......”皇帝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后竟是想了这么一个阴损的法子。 倘若策宸凨有二心,那虞晚舟可就是第一个遭殃的。 皇帝面露难色,他可是两日前才对着前虞皇后的画像发过誓,往后一定善待虞晚舟的。 淳贵妃看了皇上一眼,上前对着太后俯身道,“嫡亲公主的婚事,向来不能马虎,不如让皇上斟酌一番。” 太后也不逼迫,她甩了一下袖子,垂眸摆弄着袖口,不紧不慢地道,“法子已经给你了,哀家不过是皇上近日忧愁,不曾想或许是多管闲事了。” “儿臣绝没有此意!”皇帝俯身,皱着眉头,着实觉着心累,随意地寻了个理由,“晚舟这样的身份许配给策宸凨,儿臣怕她受委屈了。” 淳贵妃连忙在旁附和着。 她才不管虞晚舟嫁给了谁,左右她不站道理,站的只是皇帝罢了。 多年盛宠不衰,也不光是仅凭着她的美貌。 “你觉着她嫁给策宸凨是受委屈,那把她嫁去寸草不生的白玉部落,就不是受委屈了?” 太后似乎甚是维护虞晚舟,在说起和亲一事时,更是恼怒地拍着桌子。 淳贵妃有些诧异,在她的印象里,太后向来是对这位嫡亲公主不闻不问的,怎么如今竟是如此重视,就连她的婚事,也要亲自同皇帝说。 皇帝亦是被太后对虞晚舟的偏爱愣得慌了神。 太后按了按眉心,闭眼小憩,尹嬷嬷随即上前对着皇帝轻声说了句,“自那日与淳贵妃闹翻,同皇帝置气后,太后都没有什么胃口吃饭。” 皇帝一愣,还以为尹嬷嬷是在变着法的责怪他对太后没有孝心时,这尹嬷嬷叹了口气,声音比之前更小了一些。 她说话前,甚是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眼正闭着眼的太后,见她注意到自己,这才放了心。 “皇上,太后与你闹了嫌隙,知道你殿前烦心的事多,这才想了个不错的法子,解你忧愁,你怎么还不领情?” 皇帝语噎,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后,神情有些动容。 他并非太后亲生,可自他登基以来,太后甚少管过他的事情,偶有出手,也是在为他排忧解难。 想来当日那凤印本就是他求着太后收下的,淳贵妃回来后想拿回凤印,这不就是卸磨杀驴么! 也难怪太后会生气。 故而,皇帝在跨出西宫门栏的时候,他就同淳贵妃道,“往后凤印就放在太后这里,由她掌管后宫,寡人甚是安心,也省得美人你操劳。” “......”淳贵妃完全惊着了。 明明昨个夜里,她吹着枕边风,皇帝还答应了,会帮她想法子拿回凤印,怎么突然就转了口? 尹嬷嬷送他们二人出的寝殿,听了皇帝对淳贵妃的这话,回了殿内,即可就转述给了太后。 “太后,老奴瞧着那嫡亲公主倒像是太后您的福星。” 先是那位田公公,太后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正愁没法子整治他,却不想虞晚舟被接回宫的当晚,那老刁奴就被杖责,后来更是染上了麻风,死在了路上,连他那宝贝命根子都没能葬在一起。 之后,又是那淳贵妃去了寒山寺受斋戒,虽说也没几日,可到底是让太后清净了的。 原先那皇帝的心都是偏的,帮着那淳贵妃一起问太后讨凤印,可今日却是让淳贵妃死了那条心。 桩桩事情都与因虞晚舟而起,受益的却是太后。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是这么一回事情。” 她笑出了一声,掩着上扬的嘴角,“也不枉哀家为她打点一切。” 太后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尹嬷嬷,这老奴垂首便退了出去。 瞧不出模样的紫金香炉飘出袅袅轻烟,盘旋在绣屏之间,烛光微微露出一缕倾斜,倒映在了虞晚舟的身上。 她皱着眉头,吩咐玉锦将香炉里的檀香掐了。 今日这屋子里的香气太重了,是以,玉锦又将窗户开的大了一些。 她站在窗前,远远地就瞧见了尹嬷嬷正拾梯而上。 “公主,尹嬷嬷又来了。” 虞晚舟一听,即刻又从床上坐起。 玉锦去了殿前,将尹嬷嬷请了进来。 “老奴是来向公主贺喜的。” 虞晚舟愣了愣,不知她这是何意,却又不能多问,省得她以为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太后为了公主,可是在皇上面前不知费了多少唇舌。” 原是为了给策宸凨换屋子一事啊。 虞晚舟即刻起身,“真是辛苦皇祖母了,还请嬷嬷代为向她感谢。” 尹嬷嬷诶了一声,爽快地应了下来,又同她道,“老奴知道此事一日不成,公主就一日睡不安稳,这不,太后一有把握,老奴就特意来告诉公主一声。” 虽说皇上还未明面上答应,可那凤印都松了口,区区一个不受他宠的公主指婚,他还能不应下么? 顶多就是太后还得费上一些心思罢了。 虞晚舟从手腕上取下了一个白玉镯子,递给了尹嬷嬷。 “嬷嬷这般有心,晚舟无以为报。” 这白玉镯子是她和亲出嫁之物,虽说和亲没成事,可她皇帝老爹却也没有收回去。 “公主客气了。”尹嬷嬷到底是宫中老嬷嬷,见了好处就爽快的收下,半点没有推脱,“往后公主遇上了什么烦心的事情,尽管跟老奴我说,老奴会在太后面前为你说上一二的。” 章节目录 第68章 白费了他一番心思 尹嬷嬷从虞晚舟的寝宫里出来,掂量着手里的白玉镯子,对着月光照了又照。 “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个宝贝。” 她正得意地笑出了声,走过荷花池的拱桥,瞧见了一队侍卫正往此处巡逻而来,策宸凨也在其中。 “策护卫。” 尹嬷嬷并未将白玉镯子收好,只是放在手心,另一只手覆着。 闻言,冷面俊首的少年转头看向她。 那一列侍卫队皆是停了下来。 “恭喜了,你终于出头了,往后可别忘了老奴。” 众人皆是一愣,望着尹嬷嬷离开的身影,深觉莫名其妙。 “策护卫,她这是何意?” 策宸凨一贯不理人,同行的侍卫见他不回答,倒也习惯了,转头同其他侍卫闲聊了起来。 “你们可瞧见了尹嬷嬷手里的那镯子?啧啧啧,不知是哪个贵人赏赐讨好她的。” 那镯子......策宸凨自是也看见了。 他眉心沉了几分。 当日公主的嫁妆,皆是由他打点后,送入公主寝宫的。 那白玉镯子亦是他挑选的。 原先皇帝选的是足金的镯子,他觉得金镯子太重又太俗,配不上公主,故而才换上了白玉镯子。 听闻,那镯子皇帝原是要赏赐给淳贵妃的,因她被送去寒山寺,这才没有送出去。 他向皇帝请命此事时,皇帝很是不开心,可他彼时一想起因淳贵妃让皇室蒙羞,更是不悦,故而才同意了下来。 呵~ 他这般费心思给她置办的贵重饰品,倒是被她随手就孝敬给了深宫老奴。 湖面上被风卷起了圈圈点点的涟漪。 侍卫们哆嗦了一下。 “奇怪,怎么突然变天了?” “世道不公,天气才会如此反复无常,都七月了,怎么还这么冷。” 侍卫队长嘘了一声,肃然道,“别胡说八道,出了事情,我可保不住你们。” 微风吹来,枝头落英缤纷,一片红色的花瓣吹风吹入窗内,落在了灯下的奏折上。 皇帝拿着朱笔,这心思却不在奏折上头。 淳贵妃已是沐了浴,着一身轻纱走了过去,纤细的手轻轻捏着皇帝的肩膀。 “皇上,还不休息吗?” 皇帝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覆在了淳贵妃的手背上揉了揉,“爱妃觉着母后提议的那事如何?” “自是不错。” 淳贵妃绕了个圈,顺手就坐在了皇帝的腿上。 虞晚舟养在宫里,对她而言就是个祸害。 自是能将她赶出宫去,能有多快就有多快。 况且,她瞧着那策宸凨可不是什么皇帝的一条听话的狗,他就是一匹蓄势待发的恶狼。 要他娶公主,定是会被他当做是奇耻大辱。 虞晚舟嫁给了他,那日子也别想好过了。 可这话,她自是不能同皇帝说。 “你也同意?”皇帝皱眉,看得出他并不愿意。 “臣妾与太后闹得不愉快,让皇上也牵连其中,今日太后愿意折面主动向皇上求和,臣妾又怎么会让皇上为难呢。” “这......可晚舟到底是嫡亲的公主,要她嫁给策宸凨。”皇帝眉头皱得愈发的紧,他搂着淳贵妃,“爱妃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若非策家针对你,寡人也不会......” “皇上,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重要的是当下,臣妾一想到您和太后母子不和,全因臣妾而起,臣妾心中就愧疚无比。” “可......” 纤细的手指抵在了皇帝的嘴上,魅人的女子香味萦绕在皇帝的鼻息间,一时间他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皇上,晚舟公主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此番是太后的意思,即便她不愿意,也不会怪你。” 要怪,只能怪她成了太后示好皇帝的一枚棋子。 皇帝如此想着,心里倒是顺畅了不少。 只要不是怪他,便成。 “既然连爱妃都同意,那寡人没也什么好说的了。” 轻纱落下,嬉笑声不断从榻上传来。 案桌下的地上,奏折散落了一地。 海棠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前殿,皇上今日上朝格外的早。 往日都是大臣们等候在了下方,才见皇帝姗姗来迟。 今日匆匆进殿的大臣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皇帝身侧的冷面少年侍卫,皆是愣了半响。 “今日策家那小子怎么会在此?” “许是陛下要赏他。” 众人小声私语了一番,在这一句赏他之后,安静了下来。 皇帝眯眼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抬眼又看了眼策宸凨。 他始终冷着一张脸,那些大臣的窃窃私语皇帝都听见了,他定然也能听见,却是这般不卑不亢,更没有半点的欢喜之色。 皇帝皱着眉头,心里生出了不满意。 策宸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最是让人难以捉摸。 皇帝不由得想起了即将被他指婚的虞晚舟。 她倒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光是看她面上神情,便是就能将她猜个透彻,还真是与策宸凨是个绝配。 皇帝原先是不满意这桩指婚的,可这会儿坐在龙椅上一经思量,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倒是又满意了。 把虞晚舟安插在策宸凨的身边,当他的眼线,倒是顶不错的一件事情。 太后说的没错,这一指婚,他和太后之间的嫌隙没了,淳贵妃的心病也没了,他也能少费点心思防备着策宸凨了。 实属是不错的一桩指婚,三人皆是赢家。 待臣子都站在了下方,皇帝清了清嗓子,龙心大悦地开口。 “策宸凨年纪轻轻,却是能够独当一面,立下了不少功劳,策家当年的那些错事,自是不能让他一人背负,况且他当年尚且年幼。” 皇帝捋着胡子,瞥了眼策宸凨。 少年虽是性子冷,却是个识时务的,只消皇帝这一眼,他便拱手跪在了地上。 “何况,他还救了寡人一命,救了整个南蜀王朝,寡人无以为报,思来想去两日,同太后商议了一番,终于有了决定。” 众人虽是低着头,却也是时不时地抬眼看向策宸凨,想探究一番他此时的情绪,可无奈少年他面无表情,旁人窥探不得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皇帝摸着胡子,哈哈大笑着,“寡人决定,将我南蜀皇室最为尊贵的嫡亲公主许配给你。” 章节目录 第69章 抗旨拒婚 策宸凨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崩裂。 诧异爬上他的眸底,只消刹那,便是已经消逝在了眼角末尾。 怪不得......昨夜太后跟前的尹嬷嬷对他说恭喜。 原是因这事情。 策宸凨想起尹嬷嬷手里拿着的那白玉手镯,眸色覆了一层冷厉。 他原先当是那丫头收买尹嬷嬷,是为了寻求太后为靠山,好日后在宫中立足,却不想竟是被她派了这用途。 已有不少臣子在窃窃私语他走了大运。 谁能想到着罪臣之子居然能成为驸马。 有眼力劲的人已经拱手俯身道贺,“臣等恭喜皇上寻此良婿,恭喜公主即将大婚。” 有些人反应慢的臣子倒还有些恍惚。 那嫡亲的晚舟公主三日前才和亲未遂。 皇家如此着急将她嫁出去,可见压根不待见她。 侍候在皇帝身侧的小太监睨了眼策宸凨,捏着尖细的嗓子,“策护卫,你怎么还不下跪谢恩?” 哗然的众人顿然安静了下来。 策宸凨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温不凉地道,“属下恐有负皇恩,配不上公主。” 抗婚可是会被杀头的! 皇帝微微一怔,想他抓了十年这策宸凨的小辫子,一直都没能把他除去,却没有想到今日他自个就把自己这颗项上人头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握着扶手龙头的手用力的捏着,皇帝神色不定。 那小太监惊恐地跪在地上,瞥了眼那面无表情的冷面少年侍卫,低声提醒道,“策护卫,你还不快领旨谢恩?” 策宸凨缓缓抬眼,依旧是那不卑不吭的声调。 “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的态度很是强硬。 皇帝抬手猛地拍着扶手上的龙头。 策宸凨是抗命了,可他却又拿这小子无可奈何。 他救了皇帝的命,救了整个南蜀王朝,只因他不愿意娶公主就被砍头,传出去岂不是被邻国耻笑。 可皇帝的面子不能被折辱,故而他责罚策宸凨杖责四十棍,就在此朝堂之上,在文武百官的眼前。 下朝后,一些老臣聊着天,经过策宸凨的身边时,脚步微顿,难得不避嫌地同他说起了话。 “好在你此番立下了大功,否则皇上一定会砍你的头。” “你究竟为何宁死也不愿意娶公主?” “娶了公主,不说日后平步青云,但总归比现在强。” 策宸凨本是不愿意搭理这些臣子,抬眼却瞥见苏禾霓正经过此处,他眉心一沉,难得开了口。 “我不喜欢公主,怕耽误她。” 原是一句体面的话,苏禾霓传到虞晚舟的耳里时,却变了味。 “你可知道,策宸凨今日在殿前抗旨了!” 苏禾霓一屁股坐在虞晚舟的对面,眼睛就被放在窗台上的那盒宁神香吸引了。 听见策宸凨这三个字,虞晚舟莫名心中一紧。 他? 策宸凨会抗旨? 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事情,他都给她皇帝老爹办下来了。 竟是还有他不愿意的事情。 虞晚舟不由得好奇,“因为什么事情?” 说话间,那盒宁神香已经在苏禾霓的手中把玩着。 闻言,苏禾霓看了她一眼,打开盖子的手微微一顿,似是犹豫了一会,随手摆手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便是连玉锦都瞧出来,这禾霓郡主是故意吊着虞晚舟,逼她家公主主动追问。 虞晚舟见状,只是微微一笑,端起了面前的凉茶抿了一口。 待她放下茶杯,瞧着苏禾霓摆弄着那宁神香,故作高兴地同她道,“这是淳贵妃送的,父皇一盒,我一盒,其他人可没有。”、 “她?”苏禾霓微微一愣,细细地打量着虞晚舟的神情,意外地挑眉,“这贵妃居然会主动向你示好,恐怕是没按什么好心吧。” 她将宁神香放回了盒子里,拿在手上扬了扬,又道,“你呀,也太没心眼了,她的东西你也敢收,不如给我,我替你查查这有什么问题。” “不能吧?”虞晚舟吃了一惊,“只是从寒山寺带回来的宁神香罢了,你也知道,我近日夜不能寝,用了这东西,倒还真睡着了。” 睡是睡着了,只是时常梦魇罢了。 她已经多了个心眼,将这玩意摆在了离床榻最远的窗台子上,却还是中招了。 好在,她终于盼来了苏禾霓。 “我不放心,你可是我唯一的好姐妹,我断然不能让你同你母后一样,中了她的招。” 苏禾霓说着,就将那盒宁神香收进了袖中。 寒山寺的宁神香据说是有奇效,一年只做五盒,只送有缘人。 苏禾霓曾想花大价钱向那些有缘人手中买来,却是竟无一人愿意卖。 不曾想,得来全不费工夫。 虞晚舟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道,“幸好有你陪着我。” “你还同我客气什么呀?” 苏禾霓轻轻拍着收着宁神香的那个袖子,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她低声凑近了虞晚舟,“我想了想,有一桩事情还是得让你知道。” “什么事情?”虞晚舟微微勾唇,故作不知地问着。 “就是策宸凨抗旨的那桩事情,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虞晚舟倒是有些意外,策宸凨的事情,还能牵扯上她不成? 苏禾霓微微一叹,“你知道了以后,也别太难过了。” 玉锦有些看不想去了,这话都拉满了,苏禾霓郡主还不快些将事情说出来,分明是想急死她家公主。 “郡主,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什么你直说便是了。” 苏禾霓蹙眉,有些不悦地抬眸睨了眼玉锦, 这侍女以往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多余的事情她绝对不会插手,只管自保。 怎么这两日却是变了? 她开始变得......护主了。 苏禾霓故作一叹,瞧了虞晚舟,这才道,“今日你父皇将你赐婚给了他。” 闻言,虞晚舟眼眸微睁。 这太后办的是什么事情? 她不过是想让策宸凨换个屋子,她好去旧屋子把那本二三事找回来,怎么会被太后曲解成了这样? 难怪昨夜尹嬷嬷还特意走了一遭,彼时她还寻思着换个屋子的事情,怎么还上门来讨赏了? 章节目录 第70章 他倒是把自己往外摘得一干二净 原是如此。 “策宸凨抗旨?”她蹙眉,当下有些恼了。 苏禾霓无比庆幸地道,“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他这些年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仇家那么多,你要是真嫁给了他,我倒是要成天为你提心吊胆了。” 虞晚舟敛下眼眸,没有说话。 不过小半日,策宸凨这罪臣之子宁死也不愿意娶嫡亲公主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京城。 虞晚舟成了坊间的一桩笑料。 “听闻自那策宸凨殿前抗旨后,晚舟公主便再也没有出过殿门,终日把自己锁在殿内,以泪洗面。” “我姑父在宫里当值,听闻昨日卯时末,公主闹了一回上吊。” “公主和亲未遂,指婚被拒,我要是她,也无脸见人了。” 而这个在百姓口中哭肿了眼,半夜上吊的公主,此时正躺在小榻上吃着皇上派人送来的冰镇果子,甚是惬意。 她皇帝老爹怕她想不开,闹出什么事情来,故而这些日子美食伺候着,珠宝珍品一样没落下的往她宫里送。 太后连连叹气,派尹嬷嬷来请了好几回,不等这老嬷嬷开口,虞晚舟便是趴在案桌上大哭了起来,尹嬷嬷怕说错了什么话,刺激了她,几番下来都没有开口。 玉锦坐在她的身侧,摇着手中的扇子,“公主,咱们还要在殿内待多久啊?” “等我想出了法子再说。” 策宸凨害得她的颜面丢尽,她不扳回一局,怎么咽的下这口恶气。 是以,一炷香后,玉锦急急忙忙地跑去淳贵妃的寝宫前找皇帝,哭喊着她家公主又想不开了。 皇帝头疼地摔了面前的酒杯,闭眼对着淳贵妃挥了挥手。 大门打开,淳贵妃亲自走了出去,“皇上不在这里,事关人命,你还是先把太后请去,等本宫找到了皇上,同他一道去宽慰公主。” 玉锦自是不会去找太后。 半个时辰后,皇帝派人去公主寝宫打听,见里头不再传出哭闹的声音,便是让人再去库房里搬些好东西给虞晚舟送去。 可送东西去的宫人回来后,害怕地同皇帝禀报道,“陛下,公主原先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可一见您送去的玛瑙翡翠,又是哭了起来。” “她为何又要哭?”皇帝甚是不解,他困惑地看向淳贵妃。 以往不管爱妃是哭了,闹了,还是如何了,他只管让人去库房拿些好东西送去,淳贵妃便是不再同他闹了。 这几日少说他也派人送东西送了不下十五回,却是不见虞晚舟心情好转。 同为女子,怎么会如此不同。 淳贵妃亦是不明,哪个女子见了珠宝首饰不是眉开眼笑的,怎么偏偏就这晚舟公主如此与众不同。 “可知道公主为何哭?”淳贵妃问道。 宫人小心翼翼地回道,“公主一见那么多的赏赐,便是趴在桌上大哭了起来,说是她愧对陛下对她的这番宠爱,她让皇室蒙羞了。” “这......” 皇帝不明白,送东西还能送出事情来,一时间犯了难。 淳贵妃倒是懂了。 “皇上,公主无脸见人,还不是因策宸凨不识抬举而起,不如再重重责罚他,公主听了定是能消气。” “消气?”皇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这是生气?” 虞晚舟向来是个软柿子,宫里人人可欺。 不论遇上多过分的人,她都不曾同人急过脸,也不会找他倾诉委屈。 后宫的那些事情,还都是他听那些宫人闲聊时知道的。 这样性子软的一个公主,她会生气? 皇帝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 “爱妃怎么能如此说她?寡人看她就是受委屈了,被那臭小子连命都不要都要抗旨拒婚,她不哭上个十天半月,是不会停的。” 淳贵妃一愣,她原是想趁此机会,故意说虞晚舟的坏处,却没成想这皇帝深深地认定了她这个金枝玉叶就是个哭包。 哭包怎么会同人置气呢。 “是臣妾失言了。”淳贵妃尴尬地扯了抹笑。 皇帝眉眼深沉地睨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爱妃,晚舟不是你,她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城府。” 淳贵妃吃了一惊。 这是皇帝头一次当面如此说她,当着那宫人的面,半点颜面都不给她。 这回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皇帝见淳贵妃面上的笑意僵硬,便是又道,“你看,寡人只是在一个宫人面前折辱了你的面子,你就难过至此,更何况晚舟她被拒婚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南蜀。” “皇上教训的是,是臣妾错了。” 皇帝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道,“晚舟自小没了母后,眼下出了这桩事情,不如你把她安慰好。” “我去?”淳贵妃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事情怎么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一想到虞晚舟能不停歇地哭嚎上四个时辰,她就头疼。 “不是你,难道是太后去吗?” 淳贵妃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皇帝见她听话,便是又软下了话,“你与她本就有嫌隙,此番这么好的机会,能与她亲近,修补关系,不是很好吗?” “臣妾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等送走了皇帝,淳贵妃冷哼一声,双手撑在案桌上恼怒道,“弑母之仇,岂能是我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提起当年的那事情,淳贵妃这心里头也是觉得委屈。 虽说当年田公公是她指使去杀前虞皇后的。 可她不过是贵妃,哪有这么大的权利。 这一切还不是因为皇帝默许了,暗示了,她才敢动的手。 如今,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个狗东西!什么事情都想占着好处,那么喜欢当好人,我才不会让你如愿。” 淳贵妃是用了晚膳,踱着消食的脚步,闲散的走到了虞晚舟的寝宫。 玉锦把她拦在了外头,说是公主哭了一整日,眼下刚睡下,怕她醒了又哭。 淳贵妃吃了个闭门羹,倒也没有马上走。 “往后公主哭,你只管给她点上本宫送的宁神香,让她睡着,总好过哭闹伤身。” 章节目录 第71章 多大点的事情 玉锦一听宁神香,整个人脸色煞白,惊得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瑟瑟发抖着。 淳贵妃见她如此,便知其中有问题,即刻怒问道,“发生了何事?” “娘娘恕罪。”玉锦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前几日禾霓郡主进了趟宫,她瞧着那宁神香甚是喜欢,便是问公主要了,公主脸皮子薄,说了是您送的,可郡主非要拿走,是以......” “那宁神香在郡主那?”淳贵妃脚下不稳,好在身边伺候的宫女稳稳地扶着她,她才没有跌倒在地。 那里头她可是掺了东西的。 这虞晚舟也就罢了,本就是愚蠢的玩意,自是不会被她发现,可苏禾霓不同,她心眼比谁都多,定是会察觉这宁神香不对劲。 若是她将此事闹到,被皇上听见了,那放在皇上那里的那盘宁神香可就...... 玉锦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公主已经托人去问寒山寺讨了,待拿到宁神香后,必定想淳贵妃请罪。” “公主到底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才会将本宫所赠之物转手送予他人。” 淳贵妃抬脚,猛地踢了玉锦,又道,“若是明日我没有见到公主拿回了那宁神香,可就别怪本宫......” “多大点的事情?” 尹嬷嬷缓缓走上了石阶,她瞥了眼淳贵妃,虽是面上不把她放在眼里,但还是照着规矩朝她俯身行了礼。 “不过是盒宁神香,值多少银子?淳贵妃用得着如此发怒么?” 尹嬷嬷瞥了眼跪在地上因被踢了一脚哭哭啼啼的玉锦,又看向了淳贵妃。 “还非逼着公主问人讨回来?丢的可是皇室颜面!”她挑了了一下眉,意有所指。 “莫不是淳贵妃以为前虞皇后不在了,你就可以随意欺辱嫡亲公主,你未免也太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 如此一番奚落,淳贵妃自是恼怒,可她怒红了眼睛,却是半句话回不得。 这尹嬷嬷虽说只是个老奴才,可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 得罪了她,便是得罪了太后。 “尹嬷嬷,那盒宁神香的确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可全是娘娘的一番心意。” 淳贵妃身边的宫女如是说着。 闻言,尹嬷嬷却是笑出了声。 “一番心意?”她冷呵了一声,“老奴还记得淳贵妃刚进宫的时候,得了前虞皇后所赠的一颗夜明珠,您转手就送给了太后,那会儿怎么又辜负了前虞皇后的心意呢?” “老奴还记得,前虞皇后心胸宽广,也没同你计较那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你今日怎么又为了区区一盒宁神香,就大发雷霆如此刁难公主。” 尹嬷嬷的一句句话犹如芒刺在背,扎得淳贵妃有些站不稳。 往年的那些事情,很少人提起,她以为这宫里头的人该忘的忘了,该死的也死了。 偏偏还有这么一个动不得的老刁奴。 “尹嬷嬷说的是。”淳贵妃憋着怒意,微微笑着,“看来太后找公主有事情,那本宫就不打扰了。” 待淳贵妃一行人走后,尹嬷嬷冷眼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玉锦。 “你家主子是个怂包,你也是吗?被人都欺上门来了,竟是还任人打骂。” “此事怪不得玉锦。”虞晚舟从殿内走了出来。 尹嬷嬷一见她,即刻俯身行礼,抬眼间见她双眼哭得红肿,向来这些日子她没少哭。 “我这个做主子的不硬气,自是连累了身边的人。” 玉锦若是敢同尹嬷嬷一样,同淳贵妃如此顶撞,早就被押在板子上杖责了。 尹嬷嬷心里当然清楚这一点,她不过是要做个姿态出来,让虞晚舟明白,她想要在宫里头过得好,就必须仰仗着太后。 “不知皇祖母可有什么交代?”虞晚舟将她请进了屋内。 “没有旁的事情,太后挂念公主,生怕公主又想不开,这才派老奴过来瞧瞧,好巧不巧,让老奴撞见了这么一件事情。” 她说话间,瞧着虞晚舟亲自拿出了药膏,准备给玉锦上药。 尹嬷嬷回了太后那儿,连着淳贵妃欺辱一事,一并禀报给了太后。 她回禀那会儿,皇帝正同太后用着晚膳,说着写贴己的话。 皇帝在听见淳贵妃这三个字时,眉头狠狠地一皱,显然的不快。 尹嬷嬷却只是将淳贵妃的事情两三句带了过去,着重说了公主为玉锦亲自上药的事情。 “太后您可是没瞧见,公主和那侍女躲在殿内痛哭着,老奴听了都心疼。” 皇上猛地摔了手里的筷子,惊得跪了一屋子的宫人。 “儿臣还有要事在身,请母后恕罪。” 皇帝甩袖扬长而去。 太后与尹嬷嬷对视了一眼,勾了勾唇。 “此事,你办的不错。” 尹嬷嬷无意为虞晚舟打抱不平,她不过是想帮太后除去淳贵妃这个人罢了。 想来,皇帝此时已经是去找淳贵妃的麻烦了。 飞蛾绕着案桌上的灯笼扑闪着翅膀,玉锦赶了好几回,都被能把飞蛾赶走。 夜空被乌云覆着,万里不见星不见月。 几道闪电隐在云层里,闪了几下,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 虞晚舟趴在小榻的茶几上,脑袋枕着手臂,抬眼就能越过窗户看见夜空,她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动。 玉锦被那忽然而起的雷声吓了一跳,“今夜的雨定是很大。” 她连忙放下窗幔,省得飞蛾没玩没了的跑进来。 虞晚舟估摸了一下时辰,懒懒地起身,正欲走出去。 “公主,这么晚了,您还要上哪里去?” 玉锦揉着自己的左肩,眉头拧着,那淳贵妃看着柔弱,这一脚却是力大无穷。 “我气不过,给你去讨个公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震的玉锦愣了神。 待她反应过来时,虞晚舟已经跨出了殿外。 “公主殿下,快下雨了,您不必为了奴婢与淳贵妃闹不和。” 虽说现在凤印已经不在淳贵妃的手里了,可她还是独享了皇帝的盛宠。 并不受宠的公主又没有母后护着她,她哪里斗得过淳贵妃。 玉锦着急地追了出去,却被虞晚舟推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72章 酝酿 “我知你心中委屈又有气,若是我这个主子有半点威望,也不至于让你受了伤。” 虞晚舟甚是执拗。 瞧她根本劝不住,玉锦这下子是真的有些慌了。 公主通透,恐怕心中早已知道她心中的确因挨了一脚又怨气。 “公主......”玉锦想说些什么狡辩,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虞晚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心中所想。 “你放心吧,我自个被欺负了,倒也算了,可我不能瞧着自己身边的人被欺辱,此事我定会给你讨回个公道。” 玉锦见自己怎么也拦不住她,又见地上已经落了几滴雨,只好道,“公主请稍等,我去取伞来,我陪着您一起去。” 可她刚抱着伞出来,却已是不见公主的身影。 “遭了遭了。”她急得在石阶上团团转。 一列巡逻的侍卫队恰巧经过此处,见玉锦这番模样,还以为公主又出了什么事情,连忙上去追问。 玉锦一见策宸凨也在其中,着急地同他道,“策护卫,您快去找找我家公主。” “发生了什么事情?”少年面无表情地问着,嗓音冷冷淡淡,压根就不着急。 他自是不会着急。 虞晚舟那样的人能出什么事情? 许是见风雨欲来,她正酝酿着一出大戏。 “可是因今日淳贵妃欺上门的事情?” 其中一个侍卫站到了玉锦的身旁,眼神很是关切。 这侍卫名为石渊,早就看策宸凨不顺眼了,故而在玉锦点头时,他推了一下策宸凨,毫不客气道,“事关公主安危,你快去淳贵妃那儿看看,许是公主在那。” 今日淳贵妃伤了嫡亲公主侍女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太后正纳闷,不知是谁的手笔。 她问尹嬷嬷时,尹嬷嬷硬着头皮厚颜无耻的自个认了下来,得了太后的一番奖赏。 策宸凨本不欲去,可玉锦却说,“淳贵妃因一盒宁神香同公主置了气,又被太后跟前的尹嬷嬷折了面子,定是会狠狠欺辱公主的。” 原还拒绝了石渊要求的策宸凨,却在玉锦话音方落时,不见了身影。 “嚯!走得还真快。” 石渊冷哼了一声,不屑道,“算他还算是有良心。” 策宸凨赶到淳贵妃寝宫时,大雨滂沱而至,已是将跪在殿前的那娇小少女淋了个透彻。 虽说初夏的雨不冷,也夜风袭人,透着迫人的凉气。 策宸凨走了过去。 玄色长靴踏进水坑里,溅出了不少的水花,他在离虞晚舟三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公主想用苦肉计?” 冷面少年皱眉,见虞晚舟并不搭理他,他心里莫名的烦闷。 他何必多余管她。 这公主城府极深,连人命都敢沾染,何惧区区的淋雨。 可不止为何,他那句,“淳贵妃不吃这套,公主不会不知道吧。”还是脱口而出。 虞晚舟跪在地上,身下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冷得微微发抖。 策宸凨眼眸一暗,他垂首正与离开,可低眸却是瞥见了佩剑上被雨淋湿的红色剑穗,在深夜里甚是显眼。 脚步顿下,他折返了回去,走到虞晚舟的身旁,正要俯身将她拉起,手才刚伸出来,殿门大开,急急走出来的皇帝见他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父皇,儿臣错了,请父皇帮儿臣劝劝淳贵妃,不要同我置气......” 雨声淅沥,伴着几道震天的雷声,她的声音算不上是很清晰,但皇帝还是听清楚了。 虞晚舟说罢,眼眸微微阖上,身子晃了晃,便是倒在了地上,溅起无数的水花。 皇帝见状,连忙挥手命策宸凨将公主抱回寝宫,又命宫人去请御医。 他甩袖又大步跨进了屋内。 淳贵妃正丢了手里擦眼泪的帕子,端起清茶甚是闲适地喝着,被折返的皇帝惊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 “陛下,臣妾适才就说,雨太大了,不如就在臣妾这里就寝。” 她慌张的神色很快被笑容掩盖了过去。 “寡人早就告诉过你,晚舟动不得!她是寡人唯一的嫡亲公主,你满口答应,转头却逼迫她至此!你怎会如此蛇蝎心肠!” 淳贵妃愣了半响,“蛇蝎心肠?陛下并非是第一日认识我,早就见识过我的手段,怎么今日却来以此责怪我?况且,我对她做了什么?”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微微俯身。 “公主来向淳贵妃道歉,您却闭门不见,让她跪在外头淋雨,公主是金枝玉叶,哪里受得住这,刚刚昏倒了。” 而且还当着皇帝的面,伴着一道雷电昏倒在地上。 犹如天谴。 那前虞皇后活着的时候不可怕,倒是皇帝心里有鬼,在她死了十年后,竟是连一道雷电都能将他惊着。 “公主跪在外头,臣妾不知啊!” 淳贵妃瞪着自己的侍女,“适才为何不通报?” 侍女跪在了地上,知道此事闹大了,皇帝龙颜大怒,害怕地哭哭啼啼道,“奴婢......奴婢想挫一挫公主的锐气,这才......” 虞晚舟来的时候,在她面前甚是嚣张,说了一番话激怒了她。 这侍女心里堵着一股子气,便是没有进殿通传。 可她哪里知道,竟是这样招来了大祸。 “你要挫公主的锐气?” 皇帝仿佛是听见了笑话,冷呵了一声。 “她是公主,你不过是个妃嫔的侍女!还什么公主的锐气?整个南蜀谁不知道晚舟她温柔胆怯爱哭,她能有什么锐气?” “陛下,不是这样的,晚舟公主真的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奴婢为娘娘打抱不平,这才......” 她根本就百口莫辩,适才公主对她说那番话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个人。 皇帝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命人将这贱奴拉下去杖责四十棍,贬去了浣衣宫。 在浣衣宫里的那帮老嬷嬷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基本进去的年轻小宫女,皆是半年内便没了性命。 侍女被拖了下去,皇帝怒视着淳贵妃。 “你身边伺候的侍女倒是忠心,替你包揽了罪,寡人并非是不想罚你,只是你是贵妃,寡人怕你干的这事情有辱皇室颜面。” 章节目录 第73章 公主还想装到几时 “你好自为之。” 皇帝甩袖,大步迈出,离开了寝宫。 这是这十年来,他头一回没有翻牌淳贵妃。 楼台高锁,帘幕低垂,大雨的湿气被阻隔在了空荡的绣幕之外。 案桌上那鼎瞧不出模样的紫金香炉轻烟袅袅,沁香散在殿内的每一处。 策宸凨抱着虞晚舟跨入殿内,衣摆处滴着水,湿了地面。 玉锦见自家公主去时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这般不省人事的狼狈模样,当下又是担心又是感动。 公主竟是为她牺牲至此。 策宸凨瞥了她一眼,大步迈向屏风后的那张床榻,沉声吩咐着,“准备热水。” 玉锦顾不得其他,连忙跑了出去。 虞晚舟被安置在床上,她的双眸紧闭着,眉心微拧,湿透了的衣服贴着她的身子,着实难受。 少年的呼吸萦绕在她的脖颈间,挥之不去的热意。 静默了几息,烛光明明灭灭的投在策宸凨冷峻的面容上。 一滴雨水顺着线条干净分明的下颚滴落在了虞晚舟的手上。 “公主还想装到几时?” 虞晚舟身子明显的一僵,她很快认命的睁开了双眸,从床上坐起。 策宸凨自从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她这点把戏就不够在这人面前耍的。 其实少年心中并不是那么肯定她是真晕还是假晕,毕竟在雨中倒在他身上的那一瞬,她浑身的确甚是冰凉。 这会儿见虞晚舟醒来,双眸清醒异常,分明就是装晕。 又被她耍了! 策宸凨磨着后槽牙转身就要走。 虞晚舟眼尖,已是越过他瞧见了那正跨门匆匆进来的王御医。 她呜咽了一声,埋头在双膝间哭了起来,甚是委屈可怜。 策宸凨握紧了佩剑,皱眉抬眼,对上了王御医那张耐人寻味的脸。 他面无表情地抬步,脚步沉稳,只是走下的每一步,虞晚舟的哭声就大一点,是以他心里愈发烦闷。 在经过王御医身侧时,王御医有些看不过去。 “策护卫,公主哭得太多吗,对眼睛不好,为了她的眼睛,你留下来。” 王御医不算是个矮子,可当身高九尺的策宸凨转头冷眸扫过去时,还是只能看见他的头顶而已。 许是他身高迫人,王御医被他这么一瞧,有些心颤地低了下头。 “我留下,公主就能不哭了?” 他嗓音冷冷淡淡,抛出这个王御医根本回答不了的问题,迈出了公主的寝宫。 王御医怔愣地看着这凉薄的少年踏进雨幕中,重重一叹。 公主的哭声已经表明了她不想策宸凨走,可这人嘴里没有半点好话,留下来,只会让公主更伤心罢了。 在公主伤心和更伤心之间,自然是选择让她伤心。 王御医在殿内静候了一会,待虞晚舟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他这才上去把脉。 公主哪有什么大碍,不过是伤心至极,哭多了又淋了雨,这才昏倒。 可药方还得开。 他坐在灯下提笔时,听见虞晚舟轻轻的自言自语着,“看来他这回是真生气了啊。” 可她的气还没消呢! 策宸凨退婚,着实让她这位嫡亲公主颜面全无,这人凭什么还不给她好脸色看? 王御医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忽而想起十多年前,他刚入宫时,曾不慎下重了一味药,致使四岁的晚舟公主的风寒整整十日才好。 彼时,御医院有人与他有嫌隙,将此事告诉了晚舟公主,可公主竟是帮他掩了下去。 念及这旧恩,王御医大笔一挥,写下了药方。 药方送到御医院配药时,配药的小厮睁大了眼睛盯着那药方。 “公主的身子已是这么严重了吗?” 王御医重重叹了口气,“公主心郁难解,若不及时诊治,恐伤及心肺,治疗不当可就药石无灵了。” 他说的这么严重,御医总管当即把公主的情况禀明了皇帝。 彼时,策宸凨就候在皇帝的身后。 “不过是淋了一场雨,公主怎么会如此严重?” 御医总管是如是说的:“公主自幼流浪在民间,身子虚弱不比寻常人,近日出了那么多的事情,公主承受不住......” 他说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皇帝身后的那位冷面无情的少年侍卫。 可皇帝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想到了淳贵妃欺辱虞晚舟的事情。 恰巧小太监进殿禀报,“陛下,淳贵妃端着补汤,跪在了外头。” 皇帝烦躁地挥手。 “她爱跪多久就跪多久。” 一直到黄昏日落,皇帝批完奏折,走出了殿外,那淳贵妃还跪在地上,因着晒了一整日的毒日头,她的脸被晒得通红。 她一见皇帝出来,即刻端起了补汤,正要迎上去,却是脚下一软,那盅汤摔在了地上,浓稠的汤汁溅在了皇帝的龙袍下摆上。 皇帝当下震怒,命她一直跪到明日天亮。 淳贵妃养尊处优惯了,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是以在半夜时晕倒在了殿前。 守在殿外的策宸凨是亲眼看着这位贵妃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不由得皱眉。 同样的苦肉计,为何公主做有奇效,人人皆是心疼她,而淳贵妃做了,却是惹得皇帝无比厌恶。 同他一道守在殿外的侍卫石渊啧了一声,动了动身子,他本就不情愿去通报,转身时见策宸凨同样皱眉,向来他同自己一样,也不愿意通报此事。 他脚步一顿,身子侧了回去,在殿前重新站好。 一直等到天光破晓,皇帝要洗漱了,策宸凨才转身走进了殿内,将淳贵妃昏倒的事情禀明了皇帝。 皇帝一醒来就听到淳贵妃的事情,心中甚是厌烦,“让人抬回寝宫,罚她在寝宫闭门思过半个月。” 石渊听着殿内的动静,挑眉看着端着水盆毛巾的宫人从宫道那走了过来。 这小子的时辰拿捏的倒是准。 皇帝只当淳贵妃是早上才昏倒的,却不知道她在半夜就昏迷了过去。 待宫人将淳贵妃抬走,石渊忍不住问他,“你这样知情不报,难道是在为公主出气?” “犯不上。”策宸凨冷冷地回道。 章节目录 第74章 究竟是谁在造谣挑拨 凭公主的手段,她何须靠旁人。 石渊莫名听出了他语调里透着一丝愠怒,心里莫名,追问道,“那你为何这么做?” 策宸凨脚步顿下,握紧了佩剑。 他何必这样做? 可除了为公主出气,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石渊见他脸色又沉了一分,只当他又不愿意说话了,自觉无趣地耸耸肩。 想来也是,策宸凨这样凉薄无情的人,怎么会为公主出头。 他这般想着,鄙夷地瞪了一眼策宸凨的后背,忽而听见此人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昨夜贵妃昏倒的时候,皇上已经睡下了。” 石渊挑眉,是这样吗? 他怎么记得贵妃昏倒的时候,寝宫内的灯还未熄。 淳贵妃被闭门思过的这桩消息跟着禾霓郡主硬拿走了淳贵妃送给晚舟公主的宁神香,一道传遍了南蜀。 苏禾霓进宫的时候,白露从繁茂的叶子上滴落,宫里的贵人都还未起来。 虞晚舟睡得迷迷糊糊间,听见玉锦禀报,“公主殿下,禾霓郡主来了,正在殿前候着。” 她砸了咂嘴,翻身背过了身去,只当没有听见。 这才什么时辰! 玉锦也只通报了这一次,见她翻身继续睡,便是走到了殿前。 “郡主,公主她还未睡醒,不如您在此等候,奴婢去给你泡壶好茶。” 苏禾霓皱着眉头,敛下不悦,提着裙子就要往殿内走。 “你就没有告诉她,是我来了吗?” 玉锦急忙跟上去,将她拦下,“奴婢说了,可公主还未醒,奴婢不敢惊扰公主。”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还没起?” 苏禾霓一把把玉锦横在自己面前的手压下,玉锦却是指着窗外的微微亮地天色道,“眼下丑时刚过,圣上还未起来上早朝,您说这是什么时辰?” “玉锦。”苏禾霓单手插在腰间,她不悦地瞪着面前的侍女,“近日你总蹬鼻子上脸,若非我看在晚舟的面上,定是要发派你去浣衣宫。” 见玉锦一脸紧张,她这才得意了起来,却听这侍女竟是同她道,“请郡主小声些,公主服了药,好不容易能睡得安稳,还请郡主不要吵醒她。” 苏禾霓怒视地瞪着玉锦,却是如鞭在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既知道了淳贵妃因那盒被她拿走的宁神香欺辱虞晚舟的事情,自然也是知道虞晚舟因向淳贵妃请罪淋雨昏倒的事情。 “本郡主是个急性子,太关心晚舟了,这才天刚亮,我就入了宫。” 苏禾霓说着话,坐在了殿前的上位。 玉锦很快煮了一壶茶递给了她。 苏禾霓抿了一口茶,便是将这茶搁下,“你这奴婢,给我喝的是什么茶?怎会如此难喝?” 她可是听说今日虞晚舟这殿里收了不少好东西,怎么呈上来的茶依旧这么难喝。 “这茶与平日无异啊。”玉锦故意那话刺她。 平日她三天两头的往公主这儿跑,这茶可是喝了一壶又一壶,也没见她说难喝,怎么今日就喝不下了? “难怪皇上甚少来晚舟这里。”苏禾霓故作一叹,“你得把好东西都呈上来,皇上才会时常来关心你家公主。” 玉锦头低了一些,这话倒是与她家公主说的不同。 皇上来了,虞晚舟只管让她把好东西都收起来,端给皇上喝的都是封在罐子里甚少喝的劣茶。 在皇上茗茶之前,她家公主说了句,“这茶我平日里都舍不得拿出来喝,见父皇来,我才有幸也喝到了此茶。” 皇上什么也没说,当日下午就让人送来了五罐御前龙井。 此茶向来是皇帝独享的。 苏禾霓见玉锦不为所动,只得点明了道,“你去把这的好茶都拿出来让我品鉴品鉴,我帮晚舟挑一道茶给陛下,旁的不说,陛下的喜好,我倒甚是了解。” “郡主恕罪,公主这儿只有这一种茶。” 待客的只有这一种茶。 苏禾霓一愣,恼怒得一时无语。 她垂眸将茶推远了些,“那改日我进宫时,给你家公主带些好茶。” 玉锦俯身感谢,心里头却道她家公主的做法果真是比这什么劳什子郡主好上百倍。 这不又空手套了个好东西。 “昨日我听了一桩事情,是宫里头传出去的,也不知道是谁说的闲话,竟是我本郡主欺压晚舟,从她手里抢了那宁神香。” 闻言,玉锦心虚地垂下了眼眸。 这话可不就是下夜雨那晚,她同那几个侍卫说的么。 不曾想那些侍卫竟都是大嘴巴,她以为顶多是在宫里头传传,却没有想到一夕之间,就传到了宫外。 “如此挑拨我与公主的交情,此人着实可恨!”苏禾霓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盏茶晃动了几下。 她平稳着呼吸,瞥了眼玉锦,“宫里可查出来是谁造谣挑拨本郡主?” 玉锦摇了摇头。 “那你家公主可知道这谣言?她是如何想的?”苏禾霓这明摆着打探,连套话都懒得用。 “公主烧得迷糊,还不知道此事。” 便是知道了哪有如何? 那传的又哪里是谣言! “你觉着会是谁在背后中伤本郡主?” 玉锦愣了一下,郡主都问到她跟前来了,莫不是昨日查了一番,委实没有头绪,气得她睡不着,这才天刚亮就进了宫。 “奴婢不知。” 苏禾霓几乎是被气疯了,她拔高了声音,“你还能知道什么!” 玉锦连忙下跪求饶,话还未说出口,就听虞晚舟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玉锦...玉锦...” 是以,她连忙道,“郡主,请恕奴婢招待不周,公主醒了,怕是要喝药了。” 苏禾霓已经一手撑在了桌上,正要起身进去瞧瞧虞晚舟。 一听要服药,她便是又坐了下来。 发热这种病症,最是容易传染,她可不能进去,沾了一身病。 屏风后头的床榻上,虞晚舟睁着眼睛看着床顶。 她其实在苏禾霓进殿的时候就被吵醒了,只是困意还未消,便是懒得出去应酬好。 适才出声,是因为她着实听不下去这苏禾霓欺辱她的人。 章节目录 第75章 盯着她喝药 把苏禾霓晾在殿前半个时辰有余,却也没见她走人。 隔着一道不透光的屏风,苏禾霓坐在了外头。 “晚舟,我委实不知道那淳贵妃会如此小气,竟是会为了一盒宁神香欺辱你,早知如此,我就不拿走了。” 虞晚舟倚着床头,敷衍地轻咳了两声,微微喘着气,声音亦是有气无力。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问你拿回来,事情都闹成了这样,我若还没有拿回宁神香,怕是淳贵妃又不知想如何对付我了。” 苏禾霓神色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今日进宫,本就是客套两句,压根就没有想过要把那盒宁神香送回来。 她甚至笃定了虞晚舟面子薄,即便淳贵妃为难她,她也不会开这个口。 可她都估算错了。 那盒宁神香她自个留了一半,另一半加了栀子花的香粉,被她送了人。 送人的时候,她还说那是她亲手调制的熏香粉。 这还如何还的回去。 “你不用怕,皇上命她闭门思过半个月不可以出门,她不会来寻你麻烦的。” 虞晚舟故作胆怯着急地又猛地咳嗽了几声,“那半个月后呢?” 淳贵妃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玉锦亦是逼着道,“禾霓郡主,您还是把宁神香还给公主吧。” “不如这样,我另寻一个贵价的宁神香给你,你还给淳贵妃,她自然挑不出你的错来。” 虞晚舟默了几息,没有说话。 倒是玉锦又大吃一惊道,“贵价的宁神香?禾霓郡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的处境,哪里有银子可使。” 皇帝的确是赏赐了她不少东西,可偏偏就是没有黄金银子银票这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按皇帝所言,公主不出宫,没有可用钱财的地方。 苏禾霓咬牙,认命道,“此事既然是因我而起,自然是我出银子,怎么能让你出钱呢!” 如此,虞晚舟红唇微扬,勾勒出轻快的弧度。 她开口时,依旧柔柔弱弱,“这怎么好意思。” 苏禾霓又同她客气了几句,虞晚舟突然道,“我在暮江时,听说过龙涎香是最好的香料,只是此物只在海寇手里有,不知你能不能买到。” “龙涎香?”苏禾霓皱眉,面上明显的不快。 她本想着在铺子里随便买个二三十两的也就顶天了,左右公主也不是个识货的。 可没曾想,她不仅识货,还知道的很多。 便是她自己,头一回听到龙涎香的时候,还是在她爹口中得知的。 不等她拒绝,玉锦便是一顶高帽给她戴了上去,“这世上就没有禾霓郡主办不到的事情。” 苏禾霓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她又在殿内坐了一会,忽而听见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闻声回头望去。 少年逆光迈进了殿内,挂在他腰间的那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剑柄敲着轻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条缠绕着平安结的红色剑穗在清灰飞扬的日光下,晃着人眼。 “公主殿下,属下来送你今日的药。” 玉锦从他手里接过药后,转身就走进了屏风后头,理都没有理他。 气氛有些尴尬。 策宸凨在屋内站了一会,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禾霓忍不住道,“策护卫,这是公主寝宫,你还是避嫌为好。” 前一句护卫,后一句公主寝宫。 她好似是刻意在提醒着策宸凨和虞晚舟之间的云泥之别。 虞晚舟微微蹙眉,总觉着苏禾霓话里带了刺。 冷峻的少年看向她,虽是依规循礼的朝她俯身,可他幽深的眸底没有丝毫的温度,回着话,回着话的语调亦是冷冰冰。 “王御医命属下等着公主空了的药碗。” 哪有这样的事情! 虞晚舟皱眉看向了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她倒不是怕苦,可她又没有病,别喝药喝出毛病来。 苏禾霓眉眼一凉,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策宸凨。 御医院不至于连个药碗也要急等着用。 这个人分明是有意要盯着虞晚舟喝药。 如此这般说着别扭的理由,恐怕也就虞晚舟那个傻子会相信。 可他不是已经拒婚了么? “药太烫了,策护卫晚些时候再来吧。” 苏禾霓压下心中的不快,赶着人。 策宸凨只稍稍抬眼,身形未动,就这么站在屏风前。 玉锦端着碗,四处找着可以倒药的地方,可一时间却寻不到。 虞晚舟假意咳嗽了两声,指着床尾架子上的一个花瓶。 那花瓶是她皇帝老爹新赐的,瞧着还算是好看,便是让玉锦摆在了那儿。 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玉锦怕倒药的时候有声音响起,故而往瓶子里塞了好些个帕子,这才将药汁倒了进去。 片刻后,她将那碗空了的药碗递给了策宸凨。 少年拿了碗,转身就要走,虞晚舟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微微一松,却听他道,“前些日子陛下送来了一个花瓶,内务府的人送错了,是以让属下顺道拿走。” 虞晚舟几乎是怔愣了半响。 她看着那被倒进了药汁的花瓶,木讷地张了张嘴。 玉锦急急忙忙地将那花瓶里的药汁倒了出来。 好在她适才还策宸凨药碗的时候,她顺道拿了个茶壶进来。 可这药汁的味道太过浓郁,便是将药倒了出来,又用茶晃荡了内壁,却还是散不去那药味。 虞晚舟捏着床褥,被策宸凨看穿了倒是没什么,左右她在这人面前也没什么秘密了,可难保他不会当着苏禾霓的面揭穿她。 是以,她说了句让苏禾霓莫名其妙的话。 “策护卫可还记得那日荷花池边的硕大到可避人的那块岩石?本公主甚是喜欢,策护卫寻了空,将它搬来。” 哪有什么岩石可避人,那日可以遮挡住他的,除了策宸凨,还有魁梧的平武。 平武的身形,倒是的确与硕大的岩石甚是相似。 策宸凨蹙眉,那日她果然是听见了。 “属下晚些来取花瓶。” 他冷着一张俊脸,转身就走。 寝宫内少了他迫人的压迫感,虞晚舟和玉锦皆是面上一松。 倒是苏禾霓的神色愈发凝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76章 出风头倒大霉 “你是故意刁难他的?” 苏禾霓的声音突然冷沉了下来。 虞晚舟细品之下,觉着不对劲,她不是向来最是讨厌策宸凨的吗? 自从一年前她回宫后,她们头一次见面,苏禾霓便是同她说了不少策宸凨的坏话。 诸如此人心狠手辣,麻木不仁,绝非良善...... 怎么这会儿她不过是让策宸凨从荷花池边搬块岩石过来,苏禾霓就恼了? 数万只垂首,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不紧不慢地道,“你上回过来时,因着他拒婚一事,不是气得要帮我找他晦气么?我觉着你所言有理,怎么了?我今日做的不对?” 苏禾霓愣了半响。她瞪着那块隔在她和虞晚舟之间的屏风,这会儿看不见公主的神色,委实难猜她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对!” 她清了清嗓子,冷哼了一声,才又继续道,“你还是太心软了,要是我的话,非要他荷花池的岩石都搬过来!” 虞晚舟轻轻一笑。 夏日炎炎,便是连荷花池边拂面送来的风也是湿热的。 苏禾霓在皇上下朝后,陪着他在荷花池边走了一圈。 她起初没有在意,可她放眼望去,连一块石子都没有,又哪里会有硕大可避人的岩石。 “皇上,这荷花池边怎么一块石子都没有?” 平日里看在她爹是镇南王爷的份上,不论她问什么,皇帝都会回,皇帝因着心情不好,懒得回她的话。 他治理朝政已是身心疲惫,哪里有这闲工夫管荷花池有没有石子。 随行在侧的冷面少年侍卫不温不凉地道,“上个月太后在荷花池边踩着小石子,扭到了脚,至此后荷花池边没有石子了。” 苏禾霓转头定定地看他,策宸凨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好似压根感觉不到她探究的视线。 她堂堂郡主自小便是被人捧着,何时受过这样的无视。 是以,她心头愈发地不快了起来。 “那你为何适才还要答应晚舟?” 一听到虞晚舟的名字,皇帝总算是提起了一点精神,回头看着策宸凨,“发生了何事?” 见皇帝发问,苏禾霓神色又在一瞬间变得轻快明媚了起来。 “皇上,晚舟气不过被他拒婚,故意刁难他,命他将荷花池的一块硕大岩石搬去晚舟的寝宫。” 皇帝闻言甚是新鲜,他哦了一声,挑眉道,“还有这事情?”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苏禾霓说罢,又睨了策宸凨一眼,“看来策护卫果真是好大的本事,居然能把晚舟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惹急了。” 策宸凨目视着前方,好似听见了她的话,又好似没有听见,左右他的面上冷如冰窖,没有半点的神情变化。 “我在听到晚舟故意刁难他的时候,自己都震惊了,没成想晚舟还有这样一面。” 苏禾霓轻快地笑着同皇帝如此说着。 策宸凨却是眉头深皱。 这禾霓郡主分明是话中有话。 皇帝亦是说,“我当她不会伤人,到底是宫里养出来的孩子,怎会无异。” 闻言,少年眸底晦暗了一层。 他突然凉凉地出声,“当日太后在此崴脚时,公主就侍候在旁。” 正说笑着的皇帝和苏禾霓面色皆是一僵,尤其是苏禾霓,甚至能从她面上看到一丝奸计被看穿的慌乱。 既然当日公主陪在太后身边,自是知道太后命人除去荷花池边所有石子的事情。 她命策宸凨搬去岩石,向来也不过是口快嘴硬,要寻回些面子罢了。 便是连刁难人,都是这般儿戏。 皇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微一叹。 苏禾霓陪着皇帝走了几道宫门,一直保持着沉默。 待她离宫,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时,侍女这才问道,“今日谁招惹了郡主?” 往日她每次从宫里头出来,都是高高兴兴的。 怎么今日却是怒意沉沉。 “你有没有觉得......” 侍女歪头,“觉得什么?” 苏禾霓话到了嘴边,却是没有说下去。 她闭了闭眼,靠在马车的车壁上,轻笑了一声,“不可能,那个草包公主这么胆小,怎么可能。” 侍女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可能? 公主怎么了? 可她见自家郡主神色不定,便是不敢追问,唯恐自己成了殃及城池的那条炮灰鱼。 马车行驶到半道上,经过了香粉店,苏禾霓便下了马车。 “什么?龙涎香?” 香粉店的掌柜的吃了一惊,“郡主您要那玩意做什么?” “少废话,本郡主就问你有没有!”苏禾霓一手拍在了柜台上,满脸的不耐。 掌柜的不敢多废话,连忙道,“龙涎香一两就值黄金万两,小的店小,不敢卖这金贵玩意,但是郡主若是想要,小的倒是有些门路,不知郡主想要多少?” “黄金万两?” 苏禾霓吃了一惊。 她哪有这么多银子! 可她是满口答应了虞晚舟的,若只是牵扯到她,也就罢了,她拖上些时日,想必晚舟这个草包定然不会再追问。 可偏偏虞晚舟是要还给淳贵妃的。 她记得她离开虞晚舟寝宫时,虞晚舟还吩咐了玉锦去淳贵妃那一趟,说是已经拜托了禾霓郡主,改日将龙涎香赠还给她。 话都传到了淳贵妃耳边,她自是不能拖欠,并且此事得办得越快越好。 一两龙涎香自是送不出手,怎么也要十两重的龙涎香才能拿出手。 苏禾霓咬牙皱眉,“本郡主要十两,你几日能给我送到府上?” “至多三日。”掌柜的竖起了三根手指头,不由得感叹,这镇南王果真是有钱。 郡主连龙涎香都是随随便便的买。 禾霓郡主一掷黄金十万两买龙涎香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翌日清晨宫中采办时,也听见了此事,很快又传进了宫里。 玉锦愤愤不平地道,“禾霓郡主这会可出尽风头了。” 虞晚舟抿着清茶,微微一笑。 出风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皇帝今日上朝时,狠狠地批了一回镇南王,训斥地镇南王那张老脸羞红,在下朝后长跪在殿前不起。 章节目录 第77章 就像公主一样 如今国库空虚,皇帝自个吃穿用度皆是紧巴巴,他镇南王倒是好,挥霍至此,比皇帝还壕横。 翌日上朝时,镇南王递了一份奏折,说是回去自省了,愿上交黄金五十万两充国库。 这几乎是镇南王所有的家底了。 可皇帝却更是不快。 区区一个镇南王,居然随手就能捐个黄金五十万两给国库。 是以如此,皇帝没再给镇南王好脸色看。 平日里敢同皇帝叫板的镇南王整日缩着脖子,说话声音也并不比以往响了。 苏禾霓入宫送龙涎香的那日,虞晚舟正陪着太后逛御花园。 瞧见了她,太后望了望天,意有所指地道,“快变天了。” 苏禾霓揣着龙涎香,微微一愣,仰头望去,万里无云。 龙涎香是特意送给淳贵妃赔罪的,可太后却说,“淳贵妃还在闭门思过,若是这个时候让她得了这龙涎香,哀家怕是她又得意了起来。” 龙涎香就此被太后扣了下来。 她没说会不会给淳贵妃,苏禾霓估摸着是不会给了。 离宫前,她拉着虞晚舟说着悄悄话。 “你与太后亲近,寻个机会帮我将龙涎香讨回来,送给淳贵妃去。” 可虞晚舟却是惶恐地看着她,“这我如何开口?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又不会吃了你。” 苏禾霓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这个草坝公主胆怯,可没想到让她去太后跟前说句话也会害怕的脸色发白。 “我教你。” 她无奈地拉着虞晚舟,附耳窃窃私语了一番后,不放心地问道,“你都记住了吗?” 虞晚舟故作愣愣地点头。 “按照你说的,这样就能成了?” “自然!太后的喜好我可打听的一清二楚,你把她哄好了,再提龙涎香的事情,定能成功。” 苏禾霓打着包票,却不想虞晚舟下一瞬就将她给卖的彻彻底底。 “公主,御厨房近日入了个暮江厨子,做了几道糕点,太后请您去品鉴一番。” 尹嬷嬷如是说着,将她带到了太后的面前。 案桌上摆的不过是宫中最寻常的糕点,但都是她年幼时爱吃的。 虞晚舟正要俯身,太后就开口免了她的请安,命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又夹了块桂花红枣糕递到了她面前的盘子里。 少女也不多言,捏了一块就塞进了嘴里。 见她吃着,太后状似不经意地说了句“禾霓郡主同你倒是相熟,连要出宫都拉着你说个不停。” “不知郡主都同公主说些什么,不如说出来也让太后笑笑。”尹嬷嬷沏了盏茶给她。 虞晚舟又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后,便倾肠倒肚了起来。 “郡主想托我问问皇祖母,什么时候能将龙涎香送去给淳贵妃。” 太后闻言,冷笑了一声,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轻轻敲着桌面的手指。 虞晚舟又将那剩下的半块桂花红枣糕塞进了嘴里,一边吃着一边同太后说起了苏禾霓教她哄太后开心的法子。 “若非郡主告诉我,我还不知道皇祖母最是喜欢栀子花粉做的香囊,香囊要用椒褐色的锦布,因为这样与您老家人平日里素来爱穿地绛叶色衣服最为相配。” 说罢,她满眼都是佩服,“我也想讨皇祖母欢心,可总是猜不透皇祖母的喜好,郡主就不同了,这世上还像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哦?是么?”太后敛下的眸底已是恼了。 打听她的喜好倒没有犯太后的忌讳。 只不过知道她喜欢栀子花香粉的人屈指可数,真要细究起来,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她身边的尹嬷嬷,还有一个是她年少未出嫁时倾慕过的一个男子。 如此隐晦的往事,那苏禾霓是如何知道的? 这不是使点银子托人打听就能打听的出来的。 看来着镇南王的势力远超过她的想象。 尹嬷嬷瞧出了太后的不快,便俯身轻声同虞晚舟道,“公主殿下,太后今日头痛的旧疾又犯了,不如您先行回宫,让她早些休息。” 虞晚舟自是乖巧,当即就起身要告辞。 太后命尹嬷嬷将桌上那些糕点打包,一并让虞晚舟带回去。 出了太后的寝宫,天色还尚早。 她的身影在红墙绿瓦的宫道上被日光拉长。 几个侍卫经过这宫道,皆是停下朝她行礼。 虞晚舟顺道就让玉锦将那些从西宫打包的糕点送给了侍卫们。 侍卫们得了糕点甚是欢喜。 平日里这些玩意只有主子们吃过,他们只是看过罢了。 回到寝宫后,玉锦甚是纳闷,“虽说不是暮江的糕点,可都是公主喜欢的,平日里让御膳房多做几个都不愿意,怎么今日公主还将它们送人了?” 虞晚舟灌了好几盏清茶,才将嘴里的甜腻味道消了一些。 她年幼喜欢的东西,不代表如今长大了也会喜欢。 “近日哭多了,喉咙痛,吃不得甜的。” 侍卫们用膳食通常比主子迟上一个时辰。 这晚,几个侍卫坐在石阶上,品着饭后小点,赏着月光,甚是惬意。 策宸凨和石渊经过他们时,只听一个侍卫道,“不知为何,晚舟公主赏的糕点,尤为美味。” 此话引得一众侍卫发笑。 “说的好似你从前吃过,竟还比较了起来。” 石渊不知这其中情况,好奇地问道,“公主为何要赏你们?” 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吐出二字,“......不知,许是见我们巡逻累了。” 给糕点的时候,公主微微笑着对他们颔首,说了句,“辛苦了。” 若非要寻个赏赐的理由,那十有八九就是公主见他们顶着毒日头还要在宫中巡逻,心疼他们了。 石渊不禁有些羡慕,转头问着策宸凨,“晚舟公主一向这么善解人意,温柔可人的吗?” 毫无意外的,他没有得到策宸凨的回答。 善解人意? 温柔可人? 他们都是这么看待那小姑娘的? 策宸凨懒得搭理他们,抬步要走时,却又听见那个侍卫惊呼了一声,“这糕点好似抹了蜜一般的甜!就像公主一样。” 章节目录 第78章 策护卫故意来找她晦气的 冷面少年嗤笑了一声,惯来沉稳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似有阵冷风从身边刮过,石渊蹙眉看着策宸凨越走越快的背影。 “好端端的,谁又惹到他了?” 他看向一众侍卫,他们皆是摇头摊手耸肩。 想起皇上要他办的事情,石渊赶紧追上了策宸凨。 他气息还未喘匀,就听策宸凨忽而来了一句,“抹了蜜的玩意,毒人的很。” 石渊愣了半响,呐呐地问出一句,“怎么?你吃过?你中过招?” 难怪他适才瞧着那些甜腻的糕点脸色不好,原是从前在这上头吃过亏啊。 皇帝命石渊紧盯策宸凨,事无巨细地将他的事情禀报,是以,石渊就将此事说给了皇帝听。 “他到底中过什么毒,竟是避讳至此?” 皇帝啧了一声,深思了起来。 太后瞥了眼不太中用的皇帝,不耐道,“皇上眼下还是先想好怎么处理镇南王为好。” 在虞晚舟走后,太后亲自去找了皇帝商议,这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镇南王手握兵权,眼下还不能闹得太僵,寡人的意思是,先敲打一番,后另寻良将,可镇守边疆,再将他除去也不迟。” 太后沉思了片刻,这才颔首,“此事不宜拖。” “儿臣明白。” “这是今日从苏禾霓手中扣下来的龙涎香,哀家看皇帝你近日时常梦魇,恐伤龙身,便将此物带给了你。” 皇帝接过那小木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在手里头掂了掂,这里头的龙涎香约莫也就五两重。 “剩下半块,等淳贵妃闭门思过出来,哀家再给她。” “母后不必如此,她行径如此荒谬,如此惩罚都算是轻的,怎么还能赏,这半块龙涎香还是母后自己留着用吧。” 听皇帝如此一说,太后倒也不推脱。 她本就是此意,只是看皇帝脑袋清醒没有。 翌日清晨,太后醒来时觉着浑身说不出的轻快舒畅。 “这龙涎香果真是个好东西。” 可惜只有五两重。 昨日用了一两,剩下得了量只够四日。 是以如此,太后又命尹嬷嬷把虞晚舟请来,桌上摆了一些零嘴小食,倒是虞晚舟近日很是喜欢的吃食。 太后敲打了她一番,虞晚舟心里明白,太后这是嫌龙涎香少了,让她再让苏禾霓采买些来,她满口应了下来。 见她喜欢桌上的吃食,太后又命尹嬷嬷给她全数打包了。 虞晚舟吃着小食,穿过廊下时,在石子小路上碰上了一列侍卫队。 因着她随手赏赐了糕点给几个侍卫的消息传了出去,这些侍卫们今日见着她格外的高兴,俯身请安的声音也比以往洪亮不少。 着实把虞晚舟惊了一下。 她愣愣地看着这些侍卫,心里惊叹宫中的侍卫何时变得这般有朝气了。 见公主只是朝他们微微颔首,抬步就走。 这些侍卫咯噔了一下,他们分明就看见了公主身边的那侍女手里捧着吃食呢。 回想起虞晚舟瞧着他们其中一人时,神情发愣。 等她走远,这些侍卫瞪了眼在跟在他们队伍中一道巡逻的策宸凨。 “有些人真是讨厌,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受,偏偏要来拖累他人。” 少年听着这些阴阳怪气,面无改色,却在听见他们怪罪他得罪了最是好脾气的公主时,他的眸色足足暗了一层。 站在他身侧的石渊觉着公主是故意气他的,策宸凨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呵~ 他嗤笑了一声。 这个小姑娘不光是蛇蝎心肠,气量还很小。 他忽然想起年幼时自己同虞晚舟一同听虞阁老给他们上四书五经。 彼时,虞阁老就用戒尺敲过那丫头的手心,语重心长地道,“女子若是小肚鸡肠,往后日子过得可不会如意,你切记,切记。” 当年满口说着晚舟记下的了公主,其实压根就没有记住吧。 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念头,他又亲自给虞晚舟送去了药。 虞晚舟瞪着面前黑不溜秋的药汁,不明所以地抬眸看着他。 “策护卫这是何意?” 王御医前日就说过公主不用再喝药的,为何今日又端来了药? 一个念头从她心头一闪而过。 她蹙眉,“策护卫难道是故意找借口来见我?” 也不能怪她胡思乱想,实在是这人的行径太过匪夷所思了。 策宸凨神色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剑。 不知为何,虞晚舟口中那句“故意找借口见她”,听起来难保不让人遐想。 “王御医说,公主郁结难解,若是自己开解不了,就得喝药。” “......”这话难道不是因为给她号脉查不出什么病因,才胡诌出来的么? 这话策宸凨居然也会当真? 虞晚舟一时无语,这人不是没事找事呢吗! 她微微侧目,看向窗外的那棵夹竹桃,鼓着腮帮,明显的不悦,但瞧着并未有恼怒之色。 玉锦觉着公主约莫是想打发策宸凨走,便是给策护卫找了个台阶下。 “那策护卫可知开解之法是什么?” 策宸凨定定地看着虞晚舟,俯身拱手行礼,姿态摆的甚是尊敬。 “公主殿下,唯有心胸宽广,方是良药。” 虞晚舟愣了半响,等她回神时,策宸凨已经离开了她的寝宫。 “他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心眼小吗?”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玉锦。 玉锦艰难地点了点头,觑着公主的神色。 虞晚舟几乎是被气笑了。 合着这人是特意过来给她添堵的? 苏禾霓来的时候,玉锦正巧将药倒了,寝宫内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她一进来就下意识地用帕子捂住了鼻子。 “你身子还没好吗?” 闻言,虞晚舟只得摇摇头,“还是有些不利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还是没有说出来,转头指桌上从太后那儿打包来的吃食,“知道你今日入宫,特意给你备下的。” 苏禾霓不疑有他,随手拿起,喂进了嘴里。 “你让我务必近日来见你一趟,究竟是什么事情?”她呷了一口茶,忽而想到了什么,又连忙问道,“龙涎香的事情,你办的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属下配不上公主 虞晚舟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眸,苏禾霓见她握着茶盏的手不安分的微微曲起。 她拧着眉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里滋生蔓延。 可想来不过是让这个草包去问太后讨回龙涎香,能出什么事情? 这般想着,她的心稍稍定了下来,可虞晚舟的话犹如严冬腊月里在枝头坠下的积雪,打的她手脚冰冷。 “你说什么?”她拧着秀眉,不可思议地看着虞晚舟。 让她去讨龙涎香,没讨回来也就罢了,怎么太后还想要一斤重的龙涎香? “是不是太难为你了?”虞晚舟说着就要起身,“我这就去皇祖母那儿帮你回绝了。” 苏禾霓闻言,连忙拦住她。 这个草包公主可真是个缺心眼的。 回绝太后? 她老人家心眼狭小,自是得罪不起。 “此事我能办成,你尽管让太后安心等着就成。”苏禾霓硬着头皮应下了此事,“不过一斤重的龙涎香,怕是即便我出面,也买不到。” 她说此话是,眼睛定定地盯在虞晚舟的身上,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断然不能让她自己吃两回亏。 “那谁出面才行?” 虞晚舟果然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她便是轻轻一笑,道,“这玩意稀罕,得有头有脸的人出面担保定会结余款才行。” “有头有脸?”虞晚舟欢喜的一笑,“我们南蜀百姓都仰仗你爹镇南王,你爹出面不正好吗?” 苏禾霓气结,蹙眉沉脸道,“怎么会是我爹?你不知道我镇南王府被罚一事吗?” 少女睁大了眼眸,倒吸一口气,一双眼眸覆着一层氤氲的水雾,她明显的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知朝堂上的事情。” “严重吗?好端端的,怎么会被罚?” 苏禾霓瞪着虞晚舟,却是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来。 “无碍,只是一些小事情罢了。” 她憋了一肚子的气,却面上依旧是潇洒淡笑。 “我爹不能出面,他时常不在京城,人家不认的。” 虞晚舟故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并未再接话。 苏禾霓等了几息,见她又吃起了盘上的小吃,心里有些急了,退口而出道,“你能不能做担保?眼下你是最适合的。” “我?”半块糕点在嘴里,虞晚舟似乎是被她的话惊着了,但下一瞬就眉眼弯弯地笑开,“也不是不可,可我出不了宫啊。” “这是简单,你亲手写个字据,印上手印便可。” 虞晚舟微微笑着垂首吃着那半块小吃,合着是在这等着她呢。 抬眸间,苏禾霓已是命玉锦去取文房四宝来。 玉锦自是知道印手印会有什么后果,她磨蹭了一会,半响都没有拿来文房四宝。 时间久了,苏禾霓便是有些坐不住,似是而非地暗示虞晚舟得换个手脚麻利的侍女,玉锦这才将文房四宝端了过来。 “取个东西也这么磨磨蹭蹭。”苏禾霓扫了她一眼,不悦地同虞晚舟说道,“我倒是知道宫里头有个甚是不错的管教嬷嬷,不若将她送去......” “这不怪她,这砚台是父皇亲赐的,我怕隔着碰着了,故而才让她取的时候动作慢些。” 一块砚台罢了,也要当个宝贝捧在手心吗? 苏禾霓的眸底流露出嫌弃之色,但很快被她掩盖了过去。 她坐在虞晚舟的身旁,亲自帮她磨墨,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怎么写。 好不容易等到她按下了手印,正想要伸手取来,却见虞晚舟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适才我忘了说了,改日你寻个机会,把卖龙涎香的人带进宫来,皇祖母要亲自见一见他。” 到底是自己用的东西,太后甚是小心谨慎。 苏禾霓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虞晚舟竟是给她来了这么一出。 她本想着拿了这手印,让虞晚舟担了前后两次的龙涎香。 闻言,苏禾霓只得应了下来。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她自觉无趣,便是寻了个理由走了。 等出了寝宫,苏禾霓走在宫道上,越是琢磨越是觉得不对劲。 “你觉着晚舟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轻声问着身旁的侍女。 “不是郡主你说的吗?她胆怯草包,没有自己的主意,是个木头公主,甚是好拿捏。” 一直以来,这虞晚舟的的确确是被她拿捏着,可近日她却觉着自己好似着了这草包公主的道了。 “这是我认为的,我问的你如何看她。”苏禾霓眉心沉着,罕见的没了耐心。 侍女约莫是被她问到了,她愣了半响,才回道,“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不光是我,恐怕整个南蜀都是这样看待公主的。” 明黄色的裙摆跨过宫道木栏,转身就碰上了逆光走来的策宸凨。 苏禾霓挑了一下眉,抬手横在了他的面前,将他拦下。 “郡主。”冷面少年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了。 “往日没有寻着机会,本郡主问你,为何不愿意娶公主?” 在她看来,没有人会拒绝平步青云的机会,更何况策宸凨是罪臣之子,娶公主做驸马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这人宁死拒婚,应当是知道了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苏禾霓看着面前这个冷峻凉薄的少年侍卫,心里冒出一点期待,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些她想听见的话。 策宸凨下压的眉目生寒,幽深的眸底是一贯的冷沉。 “公主金枝玉叶,如空谷幽兰,需百倍呵护,属下配不上,也做不到。” 廊下寂静了几息。 “呵。”苏禾霓高高挑起的眉梢眼角都结了一层冰,鄙夷之色掩在寒冰之下。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宁死也不想委屈她?”她又是一声冷笑,“策宸凨,你在糊弄谁呢?” “郡主不愿意相信,属下也没有办法。” 他俯身行礼,抬步绕过了苏禾霓,那张俊脸上除了冷漠,再也没有其他任何的情绪可窥探。 苏禾霓站在原地,手心被指甲刺入,掐出了红印子。 她身边的侍女回头望了一眼离开的策宸凨背影,咦了一声,奇怪道,“今日策护卫瞧着好似心情不太好。” 章节目录 第80章 不愧是策家小儿看上的姑娘 “他哪一日好过?”苏禾霓不耐地道。 “今日的策护卫从里到外都散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郡主你没有察觉吗?” 闻言,苏禾霓凉凉地睨了她一眼。 侍女见状,连忙低下了头。 她家郡主心情也不是很好啊。 小侍女一心想着哄主子高兴,便是又说了句话,却没有想到此话彻底惹怒了苏禾霓。 她说的是,“策护卫这般不知冷不知热的性子,幸好郡主和他指腹为婚的约定因策家灭门而毁了,不然......” “你说够了没有?” 苏禾霓凶狠地瞪着她,打断了她的话。 她最是忌讳旁人提起这桩指腹为婚的事情,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已是没什么人记得了。 小侍女惶恐地低下头,连忙说着自己错了,请郡主责罚之类的话。 傍晚时,下了一场暴雨,一直到翌日清晨才放晴。 有摆摊的小贩在镇南王府后门的几个箩筐下瞧见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女子,她身上穿着的是王府侍女的衣服。 没一会,大街上走来几个官兵,将那侍女拉到了拖车上,用草席盖着。 那小贩这才明白了过来,那侍女死了。 “瞧着怪年轻的,定不是生什么毛病死的吧。” “我刚才可瞧见了,那侍女的手臂上都是血痕。” 有人问了句,“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众人嘘声,四散而开。 百姓不知朝堂上的事情,自是不知道今日的镇南王府已不是昨日那般辉煌,府里出了人命,他们自是不敢多言。 苏禾霓昨日出了宫,就去了那家香粉铺子,掌柜的听说又是要一斤重的龙涎香,又是要进宫,吓得他连中间商都不敢做,直接将贩卖龙涎香的海寇推荐给了她。 她不知这卖她龙涎香的人是什么身份,当场见了一面,便是同他约了明日进宫。 海寇首领霍古一听还有这种好事送上门,自是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翌日一早,他早早的就等在了宫门前不远处的大树下。 半个时辰后,天光大亮,臣子们下了朝,三三两两的从宫里头走出来。 镇南王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因着卸去珠宝,朴素的一时间叫人认不出来。 苏禾霓是等这些臣子都离开了宫门口,这才下了马车,让侍女把不远处树下等着的霍古领了过来。 知道是她带人入宫面见太后,侍卫们不敢多有阻扰,直接放行了。 “一会见了太后,你态度恭敬些,不可抬头看太后,免得冲撞了她老人家。” 苏禾霓瞧着霍古,愈发觉着他粗狂高大,行为举止亦是粗鲁,便是出言提醒着,免得连累了她。 霍古听着,一声没吭。 苏禾霓觉着他还算是听话,却不想霍古只是懒得搭理她。 绕过长长的宫廊,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了太后的西宫,却听守西宫的侍卫说太后和晚舟公主去了御花园。 她又不得不领着霍古折回,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昨日郡主不是说让小的把公主劝说做担保,为何我们不先去找公主?” 霍古走在苏禾霓的身后,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 又不想担责付钱,又想邀功,结果白白走了这一趟,人家公主此时就陪着太后。 霍古冷笑了一声,南蜀皇室的人,还是这么脑子不好使。 可他还未得意上,就见宫道另一头走来一位高大挺拔的少年侍卫。 眼熟得很! 他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苏禾霓因着他那句问话,心头不悦,转头瞪了他一眼。 恰逢此时,策宸凨执剑走过,眸色只是冷冷淡淡地扫过他面上,并未做停留。 他这是...... 霍古不禁有些纳闷。 这策家小儿究竟是认出了他,还是有意放过他? 又或者是想当初对付白玉部落的族长一样对付他,来个放长线钓大鱼? 霍古一路纳闷地跟着苏禾霓走到了御花园,终于在荷花池的凉亭里见着了太后以及......虞晚舟。 那丫头见着苏禾霓领他过来时,的确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她面色恢复如初,转头同太后说说笑笑着。 霍古在心头啧了一声,那策家小儿瞧上的姑娘,还真有几分意思,居然也没有揭穿他。 这两人,还怪有默契的。 “太后,这就是贩卖龙涎香的人。”苏禾霓俯身行礼,介绍着自己身后的人。 不等太后说话,虞晚舟倒是惊讶道,“你今日又换侍女了?” “怎么?郡主经常换侍女吗?”太后挑眉看向苏禾霓,冷笑道,“镇南王府的排场够大的。” 便是她万人之上的太后,也没有隔三差五的换身边伺候的人。 苏禾霓心惊了一下,蹙眉看向虞晚舟,愈发觉着这个草包是故意这么说的。 可虞晚舟面上无辜,看着突然有些愠怒的太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皇祖母,郡主对侍女的要求可高了,便是我身边的玉锦,没少被她提点一二,也多亏了她,近日玉锦办事愈发牢靠了。” 这一顶高帽还不够戴,玉锦紧跟着跪下,又是一顶高帽给她戴上。 “奴婢愚钝,多谢郡主提点。” 这原是苏禾霓最是喜欢听的奉承话,可如今她却不想听。 太后已然是有些怒了,唇边扬起的弧度比荷花池里的水还凉。 这郡主管教人都管教到宫里头来了,下一次她还想如何? 念及此处,她看了一眼满脸憨笑的虞晚舟,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同她窃窃私语了一句,“你不光性子软,这心也不是一般的大。” 虞晚舟就像是没听懂一般,睁大了眼睛懵懂地眨了眨。 虽说是悄悄话,可太后说的声音倒也不是很轻,刚好可以让苏禾霓听见。 她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太后看穿了她,可她却是愈发看不穿这个草包公主了。 霍古拿出了一块龙涎香,呈在了太后的面前。 “小的听闻是太后要龙涎香,不敢怠慢,特意取了块最好的给您掌掌眼。” 尹嬷嬷接过龙涎香,切了一小块后磨成了粉,放进了凉亭石桌上的那鼎香炉里。 章节目录 第81章 这格局大了 几息之间,轻烟袅袅升起,沁人宁神的香味四散而开。 太后闭上眼,虞晚舟用团扇轻轻扇着那轻烟。 半响后,太后才缓缓睁开了双眼,神情愉悦,“倒真是个不错的东西,哀家要的一斤重的龙涎香都要这样的。” 这样品质的龙涎香自是比普通的贵出不少。 苏禾霓当场笑意就僵在了嘴边。 不等她提起担保按手印的事情,太后就朝她睨了一眼过去,笑着道,“郡主向来办事牢靠,晚舟,你要多学着点。” 此话一出,苏禾霓想拉虞晚舟担保的心思就彻底没了。 太后分明就是要她镇南王府承担买龙涎香的钱财。 可偏生她极好面子,说不出家底散尽的话。 太后闻了龙涎香,身子便乏了,闲聊了几句后,便起驾回了寝宫。 苏禾霓本要带着霍古离开,却被虞晚舟留下了。 “皇祖母让我细问龙涎香的用法,还请留步。” 闻言,苏禾霓兴致缺缺地同她道,“我还有些事情,不如我将人留给你,届时你派人送他出宫便成。” 虞晚舟自是应好。 待人都散去,虞晚舟让玉锦去端些可口的小点来,这荷花池的凉亭里就剩下她和霍古两个人了。 “公主殿下果真是洪福齐天。” 霍古甩开衣摆,坐在了她的对面。 “只是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不揭穿我的身份?” 同样的问题,他也想问问策宸凨。 虞晚舟瞥了他一眼,抿了一口清茶,不紧不慢地道,“我帮了你,理应你也应当帮我。” 霍古几乎是愣住了,他睁大了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小姑娘,“公主殿下上一回你同我交易,险些丢了命,这一次你还敢?” 他有些想不明白,这公主眼下又不需要和亲,有什么能和他再交易的。 “南蜀人都说我有神明护佑,我就想看看,这一次神明还会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霍古那张粗矿的脸皱成了一团,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他委实听不明白虞晚舟这话是什么意思。 都说皇家人狡诈奸猾,这一特质在公主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清风拂过水面,荷花池面上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偶有小鱼跃出池面。 霍古看着这荷花池里的水,突然心惊了一下。 难道公主是想以牙还牙,也致他于死地,以还旧仇? 这里到底是她的地盘。 霍古即刻起身,“公主殿下,此番恕我不能帮忙。” “怎么?你怕了?” 虞晚舟也没有将他拦下,抬眸看着他起身,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 似乎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中。 如此运筹帷幄,好似笃定了他一定会应下。 “你入宫可查清皇宫地形了?需要我给你一份吗?” “......” 皇宫地形极其复杂,岂是他走一遍就能记住的,更何况他还没走全。 虞晚舟抛出的地图的确让人很心动。 霍古纠结了一番,转头看向她,“若是我此番是为取你老爹的项上人头,你也给我地图?” 还有这种好事? 虞晚舟红唇微扬,弧度淡淡,“有何不可?” 霍古一下子傻在了当场。 “但不觉得这样就太没意思了么?”小姑娘拿起石桌上的那壶茶,又取了个空茶杯给满上。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去看霍古一眼。 倒是霍古思量了一番,重新坐了回去,“公主请说。” 他伸手就要去拿那杯茶,却被虞晚舟用团扇的扇柄打了一下,“这是给我自己喝的。” “......” 不是给他沏的茶吗? 待清茶被风吹过,没有适才那么烫人了,虞晚舟才抿了一口。 她垂下眼眸眨了眨,凉亭的风有些大,吹得她眼疾又犯了。 霍古看着她突然就红了的眼眶,愣了一下,“公主这是怎么了?” “我父皇德不配位,你想杀他,我自是理解,只是你想过没有,南蜀没了皇帝,天下会如何?” 自是大乱。 霍古心里有答案,却还是嗤笑了一声,“公主聪慧,劝人也与旁人手段的不同。” 他就说,公主怎么会默许旁人杀她老爹呢。 “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没有说清楚什么时机,但是霍古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取代现在的皇帝治理天下,这个狗皇帝便是动不得,一动则天下皆乱。 事实的确如此,可这话从虞晚舟的嘴里讲出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霍古觉着,这公主就是在护她的父皇。 正觉着无趣要起身,又听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说,“与其动念头在父皇的身上,倒不如动在我的身上。” “这是何意?” 霍古皱眉,难不成她想牺牲自己,保下那狗皇帝? 这格局大的让霍古镇不住。 “我好歹也是九尺男儿,岂会对你一个弱女子动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海寇?” “可你们在暮江时,也也对那些孩子下手了?”虞晚舟冷笑着看着他。 霍古面色有些尴尬,“那只是想来个声东击西,诈出策宸凨,劫走你罢了,那帮孩童可没有半点磕着碰着。” 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似是惊醒了一般的看着虞晚舟,“......” 对面的少女微微颔首,“我就是这个意思。” ...... 漠漠晚霞,轻轻细雨,一轮残阳掩在乌云之后,冉冉西下。 天暗下来时,不见星月,今晚的夜色格外的黑。 刚挂在宫廊上的灯笼随风倾斜,不消片刻,在大雨中灭了数盏,等不及宫人重新点上新的拉住,又有几盏灯笼灭了烛火。 巡逻的侍卫穿着蓑衣,雨打在斗笠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一行黑衣人掩在雨幕中,踩在红墙上的绿瓦行走,发出簌簌的脚步声,也被雨声掩下。 “策护卫,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侍卫首领转头看着站在原地,正抬头往宫廊上看的策宸凨,不耐地出声喊道。 冷峻的少年面容被雨水打湿,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抬步跟了上去。 侍卫首领约莫是还不觉得解气,便又道,“此事我会禀报给皇上。” 石渊一听,连忙道,“不劳您费心,我会禀明皇上。” 章节目录 第82章 劫持公主 倒不是他同策宸凨交情好,而是这差事本就是他的。 若是策宸凨被旁人状告到了皇上跟前,他岂不是失职了。 夜渐深,雨势愈发磅礴,倾盆似的,搭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殿前的地板木棱满是雨水。 玉锦正跪在地板上,拿着适才擦地板的布往桶里挤着水。 只听一声巨响,几片瓦片碎在了地上,着实把她惊着了。 “遭了!公主!” 玉锦连忙丢下手中的布,起身跑进了殿内。 虞晚舟已是准备沐浴了,头发已经散了下来,好在外衣尚未脱下。 一个黑衣人持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的手被反扣在杯口。 同行的还有十来个黑衣人。 “玉锦,别过来,快跑。” 公主被吓得不轻,声音哽咽着,本就爱哭的眼睛此时更是染上了水雾,她的睫毛已经被眼泪打湿了。 “你们快放了公主!”玉锦颤颤巍巍地道。 几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持着刀朝她走去,虞晚舟喊得撕心裂肺,“玉锦,快跑啊!” 玉锦几乎是被这些黑衣人逼迫地不断后退。 她的脚猝不及防抵在了门栏上,整个人往后一道,便是跌坐在了殿外。 “办了她,省得她去搬救兵。” 玉锦一听黑衣人这么说,连忙起身往外跑去。 她边跑边张望,奇了怪了,平日里经常能见到巡逻的侍卫,今晚怎么一个都没有瞧见。 那几个黑衣人见她跑远了,便是缩回了迈出殿外的脚,转身走回了殿内。 “公主,你这侍女的反应未免也忒慢了些。” 虞晚舟闻言,只是笑笑。 得亏玉锦不是机警的人,否则她迟早会露馅。 “现下如何?”霍古拉下黑色的蒙面锦巾,问着她。 “带我去荷花池,等侍卫来。” 荷花池外通护城河,他们可以水遁逃出宫去。 霍古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还未同虞晚舟说,她便自己为他们着想了一番。 一时间,倒是叫他又看不懂这个丫头了。 这么难以琢磨的公主,眼下不过是还是个小姑娘,若是再过几年,她岂不是要长成妖孽了? 霍古觉着自己这个做叔叔的甚是称职,在这个当口还为策宸凨捏了一把冷汗。 也不知他这故人之子能不能拿捏得住这丫头。 “公主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 张白自是比霍古会说讨巧的话,这般说着,又将拉下的蒙面巾拉上,遮住了半张脸。 “公主,得罪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粗麻的绳子,把虞晚舟的双手反扣在身后绑上。 虞晚舟下意识动弹了一番,忍不住蹙眉。 霍古看出了她的不悦,道,“公主,做戏得做全套,将你绑的紧一些,省得被人看出了破绽。” 虞晚舟倒不是怕紧,只是她想着手腕被麻绳磨破了皮,血沁出,到了外头有沾了雨水,许是一会不幸,还会再次落进水里,她这手腕得费上些心思才能不留疤。 玉锦在宫里嚷嚷好一会,不见侍卫,碰上的都是太监宫女。 得知嫡亲公主被刺客挟持了,他们又各自分散着去找侍卫。 只是今夜的雨太大,雨声将他们的声音掩在了黑夜里。 一只玄色的长靴踏在被雨打湿的地上,忽而有站住不动了。 这一回,不等侍卫首领回头训斥,就见策宸凨转身就走,脚下生风,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就隐在了雨幕中,消失不见了。 “他反了他!” 侍卫首领彻底被激怒了,当下命侍卫们去抓策宸凨。 数日的盯梢,倒是叫石渊有些了解这人。 策宸凨便是要反,又怎么会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被拿捏住把柄。 那些跟在策宸凨身后追的侍卫没有找到他,却是碰上了欲哭无泪的玉锦。 听闻公主被劫持了,他们自是也顾不得策宸凨,连忙往公主寝宫跑去。 冷峻的少年比他们早一步到公主的寝宫。 他快步踏入殿内,只见碎了一地的瓦片,夜风卷着雨刮了进来,落在他面上的雨水有些冰凉。 少年下颚紧绷着,转身大步跑了出去,恰巧碰上了赶来的那一列侍卫队。 “公主如何了?” 他们面上焦急地问着。 策宸凨一言不发地往其他地方赶去,脚步未作停留,也没有搭理他们。 侍卫们虽是心中有气,可一想到那娇滴滴的柔弱公主又陷入了危险之中,自也顾不得其他,跟在了策宸凨的身后。 最后,他们在荷花池的凉亭中找到了被挟持的公主和那十来个黑衣人。 虞晚舟浑身上下都被雨打湿了,她披散下来的秀发有几缕黏在她的脖颈和脸颊上,因着月事来访,她尤为怕冷,这雨落在她的身上,好似冰针一般,入骨般的寒凉。 虞晚舟止不住的发抖。 这些海寇皆是粗犷的汉子,半点怜香惜玉都不懂。 将她推在凉亭的檐下,雨水顺着檐滴落,全数落在了虞晚舟的头上,他们自己倒是站在凉亭里面避着雨。 虞晚舟忍着怒意闭上了眼睛。 若非这般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她才不会配合! 策宸凨赶到荷花池时,远远地就瞧见了在凉亭外瑟瑟发抖的那小姑娘。 少年抬起手,直至了身后跟随而来的那些侍卫,自己走了过去。 脚步沉稳,随着他的每一步,眼神也愈发变得冷厉晦暗。 雨水混着他紧绷的下颚滴落,策宸凨的面上一片寒凉。 “放了公主,她是无辜的。”他站定在凉亭外的五步之远,淡淡地出声,“霍古。” 被他认了出来,霍古也不惊慌,只是大笑了几声,拉下了蒙面巾。 “这世上死在她老爹手下的冤魂还少吗?她无辜?” 霍古嗤笑了一声,架在她脖颈处的刀又用力的抵了上去。 感觉到一丝疼痛,虞晚舟咬牙闭了闭眼。 第二次! 霍古上回在海上,也伤在了她同样的地方。 这人什么癖好?非得在她同一个地方嚯嚯伤口。 “霍古!”策宸凨的眸底翻涌着极端复杂的暗芒,嗓音也是铺着罕见的咬牙切齿的怒意。 “我收了不少从白玉部落跑出来的族人,他们要我杀了公主,再杀那皇帝狗贼,我义字当头,自是答应。” 章节目录 第83章 无视 “你若敢动她半分,我可以保证你们所有人走不出这荷花池。” 冷剑出鞘,剑光冷清,在虞晚舟的双眸前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侧脸闭眼。 对上霍古不屑的嗤笑,策宸凨的嗓音降低了一些,轻的只有在凉亭上的人能听见。 “若放走她,我保你们安然出宫。” 虞晚舟闭着眼,他的声音清晰入耳,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动。 这人应当很清楚,在她皇帝老爹的眼里,她的生死哪有抓住这些海寇反贼重要。 “咻”的一声,一支冷箭破开风雨,直冲她而来。 长剑劈开那支冷箭。 被劈成两截的冷箭掉落在地上,雨滴在它的周围溅起无数的水花。 虞晚舟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虽然被大雨模糊了,可还是清楚的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被众人簇拥而来的皇帝。 他身上那件金色龙袍被灯笼照得格外显眼。 “寡人没有下命剿灭你们这帮海寇,你们居然还敢闯进皇宫!” 只是听这微微颤抖的声音,就可以想象的出她皇帝老爹此刻无比的愤怒。 “来人!捉拿海寇,不论生死,一个海寇赏黄金万两!” 雨夜的宁静被那些持剑冲过来的侍卫脚步声打破。 那些剑光在她面前晃动着,着实让她的双眸愈发疼了起来。 她觉着自己只是眼睛疼,可闭上眼时,那股子疼痛犹如吐着蛇信子的毒蛇,在她心头钻来钻去。 被绑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刺入手心,有温热的湿意染上了她的指尖。 虞晚舟觉着自己原是能忍住的,毕竟眼睛闭上了,风吹不找。 可偏偏海寇中有人啐了一声,愤然骂出了口,“竟是个连亲生骨头都不顾忌的坏胚,老子以往算是高看他了!” “当今圣上?我呸!” 她心头泛起了酸,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同脸颊上冰冷的雨水混在了一起。 身为嫡亲公主,竟是连半分的体面都没有。 在厮杀纷乱声中,她被人猛地一推,脚下生滑,她身子往前扑,脑袋朝下,只能看见数十双乱糟糟的黑色靴子踩在雨里,再往前就是荷花池。 下一瞬,她就被一个有力的手臂拉住,随之被揽着腰,拥入了一个怀抱。 她埋首在策宸凨的怀里,风声夹杂着刀剑相交的声音。 这人生的高大挺拔,连他的怀抱都是宽厚的让人慌乱的心有了安定的依靠。 策宸凨垂眸就瞧见了她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白皙的手腕已经被麻绳磨出了血,他眸色暗了一分,抬手执剑。 麻绳掉落在了地上,虞晚舟的手得以自由。 她双臂揽在少年的脖颈间,哭得无声无息,只是那肩膀抖动地有些厉害。 策宸凨蹙眉,原是想将她拉开,可当宽厚修长的大手落在她肩膀上时,眉心又皱紧了半分。 那只大手在雨幕中僵持了几息,最后还是落在了少女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拍着。 “公主,属下送你回宫。” 那些血不知道是谁的,被雨冲刷进了荷花池中。 皇帝阴沉着脸,看着自家的嫡亲公主扑在那罪臣之子的怀里,连走路都要紧贴着他。 策宸凨倒是恪守礼教,只是一手托着她的手臂,严防她摔跤。 两人经过皇帝面前时,策宸凨刻意的脚步顿下,可虞晚舟一路垂着眼眸,始终没有抬眼过。 她只是走得慢,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就在她擦肩而过皇帝身旁时,皇帝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怖,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她。 策宸凨眉心一跳,轻声提醒着她,“公主。” 可虞晚舟就仿佛是没有听见一般,经过了皇帝的身旁。 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将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皇帝现在此刻是什么脸色。 “皇上,公主今夜被吓得魂飞魄散,许是......” 许是没有注意到您。 小太监不敢将这话说出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若是可以,他恨不得跪到地底下去,让皇帝看不见他才好。 虞晚舟被雨水淋了大半个时辰,冻得浑身冰凉,脑子也发懵,连自己是如何被策宸凨带回寝宫的都不知道。 玉锦此时还在外头找她,故而寝宫里只有她和策宸凨两个人。 屏风后头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 这是她有意备下的。 她知道今夜会淋雨,那帮海寇也不会对她多有照顾。 策宸凨见寝宫内已经备下了沐浴桶,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水温,眸色微微一暗,宽厚的手掌抵在了木桶上。 几息之间,桶内的水有些翻滚。 他再次伸手探了探水温,这才同虞晚舟道,“公主请自便。” 策宸凨才刚转身,脚步还未迈出,就被虞晚舟拉住了他的腰带。 小姑娘力道又轻又小,此时勾着他的腰带却好似勾在了她的心上,竟是让他一时间挪不动脚步。 虞晚舟没有说话,只是脑袋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少年微微一震,他的下颚线条紧绷着很是厉害,那滴雨水从他脸庞滑落,荡在他的下巴上要掉不掉。 “公主不必害怕,有......” 策宸凨的眼眸深处复杂浓稠,他磨着后槽牙,顿了半响,似是斟酌了一番用词,才又继而道,“有皇上坐镇,想必那帮海寇定能一网打尽。” 到底才是刚刚及笄的小姑娘,两次险些丧命于海寇的手里,她自是会害怕的。 虞晚舟便是在能装,可她浑身颤抖并非能作假。 “海寇?” 少女的声音很轻。 她直起了身子,勾在策宸凨腰带上的手也随之落下。 “哪有我父皇可怕。” 她转身,氤氲的水雾带着一股热气直冲她的双眸。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闭上了眼睛,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策宸凨转头看她时,就见她正在自己背后默不作声的偷偷哭着。 “公主......” 她还是知道了。 在皇帝的眼里,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用得着时看重一些,用不着时恨不能丢了。 策宸凨惯来不会安慰人,是以,他保持了沉默。 几息之后,虞晚舟抬手抹去眼泪,好似无事发生过一般,仰起小脸朝着他微微笑着,“你能不能在此候着,等玉锦回来,你便可自行离开。” 章节目录 第84章 沐浴 策宸凨微微颔首,迈出走出了屏风。 许是怕她担心自己会走,便是沉沉地出声,“属下在此候着,公主尽可放心。” 虞晚舟是真的冻得厉害,她脱了外衣,便进了沐浴桶。 策宸凨听着身后传来哗哗的水声,一时觉得有些燥热,他看着紧闭着的窗户,动了动心神,但还是没有将窗户推开。 适才他拥公主入怀时,这丫头浑身冰凉。 此时应当吹不得风。 虞晚舟看着飘浮在水面上的花瓣静默了一片。 “我不想和我母后一样的命运。” 她的声音轻浅,策宸凨听见了,他微微一动,却是没有说话。 一时间他不知道公主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他说话。 “母后被田公公砍死的时候,我就在床底下,她听见母后尖叫地说,晚舟,逃出宫去,不要回来。” 当时田公公以为这只是前虞皇后死前的念想,却不知道,她就是说给床底下的虞晚舟听的。 “我没有听她的话,因为弑母之仇不可不报。” 不止是田公公,还有指使他的淳贵妃,默认甚至推波助澜的她皇帝老爹,以及坐看虎斗的太后。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虞晚舟敛下眼眸,松开了手,被她攥紧在手心的花瓣皱成了一团,飘散在水面上。 “那日,父皇赐婚你我,我心底不知多高兴,因为我可以逃离这里了,可是你宁死拒婚了。”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少年的神色愈发深沉晦暗,他握住了身侧的佩剑,视线紧紧地落在那被雨打湿的红色剑穗上。 虞晚舟轻笑了一声,“想来我不该因此同你置气的,你只是不愿意做棋子被我利用,就像我不愿意被父皇所利用一般。” 那些郁结在心口的那股浊气忽然就泄了。 策宸凨的心又软了下来,“公主,当日我......” “不必解释,我同你的处境其实别无二致。” 虞晚舟轻轻拨开水面上的花瓣,敛下眸色有些冷。 “我以为你应当能是懂我的,可想来是我错了。” 虽然指婚并非是她本意,可她思来想去,也的确想不出这到底对他有什么不好的。 若说策宸凨心里没有她也就罢了,原本婚姻大事,本就不该糊弄凑合,可偏偏今夜她看得很清楚。 这人不顾他皇帝老爹的命令,一心只护着她,分明心里是有她的。 况且,做她驸马,身份显赫,再不会被人提及罪人之子的身份。 策宸凨听见屏风后的少女微微一叹,随之水声哗哗作响。 她从水中站了起来,抬头这才发现屏风上头没有挂着她换洗的干净衣服。 虞晚舟有片刻慌了,她纠结了一番,重新坐进了水里。 玉锦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她若是再待在水里等着水变凉,怕真是要染上风寒了。 在风寒难受和一时窘迫之间,她选择了一时窘迫。 更何况,策宸凨并非是那些轻浮的男子。 是以如此,她闭了闭眼,“策护卫......” “属下在。”策宸凨即刻回道,并且已经转过身,视线落在了屏风上,好似这样能看见屏风后头的少女。 “能帮我取一下干净的衣物吗?就在柜子里。” 虞晚舟说完这话时,脸色通红,嗓音也细如蚊声。 策宸凨几乎是僵住了,他愣了片刻,抬眸扫过屏风上头。 的的确确是没有备下换洗的衣物。 虞晚舟坐在水中,听着沉稳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 片刻后,一只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拿着干净衣物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又很快往旁边移了一寸。 虞晚舟抬头望去,策宸凨背对着自己,站在屏风旁,一只手臂朝着自己伸了过来。 因着这样,他适才才会不慎碰到了自己。 “公主,你的衣物。” 生死在眼前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少年此时声音紧绷着,竟是透出了一丝颤抖。 虞晚舟抿唇偷笑着,接过了衣物,故意用沾了水的手滑过他的手背,作势起身,拉着他的手借力。 策宸凨身子僵硬地站着笔挺。 安静的殿内,风雨都被阻隔在了外头,他的呼吸声有些沉。 他动了一下手,想收回去,却只听水声哗哗作响,少女好似脚下升滑,扑在了他的后背上。 策宸凨没有动,唯恐公主没了自己做依靠,会跌在地上,伤了自己。 直到少女沁香在鼻息间淡去,他才僵硬地出声,“属下不打扰公主了。” 虞晚舟慢条斯理地穿着衣物,见他抬步要走,便是道,“玉锦......还未回来。” 少年脚步几乎是硬生生的顿下,随后折返,重新站在了屏风前。 虞晚舟换好了干净的衣裳出来,她的秀发还在滴着水,顺着她的白皙的脖颈,没入衣领。 策宸凨瞥了她一眼,又仓促地移开目光。 少女却是靠近了他,继续着方才的话。 “我利用了你杀人,你在殿前当众使我下不来台,整个南蜀都知道没有人愿意娶我,我们也算是扯平了。” 