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嫡长女她每天都在搞事业》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重生 一场春风过后,秋暝居花圃里的瑞香花盛开了,满院芬芳。 两个绿衣婢子在花圃前拔草浇水,说着悄悄话,“绿浓姐姐,方才小姐醒来后做什么抱着你哭呀?” 绿浓摇头,“想是魇着了,不过这会儿应当已经睡下,你听,里头没动静了。” 话音才落,屋里便传来一声:“绿浓!” 绿浓吐吐舌头,诶了声,立即放下手中的黄釉花执小跑进屋…… 一进门,便见自家小姐又捧着骨瓷茶盏在掉眼泪,绿浓无奈道:“小姐,您怎的又哭了?” 她不知道,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从六年后重生回来的江大小姐,那个经历了家破人亡,经历了欺骗和背叛的江卿月。 “小姐,您莫哭了,待会儿您还得去荟芳园见温公子,哭肿了眼可就不好看了,”绿浓说着,随手将熏炉上已经熏好的白底绿萼梅披风拾起来,给江卿月披上。 “温公子”三个字像利刃在割她的心,江卿月站起身,恨恨道:“绿浓,将我先前绣过情诗的帕子,字帖等所有与温青伦相关的都烧了!” “烧了?小姐,那不是您最宝贝的东西么?”绿浓诧异地望着江卿月,分明还是那个温婉娴静的大小姐,怎的一觉醒来,眼神坚韧了,性子也大变了? “那是以前,往后不会了,”江卿月望向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了抚鬓角。 “那……那小姐今儿还去荟芳园见他么?”绿浓小心翼翼地问。 江卿月手上一顿,神色瞬息万变,她猛地记起,六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相会便在荟芳园。 所以一切恰好在今日? 她迅速系好披风,丢下一句“我一个人去,你不必跟来”便疾步出了门…… 上辈子她便是因今日与温青伦“幽会”,被堂妹江卿如设计抓奸,最后闹得满城风雨不得不下嫁温家的。 紧接着,江卿如便抢了她原本的婚事,嫁入侯府,再联合侯府设计陷害她父亲,害得她家被抄,而二房便踏着他们的尸骨向翊王投诚,从此平步青云。 至于温青伦,那更是个畜生!当初海誓山盟求娶她不过是为了江家的支持,她家一被抄,他便迫不及待将她送上外人的床,用自己妻子的身体来换取平步青云的机会,简直畜生不如! 这辈子,她绝不能让一切重演! 走到荟芳园时已是掌灯时分,两排招摇的红灯笼流苏一般,延伸至游廊尽头,那儿是一处池塘,两岸垂柳倒映在湖面上,夜风吹来,柳条轻摆,像鬼影。 江卿月望见不远处水榭中的人影,心头一颤。 “卿月,你来了!”水榭中的人也望见江卿月,他一手撩着袍子,快步走出来,走到江卿月身前,气喘吁吁地向她拱手,“你的帕子,我收到了。” 江卿月呵呵一笑,笑出了眼泪。 年少的许多事她已记不得,可这日的温青伦她却始终记在心里。当日他也是这样,一身水墨色直裰,在夜风中泛起涟漪,那笑意,较夜风更温柔,这便是她温文尔雅的心上人。 谁知日后,竟做了畜生!他借着江家的势直上青云,却在她母家出事后落进下石;他跟他娘合着欺负她,骂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他甚至将她当作玩物,随意送上外人的床,真是好温雅的公子啊! “卿月,你怎的哭了?”温青伦诧异地望着她,抽出汗巾子为她擦泪。 江卿月避开他伸来的手,抬手将自己头上的发簪一一取下,长发落下来,更惊艳了温青伦,他看直了眼,“卿月,你……” 江卿月嘴角微勾,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突然大喊:“救命啊!救命啊!”而后钗环一扔,提着裙摆便往回跑,她一面狂奔一面哭喊:“来人啊!有贼人闯进来了!” 她记得,这一夜,她的堂妹江卿如派了十几个奴婢小厮躲在暗处,就为了拿住她私通外男的把柄,现在,他们该来了。 果然,桃林中亮起一片火光,躲在暗处的人都冲了过来,“大小姐,你怎么了?” 还有人敲起了锣,大喊着:“来人啊,遭贼了!”生怕谁不知道似的。 而荟芳园周围的奴婢小厮们,因听见敲锣声,都狂奔着赶来……一时间,园里火光攒动,嘈杂一片。 “那男子不是外院的书生么?怎跑到内院来了,还敢对大小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看着像老实读书人,没想到是个龌龊的,幸而喊得及时,不然大小姐的清誉不就毁了?” 接着府里所有人都被惊动了,春暖阁里,才要躺下的老太太听说此事,立即穿衣起身,让把人带到她院里。 二房的人住在西苑,消息还没传到那儿,可谋划此事的江卿如什么都知道,她坐立难安,立即披上披风,打着灯笼来了东苑。 半路上,她恰好撞上来向她禀报此事的婆子。听说了方才的情形,她心头大震,二人分明是私下幽会,怎变成温青伦闯入内院,欲轻薄她了? “不该呀,不该是这样的呀!”她一路走一路喃喃。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审问 不多时,江卿月便被带到春暖阁,这时江卿如也才赶来,就坐在老太太身边。 她见江卿月过来,立即起身上前搀住她,哽咽着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江卿月抬眼看向这美得莲花般的堂妹,又想起她上辈子掐着她脖子大喊贱人的扭曲模样,心中一阵恶寒。 她拂开江卿如的手,满身狼狈地扑进老太太怀里,“祖母,您要为我做主啊!我今儿用罢晚饭想去园子里散散,消消食儿,走到汀兰榭时,背后忽的一男子冲过来,要对我……对我……我大喊救命,幸而奴婢们赶来相救,才没让他得逞。” 江家老太太是个一心吃斋念佛不通俗务的,平日家事都由江卿月母亲周氏打理,今儿周氏和丈夫去法华寺祈福不在家,所以她才出面料理。 “竟有这等事?”江老太太拨念珠的手一顿,立即召荟芳园中的奴婢进来,问明了当时情形。 紧接着,温青伦也被押了进来。 “老夫人,冤枉啊!我从未敢对大小姐有非分之想,是大小姐约我前去,不然我岂敢造次?”温青伦被小厮强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激烈争辩。 “真是笑话,我一个姑娘家,怎会约你来内院相见?虽然平日见面我会同你打个招呼,可那是因我喊你表哥,对你并无旁的情谊,你可不要会错了意!”江卿月说着,看向一旁的刘妈妈,“刘妈妈您就由着他污蔑我么?” 这刘妈妈是她母亲的奶母,跟在身边几十年了,在府里很有体面。 她走上前,照着温青伦的脸,一个结结实实的嘴巴子打下去,直打得他脑袋昏昏,再说不出半个字。 一室寂静…… “姐姐,事情还没弄清楚,犯不着……犯不着动手吧?”左下首,江卿如一如既往表演着温婉可人。 “这登徒子意图对我不轨,大家都看见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江卿月冷眼睨着江卿如,“祖母怜悯温家家贫,允他来我们家塾读书,论理江家于他有恩,如此恩将仇报之人,妹妹还要包庇么?” 江卿如神色一滞,尴尬地拢了拢耳侧乱发,然而心里的乱却理不了。 一切已超出她的掌控,哪儿出错了?为何男女幽会变成温青伦意图不轨,而江卿月又怎的变了性子,平日她不是善良得犯蠢么? 跪着的温青伦听闻此言,抬眼望向江卿月,眼底一片猩红,“我并未污蔑大小姐,是她约我前去,我有证据,我有大小姐亲手绣的帕子,就在我衣襟里。” 按住他的小厮立即伸手往他胸前摸,果然摸出一方梨花白帕子,其上绣着梅花和一首小诗。 孙妈妈把帕子呈上去,老太太接过来一看,从针脚一眼认出是江卿月所绣。 她唉叹一声,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卿月啊,真是你……你约外男私会?” 一旁的江卿如松了口气,故作坚定地对老太太道:“祖母,姐姐虽爱梅,可并非绣了梅花的帕子便是姐姐的,除非是姐姐亲手所绣,不然我不信姐姐会做出这等事!” 她一面说一面朝江卿月使眼色,示意她向老太太认错。 那眼色再明显不过,仿佛要昭告屋里所有人:我姐姐有问题,我在包庇她。 江卿月冷眼瞧着江卿如拙劣的表演,想想自己当初怎会瞎了眼看不出来呢? 她瞥了眼奉上来的帕子,淡道:“这帕子确实是我的!” 立时,屋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齐刷刷望向江卿月,有几个胆大的甚至交头接耳起来。 江卿如心头大喜,总算这头蠢驴承认了,她的局没白设。 “祖母,您不要责怪姐姐,姐姐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这种事,求祖母宽恕姐姐!”江卿如拉着老太太的手肘,轻晃着撒起了娇。 “宽恕?宽恕什么?这帕子是我绣的不错,可为何会到了温青伦手中,却是该问问妹妹你啊!”江卿月瞪着一双无辜的杏眼望向江卿如。 江卿如不是会演么?那她也演! 江卿如登时傻了眼,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江卿月,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你说,这帕子是谁给你的?”江卿月看向底下跪着的温青伦。 温青伦脸色瞬息万变,当日收帕子时周围好些人在,他不得不实话实说:“是卿如小姐给的,她说大小姐约我今日在荟芳园相见。” “祖母,是姐姐让我把帕子传给温公子的,”江卿如大惊,起身一把拉住江卿月的手腕子,急得跺脚,“姐姐,你快告诉祖母,你快告诉祖母啊!” “告诉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江卿月静静看着她崩溃。 “不是,不是我!”江卿如面色急切,不住摇头,她将奴婢呈上的帕子抓起来,递到江卿月面前,涨红了脸道:“这帕子上的情诗,你敢说不是你绣的么?你敢说不是你为温青伦绣的么?” 江卿月仍然表演着一脸茫然,“妹妹,这确实是我绣的,可这一字一句何处提到温公子了?我是为书明哥哥绣的,你怎把它给了温公子,引起一场误会?” 江卿如顿觉五雷轰顶,宋书明是永宁侯长子,与江卿月自小定了娃娃亲。 而江卿如偏偏喜欢上了这个准姐夫,喜欢他的人,更喜欢他的家世,为了得到他,她设计自己姐姐与外人私会,如此,姐姐下嫁温家,她便有机会嫁给宋书明。 江卿月乜斜了眼手足无措的江卿如,见她愣住,立即趁热打铁,“祖母,我真没把这帕子给任何人,不信您可传绿浓来问。” “不是我,你怎能这么污蔑我?”江卿如终于演不下去姐妹情深,她面目瞬间狰狞,将帕子一丢,冲过来,长而尖锐的指甲就要往江卿月脸上抓…… 江卿月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老太太看不得姐妹相争的场景,气极,一巴掌拍在木几上,“够了!来人,把卿如送回屋里,禁足一个月!” 立即有两个健妇上前来拉人…… “不是我,祖母您相信我!”江卿如挣扎着,回过头,两滴泪顺着脸颊落下来,好不可怜。 老太太掉过头去,假作不见。她虽不理俗务,可并不蠢,此事只有如此了结才是最好,不然查出来自己嫡长孙女与外男私相授受,那江卿月这辈子不就完了?江府女眷的声誉不也毁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求饶 江卿月心中快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温和地看向老太太,替她将披风拉上去些,“祖母,您累了,剩下的交给孙女吧!” 老太太深凹陷下去的眼半阖着,三层褶子的眼皮子也垂下来,她攥住江卿月的手,紧了紧,而后才由孙妈妈扶着往梢间去。 老太太走后,江卿月调转视线,悠悠看向堂中跪着的那人。 他的左脸已被打肿,高高隆起一块,嘴角渗出鲜血。他似乎想站起身,双肩抖动挣扎着,然而那两个小厮将他按得死死的,他动弹不得分毫。 江卿月定定望着他,恨不能生啖其肉,可是她不能,江家是有规矩的人家,连奴才的生死尚不可轻易决定,更何况一个良民,她只能将他赶走。 “温公子,”江卿月迈着步子,缓步走到温青伦面前,居高临下看他,“从眼下的情形看,是我妹妹假传我的意思约你前来,可你一个读书人,应当知道礼仪规矩,旁人不知规矩你便该教导,怎反倒放纵自己,入夜后偷偷潜入内院,与闺阁女子相会?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如此心术不正,我们家断不能留你!” 温青伦那永远风轻云淡的脸上现出扭曲之态,他扬起脸,望着江卿月,既怨恨又不解。 他记得先前她是个温顺可爱的姑娘,常到外院寻自己,问些诗书相关的问题。有时旁人拿他们两个打趣,她还羞红脸,一看便知对他有意,他也有心亲近,毕竟攀上了江家,他今后的仕途便好走得多。 可是,她今儿怎的变了个人似的,如此冷漠?难道她知道今日之事是他和江卿如设的局? 无论如何,他不能被赶出江家,江卿月的爹是翰林院的正五品侍讲学士,一旦他被江家人厌恶,从此名声尽毁,仕途无望,他的野心和热望,将通通化为灰烬。 他不能,他绝不能! “卿月小姐,我之所以甘冒风险前来,都是为了你,”他放下男人的尊严,伸手轻轻拽住了江卿月的裙摆,哀求道。 江卿月失笑,为了她?都是为了搭上江家这条大船好平步青云吧? 当初她也这样求过他,她家被抄时,她跪下来求他,求他救救她爹娘和弟弟,他是怎么回她的呢? “我人微言轻,救不了!” 那时她信了他的鬼话。 后来她被送到另一个人床上,她哭喊着救命时,他人在哪儿呢? 在外推杯换盏。 如此忘恩负义,冷酷无情之人,便是书读得再好,也不配入朝为官! 江卿月后退一步,衣摆从他手中滑出来,她看了眼左右,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拉出去啊!” 立即,两个按住他的小厮将他拉起来,往门外推,“赶紧的,别耽误功夫!” 温青伦被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剑锋,江卿月不甘示弱,直直回视过去…… 与温青伦做了几年夫妻,她轻易便能读懂他的眼神,他一定在想所谓高门贵女真是无情无义,几日前还与他相谈甚欢,今日便将他弃若敝履,总有一日他会报复回来! 江卿月不怕他的报复,他今日之后便身败名裂了,没了江家扶持,她倒要看看他能翻起什么浪! 见几人背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中,江卿月转身坐回雕花檀木椅上,打了个哈欠道:“今儿辛苦你们了,每人赏二两银子,都回去睡觉吧,不过,此事不可再提,若被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子,立即赶出府去,明白了么?” “是,大小姐!”众人低眉颔首,齐声应是。 江卿月对旁边的老妈妈使了个眼色,这便往梢间去了…… 婆子们都打着哈欠走了出去,好几个围在一起小声嘀咕:“我咋觉着大小姐性情大变,先前温婉可人得紧,场面上轻易不肯多说一句话的,今儿竟然……” “我倒觉这样才好,先前大小姐就是太善了,什么都让着卿如小姐,委屈自个儿,你瞧今日,卿如小姐还想挠花大小姐的脸,啧啧啧,我先头还以为她性子最乖巧,最良善呢!” “快别说了,赶紧走吧,困死我了!” 此时,江卿月已经撩帘进了春暖阁的右梢间。 屋里点了两支蜡,并不亮,老太太此时卸了钗环,放下稀疏的灰白的发,靠坐在床头,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出几分凄凉。 江卿月上前,在床前的绣墩上落了坐,温声劝道:“祖母,今夜您受累了,快躺下歇息吧!” 上辈子未出嫁时她一直很亲祖母,因她慈祥,且疼爱后辈。 只可惜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老太太因见不得儿子们兄弟相残,三年后便郁郁而终了。 老太太摇摇头,苍老的声音在房中响起,“祖母在想方才的事,卿月一向善解人意,谦让姊妹,祖母竟怀疑你,真是不该,”说着,她伸手捋了捋江卿月的鬓发。 没想到祖母这样信任自己,江卿月泪盈满眶,低头轻轻靠在老太太怀里,任由她抚着自己的发顶。 她已经许久不曾靠在谁怀里,一个女人嫁了人,便只有丈夫可依靠,丈夫也依靠不了的,只能自己直挺挺站在风雨里。 现在她才十六岁,祖母健在,还有人可依,这感觉真好! “祖母,今儿我跟您睡吧!”江卿月抬眼。 “好,”老太太慈爱地拍拍她的脸。 于是,重生回来后的第一夜,她便睡在祖母床上。 次日一早,老太太没让人叫醒她,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身时府中人已经来请过安了,她很不好意思,潦草请了个安便立即回了自己的秋暝居。 一进院门便有绿浓来迎:“小姐,方才门房来报,说宋大公子来看您了!” 宋大公子,宋书明? 来得可真是时候!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未婚夫 宋书明与江卿月定了娃娃亲,上一世江卿月与温青伦“幽会”后,万分自责,次日便将他请来家中,向他下跪赔罪。 一年之后,江卿如嫁给了他,昔日未婚夫成了堂妹夫。 可这个妹夫表面上与江家交好,背地里却放冷箭,自从投靠翊王后他愈发狗仗人势,江家大房的败落便是他和他爹一手促成,甚至她的死也与他有关。 所以现在一听到这名字,江卿月便想起上辈子他带人抄她娘家的情形,那场面,她两辈子也忘不了。 “小姐,您去见么?”奴婢绿绮端着一盆水进门。 江卿月正在黄花梨雕富贵花开八屏镜台前梳着发,她从铜镜中看见绿绮的脸,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上辈子,这个奴婢被宋书明收买了,所以江卿月前一日与温青伦“幽会”之事,次日他便连其中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这一世,想必昨夜之事他也已经知晓,所以才急急赶来。 江卿月将一支鹿鹤同春簪推入髻间,淡淡回道:“自然要去,绿绮,你去前厅告诉他让他稍等一会儿。” 绿绮应是,下去办差了,屋里只剩下江卿月和绿浓二人,江卿月吩咐绿浓把那件浅粉色绣白梅缠枝马面裙拿过来,因宋书明最喜欢她穿浅粉色。 绿浓从八宝柜中翻找出衣裙,捧到她面前,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直说,”江卿月转到美人屏风后头,换衣裳。 “昨夜之事,今儿已经在府中传遍,奴婢也听说了,不仅如此,外院那些学子也知道了,这事儿要传出去,坏了小姐的名声可怎么好?”绿浓面带忧色。 “又不是我与他私会,是他溜进内宅意图不轨,我的名声能坏多少?”江卿月将衣襟捋平整了。 这比上辈子可好多了,上辈子也是外院那些学子传出去的风声,不过说的可是二人“幽会”,如此,江卿月名声尽毁,京城无人敢娶,父母才不得不将她下嫁温青伦。 这一世,名声于她已经不那么要紧,上辈子被男人骗得团团转,这辈子她不想嫁人了,只想守住江家,守住爹娘和弟弟,过平常日子。 整理好仪容,江卿月便往前厅去了…… 二月中旬,草长莺飞的好天气,春晖堂里,宋书明品着普洱,听着外头的啾啾鸟鸣,忍不住也跟着哼起了小曲儿。 这时,他的未婚妻过来了。她今儿一身白绫对襟撒花小短袄配浅粉色绣白梅缠枝马面裙,从明媚春光中向他款款走来,简直仙女临凡。这一年的江卿月还没被夫家折磨,她娇俏明媚,如清晨盛着露珠的桃花一样粉嫩可人,不枉画师王延庆送她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 “卿月,你来了,”宋书明起身,激动地迎出去。 他之所以过来,是因听说了昨日之事,听说了那方绣情诗的帕子是为他而绣。先前他一直觉着江卿月对他不冷不热,反而与温青伦走得近,原来不是,原来江卿月心里的人一直是他。 而得到京城第一美人的心,是一件极大满足征服欲,可拿来吹嘘的事,他自然激动了。 江卿月恶心得紧,然而面上不得不强作欢笑,她走近他,盈盈一福,“书明哥哥,你来寻我有什么事儿么?” “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宋书明的目光一直黏在江卿月身上。 他引她入内,挨着她坐下,“妹妹昨儿受委屈了,不过你不必怕,今日一早我便遣家丁去揍了那温青伦一顿!” 江卿月一惊,“揍了他一顿?” “你放心,都是蒙着面去的,人没死,不过恐怕要躺上个把月了,谁让他这么不长眼,竟敢欺负你!”宋书明忿忿说着,一掌拍在紫檀木几上。 江卿月没说什么,端起青瓷盖碗,轻轻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 宋书明是永宁侯独子,他和他老爹都没甚本事,靠着祖上的封荫过活。在京都,他是家喻户晓的纨绔头子,狎妓赌钱、当街纵马,欺负百姓,无所不至,也正是因此,江卿月及笄一年了,她爹也还没同永宁侯府谈他们的婚事。 甚至,她爹还想给她退婚,只是一直不好开口,毕竟,宋家大房二房两位老爷虽然都在翰林院任职,可一个是五品侍讲学士 ,一个是八品典籍,并无实权,女儿嫁入侯府,已然是高攀了。 温青伦落在宋书明这种吃了饭没事干的纨绔子手中,算他倒霉。 “卿月妹妹,听说锦绣坊新进了一批蜀锦,不如我陪你去逛逛?”宋书明方才的愤怒仿佛只是做样子,眨眼间他又高兴起来。 “好,”江卿月莞尔一笑,这便起身往外走,宋书明理理衣襟,快步跟上。 他与她并肩,靠得她极近,江卿月强忍恶心,往旁边挪了些,拉开与他的距离。 一个凑近,一个远离,二人就这样到了大门口,接着,宋书明上了他自己的马车,江卿月则往自家蓝呢马车那儿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坐在车辕上的马倌吸引,这人作寻常下人装扮,双手抱胸,上身板正如松,一双极长的腿随意搭在车辕上,他似乎也感应到江卿月的目光,偏头望了过来…… 待看清他的脸,江卿月脚下一滞,被惊得说不出话。 这马倌眉骨高耸,鼻梁挺细,愈显得一双凤眸深邃,眸子如黑曜石般令人不敢直视,如此硬朗的面部轮廓,配上秀气的薄唇和微尖的下颌,便不至显得愚鲁,而又不过于女气。 他单坐在那儿,不必言语,也不必有任何神情,一种冷冽刚硬的男子气息便扑面而来,因年纪尚小,身上还混杂着少年的朝气,就像一把未开锋的宝剑。 江卿月指着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马倌利落地从车辕上跳下来,朝江卿月拱手,“大小姐,小的名唤小安子。” “小安子?”江卿月蹙眉,想起那个人的名字,不由摇头低喃:“不是他,不是他,不过生得像罢了,”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她这才由绿浓搀着上了马车。 待帘子放下,小安子才敢抬头去看江卿月,这时,一阵微风吹起车帘一角,车内的人也望向他……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眼熟 四目相对间,小安子迅速低头,转身快步走到马车头,翻身上了马倌坐的车儿板。 只听“驾”的一声,马车发轫,车轮碾在地上的辚辚声均匀好听。 “绿浓,这马倌你认得么?”江卿月看向绿浓。 自家小姐何时对个马倌感兴趣了,绿浓不解,却仍是答道:“奴婢认得,因他生得好看,又气度不凡,外院有好些奴婢都会偷偷去看他,小姐出门,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为小姐赶车,而且,奴婢觉着他赶车赶得比那王麻子好多了,四平八稳的。” “那你知道他姓什么么?” “这奴婢就不晓得了,大家都喊他小安子。” 江卿月微微颔首,目光定格在那宽阔挺直的背上。 她记得上辈子,她第一次朝温青伦摔杯子,便是因着一个极像这马倌的人,那人名叫周邈,乃平定边塞之乱的头等功臣。 他的庆功宴,温青伦携了她同去,接着便把她灌醉送上了周邈的床。 那一夜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室外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痛骂:“那姓温的真是个畜生!” 次日醒来时,她衣衫完好,可深觉受辱,她又羞又愤地走出门,恰好迎面遇上穿便服而来的周邈,他第一句话便是:“小姐还记得我么?” 江卿月二话没说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将军虽然没对我做什么,可让我在您床上躺了一夜,是否不妥?” 那时江卿月想着,若非周邈觊觎她,温青伦怎会投其所好把她送上他的床?觊觎有夫之妇就该打! 才受封的骠骑将军被一妇人扇了耳光,江卿月以为他会大怒,会杀了她,然而没有,周邈甚至不曾斥她一句,反而喝退了他的属下,还命人将她送回了府。 现在想来,那人唤她小姐,还问她是否记得他,想来是认得她的,难道正是眼前这马倌。 一小小马倌,会成了后来平定五王之乱,战功赫赫的骠骑将军? 江卿月立即放下车帘,她觉着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锦绣坊。 锦绣坊是京城最大的绣坊,共两层,一楼多是云锦蜀锦等各色上等绸缎衣料,二楼则是成衣和各色绣品。即便里头最平常的浮光锦都得一百两银子一匹,也多的是达官显贵登门,眼下锦绣坊便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卿月,”宋书明已下马车,朝江卿月这儿走过来了,他自然而然伸出手,示意江卿月搭他的手下车。 一旁的小安子瞥他一眼,攥缰绳的手微微用力。 江卿月假作不见,由绿浓搀着下了马车,见宋书明神色尴尬,她忙安抚道:“书明哥哥,周围都是人,咱们二人的关系咱们心里明白便是,别让外人说闲话。” “是是是,”宋书明转尴尬为欢喜,笑呵呵地引江卿月往锦绣坊去了。 若是宋书明也像温青伦那般好对付,江卿月才不会委曲求全,她要麻痹他,伺机而动。 这个机会很快便等到了,才一入坊,她便远远望见平南侯府那对兄妹,在正中间一排货架前选绸缎。 穿紫红色骑装,身材壮硕如男子的是妹妹林妙语,一个骄傲跋扈的侯府小姐,她身旁一身书生气的是哥哥林思远,武功高强却深藏不露的候府长子。 平南侯祖上名将辈出,林妙语她爹便是羽林卫大统领,正因有如此家世,一年后林妙语才能成为翊王妃。 上辈子宋书明是投靠翊王才得了个六品小官做,这辈子,江卿月要让他靠不上翊王,不仅靠不上翊王,她还要把他推给五王之乱中第一个被踢出局的皇子——祁王,如此,要抄家的便是他宋家了。 于是,江卿月故意指了指林妙语那头,“书明哥哥,我们去那儿看看吧!”说着她拉了拉宋书明的袖子,缓步走过去。 才走出几步,忽的一男子被人群挤过来,不小心踩了江卿月的脚。 那男子大惊,忙退后两步朝江卿月拱手赔罪,“小姐,不小心踩了您,真对不住。”他身边还跟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见自己男人赔不是,也忙跟着赔不是。 江卿月摆摆手,“没事儿,不必惊慌。” “怎么没事儿?”宋书明指着江卿月的绣鞋,恶狠狠斥那人道:“踩脏了人家的鞋一句对不住便想走?擦干净!让你娘子给她擦!” 宋书明惯爱借题发挥,欺负人耍威风。 可江卿月并不觉他威风,只觉他幼稚无礼,她微笑着对无措的夫妻俩道:“不必了,你们也不是有意的。” “踩脏了你的鞋子就该给你擦,卿月,你不必出面,我来!”宋书明义正言辞道。 这时,周围的客人们都闻声望了过来。 夫妻两人原先还有些过意不去,这会儿,男人气不过了,他咬紧牙槽,恨恨盯着宋书明。 “怎么?还想跟本公子动手?”宋书明指着他的脑门。一旁的女人彻底慌了,她一手拉了拉自己男人的袖子,一手扶着大肚子,缓缓蹲下要为江卿月擦鞋。 江卿月忙伸手扶住她,“不必了,你身子不便,我自己来,”说罢便抽出帕子,自己蹲下身擦了擦鞋尖,这会儿她对宋书明的厌恶已经隐藏不住,做在脸上了。 宋书明恍然未觉,仍在指责这对夫妻,若弗听不惯,擦完了立即起身,含笑着对二人道:“现在没事了,你们走吧。” 呵呵呵—— 正在这时,右上首货架前传来一女子鄙夷的笑声,“欺软怕硬,丢人现眼!” “谁,谁说……”宋书明循声望过去,见是林妙语,气势立即弱下三分。 这可是平南侯的掌上明珠,他不敢惹! 见此情形,周围更哄闹起来,有人切了声,嘀咕道:“宋书明平日看着挺得意,也就欺负欺负比他老实的平头百姓罢了,看看,遇到林家小姐,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家都是侯府,怎的宋书明怕了那小妮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虽然都是侯府,可一个是空架子,一个朝中有人,你说这分量能一样么?” ……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借力打力 字字句句都听在宋书明耳中,可他不敢回嘴呛林妙语,只呵斥周围人,“瞎说什么,谁朝中无人了?” 江卿月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她仍假借看锦缎,引宋书明往林妙语那头去。 离得愈来愈近了,江卿月的目光从那货架上一扫而过,上头摆放的布匹是整个锦绣坊最好看的,有柿红盘绦朵花宋锦,也有西域的回回金锦,最后,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林妙语手中的孔雀妆花云锦之上。 整个货架上再无云锦,所以唯一的一匹就在她手上,她于是指了指林妙语手上的云锦,故作欢喜道:“书明哥哥,我喜欢那一匹!” 林家兄妹齐齐望过来,看清楚是江卿月,二人皆是一惊,林思远惊是因江卿月的美貌,他早便听说过她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宴席上也远远见过一两回,这么近距离地看还是头一回,他简直呆了。 美有许多种,各有各的美,但是江卿月的美却不同,她身上有一种不可方物的气质。 林妙语见自己哥哥看江卿月看得呆了,当下便没好气地冲她道:“这妆花云锦是我先看上的!” 江卿月在心里同林妙语道了声对不住,今儿这匹云锦她不得不争,于是她故意抬起水汪汪的眼,巴巴看向宋书明。 宋书明最是爱面子,尤其是在江卿月面前,而且,方才林妙语已经很让他下不来台了,他不能再丢脸。 于是,宋书明咳嗽了声,对林妙语客客气气拱手道:“林二小姐,请你把云锦让出来,我愿出双倍价钱!” 林妙语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的一笑,“你觉着本小姐出不起银子么?”说罢将布“砰”的一声拍在货架上,一只手按住,挑衅似的望着宋书明。 一堂堂男子汉在众人面前被个小姑娘压制,简直是莫大的侮辱,宋书明扫了眼周围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们,终于压不住怒意,冷声讽刺道:“林二小姐,你身子像男人一样壮,这么好看的妆花云锦拿回去做衣裳也是白白糟蹋了。” “你说什么?”林妙语几乎吼了出来,同时变了神色的还有林思远。 看热闹的客人们见势头不对,又纷纷噤声,几个伙计小跑上前,低声下气打圆场: “林小姐息怒。” “宋公子有话好好说。” “江大小姐,您劝劝宋公子吧?” 江卿月当然要劝,不过她的劝是火上浇油,她故作失望道:“书明哥哥,算了吧,平南侯府咱们惹不起的。” “谁说平南侯府惹不起?”宋书明双眼紧盯着林妙语,手却指着身旁伙计,“把你们掌柜的叫来,我愿出十倍价钱买这匹云锦。” “告诉你们掌柜的,是我先看中这云锦的,我出二十倍价钱买,看他卖给谁!”林妙语吼得比宋书明更大声。 就站在一旁的掌柜,双手抱拳,呵着腰求他们道:“哎哟,两位客官,你们就饶了小的吧,这匹云锦,一人一半,小人送给二位了!” “不成,”二人异口同声。 “妹妹,罢了,一匹锦缎而已,他们想要便给他们,”林思远双手背在身后,冷冷望着宋书明。 “哼!我偏要!”林妙语瞪了她哥哥一眼,抱起云锦便大步往柜台前去。 江卿月察觉到林思远的怒意,这是个隐藏的练家子,他一出手,宋书明今儿便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书明哥哥,算了,林家势大,我们不如人家就要认,”江卿月再添一把火。 “谁说我们不如人,我今儿还就非要不可!”宋书明袖子一撸,怒气冲冲追了上去…… 才走出十几步,只听“啊”的一声,宋书明被两颗珠子弹中膝弯,“砰”的摔倒在地,坊间立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你……你们……”宋书明回头扫了一眼,见众人笑话他,他面色涨红,立即搭着两小厮的手肘站起来,匆匆追林妙语去了…… 江卿月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上辈子她性情刚直,不懂得装柔弱,原来柔弱也是一种武器,一种借力打力的武器。 接着,坊中有好事的走出门去看热闹,他们见二人上了马车,高声冲坊中人喊:“林小姐坐马车先行,宋公子的马车随后追上去了!” 哈哈哈—— 坊中又爆发一阵雷动的笑声。 江卿月也忍不住掩面而笑,一面笑一面往二楼去。 宋书明走了,她终于可以清清静静地选衣裳了。 一直跟着的绿浓却笑不出来,她眼神古怪,看了江卿月的背影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小姐,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把心安回肚子里,出不了什么事儿的,”江卿月淡淡道。 她太了解宋书明了,他确实欺软怕硬,方才因怕在众人面前丢面子,他才敢与林妙语呛声,等到周围没人时,他一定会坐着马车屁颠屁颠回来。 不过,江卿月还真希望他们能出点事儿,好让宋家与林家闹掰,一年后林妙语成了翊王妃,他再想投靠翊王,也得掂量掂量了。 而江卿月要做的,便是埋下种子,一步步将要谋害她家的宋家推向深渊。 这时,绿浓忍不住又道:“小姐,我觉着您今日古怪,与平日的您全然不一样了!” 江卿月笑笑,“如何不一样?” “若是平日,您知那云锦是林小姐先看上的,再喜欢也不会开口要,而且,您不是不待见宋公子么?您喜欢的是……”绿浓压声道:“是温公子啊!” 江卿月伸手抚过一件绣瓜绵瓞瓞的秋香色绫裙,神色冷淡,“绿浓,你只要知道,从今往后,温青伦与我再无瓜葛,而宋书明,是与我定了娃娃亲的人。” 绿浓愣愣的,哦了声。 “有什么喜欢的衣裳,你也挑一件,”江卿月道。 “奴婢怎么能挑呢?奴婢不用的。” “忸怩什么,又不让你付银子,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哦,”江卿月说着,吩咐身旁伙计将一天蓝色鲛纱裙拿下来,放在绿浓身上比对,觉着不大好,又让取下另一件…… 最后,主仆二人各挑了衣裳,下楼付清银子,便往大门口走去。 离大门还有十几步,便望见屋外扯线似的雨。 “天儿真怪,方才还好好的,这就下雨了,奴婢走时忘了带伞,”绿浓自责道。 “没事儿,一小段路,走过去便是了,”江卿月望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忽而想走出去淋一淋。 一只脚迈出门槛,江卿月偏头,目光便与在檐下躲雨的小安子对上。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遮雨 他生了双狭长的凤眸,下眼睑上一颗泪痣,凝望他人时,目光深如寒潭,而垂眸时又显出几许少年的羞涩,与寻常下人呆滞木然的眼神全然不同。 他低头走过来,抱拳道:“小姐,您再回去逛逛吧,等雨停了——”话未说完,他见那梨花白绣鞋已经迈出去了。 江卿月缓步走入雨中,朝自家的马车那儿走去。 她想淋雨,因为上辈子她死在赤日炎炎的六月,那个夏天真漫长啊,她恨透了夏天,春天便很好,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就连春雨都可爱,下得也不大,淋一淋并不会着凉。 绿浓见自家小姐走出去了,她紧了紧手中的新衣裳,也立即低着头跑进雨中,抬起手掌为江卿月遮雨,“小姐,天儿还寒着,淋雨会着凉的。” 忽觉周围没有雨了,江卿月抬首,见一青色长衫挡在她头顶,一偏头,便见脸上淌着水的小安子,原来是他脱下外衫为她遮雨。 他冲江卿月笑笑,那一笑,冷冽刚硬的男子气息隐没了,青葱的少年气却愈发蓬勃,“小姐,雨虽不大,可春雨寒凉,淋了不好。” 江卿月有点儿不耐烦,她不过想淋个雨,他们一个个的都赶着来为她遮,她叹了口气,道:“走吧,”说罢故意走出遮蔽,提着裙摆小跑起来…… 绿浓快步跟上,先一步跑到马车旁,将手里的新衣裳放进马车里,而后扶江卿月上去。 绿浓扶得有些吃力,小安子想帮一把,他抬起手,在即将触碰江卿月洁白的衣裙时,又放了下去。 他将用来遮雨的外衫卷了,放在车儿板上,而后将车辕上的斗笠拿来,为江卿月遮挡了些,他自己却淋了满身,雨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滴。 直到主仆两个进了车舆,他才戴上斗笠,而后一抹脸上的雨水,翻身上了与前的车儿板,衣摆处带起一串水珠子。 车厢内,绿浓用帕子为江卿月擦头发,整理仪容,“小姐,半月前您就因淋雨着凉,咳嗽了好几日,您忘了?还往雨里去,这天气,还穿着夹袄呢,您保重保重身子吧!” 绿浓像个老妈子一样,开始细数这些年江卿月生的病,又说起府里某个奴婢着了凉拖着没治,后头拖成痨病被送回家的事儿,以此告诫江卿月要珍重身子。 若是以往,江卿月只会嫌她啰嗦,这会儿听着心里却熨帖极了,她笑着摇头,“好好好,都听你的,再也不淋雨了。” 说着,她竟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张被雨水淋湿的脸,于是,她撩起帘子往外望…… 雨越下越大了,赶车的人戴着斗笠也无济于事,雨点子打在他单薄的春衣上,已湿了一大半,更显出精壮的身材轮廓。 让他在下雨天赶车,江卿月有些许愧疚。 “小姐,该不会您也看上小安子了吧?”绿浓掸着新衣裳上的水,悄声问道。 江卿月放下帘子,目光瞬间冷淡下来,“不会了,这辈子我都不会看上谁。” “小姐您又说傻话了。” “绿浓,你打听打听这个小安子,他的姓名籍贯,因何进府为奴,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雨声盖过主仆二人的说话声,而小安子却感觉自己的心跳比这雨声还大,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 到达江府时,豆大的雨点变成如丝细雨,主仆两个冒雨进了府门,一路往秋暝居去。 一进院子,绿浓便高声吩咐:“红桃绿柳,赶紧烧水,小姐淋了雨要沐浴!” 小灶房里立即忙活起来,这时,屋里绿绮急急走出来,附耳对江卿月说了几句。 江卿月嘴角一抹冷笑,若早知道婶子在屋里等她,她应当回来得更晚些,让戚氏多等一会儿。 她走进屋里,只见一着暗红缕金提花缎面夹袄的美妇人端坐在玫瑰椅上。 她体态丰腴,面容姣好,看起来一点儿不像四十岁的人,不过她的相貌坏在一口牙上,笑起来时,露出的牙小而尖,像老鼠。 江卿月记得最清楚的也是她的牙! 上辈子二房强要分家时,戚氏便是用她的尖牙利齿,索去了江家三分之二的家产,说出那些亲者痛仇者快的话,令她们大房一房寒心。 所以上辈子自从爹娘去世后,江卿月便与她断了往来,今儿再见,真真恍如隔世。 “婶子,您怎的有空上我这儿来?”江卿月走上前,向她一福。 “昨夜的事儿婶子也听说了,这不来瞧瞧你么?”戚氏站起身,拉住江卿月的手让她在一旁坐下,而后看了眼绿浓,示意她先下去。 绿浓低头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二夫人真是的,没看见人家是冒雨回来的身上还湿着么,就拉着人说话,一点儿不为她家小姐的身子着想。 待奴婢们都退下,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时,戚氏才说话。 她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卿月啊,你一定误会卿如了,她不会随意拿你的帕子送给外人,她是懂规矩的,你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也是明白的吧?” 江卿月颔首:“我明白。” 她太明白了,江卿如这个妹妹怎么样她还能不明白么?跟戚氏一样的笑面虎,蛇蝎心肠。 “那便好了!”戚氏深深吐出一口气,“老太太因个误会要禁足她一月,婶子方才去求情也不管用,卿月,你去老太太跟前求一求,帮你妹妹一个忙,啊?”戚氏拍拍江卿月的肩。 “这……我说的话祖母也不一定听啊,”江卿月低头抿茶。 “卿月啊,你是还没原谅卿如?”戚氏故作诧异,“你们姐妹平日最要好的呀!卿月你是姐姐,你更大度,不会因着个误会怨怪你妹妹吧?要不你先去见见她,我让她向你赔礼道歉!” 江卿月笑了笑,“好,我把一身湿换了便去看妹妹。” 戚氏的意图她再明白不过了,禁足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让府里人看了她女儿的笑话;而更要紧的是,他们二房要仰仗大房,两家的孩子不能闹掰了。 江家两兄弟都在翰林院任职,可老大江鹤年任的是五品侍读学士,比弟弟高出不少,而且,后宅之事也都由长房媳妇料理。 戚氏怕江卿月在她爹娘面前告状,影响两房关系,如此戚氏那狂嫖滥赌的儿子便没人帮他擦屁股。 近几年为了给她儿子还赌债,大房不知贴出去多少银子,用了多少人脉,不然她那儿子的手早被剁了不知多少回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讲和 江卿月将湿衣裳换了,擦干头发重新梳了发髻,这才往西苑去。 雨停了,秋繁院门前,那几棵国槐树的叶子碧绿如洗,春风送来泥土的芬芳,和一股子奇异的花香。 江卿月推门走近院子,便见右侧小花圃中长势喜人的一丛蓝色小花,从前江卿月不知这是什么,可现在的她知道了,这是一种可致幻的毒。 这时,屋里传来细细的啜泣声,江卿月冷笑了下,这便撩帘进屋…… 两只青花瓷的春瓶立在花几上,并未插花,茜纱帐是粉白的,床上的被褥也都是浅色的,雪洞一般。 其实江卿如喜欢花团锦簇的摆设,是为迎合祖母的喜好,她才把屋子布置得如此素雅。 此时的她正坐在八仙桌前,用洋绉帕子抹泪,好不可怜。 江卿月屏退奴婢,走上前,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了,“禁一个月的足你便气成这模样了?” 江卿如扭过头,抽泣着,不说话。 从小到大,江卿如都爱在江卿月面前这么耍性子,而江卿月回回都会向她妥协。 因为江卿月虽不过比她大半岁,可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是姐姐,凡事要让着妹妹。是以无论江卿如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只要解释清楚了,她总会原谅她。 不过如今不一样,江卿月无动于衷,甚至还自己动手斟茶,气定神闲地品起茶来。 江卿如偷眼觑觑江卿月,见她老神在在的模样,她终于绷不住了,先开口道:“姐姐,你为何要诬陷我,那帕子分明是你让我拿给温公子的!”她泪汪汪的眼将江卿月望着,委屈极了。 江卿月对上她的眼,心底发冷,反问道:“那你呢?你说会把荟芳园的奴婢小厮们都支开,最后却在桃林中留了十几个,为首那老妈妈竟然是西苑的人,西苑的跑到荟芳园做什么?” 江卿如一怔,瞬间说不出话,她揪着帕子,“是……是恰好。” “那可真是凑巧啊,”江卿月冷笑。 江卿如觉出江卿月今日不对劲儿,不仅不让她,还咄咄逼人! 如今大房势头盛,不宜撕破脸,于是江卿如变了副面孔,低下头啜泣。 “姐姐,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没把荟芳园里的奴婢都支开,令你与温公子的事闹大,是我的错,所以姐姐才会在祖母面前推脱说帕子是我偷偷给温公子的,姐姐误会我,才做出这等事,我不该怪姐姐,我那时太冲动了,竟然还扑上去抓挠姐姐,我不该的,我错了,妹妹知道错了!” 江卿如说着,直直扑进江卿月怀里。 江卿月浑身一僵,那种不自在感令她险些伸手将江卿如推出去,然而理智又让她强忍下来了。 江卿如既然给她铺了台阶,她自然就顺着台阶下了。毕竟没到彻底撕破脸的那一步,表面上的一家和睦还是要的。 江卿月强忍不适,拍她的肩,放软了声气儿道:“好了好了,既是个误会,那我们都别放在心上,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江卿如终于松开手,她捏着帕子抹泪,细声细气道:“多谢姐姐宽谅,不过,姐姐,你和温公子怎么办?听说他被赶出咱们家了,往后你都不去见他了么?还有,今儿你跟书明哥哥出去,是故意做给祖母看的吧?” 江卿月摇头,“我想明白了,温青伦虽才学出众,可家世不如书明哥哥,况且书明哥哥与我又有娃娃亲,所以从今往后,我只跟书明哥哥亲近,至于温青伦,不必再提了。” 江卿月说这话时,静静注视着江卿如,见她神色转为错愕,渐渐不可置信,最后又不得不佯作高兴地微笑。 真是好精彩一出变脸! 江卿如笑得勉强,“太好了,姐姐你总算想明白了,先前我就劝你来着。” 江卿月弯了弯唇,心道当初你不是一直在我面前说温青伦的好话么?何时劝过我? 江卿如强压下心痛,继续假惺惺地问江卿月:“姐姐,你原谅我了,可祖母不原谅我,今晨我娘去春暖阁为我求情,祖母没发话,想必她是厌弃我了!”说着说着,又用帕子抹了抹已经不存在的眼泪。 “不怕,待会儿我再同祖母说说,”江卿月道。 “这样会不会麻烦姐姐,要不还是算了吧,”江卿如又柔柔弱弱地低下了头。 这套路江卿月领教过太多回了,若是以往她一定会说不麻烦不麻烦,而后开始安慰江卿如,最后变成她求着帮助江卿如似的。 今儿她却偏不接这茬,她淡淡道:“麻烦倒是不麻烦,可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算了吧。” 江卿月愕然,神色瞬息万变,立即转口道:“我愿意的,只要姐姐不麻烦,便去替我求求祖母吧,十几日后便是陈老夫人的寿宴,到时我也好与姐姐同去,与姐姐做个伴!” 江卿月只觉好笑,她懒得再与她纠缠,立即站起身告辞:“好了,我这便去求祖母,你也不要再哭了。” 江卿如颔首,诺诺应了声是。 直到江卿月离去,再听不见脚步声时,她才忿忿抬起头。 “砰”的一声,她随手抓了个杯盏往地上重重一掷。 门外的奴婢翠屏听见声响,迅速跑进屋,跪在江卿如面前,“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江卿如看着地上的碎瓷盏,哼笑道:“一日的功夫,她竟变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谈账目(一) 次日,江卿月便去向老太太求了情,老太太也答应只禁江卿如半个月的足,小惩大诫。 与此同时,温青伦欲轻薄江卿月之事,已在京城学子中传开了。 大多数听说此事的都骂温青伦枉圣贤书,还有一小撮人妇人则骂江卿月红颜祸水,招惹外男。 不过,这些流言蜚语江卿月并不在意,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几日后,江卿月请母亲的奶母刘妈妈来自己房里。 刘妈妈是周氏最倚仗的老人,家里的大小事务和外头田产铺子上的账目都归她管,她料理不了的才上报给周氏。 这人十分忠心,不仅一直帮衬着周氏,且因年岁大了身子不好,近来一直在培养身边的奴婢慧秀接她的班,可谓全心全意为主子着想。 刘妈妈一来,江卿月便客客气气地请她坐,还让绿浓斟了杯自己最爱的雨前龙井奉给她。 刘妈妈接过茶盏,揭开杯盖一嗅,吓得赶紧放下盖碗,起身纳福,“大小姐折煞老奴了,这样的好茶该是待客的,老奴怎能喝呢?” “您帮着我娘管家十几年,劳苦功高,喝这茶应当的,”江卿月抬手,示意她坐下。 “大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刘妈妈抬起那双睿智精明的眼。 江卿月微微一笑,“那我便直说了,我想看这几年各个绸缎庄交上来的账册。” “这……大小姐,老奴也只是替夫人保管账册,没有夫人的允许,老奴不能把账册拿出来。” “我是我娘的亲女儿,看看也不成?还有啊,你派人去把那几个掌柜叫来,我今儿有话要问他们。” 刘妈妈讶然,瞧大小姐这阵势,是要管家了,可有大太太二太太在,管家还轮不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刘妈妈只当她闹着玩儿,于是呵腰道:“大小姐,请恕老奴不能从命。” 江卿月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道:“刘妈妈您和我娘一起管着账,许多事应当知道,自从四年前那些铺子交给二房打理之后,利润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我娘心善,查账时发现错漏也就敲打敲打二房和那些掌柜的,可您觉着有用么?真金白银还不是流出去了?” “小姐,老奴说句不好听的,掌柜们都是些老油子,恐怕您镇不住,”刘妈妈语重心长道。 “所以我才让您去请人,我一个不管生意的大小姐去请,只怕他们推脱不来,可您是我娘的人,您去请人,他们敢不来么?他们来了,我自有法子对付,”江卿月始终气定神闲。 刘妈妈望着上首的江卿月,不由腹诽:大小姐原先不这样的,虽然能看账本,可她最爱的是吟诗作赋弹琴奏曲,这会儿怎的突然要查账了?而且这几年铺子里的利润薄了,她如何知道的? 刘妈妈还在疑惑,江卿月又催促道:“妈妈,您给句准话呀!” 刘妈妈一咬牙,终于道了声好,“小姐能有这个心,老奴拼得一身剐也要把人请来!”话罢,她立即退出去办差了。 没一会儿,近五年的账本都派人搬过来了。 江卿月挑了几本翻看,愈看到后头愈糟心,一旁伺候的绿绮见她眉头紧蹙,本要续茶的,这会儿也不敢动了。 接着,便有人来通禀说几个掌柜的已经到前厅了。 江卿月立即携了几本账本过去…… 她一进门,三个坐在一排谈天说地的掌柜愣住了,赶忙放下茶盏,起身上前行礼,称大小姐。 江卿月在上首坐了,看底下几人疑惑又茫然的样子,她解释道:“我娘不在,是她让我来同几位谈谈账目。” 三个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茫然了。 江家有二十多个绸缎庄,这三个掌柜是二十多位掌柜之首,每年年中年末来府里,都是向周氏和戚氏报账的,有时江卿月也在一旁,所以他们认得她,可也仅是认得,从未向她报过账啊! 这时,站在最左边的万掌柜站了出来,朝上拱手。 “大小姐,您说是大夫人让您来同我们谈账目的,那谈的结果,大夫人同意不同意呢?您说的话,大夫人认可不认可呢?您也知道的,眼下铺子都是您堂兄正伦公子在打理,生意上的事儿,大夫人也不多过问,只查账,所以,您看……您也不大懂绸缎生意,要不改日正伦公子和大夫人二夫人都在时,我们几个再来?” “对对对,我们改日再来吧?”另外两个也附和。 虽然嘴上客客气气,可几人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江卿月,认为一个日日在深闺做刺绣的小丫头,不懂账本,也不懂生意。 江卿月知道他们的心思,她盯着万掌柜,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觉着我不配问你们,怎的,只有我那吃酒赌钱挪用公账的正伦哥哥才配跟你们说话?万掌柜,我方才看过你富锦阁的账了,去年和前年,连着两年亏损,别家的再不济也能赚点儿,你的亏成这样了,你这掌柜的还好意思在我面前站着?你说说,究竟是谁不配跟谁谈账目?” 江卿月说着,将两本账递到万掌柜面前。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谈账目(二) 万掌柜颤抖着接了账本。 “大小姐,”他抬眼望向江卿月,激动道:“这账您不清楚,大夫人二夫人可知道,是正伦公子在我铺子里挪用了几万两,做账时自然就做成亏损了。” 江卿月呵呵一笑,“那我更得问问你了,你经营的是江家的铺子,你铺子里赚的亏的都是公中的钱,便是我娘要挪用你铺子里的银子,都得先问过我爹,怎的,正伦哥哥要挪用你就给他用了?你当这是你自个儿家的铺子呢,想怎么挪就怎么挪,想给谁用就给谁用?还是说你也从中得了好处,所以……” “不敢,不敢不敢!”未及江卿月说完,万掌柜已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连连拱手说不敢,若非还要面子,这会儿就要跪下了。 另外两个掌柜见识到了江卿月的厉害,站在一旁,连附和也不敢了。 而刘妈妈怕江卿月镇不住人,一直躲在后门处偷听,这会儿连她这个见惯场面的也不得不承认:大小姐确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好,这个论清楚了,那现在我们说说,为何这四年来你们的铺子利润愈来愈薄,富锦阁的利润是被我堂兄挪用了,那你们几个呢?”江卿月扫了另外两个掌柜一眼。 站在中间的叶掌柜是三人里资历最老的,他向江卿月拱手,小心翼翼道:“大小姐,是这样的,近几年苏州和蜀州都遭了虫灾,蚕丝涨了一倍的价,进货贵了,绸缎虽然也涨价,可涨得不如蚕丝,这利润不就摊薄了么?” “砰”的一声,江卿月一掌拍在木几上,几个掌柜立时吓了一大跳,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了。 江卿月颔首,“好哇,好哇!我以为你们不会再糊弄我了,没想到糊弄得更厉害,叶掌柜,你是打量我不会看账本,不晓得生丝交易么?” 江卿月说着,将一本账扔在他脚下,“像咱们江家这样的丝绸大户,一向都是提前几年预备下后几年的生丝,五年前就跟苏州的蚕户签了契书,按当年价格加一成,预定了接下来六年的生丝,蚕丝涨价对我们并无波及,怎的这几年就亏损了?” 叶掌柜没想到江卿月看账本这般仔细,他无言以对,卷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喃喃道:“是……是我老糊涂了,记错了,记错了。” 才刚被训斥的万掌柜幸灾乐祸地瞥了叶掌柜一眼。而此时站在最右边的钱掌柜双腿已经在发抖了。 钱掌柜极不情愿地站出来,战战兢兢道:“小姐,咱们做的是平常百姓的生意,不像锦绣坊伺候达官贵人,他们银子流水价的进账,我们的利润确实薄,而且,而且近年绸缎涨价,买的人就少了。” 江卿月喘顺了气,她想着自己一个大家闺秀,还是不要动不动拍桌子的好,于是她声气儿和软下来,“绸缎涨价,买的人少了,可是每卖出一件,赚的银子却多了,不至于利润下滑得这么厉害,我想,这背后还有旁的因由吧?” 二月天儿,几位掌柜都汗流浃背,他们互相看看对方,都不敢说话。 “我也不想多问了,想必你们心里已经明白,”江卿月站起身,捋了捋垂在眼角的碎发,“我只有一个要求,今年年中我会再查一回账,若利润还维持原样,那这些绸缎铺我要改成米粮铺,到时我会重新招一批掌柜,诸位就可以领三个月的月钱,各回各家了。若你们还想做掌柜的,那就从此刻起拿出本事来,毕竟占着掌柜的位子,就要干掌柜的活儿,你们说是吧?” “是是是,”几人一叠声应是,“大小姐,我们一定回去想法子,把利润提起来!”他们一面表决心,一面擦着额上的汗。 江卿月颔首,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几人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出了正厅。 一直在后门处偷听的刘妈妈,不由在心里对江卿月竖起了大拇指,大小姐有如此气魄,怎的她先前就没发现呢? 屋里,江卿月深吁了口气,重新坐下,这时她才感觉口干舌燥,于是伸手去端茶杯,空的。 “绿绮?”江卿月敲了敲木几。 绿绮回神,赶紧拎起茶壶为她续上一杯,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为何要把绸缎庄改成米粮铺子呀?” 江卿月有自己的考量,但她不会把这事儿告诉绿绮,于是道:“吓吓他们罢了,这帮老油子,都活成精了!” “那……小姐,奴婢给你说点儿高兴的吧。” 江卿月看了眼绿绮,笑道:“同书明哥哥有关?” “小姐您真料事如神!”绿绮奉承道:“宋公子对您可好了,方才他派人送了匹云锦来,您在看账本,奴婢就没告诉您,来人说这云锦比林家二小姐手里的还要好,前两日宋公子没再追那匹云锦,是觉着他一个大老爷们不能跟小姑娘计较。” 江卿月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险些把口中茶水喷出来,她嘲讽道:“确实是让人高兴的事儿。” 不敢争便不敢争吧,还给自己找脸说让着人小姑娘,宋书明这人真是好厚的脸皮!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马奴 这时,绿浓兴冲冲跑进门,“小姐,小姐!我查——”话才说半截,她忽瞧见一旁伺候的绿绮,忙端住体态走上前,温声道:“小姐,奴婢有事要禀。” “绿绮,你先下去吧。” 绿绮应了声是,却步退出去,走时还瞥了眼绿浓,万般不屑的样子。 她心想绿浓算什么,禀个事儿还得把她支开了才说,当自己跟小姐多亲密无间呢!了不起也就是个奴婢,哪像她,她将来可是要做主子的人。 宋书明当初收买绿绮时不仅给了银子,还承诺将来娶了江卿月,绿绮作为她的陪房丫头,收房是自然而然的。 绿浓便没这些小心思,她只想一辈子伺候江卿月。 “小姐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原来那小安子不是马倌,是马奴,怨不得园子里的姐妹都说极少见得到他,原来他做马倌只是替王麻子顶班,其实大多数时候在马房。奴婢方才便去看了,他在马房里给马儿刷背铲马粪呢!” 江卿月神情淡淡的,“马奴便马奴,你何以兴奋成这样?” 绿浓吐了吐舌头,露出个俏皮的笑,“小姐,小安子顶王麻子的班,只接送过小姐,只做过您一人的马倌。” 只做过她一人的马倌? 江卿月端茶的手一顿,手腹轻轻摩挲着填白瓷茶盏,感受着那温润细腻的触感。 她知道绿浓在想什么,这丫头定以为那马奴背地里仰慕她。 “尽查些没用的,”江卿月嗔了她一句,“他叫什么名字你查到了么?” “周邈,字玉安,小小马奴居然有字,小姐您说古不古怪?” 江卿月神色微变,“古怪,真是古怪啊!” 看来上一世那个受晋王举荐,后平边塞之乱,受封骠骑将军的果然是他。 现在,江卿月也怀疑这马奴对自己有意了,不然上一世,温青伦怎会投其所好将她送上他的床? 江卿月抿了口茶,静静思索着。上辈子五王之争到最后只剩下晋王和翊王,虽然她没看到最后结果便死了,可那时翊王大势已去,想必最终登上宝座的是晋王。 所以,今生这场夺嫡之争,她和江家无论如何要站晋王这边。 而她爹江鹤年与晋王并无交集,或许周邈能做一块敲门砖,敲开晋王府的大门。 “你派人监视他,看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江卿月吩咐。 “好嘞!” 却说那三个掌柜,一离开江府正厅便立即去了西苑,将方才若弗敲打他们的话都告诉了二房戚氏。 戚氏被气了个倒仰,她原以为江卿月只是个爱吟风弄月,弹琴奏曲的大小姐,哪晓得她隐藏得这样深,竟然对生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能看账本了,看来以往是小瞧了她。 戚氏自己并不大懂生意,但她仍然放言:“你们不必怕,原先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会想法子压住那丫头!” 三个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再说什么,随后告辞而去。其实他们方才已被江卿月威慑了,以至于不大信戚氏能压得住她。 紧接着,戚氏便去了江卿如的汀兰院。 戚氏有一子二女,儿子不成器,幺女才十岁,所以她有什么事儿都爱同二女江卿如商量。 这会儿她去到江卿如房里一通抱怨,最后恨铁不成钢道:“卿月要越俎代庖插手铺子里的事儿了,卿如,你要争争气啊!” 江卿如正坐在镜台前梳发,听了这话,枣红木梳往镜台前重重一放,回头盯着她娘。 “争气?铺子里的事儿我如何争气?哥哥那个烂泥一样的,我怎么扶得起来!他若争气些,兴许江家这些产业,都交到咱们二房手里了,可您看如今,官场上,爹爹低了大伯几等,商场上,哥哥不务正业还挪用公账,这些都是我能争得来的么?” 戚氏被说得哑口无言,捧着茶盏默默抿了一口。 江卿如稍消了气,又抓起枣红木梳继续梳发,她不紧不慢道:“可这也不能怪咱们,谁让大房这么霸道,铺子里的事儿说是交给哥哥了,却每年都要查账。那江卿月更可恶,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藏得深,还有这回去为我求情,求就求吧,把一个月禁足改为半个月,果然是大伯娘生的,帮人都不干脆。” 戚氏连连颔首,深觉自己女儿说得是。 “只要有大房压着,咱们二房便永无出头之日,”江卿如恨恨补了句。 戚氏一惊,食指抵着唇嘘声道:“悄声些,这话心里想想便是,可别挂在嘴上。” 江卿如撅撅嘴,“我也就跟您说说。” “不过现在还有个机会,半个月后陈老太太的寿宴上,忠义伯爵府和永平伯爵府都收到了帖子,还有唐家,柳家,这可是你的机会,旁的争不了,这个你总能争一争,”戚氏激动道。 江卿如心想伯爵府的算什么,唐家柳家的算什么,她要嫁的是侯府,她看中的可是宋家! 那一日宋书明也去,她得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只是,有碍眼的江卿月在,他的目光便落不到自己身上。 “我倒是想,可堂姐在,谁能看到我?他们都说她是京城第一美人,瞎了眼的,我怎么看不出她哪儿美。” 戚氏不住附和,在她眼里,自己女儿就是最美的。 “我得想个法子让她去不了,”江卿如沉吟道。 这话提醒了戚氏,她念头转了几转,终于有了主意。 于是她凑过去,对江卿如耳语了几句,江卿如听罢微微一笑,“阿娘这主意好!” 她们似乎忘了,江鹤楼只是个八品典籍,原本她们连陈的门都登不了,是陈家顾着体面,只请江家大房一房觉着不妥,这才捎带给二房也下了帖子,可如今她却想撇开人家,自己过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亲人 前些日子江鹤年夫妻俩去法华寺祈福,待了半个月,这会儿该回来了。 