冷峻的少年侍卫十余年来只会执剑杀人,何时见过这阵仗,当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执剑俯身行礼,借此隔开自己与公主之间的距离。 可即便如此,那独特的少女沁香却是萦绕在他鼻息间愈发浓烈。 红唇若有似无的扬起,虞晚舟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心里莫名升起了几分愉快。 她故意上前一步,继续道,“往后我们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震得少年抬头看她,幽深的黑眸里满是意外之色。 “不过你拿走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策宸凨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心本应是白皙的,可此时手心里有四道不大不小的血印子,正是她自己的指甲所掐出来的。 想来是适才才凉亭时,她隐忍时弄出来的伤口。 视线再往上移,是她被麻绳磨破了皮的手腕,血印未退,应当是伤得不算浅。 眸色晦暗了一层,他嗓音低哑地问道,“什么东西?” 虞晚舟似是有些不快的撇嘴蹙眉。 章节目录 第85章 互不相干? “你那晚从我这里拿走的那本书,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策宸凨拧着眉,听着她软着嗓子,又是问自己讨东西,又是对自己说,“这样我们才能算是无拖无欠,两不相干。” 他看着这双无辜委屈又哭红肿了的眼睛,喉间溢出冷笑。 明明是很娇软的声音,怎么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就这么难听。 平日里见她不论是面对那个狗皇帝,还是太后,又或者是淳贵妃,都是一张甜嘴,甚是会哄人。 他面不改色地问着,“什么书?” 虞晚舟愣了一下,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在她这个无赖面前耍起了无赖。 “就是我梦魇的那晚,策护卫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她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可这人居然这么看着她,淡淡地道,“公主说笑了,属下是侍卫,不可随意进入公主寝宫,你说的那晚,是哪一晚?” “......”虞晚舟看着面前的少年薄唇微微勾起,弧度似笑非笑,她更是恼怒了,“你想不认账?” “公主便是闹到皇上面前,属下依旧是那句话。” 策宸凨挑眉,突然觉着面前满脸怒意的少女很是鲜活,比她哭哭啼啼的样子顺眼多了。 虞晚舟太阳穴突突的跳了几下,她眯起眼眸,突然凑近了他,少年意外地僵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了半分。 “你不会是不想和我毫无关系,所以故意这么说的吧。” “公主想多了。” 策宸凨面上云淡风轻,眸底却是晦暗了下来。 他抬步绕过虞晚舟的身旁,直至走出寝宫,少女都没有再将他喊住。 公主想同他断绝关系? 少年一步踏进雨里,玄色的靴子周遭溅起了水花,那张俊脸愈发阴沉。 利用了他就想就此弃了? 他偏不会让这丫头如愿。 虞晚舟趴在窗台上,看着策宸凨快步走下石阶,她甚是烦闷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验了那句老话,河边走多了,总会湿鞋的。 她耍无赖多了,还真让她碰上个比她更不讲理的。 可那本二三事若是没看也就罢了,又或是看完了也就算了,可偏偏她才看了一半,这不上不下的,委实折磨死她了。 她不记得玉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知道早晨醒来时,玉锦就候在了床前,一见她,就同她说了个事情。 “公主殿下,昨夜的海寇全数跑了,他们跳入荷花池中,水遁了,宫中的侍卫甚少有善水的,没能追上。” 虞晚舟听了倒也不意外。 那帮人是海寇,谁能比他们更知水性。 见她沉默不言,玉锦以为她是在担心害怕,便是又道,“皇上气急了,已经命人全城抓捕他们。” 虞晚舟打着哈欠,伸脚塞进了绣花鞋中。 玉锦伺候着她洗漱,“公主不必担心,皇上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为什么?”虞晚舟挑眉,连玉锦都这么有把握。 “因为昨夜海寇逃跑时,丢下了一句话,说是嫡亲公主象征的乃是南蜀昌盛国势,他们必定要取你性命,让天下人贻笑大方南蜀不过如此。” “皇上为了保护公主,已经派出三千卫兵在城中查访,定能抓住他们。” 虞晚舟倒是有些意外这些海寇临逃时,竟还为她做了这么一出戏。 玉锦见她红唇微扬,纳闷不解地道,“公主你不害怕吗?” “你不是说父皇已经有所行动了?”她垂下眼眸,淡淡一笑,“我相信父皇。” 她皇帝老爹为了所谓的面子,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 一夜风雨过去,落红满地,谁都没有记起她这位公主昨夜是如何的狼狈,被皇帝弃之不顾,而是皆以保护她为重任。 皇帝一下了朝,就召见了她。 虞晚舟乖巧地在他面前请安,全然不提昨夜的事情。 皇帝打量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想来是昨夜真的被吓得不轻,故而才没有同她计较昨夜视他如无物。 他轻咳了一声,宽慰道,“晚舟昨夜定是没睡安稳吧?寡人原是想去看看你,可又怕惊扰你,这才没去。” “承蒙父皇隆恩,晚舟一切都好。” 她语调娇软,姿态也摆得很低,说话时俯身行礼,似乎真的没有半点怪他的意思。 策宸凨站在皇帝的身后冷眼看着她,脸色温凉。 石渊转头瞥了他一眼,他总觉得有人得罪了这小子,策宸凨明显的心情不佳。 皇帝冷哼一声,大手拍在桌上,震得浓稠的墨汁被震荡在了砚台的周围。 “那帮海寇,三番两次劫走你,寡人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虞晚舟依旧是那娇滴滴的感恩态度,垂下眸底此时甚是有了泪光,似乎是因着皇帝的话感动了。 “是晚舟不好,被海寇盯上,给父皇造成麻烦了。” 虽说,海寇嘴里针对的是嫡亲公主,这个被盯上的人不是她,也会是其他皇室子弟,可皇帝偏偏还真就那么觉得,是虞晚舟不安分,被海寇盯上了。 “近日你就待在自己的寝宫,哪里都不要去。” 虞晚舟乖巧点头,没有半点怨言,倒是玉锦为她生了委屈,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道,“皇上,昨夜公主正是在寝宫被劫持的,这无妄之灾,公主避无可避啊。” 闻言,虞晚舟只是在心里冷笑。 他父皇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若不是海寇的那番话,恐怕今日他对自己根本就是不闻不问。 皇帝面上闪过片刻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寡人自是知道,所以已经决定派策宸凨护你左右。” 冷面俊首的少年只是俯身行礼应下此事,并无多言。 可虞晚舟却是不干了。 怎么能让这人盯着她? “父皇。” 她忽而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着实惊着了皇帝。 “这是......怎么了?” 策宸凨亦是挑眉抱剑在身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公主又想如何作妖。 “请父皇给儿臣留些颜面。” 虞晚舟说罢,便磕了头,砰的一声,尤其的响,等她再抬起头时,白皙的额前已经有了红印子,仔细之下似乎还有些肿。 章节目录 第86章 留些体面 皇帝心中甚是不耐,却因着她这般模样,不得已地软下声音,问了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虞晚舟吸了吸鼻子,抬眸看了眼策宸凨,再垂下眼时,眼泪已经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 皇帝纳闷不解地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眼策宸凨。 这两人昨夜好的甚是让人不得不多想,怎么今日又变了? 他本想借此机会,好好看看策宸凨同虞晚舟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真有点猫腻,那当日淳贵妃岂不是受了委屈? 皇帝身边的那小太监很是机灵,俯身以手遮嘴,附耳小声提醒着他。 “皇上,您忘了,公主曾被策护卫拒婚过。” 而且是不顾性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皇帝这才恍然大悟,“寡人见你昨夜甚是依赖策护卫,还以为你信任他,这才命他护在你左右。” “昨晚那情况......”虞晚舟抿着唇,声音低小,但很是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她说的是,“不论是谁护我,我都很信任。” 言则,与策宸凨无关,那个人是谁于她而言都可以。 石渊后颈一阵发凉,他转头看了眼紧闭着的窗户,又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策宸凨,见他面色阴沉如墨,这才明白这股子凉意从何而来。 “儿臣宁死,也想求一份体面,请父皇成全。” 虞晚舟对着皇帝又是一个闷声响的磕头。 皇帝皱眉,抬手摸了摸有些发凉的后颈。 石渊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感觉到了凉意啊。 话都被公主说到这份上了,皇帝也只好随了她去。 保护公主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尤其是事关国威。 皇帝让她回了寝宫后,当即对着策宸凨一顿责骂。 直到他案桌上的那炷香燃到了尽头,灰白的香灰歪了一些,而后全数散在了檀中,皇帝这才觉着口有些干,停下来喝了一盏茶。 茶盏被他重重地摆在了桌上,放的歪歪斜斜,伺候在侧的小太监随即将那盏茶收了起来。 “这宫中,只有你对海寇最为了解,尤其此番他们还有收了不少叛离白玉部落的族人,你又与白玉人交过手,保护公主非你莫属。” 皇帝对自己的这个决定甚是满意。 他的手来回敲着桌面,怒沉沉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瞧着虞晚舟那宁死不应的样子,恐怕他这次一定能能抓住策宸凨的错处,将他除了。 心里盘算着此事,皇帝如此对策宸凨道,“你去公主殿前跪着,一直跪到她原谅你为止。” 这样的侮辱,连受命盯着策宸凨的石渊都有些看不下去,连连摇头。 可策宸凨却是面无表情的应了下来。 他一贯是皇帝命令什么,他便做什么。 就像个毫无感情的杀人工具。 石渊突然有些可怜起了策宸凨。 皇帝手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鹰爪,却如行尸走肉一般,连属于自己的情绪都没有。 昨夜一场狂风暴雨过后,今日的日头尤其的毒辣。 热气从地上窜起,又被骄阳烤着,腾腾袅袅。 策宸凨跪在殿前,倒是因着那棵夹竹桃繁盛的枝叶落了阴处,没有完全被太阳晒着。 他抬眸瞥了眼那棵夹竹桃。 这十年间,他做了很多事情,倒是被给这棵树浇水没有白做。 玉锦站在窗前,看了眼他,缩回了脖子,有些恼了,“公主,这策护卫可真机警,皇上命他罚跪,他倒是会挑地方。” 虞晚舟坐在窗旁的小榻上,轻轻扇着团扇,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你近日怎么总是针对他?” 她记得以往的玉锦可不是这样的。 不光总是夸赞着他,而且就连她要去和亲,玉锦都向她建议把策宸凨一并带去白玉部落。 这怎么说变就变了? “因为他不是好人!” 玉锦冷下了脸,连语气都不是很好。 不是好人? 虞晚舟轻轻一笑,“倒是很多人都这么同我说过。”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玉锦,“却从未有人同我说过,为什么觉得他不是好人。” “因为......”玉锦咬着下唇,却是说不出口。 就因为策宸凨不记得曾经救过她,因为她心底的那份暗恋还未说出口,就被他冷言冷语地打发得心灰意冷了。 “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虞晚舟勾唇,弧度却是有些凉。 她讨厌策宸凨不假,却不喜欢旁人这么说他,尤其是连个理由都没有。 只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不是好人,那他就不是好人了吗? 她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将自己面前的那杯沏满。 “当年,我母后因不肯让出身不祥的淳贵妃进宫,被太后排挤,说她德不配位,一时间,所有人都是这么看待她的,你觉着我母后如何?” 玉锦惊了一下,不料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是勾起了公主的悲痛往事。 她连忙跪在了地上,“前虞皇后自是担得起一国之后,否则这么多年,皇上早就立了新后。” 虞晚舟睨了她一眼,将那盏茶摆在了窗台上。 清风拂过,那茶袅袅的热气被吹散。 屋内静默了几息,忽而从外头传来脚步声。 主仆二人一同往窗外看去。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几日不见的苏禾霓郡主。 她一身红火,一如往日那般,只是神情少了些傲娇。 想来这几日她过得并不如意。 苏禾霓经过策宸凨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这冷面少年一眼,才有大步迈进了殿内。 这次也不同于以往,她是人先进了殿内,瞧见了虞晚舟,才同她打了招呼。 “我才听说了昨夜的事情,就连忙拿了腰牌进宫,你怎么样?没事吧?” 虞晚舟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虽是抹上了药膏,也被包扎好了,但经人提起时,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尤其是她脖颈上的那一刀,虽是不深,可只要风吹过,她就有些疼。 “怎么伤成了这样?” 苏禾霓当即拍桌,怒道,“你放心,我已经让我爹加派兵马,在城内城外都搜寻了,一定不会放过那帮海寇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她并非是一时之气 虞晚舟还在想她今日入宫是为了什么,就听见她关切地道,“我听说你不愿意让策宸凨做你的贴身护卫。” 捻着香粉的手微微一顿,少女微微笑着抬眸看向苏禾霓。 郡主向来收风很快,宫里两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情,便是已经传到宫外的镇南王府了。 也不知道这宫里头究竟有多少镇南王的眼线。 “他虽说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整个南蜀能打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苏禾霓微微一叹,倒也没有劝她,反而甚是理解她,“不过他那般折辱你,是我我也不会答应。” “在你来之前,已经有不少人来劝我,不必计较,只有你最是懂我。”少女敛下的眼眸微微一闪,模样委屈得很到位。 “不如这样,我去向皇上请旨,派我王府的士兵入宫护你,如何?”苏禾霓笑着拍着心口道,“我镇南王府上的人,虽说的确是比不上策宸凨,可也是数一数二的。” 不等她回答,苏禾霓便是起身,“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同皇上去说。” 虞晚舟没有留她,目送她离开。 “宫里那么那么多侍卫,再不济也还有皇上的亲卫兵,何至于用她王府的人?”玉锦皱眉,“真当皇宫没人了吗?” “她也是一片好心。”虞晚舟神色淡淡,并不在乎皇室的名声如何。 她皇帝老爹和镇南王生了嫌隙,又是因苏禾霓而起,想来她是想极力补救,却忽略了要保全皇室的面子。 她轻轻摇头,伸手碰了碰放在窗台上的那盏茶,已经凉了。 婆娑的树影倒在地上,随风摇曳。 一双绣花鞋映入冷面少年的眸中,他缓缓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公主手里捧着一盏茶,递到了他的眼前。 他俯身接过,有些意外地挑眉,茶杯没有半点温度,显然是故意放凉了才端给他的。 一口饮尽,清冽的茶水润入他干涩的喉间,犹如在沙漠得了一口救命的水。 他将茶盏递还了回去,玉锦即刻拿走。 “你可以起身走了。”少女声音一贯的娇软好听。 策宸凨最是会察言观色,可偏偏听不出虞晚舟有半点的不悦。 这丫头惯来会掩饰自己,她真正的心性如何,旁人很难看透。 但策宸凨不知为何,偏是觉得她就是恼了自己。 “父皇那里,我会亲自去说。” 宽大裙幅逶迤身后,缕缕的发丝在清风中微扬,她逆光而站,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她的周身,“定不会为难你的。” 策宸凨皱眉,不知怎的,看着公主转身走回宫殿,耳边突然想起她昨晚说的,“无拖无欠,两不相欠。” 她似乎是认真的,并非一时之气。 玉锦将殿门关上,快步走到了虞晚舟的身边,“公主,他还没走呢。” 虞晚舟挑眉望窗外看了一眼,那冷峻的少年果真还跪在夹竹桃的树影下,一丝未动。 不是说他惟命是从的吗? 怎么总是不听她差遣? 纤细的手摇了几下团扇,随后被她丢在了桌面上,她鼓着腮帮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咬唇,“烦人!” 便是那淳贵妃,也不曾见从公主口中说出半个厌恶的字眼,如今却是对那策宸凨百般忍不下。 玉锦见状,连忙将窗户也掩上,省得公主看了心烦。 “公主,要奴婢去赶他走吗?” “不必,他爱跪着就跪着。” 半个时辰后,玉锦顶着烈日,站在了策宸凨的面前。 她觉着自家公主是个嘴硬心软的主。 策宸凨跪了多久,公主便如坐针毡了多久,这不,差使她请走策宸凨。 “策护卫,公主已经让你回去了,你这般跪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公主性子蛮横呢。”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似压根就没有听见玉锦的话。 “公主到底与你有何仇何怨?你折辱了她的闺誉,现下还不肯放过她,非要她声誉尽毁,才肯罢休吗?” 玉锦想不明白,她家公主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狠心刁难她。 虽说她向来是看不惯禾霓郡主的做派,可郡主有句话说的没错。 策宸凨绝非良善之人。 少年的眉梢眼角挑出丝丝的凉意,他大可以继续跪着,让这位嫡亲公主再次站在风口浪尖上。 可他没有。 虞晚舟这一年来苦心经营的哭包胆怂的形象一旦真被他毁了,指不定这丫头会同他闹出什么事情来。 策宸凨这般想着,他倒不是怕这小姑娘,只是懒得陪她玩这游戏,无聊又无趣。 虞晚舟坐在窗前,透过那半掩着的窗户,看见这人缓缓起身,抬步走下了石阶,却并不是那么如愿的高兴。 她究竟想这人如何? 虞晚舟一时间琢磨不透自己的心思,心头更是烦闷,拿起扇子的手摇晃的速度快了一些。 窗外树影晃动,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小太监蹲在地上默不作声地捡着奏折。 皇帝震怒地看着苏禾霓,一时间甚至觉着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禾霓郡主紧紧地握着身侧的百褶裙,故作镇定地同皇帝直视着。 她见皇上大怒地推翻那些奏折,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想挽回镇南王府的地位,却不想自己竟是酿成大错。 她灵机一动,即刻道,“皇上息怒,我知道宫里高手如云,可我见晚舟她实在是害怕,这才应了她的请求,来求皇上恩准镇南王府的士兵入宫护她。” “你是说......”皇帝眼眸眯了半分,“这是晚舟的意思?” “是。”苏禾霓面不改色,适才一颗悬着的心已经定了下来,“我知道于理不合,已经规劝过了她了,可见她哭得那么伤心,我只得应下。” 这倒的确像是那个草包公主的作风。 “此事不用管她,寡人自有打算,她不要策宸凨便不要,这宫里头又非只是他一人。” 只不过是策宸凨是最为合适的人选罢了。 最适合为他办事,也最适合......背锅。 皇帝虽是嘴上这么说,打发了苏禾霓,却是为谁来护驾虞晚舟头疼不已。 章节目录 第88章 囚禁 淳贵妃还在闭门思过,他自是不能去见她,唯恐惹了太后不快。 皇帝寻思了片刻,命御医拿来一株万年人参,又命宫人换了个上好的楠木盒子,送去了太后那里。 “儿臣今日得了一株万年人参,特意拿来送给母后。” 太后懒懒地瞥了一眼过去,微笑着命尹嬷嬷收下。 皇帝坐在了太后的对面,满是苦恼地同她道,“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托。” 若非是棘手的难事,皇帝还真不会开这个口。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不曾有求于太后。 今日开了尊口,倒是叫太后有些意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难倒了这不可一世的皇帝。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是因虞晚舟。 “晚舟那丫头,虽说很是乖巧,可不知道是否是因她自幼不在宫里长大的缘故,行事甚是不牢靠,着实有辱皇室,还请母后费心一二,好好教导她。” 太后冷眼看着皇帝满脸愁容,心中泛起一阵冷笑。 她对这个嫡亲公主小时候的模样,还是有些印象的。 那孩子打小就机灵聪慧,若非有虞阁老压着这个小魔女,恐怕整个皇宫都能被她给掀翻了。 可如今,人人却都说这位嫡亲的公主远不如那镇南王府的禾霓郡主。 若是她自小养在前虞皇后身边,由虞阁老亲自教导,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胆怯草包的样子。 如今倒是嫌这嫡亲公主给自己招惹祸事,不如镇南王府的郡主了。 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皇帝他自个儿作的。 “她平日如何,寡人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可她竟是求人求到了镇南王府,我南蜀皇室的颜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太后挑了一下眉,又细问了一番,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这事却怎么同虞晚舟与她说的不一样? “皇帝,在你来之前,嫡亲公主也来找过我,说的虽是同一件事情,却与禾霓郡主的话有些出入。” 她声音有些冷了下来。 莫说现在虞晚舟是她用的甚是称手的一枚棋子,便是为了皇室颜面,她也要为这位嫡亲公主说话。 皇帝愣了一下,“还能有什么出入?” 太后拿着杯盖,一下下地拂过茶面,甚是有耐心地撇去茶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她没有说话,尹嬷嬷随即朝皇帝俯身。 “公主来的时候,老奴就伺候在旁。” 尹嬷嬷给皇帝也沏上了一盏茶,这才道,“公主来时,脸色同皇上一样愁苦。” “她愁什么?”皇帝冷哼一声,用力地甩袖,很是不耐。 “公主说,郡主自荐,要派镇南王府的士兵入宫保护她,她多番推辞,可郡主却以为她是胆小,不敢同皇上您说,这才找上了您。” 尹嬷嬷一字一句说的又缓又慢,皇帝的眉头也愈发蹙得紧了。 “公主还说,她宁愿不要体面,留下策宸凨在身边,也不愿意让皇室丢了颜面,只是她劝不了郡主,这不,急急忙忙地来找太后。” 尹嬷嬷说罢,太后才挑眉看向皇帝,意味深长地道,“这镇南王府可真有意思,今日公主来同哀家说时,哀家还以为王府是想逼宫。” 当年皇帝的皇位可是从镇南王手里夺来的。 这些年皇帝派他去镇守边疆,恐怕心里一直压着一股气在。 “那郡主心思深沉,脑子又活络,断不可尽信她的话。” 太后拍了拍皇帝的手背,提醒道,“更何况,晚舟才是公主,再如何愚钝,也不至于真的不分轻重。” 此事连谁说真话谁说假话都不用去追究。 太后已经拍了板,认定了是郡主在耍心眼。 皇帝经太后一番提点,这才想起郡主最开始在他面前只字未提公主求她一事,是后来见他发了怒,这才把虞晚舟牵扯上了。 如此,更是不用再去细查。 “皇上,前夜在荷花池边的事情,哀家也听说了,你再如何不待见她,也断不可将态度摆的那么明显,连她的性命都不顾。” 叫无恶不作的海寇看了笑话。 太后摇头,很是不满。 若是她的皇子,又怎么会犯蠢至此。 只可惜,她的皇子夭折之后,她再无所出,这才继了这个幼年丧母的皇子。 若那时她知道这皇子愚钝又狂大无知,她还不如扶持那镇南王。 太后有些头疼,垂眸按了按太阳穴。 皇帝自知闹了一场乌龙,又被太后训斥了一顿,也坐不下去,随即起身,“儿臣不打扰母后休息了。” 当夜,镇南王原是已经收拾了行囊,要回边疆镇守,却被一道皇命拦下。 传指的公公是在城门口拦下镇南王的。 他将圣旨递给了王爷,又俯身毕恭毕敬地道,“王爷,这么多年也辛苦了,皇上念在兄弟之情,留你久居京城,往后您可就享福了。” 虽没有命他即刻交出兵权,但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镇南王心里很是纳闷,想他近日伏小做低,皇帝明明已经消了气,怎么还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变相将他囚在了京城。 他当即骑马飞奔至皇宫,一路上无人阻拦,却在皇帝寝宫前,被冷面俊首的少年侍卫拦了下来。 “王爷,皇上已经睡下了,请明日再来。” 若是旁人,他或许给点好处,又或是说些威逼利诱的话,便是放他进殿了 可偏偏是策宸凨。 此人目中无人,向来只听皇上的命令行事。 王爷僵持了一会,没有坚持,他没必要硬碰硬,转身就要离开,却是被策宸凨喊住了。 “王爷若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尽可去问郡主。” 不光是镇南王愣在当场,就连石渊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身旁的策宸凨。 他居然会好心提点镇南王。 这根本就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此事,本王记下了,望日有机会,会还恩。” “不必。”少年冷冷淡淡。 他本就不是稀罕这些小恩小惠的人。 镇南王一心要回去质问他的好女儿,眼下也没有理会策宸凨的不给面子。 待他走后好久,石渊才问道,“你为何帮王爷?” 世人都说,镇南王比皇帝更适合坐这皇位。 章节目录 第89章 他真想谋逆啊 难道,这策宸凨是想......谋逆? 因着这个想法,石渊的心突突的一跳。 这小子还真的想造反报仇? 不然如何解释他突然向王爷示好,还不要王爷还恩。 “帮?”策宸凨勾了勾唇,眸底布满着星星点点的嗤笑。 石渊本是想着自己盯了他许久,终于能有一桩事情可以禀报给皇上了。 可眼下却见他是这番神色,心里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莫不是猜错了? 镇南王离开了宫,一路策马狂奔回了王府。 这夜,王府灯火通明,有女子哭嚎的声音不断响起,直到初晓破开云层,这才罢休。 据打更的那老头说,也不知是哪个侍女犯了错,竟是被鞭挞了一整夜。 翌日上朝时,王爷是亲自将荆条跪在了大殿上,也不说是何事,只是一见皇帝来,他就连连磕头,说自己是来请罪的。 在朝的文武百官皆是一头雾水,心里很是纳闷。 这镇南王不是应当昨夜就启程回边疆了吗?怎的还没有走。 皇帝冷面相对,只说了句,“镇南王镇守边疆多年,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一句劳苦功高,众人顿悟。 皇帝忌惮镇南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定是抓了镇南王的痛脚,王爷才会卑微至此来请罪。 “本王教女无方,险些酿成大祸,自知罪无可赦,愿皇上另选良将,镇守边疆,本王从今日起闭门思过。” 皇帝一听,脸色更是怒沉。 整个南蜀,虽有大将,可哪比得上威震四方的镇南王。 他若真不去镇守边疆,那白玉部落和海寇岂不是比往日更嚣张。 皇帝哪里是能受威胁的人,他当即大掌一挥,“既如此,那王爷便自行去吧。” 一场博弈,镇南王赌上了百姓的安康,却没有想到这个皇帝竟是半分都不让。 这日,整个南蜀都在说此事,就连养在深宫里的虞晚舟也听说了。 她思量了片刻,觉着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给旁人看的。 是以,她修书一封,让人给苏禾霓郡主送去。 在这信送出宫之前,已经被淳贵妃的人拦下了。 淳贵妃几番相请,才把皇帝请到了自己的寝宫。 “臣妾自知无脸见皇上,但有一桩事情,不得不告诉皇上。” 她拿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 皇帝略略扫了一眼,本就阴沉的脸更是如山雨欲来之势。 半柱香后,虞晚舟跪在了淳贵妃的寝宫外。 冷面的少年侍卫执剑守在门外,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敛下的眸底晦暗了半寸。 皇帝是有意罚跪她,故而在小太监通传后的一炷香之内,都没有召见她。 虞晚舟惯来将逆来顺受装得不错。 此时,她跪在大太阳底下,额前布着细汗,她亦是跪的笔直,不可不闹,甚至连打听都没有做。 皇帝一直站在半掩着的窗前盯着她,见她毫无动作,一时间没了耐心,便让人将她带进来。 进了殿,虞晚舟照样跪在地上。 屋里到底是比外头凉快一些。 她垂下的小脸神情微松。 皇帝又静等了一会,他不开口,虞晚舟也没有开口。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品出了一番僵持的意思。 当年前虞皇后还在时,他想纳淳贵妃入宫,皇后不同意,两人也这么一言不发的僵持过。 彼时他就输了。 如今自是不能再输给自己的女儿。 皇帝是这般想的,可要论磨性子哪里磨得过前虞皇后亲生的虞晚舟。 “你可知自己错哪了?” 皇帝来回瞧着桌面,当他忍不住开口的这一瞬,他就知道,他这次又输了。 是以如此,他性情更是阴晴不定,现下怎么看虞晚舟怎么不爽。 可少女抬起头的那一双眼睛泪光闪闪,委屈又无辜的模样哪里能寻得到一句重话说她。 皇帝啧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他膝下儿女不算少,可没有一个像虞晚舟这般让他深感棘手的。 “儿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公主声音娇软,还带着胆怯怯的哭腔,说罢嘴巴一撇,又垂下了眼眸。 淳贵妃将案桌上的那封信亲自递到了她的面前。 “公主,这可是你亲笔所写?你将它读出来听听。” 虞晚舟垂首,瞥了一眼那信纸,当下皱眉,小声道,“这不是我写的。” 淳贵妃愣了半响,回头朝皇上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颇为有默契地看向了跪在地上正满脸委屈的虞晚舟。 “寡人都认得出你的笔迹,你自己认不出?” 虞晚舟俯身磕了个头,“父皇明鉴,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左右手都会写字,母后说私人信件要用左手,涉及公事皆要用右手。” 这是虞家祖训,皇帝是知道的。 淳贵妃面上有些煞白,她握紧着那封信,心头泛起了一股子慌乱。 今日虞晚舟写给苏禾霓郡主的信,自然是私人信件,应当是左手。 可宫里的人从未见过她左手写字,要模仿她的字迹,只能翻找出她右手所写的字迹。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淳贵妃勾着红唇,冷眼盯着她。 “儿臣不知伪造我信件的人有何目的,所写内容为何,不过我修书时,恰好尹嬷嬷来我殿内,她瞧见过,不若让尹嬷嬷来看看这封信与我当时所写内容有何出入。” 淳贵妃冷笑一声,道,“公主,尹嬷嬷是太后跟前的人,把她召见过来,那谁去伺候太后?” 虞晚舟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不言。 皇帝并不通晓女儿家那如沉海般的心思,只当她是哑口无言。 可淳贵妃却是心头一慌。 这一眼,何其熟悉! 就如同当年她入宫没几日时,使计陷害前虞皇后,彼时,皇后也是这般看她。 眸光淡到了极致,仿佛压根就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后来,她奸计未成,反被责罚了一顿。 莫不是,往事复现,她又要遭一回责罚? “儿臣只有尹嬷嬷这一个证人,除了她,儿臣百口莫辩。” 分明就是置气恼怒的言语,可从虞晚舟的口中说出来,偏生带了一股子的委屈,让人不得不依着她。 章节目录 第90章 移不开目光 皇帝又因适才与她的一番无言僵持,忽而又想起了前虞皇后,想起他几日前生死之际曾许下的承诺。 故而,他便就此依着虞晚舟,召见了尹嬷嬷。 这番动静,自是惊动了太后。 是以,尹嬷嬷是扶着太后进了淳贵妃的寝宫。 不等皇帝说话,太后就眉眼凉凉地扫过淳贵妃,坐在了上位,“皇帝今日怎么会在这儿?” 罚了淳贵妃闭门思过半个月,这才过了几日? 皇帝倒是没有半分的心虚,“事关嫡亲公主,寡人不得不来。” 受命把尹嬷嬷召见来的是策宸凨。 这一路上,太后问了什么,他便答什么,故而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后心里门清的很。 “不就是一封信么?用得着大费周章的惊动皇上?” 太后睨着淳贵妃,贵妃心头慌乱,当即跪在了地上。 “臣妾知道近日皇上很是头疼镇南王,故而臣妾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想放过。” “风吹草动?”太后冷哼一声,嗤笑道,“你收风倒是快得很。” 淳贵妃面如土灰,自知怎么狡辩也无用,便是哭哭啼啼地掩面。 “臣妾只是不放心皇上,没了臣妾伺候,唯恐皇上食不能寐,夜不能寝。” 如此一番贴己的话,皇帝心下感动不已。 他想起自己这几日的确是吃不下睡不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淳贵妃的惩罚重了。 皇帝拿着那封信递给了太后。 太后没有打开,反倒是先让尹嬷嬷说出信中内容。 “公主所写,见信上无非是女儿家之间的一些关切言语,并无问题。” 淳贵妃即刻道,“非也!公主在信中写下,若是郡主遇上难处,大可向她求助。” 虞晚舟跪在地上,眉心微挑。 她当淳贵妃能编造些什么东西来污蔑她,原是这点小把戏。 “父皇明鉴,儿臣没有。” 她委屈巴巴地将话说完,一滴泪滑落在脸庞,随即她又抬头求救般的看向尹嬷嬷。 尹嬷嬷自是在听见淳贵妃说话时,已经皱了眉。 “老奴记得很清楚,公主写的分明是......” 话到了嘴边,她倒是有些犹豫了,眉头紧皱地看向了虞晚舟。 公主信上所写的那些言语,虽没什么问题,可当众说出来,是不是对她有些残忍了? 太后一心只想压制淳贵妃,蹙眉催促着她。 “公主告诉禾霓郡主,她给不了实际的帮助,只能......只能在精神上支持她。” 南蜀皇室除了她这位无依无靠的嫡亲公主之外,其他皇子公主哪一个不是权力在手,耀武扬威的。 皇帝一听,脸色阴沉了下来,当即从太后手中取过那封信,又打开细细地看了一回。 这封信上所写,分明是虞晚舟向苏禾霓承诺,她会动用一切权力,帮助镇南王府渡过难关。 若是虞晚舟手中有半分权力在手,他都会信了这封信乃是她右手所写,故意在事发时撇开关系。 可偏偏他最是清楚,莫说虞晚舟手上有什么权力,便是伺候在她身边的宫女也就玉锦一个罢了。 虞晚舟,不过是空有封号的嫡亲公主罢了。 既是有人恶意诬陷,那便也不用查,也知道是淳贵妃所为。 他垂首冷眼盯着跪在地上的淳贵妃,气得双目通红。 淳贵妃大惊,哭着不断地磕头,“臣妾是冤枉的,皇上明鉴,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陷害公主。” 到底是睡在枕边十余年的人,皇帝便是怒极,听了她这番话,忽而想出了一种可能。 “母后,这幕后之人其心可诛!此为一石二鸟,若是寡人信了信件内容,便会重罚公主,若是不信,自是会怀疑是贵妃故意构陷公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句险些让虞晚舟没能忍住笑的话。 皇帝说,“淳贵妃纯良,一心为皇室着想,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伤害嫡亲公主的事情。” 太后懒得看他,转头问着虞晚舟,“晚舟,你以为呢?” 一时间,皇帝迫人的视线,淳贵妃将冷意掩在眸底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虞晚舟沉默了半响。 他皇帝老爹的心一贯是偏的。 眼下她不放过淳贵妃,她皇帝老爹自是不会绕过她。 可她在烈日下跪了一炷香的罪是不能白受的。 “儿臣以为,父皇说得有理,但还请父皇忍痛当众罚一罚淳贵妃,好揪出幕后之人。” 皇帝愕然,他张了张嘴,才想说话,却被太后抢了白。 “晚舟言之有理,既然有幕后黑手,又是冲着皇室而来,当然不能放过他。” 示众的惩罚,要么罚跪,要么挂宫墙暴晒。 太后不等皇帝开口,就命侍卫以淳贵妃故意构陷公主之罪,罚她挂于宫墙上,势必要等到幕后之人再出手,才将淳贵妃放下来。 可淳贵妃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幕后之人。 此事从头到尾,就只有她在构陷虞晚舟罢了。 她被挂上宫墙时,虞晚舟跟着过去了,亲眼看着她双手被绑着,吊在宫墙之上。 绑人的是策宸凨。 皇帝亲命的。 无他理由,就只是因为他办事牢靠,皇帝怕淳贵妃挂在宫墙上会出意外,故而让他将绳子绑得紧些。 淳贵妃才被挂在宫墙上,她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 果真是不负皇帝所愿,绑得非常紧,不论淳贵妃怎么挣扎,绳子都不会松开。 今日风和日丽,虞晚舟的碎发被清风吹起,模糊着她的视线。 她趴在宫墙上,往下望了望。 淳贵妃又惊又怒,仰着头,痛恨地看着正低下头看她的虞晚舟,那眼神恨不能将她活生生扒皮刺骨。 虞晚舟淡淡一笑,一如她母后当年那般,眸色淡到极致,没把暴怒的淳贵妃放在眼里。 她迎风抬起头,闭上眼眸,朱唇微微扬起。 “今日的天气,可真好啊。” 策宸凨站在她的身侧,只消这无意的一眼,就再也无法从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身上移开视线了。 石渊眯着眼眸望着那烈日,热的他忍不住以手做扇,扇了扇风。 今日这天气好在哪里? “今日不是天气好,是公主的心情好。”他淡淡地看着虞晚舟娇俏的脸蛋上很是明显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91章 皇后祭日 她时常对人笑,但从未如今日这般,真心开怀。 闻言,虞晚舟只是如平常那般的转头看他,眉眼弯弯,那笑意在眼眸深处敛去。 虞晚舟想,这人竟是能一眼看穿她,委实可怕得很呐。 她唯恐避之不及,匆匆下了宫墙。 石渊纳闷地看着公主匆匆离开的身影,用手肘抵了抵策宸凨,“公主怎么了这是?瞧着好像是在躲避着谁。” 冷峻的少年微微垂首侧目,眸色深沉地睨向了挂在宫墙之上的淳贵妃。 石渊顿悟了。 定是淳贵妃适才用眼神凶狠地剐了公主一眼,公主胆怂,自是害怕的跑了。 “你做什么?” 他看着策宸凨伸手去松了吊着淳贵妃的那根绳子。 簌簌的风声中,淳贵妃尖叫声惊起老鸦扑闪着翅膀,盘旋在上空。 她整个人又被往下置放了一段,手腕被绳子吊着,绳子却往下沉,好似要被撕裂了一番。 石渊心惊肉跳地看着策宸凨云淡风轻的将绳子重新绑在了旗帜上。 “皇上心疼贵妃,怕日头太大,晒伤了贵妃,命我下放些许,避开些日头。”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这番着实难以让人相信的言辞。 石渊只是困惑地看着他,倒是没有细究。 淳贵妃为了稳固皇帝的宠爱,在自己的身上费了不少的心思。 她身轻如燕,最是她得意之处。 可今日的风有些邪性,呼啸得刮过耳畔。 她这会儿被挂在宫墙上,风一吹,整个人就被吹得摇摇晃晃。 淳贵妃吓得面色惨白,她的心底生出了无限的绝望。 暮云冉冉,舒卷移动,夕阳半掩在云层之下,光芒万丈。 淳贵妃在宫墙上吊了一整日,到黄昏时,嘴唇都干的脱了皮,手臂和脸蛋被晒得又黑又红。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自己认下这错,总好过吊在宫墙上被晒成人干。 她脑袋昏沉,方要开口,眼前一眼,竟是就这么昏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床榻上。 淳贵妃被拉上宫墙的时候,玉锦恰好瞧见了,她即刻跑回了寝宫,告诉了虞晚舟。 “淳贵妃身边的宫人自称是那幕后之人,自个去皇上面前请罪了,可我觉得他只是个替死鬼。” 做奴才的给主子顶罪,这事情她见的可太多了。 虞晚舟只是面色略有遗憾。 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绚丽的彩霞,她微微一叹,有些不快,“今日过的有些快。” 她不过是小憩了一会,又品了茶,眨眼之间,黄昏便至。 虞晚舟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眉头微拧,“那个宫人是怎么说的?” 既然是为主子顶罪,为什么要等到太阳西斜才去请罪? “那宫人说他前几日不慎摔坏了皇上送给淳贵妃的一只手镯,被淳贵妃责骂了一顿,心中有气,又想起贵妃与您之间有些嫌隙,故而才想了这么个昏招。” 虞晚舟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应当是有人帮了淳贵妃。 只是,淳贵妃在宫中树敌不少,谁会帮她? 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她单手撑着精致的下颚,一时间实在是想不通。 她惯来没有钻牛角尖的习惯。 此事想不明白的事情,总会有想通的时候,急于当下,也无济于事。 这夜出奇的寂静。 浓绿深处的蝉鸣声乍歇,阴暗幽静的一处宫殿与灯火通明的皇宫格格不入。 往年今日,都会有烛火明明灭灭。 宫人都说,这是惨死的前虞皇后的魂魄没有安息,才会在自己的祭日出现。 今夜侍卫们巡逻,不会经过此地。 这座宫殿在前虞皇后死去的那日就被废弃了,到处弥漫着腐朽的血腥味道,一如当日她死时,鲜血流尽,在空气中挥散不去的浓稠血腥,令人作呕。 殿门半掩着,又昏暗的烛光隐隐约约的亮着,惊得几个经过此地的宫人脚步加快。 少女罩着玄色斗篷,偌大的帽檐将她的双眸都掩在黑夜中。 她手中提着一盏灯笼,靠在门背后,听着外头的动静。 等宫人走远,她这才将门关上,随手把灯笼摆在了满是灰尘的案桌上。 烛光昏暗,照亮了寝宫的一角。 在烛火之外,整座寝宫在黑暗中更显阴气森森。 昏黄的烛光在少女身上落下了一圈温暖的光晕。 她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了一叠白色的冥纸和那鼎瞧不出模样的紫金香炉。 火苗舔舐着冥纸的一角,在快要烧到她手的时候,被她放进了那紫金香炉里。 一张冥纸快要燃尽,她才又添了一张。 火光明明灭灭地投在少女冷清的侧脸,她垂下的眼眸里只有无尽跳跃的火。 在那一叠冥纸燃尽后,她从袖中拿出了一块蓝色的破布,依旧扔进了紫金香炉里。 “母后,今日我用田公公的命祭你,明年今日,我要整个南蜀都为虞家覆灭。” 她的嗓音淡到了极致,根本没有一丝情绪。 话音落下,红唇微微扬起,弧度在快要燃尽的烛光下甚是好看。 虞晚舟拿起灯笼,走上了宫殿的二楼。 今夜的月光硕大如盘,她站在窗前,将篮中剩余的冥纸全数洒在了空中。 起风了,白色的冥纸被风卷着飞扬在皇宫的每一处。 皇帝本该要去看看昏迷的淳贵妃。 他坐在轿上,由太监抬着,走在宫道中。 一阵风袭来,吹灭了太监手中提着的灯笼,宫道顿时陷入了黑暗中。 皇帝还来不及破口大骂,迎面飞来一张纸,贴在了他的脸上,他烦闷地拿走,怒道,“这是什么?” 太监已经拿出了火折子,重新将灯笼点明。 就着烛光一瞧,满地飞扬的白色冥纸,惊得宫人们跪了一地。 皇帝亦是受了惊吓,他连忙将落在身上的冥纸扔掉,命太监摆驾回宫,连淳贵妃那儿都不去了。 淳贵妃原是躺在床榻上,静候着皇帝来,却是左等右等,等来一句,“贵妃娘娘,皇上身子突然有些不适,不来了。” “不来了?” 她提高了嗓音,蹙眉掀开了被褥,命人将窗户打开,随手又拿起了床侧的团扇扇着风。 章节目录 第92章 逗不得 几张冥纸随风落在了窗台上,惊得宫人们脸色煞白。 淳贵妃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气,瞧见了这晦气的冥纸,更是大怒,“这是什么东西?快去给本宫查!” “贵妃娘娘,今日......是前虞皇后的忌日。” 侍女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即便是心里头害怕,对淳贵妃说话时,还是极尽克制着声音不颤抖。 “她的忌日?”淳贵妃冷哼一声,“死了这么年,还拦着本宫登上后位。” 不用想,定是皇帝害怕,不肯来她这儿了。 “去给本宫查!是哪个在装神弄鬼!” 宫人们即刻起身,还未走出寝宫,又被她喊住,“慢着,来给本宫梳妆,备上轿子,本宫要去见见嫡亲公主。” 这么多年过去了,宫里往年今日都不曾有冥纸乱飞,今日偏是出了巧,向来定是那虞晚舟的手笔。 宫人面面相觑着,不敢动。 “怎么?本宫说话不管用了?” “娘娘......皇上命您闭门思过,眼下时日未到,您不能......” 淳贵妃冷眼看向提醒她的宫人,“本宫疏于管教下人,才致使今日闹了一场乌龙,本宫要去向公主道歉。” 到底是被皇上宠在心尖十余年的人,这些宫人自是不敢真拦着她。 是以,依着她的命令,将她梳洗打扮一番后,抬着轿子,将她送往嫡亲公主的寝宫。 一路上,宫道昏暗,夜风猎猎作响,冥纸飞扬在眼前。 宫人们害怕地低着头,淳贵妃坐在轿子上,满脸半是沉怒半是烦闷地挥开迎面飞来的冥纸。 漆黑的夜里,有一道脚步声“哒...哒...哒...”的响起,不疾不徐,格外的清晰。 抬着轿子的宫人们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你听见了没有?” 另一个宫人胆子小,不敢说话,只能微微点头回应。 淳贵妃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冥纸,眉头深皱。 她也听见了。 不知怎的,她想起前虞皇后便是遇上了天大的事情,走路时也是这般的不紧不慢,冷静沉稳。 不,不会是她。 在这宫里头,还有一个人与她甚是相似。 虞晚舟! 淳贵妃脸色阴沉地命人停下轿子。 静默了片刻,她问道,“可听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宫道小门旁的墙壁贴着两道身影。 虞晚舟外罩着的玄色斗篷隐在黑暗中,她的嘴巴被人自后头捂着,手里的那盏灯笼早已灭了。 一双明亮的眼眸在冷清的月光下露了出来,她呼吸微促,听着宫道里的动静,心跳有些快。 “那脚步声好像没了。” “鬼怎么会有脚步声?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淳贵妃冷哼一声,冷眼扫了一圈周围,亮出声音,又道,“是谁在那儿?给本宫出来!” 黑夜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在耳边喧嚣着。 淳贵妃今日耐心甚少,她蹙眉挥挥手,命宫人在四处查探一番。 听着脚步声,很快就要跨过宫道小门。 忽然一个人影闪现,着实把那一脚正跨出宫道小门的太监给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淳贵妃眯着眼睛,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冷面俊首的少年侍卫,“策宸凨?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她可没有忘记,当年策家同虞家是何等的交好。 策宸凨不紧不慢地俯身行礼,嗓音比今夜这月色还要淡,“属下在巡逻,正在查找这漫天冥纸从何处而来。” 他垂首说话时,眼角往宫道墙壁上扫了一眼。 只因烛光昏暗,他又站得很远,淳贵妃压根就没有看清楚他的眸色变化。 “查清楚了吗?” 策宸凨就这么看着她,“尚未。” “真是个废物。”淳贵妃冷哼一声,挑眉示意宫人将轿子抬起。 待她被被宫人抬着,从宫道的另一处离开,策宸凨才侧了侧身,看着从黑暗中现身的小姑娘。 他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 少年故意放缓了脚步,侧过身时,手中的佩剑被虞晚舟拉住了。 “策护卫,你既然帮了我,不如就帮到底,想个法子,赶在淳贵妃之前,带我回寝宫。” 她怎么能想到淳贵妃今日被吊在宫墙上晒得半死不活,睡了一觉竟是生龙活虎。 适才,她正漫步踏着月光,欣赏着满地的冥纸,毕竟是出自她的杰作,谁能想到她但凡走得快一些,就能和淳贵妃照了面。 人啊,果然是不能飘。 一飘就容易坏事。 她想着策宸凨没有理由不帮她。 可他没有。 这人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淡漠地道,“属下不能帮。” “为什么?”她蹙眉,心里着急得很。 偏偏这人凉凉淡淡的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话,有意磨着她。 “公主不是要同属下撇清关系,两不相欠么?” 虞晚舟愣在了当场,清风卷起她的秀发,白色的冥纸在她眼前飞扬着。 少年勾了勾唇,他郁结了几日,瞧见了虞晚舟这副好似被雷劈了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可下一瞬,他就瞧着面前的小姑娘的眼眶被泪光染红,一点一点的蓄上了氤氲的水雾。 上扬的薄唇弧度微微僵住,他的脸庞也跟着冷了下来。 策宸凨磨着后槽牙,明明刚才还挺得意,怎么这会儿竟是开始后悔了。 小姑娘半点都逗不得。 他犹犹豫豫地躲闪着虞晚舟直视着他的视线,开始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道歉。 “我......我当日是逗你的,你怎么还真的信了?” 虞晚舟轻轻晃动着他的佩剑,这一晃仿佛晃动进了少年的心里。 左右那本二三事是拿不回来了,两不相欠这法子用在策宸凨的身上半点都不起作用。 他逗不得? 策宸凨喉间溢出了笑。 虞晚舟微微一愣,这人没见她正哭着呢吗?怎么居然还笑了! 她嘴巴微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眸,仰头看着面前高大浅笑着的少年。 她这副模样甚是娇憨,倒映在策宸凨湛湛如墨的黑眸中,如辰星点点。 “我与公主,彼此彼此。” 都是开不得玩笑,会当真的人。 虞晚舟还未想明白他话中意思,捏着他佩剑的手被往前带着,下一瞬她就被揽入少年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章节目录 第93章 错了没 耳边是喧嚣的风声,她的脑袋紧贴在策宸凨的心口,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分外让人脸红心猿意马的心跳。 少年轻功卓越,怀中抱着一人,亦是轻松地避开所有的巡逻侍卫。 公主的寝宫此时灯火通明。 玉锦跪在殿前,神色有些慌乱,淳贵妃站在她的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淳贵妃身边的宫人耀武扬威,呵斥着她,“大胆奴才,淳贵妃大驾光临,你拦在外头这算是什么意思?” 宫人的声音在深夜里异常的尖锐,丝毫不害怕会惊扰了玉锦口中“已经睡下了的公主。” “公主好不容易安寝,还请贵妃明日再来。” 玉锦硬着头皮,她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公主若是被淳贵妃抓住了把柄,她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日她被策宸凨从在城门口的巷子里抓回宫时,曾说过,她与公主,一损俱损。 故而,她打死都不能让淳贵妃发现公主深夜不在寝宫的事情。 可她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女,淳贵妃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 随行的宫人猛地一脚踢在了她的身上,踢得她直接倒在了地上。 脚步声簌簌,从她眼前走过。 玉锦已是吓得脸色惨白。 她眼睁睁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淳贵妃一脚踏进了殿内,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淳贵妃,这么晚了来我这里,是有什么急事吗?” 公主娇软的声音铺着一层未散的睡意,轻浅地从殿内响起。 虞晚舟从内殿走了出来,轻纱随着她的脚步晃动,吸引着淳贵妃的视线,掩着里头的人。 玉锦听见了公主的声音,面上一松,随即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走进去时,淳贵妃正笑着拉着虞晚舟的手,很是亲和地说着,“今日出了这么一桩糟心的事情,本宫夜不能寐,想着还是要来看看你。” “贵妃有心了。” 虞晚舟不着痕迹地从她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捂在嘴上打了个哈欠,惺忪的睡眼被哈欠泪染红了半分。 她看了眼垂头站到自己身侧的玉锦,拧着秀眉问道,“你这次又做错了什么?惹得贵妃又勃然大怒,我这儿的药倒是全给你用上了。” 说罢,虞晚舟不等淳贵妃说话,便是跪在了地上,“请贵妃娘娘恕罪,我没有管教好下人,险些酿成大错。” 淳贵妃眉心跳了跳,她怎么觉得这公主是在内涵她? 她还没说什么,虞晚舟抬起的脸蛋上已是流淌着泪,着实把淳贵妃弄得措手不及。 “好端端你怎么哭了?” 淳贵妃耐着性子,亲自俯身将她扶起。 也不知道这公主到底是什么做的,这眼泪怎么说来就来。 “请娘娘不要怪罪玉锦,她所有的错,都是因护主心切而起,说到底都是晚舟的错。” 小姑娘哽咽的声音好似被外头的风吹过,抖了又抖,甚是委屈又可怜。 “本宫适才性子急了些,这侍女把本宫拦在外头,让本宫险些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呢。” 淳贵妃红唇勾了勾,似是故意般的说道,“好在不是海寇又来了。” 虞晚舟也如她所愿的那般微微发抖,似乎海寇这两个字让她非常的害怕。 “你父皇为你操碎了心,你也应当多体谅他才是。” 虞晚舟眉心轻跳了一下,模样仍旧装得乖巧,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眼淳贵妃,“贵妃教训的是。” 淳贵妃见她这般听话,不知怎的,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初入皇宫时,也是这般模样在前虞皇后面前伏小做低,半句怨言都不敢说。 而经年风水轮到了她身上。 即便是今夜那些诡异的事情真的是前虞皇后的魂魄搞出来的,这会儿瞧见她亲生女儿这般忍气吞声,她又能有什么能耐? 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淳贵妃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她见虞晚舟在寝宫,来此的目的也达到了。 故而又说了一些故作贴己的话,这才离开了公主的寝宫。 “公主......” 玉锦咬着下唇,甚是不甘心。 虞晚舟查看了一番玉锦被踢的心口,好大一片淤血,可见那宫人的力道有多重。 “我这儿不用你伺候了,你现在就去御医院,让御医给你好好瞧瞧,让他们给你用最好的药。” 说罢,虞晚舟从手上取下了一个金镯子,递给了玉锦。 宫人若是没有银子,御医对他们是不会尽兴的。 屏风后头的冷峻少年看着她赠镯子甚是顺手,算是明白那日尹嬷嬷是如何得了她的白玉镯子。 身上有什么便拿给人什么,也不瞧瞧是什么东西。 见屋内没了人,虞晚舟这才松了口气,快步绕到了屏风后头。 “今夜多谢你相助。” 策宸凨带她回寝宫时,淳贵妃已经站在了她寝宫门前。 她是爬窗进的殿内。 好险...... 少年垂眸颔首,算是应了她的感谢。 虞晚舟却好像是有些受不住他的恩情,“我知道近日因为我,父皇故意刁难你,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少女顿了顿,打量着策宸凨冷峻的侧脸,分辨不出他的喜怒。 只见他下颚紧绷着磨着后槽牙,她便是又道,“之前......是我有些过分了。” 她惯来心宽。 与性命想必,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今晚真被淳贵妃发现她深夜不在寝宫,恐怕她定然会被剥一层皮。 是以如此,她觉着策宸凨这人,虽是心狠手辣,但心胸还算得上是宽广,没同她计较那些事情。 见她低头道歉,策宸凨微微挑眉,有一丝意外在他的眸底一闪而过。 “公主不觉得,皇室颜面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吗?” 年幼时,她外祖父虞阁老曾当着策宸凨的面,打过她数次手底心。 其中有一次,便是她行事不经脑,损了皇室颜面。 彼时,虞阁老拿着木尺,每打一下她的手心,就严厉地对她道,“认错了没有?” 虞晚舟那时的性子倔强,绝不低头。 她哭得都抽抽了,却还是强忍着眼泪,固执地道,“晚舟没错,与性命相比,颜面算是个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94章 没有人会忘记 策宸凨不太记得她有没有认错,只记得虞阁老直到打的她手心沁出了血,这才心软放过了她。 故而,在他拒婚损了小姑娘颜面时,她在自个的寝宫内闹了几场,他都觉得是她谨记着当年虞阁老的教诲。 原是没有。 不论伤得多重,这丫头似乎不长记性。 策宸凨勾了勾唇,当笑意蔓延上眸底时,他惊觉自己竟是笑了,却又不知道这笑意因何而起。 少女仰起小脸,看着他的眸光却是淡淡地透着一抹不易被察觉的难过。 “虞家重颜面,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满门抄斩。 若非她当时不过是个五岁幼童,又是嫡亲公主,恐怕她皇帝老爹未必会放过她。 “我母后惨死在宦官手里,外祖父亦是被处以极刑,即便当时百姓为虞家自发守孝,白绫铺满整个京城,那又如何?到了今时今日,除了我,谁还会念着他们?” 倒是那些海寇,当日在暮江城想诓她走时,拿出了她母后的帕子。 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到的。 南蜀人忘记虞家不打紧,她会让所有人都想起来。 这南蜀王朝的盛世,是虞家尽了五代人,为皇室打拼来的。 虞晚舟已经很少有这般激动的时候了,她一向习惯把自己真正的情绪掩起来。 她虽是最是会对人示弱,但只是一种她达到目的的手段,那些心底真正的无助,她从不示人。 少女深呼吸了几息,她死死地咬着下唇,闭了闭眼,情绪显然平复了下去。 可她睁眼时,看着面前冷峻的少年,一如当年她被打了手心昏迷醒来后,策宸凨也是这般陪在她身边。 “错的是外祖父,我没错。” 她说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那鼎瞧不出模样的紫金香炉被她放在了案桌上,依稀还能闻到冥纸被烧过的烟尘味道。 策宸凨从案桌上拿起剑时,无意碰到了香炉。 那温度灼人得烫。 昏暗的烛光敛住了少年的眸色。 这么烫的紫金香炉适才被她当个宝贝似得藏在披风里头。 “虞家不会被遗忘的。”他的嗓音很低很沉。 这一整夜,荒芜破旧的皇后寝宫内莹莹烛火覆着绿光不熄,直至天光大亮,那最后一点烛光与日光融为了一体。 万丈光芒破开云层,笼罩在皇城。 皇帝看着那一点点的日光透过门窗缝隙透了进来,零星的灰尘在空中飘浮,他神色松懈了几分。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宫里的冥纸已经全部被宫人清扫干净。 可昨夜的大风过于喧嚣,不少的冥纸被吹出宫外,落在了京城的每一处。 年轻的路人一出门就踩在了冥纸上,直嚷嚷着晦气。 坊间的老人算了算日子,急急忙忙的上前解释,昨夜是前虞皇后的忌日。 所祭的,是整个虞家的冤魂。 高台上风清云卷,皇帝每日上朝前,都会站在这里,俯瞰整座京城。 今日他见京城各处白烟袅袅,随风飘向皇宫。 “难道是海寇偷袭,在城中各处放火?” 皇帝大惊,即刻命策宸凨去查。 半柱香之后,少年归来,身上有晶莹剔透的晨珠在日光下泛着光。 “不是海寇,是百姓在自家门前祭奠先人。” “祭奠?”皇帝皱眉,沉声不悦,“他们难不成先人都在同一天过世的?” 分明就是在偷偷给虞家哭丧。 偏还牵扯上了全城百姓,他想惩罚都没有办法。 再加上昨夜那闹鬼的景象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皇帝便是不愿意管。 这些百姓只会烧些冥纸,翻不出什么大浪。 他拾步走下高台,远远地就见虞晚舟跪在石阶下方,静候着他。 皇帝蹙眉,站在她的面前,还未发问,就见虞晚舟朝着他猛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儿臣是来认错的。” 冷峻的少年侍卫执剑随皇帝走下高台,他来时就已经看见了公主跪在此处。 那张冷峻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眸底晦暗了几分,甚至在公主磕头时,眉间更是蹙起。 “错?”皇帝听得莫名其妙。 “昨夜淳贵妃特意来我寝宫教导一番,儿臣羞愧难当。” 清风吹动着她耳边的碎发,少女眼眶微红,声音哽咽着。 “是儿臣任性了,不应当只想顾着自己的体面,却让父皇为我烦忧。” 尹嬷嬷扶着太后缓步而来,恰好瞧见这一幕。 “父皇一心护我,为我指派的贴身侍卫一定是最好最厉害的,儿臣不会再挑人了,父皇给谁,儿臣都收。” 太后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神色也跟着难看了。 虽说她只当虞晚舟是一枚棋子,但淳贵妃欺辱她,就是在打太后的颜面。 此时,虞晚舟虽是小声哭着,但神色却时固执地同皇帝道,“儿臣愿自罚跪在此处一日。” “尹嬷嬷,快把公主扶起来。” 太后站在高台之下,沉声命道。 在尹嬷嬷扶起虞晚舟的时候,太后脸色铁青地看着皇帝。 “皇上,当日你把嫡亲公主交给哀家教导,哀家应下了,怎么?淳贵妃是觉着哀家教导的不好,忍不住半夜也要寻上门去教训?” 皇帝大惊,即刻俯身道歉。 淳贵妃不过是区区一个贵妃,有什么资格插手管教嫡亲公主。 前虞皇后过世,又没有再立新后,那教导嫡亲公主的人,只能是太后。 太后越想越是生气,“哀家看她不是想教晚舟,是看哀家执掌凤印,她心里不舒服,非要在哀家手里夺点什么才好。” 皇帝此时除了道歉,什么话都不敢多说。 唯恐说多错多。 太后睨了眼尹嬷嬷,那老奴接收到了暗示,随即俯身。 “太后,昨日那淳贵妃从宫墙上放下来时,人不都已经昏迷过去了么?御医说还挺严重的,怎么半夜不好好休息,去了公主那儿?” 她顿了顿,将俯下的身子又低了一些,“况且,淳贵妃不是在禁足么?” “这才禁足了几日,前后闹出了多少的事情出来?哀家看她心性不定,还是送去寒山寺吃斋一年吧。” 章节目录 第95章 起疑 皇帝低着头,只得应好。 “还有一桩事情,那些海寇虽是蛮夷之辈,但有句话说的不错。” 太后凉凉地瞥了眼高大挺拔的冷面少年侍卫。 “嫡亲公主是南蜀昌盛的象征,她的颜面不能折辱,往后她想要谁做贴身侍卫,皇帝你最好不要插手。” 皇帝闻言,虽是应下,却是脸色呈着几分的难堪。 今日太后这手未免伸的太长了些。 可凤印在太后的手里。 皇帝心里不免懊悔,当日他就不该把让淳贵妃把凤印交出去。 淳贵妃便是再荒唐,那也是和他一条心的。 虞晚舟看出了她皇帝老爹有些许不快,便是行礼道,“父皇,策护卫武艺高强,又对海寇和白玉部落非常了解,为了父皇的安康,他理应留在父皇的身边。” 这番话说出来,虽是摆明了拒绝他的安排,但是皇帝心里倒是舒服了些。 虞晚舟眉眼弯弯地抬头,看向策宸凨,神色很是轻快。 她允诺之事,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可少年面色冷峻,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高兴。 虞晚舟见他神色如此,微微一愣,倒也没有摆在心上。 策宸凨不高兴时是这副模样,高兴时也是这副模样。 许是现在绷着神色,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皇帝上朝时,太后亲自去了淳贵妃的寝宫,命尹嬷嬷亲自给她收拾行囊。 淳贵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躺在床上哼哼着身体不适要见御医。 她这点伎俩用在皇帝身上还算管用,落在太后眼里甚是碍了她老人家的眼。 最后,是尹嬷嬷将她从床上拖到了地上,衣衫不整,秀发凌乱,再加上她哭得梨花带雨,惊动了外头候着的宫人。 那宫人趁着太后没注意,即刻跑了出去,一路狂奔,赶到了殿前。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下朝,宫人不顾满朝百官还未厉害,他就冲了进去。 “皇上,救命啊,求求你救救贵妃娘娘。” 正要离开的百官们脚步缓行,微微侧目。 “太后带着人冲到了娘娘寝宫,把娘娘拉下了床榻,说要送她去寒山寺。” 皇帝站在龙椅前,脸色铁青地等着这个报信的宫人。 事关宫闱丑事,他本就不欲张扬,却偏偏被这个不长眼的当着百官的面捅破。 太后办事的速度向来是快的。 皇帝看到淳贵妃的最后一眼,已是在宫门前。 淳贵妃被扣在马车上,探头出来,一见着他,连忙哭喊道,“皇上,昨夜臣妾不顾禁足令,是因为臣妾觉着昨夜之事是人为的!” 虽说一夜之间,冥纸落在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里。 可众人皆是不知,这冥纸是从宫里头飘出去的 现在他们知道了。 百官们面面相觑着,脚步加快,走出了宫门。 有些皇家后宫的事情知道了可会掉脑袋的。 皇帝站在马车前,只是告诫了几句话给淳贵妃,随后便转身闭眼扬手,命人将她送出宫去。 车轮碾压过宫门,皇帝没有片刻的停留,抬步就走。 策宸凨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不远处躲在大树下的那道粉色身影。 即便知道看到她的人是策宸凨,虞晚舟还是往树后躲了躲。 她要亲眼看着淳贵妃被送出宫,才能放心。 淳贵妃虽是被送出了宫,可百足之虫断而不蹶。 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终究是被皇帝听进了心里。 “彻查皇后寝宫。” 皇帝不光命人去查,自己还站在皇后的寝宫前等着结果。 万里乾坤,在酷暑烈日之下站得久了,人就晕眩了。 皇帝晃了晃身子,身边的小太监连忙伸手将他扶稳。 他视线倏地模糊了起来,看着眼前走过来的翩翩身姿,好似前虞皇后向他缓缓走来,脚下精致的绣花鞋踩在了飘落在的杏花之上。 皇帝一下子慌了神,脸色苍白,浑身发着抖,下意识地后退着。 “父皇,您这是怎么了?” 一道娇软的声音响起,皇帝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了站定在他面前的人是虞晚舟。 “你......”皇帝神色未定,说出来的话让人听了也是莫名,“你与你母后长得倒是有九分相似。” 虞晚舟眸光微闪,笑意僵在了嘴边,一时间差点没有崩住。 她以为父皇心里只有淳贵妃,没有想到还能记着她母后是何模样。 “父皇不如进殿内避避暑,今日着实热了些。”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望进了那座寝宫。 荒凉,腐朽,便是烈日当空,这座被废弃了的寝宫看着还是森冷可怖。 他迟疑了一下,“多晒晒阳光好。” 虞晚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再说什么,安静的站在他的身旁。 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是她母后的血。 那殿内的血当年没有清理干净,这会儿烈日照着,温度上升,血腥味便是浓稠的散发了出来。 皇帝的呼吸一下沉过一下,愈发的心慌。 虞晚舟瞥了他一眼,只当没有看见。 红唇扬起的弧度在日光下甚是好看。 昨夜她虽是来过此处,用策家的紫金香炉祭奠了她母后,可她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任凭这些侍卫掘地三尺,也翻不出什么东西来。 片刻过后,石渊从里头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根燃了半截的白蜡烛。 虞晚舟眉心一跳。 她昨夜并未带白蜡烛,难道除了她,还有别人来祭过她母后? 虞晚舟垂下眼眸,她想到了一个人。 除了策宸凨,这宫里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和她一样,会念着她母后了。 可若是策宸凨,他怎么会没有把蜡烛带走? 脚步声自里头传来,由远及近,冷峻的少年神色淡淡地走了过来。 虞晚舟打量着他,策宸凨只是看了她一眼,对着皇帝俯身禀报,“皇上,除了这两根蜡烛,没有找到其他的东西。” 也就是说,昨夜的的确确有人来祭拜过前虞皇后。 宫人们大气不敢出,低着头。 皇帝缓缓地转头,视线如一柄锐利的刀落在了虞晚舟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96章 还能是谁 “父皇是在怀疑我?” 虞晚舟的心突突跳着,睁大了眼眸,模样半是无辜半是委屈。 “整个皇宫,除了你会祭拜前虞皇后,难道还有第二个人?” 皇帝声音严厉,这是自虞晚舟被接回宫以来,她皇帝老爹第一次对她发怒。 终于装不下去了? 虞晚舟在心里冷笑,却也很是纳闷。 的的确确就是有第二个人存在。 虽是在心里怨恨皇帝的冷漠无情,可她依旧装出乖巧委屈又无辜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着,声音也依旧是轻声细语。 “父皇忘了?昨夜淳贵妃来过我寝宫,若我真的来祭拜母后,定然不会在寝宫。” 皇帝眼眸半眯着打量着她,冷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没有想过你母后?” 少女的眼眶蓄着泪光,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隐忍。 她垂下眼眸,那两滴泪就顺势滑过她的脸庞,在她的下巴处晃动着,清风拂过,随即掉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父皇时才说,我与我母后长得甚是相似,可我连她是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我也不记得母后的声音,不记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帝沉着脸,眉头紧蹙着,似乎是在思量着她话里的真实性。 当年她才五岁,平心而论,皇帝他自个也不记得自己五岁时做了什么事情,遇见过什么人。 “儿臣回宫的时候,就受过皇祖母的教诲,她老人家说我母后犯下了大错,险些动摇国之根本,儿臣......” 虞晚舟深呼吸着,咬着下唇,闭上了眼睛。 “儿臣忠于南蜀,宁愿做个不孝之人。” 皇帝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这副大义炳然的模样。 可若不是她,还能是谁?还会是谁! 少女红着眼眶,眉目微凉地看着皇帝,她早就对她皇帝老爹不报任何希望,可偏偏还是会觉得很难过。 掩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掐入手心,也比不上她此时钻心的疼。 “父皇,宫中不让随便祭拜,所以各宫在领取白蜡烛时,会在蜡烛侧面刻上标记,你想知道是不是我宫里的白蜡烛,可以查标记。” 她说话时,策宸凨已经从石渊手里拿过蜡烛查看了一番。 在她话音方落,少年便将蜡烛呈在了皇帝的眼前。 “皇上,蜡烛所刻标记是一个淳字。” 皇帝愕然,怎么可能会是淳贵妃! 策宸凨瞥了眼此时正捂嘴忍哭的公主,这与平时哭泣的公主不同,她这回是真的哭了。 少年眸底覆着一层阴鸷,他敛下眉眼,淡漠出声。 “属下斗胆猜测,昨夜淳贵妃明知禁足令在身,依旧要出寝宫,恐怕不是为了见公主这么简单。” 皇帝不敢置信地拧着眉头,“你是说,是淳贵妃故意陷害公主?” “证据在此,不得不让属下多想。” 石渊拱手行礼,“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据昨夜在御医院值夜的王御医说,公主身边的那位侍女玉锦,被淳贵妃身边的人踢出了内伤。 那白蜡烛是石渊拿出来的,他拿在手里的时候,蜡烛上头有没有标记,他最是清楚不过。 石渊不管真相如何,但是玉锦是他心仪之人,淳贵妃伤了她,那势必要付出些代价才是。 皇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淳贵妃眼里容不得虞晚舟,他是知道的。 但是他没有想到淳贵妃居然为了赶走虞晚舟,用这种愚蠢的法子。 若是这白蜡烛在昨晚燃尽,他倒是还能顺着她的办法,处置了虞晚舟,可偏偏她留下了半截。 正当皇帝想开口说就此作罢时,虞晚舟却是哭出了声。 “父皇,儿臣自知一向不讨淳贵妃喜欢,这一年多来儿臣极力讨好她,可为什么淳贵妃要这样陷害儿臣?” 虞晚舟说着就跪在了地上。 皇后寝宫的宫道也没有人会打扫,布满着碎碎的小石子。 她一个磕头,白净的额头就破了皮,鲜血在她的眉心流淌。 “儿臣不愿受此屈辱,若父皇不愿意还儿臣公道,儿臣宁愿一头撞死在母后的殿前。” 她抬头时,鲜血已经流过她的眼尖,烈日下瞧着甚是像前虞皇后的冤魂在索命。 “如父皇所愿,虞家再没有余孽留存在世。” 皇帝心底一颤,连忙亲自弯腰将她扶起,“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南蜀的嫡亲公主,怎么会是余孽。” “父皇不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有些话便是在日光下摊开讲出来,还是会让人不敢去听。 皇帝躲避着虞晚舟的视线,心里竟是恼怒了起来。 他质问道,“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寡人定要剐了她!” “还能有谁?”虞晚舟敛下冷冷的目光,故作委屈的撇嘴低头,“是淳贵妃,父皇舍得剐吗?” 这个一个知冷知热又娇媚的美人儿,皇帝自是舍不得的。 “此事先搁置,待淳贵妃回宫,寡人盘问之后,再做打算。” 言则,不能只听虞晚舟一人之言。 “父皇圣明。” 在皇帝的眼里,虞晚舟向来是乖巧听话又好糊弄。 他也知道自己说了会盘问淳贵妃,虞晚舟便不会揪着不放,当真信了他的话。 可不知为何,这一句“父皇圣明”极其的刺耳。 他总觉得面前这个小姑娘是在讥讽他。 “快宣御医,把你额头的伤口处理了,千万别破相了,否则父皇往后还怎么给你指婚。” 皇帝觉着虞晚舟额前的血迹触目惊心,看得他头晕,连忙挥手赶走了她。 目的达到了,虞晚舟自是不会多留。 王御医来给她敷药时,特意问了句,“公主手腕的伤恢复的如何?” “王御医配的药甚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虞晚舟微微一笑,从手腕上又取下了一个翡翠镯子递了过去。 她知道若那种好药惯来不会给她用,想来是王御医私自的行为。 王御医却是把那镯子推了回去。 “公主误会了,那药膏是策护卫来向我讨的,说公主贵体,所用药膏涂抹在伤口不能有疼痛之感,用后也不能留疤。” 虞晚舟微微一愣。 章节目录 第97章 应当和他保持距离 可用这样金贵的药,是要塞钱财给御医的。 这王御医虽是个不错的御医,但也并非是两袖清风。 那策宸凨拿什么东西给她换来的药? 正当虞晚舟百思不得其解,王御医从袖中拿出了一块玉佩,恭敬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公主,此物出自策家,臣收下后夜不能寐,还请公主还给策护卫。” 虞晚舟认得,这是策宸凨贴身之物。 当年他被押入宫搜身时,竟是将这玉佩保全了下来。 王御医犹豫再三,念在前虞皇后的那份恩情的份上,低声提醒着她。 “不论公主与策护卫有多少私交,但为了公主好,您还是同他保持距离,免得皇上龙颜大怒。” 这玉佩不止是一枚玉佩,是策家唯一留给策宸凨的那点念想。 他能用这物件来换取公主的药,只是为了公主少点疼痛,可见两人关系匪浅。 虞晚舟微微颔首,将那镯子又递了过去,这一次,王御医倒是没有推脱,说了一些好话后便收了下来。 王御医倒是提醒了她。 她同策宸凨走得太近,不论是对她,还是对策宸凨,都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今日她能摆脱祭拜母后的嫌隙,全靠策宸凨谏言。 她把这枚玉佩小心翼翼地藏在帕子里后,又藏于怀中,本想着去找他还玉佩,却不想在宫道里碰上了苏禾霓。 好些日子不见,她面上风光不再,见到了虞晚舟,终于毕恭毕敬地俯身行礼,道一句,“见过公主。” 而非是张口闭口直呼其名。 玉锦倒是欢喜,可虞晚舟却是心里暗叫不好。 苏禾霓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分明是对她心生芥蒂了。 “你怎么与我如此生分?”她拉着苏禾霓,走到了荷花池边,屏退了一众宫人。 苏禾霓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虽是打不起精神,可虞晚舟还是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甘心。 朝她这个草包公主低头,的确是难为了这位心高气傲的郡主。 “我爹说,你我虽是姐妹,可始终身份悬殊,礼教规矩半分都少不得。” 镇南王把皇帝针对他的那桩桩事情,都归咎在了他这个太过嚣张的女儿身上。 苏禾霓不甘愿地捏紧了帕子,这虞晚舟处处都不如自己,与这个草包公主相比,她才担得起嫡亲公主的身份。 可惜,当年他爹只差一点,皇位就是她家的了。 虞晚舟故作面上松了口气,拉着她道,“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帮不了你,你生我气了。” 苏禾霓听着虞晚舟的话,想起她不过是修书一封,险些惹祸上身,心里更是瞧不上这位毫无用处的公主。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苏禾霓淡淡笑着,许是心中不快,面上流露出了敷衍的神色。 虞晚舟看得出,但她只当没有瞧出来。 “禾霓郡主,原来你在这里。” 日光下,一位身穿轻甲的少将缓缓走了过来。 这人瞧上去同策宸凨差不多的年龄,只是他模样斯文,即便是一身铠甲,身上也没有戾气,笑容亲和,与策宸凨那冷冰冰的硬石头全然不同。 “微臣尉迟浩,见过公主。” 他俯身行礼后抬头,面上带着微笑,如沐春风。 这就是尉迟家的公子,南蜀最年轻的少将,颇受镇南王和她皇帝老爹重用。 年纪轻轻,就能够让两个死对头都欣赏他,可见此人绝不一般。 南蜀坊间流传着一句话。 尉迟少将是南蜀万千未出阁的少女的梦中情郎,而那策宸凨是则是少女们的噩梦。 倒不是策宸凨做了什么下流的事情,只是因为他杀人无数,为人狠厉毒辣又不近人情。 尉迟浩的那双眼睛犹如桃花,甚是好看,没有哪一个女子能在他的注视下不害羞脸红的。 可面前的这位嫡亲公主只是微微笑着对他颔首,再无过多的情绪。 尉迟浩意外地挑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虞晚舟。 这位公主倒是有些意思。 “公主殿下,微臣听说海寇恐会对公主下手,公主身边并无侍卫贴身保护,若是公主不介意,不如让微臣保护公主。” 虞晚舟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苏禾霓在尉迟浩和虞晚舟之间来回打量着,顿而察觉出了什么。 她笑着推了一下尉迟浩,“你与公主第一面就要自荐,怕是吓到公主了。” 虞晚舟敛着眉眼,耳边是苏禾霓的声音,“晚舟,你别介意,他这个人在军帐多年,为人仗义,许是怕你被海寇欺负了去,这才自荐的。” “尉迟少将客气了。”她眉眼弯弯,笑意不达眼底。 为人仗义? 她可是没有忘记,四岁那年,淳贵妃入宫,宫中大摆喜宴,这小子随他爹入宫吃宴,当着她的面说,她母后的后位很快就被淳贵妃取而代之,还笑话她是个爹不亲的虚名公主。 当时她气不过,当场就扑过去咬着这小子的手背。 虞晚舟瞥了眼尉迟浩的手背,那一圈牙印如今依旧清晰可辨。 她甚至还记得,就是在这个荷花池边的老树下,她扑咬了过去。 这小子吃痛,直接将她推进了荷花池。 初秋的荷花池,水已经冰凉了,吞没着她的呼吸。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葬身在这荷花池底的时候,她听见“噗通”两声,随后自己就被策宸凨救上了岸。 至于这个小子,在荷花池里挣扎着,呛了好些水。 她当时害怕地浑身发抖,脑袋都懵了,自是想不起来管他。 策宸凨也没有理会他的呼救声,直径将她带回了寝宫,偷偷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算这小子命大,初秋的水居然没将他淹没。 他被路过的宫人救了上来,那时他已经浑身发紫,带回府上养了小半年,倒是活了下来。 事发在皇宫的御花园,他爹又是知道自己这儿子是个惹是生非的主,不敢多言。 她皇帝老爹只是宽慰了几句,特派了御医过去,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虞晚舟记得,她皇帝老爹要办了策家,当时是尉迟家第一个站出来递上了所谓的策家造反证据。 章节目录 第98章 如释重负 想及此处,虞晚舟动了怒,却不知自己这股子无名火因何而起。 尉迟浩见虞晚舟正盯着自己的手背,唇边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眸底闪过一丝慌乱。 当年他从荷花池里被救了出来,他爹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敢说自己挑衅了公主,甚至还把公主推到了荷花池里。 是以,他只是说,和策宸凨有些口角,打不过他,被他推进了荷花池里。 尉迟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遮挡手背上的那个牙印。 却听面前这位始作俑者娇滴滴的问他,“这牙印也是在战场上留下来的吗?” 闻言,尉迟浩几乎是如释重负。 原来公主不记得了。 他温和地笑着回道,“是年幼的时候被邻家小胖妞咬的。” 虞晚舟嘴角抽了抽。 邻家? 小胖妞? 苏禾霓突然大笑了起来,一手搭在了尉迟浩的肩膀上,询问道,“是城西的那个小胖妞?她怎么舍得?我记得她当时就嚷嚷着非你不嫁呢。” 尉迟浩不愿意在此事上多交谈,怕露馅,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好可惜,她家几年前搬出京城了,不然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她。” 苏禾霓正说笑着,被一道寡淡冷漠的声音打断。 “郡主,尉迟少将,皇上在殿内等你们很久了。” 策宸凨一出现,适才欢乐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甚是还覆着一层尴尬。 听是皇帝等了他们许久,这两人不敢多有耽误,连忙离开。 策宸凨不紧不慢地迈出长腿,就跟在他们的身后。 只是他转身时,眸光深沉地扫过虞晚舟的身上。 少女只觉有凉风吹过后脑勺,从脚底冒起了寒意。 这人无端端地又生什么气? 虞晚舟细想了一会,觉着自己没有得罪他,便是不再去想,念着策宸凨此时在她皇帝老爹面前当差,定是没有功夫回自己的那间小破屋。 那她岂不是正好可以拿回她的那本二三事? 虞晚舟如此想着,便是如此做了。 一路上脚步匆匆,许是她第一次做贼,心几乎快要跳出喉咙。 好在策宸凨的那间破屋偏僻,平日里甚少有宫人会在此处走动。 她走过去时,根本没有人看到她。 一间小破屋,门窗皆是有洞,站在门外,通过这些洞,就能够看清屋内的情况。 想来是他父皇特意安排的,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监视策宸凨。 虞晚舟一边在心里鄙夷着她皇帝老爹这肮脏的手段,一边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过多的摆设。 一张破旧不堪的崴脚桌子,下方垫着几本瞧不出名字的黄旧老书。 屋内没有床,长长的五个板凳拼在一起,就是他的床。 虞晚舟蹙眉,站定在这张“床”前,凝视了许久。 不经意间,她手背被一滴带着温度的水沾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手心湿热。 她怎么哭了? 还来不及她细想,只听身后传来低沉寒冽的声音,“公主来此,所为何事?” 策宸凨面无表情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少女缓缓转过身。 在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时,他眉心沉了半分。 这丫头的眼泪总是说来就来。 他并非次次都能分辨出公主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虞晚舟轻笑着下唇,垂下眼眸。 自是不能说她是来拿回那本二三事的。 她从怀中拿出了用帕子包好的玉佩,递了过去,“我是来还这个的。” 少年眸光淡淡地扫过那枚玉佩。 这玉佩在不久前失而复得,本就是一件死物罢了。 正好他看见王御医给公主配了最是普通的药膏,他便拿出了此物作为交换。 兜兜转转,竟是落在了公主的手里。 “我不过是一些小伤,算不得什么。” 见他没有动,虞晚舟便是上前,把玉佩塞进了他的手里,“往后不必为我做这些事情。” 策宸凨听她把话说完,缓缓地握紧了手心的那枚玉佩。 “你来,就是为了还我这个?”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眸底还有泪光未消,却是努力地仰头对着他笑。 “我记得这玉佩是你爹传给你的,策家虽然没了,可你还在,只要你在,策家就会在。” 屋内寂静了几息,有碎碎的脚步声在屋顶上响起。 是踩着瓦片的声音。 策宸凨看着她,眸光有些森冷,“公主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他听见了,虞晚舟也听见了。 她瞧着策宸凨这阴沉的俊脸,便知猜到这人误会她了。 “你......你若是还不把玉佩还给我,我就禀明父皇。”她声音磕磕绊绊,故作模样怯怯却是壮着胆子。 策宸凨拧着眉看她。 恐怕在戏台上唱戏了十年的人,都比不上公主。 虞晚舟不动声色地扯着腰间的那枚玉佩,无奈她力气小,绳子又很是牢靠,她用力地扯了几下,还是没能扯下来。 知道屋顶上的人正盯着他们,虞晚舟急得额前被细细的碎汗布满。 策宸凨看在眼里,他不紧不慢地俯身,将手中的那枚玉佩递到了虞晚舟的眼前。 “原来是公主的,属下这就归还。” 虞晚舟看着那玉佩,愣在了原地。 她刚还回去的玉佩,怎么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此物放在公主身边,好过放在我这里,昨日我帮了公主,还请公主还个恩情。” 他低声出言,上前一步,直径挂在了虞晚舟的腰间,隐在了她垂荡下来的裙带后面。 这话极轻,石渊几乎是趴在了屋檐上,也还是没能听清楚策宸凨说了什么。 少年也很清楚,他与公主之间,应当保持距离,免得被人抓了把柄,故而只是冷声请走了公主,并未护送回宫。 石渊看着公主离开策宸凨的小破屋,忍不住啧了一声。 策宸凨这人半点怜香惜玉都不会。 一桩小事,又瞧不出公主和策宸凨之间有什么猫腻,故而石渊并未将此事禀报给皇帝。 屋顶上又响起了簌簌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策宸凨躺在那张由五个长凳拼起来的“床”,淡漠地扫了眼已被瓦片重新盖好的屋顶,这才翻身坐起。 在他置换衣服的包袱里,他拿出了两个全信的白色蜡烛和一些未烧的冥纸。 章节目录 第99章 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策宸凨的住处偏僻,虞晚舟是第一次过来,离开的时候有些摸不着路,七拐八拐的,竟是意外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走到了她母后寝宫的后门。 斑驳的门上落着的锁却是新的。 她皇帝老爹是个没心肝的,连她母后的寝宫都不会想起让人来打扫,更何况是特意换锁。 虞晚舟看着后门前方的杂草,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果真!昨夜除了她,还有别人来祭拜过她母后。 心突突地跳着,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飘起。 虞晚舟提着裙边,转身折了回去。 整个皇宫,除了她,就只有策宸凨还会念着她母后了。 当年策家与虞家是唇寒齿亡的关系。 她匆匆跑到了那间小破屋前站定不动,缓缓地匀稳了呼吸,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地上起了火堆,火苗舔舐着冥纸,策宸凨曲着一条长腿,坐在石阶上方,随手把那两个白蜡烛丢进了火堆里。 噼啪声作响,火星溅了出来,白烟袅袅萦绕在小破屋的上方。 见她去而折返,少年的湛湛黑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浓杏拂墙,轻烟随风瓢斜。 虞晚舟倚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去。 “那两根半截的白蜡烛是你留下的?” 虽然是在问策宸凨,可是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虞晚舟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那淡淡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拿着长枝条拨弄着火堆。 有一种秘密被意外发现了,但是他并不想承认的异样感觉在少女心中徒然升起。 既然祭拜的是她母后,那这有什么可瞒着她的? 她又不会蛮横地不许他祭拜。 脚尖点着地面,虞晚舟蹙眉,“可你为什么会留下把柄?” 还险些害得她背了锅。 策宸凨办事向来利落,不留痕迹,所以他才会受她皇帝老爹如此重用。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以往策宸凨不愿意说的事情,她也懒得追问。 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可现下她却不想就此放过策宸凨,那股被她压了许久的执拗劲在看到熊熊燃烧的火堆的这一瞬,全数冲破了她的理智。 少年拨弄着长枝条的手微微顿下。 他的眼眸晦暗如无底的深渊,火光倒映在他的眸中,犹如在海上的那夜星辰。 “我在阁楼上看见你和淳贵妃仅一墙之隔。” 所以他才会不顾处理那半截白蜡烛,赶去救下了她。 虞晚舟微微愣住,有些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又或者说,千言万语她不知道先说什么。 所谓的偶遇,绝非偶然。 “你......”少女声音娇软好听,在火光的噼啪声中有些不真实,“你既舍命相救,当初又为什么抵死拒婚?” 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的颜面被这人丢尽了。 心跳越来越快,她一瞬不瞬地看着策宸凨,等着答案。 少年的视线越过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冷漠的嗓音淡到了极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虞晚舟后退了一步,她扯了抹淡笑。 原来是她多想了。 策宸凨念着虞家对策家的那些恩惠,故而才会屡次不听她皇帝老爹的命令,救她于水火之中。 无关情爱。 策宸凨看着虞晚舟低了下头,娇俏的小脸上有些失望,又有几分迷茫,不知道她这小脑袋瓜里想了些什么,红唇扬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们走着瞧。” 虞晚舟双手背在身后,转了身,脚步轻快。 少年正纳闷不解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公主软糯的声音随风轻飘入耳,“我会让你求着非本公主不娶。” 等到那日,她再当众拒婚,找回颜面。 稚燕穿飞在屋檐之下,杨树的树影斑驳洒在地上。 两道身影缓缓走在宫道里。 “皇上命你镇守边疆,你却拒绝,恐怕等你回府,你爹已经准备好了皮鞭。” 是苏禾霓的声音。 虞晚舟脚步一顿,隐在了宫门旁。 “如今尉迟家的荣华富贵何须再去靠在刀尖上舔血得来,况且朝中除了王爷,还有谁能担起重任,再多段时日,皇上会向王爷低头的。” 苏禾霓轻笑着瞥了眼尉迟浩,“听你这意思,本郡主还得谢你不成?” “不敢不敢,只是想郡主帮我一个小忙。” 尉迟浩淡淡一笑,随手扬着手中的扇子,临风迈步,风流倜傥,的确是能迷倒万千女子。 “什么忙?” 与刚进宫的时候不同,苏禾霓似乎很是受用尉迟浩这套。 “我想尚公主。” 苏禾霓一下子站定在原地,转头看着身旁这个斯文公子,“你要做驸马?” 尉迟浩点了点头,双手摊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整个南蜀,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做驸马。” “你瞧上了哪位公主?” 宫中的那几位公主,她颇有私交,也难怪尉迟浩会向她示好。 只要她在公主面前动动嘴皮子,不怕公主不对这位尉迟公子心动。 “当然是嫡亲公主。” 虽说淳贵妃所生的其他几位公主,颇得盛宠,可淳贵妃并不好对付,未必会瞧得上他,况且嫡亲的公主,身份摆在了那里。 虞晚舟娇软可人,声音软糯,光是听她说话,就苏麻了骨头。 苏禾霓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瞧上那个草包公主。 “她?” 可转念之间,她也明白了尉迟浩盘算的那些小心思。 “成吧。本郡主帮你这一回。” 见她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下来,尉迟浩倒是有些意外。 往日他求这位姑奶奶办事,哪一次不是求了好几回才勉强答应他的。 宫道前的那道门旁,虞晚舟忍不住挑起眉梢,轻蔑的冷笑在她的眸底一闪而过。 居然还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不过自己送上门的工具,她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世人都道,她身上瞧不出有半点虞家人的样子。 不论是她外祖父虞阁老,还是母后前虞皇后,皆是知人善用的主,不似她,好像什么人都能用,不论好坏。 虞晚舟看着手中的那枚棋子,不论是哪一颗棋子在她手里,她都能物尽其用。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警告 苏禾霓坐在她的对面,今日对下棋格外的没有兴趣。 她见这草包公主久久未落下棋子,索性推翻了棋局,“算了算了,今日不为难你了。” 虞晚舟倒也不恼,如释重负般的微微一笑。 “我今日来,也不是跟你下棋的。” 少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她喝着茶,润了润嗓子,听着苏禾霓又道,“我委实担心你的安全,可王府的人我不敢再借给你,倒是今日遇到的那位尉迟少将,我觉得不错,可以用。” “他?”虞晚舟撇撇嘴,“人家是少将,让他专门来保护我,恐怕他会不高兴吧。男儿志在四方,又怎么会甘心在后宫做着侍卫的事情。” “万一他愿意呢?” 虞晚舟故作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几息之后,她又摇摇头道,“不成,一个策宸凨已经让我够丢脸的人,万一再被拒,我......我还活不活了?” 她低头扭着手中的帕子,百般不情愿。 苏禾霓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言道,“今日在荷花池边他不是主动提出要保护你么?你怕什么被拒?” “万一他说的是场面话呢?”虞晚舟鼓着腮帮子,“这些话我平日里听得可太多了,把这种话当真,岂不是尴尬?” “尉迟浩才不是那种人,我实话同你说了吧,是他担心你身边无人保护,这才拜托我来帮他说说请。你父皇已经答应了,现下就看你了。” 太后不让皇帝插手虞晚舟挑选侍卫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 “既如此.....”虞晚舟抿着唇,“我得问过皇祖母。” 话已至此,苏禾霓也不能再为尉迟浩多说话,免得引起怀疑,她便不再多言。 苏禾霓和尉迟浩等了整整五日,也不见虞晚舟有动静。 在尉迟浩的百般催促下,苏禾霓不得不又进了宫。 她经过御花园时,恰巧碰上了皇帝,皇帝一看见她就蹙眉,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近日宫中不太平,郡主若没有重要的事情,也不必经常进宫。” 苏禾霓毕恭毕敬的俯身行礼,收敛了一身的骄纵。 “禾霓明白,只是嫡亲公主害怕海寇,心绪不定,请我入宫陪她,我不得已才入了宫。” 皇帝却是将眉毛高高地挑起,“是么?公主是如何传信于你,召你入宫的?寡人怎么不知?” 有了之前苏禾霓污蔑虞晚舟的那桩事情,皇帝对于她的话已是不怎么相信了。 苏禾霓咬唇,头低下了半分,“我适才或许说的不清楚,并非公主召见,是我担心公主。” 皇帝阴沉着脸,对着她挥了挥手。 “往后没有诏令,不得随意入宫。” 宫人上前,问她拿走了她的入宫腰牌。 这腰牌是皇帝在她六岁生辰时,赐给她的生辰礼,如今被收回,苏禾霓觉得自己颜面尽失。 她静候地站在一旁,低头等着皇帝走远,指甲刺入手心,沁出了一团浓稠。 今日她所受的屈辱,终有一日她会尽数讨回。 未免她在宫中待得太久,又惹得皇帝不快,她脚步加快了不少。 在经过凉亭时,她看见冷峻的少年侍卫抱剑于身前,站在石桥上。 苏禾霓缓下了脚步,她细细地打量着策宸凨,这人正转过身盯着她看。 似乎是在特意等她。 “有事?”她站在石桥下方,刻意与策宸凨保持着距离。 事实上,宫里的人除了虞晚舟那个蠢蛋,所有人都和策宸凨保持着距离,未免走得太近,被皇帝起疑,惹来不必要的灾祸。 “公主的事情,你少插手。”少年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可以被人窥探一二。 苏禾霓眸光一凝,她冷笑出声,“这话理应当是我对你说吧。” 清风过耳,她的声音颇冷。 “策护卫,你对她如此上心,难道是有什么企图?既然有企图,当日又为什么宁死也要拒婚?” 策宸凨皱眉,这个问题,虞晚舟问过他不下三次。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不甘心,不愿意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修长的手握紧了腰侧的那柄佩剑,红色的剑穗正随风飘扬着。 他声音淡淡,“与你无关。” 策宸凨眸色颇凉地瞥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苏禾霓浑身犹如冷风过境。 她望着少年离开的声音,眉头紧蹙着。 这人是特意站在这里,等着她经过,就为了警告她。 那个草包公主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做的? 苏禾霓冷着一张脸,不少宫人经过她的身边,见她如此神色,皆是只行了礼,不敢多言,快步走过。 直到她站在虞晚舟的面前,她面上才有了一丝笑意。 “那日我同你说的事情,太后是如何说的?” 虞晚舟本就有意吊着她和尉迟浩,闻言便是惊道,“我...我还未对太后提起。” “你为什么还没有说?”苏禾霓气急,语气也变得不太好。 她今日入宫被皇帝收走了令牌,往后想进宫可就难了。 原先她也只是看个热闹,尉迟浩能不能做驸马,于她而言并非是什么要事。 可今日策宸凨的那番话,让她清楚的知道,虞晚舟在他的心里,分量非同一般。 苏禾霓不甘心,尉迟浩看上的是虞晚舟的身份地位也就罢了,策宸凨却是不同,在他的心里,恐怕虞晚舟分量不低。 “尉迟浩是少将,怎么能为我所用?”虞晚舟轻轻摇头,“我母后教过我,身为公主,不可任性妄为。” 苏禾霓与虞晚舟虽是相交一年多,但是她对这个草包公主的性情甚是了解。 虞晚舟其实异常固执,她认定的事情,很难说服她。 苏禾霓便没有再说什么,拉着她的手提起了那道被皇帝收回去的令牌。 “往后我不能随意进宫,你若是有事想找我,可以去找浣衣宫里的掌事嬷嬷。” 虞晚舟挑眉,那居然是镇南王府的人。 “她是我奶娘的姐姐,是自己人,你大可放心。” 直到苏禾霓离开,都没有再提起尉迟浩的事情。 虞晚舟倒是有些纳闷。 其实只要苏禾霓再费一番唇舌,她也就答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挡住咸猪手 “禾霓郡主也太大胆了,居然敢在宫中安插她的人。” 玉锦心下不安着。 “此事若是公主不知道也就罢了,倘若日后东窗事发,恐怕公主会被郡主拉下水,公主不如你尽快将此事告诉皇上。” 这到底却是个撇清干系的好法子。 可苏禾霓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把她的人交出来。 恐怕那个浣衣宫的掌事嬷嬷要么已经成了镇南王府的弃棋要么就是随便说了个人故意试探她的。 “我与郡主情同手足,怎么能出卖她?”虞晚舟蹙眉。 见她不悦,玉锦自是也不敢把这个秘密往外说。 翌日午时,浣衣宫的李嬷嬷把洗净的公主衣服送来时,虞晚舟给了一罐玉指膏。 “当日李嬷嬷以为我要远嫁白玉部落,为我做了十斤的棉花被褥,我一直记在心上,前些日子父皇赏了我玉指膏,我特意留给了嬷嬷。” 李嬷嬷倒也没有推脱,将玉指膏在手心里掂了掂后,收在了袖中,俯身行礼。 “公主想知道什么?” 虞晚舟红唇微微扬起,拿在手里的杯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扣着茶杯。 “母后在世时,时常教导我,要警惕嚣张跋扈的老奴,我听宫人提起浣衣宫的掌事嬷嬷,皆是苦不堪言,想求证一番。” 李嬷嬷心里了然。 “掌事嬷嬷是个甚是严格的人,在她手底下办事,一点差错都出不得,她性子耿直,并不是个圆滑的人,前前后后得罪了不少的主子。” 玉锦连忙问道,“她都得罪过谁?” “这宫里的人,约莫除了公主您,皇上和太后,她差不多都得罪光了。” 李嬷嬷皱眉沉思了几息,又道,“三个月前,禾霓郡主因为一件拢纱外罩,曾与她有过争执,当时皇上要罚她,禾霓郡主却是为她说了好话,才免去了她的责罚。” 待李嬷嬷离开后,玉锦才同虞晚舟道,“果真是郡主的人。” 不然着郡主为何要帮那个深宫老嬷说话。 虞晚舟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苏禾霓心眼狭小,岂会轻易放过得罪她的人。 她故意在皇帝面前为那掌事嬷嬷说好话,一是为了显得她为人大度,二是因为此人报仇西喜欢亲自动手,而非借他人之手。 这样对苏禾霓而言,不够解气。 若是今日她真的听信了这郡主的话,向她皇帝老爹告密,那才是真的落入了站此人的圈套。 看来,苏禾霓已对她起疑了,不然不会使这法子来试探她。 一连几日,虞晚舟都在宫中遇上了尉迟浩,一天能碰上几回。 频繁地连玉锦都觉得奇怪。 “这尉迟少将怎么老是在宫中晃荡?他没有正事做的吗?” 是以,在尉迟浩又随侍卫队晃悠到了公主殿前,玉锦有些忍无可忍,双手叉腰站在门外,看着他,满脸的不客气。 “尉迟少将,为了公主闺誉,还请你离得远些,未免给公主徒添不必要的麻烦。” 她说完就转身,嘴里好嘟囔着,“一个策宸凨已经够让公主头疼的了,现在还来一个尉迟少将。” 向来是女子贴上尉迟浩,何时轮到他尉迟浩主动贴上去,还被人嫌弃了。 周遭响起窃窃的嗤笑声。 他只当没有听见,俊脸上扬着和煦的笑容,道了一句,“公主身边的侍女可真是护主。” 面上全然没有因玉锦的话恼怒的神色。 虞晚舟在屋内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她一抬眼就见玉锦气鼓鼓的走了进来。 她轻轻笑出了声。 “公主,你也觉得我多事了吗?” 玉锦拧眉,有些委屈。 “你做的不错。只是尉迟家如今颇受父皇重用,你少惹为妙。” 玉锦闻言却是大惊,“这就糟糕了。” 虞晚舟挑眉看着她,“怎么了?” “宫里的人都看得出,他倾慕公主,万一皇上为了巩固尉迟家,让公主你......” “你也看出来了?” 虞晚舟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眉宇间倒是有些愉悦。 玉锦都看出来的事情,策宸凨不会看不出来。 她从窗外望出去,那一列巡逻的侍卫队还在外头,策宸凨正执剑背在身后,冷眼扫过尉迟浩。 “尉迟少将,是我的侍女失言了,今日太阳烈,不如进来喝杯茶,算我赔罪。” 她站在窗前,眉眼弯弯,说话时神情怯怯,颇为娇羞。 虞晚舟眼角瞥见策宸凨背过了身去,她心中沉了半分,有些慌了。 尉迟浩闻言,已经踏入了宫内,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俯身行礼。 “公主言重了,在下岂会同一个侍女计较。” 虞晚舟见策宸凨毫无反应,心不在焉地给尉迟浩赐了座。 她只是让尉迟浩进来喝盏茶,这人却是看着茶几摆着的棋盘不肯走了,非要教她下棋。 “在下听闻公主每每与郡主下棋都输她,在下的棋艺在军中也是数一数二,不若在下教公主下棋,好让公主下次赢过郡主。” 玉锦在旁听得直蹙眉。 “少将在说什么呢?我家公主可是赢了郡主都没法赢的白玉部落族长的人,何须你来教?” 尉迟浩面上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虽说苏禾霓每每提起此事,都说是这草包公主运气好。 可在他看来,下棋和上阵杀敌是一样的,棋差一招就会满盘皆输,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他怎么把这事情忘记了。 尉迟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虞晚舟的神色,见她并未动怒,脑中紧绷着的那根线这才松懈了下来。 好不容易能与公主亲近,却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 尉迟浩看着眼前的茶壶,心念一动。 他突然起身拿起了茶壶,“公主,在下为你添茶。” 话音方落,只听少女尖叫了一声。 那白皙娇嫩的手背被他烫得通红。 尉迟浩故作慌张地伸手要去拉过虞晚舟的手,“公主,是在下粗鲁了,快!拿凉水来。” 他抬头指使着玉锦。 话音方落,他的手眼看着就要碰上公主的手了,一道劲风打了过来,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策宸凨不知何时进了殿内,出手把尉迟浩的手挡下。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策宸凨被罚 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的,虞晚舟只觉得掌风拂面,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尉迟浩狼狈地跌在地上,一手捂在身前。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尉迟浩抬头时,却被他很快地掩饰了下去。 “策护卫误会了,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公主,只是想看看公主的伤势。” 冷面少年懒得理他,侧过身,挡在了虞晚舟的面前,眉眼未抬。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瓶药膏,递到了虞晚舟的面前。 虞晚舟却是不领他的情,从椅子上站起,快步绕过他,亲自把尉迟浩扶了起来。 再抬头时,她小脸上已是覆了些薄怒,“你为何伤人?” 因着适才的那一道掌风,她眼眶微微泛红,泪光蓄在了眸底,要落不落,似乎是在心疼尉迟浩。 策宸凨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握紧了药膏,负手在后,手背青筋爆出,面上却是一贯的没有表情。 几日前不是还嚷嚷说要他求着娶她的么? 怎么几日不见,她竟当着他的面,护着别的男人。 少年的薄唇扯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果然,这个丫头的话不能当真。 谁当真,谁就输了。 “公主别哭,我并未受伤,只是策护卫出手来的迅速,我一时间有些意外。” 尉迟浩说话时,自然而然地将手覆在了虞晚舟的手背上。 虞晚舟不着痕迹地从他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掩下厌恶之色。 便是他有准备,又如何? 纨绔子弟的少将头衔是依仗着尉迟家得来的,并非靠自己的真本事。 虞晚舟心里清楚得很,对着尉迟浩却还是故作关切地道,“真的没有受伤吗?策宸凨可是我父皇手底下最厉害的侍卫,没有人能在他手下安然无恙的。” 尉迟浩闻言,面色一僵,那心口处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着。 可他还是强忍了下来,故作轻松。 策宸凨觉着虞晚舟的话甚是刺耳,他磨着后槽牙,忍了几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公主不必担心,属下适才只用了一成功力,若是尉迟少将真的受了伤,那应当自问缘由。” 他说话时,那双湛湛黑眸蓄着阴鸷冷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尉迟浩。 听他呼吸与适才不同,短而急促,明显的受了伤。 面对策宸凨这般嘲讽,尉迟浩心下明显的不快,他紧紧地握成了拳,但碍于虞晚舟在场,他始终维持着君子风度。 这日黄昏,宫中皆在传,尉迟少将和策护卫为了嫡亲公主大打出手。 皇帝听见了此事,即刻召见策宸凨。 冷峻的少年执剑跪在殿前,敛下的眸内阴晴不定。 今日他的确是有些冲动了。 可皇帝质问的话却是让他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这狗皇帝问的第一句是,“你和尉迟浩谁赢了?” “属下赢了。”他神色沉了沉,又道,“请皇上责罚。”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皇帝经常不问缘由,只要事关于他,被责罚的人只会是他。 可今日皇帝却像是转了性子,挥手作罢,懒得罚他。 “你真是为了晚舟同他出手的?” 这策宸凨可以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这小子并非是个会主动惹是生非的人。 惯来是听命于他,出手伤人。 今日倒是稀奇了。 “不是。”少年嗓音淡淡,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属下当时听见公主尖叫,还以为是海寇假冒了尉迟少将入宫,接近公主。” 他的眼里永远只有任务。 皇帝虽然并不意外,但觉得这回答并不如他意。 “尉迟浩到底是尉迟家的公子,你自行领罚去。” 少年领旨,驾轻就熟地在跪于殿前。 一道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一共领了一百鞭。 石渊站在殿前看着策宸凨受罚,在最后一鞭落下时,他忍不住皱眉。 谁都看得出来,那尉迟少将对公主心思不纯,况且他一个武将,怎么会连茶壶也不拿不稳,分明就是故意的亲近公主。 是以如此,石渊头一次发了善心,去了趟御医院,拿了金创药。 石渊在半道上遇上了溜达消食的虞晚舟。 他站定在原地,毕恭毕敬地向公主行礼,抬眸时不经意地对上了玉锦娇羞的目光。 玉锦见他手上拿着金创药,担心地问道,“你受伤了?” 虞晚舟停下脚步,颇有兴致地看着玉锦关切侍卫。 她身边的侍女何时有了心上人,她居然没有察觉到。 “不是我受伤。”石渊蹙眉,看了眼虞晚舟,犹豫了一番,还是说道,“是策护卫因打了尉迟少将,被皇上罚了一百鞭。” 虞晚舟眸光微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此事居然会惊动她皇帝老爹。 况且,只是打了一掌罢了。 用得着罚的这么重吗? 见她不说话,石渊有些气不过,又道,“策护卫被罚一百鞭是常有的事情,不过属下觉得此次实在是冤枉,公主以为呢?” “我?”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石渊。 在这个宫里,居然还有人会为策宸凨打抱不平。 她心里有些为策宸凨高兴,但即便如此,她却不能喜形于色,蹙眉出言告诫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他说话的后果?” 可这话落在石渊耳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公主殿下, 恕属下直言,今日的一百鞭策护卫而言实属无妄之灾,他本可以不管公主,放任你被尉迟少将轻薄的。” 玉锦听着这话,一下子着急了起来,“你怎么可以对公主说这样的话?快向公主请罪。” 经这提醒,石渊才如梦初醒。 他方才都说了什么? 好在他打量着虞晚舟的神色,见她并未动怒,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一百鞭对策宸凨而言是家常便饭。 那他身上除了战损,到底还有多少伤? 虞晚舟沉下脸,转身离开。 石渊请罪的话才说了一半,见公主听也不愿意听,抬步就走,有些后怕地看向了玉锦。 “你放心,公主最是心软,定不会怪罪你的,我也会为你在她面前美言几句。” 玉锦说罢,娇羞地低下了头,追上了虞晚舟。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上药 潇潇暮雨打在窗前的芭蕉叶上,在昏暗的烛光下,雨线随风倾斜,卷进了屋内。 策宸凨趴在那几张长凳拼出来的“床”上,浑身滚烫,额前满是汗水。 后背上的那道道伤痕蜿蜒曲折,新添的伤口覆在了旧的伤疤上。 他双眸紧闭,烛光忽明忽暗的照在他的侧脸,紧绷的轮廓棱角分明,处处散发着阴鸷深沉。 门口响起轻扣的声音,罩着玄色披风的少女隐在黑暗中,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自帽沿处露出,如倒映在海面上的星辰。 虞晚舟在雨中等了一会,也不见里头有动静,正要抬手再次敲门,夜风穿过她的指尖,在吱呀声中,木门被吹开。 木桌上的那半截蜡烛的烛火被风随之倾倒在了一边,直到虞晚舟走了进去,将门关上,烛火才又直了起来。 “策宸凨。”她站在门前,手上还提着灯笼。 她前后喊了三次,都不见这人有反应,这才快步走了过去。 虞晚舟是见过死人的,却还是在看见他后背的伤痕时惊得后退了一步。 她倒吸了一口气,捂住了嘴,滚烫的泪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些年,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地上放着一瓶金创药,她认得出这是白日间石渊拿在手上的那瓶。 策宸凨后背上的伤口根本就不像是被处理过上过药的样子。 她蹙着眉,弯腰将金创药捡了起来。 屋前有口井,虞晚舟提着木桶又跑了出去,打了一桶水回来,她坐在屋檐下,起了个火堆,将水烧开后,端着水走了进去。 策宸凨本就是浅眠的人,即便是发了烧,脑袋昏沉,还是被她的这番动静给闹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娇小的少女端着水盆,急急地走进了屋内,她额前的碎发早已被雨水打湿。 虞晚舟端着水盆,抬脚踢了一下木门,门随之关上,阻隔了外头的风雨。 策宸凨在她靠近自己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凉意,是她在屋外染上的夜气。 眼皮颇重,他又缓缓地闭上,伤口被温热的水轻轻擦过,缓解了难忍的紧绷感觉。 处理伤口对虞晚舟而言是一桩驾轻就熟的事情,可她在擦拭着策宸凨伤口周围的污血时,眉头蹙得愈发紧。 伤口早已血肉模糊,想擦拭干净是一件极为需要耐心的事情。 待她把伤口处理完,她已是满头大汗。 有些伤口已经愈合了一点,因着她清理,又破开了口子,鲜血随之流了出来。 虞晚舟从怀里拿出了不少的瓶瓶罐罐,先是在他的伤口上倒上了药粉止血,又抹上了药膏。 药膏清凉,抹在了发烫的伤口上,冷峻的少年眉目舒展了一些,身子也没有适才那么紧绷着。 可这人的身子愈发烫了起来,人也跟着梦魇着陷入昏迷。 但策宸凨的后背全是伤口,得愈合之后才能绑上布条,他这个样子连被褥都盖不了。 虞晚舟皱眉,怕他受凉后病情加重,又冒雨跑了出去。 好在大雨滂沱,模糊了视线,很好地将她掩在了黑夜中。 那些巡逻的侍卫压根就没有发现她。 玉锦一旦睡着,就睡得很死,天塌了也不会醒来。 虞晚舟匆匆跑了回来,在柜子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几个汤婆子,想着策宸凨的屋里没有热水,索性在自己殿内把汤婆子灌满了热水。 因着心急,热水洒了出来,烫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这手背先前被尉迟浩弄出来的烫伤还未好全,这会儿又被热水一淋,眨眼就烫出了水泡。 虞晚舟心里牵挂着策宸凨, 顾不得手上的烫伤,将汤婆子捧在怀里,用玄色披风罩着,又跑回了策宸凨的那间小破屋。 少年半梦半醒间醒来,浑身无力又觉得冷意时不时地从脚底蹿上后颈,四周的温度倒是很热。 他睁眼看着眼前的公主,适才她只是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现下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湿了。 虞晚舟因为抱着汤婆子一路跑回来,脸蛋热的通红,此时脑袋枕在了他的手臂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策宸凨垂眸,视线定定地落在了她通红的手背上,眉头重重地拧起。 他记得白日的时候,公主的手背上还没有水泡。 困意席卷着他的神经末梢,经不得他细想,人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当天光破开云层,透过纸窗洒在了虞晚舟的侧脸上时,她突然惊醒地坐了起来。 她昨夜原只是想小憩片刻,却不想这一睡竟是睡到了天亮。 虞晚舟愣愣地看着自己坐在长椅上,她分明记得昨夜自己是坐在地上,枕在策宸凨的手臂上。 想来也不会有别人把她挪到这“床”上。 虞晚舟站了起来,只觉浑身酸痛,这又冷又硬的长板凳没什么本事的人还真是会睡了短命。 这屋内一眼就能瞧尽,只有她一个人。 虞晚舟着急去找策宸凨,人跑到门前,正要伸手拉开门,木门吱呀一声,随之自外头打开。 策宸凨已经穿上了平日里的侍卫衣服,面色也已经恢复了过来,全然不见昨夜那虚弱的模样。 虞晚舟愣了半响,脑袋一时间空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时辰不早了,属下送公主回宫。” 少年淡淡出声,伸手揽上了她的腰,他还未运气,虞晚舟已经知道了他要做什么,连忙伸手压下他落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你伤口再裂开,我可不会再管你。” 现在时辰还算早,她脚步快些,谨慎一些,自是能避开宫人,回到寝宫。 策宸凨皱眉,有些不放心,“那属下跟在公主身后。” 以防万一。 虞晚舟倒也没有再推脱,万一真遇上事情,有个人打掩护总归是好的。 水滴顺着红色的夹竹桃的花瓣落在了地上,地上的一块水坑被这水滴荡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策宸凨执剑站在不远处,看着虞晚舟走上了石阶,回到寝宫,他才转身离开。 不巧他一转过身,就看到了石渊。 “好的这么快?你用了我的金疮药?”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少主是被公主下蛊了吗 石渊可记得自己昨夜给他送药时,这人冷着一张脸,不肯领他的情。 策宸凨看了他一眼,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没用?不可能!” 没有用过他的金创药,怎么会恢复的这么快。 许是担心石渊问多了,牵扯上了虞晚舟, 策宸凨拱手行礼,“多谢。” 石渊听着这两个字,犹如被雷劈了一般。 “你说什么?” 一时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策宸凨这种凉薄狠厉的人,居然也会感谢人。 石渊站在原地良久,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这才回了神。 而策宸凨已经走远了。 他皱眉看着策宸凨,听着身旁的侍卫道,“听说这策宸凨昨日才又被罚了一百鞭,这会儿居然还能行动自如,恐怖如斯。” 即便是上阵杀敌的将军,哪个受此重刑,不得趴在床上三日? 石渊听着这话,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给的金创药也不是顶好的,怎么会一夜过后,这策宸凨就想是没被重罚过一样? 是以如此,他趁着策宸凨不在,偷摸着进了他的那间小破屋。 昨日他带来的那瓶金创药还在地上。 石渊走了过去,拔出了塞子,药粉洒了出来。 这满满一瓶的金创药根本就没有用过。 石渊起疑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昨夜一定是有人来照顾过策宸凨。 可他在屋内翻找了一边,愣是没有找出半点线索。 他想起之前自己曾怀疑策宸凨有内应,禀报给了皇帝,可他拿不出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 皇帝当场怒骂了他一顿,是以他现在有半点风吹草动,也不敢禀报给皇帝。 石渊看着手里的金创药。 他昨日一时不忍心,给策宸凨送来了药,此事若是被皇帝知道,他这条小命恐怕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石渊决定此事他闭口不谈,以免惹祸上身。 他听见外头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连忙离开了小破屋。 在门被合上的一瞬,门后的灯笼翻滚在了地上。 片刻后,门自外头推开,玄色的长靴踏了进来,脚跟碰到了灯笼。 这是昨夜虞晚舟留在他这里的。 策宸凨弯腰捡起,想了片刻,走到了小桌前又蹲了下去。 平武避开宫中耳目,走进少主的小破屋时,恰好瞧见他家少主正蹲在小桌下方,把暗格打开,往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少主。”他轻咳一声,才走了进去,将木门关上。 这个暗格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从未见他少主用过,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藏在此处。 “藏在宫里到底不安全,不如交给属下,属下代为保管。” 平武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信件,这种东西要么烧了,要么藏在宫外。 放在宫里,总觉得像是犹如悬在他家少主脑袋上的一柄利剑。 策宸凨闻言,蹲在地上良久,似乎是在沉思。 几息之后,他重新打开暗格的盖子,把东西从里头拿了出来。 平武目瞪口呆地看着少主拿出的是一个灯笼。 这玩意......“可是什么证据?” “不是。” 策宸凨把灯笼递到了平武的手里,“只是私人物件,不可被人看见,你带出宫去,好生保管。” 平武满心的好奇,却不敢多问,只得应了下来。 “近日有不少生面孔进了京城,虽说他们的装扮与南蜀百姓无疑,但我看得出,他们是白玉部落的人。” 白玉部落的人在吃食方面与南蜀百姓甚是不同。 京城有几家酒楼,除了白玉部落的人会去吃,普通的南蜀百姓是不会去的。 这些人应当是那些投靠海寇的白玉部落的族人。 “看来霍古并非只是说说,你可查到他们为什么盯着虞晚舟不放?” 平武摇头,脸色凝重,“我多番打听过,可这些人都说是因为公主草包胆怂,又不会武功,只会哭,是皇家人里头最好对付的,而且他要给投靠他的白玉族人一个交代。” 所以他们拿软柿子开刀。 平武鄙夷地啧了一声,这些年霍古是越活越回去了,对一个寸手无力的小姑娘下手,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他觑了眼少年的神色,见他下颚线条紧绷着,处处散发着磅礴的戾气。 “我与霍古还算是有几分交情,不若我去劝劝他?” “不必。”策宸凨抬手阻止了他。 平武皱眉,上前一步,“可是......” “武叔,我知道你打着什么心思,但为策家报仇是我一人的事情,当年百越族既然是因我策家离开而分裂成了白玉部落和海寇一族,自是不能找他们帮忙。” 最开始的时候,平武一直规劝他同海寇和白玉部落结盟,见他态度果断,他说了几次后,也不再直言,想了折中的法子。 可策宸凨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平武无奈地叹了口气,“属下明白。” 他拿起那灯笼,转身走出了木门,被策宸凨喊住。 晨光洋洋洒洒的落在他的身上 少年嗓音淡淡,“此物务必保管妥帖。” 平武办事,他向来是放心的。 如今却因为一个灯笼,对他百般叮嘱。 平武看着手里的灯笼,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家少主只有在碰上与嫡亲公主有关的事情时,才会如此紧张。 可公主到底是皇室的人。 昨日少主因为公主被责罚了一百鞭,在他看来,分明就是皇帝和公主故意给他家少主下的圈套。 公主虽说是个草包,可皇室中人,怎么会有好人。 “少主在宫中行事,一切都要小心。”他顿了顿,又提醒道,“切勿轻信他人。” 这个灯笼不能藏在身上,平武带出宫时,成了个麻烦。 “也不知道那个公主是不是给少主下了蛊,这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灯笼,少主藏着这玩意做什么?” 站在夹竹桃下的少女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莫不是昨夜淋了雨受了风寒? 虞晚舟回了寝宫,命玉锦端来姜汤,她一口气喝下。 “这么热的天,公主要喝姜汤,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玉锦关切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公主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虞晚舟愣了愣,“最近月信来时,总觉得小腹有些疼,我记得我母后也是如此,她在月信来之前喝下姜汤,便不会觉得疼了。” “这法子原来前虞皇后也知道?我还以为只有百姓才知道呢。” 玉锦不疑有他。 待她端走了空碗,虞晚舟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策宸凨昨夜昏迷不醒,她大可以在他屋里头翻箱倒柜找出那本二三事。 她懊恼地扶额,“如此良机,居然被我错失了!” 和风轻拂过窗前,树叶簌簌作响。 皇帝批阅着奏折,听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 他一抬眼就看见了神色如常的策宸凨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请安,而后如往日一边,执剑站在了一旁候着。 皇帝捏了捏眉心,丢下了手中的朱砂笔。 他记得初次罚策宸凨一百鞭时,是他十一岁那年,当时他被打的半死不活,在床上躺了三日无人问津。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策宸凨活不过第四日,却没有想到他竟是挺了过来。 这么多年,他没少罚过面前这个少年,却是没有把他打死,反倒是他身子恢复的速度愈发快了。 如今的一百鞭对策宸凨而言,是家常便饭。 缓一个晚上,他又生龙活虎了。 皇帝重重地叹气,眼前的奏折再也没有动过。 小太监在一旁看着,还当是皇帝遇上了什么国家难事,转头就对外说了出去。 一时间,恐慌肆起,众人皆在窃窃私语着,说是海寇和白玉部落联手,不日就要攻打过来了。 这消息传到苏禾霓耳里时,她爹镇南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院中逗着新买的翠鸟。 “爹,这下皇帝一定会来求着你出征。” 镇南王睨了她一眼,将手中的鸟笼递给了小厮,又道,“从今日起,王府避不见客。” 平日里镇南王府的门槛时常被人踏贬,十天半个月的就要请木匠来修一次。 王府不接客的消息只隔了半个时辰就传尽了京城。 经人多番打听,才知道是镇南王久经战场,因着昨夜下雨,受了风寒,病倒了。 百官因着担心镇南王倒下后,无人可应战,纷纷写了奏折,递进了宫。 皇帝看着堆积成小山的奏折,上头写的皆是一桩事情,那就是镇南王病倒了。 他甚至纳闷,镇南王病倒了就请大夫医治,同他说有什么用。 皇帝恼怒地将这些奏折一把推翻在了地上。 往日他有个头疼脑热,怎么不见这些臣子这般关切? 太后走进殿内时,恰好踩在了一个摊开的奏折上头。 尹嬷嬷弯腰拾起,递给了她。 她老人家一看,便是道,“皇帝,你虽与镇南王在朝堂上颇有不和,可私下到底是亲兄弟,便是再不愿,也应当去慰问一番,省得落人口舌说你凉薄。” 皇帝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可镇南王府上的大夫不比宫里的差,虽说镇南王上交了家财入了国库,可他府中的库里还留着不少稀罕草药是他宫里头都没有的。 他有什么可慰问这镇南王的,莫不是要他这个做皇帝的亲自去看他? 太后虽与他不是亲母子,可他心里头想什么,太后清楚的。 “嫡亲公主与禾霓郡主关系亲近,派她去最是适合。” 皇帝面露疑色,“这......” “我们现在不知道城内潜伏了多少海寇和白玉族人,让公主出宫,不正好探个底?”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也不见这些人动手,指不定是在暗中筹备。 他们一日不动手,皇室就终日惶惶不安,倒不如把猎物送到他们眼前,彻底打乱他们的谋划。 “便是海寇当日不动手,倒也无妨,皇帝你不是怀疑镇南王府有金库么?让公主去打探,她那般没有心眼,最是不会被怀疑。” 此计一石二鸟,甚是妙。 只是把虞晚舟放在了台面上。 皇帝深思之后,颔首摸过胡子,“皇额娘所言极是。” 不过他怕虞晚舟真的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会连累天下人嗤笑皇室连一个公主都保不住,故而命策宸凨随行出宫。 虞晚舟收到皇命时,玉锦满脸的不情愿。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让公主出宫?这不是把公主推向火堆吗?” 她小声嘟囔的话被传旨的公公听见了,他瞪了眼玉锦,但碍于公主的面,没有呵斥她。 公公正打算在回头就告诉皇帝去。 他们这些做宫人的,有些话主子不能说,只能借他们的嘴说出去。 想来玉锦所说之言正是公主心中所想。 虞晚舟对着玉锦嘘了一声,神情虽是有些不悦,但是她恼怒时,说话调调依旧娇软,听得出她这性子委实包子。 “父皇用心良苦,如今禾霓郡主不能随意入宫,他知我很是担心郡主,所以才特意寻了借口,好让我出宫去见她一面,你不可以这般揣测父皇。” 玉锦睁大了眼睛看向虞晚舟,心里觉得甚是委屈。 少女递了她一个眼神,暗示得很明显。 她皇帝老爹在盘算什么事情,她怎么会不知道。 身为公主,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连忙跪下,自掌了几个巴掌,“是奴婢说错了话了,请公主责罚。” “你只是担心我罢了,我若罚你,岂不是伤了你我之间的主仆情分。” 虞晚舟说罢,从发髻上随手取下了一根发簪,递了过去,“辛苦公公了,我身边就这么一个贴心的侍女,还请公公网开一面。” 公公收下了发簪,笑得很是欢乐,“老奴耳朵不灵光,适才有人说过话吗?” 皇帝在殿内等了片刻,等到这公公办事回来,连忙问道,“公主可说了什么?” 他这个人最是好面子,唯恐被虞晚舟发现了他心里盘算的那点心思。 公公收了公主的好处,事情自是办得好看妥协。 “回皇上,公主收下圣旨后,心中甚是高兴,直说是皇上体贴她,才特意命她出宫去见郡主。” 皇帝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翌日正午,出宫的马车已经候在了宫门处。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当断不断 虞晚舟是用了午膳,才缓缓而至。 她蹙眉看着执剑站在马车旁的那道高大挺拔的少年身影,脚步顿下。 定是她父皇怕她不愿意让策宸凨护送她出宫,这才在昨日传旨时没有提及此事。 虞晚舟缓步走至马车旁,冷峻的少年垂首朝她行了礼,而后抬起手臂横在她的面前。 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虞晚舟提着裙边,抬步上了马车。 按照她皇帝老爹的意思,马车的幔帘是勾在挂钩上的,但虞晚舟坐进马车的时候,她看见策宸凨已经把幔帘落下。 “策护卫,你这是......”石渊皱眉,伸手阻止了他。 “今日日头毒,公主怕晒。” 寻常的女子以肤白为美,不喜被太阳晒到,更何况是公主殿下。 石渊唯恐被虞晚舟听见了,故而把策宸凨拉到了一旁,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想抗命?” “这是公主的意思,我不得不遵。”少年神色淡漠到了极致。 石渊瞪着他,心头升起了一股气。 “公主何时说的?我怎么没有听见?” 适才他可是和策宸凨站在一起的。 此事若是办不好,他也会受牵连,那一百鞭子他可顶不住。 “在暮江时。” “......” 若不是策宸凨心性凉薄,从不与认说笑,石渊怕是此时定是觉得他在开玩笑。 石渊想伸手一把拽住策宸凨的衣领,无奈自己比他矮了足足几寸,这才作罢。 “你这么关心公主,当初指婚时,为什么要拒绝?” 他转身正要去把幔帘拉起,却见玉锦已经把马车两旁的幔帘全部勾在了钩子上。 石渊得意地哼了一声,一手插在腰间,侧目瞥了眼策宸凨。 他讥讽道,“公主怕晒?” 策宸凨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视线越过石渊,落在了马车内的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少年冷峻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走了过去,站在马车侧方,盯着玉锦,淡淡出声,“公主容颜岂是百姓能肆意看的?” 玉锦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了公主。 这是公主的意思,她不过是听命行事。 玉锦看着策宸凨,忍不住蹙眉,怎么自己做什么事情,这策护卫都看不顺眼? 究竟是她真的办事不牢靠,还是策护卫只是讨厌她这个人? “我很久没有出宫了,想看看街市。” 坐在马车上的虞晚舟身子微微往前倾,转头对着策宸凨微微一笑。 少年闻言,眼眸半眯着落在她身上几息后才移开。 罢了,她心思深沉,皇帝想做什么,她定然是猜到了。 给她保护她不领情,他何必多做。 策宸凨一言不发地翻身上了马。 玉锦坐回在马车的凳子上,有些恼,“公主,这策护卫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虞晚舟嘴角微微一勾。 怕不是看不顺眼玉锦,而是看不顺她罢了。 拿不了她出气,便是找玉锦的麻烦。 玉锦一股脑地把在暮江时策宸凨告诫她的话全数说给了虞晚舟听。 少女闻言,愣在了当场。 “他真的这么说过?” 他性子这么冷的人,绝对不会多言。 虞晚舟侧目,视线落在骑马走在马车前的少年高大的背影上,微微一叹。 幔帘的事情,她何尝不知道策宸凨的用意。 只是前几日父皇因她罚这人的一百鞭,让她有了警觉。 王御医当日告诫的话历历在耳。 不管她和策宸凨私下情谊如何,当断则断,否则只会相互受牵连。 嫡亲公主出宫,不少百姓争相跑上街看热闹,一路跟着,直到镇南王府前才停了下来。 “不是说皇上和镇南王彻底闹翻了吗?公主怎么敢出宫来这里?” “你懂什么,边塞战事吃紧,没有镇南王坐镇,我们南蜀可怎么办?” “可海寇放言盯上了公主,她出宫不怕遇到危险吗?” 众人静默了几息。 人群中有个带着草帽的粗壮汉子低下头,草帽刚好可以遮住他的脸。 他沉沉地出声,打破了安静。 “策宸凨武功天下第一,有他在,谁能动得了公主?” 平武将话丢下,就默默地退出了人群。 适才安静下来的百姓们又喧哗了起来。 策宸凨这个名字,为人所不齿,让众人又是惧怕又是不屑。 可当听到公主有他保护时,皆是放下心来。 此人虽非良善,但在他手上的任务,从未出过差错。 墙角的暗处,有几个魁梧的男子正双手环在身前,看着虞晚舟一手搭在策宸凨抬起的手臂,缓缓下了马车。 “那狗皇帝坐不住了,居然敢放诱饵出来。”霍古冷哼一声,神情鄙夷地啐了一口。 “那......我们究竟动不动手?” 张白不明所以地问道。 霍古猛地拍了他的后脑勺,“前面有坑,你跳不跳?” “当然不跳!” “那你问什么废话?”霍古不禁有些无语。 以往他经常听到不少百姓说他们海寇不会动脑,只会喊打喊杀,他心里总是觉着世人对他们海寇偏见太深。 而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何百姓会如此看待他们了。 原不是偏见。 嫡亲公主光临镇南王府,守在门前的门房自是不敢阻拦,连忙跑进去通报。 此时,苏禾霓正在和镇南王下棋。 听闻那个草包公主突然来了,镇南王即刻丢了手中的棋子起身。 他拉着官家附耳说了些话,官家愣了愣,很快反应了过来。 “王爷放心,此事一定给你办妥帖。” 虞晚舟被众人簇拥着,走到了王府的正厅。 她只稍稍扫过了一眼,心中无比惊叹着王府的奢华。 仅是雕刻在石柱上的那条四爪龙,其双目皆是镶嵌着夜明珠。 “晚舟,你怎么会来?”苏禾霓欢喜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听闻镇南王病重,父皇特意命我来看看他。” 虞晚舟说罢,心念一动,又凑近了苏禾霓,眨眼,低声故意同她道,“父皇想让我来查探王府的底细。” 苏禾霓微微一愣,面上原是警惕的笑意随即松了下来。 原来皇帝的目的是这个。 好在虞晚舟蠢钝,竟是将这事情也全数说给她听。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报仇别找错了人 虞晚舟见苏禾霓不再对自己警惕,故作愁容地道,“父皇实在是太疑神疑鬼了,你放心,我回去后会帮你们说好话的。” 镇南王与她皇帝老爹的嫌隙越大,对她而言,越是一桩好事。 策宸凨的耳力极好,公主的言语皆是被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好看懒散的眉目有些凉。 果真,谁在公主的手上,都会成为一枚棋子,不仅不自知,还在沾沾自喜利用了公主。 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利用了的人。 少年薄唇微微扬起的弧度若有似无,惊得石渊睁大了眼睛。 “你......是在笑吗?” 策宸凨眼刀凉凉地扫了过去,“你看错了。” 石渊只觉后颈颇凉,立马闭嘴。 可他心里却是想着: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策宸凨绝对有问题。 镇南王的寝房窗户紧闭,苦涩难闻的药味站在屋外就能闻到。 “我爹病得很厉害,若是要进去见他,最好蒙上面纱,遮住口鼻。” 苏禾霓递给了虞晚舟一块面纱,自己也拿了一块面纱挂在了耳朵上。 房门被推开,苏禾霓喊了一声爹之后,才拉着虞晚舟走了进去。 屋内有些不透光,依稀能看见镇南王躺在病床上,面色有些白。 他时不时地咳嗽,见虞晚舟来了,吃力地起身,要下榻行礼。 “王爷不必了,请安生歇息。” 虞晚舟缓步走了过去,在镇南王已经一脚踏在地上时,才开了口。 镇南王闻言,咳嗽愈发厉害了起来,弯着身子咳得面容通红。 苏禾霓连忙走过去,把他扶到了床上,又盖上了被褥。 “晚舟,我爹这个样子,还是让他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我们去外头谈。” 做戏做成了这样样子,虞晚舟理应能回去同皇帝交差了。 少女只是拧着秀眉,点了点头,并未强求。 她在王府待了小半个时辰,苏禾霓不怕被她看出破绽,倒是忌惮随行的策宸凨。 见她要走,苏禾霓松了口气。 府内的管家脚步匆匆,站在了厅外,对着苏禾霓使了个眼色。 “近日府内事情诸多,我便不留你了。”她如是说道。 苏禾霓亲自把虞晚舟送上了马车。 王府门前聚集的百姓不仅没有少,反而愈发多了起来。 策宸凨翻身上马,手执着缰绳,眼眸冷冷地看着镇南王府的匾额。 “看来镇南王府的确是掏空了,皇上多虑了。”石渊如是说着,面生一派轻松。 他出生于猎户,他爹有幸救下一位大臣,这才得了机缘,将他送入宫中当一位侍卫。 故而石渊根本就看不出王府内值钱的玩意有多少,他只当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策宸凨看了眼石渊,思虑几息之后,冷声反问道,“当真?” 石渊是个聪明人,一听此话,便知自己看走了眼,他嘘声不再多言。 但他有些想不明白,那些宝贝都藏在了哪里。 马车行驶在半道上,突然几个持着大刀的黑衣人冲破人群,朝着马车刺去。 一时间,尖叫声四起,路人慌乱地到处逃窜。 此处距离王府不是太远,动静早已传进了王府内院,可王府大门却是紧闭着,连守门的门徒也不见了踪影。 石渊咬牙砍了面前的黑衣人一刀,转头冲着策宸凨急道,“此处离镇南王府很近,你轻功比我好,快去搬救兵!” 马车内的玉锦面如土灰,她后背紧紧贴着马车壁,本就害怕,听见石渊这番话,更是瑟瑟发抖着。 虞晚舟却是神色淡然,手里还抓着一把新出炉的瓜子。 几个黑衣人,何须要出动王府侍卫,他策宸凨一人足矣。 当玉锦望过来时,她顿住了嗑瓜子的动作,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模样紧张。 “公主,要不我们下车逃吧!” 待在马车上委实不安全。 “他们的目标是我,只会追着我。” 虞晚舟忽而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她,“你要是害怕,大可自行逃走。我不会怪你的。” 若真有危险,玉锦也保护不了她,与其拉一个垫背这般作孽,倒不如逃走一个是一个。 玉锦却摇摇头,伸手搭在了她的手臂上。 “我的命是公主的,我再也不会弃公主不顾。” 虞晚舟眸底微微一震,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玉锦,“......” “我知道公主在想什么,可若没有公主,世上早就没有玉锦这个人了,公主在何处,玉锦就在何处。” 她话音方落,一柄大刀瞬间刺入马车内壁,直直地停在了玉锦的面前,着实把她惊得倒吸了一口气,不再敢说什么。 虞晚舟连忙把她拉起,护在了身后,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玉锦呼吸几息之间,已经缓了过来,连忙伸出胳膊,横在了虞晚舟的身前,“公主,我不害怕,要死我也要死在公主的前头。” 这刺客的武功路数与当日在城门前的白玉部落贼人的路数别无二致。 虞晚舟蹙眉,当真是他们? 她还以为霍古当日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是认真的。 少女微微叹气,果真与虎谋皮得小心谨慎。 马车外的宫中侍卫似乎落于下风,石渊还在高声对着策宸凨喊,“你快去找救兵!” 策宸凨背后的伤本就没有好,十几招下来,后背已是被鲜血浸湿了,鲜血顺着手臂,一路滑落至手指落下,与红色的剑穗融为了一体。 触目惊心。 虞晚舟探出头,就见挡在马车前的冷面少年额前覆着一层碎汗。 再这样打下去,谁都别想活。 “策宸凨,去镇南王府。” 不管镇南王府的人究竟愿不愿意出手,倘若她今日真的交代在这了,好歹保住了策宸凨的命。 冷峻的少年侍卫显然不愿意离开,他抵着直刺而来的大刀,后背猛地靠在马车上,喉间溢出闷哼声。 马车随之晃了几晃。 虞晚舟随即附在他耳旁,轻声道,“我们不能都折在了这里,若是我真出事了,你记得冤有头债有主,为我报仇别找错了人。” 是她父皇把她推出来当诱饵的。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圈套 真正害死她的人,是她皇帝老爹。 策宸凨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磨着后槽牙,嗓音低醇暗哑,“公主不会有事的。” 刀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虞晚舟看的心惊肉跳,手伸出马车的车窗,整个人的身子往前探,环抱住策宸凨,想要护住她。 她双眸紧闭着,预想中的疼痛之感没有来。 只听哐当一声,大刀掉落在了地上,那个黑衣人黑砍伤了手臂,哀嚎声震动了树上的鸦雀。 “撤!” 其中一个黑衣人见来了救兵,连忙高声呼喊。 一时间黑衣人皆是趁乱混入人群中,顷刻间就不见了踪影。 尉迟浩执剑抬手,对着将士道,“穷寇莫追。” “公主殿下,下官来迟了。” 他携一众将士跪在了地上。 街市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虞晚舟惊魂未定,呼吸微促,脑袋空白一片,尚未缓过神来。 适才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大仇未报,她一向是惜命得很,却连自己都没有想到居然会为了策宸凨,不惜以身子护住他。 少年面色冷峻,宽厚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走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虞晚舟的轻纱上被策宸凨沾上了鲜血,她对上这人的眼神,很快反应了过来,松开了她,整个人也重新坐回了马车内。 许是怕被人看出她和策宸凨之间有猫腻,她清了清嗓子,对策宸凨闭口不谈,反倒是对着尉迟浩道,“今日多谢尉迟少将。” 闻言,跪了一地的将士们这才起了身。 石渊走了过去,扶着策宸凨,“我还没有抓到你小子的把柄,还未升官发财,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少年薄唇勾起,弧度在日光下若有似无。 公主的马车由尉迟少将接管,他亲自坐在马车前,执着缰绳,“公主放心,有下官在,海寇不敢再犯。” 虞晚舟靠在马车的内壁上,双眸阖上,轻轻应了一声,不愿意多言。 此时,镇南王府的屋檐上站着一身红火的女子。 苏禾霓看着这一场闹剧收了场,不屑又轻蔑地转身飞了下去。 镇南王府内院跪了一地的人,正是适才在大街上行刺的黑衣人。 这些年里,镇南王与白玉部落和海寇没少交过手,私下训练了一批死士,专研他们的武功路数。 故而今日这些行刺的黑衣人才会用着和当日在城门处白玉部落贼人一样的武功。 镇南王双手插在腰间,仰天大笑,赏赐了这一众黑衣人百两黄金。 闹市酒楼的二楼,窗户半掩着,霍古脸色铁青地看着策宸凨被身旁的另一个侍卫扶着上了马背。 “谁私下动了手?” 张白一脸无辜地摇头,“我没有。” 霍古瞪了他一眼,怒意沉沉道,“还不快去点人头!” 片刻过后,张白跑了回来,“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海寇的人,那就是那些投奔他们的白玉部落的族人。 霍古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砸在了墙壁上,白灰落下几片。 “这帮狗崽子!”他咬牙道,“去,告诫他们,谁都不准再动策宸凨,哪个不听话,老子就砍死哪个!” 街上行刺的事情,那些白玉族人也看到了。 张白去的时候,想着不能把话说得太重,免得伤了客气。 他才见到了这些白玉族人,话还未说,人家一个手臂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兄弟,你们可真猛!” 张白脑袋一片空白,不明所以,“什么?” “还在我们面前装呢!刚才你来传话,说此番不行刺公主,我当你们大当家是不守信用,原来是不想我们冒险啊。” 张白听了这话,把霍古交代他的事情全数咽进了肚子里,没有再提。 等到他回去时,只对霍古道,“他们知错了,往后不再再犯,并且他们说了,以后对大当家你唯首是瞻。” 霍古愣了半响,那帮狗崽子居然会如此听话? 公主回宫时,皇帝跟前的那小太监就候在宫门口。 虞晚舟远远地就瞧见了她。 她按着太阳穴,靠在马车内壁上,“适才受了惊吓,眼下头晕的很,不要让闲杂人等吵到我。” 玉锦连忙说是。 她本就还觉得奇怪,怎么公主遇到了这种事情,居然面色如常,比她还不害怕。 原来是反应比寻常人慢了些,眼看着就要回宫了,她才后知后觉的害怕了起来。 小太监看见了马车,即刻迎了上去。 “公主殿下,皇上有请。” 他捏着嗓子,声音清亮。 马车内无人应他。 小太监蹙眉,又道,“公主殿下?” 玉锦随即探出脑袋来,对着他嘘了一声,轻声道,“公主在途中受了不小的惊吓,现下昏迷了过去。” 石渊闻言,即刻翻身下马,“我这就去御医院。” 玉锦看着他转身跑开的身影,想起了虞晚舟的交代。 “公主有令,此番大家护驾有功,请御医为大家照料,要用最上好的药。” 旁人都是一些小伤,而尉迟浩等一众将士更是没有受伤,他们去的时候,侍卫们其实已经控制住了黑衣人。 唯一受了重伤的,是策宸凨。 他身上旧伤未愈,又添了几道新伤。 众人虽是不说,可他们心里也清楚,公主是为策宸凨,才下了此令。 “我适才可都看见了,公主这么胆怯的一个人,为了保护策护卫,居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石渊蹙眉,瞥了眼凑过来的侍卫,“你看错了。” “你放心,公主待我们这么好,我不会出卖她的。” 侍卫们颇有默契,没有一人将此事捅破到皇帝面前。 他们甚至没有去皇帝跟前领功,倒是尉迟浩因着此事,得偿所愿、。 皇帝觉得他护驾有功,能在海寇手底下救回公主,故而命他即日起护在公主左右。 虞晚舟听了此事,顿时觉得头大。 殿外有人在通传,“公主殿下,尉迟少将特来报到。” 她躺在小榻上,翻了个身,挥了挥手。 玉锦随即起身,走了出去。 “尉迟少将,公主身子有些不适,这会儿没法见你,你就守在殿外便可。”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公主动春心了? 虞晚舟在小榻上坐起,抬眼就能看见尉迟浩守在她的殿前。 香炉摆在窗台上,轻烟随风瓢斜。 一众侍卫巡逻至此,瞧见了尉迟浩,皆是面上不耻。 这尉迟少将之所以能得偿所愿守在公主的殿前,还不是因为在他们侍卫同行刺的黑衣人打斗时捡了漏。 “公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莫不是动了春心?” 石渊同侍卫首领说的话,随风飘入策宸凨的耳里。 少年的俊脸毫无温度,线条紧绷,好看的眉眼淡漠了几分。 在旁人不经意间,他略略扫过了一眼窗内。 虞晚舟蜷曲着双腿,精致的下巴抵在了膝盖上,目光愣愣地落在尉迟浩的后背,望得有些出神。 石渊隔着侍卫们同玉锦打了个眼色,算是打过招呼。 一行巡逻的侍卫下了公主寝宫前的石阶。 “公主在看什么?” 玉锦端着果盘,走了过去。 “你瞧。”她挑了一下眉,示意着玉锦。 侍女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眉心蹙起。 这不尉迟少将么! 玉锦不待见尉迟浩,因为他抢走了石渊在内的侍卫的功劳。 她虽然也看不顺眼策宸凨,但若是她的话,她宁愿选那个冷冰冰的硬石头,也好过这虚有其表的尉迟少将。 “你看他,像不像狗皮膏药?” 虞晚舟声音一贯的轻柔,说不出的软糯,全然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 她是很认真的在说这件事情。 玉锦忍了几番,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经公主这么一说,还真像。” 虞晚舟瞥了她一眼,鼓着腮帮子,“你还笑?” 和她同生共死的主仆情谊呢? 这就没了? 玉锦勉强地收着笑意,跪坐在了她的身侧,轻声问了句,“其实公主你喜欢策护卫吧?” “我?喜欢他?” 虞晚舟眼眸睁大,随即极力否认,“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把你送去管教嬷嬷那里受训。” 玉锦知道,她这位公主是个心软的人,哪里舍得送她去受苦。 “那公主为什么明知有危险,竟还扑身挡在了策护卫的身前?” 少女敛下眼眸,她惯来比常人容易冷静下来。 她慢条斯理地剥着果皮,“因为......” 虞晚舟眨了眨眼,颇有几分俏皮。 她寻了个不错的理由,说服了自己。 “因为他折辱了本公主,在本公主在他身上找回面子之前,他不能死。” 玉锦拉长了尾音,哦了一声,眉头蹙起,平心而论,若是她和公主一样,被人那般拒婚,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那公主可有法子了?” 她这一问,好似问到了虞晚舟心里去了。 少女闻言,扬起下巴,轻浅的笑着。 “本公主要得到他的心,再狠狠的碾碎。” 嘴里塞了一颗她刚剥好的的果子,多汁鲜甜,甚是有滋有味。 玉锦莫名地有些兴奋。 想她自己的一颗心被策宸凨伤过,自是乐得所见。 “玉锦会极力帮助公主的。” 红唇扬起的弧度在日光下有几分凉,她微微叹气。 若是那本二三事在手,想要拿下策宸凨,倒也不至于让她这般头疼。 这个人,着实软硬不吃。 都说想要得人心,就得拿捏住其软肋。 她几番接近策宸凨,怎么都瞧不出这人的软肋是什么。 这个人好似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和人。 日落芳草岸,云霭似轻纱笼罩在皇宫上方。 在宫墙外的柳树下,一个宫女模样的人站在那里,同她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尉迟浩。 “想办法告诉禾霓郡主,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让她放心。” 宫女颔首行礼,脚步匆匆离去。 尉迟浩环顾了一圈,等那宫女走远了,又四下无人经过,他才抬步离开。 宫道的拐角暗处,迈出一双玄色长靴。 策宸凨的视线如冷冽得如他佩剑的寒芒,不动声色地盯着尉迟浩的一举一动。 薄唇勾起的弧度若有似无,他深沉地眉宇间覆着一层凌厉的不屑。 “少主,镇南王和尉迟家密谋养了一批暗卫,这是地址。” 黑影闪过,柳枝随风晃动。 平武恭敬地站在少年的身后,手里递上前的正是他口中的地址。 策宸凨扫过了一眼,眸色淡淡道,“按兵不动。” 平武微微一愣,他被少主急召去调查闹市刺客,如今真相大白,少主为什么不拿此证据去那狗皇帝面前揭发? “少主,当年这镇南王和尉迟家配合无间,才致策家......” 平武有意提醒着,这是最好的机会,把这两家人一网打尽。 天色愈发暗了下来,少年整个人都被黑暗笼罩着。 “你见过狩猎的不等猎物养肥就下手的吗?” 夏夜的风吹在人的身上,竟是刮得人遍体生寒。 尉迟浩执剑站在公主的寝宫前,不知怎的,猛地打了个喷嚏。 虞晚舟听见了,她心念一动,倒了杯热茶,亲自端了出去。 “尉迟少将。” 尉迟浩见公主端来了热茶,连忙俯身接过,他有意指尖划过少女白皙的手背,许是太紧张了,竟是没有碰到。 虞晚舟敛下的眼眸有些凉,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双手背在了身后。 “若是身子不适,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尉迟浩正喝着茶,被一口烫茶水险些烫坏了喉咙。 闻言,他也顾不得自己的喉咙,连忙道,“保护公主是下官的指责所在。” “可我适才听见你打了个喷嚏,不如让王御医来给你瞧瞧吧。” 她话音方落,玉锦已经心领神会地跑去御医院。 此时,公主的寝宫只有尉迟浩和虞晚舟两人。 虞晚舟索性坐在门槛上,盘算着一会怎么打发他走。 策宸凨执剑经过此处,他远远地就瞧见了跑远的玉锦,再抬头就看见了虞晚舟正坐在门前,扬起小脸,同尉迟浩有说有笑着。 他脸色晦暗阴沉,侧过身正要拾阶而上,却被人一手拍在了肩膀上。 石渊气喘吁吁地一手插在腰间,“你小子乱跑什么?刚才皇上找你,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险些被责罚了!” 要看住一个武功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倍的人,这份差事委实难办。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他怎么了 策宸凨脚步微顿,他目光迟疑地扫过殿外的二人,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等他站到了皇帝面前,皇帝竟只是问他,“淳贵妃亲手给寡人做的御扇放哪里了?你可看见了?” 少年磨着后槽牙,克制着性子瞥了他一眼,冷漠地走上前,拉开了皇帝右手边的抽屉。 一柄御扇就在里头。 皇帝恍然大悟,“原是在此啊。” 策宸凨一言不发地抱剑站在了皇帝的身后,目光有些凉。 皇帝心中有些纳闷,他对着石渊勾了勾手。 石渊上前,俯下身,听候着皇帝的差遣。 “这小子怎么了?谁惹到他了?” 策宸凨平日里虽是冷着一张脸,可想从他脸上看出情绪,简直比登天还难。 今日倒是稀奇得很,皇帝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子在生气。 石渊很快地抬眼瞥过策宸凨的那张怒意沉沉的俊脸,想起了他是在公主的寝宫前找到他的。 当时......依稀看见公主正屈尊降贵坐在门槛上,同尉迟浩谈天说地,好似很高兴的样子。 石渊并不愿意把此事说给皇帝听,省得让皇帝认为公主心仪尉迟浩。 故而,他道,“策护卫身上还带着伤。” 皇帝了然,坐正了身子。 他清了清嗓子,“策宸凨,今日寡人身边用不着你,退下吧。” 策宸凨依旧是冷着一张脸,俯身领命,抬步走出了殿。 石渊倒是有些意外。 皇帝向来是巴不得策宸凨死了拉倒,今日竟是软下心肠。 还真是一桩稀罕事。 皇帝重重地叹了口气,策宸凨这小子其实是这些小辈中最得他心的,办事妥帖又牢靠,又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甚至可以说,如今的策宸凨,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 只是,可惜了......策家全是死在了他的皇命之下。 王御医被玉锦请了过来,他一号脉,当即皱着眉眼。 “尉迟少将,在军营训练多年,一身的伤,最好还是细心调养一番。” 他边说边摇着头,似乎很是惆怅烦恼。 尉迟浩一听,心里甚是纳闷。 他在军营里是什么样子,他还不清楚么! 自持是尉迟家的公子,尉迟家又与镇南王相熟,他在军营里如何胡来偷懒,将士们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 他怎么会是一身伤。 尉迟浩狐疑地看着王御医,也不知道这御医靠不靠谱。 王御医瞥了他一眼,瞧出了他的心思。 他当即拉着尉迟浩走到一边,低声道,“尉迟少将,烟花巷柳这种地方,少去为妙。” 王御医话已至此,尉迟浩被惊出了一身汗。 合着适才这御医是碍于公主的面,给他留了体面。 “烦请御医多番照料。” 他连忙俯身行礼。 王御医满意地点了点头,洋洋洒洒写了足足十张药方,叮嘱他每日每个药都要喝上三帖。 “尉迟少将,不如今晚先行回府休息。” 虞晚舟在王御医收笔时,如是说道。 尉迟浩心里一阵发慌,哪里还能顾及当驸马的事情,领了药方,即刻出了宫。 “王御医用的什么法子,居然能骗过他。” 虞晚舟笑盈盈地看向他。 王御医甚是得意地插手在腰间。 “这尉迟家的公子平日里喜好流连烟花巷柳,虽说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在下有幸,给花娘看病时,见过他几回。” 他随口一诈,由不得尉迟浩不信。 殿外夜色寂静无声,夹竹桃的花瓣随风纷纷扬扬的落下。 一双玄色长靴踩在了花瓣上,落英碾进了土里。 虞晚舟靠在床上昏昏欲睡,秀发正滴着水,还未被吹干。 窗户半开着,烛光随风摇曳晃动。 “公主你猜,尉迟少将明日会来吗?” 玉锦的声音传了出去。 黑暗笼罩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虞晚舟打着哈欠,正梳着发尾。 “他一定会来。” 贴墙而站的策宸凨眉目不动,碎碎的郁色掠过了他的眸底。 就这么期待尉迟浩? 她当真是忘了当年那些事? 烛光忽明忽灭的光晕闪过少年的湛湛黑眸。 虞晚舟等到头发半干,着实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身子滑落在床榻上,卷着被褥翻身就睡了过去。 玉锦早已守在寝房外头,靠在门外睡死了过去。 半掩的窗户被风轻轻吹开,一只脚印落在窗台上。 虞晚舟迷迷糊糊间,只觉有一道灼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 “公主殿下,可还记得当年你在御花园中落水,是谁推的?” 少女睡得昏沉,挥手散开那道烦人的呼吸,将被褥拉高了些许。 策宸凨站在床榻前,见她懒得理会自己,有些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你自己惹祸上身,出了事别来求我。” 初晓破开云层,寝宫殿外的石阶苔藓丛生,晨珠晶莹剔透。 虞晚舟起的有些早,她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梳子,梳着发尾,不知怎的,昨夜做了几场噩梦。 先是梦到自己被海寇推入了荷花池中,好不容易在水中挣扎出来,只觉周身震荡,定眼一看,竟是身陷大海。 她呼吸被海水吞没,挣扎了几番,再睁眼却又回到了御花园的荷花池中。 不论她如何呼救,来来往往经过那么多的宫人,竟是无一人注意到她。 而尉迟浩是年少时的模样,正站在岸边,拿着石头不断地打她的头。 她吃痛,为了避开石子,只得一头扎入水中,可当她想出来时,仿佛有人压着她的脑袋,想让她窒息而亡。 半夜惊醒时,她出了一身的汗,后怕连连。 后半夜,她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尉迟浩推她入荷花池。 一大早没由来地生了一肚子的闷气,以至于尉迟浩来见她时,她没个好脸色给他。 “公主这是怎么了?” 尉迟浩拉住了玉锦,低声询问道。 “公主很好啊。”玉锦深感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 算着日子,公主月信快来了,情绪有些起伏,属实寻常。 虞晚舟今日看尉迟浩甚是碍眼,连面子功夫都懒得维持。 “昨夜王御医不是说尉迟少将你身子亏损,需好好调理么?怎么今日又入宫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误会大了 尉迟浩昨日被王御医委实吓了一跳,回府后忙不迭地命下人煲药,好巧不巧苏禾霓偷偷溜进了他的府内。 见他正在喝药,询问了一番后,又找来了王府的大夫给他号脉。 “公子只是有些疲乏,注意休息便可。” 哪里有王御医说的这般严重。 苏禾霓心中起了疑,回府后便同她爹说起了这事。 “也不知道那个草包公主究竟是不是装的,我总觉得她是使计变着法的赶走尉迟浩。” 镇南王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摸着胡子,“到底是虞家后人,提防着她总归是没有错的。” 苏禾霓恼怒地重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案桌上的那盏茶发出清脆的声音,茶水晃荡,溅了一桌子的水。 “她若是真敢把我耍的团团转,我一定要让她好看!” 尉迟浩看着面前的公主殿下,想起了昨夜苏禾霓对自己的交代。 眼前的这位公主,什么心思都摆脸上,哪有苏禾霓说的那般阴险。 定是她想错了。 “多谢公主关心,下官既受皇命保护公主,定然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 虞晚舟淡淡笑着,垂首端起了茶,眼眸略沉。 定然是尉迟浩发现自己被王御医摆了一道,被骗了,今日才会如此气定神闲回到宫里。 她若是再提让他回去调养生息,恐怕会暴露自己,得不偿失。 “既如此,那就辛苦尉迟少将了,一会我让玉锦端参汤给你,请务必不要推辞。” 尉迟浩心中欢喜,连忙俯身应下了公主这番美意。 待他走出殿外,虞晚舟从袖中拿出了一贴药,递给了玉锦,附耳同她说了几句。 玉锦将药包藏在了袖中,连连点头,走了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玉锦端着一盅汤,经过宫道,才走到宫廊上,就碰上了正巡逻而来的策宸凨和石渊。 她红着脸,站在原地,待两人走到她面前时,她曲着身子,“石护卫。” 等她起身时,仿佛才看到策宸凨一般,嗓音较之前有些凉,“策护卫。” “端的可是给公主的补品?是什么好东西?”石渊好奇的伸出手。 他刚要揭开盖子,只听玉锦道,“是给尉迟少将准备的参汤。” “晦气。” 石渊啧了一声,手从盖子上移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策宸凨。 这人的脸色犹如严冬腊月的寒风,刮得人遍体生寒。 策宸凨的目光缓缓落在那盅汤上。 方才被石渊打开了盖子,香味溢了出来,光是闻着,就知道放了不少好料。 他本要抬步就走,可身侧响起了石渊的声音。 “一定是那不要脸的尉迟浩向公主求来的吧?” 策宸凨迈出的脚微微顿下,他侧过身,虽是没有看玉锦,但是旁人都看得出,他在等玉锦的回答。 玉锦的心思在某些方面极其通透。 她瞥了策宸凨一眼,心里想帮公主,便是故意道,“是公主心疼尉迟少将,怕他辛苦,特意让御厨房猪准备的,不光今日有,明日也有,往后每一日,尉迟少将都能喝到。” 一阵刮过耳旁。 石渊愣愣地转头,指着空气道,“他人呢?” 玉锦耸了耸肩,心情大好,“谁知道。” 石渊唯恐皇帝找策宸凨,他又不知道这人跑哪里去了,连忙起步跟了上去。 石阶下的夹竹桃树旁有一张石桌,尉迟浩便是坐在那里喝着参汤。 路过的宫人和侍卫们皆是看到了。 不消片刻,这事情就传到了太后的耳里。 “这尉迟浩是受命保护公主,是职责所在,怎么还这般优待了他?” 太后传动着手里的佛珠,眉头紧蹙。 “听说还要每日都让御厨给尉迟浩准备一盅参汤,她这么做,让后宫其他贵人怎么办?” 往后再命人办事,若是没有优待,这些人心里岂不是会不平衡? 啪的一声,佛珠断了线,几颗珠子蹦到了地上,有些滚到了角落里,惊得殿内一众宫人,跪的跪,趴在地上找珠子的趴在地上。 太后重重地拍着桌子,瞥了眼尹嬷嬷,“前虞皇后连这一点都没有教过她吗?去把她找来!” 尹嬷嬷应了一声,却是没有立刻走。 “太后,我看公主是别有他意。” 太后蹙眉,“什么意思?” “这尉迟家的公子堪称是京城第一美男,别说是官家千金了,就连三公主,前年不是也吵着非他不嫁吗?” 太后冷静了下来,她倒是把这事情给忘了。 不过那三公主只是吵吵闹闹了半个月,往后再没提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母妃淳贵妃的意思。 “况且,尉迟公子在刺客手里救下公主,老奴是想,我们这位嫡亲公主怕不是春心萌动了。” “尉迟家?” 太后沉眸思量了片刻,尹嬷嬷微微笑着候在一旁,不再言语。 “皇帝现在是硬撑着面子,不肯和镇南王和解,扶持尉迟家是迟早的事情,依着皇帝这多疑的性子,怕不是又要重用尉迟家来代替镇南王,又忌惮尉迟家崛起的势力。” 尹嬷嬷笑着道,“若是公主下嫁这尉迟公子,岂不是解决了皇上的烦恼?” 历来驸马都是必须远离朝堂的权利中心。 即便尉迟大人权势再大,也不可能在为尉迟浩打点什么了。 “且看看吧。”太后眉目微凉。 这皇帝到底不是她亲生的,只有在紧要关头太后出手相助皇帝,皇帝才会更加依赖她。 不过,太后都能知道的事情,皇帝自然也收到了风。 小太监说起这事时,策宸凨正候在皇帝的身后。 闻言,石渊下意识地转头打量着他的神色。 丝毫不意外,少年侍卫的脸色比适才在宫廊上更阴冷。 皇帝搁下了朱砂笔,原本紧皱的眉目舒展了开来。 “嫡亲公主和尉迟家的公子?” 他想到了什么,满意地笑着颔首,“倒是良配。” 窗前,少女正安静的拈香,清风未起,她却是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泛起,她有了一丝不太妙的感觉。 “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拒婚 玉锦苦思冥想了一会,摇摇头。 可虞晚舟的预感向来没有出错过。 她正打发玉锦去打听打听,没过一会,她没有等来玉锦,倒是等来了她皇帝老爹跟前的小太监。 走在宫道上时,树影斑驳的落在她的脸上,这小太监同她交个了底。 “恭喜公主殿下。” 虞晚舟不动声色地眉眼弯弯,歪着头故作不解,“何喜之有?” “皇上又要给您指婚了。” “......” 虞晚舟脚步微顿,目光有些迟疑,脸色白了几度。 明明烈日当头,她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端端的,她皇帝老爹怎么又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她一路跟在小太监的身后,直到站在皇帝的面前,神情始终有些木然。 “晚舟,你的婚姻大事,一直是寡人心中的一块石头,寡人前后两次给你指婚,都不如人意......” 皇帝双手撑着桌子,手指时不时地敲着桌面,颇有气定神闲的意思在。 在心里酝酿了半天的话,不疾不徐地当着虞晚舟说起。 他笃定了虞晚舟会答应。 “父皇。” 虞晚舟突然出声打断了他,跪在地上。 “最初,你让我和亲,我自知公主受万民供养,为了疆土安定,要牺牲自己,所以我没有拒绝。” 皇帝听着这话,闲适地敲桌面的手指僵住,眉头也沉了下来。 心头因为虞晚舟的话,窜起了一团怒火,他紧紧地盯着虞晚舟。 侍奉在殿内的宫人惊得跪在了地上,大气不敢出,连头也不敢抬。 殿内,皇帝坐着,公主和宫人们跪了一地,只有那个冷峻的少年侍卫执剑站着,他的眸底暗涌翻滚着。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策宸凨。 虞晚舟故作胆怯地觑着她皇帝老爹,复又磕头,直起身子后,才又开了口。 “后来,策护卫救了你一命,整个南蜀也是因他才没有被白玉部落覆灭,你为感恩,想把我赏给他,我自知是公主职责,也没有拒绝。” 皇帝的眉头皱起痕迹愈发深了,他看着虞晚舟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阴沉。 在他的眼里,这位嫡亲公主向来是可有可无,也最是好摆布的。 平日里任凭打骂说教的人,如今起了反抗的心思,不再是任他拿捏的傀儡,皇帝的怒意已是蓄满了心口。 可看着这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眼眶微微泛红,他只得压着脾气,耐着性子等她把话说完。 “如今还算是国泰民安,儿臣心里惶恐,不知父皇想要把儿臣嫁给谁?” 她的话向来是得体,惯是会用以退为进。 此话落在皇帝的耳里,便是有气,也不能冲着她发。 因为在她的话里根本找不出错处。 “尉迟浩,你近来同他不是关系密切?况且有他贴身护你,寡人也不用再担心海寇那帮人会谋害你了。” 虞晚舟似乎是被惊到了,倒吸了一口气,绯色的唇微张。 殿内安静了几息,有一声嗤笑若有似无。 皇帝皱眉环顾了一圈,却好似是自己的幻听。 虞晚舟蹙眉,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策宸凨身上。 他居然在笑话她! 少女垂下眼眸,故作回了神,“父皇,儿臣对尉迟少将,并无那番心思,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眼神凉凉。 果然,在虞晚舟打断他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姑娘起了别的心思。 “南蜀女子岂有及笄之后不嫁人的?” 虞晚舟微微一愣,冷笑划过心头,她忍下了鄙夷厌恶之色,故作恭敬道,“父皇,儿臣还有三个月才及笄。” 皇帝一下子懵了。 他惯来不在虞晚舟身上费过心思,还当她早已及笄。 “日子也近了,寡人着急你的婚事,是想让你母后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虞晚舟垂着头,沉默了几息,再抬头时,含在眼眶的泪一经眨眼,瞬间掉落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哀怨地咬着下唇,瞥了眼站在皇帝身后的策宸凨,等她收回目光时低下头时,神色更是委屈。 皇帝看不见她的脸,但是依稀可以看见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死死咬着的下唇,有血丝沁出。 那几滴泪在少女精致的下巴上聚成了一滴,摇摇欲坠。 她的确什么都没有说,可殿内的人似乎都明白了过来。 公主的确藏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并非是尉迟少将,而是这位在朝堂上宁死拒婚娶她的策宸凨。 皇帝几乎是懵住了。 他甚是纳闷地回头看了眼策宸凨。 少年面容冷峻,只是剑眉压了几寸,下颚线条紧绷着。 此时策宸凨全然没有注意到皇帝探究的视线,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跪在地上,哭得隐忍又委屈的公主殿下。 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头看向正低声哭泣的虞晚舟。 “那当日你为什么不跟父皇说?” 少女呜咽着哭腔,以手掩面。 “策护卫如此折辱我,我还怎么同父皇你说?” 公主面子,等同国体。 皇帝一时间觉得甚是头疼,他闭眼扶额,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此事寡人再想想。” 不论虞晚舟是嫁给尉迟浩,还是策宸凨,这对皇帝而言,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夜,皇帝辗转反侧,想找个人聊聊心事。 小太监递上来几个牌子,他翻了一个又一个,见到了一个比一个貌美的妃子,可心里盘算的事情,却是不能对其言。 最后,他打发了所有的妃子。 好不容易等到翻拍的妃子什么都没有得到,白白在路上吹了冷风,心里愈发生气。 这两三个妃子聚在一起不知在聊什么。 翌日一早,皇帝刚起,还未上朝,就被太后召来的王御医拦在了殿内。 “太后关切皇上身体,特意让下官为您号脉。” 皇帝彻夜未眠,正好趁着王御医把脉的时候,闭眼小憩了片刻。 王御医见皇帝眼底的黑眼圈颇深,脉搏又有些虚,当即写了一道药房,又特意叮嘱皇帝身旁的小太监。 “从今日起,让御厨房多备些鹿茸及各种兽鞭,让皇上食补,一顿都不能少。”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公主在追你 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不胫而走,朝堂大臣纷纷献上自用补品。 这日朝上,皇帝正说着话,鲜血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的鼻子里涌出,委实闹了一场笑话。 气得皇帝连着五日都未上朝。 坊间的笑料却不止单单皇帝这一桩。 尉迟家的公子骑马从街头走过,街道上的女子皆是停下,仰望着他,与往日眼中的倾慕不同,颇有几分笑话的意思在。 闺阁姑娘大多都是足不出户,偶尔上街,城内的新鲜事已经翻篇了好几个。 “尉迟少将近日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居然还不知道?他被嫡亲公主拒婚了。” 问话的小姐倒吸了一口气,扇子掩着半张脸,瞪大了眼睛,“为何?”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公主瞧不上他。” 那位小姐倾慕尉迟浩多年,此时心中又是酸又是愤然不平。 “公主连尉迟少将都瞧不上,那谁还能入她的眼?恐是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别说,公主心里还真的藏了一个人。” 小姐急急地追问,“谁?” “早些日子不惜以命拒婚的那个护卫,就是策家那位......” 那小姐嗤笑了一声,“他?尉迟少将同那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公主莫不是有眼疾?” 人群散开,高大挺拔的少年冷着一张脸站在闹市之中。 石渊站在他身侧,只觉周身犹如陷在冰窖之中,大气不敢出。 静默了片刻,他出声宽慰道,“这些百姓知道什么?那尉迟浩虚有其表,要论实力,恐怕连你一掌都接不下。” 石渊哪里知道策宸凨的心思。 旁人怎么说他,他从不摆在心上。 只是因为他,连累了公主受人嗤笑羞辱,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策宸凨办完了事,面无表情地把血淋淋的人头放进木盒子里,单手提着回了宫。 那木盒子一路上滴着血,所经之处,惊叫惶恐的人纷纷避让三尺, 就连同他一道杀人的石渊,也忍不住放放慢了脚步,故意同他拉来了距离。 策宸凨不怕被人看到他杀了人,但是石渊他并不想让别人觉着他心狠手辣。 石渊不是没有向策宸凨建议过处理血迹,以免惊吓到了旁人。 可少年面无表情地淡淡道了一句,“多此一举。” 他只得就此作罢。 宫道上垂柳随风飞扬,少年的身影被黄昏拉长了不少。 走在后头的石渊看见策宸凨突然顿住脚步,提着木盒子的手背在了身后,微微侧过身,似乎是在藏着这装了人头的木盒子。 石渊有些纳闷,不知是谁让策宸凨有了恻隐之心,他快步走上前,探头一瞧,原是公主殿下。 虞晚舟提着裙边,跨过宫道,同身边的尉迟浩有说有笑着。 策宸凨静候在宫道的一旁,待虞晚舟走到自己身旁时,才俯身行了礼。 虞晚舟却没有再往前走。 她眉眼弯弯地扫过前方流了一路的血迹,波澜不惊的扬起绯色的唇,视线落在了策宸凨的身上。 他的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刀伤,已经不流血了。 “策护卫在外办事,得小心一些。” 公主从袖中拿出了一瓶药,递了过去。 策宸凨微微一愣,颔首俯身,单手接了那药瓶。 石渊看的眼睛都直了。 这是上好的刀伤药。 公主养尊处优,哪里需要带这种东西,分明就是一直备在身上,为了策宸凨的不时之需。 尉迟浩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意未减半分,只是负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暴出。 虞晚舟也没有多同策宸凨说话,给了药就走。 待她走远后,石渊忍不住快步跟上了策宸凨,用手肘抵了抵他,“公主为了追你,这般羞涩的事情都做了,你不如就从了她?” 少年顿下脚步,缓缓地转过头去,迟疑地问道,“你说,公主追我?” “不是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居然不知道?” 石渊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果真是个怪人。 “罢了罢了,你现在知道就行了。”他搭在了策宸凨的肩膀上,又道,“我倒不是帮你,只是看不惯尉迟浩那小子,他已经抢了我们侍卫的功劳,再不能让他把公主也抢走了,是吧?” 少年从鼻腔里哼出了一个声调,肩膀一抬,把石渊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弹开,迈出了长腿。 石渊见他无动于衷,更是急了,喊道,“公主待你的心思天地可鉴,你便是再不喜欢她,也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吧?” 他这声音委实响,惊得树梢上的鸦雀扑闪着翅膀,盘旋在天空上。 尉迟浩走在虞晚舟的身边,一根灰色的昏鸦羽毛掉落在了他的眼前。 他瞪着这根羽毛,面色有些难堪。 石渊说的那话,他听得可是一清二楚。 既然敢把他比作火坑! 坊间的人都在暗地里笑话他,公主宁愿嫁给南蜀的罪臣之子,也不愿意嫁给他。 此番奇耻大辱,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尉迟浩转头看着虞晚舟,公主正和玉锦说着什么,似乎压根就没有听见石渊的声音,他倒是放下了心。 虞晚舟又不是聋了,她自是听见了,只是不想这尉迟浩多做事情,这才故作分神同玉锦说话,全然没有听见石渊的声音。 倒是玉锦,她听见了,甚至有些憋不住笑。 尉迟浩不疑有他,拉着玉锦,低声问道,“你同公主说了什么,竟是如此开心?不” “尉迟少将,主子的事情少打听,尉迟大人难道没有告诫过你吗?” 玉锦收起了笑意,一张脸冷了下来。 “我没有要打听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怎么哄公主开心。” 尉迟浩模样坦荡。 “你知道的,我倾慕公主许久。” 玉锦厌恶地瞪着他,直白地道,“哪有如何?公主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你。” 尉迟浩被一个侍女呛了两回话,脾气装得再好,眼下也有些装不下去了。 况且,他看出来了,公主身边的这位侍女不待见自己。 “玉锦姑娘,是不是在下平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还望赐教。”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故意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玉锦一心为石渊委屈,自是没有好脸色给他看。 西落晚霞映红了一方天,晚风吹动树梢,枝头落英缤纷,夹竹桃的花瓣如细雨一般纷纷扬扬的飘散下来。 “公主且慢。” 虞晚舟一脚已是迈上了石阶,闻言微微侧身。 尉迟浩上前,微微笑着如春风,“得罪了。” 他靠近虞晚舟,才稍稍伸出了手,越到少女的头上。 玉锦已是着急地道,“你做什么?” 尉迟浩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在她的头上拿下了一朵花瓣,随后递到了她的眼前。 虞晚舟垂下眼眸,扫过那片花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笑着朝他屈身行了礼,算是道谢。 尉迟浩捏着花瓣,目送着娇滴滴的公主拾步迈上石阶。 他嗅了嗅手中的花瓣,夹竹桃的花瓣香味很甜,很像是公主身上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再度用力地嗅了嗅。 待尉迟浩出宫时,已是深夜。 他一人骑马至自家府邸门前。 一个红衣女子正懒懒散散地靠在门前的那棵老树上。 “今日收获如何?” 苏禾霓走了过去,看着尉迟浩翻身下马,开门见山地问着。 尉迟浩想着怀中的那一片花瓣,心中欢喜,嘴角勾勒出一道上扬的弧度。 见他如此荡漾的模样,苏禾霓冷下了脸,“我警告你,你别太得意了,那个草包公主对谁都是一样的好,你别会错了意。” “放心吧,我对嫡亲公主,势在必得,她也只能嫁给我。” 尉迟浩牵着马,推门而入,苏禾霓双手环在身前,跟上前。 “是吗?”苏禾霓冷冷一笑,出言提醒着他,“你可别忘了,你如今成了全南蜀的笑话,都是拜她所赐。” 尉迟浩倒是全然不在意,“原本以为公主木讷得很,很是无趣,没成想我愈发觉得她甚是有意思。” 越是难以拿下的女子,越是有挑战性。 苏禾霓瞥了他一眼,懒得管他,直径问道,“我听说她喜欢策宸凨,真的假的?” 尉迟浩脚步微微顿住,他脸色有些阴沉。 “你适才不是说了吗?她对谁都好。” “听你这么说,她都对策宸凨做了什么?”苏禾霓眯了眯眼睛,一下子找出了他话中暗藏的意思。 想起那瓶刀伤药,尉迟浩脸色更是难看了些。 他往前走着,脚步加快了不少,压根就不想回苏禾霓的话。 苏禾霓哪里肯就此放过他,追了上去,将他拦下。 “你是不是被她迷昏了,失了智?你忘记你尉迟家同我王府的盟约了?” 尉迟浩仅剩的那一点耐心全然被苏禾霓骂走了,他神情不耐地道,“一瓶药!公主看他受了伤,所以给了他一瓶药。” 说罢,他又好似有些不甘心。 “一瓶药算得上什么?若是我受伤了,公主也会给的。” 公主命御膳房日日给他备下参汤,如此关切,相信假以时日,公主一定会爱上他。 “是吗?” 苏禾霓凉凉地勾唇,冷笑着瞥了他一眼。 尉迟浩好似是为了证明这一点,翌日清晨进宫时,手背上有一道刀伤,还淌着血,他也不处理。 他站在寝宫前时,玉锦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她什么也没有问,抬着下巴就走进了殿内,等虞晚舟醒来时,一边伺候她换衣,一边说起了这事情。 “受伤了?” 虞晚舟嗓音淡淡,挑起了眉梢。 如今尉迟大人可谓是第一权臣,谁敢动他的儿子? 怕不是这位尉迟少将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尉迟浩在殿外站了一个半时辰,手背上的刀伤已经不在流血,也有点结痂了,却不见公主出来。 他有些着急,寻了个借口,站在了虞晚舟的面前,行礼时,刻意把手上的手背露出。 虞晚舟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茶杯掉落在了桌上,溅了自己一身水。 玉锦连忙扶着她进了内寝,重新换了衣物。 尉迟浩只得回避,站在了殿外。 “尉迟少将的心思还真是摆在明面上。”玉锦讥讽道,“若是公主不问问他的刀伤,他还会在您面前晃悠。” 尉迟浩在殿外站了半柱香的时辰,公主才款款跨出了殿外。 他连忙俯身道歉,这一次倒是把受伤的手藏了起来。 过分的刻意。 虞晚舟的心思却是不在他的身上。 少女眼角瞥见正巡逻至她寝宫前的石阶旁的那列巡逻侍卫,仰起小脸,眼眶红红,故作关切。 “玉锦,快请御医来一趟,给尉迟少将包扎伤口。” 玉锦领了命,还未离开,就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策宸凨冷着一张脸,蹙眉扫过尉迟浩手背上的上,低醇暗哑的嗓音里蓄着一层碎碎的嘲讽,“很浅的一道伤,属下可以帮尉迟少将包扎。” 尉迟浩不愿意被策宸凨看见伤口,好似他很弱似的,就在他负手在后,正要开口拒绝,却被虞晚舟打断了他的话。 “如此最好不过了,那我就代尉迟少将多谢策护卫了。” 尉迟浩蹙眉看向公主,适才还被他的伤口吓哭的了公主,怎么这会儿面上看着很高兴的样子。 策宸凨的脸色却是更冷了。 她代尉迟少将道谢? 少年冷哼了一声。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到了这种不分彼此的关系。 玉锦取来了白布条,清水和剪刀。 尉迟浩略略地瞥过一眼,皱眉问道,“没有药吗?” “药?公主又不会受伤,殿内怎么会有药?”玉锦语调凉凉,不耐地瞪了他一眼。 这尉迟少将怎么这么多事? 就这么浅浅的一道伤,用得着上药吗? 尉迟浩脸色一沉,转头看向了坐在窗前的小榻上正低头绣花的公主。 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这里。 可他明明记得,昨日策宸凨脖颈处的那道伤比自己的还要浅上不少,根本不需要用药,公主还特意送上了药。 这所谓何意,在女人堆里多年的尉迟浩一下子就明白了。 公主果真心悦策宸凨。 他一下子握紧了拳头,却是因为吃痛而一下子松开了手,面容痛苦。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她很无辜 正在给他包扎的少年侍卫只是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问道,“很疼吗?” “怎么会疼。” 尉迟浩虽是面上不屑,可脚趾头都疼得蜷曲了起来。 这策宸凨分明是故意的,说是给他包扎,却是故意把白布条包扎得很紧。 他手背上的伤口原本已经不流血了,经过策宸凨这一包扎,殷红的血沁出了层层白布条,显露了出来。 “抱歉,我下手有点重。” 策宸凨面不改色地如是说着,眉宇间却是不见半点有歉意的样子。 太后寿辰,宫中铺设了宫宴,不少管家内眷都得了殊荣,受邀入宫。 镇南王府的门房小厮紧张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宫里的人递帖子。 苏禾霓前后差人问过三回了,怒火烧得愈发旺盛,此时正在书房内砸东西。 “郡主再等等,一定是宫里的人忘了!” 站在门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说着,却没由来的被苏禾霓用鞭子打了数十下。 心头解了气,禾霓郡主才把鞭子扔在了地上,尘土在日光下飞扬。 她大步跨了出去,那个被打的奄奄一息的侍女被下人拖了出去,扔在了王府后门的巷子里,随意地给她盖了一张草席。 夜深人静,一道人影站在王府后门前,轻叩了几下门。 不消片刻,小厮随即把人打开,将人请了进去。 尉迟浩站在院中的石桌前,看着正在小酌的苏禾霓,瞥了眼给她倒酒的侍女。 又是一个生面孔。 他习以为常地收回目光,问道,“郡主有什么急事?” “宫里的请帖为什么独独漏了镇南王府的?你明日入宫时,帮我把此事办妥了。” 尉迟浩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一些难色。 “我还是痛你说一句实话吧,根本没有漏请帖。” 啪的一声,酒杯砸在石桌上,四分五裂,酒水顺着桌子滴落在了地上。 “这是皇帝的意思。” “那个草包公主知道吗?”苏禾霓紧紧地盯着他。 “这是太后的寿宴,岂有公主插手的份?” 尉迟浩皱眉,他知道苏禾霓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朝堂之上,我尉迟家都要故意疏远你镇南王府,以求自保,更何况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你想让她给你求一份请帖,这不是要害死她吗?” 苏禾霓嗤笑了一声,“怎么?你该不会是心疼了吧?” “公主很无辜。” 尉迟浩虽说是重利,但也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虞晚舟待苏禾霓亲如姐妹,苏禾霓却处处利用她,还左一个草包右一个废物的骂她。 便是他也看有些看不过去。 苏禾霓勾了勾唇,拿起桌上的酒壶,直径灌进了嘴里。 “你不是想娶她?你帮我入宫,我自有办法助你成驸马。” “你又想做什么?” 尉迟浩虽是这么问着,可还是受不住当驸马的诱惑,应了下来。 一抹残月笼罩着夜空,几只野狗在巷子里翻找着吃食,拖出了一具尸体。 天光一亮,有行人匆匆赶路,被这具横在路上的尸体绊倒,脑袋磕在了地面上,当场死了。 随行的家人连忙跑去府衙报了案。 受理此案的大人一看这具女尸身上的物件,就认出了这是镇南王府的人。 大人所思冥想之后,急急地写了奏折,换上了入朝的官服,匆匆上朝去了。 皇帝得了此奏折,欢喜不已。 镇南王府里出了人命官司,不妥善办好,难以平息民愤。 况且,百姓向来拥戴镇南王比多过敬重他这个皇帝。 如此的好机会,可以就此扳倒镇南王,皇帝喜不自胜。 此案交给谁处理,他斟酌了很久,朝堂之上有不少是受过镇南王扶持的大人,他谁也不信,谁也不能用。 放眼整个朝堂,竟是只有眼前这个策宸凨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 皇帝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身边能够信任的人,只有策宸凨。 这如何能让皇帝甘心。 是以如此,他便是心里有了最佳的查案人选,也没有当即下命。 尉迟浩入宫前就听说了这桩事情。 镇南王府与尉迟家关系密匪浅,他定是要出面保住王爷的。 可当他自请把这命案揽上身时,皇帝却是拒绝了他。 “你去查案子,那谁保护公主?” 皇帝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挥了挥手打发了他。 在他还没有走出殿内时,他听见皇帝吩咐着拓跋渊,定要把此案办的妥帖。 尉迟浩站在殿外,迟迟没有离开,他虽是面上云淡风轻,可紧握成拳头的手还是把他出卖的彻彻底底。 石渊冷笑地看着他,心里畅快不已。 “究竟谁真的能为皇上办事,关键时候就看出来了。” 说罢,石渊还不忘用手肘抵了抵尉迟浩,“你说是吧,尉迟少将?” “各司其职而已。”尉迟浩平复了几息,面上才有着笑意。 半响过后,策宸凨从殿内走了出来。 尉迟浩跟了上去,在四下无人的宫道内,把他拦了下来。 “关于镇南王府的命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夏日的阳光在少年冷峻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圈,薄唇勾起的弧度有几分凉薄,“你知道内情?” “......”尉迟浩愣了半响,才摇头道,“我并不知情。” 策宸凨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抬步经过他的身侧,那不屑的神情好似是嫌被他浪费了时间。 不论是尉迟浩刻意打听,还是无意间知道的,那些同策宸凨共过事的人都说,此人甚是凉薄,软硬不吃,想让他手软,根本不可能。 可尉迟浩还是不死心。 倒不是他非要保下苏禾霓,只是他和苏禾霓私下办过不少龌蹉的事情,他唯恐因着此事被查出来。 “策宸凨,镇南王妃是你娘亲的故交,你还记得吗?” 穿堂风过境,少年衣玦扬起,脚下踩着几片落英。 玄色的长靴碾过红色的花瓣,他逆光而站,微微侧过身,带着与生俱来不容人冒犯的气场。 “我记得的,不止这一桩事情。” 尉迟浩心有怯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还是不甘心自己在气场上落于下风,又上前几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哪里不如他 宫道内只有他一人站着。 冷峻颀长的少年侍卫早已离开,他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云水迢迢,天边一角犹如墨色,眼看着大雨将至。 玉锦匆匆将殿内的窗户紧闭着。 只有一道雷声震耳欲聋,顷刻间,磅礴大雨已是落下,砸在屋顶上,发出闷声。 虞晚舟盘腿坐在窗前,正用放着发簪的首饰盒砸在核桃吃。 她一抬眼,就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殿外的夹竹桃树的下面,浑身已是被雨水淋透了。 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巴,一路滑落是脖颈处,没入了领口。 虞晚舟丢了手中的首饰盒,拿了伞,顾不得撑起,就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下石阶,大雨随风一偏,全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因着双眸受了风,她站在策宸凨面前时,浑身同这人一样狼狈的湿透了,眼眶还红着,脸上分不出是眼泪还是雨水。 策宸凨皱眉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虞晚舟用袖子擦了擦脸,笑盈盈地道,“我没哭,你看错了。” 她没有说谎,可谁看了她这双氤氲着水意的双眸,能信了她的话。 “你来这里,是找我吗?”她娇软的语调里有些小心翼翼,透着几分的期待。 策宸凨别开眼,声音在雨里有些凉意。 “没什么,只是经过而已。” 他只是走着走着,走到了这棵夹竹桃下,不想走了。 “喔~”虞晚舟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可她双手捧着那柄还未打开的伞递到了策宸凨的面前,娇俏的脸蛋上满是笑意,“你背后的伤若是没有好全,不能沾水。” 视线落在那柄伞上,策宸凨僵住,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抬手拿过了伞。 虞晚舟只是淡淡笑着,提着裙边,转身往石阶跑了上去。 “属下送公主回宫。” 策宸凨打开了伞,三步并成了两步,很快就追了上去,把伞撑在了虞晚舟的头上。 玉锦站在殿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淋成落汤鸡的人,手里还有着一柄伞。 明明有伞,怎么还会淋成这样? 策宸凨把虞晚舟送了回去,一脚都没有踏入殿内,只对玉锦道了一句,“好生照顾公主。”便转身离开了。 玉锦拿来了干净的衣物,帮公主换下。 “公主不是拿着伞出去的?” 她委实是想不明白。 虞晚舟被问的甚是尴尬。 她一心想着送伞给策宸凨,竟是忘了给自己撑伞。 母后在世时,时常说她,头脑一热,便什么也不顾了。 怎么十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个样子? 尉迟浩来时,虞晚舟已经换好了衣服,只是头发还未擦干,正滴着水。 恰好御膳房给他端来了参汤。 “公主,快些喝下,驱寒。” 尉迟浩当然知道虞晚舟怎么会被淋湿的。 他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亲眼看着公主拿着伞给策宸凨送了过去。 那满心满眼都是策宸凨的样子,着实让人嫉妒。 虞晚舟看着面前的参汤,蹙起的柳眉很快松开。 “本公主无碍,尉迟少将自己喝吧。” 她不太喜欢参汤的味道,闻起来就很讨厌。 关于这一点,她虽是从未说过,但是玉锦伺候在旁多时,早已察觉了出来。 是以,当尉迟浩把参汤端到虞晚舟面前时,她已经伸手端了起来,待公主说完话,便是把参汤递到了尉迟浩的面前。 这参汤是依照公主的意思,加了料的,每日加了一点,便是御医也不会察觉出来。 尉迟浩心有不甘地看着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那碗参汤。 他到底哪里不如策宸凨了? 向来没有他得不到的女子。 “你不是想娶她?你帮我入宫,我自有办法助你成驸马。”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苏禾霓的话。 尉迟浩寻了个由头同虞晚舟聊了几句后,突然道,“原想着过几日太后寿辰,禾霓郡主能入宫陪陪公主解闷,却是没有想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虞晚舟正用针绣完最后一针。 这是给太后的生辰里。 她宫里名贵的物件不少,可大多都不是稀罕物件,拿出去送给太后也是丢人,倒不如亲手绣一幅画,还能被人称赞有心意。 闻言,她垂下的眼眸微微一顿。 她每日都忙着复仇,并且付之行动,哪里看出来是很闲的样子? 敛下烦躁之色,她故作惊讶地抬头,“宫里没有给禾霓郡主递帖子吗?” 不等尉迟浩回答,她又自兀道,“不过眼下父皇和皇祖母都不待见她,她不入宫,也许是福不是祸。” 尉迟浩的话都到了嘴边,听虞晚舟这么说,一时间竟是不知还怎么说出口。 “其实郡主很关心你,我每日出宫后,都会去王府告诉她你的近况,但是郡主还是不放心你,说公主你人善心软,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没她在身边给你撑腰,怕你受委屈了。” “看来尉迟少将和禾霓郡主的关系不错。” 公主好似只听见了前面半句话,至于后面尉迟浩说了什么,她好似并不在乎。 尉迟浩愣了一会,硬生生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同郡主自小一起长大的,所以......” “原是青梅竹马?”虞晚舟单手撑着下巴,突然来了兴致,笑意盈盈地道,“郡主平日里就喜欢舞刀弄剑,也并非只是花架子,同尉迟少将你甚是相配。” “公主。” 尉迟浩皱着眉,出声打断了她。 “下官便是冒犯,也要对你说一句心里话。” 虞晚舟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把刺好的锦绣山河图叠好,“尉迟少将直言便是。” “自下官第一眼见到公主起,下官就倾慕公主,当皇上命我代镇南王去镇守边疆时,我冒死拒绝,只为留在公主身边。” 尉迟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虞晚舟。 窗户被风吹开,少女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着,她敛下的眼眸微微泛起了红。 “有人宁死抗旨,不愿意娶公主,我也不怕死,我更愿意为公主牺牲这条命。” 玉锦在旁听着,眉头紧蹙。 这尉迟少将好深的心思,竟是暗讽策宸凨来抬高他自己。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关心 “尉迟少将。” 虞晚舟抬起头,望着尉迟浩,微微叹气,虽是眸底始终敛着笑意,可落在他身上时,总有一种被淋了雨周身拔凉的错觉。 “你就没有抱负吗?” 尉迟浩心头一凉,没有女子不会喜欢听男子愿为她赴汤蹈火的甜言蜜语,可偏偏眼前这位公主尤为不同。 “公主,我只是......” 虞晚舟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语气温淡,“我母后曾对我说过,万不能做淳贵妃那样的女子。” 淳贵妃在遇到她皇帝老爹之前,曾与一个书生相恋,后来不知怎的,那书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死了。 他怀中有一封遗书,沾满了血迹。 看过的人说,字迹被血浸透了大半张纸,隐隐约约能看出这书生寻死,是为了淳贵妃的终生幸福。 “往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她微微一叹,似乎是想起了她母后,神情哀怮。 尉迟浩自知说多错多,保持着沉默,安静地退出了殿外。 苏禾霓等了一整日,在天彻底暗下来时,索性撑着伞,站在了王府后门前,亲自等着尉迟浩。 尉迟浩骑马经过镇南王府后门,并未下马,只是隔着一条小路,对着她摇了摇头。 苏禾霓的心口翻涌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她撑着伞跑了过去。 “你究竟有没有同她说?” 她觉着尉迟浩已经被虞晚舟迷了心智,保不齐为了护全公主,压根就没有提她的事情。 尉迟浩在公主那儿受了一番打击,现下心气不顺,听见苏禾霓竟是质疑他,当场就怒了。 “你若是不信我,大可找别人去办,你不是很有能耐吗?在宫中安插了自己的人。” “尉迟浩!你好样的!” 苏禾霓猛地踢了他的马肚一脚,转身离去。 白马吃痛,仰天嘶叫了一声,两只前蹄抬起,明显的受了惊,不受控制。 尉迟浩拉着马缰,竟是被她摔在了地上,亏得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免于马蹄的践踏。 阁楼上的女子摇着手中的扇子,窃窃私语地偷笑着。 这尉迟少将自从被公主拒了婚,整个人都不在风光无限,如今怎么看,都觉得落魄了。 但也有人心疼他,“尉迟少将对公主真是痴心一片,不过是被拒了婚,竟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居然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大雨倾盆而下,尉迟浩隐隐约约听到了这样的话,起初他心中怒意翻滚着,如同天上黑压压的那片乌云,可转念间,他已是起了旁的念头。 这雨下了一日一夜,直到翌日清晨,日光从云层后透了出来。 一滴滴雨水从夹竹桃的枝叶上滑落,在石阶上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虞晚舟是被玉锦喊醒的,太后身边的尹嬷嬷在外头候着,说是太后召见。 她打着哈欠,在床上挣扎了一会,才勉勉强强地撑着身子坐起。 梳洗打扮费了些时辰,玉锦早就备下了一些可口的糕点给尹嬷嬷,故而她也不催促。 “不知道皇祖母这么早就召见我,是因为什么事情?” 虞晚舟从内殿走了出来,对着尹嬷嬷行了一礼。 尹嬷嬷连忙搁下了筷子,她虽说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可到底公主才是主子,如此行礼,她是受不住的。 惶恐之下,便也不瞒着她,全数说了出来。 “公主殿下,你这次摊上了棘手的大事了。” 只是过了一夜,整个皇城都在传,尉迟家的公子为了公主要死要活。 虞晚舟垂下眼眸,面上呈着几分委屈,可心里却是恼怒不已。 昨日她对尉迟浩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吗? “太后知道后,生气得很,公主一会说话时,可要小心谨慎。” 虞晚舟点了点头。 一路上,她低着头不说话,心里盘算着一会要如何解脱,全然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策宸凨。 “公主殿下。” 虞晚舟被他这么一喊,拉回了思绪,抬眸望了过去,神情有几分不解。 尹嬷嬷安静地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人。 “宫道积水易滑。”走路时应当看路。 他本不想叫虞晚舟, 但无奈这小姑娘眼看着就要撞上墙了,身旁的尹嬷嬷也不知怎么了,竟是也不出声提醒她。 虞晚舟木讷地点了点头,不明所以地继续往前走着。 尹嬷嬷跟着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了眼走远的少年身影。 策护卫可是旁人倒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眨眼的主,更何况是出声提醒。 绕过御花园,虞晚舟站在了太后的殿前,在尹嬷嬷通报时,深呼吸了几息,才抬步走了进去。 太后坐在桌前,一手按着太阳穴,双眸紧闭着。 听见她过过来了,太后也没有睁眼,只是眉头蹙得很紧。 “哀家就从未见过像你这般麻烦的公主,这宫里也并非只有你一个公主,为何其他公主都安分守己,你却一个传闻接着一个传闻!” 话音落下,太后是越说越激动,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她的面前的虞晚舟。 少女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你和尉迟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虞晚舟咬着下唇,故作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眼时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皇祖母,晚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往前挪动了几下,小手拉着太后的衣摆。 “我早就同他说的清清楚楚,可他......要死要活的,我能有什么法子?” 她也很委屈好么! 看来这尉迟浩就是想赖上她了。 “他有辱本公主闺誉,却偏偏受父皇重用,我能怎么办?” 折损了公主闺誉,按律例应当处以极刑。 虞晚舟知道,但是她更知道她皇帝老爹如今宝贝着这位尉迟家的公子,自是不会押他入狱。 太后既然想解决,那她便把问题抛了回去。 左右她是没办法动尉迟家的人,但是太后可以。 尹嬷嬷受了虞晚舟不少的好处,像她这样大方的主子甚是少有,故而尹嬷嬷也舍不得这位金主受罚。 “太后,这尉迟少将怎么跟市井的泼皮无赖一般,亏得公主身份尊贵,压他一头,若是普通的民间女子,岂不是要被他尉迟家强娶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寡人小看你了 闻言,太后稍稍冷静了下来,她想起了一桩旧事。 二十五年前,那位尉迟大人倾慕商贾贵女,无奈家底贫寒。 某一个冬夜,他在家中烧炭入睡,险些出了人命,好在被邻家发现了,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当时,一位书生为了商贾贵女痴心相付,不惜烧炭自尽的传言人尽皆知。 那位商贾贵女迫于这些风言风语,无奈之下只得下嫁,成了如今的尉迟夫人。 尉迟大人也因夫人嫁进来的那些嫁妆,终于有了丰厚的家底。 当时太后就不耻这尉迟大人所为,不想这二十五年过去了,尉迟家竟是用了相同的手段,这次瞧上的不是家底,而是想做皇亲国戚。 太后冷哼一声,睨了虞晚舟一眼,命她起来。 “哀家是关心则乱,这才语气重了些。” 虞晚舟甚是乖巧地点头,抹去了眼泪,“晚舟知道皇祖母的心意。” 与此同时,策宸凨跨入殿内时,皇帝正龙颜大怒,命伺候在身的小太监去把公主找来。 小太监吓得一跳,跌跌撞撞的竟是一脚摔倒在了少年的玄色长靴前。 策宸凨垂首瞥了他一眼,竟是俯身把小太监拉起。 他从不会对人施以援手。 震怒之下的皇帝眯起眼睛盯着他看。 他感觉到,眼前的这位冷峻寡言的少年侍卫有了一丝变化。 “皇上,属下以为你应当召见尉迟少将。” 皇帝盯了他许久,冷笑道,“策宸凨,不要以为公主倾慕你,你就能在寡人面前为她说话,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便是要为公主说求情的话,也轮不到他这个罪臣之子。 “尉迟少将为一己之私,把公主的声誉,南蜀皇室的名声毁于一旦。” 策宸凨的神色淡到了极致,与平日里禀报时并无二致。 皇帝眉头深皱着,狐疑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小子只当是个任务在办,难不成他的心里对虞晚舟真的没有存其他的心思? 凭什么? “策宸凨,寡人问你,寡人的嫡亲公主,究竟哪里不好,入不了你的眼?” 倒不是这狗皇帝有多护着虞晚舟这个公主,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公主,旁人不喜欢她,就是在折辱他这个皇帝。 仅此而已。 少年侍卫面无表情地抬眸, 不紧不慢地问出一句,“当年人人都说前虞皇后和皇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上又是因为什么不喜欢她?” 殿内侍奉左右的宫人皆是屏住了呼吸,将头低下。 策护卫脖子上的那颗脑袋比谁都摇摇欲坠,可他却是比谁都敢说。 居然敢在皇帝面前提起前虞皇后。 皇帝几乎是愣住了。 他惯来知道策宸凨的胆子大,这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可当自己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但震惊之余,他竟是把策宸凨的话听进了心里。 前虞皇后没有一处不好,得体端庄,理智冷静,处事不偏不倚,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后位。 只是不得他喜欢罢了。 这有什么错? 同样的,策宸凨也没有错处。 虞晚舟只是不喜欢尉迟浩,尉迟浩要死要活,只是他一人的事情。 皇帝长吸了一口气,合上了手中的折子,看向还未离开的小太监。 “把尉迟浩给寡人请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 殿内静默了几息,只有风卷动着枝叶的声音,沙沙作响,树影倒影在少年的身上,明明灭灭。 “策宸凨,寡人竟是小看你了。” 皇帝岂是容易被糊弄过去的人。 策宸凨谏言,虽未帮虞晚舟说一个字,可是皇帝已经把错怪在了尉迟浩的身上。 半柱香的时间,尉迟浩姗姗来迟。 他脸色煞白地跪在了地上,不等皇帝发问,自己已经先行认了错。 “是臣的错,连累了公主,请皇上责罚。” 他把事情缘由说了一遍,皇帝也听明白了。 是那些嘴碎的百姓的错。 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尉迟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却是深究不得。 如今朝堂之上,并无武将能得以重用。 尉迟浩找了个台阶下,皇帝自是只能顺着。 可他这心里头却是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好似成了被绑住了手脚的傀儡,任凭尉迟家摆布。 皇帝当年没有忍下虞家和策家,此前也惯不得镇南王府,现在更是容不下区区尉迟家。 虞晚舟离开西宫后,并未回自己的寝宫,她估摸着时辰,跪在了皇帝的殿前,也不让宫人通报。 直到尉迟浩和皇帝从殿内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见她跪在烈日下,皆是愣住。 虞晚舟亦是怔了神。 依她所猜,她皇帝老爹应当同太后一样震怒才是。 皇帝心里也明白虞晚舟这是自行请罪来了。 她惯来是乖巧的,不管有没有错,只要事情牵扯上了她,她便自认有错。 “去,把公主扶起来。” 皇帝侧过头,视线越过身旁的尉迟浩,看向了策宸凨。 尉迟浩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僵住。 少年敛住的眸光迟疑了一瞬,随即颔首上前,微微俯下身,将手臂抬到了她的面前。 虞晚舟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起身时,用眼神询问着他。 “已经无事。” 