江卿月按着原先说定的日子,在正厅里等,从上午等到下午,连个盹儿也不敢打,直到黄昏时分,江鹤年夫妻俩终于到家了。 江卿月在厅中,远远望见二人走下游廊往这儿来,她的眼泪瞬间便忍不住了,提着裙便疾步迎出去,“爹!娘!” 她朝那两个身影奔去,正如上辈子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时她已嫁到温家三年,也是二月底,宋书明领着一帮官差来抄江家。 江卿月从温家赶来时,她弟弟倒在血泊中,她父亲因反抗被一剑捅死,趴在她弟弟身上,而她母亲,因亲眼看着自己儿子和夫君死在面前,绝望之下撞剑而亡。 江卿月冲过来时她娘正好咽气,那一日她也同今日一般穿着一身翠,不同的是,那时她冲过去抱住的是一具僵硬的尸体,而今日,她抱住的是活生生的母亲。 “阿娘!”江卿月紧紧拥住周氏,这一声带着哭腔。 周氏愣了一瞬,原本想斥她没规矩,可听见她哭,那话到底没说出口。 她拍拍江卿月的背,“怎的了?好端端哭成这样?” 江鹤年也懵,“府里有人欺负你?是被正铎那小子气的?” 正铎是江卿月的亲弟弟,比她小一岁,皮起来跟七八岁的小孩儿一样,人嫌狗憎。 江卿月抬起头,用帕子抹泪,“不……不是,就是想您二老了。” 周氏和江鹤年对望一眼,不明所以。 不过去法华寺住了半个月,至于想得掉眼泪?这可不是他们女儿的做派,她一向懂事乖巧,从不必他们操心,九岁后便再未在他们面前掉过眼泪。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竟还哭鼻子,让奴婢们看了笑话,”周氏说着,扯出帕子温柔地为江卿月拭去泪水,而后一手拉着她,往自己院里去。 此时重霄院已经掌灯,刘妈妈吩咐厨下做的菜都端上了桌。 刘妈妈周到,知道老爷夫人在法华寺吃了半个月的斋饭,所以今儿备的菜几乎都是荤。 江鹤年和周氏净了手,拉着江卿月在一旁坐,一家人开始用晚饭。 江卿月这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她一点儿也不饿,一个劲儿给周氏和江鹤年夹菜。 “阿爹,这个春笋炒腊肉您尝尝,笋是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着呢!。” “阿娘,来个鲫鱼汤吧?您不是最爱喝这个么?” “你自己也吃啊。” “我不用,我不饿,阿爹阿娘多吃些。” 周氏与江鹤年又对视一眼,都疑惑自己女儿怎么变了个人。 以往她吃饭从来不给他们夹菜,今儿又说想他们又是夹菜的,弄得他们都不好意思了。 周氏以为江卿月做错了事,于是搁下银筷子,擦了擦嘴,问刘妈妈,“我和老爷不在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刘妈妈看了眼江卿月,这便将温青伦夜闯内宅吓着江卿月的一事说了。 江鹤年听得眉头愈来愈蹙,最后筷子往案上一拍,“真个把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怪我识人不清,先前还当他是个可造之材,容他在我江家读书,幸而那日我不在,不然我非得打他一顿!” 江鹤年学识渊博,最重孔孟之道,可性子固执古板,脾气还相当火爆,当日他若在场,说不定真会亲自动手打人。 周氏却瞅了眼江卿月,自己女儿与温青伦走得近的事儿,她是知道的。 江鹤年大手一挥,看向江卿月,“你莫怕,有爹在,下回再见着他,爹必不饶他!” 有爹就是好,江卿月心中暖意融融,于是又夹了个红烧狮子头到他碗里,“人都赶走了,不必爹爹忧心了,爹爹吃菜。” 周氏虽有疑虑,可心还是向着女儿,她抚了抚江卿月的背,“月月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诗词好的,人品不一定好,你往后少同外院那些学子掺和。” 江卿月哦了声,给周氏碗里也添了个红烧狮子头。 两刻钟后,晚饭用好了。 江卿月要回自个儿院里,周氏特地让刘妈妈打个灯笼去送送她,而她自己则立在廊下,目送自己女儿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已经许久许久没认真看过了,恍惚间,她意识到女儿长大了,突然也想掉眼泪。 这些年,她这个做母亲的管着家里的大事小情和那不让人省心的儿子,没多少心思放在这个女儿身上。 因为江卿月实在太懂事,爱护弟弟,礼让妹妹,孝顺祖母,对父母亲也言听计从,除了对温青伦的小心思,她什么都做得合规矩。 可今儿她一哭,说想他们了,周氏忽觉自己这个做娘的对不住女儿,所以才特地让刘妈妈去送她。 不过,感情是感情,事情是事情。 待刘妈妈回来后,周氏又仔仔细细问了一回当夜的情形,问完后她更疑惑了。 紧接着,戚氏又来了,于是,这一夜周氏辗转难眠。 次日一早,江卿月来向周氏请安时,周氏始终黑着一张脸,她让江卿月在一旁坐,接着把奴婢们都屏退了,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阿娘?”江卿月有些局促。 “月月,你真是长大了,阿娘都快不认得你了,当夜究竟是温青伦欲图对你不轨?还是你与他私会?铺子里的事儿,何时又轮到你来插手了?” “阿娘,难道我就该什么都不做,让他们拿着刀往我身上捅么?”江卿月倔强道。 “谁要拿刀捅你,谁?都是你自个儿拿刀捅你自个儿,那块绣情诗的帕子是你让卿如给温青伦的吧?你为了自己脱身竟然陷害妹妹,插手铺子里的事儿更荒唐了,说什么要把绸缎庄改成米粮铺?这是你说改就改的?” 周氏立起一双眼,盯着江卿月…… 那原是一双温柔的美目,可管家十几年,那双美目已练就得威严,盯着人看时,令人不敢直视。 江卿月垂下眼帘,到底没跟她娘顶嘴。 周氏大约也觉自己太严厉,她咳嗽了声,道:“我不是想对你发脾气,只是你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寒碜二房,你让你婶子的脸往哪儿搁?”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坦白 江卿月哼了声,“她们自个儿不要脸,我还给什么脸呀!” 周氏被这话震惊了,这是她那乖乖巧巧的女儿说出的话么?她从不顶撞长辈的! 江卿月知道,有些事若不解释清楚,她娘定会一直误会她。 于是她肃了神色,把绣墩挪近些,望着她娘的眼对她道:“娘,我是从六年后回来的。” 周氏更震惊了,不仅震惊还疑惑,“什么六年后,你在说什么?” 江卿月鼓起勇气,凑到周氏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周氏彻底愣住。 “娘,所以我知道接下来六年发生的所有事,别看二房对我们表面上尊重,其实她们包藏祸心。至于我要把绸缎铺子改成米粮铺,是因接下来几年旱涝不断,米价飞涨,最要紧的是,打仗需要粮食,我们要投靠晋王,总得对他有用吧?” “什么投靠晋王?”周氏双眼眯起,简直不知她在说什么。 “我们必须投靠晋王,这场大乱将要动荡朝野,父亲是翰林院的,他门生众多,想不站队置身事外是绝不可能的,越是置身事外,越是最先被宰割!” 周氏隐约听明白了,可如此她更不信江卿月的话了。 晋王谁还不知道呢?母亲是洗脚婢,没有娘家扶持,又不得皇帝信重,投靠谁也不能投靠他啊! 周氏目不错珠盯着自己女儿,似笑非笑的,“你也不必为了逃脱责罚,拿这些怪力乱神的话来唬为娘,为娘虽跟你爹去寺庙祈福,可那是因你祖母千叮万嘱,不得不去,牛鬼蛇神这一套,为娘可不信!” 江卿月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她娘八成不信,说实话,她若非亲身经历,也不会信。 “好了,我不同你从扯闲篇了,你说说,是你陷害你妹妹的不是?那帕子是你让她送去给温青伦的不是?”周氏忽的拉住江卿月的手,语重心长,“月月,你一向是最守规矩的,怎能陷害堂妹,怎能欺骗为娘呢?你不能……不能往歪路上走啊!” 江卿月这下真没话可说了,她将手从她娘手中抽出来,坚定望着周氏。 “娘,女儿不会走歪路,女儿不会无故伤害好人,可对待恶人,光走正路奈何不了她的,我有我自己的法子,铺子的事儿,我既说出口了,那便必须这么办,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办妥此事。” 周氏摇头,恨铁不成钢地喊了声:“月月!” 江卿月却仍是一脸镇定,“娘,我知道,待会儿您一定会把卿如喊来,您不要信她的话,她惯会装委屈的。” “人家不是装委屈,人家被你陷害了,被禁足了,是真委屈!” 周氏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腹诽这才半个月,自己听话顺从的女儿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才不委屈呢!”江卿月忽凑过来,对周氏耳语了几句,而后起身往外走,最后留下一句:“娘,您就这么问她,看她是怎么说的,”话罢,人便转出了门。 周氏扶额,摇头叹息:“儿女都是这德行,可让为娘怎么做人哟!”说罢便使刘妈妈去请江卿如。 一刻钟后,江卿如泪眼汪汪过来了,一来便掉眼泪,向周氏认错,说都是自己害了江卿月,自己对不住姐姐。 周氏看她这可怜样儿,再想想自己女儿的强势,立即同情心泛滥。 周氏拉着江卿如的手轻拍着,“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你姐姐她我已狠狠说过一通了,你别怨怪她,啊?” “伯母,我不怨姐姐,”江卿如抬起朦胧泪眼,“是我不懂事,当初姐姐让我传信时我应当拒绝的,我以为只是见一见,没想到事情会闹大,还有姐姐让我支开荟芳园的奴婢,我办得不好,我不知道还有七八个人在园子里呢,若我把她们支出去了,便不会出事儿了!怪我,都怪我!” 周氏神色微僵,正拍江卿如的手也顿住了。 方才江卿月对她耳语的几句话便是江卿如现在说的,意思丁点儿不差,卿月说卿如会话中带刺,给她捅软刀子,果然猜中了。 “伯母,您怎的了?”江卿如察觉周氏不对劲儿。 周氏抽回手,拢了拢耳侧的发,说没事儿,其实此刻她对江卿如已有了防备。 她又问:“卿如啊,李妈妈是你的人吧?听说她当日便在荟芳园,我想把她唤来,问两句话。” 江卿如眼神慌乱,连眼泪也挤不出来了。这要审问出来她是自己安排去捉奸的,那就尴尬了! 江卿如忙道:“她昨儿回家去了,说是腿疼,我准了她半个月的假。” “哦,是这样啊,”周氏端起茶盏悠悠抿了一口,现在她已经看出来,这一局江卿如也不干净,顶多算黑吃黑。 周氏放下茶盏,淡淡道:“那你先回去吧,禁足的事儿,我会向老太太求情的。” “多谢伯母!”江卿如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接着,周氏又着刘妈妈来问,问她怎么看。 自从上回躲在后门处听了江卿月训斥那些掌柜的,刘妈妈对她彻底刮目相看了。 她道:“夫人,老奴认为此事既已过去,您便不必深究了,真查个水落石出,反而于两位小姐都不利,至于那温公子,若说他没一点儿歪心思,老奴不信,所以将他赶出去,也没冤枉他。” 周氏轻轻颔首,“我就是忧心月月……唉,你说她是不是变了许多?” “要老奴说,大小姐是愈变愈好了,您是没听见她如何训斥万叶钱那三位掌柜的,有理有据,丝毫不错,连老奴都想给她竖大拇指。” 周氏笑了笑,“这么说还应当让她管家?” “正是,”刘妈妈神情严肃,“大小姐将来也是要嫁去人家做主母的,原先不想学,现在想学了,便该让她学着管家了。” 周氏收起玩笑的心思,认真考虑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坠马(一) 次日,就在江卿月思忖着该如何说服自己母亲与她统一战线时,突然刘妈妈来传话了。 “从今儿起,小姐可同夫人一起管账,且每日得抽出一个时辰向夫人学看账本,做绸缎生意。” 江卿月一愣,心道母亲还是听进去了她的话,正要打赏刘妈妈,突然刘妈妈又禀了句:“卿如小姐今日已被解了禁足。” 江卿月立即蔫了,她呵了声,甩袖进了梢间。 不多时,解了禁足的江卿如便过来了,一来便是感激江卿月和周氏替她求情的鬼话,说得那叫一个诚恳。 江卿月却听得十分不耐,正要借口出门时,江卿如终于转入正题,“姐姐,我看今儿天好,不如我们去骑马吧?” “骑马?”江卿月猛地看向江卿如,第一感觉便是江卿如要算计她,于是拒绝道:“等正铎和正伦哥哥回来了,再一同去吧。” “可我已经告诉伯母了,伯母说咱们姐妹有误会,就该多在一起,说说话,骑骑马,解开误会。” 又在用她娘压她。 “好啊,那就去吧,”江卿月笑笑,不如就看看这堂妹又要耍什么招数。 江家有个马场,就在江府后头。 京城时兴打马球,江正伦和江正铎尤爱这一项,所以早年特地买了马,建了马场,还请了人来教他们骑射,陪他们打马球。 渐渐的,家里几个姑娘也跟着学会了骑马。 姐妹两个很快到了马场,那是一块空阔的草地,旁边的马厩里养着十几匹良驹,两个马奴正在喂马料,其中一个便是周邈。 马奴们见两位小姐过来,立即牵了她们专属的马儿上前。 江卿月的是一匹小白马,名为踏雪。 它一向听话,可今儿江卿月一抚它的背,它便翘起尾巴甩了她一下。 “踏雪,几日不见你脾气见长啊!”江卿月又拍拍它。 江卿如瞥了眼踏雪,嘴角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因两位小姐骑艺不精,每回骑马身后都得在跟着个马奴保护,现在,周邈和另一位马奴已经就位。 两姐妹对视一眼,各自翻身上马。 江卿月她今儿梳高髻,长长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拍在背上,上马的那一下,长发飞扬而起,大红的裙摆如扇子一般撑开,像一朵骤然盛放的红牡丹,点燃了周邈的瞳孔。 江卿月先前从不留意跟在身后的马奴,所以她不知道,从她十二岁起,每一回到马场上来,保护她的马奴都是周邈。 不过,今儿她留意了。 马儿跑起来之后,她回头看了眼,不由微微一笑,阳光下,那笑容明媚耀眼。 见她笑得灿烂,江卿如心底的怒意泛上来。 笑吧笑吧!待会儿药力一发作,踏雪发了狂,看不把你颠下马,到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江卿如咬牙切齿地想。 “快啊!姐姐快些啊!”江卿如故意催促。 江卿月知道江卿如有阴谋,始终不为所动。 “不如姐姐,我们来赛马吧!”她又换了套说辞。 驾——驾—— 江卿如双腿迅疾地踢着马肚子,马儿冲出去…… 连带一旁的踏雪也受了刺激,它突然蹿起来,冲天长嘶一声。 江卿月大惊,猛拉缰绳,“吁——” 然而下一刻缰绳脱了手,江卿月身子后仰,眼看要被甩出去! 啊—— 说时迟那时快,周邈右手往马背上一拍,身子腾空一跃,便跃上江卿月的马背,将她护在身前,而后双手精准拉住缰绳,“吁——” 马儿前蹄落下,江卿月的一颗心才跟着落下,可接着,马儿又发疯一般左突右撞…… “姐姐,”已经跑出去老远的江卿如回头,见江卿月为周邈所救,她哼了声,慢悠悠打马过来。 江卿月被颠得七荤八素,忽而余光一扫,她发觉那双握缰绳的手被勒出了血,可紧接着他竟又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血直从指缝里渗出来。 吁——吁—— 江卿月忍不住回头看他,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却不尖锐,深邃的眉眼波澜不惊,仿佛马儿失控于他不过小事一桩。 吁——吁—— 踏雪终于被安抚,停了下来。 周邈立即翻身下马,他坚定地伸出手,“小姐,您快下来。” 这紧要关头也就不讲什么男女大防了,江卿月搭住他的手,一跃而下…… 着地时,她双腿一软,险些跌进周邈怀里…… 周邈稳稳抓住她的双臂,因太过用力,裸露的手臂上一根青筋暴起,而他手掌心的鲜血沾在了江卿月的大红骑装上,与红色融为一体,“小姐,您好些了么?”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坠马(二) “姐姐,你可还好?”这时,江卿如也翻身下马跑了过来。 江卿月轻推开周邈的手,抬眼看向快步而来的江卿如,强压下怒气微笑道:“没事儿,踏雪今儿脾气躁,让它歇息,我去另挑一匹马来。” 江卿月大惊,“姐姐,你还要骑啊?” “那是自然,还没玩儿尽兴呢,我可是要同你赛马的,下一轮等着啊!” “姐姐?”江卿如还想劝,江卿月已转身朝马厩走去,面上笑色瞬间收敛了。 周邈跟着她,此刻他手掌心的鲜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小安子,今儿多亏了你。” 周邈愣了下,他没想到江卿月已认出他,他咽了口唾沫,说话忽结巴了,“不……不必了,小安子是糙人,这点儿血没什么,只是小姐,您不能再骑马了,小的料想那马是被下了药才会突然发狂。” 江卿月丝毫不意外,她淡道:“那我挑另外一匹就是,”说罢便将一匹枣红色的马牵了出来。 这便是江卿如亲哥哥正伦的马——红梅,即便马厩里所有的马都被下了药,这一匹也不会。 她扬了扬嘴角,远远朝江卿如招手,“妹妹,我选了红梅,红梅跑得最快了!” 远处的江卿如直气得牙齿打颤,她恨恨盯着他们,恨不能在他们身上盯出个洞! 差一点儿,差一点儿便成功了,只要江卿月坠马,便去不了陈家的寿宴,到时她便是全场焦点,可惜这一切都让那马奴毁了! 江卿月牵着马儿走过去,离江卿如愈来愈近了,她忽轻声道:“帮我个忙,想法子令我那堂妹坠马。” 周邈脚下一滞。 江卿月回头,对他微微一笑,“这于你不过举手之劳吧?”说罢她便翻身上马,打马走向江卿如。 “卿如,赶紧上马,我要与你赛一轮!” “可是姐姐……” “快啊!”她咄咄催促道。 江卿如只得咬牙上马。 接着,两人的马儿一齐冲出去,开始时二人还是旗鼓相当,走出一段后,江卿如便明显落后了。 “卿如,快些,我又超过你啦!”江卿月故意朝她招手。 江卿如咬着牙,更频繁地挥舞马鞭,“驾!驾!” 她方才的阴谋没得逞,已经算输给江卿月了,这会儿赛马绝不能再落后! “卿如,还是正伦哥哥的马快,你看你,又落后啦!”江卿月不断刺激着她。 江卿如气喘吁吁,心想江卿月你等着!跑快了一样让你坠马! 忽然,江卿如胯下马儿被两颗石子打中,前蹄一软,卧倒下去,她握不住缰绳,被直直甩了起来。 啊—— “二小姐,二小姐!”身后马奴大喊。 这回轮到江卿月拉着缰绳,慢悠悠往回走。待赶到江卿如面前时她才翻身下马,上前查看。 江卿如整个儿扑倒在草地上,抬起头时,可见发髻钗环东倒西歪,黄泥糊了满脸,嘴角还粘着一根草,整个人像被吓傻了,呆呆的。 江卿月心底冷笑,面上却不显,她喊那保护江卿月的马奴,“赶紧去请大夫,再抬副板与来!” 这时,江卿如终于忍不住呜呜哭起来,她捂着自己的脚踝,“腿断了,我的腿断了,你个没用的马奴,快去请大夫啊!” 江卿如为了让江卿月坠马后少些人来帮她,故意没让奴婢们跟来,这会儿好了,都报应在她自己身上了。 她既疼又怕,更憋屈,伸手将才冒头的草儿连根拔起来,一扔,而后又泄愤似的捶起了地。 江卿月在一旁举重若轻地安慰:“你的马是匹小马驹,脾气也不躁,不然可就不是腿的事儿了,腿受伤只是轻的,好好修养,一个月便好了。” “一个月?一个月我还如何去陈家的寿宴!”江卿如哭得更厉害。 江卿月突然明白江卿如为何要设计她坠马。 为了在一场宴会上抢风头,便做如此安排,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其实此时江卿月帮着揉腿会散淤散得更快,可她偏什么也不做,只做出焦急的样子,让她再等等。 一刻钟后,终于来人了。 江卿月目送她被板与抬走,而后才对身边的周邈道:“留心有人来查她的马。” “小姐放心,马蹄小的会料理干净,不会教任何人发觉,”周邈低垂着眉眼向她拱手。 这时,江卿月才瞧见他被鲜血浸透的手掌,“去包扎一下吧!还有,帮我查查是谁给踏雪下药,下的什么药,我要证据,只要你办好了这差事,我便将你调来内院,再不用做铲马粪这样的粗活儿了。” “请问小姐,调去内院何处?” “我身边,”江卿月定定看向他。 那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来,像是在齿间翻滚的糯米团子,黏黏糯糯的,真好听。 他抬首望向江卿月,喉结动了动。 “不愿意?” “但凭小姐差遣。” 一阵春风吹过,带着青草的香气,涌入鼻尖,他忽而感觉到漫山遍野的绿意,仿佛春天就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带伤上阵 当日,周邈便将踏雪的粪晒干了,拿去药铺让大夫分辩。 马粪中含醉马散的残渣,若马儿误食疯草上瘾,此药可解,若正常马儿服用此药则会狂躁不安。 接着,周邈开始细心留意与他共事的另四位马奴,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位,这人与江卿如院里的奴婢春兰有些交情,前两日还领她来过马场。 这一夜,周邈想去同那马奴套近乎,忽的头顶上响起一阵瓦楞的嗒嗒声,他立即不做声了。 待到众人都睡下,他才披衣走出门,黑暗中,他一眼望见立在马厩旁的劲装男子,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周邈摸黑走过去,那男子恭恭敬敬向他拱手,“公子,孔先生已照您的吩咐,游说元州知府上书谏议凿渠,到时扬州至通州的水路一通,咱们的货便不必绕个大弯子北上了!” 周邈淡淡嗯了声,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杀温青伦的事儿,如何了?” “这……属下无能,他被赶出江府次日被人打了一顿,一直躺在屋里,他家养着两条黑犬,警觉得很,属下没机会下手。” 被人打了? 周邈首先想到的是江家派人去打的,他抬首望着天上弦月,良久才道:“罢了,谅他不敢再有下次。” 他周邈的月亮,任何人也不能碰! 从他第一日留意江卿月起,他便爱上了天上那轮月。 他与她的缘分,使于他八岁那一年,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一日,周府被抄,父母亲人被官差带走。他站在被贴封条的家门面前,耳边充斥着官兵的叫嚣和妹妹的哭喊声,那一瞬,他胸中盈满恨意,小手不由自主摸上腰侧的匕首…… 突然,一着水红色夹袄,扎两个小揪揪的姑娘被人群推了过来,跌倒在他面前。 她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将他望着,娇声娇气地喊他:“哥哥,拉一下我,我起不来了。” 周邈垂眸看了那小姑娘一眼,攥着匕首的手松了松。 “哥哥,快拉一下我呀!”她还在喊。 他终于放开匕首,伸手将她抱起,拍拍她身上的泥土。 这时,一奴婢急急跑上前,将他撞开,抱起江卿月便走,“小姐您疼么?不能跟那犯人靠的太近!” “不疼不疼”江卿月回头,用她肉呼呼的小手指着周邈,微笑道:“是那个好心的小哥哥把我拉起来的。” 周邈望着她,始终没再碰那匕首。 接着他被官府收押,打上奴印,分派到达官贵人家里做奴才,一年后,他被赶出来,成了街头乞丐。 某一日乞讨时,他又遇见了江卿月,并被她带回江府,从此成了江家的马奴。 在任何能见到她的场合,他的目光总在寻找她,他从此开始了对她长久的注视,渐渐,那颗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终于到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江卿月却什么也不知道,甚至,她从未多看他一眼。 通过坠马那一遭,还有上辈子的记忆,江卿月隐约察觉到这马奴对她有意。 不过这辈子,她再也不信男人,有男人爱慕她?很好,她又多了个可利用之人。 江卿如坠马后,消停了不少,原先戚氏还话里话外责怪江卿月没看好妹妹,一听说她也险些坠马,终于没话可说了。 她们母女给马下了醉马散,便也不敢去查江卿如为何坠马,生怕牵扯出自己。 周氏是宗妇,管理着整个内宅,一出事她便会自责。让江卿月来学看账时,她不住感叹自己没照顾好她们姐妹俩。 江卿月安慰她:“摔伤了腿而已,躺个把月便好了,又不是娘您让我们去骑马的,您怪自己作甚?” 周氏这才稍好些。 十多日后,到了陈家老太太办寿宴的日子,江卿月跟着父母亲去她家吃酒。 人在府门外,正要上马车,忽见江卿如由奴婢搀着,一瘸一瘸走过来,朝她们招手,“伯父伯母、姐姐,等等我!” 江卿月看着她那跛脚的滑稽样,心下大惑,难道她都这样了还想去赴宴? 绿浓一向看不惯江卿如,她小声嘀咕:“腿都伤成那样儿了,还巴巴跟来,陈家宴席上的酒又不是琼浆玉液,少喝一杯怎么了?” 绿绮难得跟绿浓同一战线,她呵呵一笑道:“陈家的宴席上没有琼浆玉液,可有金子呀!” “金子?” “金龟婿呀!” 绿浓扑哧一声,捂着嘴低头笑起来。 江卿月回头看了眼二人,“想笑也忍着,人过来了,”绿浓只好咬着唇忍笑。 想想当初若非周邈相救,今日跛脚的便是自己,江卿月便忍不住瞥了眼赶车的马倌,正好与周邈四目相对…… 周邈立即调开视线,江卿月也收回视线,而后与母亲和江卿如一起上马车了。 其实难怪江卿如带伤也要过来,因着陈家老太太的八十大寿确实隆重,不仅侯府伯爵府,朝中大臣几乎都过来了,甚至王爷王妃嫁到也不一定。 因陈家已故老太爷是当今圣上的老师,虽然陈家后一辈子孙都没甚出息,可因这一层,无人敢不给陈家面子。 陈老太太的儿子也在翰林院,与江鹤年共事,所以才请了江家,连带二房也下了帖子。 几人下马车时,可见陈府门前香车宝马密密麻麻停了半条街,待进了门,更是人山人海。 上辈子江卿月与温青伦“幽会”后便被禁足,直到出嫁,所以没来过这寿宴,今日也是头次来陈家。 她跟着周氏左转右绕,为了就着有腿伤的江卿如,时不时停下歇息,最后终于到了接待女眷的院子。 江卿月她们一到,场面更热闹了。 周氏去问候其余几位夫人了,江卿如被搀着坐在椅子上,江卿月便站在一旁,忍受着从四处射来的打量的目光。 一个龅牙的绿衣小姐指着江卿月,“那便是王画师亲口封的京城第一美人?我看不过如此嘛,我府上奴婢都比她强些!” 还有些不动声色地打量江卿月,用手挡着口轻声道:“那便是险些被人轻薄了的江家嫡女啊?” 更有几个侯府小姐,背过身去说笑,“这是跟宋书明那纨绔子定亲的江卿月?”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挑衅 一旁坐着默默饮茶的江卿如心里嫉妒得滴血,手上用劲儿,茶碗微颤。 她的书明哥哥喜欢江卿月也就罢了,怎的这些女子也只顾看她,她江卿如差在她哪里了?居然无人问津! 在江卿如眼里,便是被人唾骂也好过不被看见。 可江卿月却厌极了一堆女子站在一起,唇枪舌剑,互相奉承或讽刺。 她是因听说王妃们可能会来这寿宴,想结识晋王妃,所以才来的。 她的目光四下搜寻着她要寻的人,突然一红衣女子上前,挡住她的视线,“江大小姐,许久不见啊!” 此人一身绣喜鹊登枝的柿子红缎裙,因身材魁梧,看起来像男子穿女子的衣裙,略壮。 这便是才跟她结了梁子的林妙语,而林妙语身边还跟着一同穿大红色绫裙的清秀姑娘,与她有三分相似,想是她的庶妹。 江卿月对二人微微一笑,“好巧啊!” “是啊,好巧!你那欺善怕恶,吃酒嫖妓的未婚夫也来了,你不去见见?”林妙语故意高声问道。 周围人神色各异,接着又响起一阵轻微的哄笑声。 江卿月面色微变,却并未反驳,算是为上回抢她的云锦还她吧。 林妙语的目光突然落在一旁的江卿如身上,“这位妹妹是?” 江卿月正要介绍,江卿如抢先一步站起身应答:“我是江卿如,我爹爹乃翰林院典籍江鹤楼。” “典籍,典籍是个什么官啊?哈哈哈,没听过!”林妙语捂着口大笑,故做疑惑问身边人,“诶?你们可知道这官是干什么的?” 呵呵呵—— 江卿如又羞又窘,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 她知道她爹算不得什么,可哪有当面嘲笑人的呢? “我看你来时被人搀着,可是腿脚不便?”林妙语的庶妹林湘湘笑看向江卿如,因她终于找到一个地位比她还低的可欺负了。 江卿如眼眶含泪,怯声道:“我与姐姐骑马时,不小心坠马,摔伤了腿。” “坠马,怎么坠的马?”林湘湘别有意味地瞥了眼江卿月,追问道。 江卿如也怯生生望向江卿月,咬着唇,嗫嚅道:“是我……我自己摔的。” 这含胸低头,委屈巴巴的模样,在座之人很难不联想,一时间,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 “你瞧她看江卿月的样子,害怕得很呢,像不像是被欺负了不敢说?” “我瞧着是,他们江家大房比二房势大,欺负妹妹定是常有的事咯,谁家不这样啊!” 江卿月没听清,可也猜得到她们在说什么,不得不承认,江卿如演起戏来真比台上的戏子还戏子。 人家都是悄声嘀咕,那林湘湘因有嫡姐在旁壮胆,便直咧咧站出来,恨不能鼻孔对着江卿月,“江姐姐,你都吓着你妹妹了,你瞧,她不敢对我们说实话呢,这坠马该不是别有内情吧!” 这一句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众人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江卿月。 江卿月上下打量了眼林湘湘,恰见她衣领内侧绣的孔雀纹,于是微笑回敬:“那你穿跟你嫡姐同样颜色的衣裙,衣领子上绣的还是孔雀,可又是别有内情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林家两姐妹的衣裳,都是红裙,可嫡女的裙上绣喜鹊,庶女的裙上却绣孔雀,孔雀在凤凰之下,乃百鸟之王。 但凡是安分守己的庶女,见嫡姐穿红,便该知趣地穿粉红,见嫡姐裙上绣喜鹊,自己裙上便决不能绣孔雀。 林湘湘知道规矩却仍然将孔雀绣在不容易察觉的衣领上,其心昭然若揭。 “不不不,不是的,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方才还拿鼻孔看人的林湘湘,像个奴婢一样拉着林妙语的袖子求她。 林妙语觉自己失了面子,愤得咬牙切齿,指着她,“湘湘,你穿红色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你衣裳上绣孔雀什么意思,你想骑在我头上么?” “姐姐,我哪敢有这心思啊!” 姐妹两个争吵起来,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又开始起哄,再没空管江卿月了。 江卿月摇摇头,吩咐江卿如的两个奴婢,“扶她起来,去那角落坐着,那儿人少。” 于是,江卿如被搀着往东南角去了,有些姑娘看见她一瘸一瘸的走姿,都光明正大指着她嘲笑,“你看,你看她走路的样子!” 哈哈哈—— 身后传来阵阵讽笑声,江卿月紧咬着下唇,险些没掉下泪来。 她再不济,也还从未被人当面指着鼻子讽刺,可是今儿宴席上就她家最没权没势,她能说什么呢? 想结识侯夫人伯爵夫人,自己腿脚不便没机会;想让江卿月下不来台,可都被她一一化解了;最后自己还成了笑话! 她真后悔过来赴宴! 江卿如坐在角落里生闷气时,江卿月已经走出小院往别处逛去了。 绿浓和绿绮跟着她,两人叽叽喳喳说着。 “小姐,林家小姐嘴可真毒,处处针对您!” “怕什么,咱们小姐四两拨千斤,让她们窝里斗,自个儿成了笑话!” “诶,小姐,您要去哪儿啊?” “去透透气,”江卿月淡淡说着,她确实想出来透气,可更要紧的是,她想四处逛逛看能否遇见晋王妃。 功夫不负有心人,走过一片桃林时,江卿月透过重重桃树枝桠,隐约望见七八道丽影。 “三皇嫂,你王府里的大夫都是吃干饭的吧,告诉你杏仁有毒?呵呵,他们是看你好欺负糊弄你呢,杏仁能有什么毒,我每年都吃好些炒杏仁儿,怎么没被毒死啊?” “秋蓉,寻常杏仁无毒,可苦杏仁确实有毒。” “谁说的,我吃的就是苦杏仁儿,分明就无毒,你们几个说说,苦杏仁究竟有毒无毒?” 陪在她们身边的官家夫人异口同声:“回祁王妃的话,苦杏仁无毒。” “看吧,三皇嫂,我说了无毒的,你是被人糊弄了!” 接着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王妃们果然来贺寿了! 晋王行三,所以被称三皇嫂的是晋王妃无疑了。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苦杏仁无毒的便是祁王妃郑秋蓉了。 太后并非皇帝生母,而这祁王妃是当今太后的亲外甥女儿,可以说,太后母家是拿郑秋蓉当皇后养的,只可惜太过娇纵,将她纵得无法无天了! 所以苦杏仁分明有毒,贵夫人们却都附和祁王妃说无毒,丝毫不给晋王妃面子。 光是听这几句话,江卿月都能想象到晋王妃的委屈和无奈。 而晋王妃的处境便是晋王的处境,晋王的母妃是个洗脚婢,哪怕他在朝堂上势力不弱,立下的功劳也不比旁的王爷少,可谁都心知肚明圣上并不看重他,再加上没有母家支持,他未来不可能继承大统。 而相反,祁王乃德妃爱子,又娶了太后外甥女,圣上多眷顾,吏部尚书又是他外祖,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自然,众人都巴结祁王妃,为附和她甚至颠倒黑白。 “绿浓、绿绮,我要你们陪我演一出戏,”江卿月勾了勾唇角。 “什么戏?” 江卿月把二人拉过来,在她们耳边嘀咕了几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指桑骂槐 随后江卿月便领着两个奴婢快步走到桃林尽头,因为林间小路直通这儿,她们一定会从这儿出来,去席上。 主仆几个赶到时,几个在此处闲逛的小姐恰好往回走了,江卿月便等着,料想晋王妃她们该到时,清了清嗓子,指着绿浓绿绮大骂:“糊涂东西,你们想毒死我啊!”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直传到桃林深处。 晋王妃和祁王妃立即循声而来,远远便望见一紫衣小姐和两个跪在地上的奴婢,那紫衣小姐指着奴婢怒骂:“把苦杏仁往菜里搁,那是有毒的,你们可知道?幸而今早我没吃那盘菜,不然现下只怕你们要给我收尸了,说,是谁指使你们干啊?” 除了晋王妃,其余人都面露尴尬,尤其是祁王妃,她丢了个白眼,哼声道:“苦杏仁分明就无毒,一帮没见识的,胡言乱语!” “小姐,”绿浓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装出哭腔:“奴婢不敢,苦杏仁无毒,奴婢不会害您的小姐。” “瞎了心的,还狡辩!你去街上随便寻个人问问,苦杏仁究竟有毒无毒!蠢出升天的,街上乞丐都比你有见识!” 江卿月这一字一句不是在骂奴婢,简直是问到祁王妃脸上。 祁王妃脸都绿了,她一手牵着根结满小花苞的桃枝,狠狠一折。 一旁的晋王妃听罢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心头快意,其余做陪客的夫人们则面色涨红,一个个都不敢抬头看人了。 其中留侯夫人听不下去,冷冷瞥了眼陈夫人,“不知谁家的小姐在这儿训奴婢,陈夫人您还管不管?” 祁王妃已气极,她将折下的桃枝往地上一掷,重重踏了一脚,“哪家没教养的小姐,跑到这儿来骂人了,哼!从另一侧走。” 说罢她便领着一众人又折返回桃林,唯有晋王妃及其奴婢没跟去,而是缓缓朝江卿月走来…… 那头正骂得起劲儿的江卿月眼角余光瞥见一身影,偏头一看,便见一雍容的圆脸妇人。 她一身秋香色撒花窄袖交领长裙,外罩藏青底子五彩织金孔雀缠枝锦缎比甲,底下露出一段猩红底子海水纹马面裙,看着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裳。 这便是晋王妃,上辈子江卿月见过一回,便深深记下了,不是因她貌美,而是她身材娇小,又是个圆脸,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在一众妇人中最为显眼。 “臣女见过晋王妃,”江卿月向她纳福,两个跪着的奴婢也跟着行礼。 “你怎知本宫是晋王妃?”晋王妃抬手,示意她们起身。 “方才臣女路过桃林,听见夫人们如此唤您,”江卿月道。 这话是在告诉晋王妃,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是特地来为你怼祁王妃的,不是偶然碰上。 晋王妃微讶,京城贵女中宁可得罪祁王妃也要奉承她的,仅有这一个,这小姐若不是太蠢,便是太聪明。 晋王妃轻抚着腕上的翡翠镯,笑意更深,“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江卿月,乃翰林院侍读学士江鹤年长女。” 晋王妃哦了声,“王爷常同本宫提起江大人,说他学识渊博,只是性子又直又拗常得罪人,这不,近来有好些参他的本子,明儿我便让王爷帮着压下来。” 江卿月一愣,赶忙又行一礼道:“多谢王妃!” 她没想到才帮的忙,这么快便有回报了。 而对于晋王能压下参她爹的折子,她丝毫不怀疑,晋王还是有些势力的,只是不如其余几个王爷势头盛罢了。 “来,江小姐,到本宫身边来,陪本宫走走,待会儿用饭也同本宫一桌,”晋王妃朝江卿月伸出手。 与王妃同桌? 得引来多少人的嫉妒和敌意啊! 江卿月上前,“谢王妃娘娘厚爱,可……” 她话未说完,晋王妃忽而吩咐奴婢道:“去同陈夫人说一声,我和祁王妃这一桌,加一碗苦杏仁炒蛋。” 江卿月一愣,推辞的话再没说下去了。 她随晋王妃一起回了迎春院,原先看不起江卿月的小姐们,一见她侍奉在晋王妃身侧,都惊呆了。 她们三五个聚作一团,窃窃私语起来,“那是江卿月?这一会儿功夫她怎的同晋王妃站在一起了?” 有人轻哼了声,“这还不明白,人家会巴结呗。” “巴结也得找祁王妃啊,谁去巴结晋王妃,真没眼力劲儿!” “酸什么?人家好歹是王妃,有本事你也去巴结一个?” 还有更多贵女嘴上不说,端着清贵姿态,其实心里酸得很。 坐在角落里的江卿如更气得咬牙切齿,她揪着帕子,压声骂道:“什么东西啊,她算什么东西啊!” 而晋王妃再不如祁王妃,也好歹是个王妃,明面上无人敢怠慢。 于是侯夫人们、伯爵夫人们、还有朝中大臣的夫人们都上前问好,顺带也就认识了江卿月,紧接着,连原先对周氏爱搭不理的几个夫人也会同她说笑了。 与王妃交好也就罢了,最令大家瞠目的是,江卿月居然还与王妃一起坐在上席,夫人们更窃窃私语起来,还有问周氏这是怎回事的。 周氏不清楚,只说王妃抬爱,自己女儿不懂事就坐过去了,其实她眼皮子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七上八下。 江卿月也心如擂鼓,如坐针毡,从方才晋王妃让厨下准备一道苦杏仁炒蛋,她便知道晋王妃要做什么了。 晋王妃虽看着人畜无害,可她有手段得很,她布了个局,就等着那傲慢又愚蠢的祁王妃入套,而江卿月则被她强行拉上台面,不得不陪她玩下去。 开席后,各样佳肴美酒流水价地摆上来…… 周围是喧天的热闹,王妃这一桌却规矩得很,陈夫人和姚夫人在劝酒,其余众人小心翼翼奉承两位王妃,祁王妃却始终黑着脸。 祁王妃家世煊赫,自小被奉承惯了,哪怕指鹿为马也无人敢反驳,今儿却被江卿月这五品小官之女骂了。 虽然那时江卿月只是在骂奴婢,可在她看来就是指桑骂槐,对她不敬,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开席后,祁王妃一直冷睨着江卿月。 江卿月强装镇定,捏着象牙筷,默默吃她的饭。 直到那碗苦杏仁炒蛋上来,几位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劝酒的放下酒壶,说话的也不言语了,酒桌上只剩下碗勺相碰的叮当声。 祁王妃嘴角微扬,用筷子指着那碗菜,似笑非笑问江卿月,“江大小姐是吧?你可吃过苦杏仁炒蛋?本宫最爱吃这道菜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被逼 苦杏仁有毒无毒不打紧,要紧的是祁王妃要确保每个人都向着她。 她已经提示江卿月自己喜欢吃这碗菜了,识相的就该附和说自己也喜欢,如此,便是当场又打了晋王妃的脸,这便是祁王妃想看到的。 江卿月看了眼那碗苦杏仁炒蛋,故作震惊,她瞪大眼望着祁王妃,“王妃娘娘,那您往后可要少吃了,这苦杏仁微毒,吃几粒也就罢了,吃多了可就不好了!” 祁王妃的笑意僵在脸上,那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像诡异的面具,她抽动了下嘴角,“谁告诉你苦杏仁有毒?” “臣女从小便知道,至于是谁告诉的,已不记得了。”江卿月仿佛不谙世事,听不懂祁王妃的话外之音。 “砰”的一声,祁王妃掀翻面前的苦杏仁炒蛋,一双锐利的三角眼直直逼视江卿月。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迎春堂忽的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祁王妃这一桌。 江卿月假作惶恐,起身退后两步,跪下来,“臣女不会说话,不知何处得罪了王妃娘娘,请王妃娘娘恕罪!” 江卿月看着自己的鞋尖,心砰砰急跳,虽说惶恐是装出来的,可也有三分真。 堂中太静,江卿月的话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底下人都开始猜测江卿月惹了祁王妃。 周氏坐不住,正要起身为女儿求情。忽的,祁王妃站起了身,满身珠翠簌簌抖动,她对众人道:“本宫有一道极爱吃的菜——苦杏仁炒蛋,江家小姐说这菜有毒,本宫不大信,诸位夫人说,可有没有毒呢?” “胡说,怎会有毒呢?这道菜我也爱吃的,无毒,无毒!” “苦杏仁炒蛋哪有什么毒啊,江大小姐是被江湖郎中忽悠了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附和起来,横竖与她们无关,罪是江卿月受,她们只要让祁王妃高兴了便是。 “那好,请陈夫人知会厨下,每一桌都上一碗苦杏仁炒蛋,各位夫人要记得吃完!” 祁王妃扫了眼在座的客人,最后那傲慢的目光定格在晋王妃身上,仿佛在说“瞧瞧,你是本宫的皇嫂又如何,还不是本宫赢了?” 跪在地上的江卿月心里冷笑,这祁王妃真蠢得可以,在自己王府摆摆威风也就是了,在人家寿宴上逼着众人吃苦杏仁,自己挖坑埋自己,怪不得祁王一年之后便会被废。 底下的贵女夫人们都瞠目结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声儿不敢言语了。 “江大小姐不必跪着,起来用饭吧,这一碗苦杏仁炒蛋都归你了,”祁王妃推了推发髻,居高临下瞧着江卿月道。 一旁的陈夫人脸色苍白,仿佛要晕过去。 这可是她陈家的寿宴,众人在陈府吃饭吃出个长短,那她这当家主母真不要活了!尤其祁王妃逼着江家大小姐吃一碗苦杏仁,若是没命了,她如何跟江家交代? 可她也知道祁王妃的脾气,不敢触怒,于是只求情道:“王妃娘娘,江小姐一人哪儿吃得下一碗,不如让她吃几口,其余的都包好带回去,如何?” 晋王妃也道:“弟妹,一碗可不少,光吃菜她也吃不了啊,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 其余几位夫人纷纷附和。 如此,祁王妃才放过了江卿月。 江卿月谢恩,向众人投去感恩的目光,与晋王妃目光交汇时,二人都笑了。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便得到了晋王妃的认可。 席面上又热闹起来,可这回的热闹较方才大不一样,夫人们都互相交换了眼色,其中好些人对祁王妃颇有有异议,但明面上并不表露。 离得上席远些的年轻小姐们则口无遮拦,悄声议论起来。 “祁王妃怎能逼着我们吃苦杏仁呢?这东西吃多了确实会中毒的,她不知道么?” “嘘……悄声些,没看江卿月因说了实话被罚吃一整盘苦杏仁炒蛋么?” “隔得这么远她还能听见不成?” 终于,苦杏仁炒蛋上了桌,因陈夫人特地吩咐了,虽然碗还是大碗,可每碗只盛了小半碗的菜,众人松了口气,闭着眼开始吃。 江卿如那头乐坏了,一想到江卿月得罪了祁王妃,还被逼着吃一大碗苦杏仁,她便觉胸中那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而周氏则吃不下饭,担忧着女儿。 周围夫人们都劝她,“江夫人,你最好莫出面求情,祁王妃脾性古怪,你越求,她反而会让你女儿多吃,不如什么也不说,毕竟人家是皇太后的外甥女儿。” 如此,好好一顿寿宴吃得客人们心生怨气,大家早早便告辞回去了。 江卿月用罢饭后向晋王妃和陈夫人拜别,而后跟着母亲,领着江卿如出了陈府的门。 一路上周氏都在念叨她,“月儿,你这脑袋怎的时而灵光时而不灵光,方才祁王妃问话,你就该顺着她说,便没这一遭了,那苦杏仁你吃了多少?” “阿娘您放心吧,我就吃了两筷子,其余的都在这儿,”江卿月瞥了眼绿浓手里的食盒。 马车就在眼前了,江卿如从出府门便四下张望,终于看见宋书明了,她激动不已,朝他招手大喊:“书明哥哥,书明哥哥!” 宋书明正同几个酒肉朋友道别,听见喊声,疾步走过来,直接越过江卿如,走向江卿月,“卿月?我方才寻了许久都没见着你!” 江卿月含笑敷衍道:“书明哥哥也来了呀,方才出门时我看了看,没看见你,伯父也来了么?” “我爹跟你爹一桌,方才还相约去醉香坊再喝一杯呢!” 江卿月眉心一跳,上辈子害江鹤年的便是宋书明他爹,这会儿还在扮演兄弟情深么? “诶,上回我送你的云锦你喜欢么?” “喜欢,我让裁做衣裳,下回穿给你看!”江卿月继续敷衍着,眼神却飘向赶车的周邈,果然,他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一旁的江卿如只觉这场面刺眼得很! 今儿的宴席上江卿月出尽风头,而她无人搭理,这会儿宋书明过来,眼里也只有江卿月一人,江卿月,江卿月!她恨死江卿月了!此番回去她定要拿江卿月得罪祁王妃的事儿做文章,让江鹤年狠狠教训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风波 那碗苦杏仁炒蛋江卿月并未吃多少,可回去之后便犯恶心都吐了。 傍晚时分周氏来探她,命人将带回来的苦杏仁炒蛋偷偷倒了,并放出风去,说江卿月把祁王妃赏的菜吃了,吐得厉害。 次日,江卿月舒服了许多,待梳妆完毕便去了老太太的春暖阁。 江家有规矩,每逢休沐,一家人得齐聚春暖阁陪老太太用午饭。 不多时众人都来了,周氏把江卿月拉到一边,说起昨日宴席上的事儿。 “昨儿你得罪了祁王妃和去赴宴的太太们,此事我先替你瞒着,待会儿你自己去你爹书房里请罪,”周氏压声道。 江卿月笑了声,“阿娘,您放心,我非但没得罪祁王妃,她还得谢我呢!您等着,两日之内她必定遣人送东西上门,至于京中那些夫人,她们至多以为我人蠢不会说话,她们记得的,只会是祁王妃逼着她们吃苦杏仁。” 周氏听罢摇头长叹:“傻孩子啊!” 江卿月并不傻,相反还很聪明,上辈子嫁去温家做了六年的媳妇儿,人情世故已经看透了。 紧接着,众人入席,江家人丁单薄,一家人吃饭便不分男女席。江鹤年和江鹤楼两兄弟是孝顺人儿,都挨着老太太坐,同她说京城的新鲜事。 江卿如捉着银筷子在碗里漫不经心地搅弄,她抬首与戚氏对了个眼色,插话道:“祖母,我这儿也有件新鲜事儿要告诉您!” 正夹菜的周氏手上一顿,笑着打断:“卿如,你不是喜欢吃黄鱼么?这鱼新鲜,你尝尝,”说罢夹了块黄鱼递过去…… “多谢伯母,”江卿如端起碗接了。 戚氏见无人接话,便故作漫不经心接了,“什么新鲜事儿啊?” “昨儿陈家寿宴上发生了件大事!”江卿如语气加重了。 一桌人的目光瞬间聚在她身上,而后,她便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同老太太说了一遍。 因着众人都在,她不敢添油加醋,只在最后假惺惺道:“听说姐姐把那苦杏仁都吃了,昨儿还吐来着呢,姐姐太不容易了!” 饭桌上鸦雀无声,众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江鹤年,他搁下筷子,一脸沉肃地望着江卿月,“月儿,你真开罪了祁王妃?” “哟!得罪了祁王妃那可不成,你得亲自登门致歉,咱家两个老爷都在朝为官,万一她……”戚氏故意只说一半。 江正伦立即补上另一半,“万一祁王妃怀恨在心可如何是好?人家是王妃,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咱们家捏死,总不能因卿月一个疏忽,把全家都葬送了吧?” 老太太迟疑着看向江卿月,“这……要紧么?实在不成你就去请罪吧,啊?” 周氏想为女儿说话,可看这局面,只能沉默。 江卿月却不以为意,她微笑着看向江卿如,“妹妹真会说笑,我哪儿得罪祁王妃了,芝麻大小的事儿经妹妹一说都变味儿了!” “姐姐,我没有胡说,当时你都跪下了,王妃也发怒了,你不记得了?”江卿如故作疑惑。 江卿月用帕子摁摁嘴角,冷眼瞧着江卿如,“妹妹不要胡说,我娘可为我作证,我没得罪任何人。” 周氏自然向着自己女儿,她肃了神色,“就是吃饭时闹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何至于说得罪,卿如言重了!” 江卿如开始眼泛泪花,低头擦泪,发出哽咽声:“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什么都不该说,是我口无遮拦了,我以后都不说话了,一句话关于姐姐的话都不说了!” “卿如啊,不哭,以后咱们都少说话!少说话不讨人嫌!”戚氏阴阳怪气的,递帕子过来给女儿擦眼泪。 江正伦冷哼,筷子往桌案上重重一拍,“不吃了!” 接着,满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安慰江卿如。 “啪”的一声,江卿月将碗重重一顿,霍地站起身,“你不吃了,我还不吃了呢!好好用顿饭非得把这个拿出来说,好呀!那就理论到底!” 江卿如一愣,抬起盈盈泪眼,呆呆望着她。 “卿如,大家是堂姊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本想着撕破了脸不好看,可你要逼我,那我也没法子!咱们就说说半月前坠马的事儿吧,我的踏雪为何突然发狂,险些把我甩出去,你心知肚明吧?在陈家寿宴上你装娇弱挑事,让众人以为是我害你,都来骂我,如今你又把这套搬上了自家的饭桌,你究竟想怎么样,要翻天么?” 江卿如抽泣得更大声了,她伏在饭桌上,肩头一颤一颤,“姐姐……你……你怎能这么揣测我?” 戚氏气得脸都白了,她用筷子指着江卿月,“你个当姐姐的不让着妹妹,反而污蔑妹妹,好呀好呀,都来欺负我们!都来欺负我们了!” “够了!”江鹤年和江鹤楼同时拍桌子,“砰”的一声,把整桌人都唬了一跳。 周氏轻轻拉江卿月的袖子,示意她赶紧坐下,江卿月却直挺挺站着,毫不畏惧地看向上首二人。 “爹爹,叔叔,远远不够呢!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必须分个对错,我在这儿跟卿如打个赌吧,不出两日,我敢说祁王妃定会派人送礼物上门,如此,便证明我并未得罪祁王妃,是卿如无事生非故意诬陷,否则,便是我狡辩不认错,诬陷卿如,我由你们处置!” “好!”伏在桌上的江卿如猛地抬头,抽泣着:“这可是……可是姐姐你说的!” “没错,我说到做到!”江卿月目光倔强。 江卿如才不信祁王妃会送礼物过来,当时王妃被江卿月气得黑了脸,还故意赏了她一盘苦杏仁炒蛋,且命她跪下,如此都不算得罪,那什么算得罪? 忽然,屋外跑进来一小厮,他激动地上前禀报道:“二位老爷,晋王府派人送东西来了,就在大堂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意料之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江正伦的筷子掉了,江卿如再哭不出来,呆呆望着门口,戚氏更是一口饭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险些呛着。 江鹤年和江鹤楼则立即起身,理衣整冠,快步迎了出去。 江卿月则坐下来,拾起筷子,气定神闲地夹了块鹿脯入口。 还是周氏先稳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又不是王爷王妃亲自驾临,都用饭吧用饭吧。” “秋茹,你说是为什么事儿?”老太太急得额上皱纹横生,看向周氏。 “是好事儿,昨儿宴席上晋王妃与月儿一见如故,想是送东西来给她呢,”周氏微微笑着,端过老太太的碗,舀了半碗白玉汤。 老太太长长哦了声,脸上又有了笑意。 戚氏讽刺道:“是呀,为了晋王妃,得罪祁王妃,丢西瓜捡芝麻嘛!” “婶子,还没定论呢,您怎知道我丢了西瓜?”江卿月仍然若无其事地用饭。 戚氏慌了神色,她毕竟没去寿宴,就怕女儿看错了,于是她递了个眼色给江卿如,向她求证。 江卿如轻轻颔首,如此,戚氏才安下心来。 一桌人心神不属,焦急地等待着,只有江卿月慢悠悠地用着饭,时不时还夸一句:“娘,这道鲫鱼白玉汤鲜得很,您尝尝,祖母,您也尝尝,孙妈妈,给祖母挑挑鱼刺儿吧!” 周氏瞪了江卿月一眼,压声道:“你还吃!” 话音才落,江鹤年和江鹤楼二人便满脸喜气地奔回来了。 “如何了?晋王妃可是来问罪的?”戚氏率先站起身,殷切望着她夫君。 “问什么罪?是来送礼的,上百匹蜀锦和十几样宫中古玩!”江鹤楼白了戚氏一眼。 他原先还坚信自己妻女不会污蔑江卿月,这会儿却只觉她们无理取闹了。 “不仅有晋王府,祁王府也送了,送的也是百匹蜀锦和宫中古玩,来人还带了话,说是让月儿得空多去王府陪王妃坐坐,”江鹤年补充道。 周氏立即转忧为喜,夹了个红烧狮子头到江卿月碗里。 戚氏愣愣跌坐回椅子上,眉头紧蹙,口中喃喃:“怎会?怎会?卿如,你……你该不会在骗为娘吧?”她看向江卿如。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江卿如激烈摇头,猛地站起身看向众人,“不是这样的,我说的都是事实!” “若是事实,祁王妃该恨死我了,怎会送我锦缎,还邀我去王府呢?”江卿月淡淡看向江卿如。 这下,江卿如是真的委屈得掉眼泪了,她两步跑到戚氏身边,拉着她的手肘大哭,“娘,我没有胡说,我没有!” “卿如,你先回去坐着,回去坐着,啊?”戚氏暗自咬牙,拍江卿如的肩哄她回去。 戚氏不是傻的,无论女儿说的是真是假,既大家已认定是假的,她这个当娘便必须大义灭亲,不然她跟周氏的妯娌也没的做了! 这时,待着秋暝居的绿绮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急匆匆到江卿月身边,对她耳语了几句。 江卿月眸光一亮! 周邈查到证据了,踏雪发狂果然跟江卿如有关? 来得可真是时候! 江卿月心下大喜,立即悄声吩咐:“你领他到这儿来,”说罢便看向众人,“现下证明了我并未得罪祁王妃,自然也不必登门谢罪,还有另一件,前几日我去骑马时踏雪突然发狂,险些将我甩下去,这事儿也查清楚了!” 戚氏和江卿如对视一眼,都慌了,方才的事儿顶多算误会,这会儿把给马下药的事儿也查出来,那可就是残害姐妹了,老太太和两位老爷还不得把江卿如赶出去? “你……你查清楚什么了?该不会又要赖在我头上吧?姐姐,坠马的可是我,难道我会自己害自己?”江卿如那双永远楚楚可怜的眼中射出怨毒的光。 江卿月继续若无其事地挑鱼刺儿,连个眼神也不给她,“我又没说是你,你紧张什么?” 这时,绿绮在门外喊:“小姐,人带来了。” “请进来!” 于是,周邈和另一马奴被奴婢领进来了。 周邈神色镇定,进门便向众人抱拳行礼,而他身边的马奴却一直低着头,双腿打颤,裤管都跟着抖。 戚氏一见周邈身边那马奴便知事情败露,她拍案而起,指着周邈,“混账东西!马场上没护好卿如还来胡乱攀咬!是谁给了你们好处让你们胡说八道的!” 她说着,一个茶盏砸了过去,正对着那马奴的脑袋…… 周邈眸中精芒一闪,伸手一抓,轻易便接住茶碗,救了身旁的马奴。 那马奴双腿更哆嗦,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头,“老爷、太太,老太太,诸位小姐公子,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是受人指使!” 一句话,令在坐之人面色凝重。 接着,他便将江卿如的贴身丫鬟春兰吩咐他给踏雪下醉马散的事儿说了,接着还把用剩下的药和春兰收买他的银子都双手捧着,一脑袋磕在地上,“请老爷明察!请老爷明察!” “说谎,他被人收买了,故意来陷害我!”江卿如霍地起身,再顾不得装柔弱,两步上前,一个大耳刮子便甩了下去。 这一下,更震惊了所有人。 谁能想到那个柔柔弱弱,脾气好得奴婢小厮们都交口称赞的江卿如,竟能给人一耳光呢? “这马奴究竟是否受人指使,一查不就知道了么?还有这包醉马散既说是春兰给的,把春兰绑起来审,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江卿月淡道。 此言一出,戚氏和江卿月都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老太太搁下筷子,拿起菩提子手串念了声阿弥陀佛,“造孽啊!鹤楼,明秀,养不教父之过,你们夫妻俩没教好女儿。” 江鹤楼和戚氏齐齐低下头,江卿如软倒在地,素白的手指扣着砖缝,啜泣声比老太太的说话声还响亮。 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在这个家再无立足之地,家里人再也不会信她了! “幸而卿月没坠马,不然卿如的罪过就大了,把那叫春兰的奴婢赶出府去,卿如去法华寺修养半年吧,明儿便动身,在佛祖面前好好忏悔你的罪过,”老太太失望地摆手,而后右手搭在孙妈妈手上,喃喃着:“一顿饭也吃不好,唉!”说着,便由孙妈妈搀着往梢间去…… 江鹤年和江鹤楼忙追上去,大喊儿子不孝,周氏也上前帮着搀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劝说 一场闹剧就这么谢了幕。 戚氏为了做样子,吩咐底下人拿笊篱来,就在春暖阁檐下,亲自动手打江卿如手心…… “让你犯浑,让你干这丧尽天良的事儿,爹娘是这么教你的么?是这么教你的么?” “噗噗噗”的几声,江卿如的手立即红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 众人都来劝她别打坏孩子的手,她不听,继续狠狠地打,直到梢间里的老太太听不下去了,发话道:“快停手吧,好听来着?” 如此,戚氏才住了手。 江卿如手掌心印了几道血痕,已哭得不成样子,让人扶着回房去了,周氏还让请了大夫去看诊。 走时,江卿如看了江卿月一眼,眼底猩红,恨意几乎要随眼泪滴下来,江卿月的神色却始终淡淡的。 相比于打手心的疼,上辈子江卿如加在她身上的疼痛可百倍不止呢! 在她婚后,所有的宴会上,无论家宴还是外家的酒宴,江卿如总要凭借她侯夫人的身份欺压她,甚至还联合温青伦把她骗上宋书明的床,让她承受了最大的羞辱,最后,江卿如和宋书明夫妻两个里应外合陷害江鹤年,抄了她的家! 这些,哪一个不是锥心之痛! 这辈子,江卿月也想过,若是江卿如能在设计那场幽会之后便知错,收手,那她也不会不依不挠追究她。 可惜了,接下来给踏雪下药,故意在酒宴上装柔弱让大家针对她,方才还在饭桌上挑事儿,可见不会收手,那也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待江卿如等人一走,江卿月也准备回自己院子了。 那头江鹤年安顿好老太太,恰好出门,见江卿月仍在,喊她:“月儿,到书房来,为父有话同你说。” 江卿月眼皮子一跳,看向绿浓,绿浓朝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随后,江卿月便随江鹤年往他的书斋去了。 江鹤年是当年的状元郎,如今也是翰林院最有学问的人之一,他的书房是密密麻麻的书架子,书排得满满当当,窗棂投进来的日光都教书给挡住了。 江卿月与江鹤年隔几而坐,江鹤年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江卿月却低头不敢言声儿,她始终是怕她爹的。 “我记得你不爱说话,也不耐烦场面逢迎,怎的去陈家吃回酒,便同两位王妃攀上交情了?”江鹤年看着自己的女儿,简直有些不认得她了。 “其实没什么,只是晋王妃邀我与她同桌用饭。” “同晋王妃有了交情,便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啦?方才居然跟你婶子叫板,你真是……你呀你呀!”江鹤年指着她,长长叹了口气。 “爹,我没错,总不能任由她们欺负吧?”江卿月抬头,倔强望着江鹤年,好一会儿她又道:“罢了罢了,家事不说了,谈谈官场上的事儿,如今圣上可是有了立储之心?几位王爷可是已经在暗中拉拢朝臣了?” 江鹤年放下杯盏,“你听谁说的?你个小姑娘家家,管这些作甚?” “爹,将来他们也一定会来拉拢你,你记得站在晋王一边就是了,”江卿月煞有介事道。 江鹤年捋着络腮胡子,哈哈大笑,“晋王?月儿啊,朝堂之事你不懂,你爹我呢,也不想站在谁一边,万一押错了宝,那不是满盘皆输?” “爹爹错了,”江卿月忽的站起身,坚定道:“爹爹一定要站在晋王一边,您以为自己只是小小侍读学士,便可置身事外么?这些年您得罪的人不少,要不寻个靠山,到时几位王爷在朝中大乱斗,有人趁机害您,可就无人保您了!” 江鹤年又笑了,笑江卿月杞人忧天,“朝堂上的事儿你爹有分寸,现在要紧的是,你得去跟你婶子赔个不是,方才你吼了她了。” “爹!”江卿月急得跺脚,“我跟您说正事儿呢!您虽然官职不高,可名望不低,门生也不少,譬如去年的三个进士和榜眼,不都是出自咱们家学么?一定会有人来拉拢您,而且,您确实树敌不少,昨儿晋王妃便同我说了,有人参您,不过您安心,她答应知会王爷把折子压下去的。” “哈哈哈,参为父?竟然有人参……”江鹤年忽的想起什么,笑意僵在脸上,沉声问:“当真?” 江卿月郑重颔首。 江鹤年忽一掌拍在木几上,大骂:“那个老匹夫!” 江卿月还要再说,江鹤楼抬手制止了她,“月儿,你的话为父会考虑,不过现在我得出去一趟,你去向你婶子赔个不是吧,”说罢他便急匆匆出了门。 江卿月叹了声,也走出去。 绿浓在外焦急等待着,见她出来,激动地迎上前,上下打量,“小姐,老爷没罚您啊!谢天谢地,奴婢以为他也要学二夫人,打您手板子呢!” “手板子倒是不用打,可得向婶子赔不是,还不如打我板子呢!” 绿浓想想那场面,很替自家小姐尴尬。 忽而她想起什么,“小姐,祁王妃当时都让您跪下了,怎的她今儿又送绸缎过来呀?” 其实昨儿祁王妃下令所有在座女眷都吃苦杏仁炒蛋时,江卿月便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吃了苦杏仁,定会有几位身子不大好的夫人呕吐,她们的夫君可都是朝中做官的,怎会不参到皇帝跟前? 