策宸凨此时背对着皇帝,他的声音轻的只有他和虞晚舟两个人能听见,旁人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她当场并未细问,倒是转头让玉锦向石渊打听了一番。 玉锦特意等尉迟浩离了宫,才告诉了虞晚舟。 “真的是他帮我解决的麻烦?” 玉锦眼睛睁大,“的确是他,奴婢听到的时候,也是震惊的不敢相信。” 策宸凨的那句话,简直等同于冒死谏言。 尉迟浩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到了镇南王府门前。 脑海中皇帝故意忽略他,命策宸凨去扶起虞晚舟的那情形一直挥之不去。 他本想着主动拦下罪责,免去公主的责罚,定能让公主对自己刮目相看。 可他却是怎么也没有盘算到皇帝竟是因此对他生了嫌隙。 恐怕过不了几日,皇帝就会寻个由头将他撤离公主身边。 到时候,他更是没有机会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要变天了 夜风拨动树叶,一匹马在栓在了树下。 有一道身影翻墙越过了王府。 苏禾霓冷笑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尉迟浩,“我早就说过,你会回来求着我帮你。” 尉迟浩被府中的将士扣押住,跪在了地上,他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再没有比此时更狼狈的时候了。 “没有请帖,我什么都做不了。请回吧。” 以尉迟家如今的地位,想要一张太后寿宴的请帖,并非是什么难事。 树影浮动,苏禾霓皱眉地抬头望去。 那棵老树随风晃动得很是厉害。 今夜的风,也不是很大。 高大挺拔的少年紧靠在墙壁上,听着府内的动静,转身离去。 翌日天色方亮,尉迟浩就进了宫。 虞晚舟已经摆明了态度,他想要请帖,只得另寻他法。 他依照他爹的指使,揣了一盒黄金,去了一趟礼部。 此时,礼部只有尚书大人在。 他拿出了黄金,尚书大人自是心里清楚,随手写了一张没有名字的请帖,刻上了礼部的印章。 尉迟浩没有想到竟是如此顺畅,怀里揣着那封请帖,站在礼部门外,呼吸着晨间的清风,一瞬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可他只是高兴了小半日,在正午的时候,听见几个侍卫在檐下避着日光,说起礼部尚书因私相授受被抓了起来。 尉迟浩心中一跳,连忙追问。 侍卫们本就不待见他,见他来问,只是摆摆手,“此事是策护卫亲自办的,你若想要知道详情,应当去问他。” 尉迟浩惶恐今日给的那盒黄金成了证物,怕追究到他的头上,偷摸着去了卫兵的办事处。 屋内只有一个卫兵正埋头记着什么东西,桌上摊着的有不少钱财。 想来是从礼部尚书那里翻查出来的证据。 “尉迟少将?”那卫兵一见他,连忙丢下了手中的笔,捂着肚子,很是痛苦的模样,“你来的正好,帮我看一会。” 尉迟浩迟疑了片刻,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可是公主那儿......” “我去一趟茅房,很快就回来,尉迟少将,求求你了。” 尉迟浩这才勉强的答应了下来。 待那卫兵离开,他连忙在桌上翻找,在最底层找到了今日自己送给礼部尚书的那个装有黄金的盒子。 还来不及藏起来,只觉眼前黑影一晃,冷贵清俊的少年侍卫已是抱着佩剑,懒懒散散地跨了进来。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策宸凨往他手中瞥了过去,眸光淡到了极致,嗓音也是低醇,听着没有动怒,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问话。 尉迟浩惶恐的手都在微微抖。 他快速地打量了一番策宸凨的神色,琢磨不透他究竟有没有见过这个盒子。 尉迟浩并非是敢冒险的人,他把盒子扔在了桌上,正着脸色道,“它掉在了地上。” 策宸凨微微颔首,并没有追问下去。 “既然你来了,我也不用守在这里了。” 他话音方落,那个跑去茅房的卫兵已经跑了回来,见状连忙对尉迟浩道,“多谢尉迟少将帮忙。” 尉迟浩跨出了屋子,眼睛紧紧闭上,额前青筋浮动着。 待他走远了,那卫兵才道,“看来这盒子同尉迟少将并无关系。” “是么?”策宸凨漫不经心地勾唇,将那盒子收起。 卫兵皱眉,“难道策护卫有别的看法?” 少年敛着湛湛黑眸,没有回答。 尉迟浩又听闻策宸凨抓了很多买到请帖的内眷,故而不敢把那帖子交给苏禾霓,他出了宫门,蹲在角落里,用着火折子,一把火把这请帖烧了。 待火苗舔舐着红色的请帖,晚风把最后一片灰烬吹散在空中时,他才松了口气。 尉迟浩一站起来,看见不远处倚墙而站的少年侍卫,心险些跳出了嗓子眼。 策宸凨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尉迟浩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斟酌了几息,还未说话,只见策宸凨勾起了凉薄的唇角,转身离开。 这人似乎是亲眼看着他把请帖烧毁。 “策护卫,有些不该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对大家都无意。” 他快步上前,拦下了策宸凨。 少年只是眉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抬步绕过了他的身旁。 若是旁人,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偏偏这个人是油盐不进的策宸凨。 尉迟浩惶恐不安地回了府,当他爹问起买请帖一事时,他只说没有被人发现。 尉迟大人松了口气,“礼部尚书落在了那策宸凨的手里,恐怕不死也要被剥层皮了。” “好歹是尚书,不见得会对他动用私刑吧? 尉迟浩拿着筷子的手一紧。 他爹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我派人查过,这些年来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当年对策家傅致其罪的人。” 如今朝堂中的重臣,大多都是踩在策家和虞家这两家人的尸首上,平步青云的。 礼部的尚书大人其中之一。 当年策家被这些人害得家破人亡,如今这些人的下场与当年的策家别无二致。 尉迟大人重重地搁下了手中的筷子,抬头望着外头暗下来的天色,暗云在夜幕中涌动着,不见星月。 “要变天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岂会轻易就此人命。 翌日上朝时,以尉迟家为首的一众臣子,递上了血书,上头写的很是清楚,是为状告策宸凨。 “皇上,这些年里不少朝廷重臣都被他残害灭门,臣等对照了当日谏言弹劾策家的臣子名单,皆是经他之手死了。” 皇帝皱眉,他拿着这样一张触目惊心的血书,脸色铁青。 这些人不知内情,可皇帝他心里清楚。 这些人都是策宸凨受他之命去办的。 况且证据凿凿,那些臣子根本就不无辜。 就此处置了策宸凨,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皇帝左思右想,也没能找出一个可以代替策宸凨成为他左右手的人。 且先留他一命。 皇帝如是想着,他眯了眯眼眸,看着跪了一地的朝廷百官。 “你们当寡人不知,今日闹出这动静,无非是想保住礼部尚书。” “臣等绝无私心。”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故意刁难 皇帝被这些臣子气得不起,但为了平息众怒,还是罚了策宸凨。 倒不再是一百鞭子,而是命他在烈日罚跪一日。 尉迟大人心有不甘,下朝后,又去找皇帝谏言。 皇帝不堪其扰,当着跪在地上策宸凨的面,指着尉迟大人道,“你别以为寡人不知道你心里盘算着什么事情!寡人都敢用他,你又在怕什么?” 尉迟大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着实拉不下脸。 太后寿辰那日,官家内眷手持着请帖,盛装打扮地入了宫。 当镇南王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时,这些夫人小姐皆是愣住了。 不是说镇南王府没有帖子吗? 苏禾霓款款下了马车,与平日里招摇风光不同,她一身素色,只有腰间的红色腰带看上去有些喜色。 谁都没有去嘲讽镇南王不如往日了,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位郡主不过是用的苦肉计,瞧她手上戴着的手镯,在日光下剔透无暇,一看就是罕见无价的水晶镯子。 官家内眷们皆是避让到了一旁,把路让了出来。 苏禾霓也不理会她们,款款走至守着宫门的侍卫面前,身旁的侍女拿出了一张帖子。 侍卫知道郡主没有帖子,当她拿出帖子时,还是忍不住蹙眉问了句,“这是谁给的帖子?” “是晚舟公主。” 他们都知道,嫡亲公主同这位郡主关系匪浅,是闺中密友,故而不再起疑。 当苏禾霓走到自己面前时,尉迟浩愣怔了半天没有回神。 “发什么呆?你放心,我当日答应你的事情,今日一定会替你办到。” 她扬了扬手中的请帖,尉迟浩算是明白了过来。 亏得这苏禾霓几番私下诋毁公主,说她绝非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纯良无害,如今她想入宫,还不是虞晚舟帮了她。 “如此最好不过。” 尉迟浩没有多言,苏禾霓误会了是他从中出的力,他自是不会多做解释。 太后的寿宴上最不缺的就是那些贺寿的礼品,虽说都是罕见的贵价东西,可没有一件入了太后的眼。 这些玩意,宫里要多少有多少,太后早已看腻了。 她知道苏禾霓今日也会入宫,倒是有些好奇这家财散尽的镇南王府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当她捧着木盒子上前时,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太后,小小心意,有些上不了台面,还请您老人家不要介意。” 如今的苏禾霓收敛了一身的光芒,说起话来也不在肆意,倒是透出一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有一个奶娃娃咦了一声,指着苏禾霓道,“这位姐姐怎么和公主如此相像?” 众人望了过去,眼神不住地在虞晚舟和苏禾霓的身上来回打量着。 今日的公主身着一袭淡色粉宫装,精致的面容上画着别致的落英妆,本是众人眼里的娇俏的小姑娘,今日让人惊觉她有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缕缕的发丝在清风中微微飞扬,她垂首把秀发别到了耳后。 再看苏禾霓,一袭兰色的纱质长裙,看起来淡雅脱俗,外罩深兰色的薄长纱,高雅飘逸,适才没有发现,她的腰边系一串银色小铃铛,便是站在那里不动,清风拂过她,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 这两人无论从气质,还是脸蛋,绝无相似之处。 可偏不知怎么的,这禾霓郡主越看越像哭包公主。 便是太后,也越看越像,却又说不出哪里像。 带着那奶娃娃的官家内眷轻笑着道,“公主同郡主姐妹情深,自是愈发相像了。” 虞晚舟微微笑着,心中却是烦闷不已。 这苏禾霓还能是哪里像自己? 无非是学了她平日里收敛低调的做派,连说话的声调都学的十足。 往日太后的寿辰,苏禾霓出尽了风头,她拿出的每一个寿礼,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便是在宫里,也找不出与她一样的好东西。 可今日她盒子里装得却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窝窝头。 “这小半个月,我闭门思过,深知以往自己错的太过离谱,我爹在军中多年,日子艰苦并非寻常之人能想象,有时候,这一个窝窝头就是他一天的口粮,若我们南蜀昌盛,便是让我爹,我,吃上这十年的窝窝头,我也愿意。” 太后看着尹嬷嬷呈上来的窝窝头,仅仅是看着,就知道又硬又干,这叫她如何吃? 可若不吃,恐怕是会被众人背后指责。 身为太后,理应与民共甘共苦。 镇守边疆的镇南王都能吃,她为何不能吃? 太后瞥了眼尹嬷嬷,伸出了手,她还未碰到那个窝窝头,尹嬷嬷身子突然一晃,木盒子滚落在了地上,那个窝窝头一路轮到了苏禾霓的脚下。 众人屏着呼吸,皆是不敢说话。 太后不愿意吃,谁能逼着她? 况且,这只是一桩“意外”罢了。 谁也不会去深究。 可苏禾霓却是将那窝窝头捡了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土,当着众人的面咬了一口。 “我爹曾说,军中粮草时常困难,掉在地上常有,被马蹄践踏烂了,也是寻常之事。” 太后铁青着脸,呼吸略沉。 这苏禾霓装得一副乖巧的模样,哪里是来认错的,分明就是为难她,讥讽养尊处优的南蜀皇室。 虞晚舟垂眸,看着太后气得几乎蜷曲颤抖地手指,眉心一沉。 这苏禾霓是收了她的请帖进的宫,太后被冒犯,她也没有好果子吃。 本不想插手管这件事情,可无奈她也深陷其中。 苏禾霓今日来,分明就是想宣告所有人,镇南王府为南蜀牺牲了很多,却没有落得个好下场。 寂静几息之间,苏禾霓已是走到了太后的面前跪着,双手高捧着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窝窝头。 且不说太后本就不会吃这粗鄙之食,更何况是掉在地上,被沾了她的口水的。 有些官家内眷已是低下了头,闭上眼睛,心头紧张地大气不敢出。 气氛在这一瞬间僵住,连风都似乎变得有些慢了。 “这窝窝头是谁做的?比我在民间时吃过的好吃多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想起了一个人 太后几乎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正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窝窝头的虞晚舟。 与苏禾霓不同,适才郡主咬的那一口,真的只是如米粒一般的小口,且她吃的时候,眼睛是紧闭着的,浑身抗拒得很明显。 但公主吃的坦然自在。 她在民间,时常以一些粗鄙之食填饱肚子,这并非是秘密。 苏禾霓脸色聚变,她瞪着虞晚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掐入手心,沁出了血丝。 他爹说的果真没有错,虞家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虞晚舟分明就是故意让她下不了台面。 再看太后,此时面上全然不见怒意,正满意地看着虞晚舟, 微微颔首。 尹嬷嬷上前,虽是带着笑意,可声音却是冷的,“郡主,请入座。” 许是临时的安排,又或者是太后故意,往年她都是坐在最靠近太后的席面上,而今日却被安排坐在了门旁的角落里。 “不知公主为太后准备了什么寿礼?” 这些官家内眷自是精明得很,瞧着太后看公主的眼神,就知道如今这位草包公主甚得太后的宠爱。 况且,适才公主亲自屈尊吃下了那窝窝头,为太后解了难。 一块窝窝头罢了,公主这十年间吃的还算是少吗? 她不怨不恨,甚至在需要她去和亲稳定番邦部落时,义无反顾地应了下来。 再说了,这镇南王也是皇室宗亲的一员,镇南王爷和郡主受万民供奉,为百姓付出一点,又有什么值得拿出来暗讽受委屈的? 南蜀并不欠镇南王府什么,反倒是真的愧对了这位嫡亲公主。 “我经常听到皇祖母咳嗽,故而去问了御医,说您这是旧疾,我绣了一袭披风,还望皇祖母不要嫌弃我的手艺才是。” 这位公主自小在民间长大,女红这种东西,她也只是在年幼时,受前虞皇后教过一些,并无擅长。 此事众人皆知,故而私下没少鄙夷这位公主身无长处,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可当她口中的那袭披风站展现在众人眼前时,不少自诩女红出色的千金小姐纷纷低下了头。 那不止是一件普通的披风,这上头用双面绣绣了幅山河图。 山河图不难绣,只是太过繁琐了,绣上这样一幅画,少说也得要三个月的时间。 有眼尖的官家夫人瞧出了这布的独特之处。 “公主用的布难不成是百家布?” 虞晚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算不上是名贵的布,只是普通百姓家里的布匹。” 苏禾霓冷眼看着,递给对面一位官家小姐眼神。 这位官家小姐的爹曾是王爷的幕僚,经王爷的推荐,才能入朝为官。 故而这位小姐连忙起身,“公主住在宫里,不知这百家布从何而来?” 这可是一百个百姓家里的布,要收集起来,费心费力又费时,哪那么容易得到。 太后也好奇,她看向了虞晚舟。 公主在宫里,若是想办成此事,定然得托人办。 太后想起了一个人。 策宸凨。 只有他与公主相熟,且能随意出入皇宫。 若是他的话,可见这两人之间关系匪浅,非她能想象。 虞晚舟垂下眼眸,声如细蚊,模样瞧着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在民间收起的,原是想着等皇祖母百岁寿辰那日献给您,可我刚回宫没多久,父皇就命我去和亲,我怕到时候没有办法送给皇祖母这个贺礼,才在今年送了。” 公主迟早是要出嫁的。 况且,听虞晚舟这意思,她早就准备好了为国远嫁。 太后觉得眼眶有些泛酸,到底是年纪大了,身边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小辈,哪有心不软的可能。 她拉着虞晚舟的手,“你的意思哀家明白了,可我堂堂南蜀朝,岂能牺牲公主!别说是和亲,便是远嫁也不成,哀家要你这小心肝待在京城。” 便是他日要嫁,也要嫁在这皇城中。 这百家布是集齐了一百家有福百姓的祝福,太后当场就披在了身上,甚是欢喜得很。 苏禾霓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酒杯,一瞬不瞬地盯着虞晚舟。 她冷哼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众人道贺,谁还会注意到她一个小小的郡主。 苏禾霓起身离席时,谁也没有看到。 她才绕过御花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郡主要去哪里?” 策宸凨执剑横在了她的脖颈处。 苏禾霓几乎是被吓了一跳,惊得后退了几步。 她不像是这么容易被吓到的人。 少年敛住眸光,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郡主是受公主之邀,才能得以入宫,你最好别连累了她。” “你在胡说什么?” 苏禾霓向来最是冷静,可此时却是激动的止不住的在颤抖。 她什么都还没有做,这策宸凨就已经对她拔剑相向。 一个想当驸马想的痴迷了的尉迟浩也就罢了,怎么这策宸凨也是这样? “我和晚舟亲如姐妹,我怎么会害她?” “若真是这样,那适才为什么要让太后当众下不了台?”策宸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嗓音如冬日寒风,刮得遍体生疼。 他上前一步,逼近苏禾霓,“你明知道这样会连累她。” “我只是为我爹感到委屈,况且我相信晚舟不会同我计较这些的。”苏禾霓狡辩着,却还是被他迫人的气场逼得后退了几步。 “请郡主回席面上,或者......”策宸凨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在她身上扫过,低醇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我派人送你回府。” 苏禾霓心中一惊,这策宸凨向来是说到做到,没有余地周旋。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转过身。 策宸凨居然待虞晚舟这个草包公主如此与众不同。 他当真是喜欢上她了? 苏禾霓不甘心,她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 “策宸凨,你我之间的婚事虽由我爹口头毁了,但并没有写在纸上,所以你还是我的未婚夫。” 她冷笑一声,看着少年紧绷着的俊脸线条。 “晚舟倾慕于你,我倒是不介意她与我共侍一夫,反正你我婚书在前,即便她是公主,那也得做妾。”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毁婚 策宸凨站在那里,颀长而高大,冷峻的面容在暮夏的日光下却是让人感觉坠入了冰窖,气息凉薄。 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苏禾霓的身后传来一阵鼓掌声。 她回头去看,尉迟浩正懒懒散散地倚在红墙上,似乎在那里许久了。 “这两年来,镇南王府的门槛都被说亲的媒婆踩烂了,只当你是心高气傲,瞧不上寻常男子,却没有想到,郡主原来一直喜欢的都是南蜀最低贱的罪臣之子。” 这谁能想到! “难怪,你无端端的主动帮我求娶公主。”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若是还想当驸马,就闭上你的嘴。” 苏禾霓烦躁地瞪着他。 这是她藏了多年的秘密,除了她爹娘以外,没有人知道她喜欢策宸凨。 尉迟浩耸耸肩,双手一摊,虽然不再说话,但是脸上戏谑之色颇深。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包药粉,递给他,“你像个法子,把这药粉加在公主的吃食中。” 尉迟浩扫了眼那药粉,甚是眼熟。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 这玩意只在烟花巷柳里流通。 这位郡主私下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消遣? “知道的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皇帝在席面开始了半个时辰后,才落了座。 他一眼就瞧见了太后身上披着的那百家布所制的披风,细问之下,才知道这是虞晚舟的心意。 太后对这位嫡亲公主夸赞不已,瞧得出她今日很是高兴,是以皇帝当众赏了虞晚舟一颗夜明珠。 苏禾霓回到席面上时,虞晚舟正在叩谢隆恩。 她冷哼了一声,垂眸喝着小酒。 不过是一颗夜明珠罢了,她府上又不是没有。 眼前晃过一道身影,少年侍卫执剑站在了她的面前,冷声道,“请郡主出来一趟。” 哗然的席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皇帝正转头同太后说着什么,看见策宸凨站在苏禾霓的面前,两人僵持不下,当即沉下脸。 苏禾霓在一瞬间有些慌了,她起身时先是惶恐地看了皇帝一眼。 果然皇帝正盯着她。 郑镇南王府可不能同这个罪臣之子有什么牵连。 “策护卫,你我之间从未有交情,也没有什么话是要避开人说的,你要说什么,在此直言便是。” 虞晚舟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垂首拨弄着那颗夜明珠。 一不小心,那夜明珠从桌上滚落,骨碌碌地一路滚到了策宸凨的玄色长靴旁才停了下来。 公主款款起身,走过去时,策宸凨已经弯腰捡起,双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虞晚舟坐在太后的位置下方,离苏禾霓的席位太远,听不太清楚这两人说什么,故而寻了个借口,站在了他们两人身旁。 策宸凨哪里猜不到她这点小脑筋,无奈地勾唇摇头。 不止苏禾霓,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话。 只见这冷峻的少年侍卫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伸到了郡主的面前。 “郡主适才提醒了我,你我之间的指腹为婚,虽早已不作数,但还是需要修书一封,以示正听。” 苏禾霓僵在那里,指尖发冷,微微颤抖着。 向来只有她决定留或者是弃,什么时候轮得到策宸凨做决定了? 公主被他当朝拒婚,策宸凨说的很明白。 因为他配不上公主。 可今日他当众悔婚,言语之间颇有避之不及的厌恶之感。 来不及深究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倒是经策宸凨这一提醒,众人皆是想起了一桩旧事。 当年镇南王亲自领兵去策家抄家,口头上毁了与策家的婚约。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认为镇南王是为自保,才与策家断了关系。 如今回想起来,对镇南王的那番做派更是鄙夷,倒也同情了策宸凨几分。 虞晚舟看着那张断婚书,慌了神。 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策宸凨竟是来同苏禾霓毁婚约来了。 见苏禾霓没有接下,策宸凨神色淡漠地上前一步,将那断婚书放在了案桌上。 “往后,我的婚事还请郡主不要再插手。” 策护卫哪有什么婚事,非要说最近一桩,不就是皇帝指婚他和公主么。 有些官家内眷已是了然,低声窃窃私语了起来。 “难不成当时策护卫拒婚,是为护公主周全?” “皇上赐婚在后,他与郡主婚约在前,公主若是真嫁给了他,还真是低了郡主一头。” 有夫人叹气,“看似最是无情的人,实则最是情深。” 皇帝摸着胡子,听着这话,意味深长的盯着策宸凨不住地打量着。 少年仍旧是一脸的冷漠,他自是也听见了那夫人的话。 剑眉蹙起,他抬步走上前,跪在了皇帝的面前,“此事与公主毫无关系,是属下一人的行为。” 皇帝和太后面面相觑着,神色之间颇为愕然。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本可以不用解释,可偏生解释了,怕的是连累了公主。 多此一举。 策宸凨并非是这样愚钝之人,他向来知道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能达到什么效果。 一切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皇帝静默了半响,忽而大笑了起来。 虞晚舟懵了许久,直到她皇帝老爹把她叫到跟前来,她才如梦初醒一般。 皇帝此时心情大好。 不为别的,只因为策宸凨的毁婚之举,让他面上颇有面子。 虞晚舟回宫的这一年多,皇帝听了太多嫡亲公主处处不如禾霓郡主的言辞,以往碍于镇南王手中的权势,他不得已也如此附和,处处打压虞晚舟。 可虞晚舟到底是嫡亲公主,他为人父,女儿草包,丢的是他的面子。 如今,这口浊气倒是被策宸凨出了。 即便虞晚舟再如何比不上这禾霓郡主,哪有如何? 南蜀最低贱的罪臣之子偏是瞧不上她苏禾霓,却对公主百般呵护。 “晚舟,你给策护卫倒一杯酒。”皇帝如是说着。 玉锦端来酒壶,虞晚舟正将酒倒满,才递给了策宸凨。 突然一名小兵惶恐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道,“皇上,大事不好,海寇和白玉部落的叛徒结盟,于今日早上进攻边境小城。”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只有策宸凨可以与之抗衡 在场之人皆是震惊害怕,只有苏禾霓坐在席面上,气定神闲地喝着酒。 到头来还不是得求着她爹出兵? 皇帝远远地瞥了她一眼,眉头深皱,沉下了脸。 几息之间,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几个人名,最为属意的还是尉迟家。 可偏偏尉迟大人年事已高,已有几年不上战场,尉迟浩倒是刚随军回京没几个月,只不过尉迟这里两父子心思颇深,若是堪以重用,日后位极人臣,又会是另一个镇南王。 堂堂南蜀朝,竟是无一人可用。 皇帝脸色铁青了下来,原在殿内起舞贺寿的舞女们悄然退了场。 寂静半响,也没见那个官家内眷站出来为自己夫君和儿子讨个出征的机会。 气氛僵持不下,太后面上已是不见喜色,垂首闭眼,单手扶着额头,皇帝看向她,本是想与她商量,却不想太后摆明了不愿意出手相助。 皇帝攥紧了拳头,怒意隐而不发,众人皆是不敢言语。 “父皇。” 虞晚舟娇滴滴的声音打断了这窒息般的寂静。 “儿臣斗胆,想向你推荐一人。” 她跪在了地上,行的是南蜀最高之礼。 “谁?”皇帝皱眉,虽是问出了口,但当虞晚舟开口的一瞬,其实他也想到了那个人。 “策宸凨。” 虞晚舟仰起小脸,看了眼身侧面容冷峻的少年,又道,“不论是镇南王还是尉迟家的两位武将,虽说都善行兵打仗,可海寇和白玉部落皆是水行而山处,善习水航海,放眼南蜀上下,只有策宸凨可以与之抗衡。” 因为策家是异族,与海寇首领霍古,白玉部落为同宗。 皇帝不是没有想到策宸凨,只是执掌兵权如此重任,交给策宸凨,他委实不放心,更何况,他如何开得了这口。 这会儿,虞晚舟倒是帮了他,说的有理有据。 “既如此,那寡人就将虎符交给策宸凨,命你为将,由你执掌三军。” 他拿出了虎符,递给了过去,少年意外地看了身侧的虞晚舟一眼,这才跪在地上。 正要双手接过虎符,岂料皇帝却是将手抬高了些许。 “公主待你情深义厚,你万不可辜负她。” 说罢,皇帝才将虎符重重地放在了策宸凨的手里。 如今虞晚舟能牵制策宸凨,倒也不怕他有了虎符造反。 若是他当真起兵造反,虞晚舟第一个会被祭战旗。 想他适才如此庇护公主,理当不会舍得公主因他而死。 皇帝拍了拍虞晚舟的肩膀,亲自将她扶起,“寡人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小姑娘哪里不懂得她皇帝老爹心中所想。 在场众人皆是松了口气,尤其是那些官家内眷。 不用她们的夫君儿子上战场,她们才不会管谁得了殊荣。 只有苏禾霓不敢置信地看着策宸凨手中的虎符。 南蜀的兵权分两道军符,虎符在皇帝的手里,能号令三军,而豹符则在她爹手里,执掌边境军营。 一列宫女端来了可口精致的菜肴。 苏禾霓侧目,看见尉迟浩经过殿前,递了她个眼神,她便是又看向了已经入座的虞晚舟。 她惯来贪吃,每道菜都要尝上几口。 虽然苏禾霓不知道尉迟浩将药下在了哪一道菜中,但是她笃定了虞晚舟已经会吃到。 席面一直到天彻底暗了下来,宫里放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烟花,才结束。 一众官家内眷正要离席,却见嫡亲公主身边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走在人群中,拉了个人就问,神色紧张的煞白。 太后身边的尹嬷嬷连忙走过去拉住了她,细问之下,这位处之坦然的老嬷嬷也有些惶恐,连忙走回太后身旁,附耳低声了几句。 “什么?” 太后蹙眉,虞晚舟不见了? 她沉声道,“还不快派人去找!” 宫中侍卫穿梭在官家内眷之中,这些夫人小姐即便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胡乱走动。 倒是有一位千金小姐款款走上前,“不知嫡亲公主在何处?小女见太后身旁的披风针线实在是好,想斗胆向公主请教一番。” 不过是请教针线,若是就此回绝,倒是显得皇家小气。 可偏偏眼下就是找不到公主。 “你回席稍等片刻,哀家吩咐公主去办些事情。” 那位千金小姐倒也不多言,俯了身后回到了席位上。 可她才落了座,太后还来不及松口气,不知哪家夫人嚼了舌根。 “我适才见公主贪杯,走路歪歪斜斜的,往侍卫下榻的北殿方向走过去了。” 太后重重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公主声誉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的?” 说话的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尉迟夫人。 念及皇帝还需重用尉迟家,太后只是发了怒,并未责怪。 可这位尉迟夫人虽是惶恐地跪在地上请了罪,又道,“许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可为了公主的闺誉,太后是不是应当派人去北殿瞧一瞧。” 虽说公主倾慕策护卫,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可礼法不能废,也不能让公主这般不知羞耻的胡来。 公主今日推策宸凨为将军,难保她没有私心。 莫说这些公主,便是妃子也时常有与人暗度陈仓的谣言传出。 这些人又都是官家内眷,平日里先来无事,最是嘴碎。 若是不及时解释清楚,恐怕不止是虞晚舟的闺誉,就连皇室后宫也会被百姓嗤笑。 太后低声吩咐着尹嬷嬷,“务必尽快找到她。” 尹嬷嬷应了一声,悄然离去。 随后,太后便是起身,“诸位吃了食,不如同哀家一道去北殿看看,消消食。” 派人去北殿,无论宫人回禀了什么,这些夫人小姐都不会相信,倒不如当他们亲自去看看。 无人看见太后握紧着手中的那串佛珠。 她闭眼在心头默念着,虞晚舟,你可断不能让哀家失望。 皇宫的北殿地处偏僻,是专门供给侍卫太监的住处。 而策宸凨的那间小破屋是最远的。 太后知道这些官家内眷在想些什么,一早就派宫人去了策宸凨那屋查看, 待宫人回禀那屋内并没有人,她才先待这些内眷去了策宸凨的屋子。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尉迟家的心思 破旧的屋子前杂草丛生,似乎很多年都没有人打理过了。 石阶上生了碧色的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滑脚。 前头尹嬷嬷才提醒了她们“小心脚下”,话音方落,只听哎呦一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行的宫人连忙提着灯笼照了过去,这一屁股墩坐在了石阶上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尉迟夫人。 “快,传御医来给尉迟夫人看看。” 尹嬷嬷吩咐了一声,什么关切的话也没有。 太后更是看都没往她那处看一眼,只是站在破旧的屋子前,用帕子捂着口鼻,蹙眉道,“哀家就不进去了,你们哪一位若是想看,大可进去。” 尹嬷嬷上前,将门推开。 随着吱呀一声,门缓缓地打开,冷清的月光透了进来,依稀可见这屋里头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长板凳拼凑出来的床。 一眼便可望尽,根本不需要进去。 一众内眷尴尬地说笑了起来,“那策护卫瞧着身长玉立,竟是睡在这样的地方,若是我那犬子,早就哭闹了起来。” “原是不理解公主到底瞧上了他什么,原是能吃苦啊。” 仅是这一份,旁的男子就难以与之相比。 这策宸凨今日得了公主推荐,居然被皇帝封为将军。 可见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有了公主的扶持,往后这策宸凨恐怕不只是个将军而已。 这些夫人哪里是奉承策宸凨,分明是变着法的讨好皇室罢了。 晚风带着清淡的花香,卷着几片枯叶进了屋内。 太后瞥了眼尹嬷嬷,尹嬷嬷随即吩咐宫人将门关上。 一群人说笑着走了出去。 一条丝带从屋内的梁上落了下来,轻轻飘飘的,落在了那半截未点的蜡烛上。 虞晚舟双手缠绕在少年的脖颈处,只觉身子一轻,有风过耳,等回过神时,她已是站在地上。 知道自己安全了,但是她并没有放开手。 如此良机,错失了,就可惜了。 策宸凨拉了拉她的肩膀,她不仅不松开,反而缠绕在他脖颈处的力道更紧了一些。 他有些无奈,垂眸沉思了几息,冷不丁地道,“公主见惯了大场面,还会怕吗?” 虞晚舟身子僵了僵,不甘心地将他放开。 “哪里是我怕。” 少年徐徐的轻笑出声,“公主不怕?” 似乎为了佐证他的不相信,策宸凨双手背在身后,朝着面前的小姑娘俯下了身。 他温热的呼吸全数喷洒在了虞晚舟精致的下颚上,少女不得不身子往后仰了几寸。 “本公主见你怕,所以才抱紧了你,想......想安慰你来着。” 策宸凨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喉咙滚动,溢出了笑,“我怕?” “你若不是怕,你适才心跳那么快做什么?” 适才软香在怀,他若是没点反应,公主才应当反思吧? 策宸凨敛住眉眼,直起了身子,别过脸去。 虞晚舟却是没有就此放过他,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凑到了他的下巴上,睁大了眼睛晃着脑袋,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的来回打量着他。 不知为何,他要屏着呼吸,他应当是要后退,同公主拉开距离的,却不想好似被点了穴,怎么也挪动不了身子。 “你既不是怕,难不成......” 少女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下巴,眯眼沉思。 一息之后,她缓缓地道,“你同我在一起,紧张了?” 心事被戳中,策宸凨后退退了几步,冷峻的脸庞线条紧绷的离开。 他惯来不喜欢也不习惯被人当面揭穿。 这种被人一眼就看穿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明日我会让王御医到你殿内给你号脉。” “为何?”虞晚舟微微一愣,觉得莫名其妙。 策宸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她的脑袋上点了几下,“公主得看看脑子。” “......”虞晚舟有些不高兴了。 他在暗讽自己痴心妄想? 策宸凨长得俊美,薄唇桃花眼,颀长挺拔,若不是被他这罪臣之子的身份耽误了,他可以说是皇城第一美男子也不为过。 可惜了,好好的美男子,长了一张能气死人的嘴。 在她生闷气的时候,策宸凨从梁顶上拉下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两个人。 他随手扔在了地上,力道瞧着不重,可还是震得尘土飞扬。 “公主想如何处置这两人?” 躺在地上的是尉迟浩和苏禾霓,这两眼下昏迷了过去,没有知觉。 若是没有猜错,苏禾霓的计划应当是想让昏迷不醒的公主和尉迟浩衣衫不整的在此被发现。 皆时,在一众官家内眷的面前,太后便是再不愿意,也得让皇帝下旨,让公主下嫁于尉迟家。 所以那位尉迟夫人才会如此积极,咬着她不放。 至于为何是策宸凨的屋子,宫内只有他这一处,四下无人,不管想要做什么,只要避开策宸凨便成。 况且谁能想到,策宸凨在宫里头巡逻,有人会瞧上他这间破屋子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虞晚舟向来警惕,今日席面上的吃食她刻意让玉锦去换过。 至于原本属于她的那份入了谁的口...... 她垂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苏禾霓,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交由你全权处置了。” 她相信策宸凨不会让她失望的。 出了北殿,她走了个捷径,绕到了她母后的寝殿,再回了自己的寝宫。 一路上偶尔遇到了宫人,她便眼眸微阖,按着太阳穴,走路摇摇晃晃,一看就是醉酒了。 这边太后带着那些管家内眷在北殿绕圈子,那方虞晚舟已经回了寝宫趴在床榻上睡着了。 一个宫人匆匆跑来,对着太后高声禀告道,“太后,找到公主了。” 那尉迟夫人正纳闷,为何眼下状况同她儿子尉迟浩交代的不同,转头就听见了宫人地禀报。 “公主在哪?” 她急急地问道,现下不见公主,也不见她儿子,也不知道尉迟浩是不是遇上了危险。 尉迟夫人心中着急,抢先一步,在太后之前问出了口。 太后睨了她一眼,脸色略沉。 她慌乱中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夫人和小姐们都在窃窃私语着,时不时地朝她看了过去。 尉迟夫人连忙解释道,“太后明鉴,犬子心悦公主并非是秘密,我只是在为犬子担心公主。” 瞧着模样,倒的确像是一个不错的婆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公主的心思都不在尉迟浩的身上,她倒是如此重视起在她眼里的未来儿媳。 她的问话,宫人自是不会回答,直到太后的视线从尉迟夫人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宫人身上,挑着眉下命道,“说。”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狗咬狗 “公主原是去给太后您办事,只是走到半道上,酒力上头,身子不适,已经先行回寝宫歇下了。” 那宫人没忘适才尹嬷嬷为公主推说之词,禀报时给兜了回来。 席面上的确有不少内眷在敬太后酒后,又向公主敬酒。 公主鲜少碰酒,平日里几杯下肚,就已经昏沉,今日恐怕喝了半坛子的酒,能坚持要天黑才退席,已实属为难她了。 “既如此,那便回去吧。” 官家内眷们不敢有异议,纷纷应声,倒是那位尉迟夫人有些不太情愿。 公主已经回寝宫歇下了,那她儿子跑哪里去了? 原想着今日能得了皇令,尉迟家从此成为皇亲国戚,哪里想到竟是一场空,空欢喜了。 尉迟夫人随着众人往御花园走去,心里犯着嘀咕,正想着寻个说辞,托宫人去找尉迟浩,只听女子尖叫声突然惊起,在安静的深夜里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恰巧经过了前虞皇后的寝宫,那道尖叫声就是从那里头传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着,有些害怕,但更是好奇。 先前这前虞皇后寝宫闹鬼一事,早有耳闻,虽说细查之下是淳贵妃在从中作祟,但这前虞皇后到底是含着怨恨而死的。 太后沉着脸,“去查,究竟谁在里头装神弄鬼,让哀家没个安生。” 一行巡逻的侍卫执剑大步跨了进去。 屋内瞬间灯火通明。 只听里头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和女子怒骂声,便是不用细听,隐隐约约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已是羞红了脸,躲在自家娘亲的后头,却又压不住好奇心,探头望殿内瞧着。 太后听着那女子的声音,眉头紧蹙着,对着尹嬷嬷道,“哀家怎么听这声音,如此耳熟?” “太后,老奴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一时间想不起究竟是谁。 直到侍卫们押着苏禾霓站在了太后的面前,太后才恍然大悟。 同她一道被扣押着的是尉迟浩。 两人衣衫不整,便是不用审问,也知道他们在前虞皇后的寝宫内做了什么不要脸的勾当。 “简直是混账!” 太后没有动怒,冲上前打了尉迟浩一巴掌的是尉迟夫人。 她哭嚎着坐在了地上,一时间哭得有气无力。 “你在宫中当值,谁让你喝了酒,昏了心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尉迟夫人一番阵仗闹得颇大,瞧她打儿子的力道也是下了死手,说出去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还在为尉迟浩找借口。 太后寿辰,他被一些不开眼的宫人请了几杯酒,也是寻常之事。 太后是什么人,她在宫中多年,又是上一届后宫的赢家,尉迟夫人这点手段,她怎么会瞧不出来。 “吵得哀家头疼。” 她轻轻按着太阳穴,虽是没有发怒,却比发怒时更慑人。 尉迟夫人一下子就不哭也不闹了。 她跪在地上,对着太后磕头,一下比一下重,额头也磕破了,流了一行鲜血。 “请太后开恩,犬子向来不敢玩忽职守,一定是遭人陷害了。” 太后微微叹气,转头不去看她,神色间半分疲惫半分厌恶。 “事关朝廷命官和郡主,哀家也管不了,押着他们,去让皇帝处置吧。” 皇帝本已睡下了,只是因为淳贵妃不在身边伺候,又是一个无眠夜。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因无法入睡,此时正暴躁着,又听石渊在殿外禀报,怒意直冲脑门。 小太监侍奉他穿衣后,他一走出殿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尉迟浩,尉迟夫人和苏禾霓。 事情缘由他已经听石渊简单的禀告过了。 “事已至此,寡人看在禾霓郡主是镇南王女儿的份上,不欲深究,明日当你爹入宫领旨,寡人亲自给你二人指婚,也算是保全了你们两家的名声。” 倒也不是皇帝大度,这两人在前虞皇后的殿内行荒唐之事他不计较,而是他乐得把尉迟家的公子指婚给落魄的郡主。 往后这尉迟家再如何受重用,也无奈他有个镇南王做亲家,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好好的儿媳从高高在上的嫡亲公主变成了被削权的镇南王府的郡主,尉迟夫人怎么也不同意。 她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为尉迟浩说话。 “皇上明鉴,犬子是被人坑害了,请您明察。” 太监搬来了龙椅,摆在了殿前,皇帝懒懒地坐在上头,眉头紧蹙着。 左右他今晚是睡不着了,有事处理倒也是个不错的打发时辰的法子。 “你说说。”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尉迟浩。 “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名宫人给我递酒,说是太后寿辰赏赐,我不疑有他,就喝了,之后臣脑袋昏沉,发生了什么事情,实在是不知道,等醒来时,禾霓郡主就在身边尖叫。” 尉迟浩磕头道,“臣没有做对郡主不敬之事。” 而苏禾霓一直低着头,保持着沉默,知道听完这尉迟两母子推脱至此,冷笑出声。 果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出了事情,这尉迟浩就只顾着自保了,全然不顾她的声誉。 若是皇帝不指婚她和尉迟浩,往后她还能嫁给谁? 那些官家内眷都是嘴碎之人,才不会管真相如何,认定了她已非清白之身。 “你笑什么?”皇帝皱眉,奇怪的看着苏禾霓。 出了这么一桩丑事,她怎么还会笑得出来? “尉迟少将一心想做驸马,自然瞧不上我这个郡主,我无话可说。” 就这么一句话,彻底把尉迟夫人给激怒得急了。 她上手就去推搡着苏禾霓,“郡主,你这是铁了心要毁了我儿子是吗?” 苏禾霓岂是任人欺负之辈,况且她会武功,制服一个泼皮夫人,还是简单的。 她反手就抓住了尉迟夫人,抬手就冲着她打了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惊得老树上的鸦雀扑闪着翅膀,呱噪盘旋在上空。 尉迟夫人被这一巴掌打得懵了懵,几息之后,她索性躺在地上哭嚎了起来。 “老妇活到了这把岁数,面子全然豁出去了,也得保住我这个儿子。” “郡主,你与我儿子自小青梅竹马,我知你心悦他,可他喜欢的是公主。” “你怎么可以得不到他,就要毁了他?这样对你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苏禾霓抽出了身后的鞭子,直径要打在她的身上。 鞭子在半空中被尉迟浩截住,“你敢动我娘试试!” 苏禾霓拉动着鞭子,可到底是女子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尉迟浩。 她索性将鞭子扔在了地上,指着那躺在地上还在胡言乱语的尉迟夫人,凶狠道,“你要是再诋毁本郡主,我就撕烂你的嘴!” 她行事向来风风火火,平日里也没少对人下狠手。 只是传言中,伤在她手底下的人都是恶霸,她救的也都是老弱妇孺,故而从未有人觉得郡主这行径有何不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命案 今日亲眼瞧见,皇帝不仅有些恍惚,一瞬间似乎有些不认识苏禾霓了。 尉迟浩口口声声都是在暗示他是被陷害的,他喝下的酒里掺了东西。 是以,皇帝挥手,命人去把御医请来,再命侍卫拉开了苏禾霓。 今夜当值的是王御医,小太监寻来时,他正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得了皇命,他匆匆背起药箱,连忙赶了过去。 拂袖跪在地上请安时,王御医瞥见自己袖上有未干的痕迹,那是他的口水。 是以,他下意识的用另一只手盖住。 王御医先后被尉迟浩和苏禾霓号了脉。 “可查出来了?” 皇帝等了一会,竟是有些困意袭上了头,禁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尉迟少将心脉不平,此乃吃下迷药的症状,至于禾霓郡主......” 王御医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念一动,再抬起头时,只说,“她很正常,既无醉酒,也没有被下过药。” “这不可能!” 苏禾霓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被石渊扣押着肩膀,动弹不得。 “皇上,我在晚宴之后,觉得周身燥热,所以离席到外头吹风,可不止怎么的,脑袋昏沉,浑身无力,我......我被人用黑布罩住了,看不见是什么人,等到我被解开的时候,就已经在前虞皇后的寝宫里了。” 她说完话,神色一下子就僵住了。 周身燥热......脑袋昏沉......浑身无力...... 这分明就是中了她那包药粉的症状。 怎么会被她吃了? 明明应该是虞晚舟才对! 怎么会是她! 她双眸瞪得通红,眼里有泪光,她颤抖地不住地摇着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苏禾霓一手抓住身侧尉迟浩的衣领,怒道,“那包药粉!你究竟下在了哪里?” 尉迟浩眯起眼睛,故作不解的看向她。 “郡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吗?什么药粉?” 定是那包药粉出了错,才被苏禾霓吃了进去。 尉迟浩心里明白,但当着皇帝的面,他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药粉?” 皇帝听不明白,还以为苏禾霓口中的药粉是尉迟浩所说的被人下了药的那药粉。 眼见此事棘手,策宸凨却又不在,皇帝正想让石渊去细查。 那个候在一旁的小太监竟是哆哆嗦嗦地跪在了地上,惶恐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何事?”皇帝睨了一眼过去。 那小太监声音不住地在颤抖,“皇上,奴才迫于郡主的施威,不敢拒绝,那包药粉,是我下在尉迟少将的酒壶里的。” 尉迟浩却是心头一惊,他根本就没有喝酒,又何来的被下药。 从头到尾,他和他娘所言之事,不过是胡诌,为了保命之词罢了。 可眼下他却辩解不得,跪在那里,浑身只觉血液逆流,风吹过他身上,手指都在生疼。 他和苏禾霓都被算计了。 好似有一张幕后黑手拿捏着他们。 可这个人究竟是谁,他冷静之后细想,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能想起来。 原本,对臣子下迷药,只为自己的儿女私情,皇帝若是想瞒下,也是可以的。 大不了明日上朝时,随便编造个谎话,糊弄过去,那些官家内眷也不会再说什么。 那日虞晚舟从镇南王府回来后,只道王府有几处地方没去过,而策宸凨之后禀告,即便上缴了家产,镇南王府依旧遍地黄金,随手一个喝茶所用的茶杯盖,上头镶着的也是一颗价值连城的蓝宝石。 可见那镇南王手里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宝贝,若只是宝物钱财,那也就罢了,大不了抄家,一并收入国库。 可偏偏策宸凨昨日禀报,说那日在大街上行刺公主的黑衣人,并非是海寇。 能够用着和海寇一样武功路数的人,还是成群出现的,恐怕是有人私养了一批兵,刻意学了海寇的招式。 若这是真的,镇南王府定然脱不开干系。 眼下,尚未探清镇南王的底细,郡主所犯也不过是风月之事。 皇帝只得挥手,训斥了郡主几句,正想放过他。 他才开了口,就见策宸凨领着几个卫兵走了进来。 “皇上,几日前,镇南王府的后巷出了一桩命案,现有百姓状告镇南王府,说送去做丫鬟的女儿惨死。” 少年说罢,面无表情地递上了一张血书。 “这是一百零六个百姓的签名,她们的女儿在镇南王府做丫鬟没多久,就失踪了,现在他们怀疑,是死在了王府里。” 一百零六条人命,若是不好好处理,给百姓一个交代,恐怕会引起众怒。 皇帝刚想就此放过苏禾霓,这头人民官司就来了。 他不禁有些头疼,挥了挥手,闭眼让策宸凨将人带走。 这一晚闹了几场,吵得皇帝头疼欲裂,又困乏不已。 可当他重新解了龙袍,躺在榻上,竟是又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几回,他从床上坐起,命人宣来策宸凨。 “命京城府衙连夜受理镇南王府的命案,天亮之前,务必给寡人一个结果。” 策宸凨带着皇令而去,府衙大人只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事关镇南王府,本就难以断案,更别说是要连夜判案。 府衙大人几乎是抱着策宸凨的长腿,“策护卫!不不,如今该称呼您为策少将了,当年老夫同你爹也曾共事过,还请您看在当年老夫当年没有对策家落井下石的份上,帮帮老夫吧。” 策宸凨垂首,湛湛黑眸敛着翻滚暗涌的眸光,看着那府衙大人使劲地挤眼泪,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蹙起了眉头,脑海中公主那张哭得带雨梨花的清秀脸庞浮现了出来。 看来,这眼泪说来就来,也算是一桩本事。 少年勾了勾唇,竟是答应了下来。 这般棘手的命案,策宸凨竟只用了两个时辰。 可当他把物证人证都摆在了府衙大人的眼前,坐实了那一百零六条人命皆是死在了苏禾霓郡主的手里时。 府衙大人又是一番惶恐。 “策少将,您给我透个底,皇上想要什么结果?” 策宸凨嗓音低醇,“你公事公办便可。” “这......”府衙大人整个人一哆嗦。 那可是禾霓郡主,她背后的靠山是镇南王。 这王爷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就宠的不得了,若是真关押了郡主,且以律例定她的罪,王爷真的不会杀他吗? “怎么了大人?难道还要我帮你写判令吗?” 策宸凨看着他拿着毛笔的手止不住的在颤抖,那张白净的纸上撒上了几点黑墨。 他低冷的嗤笑,轻蔑地开了口。 少年的话语里皆是嘲讽,谁都能听得出来。 府衙大人在朝堂上沉浮多年,岂有听不出来的可能。 可眼下,他的命比面子更重要。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难怪皇帝舍不得杀他 “那是最好不过了。” 府衙大人连忙起身,狗腿一般的把位子让了出来,顺带着俯身,双手将毛笔递上。 策宸凨并不是真的要帮他写判令的意思,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 一阵急雨骤下,打湿了格子窗,案桌上的烛光明明灭灭的映在少年冷峻的面容上。 府衙大人见他不懂,觉得是自己的诚意不够,是以俯下的身子又低了几分,捧着毛笔的双手又抬高了些许。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笔墨挥洒在纸上,若是细听,能听见沙沙的声音。 骨节分明的手将毛笔搁下,府衙大人见状,连忙拿出了自己的官印,按了红泥之后,正正方方的印了上去。 他拿起那判令细看了一番,惊觉这策宸凨竟是将他的字体仿的十成十的像。 若非是他知道来龙去脉,还以为这判令就是他自己写的。 府衙大人惊叹不已,难怪这策宸凨明明是罪臣之子,可皇帝还是如此重用他。 坊间那些小料,有不少都在说,皇帝之所以这么些年都没有对策宸凨下杀手,全然是因为少了策宸凨,皇帝身边就无人可用了。 “老夫这就进宫给皇上过目。” 虽是这么说的,可府衙大人仍旧心有怯怯。 策宸凨这判令,写的是不是太重了? 虽说是一百零六条人命,可那是禾霓郡主,要秋后砍她的脑袋,真的不怕镇南王造反吗? 府衙大人站在皇帝面前,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着,心里头越想越是觉得不妥。 他等了良久,也没有等到皇帝开口。 “皇上,不知是不是臣的判令判得太重了?臣要不重新写过?” 府衙大人正心里头埋怨着被策宸凨那小子坑了一回,开口急急地补救。 可皇帝却是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还以为着朝中已无人有血性,处处忌惮他镇南王府,没成想你在朝中三十载,竟是还能有此胆魄。” 府衙大人微微一愣,他这是......被皇帝夸赞了? 难怪策宸凨会被皇帝重用,他把皇帝的心思给揣摩了个透彻啊。 皇帝不仅夸赞了这位府衙大人,更是当场提拔他为新的礼部尚书。 府衙大人感动地痛哭流涕,在回府的路上,特意去了几家尚未关门的客栈,要了上好的酒和一些菜肴,亲自拎到了策宸凨的面前。 少年看着府衙大人宽大如桶的身躯,又看了眼他手里头拎着的东西,心里一片了然。 “多亏了策将军,旁的不说,往后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已经万死不辞。” 与其奉承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倒不如与这最会揣摩皇上心思的少年郎为伍,方是良策。 府衙的大牢关过无数人,更有不少人在里头就丧了命,不论是谁进去,下场都不太好。 大牢建在底下,不透风不透光,时值九月初,外头的风都是带着热气的,可这里却甚是森冷,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腐朽血腥的气息。 一双绣花鞋轻轻踩在石阶上,脚步轻缓地走了下来,墙上点着蜡烛,随着走动的人影,微微摇曳着烛光。 关押着犯人的牢房是没有蜡烛照着的,越往深处越是漆黑。 女子手里提着灯笼,将她的身影拉长,蛇虫鼠蚁在她的脚下蹿过,若是旁人早就吓得尖叫了起来,但她只是垂眸瞥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 最里头的牢房传来苏禾霓的怒骂声,她喊了许久,嗓子都嘶哑了,衙役懒得理会她,早就几坛酒下肚,醉倒在了桌上。 倒是其他的犯人被她吵得没个安生觉睡,辱骂了她几声。 苏禾霓何时待过这种肮脏的地方,她满脸污垢,眼眶也哭得红肿,这会儿嗓子也哑了,蜷曲地缩在角落里。 “那些人既入我王府,他们的命就是我的,我是留是杀,犯得上旁人管?” 如此想着,她又气得锤墙。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深夜里格外的清晰。 苏禾霓浑身都僵住了,她屏着呼吸细细地去听,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明亮的烛光照亮了墙壁的一角,地上显露出一道身影来,她才确信,的确是有人来了。 苏禾霓心中一紧,她不知道来的人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杀她的,她的心砰砰跳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那道影子。 直到一双镶着金丝的绣花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来人外罩着玄色披风,偌大的帽檐几乎将整张脸都罩住了,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她手里提着的灯笼杆盘着金龙,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东西。 苏禾霓迟疑地看着她,眼前看不见脸的女子同她印象中的一个娇俏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勾了勾红唇,冷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会是她? 那个草包公主最是怕事,又怎么会在深夜偷偷溜出宫,来到这个充斥着杀戮的地方。 眼前的那女子将灯笼搁在了地上,才抬手松开了披风的衣带,帽子落下,露出了那张苏禾霓再熟悉不过的娇俏脸蛋。 “怎么会是你?” 苏禾霓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她眼前的虞晚舟。 怎么可能会是她! 这个草包怎么敢溜出宫,怎么敢来这种地方? 苏禾霓摇了摇头,背过了身去。 她惯来在虞晚舟面前高她一等,骄傲尊贵,如今落魄的成了阶下囚,她自是不愿意被虞晚舟看见。 虞晚舟的眉眼很淡,绯色的小唇若有似无的上扬着,弧度轻浅。 她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抬手握着牢笼的两根铁柱子,莹莹烛光将她的双眸衬得泪光波动。 “这种地方,郡主一定待不惯吧?” 苏禾霓背对着她,静默了几息。 虞晚舟的视线落下,看着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爆出,可见她在隐忍着。 似乎是想通了,苏禾霓转过身,拉着虞晚舟的双手,急切地道,“我是被冤枉的,你快想想办法,把我救出去!” 从她被押入大牢,镇南王府的人没有来过,来见她的,只有虞晚舟一个人。 眼下,虞晚舟就是她的希望。 “可我怎么救你出去啊?” 苏禾霓一愣,这虞晚舟遇事从没有头绪,向来是她帮着出主意的。 根本指望不上她能救自己出去。 苏禾霓的脑子转的很快,她摘下自己的耳环,递到了虞晚舟的手里。 “现在我爹肯定还不知道我出了事情,你拿着我的耳环去找我爹,他自会帮我打点一切。” 但是她没有说的是,她早已与她爹商议过,若是有人拿着她的这对耳环上门,定是她出了事情,一定要把送耳环的人抓起来,用以要挟。 虞晚舟垂眸,目光有些迟疑地看着手心的那对耳环。 苏禾霓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你认识我这么久,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会杀人,况且还是一百零六个人。” 许是想让虞晚舟彻底相信她,她又急急地交了底。 “我实话告诉你,今日被尉迟浩盯上的人是你,那药粉本是要下在你身上的,我得知的时候已是来不及阻止,所以才以身犯险,替你受了罪,尉迟浩一心当做驸马,当场就污蔑我,不论尉迟家说了什么,你千万不要相信。” 章节目录 第128章 被抓 “原来是这样的吗?”虞晚舟倒吸了一口气,故作震惊的模样,“可是怎么办?我是托了尉迟少将,才得以跑出宫来见你的,他......未必肯带我去镇南王府,不然你还有没有相熟之人帮你传话。” 她满是愁容,说着就要把那对耳环还回去。 苏禾霓一下子就急了,她哪里还有旁人能帮忙。 况且,只有虞晚舟被她爹挟持,她才有机会得救。 那个狗皇帝是不把虞晚舟的性命放在眼里,可她知道,策宸凨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苏禾霓要用虞晚舟的命,真正威胁的人是策宸凨。 “你想个法子避开尉迟浩。” 她心念一动,一计已上心头。 “尉迟浩最怕他爹了,你出去后用银子收买府衙的人,就说是他爹找他,尉迟浩今日在宫里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一定会乖乖听话回家。” 苏禾霓觉着自己的这个法子甚好,说出来时,面上一松,眸底蓄着得意的笑意。 虞晚舟勉勉强强地将那对耳环收在了手里,“既如此,那我便试试吧,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她微微笑着,温柔恬静,虽是生了一副美人骨,却是娇憨秀气,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总有一股让人不对她起疑的气度来。 苏禾霓也没有理由去怀疑她。 毕竟,虞晚舟可是冒死出宫,偷偷来见她的。 苏禾霓用力点点头,“我信你一定会把我救出去的,等我出去了,我就带你去看杂耍,去城外郊游,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还未同你分享过。” 她说话间,虞晚舟已经重新系上了披风,帽子罩在了她的脑袋上,遮掩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好看的下巴,绯色的红唇微微扬起。 不知为何,苏禾霓觉着这一抹笑意有一种刺骨的凉意,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里升起。 她摇摇头,怎么可能。 这个草包公主心无城府,心里想什么,面上就能瞧出来,根本就不用人去多费心思猜她。 直到虞晚舟提着灯笼,烛光消失在了暗处时,苏禾霓仍旧喊道,“晚舟,我等你!” 少女脚步轻浅,她走出了地牢,那两个守着监狱的衙役睡在地上同死猪没什么区别,她将地牢的钥匙重新挂在了衙役的腰间,抬步离开。 月光冷清,一阵风拂面,吹动着杂草。 那两个衙役忽然惊醒,环顾了一圈,见只是树影在动,抬手摸了摸腰间,钥匙还在,又放下心来,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着。 她提着灯笼,避开了打更人,绕到了府衙的后门,却没有见到自己栓在老树上的那匹马,心中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好端端的,她的马怎么不见了? 虞晚舟蹙起秀眉,靠在后门上,听着府衙内的动静,里面安静的很,也不像是发现有异样的样子。 总不见得有人敢在府衙的后门偷马吧? 南蜀皇城底下的治安如此差的吗? 没有马匹,从府衙走回宫,少说也要一个半时辰,到时候天都亮了。 况且,她是带了工具翻出宫墙的,工具就放在马鞍上,现在没了工具,她要如何翻墙回宫? 正当她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身后亮起了火光。 “什么人?竟敢半夜在府衙周围逗留!” 虞晚舟心惊了一下,转过头就见衙役模样的人正举着火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扣押犯人的铁链。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抓她。 “我......”虞晚舟眼珠转了转,解释道,“我是来报案的,我的马丢了。” 衙役瞪了一眼,“你一个小姑娘瞧着柔柔弱弱的,怎么会骑马?” 突然,一道马嘶叫的声音自府衙内院传了出来。 两人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 “那好像是我的马......” 好家伙,她说呢,哪个小偷胆子这么大,敢在府衙后门作案。 这衙役凶狠地上前一步,扬了扬手里的铁链,“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的把你关押进牢里?” “那你让我看一眼,若真不是我的马,我大可随你处置。” 她早有听闻,这府衙大人年轻的时候,被马踢过肚子,自从之后,瞧见了马就害怕地尿裤子,是以这府衙内根本就不会养马。 故而,她笃定那后院的马匹一定是她的。 “你这个小蹄子是活腻了是吧?” 衙役作势要拿铁链子扣押她,虞晚舟却是大声嚷嚷了起来,惊动了看守府衙后门的小厮。 好巧不巧,府衙大人正在后院请策宸凨喝酒。 小姑娘闹出的这番动静,自是被听见了。 府衙大人端着酒,气得将酒杯砸在了桌上,耍了一通威风,命人去把外头闹事的人抓进地牢中。 “且慢。” 少年不紧不慢地开口,他故结发呢么的手轻轻揭开茶盖,吹了几下热气,薄唇微扬。 他怎么听那声音这么耳熟? 府衙大人见状,连忙道,“外头那女子着实可恶,惊扰了将军您的雅兴,我这就派人去处理了......” “听她言语间,好像是有冤情,大人不管吗?” 策宸凨慢条斯理的动了筷子,夹了几道可口的菜肴放在了盘子上。 坐了这么久,终于见他动了筷子,却不见他吃进去。 委实把府衙大人愁着了。 这策宸凨年纪轻轻的,怎么软硬不吃? 冷峻的少年挑眉瞥了他一眼,府衙大人这才回了神,连忙应声道,“多亏了策将军提醒。” 他转过身,瞪着候在一旁的衙役们,“还不快去把外面的丫头给带进来?” 虞晚舟闹出了这番大动静,原是想趁乱跑了,却不想竟是又冒出几个衙役,二话不说将她带进了院内。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挂在腰间的宫牌,这玩意倒是能救她一命。 虞晚舟出宫的时候,特意换上了玉锦的衣服,原是想着万一被侍卫抓到,她也能推说自己是帮公主办事的侍女。 不曾想,出宫的时候没有用到这宫牌,倒是在这府衙里用上了。 她低着头走过去,心里盘算着如何亮出身份,府衙大人已经双手插在腰间,对着她凶狠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府衙后门闹事!” 府衙大人身份低微,甚少入宫,也不曾见过虞晚舟,是以当他看见面前这小姑娘的脸蛋时,只觉得惊艳。 世上竟是还有如此美人。 虞晚舟抬起白净的脸蛋,那双明眸中蓄着眼泪,只消一眨眼,眼泪就如珍珠一般落了下来。 楚楚可怜的模样,委实让人心疼。 府衙大人有些心软了下来,府衙们一瞧自家老爷这爱女色的毛病又犯了,连忙上前,附耳低声道,“大人,适才那匹骏马是这位姑娘的。” 大人神情微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那匹正栓在树旁闲适的吃着草的黑马,只觉额前冷汗直冒。 适才,衙役瞧见了这匹马栓在了后门,瞧着是一匹上等的宝马,故而直接拉进了后门,建议府衙大人送给策宸凨。 这策宸凨不喝酒不吃菜,许是不喜欢这种低俗的玩意。 但是他时常出宫为皇帝办事,一定会喜欢上等的好马。 是以,府衙大人就将此马送给了策宸凨。 他没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淡淡地扫过马匹时,眸光微凝,将那马打量了一番。 府衙大人认为这便是收下的意思。 可谁能想到,这马的主人竟是找上门来了。 再好看的姑娘,也没有他现下的面子重要。 府衙大人清了清嗓子,“你在大人我管辖的地方丢了马,大人我也不能不管,不过马这东西跑了就找不回来了,大人给你十两银子,你等天亮后再买一匹马吧。”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蛊人 区区十两,就想让她就此作罢? 这府衙大人在这地方委实屈才了,应当让他去掌管户部才是。 虞晚舟撇撇嘴,眼泪夺眶而出,“实不相瞒,那匹马被宫中一位侍卫瞧上了,他把我爹关押了起来,说若是我不给他这马,我爹的性命可就......” 她说罢,抬起袖中掩住双眸,放声哭了起来。 “宫中侍卫?”府衙大人惊得睁大眼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策宸凨。 少年坐在石桌前,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清茶的热气,似乎并不想插手管此事。 府衙大人知道,那些宫中侍卫惯来同他不合,便是又追问了下去,“哪一位侍卫?” “民女不知,只知道他姓策。” 左右策宸凨的威名早在南蜀传开了,平日里哪家孩童不乖,做爹娘的总是说,“当心策护卫引来,抓你去喂蛇。” 这一招,屡试不爽。 府衙大人眼睛瞪得老大,他掏了掏耳朵,复又问了句,“你说是哪一位?” “那侍卫姓策。” “......”府衙大人迟疑地转头看向策宸凨,“宫中还有另一位策护卫吗?” 虞晚舟一听这话,心头凉了半截。 她从袖子后探出头来,瞧见了那府衙大人身后的那位高大挺拔的少年,不是策宸凨是谁?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虞晚舟瞥了眼石桌上还摆着美酒佳肴,他居然敢在半夜私会朝廷重臣! 她有些意外,对上少年颇有深意的探究的眼神。 他们之间,也不知道谁更尴尬。 虞晚舟觉得是策宸凨,毕竟他干出私会朝廷重臣这事,被她皇帝老爹知道了,定是要被砍头的。 可她想错了。 平日里揣摩人心从未出过差错,偏偏在策宸凨这里屡算屡错。 “我等了半日也不见你把马给我牵过来,没想到你居然状告到了府衙大人这里。” 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她精致的下巴,轻轻晃了晃,策宸凨嗤笑一声。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别在我面前耍小心眼。” 府衙大人沉默了。 这两人似乎是认识的。 他的手下偷来的马,竟是策宸凨瞧上的。 这里似乎没有他什么事情了,但又千丝万缕的同他脱不开干系。 可这大晚上的闹这一出,这算是个什么事情? 虞晚舟站在策宸凨面前,不敢吱声,只是呜咽的哭着,声音很低很低。 府衙大人此时哪里敢说话。 想起适才自己和手下对这位姑娘甚是粗鄙,心头不安了起来。 他是男人,男人看男人,最是看得清楚。 瞧这策宸凨看这位小姑娘的眼神,玩味,意外,又颇为新奇,分明是喜欢上了。 也不知道事后他会不会找自己算账。 “这不闹出误会了吗?”他尴尬地笑了几声,连忙挥手,命衙役将马牵来。 可衙役却不知道这缰绳该递到谁的手里。 僵持之下,衙役觉着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那位小姑娘倒是善解人意,哭得红通通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小手指向了策宸凨,“给这位大人。” 衙役连忙将缰绳递到了策宸凨的手里。 还未来得及退下,就听到那位娇滴滴的小姑娘又道,“这样我爹才能活命。” 强抢百姓财物这种事情,府衙大人和这些衙役着实看的多了,早就麻木了。 可这竟是策宸凨干出来的,他们又不禁有些好奇了起来。 冷峻的少年眸色极淡地瞥了那正在哭的小姑娘一眼,见她的绯色红唇在风中吹得有些干了,不禁皱眉,“过来。” 他负手在后,转身坐回了石桌前。 虞晚舟犹豫了一下,猜不透他想做什么,迟疑地不肯上前、 府衙大人一心想讨好策宸凨,双手推着她,将她推到了石桌前。 他见策宸凨抬手端起了茶杯,自己连忙拿起酒杯,将酒满上,塞进了虞晚舟的手里。 “快,敬大人一杯。” 他说呢,哪有人会拒绝美酒佳肴,这么不给他面子,原来是少了美人作陪。 虞晚舟看着在酒杯中晃荡的酒水,眉头蹙起。 策宸凨什么时候沾染了这坏习惯? 不是说他不近女色的吗? 她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瞪了这人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虎落平阳,被欺负就欺负吧,她也不是不能忍。 她闭上眼睛,鼓着腮帮子,双手端着酒杯,朝着策宸凨递了过去。 月光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尤为好看,他从虞晚舟手里取过了酒杯,将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塞给了她。 虞晚舟微微一愣,莫名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出来这么久,不口渴吗?” 策宸凨薄唇微微上扬,原是凌厉冷峻的面容,此时似乎被朦胧的月光温和了线条,连说话都变得徐徐如清风。 甚是蛊人。 经他提醒,虞晚舟顿觉喉咙干涩难忍,便是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还要吗?”策宸凨徐徐的低笑出声。 虞晚舟点了点头,将空了的茶杯还给了他。 少年接过茶杯,又将其倒满,贴心地吹了吹热气,待茶杯不是那么烫了,才又递给了虞晚舟。 小手捧着茶杯,虞晚舟正喝着茶,又听见他问,“今日忙着办事,没吃东西吧?坐下吃些。” 她坐在了策宸凨的身侧,推到她面前的那叠盘子里摆着的都是她爱吃的民间小食。 虞晚舟矜持地小尝了一口,味蕾被美食填满,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晃了晃身子。 策宸凨见她这般容易被满足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的笑出了声。 她向来警惕,苏禾霓想尽了法子进宫,绝非是为了面子参加太后寿辰那般简单,一定是另有图谋。 想必她今日在席面上什么东西没有吃。 鱼肉剔了骨,虾肉剥了壳,这才又端到了虞晚舟的面前。 府衙大人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策护卫的这双手,是用来执剑,用来杀人的,怎么会屈尊亲自伺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趁着策宸凨去洗手的时候,府衙大人指着他放在石桌上的那柄佩剑,“借问一声,这剑穗可是你送的?” 虞晚舟点了点头,因着吃饱喝足,觉着这位大人旁的不会,买的菜肴倒是甚合她的口味,便是又大方的同他道,“是我亲手做的。” 府衙大人惊得张大了嘴巴。 原来坊间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很少听他笑了 果真有个女子与策宸凨私相授受。 许是觉着自己知道了策宸凨一桩惊天秘密,府衙大人心中更是惶惶不安。 待少年回来后,府衙大人连忙把他请到了一旁。 “策将军请放心,老夫今日得你相助,被提拔成了礼部尚书,定不会恩将仇报,您同这位姑娘的事情,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衙役我也会告诫他们。” 开玩笑,谁敢说策宸凨的事情,真不怕被他一剑杀了吗? 清贵冷峻的少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到了极致。 他回到虞晚舟的身旁,低声道,:“走吧。” “要去哪里?” 虞晚舟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策宸凨眯起了湛湛黑眸, 懒懒散散地把缰绳在修长宽厚的手掌上缠绕了几圈。 “带你去找你爹。” 话音方落,只听女子一声尖叫。 他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虞晚舟抱起,安置在了马背上,随后翻身上了马背。 府衙的后门是那位大人亲自开的,也是他亲自目送着策宸凨和这位小姑娘骑马离开。 不长眼睛的衙役听着由近及远的马蹄声,忍不住道,“策宸凨和那位姑娘一定有猫腻,既然共骑一马,如此亲密.....,”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府衙大人猛地打了一下后脑勺,“你不要命了?” 那衙役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面色煞白地捂住嘴巴,伸长了脖子往外头看出。 好在,大街上已经不见那匹马了。 深夜的晚风有些凉意,虞晚舟闭了闭眼,躲着风。 “你是怎么出宫的?” “......翻墙。” 一声低笑溢出喉间,策宸凨睨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爬了狗洞。” 当年的那个狗洞虽然后来被淳贵妃命人堵上了,只是他怕虞晚舟会回来寻不到路,所以又挖出了个洞,在同样的位置。 只是那一等,就是十年,他不曾见过有人从那狗洞里爬出来过。 “......”虞晚舟抿着唇,忽然道,“你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 很少听他笑过了。 说话间,她抬眸看见有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下,睡得正香。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拿出了那对耳环,随手丢在了那乞丐的破碗里。 发出了叮咚两声,把那乞丐惊醒了。 借着月光,那乞丐从碗里捡起了那一对耳环。 在冷清的月光下,耳环反射着光,一看就是个值钱的宝贝。 乞丐朝着那匹越走越远的马连连磕头。 “是什么东西?”策宸凨挑眉问了一声。 虞晚舟撇撇嘴,“你有没有发现,今晚你的问题特别多。” 人心情好的时候,好奇心也是随之高涨的吗? 平日里也没见这人打听过什么事情,他惯来懒得理会任务之外的事。 突然,他拉住缰绳,马调转了头。 虞晚舟惊道,“你做什么?” “公主前后欠了我两个人情,我就不能问上一句?” 虞晚舟憋着气,声音呜咽,“可你是我父皇的人,谁知道你打听我这么多事情,是不是想出卖我?” 又来这一招? 策宸凨不仅有些头疼。 偏偏他对她根本没有办法。 “行了,别哭了,哭得我心烦。” 虞晚舟却是不放过他,“你不问,我就不哭了。” 策宸凨几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妥协道,“好,我不问了。” 公主这才满意的不再哼哼唧唧。 因着肚子被填饱了,又是折腾了一个晚上,少女打着哈欠,闭眼躲避着风,不知不觉间,靠在策宸凨的怀里睡着了。 翌日清晨,一道明亮的光线带着热度照在她的脸上时,虞晚舟倏地从床上惊坐起。 日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寝宫内,金色的阳光中灰尘轻飘。 玉锦端来了水,走过来伺候她洗漱,一切都与平时无异。 直到她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虞晚舟倏地一下从椅子上坐起。 她昨夜出宫时穿得是玉锦的衣服,而适才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下白色的中衣。 那......是策宸凨给她脱得衣服? 除了他,还能有谁! 玉锦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见她的手攥紧着衣领,还以为她有些不适,连忙关切地问道,“公主是哪里不舒服?” “今日这天好闷,你把窗户都打开。” 她随意地找了个借口,玉锦不疑有他,连忙将窗户全数推开。 玉锦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只见有一人正拾步走上石阶,她定眼一瞧,倒吸了一口气。 “公主,尉迟少将来了。” “......” 居然还敢进宫? 虞晚舟以为他怎么也得消停个两三日才会出现。 今日的尉迟浩尤为恪守礼节。 他在殿外站得笔直,高声询问了一句,“公主殿下,臣有话想说,可否进殿?”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颇为无奈地叹气,甚是有默契。 玉锦走到外头打发了他,“公主还在洗漱,请尉迟少将静候片刻。” 尉迟浩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被虞晚舟宣进了殿内。 他走进殿内时,巡逻的侍卫们恰好瞧见了他。 石渊鄙夷道,“昨日他同禾霓郡主闹出了那等丑事,居然还敢有脸来找公主?” “公主一向双耳不闻窗外事,况且尉迟少将和郡主的事情被撞破时,她早已回寝宫睡下了,许是不知道吧。” “不知道?”石渊担心地道,“那公主这般耳根软,岂不是会被他糊弄过去。”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偏是将过错怪在了郡主的身上,难道他尉迟浩就真的是无辜的? 大家同为男子,自是不会相信他那番说辞,也不知道为何皇上居然会信了他的话。 果真是出生于世家,便是看在他尉迟家的份上,皇上也要给几分薄面,睁一只眼闭一只将此事掀了过去。 宫里那些宫女,倾慕尉迟浩的不在少数。 他今日已经听了不少宫女为尉迟浩打抱不平,觉得他委屈的言辞了。 怕就怕公主也觉得尉迟浩受了委屈。 这可就遭了。 女子一旦同情上男子,就很容易被拿捏了。 一旁的侍卫皱眉看着石渊,“你为何如此关心公主?难道你......” “你瞎说什么?我......我那是为我的兄弟担心。” 石渊没有把策宸凨的名字说出来,但还是颇为他和公主担心。 策宸凨即将出征在外,这尉迟浩又日日守在公主身边。 难保他不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当心公主跟人跑了 当石渊找到策宸凨,让他想办法把尉迟浩处理了的时候,少年冷眼盯了他许久,看的石渊有些心虚。 “......你平日帮皇上私下处理那些人时,不是多的是法子,不会被人察觉吗?” 石渊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地咽了下口水。 “好吧,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就是看不惯尉迟浩那小子踩在我们侍卫的身上得了功劳。”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公主吗?尉迟浩这小子惯来会哄女子欢喜,你就不怕公主被他抢走了?” 策宸凨神色一凛,冷声道,“公主与我何干?” 树后有一道粉色的身影晃过,待他们回头去看时,只见玉锦着急地追了过去,喊着,“公主殿下。” 策宸凨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没有想过会被虞晚舟听见。 石渊摸了摸鼻子,拍着他的肩膀道,“倘若你出征时,公主嫁给了尉迟浩,我会帮你把贺礼献上,只要你回来时记得还我钱就好。” 他话方说完,就看见玉锦去而复返,怒气冲冲地往他身上砸了东西。 定眼一看,那是一包干粮,落在地上时,还能闻到香味。 “公主担心你行兵在外,吃不惯干粮,连着几日蹲在御膳房,亲自给你做了肉铺,好在路上垫垫饥,可你......策护卫你真是凉薄!” 她把话说完就跑,石渊着急去安慰她,走时,还不忘对策宸凨道,“事已至此,我也帮不了你。” 树影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策宸凨缓缓地顿下,将肉铺一片片的捡起。 皇帝走出殿外时,恰好瞧见他这位新上任的少年将军正蹲在地上吃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啧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上不了台面的玩意。 罪臣之子,永远是罪臣之子。 夕阳余晖映着纷乱的寒鸦,湖面的荷花已经凋谢了大半,随着河水漂流出了宫外,清香流动。 虞晚舟抓了一把又一把的鱼食,扔进了水里,神色微凉。 尉迟浩候在一旁,不知道早上还高兴的公主,此时为什么情绪突然低沉了,瞧她的模样,小脸上还蓄着丝丝点点的怒意。 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本事,竟是能把这位没有脾气的公主惹恼。 但石渊说的没有错,他是哄女子开心的一把好手。 尉迟浩突然伸手拂过虞晚舟的耳垂,委实把她惊着了。 少女皱着眉头,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公主,你的耳环掉了。” 虞晚舟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可她的耳环分明还在。 正当她蹙眉看向尉迟浩时,这人伸手到自己的面前,掌心摊开,上头躺着一对碧玉玛瑙耳环。 在日光下,晶莹易透。 这样的耳环甚是罕见,向来是有价无市,尉迟浩花了不少心思,才从一个白玉族人的手里高价买回。 虞晚舟看着这对耳环,心里盘算着似乎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是以有人送钱上门,她自是也不会推脱。 她弯嘴浅笑着,正要伸手接过,可尉迟浩却是将手握成了拳,“公主,臣帮你戴上。” 石桥之下,隐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玄色的长靴才踏在了第一道石阶上,复又收回。 策宸凨看着桥上的那对璧人,忽然想起石渊对他的警告。 尉迟浩惯来会哄女子开心。 笑意僵在了嘴边,虞晚舟柳眉轻蹙,“尉迟少将把对外面女子用的那套,也用在了我的身上吗?” 尉迟浩快要碰到公主耳朵的手微微一顿,对上虞晚舟那双被温和包裹着犀利的双眸,他竟是紧张了。 公主说的不假,在他心里,他甚至觉得公主比任何一个女子都容易搞定。 可他看错了。 公主虽是涉世未深,可并非是那么容易被他糊弄的。 “公主恕罪,臣只是怕公主不肯收下臣的礼物,这才使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谅解。” 哪有收人礼物,还责怪他之理。 “近日关于本公主的流言不断,本公主被太后和皇上责骂怕了,所以才语气重了些,尉迟少将不必放在心上。” 尉迟浩虽是应着,可他总觉得,是因为他同苏禾霓那事,让公主心里对他有了嫌隙。 “公主与郡主情同姐妹,出了那样的事情,公主一定责怪臣吧?” 闻言,虞晚舟却道,“那件事情,尉迟少将不是无辜的吗?” 尉迟浩没有想到虞晚舟居然会这么说,有些怔愣,半天没有回神。 策宸凨的耳力比寻常之人都要好。 他们此时谈话的内容,全数被他听了进去。 少年冷着一张脸,甩袖离开。 他当虞晚舟是什么聪明人,一瞧见尉迟浩那张俊脸,就什么理智都没有了,竟会同那些宫女一样,觉着尉迟浩很无辜。 尉迟浩有些生硬地回着公主的话,“臣的确是无辜的,但若非因我,郡主或许......” “尉迟少将搞错了吧?”虞晚舟轻浅地笑着,“郡主之所以被关押进牢狱,是因为牵涉上了人民官司,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些风花雪月之事,在后宫甚是常见,她皇帝老爹私下荒唐之事也做过不少,岂会抓着这一点,就对付镇南王府。 但说起来,自己的宝贝女儿被抓进了狱中,那镇南王居然只在第一日进朝说过一次请,在她皇帝老爹回绝之后,镇南王再也没有提及此事,也没有入宫。 这太过反常了。 镇南王与她皇帝老爹不同。 他甚是宠溺苏禾霓,与她相比,苏禾霓才是真正被捧在手心上的珍珠宝贝。 镇南王不会对苏禾霓不管不顾,一定是在私下酝酿一桩大事。 但是这一切斗不过是她的猜测罢了。 尉迟浩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公主可相信郡主吗?” 从事发到现在,公主只是为禾霓郡主暗示了几句,被皇帝和太后呵斥之后,她也没有再提。 他以为,以公主和郡主的交情,公主应当会为郡主冒死谏言,又或是哭得死去活来。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一点眼泪都没有流过。 尉迟浩突然想起苏禾霓对他说过的话。 这虞晚舟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纯良无害。 莫不是真的? 起了风,他毛骨悚然的起了鸡皮疙瘩。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要造反了? “我自是信她啊。” 尉迟浩心中对虞晚舟起疑,可公主一提起苏禾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哽咽发抖着。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帮她说话,父皇和皇祖母都指责我胳膊往外拐。” 她垂首,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他,“对了,你可知道镇南王有什么法子帮她吗?你能不能帮我向镇南王传个话,只要能救苏禾霓,不管什么我都愿意。” 尉迟浩和苏禾霓的那桩事情,镇南王是知道的。 只是在尉迟夫人的那番口舌之下,镇南王认定了是皇上想毁他女儿闺誉,倒是没有责怪在尉迟浩的身上,只当他是个无辜受牵连的人。 况且,镇南王还需要尉迟家的相助,即便对尉迟浩颇有非议,当下也会忍住。 “我......倒是知道王爷的确有法子救郡主,只是......”他觑了眼虞晚舟,“此事公主还是不要知道为妙。” 起兵造反这种事情,若是虞晚舟知道了,定会告诉皇帝,而这之中又有他尉迟家在暗中帮忙。 “为什么?”虞晚舟急急地追问着。 可不论她怎么追问,尉迟浩都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对她道,“请公主放心,王爷一定会安然救出郡主的。” 他越是不说,那恰恰说明了镇南王酝酿的事情颇大。 也许,不止是劫狱那么简单。 她回到寝宫后,盘腿坐在小榻上,深思了许久,愈发觉得或许她皇帝老爹把镇南王逼急了,人家许是在策划谋反了。 正是策宸凨领兵出行之际,他所带领的三军,是受命于虎符。 他一旦领兵离开皇宫,恐怕王爷即刻会用豹符造反,攻入皇宫。 兄弟宫闱相残,这倒是她乐得所见,故而她没半点要透露给她皇帝老爹的想法。 只是,她身为皇室公主,若是被叛军抓了,一定没有好下场。 她得寻个法子逃走才是。 ...... 尉迟浩一出皇宫,就被候在宫外的老仆人给请上了马车。 那是镇南王的人。 镇南王今日见他,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他去一趟府衙地牢,把信交给苏禾霓。 可是皇帝担心镇南王劫狱,他皇家颜面尽失,故而早已下令,不许任何人见苏禾霓。 这个时候,谁若是去见了苏禾霓,一定会被皇帝起疑是否和镇南王有关系。 他尉迟家好不容易等来上位的机会,自是要处处避嫌。 万一,王爷造反未成呢? 皇帝之所以可以登上皇位,也绝非是那么简单可以对付的。 更何况,皇帝身边还有一位太后辅佐他。 当年没有生母的皇子并非这位皇帝一个,太后偏偏挑中了这位过继到自己的膝下,定然是他有非人的手段。 于上位者,皆是不容小觑。 可王爷执意要传信给郡主,尉迟浩没有办法,不得不提起了公主。 “公主为郡主担心得又哭了一场,她还问我,不知王爷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她。” 镇南王瞪着他,紧张地胡子都在微微颤抖,“你是怎么说的?” 他那宝贝女儿可曾经同他提起过,这位尉迟家的公子已经被公主迷住了心智。 尉迟浩知道王爷在担心什么,他微微一笑,尽可能的放缓王爷紧张的情绪。 “王爷请放心,我什么都没有说,特意过来向王爷请示。” 镇南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负手在后,来回踱步着,眉头紧锁,尉迟浩不敢出声打扰他。 直到案桌上的蜡烛燃尽,被小厮换上了新的,王爷才站定在殿内。 “公主倒是不错的帮手。” 他冷冷地笑着,尉迟浩觑了他一眼,不知他做何打算,心头不禁为公主捏了一把汗。 此时,盘腿坐在小榻上的虞晚舟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她转身抬手,将身后的窗户紧闭。 刚走上石阶的策宸凨看着虞晚舟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他僵在了原地,没有再往前。 恰好石渊巡逻至此,烛光透过灯笼罩在了他的身上,不知为何有一种落寞的感觉围绕在策宸凨的身上,挥之不去。 他微微一叹。 罢了,看在这小子也并不是那么讨人厌的份上,石渊决定帮他一把。 “你放心,你走后,我会和其他侍卫兄弟,一直盯着尉迟浩,若是他小子对公主图谋不轨,我们一定要让他好看。” 自从尉迟浩抢了侍卫们的功劳,宫中侍卫就没有一个待见他的。 原本着尉迟浩就是世家公子,要什么有什么,功劳也是随便领领就有的,不像他们这些侍卫,风里来雨里去,除非来个刺客,让他们立功,否则哪有那么多机会。 今夜的风声有些喧嚣。 “不必。” 少年的视线落在了那道纸窗上的倩影,久久移不开视线。 石渊觉着面上有些冷,好似自己拿着热脸贴了冷块一般。 策宸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玉锦进屋伺候虞晚舟梳洗时,说道,“适才策护卫来过了。” 虞晚舟闻言正转头要去推开窗户,却又听到玉锦说,“但是他又走了。” “哦。” 她撇撇嘴,收回了手。 蜷曲着双腿坐在小榻上,下巴抵着膝盖,娇俏的脸蛋上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她有点失望。 可她想不明白这失望从何而来。 每次遇到策宸凨,这个人只会激怒她而已。 可是,她母后曾同她说过,要给上战场的一条红线,这样牵着他,才会等到他回来。 虞晚舟微微一叹。 她当时想着为策宸凨寻一个立功的机会,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离他出征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她倒是越发不安了起来。 她还是有些害怕,怕策宸凨回不来。 戌时刚过,玉锦就已经睡得昏天暗地。 心里不压事情的人,向来睡眠不错。 虞晚舟有些羡慕地看着她,轻轻地下了床。 她在柜子里找出了一把剪子,将自己的一缕秀发剪下。 才将红绳和秀发缠在了一起,她又不满的将这玩意丢在了床下,脑袋重新倒在了枕头上。 不过是做着玩而已。 她才不会送给策宸凨。 虞晚舟翻了个身,闭上眼,倒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后半夜下了一场急雨,少年翻窗而入,身上带着未尽的水汽。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偷到她头上来了 玄色的长靴不知踩在了什么东西上,策宸凨低头去看,是一根红绳缠绕着一缕秀发。 在他们百越族中,女子将自己的秀发缠着红绳送给心仪之人,期许能够相守一生。 虞晚舟虽不是他族人,但早些年间,公主曾到他府上玩耍过。 那日殷红的晚霞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上,岸边的蒲草已是焦黄,他娘亲就坐在岩石上,用红绳缠着自己的一缕秀发。 虞晚舟好奇,遂问了一声。 所以,她定是知道这是何意。 她想把自己的秀发给谁? 策宸凨抬眸无意间瞥见她放在枕头旁的那对翡翠玛瑙耳环。 少年眸色晦暗如墨,莫非这一缕秀发是她给尉迟浩的回礼? ...... 空气尘土随风翻滚着,被清晨的日光一照,犹如飞扬的金粉。 虞晚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纤细的手在枕头旁摸了摸,一片空白。 惊得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掀开枕头。 没有...... 她的那对翡翠玛瑙耳环呢? 昨日已经同一位出宫采买的老嬷嬷说好了,让她转手卖出去,大家分钱。 怎么过了一个晚上就不见了? 难不成她遭贼了? 虞晚舟不死心,趴在床上,探头到床底下,仍是一片空白。 甚至她昨夜用红绳系好的那一缕秀发也不见了! 她果真是遭贼了不成?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是敢偷到她这个嫡亲公主的身上。 虞晚舟盘腿坐在床上,冥思苦想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头绪。 玉锦捧着干净的衣服进来时,见她模样怔愣,面色煞白,连忙上前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你可打扫过这里了?” 许是玉锦帮她收起来了也不一定。 她进来做事很是利落。 可玉锦有些难为情地摇摇头,“今日去修建了殿前的花,还未来得及进屋打扫。” 她原以为公主是觉着屋内不整洁,正想请罪,却见公主只是挥挥手,命她退下。 丢了翡翠玛瑙的耳环倒也是小事,左右不过是她没法转卖出去。 可她那缕秀发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去,恐会生出事端来。 这般想着,虞晚舟命玉锦拿来了火盆,将花花绿绿的绳子全数扔了进去烧毁,一根都不留。 “公主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烧绳子? 玉锦甚是不解,只觉得是公主遇上了难事,可她的这位主子真的碰上了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憋在心里,自行处理了,甚少会同人商议。 虞晚舟随口道,“这些都是帮皇祖母绣披风时剩下的,我外祖父虞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绣过寿礼的绳是不能留下的,唯恐再次用时,将福气留给了旁人。” 玉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猜到了公主并未说真话,但以公主的心智,定能解决难事,故而她便也不再多问。 事情一定是出在了这些绳子上,故而玉锦又翻箱倒柜了一番,把自己刺绣所用的绳子一并扔进了火盆里。 “对了,今日凌晨策护卫......不对,应当是策将军了,他受命连夜领兵出城了。” “这么快?”虞晚舟愣了片刻,她以为至少还有五日。 准备军饷,点阵将士,都不是一两日就能完成的。 “听说边境小城连续丢了三个,皇上许是心里着急了。” “听说随行的粮草都没有备上,也不知道这一路他们吃什么。” 虞晚舟眉头紧蹙了起来。 她父皇向来抠搜,她外祖父虞阁老还在世时,又曾因父皇不愿意出军饷而吵了好几日。 虽最后她皇帝老爹还是开了国库,拿出了军饷,却是比她外祖父虞阁老所要求的的少了好几倍。 军饷送到前线的时候,五十万大军只剩下了五万大军。 这一支军队因着饥肠辘辘,早已在城中打家劫舍,叛军而逃。 那一战,南蜀惨败至此,至今士气都未恢复过来。 恐怕这一次她皇帝老爹是想故技重施,把策宸凨害死在路上。 “粮草不能没有。” 她蹲在地上,从床底下扒拉出一盒沉甸甸的箱子,她轻轻一吹,灰尘飞扬,呛得她咳嗽了几声,连忙闭上眼睛。 这里头装得都是银票,全是平日里托采买的老嬷嬷变卖她的御赐之物所得。 原先并没有这么多,恰好前些日子她皇帝老爹良心发现,隔三差五的就对加以赏赐。 玉锦从未见过这么银票,一下子就呆住了。 公主果然是干大事的人,居然偷偷摸摸的藏了这么多银票。 虞晚舟拿出了一叠银票,对她道,“我早就备好了你的嫁妆,若有一日,你出嫁,这些全数给你,眼下且在我这里放着。” 玉锦感动地红了眼眶,没成想这里头还有属于她的那一份。 公主虽是什么都没有说,可平日里从未少过她的。 玉锦觉着自己家里是不是给她烧了高香,竟是遇到了这么好的主子,亏得一年前她被分派给公主时,因着公主无权无势,她心里还有些不乐意。 如此想着,玉锦心中对公主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公主,玉锦不嫁,玉锦只想永远伺候在公主身旁,当牛做马。” 玉锦所言,皆是肺腑,并非只是面上阿谀奉承。 虞晚舟微微一笑,从盒子里又拿出了一大叠的银票,也没有数是多少,全数塞进了玉锦的怀中。 “眼下,我还真有一桩事情要交给你去,此事除了你,我谁也不放心,你也不可声张。” 玉锦连连点头,寻了一块布,将这些银票妥善包好,藏在了身前。 虞晚舟亲自带着她去了宫门处。 一行侍卫瞧见了她,连忙俯身行礼。 策宸凨领兵出城,便再不需要石渊盯着他了,故而他又被编在了守宫门的侍卫队里。 因着平日里没少受公主的照顾,这些侍卫本就待她亲和。 “近日我有一些东西要置办,玉锦出宫时,还请不要阻拦她。” 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玉锦并非是采办处的,偶尔出宫一日,倒也没什么,宫人每个月都有半日假。 但每日都要出去一趟...... “公主,这有些不合规矩,您可以吩咐宫中采办的公公和嬷嬷帮你。” 虞晚舟眉头轻蹙,她垂下眼眸,虽是没有眼泪,但是眼眶已经红了半圈,手指甚是为难地绞着帕子。 “可宫中采办处的人皆是淳贵妃的人,她虽不在宫中,但迟早要回来,她的那些人总觉着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害得淳贵妃送去寒山寺守斋,我......” 她的话没有说尽,但是侍卫们心里已是一片了然。 那些阉人老嬷,平日里没少仗着淳贵妃趾高气昂,私底下狗仗人势,欺负没权没势的公主,他们巡逻时也撞见过几回。 “那......公主想置办些什么,我们也许能帮上忙。”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偷地 石渊退让了一步。 虞晚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又见玉锦正急得对他跺脚。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中更为亲密。 这宫里头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与面上所说的,全然不一样。 虞晚舟谨慎惯了,若是没有十全的把握,委实不敢交底。 更何况,这石渊还曾受命于她皇帝老爹盯过策宸凨。 玉锦已经急得伸手去拉石渊的耳朵,“公主置办的物件,轮得到你瞎问么?” 石渊吃痛却又不敢叫出声,唯恐失了面子,不得已才把玉锦放行。 目送着玉锦出去,虞晚舟正要回宫,只听身后有人喊她,闻声望去,正是姗姗来迟的尉迟浩。 石渊微不可察地皱眉,铁青着一张脸,移步到了一旁。 不止是他这样,其他侍卫亦是这般。 虞晚舟眉心跳了跳,只当没有瞧见。 “公主恕罪。”尉迟浩靠近虞晚舟,环顾了一圈,见那些侍卫并未看他,才刻意将声音压低,“臣适才去了一趟镇南王府,这才迟进了宫。” “镇南王可说什么了?” 她仰起小脸,故作期待般的欢喜。 尉迟浩微微蹙眉,看着毫无城府的公主,因着她的话,引来不少侍卫的注目。 她半点都没有注意到此事需低调。 故而,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爷说她郡主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说罢,不等虞晚舟追问,他又拉着公主回了寝殿,这才同她说了实情。 “王爷说,眼下救郡主只有一个办法,偷天换日。” 虞晚舟坐在案桌前,倒了一杯茶给他,才又问道,“什么意思?” “王爷的计划是,找一个死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郡主换出来。” 公主微微一笑,“还是王爷有办法,不知是哪一日?” 镇南王如此疼爱苏禾霓,绝对不可能忍心让她从此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过一生。 尉迟浩一定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不过无妨,她自有办法打听出来。 “这个月初十。” 虞晚舟算了算日子,也就是三日后。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徐徐的吹着清茶的热气。 “公主,王爷有一事请你帮忙。” 尉迟浩见她不再问,只要自己主动提了出来。 “如今郡主是死囚,按照律例,已经被关押在了另一处,那处牢狱没有人知道地形,想请公主偷出牢狱地图。” “可我不知道地图藏在了哪里。” 虞晚舟心头冷笑,看来镇南王给她挖了个大坑。 “地图就藏在御书房南面那个柜子上的第二个抽屉里。” 第一个抽屉放着的是她皇帝老爹的玉玺。 区区一座死囚的牢狱地图,怎么能够资格同皇帝玉玺摆在一起。 虞晚舟猜测,那第二个抽屉放着的若不是南蜀江山地图,就是皇宫地图。 不过依镇南王的计划,他应当是想逼宫,所以那抽屉里放着的一定就是皇宫地图。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想法子把那张地图取出来。” 尉迟浩迟疑了一会,道,“若是公主需要,臣可以帮忙。” 虞晚舟微微一笑,“御书房并非什么人都能进去,你既非殿前重臣,若是被发现在御书房,恐怕性命不保。” 但她不同,她好歹是嫡亲公主,与朝中臣子既无瓜葛也无利益牵扯,又是个女儿身。 即便是被皇帝发现了,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过去,她皇帝老爹是不会怀疑到她头上的。 尉迟浩却是心虚地不敢直视她。 公主这般为考虑,又为了救苏禾霓舍身赴死。 