皇帝要面子上过得去,必会将祁王夫妇召进宫训斥,并命他们向那些被逼吃了苦杏仁炒蛋的夫人致歉。江卿月作为此事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祁王妃必会备一份厚礼,表示表示,做给皇帝看,所以今儿才会有礼送来。 江卿月不答,对绿浓挑挑眉,“你猜呢?” 绿浓挠头,“奴婢哪儿猜得着啊,不过,奴婢突然想起来,方才二夫人把小安子带走了,奴婢猜小安子得罪了二夫人,这回铁定要被打板子了。” 江卿月一拍脑袋,“糟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说罢立即掉头往西苑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放蛇 啪—— 一鞭子狠狠甩在周邈胸膛上,顿时,那已经被打破的衣衫又添一道血痕。 周邈却连哼也没哼一声,仍然双拳紧握,胸膛挺直。 啪—— 又是一下! “马场上你救了江卿月,今日又向着她来污蔑我,哼!你是她养的狗么?”江卿如站在他面前,恶狠狠盯着他,“我今儿非打死你这狗奴才不可!”说罢又是一鞭子。 其实江卿如才被罚了笊篱,手心还带着血,每抽打他一下,握鞭子的手便钻心的疼。 可她心中怒气更甚,不得不发,不能向江卿月发,便只能发在这马奴身上。 她扬起鞭子又要打下去时,屋外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江卿月快步走进屋,怒道:“这马奴是我的人,由得你在这儿动用私刑?”说着她已挡在周邈身前。 周邈看着身前的浅紫色烟罗裙下摆,心中泛起丝丝涟漪。 江卿如冷哼,鞭子一扔,扬起手直冲江卿月的脸,江卿月抬手握住她手腕子,目不错珠盯着她,“怎么?不演了?” “江卿月!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江卿如扭着腕子,血丝密布的眼直盯着江卿月,恨意仿佛要随泪水滴下来。 江卿月握住她手腕子将她往后一推,江卿如踉跄着步子,跌坐在地。 周围的奴婢早已被屏退,她只得自己挣扎着爬起来…… 江卿月蹲身,伸手一推,毫不费力便将她推倒。 江卿如恶狠狠盯着她,继续挣扎着爬起来…… 江卿月将她再是一推,这回她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再爬不起来了。 “江卿如,我劝你好自为之,”江卿月冷眼瞧着她,而后站起身,看了眼周邈,“还站得起来么?” 周邈轻松站起身,随江卿月走出门……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不甘的捶地声渐渐远去,江卿月领着他出了西苑,走上游廊,往自己院子去。 周邈一路上都在看江卿月,仿佛在重新认识她,那个喊着“哥哥,拉我起来”的奶团子,那个与妹妹赛马时永远自觉相让的大小姐,与眼前人仿若两人。 这些年,周邈一直暗中偷窥她,所以他几乎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每日夜间睡觉前要泡脚,知道她喜欢吃冰盏,有时半夜睡不着,还要起来吃一盏。 他病态地想了解她的一切,走她走过的路,恨她所恨,爱她所爱,譬如现在,他走在她身后两步之遥,却每一步走走在她走过的脚印上,如此精准。 他唯一没能看见的,便是她被温青伦“冒犯”的那一夜,那日,他在给属下布置任务,偷偷出了府。 所以一切的变化都由那一晚而起?因为温青伦么? 他的心忽而有些疼了。 “小姐,您想要温青伦的命么?”周邈忽而出声。 江卿月和绿浓脚下一顿,齐齐回头,惊恐又疑惑地望着周邈。 “你说什么?”江卿月看着他的眼,那眼中是如狂风般席卷的杀意。 “小姐救了小人,小人可为小姐做任何事,”他低下头,做出一副奴才的谦卑模样。 “那也不用你为我杀人,”江卿月目光下移,落在他胸前四道血淋淋的鞭痕上。 “绿浓,快去请大夫!”江卿月吩咐。 “是!”绿浓立即小跑着往府门处去了。 说罢,江卿月抽出帕子丢给他,“擦擦你身上的血吧,今日我被我爹叫去,没来得及护住你,不过你安心,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院里的人,再不会有人敢抽你鞭子!” 周邈接过帕子,看了眼,那是一方绣红梅的梨花白绢帕,他不舍得用来擦血,于是悄悄攥在手里,一直攥着。 突然,“喵”的一声,一只猫儿从梁上蹿下。 周邈眼疾手快,将江卿月一拉…… 江卿月猛地撞进一个弥漫着血腥味儿的怀抱,一抬首,恰与他目光相撞,她的一颗心忽急跳起来…… “放肆!”江卿月猛地后退。 周邈立即低头拱手,“小的一时情急,望小姐恕罪。” 江卿月瞥了眼那仍在“喵喵喵”的花猫,心想若非他拉住自己,脸便被猫儿划花了,于是她放软了声气儿,“该是我多谢你才是,走吧,”说着,快步往前去了。 待他们到秋暝居时,大夫已经请来了。 周邈被安置在倒座房里,那儿是四个护院的住处,也即周邈从此便是秋暝居的护院了。自然,大夫也被带到此处,为他看诊。 江卿月因方才那一撞,染了周邈的血腥味儿,于是一回来便去净房沐浴了。 她沐浴时不喜人伺候,奴婢们都等在净房外。 此时她已脱衣裳进了浴桶,脑袋靠在桶沿闭目养神,忽的一睁眼,便见梁上一条小花蛇探出杏子…… 她“啊”的一声,立即从浴桶中站起来,就要逃,可再一看,地上也有两三条小蛇朝浴桶这儿过来了,她不敢下地,浑身哆嗦着又坐回浴桶里。 屋外的奴婢听见尖叫声,立即推门进来,见着地上的小蛇,一个个吓得抱头鼠蹿。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倒座房中,周邈已脱了上衣,正要上药,忽听得几声女子的尖叫,他眉头一蹙,霍地站起身,随手抓起外裳,往肩头一披便出了门往声音来处去。 他不顾身后大夫的叮嘱,一面快走一面穿衣,到达净房门前恰好系上腰带,他抬手拨开奴婢们,大步走进去…… 只见一条小银蛇正要爬上浴桶,他丝毫不惧,上前徒手捉住那几条小蛇,往地上重重一甩,“啪”的一声,摔死了。 “大小姐?”周邈上前,见到的便是浴桶中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江卿月,她脸色刷白,嘴唇颤抖,目光直直盯着梁上。 周邈瞥见她胸前那沾着水珠的一片白嫩,才恍然意识到,江卿月正在沐浴,而他不该闯进来。 可是不该闯也闯进来了! “梁上还有,还有……”江卿月喃喃着。 “小姐,得罪了!”周邈偏过头去,迅速从架子上拿下她的寝衣,一披,包裹住她的身子,将她打横抱出浴桶。 正在这时,梁上那小花蛇掉下来,正掉在周邈肩头,江卿月瞳孔放大,“啊”的一声,周围的奴婢也立时尖叫起来。 周邈却始终镇定自若,他肩头一抖,抖落那小东西,而后脚一勾,一甩……那蛇被重重甩到墙上,“啪””的一声掉下来,而他则抱着江卿月冲出净房……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吓唬 江卿月身上的白绸寝衣已被水浸透,只要周邈一低头,便能看见她玲珑有致的身材轮廓,可他目视前方,始终没看她一眼。 只是,她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透过来,而他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瞥见了她窈窕的身姿,他的脸刷地红了,心跳得几乎要突破胸腔蹦出来。 他直直往江卿月的卧房冲去,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低头看她。 而冰清玉洁的小姐,他怎能亵渎呢? “小姐您不必怕,我们已经出来了,”周邈说着,挥开两侧珠帘,将人往绣床上一放,而后扯了被子来将她整个儿盖住,这才敢低头看她。 江卿月此时已睁开眼,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见,二人尴尬极了。 虽然江卿月的身子仍禁不住发抖,可她的目光已然清明。 “你出去!”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个小脑袋。 她知道自己应当感谢他,可是一想到他抱着自己,而且此刻他的脸已经红透,她便又觉自己给人轻薄了,上辈子那些屈辱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她怒喊:“滚出去!” 周邈愣了一瞬,终究一个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江卿月立即用被子蒙住脑袋,在被窝里开始小声啜泣。 上辈子,温青伦被革职之后开始巴结权贵,将她送上他们的床,先头两次因被灌了药,她还不晓得,最后那回她被送上宋书明的床,她是清醒的。 那时她在里头疯了一样挣扎,大喊着救命,她的丈夫和堂妹就在屋外,眼睁睁看着她被凌辱。 上辈子她便是在那一日,绝望而死。 所以她恨他们,恨他们碰她。 “小姐,小姐……”绿浓进来了,摇晃着江卿月,话语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姐,奴婢没用,奴婢胆子小,让小姐……” 江卿月眼泪一抹,拉开被子坐起身,“没大碍,”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月底的天儿,蛇虫不多才是,方才有谁进了我的院子。” “除了请来的大夫便是卿怡小姐了,”绿浓抽噎着道,“不过那些蛇都被抓住了,大夫方才也来看了,说这些蛇都无毒。” “无毒?”江卿月沉吟了会儿,嘴角一勾,道:“我知道是谁了,”说罢便吩咐:“今日之事不可传出这个院子,谁若传出去,那便不必在江府伺候了!” “是,奴婢立即去吩咐她们,”绿浓说罢眼泪一擦,下去办差了。 江卿月隐约松了口气,若周邈将她抱出净房一事被人知道,又是流言蜚语,她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至于要害她的人,她已猜到是谁。 江卿如的妹妹江卿怡今年十岁,沉默寡言,最爱养兔子、猫狗和蛇,上辈子她十三岁便去了,因与蛇嬉戏时被咬了一口,不治身亡,想来今儿的蛇都是她养的。 这妹妹平日不爱说话,上辈子也并未对她不敬,又早早夭折,心肠究竟是好是怀她并不晓得。 不过,既然这蛇无毒,想来她也不是想要自己的命,思来想去,江卿月还是决定先去会会她。 没一会儿她便起身,理好妆发,往江卿怡的素和斋去了。 江卿怡今年十岁,唯一的爱好便是领着自己养的猫儿狗儿四处溜达,江卿月到她院里时,便见她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花猫,咯咯咯地笑。 那猫儿朝江卿月跑过来,她一眼便认出,这是方才从梁上突然跳下的那只花猫。 江卿怡追上来,一见江卿月,立时顿住脚步,不再上前了。她呆呆望着江卿月,不行礼,也不说话,目光澄澈得近乎呆滞。 江卿月含笑着走近她,“卿怡,怎的不喊我了?” “姐……姐姐,”江卿怡诺诺喊了声。 十岁的孩子并不懂得掩饰,她眼神慌乱,低下头抠着手指。 “今儿春暖阁的饭桌上怎的不见你,”江卿月微蹲下身子,抚了抚江卿怡的脑袋。 江卿怡烫了似的后退一步,娇声娇气地恳求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您不要告诉我娘成么?” 果然是她!江卿月面上笑意未减,声音温和,循循善诱,“你做了什么事不许我告诉你娘?” “猫儿是我让它去吓你的,蛇也是我放进去的,都是二姐姐说……她说我若不帮她,就把我的兔子都杀了吃肉,大姐姐,求求你别告诉我娘,我没有放有毒的蛇,它们都是无毒的,很乖的,不会咬人,大姐姐,”江卿怡轻拉江卿月的袖子,抬头哀求她,忽闪的大眼中迷蒙着泪,好不可怜。 江卿月只觉遍体生寒,江卿如真是个好姐姐,为了对付她,竟然威胁自己十岁的亲妹妹,良心都被狗吃了! 江卿月蹲下身,抽出帕子,温柔地为江卿怡擦去泪水,“我不会向你娘告状,可是卿怡,你虽然只有十岁,许多事应当明白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要有数,不能人家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下回她再威胁你,你就来告诉我,或者告诉你爹,告诉祖母,大家都会替你做主,绝不会让任何人把你的小兔子宰了吃的,知道么?” “可是这样你们会罚二姐姐么?”江卿怡的泪珠子一串串掉下来,嘟嘟的唇颤抖着。 “会,因为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不然她不长记性,下回还会害人,可这是为她好,你明白么?” “明白了,”江卿怡吸着鼻子,似懂非懂地颔首。 这时,江卿月想起了上辈子江卿怡的死,于是抚了抚她的脑袋提醒道:“养些猫儿狗儿还好,蛇就不要养了,有毒的更不能养,不然最后会害了你自己。” 江卿怡低头,哦了声。 江卿月最后揪揪她的小脸蛋,转身走了出去。 她从西苑往回走,神色愈来愈阴郁,正如此时逐渐阴沉下去的天儿。 “绿浓,把那几条蛇装进盒子里,送去给卿如,就说明儿她要走了,这是我送她的礼物。” “是!”绿浓想想方才那蛇,身上都在打冷颤。 这时,恰好刘妈妈领着一众奴婢迎面走来,见是江卿月,她立即将人拉到一边,“大小姐,方才老爷夫人谈起了您和宋家公子的婚事,这几日,您要当心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命运的车轮 江卿月心烦意燥地回到秋暝斋,连灌几口茶,心中火气就算把黄河引来也浇不灭。 江卿如令人烦心便罢了,连宋书明也来凑热闹了,当初爹爹不是想着要给她退婚么?怎的突然又答应了?难道永宁侯给了他什么好处?还是做了虚伪的承诺? 这时,有奴婢在帘外禀报:“小姐,小安子来向您请罪了。” “让他进来。” 江卿月理理衣衫,坐定了,冷眼瞧着负荆而来的周邈。 “小的方才一时情急,冒犯了小姐,请小姐降罪!”周邈抱拳,字字铿锵。 “这事儿过去了,我有另外一要件事让你去办,府外你可认得些可靠的人?”江卿月自斟了杯茶,浅抿一口。 其实江卿月知道他手里有人,上辈子据说他被封骠骑将军之后,帐前护卫用的都是江湖中人,武功高强,曾有杀手几次刺杀未遂,便都是他的人替他挡住了。 “小姐请吩咐。” “让你的人明儿跟江卿如去法华寺,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江卿月端起白釉茶碗,又抿一口。 周邈抬头,只见江卿月抬手时,翡翠镯推着丝绸袖子滑下来,露出白皙圆润的藕臂,如一段月光。 周邈低垂下眉眼,喉结上下滚动,沙哑着应了声是便立即退了出去。 紧接着绿绮和绿浓欢蹦着进屋了,尤其绿绮,她笑得止不住,直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小姐,笑死奴婢了,您是没看见二小姐打开锦盒时那样,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从椅子上溜下来,一屁股蹲儿坐在地上。” “是啊,那蛇都死了,她还怕得什么似的,紧抱着椅子腿,大喊‘来人啊来人啊!’她自个儿害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自己也会怕呢?” 江卿月心里总算舒坦了些,想吓别人?总得让她自己也尝尝被吓唬的滋味! 接着,绿浓又担忧起江卿如是否会向周氏告状。 江卿月知道一定不会,因着这事儿是江卿如先挑起来的,她自不会声张,不然查下去她恐怕还得遭一顿打。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儿,江卿月累极了,她用过晚饭,便早早点上苏和香上床歇息了。 十几年不做梦的她,今儿竟梦见幼时之事。 梦中一切都是模糊的,然而她却又好似清楚得很,本能地知道她看见的那个人是小周邈。 梦里的他同与现在的他极像,只是要消瘦不少。 他拿着个破碗坐在城墙根下乞讨,他不像其余乞丐一般又是哭又是吆喝,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衣裳虽破烂却干净,髫梳得歪斜但绝不凌乱,正是因为看着不够可怜,他的碗里没有一个钱。 那时江卿月才只是个六岁的小娃娃,恰好从他身边走过,大约觉他生得好看而且眼熟,于是赖在那儿不走,拖着奶娘说这个小乞丐她认得,要带回家。 于是那一日,她和她奶娘为三日滴米未进的周邈买了十几个馒头,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并将他领回江府,让他做了自家的马奴。 醒来时,江卿月望着帐顶的海棠花,惘惘的。 虽然她记不得幼时之事,可她确定,那个梦一定是真实发生的,难道是因几个馒头,他才心悦她的么?又或者他并非心悦,只是感激她? 江卿月忽生出几许愧疚,或许她不该利用他,无论他对她是感激之情还是爱慕之情,她都不该一直利用他为自己做事。 然而她不知道,那个人,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昨儿江卿月让他派人跟踪江卿如,向她禀报她在寺庙的一举一动,当夜他便安排下去了,今儿已有两人跟去了法华寺。 紧接着,周邈再次派人去刺杀温青伦,因为敢动江卿月的人,他就要他的命! 他也是昨日才意识到,江卿月性格大变,是发生在温青伦“意图轻薄”她之后。那个人一定伤她至深,否则她怎会由温婉乖巧的大小姐,变成如今机关算尽的江卿月呢? 伤害大小姐的人,他绝不会放过! 他这一生只执着于两件事,其一是为家族复仇,其二便是江卿月。 那是两颗在许多年前便洒在他心里的种子,一个为恨,一个为爱,已经融入他的血肉,成为某种不可撼动的执念。 而命运的车轮,正驶向与上辈子全然不同的方向。 那杀手去温家寻温青伦,没寻着,于是问了他家邻居。 邻居老汉啧了几声道:“温家府上积德哟!两日前一顶轿子过来,送了他家百亩良田,外加几十两银子,而后把温家那小子接走了,你道是接去做什么?听说是做官哩!真是烧了高香咯!” 没考功名,如何入朝为官? 那杀手费解,又向另外几户人家打听才晓得:原来被江府赶出去的温青伦,通过幼时旧友结识了翊王,并得到他的赏识,成了翊王府的门客。 于是,那杀手只好去翊王府蹲人。 可翊王府守卫森严,他不敢贸闯,又等了两日,才见温青伦从侧门出来,身边还跟着两个王府护卫,一看便武功高强,如此也不好下手,那人于是无功而返。 紧接着,周邈便将此事告给了江卿月。 江卿月听罢,心头大震,冷笑道:“他果然有几分本事!” 温青伦确实才学出众,不然江家也不会允他在家学读书。 而且上辈子他在官场上虽靠江家扶持不少,可榜眼却也是他实打实自己考上的,这个人又善钻营,这辈子能做翊王的门客,并不奇怪。 如此,未来或许她与他会成为对手了。 江卿月忽想起什么,猛然抬眼看向周邈,“你去打听他做什么?” “小的并未特地打听,是听见外院学子在传,所以来禀报小姐,”周邈恭敬道。 江卿月眯起眼,警惕地上下打量周邈…… 她可以允许周邈私下爱慕她,而她要利用这种感情,让他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刀,为她所用,但刀是握在她手里的,她决不允许自己被一把刀握住,进而被控制,那太危险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激怒 眨眼便到了四月下旬,天儿渐热起来,秋暝居前小花圃里的花儿开了一茬又一茬,这会儿富贵海棠正当时。 自从江卿如走后,再没人给江卿月寻烦恼,她没事儿便浇浇花逗逗鸟儿,日子过得愈发舒坦。 这一日,她预备出门去看看那二十几间绸缎庄的生意,才装扮好,突然江鹤年身边的奴婢淡雪来请她,“小姐,永宁侯过来了,老爷让您去见见。” 江卿月忽的想起当日刘妈妈提醒她的话,眉头微蹙,“淡雪姐姐,侯爷是来同我爹谈婚事的吧?” “这……”淡雪踌躇了下,到底如实相告,“大小姐,侯爷是这个意思,可老爷也还没答应,大概是想看您的意愿。” “看我的意愿?”江卿月呵的一笑,用手指逗了逗笼中鹦鹉,淡道:“你先回去,我换身衣裳便来。” “好嘞,”淡雪退下了。 人一走江卿月便吩咐绿浓,“让泡壶花茶来,突然想喝玫瑰茶了。” “小姐,您还喝茶呀?回头侯爷该等急了!”绿浓咕哝了句。 “不是看我的意愿么,我的意愿便是让他等着,”江卿月笑笑,继续逗鹦鹉去了…… 江卿月慢悠悠地喝了三盏茶后,才起身往流云斋去,而永宁侯与江鹤年便等了她小半个时辰,两人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说无可说时,她才姗姗来迟。 一进门便看见两张黑脸,永宁侯还好些,她暴脾气的老爹一双眼立起来盯着她,若非有客人在,江卿月毫不怀疑他会大骂她一顿。 “给侯爷请安,给爹爹请安,让您们久等了,方才淡雪来时我才起身,尚未梳妆,梳妆打扮费了一番功夫,所以才来晚了,”江卿月规规矩矩向二人行礼。 永宁侯面上的惊讶掩饰不住,额上川字纹明显,他用玩笑的语气问:“这么说贤侄女儿才起来,还没向家中长辈请安?” “是啊宋伯伯,我爹得去上朝,五更天便起了,平日我是不向我爹请安的,我祖母年岁大了,自己起得晚,便免了请安,我娘也索性免了。” 永宁侯脸上的笑意愈来愈勉强,他与江鹤年是几十年的好兄弟,二人交情匪浅,可江卿月与他差着辈儿,平日里见了不过客气两句,其实并不熟悉。 原先他看江卿月娴静温雅,颇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对她很满意。 可今儿他才知道,江卿月私下竟然睡到日上三竿,每日也不向长辈请安,不仅如此,有客来了,她竟然让人等着,梳妆梳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见人。 侯府规矩严苛,永宁侯是决不允许小辈睡到日上三竿不向长辈请安的。 江鹤年见状赶紧打圆场,“别听月月胡说,她日日请安的,只是今儿睡得晚了。” 这话听在永宁侯耳朵里,不过挽尊的话,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贤侄女儿啊,”永宁侯放下茶盏,勉强微笑看向江卿月,“书明在家常提起你,一提起来就是夸,你们从小长在一处,你说说,这些年的相处,你觉他如何,适不适合做丈夫?” 通常小姑娘听了这问话,早羞着脸跑出去了,可江卿月不一样,她激动道:“书明哥哥人很好,上回陪我去锦绣坊买锦缎,我看中了平南侯府二小姐手上的锦缎,书明哥哥二话不说上前维护我,虽说最后没抢着那云锦,可他又送了我一匹新的,我喜欢得紧。” 江鹤年扶额,江卿月那千疮百孔的话他已经彻底救不回来了。 永宁侯心头火气,却故做开明,哈哈大笑,“竟有这等事?” “是呀!书明哥哥对我极好!前些日子温青伦那登徒子对我意图不轨,书明哥哥一听说此事便派人去打了温青伦一顿,替我出气……” 话未说完,永宁侯终于撑不住,脸色大变,拍案而起,“这个兔崽子,今儿不用家法我就不是他老子!”说罢甚至没来得及告辞便冲出了门…… 现在,温青伦入翊王府做门客一事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恰好永宁侯近来托人跟翊王牵上了线。 这节骨眼他儿子却揍了温青伦一顿,万一那温青伦使坏,在翊王耳边说几句宋家的坏话,那他的一番心血不就付诸东流? 所以他才急急赶回去。 待人一走,江鹤年的暴脾气忍不住了,他怒而起身,食指指着江卿月,老脸涨得通红,“你……你真是……荒唐,你今日太荒唐了!” 江卿月低下脑袋,忍笑。 “你方才那番话,让你宋伯伯听了像什么样子?人家是长辈,在这儿等了你小半个时辰,你一来便自揭其短,说自己起得晚,不请安,紧接着又说了些书明为你干的荒唐事,你让你宋伯伯如何看你?他还以为是你怂恿书明去得罪平南侯,得罪温青伦的!你爹我平日是这么教你的?”江鹤年喘着粗气,他脾气一上来,说几句话便容易喘不上气。 江卿月赶紧上前,扶着他坐下,被江鹤年一甩,她不介意,继续耐心地为他顺背,“爹,消消气,我那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惹怒他的!” “你是惹怒你宋伯伯么?你是惹怒你爹我!不知道的还当我江鹤年教女无方,教出如此上不得台面女儿呢!”江鹤年终于喘顺了气儿,可脸色仍然通红。 江卿月见他无碍了,便在一旁太师椅上坐下,故意侧对他,撒娇似的哼了声,“爹,说起来还是要怪您,先前您说宋书明是个败家子儿,无才无德,绝不能让我嫁过去,你说过要退婚的,这会儿呢?他许了您什么好处呀,眼看着您就要答应了,就要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了!” “为父为官清廉,能要什么好处?还不都是为了你!前些日子温青伦夜闯内宅一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唐家柳家夫人原先还向你娘打听你,这会儿都没动静了,剩下的几家里,为父和你娘思来想去,也就宋家还好些。到底是侯府,门面在那儿,虽然子孙中没几个有出息,可破船还有三千钉,书明又是嫡子,将来能袭爵,对你也有真心,而且为父跟你伯父多年好友,他家还能欺负了你去?你嫁过去不委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讽刺 江卿月定定望着江鹤年,想起上辈子家里被抄,他倒在宋书明带来的人手底下,那场面,真令人心里发寒。 可是,她重情重义的老爹还将永宁侯当知己呢,殊不知人家背后想捅他刀子。 她想告诉他这一切,可她知道她爹不会信,在她出生之前他和永宁侯便有交情,让他相信一个几十年的老友想要他的命,除非拿出铁证。 “阿爹,”江卿月揪着帕子做小女儿态,“我知道侯府好,千好万好,可女儿就是不想嫁过去。” “爹知道,书明这孩子……”江鹤年无奈地低下头,沉吟了好一会儿。 其实他心里还是为难的,因宋书明那小子欺压百姓,又爱拈花惹草,太不是东西,不配做他女婿。 江鹤年抬眼,捋了捋络腮胡,“可你宋伯伯已经提出来了,他到底是侯爷,你们又是从小定的娃娃亲,为父不好回绝。” 江卿月一看江鹤年动摇了,忙坐近他,好言好语道:“我们不好回绝,所以只能让宋伯伯自己回绝,方才我那么说,不就是为了这个?” 她坐直身子,肃了神色,“爹爹,您知道为何侯爷想让我做他儿媳妇儿么?因为他家除了个爵位,什么也没有,身份高贵的小姐看不上他家,他没的挑了,加上侯夫人去世后他并未续弦,家里是他弟妹和他的一个妾室在管家,谁也没对书明哥哥的婚事上心,他只能选我了。”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江鹤年又捋了捋络腮胡。 “那就好办了啊!既然侯爷也知道身份高的姑娘看不上他儿子,所以才选我,可见他要的只是个知书达理的儿媳妇,那就让母亲上上心给物色几个,家境与咱们相当,或更好些的,姑娘又大方得体的,保准他动心!而且,侯府到底是侯府,想嫁宋书明的姑娘说不定也有不少呢,只是苦于无人牵线。” 江鹤年听罢,捋胡子的手一顿。让他夫人插手人家家务事,给宋书明物色媳妇儿,怎么都说不过去。 江卿月知道他爹的顾虑,立即安抚道:“爹,这事儿可迂回着办,我告诉娘去,她一定能办成,还合规矩,您呢,只要拖住了别应承这婚事就是了。” 她爹这才点头了。 其实她与宋书明只是口头上的娃娃亲,并未下定,便是往后各自嫁娶,对各自的名声也无损。 所以此事江卿月一向周氏提出来,周氏便大为赞同,并打着为自己外甥物色媳妇儿的名号,开始与韩夫人频繁接触。 韩夫人是户部一主事的夫人,算半个媒婆,促成了京城好些贵女的婚嫁。 此事料理完已至晌午,今日也就没空去铺子里了。 次日一早,她决定先去富锦阁视察生意。 作为护院的周邈请江卿月允许自己继续做她的马倌,江卿月应了。 马车发轫,辚辚向前,明灭的光影在江卿月脸上交错,她抬手,撩开一线帘子望着赶车的那人,恍然发觉周邈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进她的生活。 这是一种过度的渗透,他擅作主张替她查温青伦,而且她发觉自己处处能对上他的眼神,可见他时时刻刻都监视着她,现在连她出门他也要跟着来做马倌,他究竟想干什么? 马车从江府一路稳稳当当到达长宁街的富锦阁,周邈将要勒停马车时,忽望见不远处,一身竹月色右衽的温青伦领着两带刀护卫往富锦阁去。 他马鞭一抽,“驾!” “小姐小姐,走过了,富锦阁走过了,”一直掀着帘帷往外看的绿浓急呼。 “停车,快停车!” “吁——” 马车骤然停下,江卿月帘子一摔,气愤地下了马车,对周邈厉声道:“小安子,你想干什么?” 周邈恭敬地拱手,“小姐,小的方才走神了。” 江卿月压根不信,方才在马车里她想起周邈近来的所作所为,心中渐生出一种恐惧。 “小安子,我是你主子,你僭越了,”江卿月昂着头,丢给他一个冰冷的眼神。 周邈抱拳的手微微一紧,他将脑袋埋得更低,“小姐,其实小的是看见温公子进了富锦阁,想着为小姐避嫌,还是不去的好,所以才……” 江卿月垂眸,因愤怒,眼睫轻颤如蝶翼,旋即她又抬起眼皮子,“那也由不得你来决定!” “是,小姐,小的明白了。” 江卿月心绪稍平,丢下一句“老实在这儿等着”便转身往富锦阁去。 走进近了,果然看见铺子前一身竹月色右衽的温青伦,几日不见,他身上的书生气已经褪尽,立在那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江卿月大步朝他走去,每靠近一步,上辈子他伤她的画面便清晰一分。 她以为将他赶出江府,便此生不必再见了,可没想到他这辈子做了翊王的门客,恐怕将来少不了交锋了。 “江大小姐,”温青伦皮笑肉不笑,眼底一片冰冷。 “真巧啊,温公子,你也来这儿买料子做衣裳?”江卿月与他错身,径自往富锦阁内去。 “确实很巧,”温青伦跟上她,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王府护卫。 富锦阁内客人不少,江卿月和温青伦入内时阁中静了一瞬,紧接着又吵闹起来。 因两个魁梧的王府护卫,客人们挑料子都离得他们远远的,小厮们也不敢上前招呼。 还是柜台前打算盘的二掌柜认出江卿月是江家大小姐,亲自上前招呼:“小姐,公子,您们要买什么?” “忙你的去吧,我们随意看看,”江卿月摆摆手,二掌柜立即退下了。 “随意看看?”温青伦哂笑一声,“大小姐这等富贵小姐,不都是去锦绣坊买几百两几千两一匹的绸缎么,怎肯屈尊光顾富锦阁?” 讽刺她? 江卿月懒得搭理,她挑了样颜色好的浮光锦,放在手中搓了搓,这料子粗糙又缺乏光泽,至多三十两银子一匹。再看看周围客人门的衣着,她猜想这匹料子应当是这儿中上等的货色。 温青伦见江卿月一心看料子,全然无视他,他恨得紧咬后牙槽,加重语气道:“江大小姐不是攀权附贵的一把好手么?在下家世不如侯府公子,您便弃若敝履,又怎会看得上这儿的衣料?”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宰他一笔 江卿月手上一顿,抬眼看他。 温青伦因家贫而自卑,汲汲营营梦想登上高位,上辈子她作为他的妻子,处处呵护他脆弱的自尊,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这辈子,不好意思,她只想将他的自尊放在脚下踩。 “是啊,我看不上这儿的衣料,”江卿月走近他,芙蓉面上此刻尽是鄙夷的笑意,“正如我看不上无权无势无功名的男人,尤其是想着借女人上位的男人,对了,温公子,你可不要小看了富锦阁,这是我江家的产业,虽不如锦绣坊,可一匹布价格也不低,只怕你出不起价钱!” 江卿月知道温家的家境,在他成为翊王府门客前,连富锦阁最低等的布他也买不起,所以他不识货,更不知道富锦阁的布什么价钱。 “我出不起价钱?你当我还是曾经那个被你赶出江府的穷小子?”温青伦的斯文面目扭曲了,额上青筋若隐若现。 “哦,我险些忘了,你如今是翊王府的门客,”江卿月故作恍然大悟,她将方才拿的那匹料子丢给他,“这个,三百两银子一匹,温公子付得起么?” 客人们离得远,并不知道江卿月狮子大开口,可二掌柜一直盯着这头,一听这报价,他大惊失色,赶忙走上前,想要提醒江卿月这匹布只需三十两。 突然,温青伦吐出两个字:“付钱!” “果然财大气粗了啊!”江卿月笑了,有些人,不宰白不宰,她又拿起一匹藏青色的布,丢给他,“这个是四百两一匹,你还付得起价钱么?” 温青伦迟疑了会儿,咬咬牙,接过那匹布交给二掌柜,“连同那一匹包好,我都要了!” 二掌柜也是个聪明的,见此情形,他立即拿起一匹素软缎,陪笑着道:“公子,这是我们富锦阁新进的软缎,乃苏州织锦,厚实紧密,光亮细腻,价格原来是四百两一匹,可您这么照顾我们的生意,就三百两卖给您了,凑个整数,恰好一千两,您要不要?” 江卿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欣赏着他愈来愈白的脸色。他似乎开始犹豫了,可最后终于坚定了神色。 他大手一挥,咬牙道:“都要了!” “好嘞,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二掌柜立即引人往柜台去结账,温青伦未动一步,是其中一位王府护卫去结的。 温青伦并不是傻子,他知道江卿月报高了价,可是这时候不买他岂不是在江卿月面前又丢一回面子? 曾经,京城第一美人日日围在他身边,向他献殷情,除了利益之外,他对她也有过三分真心的。 可后来,这个女人羞辱他,还将他赶出江府,那时他便在心里发誓,今后定要令她刮目相看,所以今儿,便是赔上全部家当,这几匹布他也得买! 然而他不知道他打肿脸充胖子的样子,在江卿月看来只是个笑话,她绝不会因此而看得上他! 一个阴谋算计,借女人上位,还将自己妻子送上外人的床的男人,再有银子再有权势她又怎会看得起呢? 江卿月拍掌,笑道:“温公子离了我们江家,反倒平步青云了,当初将你赶出去,真是赶得好!” “江大小姐,总有一日我会接手你家所有的产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温青伦一步一步走进她,凑过去,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 江卿月则一字一句回敬他,“我等着呢!做翊王的门客,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万劫不复,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公子,您要的锦缎都包好了,”这时,二掌柜抱着几匹布亲自上前呈给温青伦。 温青伦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目光却仍锁定江卿月。 “对了,温公子,听说你离开我府上次日便被人打了一顿,那可不是我干的,是书明哥哥!”江卿月含笑着,又为宋书明埋下一个雷。 温青伦微愕,旋即垂眸,咬牙咬得腮帮子鼓鼓的,随后他忿忿接过布匹,掉头快步走出去…… 在外头马车上的周邈见温青伦一脸怒气出门,便知他与江卿月见过面了。 瞬间,周邈胸中升腾起一股自己也压抑不住的狂怒,他忍不住握紧腰间匕首,跳下马车跟了上去,这一刻,他只想不顾一切抽出匕首要了他的命! 他跟着温青伦走了好一段,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直到离他不到十步远处,他忽想起自己尚未完成的复仇,想到十年来的精心部署会因自己的一时冲动付诸东流,他猛然清醒,停下脚步,对着墙壁便是重重一拳,手背瞬间血肉模糊。 他自认是个深谋远虑,冷静自持之人,可一遇上江卿月的事,他就变得暴躁易怒,简直无法自控!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寻着她;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每时每刻都要陪在她身边;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见她与人说话,与任何男子说话,他都恨不能一拳过去捶死那人,可他又偏偏不敢向她表明心迹。 他变得连自己也认不得自己了,譬如现在,他又悄悄走到富锦阁门口,偷看江卿月。 江卿月料理完温青伦,便继续专心致志看起料子,身边二掌柜陪着,她时不时问一句:“这料子不赖,多少银子一匹,一月可卖出多少匹?” 二掌柜恭恭敬敬答道:“这素软缎三十两银子一匹,一月可卖出七十多匹。” 江卿月摇头,“我方才看了,卖得最好的那浣花锦还不如这素软缎,却一月能卖出一百四十匹,两种布匹利润又相当,绸缎庄应当大力推广素软缎,销量定会比浣花锦还要好。” 话音才落,背后忽蛮横的一声:“二掌柜,过来!” 敢用这口气跟二掌柜说话,江卿月还以为是掌柜的,回头一看,却是个小眼睛大脸盘子的青衣伙计,一脸的不耐烦。 “没看我正跟客人介绍……”二掌柜话音未落,那伙计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将他拉到一边,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声。 二掌柜面色愈来愈黑,一甩他的手,“福来啊福来,你是愈来愈胡来了,那布多卖了几个钱,你就想走私账,这要让东家晓得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二掌柜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进江卿月耳中。 江卿月立即明白那叫福来的伙计要做什么,方才卖给温青伦的几匹布比实际价格多卖了大概七百两,他想私吞了这笔银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蛀虫 “悄声些,悄声些,别让外人听见了,”福来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你这老头子咋不开窍呢,三七分账,你三我七,这事儿你要配合我,你还有银子拿,你要告诉我伯父,最后受罚的也是你,信不信?” 江卿月看口型和手势便看出他什么意思了,她大步上前,怒视福来,“这位伙计,你这么做,不妥吧?” “谁特么……”福来调转视线看向江卿月,见她衣着华贵,又是方才帮他们卖绸缎的姑娘,这才低下翘到天上的眼神。 “小姐,我看您穿得不赖,不缺这百八十两银子吧?方才您帮我们把绸缎卖出了价钱,我谢谢您,可您要来分钱,那不成!” 二掌柜看了眼江卿月,又看了眼福来,默默低下头。 “瞎了你的狗眼,连主子都不认得?”跟在江卿月身后的绿浓低喝道。 “谁是我主子,谁是我福来的主子?”福来食指指着绿浓,眼角直抽抽,“你可甭以为自个儿是个姑娘我就会手下留情,姑娘我一样揍!” 江卿月绿浓往身后护,眼中如有冷箭射出,定定盯着福来,“拿开你的脏手,别往我奴婢身上指,”一面警告他,还一面朝二掌柜使眼色,示意他把人拉进后院去,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人,吓坏了客人们。 “福来,去后院,别搁这儿叫嚷,”二掌柜板着脸拉他。 福来伸手就是一推,直把年过四十腿脚不便的二掌柜推倒在地,而后他恶狠狠地扬起巴掌,直冲江卿月而来…… 在大门口的周邈猛地冲过来,抬手一挡…… 咔嚓—— “哎呦!”福来抓着自己的手腕子,猩红的眼直瞪着周邈,大喊:“疼死老子了,来人,来人!把他给我绑咯,去见官!去见官!” 客人们一时傻了眼,纷纷放下手中的衣料,围过来看热闹。 几个小伙计见状,立即跑去后院寻掌柜的。 另外几个不知事的小伙计上前,作势要来擒周邈和绿浓。 “反了天了!我看你们谁敢!”江卿月冷冷扫了眼几人,高声喊道:“来人啊,把这以权谋私的福来给本小姐绑了,扔后院去,再把你们掌柜的叫来,真了不得了,在我江家的铺子里,还有伙计还敢对客人叫嚣!” 伙计们齐齐愣住,福来傻呆呆立在那儿,不知这些人怎回事。 “愣着做什么?还不按大小姐的吩咐把人绑了?”二掌柜大喊。 立即两个伙计上前,拖着断手的福来往后院走,江卿月也撩帘入内,绿浓和周邈跟着进去了,外头的生意则由二掌柜照管。 才进后院,万掌柜便过来了,他满头满脸的汗,却不得不陪着笑脸向江卿月拱手,“大小姐,您来了,怎的不提前通知一声?我都没来得及准备,赶紧的,茶端上来啊!” “我若提前通知,还能看到这样的好戏?”江卿月瞥了眼福来。 福来是万掌柜老家来的,才在铺子里做了一个月伙计,什么也不知道,他懵懵然看着万掌柜,“伯父,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把我的手给折断了!”福来指着周邈和江卿月,咬牙切齿。 “混帐东西!”万掌柜一个耳光打在福来脸上,“脑子叫狗吃了,你个混账东西,来人啊!把他扔去柴房。” “伯父,伯父……您可是我的亲伯父啊!”福来大喊着,被人拖下去了。 终于清净了! 江卿月接过茶盏,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揭开杯盖抿了一口,颔首道:“这茶可真压惊,方才险些被那伙计吓着,一个小小伙计,竟然扬手要打我,自小到大,连我爹都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这幸而是我,还有人护着,若是个寻常客人,那一巴掌不就被他打下去了么?” “大小姐……大小姐,那狗东西我明儿,不,我今儿便把他赶出去,这有眼无珠的东西,连您都敢动手,我……我这就把他赶出去!”万掌柜语无伦次了。 万掌柜到底是四十几岁的人,江卿月给他留面子,她把伙计们都遣出去了才淡淡开口:“这人喊你伯父,是你亲侄子?怨不得这么嚣张!不仅嚣张,还蠢,京城里一竿子打下去便能砸中个达官显贵的地儿,他见我一个衣着体面的大小姐过来,竟然敢动手,幸遇见的是我,若是京兆府尹家的小姐呢?今儿就能把他关进大牢,顺带把富锦阁给查封了!便不是显贵之人,寻常百姓也由不得他动手,他以为自个儿是什么东西,靠着你就敢为所欲为,又是掌掴客人,又是蚕食公中的银子,是不是他万事有你撑腰,所以才这么无法无天?” “扑通”一声,万掌柜再顾不得脸面,朝江卿月跪下了,“小姐,福来他才来一个月,对京城不熟,对铺子里的规矩也不懂,他是小地方来的,求您饶他这一回吧,回头我一定好好教他。” “招呼客人他来了一个月都还没学会,可中饱私囊却无师自通,我知道为何你这铺子生意这么好,去年还亏损了,便是养了太多这样的蛀虫!” “咚”的一声,江卿月将杯盏掼在地上,茶水四溅。 “来人啊,把二掌柜叫来,告诉告诉掌柜的,他侄子方才要如何侵吞公中的银子!” 万掌柜一听这话,冷汗直下,跪坐下去,彻底颓了。 二掌柜被万掌柜压制多年,这会儿他侄子捅了大篓子,他知道掌柜的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于是将先前不敢说的话,藏着不敢禀报的事儿都捅了出来。 江卿月这才知道,万掌柜任人唯亲,他掌管的七八个铺子里有三分之一用的都是他老家的亲戚。 这些人中大多是游手好闲之徒,譬如方才那福来,正事儿不干,整日想着拉帮结派,搂钱,甚至骑到二掌柜头上了。 每回二掌柜将此事禀报给万掌柜,他顶多斥几句,人还是没辞退,渐渐的,让铺子里那些真正做实事的伙计都寒了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不孝子 万掌柜被二掌柜咬得死死的,无可争辩,只能气急败坏地指着他,“满口谎言诬陷我,不就是想坐我的位子?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不必等着了,今儿大掌柜和二掌柜,还有福来和其余几个伙计我都带回府去,有什么事儿你们到我娘跟前说去,省得背后编排我年轻料理不好事情,走吧,都带走,这铺子也暂且关了!”江卿月气定神闲道。 大掌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小姐,您不能如此!任人唯亲不仅我一家,其余几家也是一样,您看皇帝当家也还用自己的兄弟姐妹呢,小的怎么就不能用了?” 江卿月呵呵一笑,道:“万掌柜还想同圣上相提并论么?带走!” 接着,二掌柜关了铺子门,带上这几个月的账本和万掌柜等人上了马车,自行往江府去了。 江卿月目送马车远去,想起大掌柜拿皇帝自比的话,心道皇家不仅用兄弟姐妹,还杀兄弟姐妹呢!他怎么没看见?竟然连福来这样又蠢又恶的也用,简直自毁前程。 她回头,也预备上马车回府了,突然,眼角余光望见周邈。 愧疚和感激夹杂着,她顿住步子,忖了许久才小声道出一声多谢。 周邈猛地抬头,凤眸中一闪深沉的微光,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他抱拳道:“小姐言重了,这都是小的分内事,方才小的自作主张,令小姐生气了,现在,小姐还怪我么?” 江卿月摇摇头,随即搭着绿浓的手上马车…… 春风吹得她的乌发徐徐伸展,像水中招摇的海藻,有一缕轻轻拂过他的手,那细微的麻痒直传到他心里去。 半个时辰后,二掌柜和江卿月的马车先后到达江府。 江卿月去寻周氏,将方才所历种种都告诉了她。 周氏大怒,立即召了戚氏和正伦同去正厅审问两位掌柜。 这些年周氏将家里的生意都交给了正伦打理,她自己不过年中年末查查账,这会儿要查问掌柜,不能不把二房喊来。 正伦吃酒赌钱的银子大多都是从万掌柜的几个铺子里挪公款挪出来的,他本意想保万掌柜,可听说他侄子险些打了江卿月,而且铺子里用的人有三分之一都是自家亲戚,可以说是用江家的银子养了他一大家子,这情形,他也不好再为万掌柜说话了。 于是,周氏当场辞退了他,并亲自严查其余几个万掌柜手底下的绸缎庄。 一查到底,不到五日的功夫,果然发现大有问题,紧接着七家铺子都关门大吉。 江家给掌柜们多结了一年的月钱,让他们回乡养老去了,而库存的所有绸缎,则送到另外几间铺子售卖。 敲山震虎,另外十几家掌柜知趣地将自己铺子里的大多数亲戚裁了,一时间,各个铺子都在招人。 眼看空出了七个铺子,江卿月怎肯放过,她亲自端着一碗乌鸡汤去贿赂周氏,“娘,空出来的铺子改做粮铺呗!” 周氏瞥了眼那乌鸡汤,又看向江卿月,“恐怕你娘没福分吃你做的汤咯!” “谁说的!无论娘答不答应,这汤都是做给娘您的!”江卿月说着,一脸真诚地捧到她面前。 周氏掩口一笑,端过汤碗放在黑漆小几上。 “阿娘,您就信我一回吧,以半年为限,若是有挣头,我就继续做下去,若是亏损,那我往后再也不碰生意了,”江卿月竖起三根手指,真诚地对天发誓。 如此,周氏才端起乌鸡汤,舀了一勺入口…… 勉强咽下半口,她眉头紧蹙,“月月啊,下回要贿赂我,让你丫鬟做,不必你亲自动手。” 江卿月低头,默默吐了吐舌头。 接着,周氏便将此事同江鹤年商量,他也同意了。 因着这七个铺子本就是周氏的嫁妆,只不过这些年一直与江家本家的铺子并在一起做绸缎生意,便是要拿回来,也理所应当。 可戚氏和江正伦管了几年生意,已将铺子当成自家的,现在周氏要拿回去,他们很不乐意! 戚氏听说这消息,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套骨瓷茶盏砸了,当着正伦的面大喊大叫:“没法活儿了!前几年才交到咱们手里的铺子,这又给收回去一半,瞧着吧,往后他们会把咱们二房吃饭的家伙都收了!” 江正伦颓丧着,也是一肚子气没处发,听他娘鬼叫了一通,他抓着头发大喊:“娘,您别烦我了成么?要是您嫁过来时也带七八间铺子的嫁妆,您儿子犯得着去要人家的施舍?” 戚氏呆住了,她双眼通红,又惊又怒,指着自己儿子,“你……你说什么?” 江正伦见戚氏大怒,立即转过身去不言语,随手从玉几上捻了两颗骰子在手中把玩。 戚氏拍着自己的胸膛,“你娘的嫁妆是两个银楼,你忘了?最后是教谁给败了的?你倒有脸来怪为娘了,这些年若不是你娘我护着你,你早被你爹打死了,临了了你还来怪我!”戚氏霍的起身跑上前,像个泼妇般抓住江正伦的衣襟,眼泪哗哗掉。 “娘,你又发什么疯呢!”江正伦猛地站起身,挥开他娘的手,挥不开,便撕、便扯,最后“呲啦”一声,他的前襟被扯破了。 江正伦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将戚氏重重一推,她一个踉跄,倒退几步,险些撞着桌角。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江正伦抱着头怒吼一声,甩袖冲出屋子…… 戚氏靠着桌沿的身子缓缓滑下去,无力地坐倒在地,呆呆望着亲儿子的背影,眼中是深刻的沉痛和绝望。 屋外的奴婢听见响动,都跑进来拉她,戚氏却像钉在地上似的,不起来,只捂着脸哭,指着门外大骂不孝子。 哭着哭着她又在心里将大房恨得更深,都怪周氏和那大丫头,好好的整顿什么铺子?不然会有这出么?还把她的二女儿弄去了法华寺,遇事儿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戚氏想着,不成,不能坐以待毙,儿子不成器还有女儿呢!得去寻卿如商量商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无法克制 江卿月自从那日再见温青伦之后,便开始夜夜噩梦,前世与他的纠葛像在梦中又重演了一遍,她感觉自己好像又被他折磨了六年。 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便没精神,不仅贴身伺候的发觉了,连周邈都察觉她无精打采。 周邈只当江卿月是为生意伤神。 这些日子,她接过了那七个绸缎铺,暂时用原先的二掌柜做掌柜,正在重新整理铺子,招人。 可初次做粮食生意,没有门路,要以低廉的价格拿到品质上佳的粮食并不容易。 周邈急她所急。 当夜,他的属下乘风来向他禀报生铁生意的进展时,他吩咐乘风:“天下商盟中,卖粮食的商户不少吧?让他们上江家,江家大小姐近来要粮!” 乘风诧异地望着周邈,“主子,您为何突然插手粮食生意?” 周邈冰冷的黑眸中泛起涟漪,他撇过头去,清冷的声线中带着些微少年的羞涩,“莫问,我自有主张。” “是!” 乘风施展轻功,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周邈被拨弄起的心潮却久久不能平息,他望着那扇如意门…… 门外是他和护院们所住的倒座房,门内是小姐的屋子,他突然想看看她了。 于是,一起一跃,他跳上了倒座房前的一棵大梧桐树,远眺,只见秋暝居前的石阶上,着藕粉色寝衣的江卿月双手抱膝坐在那儿,夜风撩动她的裙摆和乌发,她像从月宫掉下来的嫦娥那般清丽绝俗。 突然,她似乎听见动静,朝梧桐树这儿望过来。 周邈的心跳漏了一拍,哪怕他知道江卿月望不见他,他仍然别开脸去,不可抑制的红了脖颈。 清冷的月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瓷白的脸上斑驳,明灭交替的光影中,少年的羞涩一点一点泄露出来,像才结出花苞的梧桐花。 而江卿月丝毫不知,在过去的几年间,曾有个少年,上树、爬墙,在这样深的夜里默默注视着她。 眨眼便到了五月,秋暝居的绣帘换成了竹帘,春衣也叠进八宝柜了,主子和奴婢们都换上了凉爽的夏衣。 屋内的奴婢都被遣退,只有周邈一人在里间,他立在罗汉塌前,抱拳向江卿月禀报戚氏去法华寺一事。 “小的派去法华寺的人来报,卿如小姐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寮房里,诵经祈福从未亲为,反倒常抱怨斋饭难吃,昨日二太太提着好些肉脯去探望她,同她说了些家事,而后母女二人关起门说悄悄话,出门时二太太面露喜色,至于她们说了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江卿月斜坐在罗汉塌上,手肘斜靠着紫檀木几,用银叉从青瓷盘中叉了块梨入口,轻笑道:“幸好她不去佛祖面前祈福,不然只怕要诅咒我,行了,你下去吧!” “是,”周邈抬起头,斜倚着木几的江卿月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他鼓起勇气,将憋在心中多日的话问出口:“小姐,五月初八是您的生辰,您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江卿月叉梨的手一顿,掀眼皮子瞧他,只见他目光微垂,抱拳的手愈来愈紧,渐渐连耳垂都泛起了红。 少年人的喜欢,在江卿月这个过来人面前无处遁形。 想起当年情窦初开的自己,江卿月忍不住笑了。 “你为何要送我礼物?”她漫不经心地问。 “托小姐的福,小的才被调来内院,小的是为答谢小姐,”周邈将脑袋低得更低。 看着一个如此纯真的少年找借口送自己礼物,江卿月并非毫不动容,她此刻真想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本小姐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你每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一两银,不必为我破费了,下去吧,”江卿月淡淡道。 周邈感觉一阵透不过气,好像自己的心突然蜷缩了起来。 他应了声是,却步退出秋暝居。 他很想告诉小姐,他买得起她想要的任何礼物,可他不能说。 五月初七那一日,戚氏去了春暖阁,给老太太献殷勤,吹耳边风,“娘,当初卿如只是一时意气,小孩子就是如此嘛,玩玩闹闹,她们是堂姐妹,总要和好的,家里人丁单薄,她们往后各自成婚了,还得互相扶持,您就把卿如接回来吧,接回来给卿月过生辰,我让她给卿月赔罪。” 戚氏一面说一面为老太太捶背,而后又补充了些江卿如真心悔过,日夜为家中诵经祈福的鬼话,把老太太哄得团团转。 不多时,老太太便把江卿月请去了。 江卿月什么也没说,就在老太太跟前抹眼泪,没有眼泪也一直假作抹眼泪,如此才绝了老太太把江卿如接回来的心思。 回秋暝居后她大为光火,连灌几口茶也无济于事,“祖母耳根子忒软了,那戚氏又惯会进谗言,真要把人气死,明儿便是我的生辰了,还想把她接回来恶心我?” 为她捏着肩的绿绮神色夸张,看起来比江卿月还气愤,“就是就是,二小姐要回来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儿呢!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明儿宋公子一定会来给小姐贺生辰,到时定会给您带礼物来,您别气,别气啊!” 说起宋书明,她更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绿浓双手捧着七八个小陶罐进来了。 而后,她将陶罐一股脑儿放在八仙桌上,激动地挑出一瓶,呈到江卿月面前,“小姐,小姐,这是小安子自制的安息香,昨儿给奴婢和几位姐妹,奴婢昨晚上试着点了些,睡得可好了,您近来噩梦缠身,用这个正好!” 江卿月淡淡嗯了声,并不在意。 然而当夜点上这安息香后,她果然一觉到天明。 次日,她便拿了瓶安息香来嗅…… 江卿月用惯了好香料,一闻便闻出这香料价值不菲,不可能是周邈自制。 如此看来,这马奴着实不简单,不仅一身功夫,手底下有人,连银子都不缺。 其实,这香是周邈吩咐底下人去搜罗的,几日的功夫,统共搜罗了二十多种安息香,最后发现这种效果最佳,他便买了几十瓶来,想给江卿月做生辰礼。 唯恐江卿月不接受,他于是将安息香先分给了府里奴婢,奴婢们用得好了,绿浓等忠仆便会自发地给主子用,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生辰宴 江卿月十七岁生辰并未大办,只是同往年一样,一家人在老太太的春暖阁里用个饭,于江卿月而言,最大的惊喜是弟弟正铎赶回来了。 江正铎今年十五,性子烈,最好打抱不平,为此给家里惹了不少事儿,去年甚至跟着正铎去丽春楼喝花酒,被江鹤年狠打了一顿。 而后,江鹤年走了羽林军大统领的路子,外加一万两银子,终于把他弄去了羽林卫。 原本想把正伦也弄过去的,可戚氏怕自己儿子受苦,不同意,便只有江正铎一人过去,受统领的棍棒敲打。 即将晌午时,江正铎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欢欢喜喜赶回来贺姐姐的生辰。 家中长辈半年没见他,今见人回来,都欢喜得很,问这问那,周氏甚至搂着他掉眼泪。 江卿月更哭得泪人儿一般,想着上辈子弟弟的下场,再看眼前这跳脱随性的人,总也看不够。 江正铎把礼物给众人分了,见自己阿姐还在看着他掉眼泪,他嚎了声,“阿姐,你快别哭了吧!平日我在府上时你对我非打即骂,不好好珍惜,半年不见你竟哭天抹泪了,看来孔子他老人家的话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江卿月破涕为笑,佯装生气地伸出手,“今儿是我的生辰,你给她们派礼物,给我的呢?” 上辈子她最讨厌江正铎贫嘴,这会儿却觉他可爱极了。 江正铎嘿嘿一笑,从背后掏出个锦盒来,“我敢少了阿姐的礼物么?”说罢他径自打开锦盒,献宝似的在江卿月面前掂了掂,“我特地请人给你打的钗子,可别致?” 江卿月捻起那支羽箭形状的金钗,哭笑不得,“别致,真是别致,全天下再寻不出第二支如此别致的钗子了!” 哈哈哈—— 一桌人哈哈大笑…… 接着,众人入座,各样美味佳肴端上桌,戚氏一想到自己二女儿在寺庙吃斋,心里不好过。 这一切都怪江卿月,若她早些嫁出去,家里便没这么多事。 于是,在江卿月吃寿面吃得津津有味时,戚氏忽的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肉,皮笑肉不笑地道:“日子过得真快啊,卿月眨眼便十七了,姑娘到这年纪都该嫁人,我嫁过来时便是十七岁,宋家那头也该有动静了吧?诶,今儿书明怎的没来?” 提起这个,江卿月也纳闷,她的生辰宋书明每年都来,即便不亲自来也会送礼来,今年他爹有意提亲,怎的反倒不来了? 周氏和江鹤年不搭话,他们都不想让江卿月嫁去侯府。 戚氏见他们不接茬儿,便以为宋家没有求娶江卿月的意思,她在心里狠狠挖苦了江卿月一番,然而面上却装得十分诚恳。 “卿月啊,终身大事得操办起来了,没有宋家还有别家啊,前几日我便见着了威远侯家的庶子,那个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哟!与你般配得很,你想不想去见见?” 威远侯庶子?如今尚未娶妻的威远侯庶子只有一个,便是威远侯外室生的小儿子,去年生母去世了,侯夫人才许他入的族谱,但凡有头脸的姑娘,谁愿意去攀这个高枝儿? 江卿月微微一笑,定定看向戚氏,“这么好的人家,怎不让卿如去嫁?” 戚氏脸色登时刷白,被噎得说不出半个字。 这时,坐在一旁正专心用饭的江正铎也想起什么,高喊了句:“不能嫁!不能嫁!我上回去丽春院还见他左拥右抱,这样的男人,不配做我姐夫!” “你还晓得不能去丽春院啊?”周氏嗔他。 江鹤年则一记眼风扫过去,把正铎吓得立即放下筷子发誓:“上回跟正伦哥哥去,看见的,那以后我可再没去过了!” 江鹤楼瞥了眼默默用饭的江正伦,就要发作,众人忙打岔,说起旁的事。 如此嘻嘻哈哈的本以为就这么带过去了,谁知戚氏不依不挠,继续道:“威远侯家的庶子你瞧不上,还有我娘家的几个表亲,虽说未有功名,可生得那叫一个俊……” 话未说完,她自己的夫君便来拆台了,江鹤楼不耐地打断她,“吃你的饭吧,你那几个表亲,生得跟青楼小倌似的,哪里俊了?” 戚氏脸色一红,狠狠瞪了江鹤楼一眼,而后赌气似的往口里连塞几口饭,后半程一个字都不说了。 如此,饭桌上的气氛才终于融洽。 用罢晚饭,江卿月被周氏叫到一边说话。 她这才知道为何宋书明没来贺她生辰,原来他半路惊了马,人从马车里滚下来,受了轻伤,已经被抬回宋府了。 周氏让江卿月得空去探望探望,江卿月答应了,毕竟是为贺她的生辰摔伤的,不去看看不合礼数。 江正铎回家,是告了半个月的假。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他常来秋暝居寻江卿月,同她说羽林军中的趣事儿,有时还打一套拳显摆显摆自己这半年的进益。 江卿月不明白,她爹一个搞学问的怎会生出个爱舞刀弄棒的儿子,不过她总是很捧场地鼓掌,“真厉害,正铎长大了,将来阿姐要靠你保护了!” 有时周邈恰好在院子里,也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愈看心头的火气便愈压不住,他讨厌江卿月夸奖另一个男子,哪怕这人是她的亲弟弟。 渐渐连正铎也察觉了,某日他耍完一套枪法后停了下来,用汗巾子粗枝大叶地抹额上的汗,而后指着周邈气喘吁吁问道:“阿姐,你那护院新招来的?先前没见过啊。” “怎么了?” “这人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觉着,他想跟我切磋切磋,”江正铎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梧桐树下的周邈也发觉他在看他,他对望回去,眼神充满杀气。 他正在走向深渊,连他自己也无法察觉的深渊,宋书明的马是他派人去故意惊吓的,而现在,这种无法自抑的强烈占有欲,使得他连江卿月和亲弟弟的亲密也看不过眼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切磋 卿月捂着口笑,“切磋?你收敛着些吧,那人功夫不差,你要同他切磋,讨不着好。” “阿姐,你看不起亲弟弟是不是,我的功夫可长进不少!”江正铎不服气地一抹鼻尖,大步朝周邈走去,口中喊着:“阿姐,你看好了啊!今儿就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江正铎,你站住!”江卿月大喊着追上去,这时正铎已经小跑着到了周邈面前。 他双手抱胸,上下打量周邈一眼,方才远看还没看出来,眼前人身材昂藏,竟比他还高一个头。 “公子有何吩咐?”周邈低头,故作恭敬,向他拱手。 “我想同你切磋切磋,若你赢了,我赏你一百两银子,若你输了,你就到我姐跟前去,说本公子武功卓绝,你敌不过我,如何?” “小安子,你不要跟他比,”江卿月提着裙摆跑过来了,阳光洒在她银簪头嵌的绿碧榴上,一闪一烁像是一簇绿色的火焰。 而那绿色的光芒正晃在周邈脸上,他不禁闭了闭眼。 江正铎目光一沉,趁此时偷袭,一手过去抓住周邈的肩…… 说时迟那时快,周邈肩头一抖,抬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拉,反手一拗,只听“啊”的一声,江正铎短促地闷哼。 下一刻,他的手被松开,整条胳膊开始抽筋。 而周邈神色不变,气息平稳,他朝江正铎拱手,淡淡道了声得罪。 江卿月冷眼看向周邈,仿佛在质问他,为何不手下留情。 周邈被她冰冷而严厉的目光注视,立即手足无措起来。 其实他只用了三分气力,已经手下留情了。 “正铎,你如何了?”江卿月走上前,轻抬起江正铎的手,心疼地望着他,“正铎,你疼不疼啊?” 她对弟弟的关切,从来也没有给过他! 瞬间,周邈的怒火被点燃,他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胸中仿佛有一头巨兽,将要冲破牢笼,狂奔而出。 所以,当江正铎推开江卿月,再次冲过来时,他毫不留情地对着他的手腕一拗,只听“咔嚓”一声,江正铎的腕子骨折了,猝不及防间,又是一个过肩摔。 砰—— 江正铎“啊”的一声,身子像软面条般被摔在草地上,起不来了。 这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江卿月来不及上前阻止,只瞪圆了眼大喝一声:“周邈,你住手!” 周邈终于停手,失控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无措地望向江卿月…… 江卿月此刻正用一种近乎仇恨的眼神望着他。 “小姐,我……” 江卿月没理他,她急切跑上前,抱起江正铎的上身,轻晃着,眼眶含泪,“正铎,你疼不疼,来人啊,快去请大夫,快请大夫啊!” 这可是她最爱的弟弟啊!上辈子她亲眼看着他倒在血泊中却无能为力,这辈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江正铎痛地“嘶”了声,龇牙道:“阿姐,我没事儿,不就是手骨折了么?我都不知骨折过多少回了!” “我……我会接骨,”周邈愧疚极了,他两步上前,蹲在江卿月身边,殷切望着她。 江卿月却看也不看他,抬手猛地一推,“你滚!” 周邈眸光一颤,像是被丢了石子的湖面,那一刻,他的目光是碎成无数片的粼粼波光。 江卿月对此无知无觉,她只顾着握她弟弟的手,安抚他:“大夫就快来了,你忍着些!” 躺在江卿月怀里的江正铎疼得龇牙咧嘴,但却异常兴奋,他喘着大气道:“这个人,这个人功夫比我们大统领还好,我要拜他为师,我要拜他为师!” 江卿月哭笑不得,她回头望了眼周邈,周邈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拱手道:“小的打伤公子,公子不追究便是开恩了,哪敢做公子的师父,不过公子真要向小的学几招,小的必定倾囊相授!” 从心缝里生出一丝愧疚,江卿月忍不住又看了周邈几眼。 于是,江正铎这个心大的非但没责怪周邈,还兑现诺言赏了他一百两银子。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再不来着江卿月,改缠着周邈教他武功。 周邈乐得他不去寻江卿月,师父当得十分尽心。 半个月后,江正铎回羽林军复命,与此同时,因敏贵妃的千秋宴,京城贵女们沸腾了。 敏贵妃是翊王的生母,她往年的千秋宴都只请三品以上大员的家人,今年居然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都收到了邀请,据说是要借此宴为王爷们选妃。 当今圣上有十二位皇子,七位早已到了适婚年纪,连正妃都尚未娶,所以,京都贵女们都削尖了脑袋往上凑。 上辈子江卿月因禁足在家并未去这宫宴,但宫宴过后的消息她却有听闻。 听说千秋宴上,晋王的母妃明嫔为贺敏贵妃生辰,准备了一场胡旋舞,宴上舞姬竟拔出刀来要刺杀敏贵妃。 结果那舞姬被当场射死,明嫔被打入冷宫,晋王因此更不得皇帝喜欢。 同时,敏贵妃相中了平南侯府的二小姐林妙语,千秋宴后便下了赐婚圣旨,半年后林妙语嫁入翊王府。 此次江卿月在受邀之列,自然也要去,不过像她这样五品官家的嫡女,只是去做做陪衬凑个数,连选皇子的侧妃都不够格。 五月底,烈日炙烤着大地,江卿月从西华门入宫往里走,日头兜头照下来,哪怕穿着极薄的鲛纱裙,那四面而来的热风仍令她浑身燥热,仿佛在蒸笼里蒸着。 一旁陪着的宋书明轻摇骨扇,却只顾为自己扇风,还不住抱怨,“卿月,你往后是要嫁我的,今儿为王爷选妃的热闹你来凑什么?有这闲心待在屋里吃冰盏不好么?” 因江宋两家都被邀请了,宋书明的摔伤一痊愈,便屁颠屁颠来江府等江卿月,与她一道进宫。 江卿月对他嗤之以鼻,心道自己就是嫁猪嫁狗也不会嫁你这禽兽,可她面上不动声色,“书明哥哥,我不过跟来玩儿罢了,有书明哥哥你在身边,我才不想做什么王妃呢!” 宋书明这才满意地笑了。 江卿月也微微一笑,心道等到此番宫宴一过,林妙语成翊王妃,再加上到时温青伦的煽风点火,就不信你能抱上翊王这条大腿! 而一旦宋家投入祁王麾下,江卿月便什么也不必做,坐看宋家给祁王陪葬就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宫宴 因天儿热,每年贵妃的千秋宴都设在清凉殿,清凉殿被凉棚笼罩着,殿中四角还摆放冰桶,设八轮扇、冰鉴等物,一走进去,凉爽如秋。 宾客们陆续到了,因知是为王爷选妃,贵女们个个打扮鲜亮,满殿红男绿女,走动频繁,好不热闹。 “诶,东席角落里的那男子你瞧见没有?便是那夜闯江府内院欲调戏江卿月的学子,叫温什么……” “温青伦!他怎的来了?” “翊王的门客,自是翊王请来的,诶!快看!他往江卿月那头去了!” …… 温青伦今儿一身藏青色素面缂丝直裰,腰间系同色菖蒲纹香囊,看着精神奕奕。他走到江卿月面前,嘴角一缕似有若无的得意的笑,“宋公子,江大小姐,许久不见。” “温公子,确实许久不见了,”江卿月回以假笑,心道一个翊王的门客而已,无官无职有甚可得意? 宋书明一双眼直翘到天上,全然无视他,他双手抱胸对江卿月道:“有些人看着清高,其实最善钻营,都钻到宫宴上来了,不过无权无势的人始终上不得台面,光是那身衣裳,便比宫里最下等的公公都要寒酸,我若是他,早便夹着尾巴逃了!” 温青伦神色不变,抬眼看向宋书明,眼中的蔑视和寒意仿佛要将他穿透。他并未多说什么,一拱手,便踅身往自己座位去了。 好些看客目不转睛盯着这儿,他们见温青伦只打个招呼便离去,大失所望! “看吧,温青伦落荒而逃了!”宋书明哼笑了声,理理衣襟,一副打了胜仗的得意样子。 江卿月失笑,她跟温青伦做了几年夫妻,太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自卑又自傲,因为自卑,所以汲汲营营,不择手段也要爬上高位,上辈子甚至不惜把妻子送上宋书明的床,就为了讨翊王的好,官复原职。 可他也自傲,他打心眼里看不上宋书明这般世家子弟。他们不学无术,凭祖辈的封荫才挤入仕途,绝了有真才实学的学子的路。 上回在富锦阁,江卿月故意透露给温青伦,是宋书明派人揍的他。 凭他的性子,定会使绊子让宋书明栽个大跟头,至于是在今日让他栽,还是往后,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很期待! “书明哥哥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快入座吧,”她不想同宋书明多待,只希望他赶紧坐到自己位子去。 “王爷和娘娘们都还没来,急什么?”宋书明从攒盘中随手摘了颗葡萄丢入口中,“我告诉你,过不多久我便能做刑部主事了。” 江卿月心头一凛,望向宋书明,“你并无功名,如何能做官?”她记得上辈子他便是以刑部主事的身份来抄了她家。 宋书明摇着折扇,眼中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欢喜,随后他折扇一挡,同江卿月悄声说了几句。 她这才知道,原来宋书明他爹已经在同翊王拉关系了。 宋书明送了翊王一本《蓬莱游记》,相传是几百年前的太虚和尚游历四方写下的,仅此一本。 翊王欢喜得很,立即同意给宋书明封官。 江卿月听得心头一紧,心道自己定要尽快出手,不能让宋书明讨着翊王的好,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即使有法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皇宫也施行不了啊!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唱:“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嫁到!” 殿内一阵骚动,宋书明终于离开江卿月,快步走到东边男子的席位去了。 接着,殿内静下来,只听得见一阵衣裳摩擦的窸窣声,众人各就各位向两位娘娘行礼。 江卿月抬眼,只能远远望见一红一蓝两个身影被花团锦簇围绕着,款步而来…… 皇后体弱多病且无子,所以宫中事务都交由敏贵妃料理,她相当于实际上的皇后。而她的爱子翊王便被当成半个太子,至于另外半个,则是太后和德妃全力扶持的祁王。 紧接着,另外两妃七嫔,以及八九位王爷都来了,大家各自落座。 江卿月的目光在上首来回逡巡,终于望见坐在角落里的明嫔,以及东席上首第三位的晋王,可是……,晋王妃怎么不见,难道她今儿没来? 江卿月心头大震,她是特来提醒晋王妃今儿不能让舞姬献舞的。 按上辈子听来的消息,那舞姬将会刺杀敏贵妃,至于是何人指使,江卿月不知,可她知道绝不会是晋王或明嫔的主意,毕竟,谁会傻到在千秋宴上安排人明目张胆刺杀呢? 此时大宴桌后的敏贵妃正在说场面话,江卿月如坐针毡,压根没听清说了什么,只知道接下来该众人献礼了。 首先上前的是德妃的内侍,在寂静的大殿中,他捧着一红漆描金海棠锦盒上前,屈膝跪下。 锦盒揭开,里头盛的是一串鲛珠链,其上所串之珠颗颗饱满光泽,近乎半透明,全场屏住呼吸,争相伸长脖子去看。 “鲛珠难得,德妃有心了,”敏贵妃淡道。 江卿月却无心看献礼,眼神不住往晋王身旁的位子上瞟,此时晋王妃仍然未至。 四妃献过礼后便该轮到晋王母妃明嫔了,等不及了! 于是,江卿月悄悄起身,绕了大半个殿走到东席上…… 因行得太急,将要到晋王身边时,一个没留神,衣角带翻了隔壁桌案上的酒盏。 江卿月一惊,回头看,目光便与一男子对上,这人面如冠玉,眉眼温和,一身月白色江崖海水银蟒长袍将他衬得俊秀儒雅,只可惜双腿残疾,坐在轮椅上。 这便是恭王! 周围人声嘈杂,酒杯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恭王却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回神,见江卿月面有惊吓之色,仿佛下一刻便要跪下向他赔罪了,他摆手,鬼使神差地冲她笑,示意她不必跪。 江卿月于是只蹲了蹲身,以示歉意,而后立即走到晋王身边,蹲身行礼,轻声道:“臣女江卿月,拜见晋王!” 晋王回头望向她,眉头微蹙。 相比于其他王爷,这是一张并不出众的脸,哪怕放在京城贵公子中也平平无奇,然而那双鹰眼却足够犀利,被他盯一眼,仿佛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任谁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都绝不能忘却! 晋王垂眸,抿了口酒,再抬眼时目光柔和许多,“江鹤年江大人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好意提醒 如此,江卿月确定,晋王妃一定同他提起过自己帮助她的事儿,那接下来她的话想必晋王不会置之不理。 “王爷,”江卿月气喘吁吁,坚定望着晋王,“听闻您母亲明嫔娘娘送给敏贵妃的礼物是一出胡旋舞,臣女以为,那舞姬身上可能藏着对贵妃不利的东西。” 说这话时,她能感觉到宴席上某处有不止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从此刻起,她也被卷入了这场阴谋。 晋王双眼微微眯起,危险的目光打量着江卿月,“你怎知本王母亲的礼物是一出胡旋舞?” 江卿月如何解释呢?她总不能说是自己上辈子听来的消息吧。 她望了眼大宴桌前,此刻正在展示的是文嫔的礼物,再轮两个人便到明嫔了,江卿月尽量压低声,发红的双眼盯着晋王,“王爷,再不去便来不及了!” 在宫中,晋王已习惯了如履薄冰,对任何人都怀着戒心,此刻自然不能完全相信江卿月。 可是…… 他又看了江卿月一眼,当机立断,立即遣身边的公公去检查献胡旋舞的舞姬,而后他又派宫婢去知会专管流程的礼官,明嫔的礼物延后再送。 这一刻,江卿月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她用帕子擦擦额上的汗,便要告退。 “别急着走,站在本王身后,”晋王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自始至中盯着眼前的酒杯。 江卿月呼出一口气,不得不请他身后的宫婢挪个位置,她站过去。 想想真是憋屈,攸关晋王母亲的大事,她忙得什么似的,他倒好,还怀疑她,若非为家人寻求庇护,笃定晋王会笑到最后,她才懒得抱这条大腿。 而在这大殿内,欢声笑语掩盖下,那一双双躲在暗处的眼睛,都在盯着晋王和明嫔的座位。 这时献礼本该轮到明嫔,礼官却直接跳过,轮到国公府了。 作为此次栽赃陷害的始作俑者,敏贵妃坐不住了,她心不在焉地赞赏着国公府献上的一串珊瑚珠,目光却越过众人朝东席的翊王看来。 翊王那狭长的凤眸微垂,朝敏贵妃摇了摇头,嵌在紫金冠上的丹珠像一滴血,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微微闪耀,晃人的眼。 翊王抬眼看向晋王,又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江卿月,神色一凝。 紧接着,被派去检查舞姬的公公匆匆赶回来了,他在晋王耳畔说了几句,晋王捏杯盏的手微微用力,旋即一摆手,神色和软地回头看江卿月。 “江大小姐,多谢提醒,不然今儿这事恐怕收不了场,现在既无事了,便回你的座位上去吧!” 话音才落,敏贵妃忽的看向角落里的明嫔,“听说明妹妹也为本宫备了份礼,怎的迟迟不上呢?还是说, 妹妹压根没准备?” 此言一出,阖宫寂静,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角落里的明嫔。 明嫔是洗脚婢升上来的,一向唯唯诺诺,被敏贵妃一个眼神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哪里还知如何应对? 她花容失色,慌乱中看向晋王,仿佛在向他求助。 晋王含着笑,不卑不亢起身,朝上拱手道:“儿臣和母亲得知您爱看舞,本准备了一出胡旋舞为您贺生辰,临上场时领舞的舞姬突然崴了脚,这礼物恐怕来日才能补上了。” “何必来日?”翊王忽的起身,挑眉看向晋王,“听说江学士家的嫡小姐当年一舞倾城,凭此博得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不如便让江大小姐来领舞?” 翊王陷害明嫔的计划泡汤了,他也看出事情的关键在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江卿月,既然计划施行不下去了,那让他们在众人面前跌个脸也是好的。 忽而被点名的江卿月僵在原地,她不就过来报个信,眼看着便能脱身了,怎的突然又要跳舞? “是啊,本宫记得宫里的王延庆画师见了江大小姐的飞天舞,特地画了幅画珍藏,还称此舞只应天上有,跳舞之人更是天仙下凡,说京城再寻不出第二个这样的风流人物,想必胡旋舞也不在话下吧,江大小姐,可否让本宫饱饱眼福啊?”敏贵妃端坐在雕富贵牡丹的大宴上,笑意温柔,望着江卿月。 殿内一阵骚动。 “她那飞天舞我是看不出有什么好,拿到宫里来还不丢人现眼?” “那舞我没见过,画师说好看?画师懂得什么啊?” “嘘,好好看看江大舞姬为我们跳舞!” 江卿月望着包围她的或嘲弄或可怜的目光,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若跳了,那她一个大臣之女不是自降身份同舞姬等同了么?可若不跳,今儿可是敏贵妃的千秋宴,如此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驳贵妃的面子? 所以,这舞必须跳,而且须跳得好,她们不是想看她的笑话么?她偏不让她们得逞! 江卿月深吸一口气,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向敏贵妃行礼,大大方方道:“小女舞艺不精,当不得王画师盛赞,今儿是贵妃娘娘的寿宴,贵妃娘娘想看,那卿月便献丑了,只望不会污了贵妃娘娘和诸位的眼睛。” 说罢她又是一礼,而后便在众人的目光中,不卑不亢地转身朝外走,她要去换舞服。 江卿月的性子随了父亲,最爱舞文弄墨,弹琴跳舞,自小便极有天分,十四岁那年凭借飞天舞在京城贵女中名声大噪,得了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 上辈子她在嫁人之后舞技便生疏了,每日只专心管家理事,可现在的江卿月,身体还足够柔软,基本功也还扎实。而那些舞蹈,因为跳了太多遍,已经深深扎进脑子里,压根不用想便能记起来。 大约一刻钟后,殿中的小鼓和胡琴都已备好,乐师就位,江卿月穿上轻薄的天蓝色鲛纱舞衣,脚踝和手腕上戴着铃铛,款步进了大殿,每行一步,便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胡旋舞 殿中所有人皆屏息以待,底下的贵女们想看江卿月的笑话,上首的妃嫔们则窃窃私语,赞江家大小姐颜色好。 密集的鼓点响起来,接着是胡琴的咿呀声,在这欢快的氛围中,江卿月开始蹬踏旋转,不像宫廷舞姬那般刻意,而是身体自然的舞动,动作干脆利落又行云流水。 手腕和脚踝处的铃铛随着她的舞动发出清脆的响,她像山间的精灵,踏过溪流,捡起掉在地上的果子,每一下舞动都是自然生发。 那由心而发的欢快,感染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好些等着看江卿月笑话的贵女们已经被她的舞蹈折服,她们在心里默默承认,即便自己再学一百年,也跳不出如此自然的舞步。 宋书明折扇轻摇,也看得入了迷,想着将来娶了她,便让她日日跳给自己看,有她在身边,还去丽春院看那些庸脂俗粉做什么? 那些王爷们也目不转睛望着江卿月,尤其是恭王,其实方才见她的第一眼,他心中的恭王妃便有了人选,可他再看看自己无力瘫软的双腿,终究歇了心思。 鼓点逐渐慢下来,江卿月在旋转中结束了这支舞,殿中静了一瞬,接着是潮水般的拍掌声。 而隐没在掌声背后的,是更多的闲言碎语。 林妙语与林湘湘坐在一起嘀嘀咕咕,“我最不喜女子弹琴跳舞,吟风弄月的,这不是青楼姑娘才有的做派么?况且我也没瞧出这舞有什么好,他们拍甚掌,有甚可恭维的?” 林湘湘跟着附和,“是呢!知道今儿娘娘们有意为王爷选妃,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会点儿雕虫小技便拿上来献,这家世想当王妃还是怎么着?” 上首坐着的几个妃嫔中,确实有因这一舞相中江卿月的,不过再想想她的家世,便也只能感叹:“这江家姑娘颜色好,舞也跳得好,只可惜家境略有欠缺,做王妃是不能够了,侧妃么,勉强说得过去。” “我看这江大小姐跳的舞,比娘娘您的飞天舞还胜三分呢!”一旁德妃的如丝媚眼瞥向敏贵妃。 她有太后撑腰,一向不怕这个贵妃。 敏贵妃端夜光杯的手一抖,葡萄酒洒在秋香色桌帷上,立即洇出鲜血似的一个红点。 “是啊,江山代有才人出,本宫这把老骨头,同年轻貌美的姑娘不能比了……” 在这违心的赞叹中,江卿月退了场。 她去偏殿换回自己原来的衣裳,再回来坐回原位。 与方才的默默无闻不同,此时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欣赏的,更有嫉妒怨恨的。 这些贵女们方才听说江卿月要跳舞,心里还想着敏贵妃是有意折辱她,把她当舞姬使,这会儿却嫉妒得不行,毕竟人家露了脸,可自己呢?隐在人堆里默默无闻,如此还如何被娘娘和王爷们看中,竞选上王妃? 江卿月视若无睹,抬袖斟了杯香茶,慢慢品…… 献礼仍未结束,来贺寿的每个人都带了礼物,不过不是每人都要上去献礼,轮到三公和几个侯爷,这礼便算献完了,现下正轮到宋书明。 他亲自捧着一长长藏青色锦盒走上前…… 一起一落的袍角,轻快的步伐,带三分风流的笑意,这便是宋书明,虽然在京城贵公子中颜色不算出众,可那份风流倜傥却是独一份,惹得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祝贵妃娘娘花颜永驻,岁月长青,”宋书明一面说着吉祥话,一面打开锦盒,“这是一对儿五百年前的印纹黑陶瓮,是当初我爹……”宋书明低头一看,忽而愣住,因为他看见这锦盒里的不是他原来要送的陶瓷,而是一只三彩釉陶俑。 敏贵妃对此并无兴致,只瞟了一眼便摆手道:“永宁侯府的心意本宫明白了。” 宋书明仍傻站在那儿,一时不知是该争辩说这不是自己带来的礼物,还是该默默不言,回头再查。 恰好,坐在敏贵妃身边的德妃看了眼那陶俑,立即认出陶俑捏的是敏贵妃,她捂着唇轻笑,道:“永宁侯府果然是有心了,知道娘娘擅飞天舞,所以做了个跳飞天舞的陶俑,细瞧着可真像娘娘。” 贤妃和文嫔等人正说着话,听德妃这一句,立即齐刷刷看向那陶俑,而后一句话不敢说了,只小心翼翼望向敏贵妃。 敏贵妃瞬间白了脸,涂了蔻丹的长指甲掐着雕富贵牡丹案面,指甲几乎要折断了。 她嘴角微颤,强做欢颜,让内侍收下礼物。 如此,宋书明才悻悻退下。 他感觉到敏贵妃的脸色不好,可又不知哪儿出错了,难道是这陶俑太劣等,入不得贵妃娘娘法眼? 一定是的,看来宴后还是得求见贵妃,说明这陶俑是被人调包的。 在人堆里的江卿月也注意到敏贵妃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宋书明口中那陶瓮她也见过,分明是个瓮,怎的德妃说是跳飞天舞的陶俑? 江卿月大为不解,她远远望着见宋书明那支支吾吾的样子,愈想愈觉不对劲儿,难道……礼物被掉包了? 江卿月猛地看向温青伦,只见他面色无波坐在人群中,自斟自饮,仿佛置身事外。 可若不是他还能有谁?谁会知道敏贵妃的忌讳,并煞费苦心地调包礼物,用一个陶俑便让敏贵妃对宋家失去好感?如此煞费苦心地害宋明,除了跟在翊王身边的温青伦还能是谁? 江卿月望着宋书明,勾了勾唇角。 上回告诉温青伦是宋书明揍的他,果然引得他出手。 宋书明啊宋书明,到死你也不知道自己巴结翊王,巴结敏贵妃,最后为何没抱上大腿反而被人家踢出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他也是重生的? 千秋宴进行不到一半,敏贵妃忽而离席。 陷害晋王的计划失败后,她心里已够憋屈,接着又被德妃借陶俑讥讽了一番,更是怒气上涌,为防失态,不得不摆驾回自己的飞鸾殿。 飞鸾颠前,她瞥见光大理石砖地上散落了几片纸屑,立即大发雷霆,“今儿是谁洒扫的内殿,活儿也干不明白么?收拾东西滚去浣衣局!”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这就去扫!”一粉衣宫婢小跑上前,扑通跪下,伏在地上用手捡起那一处纸屑。 然而即便如此,仍有两位公公上前,将她塞了口拉出去…… 见此情形,殿内奴婢们一排排跪下,身子颤抖着伏在地上,大喊娘娘息怒。 敏贵妃板着张脸,疾步入殿…… 此时千秋宴上的礼都搬到了飞鸾殿内,敏贵妃瞥了眼,恰好望见宋书明送的那锦盒,她气急败坏,快步上前将那陶俑翻找出来,而后举起往地上一砸。 “咣”的一声,跳飞天舞的彩色陶俑登时裂开,碎陶四溅,其中一片恰溅在一女官的后脖梗上,立即有细线般的鲜血汩汩流出,然而她不敢动手去擦,仍跪伏在地上。 敏贵妃见那陶俑碎了,仿佛看见宋书明和德妃等人破碎在她面前,她冷笑一声,细白的手推了推自己的高髻,“来人啊,把碎瓷片扫了!” 立即有宫婢膝行上前,敏贵妃心里舒坦了,这便踅身往贵妃榻上去。 其实她之所以反感这跳飞天舞的陶俑,是因飞天舞是她年轻时最拿手的舞蹈,也是皇帝最爱看她跳的舞。 可后来她才知道,皇帝爱的是曾经那个跳飞天舞的青梅竹马,而她,不过是个替身。 从此她再没跳过舞,而宫里的老人儿都知道,飞天舞是敏贵妃的忌讳,自然,德妃等人也最擅长用飞天舞来戳她的心。 “娘娘,”一绿衣公公低着头,战战兢兢上前禀报:“翊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敏贵妃接过宫婢递来的茶盏,花瓣样的红唇贴在紫砂茶杯上轻抿一口。 翊王入内,他瞥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大约明白了。 “这陶俑触了母妃的霉头,砸了好,不过,宋书明不知内情,想必这不是他本意,”翊王撩了蟒袍,坐在敏贵妃下首。 “皇儿不必为他说话,本宫才不管他什么用意,总之这陶俑让德妃有文章可做,当着四妃七嫔的面让本宫下不来台,那他便有罪!”敏贵妃的手掌轻拍在玉几上,殷红的食指指甲因方才气愤而被折断,显得尤其突兀。 “母妃!”翊王站起身。 敏贵妃抬手打断他,“不必说了,那宋家不过占着个侯的爵位,并无实权,世上无人可用了么?皇儿该不会是因他还送你的一本游记,便执意要用他吧?” 翊王垂眸,骨扇在手心拍了拍,心里估量着宋家的分量。 他也是重生过来的,上辈子败在晋王手里,这辈子又来跟他抢皇位了。 上一世,宋家是他养在身边的一条恶狗,听话,让他咬谁便咬谁,可宋书明蠢,办错过几件差事。 这一世嘛,他本想将他收入麾下,可想想,身边已经有了一条聪明的恶狗——温青伦,还要宋家做什么呢? 他撩了袍子,重新坐下来,淡道:“好,母妃不喜欢,那便不用他。” 敏贵妃的脸色这才稍好些。 接着,敏贵妃又问起他新收的门客温青伦,还劝他道:“皇儿,此人轻薄人家小姐,风评不好,还是不要留在身边,免得外人议论。” “母妃,这个您不必管,儿自有分寸,”翊王抬起那张与敏贵妃极肖似的邪魅的脸,定定望着她。 敏贵妃不满儿子忤逆她,又黑了脸,却到底没反驳。 其实翊王之所以让温青伦做自己的门客,便是上辈子同他打过两回交道,知道这人机智聪敏,一心想往上爬。 在温青伦最落魄的时候,只要自己给他攀附的机会,他定会紧抓着不放,如此,温青伦便只能唯他之命是从。 接着,敏贵妃又叹了口气,“那舞姬是你亲自安排的,可是出了什么差错,晋王怎会发现呢?原本可借此铲除明嫔,这下反倒打草惊蛇了,那明嫔,本宫早看不顺眼了,唯唯诺诺的奴婢样,偏你父皇还就喜欢这温柔小意的……” 翊王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上辈子这个栽赃嫁祸进行得很顺利,紧接着明嫔便被打入冷宫,为何这辈子不一样了呢? 方才江卿月站在晋王身后,难道是她提醒了晋王?她又是如何知道的?上辈子她嫁给了温青伦,这辈子她却将他赶出了江府,难道她也是重生回来的? 翊王眉心一跳,倏地从玫瑰椅上弹起了…… 却说清凉宫内,好些贵女都争相由公主郡主引荐,去诸位王爷嫔妃跟前献殷勤。 唯有江卿月无动于衷,这很合宋书明的心意,他现下愈发笃定江卿月一心想嫁给自己。 趁场面混乱,大家都顾着引荐时,宋书明从东席走到江卿月身边,先是夸赞了一番她今日的胡旋舞,紧接着便将贺礼被调换一事告诉了江卿月。 最后他颇为烦恼地问她:“卿月,你说我是否该去求见贵妃娘娘或翊王,说明此事呢?” 江卿月心中窃喜,果然如她所料,而宋书明这蠢才竟还傻乎乎来征求她的意见,不把他推沟里再撒一把土埋了,那她也不叫江卿月! 她故作惊讶,捂着唇压声道:“竟有这等事?那你还是不说为妙,说出来反而让翊王和贵妃娘娘以为你无能,连礼物被人掉包了都不晓得。况且,今儿贵妃娘娘收到这么多礼,不可能一一去看,必定往库房一堆了事,她也不会在意你究竟送了什么。” “可是,”宋书明眉头紧锁,激烈地摇着扇子,“我看方才贵妃娘娘见了我的贺礼脸色不好,该不会是觉着这陶俑太廉价,我宋家看轻她吧?” “依我看不是如此,她是被德妃娘娘激怒才黑了脸,与你的贺礼无干,况且你想想,礼物被调包一事捅出来,必有一番调查,到时宋伯伯也知道了,你回去免不了一顿家法。” 宋书明恍然大悟般颔首,他折扇一拢,一叠声夸赞:“不错不错!还是卿月你想得周到!” 江卿月故作腼腆地低下头,她知道自己过不多久便不必再在他面前做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试探 千秋宴过后,江卿月一支胡旋舞在宫宴上露了脸,京中盛传她将要晋选为王妃。 传得最最广的是说晋王相中了她做侧妃,还有说恭王也属意她的,对此,江卿月一笑置之。 宫宴上她不过给晋王提了个醒,何至于娶她做侧妃,至于恭王,那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当周氏听了那些风言风语也半信半疑,忧心她会嫁入帝王家受委屈时,江卿月拉着她娘的手安抚道:“阿娘,您女儿没这个命,您就不必忧心了。” 然而这话才说完,打脸就来了,宫里派人传话来,说贤妃娘娘有请。 贤妃娘娘?恭王的母亲,难道外头的传言是真的? 江卿月心惊胆颤,上辈子恭王早死,她可不想年纪轻轻便守寡,尤其不想将来新皇登基后拿她开刀,可既然宫里有请,去还是得去的。 她浑浑噩噩回到秋暝居,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往前厅去了。 绿浓高兴得不得了,在江卿月耳边叽叽喳喳:“小姐,该不会恭王真青睐您吧?那咱们府上就要出个王妃了!” 江卿月笑着点了点她的额,“想得美,我这家世在人家眼里可不够看的,做正妃?呵!侧妃都难啊!不过我也没兴致给王爷做小……” 这些话一字不落落进周邈耳朵里,他正坐在马车前的车儿板上,握马鞭的手微微发颤。 江卿月也望见他,她惊了一瞬,道:“小安子,你不必又给我做护院,又给我做马倌,回去吧,我坐宫里的马车去。” 说罢她走开去,上了前头那辆华贵的金丝楠木马车。 周邈木然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心心念念的人钻进另一辆马车,那种感觉,仿佛从他心上生生剜下一块。 若他一直做个小小的马奴便好了,他便只能远远注视她。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能站在她身后,有时甚至可以同她说几句话,对于一个苦恋多年的人,这样的亲近只会令他的渴望愈加膨胀。 他已不满足只是远远凝望她了,他要站在她身边,并且只有他站在她身边,什么侯府公子,什么王爷,通通要为他让路! 周邈眸中一缕精芒闪过,而后马鞭一抽,驾车赶往和韵茶坊…… 这是被挤在繁华闹市中的一间的小茶坊,坊中环境清幽,客人不多,是他与属下的联络之处,通常他不上这儿来,除非有紧要之事。 因相貌出众,虽然做小厮装扮,可他走过茶坊一楼时仍有许多客人在看他。 他熟视无睹,径自上了楼,由伙计恭恭敬敬领进了二楼最右侧的雅间…… 他盘腿坐在矮榻上,用一套紫砂茶具,极耐心地烹起了茶。 他是这样的人,心中愈是急切,手上便愈是不慌不忙。 氤氲的热气中,他倒掉了前两回的茶汤,第三回,茶汤颜色清淡,茶叶在茶水中徐徐舒展,他这才端起紫砂杯在鼻尖轻嗅,茶香沁人,浓淡适中。 “吱呀”一声,雅间门被推开,作茶坊伙计打扮的乘风大步走进来,向周邈拱手,“主子,您怎的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邈垂眸盯着手中那茶,忽的手一抬,杯中茶水被泼开去,他终于抬首,声音沉着有力,“你去查查可有恭王的人在暗市做买卖,尤其要查盐铁,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得将证据送上另外几位王爷的案头!” 那几位王爷一得到恭王私下贩盐铁的证据,必定迫不及待宰割他,到时他焦头烂额,看他还有没有兴致娶王妃。 乘风瞳孔微缩,不解地望着周邈,“主子,如此岂不是明着与恭王为敌?” “为敌又如何?一个恭王而已,”周邈说着,端起另一杯茶,热气再度氤氲了他轮廓分明的脸,显得肌肤瓷白。 那边厢,江卿月被太监领着进了宫门,走入一长甬道。 蓝天被巍峨的宫墙裁成一道长长的线,湛蓝的,而那线的尽头,朝她走来一着石青色蟒袍的男子。 江卿月一眼便认出了他,那是翊王,是所有王爷中生得最邪的一个。 瘦而高的身条,像一株耸立的青竹,狭长的凤眸,高耸的鼻梁和微尖的下颌,脸庞像女子一样美丽,上辈子他是那个险些成为九五至尊的人,其心性必定非同凡响。 江卿月不大敢看他,上回在宫宴上不敢,在此处狭路相逢她也不敢,她微低着头,感觉到脚步声靠近时,她蹲身行礼。 按理他一个王爷应当目不斜视地走过,绝不会留意一个五品官的女儿。 然而那皂靴在江卿月眼前不动了,她低着脑袋,心头急跳。 “江大小姐么?本王有个问题想请教,”声音不疾不徐,像一阵风扫过耳畔。 “王爷请问,”江卿月抬眼,看向翊王。 这人是晋王的死敌,将来便是她的死敌,她要习惯直视他。 “本王近来新招一门客,听说与江府有些渊源,江大小姐以为,他是个怎样的人?”他狭长的凤眸直视着江卿月的双眼,仿佛要从她眼中寻找到什么。 江卿月微愣,温青伦欲轻薄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想必翊王也听说了。既然听说了,那他还问她这问题做什么?从她口中打听温青伦的人品? 不可能,翊王既然决定用他,对他的人品应当有考量,何必问她一个闺阁女儿家? 于是,江卿月答:“其实臣女与温公子不过点头之交,臣女府上学子都说他才学出众,品貌俱佳,可他闯进我家内院,意图不轨一事,也确是真的,所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臣女也说不上来。” “原来如此,听说此事还牵涉你的堂妹?”翊王又问。 江卿月颔首,“正是,若非我堂妹,也出不了这个事儿,此事三言两语还说不清呢。” 一旁的公公很有眼色,他陪笑着对翊王道:“王爷,日头大,在这儿说话恐要中暑,您若想问江大小姐话,改日请去府上,今儿贤妃娘娘要见她,实在耽搁不得了。” 如此,翊王才没再纠缠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做侧妃?(一) 其实,就此事翊王已问过温青伦,可他仍不能确定江卿月是重生回来的,今儿恰好遇见,便试探了一下。 若她也是重生而来,便该对温青伦恨得咬牙切齿,应当着他的面贬损温青伦才是,可听她的说法,却似乎二人并不熟悉,是她有心掩饰么? 翊王突然想到上辈子永宁侯陷害江鹤年的那个案子,他要以此再试探江卿月一回,若她是重生回来的,那她投入晋王麾下,将来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须得早日除去! 那边厢,江卿月被召入慈元殿,这才知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位小姐在。 坐在右排首位的是一着月牙凤尾罗裙,外披粉绿色青竹纹罩衫的姑娘,这姑娘眉目清冷,自带一股书卷气,正是陈家的嫡小姐——陈嬿婉。 在她下首坐着另一位年纪稍小的姑娘,她一身鹅黄轻薄小衫配月白色百褶如意裙,娇俏可人,她看人时似乎爱斜眼看,带着一股傲气,这人江卿月倒是不认得。 她从二人身前走过时,听见着鹅黄小衫的小姑娘轻哼了声,好似很不屑。 “臣女江卿月,拜见娘娘,”江卿月上前,向斜靠在丹凤朝阳大迎枕的贤妃行大礼。 贤妃淡淡嗯了声,而后抬手,“免礼,就坐吧,”说罢便无视了江卿月,继续同陈嬿婉说话。 江卿月起身,按次序坐到小姑娘后头,一抬首,正对上恭王的目光。 恭王正对她微笑,微笑中含着几分歉意。 江卿月回以一笑,心道这恭王该不会看上她了吧? 而后,她不敢再看恭王,入定似的坐在位子上,听贤妃和另两位姑娘的谈话。 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横竖自己是来凑数的,贤妃不问她,她便不说话。 贤妃问陈嬿婉她母亲的身子可好,陈嬿婉得体地回应:“谢娘娘关怀,已经大安了,只还有些咳嗽,前几日赵太医来开了两幅药,说吃半年便能痊愈了。” “赵太医?”着鹅黄小衫那姑娘忽的插进了话:“这太医也给我爹瞧过病,旁的大夫束手无策的病症,他一副药便治好了。” 接着,这小姑娘成功抢了话头,同贤妃唠起了家常。 江卿月这才知道,这姑娘是秦国公的外室女儿,唤秦妙儿,三年前才认祖归宗。 她虽是外室所生,可秦国公只这一个女儿,溺爱得很,可惜她娘是个艺妓,大户人家都不大看得上她。 而这姑娘很是要强,接下来好几回贤妃想同陈嬿婉说话都被她劫过话头,而且三句话不离她爹爹。 当这位秦小姐再一次抢话时,江卿月终于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而这一幕,恰好落在对面那一直盯着她的恭王眼中,他也跟着笑了。 “皇儿,你笑什么?”贤妃留意到自己儿子正望着江卿月傻笑,面色立即阴沉。 恭王一怔,旋即道:“儿觉着江大小姐这身古纹双蝶千水裙很是好看,”说罢他瞥了眼江卿月手中的甜白瓷茶盏,目光又扫了眼殿中奴婢,“江大小姐的茶水都喝完了,怎的无人添茶?” 江卿月瞥了眼茶杯,果然只剩最后一口了。 天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茶水快喝完了,对面那人怎晓得,难道他一直看着自己?糟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个陪客,恭王这是要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啊! 思及此,江卿月赶紧放下茶盏。 殿中静了一瞬,只能听见宫婢注茶时的水声,其余几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卿月身上,一个比一个不怀好意。 此时便是傻子都看出来恭王对她有意了。 一旁的秦妙儿撅着嘴,瞥了眼江卿月那身古文双蝶千水裙,笑道:“王爷大约不懂姑娘家的衣衫,江大小姐这身千水裙是前年时兴的式样,其上绣的蝴蝶已经过时了,从来过时的衣裳,只有家贫的人家才会买来穿,江大小姐家中富裕,来拜见贤妃娘娘,不精心打扮一番,穿得如此随意,恐怕不合礼数吧?” 秦妙儿一字一句,义正言辞,直问到江卿月脸上。 而她身旁的陈嬿婉一早便留意到贤妃今日那身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上也绣了蝶。她望了眼上首的贤妃,发觉她果然黑了脸, “一件衣裳而已,不必如此刻薄,”恭王冷眼睨着秦家小姐。 殿中的气氛陡降至冰点,于是,江卿月不得不起身,笑对秦妙儿道:“来拜见贵妃娘娘,我怎敢不悉心打扮?这身衣裳是我最喜欢的,所以穿了两年都不舍得扔。衣裳么,舒适大方,简洁得体便足矣,我听闻圣上节俭,一年只裁五身衣裳,连后宫众位娘娘也是如此,譬如今日贤妃娘娘穿的也是前几年的衣裳,其上也绣了彩蝶,贤妃娘娘中为圣上分忧,做了榜样,我们自然也当效仿。” “这话有理,”一直不搭理江卿月的贤妃突然接话,还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陈嬿婉也朝江卿月看过来,眼中透着几分认真。 而恭王的目光更炙热了! 江卿月忙起身行礼,谦道:“贤妃娘娘谬赞。” 一旁的秦妙儿脸羞得通红,气息渐渐急促,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像个小孩子一般,拿眼瞪着恭王和江卿月。 江卿月觉着,自己要再在这儿坐下去,秦妙儿必要不断找她的茬儿。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做侧妃(二) 于是,她起身朝贤妃蹲身行礼,道:“娘娘,臣女有自小有腹痛的毛病,临出门时没用药,这会儿身上又不好了,可否允臣女先回府,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贤妃眉头微蹙,一个家世低微、身子有毛病的姑娘,虽有几分小聪明,可要做她的儿媳妇,还不够格。 于是,她十分体恤地允许江卿月先行回府。 可是,恭王急了,他自己转动轮椅走向江卿月,“江大小姐何必这么早回去?若身子不适,本王让太医来为你看诊。” “皇儿!”贤妃喊住他,神色不悦。 秦妙儿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江卿月向恭王一福,含笑道:“多谢王爷厚爱,臣女这是老毛病了,只有吃自家制的药才能好,便不劳烦太医了,”说罢她又转向贤妃,“娘娘,臣女可否……” 还不及她说完,贤妃便摆手,“去吧,身子要紧!” 贤妃很欣赏江卿月的知趣,若非恭王一定要她,今儿贤妃压根不会请她来。 于是,在恭王失望的目光中,江卿月却行退下…… 出了慈元殿,江卿月才发觉太阳正当空,此时已是正午时分。 一直侯在殿外的绿浓立即跟上,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贤妃就是故意怠慢自家小姐,瞧瞧,现在大中午,本该留下用午饭的,居然这时候让人回府。 绿浓忍不住低声抱不平,“小姐,贤妃娘娘是故意耍人玩儿呢?您顶着烈日来宫里一趟容易么?该用午饭了不留人,您回去了教府里人看了怎么说?” 江卿月食指抵着唇,嘘了声,眼神中带着警告,“这可是在宫里,当心祸从口出!” 绿浓悻悻哦了声,闭紧嘴不敢再言语。 本已经够狼狈了,谁知两日后,秦妙儿便添油加醋地将江卿月不受贤妃待见的事传了出去。 一时间,那些宫宴上没抢过江卿月风头的贵女们群起攻之,暗讽江卿月是去凑数的,还有说她家世地位低,妄图攀龙附凤,不自量力,而那秦妙儿,俨然成了未来的恭王妃,处处被人奉承。 不过,她也没得意多久,六月初,祁王参了恭王一本,说他举荐的浙江巡抚参与贩卖私盐,刑部已经立案。 接着,恭王被圣上训斥了一顿,现在正忙着擦屁股,没闲心选王妃了。 风向又转了,她们开始讽刺那秦妙儿得意过头,原先捧她们的,这会儿又回过头踩她们几脚,转头去捧林妙语了,因林妙语已被下旨赐婚给翊王。 就在这档口,忽然晋王妃派人来请江卿月去王府赏荷,消息一下炸开了锅。 江卿月自己也愣了,宫宴后晋王府已派人送了礼来答谢她,这会儿又召她做什么?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晋王府,晋王妃像见了好姐妹似的拉着她参观了王府后院,赏了她好些字画古玩,最后甚至邀她在王府荷花池中的亭子里对酌。 江卿月受宠若惊,简直认不得晋王妃了。 先前在陈家寿宴上多有手段啊!轻易便将祁王妃的愚蠢暴露人前,令她失了人心,这样一个人,怎会放下身段与她称姐妹? 晋王妃看出她的疑虑,呵呵笑道:“我这人,对信任的人便是掏心掏肺的信任,对不信的人才摆王妃的架子呢!你在陈家寿宴上帮了我大忙,后又在宫宴上救了我婆婆,你是我晋王府的大恩人,我见了你便像见了亲妹妹,况且……或许将来我们真要姐妹相称呢!” 姐妹相称?这是何意? 不会真如外间传言,晋王要纳她为侧妃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只想为家族寻求庇护,并不想嫁人啊! “王妃……”江卿月一脸懵地看着她。 晋王妃挥退侍女,亲自斟了杯酒递给江卿月,笑得意味不明,“你处处帮着我晋王府,难道不是为了做王爷的侧妃?你安心,我不是善妒之人,此事是我主动向王爷提起的!” 江卿月一个头两个大,心道晋王妃可真是大度,没见过这么主动给自家男人塞侧妃的! 她没接那盏酒,而是立即起身,双手加额向晋王妃行大礼,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王妃娘娘,您误会了,臣女从无此心,几次三番相助于晋王府,是小女想为家族寻个靠山,如今朝堂上的情形王妃您想必清楚,各有派系各有阵营,我爹爹是个清直的孤臣,不懂官场那一套,我怕有一日,江府会被波及,之所以靠向您,便是希望有一日我江家遇险,您能帮忙保住我爹!” 晋王妃先是一愣,旋即深深舒了口气,这回她才真正发自内心地笑了。 她伸手将江卿月扶起来,道:“你有这份孝心,也有这份眼界,难得!我可代王爷保证,有晋王府在一日,便有江家在一日!” 江卿月大喜,又是一礼。 “不过,我不明白,十二位王爷,为何你偏偏选了平平无奇的晋王府,而且,你是如何得知那舞姬身上有凶器的?”晋王妃那双圆眼中,透出睿智的光芒。 “额……”江卿月抿唇,忖了一会儿,试探着道:“王妃可否允许卿月有自己的秘密呢?” 晋王妃“扑哧”一笑,“自然,自然,”说罢又请她坐下。 敞开心扉后,二人的谈话便轻松多了。 临走时,江卿月还向晋王妃请求:“请王妃您放出风去,说您确实有意让我做晋王的侧妃,并且多邀请我来王府做客,可否?” 晋王妃疑惑了一瞬,然而她是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于是她并未追问原因,爽快应下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兴师问罪 江卿月之所以让晋王妃放出风去,是为让京城中人误解晋王想纳江卿月为侧妃,如此,消息传到永宁侯耳朵里,想必他也能歇了娶江卿月做儿媳妇的心思。 毕竟,侯府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晋王抢女人。 那以后,晋王妃果然常请江卿月入王府陪着打马吊、赏花吃酒。 每回江卿月都领绿绮去,绿绮是宋书明的耳报神,晋王妃如何礼遇江卿月,转眼便传到宋书明耳朵里,再加上外头的风言风语,他终于按捺不住,拉着他老爹来了江府。 六月赤日炎炎,江卿月在秋暝居里放了台冰鉴,其上用碟子冰镇着各样切好的瓜果,她此时正坐在冰鉴前用冰西瓜,那清凉顺着喉间滑向心肺,整个人都透亮了。 她分了一小碟给绿浓绿绮,主仆几个其乐融融地吃着。 突然,帘外有奴婢来禀:“小姐,宋侯爷和宋公子来了,正在前厅,太太请您过去。” “我这就来,”江卿月面露不耐,懒懒放下银筷。 “小姐,您换身衣裳去见客吧,”绿绮欢喜地放下冰裂纹青釉小碟,去八宝柜里寻衣裳,仿佛要见客的不是江卿月,而是她。 江卿月瞥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懒声道:“换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客人,我这身衣裳也能见客,”说着,她站起身,捵捵衣角,无精打采地撩帘走出去…… 才踏出门一步,江卿月便望见一身沙青色直裰的宋书明大步走进如意门,朝秋暝居来了,周邈及另外两个护院正在拦他。 江卿月大惊失色,怎回事?他怎的跑到她一个女儿家的院子里来了? 她提着裙摆急急上前,“书明哥哥,你不在正厅里等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江卿月!”宋书明将挡在他面前的两个护院一推,直指江卿月,怒喝:“枉我这般对你,你却耍本公子玩儿呢!”说着便往急急里闯,幸而被周邈一手拦住了。 早听外院学子说宋书明暴躁易怒,一怒起来便踢人砸桌椅,江卿月今日才见识到。 “不必拦,让书明进来!”江卿月说着,缓步走近他,瞪着一双无辜的眼,“书明哥哥,怎么了?我做错什么让书明哥哥生气了么?不如我们去花厅里说?” 宋书明冷哼,将被拽乱的衣襟理平整了,不顾场合地斥江卿月:“你与我幼时便已定亲,你忘了?怎还几次三番跑去晋王府上,给本公子戴绿帽子,因着你,本公子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江卿月心下冷笑,口头上的娃娃亲算什么定亲?他当他是谁呢,戴绿帽子?他轮不到他来戴? 一旁站着的周邈双手紧握成拳,眸色愈深,盯着宋书明,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而声音是擦过剑锋的冷雪,“宋公子,听说前几日您去过丽春院?” 宋书明袖子一甩,乜了周邈一眼,“男子和女子能一样,哪个男子不去秦楼楚馆?轮得到你个奴才说话?” 绿浓是个心直口快的,忍不住讽刺道:“宋公子您身份高贵,更该懂规矩才是,闯进我们小姐的闺阁叫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奴才呢!” “你……”宋书明用折扇指着她。 江卿月回头给了绿浓一个眼神,而后乖顺地看向宋书明,“书明哥哥,你莫生气,大日头晒着,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领你去花厅吧。” 宋书明这乖戾性子,不能太得罪,打过之后再给颗糖,反而能捋顺他的毛。 果然,宋书明也终于意识到在这儿说话不妥,看江卿月又面色温和,终于同意随她去花厅说话。 周邈不能跟去,拳头已握得咯吱作响,唯有一个绿绮跟在他们身后两丈远处,因宋书明说不想看见绿浓。 一路上,宋书明控诉般说着江府外院那些学子如何奚落他,酒肉朋友如何嘲笑他,并且一直指责江卿月给他戴绿帽子,问她是否想攀上晋王。 江卿月强忍着不发作,她知道宋书明只在乎自己的面子。 之所以想娶她,是因征服了京城第一美人让他在酒肉朋友面前很有面子,之所以因她去晋王府而大怒,也只是为了面子,他受不了外人的嘲笑和奚落,他只是不想让人以为他戴了绿帽子。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上辈子她都嫁了人了他还要侮辱她,因为她退了他的婚让他丢了面子,他要在她身上找补回来。 江卿月于是给足他面子,她眉目低垂,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书明哥哥,不是我想去晋王府,是晋王和王妃催得紧,我不得不去,书明哥哥,晋王若真想纳我为侧妃,我还能不答应么?你还能跟他抢么?罢了,也许你我今生无缘,世上好女儿多得是,你另觅良缘吧!”说着,转过身去。 宋书明一怔,“啪”的一声撑开折扇,用力扇风,“晋王当真有这个意思?” 江卿月微微颔首,“王妃提到过一回,书明哥哥,我不忍看你被人奚落嘲笑,不忍外人说你是被我挑剩下的那个,不如你在我嫁入晋王府之前便另娶他人,堵上那些人的嘴,如此,你的面子不就找回来了么?” 宋书明一忖,确实如此,他愧疚地望向江卿月,“可如此不是委屈你了么?” “怎会?我不委屈,为了书明哥哥的名声,我不委屈的。” 宋书明用扇子敲脑袋,摇头道:“你容我想想,你再容我想想。” 江卿月知道,他无需多想,其实心里早有答案。 “书明哥哥,即便不是夫妻,也还可做朋友,我们两家是世交嘛!反倒有另一件要紧事你该考量,你先前不是说翊王要给个刑部主事当当,如何了?”江卿月一面走一面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说起这个,宋书明一肚子气,他哼了声,“翊王忒不厚道,千秋宴次日他便把我送的那游记孤本送回来了,做官的事儿也告吹了,我和我爹亲自上王府求见,吃了几回闭门羹,我都已经放出话去自己要做官了,如今可真是……唉!孙家两兄弟与我吃酒时还用这个打趣我来着,太丢人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退婚 江卿月听罢心情愉悦得很,她故意蹙眉,郑重其事道:“这可是大事,书明哥哥,依我看你也不必再想着靠翊王了,听说林妙语要做翊王妃,她与你又结了仇,且翊王身边还有个温青伦,你便是投到他门下,往后也不好过。” “可我爹说,如今朝堂局势复杂,要靠上棵大树才好乘凉,不靠翊王,那……” “不是还有祁王么?除翊王外就属祁王最得皇上看重了,我是没造化,被晋王妃看中,我若是个男儿,便投到祁王门下效力,将来也有口汤喝,”江卿月继续诱劝,接着还拿其余几位王爷与他对比。 宋书明原本还觉祁王和祁王妃才因苦杏仁一事被圣上训斥,不得圣心,经江卿月一通劝说后,他竟觉祁王确实是个好靠山。 回府之后,他立即将这想法告诉他爹,他爹政治嗅觉比他敏锐,直言祁王不行,可宋书明认定了! 他独自前去拜见祁王,二人愈走愈近,把翊王推得更远,如此,永宁侯也没法儿管了,最后都被拉入了祁王阵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永宁侯正在江府大厅内,同周氏谈儿女的婚事。 一向在外人面前谈笑自若的永宁侯,与周氏对坐竟不敢抬眼看人,双眼一直瞥向左下方,看地面。 “老师近来身子可好?”永宁侯首先问候周氏的父亲。 永宁侯当年与江鹤年同窗,教书先生便是周氏的父亲周如海,周如海尤其欣赏江鹤年的才华品性,后将女儿嫁给了他。 周氏颔首说好,而后她直接开门见山:“坦之,书明和卿月的婚事,当年虽是你和老爷亲口定下,可到底没下定,如今外头风言风语愈来愈甚,说晋王看上了我家卿月,晋王大约也在观望你我两家是否解除婚约,你家总不能与王爷对上,不然讨不着好!两家儿女的婚事也就此作罢吧!” “若我不同意呢?”永宁侯终于抬眼,幽深的目光中竟透出孩子气的坚持。 周氏摇头,“我知道,侯府内宅你弟妹主事,你身边只有个姨娘帮衬,她们恐怕不会对书明的婚事多上心,书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会给他物色几个,保管比江家家世更高,姑娘也知书达理的,如此不比同晋王硬碰硬来得好?” 永宁侯望着周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其实他求娶江卿月做儿媳,有江卿月本人娴静温婉的原因,更多的是,她是周氏的女儿。 可没人知道他这份心。 永宁侯抿了口热茶,其实他心里知道跟晋王抢人不是办法,解除二人婚约于自家才是最有益的。 “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我们便成亲家了,”永宁侯自嘲地笑。 “做不成亲家,做挚友,又有何妨?”周氏笑笑,接着又同他谈起自己物色的几家姑娘,问他何时有空领着宋书明去见见。 于是,两家的婚约以体面的方式解除了。 回府后,永宁侯又问过宋书明的意思,宋书明遗憾了一场,旋即便答应去见周氏为他物色的媳妇儿人选了。 婚约解除后,江卿月心中大石落地,畅快得很。 有人欢喜有人愁,绿绮做陪房随江卿月入侯府,将来给宋书明做妾的愿望被掐灭了,心里很不痛快,这几日告了病。 绿浓与她睡一间屋子,知道她没病,早起开玩笑似的问她:“绿绮,你是想偷懒还是怎么着?帮小姐推肩捏背的活儿都丢给我了,我都忙不过来!” 绿绮在气头上,抓了个趁手的木盒子往地上重重一砸,“我告几日假怎的了?” 绿浓面上的笑意立时僵住,她站起身想辩解什么,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二人吵嘴的事儿很快传到江卿月耳朵里,绿浓为她梳妆时,江卿月随口劝了句:“你别跟绿绮一般见识,她现在心里难受着,什么气话都说得出来。” “奴婢想不明白,她有什么可气的,”绿浓嘟囔着,继续给江卿月捶背。 江卿月微微一笑,她知道绿绮为何难受,上辈子她嫁去温家,原本绿绮是要陪嫁过去的,可那时她竟不愿意。 江卿月逼问下才知她与宋书明的交易,江卿月没强求她跟去,她婚后两个月周氏便将绿绮配了个小厮,后来江卿月甚至再未见过她。 这辈子,或许也是时候该给她物色人家了,江卿月自己不想嫁人,对于自小伺候她的奴婢们,她想给找个好归宿,尤其是忠心耿耿的绿浓。 正自思忖着,突然帘外传来一阵沉着有力的脚步声,江卿月立即认出来人,在周邈出声前她便道:“进来!” 周邈一惊,顿住步子。 她怎知是我? 她竟知是我! 绿浓从屋里退出来,在门口守着,示意周邈进去。 周邈心中欢喜,他撩帘进了屋,在江卿月面前抱拳道:“小姐,法华寺那头来消息了,卿如小姐近来忽而开始亲自诵经祈福,且与寺庙中一执事走得极近。” “她……诵经祈福?”江卿月眉头微蹙,旋即掩面呵呵而笑,笑得仰倒,“她竟也会诵经祈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邈见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你乐什么?”江卿月忽的敛了笑意,水润润的杏眼直直看向他。 周邈立即抿紧双唇,肃了神色,眼皮子垂下来掩住眼中情绪。 他确实高兴! 因方才江卿月通过脚步声便认出了他,因江卿月笑的样子感染了他,因江卿月与宋书明退了亲,因他的人打听到江卿月每回去晋王府,从不见晋王,所以她压根不是晋王侧妃的人选。 江卿月起身,走到周邈身边,右手搭上他肩头,轻拍了拍,“我堂妹不会无缘无故开始诵经祈福,让你的人细心查探,定要探明她的目的。” 那蜻蜓点水般的一触,令周邈浑身一紧,他偏头去看,她的手如温玉般细腻,肉皮儿白皙得近乎透明,血管是紫红色的,他几乎能感觉到血管中鲜血的流动。 他心如擂鼓,喉结上下滚动,沙哑着声应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谈生意 次日,京城最大的三个粮商被周氏请来江府谈生意。 江府初涉米粮生意,规模不大,能召三个大粮商同时来江府,只为了个小打小闹的生意,这是周氏自己也没想到的,江卿月更纳闷,难道背后有人相助? 所以前厅一来人禀报说客人到了,江卿月便激动地要过去,这时,老太太身边的孙妈妈忽而来秋暝居传话,“大小姐,老太太请您去春暖阁一趟,有要紧事!” “要紧事?可我还得去前厅……” “老太太已让正伦公子去前厅招待客人了,您就跟老奴去见老太太吧!” 江卿月仰头望天,心叹这二房真是连脸都不要了,明目张胆地抢她的生意。 “走吧,”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随孙妈妈往老太太的春暖阁去…… 老太太虽看重嫡长女,可在她眼里,抛头露面去外头做生意是男儿的事,女子就该在闺阁中绣花弹琴。 所以,戚氏给老太太吹吹耳边风,老太太轻易便能被说动。 江卿月满心不悦地走到春暖阁,人还在门外便听见戚氏与老太太的说笑声。 “卿月,是卿月到了么?来来来,快坐到祖母身边来!”老太太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她笑着,眼角的细纹皱得像把扇子。 “祖母,我来了,您寻我什么事儿啊?”江卿月强压下心头烦躁,强作欢笑,走过去在老太太身前的绣墩上坐了。 立即,一旁伺候的杨妈妈用红漆托盘盛着一碗清水,呈给江卿月。 江卿月一看,水面上漂浮着些烧焦的黑色小纸片。 “这是……”江卿月秀眉微蹙,看向老太太,“符水?” “是啊,”一旁的戚氏摇着团扇,含笑开口道:“这是从普渡大师那儿特地为你求来的符,很是灵验,你快快喝了吧!” 戚氏说话时露出尖利的牙,像老鼠,江卿月瞧着,后颈上一阵细栗漫上来,她放下那符水,望着老太太道:“祖母,我无病无痛的,喝这个做什么?” 老太太是个极迷信的人,府中有人患病,她首要想到的不是去请大夫,而是请大师来做法,画一张符,而后烧了喝符水,江卿月幼时便喝过几回。 府中无人信这个,可大家都顺着老太太的意,从不反驳,毕竟符水也喝不死人。 老太太将套在嶙峋手腕上的红珊瑚手串取下来,拨弄着念了声阿弥陀佛,神色渐渐严肃,“好孩子,喝了对你没坏处。” 确实,喝了没坏处,不如速战速决! 江卿月端起符水,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而后用帕子摁了摁嘴角,“祖母,若无旁的事儿,我便先回去了。” “诶,急着走什么,生意有你正伦哥哥在谈,你个姑娘家就甭去凑这热闹了,娘,您说是不是?”戚氏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颔首,深深叹了口气,“少出去抛头露面,登徒子也就不会找上门,上回温青伦那后生闯进后院的事儿传开后,原本想来说亲事的唐家柳家都转而去看别家姑娘了……” 接着,老太太和戚氏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她的婚事。 江卿月揪着帕子,快要急死了,她绝不能把生意拱手让人! “祖母,我身子不适,想回去躺一会儿,”江卿月忽扶着额起身,打断二人。 “身子不适?”老太太大惊,赶紧指了孙妈妈送江卿月回去,“送卿月回去歇息,快!” 如此,江卿月才得以脱身。 她一出春暖阁便把孙妈妈支走了,而后火急火燎地赶往前厅…… 远远的,她便望见坐在正厅上首的江正伦,与下首三位客人有说有笑。 她忍不住哼了声,这江正伦算哪根葱,什么力也没出,就想来摘果子?没门,今儿便是在外人面前闹笑话,她也得把他赶出去。 谁知,压根不需她赶,他也待不下去。 走到大门口江卿月发觉,坐上的江正伦不是在同客人们说笑,而是在苦笑,而底下坐着的三位粮商,表明恭恭敬敬,其实在同他打哈哈。 “王伯伯,您家粮食的报价是……” “这个嘛,”生得身宽体胖的王知章王大东家朝上拱手,笑呵呵道:“我是来同贵府大小姐谈生意的,报价自然也该报给她。” “是啊是啊,贵府的大小姐今儿没空还是怎的?要不我们改日再来?” 江正伦的脸色一寸寸黑下去,将茶盏往红木几上重重一顿,袖子一甩站起了身。 门口的江卿月见势不妙,立即清了清嗓子,微笑着看向坐上之人,“正伦哥哥,我的客人你怎的不通知我一声,自个儿来接待了呢?” 江正伦知道自己方才的糗样被江卿月瞧见了,他脸上挂不住,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卿月来了啊,正好,我那绸缎庄里还有事儿,这儿你先顶着,”说罢双手背着,朝外走。 江卿月玩味地看着他,看他像个未战先败,落败而逃的公鸡般走出去。 她随后进屋,诚挚地向三位京城最大的粮商赔不是,“小女来晚了,让诸位久等,来人啊,续茶!” 几位粮商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江卿月拱手,“才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不碍事,不碍事!” 眼前三人把持着整个京城的粮食市场,每一个都是江卿月的前辈,也是她的长辈,她并不因他们从商便看低他们,也绝不因自己是小辈便处处退让、露怯,所以接下来的生意谈得出奇的顺利。 顺利得令江卿月怀疑,是否有人暗中相助! 在今日之前,江卿月已经派人去查探过市场上的粮价,大多数粮铺中寻常白米的进价大约三两二钱银子一石,可这几个商人的报价竟比市场上的价还要低,江卿月原本想了一肚子压价的话,这会儿都用不上了。 若非已经调查过几人的底细,她简直怀疑他们是来骗她的。 “几位大东家可否如实告诉我,是我娘同你们说了什么,还是背后有人相助于我,怎的您们给我的报价如此之低?”