他自小是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却从未见过如此热忱的人。 “那臣在附近帮你把风。” 虞晚舟没有再拒绝,若是拒绝多了,倒是没有意思了。 公主垂首喝茶,她耳垂处晃荡着一对珍珠耳环,迷了人眼。 他忍不住皱眉问道,“公主为何不戴臣送的那对耳环?可是不喜欢?” 女子得了奢华的首饰,通常都会即刻戴着,也有一些会矜持的等到第二日再戴。 尉迟浩以为公主是后者,却没有想到今日也没有见她戴那对翡翠玛瑙耳环。 女子对于首饰,只有不喜欢,才不会戴。 “自是喜欢,可尉迟少将你买翡翠玛瑙耳环的时候,不惜用重金买下,此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南蜀,我若是戴出去,恐怕会招来闲言碎语。” 但她收下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臣子敬献东西给主子,用来套进关系,实属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皇帝老爹也收下不过臣子献上的宝贝,她堂堂南蜀的嫡亲公主,收下一对耳环,也算不得是什么事情。 尉迟浩的那点小心思就这么被虞晚舟拐着弯的点穿,他脸色有些僵住,连忙俯身行礼,“是臣考虑不周,险些毁了公主闺誉。” “无碍。” 少女挥挥手,并不是很在意。 她只是想让尉迟浩明白,她其实心里门清的很。 若不是这人留在身边还有用处,她早就使计让她皇帝老爹把她赶出宫了。 正午一过,因着天气炎热,皇帝出了一身的汗,丢下了朱砂笔,起驾回寝宫沐浴更衣。 虞晚舟亲自提着一篮子吃食,走到了御书房门前。 守门的侍卫当即将她拦下。 “公主恕罪,御书房乃皇宫重地,若没有皇上宣召,不得入内。” 虞晚舟微微笑着,将篮子提起,移开了盖子,侍卫们扫了一眼,那里头装得是一些绿豆糕之类的解暑小食。 “近日我见父皇为边境战事愁得吃不下也睡不着,白发也多了起来,我想着他一会还要来此批阅奏折,却又不敢在那个时候打扰他,所以才故意挑了这个时辰过来,我把吃食放进去就出来,不会耽误很久的。”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着,公主如此孝心,若是不放行,倒是让她伤心了。 “实在不行,你们派一个人跟我进去盯着我。” “公主恕罪,是属下多疑了,请进。” 侍卫们哪里敢真的盯着公主,闻言便放了行。 反正平日里宫里头的那些娘娘也时常出入御书房,也不差公主一个。 章节目录 第135章 事已至此 御书房内,窗户半掩着,风透过缝隙吹了进去,吹得案桌上的书籍哗哗作响。 虞晚舟快步走了过去,将篮子摆在了案桌上,直径朝南面的柜子走去。 她拉开了第二个抽屉,里头果然放着一张卷起来的图纸。 打开一看,与她所猜无异,是皇宫地图。 她将着地图藏于袖中,随后又打开了左手边的抽屉,那里头摆着的是一些她皇帝老爹平日里摆弄在手里头的扳指,可下面却压着一张纸。 如此被压着,绝非是普通之物。 虞晚舟又将那张纸抽了出来,打开一看,竟是南蜀的山河万里图,那上头甚是还用沾了金粉的笔圈出了几处。 传言,南蜀圣祖在开国时,曾在江山各地埋了不少宝藏,留给后世不时之需。 这倒是比皇宫地图更是个宝贝。 虞晚舟将这玩意藏在了怀中,随手拿起案桌上的一张宣纸,随意的涂抹了几笔,折叠后重新放在了里头,被那些扳指压着。 才将抽屉推上,就听见外头传来几个娘娘说话的声音。 她连忙回到案桌前,把糕点一盘盘的从里头拿出来。 大门打开,几个娘娘走了进来,见虞晚舟也在里头,皆是面上一愣。 嫡亲公主回宫一年多,平日里甚少在宫里头走动,更别说是到皇帝的御书房来。 如今倒是开了窍,也懂得要讨皇帝开心了。 不过她是公主,不论得不得宠,身份永远在那里,皇帝若是喜欢她,日后给她指个好婚事,若是不喜欢,指婚也不会太差,毕竟公主日子过的不好,丢的是南蜀皇室的颜面。 倒是她们这些贵妃,好不容易盼走了那淳贵妃,终于有机会接近皇帝了。 虞晚舟将糕点全数摆在了案桌的一边,将盖子合上,对着她们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经过她们身旁,走了出去。 没有人觉得她异样。 嫡亲公主胆怂草包,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不敢同这些面生的娘娘说话,实属再正常不过。 因为她第一次给皇帝来送吃食,这些娘娘忍不住在御书房内多停留了一会,研究着她带来的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最普通的绿豆糕,上不了什么台面。” 其中一位娘娘拿起一块,就吃进了嘴里。 惊得其他几位娘娘愣在原地。 擅自吃公主给皇帝的吃食,这不太好吧? “本宫这是为她好,皇上怎么会吃这种粗鄙之食。” 说罢,她端起了盘子,递到了这几位娘娘的面前。 见她们不吃,这位娘娘又道,“若是皇上吃了她的糕点,你猜还能轮到我们的吗?” 的确是这个道理。 她们各自盘算着,竟是你一口我一口的,将虞晚舟带来的吃食全数吃掉,又将空了的盘子放进了自己的篮子带了出去。 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她们睨了眼守门的侍卫,“记着,今日出了我们,不曾来过其他人。” 侍卫们心里头为虞晚舟叫屈,可又不敢多言。 是他们没有看好公主带来的吃食,近日这位公主甚是得太后宠爱,公主知道了不会生气,但是难保太后会为她出头。 故而,为了自保,侍卫们点头应下,只是心里头对嫡亲公主的愧疚又徒添了一层。 “公主平日里待我们这么好,从未把我们当下人看待过,我们却......” “别说了,往后公主遇上麻烦,我们帮她一把便是。”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虞晚舟将偷来的皇宫地图递给了尉迟浩。 尉迟浩却是心生多疑,问了一句,“公主可打开看过了?” 虞晚舟摇摇头,娇俏的容颜上还有未消害怕之色,“我当时太紧张了,还未打开看过,怎么?是我拿错了吗?” 她伸手就要去打开看,尉迟浩不着痕迹地收起藏在了身后,淡淡笑着,“公主没有拿错。” 尉迟浩以府中有事为由,早早地告假,天还未黑,就出了宫。 一众守门侍卫眼神凉凉地盯着他。 在他跨上马车时,几人嘲讽道。 “尉迟少将的命生的真好,迟到早退,这日子委实舒服。” “这世上哪有被女子玷污了清白的男子?” 尉迟浩脸色一沉,将马车的幔帘落下。 身旁的小厮不甘心道,“这些侍卫如此过分,公子为何不禀报皇上,好好惩治他们一番。” “若因如此小事去皇帝面前说,你觉得皇帝是烦他们,还是烦公子我?” 小厮闭上了嘴,脸色却是怒意沉沉。 尉迟浩出宫不过半个时辰,宫里就出了事情。 御书房丢了皇宫地图和南蜀朝的万里山河图,可偏偏此事不能声张。 那两个侍卫跪在皇帝面前,止不住的瑟瑟发抖着。 他们已经被搜过身了,住处和包袱也被搜查过。 都只是一些换洗的衣服和放着钱的荷包罢了。 他们是无辜的。 “今日谁来过寡人的御书房?”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宫里的那几位娘娘。” 皇帝沉着脸,当即把那几位娘娘召见了。 初初见到皇帝跟前的太监来召见时,这些娘娘欣喜若狂,还以为终于有翻天之日。 可到了半路上,却撞见了其他的娘娘,这才发现皇帝不止是召见了自己一个人。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中一位娘娘询问了小太监,又是塞银子又是塞珠宝的。 平日里打探消息,只要给点好处,这些太监自是把她们想知道的全数说了出来。 可偏偏今日这太监油盐不进。 娘娘们开始心里惶恐。 可近日来她们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 唯一犯下的错,就是吃了虞晚舟给皇帝的糕点。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情了。 “平日里瞧不出来,那公主竟是如此小气之人。” “不过是几盘糕点,用得着去向皇上告状么?” 她们这般想着,心头一松,皇帝总不至于为了几盘上不了台面的糕点,惩罚她们吧? 顶多责骂几句,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当她们跪在皇帝面前,被皇帝怒喝时,才知道,公主并未告御状,是御书房丢了东西。 可丢了什么东西,皇帝却是也没有言明,只是逼着她们交出来。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公主真无辜 最后,皇帝竟是说,“若是你们都拿不出来,就丢到蛇窖去喂蛇。” 娘娘们惊恐着惶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嘴里不断地喊着冤枉。 突然,其中一位娘娘想起了什么,高声喊道,“公主,嫡亲公主今日也来过皇上您的御书房,若是我们都没有拿过您的东西,那就是公主拿了!” 皇帝一下子愣住,他震怒地蹙眉,“晚舟?” 皇帝眯着眼睛,狐疑地看向了那两个侍卫。 “皇上明鉴,公主从未来过您的御书房。” 侍卫们为保公主,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公主怎么会偷走皇宫地图和山河万里图,这两个东西对她而言,根本无用。 倒是这几位娘娘,以往因着不受宠,私下没少与其他男子私会,她们指定有什么问题。 更何况,公主把吃食一放好就走了,哪里像这些娘娘,在御书房里待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听着动静是在吃公主带来的吃食,谁知道是不是掩耳盗铃,实际上再偷东西。 这两个侍卫们一口咬定公主没有来过。 那些娘娘为了命,已是不要面子了。 她们直言道,“公主今日真的来过御书房,臣妾们都看见她了,她还给皇上您带来了吃食!” 吃食的确是有,他午后回到御书房,桌上摆了不少东西,只是他也不知道这些玩意究竟是谁拿过来的。 “桃花糕,玉露菓子,玉米肉饼,虾串,哪一样是公主拿来的?” 面对皇帝的质问,这些娘娘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都不是公主的。” 皇帝冷哼一声,怒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想污蔑晚舟?” “公主带来的是绿豆糕......臣妾们给吃了。” 这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竟是还偷偷吃了? 皇帝又是一声冷哼,脸色已是铁青。 “你们听听你们说出来的话,你们自己信吗?” 实属荒唐至极! 娘娘们摇了摇头。 但仍有不甘心的娘娘,直言道,“皇上若是不信,大可把公主叫过来质问!” 那两个侍卫一口咬定公主没有来,是午后被她们这些娘娘当面威胁了,只当他们二人是脑子转不过弯来。 皇帝却是不愿意,鲜有的护起了虞晚舟。 “公主没有犯错,为何要被质问?” 可若是她不来,这些娘娘就必死无疑。 是以,这些娘娘一直在磕头,白皙的额前都磕出了血,她们也顾不得容颜,一味地请皇帝把公主请来质问。 这一道道哭声,把太后她老人家都惊动了。 她过来询问了一番,皇帝不得已将丢了的两张地图全数告诉了她。 太后怒得直接踢了他一脚,懊悔道,“美色误人!哀家早就提醒过你,你非不听,眼下闹出事情了吧!” 眼下这场面已经没法控制了,为了日后虞晚舟不被谣言所误伤,太后做主,让人把虞晚舟给找了过来。 她下命时,皇帝还有些不乐意,在旁道,“晚舟身子弱,这个时辰她许是已经歇息了。” “平日里也没见你如此关心她!”太后冷哼一声,懒得抬眼去看她。 不消片刻,虞晚舟就被请到了殿内。 她一看这屋内跪了一地,神色怔愣地也跪在了地上。 那些娘娘一看见她,就跟疯了的一般。 “公主,你快对皇上说,你今日来过御书房!” “公主你快承认啊!” 她们张牙舞爪地很是凶狠。 公主似乎被她们这架势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小脸上蓄着几分委屈,低了下头,如她们所愿地道,“我......正如这些娘娘所言,我去过御书房。” 皇帝和太后对视了一眼,眉头深皱着。 他们两人没有说什么,但是这些娘娘却是拉着虞晚舟,不放过她。 “你快对皇上说,你今日给皇上准备了绿豆糕。” 虞晚舟软怯怯地觑了她们一眼,后又看向了皇上和太后,声音已是有些哽咽了起来。 “正如这些娘娘所言,我给父皇准备了绿豆糕。” 这些娘娘又继续扒拉着她,道,“你快说,你拿走了皇上的东西......” 话音还未落下,就被皇上一声怒吼给打断了,“够了!” 皇帝满脸怒意地瞪着她们,虞晚舟垂下眼,一滴眼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 “皇上,公主她都承认了,都是她干的......” 皇帝上前,一脚把那位娘娘踢翻在地。 “她什么话都是顺着你们说的,你们还想让她说什么?还想逼她说什么!” 殿内寂静了几息,只有公主小声抽泣的声音时不时地响起。 太后微微一叹,“行了晚舟,没你的事情了,你回去吧。” 虞晚舟点了点头,缓缓地起身,她垂下眼眸时,正巧对上那两个侍卫关切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算是道过谢,抬步离去。 殿外风清月明,虞晚舟踩在鹅软石上,慢条斯理地抹去眼泪,绯色的红唇微微上扬着。 哪里还有适才殿内被欺负成鹌鹑样的委屈神态。 玉锦是后半夜回来的。 “公主,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了。” 她拿出了一张地契,“这是铺子的地址。” 虞晚舟瞥了一眼,没有细看,直径叠好,放在了小木盒的夹层里。 “工人也已经请好了,我先定了六十只猪,一百只鸡鸭,明日就会送到铺子里,两日后就能把做好的肉干给策将军送去。” 虞晚舟闻言,这才正了正脸色道,“我哪里是给他一个人备下的,那是给全军将士备下的口粮。” 玉锦偷笑着连连点着头。 “不过,这么大笔买卖,还是得派人盯着才行。” 玉锦到底是宫女,总不见得每日都不在公主身边。 即便守宫门的侍卫不说出去,可宫里头到处都是盯人的眼睛,难道她不会被人发现。 “本公主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不太放心。” 虞晚舟拿出帕子递给了玉锦,让她擦了擦汗。 玉锦也同她说道,“公主,我其实有个人选......”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的人选莫不是石渊?” 虞晚舟打趣地问着,其实除了石渊,玉锦在这宫里也没有更相熟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我母后当年就不冤了吗 玉锦用力地点点头,她说起石渊时,面上半是羞涩半是欢喜,烛光倒映在她眸中好似星光点点。 “那公主心中的人选是......” “也是他。”虞晚舟微微一笑,又正色道,“只是虽是救助那些将士,可是到底是牵扯到了策宸凨,他......” “公主放心,他曾私下对我说过。” 玉锦清了清嗓子,挺起身子,学着石渊说话时的模样,同她道,“策宸凨这个小子油盐不进,有家仇不报,委实不是个君子,可他又甚是讲义气,也不抢功劳,甚至会把功劳分给大家,相处之下,也不是那么讨厌,况且,他的家传若是报了,岂不是叛了国......” 听起来,石渊似乎很欣赏很佩服策宸凨。 “若非石渊几番想相助他,他却不领情,石渊也不会那般嫌弃他。” 虞晚舟勾了勾唇,微微笑着道,“那便借此让策宸凨欠石渊一个大人情。” 这一夜倒也并非那么平静。 虞晚舟刚睡下,只听外头风声鹤唳,好似有女子在哭。 她从床上坐起时,玉锦已从外头打听事情回来了。 “公主,不好了,变天了!” 虞晚舟蹙眉,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宫里的那几位娘娘不知犯了什么错,得罪了皇上,皇上竟是把她们抓起来,全数丢进了蛇窖里。” 虞晚舟脸色沉了沉,吩咐玉锦帮她换衣。 今晚的风有些凉意,虞晚舟走到蛇窖前,指尖冰凉的生疼。 皇帝以看管御书房不严,罚那两个侍卫去看守蛇窖。 侍卫们见她来了,连忙下跪行礼。 虞晚舟只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详细询问一番后,才微微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她们。” “此事与公主并无关系,定是她们有人因爱生恨,背叛了皇上,背叛了南蜀,况且......” 侍卫觑了神色难过愧疚的公主,顿了顿,又道,“况且,她们平日里没少诋毁公主您,如今这下场也是活该。”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她们?” “这......”侍卫们面面相觑着,迟疑道,“公主,这蛇窖里全是毒蛇,唯恐惊吓到了您,还是别进去了。” 虞晚舟却不愿意离开,“可若是我不见她们一面,我恐难安生。” 面对她这般楚楚可怜的哀求,侍卫们哪里舍得再拒绝她。 “公主殿下,这是雄黄,洒在身上,可以驱蛇。” 侍卫们怕公主不够用,把身上的四瓶雄黄全数给了她。 虞晚舟道谢收下后,蛇窖大门,她提着灯笼走了进去。 这蛇窖是淳贵妃刚入宫时,皇帝为了哄她欢喜所建。 虞晚舟还记得自己四岁那年,她母后被淳贵妃坑害,被他父皇丢进了这蛇窖,关了一日一夜,好在是母后平日里爱喝雄黄酒,不甚将酒洒在了身上,这些蛇不敢靠近她,这才得以保命。 她还记得,当日这些娘娘还只是身份低微的嫔妃,她们这些墙头草,见父皇宠爱淳贵妃胜过她母后。 故而在淳贵妃陷害她母后时,这些人不光没有站出来帮她母后说话,甚至还倒打一耙,添油加醋冤枉了她母后。 当日她母后所受之苦,她要这些娘娘全数还回来。 浅淡的烟翠色袭纱裙纬地,随着她一步步走下石阶,轻轻飘扬着。 被扔进蛇窖的娘娘们抬头看着她,见公主青丝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随意的戴上绘银挽带,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脸蛋上,淡抹胭脂,两腮润色得像是她寝宫殿前那株刚开放的夹竹桃,白中透红,暗香浮动,却藏着某一种致命的毒性。 “公主殿下!求求你,帮我们向皇上求求情,我们是无辜的!” “无辜?” 少女轻浅的小声被蛇嘶嘶的吐信子声音盖了过去。 她席地而坐,随手拔出了盖子,在周身洒了一圈雄黄粉,逼退了那些跃跃欲试想靠近她的蛇。 “我们真的是无辜的!我们没有拿走皇上的东西!” 虞晚舟眉眼弯弯地笑着,纤细的手百般无聊地缠绕着秀发,她歪着头,垂眸睨着她们。 “今日进父皇御书房的人,除了你们,就是我,既然不是你们拿的,难道是我拿的吗?” 她声音娇软,根本分辨不出她的情绪。 这些娘娘一心想讨好她,便道,“自然不是公主您,一定还有其他人进了御书房。” 虞晚舟鼓了鼓腮帮子,抿着唇。 “你们知道父皇少了什么东西,才会大发雷霆吗?” 娘娘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连连摇头。 她们觉着虞晚舟也不知道,此时问她们,不过是好奇。 可从那绯色红唇里吐出的一句话,却是让她们愣在了当场。 “御书房被盗走的是一张皇宫地图和一张南蜀的山河万里图。” 她语调末尾沾了一丝笑意,就像是此时周身吐着蛇信子的毒蛇一般,令人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其中一位娘娘倒吸了一口气,“难道是你!” “没错,就是本公主拿的。” 少女微微一笑,白皙娇嫩的脸上一片坦然。 她本就没有要瞒着这些人。 反正,她们再也见不到日光了。 “你们是被冤枉了,可哪有如何呢?” 她声音低柔娇软,说这话时,如同谈论天气一般,再寻常不过。 这些娘娘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所谓的草包胆怂的公主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虞晚舟眸色一凌厉,如匕首的刀锋一般扫向了她们。 “我母后当年又何尝不是被你们冤枉了!” “公主殿下,当年之错,是我们过分,可当日主谋陷害前虞皇后的人,是淳贵妃,你不找她报仇,却拿我们开刀,未免太可笑了吧?” 少女红唇微微勾起,弧度若有似无。 “急什么?”虞晚舟冷笑着看向说话的那位娘娘,“本公主这么多仇人,总要一个个排着队不是吗?你们放心,我答应你们,日后淳贵妃一定会下来陪你们的。” 语毕,虞晚舟微微叹了口气,只觉压在心头多年的浊气终于宣泄了一些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有什么可嘚瑟的 见她要起身离开,这些娘娘哭天喊地求着她,更有人甚是向她投诚。 “公主!公主殿下,只要你救我出去,我以后一定以你唯首是瞻,帮你报仇!” “淳贵妃那么难对付,仅凭你一人之力,根本做不到,让我帮你!” 虞晚舟眉宇间呈着几分不悦,她睨了那几个说话的娘娘一眼,小脸冷着,“你说,本公主做不到?” 娘娘们怔愣了半响,不明她是何意。 只见她柳眉轻蹙,似乎是动了怒,“瞧不起谁呢?” “公主,我们并非是这个意思!” “我是真心想帮公主的......” 突然有一位娘娘道,“若是前虞皇后瞧见了公主你今日这般恶毒的模样,不知她会如何想!” 虞晚舟脚步一顿,转头垂眸看了过去。 那位娘娘神色之间颇为得意。 人都快要死了,有什么可让她嘚瑟的。 “我为虞家倾覆整个南蜀,不止是我母后,便是我外祖父虞阁老知道,一定会夸我不熟男儿。” 娘娘们脸色骤变。 公主的意思是,她要用南蜀为虞家祭祀? 她怎么敢! 适才那位挑衅虞晚舟的娘娘忽然笑出了声。 “公主可真是天真,你身份高贵,还不是全因你是南蜀公主,若南蜀没了,你就如同蝼蚁一般,什么都不是。” 虞晚舟红唇微扬,倒是有了一丝兴致。 “你说的倒是没有错。” 她撇撇嘴,纤细的手指拂过精致白皙的下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中笑意渐盛,她蹲了下去,盯着那位娘娘。 “我有一计,待策宸凨凯旋归来,我让他尚公主,不光扶持他做反贼,且帮他重立百越族,你猜,到时候我会如何?” 南蜀倾覆,重新建立的百越族可以自建为国,她可以成为一国之后! 那位娘娘愕然,公主的野心竟是如此之大! 平日里她伏小做低,任人欺负,还让那苏禾霓郡主抢了她公主的风头。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故意伪装出来的假象罢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心机深沉,可怖如斯的人! 虞晚舟提着灯笼离开前,将剩下的那三瓶雄黄粉丢进了蛇窖之中。 娘娘们为了保命,不惜厮打在了一起,只为抢夺那雄黄粉。 可即便抢到了又如何? 这些雄黄粉只能压制毒蛇一时。 时间久了,还不是死于蛇口之中。 虞晚舟好似是给她们希望,可希望若不能达到,只会是无尽的绝望。 昏黄的烛光随着大门紧闭,彻底消失在了蛇窖之中。 公主把光明带走了,就好似她本就是从地狱而来。 虞晚舟谢过那两位侍卫,又道,“改日我寻个机会,让父皇调你们到我身边来做侍卫。” 这两个侍卫本就发愁,不知要守着这蛇窖到什么时候,却没有想到公主竟是愿意帮他们。 当下感激的眼眶都红了。 虞晚舟面上微松,心里头却是好似被石头压着。 她的那缕秀发还未找到。 若是这些娘娘所偷,适才早就说出来威胁她了。 可她们什么哦度没有说。 既与她们无关,那这宫里头还会有谁暗中盯着她不放。 虽然一切的后患都被她铲除了,可找不回那缕秀发,她总是放不下心来。 ...... 日光透过云层照耀着大地,热气蒸人,阴暗被阳光侵蚀,消失在了角落里。 一大早,这些守着宫门的侍卫已是浑身都湿透了。 因着昨日御书房失窃,所盗之物到现在还未找到,宫门尤其森严。 石渊远远地就看见玉锦走了过来,,他眉头皱起,为难道,“你行行好,今日别出去了,你若是出去,我这条性命可就不保了。” 玉锦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我今日不出去,不过找你有些事情。” 她把石渊喊到了一边,把昨夜与公主商议之事说了出来。 石渊听后,久久回不过神。 公主......竟是有此魄力,不惜变卖了自己的物件,来帮出行的将士们解决军饷的问题。 事实上,昨日朝上就因为军饷一事超过一回。 皇帝不愿意打开国库,而那些臣子却担忧着边塞小城。 今日这些臣子入朝时,各个脸上不见喜色,想来是还在想办法逼皇上拿出军饷来。 “事关南蜀战事,我自是帮忙,我还可以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一起,只是......” “只是什么?”玉锦蹙眉。 石渊叹了口气,“只是公主的这些钱财能用得了多久?打仗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完成的,这一仗若是打个数年,也不是不可能,公主有这么多钱吗?” 便是金山银山,也扛不住这么个救助啊。 玉锦愣了愣,她努力地回想着公主的那盒子,虽说银票的确多到数之不尽,可总有用光的那一日。 她回去后,将石渊所言之事告诉了虞晚舟。 公主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似乎这压根就不是什么事情。 “你让他放心,我已经在想办法让父皇拿出军饷了。” 她自是知道自己的这些银两再多,也只是杯水车薪。 反正,她只是想让策宸凨知道她的这份心意罢了。 玉锦松了口气,“如此我就放心下来了。” 今日朝上,又是吵得不欢而散。 皇帝沉着脸下朝,他现下哪有心思管军饷的事情。 宫里头丢了皇宫地图和南蜀的山河万里图才是最让他棘手的事情。 可偏偏他还不能对外说出去,以免造成恐慌。 皇帝吃不下饭,太后也吃不下,虞晚舟倒是胃口不错,用膳后还吃了可口的糕点。 黄昏的时候,石渊前来拜见公主,尉迟浩见了他,眉头紧蹙着。 “你一个小小侍卫,有什么事情同我说便是,我会帮你通传。” 石渊懒懒地瞥了他一眼,高声对里头道,“公主,石渊求见。” 尉迟浩随即拔剑,“你居然敢惊扰公主!” 石渊后退半步,正要拔剑,玉锦已从里头急急地跑了出来。 “公主请石侍卫进去。” 尉迟浩蹙眉,正想跟进去,却被玉锦拦了下来。 “尉迟少将,男女有别,还请您为了公主闺誉着想,不要行不敬的言行。” 章节目录 第139章 不与畜生计较 玉锦不放心他,直接坐在了门槛上,免得他在外头偷听。 尉迟浩拧着眉头,却是拿这侍女无可奈何。 殿内暗香浮动,案桌上的那鼎吞吐着烟雾的紫晶香炉摆在了正中间。 石渊将宫外那肉铺的事情禀报给了虞晚舟。 “一百担肉铺已经安排给了镖局,约莫后日就能赶上策宸凨。” 虞晚舟本是听得还算是满意,一听到石渊说起了那人的名字,她眉头轻蹙,端着茶瞥了一眼过去。 石渊清了清嗓子,配合她道,“属下说错了,是能送到大军手里才是。” 少女这才满意地垂眸,轻轻吹了吹清茶的热气,她慢条斯理地品着。 突然有一列侍卫跑进了殿内,朝她俯了俯身。 尉迟浩已经沉着脸,一步跨入了殿内,呵斥道,“大胆奴才,居然敢擅闯公主寝宫,不要命了你们!” 因着茶还有些烫人,虞晚舟冷不丁地被呛了一口,掩嘴咳嗽着,小脸通红。 一众侍卫连忙下跪,“惊扰到了公主,请公主恕罪,只是属下有公务在身,还请公主配合。” 石渊上前一番细问,才知道御书房丢的东西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是以皇帝命侍卫一个宫殿一个宫殿的搜查过来。 公主的寝宫是第一个,倒不是怀疑她,只是因为侍卫们觉得她这里是最好搜查的。 “诸位请便。” 虞晚舟坐在案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并未放在心上。 倒是尉迟浩,脸色有些难看,他甚至回到了殿外站着,并未同平日那般趾高气昂的在殿内盯着那些身份低微的侍卫。 门外露出了他的半截身子。 石渊狐疑地看向了他,低声同虞晚舟道,“公主殿下,尉迟少将近来可去过哪里?” 虞晚舟顺着他的视线瞧了过去,故作深思了一番,最后摇摇头。 “虽说父皇命他紧跟我左右,不过偶尔瞧不见他的人影。” 玉锦端了盘果子过来,闻言紧跟着道,“是啊,我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说,指定是有什么问题!” 石渊同几个侍卫打了个眼色,走出了殿外。 半响后,殿外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原是侍卫要对尉迟浩搜身。 尉迟浩一向自持过高,又是少将,怎么会愿意让侍卫搜他的身。 动静闹得大了,虞晚舟想不管也不成了。 她把他们一并喊了进来,三言两语的帮尉迟浩解了围。 石渊是同这些侍卫一并离开的。 因着没能对尉迟浩搜身,侍卫们心里头皆有些不顺气。 “公主刚才为何要帮他?” 石渊心头一跳,想起自己答应了策宸凨要帮他盯着公主,脸色沉了下来,但还是道,“别多想了,公主心思单纯,约莫是觉着他没问题吧。” 侍卫们静默了下来。 又听石渊道,“不过这小子嘴巴似抹了蜜一般,最是会哄骗女子,我担心公主会被他欺骗,兄弟们平日里都上上心,经常到公主这里来转转。” 一众侍卫们应了下来。 尉迟浩见那些侍卫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俯身向虞晚舟道谢。 虞晚舟只是微微笑着,落在桌底的手摸了摸暗格的地方。 她把南蜀的山河万里图藏在这里,适才侍卫们搜查时,她没有离开案桌,故而侍卫们也没有搜过此处。 “可父皇找不到那地图是不会罢休的,尉迟少将可有什么法子解决?适才侍卫来的时候,我快吓死了。” 尉迟浩微微一笑,安慰道,“公主放心,臣已经有法子了。” 而尉迟浩所谓的法子就是在某一处娘娘的寝宫放火,宫人扑灭了火后,在殿内搜到了半张类似地图的小纸片,上头写着乾清宫三个字。 宫人连忙送去给皇帝看。 虽说皇帝登基也有几十年了,可他就住在皇宫里,哪里看过那皇宫地图。 是以,当宫人把那烧得只剩下一张小纸片的地图递到他眼前时,皇帝便道,“这就是他御书房丢了的东西。” 此事便告了一段落。 “那娘娘们......” 皇帝冷哼一声,挥手道,“她们平日里不守规矩,寡人早就想罚她们了。” 可谁能想到,这一罚,便是连命都没有了。 那些娘娘在蛇窖里直接喂了蛇。 ...... ...... 出行的将士们连着赶了两日的路,当黄昏的夕阳映红了半边山时,他们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策将军,皇上究竟什么时候给我们送军饷?” 直径拦在策宸凨面前的小兵是尉迟浩的好兄弟,刘家的二公子,刘寿。 也不止刘寿一个人,没有把策宸凨放在眼里,几乎全军将士皆是如此。 一个南蜀的罪臣之子,有什么资格爬到他们的头上来号令他们? 更是有人道,“要我说,策将军你何必要跟我们抢政绩?嫡亲公主那么痴迷于你,你早日尚公主做驸马,岂不是更好?” “公主瞧上你,是你策家三辈子求来的福分,还不知足?” 高大挺拔的少年骑在黑马上,面无表情地俯下身,才稍稍抬手,惊得那刘寿连连后退。 刘寿紧紧盯着他挂在马鞍上的那佩剑,声音有些颤抖,“策宸凨!你想干什么?” 骨戒修长的手拂过黑马的鬃毛,湛湛黑眸懒懒地抬起,掠了过去,只消一眼,震得这些嘴碎的士兵们不再出言讥讽。 刘寿走到树下,坐在了地上,拧开了水壶仰头灌了几口,眉宇间掠过几分恼羞成怒。 不远处的几个不知姓名的小兵正聚在一起不知在笑什么,刘寿瞪了他们一眼,将空了的水壶砸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在了空气中,呛得战马提了提马蹄,往后退了几步,鼻子里喷出了几口气。 刘寿恼怒地捡起身旁的石头朝着战马砸了过去,“连你也笑话本公子!” 其他几个同他关系不错的小兵连忙上前,将战马拉到了一旁。 “刘公子,你别和畜生置气,跌了身份。” 那小兵说这话时,眼神时不时地瞥向了那冷峻孤清的少年将军。 几个小兵哄然笑出了声,毫不避讳策宸凨。 一个身材彪悍的士兵走到策宸凨的身旁,递给了他一个水壶,脸色铁青地瞪着以刘寿为首的士兵们。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公主就是他的私心 “少主,我去搓搓他们的锐气!” 平武伪装成南蜀的将士,混入其中,这两日下来,怒气早已压不住了,正琢磨着要寻个机会去揍一顿他们。 “不需要。”策宸凨嗓音淡漠到了极致。 与平武不同,刘寿的那些小儿科手段,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平武皱着眉头,有些不情愿,“可是......” “武叔,这些世家子弟上了战场,一般是什么下场?” 少年的眸色晦暗如墨,语调里沾染着山间的凉意。 “要么死,要么当逃兵。”平武认真地想了想,紧紧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少主,莫非与海寇的那一战,你压根就没有想要赢?” 南蜀越是惨败,于他家少主而言越是有利。 策宸凨不予置否。 山间的风带了一丝的凉意,熟悉的花香阵阵飘来,在她的鼻息间挥之不去。 少年抬眸,恰巧瞧见了有一株夹竹桃长在山壁上,枝条斜长,往阳光出盛开着花。 他似乎是想起了谁,原本蓄在眸底的冷意顷刻消散,他勾了勾唇,淡淡一笑,“不能输。” 有这么一瞬间,平武觉着自己听错了。 他睁大了眼睛,瞪着自家少主,“为何?少主,这是多好的报复机会?就让霍古杀尽这些南蜀将士,掠夺山河,老爷和夫人的仇......” “武叔。” 策宸凨冷冷地打断了他。 “南蜀易守难攻,这么些年来,海寇和白玉部落的族人只在南蜀的边境附近滋扰生事,无非是因为他们善水,而南蜀人连打渔的都甚少,更何况是在海上作战。” 平武脸色铁青着,嘴巴动了动,终是冷静了下来。 “少主说的是,是我心急了。” 他们的复仇,只有一次机会而已。 最是忌讳轻举妄动。 因着以刘寿为伍的将士们不愿意启程,故而在日落后,因为此地偏僻,方圆五百里都没有驿站,他们只得睡在了山脚下。 策宸凨这么些年为皇帝办事,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 可这些公子哥却是受不住,地上有虫子爬过,他们就觉得浑身奇痒难忍,总觉得虫子爬到了自己的身上。 夜逐渐深了,鲜有人没有入睡。 黑暗中,有一个身形彪悍的士兵打着哈欠起身,喊了几声谁要一同去小解。 一连问了几声,也没有人应他,平武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距离此地的不远处,有一人就靠在树旁,瞧着模样似乎等了许久。 “你留下暗号,约我见面,到底是所为何事?”霍古叼着一根草,很是不耐烦。 平武道,“南蜀的大军会在明日遗巳时启程,你看准时机,来个偷袭。” 霍古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平武,“怎么?策家那小子为色所迷,不想输,你就连他这个少主都不认了?” 其实策宸凨说的没有错,海寇和白玉部落的族人只能攻下边境沿海的城池。 但是他有私心。 保住虞晚舟,就是他的私心。 所有人都知道,策宸凨这次之所以能当上将军,其一是南蜀朝中真的无人可用了,其二便是,嫡亲公主主动向那个狗皇帝推荐了策宸凨,好让狗皇帝有个台阶下。 可若策宸凨战败,势必会牵累虞晚舟。 所以,此战不能输,不仅仅是为了策宸凨自己。 那位娇娇弱弱的嫡亲公主的命运也被他拿捏在了手心。 平武啐了一口,怒道,“老子是看不惯那几个纨绔子弟。” 霍古乐得给南蜀大军一个重创,当场就应了下来。 翌日天还未亮,策宸凨已经起身。 晨间的风有些凉,草木随风而动,簌簌作响,晶莹剔透的露珠从叶子上滚落到了土地里。 他环顾了一圈,推醒了平武。 “你有没有发现异象?” 平武心头一惊,连忙起身,假意巡视了一圈,而后同策宸凨道,“没有,少主你是不是多心了?” 策宸凨微微眯起眼眸,眼神盯着平武,好似要将他穿透一般。 这是这么多年来,平武第二次骗他。 第一次时他骗策宸凨他爹娘被救了回来,结果当场就被十岁的少主揭穿。 平武还记得,当时策宸凨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同他道,“你若再骗我一次,就离开吧。” 是以这么些年来,平武从未骗过他什么。 被策宸凨这么盯着,平武的心愈发虚了,他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着低下了头。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结成了冰。 几息之后,平武有些顶不住压力,唯恐策宸凨真的把他赶走,方要开口,只听一声马嘶叫的声音响彻天空。 少年的视线终于从他的身上越过,看向了远处。 飞箭如密雨一般簌簌落下,惊得那些还未清醒的将士连滚带爬地躲着。 刘寿更是胆小怕死,抓着身边的士兵挡在了自己的前头。 倏地一声,冷箭射中了那士兵,他瞬间就咽了气。 策宸凨已经从马鞍上抽出了佩剑,剑光闪过一道寒光,挥舞了几下,朝他射来的冷箭顷刻被劈成了两半,落在了地上。 霍古领着海寇们,杀了过来。 “策家小儿,老子劝你早些班师回朝,别丢了性命,让那位娇滴滴的公主哭瞎了眼睛。” 策宸凨眯起幽深莫测的黑眸,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簌簌几声,几个飞镖从他的袖中射出。 霍古没有想到他竟是会这一招,一时间躲闪不及,被飞镖伤了手臂。 他眉心跳了跳。 这地方......当初在暮江城外的一战,这个臭小子也是刺伤了他的手臂。 一模一样的位置,分毫不差。 有那么一瞬,霍古觉得这策家小儿是在故意报复他。 因为他先前两次伤虞晚舟,都是伤在了她的喉咙上。 霍古啐了一口,鄙夷道,“小肚鸡肠!” 可神色却是颇为的欣慰。 策家以暗器盛誉天下,当年策老爷死时,霍古以为策宸凨尚未学,他还曾一度怨念再也偷学不到这绝妙的暗器,却不想策家绝技今日竟会重现天日。 霍古睨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几个半死不活的正是那几个纨绔子弟。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心诚口服 “行了,撤退。” 霍古振臂一挥,那些海寇随他离去。 待他们跑远后,躺在地上的刘寿从地上爬起了起来,怒气重重地拔出剑,高声喊道,“兄弟们,随我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那些平日里阿谀奉承他的小兵们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两三个犹犹豫豫地站起,佩剑拿在手里头止不住地在抖。 刘寿的声音在声音在风中也有些抖,不知道是劫后余生的高兴,还是怒极,他见无人应自己,双目赤红。 “这些海寇皆是小人!居然敢搞偷袭!你们究竟是不是南蜀将士?” 他指着不为所动的策宸凨,更是大怒,拔剑指向他,“策宸凨!我们未战就先败,你今日若是领兵剿寇,日后士气受损,必定战败!” 策宸凨冷厉地面容没有一丝变化,眉眼不动地给受伤的小兵包扎着伤口,压根就没有抬眼看刘寿一眼。 刘寿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受人献媚追捧的主,向来是他说一不二,可策宸凨竟当他是空气,他更是怒气攻心。 “要是你怕了,现在就辞官,反正你回京后,公主一定会护住你,你做不了南蜀的大将军不要紧,你还可以做那成天只会哭哭啼啼的公主的驸马爷。” 咚的一声,一块石子划破瑟凉的空气,打在了刘寿的那柄剑上。 哐当两声,剑断成了两截,落在了地上。 “刘寿动摇军心,当以军规处置。” 少年眸色淡漠到了极致,他一抬手,平武应了一声,走上前,就将刘寿五花大绑了起来,挂在了山脚下的那棵歪脖子树上。 那树的根扎在阴暗处,树枝却是向日光处生长着,哪里日光最是强烈,它便往哪一处歪。 世家公子哪里受得住毒日暴晒,半柱香的时间都未到,他就已经受不住了。 刘寿不断地嚷嚷着,“策宸凨!你放我下来,我们打一架,你要是输了,就把将军之位给我,我来统领三军。” 他心中越想越是不服气,啐了一口,又道,“你这个胆小如鼠的罪臣之子!快放我下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平武听不下去,用力地踢了他一脚,若非有绳子绑着他,他早就被这一脚踢飞不知道何处去了。 这一脚着实用力,刘寿只觉喉咙里泛起了血腥味,一下子没有忍住,竟是口喷鲜血。 委实把奉承他的那几个小兵吓了一跳,觑看了眼策宸凨。 平武冷哼一声,双手交叉在身前,凶狠道,“你连自己的剑都被策将军打断了,还嘚瑟什么玩意?” 要知道,这刘寿在大军还未出行的前一日,就对外炫耀他这柄剑是花了万两黄金量身为他订制的。 这柄号称削铁如泥的剑,却是禁不住策宸凨手指间打出的一块小石头。 不是他被人骗了,而是策宸凨内力雄厚,万物在他眼里皆可是武器。 一块石子,一片飞叶,皆能伤人性命。 刘寿才张了张口,想要怒骂回去,却见好似什么东西朝他飞来,尚未看清,他就觉得喉咙间传来疼痛。 飞叶落下,他的血止不住地滴在了上头,发出闷声。 两三个对他阿谀奉承的小兵脸色煞白,即刻跑到了策宸凨的面前下跪,“是属下一时间昏了头,还请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往后一定会以将军你马首是瞻。” 刘寿心中又是恨又是害怕,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处愈发疼着。 策宸凨眉眼未抬,只是冷冷地道,“帮伤兵们包扎。” 骨节分明的的手指将白色纱布拉紧,手上沾上了一些血。 那小兵名叫阿卢,见将军的手被自己的血弄脏了,甚是惶恐,挣扎着在身上翻找出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连忙递了过去。 “对不住将军......” 这是他离开家的时候,夫人给他亲手绣的,平日里自己也舍不得弄脏,此时拿出来,眉宇间还有些舍不得。 策宸凨接了过去,却没有擦自己手背上的血,而是擦了擦阿卢脸上的污秽,后将帕子扔在了他的怀里。 阿卢愣了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从军,头一次的时候,是跟随镇南王,王爷的脾性甚大,他有一次不甚滑到在了王爷的面前,被王爷怒骂有碍观瞻,狠狠地踢了他几脚。 后来,他被编在了尉迟少将的门下,尉迟少将更是年轻气盛,平日里对他这寒门出生的小兵不是戏弄就是耻笑。 可现在的这位策将军,虽是性子冷了些,平日里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敢靠近他,没成想他竟是待手底下的将士们如此好。 阿卢心头一热,跪在地上,朝着策宸凨猛地磕了几个头,“小的以后誓死追随策将军。” 许是受他感染,一众将士们皆是跪在地上,高呼着那句。 “誓死追随策将军。” 刘寿见状,脸色巨变,心里忐忑不安了起来。 “阿卢,你可别忘了,你是尉迟少将手底下的兵,你敢这么说?不死在战场,我也要让你回京后死无葬身之地。” 阿卢闻言,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眼光闪烁了起来。 策宸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将他的神情尽收眸底。 “那刘公子以谁马首是瞻?” 刘寿冷呵了一声,“自然是镇南王。” 少年将军地眉宇间掠过凉薄的嘲弄,薄唇似笑非笑地勾起,“我们是南蜀将士,不是谁的一人之兵,刘公子的这番话我日后会禀报给皇上。” 他转过身,在喧嚣的风中他抽出了佩剑。 一剑封喉。 刘寿的脑袋和身子无力般的垂下,随风晃荡在树下。 地上那片飞叶早就被血染红,空气中飘散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 叛国之人,当以处斩。 这个时候,这些将士们才明白。 这两日刘寿对策宸凨口出狂言,而策将军却从未对他出过手,不过是对他不屑一顾。 此时,是因为刘寿犯了军规,叛了国,策宸凨才处决了他。 如此杀伐狠绝,想必刘寿自己也没有想到,今日的太阳,是他见过的最后一个日出。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她被虞晚舟骗了 没有人不臣服于他。 大军在修整过后,重新启程。 千军万马之下,尘土空气中喧嚣。 刘寿的尸首还挂在山脚下的那棵歪脖子上,随风来回飘荡着。 一行镖局的人拉着一辆车,手里扛着大刀,镖师的身上煞气都很重,可在经过这棵歪脖子树下时,还是冷不丁被这具尸首吓了一跳。 “这人的穿着是南蜀的将士,难道他们遇到了偷袭?” 总镖头神色凌厉地皱起了眉头,“我们得加快些脚步。” ...... ....... 此时,霍古坐在长椅上,咬牙撕下了手臂上的那块布。 阿寺看不过去,取来了烈酒,往他的伤口处猛地一浇,而后药粉撒上,找了块干净的布给他包扎好了伤口。 “大当家的,你这侄子下手也太狠了,半点叔侄的情分都不讲啊。” 霍古越想越气,他猛地起身,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 “骑马,回京。” 阿寺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提醒道,“大当家的,你莫不是伤到脑子了?二当家还在边境坐镇,等着你回去呢主持大局呢!” 霍古却是已经把自己的衣服一通塞进了包袱里,一脚踢开了门。 “大当家的,我们去京城做什么?” 阿寺连忙追了上去。 “劫持公主!” 霍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 阿寺又想不明白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劫持公主?就因为你那策家侄子为了公主还你一剑?” 他说的是还,不是刺。 霍古听出了他话里头暗藏的意思,怒意沉沉地一把拽紧了他的衣领,道,“怎么?你觉得他刺我这一剑刺的对了?” 阿寺有些头疼地看着自己的这个暴怒的大当家,他又想起了那位娇娇滴滴的公主。 倒也不是他心软,只是一想到劫持公主后,他又得屁颠颠的照顾公主,大当家的也不敢真的对那公主如何,毕竟她是那策家小子藏在心里的人。 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何必呢?”他甚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 霍古瞪了他一眼,松开了手,“显摆什么?就你读书了?” 他转身走下了客栈楼梯,每踩在木板上一下,整个楼梯都跟着晃了晃。 “大当家,我还有一句话,你且听我说。” 阿寺追了上去。 “冤有头债有主,是谁砍的你,你就砍回去!公主是无辜的。”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那就是,他是真的不想照顾那位动不动就红眼睛的公主了。 霍古哪里会听他的,再次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冷笑道,“你说的没错,冤有头债有主,策家那小子是因为谁砍得我,我就去找谁算账!” 他交代了大部队继续往边境走去,而自己抓着阿寺,骑马飞奔回了京。 虞晚舟正躺在躺椅上吃着果子,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觉得周身冰凉。 她心头窜起一股不太妙的感觉。 上一次她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是被霍古绑在了海寇船上的旗帜杆上。 虞晚舟摇了摇头,“不会再来一次的。” 尉迟浩听见了她打喷嚏,连忙关切地献上殷勤,拿着披风,准备披在她的身上。 少女微微蹙眉,眸底敛着厌恶之色。 玉锦近日愈发同她有默契了,不用她一个眼神,玉锦已是将尉迟浩的咸猪手挡了下来。 “这点小事,奴婢来就可以了。” 玉锦从尉迟浩的手里将那件披风扯了过来。 月色露重,地牢的最深处传来了女子怒骂的声音。 苏禾霓不断地踢着铁栏,“我要见公主!我要见公主!” 狱卒手里端了碗饭,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叫唤什么?公主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一连关了数日,苏禾霓早已蓬头垢面。 此时,她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为什么她还没有听到她爹劫持公主的消息? “你不出去打听打听,嫡亲公主的密中闺友就是本郡主,你去给公主传个话,我保你荣华富贵。” 狱卒嗤笑地看着她,仿佛是在看一个笑话。 他指着不远处的那个牢房里头的犯人,“那位,说跟当今圣上是拜把子。” 随后,又指着另一个牢房的犯人,“这一个,说太后是他的姑母。” “这里头但凡是个犯人,都能跟皇宫里的贵人攀上关系。” 苏禾霓拧着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不愿意帮我传话,莫不是公主出事情了?” 难道他爹已经行动了? “呸!”狱卒对着她吐了一口痰,“你居然敢咒公主!” 这狱卒从身后抽出了鞭子,对着她就是一顿打。 入了死囚地牢的犯人,谁管你是谁。 在这里,狱卒最大。 苏禾霓被打的尖叫了起来。 她叫喊的声音越大,这狱卒甩鞭子的力气就越大。 也不知道他鞭打了苏禾霓多久,只知道他是打的没了力气,才放过了躺在地上没了动弹的苏禾霓。 老鼠从她的身上爬过,苏禾霓闭了闭眼,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了枯草里。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那早已没了血色的唇因着一抹血丝,竟是有了些生气。 另一个狱卒走了过来,拍着那持着鞭子的狱卒,献宝似得给他看。 “今晚我媳妇一定会让我上坑睡觉。” 苏禾霓缓缓地转过头,在那狱卒手里轻轻晃动的正是她给虞晚舟的那对耳环。 她的双目瞪得赤红,从地上爬了过去,不死心地道,“给我!给我看看!” 得来的是又一顿鞭打。 虞晚舟骗了她! 她爹惯来最是疼她的,密谋起兵造反,也是她怂恿的她爹。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她想当名正言顺的公主。 难怪!她等了这么多日,还未等到他爹挟持着虞晚舟来救她! 鞭子一道道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苏禾霓死死地抓着身下的枯草,嘶吼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两个狱卒以为她是在威胁他们,当下就打开了牢房,走进去对着她一顿拳打脚踢。 死囚牢房的犯人都是等着被砍头的,为了能上刑场砍头有个交代,狱卒向来是不会往死里打犯人的。 可苏禾霓被打的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 疼痛之感一阵阵的折磨着她。 倒还不如死了算了。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东窗事发 这两个狱卒嗤笑了她一阵便走了。 苏禾霓就这么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每呼吸一下,就会牵动着伤口,故而她的呼吸浅而缓。 不知道过了多了,她只觉自己手脚冰凉,正昏昏欲睡之时,前方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苏禾霓强撑着身子,抬头去看,来人是负责给犯人送饭的小狱卒。 她皱了皱眉头,正要重新爬下,却见那小狱卒跪在了自己的牢笼前,喊了她一句。 “郡主,王爷托我传个话,明晚亥时,会有人来救你,请你再忍耐忍耐。” 那小狱卒从袖中拿出了一个令牌,正是镇南王府的令牌。 他将话说完,就要起身,苏禾霓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爬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脚。 “给我爹传个话,我要虞晚舟生不如死!”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着,尾音更是如嘶吼一般的颤抖。 挂在镇南王府后门的那两个灯笼随风轻轻晃荡着,小衙役避开了打更人,轻叩了几下门。 门很快就被开了。 小衙役把苏禾霓的现状以及她的话,全数禀报给了王爷。 王爷震怒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在了地上。 屋里的下人们惊恐地跪在了地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连夜把尉迟浩喊了过来,也不说缘由,直言明日攻入皇宫时,要尉迟浩把公主带出来。 尉迟家眼下好不容易得了皇帝的重用,又是镇南王的心腹,无论是哪一方赢,他家只会平步青云。 故而当王爷命令他时,他有些犹豫。 明晚围攻皇宫的行动,尉迟家只想置身事外而已,待局势明了时,他再出来站队。 所以,尉迟浩并不愿意插手此事。 “王爷,据我的观察,皇上并不在乎嫡亲公主的死活,若你想要威胁皇上,不如......” 镇南王大手一挥,神情甚是不耐。 “禾霓同我说,你被那个草包公主迷了心智,我还不信,此前太后寿宴,你和她出了事情,本王愈发觉得是那公主在背后捣鬼,否则,以禾霓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出差错。” 尉迟浩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细细地回想与公主的每一次相处,委实不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王爷和郡主,都是城府极深的人,故而他们看谁,都觉得和他们一样。 镇南王只消瞥他一眼,就知道此刻他在想着什么。 “罢了,你也不是外人,本王就告诉你。” 王爷将虞晚舟偷偷溜出宫去地牢见苏禾霓的事情告知了他。 尉迟浩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公主那么胆小娇弱,她一人如何在半夜出宫? 是以如此,他并未全然相信了镇南王的话。 “本王告诉你,若是明晚你没有把公主带到我面前来,往后你尉迟家也不必想在仕途上有所光明。” 尉迟浩本就无心仕途,他一心只想当驸马,做皇亲国戚罢了。 只是,王爷的这番话让他生了反骨。 他明面上诚惶诚恐地答应了王爷。 可他转头就回府同他爹商议了起来。 这父子二人几乎商量到了天光,最后决定由尉迟浩私下告诉皇帝,王爷要造反的事情。 尉迟家对镇南王生了叛心,镇南王也不见得多信任他。 待尉迟浩离开王府,王爷就修书一封,飞鸽传书给了宫中的细作。 不论明日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细作把公主给带到王府上。 这一晚,虞晚舟梦魇了,她又梦到了她母后死时的惨状,而她浑身被她母后的鲜血浸透了。 醒来时,她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 她从床上坐起,微微喘着气。 殿内窗户半掩着,清风和日光一同透了进来,鸦雀呱噪的叫声远远地传来。 她看着案桌上的那鼎瞧不出什么模样的紫晶香炉白雾袅袅升起,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那些黑暗都过去了。 尉迟浩在大臣们上朝之前,就进了宫。 玉锦伺候虞晚舟洗漱时,提了一句,“今日那尉迟少将不知怎么了,一直问我,公主你有没有在半夜出宫过。” 虞晚舟坐在铜镜前,眉头拧紧着往窗外看了过去。 尉迟浩今日不同于寻常,脸色肃然,眉头紧皱着,似乎在斟酌一件事情。 她压下心慌,让玉锦把他喊了进来。 果不其然,尉迟浩在行礼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她,“公主可曾出宫看过禾霓郡主?” 虞晚舟故作吃惊地摇了摇头,反问道,“我的确是想出去见她,可父皇和皇祖母都不同意,我便作罢了,你为何这么问?” 尉迟浩面上却是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外头有一些谣言罢了。” 她皇帝老爹下令,谁都不准去牢中探望苏禾霓,故而绝对不会是苏禾霓对尉迟浩说了什么。 唯一的可能就是,镇南王爱女心切,且已经行动了,他买通了狱卒,为他们父女二人传话。 虞晚舟眉头紧蹙了起来,镇南王要是知道她把苏禾霓的耳环丢了,且并未帮她传话,这镇南王估计杀她的心都有了。 故而在尉迟浩离开后,她开始坐立不安了起来。 估摸着日子,今晚镇南王就会攻入皇宫。 虞晚舟把藏在桌子底下暗格里的南蜀山河万里图贴身藏着,又把压箱底的那一箱子银票藏在了身上。 最后,她借消食之名,溜达到了自己五岁时爬出宫外的那个狗洞处看了看。 虽说杂草丛生,但那个狗洞还在,她蹲在那里比划了一下,不知怎的,总觉得这狗洞比以前大了很多。 心里虽然有些困惑,但她并未多想。 ...... ...... 尉迟浩在御书房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等来下朝归来的皇帝。 今日朝堂之上,那些臣子又逼着他开国库放军饷。 皇帝在朝上好一通怒骂,“”你们别以为寡人不知道,你们是受了镇南王的指使! 他当场就命侍卫抓了一个不堪重用,只知道搅混水的老臣子,把他绑在了殿外的石柱之上,让他暴晒而亡。 皇帝本是杀鸡儆猴,却不想连着七个臣子站了出来,自请同那老臣子一样受罚,只为皇上能放军饷。 章节目录 第144章 逼皇帝 是以如此,殿外的那十个石柱有八个上头绑了大臣。 他放话出来,“谁若是还想谏言,那外头还有两个空位,也不必跟寡人说,自挂石柱上。” 皇帝恨死了镇南王,被削了权还不安生,自下朝后,心里就一直盘算着怎么收拾他。 当尉迟浩把镇南王今晚也起兵逼宫的消息告诉他时,皇帝勃然大怒,可心思一转,却又大笑了起来。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名正言顺的收拾镇南王。 也正如尉迟两父子商议了一整晚的猜想那般,皇帝当场命尉迟浩执掌他的蜀卫兵和宫中侍卫,来抵抗今夜的偷袭。 尉迟浩从御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的是皇上给的令牌,他即刻把看守宫门的那几列侍卫都换了下来。 石渊等人因此无法帮公主办事,气得险些同尉迟浩干了一架。 尉迟浩手执令牌,当场将石渊杖责二十棍。 好在是自己的侍卫兄弟动手,那二十辊雷声大雨点小,石渊压根没有受伤。 “公主殿下,现下该如何是好?” 石渊把此事告诉了虞晚舟,少女闻言,眉心蹙起。 果然如她所料那般,镇南王今夜会动手。 “外头的肉铺停一日也无妨,他们连着数日为我办事,还未休息过,今日就权当是让他们休息。” 石渊却是皱眉,“可我担心不止是今日,往后都......” “父皇心思多变,一日一个想法,今日器重尉迟浩,许是明日就变了。” 石渊闻言,点了点头。 眼下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别无他法。 今日的黄昏格外的漫长,皇帝负手背在身后,站在宫墙上,俯瞰着这座皇城。 他与镇南王互相猜忌较劲了半辈子,终于,了结的这一日要来了。 皇帝等了很久,可当这一日终于来的时候,心里却是有些不踏实。 “皇帝。” 太后缓缓地走上石阶,扶着她的是虞晚舟。 皇帝转头看去,不知为何,在看到那神似前虞皇后的虞晚舟时,晃了晃神,竟是有些心虚地别过眼去。 “哀家听说,你把几位公主和皇子一并送出了城,这是为何?” 巧的是,送出去的那几位皇子公主都是淳贵妃所出。 太后紧紧地盯着皇帝,而她身边的虞晚舟只是安静地站着。 其实太后不必问,今日皇帝又是命尉迟浩调兵遣将,又是送心爱的皇子公主出去,她心里已是猜测到了一些。 只是...... 她难免有些心寒。 好歹是做了数十载的母子,虽不是有些亲生血缘的关系,可他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 有她这位太后,他才能登上皇位。 如今出了事,皇帝却是只念着那几个皇子公主。 太后心里憋着气,故而没有将这些事瞒着虞晚舟。 她本意就是想要这位嫡亲公主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 虞晚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了,在听了她一番说辞后,她红着眼睛,泪眼朦胧地扑在了她的怀里。 “皇祖母,晚舟往后就只有皇祖母你一人疼我了,您不要和父皇一样丢下我,我往后一定会更听话的。” 她惯来知道什么样的人爱听什么样的话,故而当太后听到她这一番话时,感动的连连点头,甚至答应她,往后身为嫡亲公主的殊荣,一样都不会少她的。 此番来找皇帝,太后虽是为自己出气,但口头上寻的理由却是为虞晚舟。 少女倒是不介意,甚是很想看看她皇帝老爹的嘴里还能蹦出什么狗话来。 暮夏的晚风将宫墙上的三人衣玦飘起,随风猎猎作响。 不知是风声有些喧嚣,还是皇帝因为心虚,声音低了很多。 他道:“那几个孩子找了寡人好几回,哭着喊着想他们母妃了,寡人实在是不忍心,所以派人送他们去寒山寺,见一见淳贵妃,况且中秋节不是快到了么?” 太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皇帝说的理由天衣无缝,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太后的质问。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此时太后竟是对他说,“皇帝仁慈是有一件好事,可你不能厚此薄彼。” 皇帝微微一愣,不明白太后所言。 只见她老人家牵着虞晚舟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向了皇帝。 “皇帝早年间怒气攻心,下了一道令,不许宫中人祭祀前虞皇后,可细究下来,哀家认为前虞皇后在位时,从未办过一桩错事,皇帝如此待她,待晚舟,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太后不会无缘无故翻旧账,皇帝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情愿。 他只当是太后看不顺眼淳贵妃,所以才故意拿前虞皇后说事。 皇帝心中的确是愧对前虞皇后,但正因为这份愧疚,让他不想在宫中看到任何有关前虞皇后的东西或者人,比如说虞晚舟。 他每一次看到虞晚舟,又或是听到谁提起了前虞皇后,就好像是在不断地指责他,当年错了。 他是皇帝,何曾错过! “皇帝,你不会是不愿意吧?”太后皱着眉头,语气加重不少,“当年她是怎么死的,你我心里都很清楚,哀家虽然不提,只是不想宫闱闹出丑事。” 皇帝皱眉,心里犯着嘀咕,那为何现在又提了? 若是太后真的为南蜀皇室好,就应当只字不提前虞皇后。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有几分窒息。 虞晚舟甚是乖巧,她抬起头,看向了皇帝,“父皇不必为难,我想母后她不会怪你的。” 是的,当年前虞皇后从未怪过皇帝,不管是他强行娶淳贵妃为妃,又或是做了其他什么荒唐的事情。 可这番言辞从虞晚舟的嘴里蹦出来,更是让皇帝觉得羞愤。 更何况,虞晚舟虽是说着善解人意的话,可她的小脸上却是笑得很勉强。 他不想再想起那些令他惭愧的往事,故而摆摆手,不耐道,“既是你母后的事情,一切都随你安排,不必问过寡人。” “皇帝放心,这些事情,哀家会帮嫡亲公主一并安排的,绝对不会有失皇家的体面。” 太后面上微凉,故意拿话刺他。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抓公主 “走吧。” 太后睨了眼皇帝,将抬起的手搭在虞晚舟的手上,祖孙二人转过身。 暮夏的风不算太大,可刮在皇帝的脸上,他觉得犹如刀割一般。 虞晚舟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侧目,胆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娇软的提醒道,“父皇,瞧着快要变天了,您身子不好,夜里还是不要出来走动,以免着凉。” 变天? 皇帝皱着眉头,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万里无云,这哪里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分明是虞晚舟故意嘲讽他。 皇帝冷哼一声,双手背在身后,背过了身去。 虞晚舟扶着太后踩下石阶的最后一层,只听震耳欲聋的雷声突然响彻云霄。 远处的云层被风卷来,黑压压的一片,掩住了黄昏的最后一抹夕阳。 起先只是几滴雨,虞晚舟摸了摸有一点湿意的额头,连忙吩咐宫人取来伞,先送太后回宫。 待她送太后回到西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雨猝不及防而至,磅礴猛烈,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太后皱着眉头看着转身离开的虞晚舟,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即便是满殿候着宫人,她也有些害怕。 “外头威胁,今夜你就留在这里吧。” 虞晚舟脚步一顿,轻咬着下唇。 她本是机会去爬狗洞的! 此时若是不去,待镇南王大军攻进来,她恐怕性命不保。 可她又转念一想,镇南王是为皇位而来,寻她麻烦只是顺道,若她待在太后这里,或许暂且是安全的。 况且,想来镇南王也猜不到她会被太后留宿在西宫。 心中盘算了一番,她朝着太后俯身谢恩,之后又道,“皇祖母,我身边就只有一个侍女玉锦,她平日里甚是妥善贴心,我恐她今夜一人守着寝宫会出事,不若安排她过来,可好?” 不过是一个随身伺候的侍女,太后自是没有什么理由阻扰。 片刻过后,玉锦就被太监领了过来。 宫人们挂起的灯笼在风雨中灭了大半,只几盏灯如同疏而黯淡的星光,在雨幕中朦胧迷离着人眼。 穿着夜行衣的黑影在黑暗中穿梭,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守宫门的侍卫被他们不动声色的解决了,鲜血顺着雨水流淌了一地。 “皇宫重地,禁军森严?” 镇南王骑着马进了宫门,冷冷地扫过地上没了气息的侍卫,鄙夷地冷哼。 “连本王的铁骑军都比不过。” 瞬间,万把火把高举,地上的雨水反射着这一片红火。 这一支镇南王私下养的铁骑兵在宫中肆杀无数,偏是被分了一支出来,直冲嫡亲公主的寝宫而去。 可当那一列铁骑军冲入灯火通明的公主寝宫时,那里头竟是没有一人! 将士们在殿内搜寻了一番,也没有找到人影,有些微愣。 不是说嫡亲公主最是恪守礼教么? 这大半夜的,公主不在自己的寝宫,那会在哪里? 他们所受之命是把公主带到王爷面前,任他处置。 没有找到公主,任务自是没有完成。 他们随意地拉住了一个四窜逃跑的宫人,问道,“嫡亲公主在哪里?” 宫人自然而然地指了指公主寝宫的方向。 下一瞬,这宫人就被抹了脖子,直径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镇南王亲自持剑杀入皇帝的寝宫。 一如公主寝宫那般,皇帝的寝宫亦是灯火通明,水蛾绕着殿前的灯笼扑闪着翅膀。 可镇南王并未找到皇帝。 他眉头紧皱了起来,方下命一定要把皇帝给找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将士前来禀报,“王爷,公主不在寝宫,不知身在何处。” 竟是同那个狗皇帝一样! 王爷脸色铁青,他只消转念细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好!今晚夜袭皇宫的计划被泄露了出去。” 镇南王也不用多问,猜也猜到了是尉迟浩出卖了他。 他正要吩咐人去把尉迟浩给他抓来,却听一阵簌簌的脚步声。 尉迟浩自己把自己送上了门。 “王爷,皇上适才逃出宫了!我已经派人去抓,特意前来告知一阵。” 他神色肃然,被镇南王盯了半响,也没有躲闪眼神,就好似他说的是真的一样。 但现在镇南王已经不信他了。 不过此时,镇南王并未揭穿他,只因留着他还有用。 “公主呢?本王不是命你不惜一切都要把公主给我绑来吗?” 尉迟浩下跪行礼,“公主在用晚膳时就不见了踪影,我还在找。” 他话音方落,只听一名铁骑军跑来,“王爷,公主在太后的寝殿,以及适才我们的人看见皇帝身在南殿的方向。” 跪在地上的尉迟浩神色一僵,他抬眼看见王爷正冷冷地瞥过来。 他连忙皱眉起身,故作不解,“难道皇帝连我都骗了?不可能啊,他明明把令牌都给了我!” 镇南王并未在此时就揭穿了他,抬手挥了挥,“当务之急是把公主和皇帝抓到我面前来。” “我这就领兵去把皇上骗过来。” 他在公主和皇帝之间,选择了向皇帝通风报信。 尉迟浩心中早已有了盘算,救下公主,公主痴心策宸凨,未必会对他以身相许,可救下皇帝那就不一样了,往后他尉迟家就是皇帝的心腹。 镇南王倒是没有阻止他,只是命一列铁骑兵随行。 尉迟浩急于表现,走在了最前头,是以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镇南王此时拉住了一个小兵,正低声吩咐着。 “一找到皇帝,这个小子......”他以手刀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做个了抹脖子的手势。 小兵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 ...... 殿外是一片火光,镇南王的铁骑兵在到处厮杀放火,眼看着火光愈发近了。 尹嬷嬷不安地关上了窗户,避开那些呛人的烟味。 “太后,恐怕他们快要攻打到这里来了,与其死守在这里,不如逃吧!” 太后沉着面色,闭着双眸,嘴里念着佛经,手中的佛珠被她越转越快。 在尹嬷嬷话音方落时,那佛珠应声而断,珠子蹦了一地。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是本宫! 玉锦不知何时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她睡着的时候,天塌了也不会醒。 太后缓缓地睁开眼睛,肃然的声音有些抖,“哀家!是整个南蜀皇室的太后!岂有做逃兵的道理!” 说罢,她睨了眼一直陪在身侧安静不语的虞晚舟,再度闭上了眼睛。 “你们谁若是害怕,大可逃出去!哀家不会怪你们。” 虞晚舟一听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太后到这种生死关头,还在试探她。 她低头将那散落了一地的佛珠捡起,轻轻放在了尹嬷嬷端着的盘子里。 佛珠在玉盘中轻轻蹦跶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后眉头微拧,再次睁开眼眸,看向了虞晚舟, 眸底有些意外和震惊。 她把话放了出去,只是闭眼几息,她这殿内的宫人就少了大半。 她以为虞晚舟也会逃走,毕竟这丫头胆子颇小,为人又怂。 虞晚舟仰起小脸,看向太后时,眉宇间没有半分紧张的神色,倒是有一抹笑意,淡淡的挂在她勾起的唇角。 太后看着虞晚舟, 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前虞皇后!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样的人世间罕见。 她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倒还真的是小看了这位嫡亲公主。 虞晚舟微微一笑,脑袋枕在了太后的膝盖上。 “本宫是南蜀的嫡亲公主,永不做逃兵。” 旁人都说,南蜀的这位嫡亲公主甚是草包,不论遇上什么事情,都会先哭上一场,哪里像个公主。 甚是不少人都在说,那镇南王的苏禾霓郡主能文能武,不熟男儿,她更像是南蜀的嫡亲公主。 太后面色颇凉,这些人甚是眼拙。 可眼拙的何尝是他们,太后自认当初也是这般想的。 她微微一叹,突然感慨道,“若是你母后和外祖父还在,见你如此,一定会很欣慰。” 虞晚舟绯色的红唇微微扬起,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太后虽然坐在殿内不曾动过,可生死当前,她已经怕了。 正因为害怕,才会如此宽厚的说起她母后和外祖父。 要知道,当年漠视淳贵妃谋害她母后,无视她皇帝老爹诛虞家满门时,多少大臣长跪于她殿前,恳求她出面阻止因皇帝的私心而起的杀戮。 可是她只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打发了那些大臣。 可怜那些大臣在虞家灭门后,还被连坐受罚,贬官的贬官,发配边境的发配边境。 虞晚舟自认不愧对任何人,独独那些为虞家舍弃了锦绣前程的大臣们,她心有愧疚。 一个宫人被打的浑身是血,闯入了太后的寝殿,猛地吐了一口血。 尹嬷嬷皱眉上前,呵斥道,“大胆!” 太后出言阻止了她,问着那宫人,“眼下外头是什么光景?” 宫人捂着心口,瞥了眼虞晚舟,道,“不知为何,镇南王的人除了在搜索皇上,还在......还在找公主。” 太后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了虞晚舟,小姑娘只当什么都不知情,亦是困惑地蹙眉。 “找本宫做什么?” 宫人摇摇头,“小的不知。” 太后的殿内见不过污秽,尹嬷嬷在两位主子问完话后,将那宫人扔出了殿外。 外头厮杀声越是重,这殿内越是显得寂静。 尤其是在那小兵说完话后。 太后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她起初笃定了镇南王不敢拿她如何。 镇南王只是想篡位,可想要正大光明的坐上龙椅,还得要她这位太后在天下人面前做一番好戏,故而镇南王不会动她。 可眼下,瞧着那些杀红了眼的铁骑兵直冲她的西宫,是冲着虞晚舟来的。 若是她不把这位公主交出来,不知道那镇南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虞晚舟垂着眼眸,轻咬着下唇, 眼眶也有些微红,瞧着她有些害怕和为难。 尹嬷嬷不敢为她说话,站在了一旁,不免有些尴尬。 可她和太后哪里会知道,虞晚舟此时甚是高兴,她终于找到了离开太后寝宫去爬狗洞的借口了! “皇祖母,既然镇南王是冲着我而来的,我自是不能为难您......” 她模样乖巧中还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可怜。 见她起身就要走,太后心头虽是一松,可她面上毫无破绽,正皱着眉头,拉住了虞晚舟。 “笑话,你是南蜀的嫡亲公主,外头那么多卫兵和侍卫在,岂会护不了你?你就再次安心待着。” “可是......”虞晚舟犹豫了一下,似是鼓起了勇气,“岂能因我一人,而让卫兵和侍卫损伤?他们理应是为南蜀战死,而非因我丢了性命。” 她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头,“请皇祖母成全我,况且,我同苏禾霓郡主关系匪浅,许是情况未必有我们想的那么差,镇南王未必会伤我性命。” 太后故作犹豫了几息,松开了她的手,闭眼转头,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保重自己。” 虞晚舟按捺住心头的欢喜,对着太后又磕了头,这才起身离开。 她打开太后的殿前大门时,火光映在了她的身上,将她白皙的脸庞衬得有些红。 “皇祖母,你保重。” 迈出门的那一步,太后不知为何从她身上品出了“决然”二字。 尹嬷嬷跟随太后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她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 待大门被关上,她俯身宽慰道,“太后,公主心意已决,不论你怎么规劝,她也会牺牲自己的。” 不怪太后放开她。 太后听了,心中果然一舒,微微颔首,涂抹了胭脂的红唇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虞晚舟早已为今晚做了准备,她寻了块无人的暗处,脱去了自己身上的轻纱,里头穿得是再寻常不过的侍女衣服。 她熟练地将秀发挽起,正要踏出去,就见一个身影晃过自己的眼前,砰的一声,那人倒在了地上。 虞晚舟定眼一瞧,这人既不是卫兵,也不是侍卫,身上的衣服很是陌生,她虽从未见过,但还是在那腰间挂着的图腾牌子认出了这是镇南王的铁骑兵。 她想也不想,就把这铁骑兵身上的轻甲扒拉了下来,给自己穿上。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当年她就是这么逃出去的 虽说着轻甲,但穿在女子的身上,还是颇重,给她的行动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可这衣服穿在身上,好歹能保命。 一柄冷剑突然横在了她的脖子前,石渊咬牙道,“逆臣贼子,还不速速投降?” 虞晚舟一听就认出了是石渊。 “石渊,是本宫!” 石渊一愣,这才仔细地看了看这穿着铁骑兵轻甲的小兵,这精致的五官,不是嫡亲公主,哪有能是谁! “公主?怎么会是你?” 石渊连忙将剑收起,俯身行了礼。 “你不是在太后那......” 困惑的话才说出了口,石渊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镇南王的铁骑军喊打喊杀的要抓皇上和公主,一定是太后怕她的西宫被铁骑兵包围,才会把公主赶了出来。 少女垂下的眼眸里倒映着火光,眸底浮着碎碎的泪光,她用衣袖遮了遮眼睛。 暴雨还未停下,雨水顺着顺着盔甲,流到了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本就怕风吹,现下风里卷着灰烬,吹得她双眸又酸又涩,甚是难受。 石渊只当公主是难过的忍不住哭了,此时又听她这般说着。 “不怪皇祖母,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石渊眉头皱着,谁会自己跑出来送死? 他压根就不相信,“公主,属下护你。” 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等策宸凨回来,他可怎么交代? 虞晚舟倒也不推脱,只是俯了俯身,行了南蜀公主最高的礼节,“多谢。” “只是宫里到处都是镇南王的人,不知该躲去哪里。”石渊皱着眉头,环顾了一圈。 “去冷宫,那里地处偏僻,又荒废了多年,镇南王的人也不会想到去那里。” 因为有个传言,自南蜀建国以来,死在这冷宫里的妃子少说也有百人,百人冤魂聚在那里,偶有闹鬼,故而没有人敢去哪里。 旁人不知道这其中缘由,可虞晚舟清楚。 这所谓的闹鬼一事,与她有关。 年幼时,她见父皇惹她母后哭红了眼,她就翻窗摸进了御书房里头,把她皇帝老爹的传国玉玺给摔坏了一个角。 只是不太巧,她从窗户里翻出去时,被淳贵妃瞧见了,她去向父皇告了状。 虞晚舟害怕被责罚,跑去冷宫躲了一晚。 那些搜寻她的侍卫找了半宿,终于找到了冷宫那里,她那时太过害怕,哭出了声。 侍卫们以为是鬼泣,不敢进冷宫。 而那狗洞距离冷宫不远,刚好能经过。 石渊皱着眉头,“冷宫?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公主不怕吗?” 他见虞晚舟摇了摇头,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她去冷宫。 虞晚舟怕被误杀,故而对石渊提议,装作打架的样子往冷宫那儿走去。 石渊觉着这主意不错,又是应下。 “公主竟是如此聪慧。” 他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也不知道策宸凨那小子知不知道公主的这一面。 铁骑兵的佩剑皆是以重铁铸造,她根本就拿不动,索性拿了个匕首,在空气中比划着。 所经之处,碰上不少宫中的侍卫,他们见状,本要上前帮石渊,却定眼一瞧,这耍着花架子的不是公主是谁? 故而他们索性陪着公主装了一回假打。 就这么一路打到了冷宫前的那一条石子路。 此处正如虞晚舟所想的那般,即便宫中四处都是战火,但只有冷宫这一处,如平日那般寂静无声。 她站在石子路上,同众多侍卫道谢,“你们不必管我,快去保护父皇和皇祖母。” 侍卫们领命而去,倒是石渊没有离开。 “公主,不如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虞晚舟眨了眨眼睛,微微笑着道,“玉锦还在皇祖母那里。” 石渊闻言,脸色一沉。 太后都能把公主丢出来,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侍女。 他向公主告辞后,转身就走。 虞晚舟见他走远,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另一处走去。 狂风卷着雨扑在了她的脸上,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雨线。 宫人没有在冷宫附近挂上灯笼,她只得眯着眼睛,努力地在黑暗中辨析着方向。 当年的杂草将她全身都能掩住,如今只长到了她的膝盖处。 虞晚舟趴在草丛堆里,贴着宫墙,摸索着记忆里的那个狗洞。 突然,身后传来了簌簌的脚步声,虞晚舟浑身一僵,眼角瞥到了后方,莹莹火光愈发靠近了此处。 她心中一沉,加快了速度。 铁骑兵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一众侍卫掩护嫡亲公主到了这里,她一定在这附近!快搜!” “公主一定躲到冷宫去了!” 不知是哪一位铁骑兵说了这句话,虞晚舟心下一松。 可她还未来得及长舒一口气,就听到另一个人说,“草包公主胆怂的很,我看她未必会躲到闹鬼的冷宫去,许是在草丛里也不一定。” 公主身材娇小,只要蹲下,这杂草就能够掩住她。 “况且,当年她就这么逃出去的。” 虞晚舟的心沉了半分,另外半分在另一句话中又沉了下去。 那个人道,“当年的狗洞早就被淳贵妃那个妖妇堵了,公主躲到了这里,这一次可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狗洞堵了? 虞晚舟咬咬牙,继续往前摸索着,她的动作轻缓了很多,心里愈发有些不安了起来。 莫不是她的小命今晚就要交代在这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那个早就凉透了的田公公,曾经说她命好的很,几番死里逃生,如有神助。 可是,虞晚舟知道,救她的不是所谓的神明,是策宸凨。 可此时,她的神明不在自己身边,如何再一次救下她? 这是虞晚舟这十年来唯一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甚至听见了铁骑兵踩在草地上,用刀挥舞着草的声音。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往前爬了爬,手摸在前方的宫墙上,指尖微微发凉。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突然,探在前出的手突然摸了个空! 狗洞居然还在! 虞晚舟稳着心神,小心翼翼地往前爬了过去。 风声喧嚣着,大雨砸在她的身上,冷的生疼,刀光在她的身后一闪而过,那些铁骑兵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章节目录 第148章 逃出生天 她唯恐动静大了些,被铁骑兵发现。 在她的记忆中,当年的狗洞刚好能让五岁的她爬出去,可如今她长大了不少,不知道爬出去会不会有些困难。 可当她半截身子顺利地爬出狗洞时,她一面觉着自己多想了,一面又有些困惑这狗洞为何变大了? 两双破旧的鞋子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虞晚舟眉头蹙起,心里一沉,迟疑地抬头去看。 堵在她面前的,不是旁人,正是海寇的大当家和他的小跟班。 “公主殿下?您......爬狗洞?” 张白瞪大了眼睛,深感不可思议。 在他的心里,这位娇滴滴的嫡亲公主连吃饭都得旁人伺候着给她夹菜,如今竟然亲自爬了狗洞。 这还是那娇柔高贵的公主殿下吗! 霍古双手环抱在身前,睨了有些尴尬的虞晚舟一眼,啧了一声,道,“难怪那年我看那小子在此处挖洞,我原以为是为了他自己逃生挖的,原来是为你。” 说罢,他又嫌弃地啧了一声。 虞晚舟听清楚了,想也知道这海寇头子嘴里的那小子指得的策宸凨。 在这个皇宫里,出了他需要逃生,还能有谁。 况且,也只有策宸凨会把狗洞挖在同一处。 心里不知为何,她有些酸涩。 策宸凨又一次救了她! 她又有些生疑,这霍古似乎盯了策宸凨很多年,他究竟是敌是友! 张白蹲在她的面前,大声道,“公主不是逃出来了吗?为何要哭?” 他这一声,惊动了宫墙之内的铁骑兵。 虞晚舟明显的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又沉又快。 她皱着眉头,顾不上其他的,连忙爬了出来。 只是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些,铁骑兵已经发现了她,甚是抓住了她的脚。 虞晚舟努力地挣扎着,用力地往后踢了一脚。 她逃出生天了! 只是丢了一只鞋子。 她瞪了一眼张白,若不是这海寇说话大声,她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来! 虞晚舟扔了待在脑袋上颇重的头盔,正要跑,却见几道黑影从天而降。 顷刻之间,她就被铁骑兵包围了。 那两个不甚要脸的海寇头子和他的手下竟是往后连退了几步,大有束手旁观的架势在。 虞晚舟皱着眉头,看向他们。 “霍古,还想和我做个交易吗?” 粗犷的海寇首领瞥了她一眼,“公主每次同我做交易,都吃亏,如今还想吃亏第三次吗?” 虞晚舟咬牙,吃亏算得上是什么事情? 总比丢了命的好。 她还未看到南蜀被覆灭,皇室衰败,她还不能死! “是吗?当真每次吃亏的是我?你确定?” 此言一出,霍古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虞晚舟在他这里吃的亏,策宸凨都帮她百倍的讨回来了。 真的要算,真正吃亏的人是他! 张白见霍古当真不想救公主,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老大,我们不是来抓公主的吗?让她落入镇南王的手里,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霍古啧了一声,回头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个蠢蛋居然敢把他的底牌亮了出来。 “那我就同公主再做个交易!” 霍古话音方落,那些铁骑兵已经朝着他和张白看了过去。 这一支铁骑兵所用的招式皆是出自海寇和白玉部落。 这倒是让霍古意外地挑起了眉。 张白此时已经大声嚷嚷了起来,“好啊,原来当日在大街上行刺公主的人是你们!镇南王居然敢让我们背锅!” 他抹了一把冷汗,好在当日他没有听大当家的话去责罚那些投奔他们的白玉部落族人,否者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会被那些族人戳脊梁骨! 刀光剑影之下,虞晚舟趁乱跑了。 可是她没有跑多远,就被张白拦住了去路。 “公主,别跑了,你跑不过我们的。” 虞晚舟微微一愣,转头看去,地上倒了一片的是铁骑兵。 她果真也不跑了,甚是乖巧地跟在了张白和霍古的身后。 不为其他,只因为她不想白费力气,反正跑也跑不掉。 左右皇宫里这情况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先跟在海寇的身边。 “你们为何要来抓我?” 虞晚舟拉着张白,低声打听着。 张白倒也不瞒着他,把策宸凨故意砍伤他大当家的事情一股脑的全了出来。 “......冤有头债有主,谁砍伤他的,他就去找谁报仇啊,为什么要找上我?” 虽然她因祸得福,捡了条命。 可她着实觉得委屈。 张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不住地点头,“我当初也是这么劝大当家的,可他说,策宸凨那小子是因为你才砍了他,所以要抓你来威胁那小子。” 虞晚舟,“......” 这霍古年纪大,脑子也不好使了吗? 这是什么脑回路? “宫中有一位御医姓王,我与他甚是相熟,若是你大当家的需要,我可以让他来给你大当家的号脉。” 张白听不出虞晚舟话中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害怕想保命,故意示好。 见她此时鼻子红红,眼眶也红红的,张白声音也低了几分,“公主殿下,我大当家的是粗人,让御医给他治疗伤口,太小题大用了。” “......” 她并非是这个意思啊。 虞晚舟转念一想,拉着张白道,“所以,其实你们抓我,是带我去找策宸凨吗?” 张白愣了半想,皱着眉头很努力地捋了捋公主话里的意思。 “的确是这样,没错。” 张白安置公主藏身在木拖车的底下,由他和霍古乔装打扮,连夜出城。 守城门的将士早就被尉迟浩调去保护皇宫,故而今夜无人守着城门。 张白闲来无事,将公主要帮霍古找御医的事情告知了他,话尾处还道了一句,“公主人可真好,与那些奸诈阴险的皇室截然不同。” 霍古脸色铁青。 张白听不出那小妮子话里的意思,他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好?”霍古冷哼一声。 虞晚舟躲在木拖车的底下,忍不住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这张白怎么什么事情都要同他大当家的说? 还把她的原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不多一个字,也不差一个字。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惯会收买人心 这一路上,霍古没有给她好脸色看,但是食宿方面倒是没有亏待过她。 虞晚舟看着张白递过来的酱鸭腿,愣了半响。 她依稀记得自己是个俘虏,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 见张白盯着那酱鸭腿,止不住地在咽口水,她把盘子往前推了推,示意张白吃。 张白只是同她客气了一下,就抓起了酱鸭腿,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道,“公主,这几日赶路累了吧?你再忍忍,再过一日,就能看见策宸凨那小子了。” 虞晚舟面上有些尴尬,别过脸去,看向窗外,鲜有的别扭了起来。 “谁说我想见他?” “你自愿跟着我们海寇,不就是为了去边塞见他吗?” 张白性子直白,说起话来也不顾及一下少女心事。 他用袖子擦了擦满是酱油的嘴巴,又嘟囔了一句,,“整个南蜀谁还不知道公主你对策宸凨那小子死心塌地。” “......我是被你们挟持,被迫上了贼船......我同你们大当家做了交易,你不记得了吗?” 虞晚舟气得鼓了鼓腮帮子,脸蛋烧得有些红。 但话说回来,霍古究竟想她同做什么交易? 虞晚舟又探了探张白的口风,可张白一问三不知。 “大当家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 虞晚舟不免有些无语,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耐着性子微微笑着,又问道,“你们大当家同策宸凨似乎很是相熟啊。” “那当然!大当家可是策宸凨他爹的拜把子兄弟......” 张白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丢了鸭腿,双手捂着嘴,看了公主一眼,又干净解释,“我什么都没有说。” 若是被他大当家知道,他泄露了秘密,恐怕自己的这条命就交代在这了。 虞晚舟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居然是故交。 那看来这霍古根本就不会伤害策宸凨。 可为什么不会伤害策宸凨,却处处给他使绊子? 见张白正惊恐地看着自己。 公主微微一笑,甚是善解人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张白感激地看着她,公主可真是善良。 作为报答,他趁着夜市没有结束,跑出去给她买了个宁神的沉香,足足花了他十两银子。 霍古倚在门旁,看着张白抱着那一小包沉香就跟怀里揣着金子似得小心翼翼,伸脚将他拦了下来。 “她给你钱,让你去买的?” 张白摇摇头,“是我见公主这两日睡得不好,又看她随身揣着一个瞧不出模样的紫晶香炉,想着她平时睡觉一定要用宁神香,我才给她买的。” 霍古啧了一声,“她倒是个惯会收买人心的。” 可他说这句话时,全然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公主不费心力就收买了。 张白听了他那话,似乎有些生气了,为公主委屈道,“大当家,你是不是仇女?公主这么好,你居然也会看不顺眼。” “你懂什么!越是看起来无害的女子,越是像毒蛇。” 张白嘘了声,他怎么就忘记了。 大当家在他这个年少无知年纪的时候,还真的被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欺骗过。 听闻,那个狠狠伤害过大当家的女子最后成了宫里的嫔妃。 霍古一把从张白的手里抢过了那宁神香,直径上了楼。 他进屋的时候,虞晚舟正坐在窗前沉思着,她轻轻咬着食指,眉头皱起。 瞧! 她此时一定盘算着怎么逃走。 霍古冷哼一声,将那一袋子沉香扔在了桌上。 砰的一道闷声,着实把虞晚舟吓了一跳。 她敛着眸底的不悦,抬头时神情已是怯怯不安,半是困惑地看着桌子上那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 隐隐约约间,还能闻到香味。 “老子不吃你们宫中女子的这一套!这十两银子你得还给张白。” 虞晚舟眸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也懒得同他争执,从袖中拿出了五十两银子,举手投足之间颇为的爽快。 可霍古却是脸色有些难堪,“我没钱找你。” “那就欠着本宫。” 她绯色的红唇勾了勾,她更喜欢别人欠她,这样才方便她拿捏住人。 尤其是霍古这种上了年纪的粗犷大叔,惯来只有旁人欠他,何时轮到他欠旁人了。 果然如她所料的那般,霍古竟是软下了声音。 “既然你要和我做交易,我已经救了你,现在轮到你了。” 虞晚舟慢条斯理地解开那包东西,发现居然是宁神香。 她原先从不用这种东西,但这一年娇生惯养下来,的确是有些受不住这客栈陈旧的味道。 用来熏熏屋子,倒也实属不错。 “张白一点都不像是海寇。” 居然会这么心细。 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沉香,放进了那鼎紫金香炉里,取了火折子点上后,才将盖子盖上。 “这香炉是......” 霍古神色有些古怪,他初初看这鼎瞧不出模样的紫金香炉就觉得很是眼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如今见她拈香的一番操作,倒是让他想起了曾经有一位妇人也捧着这么一个紫金香炉拈香。 那个妇人不是旁人,正是策宸凨的娘亲。 他眉头深皱着,低声问了句,“这可是策家之物?” 当年那个狗皇帝把策家的所有东西都烧毁了,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还留了一个。 虞晚舟挑了挑眉,看向他时,眸底闪过一丝惊讶,“你认得出?” 这霍古都认得,那么恨策家的皇帝却是没有认出这紫金香炉。 她皇帝老爹果然是个睁眼瞎! 见她不否认,霍古又连忙问道,“你为何会有此物?是谁给你的?” 如今,虞晚舟已是知道霍古的底细,为了向他示好,便也什么都不瞒着。 “我五岁逃出宫的时候,策宸凨给我的,应当是他从火力拼死抢出来的。” 连命都不要,都要拿回来的策家物件,竟是这么被他这么轻易地就送了人。 霍古又细看了看,公主应当是把它保护得很好。 这香炉上头的确是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很多地方都融了,所以才会瞧不出原先是麒麟的小兽样。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忘了目的 除了被火烧过的痕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损伤了。 霍古想起有关这位嫡亲公主的传言。 她自五岁从宫里逃出来后,被一个整日为生计发愁的妇人收留,想来她自己的吃穿都成了问题。 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把这香炉卖了换钱。 霍古开始明白为什么策宸凨独独待这位嫡亲公主与众不同。 他正了正脸色,却又不愿意承认虞晚舟同宫里的那些人是不同的。 一时间,他有些坐不住了,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虞晚舟见他要走,皱着眉头提醒道,“你不是同我来做交易的吗?你想要我做什么?” 霍古愣了半响,竟是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他冷哼一声,怒道,“宫中女子,惯是会迷惑人心。” “......” 虞晚舟觉得他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什么都还来不及做呢,就被这么一顶黑锅盖下来。 此仇,她记着了! “等到了边境,你想办法让策宸凨退兵。” “他不会退兵的。”虞晚舟蹙眉,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他。 霍古却是哼了一声,鄙夷地看着她。 “老子适才说了,你们宫里的女子,最是会迷惑人心。” 他看得出来,这么些年,策宸凨一直伪装成没了血性的模样,对皇帝的任何命令都听之任之,从未拒绝过。 却独独在海上的那一次,违抗皇命,在炸翻他们的海寇船后,还遁入海中,救下了虞晚舟。 “老子不用你做什么,到时候策宸凨那小子一看到你,自会投降。” “......” 虞晚舟有些动怒了。 这是策宸凨唯一能摆脱侍卫身份的机会! 若是战败,定会被她皇帝老爹寻个借口处死! 卑鄙!无耻! 她才不会让霍古如愿。 虽是心里头这般想着,但虞晚舟面上仍旧是不显山不露水。 她只是故作胆怯怯地问了一句,“这一次,你不会又要用刀抹我脖子了吧?” 霍古一听此话,果然放下了戒心,对着她嗤笑了一番,转身离开。 用晚膳的时候,虞晚舟向张白打听了这里离边塞还有多远。 张白不疑有他,只当是公主心急想见策宸凨,道,“再过一座城池,就到了。” 说罢,他又拿出了地图,指了指上头的路线。 虞晚舟凑了过去,认真地记住了方位。 霍古见她看得入迷,警惕地眯起了眼睛,敲了敲桌子,“吃饭!” 这家客栈的菜肴偏咸,吃的所有客人都要点上几壶茶解渴。 老板惯会做生意,一壶茶就是五两银子。 客人口渴,只得花了这银子。 可海寇身上哪有银子。 他们的钱全是用来买船舰,买武器,和朝廷抗衡了。 张白掰着手指头,“五两银子可以买一百支冷箭,一斤火药......” 霍古没有说话,很显然他摆明了不想花这个浪费钱。 虞晚舟抬手招来小二,又是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来三壶茶水。” 她顿了顿,又道,“我要雨前龙井。” 说罢,她又看向张白和霍古,“你们要喝什么?” 出钱的是大爷,他们哪里敢有意见。 张白连连摇头,“最普通的茶水就行了。” 小二走后,虞晚舟坐了一会,声称渴的不行,去催催小二,便是离开了。 霍古和张白不疑有他,也没有跟上去,不怕她跑了。 此处偏僻至极,公主又是胆小怕事,除了他们两个人,就不认识其他人了,自然不用担心她会跑。 虞晚舟在走进后厨之前,用力的掐了自己的手臂几下。 “大娘,你们能不能救救我!” 小姑娘的眼睛受了风,那眼泪说来就来。 她哭着跑进了后厨,对着正在烧火煮茶的大娘就是下跪。 这位大娘被她这突然的一出,整的懵了。 又瞧着这位小姑娘生的白白净净,模样乖巧娇憨,眼睛哭得通红,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 “大娘,外头跟我一起的那两个人是海寇,他们放火烧了我全家,还要用我威胁我的未婚夫君。” “我未婚夫君是镇守百边塞的士兵,那两个海寇想用我来威胁我未婚夫君背叛南蜀。” 大娘一听,这还得了! 普通百姓本就受尽了海寇滋扰之苦,哪里听得了这些事情。 “小姑娘,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另一个正在炒菜的大厨也跟着道,“我这就让小二去报官!他们还无法无天了!” “千万不要惊动他们!” 虞晚舟连忙拉住了那位大厨。 “这附近都是海寇和白玉部落的人,我们这个小地方又没有重兵把守,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若是不报官,我们怎么帮你?” 虞晚舟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娇滴滴的道,“我未来夫君怕他不在我身边,我会遇上坏人,特意给我留了几包蒙汗药。” 她说着话,就拿出了一直带在身上的迷魂药。 “你们把这药下在茶水里,等入夜后,他们睡着了,我逃出去找我镇守在边塞的夫君报信,你们让衙门的人来把那两个海寇关到牢里去。” 虞晚舟将迷魂药递给了那位煮茶的大娘,又道,“他们进了大牢,就断绝了和外头的联系,其他海寇和白玉部落的人就不会找这个小城池的麻烦了。” “姑娘好生聪慧!” 大娘觉着此计可行,便是应了下来。 硬碰硬,的确是没有什么好处。 片刻过后,小二跟着虞晚舟走了过来,将那三壶茶一并端到了桌子上。 虞晚舟将茶水倒在了茶杯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举手投足之间甚是秀气。 与她不同,张白和霍古都是海寇,哪里会用茶杯喝水。 这两人直接用茶壶,仰头将茶水灌进了嘴里。 入了夜,震天一般的鼾声从隔壁的屋子传来。 虞晚舟随即从床上起身,抱起桌上的那鼎紫金香炉就走了出去。 客栈的那位煮茶大娘早就给她开好了后门,甚至还给她塞了些银子和干粮。 “如今这走夜路也不安全,你千万要小心啊姑娘。” 虞晚舟只收下了干粮,银子全数退给了大娘。 “大娘你放心,我经过下一个城池,就会见到我的未来夫君,有他在,我不会有危险的。”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我未来夫君姓策 大娘说不过她,只好将钱收了回去。 “对了,你未来夫君姓什么?” 夜风吹起少女的一丝秀发,她站在月光下笑得甚是甜。 “我未来夫君姓策,往后若有机会,我一定让他登门道谢。” ...... ...... 峭壁下潮水翻滚,卷着浪潮,扑打在礁石上。 玄色的战靴踩在那湿淋淋的野海草上,策宸凨站在峭壁上,入目处是深不可测的海。 几十艘海寇的战舰就停摆在海平面上。 那狗皇帝多年没有开国库拨军饷,在边塞的将士全是靠这里的百姓给的五百亩地自己种地。 在边塞百姓的眼里,他们只认守护边塞多年的镇南王,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们一提起就是怨念颇深。 如今把镇南王换成了一个甚是年轻的侍卫做主将,这些百姓心里头自是不服气。 他们为镇南王叫屈,更是偷偷把新驻扎在边塞城池的大军事情偷偷告诉了那些海寇。 百姓们想的很简单,只要这姓策的年轻主将战败,皇帝为了守住城池,自然会派镇南王回来。 可边塞地处偏僻,消息不通。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就在前几日,他们心中仰望如神抵的镇南王起兵造反围攻了皇宫。 只差一步,镇南王就登基为新皇。 镇南王始终是棋差一招,被策反背叛他的尉迟一家给出卖的彻底。 尉迟浩以苏禾霓郡主的性命要挟,爱女心切的王爷节节败退,他最后只救出了苏禾霓。 镇南王带着苏禾霓,在铁骑军的保护下,逃离了皇城,现下不知下落。 百姓们在与海寇互通消息的当晚,就被策宸凨抓个正着。 将士们心中有气,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直径将那那年轻人被绑了在闹市口。 陈圆是边塞年轻人中最为有血性的人,他被五花大绑地跪在闹市口的烈日下,新中华颇为不服。 他骂骂咧咧地梗着脖子,直嚷嚷着,“要打要杀都随你,反正在我们边塞百姓的心里,只认镇南王一个!” 几乎整个边塞城池的百姓都来围观,听了他的这一番话,皆是起哄附议,逼迫将士放了陈圆。 将士们本是热血男儿,他们满腔热血拼死来护卫边塞百姓,没有皇帝拨发下来的军饷,只能日日煮野海草,吃海鱼,却是落得被百姓这般奚落嫌隙的下场。 他们彻底被激怒了,直接对着百姓拿出了弓箭。 “谁再敢闹事!皆以通敌罪处死!” 百姓一看这些将士居然敢对他们亮武器,心里更是想起了镇南王的好。 他们直接站成了人墙,步步紧逼着将士们。 可将士们起先恼怒得不行,想恐吓逼退百姓,哪里知道竟是适得其反。 这些百姓平日里要他们上战场畏畏缩缩,同自家将士闹事起来,倒像个不怕死的。 “放了陈圆!滚出我们的城!” 这一声声,如震天雷一般。 将士们有些面上已经露出了惧怕之色,止不住地往后退着。 很快,他们就被这帮激进的百姓给包围住了。 “退后!否则皆以通敌罪处死!” 副将是个老将,他的声音被埋没在百姓的叫嚣声中。 倏地一声,只见一支冷箭自军中射出,破开了风,直冲百姓而去。 百姓蛮横惯了,仗的就是这些将士不敢真对他们出手。 可没有想到,他们竟是敢对百姓射出冷剑! 在一片尖叫声中,百姓四散开来,躲避着这冷剑。 这只冷剑穿过不少人的身旁,最后射向了一个站在闹市中间杵着拐杖行动不便的老头子。 那老头子被吓得动弹不得,站在原地害怕地浑身都在抖。 在所有人怔愣中,一只玄色战靴踩在旗帜上,翻身横空飞来。 就在那只冷箭倒影在老头的眼眸中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抓住了这飞在半空中的冷箭。 “策将军!” 一众将士连忙上前,跪于地上。 少年将军随手将那支箭丢在了地上,冷峻的脸庞似是覆了一层薄冰。 冷箭掉在地上时,有几滴血没入了地上的尘土里,很快凝结成块。 策宸凨垂下黑眸,面无表情地用衣袍的一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心里的血,负手在后。 平武站在他的身侧。 “谁对百姓射出的箭?” 王副将皱着眉头起身,“是老夫。” 少年将军逆光而站,光圈在他身上洒下,金灿灿的围了一圈。 他气息颇凉,策宸凨瞥都没有瞥他一眼,淡漠地问道,“按照军规,对百姓下死手,应当如何处置?” 王副将脸色铁青地看着他,腰板挺得非常直。 “应当砍头,但将军,这些百姓都是通敌犯人,老夫可没错。” 此言一出,适才安静下来的百姓更是囔囔了起来。 只是策宸凨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带着一股过于慑人的气场,轻而易举地压着这些企图闹事的百姓。 他们只是嚷嚷了几声,在看到这冷面少将挑起眉梢时,已是心虚地不敢再出声,默默地躲到了人群的后头。 “王副将,你跟随镇南王守在这边塞城池多年。” 策宸凨的嗓音几乎是淡到了极致,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所有你上报给皇上的奏折里,写的皆是战况虽紧,但百姓颇有胆色,随军一道抗敌。” 王副将的脸色骤变,有些惶恐地环顾了四周。 百姓们瞪着他,突然想起了一桩事情。 这王副将正是跟随在镇南王身边多年的亲信。 若刚才对他们百姓射出冷箭的是这些新驻扎进边塞城池的将士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这位老将。 百姓们这番不要命的同这些将士抵抗,还不是为了想要镇南王回来。 可他们却没有想到,竟是镇南王身边的亲信对他们出手。 心寒不过是一瞬间。 更是有人疑惑不解地问出,“王副将,你不是同我们是一道的吗?你不是也想王爷回来吗?你为何要射出冷箭伤我们么?” 平武冷哼一声,“王副将军自是为了让王爷重掌兵权回来,才故意对百姓射出箭,若此事上报给皇上,策将军不就要被撤下,回京受罚吗?”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公主送的口粮到了 百姓静默了下来。 他们愿意为了王爷回来,与那帮海寇互通消息,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可王副将却是为了王爷,企图伤害他们百姓的性命,这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最是让他们难堪的是,适才出手救下那老头的,是被他们嫌隙唾弃的这这位少年将军。 策宸凨命平武将那王副将当街斩杀在闹市街头。 王副将死前,甚是还不敢相信策宸凨真的敢杀他。 “策宸凨,我是军中老将,镇守在边塞多年,你若没我,如何抗敌?” 少年将军眉眼未抬,转身走向了被绑着的陈圆。 当平武举起大刀,冰冷的刀光反射在王副将的双眼上的时候,他这才真的害怕了起来。 “策宸凨!你狼子野心,你斩杀朝廷重将,令南蜀无大将可用,你其心当诛!你分明就是想为你爹娘报仇!” 陈圆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位高大挺拔的的少年将军冷着一张俊脸,微微侧目,俯瞰着王副将。 当年,是这位王副将跟随镇南王,受皇令杀入策家。 他的手上沾了不少策家人的血。 甚至还有策夫人的。 彼时的策宸凨不过十岁,他被拼死保护他的策家下人以身体护着他,将他压在身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娘在距他十几米之处,被这个王副将一刀毙命。 当时,风吹在他伸出的手上,冷的生疼。 他想抓住他娘亲的手,可不管他如何使劲,却怎么也够不到。 那双湛湛黑眸里翻滚着狠厉的不过是一瞬即逝,陈圆有那么一瞬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他听到策宸凨淡淡的出声,“还不动手?” 平武应声挥下刀,鲜血洒了一地,王副将的人头一路滚到了策宸凨的战靴旁。 陈圆起哄闹事是一把好手,可哪里见过真的砍头,当场就吓得脸色惨白。 烈日照在他的身上,他有些脑袋昏沉。 这位少年将军又下了一道令,命人把王副将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往后哪个将士再敢做出伤害百姓的事情,也处以此刑。 陈圆以为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通敌者向来是要被砍头的。 可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杀伐狠厉的少年将军竟是放过了他。 策宸凨只罚他跪在闹市三日,不准吃喝。 他离去时,嗓音一贯的淡漠,“你若真有血性,不应当为权臣卖命,而是为生你养你的这片城池抛头颅。” 陈圆这才明白,这才是策宸凨不杀他的原因。 三日后,平武过来给他解绑,陈圆却打死也不走,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平武的身边,嚷嚷着要入伍当兵。 平武皱了皱眉头,烦的不行。 在他的眼里,这陈圆虽与少主年纪相近,可哪里像他少主这般能上阵杀敌。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就把他险些吓尿了,更何况是要他去杀人。 平武大步跨进军营,命守着军营的将士将陈圆赶走。 陈圆哪里肯走,他直接跪在了军营前,嚷嚷着自己先前错得太过离谱,要入伍为兵赎罪。 “这个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平武掀开军帐帘子,大步跨了进去。 策宸凨正在看着沙盘,手里拿着一只棋。 帘子落下后,还是能隐隐约约听见那陈圆的嚷嚷声,甚是不堪其扰。 平武皱着眉头,唯恐这陈圆的声音吵到了自家少主,喝了一碗酒,起身就要出去。 “我去教训他一顿!这种小子揍一顿就不敢来了。” “武叔。”策宸凨淡淡地出声,“你想和那个王副将待在一起吗?” 平武脚步一顿,无奈地站在了军帐内,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的这位少主,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肠太硬了,不近人情! 平武无声无息地瞪了他一眼,坐回了椅子上。 陈圆原是抱着死赖在军营外头的念头跪着的。 可他才跪了三个时辰,娘亲就来寻他,神色慌张地道,“你快跟我回家看看,隔壁村子闹了猪瘟,县令要埋了城镇内所有的猪!” 陈家是这城镇出名的养猪大户。 而这里的人出了猪肉,其他的禽类甚少吃,便也没有人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海寇多年滋扰,每每入城抢夺,这鸡鸭被他们一抱就能拿走。 他们不愿意白白便宜了海寇,故而很多年不养禽类了,只养猪。 若是猪被活埋处理了,他们可就没有肉吃了! 若是想吃点肉,只能去捕鱼。 可整片海域都是海寇的领地,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哪里敢! 陈圆如临大敌,连忙起身跟着他娘亲回了家。 策宸凨走出帐篷时,恰好瞧见陈圆离开。 他信步走到了军营外,问着收军营的小兵。 “好像是城里闹了猪瘟。” 左右同他们无关。 他们的军饷还不知在何处飘着呢,每日只能去海里捕鱼,挖野海草填肚。 正当策宸凨沉思时,不远处传来车轮子碾压着地面的声音,听着动静很大。 策宸凨抬眸看了过去,是镖局的人。 瞧他们推着的那辆木头车,轮子都快要散了。 两个小兵已经上前阻止,“此处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可靠近!快走快走。” 镖局的人却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终于到了!我说,你们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怎么也赶不上你们!” “......你什么意思?” 小兵们听得一头雾水,警惕地抬手握住了剑柄。 “别紧张别紧张。”那镖师挥挥手,道,“我们是替公主来给你们送干粮的,快把你们那个姓策的将军喊出来签收。” 两个小兵面面相觑着,转头看向了军营门口的策将军。 “公主?” 镖师说话向来大声,闻言便点头道,“对,就是那个嫡亲公主!那个......那个爱慕你们将军的公主。” 策宸凨眉心一跳,在听到嫡亲公主这四个字时,已经走了过去。 镖师一看这位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年将军面容冷峻,身材高大挺拔,便是猜到这就是策宸凨。 毕竟在南蜀,能和策宸凨一样高的男子少之又少。 “策将军,这是公主命我们给你送来的,不光是这一点东西,后面陆续还会在运送过来。”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托将军之福 一个小兵惊道,“不止这一点?” 他抬头上下打量着这木头推车上的大箱子,比划了一下,这里头能装下三个人。 这怎么能说是一点东西呢? “这么多东西,策将军一个人也吃不完吧?”小兵半是羡艳半是困惑。 果然是皇室的嫡亲公主,追夫起来,出手竟是这般大方。 镖师闻言,即刻解释道,“公主说了,这些干粮是给前线将士们的,不单单是给策将军一个人。” 当然,大家心知肚明,若是没有策将军,嫡亲公主未必会想到照顾他们。 说起来,这还得是托了策将军。 这两个小兵在策宸凨颔首之后,忙不迭是的把那一箱干粮搬进了军营里。 一众将士围了过来,不等他们问,其中一个小兵就嚷嚷道,“是嫡亲公主给我们大军送来了干粮!” 军中将士数万人,这么一箱干粮,哪里够分。 “朝廷还是正儿八经的把军饷给运来吧,让公主出面给点甜头,这就算打发我们了?” 策宸凨踱步过来,恰好听见了这一句话。 正嚷嚷的那小兵瞧见策宸凨朝自己看了过来,却也不怕。 早就听说了,他们的这位策将军早前在朝上当众宁死拒婚不娶公主,如今是公主热脸贴着冷屁股,策将军只会觉得公主在胡闹罢了。 “公主莫不会以为这一箱东西,就能让我们果腹吧?” 他出言嘲讽嫡亲公主,只为讨好策将军。 想必策将军也是这般想的。 大家静默了几息,没有说话。 其实他说的也没有错。 平武更是皱着眉直摇头,他却不敢多言,只是觑了自家少主一眼。 策宸凨站定在那出言嘲讽虞晚舟的小兵面前,高大挺拔的身躯气场迫人,那小兵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帮忙搬运的镖师早就压不住气性,指着那小兵,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知道个屁!不止是这一箱,后面还有几十箱子,里头装得全是肉铺,这都是公主变卖了自己寝宫的物件换来的钱财,买下了一家铺子,又请了好多个工人,不眠不休的给你们做这些干粮!” 他啐了一口,“公主若是知道她瞒着皇上,掏空了自己的钱财,帮的是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如将这口粮扔进海里算了!” 不止是众人愕然,就连策宸凨在听到这镖师所言之后,瞳孔猛地一震。 这满满的一箱,竟全是肉铺。 他原以为只是一些馒头罢了。 虞晚舟在宫中的处境,他是最清楚不过。 皇帝的确是赏过她几回东西,可除了他亲自去国库挑选出来的赏赐之物为上品之外,其余的东西,都是一些在国库里摆了许多年,皇帝送人也拿不出手的玩意。 他冷沉着一张俊脸,眸光淡漠地扫过那小兵,出言道,“公主倾囊相送之物你看不上,那你也不用吃了。” 小兵愣在原地,震惊地回不过神来。 策将军难道不是很讨厌公主吗? 为何......只因他出言不逊,就如此罚他? 天色方黑,军营里就起了火堆,一众将士围坐在篝火旁喝着水,就着野海菜,吃着公主送来的肉铺。 这肉铺委实厚实,每人吃个十片左右,就能果腹。 镖师也没有再离开,直说深感公主为民忧心,愿意入伍为军。 策宸凨见他们都是道上赫赫有名的镖师,试了几招后,便留下了他们。 正如镖师所言的那般,翌日一早,又有镖师给他们运来了十几个箱子的干粮,打开一看,全是肉铺。 镖师运粮经过边塞小城,城中的百姓皆看到了。 陈圆上去拉着镖师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嫡亲公主给将士们运来的肉铺。 如今他们闹了猪瘟,县衙在一夜之间把猪全部处理了,城里现在无肉可吃。 他们当初没有帮助无军饷的将士,如今倒也有些羞愧,不敢去问将士们要肉吃。 可就在这日的黄昏,军营大门打开,将士们运了十箱的肉铺到了衙门处,引来了不少的百姓围观。 平武站在衙门前,等着县令慌慌张张地从里头跑出来,脑袋上戴着的官帽还是歪歪斜斜的。 他指着身后的那十箱肉铺,道,“我们策将军说了,如今城内百姓饱受猪瘟之苦,命我们送来十箱肉铺解围,往后我们军中将士也会多打些鱼给百姓,这些东西,皆由府衙派送给百姓,我们会每日派几个小兵来监督。” 防的就是府衙私吞。 县令心里虽有不满,却是不敢说话。 他们这些做大臣的,哪个没有听说过策宸凨的名讳。 平日里遇上了钦差大臣,他们也不害怕,怕就怕看到策宸凨。 听闻此人是皇帝身边最厉害的杀手,长剑出鞘,势必要见血,策宸凨的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大臣的鲜血。 县令哪敢惹策宸凨,唯唯诺诺地应下。 陈圆站在欢呼的百姓当众,愣了半想,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军营外头,又跪在了那里。 只要他不吵吵嚷嚷,策宸凨也懒得赶人。 翌日的清晨,将士们照常在岸边挖野海草,捕鱼,在正午之前,又把几十条鱼送到府衙。 城中的那些百姓早就等在了那里,倒不是为了领肉和鱼,而是将自家种的菜送给这些将士。 是以如此,将士们满满当当的推了一木头车的鱼过去,又满满当当的带回了一木头车的蔬菜。 正当他们起火生灶时,皇城终于来人了。 阿卢今日当值守着军营大门,见是八百里加急,还以为后头会跟来军饷,他踮着脚尖张望了一番,倒还真的被他瞧见了一支大部队。 他欢欢喜喜地把军营大门打开,让出了路,等到为首领头的那人骑马走到他眼前时,他才看清楚,这是他的主子,尉迟浩少将。 阿卢又往后看了看,是尉迟家的军,却怎么也不见军饷。 他们不是来送军饷的? 尉迟浩带来了两个坏消息。 因镇南王突然起兵造反,围攻了皇宫,掠夺了国库,故而军饷就不用再等了,等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只倾心策将军 好在口粮这事情,在公主和百姓的帮助下,已不成问题。 这个消息不算是太坏。 至于另外一个坏消息,却是真的不太好。 那位嫡亲公主在镇南王造反那晚失踪了,下落不明。 听幸存下来的侍卫说,公主落入了铁骑兵之手。 可又有皇城的打更人说,他见公主被海寇挟持了。 尉迟浩一心想做驸马,自请向皇帝领命,领兵出城把公主找回来。 不过是丢了一个最不紧要的公主,皇帝原是没有放在心上。 可偏偏太后她老人家逼着他,又以霍古那日所言“嫡亲公主就是南蜀昌盛的证明”,逼得皇帝只得命尉迟浩领兵去找公主。 尉迟浩此人还是有些手段的,他打听到了铁骑兵因为抓不到公主,被镇南王重罚,故而公主一定是落入了海寇的手里。 海寇抓公主,一定是为了威胁策宸凨,所以他带兵直接来到了边塞城池。 “言则,你们也不是来打仗的,只是为了找公主?” 平武沉着脸,说话时,看向了策宸凨。 公主丢了,不知少主还有没有心思打仗。 少年将军面无表情地扫过尉迟浩那张春风得意的脸。 仿佛此人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只要找到公主,他就能当上驸马。 “本就没有指望尉迟少将能上阵杀敌。” 他勾了勾唇,出言讥讽之词甚是凉薄。 惊得平武频频看向他。 少主自小性子内敛,很少有同人针锋相对的时候。 如今他这般反常,向来也不会为名利,他本就不在乎这些。 无关权势,那必定是与公主有关了。 尉迟浩面色一僵,咬着腮帮子,半响才道,“本少将有皇命在身,找到公主为重,策将军不必激我。” 他话才说到一半,策宸凨已是转身坐回了位子上,根本就懒得听他辩解。 尉迟家的大军不缺干粮,带来的却是最普通的馒头和大饼,平日里吃倒也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今日却见那些驻扎在此处的将士们竟是有肉脯和烤鱼吃,蔬菜也是一应俱全,甚是新鲜可口。 在看看自己吃的什么玩意,一下子就有些难以下咽了。 尤其是尉迟浩这样的高门贵胄子弟。 他把阿卢叫了过来。 “本将军问你,你们没有军饷,那这些东西是哪来的?此处不是闹猪瘟吗?为何会有肉脯。” 阿卢虽是尉迟旗下的小兵,但这些日子跟随在策宸凨身边,早就只认策宸凨一人为将军,故而言辞之间颇有偏帮。 “鱼是我们自己下海捕捞的,多了的鱼就拿去城镇同百姓置换蔬菜。” 尉迟浩皱眉,大声怒道,“那肉脯呢?从何处来的?” 他当然知道这些鱼是从海里捕来的,蔬菜也是从百姓那里拿来的。 阿卢适才领肉脯时,听平武副将说过一句,“尉迟浩想做驸马之心,人尽皆知。” 当时,阿卢只当是听了一句闲话,这尉迟浩惯来好吃懒做,他想做驸马,太过正常了。 只是,平武副将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策将军心情不太好,尽量不要惹他。” 策将军虽是面冷寡言,可从未无端端发怒过。 他心情不好,定然是与尉迟浩的到来脱不开关系。 难道......策将军是喜欢公主的? 想来也是,公主那么娇娇滴滴的一个美人,谁会不喜欢。 阿卢在京城时,就爱去坊间喝酒听说书。 他是知道策宸凨的身世的。 少年无功无名,自卑配不上公主,这也是实属自然。 阿卢觉着公主愿意倾囊相助他们这些将士,定是个心善的美人,这么好的公主,岂能嫁给尉迟浩这等虚有其表之徒。 故而,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道,“你说肉脯啊?那是公主心疼策将军,散尽钱财,命镖师不远万里给他送来的,我们也不过是托了策将军之福。” 果然,在阿卢说话时,尉迟浩的脸色已是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握紧的拳头在咯咯作响。 在公主的心里,始终只有策宸凨一个人。 如今公主在镇南王叛变那晚,不惜牺牲自己,保全太后,令太后甚是心疼她。 即便他受皇命找回公主,便是皇帝下命指婚他二人,公主若是不愿意,太后一定会为她力争到底的! 更何况,现下太后已与皇帝撕破了脸,更是没有什么好话可说。 尉迟浩皱着眉头,沉下了脸色。 权势和美人他都要。 既然美人未必会是他的,那他势必要另寻出路。 他即刻起身,拿起弓箭,对着远处的旗帜射了出去。 虽说箭头有些偏,但还是将旗帜射了下来。 旗帜应声落地,驻扎在边塞的将士们皆是站了起来,神色不明地盯着尉迟浩。 无端端的射下他们打下来的海寇旗帜,这分明就是挑衅! “你们尉迟大军浩浩荡荡过来,只为寻公主,不顾城中百姓死活,我们无话可说,这是你们皇命在身,可尉迟少将,你射下这旗帜是什么意思!” 那小兵性子冲动,说着话,就要拔剑。 他的剑才出了鞘,就被一道突然袭来的掌风给打了回去。 哐的一声,清脆悦耳,冷剑回了鞘。 修长挺拔的少年将军站在小兵的身旁,他只稍稍一抬手,就震住了那些欲上前干架的将士们。 尉迟浩甚是惊讶挑起了眉梢。 在大军出行前,他故意在策宸凨的军中安排了几个他的人,扰乱军心。 刘寿被他杀死,吊在了必经之路的那棵歪脖子树上风干。 尉迟浩来时,已经看到了,他猜想策宸凨这样阴狠的招数,定然军中无人服他。 可是他想错了。 这一支军队,已经对他心服口服了,甚是已经到了不用他说话,就已经能镇得住这些人。 他是如何办到的? 尉迟浩脸色阴沉不定。 即便是镇守边塞多年的镇南王,麾下也有不少老将不服他。 策宸凨此人恐怖如斯。 尉迟浩已经想好了,待回京后,一定要将此事上禀给皇帝。 皇帝根本容不得策宸凨权势做大,一定会杀了他! “策将军,是他们欺人太甚!尉迟少将故意挑衅。”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不管公主死活了吗? 尉迟浩对上策宸凨漠然幽深的视线,闲适地笑开,“误会,本将军见不得这海寇旗帜,打下它,只是为了扬我尉迟大军士气,愿同你们一道击退海寇!” 如此冠冕堂皇的一番话,骗骗无知小儿还可以。 这在场的人,哪一个不知道尉迟浩一心想做驸马,可偏偏公主满心满眼扑在了策宸凨的身上。 指定是他知道自己没戏了,这才又起了个争功的念头。 “脑子倒是转得快。” 平武一声嗤笑,身后的将士们随之哄堂。 策宸凨面无表情地抬眸,那双湛湛黑眸底敛着不知名的暗色。 “那公主呢?尉迟少将不打算管她了?” 尉迟浩微微一愣,即刻正了正脸色,肃然道,“公主重要,保家卫国一样重要,策将军不必担心,我自会找回公主。” 策宸凨转身,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军帐内。 只是他掀开帐篷的力道带着风,哗的一声,惊得将士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阿卢早就站在了平武的身旁,他的立场已是很明显了。 “策将军的心情是不是更差了?” 平武微微颔首。 几个小兵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着,“策将军为什么心情不好?” 平武正皱眉要说,却听到他们几人已经自己聊了起来,说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情。 “我听说这尉迟少将曾经抢了宫中侍卫的功劳,咱们的策将军先前不就是侍卫么?” 众人了然地哦了一声,甚是有默契地拉长了尾音。 “原是如此。” “我看着尉迟少将哪有那么好心,说什么保家卫国,分明就是又想和之前一样,抢功劳!” “那......”阿卢犹豫地看向平武,“策将军是打算和他们合作共同击退海寇了吗?” 若是的话,他恐怕会被调回尉迟浩的大军中。 平武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策将军可什么都没答应他们。” 阿卢闻言面上一松。 海浪拍打在岸边,一阵未平一阵又起,风声喧嚣,空气中凝着海上的淡淡的咸湿味道。 军营重地被分为了两派,有几个先前跟在刘寿身边的小兵趁夜找了尉迟浩,半响后,只见他带着那几人进了策宸凨的军帐内。 他们进去时,策宸凨正执笔坐于案桌前,不知在写什么,昏暗的烛光明明灭灭地照在他坚毅的面容线条上。 他的气场过于慑人,即便是他只是坐在那里,甚是连黑眸都没有抬起,就已经震得这几人自主的放缓了脚步,唯恐惊扰到了他,惹他不悦。 尉迟浩负手走了过去,他想看看策宸凨在写着什么,神色如此凝重。 可他一走过去,什么都没有瞧见,就见一张白净的宣纸覆盖在了案桌上,策宸凨已经将笔搁下。 “什么事?”他淡淡的嗓音里敛着没有温度的气息。 尉迟浩清了清嗓子,站定在他的案桌前。 “这几人往年就是在我手底下受训成士,将士之间讲究一个默契,所以他们想转投入我军中,不知策将军能不能放人。” 这无疑就是来给策宸凨添堵的。 平武一脚踏进账内,就听见了尉迟浩的声音,他当即就怒了,快步走了过去。 “合格的小兵应当不论在哪位将军的手底下,都可堪以重任,不过他们既能起这念头,想必是受训时过于宽松了。” 平武字字句句都在嘲讽这他们。 又是暗讽这几个小兵不合格,又是在嗤笑尉迟浩训练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帮不合格的小兵。 尉迟浩脸色微暗,他还算是能沉得住气,故而没有当即翻脸,只是微微笑着。 他还未说话,就听到策宸凨不温不火地嗓音响起。 “尉迟少将来的正好,我本就有此意,将这几人送还。” 今夜是阿卢守在军帐外头,他听了此言,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向了一旁的小兵。 “你听出出来了吗?策将军快嫌弃死那几个胆小鼠辈了,尉迟将军居然当个宝的,上门来讨人。” 一阵窸窣的嗤笑声虽是不大,可偏就传进了帐内。 很显然,尉迟浩听见了,所以他的脸色异常的难看。 “策将军不要的玩意,他捡起来当个宝贝似得。公主是这样,这几个小兵也是这样......” 这小兵的话音方落,只听帐内传来少年将军颇凉的声音,“进来。” 阿卢和他相视了一眼,即刻正着脸色走了进去。 适才出言讥讽尉迟浩,连带上了嫡亲公主的那个士兵,就是那天嘲讽公主只送来一箱肉脯的那个小兵。 他名为周川。 阿卢早就从平武副将那里看出来了,他们的这位策将军,其实心里头把公主看得很重要。 “从明日起,负责盯着府衙派送物资给百姓的事情,一并交给你二人。” 也就是说,平日里的训练,他们不用了,下海与海寇交战,也用不上他们了。 若是贪生怕死的鼠辈,自是乐得其所,可偏偏这两个小兵都是想上阵杀敌争一份功劳的。 阿卢脸色惶恐,连忙拉着身旁的周川下跪,“将军,我们错了,我们往后不再所以妄言。” 策宸凨却是摆摆手,一副懒得听他们狡辩的模样,命他们退下。 周川恼怒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就走了出去。 平武见状,跟了出去。 “你得感谢策将军,那尉迟浩是什么卑鄙小人,你不会没有耳闻吧?” 周川冷着脸,没有说话。 阿卢却是很了解尉迟浩的,连忙解释道,“你适才的那番话,虽是在辱他,但他一定会状告给皇上,说你对公主出言不逊。” “公主再如何草包,那也时代表着皇室,你对公主出言不逊,那就是对皇室不敬,这下场,你可想过了?” 阿卢说罢,又看向了平武,“平副将,将军适才其实是在保我们是吗?” 平武不予置否。 周川冷静下来后,脸上有些动容。 待尉迟浩带着那几个小兵离开,周川又走进了军帐内。 策宸凨手里正拿着一叠纸,抬眸见是他,适才在尉迟浩面前不显露的怒意已是体现在了他阴沉紧绷的下颚上。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把我们害得真惨 “策将军,你适才,是为了保我们二人吗?” 周川倒也是个直性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着。 策宸凨闻言,似笑非笑地勾唇冷笑,垂下的眸底敛着凉薄的寒芒。 “不是?”周川微微一愣。 “第二次了。”策宸凨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那叠纸卷起,不紧不慢的起身,“你对皇室不敬,本将军不放心你会为国上阵杀敌。” 所以才罚他卸甲守在府衙旁。 策将军分明就是在为公主出气! 阿卢虽是看透了,但是并不敢说。 策宸凨将手中的那叠纸递给了阿卢,“连夜送去府衙,让他们尽快找到人。” 阿卢接过手,直到走出了军帐外头,才将那叠纸打开,周川探头看了过去。 那满满一叠纸,少说得有三十张,上头画着的全是同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 仅仅是一张画,就能瞧得出这女子神韵娇憨软糯。 平武扫了一眼那画像,摸了摸下巴。 少主画公主画的这么神似,不知道私底下将公主的面容在心里描绘会多少回。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天边一脚被绚丽的朝霞映得一片紫红。 虞晚舟一路上又是逃命又是赶路的,终于徒步走到了边塞小镇。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见了石阶就坐下。 虞晚舟正低头锤着腿,过了一会,来了一个妇人也坐在了她的一旁,再过了片刻,从她起往后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 小姑娘有些纳闷,话还未问出口,只听吱呀一声,身后漆红色的大门打开,不少衙役抬着东西走了出来。 虞晚舟这才发现自己是坐在了府衙的大门前。 她才站起来,就有一个衙役望她手里塞了一包肉脯,又见她风尘仆仆,问了句,“刚来这里?” 虞晚舟点了点头,那衙役便又塞给了她一包肉脯。 一路上赶路,这几日她只喝了水吃了馒头,眼下还真的有些饿了,她便想也不想的拿起肉脯吃了起来。 正当她吃着,衙役都递了碗水给她。 着实把她惊着了。 现下的府衙对待百姓都这么好的嘛? 倒是同暮江的府衙截然不同。 “这肉脯是从哪里来的?嘎巴脆,还挺好吃的。” 只是这味道有些熟悉,她好像在哪里吃过。 衙役回道,“是嫡亲公主为策将军的军队准备的,策将军见城中百姓受猪瘟之苦,特意拨了十箱肉脯过来,等过几日皇城运来新的,也会拨给我们一些。” 虞晚舟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原是受了策宸凨之福。 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更应该感谢自己才是,她能在这偏僻之处吃上肉,全靠她自己深谋远虑。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着水,站在一旁看着衙役在皇榜出贴上了新的告示。 上头写的是尉迟浩也带着大军来找她了。 虞晚舟眉头一沉,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尉迟浩也来了? 她本是想着歇一会,就去军营找策宸凨,可偏偏尉迟浩来了,她便有些犹豫了。 正当她还未想好下一步要如何的时候,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公主,你把我们二人害得这么惨,可想过后果了?” 张白咬牙切齿地站在虞晚舟的面前,双手插在腰上。 他头一回被抓进大牢,那地方又脏又臭,简直不是人待得。 想他真心待公主,公主居然耍心思害他! 大当家果然说的没错,这皇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而霍古铁青着一张脸,正盯着她瞧着。 虞晚舟倒了一口气,她没有想到张白和霍古会这么快就从牢里逃出来,还赶上了她。 “救......” 她连忙转身对着不远处的衙役呼救,可声音冲破了喉咙,她只觉脖子上疼痛袭来,之后便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白扶着她,看向了霍古。 霍古将帽檐压低,“带回船上。” 闹市上人来人往,近日来城内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全是附近的百姓来取肉脯和活鱼的,故而街上出现了三个陌生人,大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片刻过后,阿卢和周川来了府衙,周川将捕来的鱼给了衙役,而阿卢直径走到皇榜处,把策宸凨连夜画的公主画像贴上去了一张,剩下的全数交给了衙役,命他们去找人。 “敢问军爷,这画中女子是谁?” 策宸凨早已交代下来,不要透露画中女子的身份,以免被海寇得知,让公主陷入危险。 故而,阿卢只道,“是一位很重要的人,一定要找到她。” 另一个衙役端了水过来,恰好瞥见了那画像,“这画中人......我适才见过!” “在哪里?”阿卢连忙问道。 “就在那喝水......”那衙役指了指方向,可哪里还能瞧见人,只有那空了的碗。 衙役眼尖,转头就瞧见了掉落在地上的那两袋肉脯。 县令为了更好的管理这些肉脯,命人装袋后,在袋子上有系了个号码牌子。 “这不就是我刚给那位姑娘的两袋肉脯?” 阿卢神色一紧,将画像递到了他的眼前,“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就是她?” 衙役又认真地看了一边,点头道,“就是她!那位姑娘虽是风尘仆仆,脸上还有有些泥,可她生的太美了,我一眼就记住了。” 也正是因为她长得甚是貌美,所以他才额外多给了一袋肉脯和一碗水。 阿卢不疑有他,连忙骑马赶回了军营,飞身下马后,连招呼都顾不上打,直奔策宸凨的军帐。 “策将军,我找到......” 他掀开军帐,却见尉迟浩站在里头,硬生生地将话憋了回去。 也不知两人在军帐内说了什么,尉迟浩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他怒沉地看着阿卢,“你找到什么了?” 阿卢看他一眼,上前对着策宸凨道,“昨夜策将军安排的事情,我已经有些眉目了。” 昨夜策宸凨除了交代过公主画像一事,再无其他事情了。 少年将军闻言心中一片了然。 他从位子上站起,负手在背,冷眼看着尉迟浩,“此事我做不得主,尉迟少将还是去请示皇上。”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怕是遇险了 尉迟浩眸子一顿,勾唇的弧度笑意有些僵住,在往日自己的小兵面前被折了面子,他有些待不住了,甩开袖子转身就走。 阿卢不放心,待他走后没多久,走了出去,绕着军帐走了一圈,见四下并无尉迟浩的人在,这才回了军帐禀报。 军帐的帘子才落下,尉迟浩就从后方一个军帐处走了出来。 他盯着阿卢的背影,挥手命人上前。 只是不太巧,那个小兵才上前,平武就持着大刀,站在了策宸凨的军帐外头守着。 小兵脚步微顿,故作经过,打算绕到策宸凨军帐的后面,可他没走两步,又见几个小兵在军帐的附近来回巡逻,仿佛就是在防着他。 听闻策宸凨对待将士手段严厉,他连在此驻守多年的王老将军都敢杀,更别说是他一个无名无姓的人了。 小兵摸了摸脖子,还是觉得自己的命更很重要。 是以如此,他故作停留了一会,转身走了回去。 尉迟浩见他没过一会就回来,那盯着他的眼神仿佛能杀了他。 小兵不敢看他,低着头半是无奈半是害怕。 “尉迟少将,这附近到处都是策将军的侍卫在巡逻。” 他不等策宸凨发怒,为自己找补,随口编了句,“可我还是听到了一些,那个阿卢说什么公主......” 尉迟浩眉头拧得很紧。 难道策宸凨也在找公主? “他既对公主无意,又何必派人盯着公主的消息?” 尉迟浩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转头瞪着那小兵,逼近了一步,“当真?” 小兵心虚地咽了咽口水,用力地点了点头,生怕他不信。 “小的亲耳听见的!” 尉迟浩脸色阴沉了下来,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 “策宸凨的心里只有皇帝的任务,现下城外那些海寇和白玉部落的族人就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的,他何必分心思去担心公主?” “尉迟少将,我看他未必是担心公主。”小兵一脸谄媚。 尉迟浩又看向了他,挑起了眉梢,“哦?” “我看他一定是找到公主,抢走少将你的功劳。” 闻言,尉迟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倒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情。 “拿着我的令牌去府衙,命他们排查所有陌生面孔!” 海寇抓着公主想回自己的老窝,必须经过边塞城镇,没有第二条路。 军帐内,烛光明明灭灭,眼看着就要燃尽了。 “策将军,公主今日出现在城内,被衙役看见了。” 阿卢说话时,好奇地打量着策宸凨的神情。 也不知道这位冷面俊首的少年将军在得知心中记挂着的公主下落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阿卢故意将话说了一半。 只是他算盘打错了。 眼前的策宸凨,面色如平常一样,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站在沙盘前,淡定自若的拨弄着旗帜。 策将军还真是......一心只在战事上。 阿卢此时若是没有低下头,许是能瞧见那只拿着旗帜的骨节分明的手青筋暴出。 “人呢?把她安置在了哪里?” 公主理应是会在府衙住下的。 阿卢愣怔了半响,才呐呐地道,“没找到公主?” “没有?”策宸凨眯起眼眸,嗓音低沉,甚至平缓的听不出半点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自己的喉咙紧绷得很是厉害。 他随手拿起案桌上的半盏酒杯,一饮而下。 军中的烈酒辛辣,并没有缓解他喉间的不适。 阿卢将头低下,幅度甚小的点了点。 “公主似乎遇到危险了。” 他迟缓地拿出了那被公主掉落在地上的肉脯袋子。 “人就在城内,还能让她被抓了?” 策宸凨心头窜起一股火,低醇的嗓音比平日里更冷。 “已经命府衙的人在城内搜寻, 想必很快就有公主的消息了,请将军再给几日时间。” 策宸凨的脸色更是阴沉。 霍古并非是什么善茬。 虞晚舟前两次落在他的手里,都是死里逃生,这一次...... 黄昏的最后一抹骄阳透过窗子洒进了屋内,风从海面吹了过来,夹着咸湿的气味。 虞晚舟是被晃醒的。 晃醒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她躺在木板床上,微微叹了口气。 “公主为何叹气?” 张白拿着白饭咸鱼,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这里只有这东西,公主若是吃不下,就只能饿着。” 因为被她耍了一遭,张白对她已经没了半分好感。 以往怎么对待俘虏的,就怎么对待她。 只是,她比起那些俘虏,待遇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她有自己的一间屋子。 虞晚舟被五花大绑着,躺在木板床上动弹不得,她一转头就能看见那碗饭。 她昏迷前,才喝了一碗水,半个肉脯,此时醒来,饿的不行。 “你不给我解绑,我要怎么吃?” 张白却是嗤笑了一声,问道,“这种粗鄙之食,公主当真能吃得下去?” 他就是故意刁难。 就这种咸鱼,没几个海寇能吃下得去,更何况是她这个锦衣玉食的公主。 虞晚舟蹙眉,压着脾气,好声好气道,“都是填饱肚子的东西,吃什么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她惯来能屈能伸。 刚回宫那会,御厨房见她不受宠,每次都是最迟给她送来餐食,寒冬腊月的天,即便有盖子盖着,也早就冰凉了。 她还不是照应吃了。 “你别耍花样!” 张白只解开了绑着她手的麻绳,然后将那碗饭递给了她。 虞晚舟拿起筷子,夹着咸鱼就着白米饭就吃,虽说她的确是饿极了,吃起来也有些狼吞虎咽,可模样始终是秀气斯文。 张白平日里就爱看美人,不由得一时间看呆了。 但他很快就回了神,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催道,“快吃快吃!” 虞晚舟有些恼怒,她吃的还不够快吗? 少女垂下眼眸,扒拉了一大口饭,故意往嘴里塞进去,随后只听哐当一声,碗和筷子落在了地上。 张白瞪着她,“你给我把掉在地上的东西都吃干净了!” 话音方落,他就见眼前的这位公主脸色惨白,不断的锤着自己的心口,双眸已是沁出了眼泪。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又被她收买了人心 “不会是......噎着了吧?” 张白目瞪口呆,见虞晚舟对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一时间慌了,连忙出去找人。 好在船上有几个兄弟的妻子在。 她们不断地拍着虞晚舟的后背,一下重过一下,啪的几声,连张白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转头看向了窗外。 公主娇娇滴滴的,哪里禁得住这几个蛮婆娘的打。 他正想着,身后却听不见打后背的声音了。 “公主快喝些水。” 张白转头看去,其中一个妇人正给虞晚舟端去了水。 “好端端的,怎么吃饭还能噎着了?” 闻言,虞晚舟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抖,几滴水被她晃了出来,落在了那妇人的手背上。 只见公主胆怯怯地觑了眼张白,又抿着唇低了下头。 那几个妇人便是知道缘由了! “一定是你把公主吓着了!” 张白此时不由得望了望窗外,居然没有飘雪。 不是说受了冤屈的时候,夏日也会飘雪吗? “你们太小看公主了,她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被我吓到!” 妇人几个一听张白的狡辩,就怒从中来。 想之前在暮江,公主被他们绑来做俘虏时,还以德报怨,教了她们和孩子识字。 这么好的公主,居然被张白如此欺负。 她们几人站了起来,卷着袖管,作势就要打他。 张白是不怕她们的,只是她们又是自家兄弟的妻子,又是女人,他哪里能同她们动手! “你分明是故意的!” 张白气不打一处来,才伸出手指向了虞晚舟,他的手指就被其中一个嫂子给掰着了,疼得他连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娇滴滴的小公主见状,连忙起身道,“姐姐们误会了,他没有欺负我。” “公主莫要为他说话,他平日里是什么德行,我们还不清楚吗?” 张白疼得跺脚,“我真没欺负她!” “张白的确没有欺负我,是因为他催我吃快些,我猜他一定很忙,不想耽误他,所以吃的快了些,不想竟是......” 张白瞪红了一双眼睛,冲着她道,“你可别说了!”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好啊!你果真欺负公主了!别人吃饭,你催什么催?” 就这样,张白被这几个妇人拖出了屋外。 她们走时,还有一个妇人跑了回来,特意给她解开了绑着她双脚的麻绳。 “公主自在些,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你也不是头一回住在船上。” 虞晚舟微微笑着,眼眶里的泪光还没有褪去,“多谢姐姐们了。” 霍古早已听见了动静,只是他没有进去。 这个虞晚舟, 还真的是有两把刷子,甚是会收买人心。 他这些海寇们的家眷是何时同她姐妹相称的? 居然没有人发现,倒也是稀奇了。 张白在几位好兄弟的劝说下,那些嫂子才放过了他。 他一得了解脱,就要回头去找虞晚舟,却是被霍古拦了下来。 “放弃吧,你斗不过她的。” 张白气得不行,“那总得把她绑住才行,万一她跑了呢?” “这四周都是海,她往哪里逃?” 霍古倒是没有猜错,手脚自由的虞晚舟的确是没有想要逃跑。 一来她水性不好,二来拜这霍古所赐,那回在暮江的护城湖落了水后,她就变得怕水了。 虽说平日里掩饰的还算是能瞒住人,可她心里清楚的很,要她下水,绝无可能。 晚饭是霍古亲自给她拿过去的,没了咸鱼,倒是有一盘鲜嫩的红烧鱼,那些妇人甚是心细,帮她把鱼骨都给剃了。 他看着虞晚舟拿起筷子就夹着菜吃,半点没有犹豫,不禁皱眉,“你不担心我给你下毒药吗?” 闻言,小姑娘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霍古这才满意地笑了。 对嘛!做俘虏就该有做俘虏的样子,哪有像她这样,被绑到海寇的老窝里,熟练得就像回到了老家一般。 只是,霍古没有得意多久,就被虞晚舟的一句话给气的不轻。 “我知道你和那个张白一样,也想弄死我,可是你敢吗?” 你敢吗? 他自是......不敢。 虞晚舟要真的在他手里出了什么意外,那策宸凨那小子岂不是会杀疯了? 到时候,他抛出自己的身份,同他相认,那小子也未必会手下留情。 他不能拿所有兄弟的性命来冒这个险。 虞晚舟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倒不是她真的无所畏惧,只是因为她不能露怯。 况且她心里真的没有底。 她同霍古做过两回交易,每次她都险些死去。 这一次,她未必也能像以前那么好运。 说那话,也不过是为了震慑住这些海寇罢了。 霍古起身时,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很有魄力,不过为了那小子好,我迟早会要了你的命。” 被女人拿捏住,就已经足够让一个男人死掉。 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来自宫里。 砰地一声,霍古将门关上,大步离开。 虞晚舟看着纸窗上的人影离去,她才放下了碗筷,适才的好胃口她也是装出来的而已。 她外祖父虞阁老曾说过,不论遇上什么事情,都不能露怯于人前。 故而,以往那些她害怕的模样,都是故意装出来的,此时真的害怕了,她却不能被人看穿。 天色暗得很快,船帆虽着猎猎晚风赫然作响。 虞晚舟填饱了肚子,溜达到了甲板上。 为此,那些海寇甚是头疼,却又拿她无可奈何,又见她在油灯下教孩童写字,觉着公主还是以前那个在暮江被绑来的公主,哪有张白说的那般心思深沉,故而对她便也放松了警惕。 军营内,尉迟浩倚在军帐外,等着将士给他端晚饭。 他皱眉看着策宸凨手底下的那帮兵,又是新鲜素菜,又是鲜鱼和肉脯的,再看看自己吃的只是挖来的野海菜。 “你们不是也下海捕鱼了?鱼呢?” 他转头质问着自己的士兵。 “我们不善水,没有抓到鱼。” 那小兵没有说的是,他们还有不少兄弟因为抓鱼,险些掉落海里丧命。 “简直是废物!” 尉迟浩等了他们一眼,转头却见策宸凨披着黑色披风隐在黑夜中,走出了军营。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找到公主了 他眯起了眼眸,快步跟了上去。 阿卢瞧见尉迟浩跟在策宸凨的身后,他连忙要追上前,却被平武拦了下来。 “放心,他跟不上策将军的。” 阿卢半信半疑地待在了军营内。 海边白浪翻滚着,不断地拍打着陡峭的礁石。 海面上的船舰随着波动的海浪,晃动的愈发厉害了。 深夜的风很大,仅仅是站在岸边,都觉着身子被夜风推着往前走。 尉迟浩不善水性,不敢再贸然上前,只得蹲在了礁石下方。 高大挺拔的少年解开披风,轻轻一跃,遁入了海中。 他游得很快,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尉迟浩不甘心地一脚踩在了他的披风上,一波海浪袭上岸边,打湿了他的双脚。 他在岸边守了一会,那海风席面,犹如寒冬腊月的风,刮得人浑身生寒。 尉迟浩没有坚持多久,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回了军营。 他故意去策宸凨的军帐找他,却直接被平武拦了下来。 “你们策将军,不会不在军中吧?” 军中将士,不得擅自离开军营。 他跟不上策宸凨不打紧,照样有办法收拾他。 平武只是笑笑,反问道,“策将军在哪里,尉迟少将你不是最清楚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尉迟浩蹙眉沉下脸。 “适才我们的将士都看见尉迟少将同我家策将军一同去夜探海寇船舰了,怎么你半路返回了?” 平武的话把尉迟浩打个措手不及。 他没有想到自己偷偷跟在策宸凨后头这件事情,居然被其他人看见了。 尉迟浩清了清嗓子,沉着脸道,“胡说八道什么!本少将是奉皇上之命,查探策宸凨是否有反常之处。” “我问你,他夜探海寇船舰,所为何事?” 他负手在背,逼问地上前。 平武不为所动,睨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尉迟浩。 因为他没有后退,尉迟浩不得不停了下来,甚至因着平武气场的压迫,他只得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两军交战,自是要探清对方的底细,才好备战,减少伤亡。” 平武所言有理有据,尉迟浩根本找不到错处。 ...... ...... 张白在甲板上守了大半夜,有些顶不住,招来几个海寇顶在了他的位置上,自己则回屋去了。 他踩过湿漉漉的甲板,低头走进了船舱内。 船舰的后方几个海寇才起身离开,就有一只手自海里伸出,搭在了上头。 颀长挺拔的少年一跃而上,翻身站在了甲板上。 海水从他的脸上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他紧贴在墙上,隐在了暗处。 “这里怎么又有一滩水?快把它擦干,免得公主一会又滑到。” “公主睡下了吗?” “没有,正哭着呢!大当家和二当家也是的,明知道她爱哭,恐吓她做什么?” 哭了? 隐在暗处的少年蹙眉,冷峻的脸庞一下子变得冷峻紧绷。 他待这几个海寇走后,才又走了出来。 虞晚舟的住处很好找,只要寻着哭声,不用费上多少精力,就找到了她。 “公主别哭了,你究竟想要如何?” 霍古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 她这嗓子一哭嚎起来,没完没了,大伙都没有办法休息,这还怎么打仗?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策宸凨眉头紧蹙着借着窗户缝隙,看着屋内那哭肿了双眸的小姑娘。 虞晚舟用帕子擦着眼泪,哽咽道,“又不是我要哭的。” “......”霍古, “那你哭什么?” “我说了不是我要哭的!” 虞晚舟也有些动怒了,怎么这些海寇听不懂人话么? 她的眼睛一受到风吹,就止不住的流泪,偏这海上的风还特别的大。 她也不是自己要去吹风,这不是被张白绑去了甲板上,逼着她去看岸边的军营。 那军营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虞晚舟想不明白。 况且隔着那么远,她只能看见连成一片的山罢了。 霍古有意无意地瞥了瞥那格子窗,随后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被这公主的哭声吵得头疼!得去给自己抓几帖药了。 霍古离开后,虞晚舟一边哭着一边躺在了床上。 这眼泪落了一整天,她也有些累了。 虞晚舟正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发愣,只听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不知道又是谁来找她麻烦了。 虞晚舟不堪其扰,转身背对着,卷着被褥,埋头在枕头上。 “公主,本将来迟了。” 面容矜贵冷峻的少年半跪在榻前,低醇的嗓音紧绷着。 虞晚舟微微一愣,随即从床上坐起,转身看向了来人。 她的双眸哭得红肿,白皙的面容上还有几滴没有擦掉的眼泪。 策宸凨眉头微微下沉了几分,出言问道,“他们可欺负你了?” 虞晚舟摇摇头,想起那霍古若是按辈分的话,策宸凨许是要喊他一声叔叔。 她又想起自己把霍古和张白坑进了大牢里,难免心虚地低了下头。 外头起了动静,策宸凨警惕地走到了床前,全然没有注意虞晚舟心虚的神情。 “公主殿下,我得尽快带你走。” 虞晚舟也没有半点犹豫,翻身下了床榻。 她这双眼睛可再也受不住这海面上的大风了。 小姑娘小跑着到了策宸凨的身边,双手紧紧地抱着他有力的手臂。 张白快要恨死她了,若是被他发现,许是没那么容易让她跑掉。 外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在嚷嚷着,“是下毒!谁干的!” 虞晚舟心下一沉,抱着策宸凨的手又紧了紧。 整个船舰,只有她是外人。 若是有人被下了毒,一定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虞晚舟眉头紧蹙着抬头,一下子撞进了少年的湛湛黑眸中。 他虽是敛着眼眸,可虞晚舟还是从他的眸底看见了一丝怀疑。 连策宸凨也怀疑她? 虞晚舟皱了皱眉,迟疑地松开了他的手臂。 少年皱眉低声问着,“解药在哪里?” “不是我做的!” 虞晚舟小声说罢,有些生气地跺脚。 旁人也就罢了,这策宸凨为什么还不信她? “公主,别闹了,你这次是不是又下了迷魂香?”策宸凨冷声问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有人下毒 那霍古是他爹的至交。 他出手伤霍古,但自有分寸,绝不会伤及性命,可公主并不通医术,若是她下药重了,真的闹出了人命,日后可怎么解她和海寇之间的恩怨! 虞晚舟真的动怒了,她转头瞪着策宸凨。 “我现在在海上,又不懂水性,我就算是把他们都毒死了,我也逃不走! 她倒是会划船,可这是船舰,少有操作不慎,她会连人带船没入海中的。 难道她看起来像是会犯蠢的人么? 虞晚舟越想越气,甩开了策宸凨的手,道,“你自己走吧,我不用你救。” 自她五岁离开皇宫后,她就知道,耍性子对她而言只会吃苦头。 可此时她有尝试过让自己冷静下来,也告诉自己,不如等策宸凨把自己救出去,再同他置气也不晚。 可偏偏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旁人不信她不打紧,可偏偏为什么策宸凨不信她? “公主,你......” 策宸凨已经抬起手,打算打晕她带走,却听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公主,我们有不少人都中了毒,你可有不适的感觉?” 是张白的声音。 这人生气归生气,但关键时候不仅没有怀疑她,反倒很是关心她。 如此一想,虞晚舟更是觉得这策宸凨有些可恶了。 她推开策宸凨,上前隔着门道,“无事,你们可要我帮什么忙吗?” 听到她说没事,张白倒是松了口气。 她是一张可以威胁策宸凨的王牌,断然不能出事。 张白拒绝了她,一个娇滴滴的公主,能干什么? 待他走后,虞晚舟转头看着策宸凨,面容冷了下来,“你听见了?他们都没有怀疑我!” 许是她自己没有察觉,自己娇软的语调里满是委屈。 说这话时,她眼眶微红,虞晚舟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眼疾又犯了。 “抱歉,公主。” 策宸凨垂首,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觉得我的手上沾过人血,所以心思歹毒是么?” 少年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面对她的质问,他无话可说。 倒不是他觉得虞晚舟心狠手辣,只是给海寇下毒这种事情,的确像是她能做出来的。 策宸凨的沉默无疑让虞晚舟更是生气。 “那你呢?死在你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你想我应当如何看你?” 策宸凨没有想到虞晚舟会这么生气,他紧绷着下颚线条在昏暗的烛光下凌厉阴鸷。 “公主怎么看我,我并不在乎。” 虞晚舟呼吸起伏得有些厉害。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委实过分了! “请公主跟我走。”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话。 虞晚舟嗤笑了一声,“你又是把我当做领功的任务?” 今日城内换了皇榜,海寇入城时,撕了一张下来,带回来给她看。 那皇榜上写着,宫中丢了嫡亲公主,特命尉迟浩领兵寻找,若百姓有线索,属实之后有重赏。 一条线索,得五十万两。 她皇帝老爹那么抠门的一个人,连军饷都舍不得出,更何况是悬赏找她。 这悬赏,要么是太后的意思,要么是尉迟浩自掏腰包。 “既然找我是尉迟浩的任务,策将军就不必插手了。”她冷声嘲讽道,“我也听说了,我父皇的意思是,谁能找到我,谁就能尚公主做驸马。” “本公主不想再被人当朝拒婚,所以还请策将军,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吧。” 策宸凨皱了皱眉头,抬步上前。 虞晚舟看着他抬到半空中的手已经做成了手刀的样子。 她警惕地往后退,“策宸凨,你敢对我动手?” “公主,得罪了。” 他抬起的手刀正要落在她的脖颈处,只听外头又有了动静。 “有人看见策宸凨那小子来了,莫非这毒是他下的?” “除了他还能是谁!他一定是来救公主的,此时定是躲在了公主的屋子里。” 虞晚舟面色一白,紧张地拉着策宸凨走到了窗前。 “你快走!” 她一把推开窗户,猛烈的海风卷着潮湿的水气铺面而来。 虞晚舟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策宸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我不会丢下你,你得跟我一起走。” “他们现在是想杀了你!我不会水性,你带着我逃,恐怕我们谁都逃不走!” 虞晚舟咬牙背过身,不再看他。 “我惯来不喜欢做累赘。” 策宸凨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外头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随着门应声打开,扑通一声随之响起。 几个海寇对视了一眼,快步走到了窗户前往下看,手脚快的人已经一跃而下,入了海。 “公主,是不是策宸凨?” 那海寇凶狠地瞪着她,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人甚是用力,虞晚舟觉着自己的手臂都快被他捏断了。 相反,适才策宸凨抓着她手臂的时候,其实根本就没有用力,甚至她一甩就甩开了。 “什么策宸凨?他来救我了吗?” 虞晚舟故作惊喜地睁大了双眸,满眼都是期待。 那海寇狐疑地盯着她,“公主,你可不要说谎,你屋子里没有人来过,那为什么要打开窗户?你不是怕冷不喜欢吹风吗?” 虞晚舟轻咬着下唇,缓缓地低下了头,“我......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可不能告诉你们大当家和二当家。” “快说!” 海寇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我把求救信塞进了酒壶里,刚扔进海,你们就来了。” 所以,适才的噗通声是因为她把酒壶扔进了海里? 这海寇半信半疑,直接亮出了大刀。 刀光在虞晚舟的眼前闪过,她故作害怕地倒吸了一口气,双眸因着适才吹了风,比之前更红了。 “我保证我不会再写求救信了!” 见她是这样的反应,那海寇只得收起了大刀,冷声道了一句,“大当家说了,只要你和他的交易完成,他自会放了你。” 闻言,虞晚舟迟疑地点了点头,“可是先前两次,我都险些死在了你们大当家的手里,要我信他,绝无可能。” 这海寇愣了一会,竟是说不出话来。 公主有些通透。 他大当家还真的未必会留虞晚舟一条命。 谁让她是宫里出来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诬陷被反杀 冷清的圆月倒映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艘小船在离岸不远处静静地停着,一盏灯笼挂在上头,随风摇曳着,似乎很快就会熄灭。 忽然一只宽厚修长的手从海里伸出,湿漉漉的搭在了船上。 平武即刻起身,颀长高大的少年自海里一跃而上。 “少主。” 平武低头望海里看了看,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你没有找到公主?” “出了点岔子。” 平武颔首,面色有些着急,策宸凨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出了什么事情?” “尉迟家的大军中有不少将士中了毒。” “中毒?”少年眉眼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适才海寇当中也有人中了毒。 “我已经盘问过我们的人,没有人对他们下毒。” 偏偏只有尉迟浩的人中了毒,平武不禁怀疑起了霍古。 两人赶回军营时,几个巡逻的士兵的尸首就躺在地上。 尉迟家的大军和策宸凨麾下大军正打得你死我活,有不少受了重伤。 “你们下了毒,还要诬陷我们杀了你们的人!老子跟你们拼了!” “明明就是你们记恨在心,怀疑我们下毒,故意杀人泄愤!” 而尉迟浩只是站在暗处,漠视着这一切,直到他看见策宸凨浑身湿透地回来,这才飞身进了战局,两三下控制住了自己的将士。 见他出手,策宸凨的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策将军回来了!” 阿卢最是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策宸凨,高声喊了声,提醒着大家。 众人让开了路,面上皆是愤恨,你一言我一句的吵吵嚷嚷地说着事情起因。 少年将军扫了他们一眼,见有不少人身上带了伤,眉头微拧。 “都下去上药。” 尉迟浩冷笑一声,负手上前,站在了策宸凨的面前。 “事情缘由都不问清楚,策将军就包庇自己的将士,莫不是今夜下毒是你默许的?” 策宸凨不紧不慢地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冷地出声问道,“本将军夜探敌情,不在军中,是放心尉迟少将你能主持大局,可你都做了什么?” 问题就在于,他什么都没有做。 任由两队南蜀将士自相残杀。 尉迟浩面上怔愣了片刻,才张了张口要说话,就见策宸凨冷着脸转身,丢下一句,“此事我会命人八百里加急,上禀皇上。” 他既敢上禀给皇帝,那毒就不会是他下的。 尉迟浩挥手招来一个小兵,附耳说了一些什么。 趁着夜色未尽,那小兵换上了常服,出了军营。 天光大亮时,休整了一夜的将士们才列队点名,只见一人卷着风尘走进了军营。 “尉迟少将,小的经过一夜盘查,终于找到了他们下毒的证据。” 将士中有人性子暴躁,作势就要冲上去,“你说什么浑话!我们策家大军清清白白,根本不屑下毒!” 眼看着那拳头带风,就要打在尉迟浩的脸上,他也不躲。 他是少将,这人不过是个小兵,敢对将军动手,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不过尉迟浩并不想要他的命,他只是想要有个借口状告策宸凨不会带兵,好让皇上把他撤换下来。 薄唇微微勾起,他等着被他算计的这一拳,却没有如愿。 一只大掌突然伸到他的眼前,轻而易举地把那拳头挡了回去。 策宸凨冷眼扫过那小兵,低声道,“自己去平武副将那里领罚。” 尉迟浩看得出,这小兵甚是服帖策宸凨,明明满脸的愤怒不平,却在隐忍的深呼吸了几下后,低头认错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还穿着常服的小兵。 那小兵心领神会,掏出了怀中的一包药,递了上去,“将军,属下已经彻查过了,我们军中将士所中的正是此毒,是由城中一个老大夫调制出来的,那老大夫已经全都招了。”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墨迹未干的画像。 “我让那老大夫把买毒药的人画下来,岂料居然是平武副将。” 平武看着自己的画像,嗤笑了一声,“笑话!我们将士与城中百姓颇为相熟,能画得出我的画像,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平武副将的意思是,你不承认?” 平武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懒得理会这平白无故的冤名。 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人居然也看漠视他! 尉迟浩握紧了拳头,看向策宸凨,“人证物证在此,策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策宸凨不就是得人心吗! 他就要这些人看清楚,大难当前,策宸凨还不是会为了自保,舍弃他们任何一个人。 “阿卢。” 少年将军只是招来了阿卢。 阿卢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一个老头的衣领,将他拽了过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人。 尉迟浩眉头皱了起来,不明白这城池的县令为何会来。 阿卢一松开手,那老头就哆哆嗦嗦地跪在了地上,把怀里拿一袋子的金子全数扔在了地上。 “小的是受了那位军爷的钱,依着他的叮嘱,画了平武副将的画像......” 这老头的确是城中的一个老大夫,也的确调制过毒药。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给过你钱了?” 尉迟浩身边的那穿着常服的小兵着急了起来,作势就要上前打死那老大夫。 可他才上前走了两步,策宸凨的手就横在了他的面前。 他哪里敢和皇帝手底下最狠毒的鹰爪动手,是以只得止住了脚步,转头救助地看向尉迟浩。 尉迟浩目视着前方,只当没有看见。 而那县令已是上前俯身行礼,“昨夜,本县令亲眼看见这位小兵收买了老大夫,他们交谈的内容,大人我还记得。” 县令虽是惧怕策宸凨,但尉迟家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县令也不敢得罪。 是以,他并没有说,那小兵昨夜在这老大夫面前口口声声说着,“帮尉迟少将办事,往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阿卢着急地看着县令,“县令,你怎么没有说全?此事尉迟少将正是幕后指使!” “是吗?”县令眉眼不抬,摇摇头道,“这个我倒是不清楚。” 阿卢记得跺脚,县令却是不为所动。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彻底被激怒了 就在阿卢揪着尉迟浩不放的时候,只见一道寒光晃过眼前。 一滩鲜血洒了一地。 那穿着常服的小兵直直地往下倒在了地上。 脑袋一路翻滚着,滚到了那老大夫的身旁,把那老头吓得当场就昏了过去。 尉迟浩眼睛都不眨一下,将带着血的剑收回了剑鞘中。 “大战在前,故意挑拨两军关系,当场诛死!” 他转头扫过众人一眼,又道,“往后谁若再犯,这就是下场。” 众人嘘声,阿卢更是震惊地愣在了原地。 谁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可人都被他杀了,谁还敢说什么。 尉迟浩转身,对上策宸凨凉薄淡漠的视线,他握紧了拳头,“策将军,这一场误会请不要放在心上,皇上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就不要上禀他了,反正人我已经处理了。” 策宸凨闻言,冷冷淡淡地道,“本将军出行时,皇上曾有言,不论军中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他。” 尉迟浩眉头一沉,脸色覆着一片阴鸷。 突然,军中又有人倒了下来,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后,就没了脉搏。 而几道暗箭突然破风射来,击中了几个将士。 一时间,将士们如临大敌。 县令更是害怕的曲着腰,躲在了策宸凨的身后。 一只冷箭再次袭来,直冲着策宸凨而去。 少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夹住了那支冷箭。 冷箭上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取我旗帜一个,老子屠尽你们。” “海寇!一定是海寇!” 南蜀大军只夺过海寇的旗帜。 一众将士被彻底激怒了,当场就要出兵去杀海寇个措手不及。 尉迟浩见状,翻身上马,振臂一呼,命尉迟家的将士们出征。 策宸凨手底下的那些将士见状也要出征,却见自家将军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将军!” “此事与海寇无关,我昨晚夜探海寇船舰,正巧看见他们当中也有人中毒。” 策宸凨皱着眉头,陈述着事情。 一定还有另外一方的人在暗中挑拨。 可眼下大军哪里听得见他这番话,有不少人已经翻身上马,随着尉迟军队一并走了。 策宸凨蹙眉,“糟了!” 公主还在船舰上! 岸边海风喧嚣着刮过将士们肃然的面容上。 礁石上已经被架起了五个大炮。 “尉迟少将,只等这些大炮把海寇轰炸,你可就立了大功了!” 尉迟浩勾了勾唇,抬起了手。 一人骑马飞奔而来。 熊熊火把已经点燃了大炮上的那根线,火星蹦出,刺啦作响着。 “尉迟少将,策将军来了。” 一人上前禀报着。 尉迟浩闻言,只是站在礁石上轻蔑地看了过去。 他来了又如何? 打下海寇的功劳,他要定了! 策宸凨起身,一脚踩在马头上借力,飞身至礁石上,海风卷着浪花扑在了他的身上。 “尉迟浩,让他们都退回军营。” “策将军,你和那帮海寇是同宗,都是百越族的后人,莫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动了恻隐之心?” 原本有些将士看见策宸凨来了,有些犹豫此次出兵,可又听尉迟浩这番言辞,看着策宸凨的视线也不同了。 “你是皇上亲自训练出来的人,区区海寇,怎么会是你的对手,况且你手底下还有十万大军!你迟迟不愿意出兵,难道是有私心?你想用海寇消耗我们南蜀的大军不成?” 尉迟浩说罢,又是一声嗤笑。 “果真是异族,当年你爹对南蜀不忠心,如今你也是!” 策宸凨眯起了眼眸,那冰冷的视线落在尉迟浩的身上仿佛是匕首上冷冽的寒芒。 尉迟浩眼眸微闪地转过头去。 他感受到了。 策宸凨身上笼罩着一股杀气,过盛的戾气让每个人心里都发憷。 尉迟浩适才的话彻底把策宸凨激怒了。 只听砰的一声,惊天动地一般的震动。 有一个火炮已经射了出去,打在了海面上,激出了千层浪。 策宸凨深沉的眉宇间敛着一片阴鸷,他朝剩礁石下的海浪击了一掌。 海水被他打了起来,如同瀑布一般映入每个人的眼帘。 尉迟浩有些慌了,他不知道策宸凨究竟是想做什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策宸凨!你想杀了我们不成?你当真想步入你爹的后尘?” 他话音方落,就被呛了一口海水。 那海水在策宸凨的手里因内力变成了好多个水球,打在了那些大炮上,被点燃的炮火长线一下子就被海水熄灭了火。 大炮是不能进水的。 这一进水,全都废了,不能再用。 尉迟浩被海水浇得浑身湿透,他怒不可遏地指着策宸凨,“来人!八百里加急告诉皇上,策将军有心偏袒海寇,把军中所有的大炮都损坏了!” 此时的海面波涛汹涌着,那些海上的船舰晃动得很是厉害。 虞晚舟原是在帮那些海寇熬药,突然船身晃动得很是厉害,那刚煮沸的药汁被溅了出来,洒在了她的手背上,当场就烫出了几个泡。 “不好了!对面打过来了!” 张白拿起弓箭,大怒道,“老子就知道,昨夜是策宸凨那小子来下的毒!” “我都说了,他没有来过!”虞晚舟蹙眉,手背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失了平日里的耐心,“若是他真的来过,他一定会带我走的。” 幸好她昨夜没有跟他走,还能留在这里帮他解释。 “谁知道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 张白指着她,气得手指都在颤抖,“等我我们打完仗,回来就让人给你搜身,你身上指定还有毒药!” 虞晚舟脸色一白,她身上真的还藏着几帖迷魂药。 好在此时海寇们都跑去甲板上应战了。 虞晚舟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她,偷偷地打开窗户,将身上的迷魂药全部扔进了海里。 她扔的时候,心里还怪心疼的。 都是她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 而且旁的地方还买不到这么好的迷魂药,只有暮江城的那个医馆里有。 她默默地把此事记在了策宸凨的头上,都是被他连累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血书遗言 片刻过后,海寇们已是回到了船舱内。 虞晚舟微愣,这就打完了? 张白一向是说到做到,他指着虞晚舟,让几个嫂子去给她搜身。 虞晚舟身上已经没有迷魂药了,自是不害怕。 那些妇人跟着她进了屋内,搜查了一番后,果真是没有找到。 虞晚舟还主动地拿出了自己的包袱,“要不你们查查仔细?我也不想往后你们出了什么事情,都怀疑到我的头上来。” 她顿了顿,泪光在眼眶内打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策宸凨明明知道我在你们手里,他居然还敢放炮火,分明是不管我的死活。” 说罢,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了个很艰难的决定。 “往后,我与你们是一条战线上的。” 这些终日住在船上的妇人,平日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最是喜欢听坊间小料。 这位嫡亲公主倾慕策宸凨并不是什么秘密,她们早有耳闻。 如今听她这么说,觉着公主是被策宸凨那个负心汉伤透了心。 哪有连着两次都不顾她死活的。 见她正伤心着,这些妇人也没有多为难她,反倒是在屋内宽慰了她好一会,才走了出来。 张白第一个上前,“怎么这么就才出来?她身上是不是有毒药?她是不是和策宸凨是同伙!” 那几个妇人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怒骂了他一顿。 “公主不就是为了自保逃命,坑了你和大当家一回,这有什么不妥之处?换做是我,杀了你都有可能,何至于让你如此揪着她不放!” 张白愣了半响,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他果真是小看了那虞晚舟! 正说话的功夫,张白身旁的阿寺突然口吐白沫,直直地倒在了地上,跟着抽搐了起来。 张白连忙蹲下,封住了他的穴道,阿寺这才保住了一口气。 又倒下了一个兄弟,张白气得直接踹开了虞晚舟的房门,着实把屋里头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阿寺今天早上给你送过糕点!甚至今日所有出事的兄弟,都跟你有过接触。” 虞晚舟蹙眉,不悦地看着他,“那你怎么没有倒下?” 张白一愣,正要上前理论,突然怒极攻心,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紧跟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变得异常紧绷。 虞晚舟这一回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张白被赶来的霍古封住了穴道,被人带走。 “真的不是我。” 虞晚舟觉着自己的辩解根本无力。 似乎那下毒之人,是冲着她而来的。 可既然目标是她,为什么不直接对她下毒? 惶恐之中,她看见霍古对着她举起了大刀,大脑一片空白中,她突然想明白了。 这就是那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 南蜀的嫡亲公主被海寇所杀,这正是出兵剿寇的最好理由。 因着有上一代关系,策宸凨不会对海寇真的赶尽杀绝。 难道是尉迟浩想抢功,所以使了这么一计? 尉迟浩本就是受了皇命来找她,若是她这位公主死了,尉迟浩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起兵杀寇。 这样,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 “霍古。”虞晚舟急急地喊住了他,那刀距离她的脖子只有半寸。 小姑娘生死当前,双脚有些软。 她的手撑在了桌子上,身子微微往后仰,避开了那刀锋。 “你冤枉我不打紧,可你不能不信策宸凨,我知道自策家被灭门后,你一直在暗中盯着他长大,你应该比谁都了解,他怎么可能为了权势,对你们下死手!” 霍古面色冷峻地盯着她良久,沉思了半响后,才将刀收起。 “现在已经死了十五个弟兄,有二十个半死不活,谁都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中招的,现在他们认定了是策宸凨那小子所为,我若不杀你,给他们一个交代,死的就会是策宸凨。”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自己选吧,是你死,还是策宸凨死。” 虞晚舟知道,霍古是认真的。 她也很认真的垂眸沉思了几息,最后闭了闭眼,道,“你杀了我吧。” 霍古倒是有些意外地挑眉。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心思深沉,她的心肠也算不得有多良善,但居然在生死之间,选择了让策宸凨活。 霍古又想起了那个曾经被他护在心尖上的女子。 同样的选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保。 他腰间上的那道刀疤,彼时险些要了他的命,正是拜她所赐。 霍古猜不透虞晚舟是真是假,决意吓吓她,便是举起大刀。 他正提着一口气,往虞晚舟脖子处砍去,却是被她硬生生的喊停了。 “等一下!” 霍古一脸了然地看着她,神情上覆着一层碎碎的鄙夷之色,“后悔了?” “没有。” 虞晚舟正了正脸色,“你们杀人前,不给人留下遗言的吗?” 她的复仇大计还没有交代呢! 霍古愣怔了半响,才道,“遗言?那你说吧,届时我帮你转达。” “我怕你记性不好,漏了,我要笔墨纸砚。” 霍古闻言嗤笑了一声,“我这里是海寇老巢,你见过我们用纸和笔的?” 说罢,他命人拿来一块白布,丢给了虞晚舟。 “反正是遗憾,你写血书吧。” “......” 虞晚舟想着自己也不怕疼,反正也快死了,留着血也没有用,索性咬了自己的手指。 明明话本子上都是那么写的。 手指头一咬就破。 她咬了几下,只觉得愈发肉疼,却也不见破口。 霍古在旁看的微愣,这是什么狠人啊。 居然自己咬手指。 他有些看不下去,拿了大刀往自己手心上割了一刀,将血滴在了茶杯里,推到了她的面前。 “用吧。” 虞晚舟蹙眉,觉得自己被人瞧不起了。 不就是一点血,她自己还是出的起的。 是以,她直径伸手往霍古的那大刀上划了一下,鲜血破口而出。 她低头很是认真地在那块白布上写着。 霍古在旁坐了一会,却见她一张布已经写满,又问他讨了一块白布。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原来她想杀了她皇帝老子 他不仅有些好奇,拿起了那块已经写好的白布,粗粗地掠过几眼。 好家伙。 上头写着的都是人名。 上至她皇帝老子,下至张白。 后头还有理有据的写着在何时何地因何事得罪过她。 “这是......” 虞晚舟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血,才道,“我死后,务必交给策宸凨,他的命是用我的命换来的,他得帮我报仇。” 霍古瞪着那张名单,不可思议地问,“你不要告诉我,你想杀你皇帝老子。” 虞晚舟却是一脸少见多怪的模样瞥了他一眼。 “不行吗?” 霍古仔细地看了看皇帝后面那一堆理由。 前头写了一大堆德不配位的理由,后面才是她真正弑父的原因。 屠她外祖父虞家满门,默认让淳贵妃虐杀她母后...... 霍古静默了几息,将那几张写了血书遗憾的白纸收起。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原本就是恐吓这个小姑娘罢了,却不想竟是还有意外收获。 果真是人死前所说之言,皆为真。 “原来你想当乱臣贼子,巧了不是,我霍某人平生只看得起谋逆反贼,行了,饶你一命。” 寻了个借口,他扛起大刀就要走,虞晚舟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若不死,你如何同你的那些弟兄交代?” 霍古身形微顿,生硬地道,“你既然想弑君,那我们就是一路的,有你血书作证,他们也不会为难你。” “......等等!你把血书还给我!” 既然不杀她,那她决不能留着这份名单示人。 “放心,我不会给别人看,不过你们皇室中人信不过,我留着它,也算是留着一个把柄。” 门砰的一声,应声关上。 虞晚舟恼怒地锤了一下桌子,她居然也有上当的时候! 果真是生死在前,她慌了心神。 这份名单,她绝对不能让霍古留着。 若是拿不回来,那不如毁了。 霍古从虞晚舟的屋子里出来,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刀上有血,想来是那位公主的。 有一个海寇上前,用手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大当家,你真的把她......” 霍古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再没有比稳住军心更重要的事情了。 那尉迟浩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嫡亲公主被海寇绑在了船舰上。 当他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委实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险当日没有用炮火轰炸了海寇的船舰,真的杀了公主,即便皇帝不会说什么,但虞家在百姓之中威望过高,经年不衰,百姓势必不会让他尉迟家好过。 “尉迟少将,公主在海寇手里生死未卜,还是尽快把她救出来才是。” 这又是一个出兵的好理由,连策宸凨都无法阻止他。 他可是受命找回公主的。 有一个小兵上前谏言,“尉迟少将,听说海寇当中也有不少人死于中毒,他们迁怒于公主,公主似乎受了重伤,你若是及时将她救出,何愁得不来驸马之位。” “自古英雄救美,得美人生死相许,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便是那公主痴心于策宸凨,可生死当前,你若救了她,她岂会再想着策宸凨?” 尉迟浩却是有些犹豫,“你不了解公主,她哪里会那么容易就变心。” 虞家人惯来是忠贞不二,当年虞阁老明知道皇帝对虞家起了杀心,可在死前,依旧在为皇帝扫清余孽,那前虞皇后也很清楚皇帝的心都在淳贵妃的身上,可还不是痴心不改? 虞晚舟也是如此。 那小兵却是反问了一句,“尉迟少将,你要得到的,是公主的心吗?” 尉迟浩没有回答,但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他要的是人,要的是驸马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 “你救了公主,又剿了寇,平定安邦,便是公主不愿意,她也得嫁给你,等你尚公主做驸马后,随便寻个理由让公主死了,你大可继续高官厚禄,岂不是更好?” 军帐外风声鹤唳,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良久不动。 策宸凨阴沉着一张俊脸,周身被冷厉的气场包围着,让人不寒而栗。 尉迟浩的那些小兵看见了他,却不敢上前多言,在他走后,更是不敢禀报给尉迟浩。 这些兵,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半夜,一道惊雷轰隆作响,夜空被一条宛若银龙的闪电劈成了两半。 海寇的船舰在不平静的海面上忽而隆起,忽而被荡起的海浪隐没在后头。 岸边的礁石上缠绕了上万条麻绳,尉迟家的大军们因为不善水性,故而在身上绑着麻绳, 遁入了海中,奋力地游向了海寇的船舰。 大雨倾盆而下,在海面上荡出了圈圈点点的涟漪。 万人大军就隐没在大海之下。 即便是细看,也难以分辨。 窗户被风吹开,虞晚舟不堪其扰地起身去关,低头却见海水里似乎有几道人影。 她当即蹙眉,这是要夜袭? 策宸凨虽是手段狠辣,但行事光明磊落,她心下一沉,连忙要跑出去通风报信,却被两个守在门口的海寇拦了下来。 “大当家说了,公主想摆脱嫌疑的话,最后还是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要出来走动。” 虞晚舟着急的跺脚,“有人夜袭,你们还不快点去备战?” “公主在说笑吗?南蜀大军除了策宸凨善水,其他人连怕是游不到这里,就会丧命于大海中。” 虞晚舟瞪着他,指着窗户道,“若是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看!” 两个海寇对视了一眼,又觉着公主不会骗他们,故而走到了窗前,一人才低下了头,就见一只手自下面伸了出来,抓着那海寇的衣领就往下坠。 另一个海寇见抓不住自己兄弟,便是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皱眉看向虞晚舟。 小姑娘蹙眉道,“我说了,有人夜袭!” 不等那海寇反应,虞晚舟就拿桌上的油灯奋力地扔到了不远处的海里,随后从那海寇的腰间拿走了一个弹药,用火折子点燃后,一并扔进了适才她仍油灯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夜袭 几乎是一瞬间,海平面上燃起了大火。 莹莹火光将海面照亮,那海寇一看,火光附近的海面下,的确有不少人正游过来。 那海寇见状不妙,连忙跑了出去,通知了霍古。 一众海寇还来不及备战,已有数千名将士爬上了船舰,他们解开了绑在身上的绳子,拿起冷剑,在甲板上杀红了眼。 虞晚舟认得尉迟家的图腾,她随意的套了一件海寇女眷的粗麻衣服在身上,又将头发盘了起来,之后从那鼎紫金香炉里捏了一把灰就往自己脸上涂抹。 她不能让尉迟浩捡了自己这个功劳。 外头厮杀声不绝于耳,船舰晃动地愈发厉害了些,空气中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和火药味。 虞晚舟心惊了一下,尉迟浩这是想炸死这船舰上的所有人。 她连忙站在窗口,可一见到波涛汹涌的海水,她的腿就软了,甚是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困难。 虞晚舟不识水性,她留在船舰上是死,跳下海也是死。 一时间,她有些慌了神。 砰地一声,门猛地被人从外头踢开。 虞晚舟转头望去,提到嗓子眼的心微微一松,是海寇,并非是尉迟家的将士。 只是那海寇快步走来,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都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虞晚舟脑子一片空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的一轻,风声过耳,而后身子徒然一疼。 她被扔在了另一个船舰上。 站在甲板上的,是这些海寇的家眷,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她们虽是面上镇定地将她扶起,说着一些宽慰的话,可虞晚舟听得出她们的声音在抖,握着她的手指尖也发凉。 她们也在害怕。 还有不少的将士正爬上这条船舰,才刚爬上去,就被不远处射来的冷箭击中,随之应声倒在了海里。 虞晚舟回头望去,那站在另一个船舰甲板上高大挺拔的少年,不是策宸凨是谁。 他身后的玄色披风正随风猎猎作响着。 尉迟浩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此时已是杀红了眼,上前大声质问着策宸凨。 “策宸凨!你竟敢带兵过来帮这帮海寇解围!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虞晚舟心头一紧,不管他的原因是什么,他等同于谋反。 她抿着唇,正要上前亮出身份,若是为护她而杀将士,这样的理由能保他。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对上策宸凨的那深邃的视线时,捕捉到了他眸底那点微末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在对面的船舰上,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夜袭海寇,追杀无辜妇孺,这就是你一向自诩高亮的尉迟家做派?” 夜袭海寇倒也算不上是什么问题,只是有违尉迟家惯来正派磊落的形象。 可追杀妇孺,却是过于残忍。 若非是尉迟浩下了死命令,赏以重金,对船舰上的所有人片甲不留,这些将士未必会如此卖命。 尉迟浩铁青着脸色,提剑挥了上去。 可他哪里是策宸凨的对手。 也不知道策宸凨是怎么出手的,眨眼之间,就见那尉迟浩被打翻在了地上。 有一个小兵急匆匆地跑来,见策宸凨在前,竟是有些不敢上前扶尉迟浩。 他故作杀敌般的挥剑,大声道,“尉迟少将,我们找遍了船舱,不见公主下落。” 霍古正当头劈杀了几个将士,闻言转头冷笑着,“你们来晚了,那位娇滴滴的公主早就被我杀了,扔进了海里,尉迟浩,你想做驸马飞黄腾达的美梦就此打住吧。” 尉迟浩心中一紧,他从地上爬起,拿起剑就朝着霍古刺去,他双目通红,疯了一般的对霍古处处落下了死招。 不为别的,只为霍古竟敢把他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 况且,公主已经没了,若是今夜偷袭未成,又损失了这么多将士,恐怕他难辞其咎。 那皇帝素来是好说话的,但甚是抠。 若是让他知道费尽了一兵一卒,不仅连公主都没救回来,甚是还打了败仗,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是以,此战不许输! 张白此时死守在她的屋子前,让几个手下把妇孺们继续丢过来。 一切都很顺利,但在最后一个孩子丢过来时,几个将士冲了进来,那扔孩子的海寇后背被砍了一刀。 他一时吃痛,手里失了准头。 那个孩子被扔进了海里,噗通一声,伴着奶娃娃哭喊的声音,撕碎了众人的心房。 海里还有很多尉迟家的大军正在游过来,没有人敢下去救她。 可若是不救这个孩子,恐怕她落入这些将士手里,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虞晚舟趴在船身上往下探,那个孩子正在海里奋力挣扎着。 身旁是她母亲嘶叫悲痛的声音,她想下去把孩子救上来,但是被其他的妇人拦住了。 “嫂子,你下去也会没命的!” “那孩子就当没了吧......” 虞晚舟心中一痛,此时也顾不得自己怕水,拿起适才那个被策宸凨射中坠海的小兵身上解下来的麻绳,就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公主你这是......” 那几个妇人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虞晚舟现在身上穿的是她们的衣服,若是跳进了海里,许是会被那些南蜀将士认为是海寇女眷,未必能活。 “我水性不好,你们看到我抱住孩子后,就把我拉上来。” 她已经一脚踩在了船身上,正要奋力跳入海中,有一柄冷剑突然飞了过来,从她的耳旁飞过。 那冷剑带着内力,虞晚舟只觉一股力量推了她一把,她脚下生滑,直直地倒在了甲板上。 长剑刺入甲板,剑柄上火红的剑穗随风摇曳着,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几乎是下意识的,虞晚舟转头看向对面的船舰,哪里还能看得见策宸凨的身影。 “救到了,救到了!” 那孩童的母亲趴在船身上,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 虞晚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她跑过去一看,波涛汹涌的海上,那冷面俊首的少年正一手抱着那孩子,往这里游过来。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以为你死了 “快!搭把手!” 话音才落下,只见一阵汹涌的狂涛突然涌起又,在雷声中猛地落下,就砸在了那海面上。 虞晚舟亲眼看着策宸凨和那个孩子被淹没,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呼吸微顿。 她几乎是趴在船身上往下看,眼睛眨也不眨,唯恐看漏了。 可是过了几息,没有人从海里探出头来。 身旁的几个妇人递来了火把,可怎么也照不透那如墨般的海面,倒是将那倾盆的雨线照的清清楚楚。 大风刮得她眼睛生疼,熟悉温热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鲜血好似逆流一般,自她脚底心窜上来,她浑身冰凉僵硬。 策宸凨本可以不管那个孩子,是因为她执意要跳下海救人,他才代劳。 被海水淹没的人,本应当是她才对。 虞晚舟想着策宸凨这人,过去十年被世人所唾弃恐惧,不过是她皇帝老爹亲手培养出来的一把刀。 只是因为一时对她心慈手软,却落得这个下场。 想来,她与策宸凨重逢以来,她同她皇帝老爹有何不同? 都是把他当做了一把称手的刀罢了。 虞晚舟呼吸浅显,“本该是我受着这些的,怎么能让他代我?” 大雨打湿了她的睫毛,视线变得异常模糊,她有些看不清,只是听身旁的妇人突然惊呼。 “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虞晚舟赶紧用衣袖擦去了脸上的雨水后,又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楚。 那翻滚的浪花中,冷面俊首的少年正抱着那孩子游了过来。 到底是策家人,他游得很快,几息间便已经游到了船舰旁。 他抬起手将那孩子高高捧起,分不清是海水还是雨水,顺着他坚毅冷峻的线条滑落至脖颈。 妇人放下了一个竹篮子,那孩子就躺在里头,由妇人在另一头拉着线,将那孩子拉上来。 可正当策宸凨把孩子放进竹篮时,不知何处射来一支冷箭,破风袭来,刺中了策宸凨的后背。 虞晚舟正俯下身,伸手要去拉他,却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坠入了海底。 鲜血融在了海水中,几息之间,被黑暗吞没。 雨幕中,虞晚舟只觉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 ...... 屋内点了一盏油灯,飞蛾围绕着它扑闪着翅膀。 这雨不知下了多久,虞晚舟醒来时,听着外头淅沥的雨声和一些人交谈的声音,觉着这屋内寂静的令人发慌。 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许久,人虽是醒了过来,可魂魄却好似不知在哪里飘着,怔愣得看着床顶发呆。 还是一个捧着药碗的孩童跑来看了她一眼,嚷嚷着道,“娘亲,公主醒啦!” 虞晚舟眼眸微动,看见那妇人连忙走来,从孩童手里拿来了那药碗,将她扶起。 那妇人一勺一勺地喂着她喝药,说着一些宽慰的话,“公主你睡了整整三日,可把我们都吓死了,人醒来了就好,一切风浪都过去了,公主自有真神保佑。” 也不知她是哪一句话说错了,原先还乖巧喝药的小姑娘突然埋头在曲起的膝盖间哭了起来。 那妇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别怕,大当家说了,夜袭一事不怪你,说起来,多亏了你提醒,我们的弟兄才不至于伤亡惨重。” 虞晚舟哪里听得进这些,她满脑子都是那句“公主自有真神保佑。” 世上哪有什么真神? 策宸凨倒是有一个,只是他...... 突然,她听见张白的声音自外头响起。 “能打捞上来的尸体都打捞上来了,把自家兄弟认定后埋了,至于其他的,送去义庄,也算是我们仁至义尽。” 这话音方落下,那妇人就见公主连鞋子也不穿,就跑了出去。 “公主!” 外头的雨下的不算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身上,却像是细针一般,入骨的疼。 地上满是细碎的小石子,她不过是跑了几步,脚底已满是碎碎的伤口。 她跑到那些被打捞上来的尸首旁,一个个的仔细辨认着。 这个不是他......那个也不是他...... 张白一身蓑衣,看着连尸首都不怕的小姑娘在尸体堆旁走来走去,好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愣了半响,走进了一间茅草屋里,靠在门旁,甚是纳闷地对着屋里头的两个人道了一句,“公主神情不太对,她好似疯了......” 霍古拿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挑眉看向了身旁的人。 策宸凨闻言已经沉着眉眼起身。 火把在雨幕中模糊了一片,虞晚舟此时看什么都不真切,她的眼睛越来越疼了。 有一道声音,破开了雨幕,传了过来。 “公主。” 虞晚舟浑身一僵,她站在原地没有再动,细细地去听,可听到的只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的心口愈发凉了起来,那是她的幻觉么? 策宸凨中箭坠入海中的那一幕突然在她脑海里回想。 她的手脚一阵冰凉,有一股绝望从心底的最深处窜了起来。 自她母后死后,她以为不会再有谁会让她有这种绝望的感觉了,可不曾想那股子无力又钻心的疼再次吞噬着她。 虞晚舟缓缓地顿下,四周都是从海里打捞上来的尸首,她却好似浑然不觉。 雨下的愈发大了起来,顺着风一偏,全数砸在了她的身上。 突然,没了风,也没了雨,她周身都被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气息包裹着。 她怔愣了几息,缓缓地抬起了头。 高大挺拔恶少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用身上的披风罩在了她的身上,见她仰起头看着自己,那深邃如墨的眼眸就这么落在了她白皙的脸上。 虞晚舟甚至能从他的瞳眸里看到自己的脸色有多惨白骇人。 “属下竟不知,公主原来如此胆大。” 别说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便是那些杀伐惯了的海寇,也不敢在死人堆里徘徊着。 “公主是在找什么?属下可以帮你。” 虞晚舟鼻子一酸,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扑在策宸凨的脖颈处哭得哀拗。 “我找你。” 惊吓过后起了埋怨,虞晚舟抬起小手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你怎么不在本公主身旁伺候着?”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冷 张白就在附近,听了公主这么一句话,嗤了一声,对着身旁的霍古道,“看吧,妥妥的皇家做派。” 他本还想嘲讽一两句,却对上了那少年沉沉冰凉的视线,张白愣是把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虞晚舟张开嘴,细白的牙齿咬在了策宸凨的脖颈上,直到贴着这温热的气息和听见他闷哼声,她才有一丝确定。 策宸凨还活着。 “往后,我每天醒来都要看见你。” 策宸凨无声地将她往怀里搂了搂,遮蔽着被风吹过来的雨。 虞晚舟本就高烧不退,又被雨淋了一场,受了一场惊吓,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连如何回屋的都不知道了。 妇人给她备上了热水,让她好好的泡了个澡,出身汗。 虞晚舟坐在浴桶里,视线被腾腾热气的水雾模糊着。 身旁的妇人取来了宁神香,正添在那鼎紫金香炉里。 靠海为生的妇人哪里懂得用这个,不慎洒了一桌子,她心疼地不行,“哎呦,这可是策家那小子特意给你寻来的,说着你得用这个才能睡好,这会儿可怎么办?” 虞晚舟愣了愣,她没有想到策宸凨会这么心细,眼下的局面连生存都出了问题,他却想着给她找来宁神香。 那妇人瞧着虞晚舟垂下的脸蛋通红,笑着道,“看来公主的喜事近了。” 闻言,虞晚舟却是撇撇嘴。 “胡说什么呢?” 那妇人笑了笑,提着空了的水桶出了屋。 虞晚舟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待水温有些凉了,这才起身换了衣服。 策宸凨在屋外等了许久,见那妇人又提着满了的水桶出来,便是走了进去。 “诶你......” 那妇人见状正要伸手拦下他,可转念一想,却又只是面上笑笑。 策宸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想,直径走了进去。 这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尽,案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随着他关门时捎带进来的风,烛光晃动得很是厉害。 娇小的少女正站在床前低头系着里衣的带子,见他走进来,本就因泡水通红的脸蛋更是红得如同火烧一般。 策宸凨脚步硬生生的顿下,飞快地转过身去。 “抱歉,公主。” 虞晚舟原是有些羞涩紧张地侧过了身,却听这人声音异常紧绷,见他比自己更紧张,她倒是心头一松。 少女慢条斯理地将里衣带子系好之后,缓缓地坐在了床榻上,垂首理着自己的衣摆。 “有什么事情?” 策宸凨闻言,才转过了身,见她脸上红晕未退,一时间竟是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公主身子可还哪里不适?” 虞晚舟抿着唇,眼珠子转悠了一圈,而后微微抬起下颚,瞥了他一眼,“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阵一阵的发寒。” 策宸凨拧着剑眉,瞥了眼她的床榻,上头铺了三张被褥。 倒也不是没有被褥了,只是再往上加,恐怕会压得她透不过气。 “我让人给你寻个炉子来烧着,许是能暖和一些。” 他说罢便出去找了人。 虞晚舟倒也没有阻拦他,翻身躺在床榻上,靠在床前。 片刻过后,策宸凨同那妇人一同进了屋,手里拎着一个炉子。 门关上的一瞬,她听见那张白在外头嚷嚷,“这才九月末,犯得上用炉子吗?” 虞晚舟垂眸撇嘴,“着实给你们添麻烦了。” 妇人正蹲在地上弄着炉子,闻言笑着道,“公主别放在心上,那张白就是嘴硬,他听策将军要炉子,第一个跑去附近的庄户里求人,他呀,就是放不下面子。谁让你先前摆了他一道呢。” 坑张白和霍古一事,虞晚舟打从心里觉着自己长了本事,可当这妇人当着策宸凨的面如此直白就说了出来,她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尤其是策宸凨听到后,挑眉意味深长地向她看了去。 这件事情,其实他在前两日就从霍古的嘴里听到了。 彼时,那霍古同他说的原话是,“公主人是不错,虽说良善,却是个心眼多的,她能为了保命,把我和张白坑入大牢,改日为了保命,指不定如何出卖你。” 张白在一旁附和着,着实气的不轻。 “我不是你们。” 策宸凨丢下这话,转身就走。 霍古和张白站在他的身后,愣了半响也没回神。 油灯溅出了火星,噼啪作响着。 那妇人起了炉子就离开了屋子。 虞晚舟低头不语,总有一种自己干了坏事,又被策宸凨抓住的感觉。 谁让他策家和霍古是故交呢,又是同族。 说起来,策宸凨得喊霍古一声叔叔才是。 落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炽热得让她有些透不过起来。 虞晚舟抿着唇,小声地辩解道,“我那也是为了保命,况且......我两次都险些死在霍古的手里,谁知道他这次会不会也想杀我。” “我已经将此事修书上禀给皇上了。” 虞晚舟怔愣着,“啊?” 她没有明白策宸凨的意思。 “公主把海寇头子关进了大牢,是大功一件。” “......”虞晚舟看着这人一本正经地禀报着此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屋内的炉子烧得正旺,策宸凨同她说话时,已是热得出了汗,索性将外袍脱了去。 “公主还觉得冷吗?” 他蹙眉看着虞晚舟裹被褥的动作。 虞晚舟点了点头,她倒是出了些汗,可都是冷汗。 犹豫了片刻,策宸凨起身走到了床前,伸手探了探她额前的温度,果然烫得吓人,不是在骗他。 “公主,得罪了。” 虞晚舟闻言,正仰起小脸看他,还未说话,整个人裹着被褥,就被他往里推了推,而后他脱了靴子就躺了上来。 她见这人躺下时,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想起了他的背后还有伤。 “你的伤如何了?” 少年又拉过了一张被褥,盖在了两人的身上。 虞晚舟有些担心,“适才你也淋了雨,有没有换药了?” “养了两日,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公主不必担心。” 他厮杀惯了,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宽厚修长的掌心运了内力,托在最外头的被褥上。 章节目录 毒168章 公主哪来这么多的私房钱 少女觉着周身有了一丝暖意。 策宸凨不把这点伤放在心上,可虞晚舟却是着急地红了眼眶。 “怎么可能养了两日就好了?那箭刺的这么深,你当我没看见吗?” 她作势挣扎地从被褥里起了身,推了推他,“你把外衣都脱了,让我看看伤口。” “公主,于理不合。” 策宸凨皱着眉头,正要搬出当年虞阁老教导她的那番言辞,却见她挑眉看着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你觉得现在自己很像话吗?” 爬上她未出阁的公主的床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她于理不合? 策宸凨倏地一下掀开被褥,从床榻上坐起。 “属下是见公主身子发寒,用内力为你驱寒罢了。” 他穿了靴子就起身,转头看向虞晚舟,“公主既然有心思揶揄属下,想必也不冷了。” “......” 话多坏事了。 也不等她说话,策宸凨穿了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有片刻火候,虞晚舟在床上躺着昏昏欲睡,只听门吱呀一声打开,她没有睁眼,只是静心听着动静。 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始终是不放心她,策宸凨在屋外站了许久,估摸着她睡着了,才又走了进来。 探了探她额前的温度后,大掌抵在了她的肩膀上,驱着内力。 虞晚舟只觉浑身涌入了暖意,原先还能强撑着精神,这会儿便是不困也困了,几息之间,竟是睡了过去。 策宸凨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也不知道。 翌日醒来时,她觉着身子没有昨日那么重了,昨日那妇人给她端来了一碗姜汤。 “公主,我们备着的草药已经没了,现下不敢进城采买,只能给你炖一碗姜汤,策将军已经在帮你想办法了。” 虞晚舟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姜汤喝下,“我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再睡上了小半日,估摸着就能好全了,眼下危险,你们不必为了我冒险进城。” 不用问也知道,军中没了策宸凨,定是那尉迟浩执掌两派大军,估摸着他还会让尉迟家的将士接管边境城池,府衙县令在他面前也得伏小做低。 她将空碗递给了那妇人,又问道,“策将军的伤如何了?” 昨夜策宸凨不肯给她看,还故作生气走了,一定是伤势不好,瞒着她了。 “策将军后背上的那伤都见了骨,得细细养上小半个月才好,可我们没有大夫也没有草药,大当家的只能暂且给他止了血。” 虞晚舟一听,哪里还睡得下去,掀了被褥就要起身。 那妇人连忙阻止了她,“公主身子未愈,可不要任性啊。” 虞晚舟顿了顿,任由那妇人将被褥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让策宸凨进来见我。” 她不能让策宸凨为了她四处奔波,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好,可不能因为她再恶化了。 虞晚舟看得出,霍古视策宸凨如同自己的儿子,若是他真因为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霍古真能要了她的命。 片刻过后,策宸凨走了进来。 “公主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我......我思来想去,还是有些害怕,这里到底是海寇窝,万一他们被朝廷大军逼狠了,拿我祭棋,我该怎么办?” 少女纤细的手拉着策宸凨的一根手指,轻轻地晃了晃,幅度虽是不大,可就这么晃进了他的心里。 “不如,你就守在这里陪我。” 策宸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明明心里知道她在说谎,可偏是在她的娇软低语下,愣是找不出拒绝的言辞来。 “好。” 他掀开下摆衣袍,坐在了案桌旁,“公主请歇息,属下就坐于此,哪里也不会去。” 虞晚舟才睡醒,哪里能睡得着,是以靠在床榻旁,那妇人怕她闷,藏了一两本话本子在枕头底下,此时正好能拿出来看。 就这么安静了片刻,虞晚舟忽而合上了话本,从袖中拿出了一叠银票来。 “我记得海寇当众也有不少人受了重伤,眼下若是没有大夫也没有草药,岂不是白白等死?” 她将那叠银票递给了策宸凨,“你拿给他们,让他们想个法子找个大夫来。” 策宸凨接过银票,估摸着数了数,一共有五百两。 五百两都可以直径把人家药坊都买下来了。 “公主,你何处来的这么多钱?” 包括之前在京城买下铺子,又是请工人,又是采买各种肉类,这少说也得数十万银子才能办得成的事情。 岂料,虞晚舟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你问我私房钱做什么?” “属下只是好奇。” 虞晚舟没有回他,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为了他,变卖了不少她皇帝老爹赏赐的物件。 有了银子,就好办事了。 张白从策宸凨手里拿了银票,在城门口找了个百姓,胡说自己是策将军的手下,又说策宸凨被尉迟浩刺杀,险些丢了命,现在正缺大夫和草药。 城中百姓本就心向策宸凨,原先听尉迟大军的人说他葬身在了海里,还有不少百姓哭嚎了一整晚。 故而那百姓一听,收了银子就直奔城里最好的药坊。 那大夫又听了这百姓的话,急急忙忙地把铺子里上好的药全数打包,收入了包袱中。 一炷香的功夫,那大夫就背着行囊关了门。 门上还煞有介事地贴了张纸,上头写着:东家有事外出几日。 