江卿月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昏倒 几位东家互相看了一眼,都呵呵笑起来,其中身子胖得有寻常人两倍大的王知章缓缓站起身,抚着自己的三层下巴道:“大小姐您不必担忧,我们是老老实实来做生意的,之所以报价低,那是看小姐一个女儿家跟我们谈生意,不容易,降低了些价罢了!” 另外两个忙附和,接着他们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江卿月陪着干笑了几声,端起茶盏抿一口香茶,提神。 她不是蠢的,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怎会因这微不足道的理由降价,要么是背后有人相助,要么是他们挖了坑等着她跳。 于是,江卿月表示自己要考虑考虑,请几人先回。 紧接着,她派了原先富锦阁的二掌柜去打探消息,近期市面上任何关于粮食的事她都要知道。 吩咐完后,她站起身,一瞬间她只觉天旋地转,“扑通”一声又跌坐回玫瑰椅里了。 “小姐!”绿浓唬得声调都变了,忙上前来搀她。 江卿月晃晃脑袋,摆手道:“无事无事,想是坐久了,我缓缓便好。” 于是,绿浓为她揉了好一会儿额角,她觉好些才重新起身,领绿浓往秋暝居去。 然而,走到半路,江卿月脑袋又开始犯晕,渐渐甚至疼痛起来,她抚着额,缓步往前走,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喝的那碗符水。 那符水有问题?不应当呀,这东西不说有益,至少无毒,而且是祖母为她求的,祖母怎会害她?难道是被戚氏蒙蔽了?戚氏有这个胆子借祖母的手给她下毒?不会,她不敢的!一定是自己近来太过操劳,又或是中暑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秋暝居,一入院门,便迎面撞上周邈,他手中拿着根长木棍,面上热汗淋漓,青衫也被汗水浸透,青灰色深成了黑色。 “小姐,您脸色怎么……” 江卿月看周邈的模样愈来愈模糊,她双腿再支持不住,软倒下去…… “小姐,小姐?” 她感觉自己似是倒进了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整个人被一股浓郁的男子气息笼罩,紧接着,她听见有人在喊,“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小姐,小姐?”那人在摇晃她,掐她的人中。 她终于缓缓睁开眼,对上的便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那眸中的担忧做不得假。 “小安子,”江卿月猛地攥住他的衣襟,“快派人去春暖阁,向祖母讨要那个装符水的碗,快去!” 周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却仍冲身旁奴婢秋雨大喊:“小姐让你去春暖阁讨要装符水的碗,跑着去!” 秋雨应是,立即跑出了院门。 接着,绿绮和夏蝉等人都闻声小跑过来,她们急急忙忙来扶她,于是江卿月便被周邈交给了那几个奴婢。 接着,她被扶进屋,安顿在自己的绣床上,奴婢们忙着打水,忙着拧帕子,忙着对她嘘寒问暖,一时间,屋里都是“噔噔噔”的纷杂的脚步声。 有秋雨去春暖阁拿碗,又有绿浓去请大夫,周邈便无事可做了。他心急如焚,想进去看看江卿月的情形,又因男女有别不能入内,只得背着手在屋门前来回踱步。 床上的江卿月头不那么疼了,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一睁眼便见绿浓右手撑着脑袋守在她床沿边,一脸的颓色。 “小……小姐?您醒了,您可算醒了!”绿浓又惊又喜,她伸手将江卿月轻轻扶起,还一面扯着嗓子冲门口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小姐醒了,老太太,小姐醒了!” 江卿月由绿浓扶着,无力地靠在绣富贵花开的大迎枕上。 “绿浓,我这是怎么了?”江卿月拍拍脑袋,感觉睡一觉后反而更不好,脑袋里像塞了块大石头。 “小姐,方才大夫来过了,说您是因操劳过度才昏倒的,今后需好生歇息调理,老爷和太太都来看过您,现在老太太就在外头。” 话音才落,便见老太太由戚氏搀着进屋来,她今儿打扮得十分隆重,不仅手上戴着菩提子,颈上还戴了一串佛珠。 老太太一脸忧色,仿佛天塌下来了,“卿月,不得了,你果然是被恶鬼缠了身!” 屋里几个奴婢顿时面面相觑,江卿月尤其愕然,她扯了扯嘴角,“祖……祖母,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坐到床沿边,拉过江卿月的手放在她手心里,郑重道:“那张符是你二婶在普渡大师处求来的,寻常人喝了这符水没有大碍,只有被鬼附身之人喝了才会头疼不已,卿月,须得为你做场法事才好啊!” 江卿月瞬间明白了,她冰冷的视线越过老太太,落在戚氏身上,而后一字一句道:“祖母,我并未被鬼附身,怕是婶婶因卿如被禁足法华寺,心中不忿,所以害我,应当让大夫检查装符水的碗有没有毒才是!” “卿月,你这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戚氏摇头,帕子抵着鼻尖深深叹了口气,“唉!我也是蠢,想着为卿如赎罪,特地为你求了符,到头来却惹人怀疑。” “卿月,哪有这么同长辈说话的?”老太太板起脸孔,肃道:“符水怎会有毒,你这话冒犯了神灵,快别胡说!大夫说你并未中毒,至于那装符水的碗,早已洗干净了,没甚可验的。你听祖母的话,好生待在自个儿院里,祖母这便去法华寺请高僧来府中做法,待做了法事,你必能好起来!” 江卿月仍盯着戚氏,“婶子,您无事跑去给我求什么符呢?” 戚氏语重心长道:“卿月啊,婶子知道你不愿承认,被鬼附身的人都是如此,自己觉不出来,只有外人才看得出,自从在荟芳园被温青伦那一吓之后,你就变了个人,不信你问问你身边的奴婢,问问你爹娘,问问老太太!那以后你事儿就没断过,又是坠马又是宴上与两位王妃……这会儿还与宋家退了亲,简直是天翻地覆!” “不错不错!”老太太也颔首,她用自己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轻抚江卿月的脸,怜爱道:“好孩子,你不必怕,祖母会请大师为你驱邪,这几日你安心躺着,外头那些生意都放一放,啊?” 江卿月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戚氏。 老太太信神佛,戚氏又别有用心地在一旁煽风点火,她再如何解释也无用,随她们去折腾吧。 “都听祖母的,”她灰了心,也就不再争辩。 一旁的戚氏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强忍着才没显出得意之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阴谋 随后老太太又叮嘱了江卿月好些话,并把自己的佛珠挂在江卿月颈上,如此才安心地回春暖阁去了。 待人一走,江卿月立即将佛珠取下递给绿浓,命她收好了放在螺钿柜里。 而后,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手肘顶着大迎枕,掌心撑着脑袋,开始静心思索。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戚氏的手笔,问题出在符水上,可是大夫说她并未中毒,身子也康健,只是操劳过度,那她究竟给她下了什么药,令她头痛难忍呢? 可惜那碗已洗净了,无从查起。 而祖母深受戚氏蒙蔽,父母亲对祖母又极孝顺,她娘一个不信神佛的,被祖母逼着每三个月去法华寺祈福,小住数日,在这件事上她又怎拗得过祖母呢? 难道真要请大师来做法事? 是真的做法事么?还是,其间有阴谋? “小姐,小姐?”绿浓轻轻碰了碰江卿月的胳膊,她猛一回头,便见绿浓正端着一碗冰镇绿豆粥。 绿浓道:“小姐,奴婢觉着您是中暑了,便吩咐厨下煮了这个,您快喝了吧!” 江卿月转身坐起来,接过粥碗,舀了一勺入口…… 绿豆粥冰冰凉凉的,从口中滑到肚子里,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小姐,那小安子对您可尽心了,在屋外守了三个时辰,奴婢说您醒了,他才安心回去歇息的,走时奴婢瞧着他脸色红彤彤,像是中了暑,便也让夏蝉给他端了碗绿豆粥过去,”绿浓一面说一面观察江卿月的神色。 绿浓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女儿心思活泛的时候,她一直认为周邈爱慕江卿月。 江卿月握青花瓷勺的手紧了紧,勺子在粥碗中不住搅动……搅动……绿豆粥愈发浓稠了。 她此刻便像这绿豆粥,乱得一塌糊涂。 忽的,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想起周邈前些日子的禀报,他说江卿如开始诵经祈福了,而且与寺中执事走得近,难道这对母女想要…… “绿浓,把小安子叫过来,我有话要吩咐他!”江卿月立即搁下粥碗。 “是,奴婢这就去!” …… 紧接着,周邈被领进屋,此时江卿月已经坐起身,绣床前放下了 帘子,互相只能望见对方一个绰绰的影子。 “小姐,”他对着红绡帐中的倩影拱手,“您身上可好些了?” “没大碍了,小安子,你立即命你手底下人严密监视江卿如,尤其与她走得近的,你须得从他们这儿查明白,江卿如究竟在密谋什么!” “小的明白了,小姐您也得保重身子,不宜太过操劳,”周邈叮嘱。 微风吹来,红绡帐像水波般荡漾起来,其上彩线绣的并蒂莲轻轻抖动,与周邈的身影重合。 “听说你在我屋外等了三个时辰,直到我醒来你才回自个儿房里,”江卿月伸出食指,触了触那朵并蒂莲,音调缱绻,“你为何要等我?” 她享受这个人对她的爱慕,给她的帮助,可听到绿浓说他守在屋外三个时辰时,她忽而想起先前的自己。 她曾经也这样爱过人,她知道一直仰望一个人的背影是件多么无望的事。她忽而想戳破这层窗户纸,她要直白地拒绝他,让他迅速抽身,而不是吊死在一棵不开花的铁树上。 帐外那个人沉默了。 南窗外吹进来一阵闷热的风,轻薄的红绡帐扬起一角,二人的视线在这缝隙间不期而遇,下一刻,帐子又落下来,挡住了视线。 帐外的周邈咽了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因为小的一直——” “小姐!”明间里,绿浓小跑着过来禀报,“太太来探您了!” 那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我交代你的事儿记得办好,下去吧,”江卿月最后吩咐了句。 周邈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定下来,而后他拱手告退。 接着,周氏便进屋了。 周氏原先很信任二房,尤其喜欢懂事的江卿如,自从上回春暖阁家宴上见识了她颠倒黑白,挑拨离间的本事,以及她令江卿月坠马的险恶心思后,周氏便对二房有了防备之心。 今日之事,江卿月说是戚氏的手笔,周氏信了八分,可当江卿月让她想法子治治二房时,她却无奈道:“月儿,你祖母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她说要请大师来做法事,我还能不许不成,回头你爹又得冲我发牢骚,罢了,不过就是一场法事,做吧做吧,对你没甚损害,忍忍便过去了。” 连周氏都没法拒绝,江卿月还能如何呢? 她只有靠自己! 好在两日后,周邈的人便摸清了江卿如的计划。 果然,老太太邀请来府上为江卿月做法事的是法华寺的慧能大师,而江卿如近来恰好同这位大师走得极近。 至于那碗符水,因碗已经洗净了,查不出掺杂了什么药物,可江卿月断定,戚氏一定往里下了什么可致人头昏的东西,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令老太太相信她是邪祟入体。 “小姐,那慧能大师收了卿如小姐二百两银子,不如小的将这道貌岸然的僧人送到老太太跟前?”周邈看向江卿月。 江卿月瞧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殷红指甲,漫不经心道:“与其拆穿她们,不如将计就计,你去告诉那大师,他若按我说的做,我给他五百两!” 说罢,江卿月朝周邈招手,示意他过来,周邈靠近了,她便贴近他的耳畔轻声细语地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 江卿月身上那股茉莉花般的香气笼罩着周邈…… 他半蹲在她身前,像一根紧绷的弦,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吓着她。 次日,周邈便将那慧能大师“请”到和韵茶坊,一番威逼利诱,大师终于交代了江卿如的计划,随后,周邈给了他五百两,按江卿月的吩咐命他将计就计。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自作自受(一) 五日后,老太太果然托戚氏从法华寺请来二十多位小师父,为首那个便是那个收了江卿如二百两银的慧能大师。 他们一行二十三人从江府正大门入内,老太太打扮庄重,亲自去迎,另有周氏和戚氏陪同左右。 慧能是个年轻和尚,老太太初见时心里犯嘀咕,很怀疑他是否能胜任,可想到是戚氏请来的,又觉不会有错。 接着,老太太命人清退了正院所有奴才,给那二十几位小师父空出一块地方,所需用的蒲团、经幡等物都预备齐全。 二十二位身着赤色袈裟的小师父围了一圈,打坐,开始敲着木鱼诵经,一派宝象庄严。 朗朗诵经声立即便响彻整个院子,那嗡嗡声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江府上空。 慧能师父诵着经走到老太太跟前,双手合十叹了声阿弥陀佛,道:“老夫人,请将贵府大小姐请出来,须得让她站在法阵中央,老衲及其余师弟诵经才能将她身上的恶灵超度。” 老太太一脸虔诚地回以佛礼,立即遣身边的孙妈妈去把江卿月召来。 “娘,恐怕得请师父过去一趟,今晨我去探月儿时,她头疼得厉害,起不来身,”周氏一脸为难,看了眼老太太,又看了眼慧能。 “无碍,待老衲去她房中做法!” 而后,周氏等人便领着慧能往秋暝居去。 戚氏和江正伦也跟着来了,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 “小姐,来了来了,老太太领着一和尚过来了!”在外放风的秋雨急急忙忙跑进屋。 正同绿浓玩闹的江卿月立即换了副病怏怏的神色,她一手抚额,身子软软地坐倒在罗汉榻上,斜倚着黄花梨木小几,仿佛头疼得厉害。 下一刻,老太太领着众人撩帘进来了。 见江卿月霜打的茄子似的,老太太拄拐杖的手一抖,怜爱道:“好孩子,这才几日的功夫,就这样了,慧能师父,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孙女儿!” 慧能道了声阿弥陀佛,这便走上前去,撩了袈裟在江卿月面前席地而坐。 而后,他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地对着江卿月念起了经文。 江卿月右手扶额,继续装作疼痛难耐的样子,其实眯着眼在看那慧能师父。 见这人如此年轻,她不由腹诽:这么年轻该不会是寺庙里扫地的小僧吧?不过念经倒挺有模有样,很能糊弄人,不枉自己给了他五百两银子。 一旁看着的老太太一颗心七上八下,周氏请她坐她也不坐,现在可是大师超度恶灵的紧要关头,她怎有心思坐下? 戚氏心里偷着乐,她幸灾乐祸地望着江卿月,心道等着吧!你害了我的卿如,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正伦,”戚氏凑到江正伦耳边,压声问:“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都预备了,可是这大师怎的还不用啊?”江正伦有些急躁了。 戚氏于是清了清嗓子,故意高声道:“我曾听闻鸡血和黑狗血等物可驱邪,已先命人预备下了,不知用不用得上?” 这时,慧能突然起身,将自己戴的佛珠取下,戴在江卿月颈上,而后急声道:“快去预备黑狗血!” “快!快!”老太太激动极了。 立即有奴婢下去端狗血。 戚氏松了口气,万事俱备,她就等着看好戏了! 不多时,两大银盆狗血和马尿被端进屋,众人受不了这个味儿,都用帕子捂了口,退到一边去。 慧能口中愈念愈急,忽的转过身,猛然睁开眼盯住戚氏,抬手一指,“那恶灵已附身在二太太身上,快,用狗血泼她!” 站在戚氏身边的几人立即散开,像看怪物般看着她,戚氏反应不及,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愣在原地。 不该如此啊!不是说好泼江卿月的么?为何要泼她? 几个奴婢踌躇着不敢动手,直到慧能又喊了一遍,老太太也激动地叩拐杖,那一盆狗血和一盆马尿才泼上去…… 戚氏被淋了个从头至尾,血腥味儿和尿骚味儿瞬间充满整个屋子。 鲜血混杂着马尿,从戚氏的发梢到下颌,不住往下滴,滴进衣领子里,而她身上那秋香色暗花细丝褶缎裙染上了一块鲜艳的红,她的双腿在发颤,整个人都在发颤,接着终于支持不住,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整个人都呆傻了。 “娘!”江正伦大喊着冲过去,然而才走几步便被那臭味熏得不敢上前,他捂着鼻子,冲慧能大吼:“你个混账和尚!” 这时,江卿月站起身,故作激动道:“怎回事,我头不疼了!” 于是,屋里其余人都相信缠着江卿月的恶灵已经附身在戚氏身上了,一时间,众人后退数步,离得她更远。 老太太也板着一张脸喝道:“正伦,不可冒犯师父!” “把人带去正院布的阵法前,快!” 慧能急声吩咐。 于是,戚氏的贴身侍婢不得不上前把人搀着往正院走。 江卿月命人洒扫屋子,熏香,而后自己也过去看热闹了。 从嫁入江府以来,戚氏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她又羞又怒,一路上都在挣扎大哭,可她愈是挣扎,老太太愈相信恶灵附在她身上,愈不愿放开她。 她扯着嗓子大喊:“没有鬼附我的身,你们害我,你们合起伙儿来害我!” 江正伦气得咬牙切齿,一双眼直直盯着慧能的后脑勺,若是眼神能杀人,他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祖母,您不要听信这和尚胡说八道!我娘没被恶灵附身,是这和尚要害我们!”江正伦拉住老太太的袖子,指着慧能大喊。 这时,江卿月已经跟上来了,她站在老太太身边道:“祖母,上回我也说我没被恶鬼缠身,可婶子是怎么说的?她说被鬼缠身之人自己不清楚,得大师才知道,我原先还不信,可方才大师为我做法,我的头立即便不疼了,如此想来,婶子说得不错!” 老太太也颔首,“这事儿你们小孩子不懂,大师说了才算。” 江正伦的桃花眼中射出危险的光芒,直直盯着江卿月,江卿月毫不畏惧,回视他。 她心中没有丝毫愧疚,想想若非自己发现江卿如收买慧能,今日被淋马尿和狗血的便是自己,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接着,戚氏被两个婆子强行按在那所谓阵法内,周围是嗡嗡的念经声,初时她还大喊大叫,到后头她连喊叫的力气也没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自作自受(二) 在烈日下暴晒两个时辰后,戚氏身上的狗血和马尿都晒干了,味儿愈发难闻。 终于,法事做完了,二十几位师父被请去正厅用茶水点心,而戚氏几乎站不起,她被两小厮用板舆抬着,就要往西苑去。 临走时,她虚弱地抬手示意正伦过去,凌乱的长发在风中纠缠,狼狈极了。 江正伦嫌弃地啧了声,捂住鼻子走近两步,“娘,您又叫我做什么?赶紧让抬回去把这身洗了,您这个味儿我怎么同您说话啊?” “你妹妹,你妹妹的事儿……”戚氏声气儿孱弱,剩下的话没再说下去,毕竟周围都是人。 “知道了知道了,”江正伦不耐烦地摆手,“赶紧的,把人抬回去啊!”他捂着口迅速走开了。 受了如此大的屈辱,又被自己亲生儿子嫌弃,戚氏的精神崩溃了,下一刻便泪流满面。 江卿月冷眼看着她被抬走,心里痛快极了! 她知道戚氏最后那句未完的话是什么意思,自然是要为江卿如谋利益,可惜她不会让这对母女得逞。 自己设的局最后网住了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接着,众人陪老太太去了正厅。 老太太同慧能和尚问起江家的家运,以及为何江卿月会被恶灵缠身。 慧能神神叨叨许久,最后道:“贵府大小姐运道极差,这两年被西方的煞气所扰,方才老衲来时便望见贵府西苑东北角上方飘荡着一缕黑气,住在此处之人与大小姐命格相冲,近一年两人不宜见面。” 老太太等人看向西边,若有所思,谁都知道西苑东北角住的是江卿如。 江卿月坐在一旁,静静抿茶,一语不发。 原本江卿如收买慧能师父,是让他说江卿月命格带煞,应当送出府去,再把她从法华寺请回来的。 可惜江卿如只给二百两,江卿月却给了他五百两。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恍然大悟,“卿如险些害得卿月坠马,后来又诬陷卿月得罪祁王妃,果然是二人命格相冲!” 老太太当即拐杖一叩,肃对众人道:“既然卿月与卿如命格相冲,那便让卿如暂居法华寺一年,一年后再回来。” “祖母,您别听这假和尚胡说八道!”江正伦再按捺不住,红着眼指着慧能便破口大骂:“他就是收了江卿月的银子,故意针对我娘,针对我妹妹,针对我们二房!” “放肆!”老太太气得浑身打颤,拐杖连叩三下,“伦哥儿,你今日太放肆了!” 她盯着江正伦好,直到他低下头,她才调转视线看向慧能师父,神色柔和下来,“孙儿不懂事,望师父不要见怪。” 慧能叹了句阿弥陀佛,这便起身告辞。 老太太让把一早预备的香火钱奉上,还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待人走后,她才回头斥责江正伦,“正伦,你这么对师父说话,是亵渎神灵,你可知道?” 江正伦双唇抿成一线,恨恨盯着老太太身侧的江卿月,“神灵?神灵也被卿月收买了!” “哥哥这话说得好笑,大师是你们请来的,我如何收买了他?” “你个做哥哥的这么说妹妹,礼数都不懂了?怨不得秋茹要把生意交给卿月,我看卿月比你懂事多了!”老太太说罢,立即命人将江正伦“请”回他自己的鹿鸣居。 …… 戚氏因在烈日下暴晒两个时辰,又受了辱,回去之后便病倒了,夜间甚至发起高热,直到次日午时才醒。 她一睁开眼,便看见一脸激动的江鹤楼。 “你可算醒了!”江鹤楼长吁出一口气,命奴婢去倒茶,他自己则把人扶起来,给她后背垫上两个迎枕让她靠着。 江鹤楼虽常嫌戚氏蠢,怼她,可到底是老夫老妻,感情还是有的。 “你睡了一日一夜,昨日大夫来为你号过脉,说你因冷热交替才生了病,初时你烧得跟块炭似的,后来喂你喝了些参汤你才好些。” 戚氏此时脑子里还是自己被泼马尿和狗血的画面,她见奴婢奉茶上来,觉那菊花茶微黄,像马尿,瞬间面目狰狞,抬手一挥,将茶盏打碎在地。 “你们也来欺负我,你们也来欺负我是不是?泼马尿还不够,还想让我喝马尿?没门儿,没门儿!”戚氏双手拍打着床板,像个疯婆子一样厉声大喝。 那奴婢被唬得“扑通”一声跪下,叩头不迭,“太太恕罪,太太恕罪!” 江鹤楼的衣摆被茶水溅湿,他无奈地摇头,摆手示意奴婢先行出去。 待那奴婢走后,江鹤楼才不耐烦道:“你还要怎的?撺掇娘给卿月做法事,这么大的事儿你自作主张,一个字也不告诉我,现今自己被泼了一身的马尿和狗血,还在这儿发疯,你这是愚蠢!” “是啊!我是蠢,我怎就没想到那江卿月这么会算计呢?”戚氏苍白的唇颤抖着,一想到昨日受的屈辱,她便恨得咬牙切齿,“我让你侄女儿算计,被泼了一身的马尿和狗血,老爷,您管不管啊?上回卿如被罚去法华寺,您那时也一句话不说,如今我都让她骑到头上来了,您还无动于衷一心做好叔叔呢?” 江鹤楼闭上眼,很疲惫似的摁摁额角,“你消停些吧!那慧能师父是你请来的,要被收买那也是被你收买,要算计也是你算计人家!” 戚氏气得掉眼泪,她双手揪着绣被用力拉扯,“我不管!我都不管!我一个做长辈的,被个小辈制住,往后在府里奴婢们怎么看我?又怎么看老爷你?咱们已经忍得够久了,难道真要让大房骑到我们头上了你才吭气?”戚氏猛地扑上去,拉住江鹤楼的袖子。 “跟你这疯婆子说不通,你自个儿在房里好好反省!”江鹤楼袖子一甩,大步走出屋去…… “你个杀千刀的,心不向着自家,不给妻女做主,去捧人家的臭脚,你……你还是不是爷们儿!”房里,戚氏的咒骂仍在继续,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走出去老远,戚氏的哭骂声仍能听见,江鹤楼心烦意燥,拐了个弯往东苑老太太处去了。 其实,江鹤楼对大房也颇有不满,不是因兄嫂待他不好,而是这些年他们待他太好太宽容,以至他觉着兄嫂只是在可怜他施舍他。 如今江卿月把两房的破事儿闹到台面上,他反倒轻松,他宁可与大房针锋相对,也不想一直接受兄嫂的包容,不愿自己像个被施舍的乞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探望 接着,东苑西苑流言四起,都在说戚氏被鬼附身,泼马尿浇狗血的事儿,戚氏在奴才们那儿被编排得体无完肤了。 所以戚氏病好了也不敢出门,想起那日的屈辱,她连骂奴婢都没了底气,总怀疑府里每个奴婢都看过她那一身污秽的狼狈样。 老太太说了几次让江卿月去探望戚氏,因为在老太太看来,这一遭驱鬼戚氏替她受了苦。 江卿月推脱着不想去,最后被她娘强拉去木香居,到了戚氏病床前。 “弟妹,这回多亏了你,不然我家月儿还病着,我给你带了些药材来,这个千年人参是上个月晋王派人送来的,有银子也买不到,你身子虚,吃这个补,还有这些蜀锦云锦,都是王爷送的宫里贡缎,比锦绣坊的好上十倍不止,你拿去做衣裳……”周氏让奴婢上前,揭开锦盒为她一一展示。 可戚氏侧躺着,始终面朝里,纹丝不动。 在戚氏看来,周氏不是来感谢她,而是来炫耀那些人参和蜀锦的。 她炫耀自己有个得晋王青睐的女儿,不久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而她的女儿却被禁足在法华寺,一年内都说不了人家,所以,她丁点儿不想搭理周氏。 周氏见人没反应,尴尬地命奴婢退下,牵牵江卿月的袖子,“你说句话啊!” 江卿月瞥了眼戚氏肥宽的背,极不情愿地开口:“婶子,卿月是特地来感谢您的,先前您又是为我求符又是为我请高僧做法,最后还代替我受了马尿和狗血,您真为我着想,多亏了您,我才能好好站在这儿,所以这些礼物就放心收下吧,这是您该得的。” 这话说得没半分诚意,像被夫子逼着背书。 周氏眉头愈蹙愈深,盯着江卿月,仿佛在逼她再好好说一遍。 躺在床上的戚氏暗咬牙槽,恨不能将江卿月啮碎吞进肚里去。 江卿月的话分明是在嘲讽她忙活半天结果自作自受,都报应在自己身上,若她不是江卿月的长辈,此刻一定起身对她破口大骂。 只是现在两房明面上没撕破脸皮,还得坐在一起吃饭,她再恨也不能发作。 周氏和江卿月一番示好没得到回应,也不贴冷屁股了,她们放下东西便回了东苑。 一路上,周氏都在数落江卿月。 于是,江卿月把此事的前因后果都告诉她,周氏被惊得说不出话,“你说那和尚被卿如收买了,若非你及时察觉,狗血和马尿都得泼到你身上?” 江卿月颔首,“娘,这下您知道二房对我恨到何种地步了吧?先前卿如对付我或可说是小孩子争宠,不懂事,可婶子是长辈,却用这下三滥的手段害我,您说,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哪日我们大房要出了事,她们定是第一个拍手叫好的!” 周氏深吸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江卿月,“若真是如此,家里的生意不能再交给正伦了,原先我总怕亏待了他们,哪怕正伦挪用公账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成想反养大了他们的胃口!” “不如,分家吧?”江卿月目光灼灼,看向周氏。 周氏愣了一瞬,旋即摇头,暗红色的玛瑙耳坠跟着轻晃,“父母在,不分家,你爹和你叔叔不会同意,老太太更不同意。卿月啊,你得防备她们,可也不能跟她们撕破脸,明白么?” 江卿月哦了声,眼中的期待寂灭了。 “你祖母说你运道不好,让你过几日去法华寺上柱香,你若见着卿如,可别找她麻烦。” 江卿月又无精打采地哦了声,“我不找她麻烦,可她要找我麻烦我也不会客气!” 接着,周氏又问起晋王对她的态度,江卿月说晋王无意纳她为侧妃,自己只是与晋王妃走的近,如此,周氏才终于放心了,周氏最怕江卿月嫁入皇家受委屈。 这时,她忽想起为宋书明和左佥都御史嫡女牵线的事儿,于是立即换了身衣裳去宋家了。 自从与江卿月退亲,宋书明在酒肉朋友面前又找回了面子。他们都揶揄他是甩了京城第一美人的人,宋书明愈加自大了,他近来甚至更频繁往勾栏瓦舍里去。 今日左佥都御史夫人领着女儿,随周氏去侯府拜访,宋书明也欣然笑纳了这个姑娘,转头便领着人去自家院子里赏荷花了。 周氏见此情形,很庆幸让自己女儿退了婚。 可永宁侯宋坦之却不无遗憾,他今儿多喝了几杯,话密了。 周氏与他坐在一处吃茶时,他屏退了下人,醉醺醺地向周氏诉说自己想要让江卿月做他儿媳妇的意愿。 周氏放下茶盏,神色冷淡地看着他,“既已退婚,这话便不必再说了,坦之啊,你偌大一个侯府没有女主子,让弟妹和妾室管家,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宋坦之呵呵一笑,看向周氏,眼中的深情只有在喝醉酒时才敢展露人前,“我为何不续弦你难道不知?” 周氏感觉被冒犯,她茶碗一顿,不悦地站起身,一句话不说便直直出了门…… 其实宋坦之原先还是她父亲的学生时,便曾向她表明心意,她拒绝了,甚至她成婚之后故意不与他往来。 那些陈年往事和情愫就该深埋心底,她已嫁了人,儿女也都大了,他竟趁着醉酒还拿出来说,简直是在侮辱人。 周氏是个讲礼义廉耻的,她受不了这个。不过这事儿她也不会说给丈夫听,她不想玷污了宋坦之和江鹤年的同窗之谊。 不过她想不到,这件事,竟为她的将来埋下了祸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牢狱之灾 眨眼便到了七月中旬,关于米粮生意,二掌柜搜集了许多消息,并无不利的,价格也还是那个价格。 江卿月听罢很费思量,难道那几个东家给她如此实惠的价格当真是出于好心,而非给她下套? 她虽仍有疑虑,可铺子等不得了,少做一日生意便少赚一日的银子。 于是她把那三位大东家又请来府上,报价仍是当初的报价,她接受了其中两家。 其一是王家,他的报价不是最低,可王家的生意是三家中遍布最广的,他几乎把持着京城以及通州等七八个州近五成的粮食供应。 另外一家是吴家,他的报价最低,但口碑极好。 生意谈好了,江卿月留几人饭,他们以家中有要事为由,签罢契书便回去了。 人前脚才走,江鹤年身边的小厮守德便跑进来,累得几乎扑倒在地,“小……小姐!老爷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咣当”一声,江卿月失手打碎了盖碗,她猛地起身,“你说什么?我爹被刑部带走了,他不是去上朝未归么?” “便是上朝回来的路上被刑部连人带马车截了,小姐,小的还得去禀报太太,”说罢他起身,又气喘吁吁地跑出去了。 江卿月头皮发麻,泄气般坐回位子上。 怎么会?她父亲为官一向廉洁清白,又是在翰林院那清水衙门,犯了什么事儿值得刑部半路截人? 难道上辈子的事提前了? 上辈子江鹤年一门生崔时在地方任知府,因贪污十万两银子被查,一直审不出主使之人。 宋书明那时在刑部任主事,把这火引到江鹤年身上,查到师生二人的通信,便冤枉江鹤年教唆门生贪赃枉法,随后江家被抄。 直到两年后翊王势力渐渐被削弱,骠骑将军周邈才为此案平反,据说是发现那崔知府放在狗洞里的账册,里头便清楚写明银子都流向了翊王府,可到那时,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所以,是此案提前了? 可这一世,宋书明没做刑部主事,也没与他家闹翻,此事怎会提前上演。 冥冥之中,江卿月感觉有另一双手在搅弄风云,而这个人,或许跟她一样是重生回来的。 然而江卿月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是翊王为她设的局,只为求证她是否重生。 若是,那她凭上辈子的记忆,便知崔府狗洞中有账册可证明江鹤年的清白,如此他便一定要杀了她!若她不是重生回来,解不了这个局,那江家便会被抄家流放。 在夺嫡之路上,像江家这样的冤魂不计其数,在那些王爷眼中,他们不过草芥,不足为惜。 接着,这消息传遍江府,西苑的人也知道了,众人一齐聚在老太太的春暖阁议事。 老太太如丧考妣,坐在罗汉榻上,拨拉佛珠,不住叹阿弥陀佛,口中念念有词,求老天保佑他儿子平安无事。戚氏等人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其实眼角眉梢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真正料理事情的是周氏,她尽量冷静地抚平大家的心绪,而后才问江鹤楼,“二弟,你与刑部中人可有交情?去打听打听,至少咱们得弄明白老爷究竟犯了什么事儿啊!” “大嫂您安心,”江鹤楼郑重道:“我换身衣裳这就去打听!”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戚氏想拉又不敢拉,帕子一甩,在心里暗骂江鹤楼实心得发蠢。 接着,老太太回去继续拜佛求菩萨,周氏在房里来回踱步,忖着江鹤年都有哪些交好的同僚能搭把手。 江卿月则立即想到去求见晋王,才走出春暖阁,便被身后跟来的戚氏叫住。 “卿月啊!”戚氏眉头深蹙,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没想到大哥会出这样的事儿,原先晋王妃还常邀你去王府,这些日子她不来了,不然至少还可求求王爷,哎呀!这要是家里出了事,那王爷更不愿纳你做侧妃了!” 江卿月冷眼瞧着她,“婶子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 “出了事,关键时候还是家里人好使,你看,你叔叔这不就着急忙慌地去刑部了么?所以一家人啊,得一条心,生意你做,正伦做那都是一样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嘛!况且过不多久你便要嫁人,何必折腾呢?还有卿如——” 江卿月立即打断她:“婶子,您被泼狗血后身子不是一直不大好么,回去歇息吧,外头的事儿不必您忧心,我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办,”江卿月蹲了个礼,不待戚氏开口,立即转身往游廊上去了。 戚氏对着她的背影冷哼了声,“得瑟吧,有你来求我的时候!” 在戚氏看来,江鹤年出事是个大好机会,最好摘了他的官帽,如此江家不就是他们二房做主了么?到时卿如回不回来还不是她说了算?铺子交给谁打理还不是她说了算? 江卿月脚下飞快,风一般往秋暝居去,一路上,绿浓都在忿忿抱不平,“二夫人这不是落进下石么?她方才那话是威胁小姐您吧?” 江卿月哂笑一声,“她还当我爹只能靠叔叔救,这个家只能靠她们二房撑起来,也不想想,一家人唇亡齿寒,大房出了事,二房能有什么好?” 上辈子因这案子被抄家并未波及二房,一是那时已分了家,二是因宋书明娶了江卿如,力保二房,这辈子若抄家,那定是大房二房一起抄! 接着,江卿月命绿浓去备马车,她自个儿则回秋暝居换了身衣裳,就要出门。 周邈已知道江鹤年被刑部带走一事,又见江卿月急匆匆出门,他当即猜出她要去哪儿。 “小姐!”他追上去,大喊:“小的能为小姐做什么呢?” 正午的日头毒辣,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一个七尺男儿在江卿月身后,紧张得双腿并拢,僵立着,额上直冒汗。 他知道晋王无意纳江卿月为侧妃,可他仍不能忍受江卿月去晋王府,最好她连任何一个男子也不要见。 尤其当她需要帮助时,她怎能去找另一个男人呢? 她应当来寻他,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他的过往 江卿月回头,因日光刺眼而不得不眯着眼看他,“这事儿太大了,你帮不了。” “是要救老爷?小姐,请你不要去寻晋王,我也能帮你救老爷,请小姐给我些时日!”周邈向她抱拳,语气声调竟有几分恳求的意味。 虽然很难,虽然他现在的势力远不如晋王,可他要试一试。 江卿月微愣,周邈如今还是一小小马奴,手下也只有几个江湖中人,竟然夸下海口要救一个朝廷命官,他是自不量力呢?还是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她垂眸忖了忖,其实确实不必急,还不能确定她爹卷进了什么案子,不一定就是上辈子那个,待确定究竟父亲因何被抓再考虑是否去寻晋王不迟。 “好,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江卿月走回来,微眯着眼看他,目光中很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请小姐往后遇见任何棘手之事,都先想到我,让我站在小姐身前,”周邈抬首,坚定倔强的目光对上她探究的眼神。 江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调开视线,淡淡嗯了一声,与他错身,快步走回了秋暝居。 随后,周邈立即出府,往和韵茶坊去了…… 他被迎进了二楼最右侧专属于他的雅间,他的属下乘风外出办事尚未归来,他便背着手立在南窗下,两串绿藤从窗口爬进来,心形叶子苍翠欲滴。 往外望,楼下是热闹的集市,行人如织,其间走出来一绿袍男子,正是他的属下乘风,他回来了。 乘风是他幼时玩伴,他乳母的儿子,后来周家被抄,他被迫为奴,便再未见过他,直到五年前无意间遇上救了乘风的命,从此他便死心塌地跟着周邈了。 “主子,”乘风推门进来,反手迅速阖上门,“您有什么要紧事么?” 周邈摘了片绿叶,往外一扔,那叶子飞旋着往楼下飘,他定定瞧着那绿叶,“江鹤年被刑部抓了,小四儿在刑部应当能打听消息,我要知道此案的前因后果,以及都有谁在掺和这案子,明儿我会再来。” 乘风仍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半晌没作声。 周邈回头看他,蹙眉道:“怎么?” “属下只是纳闷,为何您突然对江家如此上心,先是让几位大东家低价卖粮给江家小姐,如今又搅合江大人的案子,属下是怕您的身份被人怀疑。” 周邈听他提起江卿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角眉梢流露出少年青涩的笑意。 乘风见他这样笑,一时呆住了,这还是他那不苟言笑的主子? 周邈似是意识到什么,敛了笑色,道:“对了,王吴两家给江大小姐的报价不高吧?” “有主子您的吩咐,他们哪敢报高价,尤其那王家,太够意思了!他不仅命属下将米运到江家仓库,甚至还教江家的掌柜如何做米粮生意,在哪儿扩张铺子,哪儿的势力不能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的,我看他是想拍您的马屁,他家的女儿不是……”乘风见周邈面色不虞,嗽了声,没再说下去。 王知章的嫡女心悦周邈,甚至绣了荷包赠他,他已当面拒了两回,那姑娘仍不依不挠,现在周邈一听人提起她的名字,便想逃。 “主子,还有一件事,都察院监察御史一家于半月前被斩首,那案子您也知道,就是都察院那些当官的互相推诿,最后让苏辙顶锅,满门抄斩,幸而他有个小儿子逃出来了,如今没处去,想来投奔您!” 周邈偏头,瞥了眼肩头上细微的灰尘,他一掸,笑道:“他有冤屈是他的事,我这儿又不是善堂,随便一个谁都能进来?况且我听说他是个病秧子,茶坊不缺洒扫的伙计。” “可属下看他……似乎不一般。” “不一般么?那过两日带他来吧。” …… 因提到苏辙被冤,满门抄斩一事,当日回去之后,周邈不由想起当年的周家,也是被冤,也是满门抄斩。后来不知朝堂上谁为他说了话,让年仅八岁的他被打上奴印,活了下来。 直到如今,他都还时常做梦梦见那场惊变。 今夜,他又做梦了,梦里是儿时母亲抱他在怀里读书的情形,那时他才五岁,是家里的小霸王,谁也管不住,唯有他母亲抱着他念千字文时他才安静乖巧。 母亲怀里的馨香,他仿佛又闻见了,睡梦中,他开始掉眼泪。 可梦里画面忽然一转,他来到了刑场,他亲眼看着愚民们将鸡蛋帮菜子扔向他的父母兄长,看着母亲的头颅被砍下,鲜血直溅在他脸上,滚烫的,从此他一见血便兴奋,便想杀人,杀光他的仇人! “玉安,不要恨,不要恨他们,要好好活!”梦里有个声音在喊。 他惊坐而起,四下张望着寻找母亲,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是梦,又是梦! 他抬手抚了抚脸,湿润的,汗水混着泪水肆虐而下。 他立即从床头摸了支蜡烛,颤抖着用火折子点燃了,火光如豆,在黑暗中戳出一个洞。 每个做了噩梦的夜晚他总要点灯,看着那一丝微光,他才有活着的感觉。 他冷眼盯着那团黄豆大小的火焰,在心里质问,为什么不要恨他们,为什么不能恨? 周家没犯错,为何要被处死? 当今的皇帝,当年还是太子,他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将周家推出去顶锅,周家一百二十三口人,只剩下他一个,为什么他不能恨。 因为他们统治万民,高高在上,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让一百多条无辜的性命为他的过错买单么? 绝不能! 他会让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手足相残,看着他这个姓周的夺了他们姓慕容的江山,他会一直斗下去,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 “小安子,大晚上的你点什么灯啊?还让不让人睡啦?”与他同住一间屋的护院听见动静醒了,抱怨了句。 周邈伸手一捻那烛火,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商量 昨儿江鹤楼从刑部回来,带了消息说江鹤年被掺和进了个贪污的案子,似是与个姓崔的知府有关。 这话回来一说,江卿月便知这案子就是上辈子那个。 于是今日一早,众人去春暖阁向老太太请安时,一家人又围在一起商量对策,其中包括告假回来的江正铎。 老太太愁眉苦脸,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得太多的缘故,本就耷拉的眼皮子更耷拉了,眼睛成了一条线。 “老二,你可有人托付托付,把你大哥救出来?”老太太沙哑着声问。 不及江鹤楼开口,戚氏朝他使了个眼色,抢着答道:“娘,大哥出事了我们也急,可老爷他就是个八品典籍,能认得什么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物?大哥这案子可牵涉到十万两银子的贪污案,不是想救便能救的!” 老太太一拍扶手,喃喃着:“那可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啊?” 江鹤楼瞪了眼戚氏,忙描补道:“娘您别急坏了身子,大哥他不是贪污,只是被传去问话,贪污的是他的学生,同大哥没甚干系,说不定过两日便放回来了。” 江鹤楼在刑部的友人告诉他,只要不是江鹤年幕后指使,便不是什么大事,至多官降一级。 江鹤楼放下了心,只要不是抄家的大罪,不会殃及二房便再好不过,至于江鹤年官降一级,他也巴不得,所以他不会出手帮忙,顶多安慰安慰老太太。 坐在对面的周氏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算看明白了,二房想做甩手掌柜,枉他大哥这样护着他们。 周氏想着,要不去求求永宁侯? 正铎是个急脾气,他手一摊,道:“这有什么可商量的,拿出银子打点刑部先去探探监,问问爹的情况才是要紧,若爹没干贪污的事儿,谁还能给他安个罪名不成?” “正铎说得有理,先去看看你爹吧!”周氏道。 “阿姐,你去不去?”正铎推了推江卿月。 江卿月猛然回神,呆呆望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 “为娘和你去便是,刑部大牢那地方,你阿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过去什么?”周氏道。 江卿月这才知道他们要去探监,其实她方才压根没听他们在商量什么,她只是在思忖,上辈子是宋书明故意陷害才致江家被抄,这回没了宋书明搅合,是否结局不一样呢?毕竟她爹确实与此案无关。 江卿月不敢确定,不敢确定便只能按最坏的打算来办。 一家子商量过后,决定让周氏和正铎先去探监,听听江鹤年的意思,江卿月则私下决定自己还是要去寻晋王。 回到秋暝斋后,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周邈,“不必你帮我了,我想了想,还是得去寻晋王。” 周邈的心像被重锤捶了下,胸中那种狂躁的怒火简直压抑不住,他深吸两口气,稳住心绪,道:“那小的还能为小姐做什么呢?” 江卿月知道他手下有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便道:“那崔知府家中的狗洞里,藏着一本册子,你派人将那册子偷来给我,我爹便有救了!” 周邈深深望着她,嘴角噙动,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算她的谁呢?他以什么身份去干涉她呢? “小的这就去办!”周邈一个抱拳,转身出了门,他要用行动向她证明,他比晋王更有用! 他是走着去的,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到达茶坊时已是汗流浃背,眉眼间的戾气随着汗水渐渐消散。 “主……主子?”乘风见他这个样子,脸都白了,“您怎的走着过来了?” 周邈沉着摆手,推门走进雅间,随手拿了条汗巾子抹颈上的汗,声音干涩而沙哑:“无碍,昨日交代的事情如何了,查出来没有?”说罢他又自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乘风将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了周邈,与江鹤楼打听来的几乎一致,不同的是,他知道这案子是翊王挑起来的。 “翊王?”周邈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填白釉暗花莲瓣纹茶盏, 指尖是匀厚腴润的触感。 “正是,而且有诬陷之嫌,据说那崔知府与江大人的书信中只是寻常的问安,并未指使贪污,可主审此案的是刑部侍郎石崇明,他是翊王的人,要扣帽子轻而易举!” 周邈垂眸,将擦了脸的汗巾子又擦了擦手,揉了揉,往八仙桌上一丢,冷笑道:“看来翊王近来很闲,应当给他找些事做,祁王身边不是有我们的人么?将他拉进这案子陪翊王消遣消遣。” 祁王与翊王是死对头,知道翊王要诬陷江鹤年,必定会参他一本,或给他使绊子,到时江鹤年才可能择出来。 “小的明白。” “听说那崔知府是京城人士,你派人去他府上的狗洞里寻个账册。” “主子,这却是不能了,昨儿我路过崔府时发现不仅门前守着几十个官差,暗中还有人,是高手!”乘风肃道:“显然是等着人自投罗网。” “哦?”周邈垂眸,抚了抚下颌,心道翊王难道吃准了有人会进崔府偷账册? “此事有古怪,放一放,先把祁王引入局,他一入局,这盘棋就活了,账册便可有可无,”周邈双手背在身后。 他怕自己的人折在崔府,而后翊王顺藤摸瓜摸到他,那接下来的事情会更麻烦。 说完这些,周邈便要走了,乘风立即上前一步道:“主子,那苏辙的幼子,您还见么?” 周邈瞥了他一眼,眼尾锋锐,“带过来,”说罢便退回去在一竹椅上坐了。 不多时,乘风领着一伙计打扮的男子进了门。 此人眉眼精致,唇红齿白,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秀气孱弱得像个姑娘,又像那扮上妆唱戏的角儿。 他微佝偻着背,时不时嗽一声,显然有不足之症。 “周公子,”苏白胜松松抱拳,向周邈行礼。下一刻,咳嗽又忍不住了,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口。 周邈抬手示意他坐,“苏兄,你体弱成这样,该寻个青山绿水之地养病,而不是来做这要命的事。” “青山绿水治不了我的病,我的病需用仇人的鲜血来治,周公子应当明白这感觉吧?”他咳嗽着,直直看向周邈。 周邈这才发现,此人眼中血丝密布,显然多日没合眼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偶遇 周邈想起曾经的自己,周家被抄之后他也是三日没合眼,最后几乎是晕过去的,这个人,他的恨意应当同他当年一样强烈吧? “这感觉我清楚,所以,我卧薪尝胆十年,你若有此志,便自己去谋生路,也苦个十年,而不是来寻我,”周邈淡道。 他并不信任苏辙,虽然此人也背负灭门之仇,可据他所知,苏辙是家中庶子,生母早亡,嫡母和父亲对他并不看重,他对家的执念不应当这么深,且这人城府太深,京城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病秧子。 然而今日周邈在来的路上细想了想,苏家二百多口人无一幸免,唯独他逃了出来,且他还知道该投奔谁,这样的人,不像是个久在内宅对外一无所知的病人。 太聪明的人放在身边,就像在自己头顶上悬一把剑,哪怕是把宝剑,周邈也不想用它。 “并非人人都有周公子您的毅力和才能,”苏辙捂着口咳嗽两声,嘴唇霎时苍白,他扯着喉咙道:“我这个病,等不了十年了。” 周邈观察他,连最细微的表情也不放过,而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咣当”一声扔在地上,那银光直晃得苏辙闭上眼。 “若不投奔我,你的仇便报不了,你活着也就没意思,那不如你的人头给我,你的仇我替你报了,我这人一向说话算数!”周邈笑看向他,眼中却是疏离的冷意。 苏辙虽是个病秧子,可这一刻,他无丝毫犹豫,捡起短刀便往脖子上抹…… 在那白刃离脖颈只剩一厘时,周邈迅速出手,缴下他手中短刀,“咻”的一声插回刀鞘,“从此你便跟着我吧!” 而后,周邈命乘风领他去寻李鬼手易容,并改苏辙的名字为苏淳。 临走时,茶楼掌柜的为周邈备了马车,他道:“主子虽正当盛年,也需保重身子,大热天在外头走,要中暑的。” 周邈向年迈的掌柜拱了拱手,而后撩帘上了马车。 一个日常为江卿月赶车的马倌坐在马车里,倒有些不习惯了。 “绕道华阳道,”周邈淡声吩咐。 晋王府便在华阳道上。 果然,马车上了华阳道,一个拐弯,他便远远望见晋王府门前那辆熟悉的马车,江卿月到底来寻晋王了。 周邈叫停了马车,他撩开车帘,望着前头那辆马车,目光深远,接着,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终于,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晋王府走了出来,随后上了马车。 “跟上前头那马车,不近不远地跟着,”周邈吩咐。 而江卿月,对背后的跟踪毫无察觉。 直到街口的拐弯处,忽的从右侧蹿出来一辆挂白泽的华贵马车,直直横冲过来…… 吁—— 马儿冲天长嘶,马车猛地一顿,江卿月身子前倾,几乎要被甩出去,她双手死死揪住车帘,尖叫一声。 一直跟着她的周邈听见喊声,帘子一掀跳下马车,疾步跑过去,大喊小姐。 她可千万不能出事! 若她出事,右侧冲出来那个驾马车的,他非剁了他不可! 然而,他赶到时,看到的便是江卿月向翊王行礼的情形。 幸好,幸好小姐无恙! 对面不仅有翊,他身边还站着温青伦,二人都穿便服。 所以右侧闯出来的马车载着翊王? 翊王定是故意的,不仅截停她的马车是故意,甚至掺和她父亲的案子也是故意,他要针对谁?针对江卿月么?可她只是个小姑娘。 虽不知翊王为何截停江卿月,可他确定,翊王不怀好意。 “小姐,”周邈心思一转,立即低头上前,朝江卿月抱拳,“太太不知因何昏倒了,请您赶紧回府!” “什么?”江卿月瞪大眼,再顾不得向翊王赔不是,而是行了个告辞礼,道:“臣女家中有急事,还请王爷您让一让道,让臣女过去,臣女感激不尽!” 敢请王爷让道的女子这世上恐怕没几个,可偏偏人家是母亲昏倒了,翊王若不让,倒显得不近人情。 无法,翊王只得吩咐马倌让道。 他是因恰好遇见江卿月去晋王府,想截停她的马车试探试探她,不过这会儿试探不成了。 正当翊王遗憾时,忽眼角余光瞥见周邈,瞬间,他怔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周邈也望了翊王一眼,见他看自己的眼神惊诧万分,他眉心一跳。 怎回事?难道他看穿了他隐藏的身份,不应当呀! 周邈将脑袋埋得更低,他翻身一跃上了车儿板,让原来的马倌王麻子坐在车辕上,他抓起马鞭一挥,“驾!驾!” 马车如箭般飞出去,迅速驶离了翊王的视线。 那马倌王麻子开始抱怨,“对面那赶车的真是瞎了眼,聋了耳朵,这么大一辆马车他看不见?马蹄声他听不见?竟直直冲了过来,他娘的!” 马车内的江卿月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不是意外,翊王是故意的? 这种想法令她胆寒,该不会她爹的案子也是他的手笔吧? 不过没关系,方才晋王已经答应会帮她救她爹了,而且她已将崔知府与翊王往来书信和账册藏在狗洞一事说明了,只要晋王派人去查,她爹便能脱险,还能顺道收拾翊王。 她心绪稍平,这才有心思料理眼前事,她撩了帘子,望着赶车人的背影,“我娘怎会昏倒?大夫怎么说?” 吁—— 马车骤然停下,周邈回过头,直直望着江卿月,“太太好好的,方才是我在骗小姐。” “你……”江卿月蹙眉,心道这人好大胆子,可转念一想,至少这句话帮她摆脱了翊王和温青伦,也不算他有过。 “小姐,小的有事要单独禀报,请您下马车,”周邈忽而道。 一旁的绿浓拉了拉江卿月的手肘,道:“小姐,奴婢也去。” 在绿浓看来,周邈对自家小姐有意,方才他连小姐都敢骗,可见胆子大,万一现下把小姐带到一边,对她动手动脚,小姐一个女流之辈如何抵挡得住。 然而江卿月却以为周邈要禀报法华寺中江卿如的动向,所以要支开奴婢,于是她应了,下马车跟着他往右手边的小巷里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主仆 从她自晋王府出来,再到翊王截停她的马车,她与温青伦面对面,他吃的醋已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了。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江卿月跟在周邈身后到了巷子口,周围已经没人了,她不愿再走进去。 然而周邈却继续往前走,语调深沉,仿佛在命令,“往里走!” 江卿月微微不悦,但仍然跟上去,一直陪他走到巷子深处,终于,他停下脚步,回过头面对她。 逼仄的巷子里只有二人,连日头也照不到他们,从人家院墙伸出亭亭如盖的国槐树枝头,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他们对望,眼中只有彼此。 他想独自占满江卿月的目光,用声音填满她的耳朵,若是能抱一抱她便更好了。 “你究竟要说什么?”江卿月侧身微微靠墙。 他身材高大,五官锐利而冷冽,平日看着冷淡至极,可此刻那黑曜石般的眼眸中仿佛有炙热又痴迷的迷离色彩。 他稍稍靠近,威严的气势和那种深入骨髓的渴望便扑面而来,有如实质压在她头顶。 江卿月忍不住后退两步,张口就要喊起来时,他忽的伸手将她一拉,拉进他温热的怀抱…… 这个人疯了么? “你放肆!”江卿月猛地伸手将他一推,恨恨盯着他的眼,胸口起伏不定。 “小姐不妨看看身后。” 江卿月回头,只见地上躺着一条小青虫,再仰头望,郁郁葱葱的树叶,那是从人家院墙里伸出来的国槐树。 所以他是见有虫子掉下来,把她拉开? 又似乎不仅如此。 “你究竟有什么话,快说吧,”江卿月看也不看他,偏过头去自己理了理衣衫。 “救老爷的事我已安排妥当,不出半个月,老爷便能安然回府。” 江卿月心说有晋王帮忙,不必他安排他爹也能安然无恙,她于是淡淡道:“那多谢你了。” “可是小的有一事不明,”周邈问出心中压抑已久的疑惑,“对于我能救老爷,小姐您毫不怀疑,可是知道了什么?” 江卿月掩面“嗤”的一笑,玩味地瞅着周邈,“我不仅知道你的现在,还知道你的将来呢!” “那过去呢?小姐可知道我的过去,”周邈也笑了,他以为江卿月在逗他,便也逗逗江卿月。 也或许,他很想让江卿月知道,他们幼年时便有过一面之缘,而这些年他对她所怀的心思,那些在最深的夜里也不敢启齿的心思,她也能明白。 江卿月呵呵一笑,“我为何要知道你的过去,我对你不感兴趣,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只要你做好奴才的本分,能办成事儿便足够了,你放心,你对我忠心,做主子的也不会亏待你。” 她只想明确二人的界限,主仆的界限。 周邈心领神会,她已经拒绝了,他低头苦笑了下,将后头所有的话都咽回喉咙里。 “回去吧,小姐,”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姐对他只有主仆之情,没关系的,他有法子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即便是主仆,那也是一辈子的主仆,绝不能让外面那些臭男人染指她。 …… 三日后,为了江鹤年的案子,晋王命府役去搜查崔府,尤其那狗洞,可惜一无所获,因翊王已先一步将账册烧毁。 由此,翊王试出来了,江卿月确实知道那本账册所在,她是重生回来的。 紧接着,祁王参了翊王一本,参他滥用私刑,屈打成招,早朝后,他被皇帝召去御书房斥了一顿。 这却是翊王万万没想到的,为何祁王那草包也掺和进来了,有谁在背后推动他?又或是他误打误撞? 他不再想这些,当务之急是把江卿月杀了,他绝不能让上辈子重生过来的另一人加入晋王阵营,不然这辈子他又要败给晋王了。 掌灯时分,翊王屋里传来一阵旖旎之声,等在门外的两个黑衣暗卫笔挺地立着,面容平静,仿佛听过太多回已经麻木了。 紧接着,屋里传来女子的尖叫声,是真正恐惧到极致的尖叫,一波高过一波,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门口两个内侍互望一眼,心照不宣地推门进去,接着,一个衣衫不整、奄奄一息的姑娘被抬了出来。 没一会儿,那旖旎之声又起来了,接着又是同样的惊叫和痛呼。 连着抬出来三个姑娘,终于,其中一内侍看不下去,进屋轻声劝告:“王爷,贵妃娘娘嘱咐过,过不多久您便要迎娶正妃,身子要紧,千万要节制啊!” 如此,翊王才没再命人侍奉,他起身披上寝衣,走出梢间,敞开胸怀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淡道:“传人进来。” 经历过几场激烈的性.事,本就生得邪魅的翊王更面若桃花,眼角眉梢都泛着红,仿佛一朵盛开的罂粟,散发出如女子般妖冶入骨的魅气。 两个暗卫进门,低着头没好意思看翊王,抱拳道:“王爷,您有何事吩咐?” 翊王食指点了点桌案,内侍立即斟上茶来,翊王端起,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去杀个人,不……应当是两个,”他薄唇一勾,勾出一个诡异的笑。 江卿月该死,周邈就更该死了! 那日截下江卿月的马车,他看见还有些青涩的周邈时,着实吃了一惊。 上辈子,他就是死在这人手下,所以一重生回来他便派人四处搜寻此人,没想到竟让他遇见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内侍们知趣地退了出去,翊王这才将江卿月和周邈的名字告诉两个暗卫,最后叮嘱道:“江大小姐到底是朝廷命官之女,事情要办得隐秘、干净!至于那个奴才周邈,他功夫不弱,不可轻敌,无论付出何种代价,这个人必须死!” “是!”暗卫抱拳,便要退下。 翊王忽想起什么,抬手道:“慢着,江卿月能留活口便留活口吧。” 那可是京城第一大美人儿,舞姿绝世,不如留下享用享用再杀,也不枉他大费周章地试探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虚伪 翊王已试探出江卿月,达到目的,加上祁王利用此案对付他,又有晋王保江家,他自顾不暇,只得命手下的人收敛,如此,案子正常往下查,江鹤年自然就择清了。 两日后,江鹤楼从刑部的友人那儿打听来消息,得知过几日江鹤年便能释放,他心里怅然若失,回来将这消息告诉了一家人。 原本担忧得吃不下饭睡不了觉的老太太和周氏终于露出了点笑影子,江卿月也松了口气,她就知道结交晋王府没错,果然关键时刻用上了。 二房没一个高兴的,江鹤楼虽然面上说着幸好人没事儿,其实背地里唉声叹气,戚氏更是关起门来直接质江鹤楼:“老爷,你糊涂啊!又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何必豁出自己的人脉去帮大房,这些年老太太偏心大房你还没看明白么?现下咱们女儿被送去法华寺,儿子的铺子又被卿月分了一小半去,只有你还实心眼地帮人,人家会领你的情么?” “我什么力也没出,不过帮着打听消息,怎么就查清楚要放人,我也不晓得,”江鹤摊手道。 “不是你,难道真是晋王?”戚氏开始嘀咕,渐而气得脸色铁青,“原以为外头只是说说,没想到大丫头真要攀上晋王府的高枝了!” 然而到了次日的家宴上,他们又全然是另一副脸孔。 老太太得知过几日大儿便要放回来,她饭都多吃了几口,期间不住问江鹤楼,“老二,你向谁打听的,可别是哄为娘吧?你大哥真过几日便能回来?” 江鹤楼给老太太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板栗鸭,安抚道:“娘,如此要紧的事儿能哄骗您么?