响午的时候,虞晚舟正喝着热乎乎的鱼汤,听到了外头一阵躁动,她倒也没有出去,只是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午饭。 又过了一会,策宸凨走了进来,告诉她,大夫来了。 大夫刚来到这里,见全是海寇,两眼一抹黑,晕了晕,适才才清醒了过来。 他本是害怕地想逃,却见策宸凨也在,这才安心了下来。 那大夫拿出了一些刀伤药,分给了这些海寇之后,就被策宸凨带进了屋。 请大夫的钱是公主出的,自是第一个给公主看诊。 “小姑娘身子无碍,伤寒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只要再喝下老夫的一帖药,休息一日,明日就能下床了。” 那大夫说完,却是直勾勾地盯着虞晚舟看,这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今日不提往后也别提了 他越看面前的小姑娘,越是觉得眼熟得很,又想起城中贴的皇榜,嫡亲公主下落不明。 “这位姑娘,莫非是姓虞?” 大夫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虞晚舟一惊,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一直候在身侧的策宸凨。 少年冷沉着面容,冷剑已经出了鞘,挡在了公主的身前。 便是虞晚舟没有说什么,那大夫看策宸凨如此护着她,也已经猜到了一二分。 他连忙跪在了地上,行了大礼,“老臣拜见公主。” 虞晚舟睁大了眼睛,连忙请他起身,细问之下,才知道这位大夫是宫中的御医,姓李,十年前为她外祖父虞阁老说话,被她皇帝老爹流放到了这里。 不止是他,当年其他为她外祖父站出来说话的大人们皆是在此隐姓埋名了很多年。 李大夫说起当年虞家的灭门惨案时,神情依旧悲愤。 “虞家满门忠烈,却是换来了如此下场,老臣说一句逆言,公主可千万不要太过相信您的父皇,指不定你什么时候也成了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李大夫越说越是激愤,他拍案而起,道,“公主,我看尉迟少将对找你并不上心,不如你就此隐姓埋名留在这里,左右我们这些老臣都能护着你。” 那南蜀皇宫就是蛇蝎窖,在里头生存哪里是易事。 李大夫这么说,也是想保她的命。 虞晚舟心里清楚,但想也没有想的就婉拒了他。 “公主......”李大夫甚是着急地跺了跺脚。 虞晚舟不忍当年为虞家卖命的老臣伤心,却又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心,故而没有说实话,只是微微笑着。 “如今不同了,虽说父皇不怎么疼我,但平日里也没有缺我少我,并且,淳贵妃已不在宫中,何况我还有太后庇佑,李大夫你的担心多余了。” 李大夫听她这么一说,眼睛瞪得很大,良久才道,“淳贵妃是不在了,可她膝下两三个公主皇子的,岂能不针对你?” 他虽是身在边疆,但时常打听宫里的事情。 那淳贵妃还是拜虞晚舟所赐,被太后赶出了宫。 此事他是有所耳闻的。 但皇帝早有立淳贵妃所生的四皇子为太子的念头,那四皇子为了母妃,一定会寻机会报复虞晚舟的。 “我快及笄了,太后说了,她会亲自为我相看一门亲事,我嫁出宫后,便不会碍着他们,想来他们也不会费力气对付我。” 嫡亲的公主,又没靠山又没实权的,驸马娶了她,夫家从此也不会被朝廷重用,她对宫里其他的皇子公主而言,根本就没有威胁性。 策宸凨在她提到亲事的时候,瞥了她一眼,下颚线条紧绷着,透出几分凌厉。 李大夫是看着眼前这位公主出生到长到五岁的,对她固执的性子早有见识。 见是劝不动,他便也不劝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临走前,意味深长地道,“公主若是他日有难,可来找我们,旁的不说,这十年里,我们这些臣子在此处颇有势力,能保公主太平无恙。” 策宸凨忽而就明白了,难怪他初入城内时,这里的百姓有胆子通敌,也难怪凭镇南王的能力,却是怎么也平不定边疆之乱。 原是因为这些个心有不平的老臣在作乱。 他垂着眼眸,并未揭穿。 虞晚舟闻言,点了点头,指了指身旁的策宸凨,对着李大夫道,“往后,你们见他如见我。” 李大夫深深地看了眼策宸凨,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你同你爹,长得颇为相像,只是你面容冷峻一些,你爹更温和一点。” 当年同虞家交好的臣子,与策家也是交情颇深。 策宸凨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李大夫走后,策宸凨依照他给的方子,炖了药,亲自递给了虞晚舟。 公主拿着勺子,吹上几口才喝了一口,她喝得甚是慢。 策宸凨耐心颇好,也没有催她。 在快要见碗底的时候,他才问道,“太后可为公主相中了哪家公子?” “她未说过,不过父皇一定是相中了尉迟浩的。”她勾了勾唇,将最后那点药汁喝进了嘴里。 “我猜到时候,父皇和太后一定会争吵不休。” 历来公主的婚事里尽是盘算,更何况是她这位嫡亲公主。 “公主......”策宸凨皱眉看着她,似是有话想说。 虞晚舟等了他半响,却不见他开口,平日里耐心颇好的她,一时失了性子,催道,“你几次三番救我于说活,我应允你一件事情,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少年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别开视线,声音低哑,“没有。” “没有?” 虞晚舟眉心蹙起,“你若是今日不提,往后也就别提了。” 策宸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起那个空碗,转身走出了屋子。 少女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她踢了一下身旁的凳子,转身重新躺回了床榻上。 有了李大夫的医治,海寇们的伤养了数日便好了。 “这药再用上两日,公主便不用担心你背上的伤了。” 李大夫收拾着桌上的药粉,一边同策宸凨说着。 少年将单衣披上,听着他的话,冷声道,“李大人应当知道公主闺誉比她的命都重,此等玩笑话,不要再说。” 李大夫拿着药粉的手微微一顿。 “公主小时候有些娇蛮,那些皇胄贵族的公子也没少进宫,而你性子自小就冷,比不上那些小公子嘴巴甜,可她独独就喜欢同你待在一处,你猜是为何?” “她不喜欢阿谀奉承的人。”他自然而然地说道。 这种人在皇宫里要多少有多少,想是她看都看腻了。 李大夫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同我说实话不打紧,你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好。” 策宸凨掀起眼皮,那小姑娘娇娇滴滴地说着倾慕之言还历历在目。 不过,只是诓骗她之言罢了。 虞晚舟出门溜达了一圈,恰巧碰上张白拿着一封所谓的止战信去找霍古,她想也没想地就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赶人 止战? 怎么可能! 那尉迟浩夜袭成功,不乘胜追击,会就此罢休? 骗谁呢! 虞晚舟是不信的,霍古等人也不信。 想来是那尉迟浩又在盘算着偷袭罢了。 同南蜀大军交战,海寇的优势仍旧在海上。 好在海寇的船舰多,那次夜袭并未被全部破损,仍旧有三十多个船舰可用。 是以,当霍古看到那封信时,便让所有人重新回到了船上。 虞晚舟和策宸凨走在最后头。 她一脚踩上了甲板,转头却见霍古把策宸凨拦了下来。 “你身份不便,就不要上来了,寻个由头回军中主持大局去。” 若是交战,尉迟浩一定会发现策宸凨被海寇救了上来。 此事若被他传回皇宫,她皇帝老爹知道了,一定会对策宸凨动了杀心。 虞晚舟缓缓转过身,只当没有听见。 她也不想要策宸凨留在这里。 可当身后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靠近自己时,她心中难免一喜,转过头去,那策宸凨果真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为什么不走?”她拧着眉头,推了策宸凨一下。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推得动杀伐狠厉的少年郎。 海上的风将他手中剑柄上头的剑穗随风飞扬。 “公主不是说,往后醒来就要见到我吗?” 虞晚舟眉心一沉,“我那时是慌了,身边有个熟人,总归是能安心的,眼下因我出钱救了他们不少弟兄的命,霍古若是想杀我,他们也未必会答应,你也不必担心我。” “刀剑无眼。” 策宸凨淡淡地应了一句,走过她的身旁,弯腰走进了船舱内。 虞晚舟站在原地良久,风吹得她手脚有些冰凉。 “我原以为你能劝得动他,原来你在他心中也不是分量那么重。” 霍古嗤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卷在猎猎作响的风中,本该是听得不大真切的,可偏偏虞晚舟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明白他这讥讽之意从何而来。 “你少激我,我向来不吃这套。” 霍古想通过激她,让她把策宸凨赶下船舰,想得到挺美。 “是么?”霍古冷笑了一声,有些为老不尊地一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我这几日看那小子屡次这般激你,你屡次上当,怎么我用这招,就不管用了?”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回首剐了他一眼,肩膀突然往下沉了几分,那霍古便是有些站不稳,险些踉跄摔在地上。 他气得用手指指了指虞晚舟,怒得浑身都在抖。 若真让这公主进了策家门,他这个做长辈的,往后哪还有好日子过? 策宸凨从船舱内走了出来,见霍古铁青着脸色指着眼眶红红的虞晚舟,似乎就要动手了。 “公主。” 他淡淡出声,站在甲板上的剑拔弩张的两人回头看向了他。 “这里风大,你风寒刚好,不要再受凉了。” 虞晚舟倒是也听话,抬步走进了船舱内。 她的屋子已经被收拾好了,干净敞亮,比她之前住的那个屋子还要好。 想来是策宸凨先行进来,给她挑了个最好的屋子。 海面上的风的确是冷,她一进屋,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小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喝进去,暖着身子。 策宸凨又交代了几句后,才走了出去。 一开门,恰好碰上了那个被他从海里救出来的孩童,那孩童跑得磕磕碰碰,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腿上,又砰的一声,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策宸凨弯腰将她抱起,却见她只是傻呵呵的笑着,倒也不哭。 问她疼不疼,那孩童也是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道,“疼。” “那为何不哭?” 策宸凨有些纳闷。 “哭不出来。” 少年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屋内正坐在桌前捧着茶盏喝的小姑娘,她倒是眼眶还红着。 出息! 她比孩童都能哭,那眼泪说来就来。 策宸凨甚至是有些想不明白,她那眼睛是不是通了海,怎么眼泪似乎总是也流不完。 用晚饭时,虞晚舟却是当着那些海寇的面,对着策宸凨摆起了公主的架子来,夹菜要他来夹,舀汤也要他,甚至还要他来试菜。 那些海寇只当没有看见,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不爱管这主仆的事情。 倒是那张白,啪的一下摔了筷子,作势就要起身,却被霍古不动声色地压下了肩膀,递去了一碗酒。 也不知附耳说了什么,那张白有些恍然大悟地看向了虞晚舟,神情有些错愕。 一顿饭吃到末尾,虞晚舟耍了性子,“你怎么这点小事情都做不好,要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赶紧走!” 策宸凨只是眸色淡淡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双湛湛黑眸好似能把她看透一般,愣是把虞晚舟给看得心里发虚。 “策将军果然只听我父皇一人之命吗?本公主的话,你从不当一回事情!” 她的眼睛在甲板上吹了风,此时红圈尚未退去,故而她发脾气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半点气势。 哪里压得住这个身上杀戮重的少年。 “属下只把公主的命当一回事情。” 霍古啧了一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异常熟悉,想当年他被那皇宫女子伤心又伤身,策家夫妇救了他,却也是这般在他面前耍花腔,也不理别人的感受。 “谁把窗户开了?” 张白看着霍古手背上的鸡皮疙瘩,转头看了看,可船舱内的窗户紧闭着。 也不知这风从何而来。 虞晚舟没有想到策宸凨会这么说,乍一听他这言辞,一字一句犹如变成了小鹿,在她心头横冲直撞着,连自己故意刁难的目的是什么,都给忘了。 她红着脸低下了头。 终于,她在策宸凨的眼里,不是一桩任务了吗? 霍古塞了一口饭给自己,却是味同嚼蜡,他勉强又吃了几口,着实看不下去这场面,扔了碗筷就起身。 他的这一番动静,委实把其他看戏的海寇给惊着了。 虞晚舟也被他这么一惊,回了神。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正了正脸色,道,“你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看见你就心烦,快走!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不顾她的死活 可策宸凨决定了的事情,谁能劝得动他。 他还是留在了船舰上。 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尉迟浩在亥时末时,带领大军,再次夜袭了海寇的船舰。 只是上次交战,海寇损失不轻,他的大军也大都葬身在了海底。 此次海寇们早有准备,南蜀大军尚未登上船舰,就被折损在了海里。 站在岸上的尉迟浩负手逆风而站,他抬起手,将士们在他的身后架起了几架炮火。 因之前的大炮被泡了水折损,他唯恐皇帝责罚,故而修书给他爹,尉迟家偷偷地新买的了炮火,运到了边塞小城。 只听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响起,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一个船舰,不少海寇从甲板上跳入海中逃生,有些来不及逃走的,就折损在了船舰上。 “他们怎么还有炮火?” 霍古气得浑身都在抖,他直径领着虞晚舟的衣领,将她拽到了甲板上,让她站在了最前头,大刀横在了她的脖颈处、 “退兵!否则我杀了她!” 见海寇首领手里劫持的是他们寻了多日的公主,一时间将士们有些犹豫不决,举着火把正要点燃炮火的手也迟疑地移开了。 “尉迟少将,是公主!” 尉迟浩沉着眉心,紧紧地等着被霍古挟持在甲板上的那弱不禁风的少女。 刀又一次抵在了她的脖颈处,虞晚舟倒也有些习惯了,又或是策宸凨也在这船舰上,故而她并不害怕。 只是海面上的风太过喧嚣,吹得她眼睛生疼。 岸边的将士久久未动,没有再发起攻击,所有人都认为尉迟浩会退兵。 毕竟,他本就是受命来找公主的。 可下一瞬炮火直冲着这船舰而来,船身在海面上动荡得厉害,他们才知道,尉迟浩根本不拿虞晚舟的死活当一回事。 那炮火是尉迟浩亲自用火把点上的,也是他把大炮对准了虞晚舟所在的那艘船舰上。 此举惊着了不少将士。 “尉迟少将,那是公主!” “公主是整个南蜀的公主,用她一人的血,来平定边疆城镇,想必她不会有怨言。” 尉迟浩这话说的洪亮,虞晚舟在混乱中依稀听见了。 想来,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虞晚舟咬牙,这尉迟浩分明就是想踩在她的尸体上加官进爵! 若没有大炮,此战海寇一定会赢。 “公主,你想他死吗?” 霍古的嗓音森冷,虞晚舟心中一紧,她已经猜到了霍古的打算。 他想杀了她! “你冷静点,我父皇并不拿我当一回事情,你杀了我,尉迟浩也不会受到惩罚。” 可霍古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 举着的大刀一寸寸地靠近她的脖颈。 就在虞晚舟闭眼时,眼前人影微晃。 不知那策宸凨是如何出的手,眨眼之间,他已经一掌击退了霍古,把虞晚舟揽在了怀里护着。 狂风呼啸过耳,吹起少年的长发。 他的嗓音冷清阴鸷,“我警告过你,别再动她。” 脚下的船舰甲板已经没入了水,这船很快就要被淹没了。 霍古皱眉瞪了他一眼,大刀指向被他护在怀中的虞晚舟,“我也告诫过你,美色误人,倘若他日你因她深陷危险,别怪我我没有提醒过你。” 策宸凨挥剑,将他指过来的刀刃劈断。 哐当一声,那刀刃断在了甲板上,很快顺着已经倾斜的甲板滑入了海中。 虞晚舟有些站得不稳,死死地抓在策宸凨的腰间。 好在她白日里让海寇们备下了数十艘小船,隐在船舰的后头。 海寇们带着妇孺跳入小船上,很快逃到了岸上。 等虞晚舟要跳船时,已经没了小船。 她的身子被海风吹得冰凉,看着波涛汹涌的浪花,她有些怯步了。 始终是没能克制怕水的本能。 霍古在旁嗤笑了一声,“怕水?” 虞晚舟心头窜起了无名火,这还不是拜他所赐! 策宸凨冷清淡漠的嗓音在脑袋上方响起,“公主闭眼,屏住呼吸,我带你离开。” 闻言,少女深呼吸了一口,死死地闭上眼睛,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腰带。 只觉周身一轻,而后口鼻全数被冰冷的海水淹没了。 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心头一慌,抓着策宸凨腰带的手更是紧了紧,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策宸凨忽然推开了她。 在大海中,她慌乱地睁开了眼睛,想张口喊他,可一张嘴,海水就吞没了她的呼吸。 意识模糊间,她隐隐约约看到策宸凨在和一人打斗,那人身穿铠甲,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只能是尉迟浩了。 这天杀的尉迟浩也不知道究竟自己究竟是哪里冒犯了他,居然想她死! 虞晚舟在海里越是挣扎,越是被海水吞噬着口鼻。 她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尉迟浩。 ...... ...... 深夜露重,篝火在沙滩溅出了无数的火星,噼啪作响着。 尉迟浩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岸边,时不时地被扑打上岸的浪潮打湿了身子。 一阵又一阵,委实折磨人。 他躺在沙滩上,瞪着策宸凨的那双眼眸充了血,赤红一片。 此时他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公子哥样子。 “策宸凨,你与海寇勾结,皇上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快放了我!我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他叫嚣了半响,那坐在篝火旁的少年眉眼未抬,垂首把已经烤干了的披风盖在了身旁昏睡的虞晚舟身上。 倒是张白有些恼了,直径找了块破布,塞进了尉迟浩的嘴里。 有一些孩童玩着沙子,也不知是哪个起了头,竟是撅着沙子往尉迟浩的身上撒。 其他孩童见状,觉着甚是好玩,纷纷效仿。 不过一会,他大半的身子已经埋在了沙子里。 这些沙子被水浸湿,尤其得厚重,压得他呼吸困难。 张白等一众海寇看见了,却只当看个笑话,嗤笑了几声后也没有管他。 尉迟浩有些绝望地看着还在昏睡中的虞晚舟。 眼下,只有公主能救他了。 只是不知道公主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受谁的命杀我 那篝火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得策宸凨冷峻的脸庞极其的阴鸷,他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火堆, 霍古坐在了他的身旁。 两人沉默着,不发一言,与周遭热闹吵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忽然,躺在策宸凨身侧的公主哼哼唧唧的转了个身,眼眶有泪滑落。 “娘亲,外祖父,南蜀遗弃了虞家,也遗弃了我。” 梦中,她的小手拽紧成了拳头,白皙的手背上毫无血色。 “南蜀遗弃我,我便倾覆整个南蜀,为虞家陪葬!” 霍古听着这小姑娘梦魇的言辞,挑眉看向了策宸凨,可这少年神色未动,对虞晚舟的话并不感到意外。 “这位公主可不对劲,她想谋逆。” 霍古出声,提醒着策宸凨。 岂料少年微微颔首,晦暗如墨的眸底倒映着熊熊火光,“我知道。” “你知道?” 霍古愣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下。 “那你可知道,她想弑父?” 许是怕他不信,霍古从怀中拿出了虞晚舟当日写下的血书。 这本就是她当日以为自己会死,托霍古转交给策宸凨的。 那血书在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应下,显得有些诡异。 尉迟浩躺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死死地盯着他们二人,只见策宸凨从霍古手里接过几张布,上头写的似乎是血书。 他心头突突的跳着,直觉不妙。 策宸凨一张张地看了过去,在最后一张的末尾,看见了尉迟浩的名字。 这是一份公主的暗杀名单。 少年漫不经心地将它收起,拔出了剑,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尉迟浩的面前。 寒凉的剑光在尉迟浩的眼前闪过,他吓得闭上了眼睛,嘴巴却是一松,那块破布被策宸凨用剑挑走了。 “策宸凨,我们做个交易,你放了我,我不会告诉皇上,你和海寇勾结一事!” 少年垂下的眼眸晦暗如那平静下来的海面,深不见底。 他微微颔首,“好。” 尉迟浩高兴地瞪大了眼睛,又急急地道,“那你还不救我!” 可他话音方落,只觉自己的膝盖刺痛无比,那柄长剑刺入了他的膝盖后,又在里头旋转了几下。 尉迟浩惨叫了起来。 适才还在附近玩耍的孩童早就被妇人们捂着眼睛抱走了。 那鲜血从覆盖在他身上的沙子里浸透了出来,犹如当日的晚霞一般。 尉迟浩的嘴又被破布堵上了,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堵在了喉咙间。 鲜红如血的剑穗在少年的手背上轻轻拂过,策宸凨微微侧目,看向了身后那堆篝火,虞晚舟只是眉头轻蹙着动了动,并未醒来。 他叫来了李大夫,让他给尉迟浩的膝盖上洒了点止疼的药粉。 待疼痛的劲过去了,策宸凨把堵着他嘴的破布拿走。 “你不是答应放过我了吗?策宸凨,你出尔反尔!卑鄙小人!” 他狠狠地淬了一口,额前冒着冷汗,浑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在了骂他的身上。 “我是受命杀你。”策宸凨面无表情的陈述,嗓音淡漠到了极致。 他杀人如同家常便饭一般,是皇帝亲自培训出来最是狠毒的杀手。 “呸!你受谁的命?”尉迟浩死死地瞪着他,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恨不得把他瞪出个窟窿来,“我尉迟家深受皇上重用,他怎么可能会杀我!” 少年剑眉微微挑起,坐在尉迟浩的面前,长腿半曲着,慢条斯理地用那块布擦拭着他长剑上的血迹。 “公主之命,也是皇命。” 尉迟浩怔愣了半响,“公主?你胡说八道什么!” 嫡亲公主最是温柔良善,平日里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更别说是动了杀心。 “公主就在此,我要等她醒来,亲口听她是不是想杀我!” 尉迟浩咬牙,只要他能拖到虞晚舟醒来,就一定能活命。 策宸凨挑眉应了下来,“也好,若是公主没能亲眼看着你死,怕是会怪我。” 尉迟浩听着此话,心中却是愈发不安了起来。 难不成......公主真的对他起了杀心? 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今日在船舰上,他没有因为她被海寇挟持而休战? 尉迟浩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这夜很是漫长,当第一道天光破开云层,倒映在海面上时,尉迟浩看着这一束光,浑身无力难受地就像是死了一回。 他的膝盖应该还在流血,那位李大夫只是给他止了疼,但并未止血。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沙子压得太久的缘故,他浑身都有些麻痹了,很多地方没了知觉。 虞晚舟是被冷风吹醒的。 她打着哈欠坐了起来,蜷曲着双腿,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发愣了许久。 策宸凨又一次救了她。 死里逃生过几回,只有这一次,她铭心刻骨,甚是回想起坠入海底的无力感,心头还会有些惧怕。 “公主......公主殿下......” 尉迟浩看见虞晚舟醒了,心中激动万分,无奈身子无力,连喊她都是有气无力的。 其实虞晚舟听见了,只是她故作不知,仰起小脸,结果策宸凨递过来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脸后,又跑去海边漱口。 这些海寇向来是靠海吃海,故而一早就捕捞了鱼。 暖暖的一碗鱼汤下肚,虞晚舟这才觉得身子缓和了起来。 “公主......公主救救我......” 虞晚舟放下空碗,抬头毫不意外地撞进了策宸凨那双湛湛黑眸里。 “尉迟浩撞见你我同这些海寇关系匪浅,万一被父皇知道......” 她低声说着,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策宸凨淡淡地打断了,似笑非笑地问着她“公主又借我的手杀人?” 虞晚舟微微一愣,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倒也是习惯了,只是...... “你倒也不必如此直白,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被揭穿了,她倒也是坦然。 反正策宸凨也不是头一天认识她了。 “公主想他如何死?” “......”虞晚舟怔愣了几息,这也有的选择吗? 难怪她皇帝老爹用此人用的如此顺手,这么些年都舍不得杀他。 原是有理由的。 “我被霍古劫持来的路上,瞧见了那具挂在歪脖子树上的尸首,想来是你的手笔,觉着挺不错的。” 闻言,策宸凨微微颔首,“明白。”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公主不去做个人情吗 见他还不去解决尉迟浩,虞晚舟抬头看着他,心头有些不满,娇憨的脸蛋绷着,“你还在等什么呢?” 策宸凨看着她的模样,勾了勾唇,似乎失笑了下。 “公主不再去做个人情?” 她这个小狐狸骗子,里子面子总归是要有始有终的一致才是。 虞晚舟也惯伪装的很好,不知为何这次却有点懈怠了。 经他提醒,虞晚舟这才走到了尉迟浩的面前顿下,神情颇为的关切。 “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弄成了这样?” 海风拂过她的脸庞,少女的双眸氤氲着水雾,只稍一眨眼,晶莹的泪珠就掉落了下来。 张白和霍古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若是我没有记错,要杀尉迟浩的人,不正是她吗?” 张白转头看向霍古。 只见霍古眉头拧着,很是沉重的点了点头。 好在当日虞晚舟写血书的时候,并未把他的名字写上去,不然照策宸凨那小子惟命是从的性子,指不定手刃他。 霍古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张白的肩膀,“往后对公主恭敬一点。” 两人对视了一眼,慎之又慎地点了点头。 一同转过身去时,恰好瞧见那站在篝火旁身长玉立的少年正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拭着冷剑。 晨风拂过这两人的后脑勺,张白和霍古顿觉浑身冰凉。 公主,他们惹不起。 这姓策的小子,他们也打不过...... 身后传来公主那娇滴滴的声音,“可我要怎么同他们说?我自己也是他们的俘虏啊。” 尉迟浩躺在沙滩上,闭了闭眼,不过是说几句话,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戾气,身上的沙子压得他也透不过气来。 “公主,能不能帮我把身上的沙子拨开?” 虞晚舟连连点头,那凝在她下巴处的一滴泪水滑落,没入了沙子里。 她徒手挖着沙子,可没挖几下,眉头就拧了起来,她的眼眶比适才更红。 尉迟浩看了眼,公主的双手沾满了沙子,有不少地方竟是磨出了血印子。 公主还真是......娇生惯养。 但是虞晚舟并没有说什么,她咬着唇,继续埋头挖着。 策宸凨远远地看着,坚毅的下巴紧绷着,幽深的眼眸微眯,看向了身侧的霍古。 霍古无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后,召来了两个海寇,附耳说了些什么。 过一会,两个海寇已经走了过去,把虞晚舟从尉迟浩的身旁赶走。 起身离开时,虞晚舟还不忘回头对尉迟浩喊道,“你等我救你!别放弃。” 尉迟浩无望的心里头窜起了一丝希望。 眼下,只有公主能救他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虞晚舟的背影高声喊道,“公主,不要信策宸凨,他是叛徒,他和海寇是一伙的。” 虞晚舟故作怔愣,模样怯怯地点了点头。 张白嗤笑了一声,低声嘟囔道,“公主和我们也是一伙的。” 岸边的风很大,湿度也很重,虞晚舟寻了一棵老树下坐着,垂首认真地拍去手上的细沙子。 她根本不怕疼,只是不少的沙子陷在了伤口里,拨弄不出去,她不禁蹙起了秀眉。 身前被一道高大的身影罩住,虞晚舟仰起脸,就看见策宸凨蹲在了自己的面前,手里拿着被热水浸湿过的帕子。 他一言不发地拉过虞晚舟的手,用帕子擦拭着她的手,碰到细小的伤口时,力道很是轻,却又能把那些沙子擦去。 少女单手撑着下颚,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垂首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模样说不出的好看。 可过了一会,虞晚舟才发现他神色阴沉,眉宇间覆着一层不易被人察觉的冷意。 “怎么了?” 适才他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心情又不好了? 这人的性子多少有点阴晴不定。 策宸凨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虞晚舟知道问题出在了她的身上。 可她苦思了半响,也没能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得罪了他。 “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歪着脑袋,甚是不解地凑近了他。 少女身上独特的沁香突如其来的灌入鼻息,策宸凨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身子往后仰了半寸,睨看着她。 “我原以为你的性子变了,原是没有。” 虞晚舟愣了半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适才没有发现,这会儿双手上面的沙子被清理干净了,手心手背满是细小的伤口。 她原是什么性子? 虞晚舟有些怅然,她伪装的太久,自己都不大记得了。 “你倒是说说,我原是什么性子的?” 少年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她自小就是破罐子破摔的性子,真把她惹急了,她是泼出去的水连盆子都不会要的那种。 “往后别再如此。” 策宸凨转过身,提着长剑,往前走了几步后,忽而又转身折返。 看着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虞晚舟愣了愣,“怎么了?” “公主不是喜欢利用我杀人么?” 少女怔愣地点了点头,她倒是从未掩饰过这一点。 策宸凨是这世上最称手的利剑,若非如此,她皇帝老爹也不会如此重用到舍不得杀了他。 “以后请公主的手上别再沾血。” 这么好看的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沾上了血,就脏了。 他瞧着碍眼。 虞晚舟拧着眉头,看着他大步离开,有点纳闷。 管他什么事情? 李大夫揣着一瓶药膏走了过来,虞晚舟接过后,打开盖子还未细闻,那草药味道就已经直冲她的鼻息而去。 应当是刚刚熬出来的药膏,药草味才会如此重。 “策将军甚是细心,还是他提醒老臣给公主熬药膏的。” 膏药抹在伤口上,颇为的清凉。 她轻轻地吹了几下,突然就听见尉迟浩发出了惨烈的嘶叫声。 “公主!救我!” 虞晚舟眉眼未抬,继续垂眸吹着手上的伤口。 半响过后,策宸凨提剑归来,鲜血没入了沙滩里,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道挥之不去。 他没有杀尉迟浩,只是在他原先的伤口上又刺了一道。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密谋 因着尉迟浩不见踪影,营中无大将,将士们除了每日捕鱼,入城同百姓置换新鲜的蔬菜外,再没有做旁的事情。 城池也没了重兵把守,只有原先的守门士兵在。 李大夫回了一趟药坊,将公主的下落偷偷告知了几个老同僚,让他们放心。 等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色暗得很快,岸边已经架起了篝火。 李大夫带来了一个消息。 镇南王起兵谋反了,他以嫡亲公主失踪为由,站在皇城的城墙上,当众揭发了当年前虞皇后和虞阁老处死的真相。 这镇南王本就比皇帝更得人心,如此一来,皇帝彻底失去了民心,不少百姓自发入了铁骑兵起义。 “看来,宫门不久将破。” 篝火溅出了几颗火星,噼啪作响着,打破了这份宁静。 虞晚舟拿着策宸凨的长剑,有些无聊地拨弄着火堆。 霍古看向策宸凨,他亦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只是当虞晚舟不小心拨出一支燃着的树枝时,他才出手将那树枝拨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 李大夫在传完这消息时,安静了一会,又是由他打破了寂静。 “公主,若是国破,你就不是公主了,不过无碍,我们诸位老臣总能护公主一个太平。” 他顿了顿,又看向了策宸凨,“至于策家的仇,有人替你报了,也算是皆大欢喜。” 虞晚舟拨弄着树枝的手微微顿住。 倘若镇南王赢了,那苏禾霓就会是公主。 镇南王在造反当晚,已经拨了一队铁骑兵在宫中寻找她的下落,想来是要把她交给苏禾霓处置。 毕竟是坑了她一回,险些要了她的命。 苏禾霓才不会放过她。 她也不可能这一辈子都躲躲藏藏的。 虞晚舟微微叹气,只有救驾,她才能自保。 “父皇虽待我不好,对我母后也是薄情寡义,可他到底是我父皇,还有皇祖母,她最是疼我了,我......” 她撇撇嘴,豆大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滑落了下来。 “我得回去救我父皇。” 少女说的哽咽,也动容,那李大夫虽是恨不得那狗皇帝死了算了,可舍不得见公主如此难过。 “公主,你想要我为你出生入死,要你一句实话,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策宸凨不紧不慢地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似乎轻而易举地就把她看穿了。 虞晚舟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她要回去救驾,总不能是这些海寇出面,否则传出去,有心之人必定会说堂堂南蜀的嫡亲公主与海寇私下结交。 届时,光是人的唾沫星子,就能够让她死。 所以,能帮她出面救驾的人,只有策宸凨了。 要她一句实话,合情合理。 李大夫闻言,已是愣在了原地。 可能吗? 让背负血海深仇的策宸凨去救皇帝? 虞晚舟虽是眼眶依旧含着泪珠,但面容已经冷了下来。 “我也想为我母后,为虞家报仇,夺他帝位算什么惩罚?” 她要她皇帝老爹亲眼看着,是他最不放在眼里的公主亲手毁了这王朝,才算是报复。 张白啪的一下拍了大腿,又推了策宸凨一把,“还是你小子了解她。” 也能压得住她。 换做是旁人讨她一句真话,哪里能问的出来。 “那......公主殿下想我们如何做?” 李大夫在怔愣了片刻后,明白过来公主是想自己报仇,他最是激动不过。 “实不相瞒,老臣已经将公主您的下落告知了当日的同僚们,只要你一句话,我们整个边塞城池现在就能叛变,做您的后盾。” “不急。” 虞晚舟抬手示意。 这些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子的存在,断然不能让她皇帝老爹知道,否则头一批死的就是他们。 虞晚舟的视线在霍古和张白之间来回看着,看得他们心里有些发毛。 “小丫头,你心里盘算着什么事情?” 霍古眉头深深地拧着,直言问出了口。 左右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几日下来,你和策宸凨可谈妥了?” 霍古神色一僵,下意识地去看策宸凨,可那小子始终冰冷着一张脸。 对于虞晚舟揭穿他们,并没有感到意外。 霍古眉头高高地挑起,“公主心知肚明,何必多此一问。” “我猜你的盘算是不断滋扰南蜀边境,拖垮南蜀大军,可策宸凨也应当告诉过你,我父皇抠门得很,军饷都没有,所以你的打算根本没有用。” “公主有什么想法?” 策宸凨看向她,勾了勾唇,眸中一闪而过的欣赏。 公主今日所言,正是当日他对霍古所说之言。 只是当时霍古不信,他说,掠夺他十个城池,不信皇帝还能坐得住。 皇帝养尊处优惯了,只要不打到他的皇城前,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个城池。 “镇南王的铁骑军甚是厉害,不如你们海寇随军,由策宸凨领着回皇城救驾,到时候,你们尽可提出你们的要求,我父皇为了面子,无一不应。” 皇帝颇为好面子,这是出了名的。 想之前,策宸凨救了皇帝一命,皇帝不是还愿意让他这个眼中钉做驸马么。 “我们哪里有什么要求?笑话!” 张白嗤笑了一声,双手环抱在身前。 虞晚舟挑眉看过去时,策宸凨正从她手里收起了长剑,一同瞥了过去。 张白心中一冷,他怎么忘了! 不能得罪这两货! “是这样的。”张白咽了咽口水,有些慌张地解释了起来,“我们海寇造反,也是为了给策家复仇,我们只有这一个要求而已,这哪能在皇帝面前提?” 虞晚舟撇撇嘴。 “这些日子我在船舰上教你们的孩童习字,老弱妇孺中不少风湿病颇重,现下是暮夏还算好,可等到入了冬,她们怎么办?” 每一年的冬日,都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也是他们入城抢夺百姓最频繁最狠的时候。 霍古和张白沉默了下来。 “不如这样,你们救驾后,向我父皇假意保证永不来犯,让我父皇开国库救助你们的老弱妇孺,给你们分拨屋子,要么住在皇城下,要么住在这边境。” 她顿了顿,喝了盏热茶,才又继续说下去。 “左右有个安生日子,你们往后同策宸凨计划着什么,也方便了不少,不是啊?”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暗杀公主 一阵安静。 霍古和张白对视了许久,久久未出声。 公主此计甚是不错,但谁都听得出来,她有私心。 她分明是在帮策宸凨铺路立功。 这么些年下来,他们海寇屡次与朝廷交战,犹如野火再生,除之不尽。 倒不如招安,更是省心。 圆月凝在夜空中,倒映在宽阔的海面,夜风吹动着树梢,簌簌作响。 虞晚舟卷着策宸凨的披风,早早地睡下了。 少年往篝火里扔了些树枝,火烧得更旺了些。 火光在黑夜中忽明忽暗,霍古拿着酒壶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身侧。 “我早就说过了,皇宫中的女子,都不是良善之辈,你的这位公主也是。”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后,又道,“适才她说的话,你可听懂了?” 霍古转头看着他,策宸凨没有开腔,只是温淡地点了点头。 “被她当剑使,你甘心吗?” 没有人会愿意被人利用。 当年霍古就是这样,他觉着策宸凨也是如此。 可见他神色淡然,很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霍古忍不住蹙眉,“她对你的好,都是要你付出代价的。” “她也在为我担着风险。” 虞晚舟知道复仇的机会只有一次,故而她的性子养的谨小慎微,半点冒险的事情她都不会去做。 可她明明知道,她那个皇帝老爹最是忌讳他,却还是到处找机会接近他。 初回宫时,她时常在他巡逻之处:“不期而遇”,后来去暮江,也是她暗中让人在皇帝面前叨叨,这才让皇帝命他护送左右。 虞晚舟的这点小心思,别人看不穿,当他也看不穿吗? 她如此费劲心思接近自己,自然他也要回敬一二,才能值得她这番心思才是。 况且,她的心思这般灵活,没有盯上他这柄剑,也会盯上旁人。 一阵风把虞晚舟裹在身上的披风吹起了一角,策宸凨转头将那角重新覆盖在她的身上。 霍古见状扶额,劝是劝不动这小子了。 翌日清晨,虞晚舟醒来时,策宸凨并不在身边,她靠在老树旁,怔愣了半响,环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他。 “他下海捕鱼去了。” 霍古走到她的身旁,把酒壶递给了她。 虞晚舟眉头微拧,下意识地有些抗拒,但还是接过喝了一小口。 海寇喝的酒都是烈酒,只那么一小口,就呛得她咳出了眼泪。 “你怎么动不动就哭?赶紧擦了,回头那小子看见了,指不定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虞晚舟将酒壶还给了他,绯色的红唇微微扬起,因着喝了酒,脸上通红一片。 “看来你有决定了?” 霍古闻言,眉头深皱,瞪着眼前这个得意的抬起下颚的小姑娘,“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配合你归顺朝廷?” 虞晚舟不予置否地点了点头。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不同意呢?” 小姑娘只是微微笑着,“你会答应的,不是在今天,也会是以后,总有一天。” 霍古平生最怕她这种把世事都算无遗漏的人。 “我是看在策宸凨那小子的面子上。” “我知道。” 清风袭来,虞晚舟闭眼伸开了双臂,舒展着身子,无比的舒畅。 被埋在沙子里的尉迟浩只剩下最后微弱的气息,他远远地看着那树下正在和霍古“谈判”的公主,安心地闭了闭眼。 公主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救出来的。 只是,他这一闭眼,再也没有等到公主来救他。 ...... ...... ...... 暮夏的皇城,被一阵秋雨降了温,行人裹上了厚重的外袍,双手藏在了袖子中。 即便是镇南王骑兵造反了,这些百姓依旧如平日那般过活着,在小摊上卖着东西,进客栈茶馆听说书,一样都没有落下。 镇南王在起兵当日就告知天下,他不会对南蜀百姓下手,他只是为了前虞皇后和虞家上下的冤死,向皇帝讨一个说法。 百姓并没有多爱戴镇南王,可却是人人怀念前虞皇后和虞阁老。 又因前些日子,前虞皇后所生的嫡亲公主失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南蜀,百姓心中对皇帝那老头早有怨言。 有人愿意为虞家出头,百姓自是乐得所见。 一只飞鹰飞过热闹的街市,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个红衣女子的手上。 苏禾霓身穿红衣,甚是火艳惹眼,不少百姓经过她的身旁时,朝她俯身行礼,尊敬更甚从前。 她从飞鹰的爪子上拿到了一封密信,只稍稍看了几眼,她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了。 “爹,我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虞晚舟那臭丫头的下落了,你快派人去暗杀她,一定不能让她回皇城。” 她最是清楚不过,之所以能激化皇城的百姓站在他们叛军这一边,正是因为南蜀皇城不仅辜负了整个虞家,更是因为皇帝没有保护虞晚舟。 镇南王从苏禾霓手中接过了密信后,“你放心,当日你在她手里受到的苦头,爹一定会为你讨回来。” 数只昏鸦落在宫墙上,日光被隐在了云后。 皇帝站在宫墙之上,神色凝重地负手而站。 当日策宸凨领兵出征时,他虽没有开国库发军饷,但是让这小子带走了精锐将士,眼下皇宫只有数千名侍卫和卫兵镇守,眼看着不日就要被攻破了。 侍卫石渊沉着脸色快步走了上来,“皇上,半柱香之前,城门大开,有一支铁骑兵出去了。” “可知道他们受了什么命令?”皇帝肃然问道。 石渊摇头,“不知,还在查探。” 皇帝不耐地瞪着他,脸色铁青,“寡人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若是策宸凨在......” 他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若是策家小儿在,怎么察觉不到镇南王的异动! 石渊垂首,心里头憋屈得很,又为策宸凨感到不平。 早知策宸凨如此重要,那皇帝平日里还那般苛刻地待他? 活该! 皇帝捏着眉心,无力地挥了挥手,“找人想办法逃出去传信,务必让策宸凨尽快回宫救驾!” 石渊俯身行礼,应了下来。 他在宫内询问了一圈,竟是没有一人愿意冒死帮皇帝出去传信。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只有公主才能救得了他们 更何况......策宸凨狼子野心,得了军权,而皇帝又危在旦夕,难保他不想报仇,不愿回来。 最后,石渊一咬牙,自己换上了便装,趁夜出了宫。 翌日清晨,到皇帝跟前来报信的是另一个侍卫,皇帝看了他半响,才问道,“石渊呢?” “石侍卫昨夜已经出宫,为皇上您报信去了。” “......” 皇帝拿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砸了过去,“糊涂!整个皇宫难道就找不出一个送信的人了吗?” 那侍卫惊恐地跪在了地上,一言不发。 楚美人来找皇帝时,皇帝正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自从那晚兵变,皇帝为了逃命,竟是躲进了蛇窖之中。 他一进去,就被那腐败血腥的味道给活生生地吐了一地。 那些被他丢进去的嫔妃们,大多都被毒蛇咬死了,只剩下这一位楚美人还活着。 楚美人见是皇帝,激动万分,把抢来的那三瓶雄黄粉献给了皇上。 皇上拿着救命的雄黄粉,神色古怪,没有他的命令,谁敢偷偷塞给这些犯了错的嫔妃雄黄粉? “爱妃,这雄黄粉是从何而来?” “是嫡亲公主给的。”楚美人想起虞晚舟临走时的那恨不得剐了她们的眼神,就后怕的哆嗦了起来。 还来不及等她向皇帝打小报告,只听皇帝了然道,“晚舟啊,的确也只有她心肠软,敢偷偷给你们雄黄粉保命。” 楚美人听了此言,硬生生地把话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后来,她在蛇窖之中陪了皇帝一整夜,待叛军被逼出了皇宫后,皇帝念她与自己同生共死过一回,特赦了她。 楚美人欢喜地不行,当夜侍寝耳鬓厮磨时,她又想起了虞晚舟。 她得在虞晚舟被找回宫之前,把她的真正面目告诉皇帝。 是以,她把虞晚舟在蛇窖中所言之事都说了出来,皇帝却是不信。 “皇上,公主从未放弃过为她母后报仇,她如今装得甚是乖顺听话,可皇帝您还记得她年幼时是个什么模样的孩子吗?” 皇帝皱着眉头,回想了起来。 他本就不待见虞皇后,故而对这位嫡亲公主也不喜欢,每每见了她,都会生一肚子的气,不是打就是罚。 至于年幼的虞晚舟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他生气,他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但皇帝唯有一个优点,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的。 虞晚舟是品行高尚的虞阁老亲自教导的,便是年幼再顽劣,又能顽劣到哪里去。 约莫是因为他自己看这个女儿不顺眼,才处处罚她,同她的性子好还是坏,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皇帝沉着脸,翻了个身,背对着楚美人,“晚舟是寡人嫡亲的公主!她的性子是最温顺不过的,寡人还能不清楚?” “可是......”楚美人不死心,咬着下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硬生生地打断了。 “前虞皇后死的时候,晚舟才五岁,那么小的年纪,她能记得住什么?” 皇帝冷哼一声,“她初回宫时,寡人安排了宫人,在她的寝宫内挂了几幅美人图,其中就有她生母前虞皇后的,她不仅没有认出来,还让人把那些美人图都收了回去,又重新挂上了山水画。” “若是她想为母报仇,怎么会连她母后的画像都瞧不出来?” “万一......万一她是隐忍做戏呢?”楚美人急了。 她听过虞晚舟的真心话,见过她的真面目,知道她为报仇,能咬牙忍下多少事情! 皇帝不耐地挥手,“往后,别再说诋毁公主之言,她的身份代表的是寡人整个南蜀皇室的颜面。” 楚美人见皇帝真的动了怒,不敢再多言语,唯恐把他激怒后,自己又被丢回了蛇窖。 过了几日,她又想去太后面前告状。 可她候在太后殿前时,却是听闻兵变那晚,是公主主动站了出去,保护了太后。 楚美人一下子泄了气,想来太后也不会信她的言辞。 正当楚美人苦思冥想怎么揭穿虞晚舟的真面目时,她听宫中侍卫说起苏禾霓郡主想杀了虞晚舟,又听说镇南王命一支铁骑兵出了城。 攻破宫门就在眼前,镇南王怎么会愿意分一支兵出城? 无非是找到了虞晚舟的下落,派人去追杀她了。 楚美人思来想去,越发觉得这就是镇南王派兵出城的理由,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便是来殿前找皇帝用膳。 皇帝正在盛怒中,见她来了,劈头盖脸的无端端骂了一顿。 楚美人笑着走进去,却是哭着跑出来的。 她恨死了皇帝,自然也不会把她的猜测告诉皇帝。 经过御花园的石桥时,那池塘里的荷花已经败落了。 一两个宫女正蹲在石桥下方哭着。 “别哭啊,只要把公主找回来,民心自是能回来,这宫门就破不了了。” 另一个小宫女哭哭啼啼地道,“只有公主能救我们吗?” 一旁的宫女点了点头。 “那我们快些为公主祈祷,祈祷她平安无事,尽快回来。” 祈祷? 楚美人怒火攻心,捏紧了拳头,冷着脸抬步走下了石桥,睨着她们,清了清嗓子。 两个小宫女惊吓得跪在了她的面前,面上还挂着眼泪。 “哭什么?在为嫡亲公主哭丧不成?” 楚美人恶毒的言语着实惊到了这两个宫女。 她们摇了摇头,连连说不是。 “她一个草包公主能有什么能救你们?指不定现在死在了哪里,你们还是祈祷能逃出宫吧。” 两个小宫女对视了一眼,起了一个心念。 当夜,她们就背着包袱偷偷地站在了宫墙后头,手里头还拿着麻绳。 甩了好几下,她们才把麻绳绑着钩子的一端抓住了瓦片。 宫墙的另一方下面,站着几个黑衣人。 虞晚舟正仰头看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钩子。 “那是什么?” “看来有人想逃出宫去。” 策宸凨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冷声回着。 他顿了顿后,忽而挑眉问道,“公主没用过吗?” 此言惊得虞晚舟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身旁的张白和霍古皆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今夜过后她取而代之 合着这位公主果真也只是表面看着乖巧,实际上她私下什么不该干的可都做全了。 可真有她的。 远处的城墙上,狼烟被点燃,随风飘万里。 铁骑兵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想来是全军齐发。 风声被马蹄声搅乱,虞晚舟后退了几步,紧贴着宫墙,突然肩上一沉。 是逃出来的宫人踩在了她的肩膀上,虞晚舟正想蹲下,好让他们下来,只见眼前身影一晃,策宸凨已经沉着脸,把人从她肩膀上拽了下来。 两个宫人本就害怕,摔在地上后,定眼一看竟是策宸凨,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地说不出话来。 “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女娇软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的响起,掩盖在那马蹄之下。 宫人们胆怯怯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怔愣地红了眼眶。 “公主回来了?我们有救了!皇上有救了!” 她们将近日宫内发生的事情,一并告诉了虞晚舟,包括那位从蛇窖里被特赦放出来的楚美人。 虞晚舟脸色骤变,小手捏着衣摆,有些不安。 竟是留下了一个活口! 她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僵住了,刺骨的寒意袭来,她的指尖微微在发抖。 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几息之间,她被策宸凨揽住了腰,少年低醇暗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冒犯了,公主。” 他抱着虞晚舟飞身隐入了黑夜中,待她回过神回头去看时,霍古和张白早已和那两个宫人不知所踪。 向来也是躲了起来。 今晚的月色很是黯淡,星月一并掩在了乌云的后头。 簌簌几道火光在她的眸底闪过,虞晚舟望过去时,宫内已是一片火光。 虞晚舟身上罩着他的玄色披风,隐在暗处,与深夜混为一体。 策宸凨把她送到了城墙之下。 城门早就被封锁了,只留下一列铁骑兵在此镇守,而其他的将士都随镇南王攻入了皇宫。 此处是最疏于防范的地方。 策宸凨手底下的轻骑兵已不动声色地把镇守城门的铁骑兵绞杀在了当场,由他们占领了城门。 并未下雨,地上湿漉漉一片的,都是鲜血,染红了虞晚舟的绣花鞋。 她小脸蓄着冷意,踩上了城墙的第一个石阶时,夜风把罩在她头上的玄色披风帽子吹落了下来,露出了她坚定无比的双眸。 城墙每一个石阶上都站着两个轻骑兵,见她走上来,俯身行了礼。 虽说只是对皇家人的恭敬之礼,可他们没有忘记,他们在边塞城池饥肠辘辘的时候,是公主掷黄金万两,给他们送去了饱食的肉脯。 故而,对虞晚舟的这低头一礼,是敬重,是感恩。 虞晚舟踩上了第三个台阶,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身后的策宸凨。 明明是她站在了高处,这人踩在了第二个石阶上,可她还是得仰着小脸,才能同他对视。 “你不必跟着我,快带着大军进宫救我父皇。” 左右两道的将士们,只当是公主心系皇帝,可哪里知道她此时是在为策宸凨盘算着大功一件。 策宸凨眉头微拧,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握紧着手中的佩剑,剑穗随风扬起,飘扬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挠过几下,却是痒到了他心底最深处。 几息之后,策宸凨后退了一步,踩在了最下面的石阶上,阴鸷冷沉的双眸扫过一众将士,沉声道,“保护好公主。” 在众将士应声之下,策宸凨远远地看着虞晚舟,颔首之后,才转身折返。 城墙之上的风特别大,吹得她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虞晚舟半眯着眼睛,眼泪被风吹了出来。 见她哭了,平武皱了下眉头,“公主可是担心策将军会趁乱对皇上不利?” 虞晚舟愣住了,她没有这么想过。 见她发愣,平武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他倒是希望少主在今夜杀了那狗皇帝,策家满门的仇便也就报了,他也不用再担心少主何时被皇帝杀了。 站在虞晚舟身旁,换上战旗的小兵是阿卢。 “平副将,公主胆子小,你别恐吓她。” 阿卢说罢,又转头笑着对虞晚舟道,“公主放心,你待策宸凨如此情真意切,他断然不会让你做了亡国公主。” 亡国公主的下场,可比普通的战俘还要惨。 虞晚舟眉眼弯弯地笑着,绯色的红唇勾起,“我没有不信他。” “那你为什么哭?” 平武压根就不信她这话。 虞晚舟深呼吸了一下,平复着怒意,看在策宸凨的面上,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温和。 “镇南王虽言明不会对百姓下手,可宫里的人却是难逃杀戮。” 她微微一叹,垂下眼眸,故作伤心道,“镇南王又是为了我虞家讨说法,才造反的,我感激他,却又觉得他太过偏激了。” 虞晚舟站在城墙之上,只要她说一句话,那些百姓自是不会再支持镇南王。 可她这处境,若是阻止镇南王,那百姓定会说她不孝,贪图公主的荣华富贵,若是不阻止,那她皇帝老爹和皇祖母该如何? 原本想催促她亮出身份的小兵周川止住了脚步。 没有人愿意为难她。 虞晚舟定定地看着远处皇宫燃起的熊熊大火,呛人的烟味随风飘散在了皇城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道不太显眼的烟火突然蹿起,在半空中炸开后转瞬即逝。 苏禾霓站在街道上,远远地看着,皱眉问道,“是谁在放信号?” 身后的几个将士皆是摇摇头。 “回郡主,许是狗皇帝在求救。” 苏禾霓回头瞪了那小兵一眼,面容阴冷到了极致。 那小兵即刻跪在了地上,“小的说错了,今夜过后,您就是南蜀的嫡亲公主了。” 苏禾霓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随我去城墙之上看看我父皇的战绩。” 此时城墙之上的虞晚舟和平武也看到了那个信号。 平武低声道,“公主,皇上已被救下。” 虞晚舟点了点头。 救驾之功被策宸凨拿下,她便可以亮出身份,让镇南王此次兵变变得师出无名。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射杀虞晚舟 绣着金丝的绣花鞋一脚踩在了水上,溅出了零星的水花落在了鞋面上,苏禾霓低头瞧了眼,秀眉拧起。 战火绵延了这座皇城,地上有未干的血迹实属正常,只是...... “城门处何时有过厮杀?” 苏禾霓的目光往前看去,心中的疑虑顺着那望不尽头的血愈发加重了。 跟随在她身后的将士神色也颇重,“不曾有过。” 苏禾霓站在柳树下,抬头往城墙上看去。 虽然城墙上的那道身影裹着玄色的披风,只露出了半张脸,瞧得并不真切,可苏禾霓还是认了出来。 “她回来了?” 苏禾霓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没入了手心,生生地掐出了血印子。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居然让她回来了!” 将士们跪了一地,“请郡主息怒,属下这就去暗杀。” 苏禾霓眯眼看着那城墙上的旗帜,不知何时换成了南蜀国的旗帜,她冷声道,“城墙上的人都已经换成了她的人,你们行事时,切勿打草惊蛇。” 将士们领命而去。 策宸凨虽然同样只留了一支军队镇守在城门处,但人数上要比镇南王留下的人多上一倍。 而苏禾霓身边的这些将士只是十人。 他们不能硬拼,转头偷偷进了离城门处最近的客栈。 客栈的二楼,窗户半掩着,一支冷箭探了出去,对准了城墙上的少女。 只是她时不时地走动着,故而难以对准,那支冷箭久久未射出。 “去城门口把战鼓敲响。” 南蜀的天要变了,皇城的百姓本就难以入眠,一听到战鼓声响起,他们很快跑了出来,聚集在城门处。 百姓们见将士们的盔甲并非是镇南王的铁骑兵,反而是南蜀大军,即刻慌张了起来,四处逃窜,还以为朝廷要抓他们这些百姓,用来要挟镇南王退兵。 “别跑!不是来抓你们的!” 平武这震天的一吼,却是惊得百姓跑得更快。 躲在暗巷子里的那两个从宫里头跑出来的宫女见状不妙,连忙跑出来,拦着百姓,高声喊道,“大家别害怕,晚舟公主回来了!” “看!她正站在城墙上。” 少数几个百姓怔愣地顺着她们指得方向看去。 那站在城墙之上的哭红了眼睛的娇憨少女, 不正是那位失踪了的嫡亲公主么! 几人停了下来,没过一会,很多人都停了下来。 站在柳树下的苏禾霓看着这一幕,眉头紧蹙着,她却没有上前。 “我倒是要看看,她这一年多来的胆小甚微,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 虞晚舟因着夜风太大,眼眶甚是红肿,她吸了吸鼻子,说话时,声音有些发抖哽咽。 “诸位,不论是我,还是我的母后,又或是外祖父,我们都不愿意看到如今这南蜀的皇城被自己人攻破,海寇未除,白玉部落也在边境如狼一般盯着我们,江山未定,我并不想因为我虞家的私怨,而让江山不稳。” “哪怕新皇上任,诸事百废待兴,是我们最容易被攻破的时候,不论我父皇做的如何不好,罢免他绝非是最好的办法。” 苏禾霓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倚着城墙睡觉的乞丐,她扔了一锭金子过去。 那乞丐收了钱,即刻走到了她的身边。 苏禾霓皱眉,掩着口鼻,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乞丐随即走到了人群中,大声嚷嚷了起来,“公主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你母后,你外祖父虞阁老是如何死的?你难道忘了当年虞家灭门的惨案吗?” 虞晚舟早就知道不会如此顺利地就说服这些百姓,她闻言只是垂眸,模样难过。 她身旁的平武已经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嚷嚷叫嚣的乞丐,他招来阿卢和周川,低声吩咐了他们几句。 这两人随后不动声色地在后头脱下了盔甲,走下了石阶。 虞晚舟看着他们两人走进了人群中,她淡淡地道,“我自是没有忘记虞家血仇,原本这只是我虞家的事情,本不应拿出来说,可我没有想到你们如此想着我虞家,所以我觉得还是要同你们说一声。” 她顿了顿,眉头紧蹙着,似乎是在斟酌着言辞。 “我父皇早已答应我,暗中调查当年虞家的案子,之所以没有昭告天下,也只是因为尚无证据罢了。” 百姓们安静了下来,那乞丐见状不妙,又张开了嘴,想嚷嚷,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站在他左右两侧的阿卢和周川捂住了嘴,不动声色地将他带离了人群。 苏禾霓远远地看着,见状不妙,隐入了暗处,转身走进了那个客栈。 她上了二楼后,推开了房门,怒意沉沉地等着那个正拉着弓箭的将士。 “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杀了她!” 可虞晚舟一直在走来走去,那小兵不敢打草惊蛇,故而迟迟未发箭。 苏禾霓等了几息,见他还没有动手,彻底失了耐心,上前一把推开他,自己拿起了弓箭。 好巧不巧,虞晚舟就站定在了城墙之上。 “去死吧!” 苏禾霓赤红着双眼,射出了冷箭。 倏地一声,那冷箭破开夜风,直冲虞晚舟而去。 只见城墙上乱成了一片,有人高喊着,“公主!快!找大夫!” 坐在地上的虞晚舟,咬牙看着刺入肩膀的冷箭,冷静道,“不用管我,先去抓人。” 平武指挥着将士们。 很快那客栈就被将士层层包围住。 而那些留守在城墙上的将士,亦是将弓箭拉满,对准了客栈的二楼。 “箭上淬了毒。” 平武沉着脸,连忙拿出了一颗药递给了虞晚舟。 苏禾霓一心想杀她,箭上是剧毒。 虞晚舟咬着下唇,小脸煞白,却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她要做苦肉计,自然得严重一些,才能让她皇帝老爹心有愧疚。 平武脸色铁青,忍不住训斥道,“我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 可说归说,他虽是把药受了起来,但还是抬手封住了虞晚舟的心脉,“这样也可保你一命,只是你得多受苦了。” 平武神色凝重,倒不是担心虞晚舟, 而是害怕若是他少主知道后,会不会怪他护驾不力? 章节目录 第179章 诬陷 苏禾霓所在的客栈被层层包围住。 小兵贴在墙壁上,借着半掩着的窗户望了出去,下面的人举着火把,高声喊着要抓刺客。 “郡主,我们恐怕逃不出去了。” 楼下传来大门被踢开的声音,簌簌的脚步声响起。 苏禾霓眯了眯眼睛,看向了那小兵,抬手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一剑刺入他的心口,鲜血四溅,有几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待屋门被踢开时,阿卢等人看见的就是那小兵缓缓地倒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还来不及问,苏禾霓已是转过身,指挥着他们。 “此人不听我的警告,居然敢偷袭晚舟,我已经将他处理了,你们把尸体带出去吧。” 阿卢和周川对视了一眼,在屋内看了一圈。 苏禾霓的身边还站着几个将士,见他们看了过来,虽是神情古怪,但还是帮着苏禾霓说话。 眼下无法,只得先将那尸体搬了出去。 苏禾霓抬步就要离开,阿卢转了转眼珠子,把剑横在了他的面前,“郡主且慢。” “人我已经交给你们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公主一回城,心心念念想着要见你,郡主不如随属下走一趟。” 阿卢如是说道。 苏禾霓脸色一沉,勉强的笑着,“如今我和她身份有别,在大局未定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见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阿卢随即上前挡住了她。 苏禾霓身边的那几个将士见状,连忙上前,把剑亮了出来。 可若真要打起来,这几个人哪里打过的客栈之外的百人将士。 苏禾霓沉了沉气,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这倒也好,她也想知道虞晚舟死透了没有。 是以,她被带到了城墙之下,刚要走上去,却被石阶上头的平武喝止,“闲杂人等不得上来!” “本郡主是来见公主的。” 苏禾霓心头燃着气,却还是隐忍了下来,高声喊道。 平武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背过身去。 他没有发令,阿卢自是不会带苏禾霓上去。 况且阿卢本意是寻个借口抓住苏禾霓,也并非是要带她去见虞晚舟。 不过那些百姓倒是听出来了,适才在暗处射冷箭想杀公主的人,是镇南王府的人,是苏禾霓手底下的人。 “奇怪,这镇南王不是为了帮虞家推翻冤案,才逼宫的吗?” “这郡主不是一直称自己是公主的闺中密友吗?怎么她放任自己的手下伤公主?” “我可听说了,那冷箭上淬了剧毒,这分明是要公主的命啊!” 众人静默了几息,终于明白了过来。 “什么为虞家打抱不平,我看分明是镇南王假借虞家的名义,起兵造反! ” 苏禾霓脸色骤变,她快步站在了城门口的正中央,夜风将她的衣玦吹起。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是晚舟她时常在我面前为虞家哭泣,自己又不敢站出来为虞家说话,我看不过去,这才请我爹出兵,帮她为虞家讨说话!” 将士们拦着她,不让她见虞晚舟,指不定她已经昏死了过去。 苏禾霓心想,眼下无论自己说了什么,都没有人怀疑。 可她偏偏算漏了一点。 适才虞晚舟已经说了,她已经让皇帝派人暗中调查了,既然有人调查,又怎么会在苏禾霓的面前哭诉。 城墙之上,虞晚舟靠着斑驳的墙壁,浅浅的呼吸着,她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肩膀上的伤口,本就痛得快要晕过去了,听到苏禾霓的言辞,她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平武见状,忙问道,“要我代你传话吗?” 眼下若是不解释清楚,那些百姓真的会被苏禾霓糊弄过去。 虞晚舟还未有反应,只听下方有百姓嚷嚷了起来。 “公主早已向皇上言明,皇上也答应了她暗中调查,况且公主如此重大局,即便是真的求你镇南王府帮虞家,也不会让你们逼宫。” “是啊,正如适才公主所言,如今边塞战事吃紧,与国泰民安相比,虞家的冤案根本不值一提。” 苏禾霓变了变脸色,她紧紧地握着拳头,浑身止不住地在颤抖。 她没有想到,虞晚舟连这一条路都给她堵死了。 好一个心机深沉,惯会掩饰的公主。 居然连她都给骗了! “镇南王为一己私欲,想当皇帝,趁大军在边塞打仗,竟是逼宫,若是边塞战败,我们整个南蜀都会被灭,镇南王是我们南蜀的罪人!” 百姓们突然叫嚣着包围住了苏禾霓,她身边的那些将士想挤进去救她,却被阿卢等一众将士拦下,只等在不远处眼巴巴的看着,无能为力。 苏禾霓被这些百姓又是推搡,又是扔石头臭鸡蛋的,她死死地笑着下唇,赤红了双眼。 “啪---”的一声。 只见一条鞭子破开夜风,打在了数名百姓的身上,然后苏禾霓又是一挥,打翻了另外几个百姓。 这一打,着实犯了众怒。 百姓们一拥而上,几个汉子拉住了她的鞭子,用力地拉扯着,几番之下,竟是将那鞭子硬生生的扯断了。 绷紧了的鞭子一下子卸了力,“啪——”的一声,竟是打在了苏禾霓自己的手背上。 她吃痛扔了鞭子,只觉眼前黑压压的一片,那些百姓步步紧逼着她。 苏禾霓咬牙,扬起头,往城墙上看了看。 那些驻扎在城墙上的将士们目视着前方,压根就不打算出手。 她为人颇为好面子,便是打死她,也不会开口求救。 落在她身上的拳头数不尽,不知谁踢了她的肚子一脚,硬生生的把她给踢得吐出了血。 她吃痛的弯下了腰,那些拳脚便是往她的背上招呼了起来。 虞晚舟闭着眼睛,呼吸微浅,听了下头的动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眸,看了平武一眼,平武随即将她扶起。 “诸位!” 虞晚舟双手撑在城墙上,用尽了全力说话,这一喊,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眼眶红了几圈。 平武有些看不下去,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都住手!” 这一声震耳欲聋。 章节目录 第180章 镇压 有数名百姓怯怯地停了下来,抬头去看,见虞晚舟吃力地站在城墙上,即便是隔了些距离,但还是能看得出她煞白的脸色。 虽然有些人已经安静了下来,不再动手,但大多数人已是打得红了眼,止都止不住。 虞晚舟微蹙着秀眉,低声微喘着道,“别让她被打死了,我留着她还有用。” 平武颔首,转头对着后面的将士招了手。 一列将士随即下了城楼,将那些百姓镇压住了。 虞晚舟的身子很轻,随风晃了晃,眼前一片黑,忽而倒了下去。 不远处由重兵随行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领头的人正是策宸凨。 平武命人把虞晚舟抬下了城墙,他在慌乱之中瞧见了骑在黑马上的少主脸色阴鸷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他心中一紧,觉得自己惨了。 策宸凨救驾,受了皇命,来接虞晚舟回宫,岂料一个时辰分开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倒下了。 他垂首看着虞晚舟毫无血色的脸,从将士们手中接过她,亲自抱她上了马车,又怕马车颠簸,震伤了她,在马车里铺了厚厚的一层软香玉枕后,才走了出来。 高大挺拔的少年站在马车上,远远地瞥了眼被将士押住的苏禾霓,一跃跳下了马车。 平武已经候在了马车旁,等他下来,随即上前低声解释了整件事情。 末了,他特意说道,“公主已经被我封了心脉,不会伤及性命,这一切都是她将计就计的苦肉计。” 与他无关啊! 策宸凨眸色颇凉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她想以死明志,你也由着她?” 平武一时说不出话来,站在原地,脑袋垂得很低。 这还是十年来,少主第一次对他如此不客气的说话。 平武觉着自己很是委屈,一抬头就见霍古那老小子倚在一旁,嘲讽地看着他,面上笑意渐盛。 “那若是你在场,你能阻止得了她?” 换来的是策宸凨的一计眼刀。 如果是他在场,他也没有把握阻止得了她。 此念一起,少年握着的拳头又紧了紧。 平武看在眼里,只当他是被自己怼怒了,默默地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带郡主回去,和镇南王团聚。” 策宸凨翻身上马,冷眼瞥过苏禾霓狼狈的身影,拉起了缰绳。 说的好听是团聚,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王爷战败,早就被控制住了。 宫中大火方灭,空气里满是呛人的味道。 皇帝刚刚捡回了一条命,正惊魂未定地坐在太后的宫殿内。 与他不同,太后更为淡定地坐在上位,闭着眼,手里不断地转动着佛珠。 “此番,策宸凨不仅又救了你一命,还立下了两个大功,皇帝打算如何赏他?” 太后一闭上眼,就想起那夜虞晚舟牺牲自己一人,保全她,走出了她这个宫殿。 心中一软,念及策宸凨是她心尖上的人,太后长叹了一息,帮虞晚舟问了皇帝。 皇帝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不断地回想起那镇南王的长剑就抵在自己的喉咙处,索性策宸凨及时赶到,一支穿云箭刺入了镇南王的后背,否者他已是没命坐在这里。 他眼下只想把镇南王千刀万剐了,哪里有旁的心思赏赐? “这本就是他应尽之事,赏赐什么?” 太后冷下脸,睁眼开眸定定地看向了他。 “皇帝,你杀了他全家,他本可以坐视不管,况且,这次镇南王造反,你还没有反省吗?为何他一造反,百姓无不响应?” 案桌上的烛火溅出了星火,噼啪作响着。 太后的西宫内寂静一片。 皇帝闭着眼睛,呼吸略沉,“赏赐之事稍后再说,眼下最为重要的平定。” 见他不松口,太后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心里头却是起了别的念头。 如今这个皇帝,愈发不听她的话了...... 不听话的傀儡,自当是要斩其手脚,换上一个更听话的。 太后手中的那串佛珠,转动地愈发快了起来。 原本她只是好心为虞晚舟讨一个心愿,如今她却是生了一肚子的气,与皇帝之间的嫌隙愈发大了。 可皇帝只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处死那些逆臣,以及如何收拾百姓,全然没有注意到太后。 “哀家听说了,此次百姓众怒,还是晚舟那丫头爬上了城墙,规劝了他们,这才没有让百姓也跟着反,一会见了她,你可不能把镇南王逼宫一事,算在虞家的头上,置气在她的身上。” 太后虽不是皇帝的生母,可她却是把皇帝的心思看的透彻。 镇南王为虞家逼宫,皇帝自是知道这是他造反起兵的一个借口。 可若是没有虞家,镇南王又怎么会找到如此贴切的理由来逼宫? 是以,皇帝在她这里坐着,恐怕早就想好了一会要如何训斥虞晚舟。 太后说罢,睨了他一眼。 果然,皇帝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这位嫡亲公主,如今是说不得打不得,但凡对她半点不公平,怕是也不用她哭上一两滴眼泪,自有看不过去的百姓为她站出来。 皇帝握紧着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杯底被砸破了,温热的茶水顺着桌子边缘,滴到了地上。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一言不发地将破了的茶杯和流淌的了一地的茶水收拾干净,默默地退了出去。 待呼吸到外头的空气时,小太监这才放松了下来。 太后瞥了皇帝铁青的脸色,沉声道,“皇帝,不管如何,你今后要善待晚舟,切勿再让人有机会离间你们父女。” 这一言,倒是惊醒了皇帝。 晚舟那丫头,耳根子软,她又与镇南王的女儿苏禾霓关系匪浅,若真听信了苏禾霓之言,恐怕此时百姓已经趁乱攻入了皇宫,助镇南王一臂之力了。 即便是大军上万,可哪里打得过整个南蜀的百姓。 过了半响,太后见外头还没有动静,忍不住催人去宫门处看看。 受命的宫人才跑出去,一个侍卫就走了进来。 “禀皇上太后,公主在城墙上遇刺,现在还昏迷不醒着,已经被策将军送回了寝宫,让太医照看着。”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求娶 “遇刺?” 皇帝站了起来,小太监刚呈上去的热茶被他大手一挥,砸在了地上。 “可抓住刺客了?” 太后见他暴怒,微微摇摇头,垂眸看着转动在手心里的佛珠。 皇帝才明白过来,这前虞皇后所生的嫡亲公主得优待,才能保住民心,却不想转眼她就遇刺了。 侍卫连忙回禀,“刺客已经被带回了宫,是苏禾霓郡主。” 他话音方落,皇帝已是双手背在身后,抬步铁青着脸色走了出去。 太后收起了佛珠,抬起手,身旁候着的尹嬷嬷连忙将她扶起。 “哀家去看看公主。” 她坐在了轿子上,所行之处,入目皆是方休的战火。 太后单手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颇为的不适。 她守着这座皇宫几十载,什么事情都遇上过,可这座皇宫如此疮痍还是头一回看见。 太后手里紧紧捏着那串佛珠,突然断了绳,佛珠掉落的满地都是。 轿子停了下来,数名太监弯着腰,用灯笼照着地上,捡着佛珠。 太后冷眼看着,深吸了一口气,“罢了,别捡了。” 尹嬷嬷连忙道,“老奴记得太后的这串佛珠是二十年前,寒山寺的高僧所赠,如今他成了主持,是该赠一串新的给太后了。” 太后记得,她这串佛珠曾经断过一次,那次是虞晚舟捡起来的,这次又断了,再串起来也没有意思了。 “的确是该换个新的了。” 不止是这串佛珠,皇位也是。 她都老了,整个南蜀却是在风雨飘摇中,这南蜀江山断然不能葬送在她的手里。 太后刚到公主的寝宫,就见策宸凨候在外头,他虽恪守礼教没有进去,但还是能从他的神情上捕捉一二。 他在担心虞晚舟。 “哀家帮公主求了个恩典,但若要成,你得去皇帝跟前跪着。” 太后站在策宸凨的面前,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少年。 他生的甚是俊美,若非是这一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厉气场,南蜀第一美男的名号岂会落在尉迟浩那小子头上。 与南蜀男人不同的是,策宸凨身形欣长高大,仅是看着就觉得此人甚是可靠。 也难怪虞晚舟那丫头会心系于此人。 聪明人同聪明人说话,不用言明,策宸凨也知道太后所指的是什么。 虞晚舟想要的恩典是嫁给他。 但先前他已在朝上不惜以死当众拒婚,若此次因他再立大功,皇帝把她赐婚给自己,恐怕会惹来非议。 想也会知道,会有嘴碎的人在说,公主不知羞耻,以权势逼迫他婚娶。 太后等了几息,见策宸凨垂首不言,一时间有些恼怒。 “你若不愿意,那哀家只能赐死了。” 大不了就对外说,他策宸凨死在叛军的手里,谁敢质疑! 策宸凨并非是甘愿受胁迫的人,闻言他抬眸看向太后。 那双湛湛黑眸的最深处阴鸷一闪而过,着实把太后惊了一下。 手里莫名觉得有些空,策宸凨下意识地去握挂在腰间的佩剑,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间穿过红色的剑穗,他微微晃神。 听着屋里头大夫抢救虞晚舟的动静,冷面少年抿着薄唇,冷冷地道,“遵旨。” 见他大步离开,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晃着,幸好有尹嬷嬷扶着她。 “你适才瞧见了没有?他的眼睛想杀人。” 尹嬷嬷只是微微一笑,低头道,“不管如何,太后总算是圆了公主的心愿。” 只是强迫得来的指婚,对公主而言,不知是不是好事。 当太监通报策宸凨在殿外求见时,皇帝正苦思着拟旨如何办了镇南王,听见了通传,连忙让人把他请进来。 “你来的正好,寡人如今真是想把镇南王全家灭了!可他到底是寡人的皇兄,杀不得,却也留不得,你可有什么计策?” 换做十年前,皇帝想杀就杀了,就如同对付策家和虞家一样。 可短短几个月,他死里逃生过两回,倒是不敢下死手了,不为别的,只害怕他手段太过狠毒,民心不向着他。 策宸凨低着头,并未说话。 皇帝问的是他,却是自问自答了起来。 “逼宫造反,搅乱民心,等同死罪,不过镇南王镇守边疆多年,有功绩在身。” 他顿了顿,缓缓地道,“寡人想将他全家流放边疆,可这么些年下来,他一定在边疆留下了自己的势力,寡人恐怕是放虎归山。” 策宸凨俯身拱手,冷声道,“属下亲自押送镇南王一干人等去边疆。” 这几年,皇帝但凡有想杀却不能杀的人,皆是由他明面上放了生路,再由策宸凨暗中解决。 这是他和皇帝之间的默契。 皇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由你随行,寡人自是放心。” 他大手一挥,又道,“行了,你下去吧。” 可策宸凨却是没有走,一反常态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属下想向皇上求一个恩旨。” 皇帝怔愣了半响,他握着朱砂笔的手蜷曲着,意外地挑起了眉头。 这还是这些年来,策宸凨第一次邀功。 皇帝意外过后,冷笑地勾了勾唇。 无求无欲的人,最是难以搞定,策宸凨如今有了想要的东西,倒成了一个可以被他拿捏住的软肋。 皇帝好奇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倒是要听听,究竟是什么,能让策宸凨主动向他低头开口。 “属下想求娶嫡亲公主。” 案桌上的蜡烛燃了半截,烛光忽明忽暗着。 殿内寂静了几息。 伺候在旁的小太监大气不敢出,偷偷地抬眼觑了眼策宸凨的神色。 见他面无表情地跪着,小太监又看向了皇帝,皇帝眉头深皱着,神色有些莫测。 “混账!” 皇帝勃然大怒,将手中的朱砂笔扔向了策宸凨。 “你当南蜀的嫡亲公主是什么?你想要的时候来问寡人讨,不想要的时候当众令她难堪!” 皇帝气得站了起来,在案桌前来回踱步,双手插在腰间,气得浑身都在抖。 “你以为你前后立了三个大功,就能戏耍寡人?玩弄寡人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是被逼迫 “属下并无此意。” 少年冷峻的脸庞很深沉,他的双眸不避不闪地看着怒发冲冠的皇帝,冷静内敛。 侍候在旁的小太监吓得不住地在发抖,他却是一点都不怕皇帝发火。 “属下是真心求娶公主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有个宫人自外头跑进了殿内,附耳同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皇帝恍然大悟地看向了策宸凨,“原因?” 原因? 策宸凨桀骜的眉宇覆了一层凉薄,唯有敛下的眸底透出几分深沉。 是太后逼迫他来的。 但这并非是真正的原因。 细思之下,策宸凨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想娶公主。 约莫是听了尉迟浩和他身边的小兵对话的那日。 尉迟浩想娶公主,是为了荣华富贵,他想一步登天,再除去公主,自己可以再进朝堂呼风唤雨。 世上的男子想求娶公主的,大多如此,都不是真心。 既然都不是真心,那不如就由他娶了虞晚舟。 见他沉默了许久,皇帝冷哼一声,道,“你何时成了太后的人,对她言听计从?” 策宸凨微微一愣,抬头瞥了眼适才进来的宫人,明白了过来。 是这宫人对皇帝通风报信的。 “寡人给你赐婚,你不怕被砍头,倒是怕了太后的三言两语的威胁之词。” 皇帝气得不轻,又将案桌上的奏折砸在了他的身上。 有一个奏折的尖角打在了策宸凨的额前,落下时,少年的额头红肿了一块,光是瞧着就疼,但是他眼睛也不眨一下。 那尖角甚是尖锐,竟是把他的额头弄破了,一滴鲜血顺着他的眉毛流淌下来。 策宸凨面无表情地抬头,“太后最是疼爱嫡亲公主,属下知道她一定会做到。” 皇帝冷哼一声,怒道,“你就不怕寡人杀了你?” 他相信不止是其他人,包括策宸凨自己,也应当知道他想杀他不是一两天了。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英俊的脸庞线条紧绷着。 “很多事情,只有属下能帮皇上你办妥。” 比如暗中杀了镇南王这件事情。 皇帝用得着他的地方还有很多,真的想杀他,也要考虑考虑后果。 如今皇帝年迈,是否还能再用上个十年,亲自培训出另外一个杀手来。 皇帝盯着策宸凨,眯起了浑浊的眼睛。 一旁的小太监大气不敢出,着实为眼前这个胆大的少年郎捏了一把汗。 也不知过去了良久。 皇帝看着案桌上那燃得只剩下最后一点蜡油的烛火,“换了它。” 小太监连忙上前,拿出了新的蜡烛点上。 皇帝死死地盯着那新换上的蜡烛,负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头,手背青筋爆出。 若是把策宸凨换掉,就能如同换上一个新的蜡烛如此简单,那就好了。 “出去跪着,罚一百鞭。” 策宸凨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片刻过后,外头响起了鞭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每一下,都觉得是皮开肉绽。 皇帝站在案桌前,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如今他身上立了三个大功,朝中无人能比,愈发嚣张了起来。” 可策宸凨却是比那镇南王更是棘手,除不去。 镇南王假借虞家的名义逼宫,利用百姓,早已失了民心,他死在了半路上,也不会有人为他打抱不平。 可策宸凨不同。 世人虽是惧怕他这个朝廷最阴狠毒辣的鹰爪,可也都知道,他虽为罪臣之子,但对皇帝甚至忠心,这十年来,只听皇帝一人之命,绝无二心。 这也是他被百姓私下唾骂的原因。 因他忘了世仇。 皇帝长长的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适才进来通风报信的宫人在一旁看着,小心翼翼的上前道,“皇上不必为策将军心烦头疼,太后她老人家不是已经帮你出了最好的主意了吗?” 皇帝微愣,睁开眼睛看了过去,“你是说?” “太后身边的尹嬷嬷曾透露,嫡亲公主是制衡控制策宸凨的最好人选,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且不说当年策家和虞家的关系密切。 百姓心之所向,是这位嫡亲公主安好,谁待她不好,谁就是百姓的敌人。 策宸凨娶了她,若是心怀怨恨,错待了她,即便他身上有三个大功,百姓也不会买他的账。 况且,南蜀皇室百年来的规矩,驸马不可干政。 他倒是能轻而易举地让策宸凨空有虚职,而没有实权。 而且......虞晚舟一向最是听话,他可以让虞晚舟盯着这小子,倒是比叫那些不中用的侍卫去盯着策宸凨还管用。 那宫人见皇帝微微颔首,似是想明白了,便是又道,“太后她老人家心思盘算着的,都只是想皇上您好。” “她想我好?” 皇帝皱眉,这太后近日愈发同他处处作对,这叫想他好? 宫人不再说话,低头俯身。 皇帝却是想起了从前的几桩事情。 当年他想把淳贵妃接进宫来,起初皇后并不在意,真正介意的人是太后。 因为淳贵妃的出身低微。 可太后没有自己出面,反倒是从旁嚼舌根,让皇后来阻止。 这才导致了帝后离心。 皇后没了,宫内的其他嫔妃也是她的棋子。 太后不愿意出面同他唱反调,是因为不想同他撕破脸。 如今嫔妃们大多都死了,就剩下一个只知道享乐的楚美人,不堪重用,太后只能自己亲自出面了。 皇帝心中虽是有气,但那宫人说的没错,不管太后做了什么事情,总归是为了他好。 毕竟他这个皇帝安好,她的太后之位才能坐得稳。 殿外鞭打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皇帝虽是想通了,也已经坐下拟了指婚的圣旨,但并未免去了对策宸凨的责罚。 “这小子嚣张跋扈,以为立了功就了不起了!” 他冷哼一声,笔下的字迹穿透了纸,看起来盛怒未消。 ...... ...... ...... 虞晚舟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亮了,她脑袋昏沉,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紧紧地蹙着眉心,死咬着下唇,才忍住了闷哼。 玉锦这侍女向来爱睡,可竟是守了她一整晚,见她醒了,欢喜地都哭了出来。 “公主殿下,你终于醒了!奴婢担心死了,太医说若是你天亮时还未醒,恐怕是......”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恭喜并非是好事 虞晚舟的手摁着自己的眉心,觉得烛光有些刺眼,又闭上了眼睛。 明明只是伤了肩膀,却是浑身都说不出的疼痛和无力。 “策宸凨呢?” 玉锦说的话,她全然没有听进去。 玉锦有些无奈,“昨夜他的确是候在了外头,太后来了后,不知道同他说了什么,他就走了。” 虞晚舟闻言,微微颔首,许是药力还未退去,她迷糊之间又沉沉地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正午,玉锦正跪在床榻前帮她的伤口换药。 见她醒了,玉锦指了指身后的屏风。 虞晚舟枕在枕头上,转头看了过去,暮夏的日光透过格子窗,洒了进来,落在屏风的后头,依稀能看见跪了一地的人。 “这是......” 玉锦面上有几分的喜色,俯身低声同她道,“都是来给公主贺喜的。” 喜? 虞晚舟蹙眉想了一圈,也没有想明白能有什么喜事降到自己的身上。 近日她做的好事,就只有花钱给出征在外的将士填饱肚子了。 但这事情,不能让她那疑心颇重的皇帝老爹知道。 最先进来见她的是王御医,他是来给虞晚舟把脉的,见她醒了,连忙大声地恭喜道,“恭喜公主,心想事成。” “......” 她皇帝老爹死了? 虞晚舟浑身说不上来的疼,以至于脑子一片空白,当王御医恭喜她时,她只想到了自己着一桩心愿。 可王御医没有说是什么喜事,其他跪在屏风后头恭喜她的人,也没有说是什么喜事。 她问了玉锦,玉锦却也没有说。 后来,她躺在床上养了五日,恢复了一些精神气,能下床了,她皇帝老爹的一道指婚下来,她才知道,她又被指婚了。 “策宸凨?这次他答应了?” 虞晚舟一手拿着圣旨,有些不悦地蹙眉。 王御医倒是了解她,嫁给策宸凨,也的确是她的一个目的。 只是,她就这么轻易又被指婚给了他,虞晚舟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那传旨的公公笑着上前道,“公主有所不知,此次指婚是策将军自己到皇上面前求来的。” 虞晚舟怔愣了几息,一时间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求娶我?” “是啊,皇上知道后勃然大怒,又是罚跪,又是鞭打一百,消了气后,这才给答应了下来。” 公公的话让她眉头蹙得颇紧,听闻他又被鞭打了,作势就要出去,却是被玉锦拦了下来。 “公主不必心疼他,是太后逼迫他去皇上面前求娶的,并非出于真心。” 跨出门槛的脚硬生生地顿下,她站在殿前处,指尖有些微凉。 难怪,那些人只道贺,却并不说是什么事情,玉锦也不愿意说。 她眨了眨眼睛,忽而笑着问道,“被殿前以死拒婚和被要挟性命来求娶,哪一个更让我难堪?” 没有起风,可她的眼眶又被氤氲的水意湿润了。 公公默默地退了出去,转头去皇帝跟前复命。 “皇上布局有方,即便公主痴心策宸凨又如何?眼下被伤透了心,只要皇上您哄上一两句,公主定能为你所用。” 皇帝负手站在窗前,看着殿前的那棵老树上有一片叶子已经泛了黄,他沧桑的脸上尽是算计。 策宸凨是被太后逼迫求娶公主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尹嬷嬷将此事告诉太后时,太后震怒不已,发了一道命,宫中若再有人传此事,就惩以割舌。 太后她老人家向来是雷厉风行,此旨才发布出去,就有十二名宫人受了惩罚。 宫里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脸已经丢了,虞晚舟也懒得管此事,眼下对她更为重要的,是那个知道她真正目的的楚美人。 可当她要去楚美人寝宫会一会她时,玉锦却告诉她,楚美人在逼宫当晚,死在了乱军的剑下。 “死了?” 虞晚舟蹙眉,有些不安地坐了下来,纤细的手指不断地敲着茶盏。 “是啊,她死的也颇为蹊跷,明明策将军领兵入宫救驾的时候,她人还好好的,就陪在皇上的身边,救兵入了宫,叛军都被控制住了,她倒是死了。” 得知楚美人死了,皇帝也只是伤感了一阵,转头太后命人送上百幅美人图时,他也就忘了那楚美人,也为让人细查。 虞晚舟抿了一口茶,起疑道,“她死在了何处?” “是死在自己宫殿里头的。” 玉锦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又道,“当时策宸凨正巧和楚美人同路,便是顺道护送她回了寝宫,后来皇上传她侍寝,太监去传旨,才发现楚美人宫里头的人都死了。” “据侍卫说是藏匿在她寝宫的叛军所为。” 表面上来看,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虞晚舟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哪个侍卫传的?让他来见我。” 玉锦领命而去。 虞晚舟懒洋洋地倚在小榻上,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盏。 格子窗半开着,如今吹进来的风,已经有了凉意,窗外的那棵夹竹桃的花瓣早已吹落了一地,枝干上只剩了叶子。 体内余毒尚未清除,她坐了一会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她身上罩着一条薄毯,玉锦候在她的身边,是她喊醒了虞晚舟。 虞晚舟坐正了身子,抬眼却见来的人是策宸凨。 想起自己又丢了一回脸面,虞晚舟忍不住蹙眉,“怎么是你?” “策将军说,楚美人宫里的情况,他最清楚,公主若是想问,直接问他便是。” 玉锦回禀之后,就低着头退了出去。 虞晚舟微微一愣,她并未让玉锦退出去。 但转念一想,她便也明白了。 这一定是策宸凨的意思,玉锦虽是平日里不怎么待见他,可那时,这人还只是宫中的侍卫,如今是位极人臣,立了三个大功的将军,又即将成为她的驸马。 玉锦自是有点怕他了。 虞晚舟垂眸沉思了几息,端起案桌上的那盏茶,正要喝,却见一只大掌伸了过来,将那盏茶端走了。 她仰起小脸看着策宸凨重新给她倒上一杯温热的茶,又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是你杀了她? 小姑娘砸了咂嘴,别过脸去,咽咽口水后,倒也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渴了。 “是你杀了楚美人?” 她的脸庞依旧娇憨,只是眉目间铺着一层碎碎的精明,若是不细细打量探究,未必能看得清。 “身子没好,就不要费心力在这些事情上。” 策宸凨的五官冷峻得很是疏离,可在同她说话时,薄唇微微扬起,气场与平日里相比,算是有所敛住。 虞晚舟的眼角和眉梢都不带动一下,只是时不时地敲着身旁的小榻扶手,“果然是你的做的。” “我帮公主除去了麻烦,这样不好吗?” 听出了她语气不悦,策宸凨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视线落在她身上后,就不曾移开,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虞晚舟敛着眉眼,到底是还未彻底养好的身子,同这人斗智了两三句,她就已经有些疲了。 可她明明才小睡过。 她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少年。 曾经有过很多次,也拿他跟皇城中赫赫有名的公子们比较过,她都觉得,只有此人才能配得上是她的驸马,可以为她所用。 但强求得来的没意思。 她要的,是策宸凨心甘情愿的臣服。 虞晚舟叹了口气,按着太阳穴,心想罢了,嫁给了他,往后近水楼台,她有的是机会降住这人。 “楚美人的确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石头。” 她伸手将那盏温热的茶端了过来,小口吹了吹热气后,这才喝了起来。 “但你别想用她来问我讨好处。” 她的脸巴掌一般大,端起茶盏喝起来时,那茶盏已经把她的小脸全部罩住,策宸凨只能站在高处,看着她微微挑起的秀眉。 这丫头,应当是在暗中得意。 再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除去了自己想除去的人。 虞晚舟将那盏茶一饮而尽后,却是觉得还有些渴,便是起身给自己满上了茶,抬眼却是一下子撞进了这人的眼眸里。 她怔愣之间,维持着倒茶的姿势,茶盏溢出了水。 亏得策宸凨眼疾手快的将她手中的茶壶拿走,这才免于她身上盖得薄毯遭了殃。 她一下子回了神,正着脸色问道,“既然回了话,那就走吧。” 策宸凨却没有即刻离开,淡淡地问了句,“公主没有其他的话问了?” “没有了。” 因着茶盏里的水太满,无法端起,虞晚舟只好跪在了小榻上,俯身凑了过去,小口小口的将茶水吸了几口。 少年身形未动,皱起了眉头,又问了一句,“真的没有了?” “......没有了啊。” 虞晚舟愣了一下,边喝着茶,便抬眸看他,心里有些困惑。 难不成,她漏了什么? 转了转眼珠子,她忽而想到了什么,还的确是被她遗漏了。 “那个......你为何知道我想除了楚美人?” 说起来,她这心思不仅没有同人说过,甚至她连行动都没有开始。 策宸凨这人怎么会察觉到?莫非他有读心术不成? 虞晚舟伸手捧起了茶盏,身子往后仰着,继续靠在了舒适的小榻上。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 策宸凨眯起那双湛湛黑眸,站在虞晚舟的面前,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她眸底的那一抹警惕之色,薄唇勾起的弧度有些凉。 “公主不是以我为剑么?身为你的剑,自是猜得到你想杀谁。” 虞晚舟眉头蹙起,这人回答了她的问题,但又似乎没有回答。 她按着眉心,这中了毒,精力没有恢复过来,的确是难以分析策宸凨话中的意思。 虞晚舟低头纠结着,忽而又听到他问,“公主没有事情要问了吗?” 她没有看见,策宸凨此时的那张俊脸,阴鸷得如同风雨欲来的黑云。 “你把话说明白一点,我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虞晚舟自诩聪明,把这话问出了口后,又端起了早就空了的那盏茶,假装喝着,用茶盏遮挡着自己的脸,以免被策宸凨看见自己的窘迫。 策宸凨似乎是被她气笑了,他冷笑着提点了她。 “逼宫那晚,公主在城墙下遇到了逃命出来的那两个宫人,她们提及楚美人时,你的脸色不对劲。” “有吗?” 虞晚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暗暗自责,果然自己还未修炼到家,还是能被人从神色间瞧出她的心事。 “往后我会注意的,多谢提醒。” 她自认自己还是很有礼貌教养的,可策宸凨却是语气很不好地道,“公主没问题了吗?” 虞晚舟松了一口气般地摇了摇头。 得了回答,策宸凨也不再说什么,转头就走。 虞晚舟也没有发现异常,直到玉锦快步走了进来,关切紧张地问道,“公主同策将军闹得不愉快了?” “没有啊。”少女抬起的眼眸有片刻的茫然。 “那为何策将军适才从内殿出来时,一脸的阴沉,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都感到了一阵凉意。” 玉锦说着话时,恰巧一阵风自外头吹了进来。 虞晚舟抬眸看向窗户,视线好巧不巧地落在了策宸凨走下石阶的身影,她倒也没有在意,直言道,“是变天了,把窗户关上吧。” 说起来,她也觉得有些凉。 虞晚舟把罩在身上的薄毯拉高了一些。 玉锦一边关着窗,一边问道,“那适才公主同策将军说了什么?” 一定是公主的问题。 适才她带着策将军过来的时候,那一路上策宸凨一直在问她公主的心情如何,之类之类的。 似乎很担心公主生气。 可这怎么一进一出的,生气的人成了策将军? 玉锦歪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策将军进殿的时候,是一脸要道歉的模样。 “问了一些楚美人的事情。” 虞晚舟说罢,拧着眉头,忽而坐直了身子,“不过他老是追问我还有没有要问他的,倒是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那公主都问了什么?” “楚美人的事情啊。” 她找人过来,不就是为了楚美人的事情么? 除了这一桩事情,她还有什么可问的?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是来杀她的 “也许......策将军在等公主问求娶一事。” 玉锦低着头,静默了片刻,头一次觉得自己有比公主聪明的地方。 虞晚舟拉着薄毯的手微微顿住,娇憨的面容上瞧不出一丝不悦。 “有什么好问的?” “......” 是啊,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的确是没什么可问的。 初初虞晚舟也只是有些恼怒,可那日策宸凨押着镇南王等一派乱党去边塞的当日,苏禾霓不知怎的,逃了出来。 冒着倾盆的大雨,浑身湿淋淋的闯入了她的寝宫。 彼时,玉锦刚为虞晚舟换好了药,端着那沾了血的白色锦布离开。 乌云黑压压的一片,明明才正午,殿内却是暗得要点灯。 一阵风卷着雨,吹开了窗户,案桌上的蜡烛摇曳了几番,随后熄灭了烛火。 虞晚舟拿起火折子,还未点上蜡烛,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殿内在一瞬间大亮。 她下意识地抬眸,却看见了站在殿前毫无血气的苏禾霓,着实吓了一跳。 火折子已经将蜡烛重新点上,蜡油抵在了她的手背上,烫的她回了神。 “你......你逃出来了?” 虞晚舟把蜡烛插在了灯笼里,起身快步走过去时,顺手拿起了小榻上的薄毯,罩在了苏禾霓的身上。 “我想想你能躲在哪里。” 她转头就瞧见了衣柜,正要走过去,却被苏禾霓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苏禾霓是习武的人,此时又是对虞晚舟起了杀心,此时捏在她的手腕,恨不能是掐在了她的脖颈处。 便是虞晚舟这般不怕疼的人,也禁不住她这么个捏法,她忍不住蹙眉,故作胆怯怯地看向她,娇软地道,“你把我捏疼了。” 苏禾霓冷着眼眸,死死地盯着她那张纯白无害的脸庞。 就是这样一张娇憨的脸蛋,把她骗得多苦! 狠厉的眼眸对上虞晚舟无辜委屈的双眸,她满腔的怒意就仿佛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头,软绵绵的不得劲,更是让她怒意更盛。 眼前的苏禾霓,长发被雨打湿,贴在她的脸上,模样瞧着也有些疯魔。 而此时,她的宫殿内就只有她一人在,虞晚舟自是不敢同她撕破脸,唯恐激怒她。 苏禾霓突然笑了起来,手上的力道松了松,虞晚舟咬着下唇,硬是忍住了没有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公主,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这副虚假的模样,着实很惹人讨厌!” 虞晚舟眉头微拧,还未说话,手腕上的力道又是一紧,苏禾霓捏着她,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背青筋暴起蔓延,在闪电之下,甚是可怖。 “从你回宫的第一日起,那处处谨小慎微,胆怯爱哭的样子,我瞧了就心烦。” 苏禾霓用力地推开了她,虞晚舟猝不及防地后退几步,又被她一把抓住了头发。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硬是没有吭声。 同苏禾霓打斗,她毫无胜算,此时只能隐忍,好在隐忍向来是她的强项。 适才被风吹开的窗户还没有关上,风透了进来,吹在她的双眸上,只是一瞬,她的眼眶又红了。 “哭什么哭?” 苏禾霓烦躁地一手拉着她的长发,一手掐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习武学的第一招,就是掐人脖颈,用曲起的手指抵着下颚的某一处,那人很快就会有窒息的感觉。 身子本就没有痊愈,又用了容易嗜睡的药,虞晚舟被苏禾霓这么一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昏沉。 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忍住了没有抬手去扒拉苏禾霓的手,省得激怒她,换来更大的痛苦。 “我以前觉得你那个样子着实讨厌,可如今与你这虚伪的模样相比,你伏小做低的样子,倒是好看了一些。” 苏禾霓皱着眉头看着她,见她只是红着眼眶看自己,半点挣扎没有,冷笑一声,问道,“你在等什么?” 虞晚舟倒是想回答她,可脖子被她掐的说不出话来。 苏禾霓转头看了看殿外,那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殿前形成了雨帘。 “在等玉锦回来?等她去搬救兵?” 虞晚舟觉着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逆流,指尖冷的生疼。 她可不就是在等这个吗! 但苏禾霓既然说得出,便是代表,她已经解决了玉锦。 强撑着意志,虞晚舟望殿外看了去,那门旁有一小片明黄色的布,浸在了雨中。 是玉锦! 虞晚舟心下一沉,这才彻底慌了起来。 “你的那个侍女早就被我打昏了,想等救兵?别做梦了!” 苏禾霓掐着她的脖颈的手用力地晃了晃,慢慢地收紧了力道。 虞晚舟闭了闭眼,吃力地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想用我来要挟我父皇,就此放了你爹?” 苏禾霓一时间怔愣住。 她压根就没有这个打算。 镇南王命部下不惜以死救出了她,是想让她远走高飞的。 她没有走,反而是来找虞晚舟,是来杀她的。 可经过虞晚舟这一提醒,她又觉得用虞晚舟来交换她爹的安全,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虞晚舟瞧着她缓下来的神色,心中微松。 她猜得到苏禾霓是来杀她的,也幸好,苏禾霓还有软肋。 有软肋,她就能拿捏住,就能自救。 “我......我枕头底下有个匕首,你可以用它抵在我的脖子上,见到皇祖母的时候,让我见点血,她老人家如今疼我,你所提的要求,她一定会答应你的。” 苏禾霓听着这话,怔怔得看着虞晚舟, 眉头拧得很紧。 她盯着虞晚舟,那眼神恨不得在她的脸上瞪出个洞来。 可偏偏这张娇憨无辜的脸上,除了关切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真的想帮我?” 