至多过两三日大哥便回来了,您莫要忧心,多吃些,这几日您为大哥忧心,都清减了。” “是啊娘,老爷最担心您的身子,为了让您能吃好睡好,为了大哥能早日回来,他这几日跑前跑后,好容易把刑部上下打点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哥终于能洗清冤屈回家了,”戚氏装出一脸欣慰的样子。 江卿月抬眼觑了觑对面的戚氏,心道这天下怎会有如此没脸没皮的人。 “祖母,爹爹清清白白做官,本就与此案无涉,即便无人打点也会放出来的,”江卿月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搅着碗里的梗米饭。 “卿月到底年轻,没历过事儿,有时不是你清白便能脱罪的,还得有银子,有人脉,”戚氏说着,用帕子摁了摁嘴角。 江鹤楼看着戚氏,朝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周氏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搁下筷子,直直看向戚氏,含笑道:“弟妹说得对,老爷摊上的事儿确实不好办,二弟固然出了力,可此事最要感谢的,还是晋王,若非卿月去求晋王,老爷要出来只怕不容易。” 一句话,推翻了戚氏独揽的功劳。戚氏惊讶又尴尬地望着自己这大嫂,没想到她竟当着一家人的面驳她的面子。 老太太一向最信周氏,她浑浊的眼眸一亮,看向江卿月,“好孩子,你竟真同晋王府有交情,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啊!” “横竖过两日伯父便要回来,不说这个了,”江正伦见自己母亲面色不悦,忙截住话题。 他见江卿月在夹清蒸鱼,立即也杵进筷子去,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卿月,向她发难:“妹妹,你那几个米铺我前两日去转了转,似乎生意不大好啊!” “才开张不久,还看不出什么,哥哥不必急,”江卿月发觉江正伦的筷子过来挡她,似要同她抢鱼腮下的月牙肉。 “米粮生意不好做,还是做回老本行的好,不然亏了,损失的是公中的银子,”江正伦的筷子压住江卿月的筷子,令她动弹不得分毫。 江卿月深深吸了口气,她左手拿勺,迅速伸过去,挖下那月牙肉,放入口中。 她故意嚼得津津有味,含笑看向被抢了鱼肉满脸不悦的江正伦,“哥哥,饭桌上便不谈生意了,好好用饭,这个月牙肉真嫩啊!” 老太太今儿高兴,也笑呵呵地附和:“是是是,鱼身上最嫩的便属这月牙肉了!” 自从上回江正伦冒犯慧能师父后,老太太便觉这孙儿不敬神灵,这几日一直冷着他。 不知不觉,一顿饭便在这腥风血雨中用完了,江卿月走出春暖阁,江正伦后脚立即跟上,喊住她,请她去正厅说话。 “卿月,你摸着良心说,此次伯父出事,我爹尽不尽心,那晋王虽然从中帮了把手,可伯父在狱中的吃穿用度上下打点那都是我爹去办的,不然伯父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呢!所以啊,关键时候还是家里人靠谱,你我是血亲,将来你若有什么事儿,哥哥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江正伦一拍胸脯,振振有词。 可他任何话配上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都令人感觉不到丝毫真诚。 江卿月哂笑,“然后呢?你究竟要说什么?” 来硬的不成便跟她打感情牌,他不觉着自己虚伪么?还让她摸着良心说,她摸着良心说出来的话只怕他听不下去。 江正伦面上挂不住,他清了清嗓子,“所以妹妹你便应当把那几个米粮铺交给我,你说好好的绸缎庄改什么米粮铺呢?要改就改成……”他凑近些,用手挡着压声道:“赌坊!” “赌坊?”江卿月瞪大了眼,心道这小子果然五毒俱全,自己烂赌不说,还想开赌坊,回头让他爹娘晓得,非把他打死不可。 “是啊,你听我跟你细说,”江正伦开始忽悠江卿月,说开赌坊如何如何赚钱,还说这主意他不好提,让她去跟老太太和她娘说。 江卿月终于知道为何正伦手下管着十几间绸缎铺还不够,总想着要她的七八间铺子,原来是冲着改成赌坊去的。 赌坊确实赚钱,可不是他想开就能开的,京城三大赌坊哪个背后不是大人物撑着,寻常人家想去分一杯羹,那简直是找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刺杀 江卿月故作惊奇,“哥哥,开赌坊真这么赚银子?” “那是!你哥我常年混迹其中,还能不知道?”江正伦胸有成竹,声调都高了。 “好,那我去同祖母和我娘说,”江卿月激动地起身,往老太太的重霄院去,而后半路转了个弯,去到西苑,同江鹤楼说了此事。 江正伦还以为自己忽悠到了江卿月,哼着小曲儿在正厅里等着,想象着将来七八间铺子改成赌坊,他在其中叱咤风云的盛况。 结果,他等来的是他爹的棍棒。 “我打死你个纨绔子!”江鹤楼举着根儿臂粗的木棍,风风火火奔来正厅,逮着江正伦抽。 “爹,爹!您要干什么?您又要打我?”江正伦从椅子上弹起,拔腿便往大门口跑。 可江鹤楼一进门便关上门上了栓,他蹿过去没拉开栓,反而后背被扑了下。 他疼得哎呦哎呦叫,满屋子乱蹿,“爹!爹!快住手,快停手,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你要打死我了,爹!” 正厅里一阵鬼哭狼嚎,外头守着的奴婢小厮们既怕里头出事,又忍不住想笑。 江卿月就领着绿浓站在屋外不远处的游廊上,静静欣赏着江正伦的嚎叫。 “江卿月,你等着,我要让你做不成生意!” “还叫唤,你个不孝子!整日只知吃喝玩乐,正事一件不干,我怎会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砰砰砰—— 绿浓听见江正伦那咬牙切齿的喊叫,不禁后怕,“小姐,大公子说要让您做不成生意,该不会真去米铺闹事吧?” 江卿月淡道:“他当然会去,哪怕没有今儿这一出,他和他娘也会合计着找我麻烦,不过不打紧,我已知会掌柜的和管事要尤其防着他,一出事他们便会来禀报。” …… 三日后,果然江鹤年被释放,江家一家子去刑部衙署前接人。 江鹤年在刑部待了半个月,从门内出来时身上竟没一处伤,甚至也没见消瘦,老太太上前拥住他,喜极而泣,周氏和江卿月也欣慰,扑上去与他们抱做一团。 “正铎那兔崽子呢?”江鹤年左看看右瞧瞧。 江卿月忙解释:“前几日不是去探您的监了么?因只告了五日的假,一听说事情有转机,您没事儿了,他便回御林军了,为等您还迟了几日,只怕要吃板子呢!” 江鹤年心里好受了些,这便领着一家人上马车,回府。 他与周氏同坐一辆马车,两夫妻这才说上话,周氏坐在他身边抹眼泪,诉说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担忧,还让他为官谨慎些,少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往来。 江鹤年捋捋络腮胡子,义正言辞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没干过的事儿谁还能诬陷我不成?” “你行得正坐得端不还是让刑部抓了?老爷,做人要圆滑些,不能肠子通到底,不然得罪了人,你再清白人家也能往你身上泼脏水,这回若非晋王,你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呢!”周氏道。 江鹤年摇头,“妇人之见,妇人之见!” 在江鹤年眼中,只要自己清白,便没人能奈他何。 而他们都不知道,晋王只是在案子上搭了把手,而江鹤年能不受刑,那还是周邈安排在刑部的人帮的忙。 接着,周氏又向江鹤年念叨了几句二房,说他们在此事中站干岸,不作为。 江鹤年是从不怀疑兄弟的,他只当江鹤楼有心无力,帮不上忙,周氏的话他压根不放在心上。 江鹤年平安回府后,一切如常,眨眼便到了八月。 按老太太的意思,江鹤年和周氏每三个月便要去法华寺进一回香,这回老太太没让他们夫妇去,而是命江卿月过去,说家里运道不好,前些日子她又被鬼附身,得亲自去佛祖面前进香。 江卿月恰好想去看看江卿如,便应下了。 法华寺是京城名寺,不过那已是昨日辉煌,近些年皇室捧起来的南山寺才是爱烧香拜佛的达官贵人们的首选,唯有江家老太太这样年纪大的才喜欢去法华寺。 且法华寺在伏陵山半山腰,从山脚到山腰共有九百九十九级阶梯,朝拜之人须得自己虔诚地走上去。 所以,近些年,法华寺没落了。 伏陵山脚下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林间一条马车碾出来的小道。 江卿月的马车此时正在竹林间穿梭,她撩开帘帷往外看,郁郁葱葱的绿蔓延不绝,望不见尽头。 秋风吹来,竹林间一阵沙沙的响。 “小姐,这路上几乎看不见香客,法华寺的香火确实大不如前了,”绿绮感叹。 绿浓也道:“奴婢记得三年前来这儿,路上都是人,这才几年呢。” 正赶车的周邈忽的回头,向他们做了个嘘声手势,神情严肃得骇人。 江卿月等人皆是一惊,头皮发麻,立即想到一块儿去了——竹林中有危险! 现下再看周围,江卿月只觉阴森恐怖,本是烈日当头,两侧葱郁的竹子遮天蔽日,林间小道比外头阴暗不少,林间阴风阵阵,吹得人骨头里发冷,那因风而起的沙沙的响动,也成了恶魔的低语。 “小安子,”江卿月颤抖着唇,喊他,带着一点求救的意味。 这时候,再多的计谋也无用,她只能依靠眼前这唯一的男人。 周邈回头看她,见她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恐,他目光柔和下来,“小姐,安心坐回马车里,不要出来,小的一人应付得来,”安抚中带着点儿哄骗的味道。 江卿月立即放下车帘,退回到马车里,与绿浓绿绮紧紧靠着,谁也不敢作声。 接着,马车愈行愈疾,间或能听见外头马鞭打在马背上的声音,显然,周邈想带尽快她们逃离这片竹林。 然而下一刻,只听“吁”的一声,马车一顿,马儿嘶鸣,主仆几人心头一颤,旋即手挽着手,靠得更紧。 周邈的功夫不是连正铎都说好么,他一个人也能应付吧?江卿月想着。 然而她又分明清楚地知道,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周邈能露出方才那神情,那来人一定不简单。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刺杀(一) 外头是一阵“咻咻咻”的拔剑声,凌乱而纷沓的脚步声和刀剑相接的叮当声。 单凭声音判断,来人至少有十几位,而周邈只有一个人,况且他没有剑,如何打得过呢? 江卿月心惊肉跳,想掀开帘子看外头情形,又不敢,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她困于内宅,见过的最血腥的场面便是奴才们打板子了。 马车外腥风血雨,车舆内寂静无声,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很快,从前头,或者后头,或者任何一处,都可能会刺进来一柄剑,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恐惧和无力攫住她的心。 忽的,她听见马车右侧传来咔嚓一声,是竹子断裂的声响。 坐在右侧的绿绮花容失色,本能地往左边挤过来,而坐在左侧的绿浓,立即蹿到右侧,双手一张,护在江卿月身前…… 砰—— 四五根竹子直直倒下来,倒在离马车一丈远,那剧烈的声响仿佛在耳边炸起。 主仆三人一身冷汗,护在江卿月身前的绿浓更是腿都软了。 “绿浓,绿浓!”江卿月扶着她坐下,而后深吸了口气,撩开帘子…… 马车前是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而周邈,正被十几个黑衣人人团团包围。 他手中只拿着一把短刀,刀身血汪汪的,浓稠的鲜红聚成一股直往下滴,而他肩头和身前也被划了几道,血淋淋的。 他用袖子揩去短刀上的血迹,充满杀气的眼神扫了眼围着他却不敢近前的众人。 下一刻,他如破风而出的箭,直直冲出来,一刀一个,正中要害,同时,他后背被砍中两剑,可他并不防守,而是直直朝江卿月冲过来…… 江卿月被他像发怒的豹子般的气势惊呆了,忽的,躺在马车旁的黑衣人忽的站起,一剑刺了过来…… 江卿月大惊失色,那剑将要刺中江卿月脖颈时,突然被冲过来的周邈挑开了去,下一刻,鲜血四溅,江卿月眼前一红,接着便见一只断手在地上打滚。 “啊!”江卿月捂住眼,惊声尖叫。 这时马车一抖,毫无防备的她摔了下来,在地上连打两个滚。 “小姐,小姐!”绿浓急得要跳车,被绿绮紧紧拉着。 绿绮已吓得脸色发白,她死死抱住绿浓的腰,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生怕绿浓一下马车,里头便只剩自己一人。 江卿月滚到草丛里,人还没爬起来,一柄剑已插入她胸膛,那一刻,她竟不觉疼痛,整个人懵懵然。 “主子交代了,这女人要活口!”不知是谁喊了声,那剑才没再深入。 这时,正与另几人缠斗的周邈回头,亲眼看着那剑从江卿月胸前拔出,他瞬间红了眼,冲上来,一短刀插入那人脖颈,鲜血喷溅而出。 那人捂着脖颈,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下一刻便倒了下去。 江卿月也倒了下去,迟来的疼痛令她想起上辈子死时的场景。 她呆呆望着海水般蓝汪汪的天,又要死了么?上辈子好歹死时知道仇人是谁,这辈子呢?是谁派人来杀她的? 她听见周邈发了狂般的怒吼声,接着是一阵激烈的厮杀,鲜血飞溅,皮肉撕扯的声音,最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鹧鸪的啼鸣在林间回荡。 周邈半跪在地,凌乱的长发沾了血,贴在他脸颊上,他抬手一抹,而后用短刀撑着站起身,朝江卿月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过去,“小……小姐!” 此时江卿月已经昏迷,他颤抖着伸过手去感受她的鼻息,而后如释重负般笑了出来。 “小姐,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周邈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江卿月打横抱起,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 马儿被杀,若步行往回赶,到市镇上寻大夫至少得走两个时辰,到时血早流干了,而此处离法华寺已经极近,只要往前走一段,再上九百九十九个台阶,到了寺庙中,她便有救了。 那年他八岁,救不了父母兄弟,如今已是弱冠之年,在这茫茫世界,他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不能再让她出事了! “小……小安子?”江卿月缓缓睁开眼。 周邈笑了,“小姐,留着力气,不要说话,也不要睡过去。” “好……好。” 然而最终,她还是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微掀开眼皮子,便被洞口的光亮刺得睁不开眼,隐约间她还听见滴水声,她缓缓掀开眼皮子,四下张望,这才确定自己在山洞里。 “小……嘶!”才说一个字,胸口便被扯得生疼,她低头一看,胸前一片殷红,她试图动动胳膊,有一种紧绷感。 她于是褪下肩头衣衫,只见肩头被黑布缠绕。 是小安子为她包扎的?那现在他人在何处? 她捂着胸口,“小安子,嘶……小安子?” 没有回应。 她迷迷糊糊记得他把恶人都杀了,抱着她去寻大夫来着,可怎会将她安置在山洞里?不成,天就要黑了,她得赶紧赶回家去,不然爹娘要忧心了。 于是,江卿月挣扎着起身,摸着岩壁一步一步走出山洞,还随手捡了根长木棍做拐杖,沿着一个方向前行。 她一面走一面喊周邈,然而,回应她的是山林间的鸟叫虫鸣。 渐渐的,暮色昏沉,江卿月简直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幸而草木愈来愈稀,想来她并未走错路。 她想着,只要自己寻到石阶,一路爬上山,到了寺中便得救了,至于周邈,她到了寺庙再请人下来寻。 走着走着,她隐约听见人声,心里止不住的兴奋,循着声音而去。 “小姐!”突然,前头人高的灌木丛中一个人影闪过。 是周邈! 这时没有什么比他更亲切了。 “小安子!”江卿月激动地喊道。 周邈疾步上前,一手将她揽入怀中,口中不住唤着她:“小姐,小姐!” 江卿月呆滞了,这人竟然…… 她其实一直知道他的心意,可总不能因他救了自己一命,她便以身相许吧? “放肆!”江卿月推他。 受伤的江卿月力气小得像是在挠痒痒,压根推不开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刺杀(二) 放肆?不错,他就是要放肆! 这些日子他将自己隐藏得太深了,他为她做了许多,却不敢吐露自己的心意,看着她与温青伦、与宋书明说话,看着她遇到难办的事便去求助晋王,方才险些又看着她死去。 人生无常,他只想立刻占有她的心。 “小安子,你压疼我了!” 周邈确定自己并未压疼他,他怕碰着她的伤口,只是揽着她的脖颈将她脑袋往自己胸膛上压,可一听江卿月喊疼,他仍然放开了她。 “疼么?那回吧,我再给您上药!”周邈说着,拉住江卿月的手肘。 江卿月手一甩,“还回山洞做什么?我们上山去法华寺吧,我听见远处有人声,循着声音去,便能寻着路。” “千万不能去!”周邈沉声道。 江卿月已看不清他的神色,可她能感觉到这语气是在命令她。 难道这人心悦她,便想强拉着她在山洞过夜?想不到竟是这般登徒浪子! 江卿月正要张口啐骂他时,他开口道:“你方才听见的声音可能是官兵在说话,他们过来寻你了,可……谁知他们是不是来要你的命?我们不能贸然出去,现在,谁也不能信,官差也不能信!” 江卿月一惊,杏眼瞪得大大的,在夜色中更显得水灵灵,“你怀疑今日来杀我的是……官府的人?” “我不知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江卿月垂眸忖了忖,觉他说得有些道理,万一这些官差听命于那幕后之人,也是来杀她的,那出去就是送死。 “小姐还疼么?”他担心地问。 江卿月呆呆的,“疼!” 下一刻,她感觉身子悬空…… 这人竟将她抱了起来! “你……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江卿月大惊失色,打他的手臂。 “草丛中蛇虫鼠蚁甚多,小姐又受了伤,便让我抱你回去吧,横竖我已经抱了一回了,”周邈却不管不顾,抱住江卿月便朝原来的山洞走去…… 若是夜色不深,便可见周邈脸上的红晕。 江卿月挣扎着,可每动一下便扯一下胸口,疼得紧,她终于放下了手。 渐渐的,她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而这个抱着她的人,喘气声也愈发明显了。 江卿月偏头看他,暮色太浓,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她料想他此刻定面色苍白,疲惫至极。 “你的伤口可能崩开了,我闻见血腥味儿了,其实……其实我可以自己走,”江卿月有些不好意思。 周邈没答话,他怎么舍得让受伤的江卿月再走这么长的山路? 等了许久没等来他的回答,江卿月于是抽出帕子,按压在他胸口,为他止血。 贴上去的那一瞬,她感觉他身子僵硬了,她忍不住想笑,果然还是个腼腆少年。 江卿月上辈子嫁过人,男女之间那点儿事她已经看淡了,用帕子摁住周邈的胸膛,为他止血,做姑娘时她必定做不来,可现在,她并不觉有甚可害羞。 就这么,江卿月被他抱回了山洞里,八月初的夜风带了几分凉意,江卿月抱着胳膊取暖,周邈则走出山洞寻了一把柴禾,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在洞口生了火,而后把江卿月挪过去,坐在火堆前。 火焰照得她的脸红彤彤,她发髻凌乱,双手抱着腿,像受伤的小兽般蜷缩着,脆弱得令人想抱一抱她。 于是,周邈脱下外衫为她披上,站起身道:“你就在这儿烤火,我去外头探探情形。” “你要做什么?”江卿月扯下他披在她肩头的血污的外衫,丢给他,“你自己穿着吧!” 周邈一把接住外衫,展开,又上前为她披上,江卿月扯下来,“我不用!” 周邈便像个小孩子一般,再次为她披上,江卿月也再次扯下来,“你自己穿着!” 他像个孩子般,不厌其烦地为她披上外衫,一次又一次。 若是先前,他绝对不敢这么做,可现在,他与她同生共死了一回,二人间的距离忽然拉近了似的,他开始强势地让她接受自己。 终于,江卿月望着他镇定淡然的目光,妥协了。 他忽而笑了,若是小姐能一直像今夜这般听他的话,便好了! “你的伤……要紧么?”江卿月瞥了眼他的胸膛,没好气地问。 “小姐也关心我的伤么?” “我是怕你死了,没人领我出山林,”江卿月挪过身子,背对着他。 “小姐安心,我会一直护着小姐,绝不敢死在小姐之前,”周邈微微一笑,目光明亮,同今夜的星子一样亮。 江卿月懒得理他,她将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拉下来,盖在身前,而后往外挪了挪,斜靠着一株腰粗的大树,闭目养神。 周邈坐在她身旁,添柴烧火,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她睡着时像个孩子,与平日的冷淡全然不同,纤长的睫毛是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脸蛋,像个熟透了的桃子,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渐渐的,她呼吸均匀,想来是太累,真睡着了。 周邈小心翼翼为她将外衫拉起来些,而后,又将火拨旺了,再到四周去拾了些干柴来添火。 后半夜,江卿月靠着树干睡得香甜,周邈却在她身边打坐,连眼皮子也没眨一下。 荒郊野外的,夜晚有狼和野猪等出来觅食,他必须警觉,不仅如此,他还得防着官兵来搜山。 其实,江卿月受伤后他原本是要带她上法华寺的,半路上忽见几个官差从山上下来,周邈十分警觉,赶紧抱着江卿月躲藏在一边。 待人走近了,他再打眼一看,这几人虽着官服,然而那身形气势不像寻常官差,况且官差去法华寺做什么? 周邈料想这些做官差打扮的是方才截杀他们的同谋,等竹林里打完了,他们再来收拾残局的。 而此时周邈已经精疲力竭,再没力气同这几人纠缠,于是他转身悄悄往山林深处走,先为江卿月包扎了伤口。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你爱慕我? 周邈猜得不错,翊王早已派了几十名官差侯在法华寺,就等他们打完了下去收尸,再给江家一个所谓交待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周邈竟能以一当十,一十四位被派遣来刺杀的暗卫被反杀,而要杀的人却逃脱了。 恰好,四五个相约来进香的妇人路过,见此情形,都吓傻了,她们命奴婢们去探倒地的人中可还有活口,最后把马车里受伤的绿浓绿绮搬到自己马车上,调转车头回去报官请大夫了。 当日,便有大批官差赶来,从山脚到山顶都派了人把守,甚至江家也派了二十多名小厮赶来搜寻。 江府中,周氏听闻此消息,吓昏过去,江鹤年也心急如焚。 二房则幸灾乐祸,尤其戚氏,她在被打得屁股开花,不得不伏在床上养伤的江正伦床前,眉飞色舞地说着此事。江正伦心里痛快,还诅咒江卿月最好死在山上。 次日一早,赶来料理此事的程校尉拒绝江家小厮上山搜寻,而是派遣了十六名官差往各个方向去搜山,这些,都是翊王的人。 …… 清晨,啾啾鸟鸣吵醒了江卿月,她睁开眼,火堆几近熄灭,身旁周邈仍是那笔挺的坐姿,脑袋却晃着,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难道他昨夜没睡? 江卿月轻轻挪了下身子,准备把他的外衫还给他,一下牵扯到胸前伤口,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邈睡得警觉,立即被惊醒,“怎的了?” 江卿月摇头,捂着伤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事。” 周邈立即起身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个藏青色黑缎口绣蟾宫折桂荷囊,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倾倒出来,其中有火折子、用来报信的红炮仗,另还有三个青花瓷瓶,他捡起其中一瓶。 “小姐,这是金疮药,您忍着些,”说罢便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拉她的衣襟,而后猛然意识到什么,耳朵通红,手僵在半空。 “人都要死了,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上药吧,”江卿月疼得唇色发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她被伤了左侧肩膀,左手抬不起,无法包扎。 周邈这才小心翼翼将她的衣襟一点一点儿扯下来,圆溜溜的肩头,在温煦的日光下显出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他眸色渐深,脸上升起一团红云,而后自觉地撇开眼,凭着眼角余光辨认,将昨儿为她包扎的黑布带解开,指尖每碰到她的肌肤一下,他便下腹一紧,脸上的红云也更甚。 昨儿他为她包扎时是在昏暗的山洞中,且她昏迷着,他压根没瞧清楚,哪像此时这般尴尬。 呲啦—— 他扯下衣摆一角,将大半瓶金疮药倒在布条上…… 江卿月瞥了眼他,只见他背上衣衫被划破,三道血痕触目惊心,胸膛前还有大块血渍,这样重的伤,他竟然没用药? “我这一剑刺得不深,倒是你,待会儿我也为你上个药吧?”江卿月道。 “不必了,”他的声音微微沙哑,“我带的金疮药不多,只够小姐一人用的,我皮糙肉厚,没大碍。” 宁肯给她倒大半瓶,也不舍得自己用一丁点儿么? 江卿月深深望着他,这一刻,她不能不动容。 爱一个人的苦她都尝过,上辈子她便是这样为温青伦犯傻的,为了让父亲给温青伦在翰林院提个修撰之职,她在流云斋外长跪不起,终于求得清廉刚正的父亲同意。 可回家后,温青伦却责怪她,说此事该悄悄地办,闹得阖府皆知,将来人人都知他晋升是靠了岳丈的关系,他在翰林院如何抬得起头。 此刻,江卿月只可怜当年的自己,也不由得可怜起眼前人。 “小安子,你爱慕我,是么?”她望着他,直截了当地问。 周邈恰好包扎完打好结,听见这一句,顿时脑子像炸开了似的,震惊地望着江卿月。 她知道了么?她竟然早便看出来他的心意了么? 江卿月这才看见他红透了脸和脖颈,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昨儿他抱她为她披衣裳时,那样强势,没想到还是个青涩的少年,为她包扎竟还会红脸。 她将衣襟拉起,重新理了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不说话了?” 她欣赏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得凉薄,“可惜,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他又抬起头,眼中的光芒破碎了,“为何?” 江卿月不答,转而问他:“如此,你还要待我身边,做我的护院么?还是,你现在就走,毕竟昨日那些杀手,似乎是冲我来的,与你无干。” 说罢她轻轻笑了,满目荒凉,上辈子,她被温青伦送上外人的床时,便知道,这世上的男人都靠不住。 她在等待眼前这个看似对她一往情深的男人,抛弃她,独自逃跑,毕竟,这世上哪有什么坚定的爱呢?话本里的痴男怨女,不都是写来骗小姑娘的么? 正在这时,她的肚子忽咕咕叫了两声。 江卿月一怔,赶紧捂住腹部,尴尬地别开脸。 什么时候不叫,偏偏这时候叫,真是…… “小姐饿了么?那您在此稍等,我去寻些野果子来!”周邈说罢,立即起身往山林深处去。 他攥紧拳头,脚下如风,行得飞快。 他不得不赶紧走,因为他心里困着一头巨兽,当江卿月说永远也不会爱他时,他几乎忍不住,忍不住将人强拥入怀中,亲吻她,占有她,让她全然属于自己。 他险些便无法自控做出这种事,若他真这么做了,她应当会恨他吧? 砰—— 他一拳砸在树干上,接着又是一拳…… 直到手背血肉模糊他才放下手,脑子里那强烈占有她的冲动也才被压制下去。 而江卿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接着,她整个儿颓废地靠在树干上。 周邈这么急匆匆地去“摘果子”,定是被她拒绝,心中不忿,不想再浪费功夫救她,所以独自先走。 她暗怪自己愚蠢,怎会一时冲动说出那些话,不然至少她身边还有个男人,现在好了,她一个受伤的姑娘在这荒郊野岭,若遇上豺狼虎豹,便只有被吃的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得救 可没到最后一刻,是生是死还说不准呢! 江卿月只是稍稍感叹了下便重新振作精神。 她站起身,一手捂着受伤的胸口继续往山上走,只有往上走才能到法华寺,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她行得极慢,每行十几步便得停下来挨着树干喘息会儿,再继续上路。 愈往上愈陡峭难行,连树木也稀疏了,只有一片茫茫草地,江卿月望了眼,决定先寻根树枝当拐杖。 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一声:“不是让你好好待着么?” 江卿月回头,只见周邈剑眉紧蹙,双手怀抱着一捧青果子,朝她走来。 她诧异万分,这人当真是去寻果子,而不是抛弃她自己走? “你……你还要跟着我?”江卿月瞪大眼地望着已走到眼前的人。 “这辈子,小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周邈拿起个青果子在衣角揩了揩,递到江卿月嘴边,“小姐拿着吃吧,现在,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说罢他一手捧着果子,一手扶着她的右手肘往山上去。 原来他方才去采果子时,听见四个五官差的说话声,显然是来搜山的。 “你说有官差来寻我们?你怎就断定他们是昨日刺杀我的那帮人,万一不是呢?”江卿月啃着果子,含混不清地道,她现在确实饿得紧了。 “我听他们说,山上山下共有四百多名官差,而搜山的却只有十几人,你想想,他们若真有心寻你,为何不抽调二百人搜山,如此不到半日功夫便能搜遍整座山。” “因为……”江卿月感觉尾椎骨升起一股凉意,“因为他们不是想救我,而是要杀我!” 若几百人一齐上山寻人,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杀了?所以他们只派出十几个人,便是为了先寻到她,一杀了之,回去之后再禀报说寻着了她的尸首,瞒天过海。 所以要杀她的人竟然真与官府有交情,是谁呢? 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杀她么? 思来想去,对她有如此仇恨且为人阴险的只有温青伦了。 “小安子,我们往山上走,一直走到法华寺,到了法华寺便安全了,我不信这几百个官差都是来杀我的,他们愈是要杀我,我愈是要站在他们中间,大庭广众之下,我不信他们敢出手!”江卿月将果核重重一扔,倔强道。 周邈一忖,也觉有理,毕竟谁会给四百多个官差下令,让他们明面上来救人,实际来杀人呢?必定只有最核心的十几人才知道上头真正的意图! “小姐,我们走得太慢了,”周邈看了她一眼,立即将果子扔了,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而去。 江卿月大惊,面上扬起一抹绯红,她拍他的肩,踢着双腿,“你放我下来,我走快些便是!” 话音才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喊叫:“快看,他们在那儿!” 那四五个官差抄近路过来了,现在就在陡坡下,因坡上树木稀疏,江卿月和周邈的身影简直一览无遗,他们一面追一面搭弓朝他们射箭。 一簇簇箭矢飞过来,周邈身体灵活地闪躲着,“闭上眼!” 江卿月乖乖闭了眼,她感觉自己似乎被抛起来,下一刻又落回他的怀抱,耳侧是呼啸的箭矢的声音,她本能地相信他,他不会让她受伤的。 突然,一支箭射中他的脚踝,他脚下一撇,抱着江卿月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睁开眼,眼前只有周邈那张深邃冷冽的脸孔,她本能地抱住他,缩进他怀里…… 周邈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就这么一路滚下来,最后被一棵树截住。 箭矢又射来了,其中有一支沿着江卿月的发顶擦过。 差一点儿,差一点儿他怀里的人便死了! 周邈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他将江卿月扶起,靠着树干,而后利落地抽出腰间短刀,飞奔而出…… 他鹰隼般的目光将他们盯着,像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短刀打落了所有射来的箭矢,最后“呀!”的一声,他直直将刀插入其中一人胸膛,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刀一个全结果了。 他终于体力不支,跪倒下去,“噗”的吐出一口血。 幸而这些官差功夫不过如此,若是碰上像昨日杀手那般功夫的,他今儿便死定了。 “你……你的伤口又崩开了!”江卿月捂着胸口艰难地走过来,她望见他胸前一块油得发亮的湿润,那是他的血。 “无碍,”他一抹嘴角的血,强撑着站起身,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向江卿月挪过去。 此时,两人都没了力气,于是他们只得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走,每行一小段路便歇一阵…… 在二人几乎精疲力竭,将要昏倒时,突然听见寺庙钟声,他们重新振作,循着钟声走去。 大约一刻钟后,他们终于上到一片平地,那些守在法华寺周围的官差,至少有四十多人,都朝他们看过来,还有五六个江家小厮也望见了她,他们奔跑着赶来,“大小姐,大小姐!” 江卿月和周邈脑袋一昏,倒了下去…… 一阵手忙脚乱,二人被抬入寺中。 周邈因失血过多真昏了过去,江卿月则被人掐人中醒过来了。 他们被送进了寮房,寺院里的大夫被请过来为二人诊脉包扎。 江卿月让他们先照看周邈,她自己捂着伤口走出去,扫了眼周围守着的那些人,有五个自家小厮,七八个侍卫,还有另外十几个小僧弥。 “都回去吧,有我们在此处看守!”一宽脸阔耳的官差大手一挥,示意那些小僧弥和江家小厮离开。 此人一看便是这些官差的头头儿,大概是个校尉的衔儿。 江卿月想着,既然官职不大,料想也不敢得罪她爹和晋王。 于是,江卿月走上前,向程校尉行礼,“大人,我最怕舞刀弄棒的官差了,请你们退后些,我要我家小厮和寺中小师父守着。” 那程校尉抬手,粗哑着声道:“不可!” “为何不可,方才在山林中,那些搜山的护卫要杀我们,我家护院那身伤便是你们官差弄出来的,难保你们当中没有要杀我的,若我出了事,你们准备如何向我爹交代,又如何向晋王交代?退下!”江卿月袖子一甩,喝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回家 周围僧众和江家小厮都被这一席话惊呆了。 程校尉咽了口唾沫,望着江卿月,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大胆,又如此警觉,还说他不退后便要得罪晋王,难道京城那些传闻她要做晋王侧妃的事儿都是真的? 他不敢怠慢,且这么些人看着,他也不占理,于是立即领着人退后,让周家小厮和十几个小沙弥守在寮房前,最外围才守着他的人。 程校尉昨日接到消息说江家小姐在去法华寺的路上被山匪截杀,他立即率四百余人赶了过来,而后他又接到翊王密令,不能留活口。 这可着实难为他,所以他才遣了自己的心腹十五人搜山,名为救人,实为杀人。 现在事情败露,江大小姐等人还活着回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下手。 他这种小虾米最怕得罪大人物,只能尽力而为,若实在没法下手,他只能回去向翊王请罪了。 毕竟,他对翊王还有用,回去至多被责骂一顿,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弄死了晋王的心头好,他的脑袋恐要搬家。 所以,从此刻起,他打定主意,能杀便杀,杀不了便罢。 江卿月十分警觉,她一直守在周邈房里,用的药和吃食都得先拔下银簪子试一道,确定无毒才入口。 如此,大约一个时辰后,周邈终于醒来了,可她还没顾得上同他说一句话,她的好妹妹便来看望她了。 “姐姐,他们说你在山下遇袭,我原还不信呢!没想到是真的,可伤了哪儿?”江卿如急匆匆进门,一来便拉着她左看右瞧,很担忧似的。 几个月不见,江卿如清减不少,想来寺中的素斋饭不合她胃口。 江卿月轻轻拂开她的手,冷淡道:“我没受伤,有什么话出去说。” 随后江卿月便领着江卿如到了旁侧的寮房,关上门,周围没有观众,也就不必再演戏了。 江卿如面色陡变,怨毒地望着她,讽刺道:“姐姐真是深藏不露啊,在众人面前,是懂事良善的好姐姐,没想到背地里还会收买人加害妹妹,那慧能师父是收了你的银子才在祖母面前胡说八道,让我一年不能回府的吧?”江卿月越说越激动,一步步逼近江卿月,“还有那马奴,呵呵呵!我还当他被你的银子收买了,所以才诬陷我给踏雪下醉马散,现下看来,你贿赂他的不是银子,是……你自己?哈哈哈,听说你与他互相搀扶着回来的,昨儿在山里过了一夜吧?” 啪—— 江卿月扬起手,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江卿如捂着通红的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江卿月,“你……你竟敢打我?”说罢便也抬起手,却被江卿月先下手,又是一个耳光。 江卿如被打趴在地,左脸红得滴血。 “我怎么不敢打你?先前便是对你太好了你才蹬鼻子上脸,”江卿月居高临下看着她,“一个闺阁女儿,口出如此粗鄙龌龊之语,满肚子男盗女娼,这些年的闺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与那马奴互相搀扶,还在山里过了一夜,怎么,你做得出,还不许人说了?枉书明哥哥对你一片痴心,你竟这样对他,你这个不要脸的——” 江卿月猛地蹲下身,扯着江卿如的衣领子拉起来,一张脸直怼到她面前,“怎么,还想再挨个耳光?” 江卿如吓得身子瑟缩了下,双眼瞪得大大的,红唇颤抖着却没说出一句话。 江卿月将她往地上一推,起身捵了捵被揉皱的衣裳,悠悠道:“我劝你好好在法华寺修生养性,不然一年后你回府,还有的苦头吃呢!”说罢她看也不看地上人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她没空同江卿如折腾,周邈醒了,她得赶紧领人回府,在此处多留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随后,她去同程校尉交涉,说自己下山后要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程校尉听罢哈哈大笑,玩味地瞅着她,“江大小姐,马车只有一辆,本校尉从来只骑马在前头指挥,况且江大小姐一女儿家,与我这样的粗人坐在一辆马车里,传出去于你的名声……咳咳咳,还是说江大小姐不在意名声,就喜欢我这样的粗人?” 名声?名声有命重要? 江卿月含笑道:“程校尉豪杰,能与您同乘一辆马车,是卿月之幸,您去准备吧!”说罢她便转身往寮房去了。 程校尉一抚自己微秃的脑袋,不明白这江大小姐究竟是在讽刺他呢还是在奉承他,不过听着怪舒坦的。 于是,回家时江卿月和周邈以及程校尉同乘一辆马车,马车外围着江家小厮护卫,接下来才是衙役。 因程校尉在马车里,无人敢轻举妄动,程校尉自然也不敢动手,因为两人一旦出事,便是他的责任,到时他别说乌纱帽了,性命也不保。 于是,江卿月和周邈被平安送回江府。 到家时已是黄昏时分,一下马车,江鹤年夫妇便迎上来抱住江卿月,尤其是周氏,本就哭肿了眼,这会儿又无声地啜泣起来,“吓死为娘了,你真要吓死为娘了!” 江鹤年一堂堂男儿,也忍不住眼泛泪花。 幸而檐下灯笼亮,江鹤年瞧见江卿月粉衣上的血渍,他忙拉开周氏,“抱这么紧做什么?你压着女儿伤口了,快松开,松开!” “啊?”周氏手一松,将她上下左右一通打量,颤抖着手去抚她的伤口,“月儿受苦了!娘糊涂,没瞧见你伤得这么重,大夫已请回来了,走走走,进屋瞧伤。” 江卿月一手捂着被压痛的胸口,一手指着周邈,“还有小安子,他比我伤得更重!” 夫妇二人这才留意到身后的周邈。 江鹤年上前,一拍周邈的肩,“多亏你护着月月,往后月月去哪儿,你便要跟到哪儿,好好做她的护卫,每个月的月钱按你原先的三倍来发!” “多谢老爷,”周邈抱拳。 如此要求他求之不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诉苦 周邈虽伤得重,可也好得快,在床上躺了两日便又无事人一个了。 接着他吩咐属下去查那日竹林中袭击他的人,结果什么也没查到。 因廷尉府的手脚更快,他们当日便将尸体火化,连同衣物一齐烧毁,连此刻所用之剑都丢进炉里熔了,对外只说是山贼谋财害命。 能让官府如此急切地毁尸灭迹,可见幕后主使大有来头,周邈立即想到翊王。 上回翊王的马车横冲过来截住江卿月的去路,还用一种莫名的眼光看他,可他又想不明白,翊王为何要杀江卿月一个小姑娘呢?他们天南海北的两个人,应当不熟悉才是。 江卿月修养了五六日,虽未痊愈,可已经好了大半,毕竟那一剑刺得并不深。 绿浓绿绮也修养好身子,过来伺候江卿月了。 她们一进门便跪在江卿月面前,埋头叩首,齐声道:“小姐,奴婢没能护好小姐,奴婢有错,请小姐责罚!” “你们也被剑气所伤,昏了过去,如何来救我?不是你们的错,起来吧!”江卿月抬抬手。 绿绮站起身,绿浓却跪伏在地上仍不愿起来,江卿月只得亲自伸手把人扶起来,“好了好了,我都不怪你了,你还自责做什么,往后好好伺候你小姐我就是!” 江卿月说着,看了眼绿绮,绿绮心虚地低下头。 江卿月回想起当日遇袭的情形,绿浓是一心护主的,绿绮则不然。 虽说这时人有自保求生之意无可厚非,可再联系先前绿绮被宋书明收买,透露消息给他一事,江卿月便觉,绿绮心不在此,不宜再留在身边了。 “绿浓绿绮,你们从十岁便伺候我,如今也七年了吧,府里府外可有什么看得上的人,你们到了年纪我该让我娘你们说亲事了,”江卿月淡道。 “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小姐,不嫁人!”绿浓又屈膝跪下,目光坚定地望着江卿月。 绿绮犹豫了一瞬,也跟着跪下来,高声道:“奴婢也愿意一辈子伺候小姐!” 话音才落,忽听帘外秋雨禀报:“小姐,邱姨娘来探望您了!” 江卿月顿时拉下脸,邱姨娘是江鹤楼的妾室,戚氏的丫鬟,这人她懒得应付,便道:“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让她回吧!” “是!”秋雨答道。 忽的,江卿月想起什么,转而道:“还是把人请进来吧!”说罢她让绿浓绿绮起身,没再提说亲的事儿了。 江鹤年和江鹤楼两兄弟都不是好色之人,尤其江鹤年,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平日得空了他也不大爱往周氏房里去,只独自窝在书房里看书,可以说,若非周氏心悦他非要嫁他,他能跟书过一辈子。 江鹤楼除了戚氏也只有两房妾室,其中那邱姨娘还是戚氏怀孕时伺候不了,强塞给江鹤楼的。 邱姨娘十年前怀过一次,没保住,那以后便同老太太一般念起了佛,极少侍奉江鹤楼了,甚至几乎不出屋子。 所以,她亲自前来探望,其中一定有古怪。 江卿月走到明间里,在上首坐了,接着,邱姨娘被领进来了。 邱姨娘是个小家碧玉的长相,已经三十大几了看起来却还跟二十几时一样俏。 她着一身葱绿色柔娟窄袖长衣,配珍珠白桃花纹镶边绫裤,行走时衣袂翩然,如弱柳扶风,只是她未施粉黛,小脸苍白,颈间还挂着一串青色佛珠,看着很有些清心寡欲的味道。 江卿月示意她坐,料想她有话要说,便屏退了奴婢们。 邱姨娘先是陪着笑脸,问江卿月的身子如何,闲聊了几句才终于进入正题。 “大小姐,是二太太让我过来代她问候您的,这些日子您与她的种种不合府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原先做过二太太的奴婢,便斗胆说一句,二太太性子急躁了些,爱发脾气,可绝无恶意,请大小姐高抬贵手!” 江卿月只觉古怪,戚氏像是会委托人来,主动同小辈讲和的么?还派了个昔日的奴婢来,要来她自己怎的不来。 江卿月笑了笑,“我一个小辈如何敢忤逆长辈啊,要说高抬贵手,那也是她高抬贵手才是,不过我看她,不是很愿意抬手。” 这话无疑是告诉邱姨娘,让我收手,绝不可能! 如此,邱姨娘反倒松了口气,她站起身,突然双眼含泪,望着江卿月道:“求大小姐救救我!” 江卿月心头一震,“救你?” “大小姐,这家里除了您,再无人能救我的孩子了!”邱姨娘说着,抚了抚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原来两个月前江鹤楼喝醉酒去了邱姨娘屋里,因没来月事,半月前她偷偷出府,诊断出已怀孕两个月。 “可是你有孩子应当告诉我叔叔,求我?我能帮你什么?” 二房住在西苑,那头的事儿江卿月不清楚,不过想也知道,就是后宅争斗那点儿事。 江正伦是个纨绔子,江鹤楼不喜欢这个儿子,此刻若知邱姨娘怀孕,必定将她放手心里呵护着,而戚氏又怎愿邱姨娘生下孩子,抢她儿子的地位呢! 所以,邱姨娘这一胎,不定保得住! “大小姐,”邱姨娘吸吸鼻子,眼泪开始哗哗掉,“经过这些日子,我算是看清楚了,这府里只有大小姐您你能对付得了二太太,也只有您愿意对付二太太,其余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求到您跟前,其实这些年我吃斋念佛是假,只想借此远离争斗,保住命才是真,不成想,他又来了,我的孩子又来了,十年前我没保住他,这一回我拼死也要护住他!” 邱姨娘抚着肚子,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此刻显出倔强的神色。 人说为母则刚,果然如此,原本她想一辈子当缩头乌龟苟活下去,可有了孩子,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 接着,她又说出当年落胎一事的真相,原来孩子不是自己掉的,是戚氏给她下了堕胎药,并且还以她父母的命要挟她不能将此事透露出去。 十年过去了,邱姨娘的父母先后过世,只剩下哥嫂还在戚家伺候。 可她憋得太久了,管不了那许多人,那埋藏多年的秘密该拿到阳光下晒一晒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小动作 江卿月听了这话,惊得险些端不稳茶碗,没想到戚氏竟还造了这个孽! 不过,这个秘密来得正是时候,先前江卿月与她不过小打小闹,而打胎一事东窗事发,慈悲为怀的祖母定不能容她,到时便有好戏看了! 邱姨娘这孩子一出生,若是个男孩儿,江正伦那纨绔子便要失宠了! “你大可安心,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不过你得相信我,听我的,如此我才能帮得了你!”江卿月淡道,她心中已有了谋划。 “小姐,可否再容我些日子,待到中秋过了,我这胎便三个月,也算坐稳了,到时再有什么安排,我也好放开手脚去做,”邱姨娘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神却坚定而充满希望。 江卿月颔首,“自然,只是你千万当心,别让人知道了。” 邱姨娘吸着鼻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喜极而泣,温柔地抚摸着小腹。 “对了大小姐,”她忽抬首,抹了把泪道:“您去米铺里看看吧,我听说正伦公子他……” 江正伦? 他又干了什么? 待把邱姨娘送走,她立即命绿浓去预备马车。 自然,赶车的又是周邈。 江卿月上马车前,死死盯着周邈,肃道:“小安子,你伤得那么重不好生修养,来赶什么马车?” 这几日她有意躲着他,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周邈拉了拉缰绳,一本正经道:“小姐,是老爷命小的时时跟在您左右,保护您,为此,老爷每个月给小的三倍月钱,小的不能辜负老爷,您请上马车吧!” 亲爹坑女儿啊! 江卿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她携绿浓上了马车,吩咐周邈去原先的富锦阁,如今的江记米铺。 路上,周邈问江卿月与翊王可有交情,江卿月说自己与他只三面之缘,如此周邈更费解了。 难道他猜错了,不是翊王? 而江卿月早已将被刺杀一事抛诸脑后了,在她看来,必定是温青伦,只有温青伦才恨她入骨,想要她死! 马车将要到达江记米铺前时,江卿月撩开帘子,恰好望见门前的七八个男子。 他们随意地站着,站没站相,吊儿郎当,一面剔牙一面用眼睛盯着那些朝米铺看的路人,直把路人吓得不敢入内。 江卿月眉头紧蹙,立即撩开帘子下了马车,绿浓和周邈则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她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过去,那几个吊儿郎当的混子一点儿眼色也无,虽见江卿月衣着华贵不好惹的样子,可因她生得貌美,他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周身来回逡巡。 周邈凤眸微眯,目光凌厉如刀,扫一眼几人,便好似刀子在割他们的脸。 几个平日在京城街道上恃强凌弱、不可一世的混子,竟然也被这眼神吓住了,都别过头不敢再看卿月一眼。 江卿月进门,便见铺子里冷冷清清没一个客人,伙计们有的呆坐着,有的在搬米,都垂头耷脸,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愁眉苦脸立在柜台前的楼掌柜瞥见来人,忙强作笑颜,快步迎上来,“小姐怎的过来了?听说您去法华寺上香被山匪所伤,在府上修养,我正想来探望呢!” 江卿月面罩寒霜,“楼掌柜,外头那些人怎回事?挡了我们做生意还不赶人?” 楼掌柜唉了声,双手一摊,“赶了,赶了不知多少回,人才赶走一会儿又来了,我也不能让伙计们当街打人不是?”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有什么话到后院说。” 江卿月没带绿浓和周邈,独自一人随掌柜的去了后院,一番问询下来她才知道,这些混子从她去法华寺的次日便过来妨碍生意了,不仅这一个铺子,其余几个铺子前也有。 赶不走,报官也无用,因他们没动手打人,只是拿眼睛瞪着客人,以至于这七八日一个客人也没有。 掌柜的也想上报,可江卿月失踪了,府里谁还有空管这个,好容易回来了又在家养伤,掌柜的不想用生意去打搅她,想着过几日再去禀报。 江卿月知道,这又是江正伦的小动作,自个儿绸缎庄的生意不好便也见不得她米铺的生意好,用几个街头混混就想拦着她做生意,没门儿! 谁还不会来阴的? “此事你不必管,我自会找人料理了他们,你有更要紧的事要办,近些日子多租几个仓库囤米粮,而且要买陈米,宁可赊账也得把仓库填满咯!”江卿月说着,走到案台边随手摸了本账册来看。 “可……小姐,囤这么多米,万一卖不出去砸在手里了,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而且,陈米虽价格低,可来买的客人不多!”掌柜的激动地劝江卿月。 “这你不必管,工钱不会少了你的,照做便是,”说罢她放下账本,撩帘走了出去。 楼掌柜对着江卿月的背影不住摇头,心道小姑娘果然不懂生意,他都提醒到这份上了她还不当回事儿,看来自己这掌柜的也做不久了,不出半年米铺必定关张。 而江卿月有她自己的考量,她知道再过不到一个月,南方六个产粮大省将遭遇水灾,到时粮价飞涨至平日的三倍,买陈米的人便多了,她先低价收粮,囤一两个月,待这消息一到京城,她便能大赚一笔。 其实她也想过将此事告诉父亲或晋王,让他们撤离当地百姓,提前防范,可是谁会信她一个闺阁女子说的话呢? 她回到铺子里,只有几个忙活的伙计,周邈和绿浓已不见了。 “我那奴婢哪儿去了,”江卿月问身旁伙计。 伙计指了指门口。 江卿月走过去,还没到门口,便听得外头那几个小混混在调侃:“诶,你说方才那美貌姑娘便是江家大小姐?那个被山匪抢劫,与自家奴仆在山上过夜的那个?” “绝对是了,这铺子是江家的产业,方才那小姐又美得……美得人心痒痒,可不就是京城第一美人江大小姐么?唉,你说跟她后边那小厮,可是那个在山上与她春宵一度的奴才!” 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被抓走 江卿月知道自己与周邈相扶着去到法华寺,被几十个官差瞧见了,必定会传出去,可没想到会把她传得如此不堪。 “你们这帮没脸没皮的东西,敢编排我家小姐!”绿浓袖子一撸,从门边随手抄了根挂灯笼的竹竿便要冲过去。 一旁的周邈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自己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过去。 那几人见周邈目光森寒,一时噤若寒蝉,连连后退,只有为首那人,虽然惧怕却并未退后,而是双手抱胸冲他喊:“怎么的?你还敢当街打人啊?” 对几个街头混混动手,周邈只觉脏了他的手,他只是从腰间解下短刀,在手中把玩了一把玩,这唯一一个敢说话的也怂了。 七八个人一下便跑得没影,街头驻足围观的路人指着他们的背影大笑。 江卿月心头一动,她喊了声小安子。 周邈立即将匕首系回腰间,回身疾步走来,向江卿月拱手道:“小姐有何吩咐?” “你对付他们倒很有一套嘛,不如这些人我交给你,套个麻袋打一顿,别闹出人命,让他们再不敢来闹事,”江卿月看着他。 “小的领命,”周邈抬眼,目光相接,他抿了抿唇,率先别开眼去。 …… 次日,那帮日日到米铺妨碍生意的街头混混鼻青脸肿地过来了,再次日,他们没过来,那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了,米铺的生意又红火起来。 到中秋前夕,江卿月的身子已养得差不多了。 江家尤其重视中秋,所以,江卿如也被接回来阖家团圆。 老太太想让两个孙女儿重归旧好,便劝江卿如去向江卿月赔罪,江卿如在老太太跟前大哭了一场,说江卿月扇她耳光,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与她称姐妹了。 这话老太太自然不信,一个人说了太多回假话,真话也成了假话。 江卿如不主动,老太太便派人来请江卿月,说卿如年纪小不懂事,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多担待些,还敦促她去西苑看望看望江卿如。 江卿月只得去了,不过没想到才出东苑门,便看见一出好戏! 只见六个官差在西北角门外候着,不多时,江正伦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拿鼻子冲着几人,“怎么的,中秋节还不让人过了?” 那几个官差不搭理他,三两下将他制住,带走。 江正伦没想到几人来真的,他大惊失色,一面对几人拳打脚踢,一面回头冲门内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这时他望见对门出来的江卿月,激动地蹿起来,“妹妹,快去叫人啊!” 江卿月微微一笑,退回门内,将门一合,那杀猪般的嚎叫和咒骂声便被关在门外。 这时,跟在她身后的周邈上前一步,拱手向她禀明了此事。 原来周邈确实派人去套麻袋打那几个小混混了,且是见一回打一回,直到把他们打老实,再不敢去米铺前晃悠。 周邈吩咐属下打人时故意露出破绽,表明自己是江正伦派去的。 那群混子也是没脑子的,想到江正伦花银子雇他们去搅人家的生意,又派人去打他们,这不是耍人玩儿么? 他们甚至没跟江正伦求证,便带着伤去衙门告状了,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看来今日正伦哥哥不能回来过中秋了,真可惜啊!”江卿月摇摇头,捂着口忍不住笑出声来。 “绿浓,去给我娘传个话,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去用饭了,”江卿月说着,决然转身往秋暝居去。 她要向全家人、尤其是向老太太表明态度,她不想搭理江卿如和江正伦,不是小孩子闹脾气,而是势不两立的厌恶,甚至中秋佳节她也不愿与他们在一张桌上吃饭,以此绝了全家人和稀泥,让她们重修旧好的心思。 周邈看着这样的江卿月,心里的喜欢更要溢出来了。 原先他心爱她,是源于一种莫名的情愫,这么些年,他时刻偷窥她,却几乎没与她说上一句话,所以他只看过她的容貌,却没见过真正的她的内心,他爱上的只是江卿月的影子,又或者,他只是有太多的恨,恨多累啊!所以江卿月成了他唯一的爱的寄托。 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看见了更真实的江卿月,大家闺秀只是表面上的,她聪明机敏又体贴温柔,且敢想敢干,内心从不屈服,她如此美好,不枉他关注她多年。 他想,他是真心爱上了她。 而江卿月从未留意过身后炽热的目光,男女之爱于她,是虚幻不可触碰。 她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恰望见一小厮从花圃的石子路上跑来,满面激动。 后宅规矩重,除非要紧事,不然小厮和奴婢们绝不会急急燥燥连跑带跳的,江卿月于是叫住那人,“跑这么快做什么?” 那小厮回头,见是江卿月,赶忙上来打千儿,“大小姐,晋王府派人送节礼来了!小的正要去禀报太太!” 晋王府送节礼,怨不得小厮兴奋成那模样,江卿月一摆手,示意他自去。 晋王送节礼给江家,相当于告诉众人江家是他一派的,且是他礼遇之宾,从此江家便是跟晋王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夺嫡之争从来残酷,成功的鸡犬升天,失败的万劫不复,上辈子的最后赢家是晋王,江卿月这辈子本可坐享其成,可又怕有变数,所以她要尽一切所能,扶晋王上位。 眼下便有重要的一关,今年年底圣上将遣晋王和祁王一同南下赈灾,上辈子晋王在此次赈灾中尽得民心,但失了帝心,而这辈子,江卿月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小安子,我看你神通广大,若我想在湘州江西等州县囤粮,你可有什么法子?”江卿月回头,冲周邈挑挑眉,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神通广大,不信这件事你也能办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中秋 然而周邈只是低头忖了片刻,便爽快答道:“小姐要在湘州囤多少粮食,小的去办!” 江卿月简直惊呆了,这人究竟还有多少隐藏身份,连商场上的事儿他也能插手么? “不如就今夜,小人领您亲自去跟他们谈,如何?”周邈一本正经地望着江卿月,眼中有隐隐笑意。 江卿月想也不想便答应了,横竖她今晚不去吃团圆饭,出去谈生意总比窝在府里无聊强,而且,她很想看看,周邈是否真有如此人脉。 傍晚时分,江卿月换了身素雅的湘妃色盘丝云锦短衫配百褶如意裙,与周邈从东南角门出府。 原本她还想带上绿浓,可周邈不许,江卿月想着这人虽爱慕她,但应当是个正人君子,做不出下流之事,而且,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他,只能随他的意了。 酉时,华灯初上,长宁街两侧的铺子前陆续挂上灯笼,汇成一片灯的海洋,光溜溜的青砖地反射着光,像泼了颜料般五彩斑斓,人们携儿带女出来逛夜市,很快街道上便挤满了人。 江卿月撩开幕离一角往外看,路边小摊子开了张,甜丝丝的,香喷喷的味道馋得人流口水。 周邈一直站在她身后,有时看哪个人走得离她近了,他便用自己的身子把人挡开。 他为她指路,一路跟她到了和韵茶坊。 茶坊中亮着灯,但入夜后便无人来喝茶,是而茶坊中一个客人也无,只有零星几个伙计坐在椅子上发愣。 周邈领她进门后,伙计们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瞪大眼望着她,而后大约觉着一直盯着个姑娘瞧不妥,他们很快散开来,摆摆椅子抹抹案台假作干活儿。 江卿月扫了眼,确定这茶馆中没有客人,所以周邈不是领她来这儿谈生意的,那领她来做什么? 周邈示意她在此稍待片刻,而后便独自上了二楼。 江卿月只得寻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立即便有伙计端上茶来。 几个伙计这会儿都躲到柜台后,佯做擦桌子打算盘,其实眼角余光都在偷看江卿月。 “唉,方才你端茶过去时可看清楚那姑娘的长相?” “人家戴着幕离,哪儿瞧得清楚,不过不用看也知道是绝世美人,主子头回领姑娘来茶坊,那定是心上人无疑,主子眼光如此之高,连王家大小姐那样的美人儿都没瞧上,这个能不比王家小姐好看!” 乘风摇头,“不对,主子那样的人,不像会喜欢姑娘的!” 另一个伙计一拍他的后脑勺,“呆子,主子不喜欢姑娘难道喜欢你?这儿就是主子的家,不喜欢的姑娘会往家里领?” 柜台后传来伙计们叽叽咕咕的说话声,江卿月总怀疑他们在说自己,更坐立不安了。 这时,楼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柜台后立时没了一点儿声息。 