虞晚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往后瞥着,“那里还有个木盒子,里头是我变卖了宫里的东西换来的银票,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准备的?”苏禾霓狐疑地看了过去,果真有一个木盒子压在了枕头底下。 她掐着虞晚舟的脖颈,走了过去,弯腰拿了出来,打开一看,满满的一个木盒子里,全是银票。 虞晚舟没有骗她。 章节目录 第186章 连你也信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逃出来?”苏禾霓又不是蠢的,岂会被她哄了一两句,又听信了她。 窒息的感觉让虞晚舟脑袋昏了昏,苏禾霓质问她时,手上又是一紧,她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禾霓冷冷地睨着她,用力地把她甩到了床榻上,扭动着自己的手腕,“说!” 虞晚舟猛地咳嗽了几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几下,在听到苏禾霓的呵斥声后,连忙转过身看向她。 “我私下同策宸凨说好了,他也答应了我,在押送你们的路上,找两个替死鬼,假装是你和镇南王。” “策宸凨?”苏禾霓秀眉高高地挑起,语气有些不善,“他眼里向来只有任务,便是娶你,也是为了自保罢了,他能为了你,违抗圣命?” 苏禾霓俯身逼近了虞晚舟,伸手探入了枕头底下,摸出适才她说的那柄匕首。 匕首出鞘,寒芒闪过虞晚舟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他当然不肯!可我用性命威胁他了,若他不把你们救出来,那成婚当晚,我会死在新房内。” 公主死在了新婚当夜,而策宸凨又是罪臣之子,外头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只会传,驸马爷是为了报仇,才假意娶公主,杀了她,让南蜀皇室蒙羞,达到他报仇的目的。 这样一个逼迫,策宸凨一定会答应。 因为他的目的,是覆灭整个南蜀,来祭奠策家的冤魂。 苏禾霓也是前些日子从暗探口中得知的消息。 原来,他不是为权势低头,忘记仇恨的胆小鼠辈。 她没有喜欢错人。 “他答应你了?” 苏禾霓下意识的转头看那木盒子里的银票。 虞晚舟很快的反应了过来,连忙道,“他答应了,所以在押送你们启程之前,会来我这里拿这个木盒子给你们。” 言则,策宸凨会过来。 苏禾霓怔愣了片刻,忽而眯起眼眸,凶恶地盯着她,红唇在烛光下勾起的弧度甚是阴冷。 “我听明白了,你在威胁我!” 虞晚舟心下沉了半寸,如今的苏禾霓倒是没有那么好骗了。 她急急地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呢!” 虞晚舟没有比此时更想看见策宸凨,只有他来了,才能证明自己的话。 可...... 她想起前几日同他闹得不和,不禁有些后悔了。 其实那日,她知道策宸凨想听她问什么,但是她只当不懂。 玉锦问她的时候,她知道策宸凨去而复返,就站在了窗外,所以她也没有说实话。 她心中的确是有些恼怒,更何况,她觉得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即便她问了,策宸凨的解释也许能让她释怀。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在世人眼里,她已然成了一个笑话,什么也改变不了。 平日里这人就很少会来自己的寝宫,更何况是闹翻了。 忽而她在淅淅零零的雨声里听见了脚步声,那人跑得很快,快的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应当是听错了的吧。 可当策宸凨一脚踏入殿内,持着冷剑,大步迈到她眼前时,她恍惚了几息。 同苏禾霓一样,他浑身都被雨淋湿了,而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侍卫身上却是穿着蓑衣。 雨水顺着他坚毅的脸庞滴落,没入了脖颈处。 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视线从苏禾霓的身上往虞晚舟的方向看过去时,在她被掐的紫红的脖颈处,瞳孔狠狠地一震。 少年阴鸷的轮廓不断有雨水滴落,“苏禾霓......” “策宸凨!你答应过我的!” 虞晚舟急急地打断了他,眼神示意地瞥了眼那木盒子。 策宸凨淡淡地从那木盒子上头收回了目光,开口时,嗓音低哑得不像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苏禾霓,所有的事情,公主已经为你打点好了。” 闻言,苏禾霓却是笑了起来,她边笑边摇着头,“你是真的听信了她的话,被她这面容蒙蔽了心智,还是你也在骗我!”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双目赤红着,手里的匕首对着策宸凨比划了一下之后,又转身拉起了虞晚舟, 将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公主良善,被海寇抓走时,一直念着还未把你救出来,懊悔得不行,我不懂你口中的骗,是从何而来。”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站在那里并未上前,冷静沉稳的样子看上起的确并不在乎公主的死活。 策宸凨身后的几个侍卫眉头拧得很紧,心里头又是为公主担心,又是为她不值。 “你怎么能信她!你怎么能信!” 可即便策宸凨这般不在乎的模样,还是狠狠地刺激到了苏禾霓。 她用力地跺着脚,手中的匕首已经没入了虞晚舟脖颈处半寸。 “我才是和你指腹为婚!我才是要嫁给你的!你怎么能信她!” 太后和皇帝匆匆来迟,站在殿外,僵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着,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之色。 谁能想到,一向心高气傲的苏禾霓郡主,心仪之人,竟是她平日里口口声声鄙夷的罪臣之子。 太后想了想,没有走进去,她伸出手,也拦下了皇帝。 虞晚舟的婚事,是太后给她谋划的,她也想看看,策宸凨这小子究竟把她看得有多重,究竟......值不值得那丫头的一片痴心。 皇帝没有进去,是想看看自己这嫡亲公主在策宸凨心里的分量,往后可否能帮他拿捏住策宸凨。 殿内,苏禾霓几乎是癫狂了,她执意着策宸凨怎么能信虞晚舟。 策宸凨眸底飘过一丝复杂,他同虞晚舟对视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以免被苏禾霓瞧出来。 只见他抬手侧目,对着身后的那十几个侍卫道,“都退出去。” 侍卫们互相看了看,僵持了片刻,并不情愿。 策宸凨根本就不拿公主的命当一回事! 他们自是不愿意。 可当策宸凨眼刀剐过来时,他们顶不住这迫人的气场,只得低下头,退了出去。 “他信我......他信我是因为他想救你。” 虞晚舟咬唇,说话的声音已经嘶哑无比了,适才被她掐了脖子,又被匕首割了一刀,喉咙愈发疼痛了起来,连说话都很吃力。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用意良苦 少年冷沉着面容,淡淡地道,“公主想的法子是唯一能帮你的法子,所以我答应了。” “你想救我?” 苏禾霓看了虞晚舟,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迟疑地放下,怔愣地走向了逆着烛光而立的颀长挺拔的少年,半是疑惑半是意外。 策宸凨深沉而冷漠地看着她,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保持着沉默。 站在苏禾霓身后的虞晚舟拼命地朝他点头,示意着他。 策宸凨看见, 但只当没有看见,他淡漠的眉宇间敛着一片凉薄的沉静。 苏禾霓站在她的面前,扬起头看着这个清俊冷厉的少年。 “你为什么想救我?” 她惯来爱用脂粉,浓烈的香味让策宸凨下意识地蹙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背过身去,苏禾霓又快步追了过去。 如此一来,她倒是与虞晚舟隔间了一段距离。 苏禾霓眸底倒映着少年冷峻坚毅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期翼。 候在外头的侍卫们有些蹙眉,低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不顺着她的意思说,先把她安抚了?” “策将军若是真的这么说了,往后传出去,公主还要不要做人了?” 外头的人不明真相,只会传策宸凨喜欢的人是公主的闺中密友苏禾霓郡主。 众人静默了片刻。 有人起疑道,“他不说是因为顾忌公主?我怎么这么不相信?” 站在后头的皇帝瞥了一眼过去,眉头深皱着。 他也不相信。 可不管他们信不信,殿内的气氛还在僵持着。 策宸凨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苏禾霓想听的话。 得不到答案的苏禾霓失了仅有的那点耐心,突然又狂躁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因为她!” 那些侍卫能想到的顾虑,她自是也能帮策宸凨想到。 苏禾霓恼羞成怒,举着匕首转身,就要冲着虞晚舟而去。 她才迈出了一步,左胳膊就被策宸凨单手擒住,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她!” 苏禾霓嘶吼着,那双眼眸充了血,在昏暗的烛光下可怖阴森。 虞晚舟皱着眉头,站在原地。 她倒不是吓得腿软了不敢动,只是怕自己稍有动作,就把她彻底激怒了。 谁都无法预测一个疯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突然寒芒一闪,只见那匕首被苏禾霓飞了出去,直往她刺去。 速度之快,匕首顷刻就在眼前。 虞晚舟根本来不及躲闪,她还未有所动作,就被拥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中。 耳边响起少年闷哼的声音。 候在外头的侍卫一拥而上,殿内乱成了一团。 混乱之中,虞晚舟看见被策宸凨推到在地的苏禾霓被侍卫们控制住了。 而抱着她的策宸凨却是失了力气,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了她的身上。 “策宸凨!你怎么了?” 虞晚舟抱着他,手臂绕过他的后背,手心黏湿了一片。 这种触感她并不陌生。 是血。 太后命人喊来了御医,看在策宸凨受伤的份上,就让他留在虞晚舟寝宫的偏殿养伤。 打点好了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虞晚舟守在偏殿,早就支撑不住,依在床头睡着了。 玉锦的脑袋被苏禾霓打出了血,昏迷不醒着。 太后问着皇帝,“哀家这里只有尹嬷嬷一人得力,哀家离不开她,不知皇帝有没有可靠的宫人留在这里,伺候公主?”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太后这是故意留了空子,让他安插自己的人手进来。 皇帝点了点头,挑了五个宫女,五个太监留下来。 太医早已验明,那刺伤策宸凨的匕首并未淬毒,而那小子所伤之处也不会伤及性命。 往日那些危险的行动,他都好好的,如今怎么会只刺了一刀,就昏迷不醒了。 皇帝心中充满了疑惑,觉着策宸凨这小子有问题,却又不知道他此时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他心生警惕,同太后说起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太后却是白了他一眼,看傻子一般地反问道,“皇帝当真看不出来那小子想做什么?” 皇帝诚实地摇了摇头。 太后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异常失望的摇了摇头。 回了西宫后,太后同尹嬷嬷道,“哀家只当他是不善朝政,却没有想到这么些年后宫无数,他竟是连毛头小子的那点都没有整明白。” 末了,她甩了下袖子,坐在了长榻上,单手撑着脑袋,叹息道,“哀家当初怎么看上了这么一个蠢货为义子。” 一夜之间,策宸凨舍身救嫡亲公主的消息,就从宫里头传出了宫外。 在坊间谈天说地的百姓半信半疑,倒是没有人再笑话虞晚舟这门求来的婚事了。 虞晚舟趴在策宸凨的床头睡了一夜,醒来时,受伤的肩膀僵硬的动弹不得。 “公主殿下,您醒了?太医已经候在外头了,就等着给您上药后,来看看策将军的情况。” 说话的宫女是白霜,虞晚舟认得她,原是淳贵妃的贴身宫女,她被罚去寒山寺后,这个宫女就留在了她皇帝老爹的寝宫内伺候。 少女敛下不悦的眉眼,淡淡地笑着询问了一番,这才知道她皇帝老爹一下子安插了十个心腹在她的寝宫内。 不知欲意何为。 她也没有说什么,让白露给自己换了药后,又在旁看着太医给策宸凨把脉,上药。 “王御医,他这是怎么了?” 她知道对策宸凨来说,这刀伤应当是这十年来受的最轻的伤口,可怎么也不见他醒。 王御医皱着眉头,摸了摸胡子,思索了半响,放出话来。 “策将军这十年来为皇上办事,这副身子骨早就是七劳五伤了,不是因为这刀伤,他自己也会倒下,往后可得细细养着才行。” 送走了王御医,虞晚舟吃了点膳食填饱肚子后,就出了殿门。 好巧不巧,白露就在殿门前,眼看着就踩下了一个石阶。 见她也出去,白露连忙转身朝她行礼。 虞晚舟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她便是不用猜,也知道白露是去向她父皇禀报。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假装 既然是同路,她便做一回好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瞧着要下雨了,你去屋里找一把伞,我还未向父皇谢恩。” 白露连忙点头,快步跑进了屋内。 当皇帝看见白露是和虞晚舟一道来的,正困惑着,就见虞晚舟朝自己磕了个头,听她说是来谢恩的。 只是因为他派了十个宫人给她,就不顾身子虚弱来见谢恩。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虞晚舟,心里莫名的发虚,觉得自己有些受不起,连忙让她起身。 他看了虞晚舟一眼,清了清嗓子,对着白露道,“你留下来,寡人有几点要叮嘱你,毕竟往后是要照顾公主的,马虎不得。” 白露领悟的点了点头。 皇帝便又看向虞晚舟,“寡人让人在偏殿给你备下糕点,你且在那坐一会。” 虞晚舟也很是听话,俯身行礼后,转身走往了偏殿。 待她离开,白露连忙回禀道,“皇上,王御医今日来瞧过策将军了,说他的身子七劳五伤,是个空架子了,往后得精心养着才是。” 皇帝愣了愣,怀疑的皱眉,“当真是这么说的?” “这是王御医的原话。”白露不敢有所欺瞒,又怕皇帝不信,急急地道。 这话若不是她亲耳听见,她也不相信。 皇帝屏退了白露,一个人负手站在窗前。 乌云压着皇城的半边天,风雨欲来。 皇帝眉头深深地皱起,脑海里还能清楚地想起策宸凨当晚一人骑在黑马上,过境之处,叛军的鲜血洒了一地,他还记得这小子是如何在镇南王手底下救下了他。 这样一个如日中天的少年郎,居然是个空壳子了。 这倒是如了他的心愿。 往后即便策宸凨不在眼前,他也不用忌惮此人了。 可他的心愿达成的如此巧合。 皇帝自是不会轻易相信。 他看着远方的那棵老树,神色阴沉,“若是让寡人知道你是在骗寡人,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皇帝抬手招来了今日才回宫的石渊。 “去查查,这王御医和策家,是否有来往。” 石渊应了下来,从殿内走出来时,却是犯了难。 这十年前的事情,他去哪里查?问谁查? 他像模像样的去了一趟太医院,但人人说起王御医时,都是说那老小子惯来明哲保身,哪里会同策家牵扯上关系。 石渊隔了一日,就去皇帝面前复命了。 皇帝听了,却不是很满意。 因为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众多侍卫中,你是最熟悉策宸凨的,也是同他比较熟练的,待公主大婚后,寡人就命你为公主府侍卫统领。” 石渊有些头疼,皇帝又派他做额外的事情了。 但他还是肃然道,“皇上放心,属下一定会盯住策宸凨。” 皇帝却是摇了摇头。 他负手在背后,低沉的嗓音里透出几分寡情。 “寡人要你盯的,是公主府的所有人。” 宫人都是墙头草,得了点好处,就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了。 皇帝不信那些宫人,倒是觉得这石渊瞧着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很是可靠。 石渊怔愣了半响,“皇上你的意思是......公主也盯着?” “没错。” 石渊听到回答后,倒吸了一口气。 南蜀百姓传的果然没错,这狗皇帝一点都不疼嫡亲公主。 不仅不疼,他甚至还把公主当成了外人。 这算什么爹? 石渊在心里头鄙夷了一番皇帝,面上倒是掩饰得毫无破绽。 皇帝从身上取下了一枚白玉玉佩,“如若办得好,寡人往后还会重重有赏。” 石渊收了下来,转头就把这白玉玉佩送给了玉锦,算是下了聘礼。 玉锦爱财,自是收下了,转头却很是苦恼地同虞晚舟说起了此事。 虞晚舟闻言,倒是笑了笑,道,“我听说了,石渊往后是要随我一道出宫去公主府的,往后你到了年龄,我便送你出嫁,到时候,你想留在公主府,或是出去,都可以。” “奴婢的命就是公主救下的,这辈子都要侍奉在公主左右。” 石渊娶了玉锦,往后还怕他生异心不成? 虞晚舟勾了勾唇,她皇帝老爹计算来计算去的,却是白白便宜了她。 石渊见过玉锦后,倒也没有即刻离开,他去了偏殿见策宸凨。 “你小子真的假的?一个刀伤就把你给弄倒了?” 石渊双手叉腰,站在床榻前,紧紧地盯着策宸凨,满脸的不信和困惑。 “皇上觉着你身子七劳五伤的,正合他意,可如今太后如此疼爱重视公主,未必......”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看着那本该“昏迷”的人睁开了眼睛,正不悦地盯着他看。 “你果然是骗人的!” 石渊倒吸一口气,愈发觉得这策宸凨有能耐了。 居然连假装昏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他皱着眉头,摸着下巴,道,“那个王御医果真是你的人?他与你策家曾经私交颇深?” “他曾经受过前虞皇后的恩惠。” “......”石渊怔愣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公主知道你是假昏迷?” 策宸凨却是勾了勾薄唇,摇摇头。 “那为何王御医要帮你?” 少年冷冷淡淡地道,“看在公主的份上。” 因为他即将成为公主的驸马,却始终是皇帝的眼中钉,王御医恐公主成了寡妇,这才故意说他的身子七劳五伤,让皇帝根本不用把他放在眼里。 仅此罢了。 石渊抽了抽嘴角,怔愣了几息,才道,“王御医也是胆子大。” “那你要假装昏迷到几时?” 策宸凨闻言,又重新躺回了床上,“待公主及笄之后吧。” 他这两日一躺,不用去应付皇帝,倒也觉得省心不少。 公主的及笄礼就在五日后。 她及笄礼后的三日,就是成婚之日。 虞晚舟及笄礼的那日,满城的百姓都聚在宫门口,为首的几个妇人,手里拿着一块百家布,求了侍卫很久,才答应他们,把这块百家布送给公主。 百家布送去的时候,皇帝正赏了虞晚舟一对白玉鸳鸯。 他瞥见了百家布,眼角沉了沉。 百家布百家布! 他这个做皇帝的都没有万民送百家布给他!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推搡 皇帝挪开了视线,浑浊的眸底暗色愈发深沉。 虽然他面上还在笑着,但众多臣子还是感觉到了有那么一瞬,秋风起了,刮在人身上,颇凉。 虞晚舟接过了那百家布,复又跪在了地上,双手捧着百家布,举到了皇帝的面前。 太后在旁看着,勾着唇微微点头,转头看向了尹嬷嬷,声音低得只有她二人能听见。 “还是有些聪明的。” 尹嬷嬷笑着俯身,用着同样的声音回道,“多亏了太后您平日里对公主的提点。” 秋风吹动着虞晚舟额前的碎发,她仰起小脸,笑着看着皇帝。 皇帝的确想要,可这会儿给他,他却是不能收的。 “这是百姓给你的,怎能给寡人。” “没有父皇,哪有儿臣的今日,这匹百家布理应给您。” 太后及时的出声,笑着道,“皇帝,你若是不收下,哀家看这孩子是不肯起身的。” 她代为做主,收下了那百家布。 皇帝又高兴了起来,随手命人取来了令牌,礼尚往来了一番。 “你眼看着就要嫁出宫外,自立门户,寡人赠你一个可随时出入皇宫的令牌,平日里可多些回来,看看寡人,陪陪太后。” 这倒是一个殊荣。 皇子公主一旦出宫自立门户,若没有召见,是不得入宫的。 皇帝见太后宠爱虞晚舟, 故而优待了虞晚舟。 况且,他还有事情要虞晚舟去做。 嫡亲公主的及笄礼的隆重出乎意料,这放在一年前,谁都想不到虞晚舟还能有这般出风头的时候。 “公主殿下。” 几个大臣的夫人携着千金,趁着吃席的时候,走了过去。 虞晚舟正喝着果酒暖肚,转头就瞧见了她们。 “待你出宫自立门户后,若是平日里无聊,尽可召见我们到府上给你解闷去。” 为首说话的人,是如今的楚阁老夫人,先前被策宸凨杀了的楚美人,就是她的大女儿。 虞晚舟还记得,在她外祖父还是阁老时,楚阁老还只是他外祖父的门客。 如今他的平步青云,是靠出卖了虞家所换来的。 她本就琢磨着往后要如何接近楚家,不巧这人自己上赶着自己送上门来了。 虞晚舟同这些人聊了一会,甚是好亲近。 宴席结束时,楚家的二小姐楚霜霜坐在了马车上,抱着她娘亲的手臂道,“今日与这公主熟络下来,她的确是好说话的,往后再与她走得近一些,便是没了大姐姐,我们楚家往后在朝堂上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楚阁老夫人却是眸色深沉地看了一眼宫门,落下了幔帘。 “你当真觉着与公主亲近了?” 楚霜霜不疑有他地点头,“同苏禾霓说的一样,她耳根子软的很,谁对她好,她就同谁关系不错。” 她是苏禾霓的闺中密友,平日里没少听那郡主背后嚼舌根说公主草包可欺。 楚阁老夫人冷哼一声,“你没注意到么?她瞧着似乎待谁都不错,可实际上,对谁都是保持着疏远的距离,她啊,精明着呢,还真像一个人。” “像谁?” 楚阁老夫人握紧了手,阴沉道,“前虞皇后。” 她年轻的时候,随夫住进了虞阁老府上,彼时前虞皇后尚未出嫁,她为了夫君的前途,拉拢了前虞皇后,自认是她交心的闺中密友,却不想关键时候才发现,前虞皇后根本就没有上她的当。 虞家人......惯会做面上功夫。 楚霜霜自年幼起,就时常听见她娘亲唠叨当年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 “娘亲,你是不是多虑了?那嫡亲公主瞧着半点城府都没有。” 楚阁老夫人眼刀剐了她一眼,“你以为那镇南王府是怎么倒下来的?那一时风头胜过嫡亲公主的苏禾霓又是如何身败名裂的?” “......难道不是他们镇南王父女野心太大?” 苏禾霓命人放暗箭在城门口刺杀公主的那晚,她也在场,是她亲眼所见。 嫡亲公主不是受害者么? 楚阁老夫人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道,“这就是虞家人的精明之处。” 明明他们才是幕后推手,可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身上。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只有百姓的爱戴,有什么可忌惮的?” 楚霜霜想起虞晚舟同自己交谈时,那怯怯的模样,就不屑地嗤笑了起来。 “皇帝若是真的在乎她,又怎么会把她嫁给他的眼中钉策宸凨?” 她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有些激动地拉着楚阁老夫人的手,“我还听说,那策宸凨如今不行了,那身子七劳五伤的,恐怕也活不了几年......” “当真?”楚阁老夫人皱眉。 那可是皇帝亲自训出来最得力的杀手啊。 楚霜霜用力地点点头,“所以娘亲,你若还记恨着当年在虞家的事情,不如静等几年,等她成了寡妇,再收拾她也不迟。” 其实楚霜霜觉得,此时的虞晚舟也不足为惧。 她娘亲就是顾虑的太多。 公主寝宫在天尚未暗下来时,已点上了灯。 玉锦扶着虞晚舟,抬步走上石阶。 今日宴席上的人见太后如此重视她,敬酒时一杯又一杯的。 虞晚舟的酒量不算好,此时脑袋昏沉,胃里烧得难受得紧。 白霜是在淳贵妃手底下伺候过的人,做事甚是仔细周到。 虞晚舟还未进殿,她手里就已经捧着煮好的醒酒茶候在了一旁。 小姑娘的手伸了过去,却还未拿住,白霜就已经松了手,那滚烫的醒酒茶全部洒了出来。 好在玉锦眼疾手快,伸手挡了过去,这才免于虞晚舟受苦。 “你是怎么回事?” 玉锦大声怒斥着白露,可白露是淳贵妃的贴身宫女,何时受过其他宫人的气,她见虞晚舟醉得不省人事,便也扯着嗓子,同玉锦吵了起来。 殿里头其他九个宫人都是同白露一伍的,自是也帮着白露。 玉锦被他们团团围住,嘴皮子也斗不过这十个人,气得眼睛都红了。 白露对着一旁的几个宫人使了使眼色,那几个宫人故作劝说玉锦,拉扯了起来。 玉锦扶着醉倒的虞晚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眼看着虞晚舟在推搡之间,脑袋直直地就往桌子尖角处倒去。 章节目录 第190章 赔我 “公主!” 玉锦惊叫着去拉她,却只差那么一点,就能拉住了! 就在虞晚舟快要磕上桌子时,一道身影在众人面前晃过。 身穿内长衫的策宸凨稳稳地抱住了虞晚舟。 “公主!” 玉锦松了一口气,挤过众人,连忙走了过去。 虞晚舟此时晕头转向的不知身在何处,她睁了睁眼,醉眼朦胧地看着策宸凨,欢喜地抬手拍了拍他的俊脸。 “你醒了?你怎么才醒啊?都没有喝上我及笄的女儿红。” 她鼓着腮帮子,醉得通红的脸蛋有些不快。 “你这人怎么这样?” 她模样娇憨的整个身子都靠在了策宸凨的怀里。 白露等人虽是低着头,却是偷偷地盯着策宸凨的反应。 公主果然是痴恋策宸凨,不知他又是把公主放在了什么位置。 冷峻的少年此时脸色有些白,他皱着剑眉,制止了虞晚舟愈发胡作为非的手,低声哄着,“等你醒了,我赔你酒。” 虞晚舟迷迷糊糊地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玉锦走到了虞晚舟的身边,策宸凨轻咳了一声,将虞晚舟递给了她,“好生照看着。” 玉锦点了点头,连忙扶着虞晚舟进了内寝。 白露等人垂下了眼眸,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也没有人敢说话。 这策宸凨可不是好惹的。 静默了几息,却也没有等到策宸凨的质问。 他只是淡漠地扫过他们的脸,咳嗽了几声,转身回了偏殿。 “他怎么没有说话?” 好歹也说上几句,这一言不发的,委实吓人。 白露却是得意了起来,她双手交叉在腰上,“他能说什么?他只是准驸马罢了,这个公主寝宫,哪里轮得上他来训斥我们!” 公主醉倒了,这些宫人自是也不用再做表面功夫,早早地回了宫人下榻的屋子里歇息去了。 夜半清风微凉,因着虞晚舟一直喊热,玉锦便是把窗户打开了。 她的身子也才刚养好,今日陪着虞晚舟应酬了一整日,玉锦也累得够呛,把虞晚舟安置到床榻上后,自己就趴在一旁的小榻旁睡着了。 虞晚舟是被夜风吹得冻醒的。 她皱着眉头,拉高了被褥,身子往里头缩了缩,正想喊玉锦关窗,却听屋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她连忙又闭上了眼睛。 门被轻轻地打开又关上。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站在了床榻前。 虞晚舟闭着眼睛,呼吸轻浅着听着动静。 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一道黑影罩着自己,挡去了那有些凉意的夜风。 策宸凨一手捧着一个酒坛子,上头还有些泥土,瞧着像是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公主殿下,还喝点吗?” 喝? 虞晚舟下意识地蹙眉,翻了个身。 她才刚醒来,醉酒得有些头疼。 策宸凨居然还问她要不要再喝点? 他想谋杀未婚夫人不成? 策宸凨见状,只是勾了勾唇,烛光明明灭灭地投射在他的俊脸上,平日里冷峻的脸庞此时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温度。 “公主不是让我赔你酒?若是不喝,往后也别找我要。” 虞晚舟一听这人想不认账,刷的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 她还未发怒,就见一个酒坛子递到了自己的眼前。 “这是......” 还沾着泥土的酒坛子,那上头贴着红纸上歪七扭八的写着女儿红。 这是她年幼时和母后一同埋在了夹竹桃下的酒,那日埋酒的时候,策宸凨也在。 她还记得,这里头一共埋了三坛酒,一坛是她的,母后说等她及笄那日才能喝。 一坛是她母后的,说是要等她大喜之日喝。 策宸凨本是不情愿做这种事情,虞晚舟偏是强行拉着他,要他也给自己埋上一坛。 当时他的那坛酒是要等什么时候喝? 虞晚舟有些记不起来了,便是掀开了酒坛子的盖子,浅浅的小口喝了以后,问了一句。 “你的那坛酒呢?预备什么时候喝?虽说女儿红得十八个年头的才是上品,可我这十个年头的也不差。” 她问的时候,将酒坛子推了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今日她喝的太多了,委实不能再喝了,否则明日就等着头疼欲裂吧。 “公主不是替我做了决定么?” 策宸凨单手拿着酒坛子,喝了好几口,虞晚舟看着都心疼了,连忙推推他,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当时说了什么?” 少年把酒坛子放下,那晶莹剔透的酒顺着他的薄唇一路滑落,没入了脖颈。 虞晚舟盯着那一滴酒,咽了咽口水。 可惜了...... “公主说,要喝我的喜酒。” “......这不巧了么!” 恰好,也是她自己的喜酒。 她扶着额头,酒意再次袭来,她昏昏沉沉的,重新躺在了床上,打着哈欠,挥手道,“那你可要记得挖出来,连同我母后的那坛子救,一并在大喜之日喝。” “公主可想好了,交杯酒是喝前虞皇后的,还是我的?” 虞晚舟安静了几息,皱着眉头,似乎是被这个问题给难倒了。 可下一瞬,她便道,“掺在一起得了。” 说罢,她翻了个身,呼吸沉了起来。 这是又睡过去了。 策宸凨依在床头,仰头又喝了几口那坛女儿红。 他不嗜酒,但这酒喝着甘醇,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策宸凨离开时,顺手把虞晚舟那快要掉落到地上的被褥重新盖在了她的身上。 玉锦很少有睡得不安稳的时候,许是被苏禾霓那一击给惊着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醒了。 她揉着眼睛,看着那扇门。 “难道我做梦了不成?我适才明明看见它是开着的。” 玉锦打着哈欠,想着起身去关窗,以免让虞晚舟受了风寒,却是一抬眼,看见窗户都是紧闭着的。 “我什么时候关的窗?” 玉锦摸了摸似乎还在作痛的后脑勺,有些担忧了起来。 “莫不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明日得让王御医帮我再看看才行!” 翌日清晨,虞晚舟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早膳,让玉锦去把策宸凨喊过来一道用膳,却是被告知他已经走了。 “走了?” 玉锦点头道,“也不知道何时走得。”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是策宸凨告的状 虞晚舟才吃了几口小米粥,忽而几道身影挡在了她的殿门口,遮挡住了日光。 走进来的是她皇帝老爹跟前的小太监,身后跟着的是石渊和其他侍卫。 那小太监同她行礼之后表明了来意,撤换了那九个宫人,独独留下了白露。 虞晚舟昨夜醉得迷糊,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想问个究竟,就听到玉锦不甘心地同那小太监争论了起来。 “白露是险些还公主磕着的罪魁祸首,怎么不把她撤换了?” 小太监睨了白露一眼,白露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拉着玉锦说起了好话。 “昨夜发生了那种事情,谁都不想的,只是意外而已,往后我一定会同玉锦姐姐你一样,照顾公主心细如尘的,还请姐姐你给我一个机会。” 玉锦嫌弃地甩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同她拉开了距离,啐了一口,道:“谁同你是姐妹?” 她转身快步走到了虞晚舟的面前,还未说话,那白露就冲到了虞晚舟的脚旁跪了下来,捂着脸竟是哭了。 玉锦几乎是僵在了原地,“你哭什么?” 这可就有意思了,虞晚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竟是有人在她面前耍起了她惯用的把戏。 “公主殿下,奴婢被皇上指派到您身边伺候的时候,心里就很是不安,因为奴婢曾是淳贵妃身边的人,您同她......” 白露有意提起那些前仇旧恨,远的不说,单说近一年来,她私下可没少贬低过虞晚舟。 公主若是刁难她,那便是记恨着。 玉锦瞪了她一眼,气得浑身都在抖,却是不敢说什么,怕被这白露抓住了小辫子,连累了公主,可就不好了。 虞晚舟静静地听她说完,手里拿了块糕点。 “淳贵妃身边的人自是一等侍女,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把你派到我身边,我那日不是还带着你去父皇面前谢恩吗?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她轻蹙着眉头,歪着脑袋,困惑不解的神情中还隐隐有着几分的委屈。 白露见状,心中慌了起来,连忙又磕了几个头,道,“是奴婢心眼小,误会了公主。” “罢了。” 虞晚舟挥手,打断了她的话,颇为善解人意地道,“你们做宫人的,生存不易,我理解。” “但也不能如此编排主子,你自己想想你适才说了什么话!”玉锦紧跟着训起了白露。 白露听得虞晚舟受教,那是因为这是主子,可这小小的侍女凭什么? 当下她又有些不快了,辩解道,“我说了什么?” “你想暗示什么,别当我们都听不出来,也别把公主当傻子!” 玉锦才不怕白露,公主自是会偏帮她的。 “你对我有偏见!” 白露咬牙瞪着玉锦,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若不是碍于虞晚舟在场,她恨不能当场撕碎了这小蹄子的嘴巴。 “行了。” 虞晚舟拧着秀眉,垂首撕下一小块糕点,塞进了嘴里,觉着味道不错,便是又从盘子上拿了一块糕点递给了玉锦。 “你尝尝,这个不错。” 玉锦接过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并且道,“回头我跟御膳房学学,往后公主自立门户之后,公主也能时时吃到。” 白露跪在虞晚舟的脚旁,面上说不出的难堪。 想之前,淳贵妃待她也是不错的,却从未好到这份上。 一时间,她心里嫉妒了起了玉锦。 虞晚舟只消瞥她一眼,就猜到了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父皇既已知道原委,但还是留下了白露,想来是信得过你,才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往后你办事妥帖一些,不要再犯便是。” 那小太监把人带走时,白露起身说去送送他们。 虞晚舟也没有说什么,玉锦不放心,跟在了白露的后头。 片刻后,她兴冲冲地跑了回来,“公主,你可知道是谁告状到了皇上跟前?” “谁?” 虞晚舟看着那叠糕点就剩下两三个,着实好吃的紧,便直接把盘子端给了玉锦。 玉锦捧着盘子,一口咬下半个糕点,含糊不清地说着。 虞晚舟听明白了,她说的是,策宸凨把昨夜之事禀报给了皇上。 他尚未是驸马,无法插手处理她寝宫里的人,但是皇帝可以。 这也算是给皇帝敲一个警钟,让他派些可靠沉稳的人来。 让公主磕破了头,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玉锦把盘子里的糕点两三个吃掉后,有点犯愁了。 “公主,这白露可留不得啊,你听听她今日说的那些话, 分明就是在暗指你记着同淳贵妃的不和,故意欺辱她呢。” 虞晚舟淡淡笑着,捧着热茶,“你看她不顺眼?” 玉锦用力地点了点头。 “本公主也觉着留她在身边是个麻烦,你这样......” 她招手,让玉锦附耳过来,同她轻声细语了几句。 殿外身影微晃,白露躲在一旁,耳朵贴在门上。 虞晚舟直起了身子,瞥了一眼殿外,高声道,“你可记妥帖了?” “放心公主,我会按着你的吩咐,把她赶出去!” 白露的手握紧了拳头,垂在身侧,她转过身,呼吸有些起伏。 “想赶我走?做梦!” 黄昏的时候,太后命人来给虞晚舟量尺寸,说是做喜服所用。 白露甚是殷勤地忙前忙后,玉锦倒了一杯茶,递给了她,“端去给公主。” 白露长了个心眼,特意摸了摸温度,不是那么烫人后,才递到了虞晚舟的面前。 公主接下抿了一口,继续站在原地,让裁缝侍女量着尺寸。 一番接待下来,白露累的不行,坐在了殿门旁休息着。 玉锦端来了晚膳,那盘子上摆着的是高汤。 白露转头看了眼,虞晚舟正好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她心下一狠,在玉锦一步跨入殿内时,伸出了脚。 可进来的却不是玉锦,而是那个新派来的宫人春华。 春华被绊了一跤,手里捧着的高汤整个泼了出去。 “公主小心!” 玉锦听到了动静,连忙拿起放在殿门处的伞撑开,挡在了虞晚舟的面前,这才免于滚烫的高汤落在公主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192章 险些遭殃 那春华也是淳贵妃身边的侍女,只不过她向来同白露不和。 眼见自己险些闯了大祸,春华指着白露就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伸脚?你险些害得公主遭殃了!” 虞晚舟同玉锦对视了一眼,偷笑着转过身去,回了内殿,随她们怎么闹。 春华是个暴躁的脾气,白露呛了她几句,两人就扭打在了一起,一旁的宫人哪里敢上前劝她们,吓得躲在一边,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活计。 虞晚舟就坐在内殿的小榻上,用剪刀剪着烛火。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辱骂斗殴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玉锦趴在门缝处往外头瞧了瞧,满地的瓷器碎片,这两人可能真能打。 “派两个人送她们去太医院瞧瞧,都是貌美的侍女,若是破相了,可就不好了。” 虞晚舟说话时,掂了掂案桌上的那一坛女儿红,忍不住蹙眉。 满满的一坛子酒,昨夜她也就喝了一小口,怎么这会儿就剩下半坛子了? 她啧了一声,还真是瞧不出来策宸凨也嗜酒。 与此同时的宫门口,策宸凨正办事回来,身上沾着鲜血,佩剑的剑鞘也在滴着血。 “瞧不出啊,你也会背地里打小报告。” 石渊绕着策宸凨走了一圈,开玩笑道,“这还是我们冷峻凉薄的策将军吗?” 一旁几个守着宫门的侍卫忍不住笑出了声。 策宸凨皱眉瞥了他一眼,却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你......”石渊睁大了眼睛,靠近他,低声问道,“那王御医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帮皇帝出去暗中杀几个人而已,这也能打喷嚏?未免也太弱不禁风了。 “许是有人背后说我坏话。” “......” 石渊仔细地打量着策宸凨冷峻的脸庞,确定了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地在说这个事情,甚是稀奇地挑高了眉头,“你上哪听到的?若是真的,那你每天都不知道要打多少个喷嚏。” 他策宸凨的名号在南蜀可是闻风丧胆,别说是在背后咒骂过他了,估计想杀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现在他还住在宫里,在皇帝的眼皮底子下,旁人就算是有这个心,也不敢行动,可往后同公主一道出宫住进了公主府,那可就...... 石渊突然后颈有些发凉。 策宸凨立了大功,本就被皇帝忌惮,如今传闻他这身子骨不行了,恐怕皇帝也觉得自己往后用不上了他了,把他当做了一枚废棋。 可皇帝就没有想过,虞晚舟会不会被策宸凨牵累? 他其实心里压根就没有在乎过这位嫡亲公主吧。 策宸凨在宫门口打喷嚏的事情,很快就传进了皇帝的耳里。 “看来这小子的确是无用了。” 让他杀人都如此费劲...... 他屏退了保密的宫人,宫人走出殿时,恰好遇上了前来复命的策宸凨。 许是因着心虚,他将头埋得低了一些。 片刻过后,皇帝震怒的声音自里头传了出来。 “什么?跑了?” 皇帝大手拍在桌子上,又挥开了桌上的笔墨纸砚。 “你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策宸凨低头敛眸,“属下已经把苏禾霓的画像给了海寇,苏禾霓一定是走水路跑的,海寇抓到她后,会当场杀了她。” “......”皇帝皱着眉头盯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还是策宸凨第一次没有把差事办好。 冷峻的少年轻咳了几声,又道,“请皇上放心,我并未把苏禾霓的身份透漏给海寇,他们只当是朝廷要犯。” 瞧他那模样,还挺像是身子虚了那么一回事。 皇帝故作不耐的挥手命他离开,一时间倒是忘了罚他。 他却是自行领罚,去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守上两日。 皇帝也随了他。 “寡人视他为眼中钉十年,却没有想到要除去他竟是如此简单。” 皇帝重重地一叹,“时也命也,这可怪不得寡人。” 策宸凨从皇帝的寝宫走出来之后,直径去了御花园。 身形颀长的少年抱着佩剑,站在石桥上。 一夜入了秋,晚风将他的衣袍吹起,倒影在了池面上。 不远处传来了争吵的声音,他皱着眉头转头过去看,依稀认出其中一个是虞晚舟殿内的那个白露,他正想走过去喝止,才迈出了一步,眼角瞥见尹嬷嬷扶着太后走了过去,他便是站在了原地。 “你们是哪个宫里头的?扭打在了一起,像什么样子!谁是你们的主子!” 尹嬷嬷呵斥住了这四个宫人。 其中两个宫人模样甚是委屈,她们就是怕白露和春华打架闹出了事情,这才拼命拉住她们,却没有想到竟是惹祸上了身。 这找谁去说理去。 “回太后的话,我们是嫡亲公主殿内的人。” 尹嬷嬷一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太后。 “晚舟那丫头的人?” 太后的眉眼压得很低,“皇帝不是换了一批可靠的人去么?怎么还是这般的不靠谱?” 与其说她们是虞晚舟的人,倒不如说是皇帝的人更为贴切。 太后罚她们四人跪在御花园内自打巴掌五百个,转身就去找了皇帝。 “什么!打起来了?” 皇帝睁大了眼睛,很是不耐的负手在背,“晚舟这丫头究竟会不会管宫人?寡人派去的那几个人,平日里不管是伺候寡人,还是伺候淳贵妃,都甚是妥帖,怎么就打起来了?” 太后冷哼了一声,凉凉地看着他。 她不过是偷懒没有过问一句,没成想这皇帝居然把淳贵妃的人派去给了虞晚舟。 难怪公主的寝宫没了安生的日子。 太后很是鄙夷,她本意把安插虞晚舟身边的人的机会让给皇帝,就看准了皇帝一定会这么做。 可她却是如何也没有想到,皇帝居然把原先在淳贵妃宫里伺候的人,派去给虞晚舟。 太后不禁怀疑,这皇帝身边是没有心腹了不成? 偏偏只肯用淳贵妃的人! “皇帝,除去那个叫白露的,其他三个宫人可都是今日才过去伺候的。” 太后语气颇重,说话也不客气。 “哀家不禁怀疑,她们是不是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大婚 皇帝千般万般的说尽了好话,太后才勉强地放过了她。 不论是白露,还是春华,又或是其他人,都不能再留在公主寝宫了。 太后也不让皇帝再派人,索性在自己的西宫里挑了一个崔嬷嬷和七个一等宫女给了虞晚舟。 虽说也是太后安排的细作,但总归比皇帝派去的那些沉稳不少,至少不闹事。 虞晚舟在见她们第一面时,给了一些首饰,也算是优待了她们。 公主出嫁的那日,红妆铺满了整个皇城。 天还未亮,虞晚舟就被崔嬷嬷喊醒,换上了大红的婚服,坐在梳妆镜前,由着她们摆弄。 她打着哈欠,有些提不起精神。 玉锦贴心的捧来了参汤,好让她提提神。 今日公主可要被折腾一整日呢。 新娘子也不是这么容易当的。 按照祖制,她在成亲前,要去拜别爹娘,只是可惜她没有办法跪拜她母后了。 虞晚舟走在宫道里,突然石渊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前方的宫墙塌了,请公主绕路去见皇上。” 绕路的话,就一定会经过前虞皇后的寝宫。 这是玉锦昨夜同石渊说好的,特意让他来说这话。 崔嬷嬷不疑有他,扶着虞晚舟往另一处走去。 虞晚舟经过她母后寝宫的时候,心下一紧,不敢放慢脚步,生怕被崔嬷嬷看出了破绽。 崔嬷嬷却是走得很慢,在经过前虞皇后正宫门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娇俏的少女故作困惑地看向她。 “许是天意,让公主你出嫁前往前虞皇后这里走一趟,你进去拜别吧。” 崔嬷嬷别开眼,眼角却是留意着虞晚舟面上的神情。 见怔愣的公主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声同自己道谢后,提着裙边就跑进了殿内。 崔嬷嬷垂下眼眸,眉目倒是舒展了一些。 她是有意看公主的态度,见她还是那种连拜别她母后的念头都不敢有,这才放心了下来。 崔嬷嬷站在外头,也没有等多久,不一会儿虞晚舟就走出来了,只是眼眶红红的,应当是适才哭过了。 经过前虞皇后的寝宫再往前走,经过一段宫廊,就到了她皇帝老爹的寝宫。 虞晚舟跪在了他的面前,依着祖训说了一些“贴己”的话。 在她要起身时,皇帝却是屏退了众人,把她留了下来。 她眉头轻蹙着,不知道她皇帝老爹又想使什么坏心思。 “你虽即将嫁给策宸凨,但你别忘了,你还是南蜀嫡亲的公主。” 虞晚舟一听他都把公主身份给摆了出来,就知道不会有好事。 果不其然,皇帝沉沉地道,“这么些年来,寡人时常听到策宸凨想谋反的消息,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处置他......” “不可能吧!”虞晚舟故作倒吸了一口气,身子有些站不稳地晃了晃,“那我......我该如何?” 她表现出了两难,一个是她的父皇,一个是她的夫君。 不论她偏帮哪一个,她都会难受。 皇帝皱着眉头看向了她,负手背在身后。 “父皇是想让我不嫁吗?”她眼眶蓄着氤氲的水汽,有些委屈道,“那父皇为何不早些同我说呢,我不知道这个事情,若是我早些知道,一定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听她这么表明立场的言辞,皇帝有些满意地微微颔首。 “你年幼时,寡人虽然很少来看你,但是每每去你母后那,策家那小子也在,那么多皇族贵胄的小公子也时常入宫,你偏偏只喜欢同他玩在一起,那时起,寡人就知道你喜欢他。” 虞晚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有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她只记得在后宫见过两个大臣家的公子,一个是策宸凨,另一个则是把她推进荷花池里的尉迟浩。 哪还有其他的小公子。 “其实你不知道,你母后还在世时,就曾同我提议过,等你及笄后,把你嫁给策宸凨。” 虞晚舟红了红脸,低下了头。 这事情她倒是知道的,因为她母后时常笑话她是策宸凨的小尾巴,就喜欢粘着他,不管去哪里。 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寡人亏欠了你母后,也亏欠了你,所以不论寡人如何嫌隙策宸凨,也一定会如你母后的心愿,让你嫁给策宸凨。” “儿臣多谢父皇体恤疼爱。” 她俯身行了礼,模样甚是感动,眼泪随着她眨眼,夺眶而出。 皇帝伸手将她扶起,轻拍着她的手背,又道,“只是寡人实在是不放心他,策家人狼子野心不死,寡人着实有些担心你。” 虞晚舟只是哭着,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此时她皇帝老爹想听些什么好话。 总不见得让她表明忠心,在新婚夜杀了她的夫君吧。 “你若是发现他有问题,就来告诉寡人。寡人会帮你的。” 到底是谁帮谁? 虞晚舟敛着眼眸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对了。”皇帝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道,“寡人已经命人修缮了你母后的坟墓,往后日子得当,就把她迁入皇陵。” 虞晚舟闻言,心下一沉,不禁有些恼了。 她皇帝老爹分明是怕她不合作,变相用她母后来威胁她。 可虞晚舟不稀罕皇陵,想来她母后也不会稀罕。 只是她都不知道她皇帝老爹把她母后葬在了哪里,这一年来无论她怎么打探,宫人皆是不知道。 “儿臣代母后多谢父皇。” 她说话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不是感动的哽咽,是因为被气的。 但她眼眶还红着,皇帝瞧她这模样,只当她是感动。 皇帝又叮嘱了她一些事情,随后亲自送她出了殿,把他交给了崔嬷嬷。 崔嬷嬷随即将鸳鸯红布盖在了她的头上。 殿外不远处,策宸凨一身红装,就候在那里等着。 公主大婚,是要受万民祝福的。 虞晚舟被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垂首看着脚下,任由崔嬷嬷参扶着。 她走得极缓,没走几步,崔嬷嬷停了下来,她便也停了下来。 “嬷嬷,把公主交给我吧。” 声音低醇清冽,透着平日里不见得一抹喜色,是策宸凨在说话。 清风轻轻吹动着她的红盖头,虞晚舟瞥见站在她面前的那双玄色靴子上镶着红线。 崔嬷嬷应了一声,就将虞晚舟的递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交杯酒都没了 纤细微凉的手被宽厚修长的手握住,虞晚舟莫名的有些紧张。 策宸凨垂首看了眼那白皙纤长的手,随后握紧。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公主的手如此小,他握住的时候,手掌可以整个包裹住她的手,遮去了秋风。 “公主的手这么冷,是紧张吗?” 他同虞晚舟并肩走着,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着。 身后的崔嬷嬷和一干宫人跟随在后。 虞晚舟蹙眉,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她一挣扎,就被这人用力地握住了。 策宸凨又紧跟着问了一句。 “今日的一切,不都在公主的算计之中,你紧张什么?” “......” 虞晚舟不想说话,也的确没有搭理他。 她听出了策宸凨戏谑的意思。 被她算计,被迫和她成婚的人都没有紧张,她这个算计人的人在紧张,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身为女子,出嫁自是会紧张得。 况且,他得意什么? 虞晚舟想了想,忍不住道,“昨夜我见那飞蛾明知是死,也要扑火,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你可知道缘由?” 她是烛火,那策宸凨就是她口中不知死活也要扑火的飞蛾。 冷峻的少年勾了勾薄唇,轻笑出声。 一旁观礼的侍卫们皆是愣住。 适才他们是眼花了不成? 居然看见策宸凨笑了。 “虽说是他自请求娶公主,可他不是被太后逼迫的吗?居然能笑出来?” 一个侍卫深感不可思议。 石渊瞥了那侍卫一眼,鄙夷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呢?策宸凨为了救公主,被郡主刺了一刀,如今那伤疤还未彻底好,你们就忘了?” 一众侍卫静默了片刻。 “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次石渊没有说话,因为他也觉得奇怪,策宸凨宁死不屈的人,怎么就低下了头。 上一次他低头时,是为了要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生存。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石渊其实也看出来了,策宸凨似乎在密谋着什么,想来应当是报仇。 这个念头在石渊的脑中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秋风吹在他的后颈,一片凉意袭来。 虞晚舟是在策宸凨参扶之下,走上了石阶,登上了宫墙。 百姓聚集在宫墙之下,仰头看着他们。 人群中有一个老头甚是激动地道,“十三年前,老头我在宫门前摆摊,那日黄昏公主和这策家小儿爬上宫墙上戏耍,当时老头我就觉得他们二人天生一对!” 一旁的几人附和着他。 “虽说这策将军的出身差了,可他身上有三个大功,与嫡亲公主倒是般配的。” 百姓们吵杂的声音飘进虞晚舟的耳里,她有些听得特别清楚,有些倒是没有听清楚。 宫人站在她的身侧,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成婚祝福之言后,就让她和策宸凨在宫墙上,当着皇城百姓的面,拜了天地。 等她下了石阶,就坐进了游城的花轿里。 英俊冷面的策宸凨翻身上了黑马,走在前头,领着她的花轿出了宫门。 百姓们贺喜之声不绝于耳,但虞晚舟还是听见了那宫门关上的厚重的声音,甚是刺耳。 所有的一切都按着她的计划在进行着,一步不差。 公主府就建在繁华的城东,隔壁府邸就是楚阁老家。 楚家夫人和楚家二小姐楚霜霜早就候在了她的公主府前。 公主府摆了喜宴,请的都是一些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虞晚舟一个都相熟,不过好在她也不用应酬这些人。 这是驸马的事情。 她安静地坐在床榻上,除了脑袋戴着的那顶凤冠着实重得很外,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玉锦候在她的身旁,偷偷塞了一些糕点给她填肚子。 崔嬷嬷则候在新房的外头。 虞晚舟刚吃完一个糕点,有些口渴,差使了玉锦去倒茶。 “公主这屋子里只有酒,你要不先喝点?” 许是新婚的缘故,这糕点甚是甜腻,若非她饿极了,还真的不会吃下去。 虞晚舟渴得要命,只要是水,能解她的渴,什么都可以喝。 她喝了一小杯,喉咙舒服了一些,但糕点的甜腻味道还是没有散去,她便是又让玉锦给她倒了一杯。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玉锦看着在红盖头下伸出来的手指,为难的晃了晃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点的酒壶。 “公主不能再喝了,这还得留着喝交杯酒呢。” 虞晚舟晃了晃手中空了的酒杯,“再喝一杯,最后一杯。” 她许是自己都不知道,此时说话的声调已经沾染了醉意。 玉锦听出来了,怎么说也不肯给她喝了。 转手见到床上铺着一些桂圆红枣,这些早生贵子的象征外,还有几个苹果,属意公主此生平安。 她便是拿了一个苹果递给了虞晚舟,“公主勉强吃着。” 虞晚舟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甜?” 玉锦这才想了起来,“哎呀!这苹果在蜜罐子里泡了十日的。” 虞晚舟把苹果塞给了玉锦,“酒,给我酒!” 玉锦犹犹豫豫着将酒壶递了过去,又觉得不是很妥,才想着收回去,虞晚舟已经一把拿了过来,把手里的空酒杯倒了个满。 忽而外头出来崔嬷嬷的声音,“公主婚房,不兴闹,回去吧。” “崔嬷嬷,驸马还有一会才来,他怕公主烦闷,特意请我来陪她解解闷的。” 虞晚舟最是有些醉意上头,但听着这说话的声音,说不出的熟悉。 好似是在哪里听过。 “驸马请你来的?”崔嬷嬷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带着面纱的小姐。 策宸凨何时同官家小姐有过来往?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还带上了面纱?” 那人低低柔柔地道,“我是楚家二小姐,楚霜霜,公主及笄礼那日,我与公主一见如故,驸马许是知道这一点,才让我来陪公主的。” “既是楚家二小姐,为何要带着面纱?” 崔嬷嬷可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 那小姐又道,“我昨日去采花,不甚被蜜蜂折了,这才用面纱遮住了脸。”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婚事是被我算计得来的 “既如此,你把面纱取下,让老奴看看。” 崔嬷嬷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楚家二小姐的身形,怎么都觉得不像是她在宫里见到过的那位。 那小姐应了声好,摘下面纱的动作却迟疑着。 不远处传来起哄的声音,崔嬷嬷转头看了过去,那小姐的眸底闪过一丝狠厉,双手自后头掐住了她的脖颈,稍稍用力,那崔嬷嬷就这么倒在了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悄无声息地瞪大了眼睛。 那小姐冷眸扫了一眼,抬步从她的身上跨了过去,推门而入。 玉锦警惕地看着进来的人,“你是什么人?” 她问话时,视线越过那小姐的身边,落在了门外地上的崔嬷嬷身影上。 “来人!有刺客!” 玉锦连忙叫着上前,还未有所动作,就被那小姐一掌推开,整个人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上,脑袋撞在了挂在墙上的鱼水壁画的铁框架上,她瞬间就昏了过去。 此时的虞晚舟还不算醉得太厉害,她听见了动静,就把红抬头掀了起来。 那女子转过了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那双眼睛就像是锋利的匕首一般,恨不得在她的身上千刀万剐着。 如此熟悉的眉眼,虞晚舟心中一紧,她已经猜到了是谁。 “禾霓,我父皇派人追杀你,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被她认了出来,苏禾霓便也不再假装,把面纱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她的神情很冷,可说话的时候,却是很缓和,甚是古怪。 “我是来帮你的。” 虞晚舟握紧了婚服下摆,扯了抹笑意,“你在说什么呢?理应是我帮你才对。” “是。”苏禾霓缓步走向了她,点着头,随手拿起的酒壶分量却是很轻,似是空了,她意外地挑眉看向了虞晚舟。 “我们本就该你帮帮我,我帮帮你。” 苏禾霓这般说着,虞晚舟微微笑着站了起来,“那日我给你准备的那一盒子银票还放在我这里,我这就给你取来。” 她故作环顾了一圈后,似是突然想了起来,道,“我随身带来的物件都放在了另一处屋子里,还未来得及整理,你在这里等等我,我这就给你去取来。” 因着醉意上头,她脚步虽快,却不是很稳,走得跌跌撞撞,还未走几步路,就被苏禾霓一把抓住了手臂。 “不必了,眼下最着急的是我帮你逃出去。” 虞晚舟怔愣地看着苏禾霓,一时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醉得太厉害,听错了。 “我逃?”她轻蹙起秀眉,甚是不解。 听宫里的人说,苏禾霓从她寝宫被押走的时候,神志就有些不清了。 “你不是最怕策宸凨的吗?我也同你说过,此人绝非良善,要你余生都和他一起,我着实放不下心来,所以我是来帮你逃的。” 苏禾霓步步紧逼着她。 “况且,你去暮江时,逗留了那么长时间,不就是因为想逃吗?离开这个害死你母后,害死你外祖父的皇城,我帮你啊。” 外头的嘈杂声不绝于耳,却偏偏她这新房安静得就只有虞晚舟轻浅的呼吸声。 苏禾霓说罢,就上前拉扯着她的喜服,“你代替你嫁给策宸凨,你去拿了那放着银票的盒子,远走高飞,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自保。” “......” 虞晚舟觉着,苏禾霓是想嫁策宸凨想得失心疯了。 这种主意她也敢想! “可是事已至此,我早就认命了。” 婚服被苏禾霓从肩膀上拉扯了下来,虞晚舟敛住不快,抬手把婚服拉回了肩膀上。 “我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当初父皇要我和亲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命了。” 她握着苏禾霓的手,莹莹烛光倒映在她的瞳眸里甚是真切。 “你认命?” 苏禾霓嗤笑了一声,反手握住虞晚舟的手,用力地握着,虞晚舟吃痛蹙眉,也没有忍着痛,直言道, “你握疼我了。” “你若是认命,就不会一步一步的计划被请回皇宫,淳贵妃也不会被赶出宫与青灯作伴,更不会得到太后的信任,你认命?” 苏禾霓仰天笑着,拔下了她头上的发簪,刺向了虞晚舟。 少女歪头一躲,那发簪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左肩。 鲜红的血融在大红的喜服上,若是不细看,压根就不会瞧出来。 苏禾霓拽住她的衣领,赤红了双眼,“我问你,你还想对策宸凨做什么?” 虞晚舟因着疼痛,额前满是冷汗,她咬着下唇,在忍着疼,面对苏禾霓的质问,她突然也来了怒意。 适才的那点醉意,也全然被疼取代了。 她一把挥开苏禾霓,因着苏禾霓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意外地被她推开,踉跄后退了几步。 “我惯来不喜欢同人撕破脸,你非揪着我不放,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虞晚舟一手捂在了左肩上,满手的鲜血浸在了她的手指缝里,缓缓地顺着她的手滴进了袖中,还带着她自己身上的温度。 “外面的那些人,都被你草包的模样给欺骗了,我就是要告诉他们,告诉皇帝,他们都被你骗了!” 苏禾霓突然激动了起来,又道,“我实话告诉你 ,策宸凨一直在密谋谋反,你嫁给他,不会有好下场,他愿意娶你,想来也是觉得你那怕事胆怂的模样好拿捏,若是他知道你的真面目,你猜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我同策宸凨青梅竹马,你以为他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性子的人?” 青梅竹马那四个字着实刺痛了苏禾霓,这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虽是她与策宸凨定下了婚约,但全是因为她娘亲和策宸凨的爹娘同为百夷族人,又是闺中密友,当时是指腹为婚。 她也自小就喜欢策宸凨,因为他生的高大挺拔,而那些南蜀小公子们大多都没有他高。 那时,她时常跑去策家玩,赖着不肯走,就是因为想亲近策宸凨。 可他总是不在府中,一问下人,才得知他入宫做嫡亲公主的玩伴了。 从那时起,她就惦记上了嫡亲公主这个身份,也开始记恨起了虞晚舟。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被他听见了 只有成为高高在上的公主,策宸凨才会看她一眼。 虞晚舟轻呵了一声,瞥了怔愣的苏禾霓一眼,“我也同你说一句实话,他是被我算计了,才娶的我,此事他也知道。” 他明明知道,但还是心甘情愿的上钩了。 甚至愿意为了她的名声面子,故意在寝宫内受了苏禾霓一刀,护住了虞晚舟,不至于让坊间那些嘴碎的百姓说她是自己贴上去才求来的婚事。 苏禾霓紧握着染了血的发簪的手在微微颤抖着,鲜血顺着那发簪不断地滴落在了地上,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还是虞晚舟的。 “不可能!你骗我!” 虞晚舟今日的唇染着大红的豆蔻,笑起来的时候甚是明艳嚣张,与平时那恬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他。” 苏禾霓真的动了这个念头,但她只是朝着门口迈出了一步,就停了下来,忽而转头死死地叮嘱虞晚舟。 “你算计他娶你?你想要做什么?” 虞晚舟勾唇浅笑着,“你刚刚也说了,我不认命,当初是我谋划了一切,让民间有得嫡凤女就得天下的传闻传到了白玉部落,这才有了和亲,我父皇也如我计划的那般把我找了回来。” 苏禾霓有些震惊,她睁大了双眸看着眼前的虞晚舟。 她只是起疑为什么当初白玉部落的首领非要娶嫡亲的公主不可,后宫那么多公主未嫁,偏偏要一个流落在民间十年不知死活的嫡亲公主。 原来这也是她的手笔。 苏禾霓突然觉得眼前的虞晚舟有些可怖。 那些看上去的巧合,都是她的精心策划。 “你看穿我去暮江是为了逃婚,那你可有猜到是为什么吗?” 既然联姻是她在暗中推波助澜,定然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嫁去白玉这么简单。 苏禾霓想到了一个原因,却是不敢相信。 那怎么可能! 虞晚舟看着她的样子,猜到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敢说。 “不可思议,这世上竟还有你苏禾霓郡主不敢有的猜测。” 闻言,苏禾霓又是一惊,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同虞晚舟的距离。 她觉得自己什么心思都逃不过虞晚舟的那双眼。 苏禾霓皱着眉头看向她,同她对视着,忽而发现,平日里那双总是泪眼蒙蒙的眼眸其实敛着一片精明。 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 虞晚舟捂着左肩的伤口有些累了,索性放下了手,反正那伤口虽然深,但伤口并不大,流血也没有刚开始那么多了。 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我就是想要因为我的逃婚,好让白玉部落有借口覆灭了南蜀。” 虞晚舟拿了个帕子,垂着眼眸,慢条斯理的擦着自己手上的鲜血。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的计划全被策宸凨破坏了,既然他毁了我的复仇计划,那我只能利用他来完成了。” “疯子!”苏禾霓颤抖地指着她,“你疯了不成?” 她怂恿她爹镇南王造反,是因为要公主的身份地位,可她虞晚舟呢?这嫡亲公主如此尊贵的身份,她竟是要亲手毁了! “说起来我也是非要策宸凨不可的。” 虞晚舟知道苏禾霓心中很是看重策宸凨,便是出言不屑。 “可偏偏你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他是如何的阴狠心硬,手段狠厉,我听着听着,着实觉得他的确是个不错的杀人工具,可以为我所用。” 当初苏禾霓总是在她面前贬低策宸凨,不就是担心她同策宸凨亲近么。 虞晚舟故意这么说着,刺激她。 苏禾霓呸了一口,“你做梦!他才不会任由你摆布!” 策宸凨向来独行,何曾会听之任之! “你以为你在利用他?”苏禾霓笑得神情甚是复杂,她突然抬眸死死地盯住虞晚舟,“说不定,他也在利用你呢。” 虞晚舟呼吸一顿,她下意识的握紧了帕子,只是眉眼未动。 因着流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在红衣的衬托之下,瞧着更是娇弱。 “那样不好吗?我们互相利用,谁也不欠谁的。” 苏禾霓不知道,虞晚舟情愿策宸凨也是在利用她,这样的话,她心里的愧疚就会少一点。 “你适才不也说了,他一直在密谋造反,巧了不是,我想要南蜀覆灭,说起来,我们是同一个目的。” 苏禾霓倒吸了一口气,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放着安生的日子不过,偏偏要搅得天翻地覆。 她握紧了手中的那发簪,“你不能嫁给他!只有我,才是他的夫人!” 说罢,苏禾霓持着发簪,又冲了虞晚舟而去。 少女把面前的桌子推翻,阻挡了她,趁乱跑了出去。 “你别想逃走!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苏禾霓尖锐的嗓音还在后头。 虞晚舟一步跨出了屋外,却是没有再跑。 她愣愣地看着站在屋外的红衣少年。 策宸凨的眸底沉浮着极端的晦暗和复杂,抬眸看着她时,那视线里的温度比秋风还凉。 虞晚舟的神经紧绷着,她嗓音有些低,“你都听见了?” 策宸凨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在黑影一晃时,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推给了跟在他身边的平武。 苏禾霓的手里还在挥舞着沾了鲜血的发簪,策宸凨单手就把它打了下来,紧跟着大掌掐住了她的脖颈。 紧跟着砰的一声,苏禾霓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呼吸艰难着。 策宸凨的眼角瞥过虞晚舟身上,看向了她身边的平武。 紧跟着,平武面无表情地同虞晚舟道,“公主,新娘子不能跑出新房。” 虞晚舟怔愣了一息,随即点头,抬步走回了新房内。 “把门关上。” 策宸凨冷声地开口,明明是在跟她说话,但眼睛并未看向她。 虞晚舟咬着下唇,低下头,伸手拉着两道门。 轻轻地一声砰。 策宸凨看着紧闭着的房门上的身影,湛湛黑眸眯了起来。 苏禾霓因着窒息有些透不过气,不断地挣扎着,在他的手背上抓抓伤了几道。 “策宸凨,你听清楚了吗?她只当你是一把杀人的剑!她配不上你!”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在新婚夜杀人 感觉到脖颈处的力道在慢慢地收紧,苏禾霓一下子就慌了。 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哭过,此时却是有了哭腔,“策宸凨!你以为这些年来我为什么要怂恿我爹造反!还不是为了你!只要我爹做了皇上,他会为策家策反的!” 平武在旁听得嗤笑出了声,“郡主,虽说公主的嘴惯会哄人开心,可你比她还厉害,颠倒是非!” 适才虞晚舟在房内和苏禾霓坦白的那些话,策宸凨一字不落的听见了,他平武也听见了。 虽说他为少主不甘心,但好歹公主是少主明媒正娶的,再如何讨厌她的城府,那也是他的女主子。 在外人面前,平武自是帮虞晚舟说话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禾霓被掐的嗓音沙哑,此时更是尖叫的撕心裂肺,血丝冲红了她的眼,“我都是肺腑之言!” 她看看策宸凨,止不住地流泪,“我比她待你真心,你应当是娶我的!” “郡主的记忆不太好,我帮你回忆一下。” 策宸凨的嗓音很冷,他的下颚紧绷着,似乎没什么耐心,语气也是凉薄。 “当年策家上百个人命,都是死在了你爹和他的手下中。” “我爹当时是没有办法!他也被皇帝忌惮,若不受命行动,我爹也会遭殃的!” 苏禾霓急急地狡辩着,伸手抓着策宸凨的手,“你信我,我没有骗你!我爹也是逼于无奈。” “郡主可知道,当年皇帝手上拿着的所谓策家造反的证据,是你从策家拿出去的。” 苏禾霓微愣,不敢置信的脸色惨白地看着策宸凨,轻轻摇着头,似是在喃喃自语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因我而起,我没有给策家带来祸事!我没有......” 虞晚舟靠在门口,捂着嘴,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他父皇拿到的所谓的证据,竟是因为苏禾霓。 “你骗人!” 苏禾霓忽而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激动了起来。 “是不是虞晚舟告诉你的?她污蔑我!她为了嫁给你,一心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好达成她的目的,你适才也听见了,她是如何把你拿捏在手心的!” 少年干净好看的眉眼下沉了几分,低醇暗哑的嗓音里压着一股愠怒,“她什么都没有说,我也早已同你说过,既然你娘当初不认自己和楚家是同宗,那我楚家也高攀不起。” 苏禾霓根本听不进去,“事到如今,你还在帮她说话!你也尉迟浩一样,被她迷了心智不成!” 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 为什么所有人都偏帮着虞晚舟! “你应当是我的夫君!”她尖叫了起来。 宴席尚未散,客人也都没有走。 吵闹声中听见了尖叫声音,他们纷纷走近了新房,在不远处的廊下探头。 只见一身喜服的少年郎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轻而易举地将她抵在了墙壁上。 那女子的双脚悬空着,远远地看去,脸色紫青,看样子似乎要窒息而死了。 楚阁老夫人故意摆弄自己同公主有点交情,便是走了过去,道了一句,“驸马爷,不管这女子所犯何事,这新婚夜见血,可不太吉利吧。” 她话音才落下,用团扇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适才还生龙活虎的女子在策宸凨的手里断了气。 楚阁老夫人倒吸了一口气,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倒是养尊处优的老夫人,何时亲眼见过死人。 楚阁老夫人被吓得不轻,拿着团扇的手微微颤抖着,此时大气不敢出,一句话也不敢说。 高大挺拔的少年松开了手,那具尸体就这么随风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楚阁老夫人才认了出来,“她......她不是苏禾霓郡主吗!” 起秋风的时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 策宸凨的嗓音淡漠到了极致。 “今日我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那双湛湛黑眸冷厉地扫过苏禾霓的尸首上,他勾起了薄唇,冷笑道,“原来是处处都不够红。” 因为不够红,所以要用鲜血染红。 楚阁老夫人惊得说了一些场面话后,转头就走。 因为走得太急,她被自己给绊倒了,整个身子都扑在了草堆里。 这花草都是新栽种的,泥土沾染了她的一身。 光鲜亮丽的楚阁老夫人成了众位宾客眼中的一个笑话。 公主的新婚夜里闹了刺客,太后派来的崔嬷嬷也死在了当晚,这消息很快被其他侍女传回了宫,禀告给了太后。 “我的人也出了事情?” 太后皱眉,有些恼了,“新婚夜死了两个人,这不吉利啊!” 她扶着额头,挥手让尹嬷嬷再派一个老嬷嬷去公主府侍奉。 “倘若这个也出了事情,哀家就不得不怀疑了。” 皇帝派给虞晚舟的那几人,终日在她殿内闹得不停,她身为主子也不管教。 太后只当是她碍于皇帝的面子,不敢训斥。 便是由她做主,把人换成她的人,可没成想,这才刚出宫,就死了一个老嬷嬷。 “你说,这晚舟是不是嫁给了策宸凨后,被他反策了?所以把我的人都处理了?” 尹嬷嬷皱眉思索了半响,迟疑道,“不能吧......这驸马爷手里沾了多少人命,他想杀人,公主也拦不住啊。” 许是无辜的。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只是不放心。” “三日后公主还要回门,等公主回宫,太后您再敲打敲打她,到底是前虞皇后所生的公主,想必不会拎不清的。” “也只能如此了,哀家到时候再试探试探她。” 虞晚舟此时靠坐在床榻上,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策宸凨迈步走进来时,瞥了她一眼,手里还拿着创伤药。 见他进来,她又将身子坐正,连忙把红盖头重新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适才她在屋内听见策宸凨在外头命人把那两具尸体收拾的时候,她也让人把昏迷不醒的玉锦扶走。 好在王御医就在宾客之中,便是请他去给玉锦伤了药。 喜婆岁数过半,操持了几十场婚礼,也算是颇有经验了,却不曾见哪家的新婚夜死了人的。 其中一个死人,还是新郎官亲手处理的。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不必了 喜婆站在一旁,原先还能说着一些讨喜的话,可当策宸凨抬眼瞥过去,眸底沉浮着碎碎的不悦时,喜婆有些站不稳了,连说话都在微微颤抖着。 等驸马爷揭开红盖头后,便是喝交杯酒。 喜婆站在桌前,深呼吸了几息后,满脸堆上了笑意后,才伸手去拿酒壶。 她一拿起,分量轻的酒壶让她困惑着皱起了眉头,晃荡了几下,里头一点水声都没有。 好家伙,这一点酒都没有了。 “怎么了?” 策宸凨冷峻的声音犹如刀子一般,吓得那喜婆一哆嗦。 “许是......许是适才那刺客把酒喝了?” 她颤颤巍巍地说着,低着头都不敢抬眼。 虞晚舟闷咳了一声,甚是尴尬。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又上头了,她的脸蛋烧得很热。 这屋子里的确是有淡淡的酒香,喜婆不敢去闻这酒香从何而来,可策宸凨就坐在虞晚舟的身侧,那女儿香混着少女清香入了鼻息,着实蛊惑人得紧。 策宸凨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剑眉拧着,脸色比适才更沉了几分。 喜婆连忙拿着那空了的酒壶去找人灌酒来,她才把那酒壶塞给了守在门口的平武,就听到屋内传来少年冷清低醇的嗓音。 “不必了。” 喜婆微微一愣,下意识的看向了坐在驸马爷身旁,一直低着头保持着沉默的公主。 这般娇滴滴的公主,下嫁给这满手都沾着血的罪臣之子已经够惨了,总不能让她新婚夜连个交杯酒都没有喝上。 喜娘这般想着,鼓着勇气上前对着策宸凨道,“驸马爷,哪有新婚夜不喝交杯酒的?你且等等,一会交杯酒就送来了。” “我的意思是,不喝这个。” 策宸凨突然起身,又蹲下,在床底拿出了两坛子酒。 这是什么操作? 喜婆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也不是没有给酒鬼操持过新婚夜,可也没有人往床底下藏了酒的。 一坛酒不够,还要藏两坛。 这策宸凨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喜婆犹豫地走了过去,眼角瞥见公主终于抬起了羞红了脸的脑袋,她也是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两坛子酒,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那晚醉得不轻,还以为自己说过的话,被策宸凨当成了胡话,没成想他都记得。 “公主想喝哪一个?” 喜婆轻声问着话,生怕吓到了这个可怜又胆小的公主。 虞晚舟微微一愣,看了眼策宸凨后,随即道,“听驸马的。” 按照驸马的意思,这两坛子酒得掺在一起喝。 这又是个什么喝法? 喜婆觉着甚是粗鄙,无奈公主痴心于驸马,什么都依着他。 若非是在新婚夜,喜婆一定会重重地叹气。 但她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此等晦气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在旁人的新房里做的。 喜婆忍了下来,虽然脸上还是堆积着笑脸,但是她说话时,还是能听出嗓音有些生硬。 “两坛子的交杯酒,公主同驸马一定比寻常夫妇恩爱长久多上一辈子。” 亏得她能绞尽脑汁给圆回来。 虞晚舟微微笑着,抬眸看向了策宸凨。 少年的面容依旧冷着,垂眸同她对视了一眼,并未有所动作。 虞晚舟只得从自己的秀发上取下了一支珍珠玉镶金的簪子,赏给了喜婆。 喜婆接过的时候,激动地握着她的手,很是心疼地看着她,“公主,可要好好的啊。” “礼都成了,还不走吗?” 策宸凨应当是真的心情不太好,说话的语调颇为凉薄,把那喜婆直接吓走了。 喜婆关上新婚房门时,看见策宸凨一把拉下了公主的衣领。 她心中一跳,嘟囔了一句,“如此粗鲁急躁,公主可要遭罪了。” 守在新房外头的平武听见了,他也跟着瞥了一眼,瞧见了自家少主的动作后又很快地移开眼,的确是粗鲁了些。 可到底是他的少主。 平武只得清了清嗓子,道,“驸马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正常,实属正常。”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大红的荷包,在手心里掂了掂后,又拿了一个出来,觉着分量重了,这才递给了喜婆。 也算是收买她口风了。 喜婆收着荷包,撇嘴道,“我也不想公主被外头传的可怜,好歹是皇室,面子比里子更重要。” 平武见这喜婆絮絮叨叨的,没有要停口的意思,便是附和着她,一路把她送出了公主府。 因着适才死了人,宾客们也不敢在公主府待得久,现下就只剩下皇帝派来的人还坐在席面上喝着酒,甚是冷清。 新房内,红烛燃了大半。案桌上还摆着一个瞧不出模样的紫金香炉,那是虞晚舟放上去的。 明明灭灭的烛光照在少女白皙的肩膀上。 此时,她背对着策宸凨,轻咬着下唇,那伤口被撒上了药粉后,策宸凨随手拿了长榻上的那块白布给她包扎上了。 如此一来,这布明日也能交差了。 给虞晚舟上了药后,策宸凨就站了起来,“公主身子不适,我今夜睡在偏房。” “......” 虞晚舟拧着秀眉,拉住了他。 今夜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睡出去,否则这满府的下人不得把闲话传出去! “你生气了?因为我对苏禾霓说的话?” 平心而论,换做是她听到那番言辞,她也是会生气的,更何况是策宸凨。 故而她低声下气地解释了起来。 “我那都是故意刺激她的,谁让她口口声声说你是他的。” 闻言,少年垂眸看向了她,眸底说不出的晦暗复杂。 虞晚舟被他这般看的莫名心虚,瞥过头去,避开了他打量的视线。 “我......我不爱听那话,听了心里不舒服。” 酒意袭来,她脸上热的通红,模样甚是娇羞。 “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他后退一步,甩开了虞晚舟的手,冷着的俊脸线条紧绷着。 “公主说的也没有错,你我目标一致,正好。” 案桌上的红烛微微摇曳着。 虞晚舟怔愣地那扇被他紧闭着的房门。 适才,策宸凨离开的时候,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公主早些休息。” 虞晚舟咬着唇,心头的失落早已盖过了明日将要面对的难堪。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委屈 月下阁楼被树荫遮掩住,在月光下只露出了一角。 虞晚舟在床榻上静坐了一会,忽而起身打开了窗户,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她睁大了双眼迎着风,不过片刻,就已是泪流满面。 她随即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到床榻前抱起被褥和枕头就跑向了偏殿。 此时,偏殿内灯火通明,虞晚舟还未走近,就听见了屋里头有几个人在说话。 她敛住心神,放缓了脚步,只听见了一句,“我只是担心,万一有一天公主发现你在利用她,到时候该如何?” 虞晚舟僵在了原地,抱着被褥的手指在发凉。 利用她? 策宸凨的冷冽的嗓音自里头传了出来,“休书我早已写好了,若真有那一日,那就和离。” 眼泪打湿了睫毛,虞晚舟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被褥中。 只是风太大了而已,她没有真的在哭,可心里却是无法抑制的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 头一次她输了,输的还这么的彻底。 “你做梦!他才不会任由你摆布!” “说不定,他也在利用你呢。” 苏禾霓那一道道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想了起来。 难怪,他明知道自己被她算计了,也不同她计较,反而欣然配合了她的计划。 虞晚舟突然想起最初的时候,策宸凨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当时同她置气了好几天。 如今这般反常,她却没有察觉到。 她的心脏一拧,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浑身都在发冷,她就这么蜷曲着身子。 明明眼睛已经吹不到风了,怎么眼泪还没有止住? 虞晚舟将埋在被褥里的脸蛋又用力地埋得更深了一点。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一道冷厉的声音自脑袋上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迟疑的抬起脸,眼眶酸胀得很厉害,她咬着唇,艰难地道,“我......适才做梦了,梦到我娘亲了,我有点害怕。” 许是她眼眶红肿得厉害,委实把策宸凨惊到了,她甚至能看到这人的那双湛湛黑眸狠狠地一震。 策宸凨把她扶了起来,伸手从她手里拿过被褥时,掌心一片湿润。 她哭得被褥都湿了。 少年眼眸晦暗了几分,“今夜闹出了命案,我要修书给皇上解释。” “那我陪你。”她急急地道。 几息之间,她已经冷静了下来。 就如同她对苏禾霓说的那样,她和策宸凨两个人,互相利用,天造地设。 因着这样,她更要好好的抓住策宸凨的心,这样才能拿捏住他。 今日不成,还有明日。 她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的心能硬过她皇帝老爹的心。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和他消磨。 休书这玩意,理应是她来写。 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人来决定她的去留了。 “我已经写好了。” 策宸凨淡淡地回着她,拉着她的手走回了新房。 少女的手很凉,冰冷的就像是一年前她回宫的那晚。 虞晚舟躺在床榻上,听着屏风后头他沐浴的声音,只是翻了个身,就沉沉地睡着了。 策宸凨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水气。 见她翻身背对着自己,只是敛住了眉眼,随手从柜子里取出了被褥,铺在了窗前的小榻上。 案桌上的红烛已经换上了新的,那鼎紫金香炉里也放了她惯用的沉香,满屋子都是她身上的少女沁香。 折腾了一整天,别说是她,策宸凨也有些疲了。 他半睡半醒间,被一道哭声吵醒。 虞晚舟没有骗他,她又梦见了前虞皇后。 策宸凨掀开被褥,快步走过去时,尖叫哭喊声已经停了,只有低低的抽泣声还未消。 高大挺拔的少年站在床榻前半响,转身把自己的被褥抱起,而后走回了床榻前,伸手把虞晚舟身上哭湿了的被褥一把扯在了地上,而后把自己手里的被褥重新盖在她的身上。 他转身就要走,那床榻上的少女却是翻了个身,小手拉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娘亲,你别走......父皇厌弃我,淳贵妃也想我死,皇祖母一心只想和父皇斗权......” 策宸凨僵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她梦魇。 她安静了一会,策宸凨想动了动手指,想从她手里抽回来,却听见她又呜咽了起来。 似乎是在梦里同前虞皇后控诉着。 前面杂七杂八的报着一些人名,就如同她写的那张血书一样。 最后的最后,她好像说累了,声音断断续续的,也轻了下来。 策宸凨早就躺在了她的身旁。 忽而听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策宸凨......这个王八蛋!小气鬼!” 策宸凨提起精神去听,可她只是骂了两句,全然不说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少年原本是想睡下了,却是想着这个问题,硬生生的睁眼到了天亮。 翌日一早,天光方亮时,策宸凨就已经出了房门,在院子里练着剑术。 宫里又送来了一个老嬷嬷,正经过回廊,往新房的方向走去。 那嬷嬷走得很快,经过的时候,时不时地望策宸凨的方向看去。 嬷嬷又瞥了他一眼,才收回目光,一柄冷剑突然飞了过来,刺入她身前的那柱子上。 近在眼前的红色剑穗随风飘着,着实把那嬷嬷吓了一跳。 “公主昨日折腾累了,让她睡着。” 策宸凨缓步走了过去,瞥了那嬷嬷一眼,伸手把柱子上的长剑取下。 “这里没有公婆,便也不用公主早起侍奉用茶。” 那嬷嬷微微颔首后,后退了一步,拉开同策宸凨的距离。 这驸马爷生得高大,那影子罩下来,委实迫人的紧。 “老奴姓马,是太后跟前的人,来代替崔嬷嬷,帮公主打理公主府上下的所有事情。” 马嬷嬷自报了家门后,又道,“老奴是来取帕子,好让宫人回宫覆禀的。” 说罢,她又要往前走,策宸凨伸出手将她拦下。 “公主面子薄,还是请嬷嬷在此处稍等,我去给你取来。” 一块新婚夜的帕子罢了,马嬷嬷不想因着这等小事,就同驸马爷闹得不快,便是连连点头,还道了谢。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驸马这是在吃醋 但虽如此,马嬷嬷还是跟在了策宸凨的后头,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策宸凨进屋的时候,马嬷嬷瞧了一眼新房,那被褥都扔到了地上,委实羞得她没眼看,背过了身去。 只听屋内传来驸马低声轻呵虞晚舟的声音。 马嬷嬷从怀中掏出了小本子,用毛笔记着:驸马虽是面冷,但对公主颇为呵护。 “公主,宫里派人来去帕子了。” 虞晚舟猛地惊醒,从床榻上坐起,“帕子......帕子还没有准备......” 她看着策宸凨的眼神示意屋外还有人站着,她低声惊慌说着,一边伸手探向了被褥下面。 可这么一摸索,却是没有摸到那白帕子。 “帕子不见了!” 她睁大了眼睛,小手拉住了策宸凨,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 那新婚夜的白帕子是宫里特制的,没有办法临时找一个出来。 “......公主,绑在你肩膀上了。” 淡漠的眼眸扫向了虞晚舟的左肩。 昨夜她受了伤,他是等那喜婆离开后,才给她上了药,顺手用那帕子给她绑上伤口的。 “公主,清醒了?” 虞晚舟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我适才睡迷糊了。” 她伸手拉下了幔帘,娇滴滴的道,“你背过身去。” 策宸凨瞪着落下的幔帘,心下有些不快。 昨夜还是他给上的药,那时怎么不扭捏了? 他的呼吸沉了几分,但还是依着她的话,转过了身去。 听着幔帘外的动静,她偷偷地拉开了一角,确定他的确是背过身去后,这才放心的把衣服拉了下来。 只是策宸凨给白帕子打的结在后头,她找了许久才找到,用力地扯了扯,却是解不开,外头马嬷嬷已经出声在催了,策宸凨应付着,她记得满头都是汗。 又过了几息,幔帘突然被拉开,她吃惊地回头,看着策宸凨伸手过来,在她的后背轻轻一扯,那帕子就解开了。 策宸凨拿着帕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她在欲擒故纵。 虞晚舟羞红了脸,急急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打结在后头让她险些够不到。 还故意把结系的那么紧,让她只能求助于他! 策宸凨蹙眉,莫名地又看了她一眼。 原先,他觉着虞晚舟并非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女子,可现下看来,他爹当年同他说的没错,这天下所有女子都一样。 马嬷嬷接过了策宸凨递过来的白帕子后,确认了上头有血后,便从袖中拿出一块红布包住,回宫禀报去了。 虞晚舟一直躺在床上,羞愤难当。 直到正午该用膳了,玉锦来请她,她才勉强出来。 这是她同策宸凨头一次坐在一起用膳。 以往她是公主,这人是侍卫,一直是候在一旁伺候他的。 席间两人皆是不发一言,身旁侍奉的人都是宫里带出来的,是太后的人。 倘若不说点什么,恐怕这些人会多想。 虞晚舟便是夹了几个菜给策宸凨,“王御医说驸马的身子得精心调养,往后我让人每日都给你准备参汤” “参汤?”策宸凨挑眉看了她一眼。 虞晚舟还未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忙问道,“驸马不喜欢人参的味道吗?那我让人换成其他的,鹿茸如何?” 策宸凨垂眸静默了几息,修长的手指在筷子上摸了摸,然后道,“公主应当不止给我准备了参汤吧?” “......” 尉迟浩! 之前尉迟浩受命贴身保护她的时候,她曾命人日日给他准备参汤,此事尉迟浩到处炫耀过,人尽皆知。 侍奉在旁的宫人们只当驸马爷这是在翻旧账吃飞醋。 可虞晚舟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给尉迟浩准备的参汤,是命玉锦偷偷滴了夹竹桃汁的。 每日滴上那么几滴,时日一久,他的身子也就差不多了。 后来策宸凨在海边处理掉他的时候,应当是发现了,所以才有此一问。 “给你的自是不会给他的一样。” 虞晚舟是真没有动那个心思,毕竟她还得靠着这人帮自己覆灭南蜀,为她母后和虞家报仇雪恨。 “换成其他的吧,公主给过旁人的,我不要。” 策宸凨原先也觉得那参汤没什么,也很清楚是她除人的手段。 只是如今她提起要精细养着他的身体,却又是参汤,除了这个就没有其他的了吗? 虞晚舟应了下来,转头让人把王御医请来,细问之后再给他备上,末了,她转头问着策宸凨,“驸马可欢喜了?” 公主那胆小谨慎的模样像极了害怕策宸凨有半点的恼怒。 宫人们看在眼里,觉着如宫中传言一般,公主痴恋驸马,而驸马看上去却是有些捉摸不透。 像是很在乎公主心里曾经有过谁,曾经对谁好过,却又像是并不怎么在意公主,甚是别扭的样子。 待马嬷嬷回府后,这些宫人事无巨细的把事情禀报给了她。 “嬷嬷,你说这驸马究竟是不是因为太后的逼迫才想皇上求娶的公主,他其实是不是压根就不喜欢公主?” “我总觉得驸马为救公主,在寝宫被苏禾霓刺伤一事,是他故意为之,装给大家看的。” 马嬷嬷听着这些宫人说起午膳时的事情,皱着眉头一思量,鄙夷地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那几个公公。 阉人就是阉人,儿女情长的事情是半点都不懂。 “驸马若非在乎公主,岂会计较公主先前同尉迟家那位公子的事情?” 众人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是如此啊。 此时,墙角后头站着一个人。 玉锦端着茶快步走回了房间,将门一关,告诉虞晚舟,“公主放心,那些人都没有起疑。” 只是府里养着这么一帮太后的细作,终归不是一回事情。 虞晚舟思索了一番后,走到了前厅,让玉锦把这些宫人都喊过来。 平武在走廊里看见了那数个宫人快步往前厅走着,有些好奇,便是走到书房内将此事告诉了策宸凨。 主仆二人便是站在前厅的外头,看看公主又想搞些什么名堂。 虞晚舟的声音娇娇柔柔的。 “公主府初立,我也从未管过这么大一个府邸,府中很多事情,还得需要仰仗诸位。”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皇帝倒下了 马嬷嬷抬着下巴,“公主客气了,这是奴才们应尽的事宜。” 虞晚舟微微笑着点头,“我已经想好了,府中的管事便交由马嬷嬷,有你在我很放心,像后厨,门房之类的,我都已经写在了纸上,大家看一看,若是有不喜欢的,可以同我说,我再换便是。” “公主吩咐便可。” 到底是太后身边的人,即便是心怀叵测,可面子上还是很敬重她这位公主的。 打发了这些宫人去管理事宜,省得老是在她面前晃,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回廊下有两道身影经过。 平武蹙眉道,“少主,公主这是在安插自己的人?” “她是在清除异己。” 策宸凨勾了勾唇,想必用不了几日,这些个宫人就被她打发走了。 虽说门房是交给了宫人管理,可守卫公主府的是石渊。 王御医来过府里一回,其实策宸凨的身子骨有多好,他心里最是清楚不过。 但他还是像模像样的给号脉,然后开了几帖药膳才离开。 那上头的用药甚是名贵,要用上不少的钱财。 故而虞晚舟拿着药膳叫来了马嬷嬷。 “府里的开销先紧着,一切都以驸马的身子为重。” 马嬷嬷点了点头,可她拿着药膳单子才从前厅走出来,后脚就被平武请去了书房见策宸凨。 “公主身子娇贵,我倒是没什么,那些燕窝补品一应不可少了她。” 马嬷嬷倒也没觉得什么,连声应了下来,还道了句,“驸马真是心疼公主。” 傍晚的时候,宫里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皇帝突然病重了,昏迷不醒。 虞晚舟虽心里寻思着此事同她有什么关系,她皇帝老爹病倒了理应去找御医啊。 但她还是去了一趟宫里,跟策宸凨一道去的。 皇帝的寝宫门窗紧闭着,说是皇帝怕冷,吹不得风。 太后冷着面站在殿外,用帕子捂着鼻子,嫌弃之色皆在她蹙起的眉头上。 虞晚舟走了过去,同策宸凨一道,向太后行了礼。 她神色关切地追问道,“父皇这是怎么了?我昨日出嫁的时候,他明明还好好的。” 太后摇了摇头。 “说是今日在前殿当场昏迷,御医还在里头把脉,尚且不知是何缘故,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太后虽是宽慰着她,可心里却是纳闷的很。 她还未有行动,这皇帝竟是就这么倒下了。 “皇上平日里偶有脑疾,头疼欲裂,那种时候通常是淳贵妃照料他。” 策宸凨朝着太后俯身后,淡淡地说着。 “淳贵妃?” 太后蹙眉,转头看向了紧闭着的寝宫。 难不成是想淳贵妃回来,所以皇帝故意使了这么一招? 虞晚舟原先因为她皇帝病倒,最初心里头还有些轻快,可当她入宫的时候,还是隐隐有些担忧的,但如今怀疑他可能是装出来的,为的是接淳贵妃回宫,她心中说不出的恼怒。 她才刚嫁出宫,她皇帝老爹就着急把那个妖妃给接回来吗? “哀家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皇帝还同哀家说起新入宫的几个妃子不如他的意,哀家当初还不明白,现在倒是清楚了。” 太后冷冷地笑了一声,看向了策宸凨。 他是皇帝的人,现下无疑是在向她投诚。 因为虞晚舟吗? 马嬷嬷入宫回禀的时候,说过驸马对公主甚是上心。 寝宫大门打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小太监,对着太后行礼之后,朝着虞晚舟俯身道,“公主,皇上听说你来了,这才提起了一点精神,喊你进去呢。” 虞晚舟拧着秀眉,微微点头,才移了脚步,就被太后拉住了手臂。 “哀家知道你委屈,不过眼下你父皇身子不好,你要忍耐一下。” 闻言,虞晚舟微微笑着,“晚舟明白。” 正如太后和她所猜测的那般,皇帝见着了虞晚舟,聊了没几句,便是提起了淳贵妃。 其实皇帝心里多少也有点清楚,淳贵妃不待见虞晚舟,虞晚舟心里也没有多少喜欢淳贵妃。 王御医正站在案桌前煲药,听到皇帝提到想淳贵妃来侍奉他,便是转头看了眼公主的神色。 虞晚舟只是微微笑着,甚是体贴地道,“听驸马说,原来父皇这么多年来时常头疼,好在淳贵妃侍奉在侧,便是您不说,我也想向皇祖母求个恩典,让她回来。” 皇帝咳嗽了几声,拍了拍虞晚舟的手背,“好孩子,寡人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哪有委屈。” 虞晚舟始终维持着笑意。 “我其实心里清楚,我长得很像我母后,淳贵妃不喜欢我,也能理解,如今我嫁出了宫,她回来也不用天天见着我,我们各安一方,也不用父皇你为我们两人心烦担忧了。” 其实皇帝并不是在装病,他是真的在朝堂上晕倒了,醒来后将计就计,依着原来的计划走下去,让淳贵妃回宫。 人生病的时候,是心肠最软的时候,尤其是皇帝这个孤家寡人。 宫里头的那些皇子公主,因着平日里皇帝不喜爱,再加上他之前把他们的母妃们扔进了蛇窖喂蛇,心怀怨念,根本就不来看他,美名其曰,不打扰父皇养身子。 而他平日里宠爱的淳贵妃的儿女,都还在寒山寺并未回来。 这人一倒下,身边没有人知冷知热,虞晚舟却是如此体贴,处处为他着想。 他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你初建府邸,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寡人赐你三处封地,如此便也不用担忧了。” 皇帝命小太监取来笔墨,当场就写了一封诏书。 他思量了片刻,道出了三个封地皆是富裕之地,每年上供的税收就有七八十万两黄金。 虞晚舟拿了诏令,又同他说了会贴己的话后才离开。 她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只有策宸凨候在殿外,太后已经离开了。 “崔嬷嬷是皇祖母的人,昨夜在我们府上丢了性命,虽说她已经把崔嬷嬷给了我用,但我理应向她解释一下。” 策宸凨微微颔首,转过身,正想同她去西宫,却被殿内跑出来的小太监喊住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淳贵妃回宫了 “驸马爷,皇上要见你。” 虞晚舟闻言便道,“那我自己去见皇祖母,届时我们在我的寝宫碰面。” 策宸凨亦是点头。 皇帝屏退了众人,殿内就只剩下他一人。 策宸凨走进去的时候,被王御医拦了下来。 “皇上的药已经好了,凉了药效就差了,你进去后先请皇帝喝药。” 是以他走进去对着皇帝行礼之后,先行走到案桌前,把药倒进了碗里,递给了他。 皇帝接过药,喝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 “这王御医的药是越来越哭了。” 闻言,策宸凨从袖中拿出了几颗糖果子,递了过去,“臣见公主哭的时候吃些甜的,就不哭了,是以备在了身上。” 皇帝意外地挑眉,他没有想到策宸凨对虞晚舟居然会如此上心。 他拿了一颗塞进了嘴里,策宸凨则将那几颗糖果子放在了床旁的小台子上,留给了皇帝。 “适才的事情,你办的不错。” 除去镇南王后,皇帝就开始琢磨接淳贵妃回宫的事情,故而在昨日虞晚舟同策宸凨大婚的那日,他私下召见了策宸凨,命他同自己的里应外合。 说他时常头痛给太后听,也是皇帝安排的。 只是没有想到他是真的昏倒罢了。 “趁着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你领着兵,出城一趟,把淳贵妃和皇子公主接回来。” ...... ...... ...... 虞晚舟从西宫走出来,正要回自己的寝宫去等策宸凨,却被一个侍卫拦了下来。 “公主殿下,驸马要小的跟你说一声,他出宫办些事情,您不用等他了。” 虞晚舟微微点头,便是自行坐上马车回了公主府,他随口问着守着宫门的侍卫。 他们同她说,策宸凨领兵出城去了。 眼下国内方平定下来,哪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策宸凨连夜出城去办。 分明就是她皇帝老爹一个晚上都等不及,今夜就想见到淳贵妃。 她冷哼了一声,用晚膳时因着生闷气,也只是吃了几口。 策宸凨是半夜才回来的。 彼时,虞晚舟已经躺在床榻上,卷着被褥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故而感觉到了肩膀微凉,即刻就醒了过来。 “你做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俯身在自己上方的策宸凨,惊吓的要坐起,却被策宸凨压着右肩,动弹不得。 他的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 “公主睡前怎么没有换药?” “......”她紧绷的身子闻言放松了下来,“......忘了。” 她受伤的事情,只有他知道,虞晚舟也没有同玉锦提起过。 “公主不能离开我是不是?” 虞晚舟微微一愣,羞红了脸,转过头去,“你胡说什么呢?” 少年低低缓缓地笑出了声。 她更是觉得羞涩,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重新上好了药,虞晚舟连忙将衣服拉起,又往里头移了移,给策宸凨让出了位置。 策宸凨沐浴之后,才掀开了被褥,就听见背对着他的虞晚舟低声问道,“你把她接回宫了?” “你不开心?” 策宸凨领命出宫的时候,就猜到了恐怕这丫头知道后,又会在他身上记上一笔。 虞晚舟也没有否认,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只是确认一下,并没有要问个细究。 策宸凨等了她半响,也不见她追问下去,倒是她的呼吸声愈发沉缓了下来。 睡着了...... 少女背对着他,那一袭乌黑亮丽的秀发散落在了枕头上,策宸凨盯了许久。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他时常巡逻至她的寝宫。 几乎是每一晚,她殿内都是灯火通明。 身旁伺候的玉锦早已趴着睡着了,她却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便是睡着了,也会被梦魇惊醒。 他知道这种苦,便是把自己的药包偷偷给了她,她这才在宫里头睡得安稳了下来。 如今出了宫,倒是睡得极快。 虞晚舟原是带着一肚子的气睡下的,策宸凨回来给她换了药后,她再闭上眼睛,心中的郁结倒是轻了不少。 可皇帝的日子却是好不到哪里去。 淳贵妃刚回宫,理应是向皇帝卖乖。 可她知道,皇帝是离开不了她,所以才想了个法子,在太后和虞晚舟面前演了场戏。 故而她回宫后,只是扑在皇帝怀里哭诉了一番,便又使上了小性子。 这也没什么,这也只不过是她拿捏住皇帝的一个手段罢了。 “臣妾委屈得紧,又害怕的紧,万一哪一日,太后又看我不顺眼了,那嫡亲公主又觉得自己委屈了,皇上是不是又要把臣妾送出宫去?” 皇帝已经哄了她一个多时辰,此时头疼的不行,无奈的叹了口气,“爱妃想要如何?” “臣妾也想清楚了,这后位皇上是没办法做主给我的,可臣妾实在是心里害怕的紧,总觉得自己没有依靠,不如皇上把先前同臣妾说好的那三个封地给臣妾?” 皇帝面色一僵,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松了下来。 “这......爱妃不如看看其他封地?也是有不错的。” 淳贵妃心头一紧,觉着有问题,连忙追问了下来,这才知道那先前被她看上的三个封地,被皇帝今日赐给了虞晚舟。 原本只是故作生气,此时她是真的怒了。 “皇上,这是你之前答应臣妾的!您看,你答应我的都能被别人,那臣妾往后可要怎么办呀!” 她捂着脸靠在皇帝的怀里哭了起来,甚是委屈。 皇上被她哭得没有办法,只好同她道,“晚舟是个好说话的,明日寡人召见她入宫,让她把那三个封地让给你,她一定也会答应的。” 皇帝觉得虞晚舟都能答应帮他劝太后,让淳贵妃回宫,弑母之仇她都能大而化之,更何况那三个封地这种身外之物。 听了他这话,淳贵妃这才放过了皇帝,不再哭了。 “皇上又是头疼了吧?臣妾给您按按头。” 她站在皇帝的身后,芊芊细手按着皇帝的头,皇帝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淳贵妃抬眸瞥见床榻旁的台子上有几颗糖果子,沉了沉心,好奇地问道,“皇上,那糖果子是哪个宠妃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