江卿月起身,回头看,此时他已换了一身藏青色绣鹤韵松声的锦袍,下摆处左右各一道两指宽的银边,腰系荔带,脚踏皂靴,身姿威武挺拔,很有几分上辈子他做骠骑将军时的风姿了。 江卿月终于明白平日看他为何总觉哪儿不对劲儿,原来是小厮的衣裳不适合他,他这样锐利冷冽的五官和贵气逼人的举手投足,就该锦衣华服来衬。 “小姐请,”他从容走下来,对江卿月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种如高山般稳重如海水般深邃的男子气概,令她的心狂跳不已,她低下头,迅速往门口走去。 周邈跟上,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夜风微凉,迎面吹来,江卿月那月白色绣梨花的幕离荡起涟漪。 “你为何要换个装扮?” “小厮打扮如何上得了台面?到时我还未开口,人家便把我轰出去了,又怎会与我谈生意?” “你只需为我引荐,谈生意自然得我亲自谈,”江卿月微微不悦,她最讨厌人家为她安排好一切,如此她觉着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而周邈恰好想为她安排好一切,他怎能让江卿月一个姑娘家与几个男人坐一桌谈生意呢? 旁人多看她一眼,他会想把那些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这一步,我也可代劳,小姐坐在屋里听着就是,”周邈双手背在身后,信步往前。 这不紧不慢怡然自得的姿态,若非从小生长在富贵之家,还真做不出来。 接着,她领着江卿月先后去了三家酒楼,因是中秋节,酒楼客人爆满,热闹喧天。 然而奇怪的是,每个酒楼的掌柜的忙得再不可开交,都会上前来向周邈打招呼,而且无一例外都多看了江卿月几眼。 那种眼神不是亵渎,反而很恭敬,到后头江卿月几乎怀疑,周邈便是这些酒楼的幕后东家,否则那些掌柜的何以如此对他们? 从第三家出来之后,周邈不解:“小姐,这三家的饭菜都不合您心意?” 江卿月没好气地哼了声,她撩起幕离,抬眼望他,眸色冰冷,“你不是领我来谈生意的么?人呢?该不会是哄骗我出来陪你过中秋吧?又或者是让我来看看你小安子多有本事,名下有一间茶坊三家酒楼?” 周邈失笑,笑得凤眸眯起,“小姐真聪明,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自从江卿月知道他的心意之后,他便也不藏着掖着了,他就是想让她看看,他周邈并非个小小马奴,旁人有的他也有。 这些酒楼,将来都是她的,不仅是酒楼,他还能给她更多,若运气好,说不定整个江山都能捧给她,他只是提前领着她来看看她自己的东西罢了。 “这些产业都是你的秘密,你告诉我了,就不怕将来有一日我捏住你的软肋,置你于死地?”江卿月也笑,笑得意味不明。 周邈深深凝望着她,他很想告诉她,他最大的软肋便是她。 “死在小姐手里,我甘之如饴,”他道。 江卿月呆了呆,而后立即放下幕离,转身便走,她不想再跟这人说话了,自从捅破那层窗户纸后,他行事愈发张扬大胆。 “小姐莫急着走,湘州、荆州和江西三省的最大粮商十日前来京,去王知章等人府上拜访过,那二人尤其好赌,中秋之夜没回老家同家人团圆,想必在赌坊,小姐可要去长乐坊碰碰运气?” 江卿月回头,眸光微颤,“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 她似乎忘了自己是个女流,赌坊那等三教九流之所,不是她一个大家闺秀该去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上赌坊(一) 这将会是她最难忘的一个中秋之夜,两辈子都恪守闺仪的她,竟然随周邈来了长乐坊。 长乐坊是京城最大的赌坊,别家下注一钱银子起,长乐坊下一注至少得十两银,兜里没揣个几百两都不敢进门。 这还是一楼,到了二楼雅间,百十两银子随随便便出手,甚至有赌客一夜之间家财散尽。 在长乐坊后头连着五家当铺,生意红火,因着赌棍们输得身无分文时便昏了头似的想翻本,但凡身上还有点值钱的物件都往当铺里送了。曾经便有赌客衣衫齐整地来,回去的时候只剩下里衣,因为能当的都当了。 江卿月跟着周邈进去时,感觉耳朵几乎聋了,摇骰子的声响,赌客们的欢呼声和叫骂声如山呼海啸般涌过来,直将人淹没。 屋里亮如白昼,不仅有扔骰子的,还有打马吊摸骨牌的,应有尽有,到处都是人。 有些赌客留意到江卿月,却也只看一眼便别过头去,在他们看来,美人虽好,却远不如赌钱有意思。 周邈用身子为她开辟出一条道,送她上了二楼,二楼的吵闹声要小得多,在楼道上江卿月迎面遇见一个伙计,他陪笑着上前来,问周邈:“客官,几个人啊?” 周邈将那伙计拉近了,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伙计恍然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说罢便将周邈和江卿月领着去了最右边一雅间。 江卿月好奇,忍不住撩开幕离一角张望…… 有个雅间门没关拢,江卿月走过时瞟了眼,便见赌桌上的一摞筹码,还有赌客手边的金银和票子,甚至还看见几个妩媚女子在旁端茶递水。 “江家那小子还欠爷一万两没结清呢,癞皮狗一样东西,银子爷不想跟他要了,爷就想送他进去吃牢饭!” “听说几个小混子把他告到廷尉衙门了,就是今儿,二爷您索性帮他一把?” “帮他一把!哈哈哈!” 忽听见这样几句,江卿月立即想到江正伦,难道是他? 然而不及她多想,便到了雅间门口,伙计打开门后,周邈领她进去,清甜的苏辛香在房里飘荡,这雅间的摆设竟有几分清雅。 接着茶水和点心上来了,其中便有一盘五仁月饼。 周邈为她斟上茶,示意她坐,轻车熟路得好似他是这儿的常客。 “委屈小姐中秋之夜与我在此用点心了,不过这几样点心是珍馐坊送来的,口味上佳,小姐尝尝?”周邈将粉瓷攒盘推向她。 江卿月摇摇头,她一点儿也不饿,且她喜洁,从不用外人用过的东西。 周邈看出她的心思,笑道:“这些茶盏碟盘都是崭新的。” 他知道江卿月的习性,这是他特地吩咐伙计的。 江卿月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茶,没想到是她最爱的毛尖。 “他们就在隔壁,我过去同打个招呼,你不必起身,在这儿好好听着就是,”周邈说着,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接着,周邈去寻长乐坊坊主,由他引荐,与隔壁齐郑二人认识了。 齐大成是个年过四十,油腻腻的胖子,眼睛挤成一条线,一低头能挤出三层下巴。 他是湘州最有名望的粮商,而他身边坐着的书生模样的瘦子——郑渊,是他表弟,二人一同把持着湘州及周边省市的粮食供应,此次来京是为与王知章谈生意。 其中,齐大成身后还站着两个妩媚佳人,周邈一来,两个姑娘的目光便都落在他身上。 “银子没给够没力气?” 齐大成又白又胖的手搭在赌桌上,随手摸了两张银票给身后的姑娘。 两位姑娘立即喜笑颜开,一左一右在他油腻腻的脸上亲了一口,“齐大爷您真大方!这把您一定赢!” 齐大成哈哈大笑。 此时周邈已经在齐大成对面坐定,他捡了五个筹码随意下注,同齐大成套近乎,“齐大哥哪里人?怎的中秋佳节不在家吃团圆饭,来这儿找乐子?” 齐大成随意答应着,目光一直跟着庄家手里的骰盅,最后押了个大。 点数一开,周邈的筹码都被划到了齐大成那头,齐大乐了,这才认真地看了眼周邈,“你是京城人吧?中秋佳节你又为何不在家吃团圆饭,来这儿寻乐子?” 说罢二人齐声大笑,开始第二轮的下注…… 就这么的,周邈与齐大成说上了话,而后他连输了五盘,共输给齐大成三千两银子。 周邈抱怨自己手气不好,第六局开始,他将自己所有筹码推过去押大,摇着头丧气道:“果然中秋节不该出来找乐子,一下便去了几千两,这一局我押上全部,一定要把齐大哥你赢我的三千两都赢回来!” “玩儿得太大了,”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的郑渊不住朝齐大成使眼色。 齐大成玩儿得尽兴,压根不理会郑渊,他将自己一半的筹码一推,全部押小,“鸿运当头不能停手,我得让你这年轻后生知道知道厉害!” 周邈微微笑了,动作仍然不紧不慢,齐大成则胸有成竹地与周邈对视。 他两个姑娘抢着为他捏肩推背,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骰盅,这一把玩得大,若赢了,她们又能得几百两赏钱了! 骰盅往赌桌上一罩,众人齐齐盯住了。 下一刻揭开,“五五六点大,周公子赢!” 齐大成面色一僵,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骤然瞪大,亲眼看着自己半数的筹码被拨到周邈那侧,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两个为他捏肩的姑娘也傻了眼,放下酸疼的手不再捏了。 原先五局赚的银子,一局便全输回去了,而且还倒输了一千两! 周邈赢了钱也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站起身,朝齐大成拱手道:“没想到我的运气在这儿,承让承让,这会儿我也该回去了!”说罢作势要走。 “慢着!”齐大成霍的站起身,抬手道:“周公子,赌桌上输家不说走,赢家怎能走呢,再来一局!” “大成!”郑渊再看不下去,他高声打断道:“今儿玩够了,下回再来!下回再来!” “你别管,我就只再玩一局!” 周邈撩了袍子重新坐下,拱了拱手,“那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上赌坊(二) 很快,屋里又响起摇骰子的声响。 隔壁屋静得出奇,江卿月听得真真的。 若说周邈不是赌桌上的老手她是不信的,先是故意让对方赢,最后一局来把大的全赢回来。 如此,对方不服气,必定再来一盘,来一盘便有两盘三盘,最后那齐大成恐怕要输得底裤都不剩! 下一盘,周邈淡定地同他谈起了闲天,每一句话江卿月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你们湘州荆州是产粮大州,每年收来上来的粮食都得通京杭运河北上卖给京城的王家,这运粮的成本也不少吧?” “那是自然,你们京城人买米,一半买的是米,一半是用作运粮的车马费了!” “齐大哥,我有个朋友想在您手上买些米,不用运来京城,就在您们地界儿上租个米仓,放着,您意下如何?” “那不成了,我们的米只卖给老熟客,今年的粮食他们都定下了,再没多余的。” …… 总之,无论周邈怎么说,齐大成只有两个字——不卖! 渐渐的,说话声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齐大成抱怨手气差的愤怒低吼。 原本说再赌一盘便放周邈走,可齐大成管不住手,又加了七八盘,且盘盘输给周邈,他面色愈来愈凝重,咬牙切齿一言不发。 连他身后两个伺候的姑娘都不敢近前,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他。 那郑渊见齐大成输红了眼,好心提醒他不能再赌,周邈也劝他,他非但不听,还怒吼道:“怎么?当我齐大成输不起?” 最后,齐大成输掉了王知章付的二万两定金,身无分文了,这时他才如梦初醒,回头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好兄弟郑渊,“老弟,我……我输了多少了?” 郑渊没好气的,“全输光了!一个子儿没剩!” 他身后雇来伺候的两个姑娘坐在一旁嗑瓜子儿,连眼神也不给他一个了。 齐大成满头大汗,颓然靠在椅背上,肥胖的身子压着,椅子“吱呀“一声,险些散架。 他仰头望天,生无可恋道:“此番回去,我婆娘必要扒了我的皮!” 周邈右手捏了个骰子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赌桌上不必较真,您输给我的不作数,权当交个朋友。” 听闻此言,齐大成好似濒死之人突然活过来,他猛坐直身子,望向周邈。 两个嗑瓜子的姑娘将瓜子皮儿一扔,也风情万种地朝周邈走过去,恨不能现下便贴在他身上。 二万两说不要就不要的人,该何等富贵,何等大方?她们最喜欢这样的客人了。 “公子,你是奴家见过最大方公子的!”其中一个姑娘的手如游蛇般伸过去,搭上周邈的肩。 周邈眉头轻蹙,嫌恶地瞥了眼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公……公子?”姑娘吓了一跳,立即收回手,面上又羞又臊。 “出去!”他再重复了一遍。 齐大成也不耐烦地附和,“认钱不认人的表子,滚出去!” 两个被雇来的姑娘皆是一惊,下一刻,都吓得推门跑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三人时,那齐大成才陪着笑脸,一笑,那眼睛便没了,“周公子说要与我交朋友,是……怎么个交法儿?” 其实齐大成和郑渊心知肚明,周邈想买他们的粮食,而且还想白占他们的粮仓! “这个,便得让我家小姐来同诸位谈了,”周邈欠了欠身,而后推门出去,将隔壁的江卿月请了过来。 江卿月虽戴着幕离,可身段窈窕,只消看一眼便知她是个大美人儿。 若是往日,齐大成见了这等尤物,早便出言不逊,动手动脚了,可今儿他对江卿月却只有恭敬。 毕竟,连周邈这等人物都称她为小姐,可见此人来头多大,不是他能肖想的! 江卿月坐在赌桌另一侧,周邈则站在她身边,齐大成和郑渊不敢坐下,低着头恭敬立在另一侧,问道:“请问小姐需要多少粮食?” “十万石,不过不必你运到京城,而是继续放在你们粮仓里,半年后,我再把粮食提出来,如何?”江卿月淡道。 “那价钱?”郑渊清了清嗓子。 “你们给王家报价多少?” 齐大成和郑渊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下来,尤其齐大成,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笑呵呵地道:“小姐真是厚道人啊!” 赌桌上二万两不用他给,而且没有故意压价,虽然占了他的粮仓,可算起来还是他们赚了! 只有江卿月知道,三个月之后米价会涨成原来的三倍,所以这笔生意她稳赚不赔。 周邈其实也疑惑江卿月为何要在湘州江西等地买十万石米,可他相信江卿月不会胡作非为,她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只是十万石粮太多了些,您看要不砍一半?有些单子我们已同老主顾约定好了,突然反悔有害商誉,小姐您说是不是?”齐大成满脸堆笑,笑得脸上肥肉挤在一起。 江卿月不言语,右手捻起个骰子,轻轻叩击桌面,一下一下打在对面二人焦灼的心上。周邈则双手抱胸立在她身旁,半句话不说,只冷眼盯着他们。 雅间中落针可闻,齐大成的假笑更显得尴尬了,他终于识趣地道:“虽然老主顾要紧,可到底没签契书,有商量的余地,十万石便十万石吧!” 江卿月这才放下手中的骰子,起身道:“好,立即拟契书,就在这儿便签了吧,我先去取银票,按规矩先给两成的订金!” 于是,方才赌桌上不可一世的周邈,成了江卿月的小跑腿,出门让伙计准备笔墨去了,由此,齐郑二人看向江卿月的眼神更为尊敬。 连手底下一个跑腿都能随随便便上赌桌输赢上万两,这小姐该是何等的大人物,不敢懈怠,不敢懈怠。 不多时,周邈便寻了笔墨纸砚和一伙计过来,按郑渊给的他们与王知章签的契书誊抄下来,改了抬头,让两方用朱砂摁下手印。 至于那二万两订金,江卿月原要回家问母亲要,可周邈是个神通广大的,他竟然给长乐坊打了个欠条便借来了。 江卿月也没客气,先用他借的银子付了定金,预备回家后再还他。 至此,原先双眼抓瞎不知该找谁做的生意一个时辰便拿下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故人 齐郑二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走出长乐坊的,走出来夜风一吹,两人都清醒了不少。 尤其是齐大成,他一拍脑袋,拉着郑渊的袖子,“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老弟?不明不白的就做了十万石粮的生意,连契书都签好了?可我还不知方才那两位是何方神圣,只知道这契书上签的名字是“江卿月”,京城有什么姓江的大人物?” 十万石的粮食生意并非小事,齐郑二人都偏保守,通常这么大笔生意只跟老顾客做,即便是新顾客,那也得是老顾客当中间人介绍,连对方底细都不晓得便签契书,几十年来这还是头一回! 郑渊冷着脸看他,恨不能一巴掌呼上去,“到现在才醒?晚了!老弟我方才提醒了你多少句,你有一句听进去了?可既然契书都签了,也就甭想这些没用的了,这笔生意你又不亏,只是得拉下脸去给 那几个老客人赔不是,不会少一块肉的!” “万一这两个……这两个,”齐大成指着长乐坊,一拍大腿,颓废地坐倒在石阶上。 “这两人必定大有来头,我敢说他们是有意来长乐坊堵咱两个的,且赌桌上两万两说不要便不要,身家必定在你我之上,还能轻易在长乐坊借出二万两银子,这得是多大的面子,这样的人,不会赖账的,罢了,就当交个朋友,走吧,记住这个教训,哥哥往后再不能赌了!”郑渊拍齐大成的肩,语重心长地劝告。 …… 那边厢,江卿月将契书收好后,便与周邈一齐走出雅间,往楼下去。 “二万两银子我明儿给你,”江卿月同他道。 “不必了,二万两而已,我还出得起,小姐记得明儿便从米铺抽调几个伙计过去湘州守粮仓,别让这二人耍滑头,”周邈提醒道。 他放慢脚步就她,如此才能与她并肩。 “二万两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小安子,看来我先前小看了你,”江卿月笑,“可我这人不喜欢欠人银子,不然我今晚要睡不着的!” “可我就是想让小姐欠我,最好欠的愈来愈多,欠得这辈子都没法儿还,”周邈驻足望着她,楼道上灯火闪烁,好似在他眼中跳跃。 周围人来人往,喧嚣震天,江卿月的视线被幕离遮着,看不清他的神情,她有点无措,于是故作轻松,打趣他道:“怎么,你还想让我欠你欠得还不起,然后以身相许么?” “不是以身相许,而是小姐在想丢弃我时,因着欠我,还能再考虑一会儿,”周邈用玩笑的语气,说出了心中最深的恐惧。 江卿月一怔,胸口竟微微发疼,她没再说话,与他一齐走下楼。 一楼仍是方才那般热闹,人来人往,周邈仍像方才那般为她挡住所有可能触碰到她的人。 再隔两张赌桌便要到门口时,一着玫瑰红百蝶穿花箭袖的白面公子走了进来,此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跟姑娘家一样漂亮。 江卿月戴着幕离,能隐约看清他的轮廓,不过她并未多留意,这时,她忽发觉身侧的周邈身子僵硬,于是她垂眸从底下看,能看清他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她猛然意识到,面前人可能与周邈有过节。 她伸手轻碰了碰他攥得石头一样硬的拳头,道:“我们该走了。” 然而周邈无动于衷,他定定立在原地,鹰隼般的目光盯住了眼前男子,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见了杀父仇人,下一刻,他迈出一步,直直朝那人走去。 江卿月猛地拉住他的手腕,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他,她咬字极重,“小安子,我们该走了!” 这时,那着玫瑰红箭袖的男子终于察觉周邈敌视的眼神,他粗暴地拨开人群,领着几个小厮过来,双手抱胸,挑衅地看着周邈:“你瞅什么呢?” 周邈只觉全身开始隐隐作痛,那些永远刻在他身上的伤疤,也刻在了他心上。 哪怕许多年后的今日,她一看见这个人,仍能想起那一年烈狱般的日子,他挣开江卿月的手,大步上前。 江卿月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周邈,她猛地一掀幕离,小跑过去拦在周邈面前,指着门口,“出去,本小姐让你出去!” 她命令他,前所未有的强势。 长乐坊背后是国公的势力,上一个在长乐坊闹事的,坟头草已经三尺来高了。 周邈看向江卿月,面色稍缓,江卿月便趁此时,将他推出去,用力地推出去,一直推到门外才罢休。 “这么瞪小爷我,不给点颜色瞧瞧,我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门内,那公子冷笑着,瞥了眼左右。 江卿月回身小跑进来,她放下幕离,朝那人行了个礼,“这位公子,请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我那弟弟输了五万两银子,正在气头上,才会冒犯您,小女代他向您赔不是了!” 那公子打量了江卿月一眼,见她身段不错,才愿意给她个面子,抬手制止了将要出去揍人的手下,“你弟弟?这样的弟弟可要好生管教啊!” 江卿月连连附和,“是是是,我这就揪他回去好生管教!” 那人就着台阶下,终于不再追究了。 江卿月向他行过礼后,快步走了出来,夜风一吹,背上冷汗涔涔。 她望着面色仍然黑沉的周邈,斥道:“怎的?不是向来最冷静的人,竟也不分场合地发起怒来了,长乐坊的规矩你应当比我清楚,别说你我,便是侯府公子来了这儿,也绝不敢动手的!” “小姐教训得是,小安子记下了,”周邈抱拳,语气生硬,腮帮子鼓鼓的。 “好了,回府吧,”江卿月深吸一口气,平定下心绪继续往康宁街走,夜风微凉,她粉紫色的百褶裙翩翩。 周邈跟在她身后,脑袋低着,一步步行得极缓…… 天上满月如玉盘,清冷的月色笼罩着他,像是结在他身上的一层细冰,谁也温暖不了他。 江卿月问他与那人有甚么过节他也不答,只是按他自己的节奏往前挪着步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官差拿人 次日,江卿月一早便请楼掌柜前来,吩咐他挑十几个能干的伙计去齐大成家看米仓。 楼掌柜大为吃惊,这几日他已按江卿月的吩咐向王家吴家订了近万石的米,把仓库塞满了,没想到江卿月竟然又在湘州买了米。 “小姐,您为何要在湘州买米?这么些米要卖不出去,在仓库里生虫,那您就亏大了!”楼掌柜苦口婆心地劝。 江卿月仍是那句话:“我自有主张,您不必管,放手去做便是。” 楼掌柜只好唉声叹气地离开了,在他看来,江卿月的做法无异于自掘坟墓。 楼掌柜前脚一走,江卿月立即去寻周氏,让她从公中支二万两银子付订金。 周氏听说她买了这么多米,狠狠斥了她一顿,最后将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给她。 她狠狠一点江卿月的额头,“你这孩子怎的胆子这么大呢?万一……罢了,总之这笔不能走公账,不然你爹瞧见了非打死你不可!” 江卿月知道此时向她解释再多她也不会信,她于是抱了抱她娘,“娘您对我真好,还用私房钱给我兜底,您放心,这笔生意不走公账,那赚来的银子我都给您,给您做私房钱!” “呵,私房钱,别最后分文不回我就阿弥陀佛了!”周氏将靠在自己肩头撒娇的江卿月推出去,肃道:“卿月啊,你二妹她……会在府里住段日子。” 江卿月猛直起身子望着她娘,面色由晴转阴,“不是说接回来过个中秋么?怎的又要住下了?她当初险些害我坠马,还在大家面前挑拨说我惹怒了祁王妃,后头还买通慧能师父意图泼我马尿,在法华寺住两个月便了了?”江卿月愈说愈气愤,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在房里踱起了步子,“昨儿我为何不去用饭,不就是因你们把她接回来了么?她这样害我,你们怎的还纵容她!” 发泄了一通后,江卿月瘫坐在玫瑰椅上,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又无奈! 她真的恨极了!好像不闹出人命大家就都不当回事似的,她们姊妹之间的怨恨这样深了,家里人还总想着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让两个势不两立的人表演姐妹情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卿如那样的人,做了错事几滴眼泪就把人哭心软了,就被原谅了,那她受的委屈算什么? 她一定要想法子把人弄回法华寺,这回至少要关她一年! “月儿,是娘不好,”周氏上前,拍拍江卿月的手肘安抚她,“是娘拉不下面子戳穿她,娘的错,是娘的错!” 周氏万分自责,她这个做娘的本该在饭桌上为江卿月说话,可她拉不下脸,她不像戚氏母女那般说哭就哭说求就求。 昨儿团圆宴上,戚氏哭得撕心裂肺,跪在老太太面前,说自己女儿就要十六了,正是相看人家的时候,这时候被禁足法华寺,耽误了嫁人,那就是耽误了她一辈子,所以求老太太别再把人送走。 江卿如更是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知道错了,也被姐姐惩罚,扇了耳光,还说在法华寺几个月连肉沫星子都没瞧见,人瘦了一圈儿,再住下去人都要饿死了。 最后她更卖惨跪下来,膝行至周氏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喊伯母,“对不住,卿如一时鬼迷心窍,求您原谅了我吧!” 周氏明知这对母女在做戏,可这种场合,大家都看着,她若不原谅便显得自己小器,没点儿容人之量,且老太太显然已经动容,她不得不说了几句场面话,代替江卿月宽恕了她。 江卿月听罢险些笑出来,“就这样?就这样你们就答应她回来住着?先前她害我的都不算了?” 周氏被女儿问得脸热,坐在一旁,不知所措。 江卿月也看出她娘的窘迫和自责,她没再质问,放软了声气儿,“娘,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儿,您也学学她们,在祖母和爹爹跟前掉几滴眼泪做个戏,把难题交给他们,让他们定夺,您别拉不下脸,只要一日不分家,对付她们这种人,就得这么来!” 周氏用帕子抵着鼻尖,忖了好一会儿才嗯了声。 “正伦哥哥昨儿没来用晚饭吧?”江卿月心情难以平复,喘着粗气问。 “听说他也身子不适,”周氏道。 江卿月猛地看向周氏,哼笑了声,“婶子可真会瞒啊,分明被官差带走了,还说什么身子不适,这回要捞他又不知得多少银子呢!” “什么,被官差带走了?”周氏瞳孔微缩。 这时,一向稳重的刘妈妈竟然小跑着进了屋,她一脸的骇然,“太太,小姐,不得了了,官府来人了,说是要拿大小姐!” “拿我?”江卿月诧异万分,而后立即跟他娘去了前厅。 果然正厅里一共四个衙役正襟危坐,他们见了周氏和江卿月等人,立即迎出来拱手,恭敬地称夫人小姐。 “几位差人,因何事要拿我家月月,她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们可是弄错了人?”周氏的唇微微发颤。 眼下家里男人在翰林院,谁也帮不上忙。 “太太您别慌,我们只是请您家大小姐过去例行查问,不多时便送回来了。” “那是因着什么事儿呢?” “这个就得问您家的正伦公子了,带走!” “诶!” 江卿月推开她娘的手,故作轻松道:“娘您别怕,没什么事儿的,保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说罢,她淡定地跟着官差们去了。而此时,这消息尚未传到秋暝居,周邈对此一无所知。 江卿月已猜到七八分,定是江正伦把她咬出来了。他大概告诉官差们打那帮街头小混混的不是他,而是她,恐怕他为了脱罪,还会添油加醋说他亲眼看见她派人揍的。 不过没有证据,只有捕风捉影的陈述,江卿月就不信廷尉衙门会把她怎么样? 只是,等等!看这几人官服不是廷尉衙门,而是刑部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生死(一) 一个小小的案子会惊动刑部? 江卿月大吃一惊,突然意识到此案不对头,通常街头斗殴这等小事,江正伦给对方几百两银子也就了事了,绝不会惊动刑部。 路上,江卿月故作懵然无知,问官差道:“几位官大哥?我家正伦哥哥说我什么了,为何你们要带我去刑部审问,是很要紧的案子么?” 江卿月容色动人,又是一派天真模样,原本不准备透露内情的几个官差也忍不住开了口:“华阳道上一个街头小混子被死了,他们状告你大哥江正伦,我们审了他,可他又说是你陷害了他,所以才来请小姐回去问清楚。” 江卿月大惊,脑袋里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怎么会出人命呢?难道周邈的手下下手没轻重,把人打死了?那他为何不禀报给她? 却说另一头,周氏眼皮子跳个不停,她预感这不是小事,立即将便去晋王府求见了。 她知道晋王并无心纳江卿月为侧妃,但这些日子江卿月与晋王妃走得极近,晋王妃定不会因这是小事便袖手旁观的。 去过晋王府后,她还不安心,想去宋家,可想了想宋坦之上回对她说的掏心之语,到底没过去。 江卿月到了刑部衙署,由一个差人领着去了大堂,“海水朝日”画屏前坐着一着青色官服的主事,他正与身边做笔录的书办谈闲天。 他们见江卿月过来也只瞟了眼,压低声再说了两句,这才开始审问。 江卿月见二人态度如此随意,料想审问只是例行公事,没甚大不了的,她心里放松许多。 问完名字之后便进入正题了,主审官是个年轻人,神情木然,眼睛也小,像没睡醒。 “听说那江记米铺在你名下,有人日日挡在你铺子门前妨碍生意,可是你把人赶走了?那些个人前些日子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你哥哥说是你派的人,你有什么话可说?” “大人,有人无缘无故妨碍我做生意,我当然想赶他走,可人家又没打杂我的铺子,我自然不敢赶他?至于派人他们打一顿,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上哪儿去寻人,也只能支使支使府里的小厮了,不如大人您去查查,我们府里近来可有小厮结伴去堵人?”江卿月一手捂着胸口,故作委屈柔弱状,继续道:“况且大人您也说了,那些人状告的是我堂兄,且雇佣他们去妨碍我生意的也是我堂兄,这分明就是他设的局,来陷害我!” 那位大人语调平平,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可你堂兄会为了陷害你闹出人命么?昨日那人来报案,不到两个时辰报案之人便被人套麻袋打死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江卿月惊得一手捂口,颤声道:“死人了?大人,可是小女连鸡都不敢杀,何况买凶杀人呢?况且抓人也得讲证据啊,空口白话的便将个买凶杀人的案子扣在我头上,我绝不认的!” “不过例行问话,谁要抓你了?”那大人极不耐烦地摆手,示意放人。 江卿月暗松了口气。 然而江卿月还没踏出大堂一步,立即有个差人小跑着进门,走到案台后对主审官附耳说了两句。 全程无精打采的主审官突然惊醒一般,指着江卿月激动道:“来人啊,收监!” 江卿月大惊,还不及反应,下一刻便被“请”去了刑部大牢。 一路上她都安安静静地没说一句话,更没喊冤,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她脑中绕成一团,理不清,直到她被带到监牢,听见牢门上锁的声音,她才豁然开朗。 方才那位大人说人是在报案之后被杀的,此时江正伦不会去杀人,几百两银子便能解决的纠纷,他不至于蠢得去杀人。 而周邈更不可能,此时他已把人揍了一顿,且还嫁祸给了江正伦,已经全身而退了,没理由去杀人? 更古怪的是,这案子廷尉衙门便能审理,何至于移送刑部? 而方才那位大人显然只是例行公事问话,都要将她放了,怎会突然又把她关起来。 一定是背后有人搅浑水,故意把案子闹大,牵涉到她身上,为的便是关押她,而后……害死她! 难道上回那个派人在法华寺刺杀她的人?这人好大的本事,竟连刑部都支使得动! 原先她还怀疑温青伦,这会儿她否定了,温青伦虽然背靠翊王,可他并无功名,官场上又没几个朋友。 而翊王也不可能为温青伦的私人仇恨动用这么多关系,所以,真正要害她的另有其人。 一想到这儿便遍体发寒,她无力地跌坐在稻草堆里。 透过栅栏,她警觉地望着外头来来往往的狱卒,头皮发麻,总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她会死在这儿! 那人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他们什么法子都用的出来的,今晚她若不能回家,她恐怕性命不保! 恐惧攫住她的心,她起身,在牢中踱来踱去,停不下来。 每当有狱卒靠近她的牢房,她都本能地往后退,送来的饭食和水她也一口都不敢吃,再加上时不时传来犯人被用刑后发出的尖叫嘶吼,江卿月简直度日如年。 小半个时辰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久,这时,她突然看见昏暗的过道里走来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渐渐那人走近了,她才认出是晋王妃。 “王妃?您怎么来了?”江卿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精神为之一振,她激动地跑到牢门口,向她伸出手。 晋王妃冲她淡淡一笑,“你母亲来寻我,我才知道你被押来刑部了,”说罢她瞥了眼身旁狱卒,“开牢门。” 牢门打开,晋王妃缓步走了进去,江卿月此时颇有死里逃生之感,她几乎是冲上去拉住晋王妃的手肘,“王妃您多留一会儿,我要紧事要同您说。” 晋王妃微愣,却还是由着江卿月将她拉到监牢最靠里的角落,自然,狱卒们也很有眼力劲儿地给二人搬来了椅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生死(一) 接着,江卿月便将此案的来龙去脉以及她去法华寺途中被埋伏刺杀一事都告诉了晋王妃。 晋王妃面色凝重,“原来那些不是外头传的山贼,而是杀手?今日这案子也有猫腻,你究竟惹上了谁,那人为何费尽心机地要杀你?” 江卿月摇头,“我也想问问那人呢,我一个闺阁女子,值得他那般花心思?” 其实此时晋王妃已隐约猜到,江卿月之所以会被视为眼中钉,是她卷入了这场夺嫡之争。 “幸好今儿我来了,只可惜我这个王妃的衔儿,在刑部半分用处也没有,不过你安心,还有王爷在呢,王爷绝不会袖手旁观!”晋王妃拍拍江卿月的手,安抚她道。 有晋王妃在此便够了,有她在,这帮狱卒不敢轻举妄动。 坐在外头喝酒的几个狱卒已往江卿月这儿瞟了几眼,其中一个不耐烦了,压声对另一个道:“大哥,晋王妃在这儿,不好下手啊!” 那人看着桌案上那碗将要送去给江卿月的烤鸡,良久道:“沉住气,晋王妃总要走的,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外人再来探望她了。” “明白,”他打了个手势,立即领着七八个狱卒出门了。 他们要将所有来探望江卿月的人挡在门外,理由便用现成的:晋王妃正同江卿月说话,不能搅扰了她们。 周邈便是被这个理由拒之门外的,他一听说江卿月被带走便立即赶来刑部探监,听狱卒这般说,他又不得不返回江府。 他没细想为何江卿月会被关押,只当她被审问的人套路,说出了实情。 他现在首要之事便是去寻着死者的家人,给他们一笔银子将此案私了,虽然人不是他手底下人杀的,可为了救人出来,只能用这个法子了。 他前脚才走,江卿如后脚便拎着食盒来了,二人在刑部衙署前迎面碰上。 江卿如瞥他一眼,捂着口嗤笑道:“果然是江卿月的狗,主子入狱,狗也巴巴赶来了!” 江家小厮见了江卿如至少得打个招呼称一句二小姐,可周邈连个眼神也没给,便径自出了大门。 在他眼里,江卿如不过是个小丑,她的话在他心里激不起半分波澜,连愤怒也没有。 江卿如见他不向自己行礼便走,气得紧咬下唇,鼻孔里哼出一声,“什么东西,不过是条狗罢了,主子都落难了他还神气什么?等着吧,等你主子出事了,我头一个宰了你这条狗!” 她一路往里走一边低声咒骂,跟在他身后奴婢妙儿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妙儿记得先前二小姐再嫉妒大小姐,背地里也不会如此嚣张,自从法华寺回来,二小姐脾气暴躁了不少,简直同泼妇没两样了! 因江卿如是来看望江正伦的,狱卒们放她进去了。 她拎着食盒往大狱里走,目光一直在搜寻江卿月的身影,终于,她远远看见了她,她坐在一片稻草堆里,再没了往日神气。 江卿如抚了抚头上钗环,趾高气扬地走过去,幸灾乐祸地打量着监牢中的江卿月。 江卿月也看见了她,目光不由凌厉起来,坐在她对面的晋王妃发觉她神色不对,循着目光看过去,便看见一脸得意的江卿如。 “这是?”晋王妃轻声问。 “姐姐,你不是被带来问话么,怎的被关起来了?”江卿如含着笑,明知故问。 晋王妃看这姐妹二人的神色,便知她们不和,她于是起身走过来,笑道:“这位便是江家二小姐吧?当日的陈家寿宴上本宫见过你,那时你崴了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是你吧?” 狱中昏暗,方才江卿如没看清楚,这会儿晋王妃走近了,她才终于看清,一时吓得面无人色,“王……王妃,您也在这儿呢?小女眼拙,没看见王妃,请王妃恕罪!”江卿如说着,立即放下事盒,向晋王妃行礼。 “恕罪?本宫看你是分明看见了,却装作看不见,如此对本宫不敬,本宫怎能轻易恕你的罪,来人啊,此人的兄长可是在狱中,既然有妹妹给他送饭,那还吃牢饭做什么,往后都不必送了!” 立即有两个狱卒朝晋王妃拱手道是。 晋王妃虽然不能让刑部放人,可不许犯人吃东西,狱卒还是会听从的。 江卿如挽着食盒的手颤抖着,赶紧向晋王妃告退。 而后,她逃也似地跑去监牢的最里头,她现在最怕晋王妃再下其他命令,譬如对她哥哥用刑,砍他哥哥一根手指等! 晋王妃回头,与江卿月相视一笑。 这时,一个凶煞相的狱卒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晋王妃抱拳道:“王妃,这监牢阴暗潮湿,不宜久留,请您先回,您安心,属下绝不敢轻慢江家大小姐。” “本宫就想待在这儿,江大小姐在这儿待多久,本宫便待多久,”晋王妃说着,缓步走回角落里,重新在椅子上坐了。 江卿月暗松一口气,感激道:“王妃您的救命之恩,卿月会记在心里。” “这有什么,我不过是陪你坐坐罢了。” 牢门外那狱卒只得退下,他又瞥了眼桌案上已经放冷了的烤鸡,抬抬手示意属下端下去。 晋王妃在,他不敢把有毒的烤鸡送进去,万一晋王妃也吃上一口,那非诛了他的九族不可!他只能焦躁地等待着,希望晋王妃能自己出去。 然而等到黄昏时分,等来的却是放人的命令,原来晋王给刑部施压,质问主审此案的萧主事为何没有证据便随意扣人。 虽然此事是翊王幕后指挥,可他不占理,不能明着杠,只好放人。 得知江卿月被释放,王府中,翊王生生捏碎了茶盏,晋王他陷害不成、刺杀不成也就罢了,一个小姑娘他都杀不了,简直岂有此理! “砰”的一声,他将紫光檀木几拍裂了! 难道这辈子他仍要输给晋王么?绝不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泼妇 江卿月乘晋王妃的马车回了家,人一下来,便有门房打着灯笼小跑着迎出来,“大小姐,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可没把老爷太太急死咯!” 死里逃生的江卿月,见着自家的门房也觉亲切,她故作轻松道:“没事儿,不过被带去问个话,这不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说着继续往门里走。 此时已有小厮去春晖堂报信,他才激动地说完大小姐回府,江卿月后脚便到了。 她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堂,以及聚在大堂中的大房二房两房人,微微讶异,“爹,娘,你们怎么在这儿等着呢?” 周氏小跑着迎出来,抓着江卿月的手肘上下一通打量,确定她没被用刑,这才松了口气道:“今儿为娘去晋王府求见了,晋王妃说她会想法子把你救回来,为娘这颗心七上八下的,就索性在这儿等了!” “是啊是啊!你们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戚氏也上前,一双眼不住望江卿月身后望,“诶,我家正伦呢?” “这我便不晓得了,大概还在牢里吧,”江卿月道。 “什么?还在牢里?”周氏瞪大了眼,昏黄的灯火下,那张脸愈显得狰狞了,“哦,合着救人就只救你一个,我儿子就不是江家的人啦?有这个道理么?大嫂?”期待落空后的戚氏近乎疯狂,她拉着周氏的手肘,“大嫂你不能这么办事儿啊?去求晋王救人,怎么就不能顺带便地救救我儿子啊?” 周氏面带愧色,伸手扶住戚氏,“弟妹,我求人的时候是说的我女儿和侄子都在牢里,求王妃想想法子把两个人都捞出来,我真没有厚此薄彼,可我也不知为何就只有月儿回来了,说不定,说不定正伦明儿释放呢,你先别急!” 戚氏甩开周氏的手,捶着自己的胸口道:“我不急,我能不急么?” 戚氏确实急疯了,从昨儿江正伦被带走她便急着拿钱去赎,结果赎不出来,那时候她便急了。 好容易看到今儿江卿月也进去了,她想着定是江卿月陷害她儿子,如今就要查明真相了,她儿子就要回来了,现在倒好,江卿月都回来了,她儿子还在牢里,她能不急么? “月月,究竟是怎么回事?刑部为何不放正伦?”江鹤年背着手上前,肃道。 “前些日子正伦哥哥买通了几个街头混混来我米铺闹事儿,后头那几个人被人打了,还有一个出了人命,他们就去廷尉衙门把正伦哥哥告了,正伦哥哥说是我干的,所以刑部才找上我,可没有证据,那自然就放了我了,至于正伦哥哥嘛,他是被告的那个,他要出来,恐怕不那么容易,”江卿月如实道。 “信口雌黄,我儿子怎么会干这种事,他怎么会派人去妨碍自家生意,是你,一定是你故意设局害他,”戚氏指着江卿月,撒起泼来,“卿月啊!你可真是……心机深沉啊!” 江卿如也跑上前,拉住她娘,哭得梨花带雨,“娘,我们真是命苦啊!我被姐姐算计也就罢了,哥哥有什么惹着姐姐,她为何要这样对他,今儿我去探望哥哥,还见姐姐撺掇晋王妃下令,不许给哥哥吃饭,姐姐这是要饿死哥哥啊!” 江卿月简直要被气笑了,“事实如何你们去问刑部,我懒得同你们说!” 见江卿月如此,戚氏发了狂,冲上来抬手就要打她,江卿月一推,将她推倒在地,她哭得更厉害。 江鹤年赶忙喝住江卿月:“月月,不可对你婶子无礼!” 江鹤楼也冲上来,指着戚氏大骂:“你还是个做长辈的,竟然跟小辈动手,卿如,赶紧把你娘拉回房去!” “我不……我回什么房?我打死这个害我儿子的凶手,我打死她!”戚氏大喊着要爬起来,被几个奴婢拦住了,她们强行把人往后拖。 周氏气得说不出话,她护在江卿月身前,扶着她往秋暝居去。 江卿月无意中瞥见了一直坐在大堂里的邹姨娘,没想到她也来了,想来她是怕自己折在监牢中,没法儿保她和她的孩子吧! 江卿月朝她招了招手,邹姨娘也回了一礼。 江鹤楼则在给江卿年作揖赔不是,江鹤年虽然喝住了江卿月,可他心里是向着女儿的。 戚氏罔顾事实,当着她的面就要打他女儿,简直猖狂! 江鹤年深深吸了口气,拍着江鹤楼的肩道:“鹤楼啊,你好好管管弟妹,正伦的事儿,我也会再想法子的。” 江鹤楼被说得脸热,他拱了拱手,立即带着戚氏等人回西苑。 一路上,戚氏都在数落江鹤楼,到了木香居里,更是砸东西骂人,闹得鸡飞狗跳。 “老爷,正伦不是您亲骨肉么,您一点儿不上心,动不动就打骂,这回他出事,人家欺负到他头上您也不管,您还斥责我,您怎么不去骂她们?是得罪不起大房还是怎的,您就是欺软怕硬,对大房就恭恭顺顺,对我们就是可劲儿的作践!”戚氏高声控诉,她脚下到处是碎瓷片。 江鹤楼被自己妻子训斥了,气不打一处来,他随手抓了个茶盏,“砰”的一声也砸了,而后红着眼,指着戚氏。 “我忍了你一路了,你再说一句我便休了你!你个婆娘做妻子不安分,总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做母亲你又不够格,把正伦养废了,他有今日都是你这个当娘的害的!” 戚氏猛地抬眼,泪眼朦胧,呆呆望着江鹤楼,“你说什么?你要休了我?” 一直在门外偷听的江卿如被这一句吓着了,她推开门冲进来,大喊道:“爹,您说什么呢?您怎么能休了娘呢!娘这些年操持家里容易么?她给您生了三个孩子容易么?还有哥哥,哥哥不是娘教坏的,哥哥不就是爱去赌坊和丽春院么?哪家的男儿不是这样?这事儿哥哥没错,都是伯母一家,明明能救却不救,救个人会少他们一块皮么?说不定是她故意让晋王妃别救哥哥的,不然哥哥早就出来了!” 戚氏抱着女儿哭嚎着,“你看你爹,还没你明事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报复 “你别又教坏了卿如!”江鹤楼袖子一甩,喝道。 江卿如却是拉开她娘的手,起身走到江鹤楼面前,抽泣着道:“爹爹,娘没有教坏我,倒是您,您日日只忙着翰林院的事儿,没几多心思放在我们身上,可这么些年您又忙了些什么?到如今连个靠山都没有,不像大伯他们,早早便靠上了晋王,所以江卿月入狱还有晋王出手相助,可哥哥呢?哥哥什么也没有,连爹您也救不了他!” 戚氏哭得更厉害了,她也跟着控诉道:“老爷,你有本事骂我们娘俩儿,有本事救儿子啊!我知道,回头还得我低三下四地去求大嫂,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被戳中痛处的江鹤楼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指着门口,大吼道:“滚,都滚!” “好,我们走,我们这就走,不在这儿污你的眼!”戚氏说着,拉着江卿如的手便直直往外走,走出门时见有奴婢抬起头看她,她气得大骂:“瞧什么瞧,回头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江鹤楼颓然地跌坐在罗汉榻上,他双手抱头,耳边回荡着戚氏和江卿如数落他没用的话,他想着,是不是自己也得寻个靠山?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来了。 秋暝居中,江卿月送走了她娘,终于能一个人坐下来静一静了。 这时,绿浓打了水进门来,“小姐,小安子求见。” “这么晚了,让他回吧!”江卿月坐在妆台前,对镜取下耳坠子。 “小姐您要不见见吧,今儿他听说您被押去刑部,还特地去探监了呢,可惜没见着您,他说他就是想看看您。” 江卿月垂眸,略忖了忖,“带进来吧,”说罢她便起身去了明间儿,接着周邈也进来了。 他一来先打量了江卿月一眼,那眼神仿佛在打量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与先前的小心翼翼全然不同了。 确定江卿月并未受伤,他才拱手禀报道:“小姐,我已经同死者的家人商量好了,此事私了。” “私了?”江卿月歪头忖了忖,重生以来,她自认为很对得起二房,至少从未主动害过她们,可今日戚氏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手,那也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如今我已全身而退,不必私了,让江正伦受着吧!”她抚了抚耳垂,继续问道:“人是你手底下人杀的么?” 周邈郑重摇头,“不是。” 这下,江卿月确定自己猜得不错,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混,想把她困在其中。 于是,她将今日的情形和自己的推断都告诉了周邈,最后问:“小安子,你说那个幕后之人会是谁呢?” 周邈此时已是一身的冷汗,他原以为这只是寻常案子,所以才想着去私了,原来还有人想借此要她的命,他今日,险些便失去了江卿月! 他眸光深沉,错了错牙,向上拱手道:“不论幕后之人是谁,小安子一定把他揪出来,小姐今夜安心睡吧!”说罢,他径自走了出去。 他一路走出了院子,走到后门处,翻墙出了府,他要去和韵茶坊,把那个人查出来,一刻也等不得! 不知是否太过气愤,他竟然没察觉自己被跟踪了,直走到半路他才意识到背后有人。 周邈自认身份隐藏得很好,怎会被人跟踪呢? 他不解,但并未马上动手,而是一路走到和韵茶坊,此时茶坊将要打烊了,来关门的伙计见到周邈,大为惊讶,“主……主子,您这么晚——” 周邈做个了嘘声的手势,“有尾巴跟来,料理了他,要活的,”说罢他便径自入了茶坊,上到二楼雅间,立时乘风过来了,“主子,这么晚了您有什么要紧事么?” 周邈微微扯开了些衣领,现在的他就是一座火山。 “苏辙易好容后你们便安排下去,让小三子引荐他。” “是!” 周邈站在支摘窗前望月,披一身月华,他道:“江正伦案子的主审官是萧才,你去查查,他近来与哪些人走得近,还有,若查不到他的,便往他上头查,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属下记得此人是翊王外祖家的远亲。” “哦?”周邈忽的回过头,看向乘风,嘴角一点阴森的笑意,“看来我猜得不错。” 这时,楼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两个伙计带着一个绑得粽子似的黑衣人过来了,这便是方才跟踪他的人。 那人被塞着口,因为通常这种人口里都藏了毒药,一定要在抓住他的瞬间给他塞口,他才没机会咬破毒药自杀。 周邈使了个眼色,两伙计稍给他松了绑,将他颤抖着的左手拉出来,放在红木几上。 周邈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从腰间掏出自己的短刀,泛着银光的刀刃抵着他的小食指,“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背后的人是谁?”他盯着那黑衣人的眼,神色始终平淡,却威慑力十足。 黑衣人颤抖着闭上了眼,手抖得筛糠一般。 只听“嚓”的一声,那人闷哼,一根小指从红木几上滚下来,两滴血溅在周邈下颌处,瓷白的肉皮儿,殷红的鲜血,像落在雪地里的白梅,显出诡异的美感。 黑衣人再睁开眼时,眼中密布血丝,那恐惧简直要溢出来。 “你不说,我便一根一根剁了你的手指,若你还不说,便砍了手脚,扔在大街上,而只要你开口,我立即派人送你出关,还送你一笔银子,你可在关外过自由自在的日子,选吧,”周邈淡声说着。 黑衣人眸光微动,下一刻,他便用食指蘸着自己的血,在木几上写下一个字——翊。 果然是他!不仅动他的女人,还查他! “带下去吧,”周邈一摆手。 …… 他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认真地擦拭刀口鲜血,“点几名死士,杀翊王,还有翊王的生铁生意,搞砸了它!” “可是主子,要刺杀王爷,绝非易事,恐怕没要了他的命,还得搭上我们的人!” “我知道,照我说的做便是。” “咻”的一声,一把干净的短刀收入鞘中。 周邈知道刺杀不了他,还会搭上人命,可是……他得震慑住他,他让翊王知道,想打他和江卿月的主意,就得付出代价!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谈条件 戚氏为儿子可谓操碎了心,次日一早她便派人去打听死者的住处,而后亲自登门,表明多少银子都愿意给,只求私了。 死者家中只剩孤儿寡母,那妇人知是眼前人的儿子打死了自己的夫君,对戚氏便没有好脸色。 戚氏本就责怪这家人害她儿子入狱,加上她最看不起这等贫贱妇人,没留心泄露了情绪,这下好了,那妇人直接拿扫帚赶人,破口大骂让她们滚! 其实死者遗孀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是因今早周邈已同她打过招呼,不仅给银子,还答应为她儿子寻个有名望的私塾念书,交换条件便是这个案子一切都听他的,这妇人自然答应了。 于是,戚氏窝了一肚子火儿回府,恰好又从江鹤楼处得知平南侯家的二公子压着这案子,听说是因去年江正伦欠了他几百两银子,还得罪了他。 戚氏没了法子,只得去求周氏。 周氏想起昨夜戚氏发狂要打自己女儿的凶狠模样,不愿见人,而是让刘妈妈去传话,说这事儿她帮不上忙,除非江卿月原谅她们。 戚氏只得又去了秋暝居。 这会儿,江卿月正在跟绿绮学绣花,听绿浓回话说戚氏来探她,她哼笑了声,“我就知道她会来求我,早知今日,昨夜何必闹得那样难看呢?”她用绣花针篦了篦头,道:“把人请进来吧!” 江卿月说着,继续向绿绮求教,主仆几人在房里嘻嘻哈哈的声音直传到明间儿里。 戚氏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手中的茶愈喝愈苦。 半个时辰后,江卿月才终于撩了帘子,缓步走出来,她故作歉疚道:“哎呀,我险些忘了婶子在屋里等我了,这一绣起花来就忘了时辰,您等久了吧?” 江卿月是故意的,不让她多等等她还以为她是软柿子,随便打随便骂连声儿也不会吱一个呢! 戚氏也知道江卿月是故意的,被个小辈这样怠慢,她心里不是滋味儿,可为了儿子,她还是站起身,做小伏低地赔不是。 “卿月啊,婶子昨儿是气糊涂了才会对你动手,你别往心里去,婶子给你赔罪了。” 江卿月冷笑,“不必了,您是长辈,您给我赔罪我可受不起,有什么话直说吧,”她端起茶盏,揭开杯盖轻吹着茶汤。 “卿月啊,我知道你有法子救你正伦哥哥,他派人去妨碍你铺子做生意,是他不好,他回来了我来骂他,可他好歹是你堂哥,你不忍心看他坐牢吧?况且你迟早是要出嫁的,那时娘家就是你的靠山,谁要欺负了你,你哥哥保准第一个上去为你讨公道。” 江卿月正在抿茶,听了戚氏这话,险些没喷出来。 江正伦做她的靠山?别落井下石便不错了! “救人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让卿如自请回法华寺,第二,正伦哥哥那几个绸缎庄府生意收回来给我娘管着,第三,你亲自去跟祖母说,说你想分家。” 戚氏眉头大蹙,“分家?哪有家里老人还在,便分家的,卿月你可别说笑,这话一出口,你叔叔非休了我不可!” 江卿月不言语,只是抬眼皮子,一瞬不瞬地将她盯着。 原本想搪塞过去的戚氏,面对不了那双眼睛的质问,笑色僵在脸上,“那好,那我去,我去说!可你不能食言,一定得把我的正伦救出来!” “婶子安心,我绝不食言。” 得了江卿月的保证,戚氏才浑浑噩噩出了门,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紧接着,江卿月便将周邈召来,让他去跟死者的遗孀交涉,看能否私了。 其实江卿月不知道,这个案子复杂得很,先是翊王为了把江卿月搅进来,派人去杀了人,江卿月被释放后,他的算计落空,便撂开手了。 可案子惊动了晋王等大人物,刑部又查不到真凶,只得拿江正伦顶锅,而且,江正伦似乎得罪了平南侯的二公子,那人想让江正伦多蹲几年大狱。 所以,要摆平此事,光死者遗孀那儿不追究已经不够了,还得周邈动用自己的人脉和银子。 江卿月忽想起什么,加了句:“用了多少银子都报给我,我去找我婶子要。” 周邈听说是由二房承担这笔银子,自然答应了,临走时他还想提醒江卿月提防翊王,这时盘丝帘外绿浓回话:“小姐,邹姨娘过来了!” “快请!”江卿月屏退周邈,立即撩帘走出去,她恰好有了计划,要说给邹姨娘听,不然再过半个月,邹姨娘的肚子便掩不住了。 …… 却说戚氏回西苑后,方才江卿月的条件都告诉了江卿如。 江卿如气得哭起来,她伏在黄花梨八屏镜台前,铜镜中显出她的模样,肩头一颤一颤。 她带着哭腔大喊:“江卿月这个贱人,我恨死她了,我恨死她了!这辈子有我活着一天便绝不会让她好过!”说着,她从发髻间拔下一根短簪,用力地扎进台面上,扎了一个又一个小洞。 “卿如,我知道是委屈了你,可你哥哥不能不救啊!”戚氏也坐在一旁垂泪。 “凭什么为了救哥哥就委屈我啊?娘,我再也不想回去法华寺了,我再也不想顿顿吃素了,我更不想拜什么神佛!”她抬起眼,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娘,“娘,要不我去告诉祖母吧,祖母一发话,我就不信江卿月敢不救,什么条件,我才不答应她那些破条件呢!” “傻女儿,她一句救不了难道你祖母还能逼着她?况且正伦入狱一事全家上下都瞒着你祖母,因上回正伦辱骂慧能师父,你祖母已经厌烦他了,再知道这事儿,她往后更不待见我们二房!”戚氏挪了挪绣墩,坐近些,拍着江卿如的手肘语重心长道:“卿如,先委屈委屈你,回头我再想法子把你弄回来。” “想法子想法子,还不知到哪年哪月呢!人家的姑娘像我这年纪都在说亲,我却在庙里拜佛,娘!”江卿如哭得更厉害,簪子也扎得更深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土方子 不过哭归哭,江卿如仍是答应只要江正伦的事一有转机,她便自请去法华寺,如此也能博得祖母的好感。 可她想着,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也绝不能让江卿月好过! 走出木香居,江卿如一路思忖着该用什么法子恶心江卿月,突然想到了自己院子里种的幻花。 此花有迷幻的功效,她原先弄来栽种只是因它好看,若是晒干了碾成粉,再配些旁的药,搁在江卿月用的香粉中,一定让她夜夜噩梦。 她忍不住兴奋起来,正在这时,一身素袍的邹姨娘朝她迎面走来,口中正不住训斥奴婢,“好你个红苕,这样恶毒的东西你也带进园子里来,幸而是我发觉了,不然让人搜出来,看不揭了你的皮!” 邹姨娘先前是戚氏的奴婢,且性子柔弱,江卿如一向看不上她,路上见了也从不打招呼,忽然听见这话,她好奇心大起。 “姨娘,您方才说什么?”江卿如走上前。 “啊呀,小姐您在这儿呢,我不该当着您的面训斥奴婢的,小姐不要见怪啊!”邹姨娘陪着笑脸,唯唯诺诺的。 江卿如最看不得她这副奴婢样,下巴不自觉抬高了些,“你方才说的恶毒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个……说出来怕污了您的耳朵,是红苕家乡的土方子,恶毒得很,表面看着无毒,还有异香呢,可姑娘家若吃了十几二十贴,嫁人后便不能受孕,红苕这个不知轻重的,常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因喜欢它的香味儿,方才我领她去秋暝居,大小姐还问什么这么香,幸好圆过去了,不然……” 江卿如瞥她一眼,语气不善,“你是西苑的人,跑去她那儿做什么?” “小姐,你莫生气,不是我要去,是大小姐让我去的,前些日子我做了样家乡点心分给奴婢们吃,大小姐无意间听说了,怪稀罕的,便让我做些送给她,今儿她尝了很喜欢,还说让我往后多做给她。” 江卿如重重哼了声,笑得讽刺,“真有意思呵!你再不济也是我爹爹的妾室,她一个东苑的人,自己有奴婢不使唤,跑来使唤你了,怕是有一日连我和我娘也要被她使唤上了!” 邹姨娘紧张得双唇打颤,可她仍是按江卿月教她的,继续道:“小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儿?” “方才去秋暝居,我听见几个奴婢坐在一处嚼舌根,说大小姐这招真是高,既把您赶出了府,又让您没法儿说亲,到时养成个……养成个十九二十的老姑娘更没人要了,”邹姨娘低着头,诺诺说着。 江卿如那像她娘一般尖利的齿紧咬着下唇,咬得泛白,双目渐渐眯起,接着竟呵呵笑了起来,笑得怨毒,“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这些年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还当她蠢呢,没想到心思缜密得很啊!” “你方才说的那个恶毒的方子在哪儿,拿给我,”江卿如伸出手去。 她不准备用幻花了,她要让江卿月一辈子生不出孩子,让她将来被夫家嫌弃,受人耻笑,一辈子抬不起头,这样比杀了她还有意思! “小……小姐,这方子还是……”邹姨娘故作惊恐。 “拿给我!”江卿月那张美丽的脸庞,此刻像是一朵罂粟花,满身的毒液。 邹姨娘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向奴婢红苕伸出手,红苕把香囊从腰侧解下,递给邹姨娘,邹姨娘再递给江卿如,最后还劝她,“小姐,这个万万不能乱用啊!” “我自然不是拿来用的,这么恶毒的东西,应当丢了去!”江卿如将香囊紧紧攥在手里,问红苕道:“这个如何用量?” 红苕低着头,小声答道:“这一包便够三十回的了!” 江卿如嘴角微勾,“此事你们要守口如瓶,不然我便把这东西给你们用,还有,姨娘啊,既然姐姐喜欢你做的点心,往后你还得给她送去,要亲眼看着她吃。” “是……是!”邹姨娘声音都在发颤。 江卿如瞥了眼那香囊,丢给身后的奴婢妙儿,“你拿着!” 妙儿知道这东西恶毒的功用,只敢捏住香囊一角,另一手还捏着鼻子,生怕自己闻了气味儿便会受不了孕。 其实这香囊里装的粉末压根不是什么致人不孕的土方,而是江卿月自己随意配的,她把落胎药和一些毒物碾成粉搅在一起。 若江卿如让大夫来验,因这是土方子,大夫也不敢断言它无效,而且里头放了藏红花和毒蝎子等磨成的粉,看着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下来的七八日,戚氏一直在观望,得知死者遗孀答应私了,而平南侯府的二公子也不再给此案施压,她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因害怕江卿月在最后关头卡住,她赶紧让江卿如收拾东西,预备明日便送她去法华寺。 她自己也过去春暖阁,同老太太一起拈香拜佛,给她捏肩推背,而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来,“娘,卿如和卿月两人不和,中秋宴上卿月甚至没来用饭,我想着,既然她们处不好,索性分家,如此也不必日日尴尬相对。” “你说什么?”老太太原本正闭着眼享受戚氏的推拿,忽听见她说要分家,立即睁开浑浊的眼,“你说分家,我还没死呢?你见过谁家父母尚在便分家的?儿女不睦,做父母亲的便该好好教导,动不动便要分家,这是什么道理?” 老太太严肃地看着戚氏,戚氏被老太太吓着了,赶忙陪着笑圆回来,“是是是,是媳妇儿思虑不周,我这便让卿如去法华寺再待上八九个月,到时卿月的气消了,姐妹和睦了,也就没必要分家了。” 老太太这才重新闭上眼,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明秀啊,可是你同你大嫂闹了不快,这才借着儿女们的由头要分家?妯娌之间要互相谦让,才能处的好,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呢?” 老太太对戚氏一通安抚,戚氏只有应和的份儿。 她想着,江卿月只让自己跟老太太提分家,可没说一定要说服她,所以自己算是完成了她的条件。 而江卿月也知道戚氏说服不了老太太,她只是让戚氏提一提,让老太太有个心理准备,将来有戚氏哭着去求老太太分家的时候呢! 而首要提出分家的是二房,六亲不认不占理的也是二房,外人要把不孝的帽子扣下来,也是扣在二房头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事发(一) 江卿如这些日子也没闲着,邹姨娘在厨下亲手做点心时,她也会过去帮忙。 她有时还提醒邹姨娘多做些花样,如此江卿月才愿意多吃,有时也问邹姨娘是否亲眼看江卿月吃了点心,邹姨娘总是答吃了吃了。 如此算来,江卿月至少吃了十回药,再吃几回她这辈子就别想生孩子了! 然而实际上,江卿月一回也没吃西苑送来的点心。 昨儿她下了帖子请宋书明,今日一早他便来了。 江卿月正厅里见他,两个多月不见,宋书明愈发春风得意了,江卿月一来他便起身迎出去喊妹妹,“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江卿月微愣,笑道:“我能帮你什么忙?” “妹妹忘了先前你让我投靠祁王一事,原先我爹还总劝我说不靠谱,依我看,祁王比翊王可靠谱多了!”当然,这话他是压声在江卿月耳边说的。 原来宋书明通过几个酒肉朋友的引荐,结识了祁王妃的表弟,而后攀上祁王。 祁王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是个斗鸡走狗之徒,与宋书明一见,竟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于是,祁王赏了他个户部小官做,虽然权力不大,可油水不小。 有功名在身,又有钱捞,宋书明现在的日子那叫一个惬意,甚至连原先看不上他的小姐都愿意给个好脸色了。 “书明哥哥这是时来运转了!”江卿月说着,朝绿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点心端上来。 绿绮已多日不见宋书明,这会儿一见他便丢了魂,立在一旁跟个木桩子似的,压根没看见江卿月的眼色。 “绿绮?把点心端上来,”江卿月喊了一声,她这才回神,应了声,后知后觉地将一早预备好的点心端上。 点心用一黑漆雕海棠花八宝攒盘盛着,共有八样,大多是玲珑小巧的糕点,唯有一样墨绿中带着点儿焦黑色的饼,看着十分突兀。 江卿月指着那墨绿色的饼道:“书明哥哥,这个叫麦芽塌饼,可好吃了,是我们府里一个姨娘做的家乡点心,虽看相不好,可吃起来保准教你流口水!” 宋书明哈哈大笑,“妹妹忘了,这饼我还带给你尝过呢,这可是我娘亲老家的吃食,我吃过许多回了!” 江卿月故作惊讶道:“我怎么不记得了,要不书明哥哥你再吃一个,看看这个做得地道不地道。” 她当然知道这是宋书明老家的吃食,正是因此才特地让邹姨娘做来,如此宋书明才品鉴得出好坏。 宋书明夹了一块,尚未入口便蹙起了眉头,“这饼做得不好,没有麦芽和芝麻的香味儿,反倒一股子异香,不好不好,卿月妹妹你也别吃了,回头我给你带地道的麦芽塌饼!” 江卿月也夹起一块闻了闻,而后立即用帕子捂着鼻,“太香了,也不知放什么,”说罢她立即唤绿浓,“你去问问邹姨娘,这点心里放了什么,香味儿简直冲鼻子!” 绿浓应是,下去办差了。 宋书明只当这是个小小插曲,接着又兴致高昂地同江卿月说起他近来的得意之事。 他如何贪污、如何仗势欺压同僚以及有多少女子上赶着来侯府想与他结亲,他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还洋洋得意。 江卿月听了只想作呕,她并不附和他,只是问:“那可有心仪的姑娘?” 宋书明啧了声,“若论样貌,没一个比得过你的,更没一个有你这般善解人意,不过我爹对你娘说合的那个……哦!左佥都御史家的嫡小姐,很是满意。” 江卿月笑笑,谦了几句。 没一会儿,绿浓便急跑回来了,她几乎是冲进门的,因跑得太快脸色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姐,那邹姨娘说……说这点心有毒!” 宋书明唬了一跳,他霍地站起身,抬手一掀将那点心掀飞了,“怎么回事!” “奴婢按您的吩咐去问邹姨娘这点心里放了什么这么香,邹姨娘一听这话,便吓得跌碎了杯盏,脸色发白,奴婢料想其中定有猫腻,便吓了她几句,她全招了,说以往给您做的点心里都放了东西,还说不是她放的,是二小姐放的,二小姐还不许她说出去,怎么办呀小姐,怎么办呀!” “怎么……怎么会这样?”江卿月故作惊愕,她揪着帕子,歉疚地望着宋书明,“书明哥哥,幸好你一个也没吃,不然……不然真是我的罪过了,书明哥哥,今日我恐怕不能留你了,你先回去,我还得料理此事。” “要不然我也……”宋书明想说自己也留下来帮着料理,可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于是他朝江卿月拱了拱手,“那妹妹,我便先走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了。 站在一旁的绿绮深深望着他的背影,一想到宋书明险些便吃了有毒的点心,她简直恨不能吃了二房那几个毒妇! “小姐,我带人去拿人吧!”绿绮请命。 “不必,你现在立即去禀报我娘和祖母!” “是!” 待绿绮一走,江卿月才领着绿浓和另外几个健妇赶往西苑,“捉拿”邹氏。 按规矩她一个小辈是不该去西苑拿人的,可现在她不得不亲自去,邹姨娘肚子里怀了孩子,若是旁人对她下重手,那这计划便全盘落空了。 其实,真正江卿如帮着邹姨娘做的点心里都只放了少量的药粉,压根闻不出香味儿。 今日那麦芽塌饼是江卿月吩咐邹姨娘做的,且特地叮嘱她多加些“土方子”,如此才会香气扑鼻,让宋书明一闻便识别出来。 而故意让宋书明知道此事,便是断了江卿如嫁给宋书明的念想,杀人要诛心! 那头,周氏听闻此事,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溜下来,她大骂一声,立即带着十几个婆子赶往西苑,同时还吩咐刘妈妈去请大夫。 老太太听罢也大为震动,她本能信江卿如能干出残害姐妹的勾当,可以往种种令她不得不信,她在佛龛面前拜了好几拜,求神明保佑阖家平安和睦。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事发(二) 江卿如还不知此事,她在自己的汀兰院里指挥奴婢收拾东西,因这两日她便得自请回法华寺了。 不过她一点儿也不难受,一想到江卿月吃了她下的药,将来连孩子也生不出,她就偷着乐。 这时,奴婢妙儿忽的冲进来禀报:“小姐小姐不好了,东苑来人了!” “要死人呐毛毛躁躁,你也想学绿浓那咋咋呼呼的样儿,给我丢脸?”江卿如慢悠悠转过头来,柳眉冷竖,“东苑来人做什么,还敢来抓我不成?” 妙儿委屈极了,她学着江卿如的样子,慢悠悠地道:“小姐,是大太太领着十几个人过来了,确实是来抓您的,她说您往点心里下了东西,让您跟她去老太太那儿走一趟?” “什么?”江卿如腾地站起身,双眼发直,不该呀!她们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邹姨娘那个贱人告发了她? 她毛毛躁躁地冲出门去,她要去寻邹姨娘问个明白。 然而才一出院门,便见一脸愤怒的周氏领着十几个婆子迎面走来,旁边还跟着她娘。 “如儿啊!你怎的又同邹姨娘扯上干系了?”戚氏率先冲过来,用眼神质问她究竟怎么了。 “邹姨娘怎的了?”江卿如故作懵懂地望着戚氏。 “她已被卿月带到春暖阁,卿如你有什么话到你祖母跟前去说吧!”周氏一脸冷漠地看着她。 看周氏来势汹汹的样子,戚氏知道是肯定放她不过了,与其被一帮婆子架着走,不如自己走,如此还体面些。 戚氏见江卿如一脸呆滞,拉着她的手肘便狂拽,“走,走啊!” 江卿如一路上焦躁极了,她不住推开戚氏的手,“娘,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我要回去,我包袱都收拾好了,我要回法华寺去。” 戚氏一脸恨铁不成钢,她凑在江卿如耳边压低声道:“看这场面你还走得了么?无论你做了什么,待会儿赖给邹氏那贱蹄子就是了!” 江卿如这才想起来,对啊,她可以赖,那香囊里的药粉都用完了,香囊也烧了,谁也找不出证据。 然而一到老太太的春暖阁,她却怕得一句话说不出了。 所有的奴婢婆子都被打发出来,正神情严肃地立在园子里,一双双眼睛都朝她看过来,那眼神,仿佛在质问她:二小姐,又是您闯祸了?您可真能啊! 待进了明间儿,便见老太太一脸冷漠地坐在上首罗汉榻上,身边只有孙妈妈伺候,右下首江卿月面罩寒霜,正冷眼瞧着她。 她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在右下首坐了。 江卿月看江卿如那抖如筛糠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拍掌,从小到大她头回见江卿如怕成这个样子。 接着,邹姨娘被带了上来,押着她的两个健妇是江卿月的人,她已经吩咐了让她们下手轻点儿,所以邹姨娘虽看着梨花带雨,狼狈不堪,其实并未受罪。 她上前来跪倒在老太太面前,抹着泪道:“老太太,几位夫人小姐,我也是吃斋念佛之人,一心向善,怎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我没往点心里放任何东西!我的奴婢红苕胆子更小,更不可能给大小姐下毒!况且我们与大小姐无冤无仇的,怎会毒害大小姐呢!” “这谁知道呢?有些人就是骨子里坏,没有因由的,”戚氏冷声道:“你自个儿做的事自个儿认了吧,别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她是去帮你做过几回点心,可你要说她下毒,那便是无稽之谈了!” 戚氏说这话时,眼神直直盯着邹姨娘,眼中杀气毕现。 邹氏是她原先的丫鬟,她手里可捏着她兄嫂的命,这事儿邹氏自己兜着还罢了,若牵扯出江卿如,她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然而邹氏却好似没看见戚氏威胁的眼神,她朝老太太重重叩头,银簪上的流苏摆动着纠缠在一起。 “老太太,太太明鉴,二小姐确实帮我做过几回点心,我也瞧见她往点心里搁东西了,只是我不敢告诉大小姐,且老太太您想想,二小姐与大小姐不和,我这点心又是做给大小姐的,二小姐怎会无缘无故跑来给大小姐做点心——” 江卿如双目赤红,抬手指着邹氏,“本小姐高兴做点心怎么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下的毒?为了自己脱罪还想拉我下水!” 周氏冷眼盯着江卿如,神色晦暗不明,她右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若不是老太太在,她早便破口大骂了。 江卿月则低着头,时不时吸吸鼻子,“我又做什么惹着你们了,为何要害我!” 老太太心里已经偏向江卿月,正要问话,这时在偏厅里验点心的王大夫过来了,他捋着髭须道:“老夫已经验过了,塌饼里的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些藏红花等物,吃了对身子无益,但不至于要人的命。” 江卿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她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瞥向江卿月,呵的一声,抚掌道:“我就知道,某些人就是喜欢诬告!” “二小姐您别忘了,前些日子您从红苕那儿拿走个香囊,里头是个可致人不孕的土方子,便用了 这几味药,您敢起誓说您没往大小姐的点心里搁这东西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周氏恨得牙痒痒,放杯盏时故意重重一顿。戚氏也惊呆了,她头回听说还有如此恶毒的方子。 老太太身子前倾,仿佛想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什么致人不孕的土方子,王大夫,你再瞧瞧,这东西吃了可真会致女子不孕?” “这……”王大夫捋了捋髭须,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知道自己是卷入后宅争斗中了,所以话也得斟酌着说。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老朽不才啊,凭老朽浅薄的学识,并看不出这种种药物杂揉在一起可致人不孕,不过民间确实有许多土方子,老朽看不通其中医理,但确有功效,想是老朽孤陋寡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事发(三)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周氏立即道:“娘,把那奴婢红苕传进来不就是了么?” 红苕立即也被押进来了,这也是个做戏的高手,哭得比邹氏还厉害,她断断续续地将此方子的功效,异香,和送给江卿如的过程都说了,最后她闻了闻那个塌饼,坚定道:“就是这个香味儿,奴婢不会闻错的!” “诬陷,诬陷!祖母,她们两个联合起来诬陷我!”江卿如直接扑倒在老太太脚边,大哭着望向老太太,“祖母,您不能听她们胡说八道!” 戚氏也指着红苕道:“都是你这贱蹄子惹的祸,谁让你把这东西带进府来的,若不是你,会有这些糟心事儿?来人啊,把她们拖出去打板子!” 红苕烈性,她眼泪一抹,高声道:“奴婢不过是喜欢这个香味儿,戴了三四年了,从未想过拿它害人,倒是二小姐拿她去做了害人的事,那时奴婢和姨娘还提醒她万不能乱用来着,既然二太太您要赖在奴婢身上,那奴婢也没法子,您也不必打我,我自己去死!”说着便起身,朝靠近江卿月那头的柱子跑去…… 江卿月惊得瞪大眼,她立即配合的冲出去抱住她,大喊道:“红苕,做什么傻事儿呢!” 老太太和周氏皆是一惊,本能地站起身,见江卿月拦住了人,她们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位子上。 在江家这样的书香世家,府上有奴婢撞死也是一桩丑闻了。 江卿月拉着红苕,一齐跪在了老太太跟前,恳求道:“祖母,我知道您不想把这事儿闹大毁了二妹妹的名声,可难道就要用奴婢去为她背罪偿命么?那东西我不管能否致人不孕,二妹妹在得知有此功效时却下在我的点心里,这是什么险恶用心?幸而被书明哥哥发现,不然我长此以往吃这个吃出了毛病,谁来为我负责?求祖母给我个公道吧!” “江——卿——月!”江卿如听到宋书明几个字时,心里翻涌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她双目赤红,怨毒地盯着江卿月,像只猫儿一般迅速蹿过来…… 周氏本能地冲过来一挡,江卿如那一巴掌便直直扇在了周氏脖颈上,立时红了一片。 “娘,娘您怎么了?”江卿月捂住周氏的脖颈,恨恨盯着已经疯狂的江卿如,也要抬手了。 这时,戚氏先上前一步,将江卿如拖开,而后一个耳光打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江卿如左脸通红,呆呆望着戚氏,眼泪迸出来,“娘你打我?” “我要打死你这不孝女,当着你祖母的面你就敢对你伯母动手,你……你往后去法华寺待着吧!不待个三年五年的别回来!”戚氏说着,强将江卿如按下去跪在地上,她对老太太道:“娘,您让她去法华寺侍奉佛祖吧,也好净净她的心!” 江卿月心里冷笑,这一招先发制敌耍得不错。 她于是也跪下来,抽泣着对老太太道:“祖母,就罚她去法华寺待五年吧,这五年间逢年过节也不能回来,还得派人去看着,不然她在寺中念佛经不拜佛祖,如何能净心呢?” 江卿如和戚氏齐齐看向江卿月,心里恨得紧,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老太太深深看了眼江卿如,终于同意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派去看着她的人得由我来选,还有邹姨娘及其奴婢是从犯,不能打几个板子了事,我要把她们送到庄子上去干活儿,而且去哪个庄子得由我指派!”江卿月道。 “都依你,都依你,”老太太似是疲惫极了,连连摆手。 孙妈妈立即伸手搀住她道:“老太太,老奴扶您去歇息会儿吧?” 周氏也站起身,“娘您去吧,剩下的事儿媳妇儿来料理。” 如此,老太太才被搀着往梢间去了,这时候老太太想起前几日戚氏提议分家的事儿,她想着,或者真分了家才好。 接着,江卿如立即被送上马车往法华寺去了,而邹姨娘及其奴婢则被安排去来了簸箕庄,这是周氏陪嫁来的庄子,管庄子的都是原先周家的老人,只听周氏的吩咐。 江卿如这会儿才将此事前因后果告诉周氏,周氏听罢,仿佛从不认得江卿月似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最后感叹一声,“卿月啊,你大了,有主意了,娘都管不了你了!” “娘,”江卿如拉着她娘的手肘撒娇,“我最听您的话了,只是她们得寸进尺,我不能不给她们点儿颜色瞧瞧。对了,邹姨娘怀有身孕,您赶紧派人把她送到庄子上去吧,还得多派几个奴婢跟着,给庄头说一声,让好生对待邹姨娘。” “知道了,你娘我有分寸,”周氏抚了抚江卿月的发顶。 “对了,那方子你究竟吃了没吃?” “我自然不会吃的,不过祖母要问起,您就说我吃了那东西身子不适,正在调理,过不多久便能好。” …… 江鹤楼回府后,西苑那头又闹翻了天。 这回不是戚氏摔东西,而是江鹤楼摔东西了,他指着戚氏脑门斥骂:“瞧瞧,瞧瞧!家里一个二个的都让你教成了什么德行?卿如都敢往卿月点心里下毒了,那她还有什么做不来?” “都是我们的错,那邹姨娘和她那贱婢就没一点儿错?若不是她们,卿如能拿到那到歹毒的方子?”戚氏不甘示弱。 “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江鹤楼在八仙桌上重重锤了一拳,转身大步走出屋去。 其实,江鹤楼虽然埋怨戚氏没教好儿女,可对大房还是心存怨恨,毕竟,他的儿子在狱中,女儿又被禁足在法华寺,可大房一点事儿没有。 …… 九月初,江正伦被释放,因在刑部大牢中没少受刑,这才半个多月的功夫他便瘦得皮包骨了,身上还带着伤,一回来他娘便心疼得嚎上了,整个西苑都能听见。 经此一事,江正伦收敛了不少,整日躺在屋里,再没心思出去吃喝嫖赌了,自然,生意也懒得管。 接着,戚氏便按照原先答应的,将剩下那十几个绸缎庄的管理权交还给周氏,二房仿佛落败了一般。 与此同时,朝堂上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江鹤楼想借此机会一步登天,恰好,翊王得知他是江卿月的叔叔,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涨价 翊王近来忙得焦头烂额,他在暗市做生铁生意一事不知被谁给捅到皇帝面前,皇帝剥了他的权。 紧接着,他又在自个儿王府前的一条小巷里遇刺,刺客一个没抓到,他自己还被伤了手。 这些都是上辈子没经历过的,翊王怀疑,是江卿月或周邈已猜到他要置他们于死地,所以报复他。 翊王想着,再这般斗下去恐怕他会比上辈子死得还早,毕竟现在还有另外几个王爷虎视眈眈,他们随时会扑上来将他蚕食,所以,他得静观其变,不能再轻易出手了。 八月江南连着下了一个月的大雨,月末长江发大水,株州、茶陵、炎陵等八个县遭遇洪灾,万亩良田被淹。 九月中旬,这消息终于传到京城,本就涨了不少的粮价这会儿更是彪升。 京城百姓们叫苦不迭,朝廷焦头烂额地忙着拨粮赈灾,做粮食生意的则只恨自己没在低价时大批收粮。 今日,江卿月坐马车去看米铺的生意,路过别家米铺时她发现好些铺子竟然关门了,少数几家开张的门前排起了长龙,然而这些长龙远不及江记米铺前排得那般长。 江卿月在自家米铺前下了马车,看见的便是站了半条街的百姓和门前排成一排舀粮食的伙计。 她走近些,便听得几个来买粮食的谈闲天: “一个洪灾下来,我们千里之外的人都跟着吃不起饭了,唉,只能先买陈米对付着,那些好米我是买不起咯!” “是啊,也就江家米铺还有陈米卖,他们做生意可真讲良心,不像别家,把铺子都关张了!” “他们是没米才关张的吧?” “傻子!米铺能没米么,他们是故意把米囤起来,等价格涨得更高了再卖,多赚咱们老百姓的银子!” 江卿月听到这儿,在心里对楼掌柜竖起了大拇指,楼掌柜做生意谨慎,而且还有一颗仁心,没学那些奸商发国难财。 因前门太挤进不去,江卿月于是从后门进了铺子。 铺子里大家都忙,楼掌柜也当起了伙计,正帮众人搬米袋。 “楼掌柜,”江卿月喊他。 干得正欢的楼掌柜回头,一见江卿月,赶紧抹了汗水迎上来,请江卿月到后院,一路上他都在感叹:“小姐真是料事如神!您当初趁低价时大批买粮,我还当您不懂行情,原来真正不懂行情的是我,白做了几十年生意了,惭愧惭愧!” 江卿月笑了笑,示意楼掌柜也坐,“论做生意我哪儿能比得上您,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二人都哈哈大笑,楼掌柜原先看不上江卿月一介女流,以为她不懂生意,这会儿却对她恭敬有加了,甚至还吩咐把他珍藏的一罐今年的雨前龙井拿出来,给她泡上一杯。 “楼掌柜,依我看,这轮米价还没涨到头,米仓里的米得备足两个月的,最好再进些米。也不要学旁的米铺囤积居奇,老百姓要吃饭,咱们不能不卖米给人家,银子虽然要赚,但也不能赚得太狠,这一轮便够咱们四五年的赚头了,再想多赚,老百姓要骂人的!”江卿月道。 “小姐您真是菩萨心肠!”楼掌柜望着江卿月,简直眼泛泪花,他似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道:“若是当年蝗灾,我们也遇见您这样的仁商,我那老母亲也就不会活活饿死了!”楼掌柜说着,竟然低下头用袖子擦起了泪。 没想到楼掌柜会在她面前掉眼泪,她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安慰道:“你母亲若知道掌柜的你做了这样的仁商,也会为你高兴的。” 她抿了口茶,待楼掌柜抹完泪,她才清清嗓子肃道:“还有件事儿,我方才看有些人拿着大麻袋来装米,可能也是想趁着低价多买些囤起来,你不能真卖给他们,每人每日限量供应,至于限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楼掌柜声音略带沙哑,“我正有此意,若不限量供应,咱们的米仓很快就要搬空了,前日还有对门那米铺的伙计来这儿买三石米,让我给啐了出去,这帮奸商,自个儿囤米就罢了,还想来买咱们的低价米囤着,做生意做得脸都不要了!” “您别气,会有人整治他们的,”江卿月透过窗台望了眼外头灰蒙蒙的天,笑道:“山雨欲来啊!” 上辈子京城的米铺也像如今这般关张了至少一半,百姓们买不着米,于是把他们告上官府。 官府也没法子,总不能逼着商人卖米。 不过此事并未轻易了结,而是被言官上奏给了皇帝。 皇城脚下不能发生民乱,这些米铺背后的东家——国公府二公子听说此事惊动了皇帝,不得不将铺子重新开张,最后银子也没赚多少。 ……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江卿月要回去了,楼掌柜亲自将她送到马车上,这在先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江卿月了却米铺的事儿,便去了晋王府。 她知道不久之后皇帝会派他南下赈灾,她过去是要劝告晋王,邹茂才,周崇禧这两个将要跟着他去的户部官员一定要防着,这是翊王的人。 晋王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她怎么就知道皇帝会派他南下呢?且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儿,怎就知道这两个户部官员是翊王的人呢? 江卿月没明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这件事,除了最亲近的人,谁也不能告诉,不然恐引来杀身之祸! 紧接着,湘州的齐大成和郑渊那两个鬼精鬼精的米商写信来,说湘州的米价已经涨到了头,并劝江卿月赶紧在最高价处把那十万石米出手。 江卿月看完此信险些没笑昏过去,这些人是当她像他们一样好忽悠么? 她回了一封信,说这批米有大用处,坚决不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愤怒(一) 深秋时节,秋暝居外几棵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叉着天,花圃里的桂花却开得正盛,满园芬芳。 近来江卿月的米铺生意红火得很,饭桌上已经被祖母和她父亲夸赞了好几回,都说她把绸缎铺改成米粮铺有眼光。 而夸赞她就相当于奚落江正伦,江正伦脸热,然而也不敢再作什么幺蛾子。 江卿月近来的日子过得尤其舒坦,唯一不舒坦的是,她发现周邈愈来愈频繁地出现在她身边,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仿佛在监视她的一切。 江卿月只觉毛骨悚然,她把他唤来,训斥他:“小安子,你平日很闲么?为何我总发觉你在看我?” 周邈总是笑着回她:“小姐,您看错了吧?” “呵!这么说是我自作多情了?那方才我去荟芳园,你怎么也在那儿,昨儿我跟秦家小姐出门放纸鸢,我也看见你了,还有几日前……我不喜欢你跟着我,你明白么?” “我只是怕小姐出事,”周邈道。 虽说翊王近来并无动作,可万一他再派人来刺杀江卿月,他不在身边,她有个好歹可怎么说是好? 而且,他也发现自己变得不可理喻了,他不能忍受江卿月离开他的目光太久,不然他便会焦躁不安,他怕她出事,怕她不理他,也怕她同旁的男子说话。 有一回,她见她与门房福伯相谈甚欢,他竟然心里酸涩,想揍福伯一顿,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问话无疾而终,江卿月挥手让他回去,并严肃命令他绝不能再跟踪她了。 周邈口上应着是,转眼又继续跟踪她,只是做得比以往更隐蔽。 眨眼便到了九月下旬,一直以为晋王有意纳江卿月为侧妃的老太太,这几个月了也没等来晋王府的消息,于是着手给江卿月张罗婚事。 某一日,江卿月被老太太传去春暖阁,她一进门便知道自己羊入虎口了。 老太太的老姐妹乔氏和她儿媳妇儿坐在右下首,都是吃斋念佛的,手里拿着珠串,拨拉念珠的声响都跟老太太同步。 她们见着江卿月便激动地叫人过去,拉着她的小手说:“老太太,你嫡孙女儿生得真标志,打我这双眼里过的年轻姑娘不下二百个,没一个有你这孙女半分的灵光,你这是藏着宝呢!往日来你家你也不带出来让我们见见!” “可不是,小名是叫月儿吧,月儿啊,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五月才满的十七,”江卿月扯着嘴角强颜欢笑,她要知道是这场面,方才就称病不来了。 “那可真是巧了,我家誉儿也是五月的生辰,今年刚满十八,誉儿,快来同你表妹见礼啊!”那妇人朝对面招手。 江卿月回头看,好一个儒雅清隽的公子!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江卿月都对书生气质的公子很有眼缘,所以回头的那一刻她确实被惊艳了。 “见过表妹,”乔誉朝江卿月拱手。 江卿月蹲身回礼。 屋里鸦雀无声,两妇人留心着乔誉的神色,见他微垂下眸子,嘴角又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便知道眼前这位姑娘合他心意了。 老太太则盯着江卿月瞧,见她面有惊艳之色,便知眼前这个准了! 于是,两边一拍即合,说要去院里看桂花,不多时便走得没影儿了。 江卿月也想跟去,老太太却让她留在屋里陪客人说说话,于是,江卿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 江卿月尴尬地坐在那位公子对面,不知这话头该怎么起。 虽然这人长相很对她胃口,可她没有半分春心萌动,只将他看作弟弟,她怎会对弟弟动心呢? 上辈子受伤太深,这辈子她大概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 “表妹平日看什么书?”那头先开口了,说话的声口同人一般温润。 “我——” 一个字没说完,忽而外头传来绿浓的喊声:“小姐……小姐,不好了!” “您稍待,我先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儿,”江卿月立即起身走出去,便见绿浓被两个婆子拦着。 “小姐,院里走水了!” “什么?”江卿月蹙眉,“我得去看看,孙妈妈,您去通知祖母就说我先回去了,屋里的客人你去招呼一下。” 孙妈妈知道这主仆两个鬼主意多,她压根不信,于是拦住江卿月,“走水了让奴婢小厮们去灭火就是了,小姐您不必去。” “我怎能不去呢?那可是我的屋子啊!”江卿月不由分说地拉着绿浓的手便跑,一口气跑出了春暖阁,只剩孙妈妈在原地叹息。 跑出去老远,确定没人追来,江卿月才吁出一口气,慢下步子,“绿浓,不会真走水了吧?” “小姐安心,没走水,是小安子发觉老太太要给您说合人家,让奴婢把你喊出来的,”绿浓俏皮道,她知道自己小姐没嫁人的心思,被安排与男子会面,必定烦得很。 江卿月嘿嘿一笑,故意逗她,“你不该把我叫出来的,方才那位公子仪表堂堂,谈吐不凡!” 话音才落,江卿月的目光便对上檐下芭蕉树旁伫立的周邈。 他一双深邃的凤眸就那般冷冷盯着她,腮帮子鼓鼓的。 下一刻,他绕过芭蕉树走上石阶,背着手走过来,那威压的气势,令江卿月和绿浓都浑身一震,不禁后退了一步。 他命令江卿月道:“小姐,请您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同您说。” “小……小姐?”绿浓担忧地望着她。 江卿月深吸一口气,拍拍绿浓的手,“你回去吧。” 绿浓看了眼江卿月,又看了眼周邈,到底转身离去了,而江卿月竟鬼使神差地跟着周邈往长廊深去…… “那位公子当真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比之我如何?”他忽站定了,故作冷静地看着江卿月。 此时二人已到了游廊转角处,亭亭如盖的枇杷树遮住了小半廊檐,他的脸隐在树荫下,神色并不分明,可江卿月感觉得到他的怒气,正像这树荫一般要将她也埋在阴影里,她有些害怕,又有点想笑。 “说老实话,若论仪表谈吐,还是你更胜一筹,”江卿月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愤怒(二) 周邈神色稍缓,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他侧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不再看江卿月。 他们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是主仆,还是爱慕与被爱慕者,江卿月都是站得更高的那一个。 而世俗中的男子与女子,男子总是处在掌控的位置。 周邈习惯了掌控一切,唯有在江卿月面前,他是被掌控的那个,他的情绪因她起伏,而江卿月却可全然不受他的影响,她可以决定接受他或者抛弃他,而他只能选择爱她,在感情中他永远低她一等,这令他极度不安。 他要为她很多事,他要让她离不开他,如此才能勉强在她身边有一个位置。 可今日他看着她与另一个男子相对而坐,他忽而发觉,自己远不满足于当她忠心的仆从,他要全然地占有她,必须占有她! “小姐喜欢仪表堂堂,谈吐不凡之人?”周邈忽而问。 江卿月摇头,“什么样的人我都不喜欢,这辈子也不会嫁人,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吧?”她一双美目中透着与她娇俏相貌全然不同的坚定和决然。 周邈感觉自己的心被捅了一刀,他反而笑了,“可女子不嫁人于世俗不容,老爷夫人不会同意,只会像今日一般,给你说合一个又一个男子,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看着小姐同他们见面。” 江卿月终于忍不住呵呵笑出来,笑声中带着嘲讽,仿佛在质问: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不高兴? “我自己也不高兴啊,可有什么法子呢?” “有法子的,只要小姐愿意,”他转过头,望着她,望定她。 “什么法子?” “毁了小姐的名声,如此便没人敢来提亲了,虽然如此会有损江家女眷的女声,于小姐的两个堂妹说亲不利,可小姐本就不喜欢二房,她们说不说得上好亲事与小姐有什么干系呢?还有一个法子,便是小姐嫁给一个能帮助你,也能尊重你意愿的人。” 江卿月的目光渐渐冷下去,像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冷了,最后甚至开始结冰,她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他,仿佛今日才看清他的真面目,她讽刺地笑了,“你还想说,你要做这个毁了我名声的人,或者,你想娶我,是么?” 她的讽刺深深刺痛了他,这时他本该有眼色地不再说下去,可是他倔强地把自己的心掏出来递到她面前让她去刺,让她去戳。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此事自然得由我亲自来,别人都不行,名声有什么要紧?我会给小姐比名声更要紧的东西,从来一个人只要得到权力,荣登高位,便没人敢对她的名声置喙,当朝皇帝是逼宫而得的皇位,你看现在,无人敢提,史书上也无人敢写,所以……名声有什么要紧呢?” 江卿月再退一步,若说方才只是看清了他,这会儿她对眼前人简直恐惧,这人竟然敢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而且,他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周邈看清江卿月眼中的恐惧,他神情哀凉的,“小姐还是不同意?我以为小姐至少有一点心悦我了。” “一丝一毫也没有!” 一句话便给他判了刑。 他倔强地,再做最后一搏,他大步上前,将她逼至墙角,将她圈在自己的范围内,他低头靠近她,想吻上去,然而始终怕亵渎了她,二人的呼吸纠缠着,他渐渐有些醉了。 江卿月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猛地推开他,故意嘲讽,“小安子,你果然没有父母教养,所以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我先前与温青伦那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名声被毁的女子你见过么?不敢出门,怕被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令家族蒙羞,家人也恨不能她死,这样的女子你见过么?你要让我成为她们?” “是啊!我是没爹娘,我是没有爹娘教我!”周邈猛地抓住江卿月的腕子,紧紧捏着,眼眶泛红,“我在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自己学来的,我学到最要紧的一件便是要将自己喜欢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 “宁可毁灭也要抓在手里?”江卿月对上他满是戾气的目光。 “是!”他赌气似的道。 江卿月脸色立即阴沉下来,而后用了她此生最大的力气甩开他的手。 她握住自己被捏红的腕子,背过身去,语气从未有过的冷淡疏离,“从此我不必你帮我了,我欠你的二万两银子稍后便还给你,你也不必在我院里伺候了,回去伺候你的马吧!”江卿月说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被唯一爱的人厌恶,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周邈的胸口像裂开了一般,发疼,是真正的疼。 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墙,然而即便如此也撑不住身子,他倒了下去,接着连面上也开始痉挛。 他脑子里全是方才失控的自己,那个令江卿月厌恶的自己,那个把她的腕子捏伤的自己。 所有加诸在江卿月身上的伤害,都一分不少地落在他身上,所有江卿月给的伤害,也一分不少地落在他身上,他这辈子没有这么痛苦过!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往前走,漫步目地走着,自己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儿,最后他抬头一看,竟是马棚,竟自己走回来了。 他不配伺候江卿月,只配伺候马!他知道的! 天上忽飘起了细雨,秋雨寒凉,渗透进衣裳里,冷得彻骨,然而他却毫无知觉,像个泥胎塑偶般立在马棚外。 有马奴见了他,嘲笑道:“不是去伺候大小姐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周邈一眼扫过去,那马奴神色僵住,立即闭紧了嘴,他毫不怀疑,此刻再多说一句,周邈定会拧下他的脑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看望 次日,周邈便告了半个月的假,他回到和韵茶坊,在二楼雅间里一整日没出门。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烹茶,直到烹好的茶倒出两大桶,而他的手也酸得再抬不起来时,才终于停下,他唤乘风:“进来!” 乘风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周邈唤他他才敢推门进去。 微掀眼皮子看周邈,他的模样跟上回见没什么不同,可又似乎不一样了,颓唐了许多。 “主子,您……怎么了?”乘风小心翼翼开口。 周邈闭目不答,转而问他,“朝堂上可有什么风吹草动?” “长江延边八省灾情严重,朝野上下都在商量赈灾事宜,似乎翊王向皇帝举荐了宋延等人前去赈灾,还极力推举晋王,不过因生铁生意一事皇帝晾着他,并未采纳他的建议,也没用他选的人,现在是祁王那个好大喜功的傻子自荐,要亲自过去赈灾。” 周邈端起一盏香茗在鼻尖轻嗅,淡淡道:“蹚这趟浑水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祁王既然喜欢去,那便让他去,让皇帝老儿最看重的儿子折在那儿,让天下人知道知道,他选的儿子有多愚蠢!” “可是……主子,为何我们不趁翊王被打压时扶持起祁王,让他在此次赈灾中立一大功,如此,翊王便会被圣上抛弃,主子您也就不必花心思对付了!”乘风道。 “祁王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况且,他还有太后和德妃娘家的支持,他一旦上位,权力便会被她们蚕食,我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周邈轻轻摇头。 他恨当今皇帝,一心要颠覆他慕容家的江山,这十年间他成立了天下商盟,在漕运、钱庄和盐铁生意上精心布局,几乎把控了整个庆国的经济命脉。 不仅如此,他还在朝中藏着一个人,那是他伯父的私生子,他的堂兄,此人深得皇帝器重。 周邈的计划是利用几个王爷的内斗,将有才能和地位的几位斗死,最后扶持个傀儡皇帝上位。 到那时,他的堂兄便是挟天子令诸侯的那一个,而他自己,则放下一切权力,归隐山林做他的闲散江湖人。 属下乘风并不知他的计划,他只知道周邈要对付那些王爷,而其中他最厌恶的似乎是翊王。 “主子,听说翊王每夜都要御女至少三个,属下以为,可安插个女人进去打探消息,如此,主子心里也有底,”乘风提议道。 周邈端茶盏的手一顿,脑子里回荡着昨儿江卿月说他没有父母教养,不知礼义廉耻的话。 一直以来他只想着成事,从未考虑过名声钱财这身外之物,他以为旁人也是一样的,原来不是,原来女子如此看重名声,他摆手道:“不必了。” “还有便是秦修,近来可能会寻江家大小姐谈生意。” “他?”周邈摩挲着骨瓷茶盏,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秦修便是秦国公第二子,当初那个在长乐坊遇见的红衣公子。 这人把持着京城市面上近半数的米铺,专供米的王知章王大东家与他也交情匪浅,他要跟江卿月谈生意,不是什么好事儿。 …… 祁王与翊王是公开的死对头,见到另外几位王爷,祁王或许还唤一声皇兄,看到翊王,他没朝他吐口水便是不错了。 自从皇帝允了祁王南下赈灾,并且把翊王的提议以及他推荐的人驳回之后,祁王更幸灾乐祸了。 今日,他打着探望兄长的旗号来了翊王府,送了他好些上等药材,顺带讥讽了他,“皇兄啊!这些日子你就在府里好生享受着,我替你南下建功立业,等我凯旋归来,会请你喝一杯的!” “那就祝皇弟马到功成了,你的酒……我等着喝。”翊王皮笑肉不笑的,朝他拱手。 祁王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翊王在他身后冷笑,上辈子祁王去赈灾,灾没赈成,反倒引起灾民暴动,后头还是让晋王去平复了的,不过晋王也出了差错,他随意调了粮食和军队,以致父皇对他疑心。 所以,这是个烂泥潭,他巴不得几个王爷都去蹚一蹚,蹚得满身泥回来,而他翊王就干干净净站在岸边看。 “王爷,”暗卫翎羽上前禀报,“那泄露您在暗市做生铁消息的人,死了,背后的线索也就……断了。” “咣当”一声,翊王长袖一拂,将红木几上的杯盏拂落在地,“王府养你们有什么用?” “属下无能,请……”话未说完,已经有暗卫先一步上前,把他拖了出去。 翊王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是天下商盟中有人坏他的事,既然找不出人,那便把他们商盟明面上的产业都端了,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次日,京城街面上闹得鸡飞狗跳,好些酒楼茶楼以及脂粉铺都被官府查封,一时间,半条街的铺子被贴上封条。 江卿月的马车路过长宁街,撩开帘帷往外看,那几家周邈带她去过的酒楼前站满了官差,客人们逃也似地冲出来,连杯盘酒壶都被扔了出来! 这些都是周邈的产业,怎的一夜之间便都被抄了呢? 难道他出了什么事儿,昨儿她派人去问过,据说他告假了,该不会他也被抓起来了吧? “去和韵茶坊!”江卿月急声吩咐,马车立即掉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都是周邈想要送给她的产业,如今也恰好因她被抄。 …… 此时,周邈正在和韵茶坊二楼雅间里,一脸铁青地听着乘风的回话。 “主子,都被抄了,官府说这些酒楼茶肆都没缴清税款。” “他们喜欢抄便让他们抄,京城半条街的酒楼不开张,再让小四儿和苏辙,哦不,苏淳,造造势,看翊王顶不顶得住!”周邈嘴角噙着抹冷笑,端起骨瓷茶盏,一饮而尽。 他嫌屋里昏暗,这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支摘窗,恰好望见楼下那辆再熟悉不过的蓝呢马车。 他嘴角微微一勾,几日来,他终于真心地笑了,他的小姐来看他了么? 然而下一刻,马车发轫,又调转车头往康宁道上去了…… 她究竟是专门来看他的,还是路过呢? 周邈目送她远去,他忽而觉着,自己或许应当回去好好做他的马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威胁 眨眼便到了十月下旬,天儿愈发冷了,这些日子京城的米价还在飞涨,而江卿月的那七八家铺子是为数不多仍在开张的米铺了,因着存粮够多,还可以再撑一段日子。 国公府的二公子秦修原本一直在等,等着江记米铺没米可卖撑不下去,可是等了近一个月,她铺子里的米仍源源不断。 而他的铺子囤了许多米,就等着再涨一波价再出售了,这会儿他已失了耐心,于是托王知章做中间人去请江卿月,说要同她谈个生意。 江卿月听说这消息,很是吓了一跳,她也是这时才知道那些米铺竟是国公府二公子的产业。 得罪了国公府那事情可不好办了! 她于是回了王知章:“劳烦王大东家跑一趟了,你也知道我是个姑娘家,在外头抛头露面的不好看相,明儿我们江记米铺关张一日,劳烦您把秦公子约到我们铺子里来,我定备好酒菜恭迎他!” 王知章立即去传话了。 江卿月家世低微,跟国公府的人并无结交,是而不知这秦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无论什么人,留点儿心眼总是好的。 于是,江卿月不仅在铺子里准备了酒菜,还准备了十几个伙计和七八个江家护院。 秦修来时也带了十多个小厮,被掌柜的安置进后院吃酒了,江卿月则设席在偏厅里等着他。 待见了来人,江卿月大为讶异,这不就是上回在长乐坊遇见的白面公子么?也就是那个险些与周邈起冲突的红衣男子。 他竟是国公府的公子!所以长乐坊也是他的产业,幸好幸好,当日若是闹出事来,她与周邈只怕连长乐坊也走不出去。 “江大小姐,久仰美名啊!”秦修大步上前,一点儿没客气地在江卿月身旁坐了。 江卿月也起身向他纳了个福,“见过秦二公子。” 接着二人便寒暄起来,江卿月这才知道,原来秦修所谓的久仰美名不是假话。 上回她被恭王相中,召去贤妃殿里,另外两个姑娘中一个唤秦妙儿的便是他妹妹,当日二人闹了些不愉快,想必她回去狠狠宣扬了一番她的美名。 在饮过一杯陈年花雕后,他终于说明了此番来意,“江大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名下的许多米铺都关张了,希望江大小姐也跟我一样把米铺关了,而后我们两家联手把米价抬高,一起赚银子,如何?” “这……我这七八间铺子,在您跟前算得了什么呢?我也没什么野心,只想做个小本生意,就不跟着您一起提价了,”江卿月勉强笑着,委婉地拒绝他。 秦修挑了挑眉,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可是江大小姐,你不囤粮,也不提价,我一人提价有何用,客人都往你那儿跑了,你这不是跟我抢生意么?” 他说话时笑着,语气也不重,可看那眼神,江卿月感觉他下一刻便要抬起椅子砸上来。 她有些喘不上气了,却仍维持笑意,颤抖着手为她斟了杯酒道:“秦二公子,现在是天灾人祸,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再提价我实在是……等明年开春,稻子种下去了,保证您什么价我便什么价!” 秦修面上笑意更深,他挥开江卿月斟的酒,忽的伸手捻住江卿月的玛瑙耳坠子,故作惊喜道:“江大小姐的耳坠很是别致啊!” 江卿月唬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乜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笑脸,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你……你要干什么?” “嘘——别动,别动,不然一个不当心,江大小姐这又白又嫩的耳垂便要……”他玩笑似的轻扯了扯她的耳坠子。 江卿月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她咬着唇,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办?难道这人要扯了她的耳坠子,要胁迫她么? 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如此之慢,江卿月甚至能感觉到从后脖梗一层层漫上来的细栗,她像个溺水之人,那水漫过她的脖颈,将要呛进鼻子里了。 咚咚咚—— 楼掌柜叩了叩门,“小姐,公子,鸽子汤好了,我给您们端进来!” 秦修笑了声,“端个汤还劳掌柜的亲自动手啊?”说罢他才慢悠悠地松开手,甚至还问了句:“疼么?” 这个人就是魔鬼! 房门被推开,浑身颤栗的江卿月终于忍不住,夺门而出…… “小姐,小姐!” “哈哈哈——” 在江卿月跑出门后,秦修竟还能独自一人,慢悠悠吃了碗鸽子汤才大摇大摆走出去,实在猖狂! 躲在后院仓库的江卿月到如今还打着冷颤,她着实被他吓到了,可她也知道,国公府势大,真要对付她,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必须让比国公府更高的势力将他压下来,而这个人只能是皇帝。 上辈子的冬月,便有几十个吃不起饭的百姓去廷尉衙门状告米商,最后此事上达天听,这回,江卿月等不到冬月了,她现在便要让他们去告! “来人啊,立即去寻几十个良民,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去廷尉衙门状告那些不开张的米铺!”江卿月捂着自己的耳朵,高声命令道。 楼掌柜赶忙上前,“小姐,廷尉衙门不一定会受理此案啊!” “那是廷尉衙门的事儿,你尽管派人去告!”江卿月道。 楼掌柜忖了忖,到底相信江卿月,这便派人去了。 江卿月抚着自己已经泛红的耳垂,心中腹诽:今日他伤她一分,来日,皇帝便会伤他家十分,她就等着瞧好戏了! …… 和韵茶坊中,被周邈派去打听消息的茶馆伙计回来禀报:“主子,小的听那家的伙计说,江大小姐与秦公子谈话中途,突然捂着耳朵从门内冲了出来,且惊恐万分的样子,待人走后她便派人去廷尉衙门告状了,告米铺囤积居奇,不卖粮食给百姓……” “咣”的一声,周邈手中茶盏被生生捏碎,那回话的伙计唬了一跳,微抬起头看他,只见一股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食指而下,渐渐染红了手掌。 “主子,您……小的给您包扎!”伙计愣了愣,这便要出门拿绷带。 周邈冷声说了句不必,随手拿了块帕子在掌心一揩,便起身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旧恨 当日,周邈亲自去长乐坊堵人,夜半时分,他见秦修乐呵呵地从赌坊出来,上了一顶小轿,而他身边只跟着四个小厮。 于是,在一处巷子里,周邈出手,轻易结果了几个小厮。 随着几声呼救,周邈已把秦修打晕,从轿子里拎出来,飞檐走壁往夜色深处去了。 秦修是被一鞭子抽醒的,他疼得想喊,却喊不出,口中只发出“唔唔”的声响,他极力睁开眼,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 他被蒙住了眼,也塞住了口。 天光已然大亮,温煦的日光透过支摘窗投进来,在周邈的两鬓笼上一层淡淡的金,他此刻面无表情,手里正攥着一根蘸了盐水的牛皮鞭,细细把玩,“醒了?” “唔唔唔——” 周邈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将秦修口里的布扯出来。 “你哪条道上的,知道本公子是谁么就敢绑本公子!”秦修咬牙切齿地叫骂。 “国公府的庶子,有什么了不起?秦国公共有十个儿子,嫡子便有三个,你算什么东西?恐怕你失踪了,你老爹都没想着派人来寻你,现在大街上,一个来寻人的官差都没有!” “你……”秦修被戳出痛处,咬紧牙关奋力挣扎了一下,然而绳子绑得极紧,挣脱不得。 “你是……你是江家的人?”秦修喘着粗气,他近来唯一得罪的便只有江卿月了。 “江家,哪个江家?我绑你来,是为了让你尝尝这鞭子,”周邈握紧手中皮鞭,“呼”的一声,秦修的前襟便被打烂,他惊叫,气喘得更大了。 周邈之所以不承认自己是江家的人,是不想把江卿月扯上,而且,他抽他鞭子,并非完全为了江卿月,也为了另一桩陈年旧事! “出去,把门窗关紧了!”周邈忽吩咐道。 立即,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两个仆从退了出去。 周邈对着秦修又是三鞭子下去,“滋味如何?您幼年时也是这样对府中奴才的,不是么?” 秦修惊恐得声音发颤,身子瑟缩着,“你……你究竟是谁?” “幼年时,二公子以鞭打奴才为乐,你府中小厮被你打死的不知凡几,你还能记得我是谁么?”周邈说着,不紧不慢地起身,绣鱼跃龙门的黑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走到秦修身后去,解开将他绑在柱上的那根粗绳,对着他的膝盖猛踹一脚,只听“咔擦”一声,秦修双腿骨折,扑通跪倒下去…… 周邈对着他的背,又狠狠抽下三鞭子,切齿道:“当初二公子就是这么把他们的腿踢断,让他们跪倒在你面前,供你鞭打玩乐的,不记得了么?” 说罢周邈又一脚踩在他背上,狠狠碾了几下,“当初你把他们的手骨腿骨踢断,再接上,再踢断,你忘了么?” 秦修已疼得满脸涨红,口中发出啊啊声,鲜血混着口水扯线般滴下……下一刻,周邈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重新绑在柱子上,重新塞上口。 欣赏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周邈满意地笑了,他拍拍他的脸颊,倾身过去,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二公子,这滋味你可还满意?” 八岁那年,周家被抄,周邈被打上奴印分配到国公府做奴才,那时他便被分去伺候秦修。 被他当马骑,被他鞭打,被他一次次弄断骨头又重新接上,供他取笑玩乐,那是他一生的阴影,从此纯善的小周邈性情大变。 直到一年后他逃出那魔窟,遇到江卿月,被她带回家,所以江卿月才会是他的光。 他本想着将来自己的事儿办成了,再来教训秦修,可没想到他先出手动江卿月,那就不好意思了,今儿非得打得他哭爹喊娘不可! 屋里传来鞭子抽在肉里的声音,外头守着的几个奴才听着这声儿,都禁不住双腿发软。 终于,鞭打声停止了,门被从里推开,神色泰然的周邈走了出来,因抽鞭子太累,他转了转手腕子,淡声吩咐:“把人丢去郊外,”说罢便不紧不慢下了楼。 当日,腿骨骨折,满身是血的秦修被扔在郊外的烂泥田里,幸而被几个农人救下,送回了府。 然而回府之后,秦修便命人将那几个农人杀了,因他最悲惨最狼狈的样子被他们瞧见。 自然,他也不会去报官,因他认为自己被绑被鞭打的事儿宣扬出去有损颜面。 …… 十月中旬,江卿月听江鹤年说廷尉衙门连续多日收到诉状,状告京城米铺囤积居奇,此事被言官搬上朝堂,圣上大怒,有人直指秦国公把持京城的米铺,于是秦国公被圣上当朝呵斥。 江记米铺的库存已所剩不多时,京城那些关门的米铺终于又开张了,此举极大减轻了江记米铺的负担。 江卿月还听说了秦修被人绑走毒打一顿,如今在府上修养一事。 真是报应! 不过,这该不会是周邈的手笔吧?不然怎会如此凑巧,她才被秦修威胁,后脚他便挨了揍。 她想着,周邈休了半个月的假,这会儿应当回来了,于是,她带着二万两的银票前去马场寻他。 只见马棚里,一身短衣长裤打扮的周邈正抄着铁铲,在给踏雪铲马粪,脸上洋溢着阳光般温煦的笑意,踏雪用尾巴轻轻甩了甩他的背,像女子温柔的抚摸。 江卿月想着,也许在自己身边是对他的折磨,做个马奴他才能自由快活。 她将那二万两的银票递给绿浓,吩咐道:“给小安子送去,就说是我欠他的,别让旁人瞧见。” 绿浓瞪大眼看着那二万两的银票,她没想到这是给周邈的,这可是二万两不是二两啊! “小姐,您确定这是给小安子的么?” “确定,你拿过去吧。” 绿浓这才小心翼翼接过,揣在怀里,小跑着过去马棚中递给了周邈,“小安子,这是小姐让我还给你的。” 周邈猛地抬首,看向江卿月方才站着的屋檐下,没有人,再四下张望,也不见人影。 “小姐近来可好?”他将那银票随意往衣襟里一塞,继续铲马粪。 “好哇,一切都好!” 周邈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不好的只是他,离了他,她应当更好才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打马球 老太太仍在操心江卿月的婚事,这几日又传江卿月去见了几家公子,她都例行公事地见了。 今日休沐,阖家齐聚的饭桌上,老太太又提起此事,“卿月啊,你也满了十七了,姑娘家金贵也就在这几年,得赶紧把婚事定了,秋茹啊,卿月对婚事不上心,你这个当娘的怎的也不上心?” 被点名的周氏和江卿月都噎了一下,周氏看了江卿月一眼,摇着头道:“卿月如今的主意可大了,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她!” 这时江鹤年道:“主意大有主意大的好处,这回月月的米铺赚了不少银子,且圣上说起京城那些关张的米铺时,晋王尤其提到月月的米铺,圣上得知是我女儿的铺子还在开张,为京城百姓供粮,称赞了一番为父教女有方。” 老太太望向江卿月,露出欣赏讶异之色,“卿月一闺阁女儿,竟有这样的本事?看来是我老糊涂了,当初还不愿卿月接管铺子,从今往后,卿月想做什么生意便做什么生意,祖母再不多言了。” 江正伦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儿,老太太的意思不就是他堂堂一男儿比不上江卿月一个小姑娘么?他手里的十几个绸缎庄如今也都交还给周家打理,手上什么也没有了,她们还来寒碜他! “姑娘家还是嫁人要紧!”江正伦酸道。 戚氏忙附和,“是啊是啊,卿月,女儿家最要紧的是定一门好亲!” 江卿月强忍着反驳他们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饭。 这时老太太又说起某家的公子如何如何才高八斗,品貌俱佳,江卿月附和了几句,连饭也没用完便赶紧回了秋暝居,她真是怕了这帮人了! 然而这之后,老太太对江卿月的婚事愈发上心。 冬月上旬,冰天雪地的天儿,晨起时可见院前梧桐树枝桠上结满了洁白的霜,园子里百花凋零,梅树也才结些个密密麻麻的小花苞,而朱家梅园里的红梅却开了。 朱家的梅永远是京城里开得最早的,每年这时候朱太太都会攒个赏梅宴,江家便在受邀之列。 朱家老爷是个礼部员外郎,侯府的太太小姐们请不来,大多是三品及以下官员家的女眷。 周氏和老太太极力让江卿月去,因想着让她多认识京城的哥儿们,江卿月也同意去,不是为了看男子,只是太久没出去走动了,再加上她确实喜欢梅。 朱家的园子是祖上留下的产业,很是阔大,主家在梅园空阔处放了十几张月牙桌,桌上瓜果酒水齐备,男男女女们到了这落英缤纷的梅园里,哪有心思吃酒赏梅,大家都私下里用眼睛打量着适龄男女呢! 看对了眼的,拉着女儿儿子过来相见,督促他们去赏花,父母则在月牙桌前或者亭子里谈起闲天,江卿月最怕这个,一进梅林便跟周氏“走散”,一个人逍遥自在去了。 不过她想不到的是,有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留意她。 在梅花林深处,江卿月看见一着嫩绿色窄衣领花棉长袍配青色秀白花宽厚披帛的姑娘,立在花雨中,那通身气质,很有些遗世独立的况味。 这时,姑娘回头了…… 如此清冷的面貌,不正是上回在贤妃殿中所见的陈嬿婉么? 陈嬿婉与江卿月四目相对,微微一怔,旋即莞尔一笑,走过来,“卿月小姐你也来赏梅么,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上回在贤妃殿中江卿月怼秦妙儿,令陈嬿婉对她很有好感。 江卿月于是与她并肩而行,“我以为嬿婉姐姐不会来这场合呢,”江卿月也喜欢陈嬿婉身上的书卷气,是而愿意与她亲近,便索性唤姐姐了。 陈嬿婉却是抿唇笑了,“这是什么场合?男女说合婚事的场合?说起来我们也是有缘,两次见面都是在这种情形下。” 江卿月也笑了,果然天下适龄女子都得受婚姻大事烦扰。 “大冬天的在这儿受冷风吹真是……”江卿月拢了拢白狐毛镶边的披风领子,道:“咱们去前边走走吧,那儿有个马球场,每年这时候都有好些人在那儿打马球。” 于是,二人过去看打马球了。 此时三面看台上分男女坐了上百人,三个一群五个一帮谈着闲天。 场上似乎尚未开始,七八个男子手里拿着鞠杖,围着几匹红马似在讨论着什么。 那些男子都是身强体壮的,其中尤其突出的是尉迟将军幺子尉迟中,他块头最大,蜂腰猿臂,体格健壮,走起路来像只螃蟹。 还有个着佛头青素面杭绸窄袖锦袍的男子,身长出众,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气度非凡,他不像尉迟中那般健壮,也不像其余几个松松垮垮,很少耀眼。 江卿月觉此人眼熟,忍不住多看几眼,待看清人脸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周邈么?他怎么混进来的? 再细想想她明白了,这人身份多得是,说不定同朱家儿子做过生意,被当朋友邀请来的呢! 江卿月与陈嬿婉在看台边上,站了大约一刻钟后,场上那七八个男子才散开,其中四个两两一队,在两边站好了,只听“锵”的一声,马儿飞奔而出…… “瞧,少将军在马上耍把戏呢!” “哗众取宠,我最不喜欢他那样儿了!” 看客们几乎都在看尉迟中,因他是历年马球场上最耀眼的那一个。 初时尉迟中出尽风头,渐渐周邈开始崭露头角,他几番拦住尉迟中,瞅准时机抢走他的球,重重一击,那球直射入网袋,立时欢呼声起,锣鼓阵阵。 陈嬿婉的目光一直落在周邈身上,这会儿见他进球,忍不住轻呼,“卿月妹妹,这进球的是谁家公子,我怎的一次也没见过。” “这我也不知道,京城大大小小的宴会上,我也是头次见这人,”江卿月说着,口中团团白气。 她可没撒谎,她确实头回在宴席上见着他。 接着,他又进了三球,而对面尉迟中才进一球,胜败几乎已成定局。 看台上也热闹起来,江卿月听见好些姑娘在悄声议论: “这是谁家男儿,怎的从未见过?” “好身手啊!连尉迟公子都不是他的对手,哪回打马球尉迟公子输过?你瞧,他今儿才进一个球。” “诶,方才那位公子从我身边走过,我瞧真切了,生得龙章凤姿,气势逼人!” …… 随着周邈打进最后一个球,看台上沸腾了。 平日矜持的大家闺秀们不吝她们的欢呼,甚至有胆大的悄悄往看台下走了几步,就是为了看清周邈的相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亲自上场(一) 江卿月暗暗腹诽:没想到这人这么得姑娘家喜欢,既如此,他又何必吊在她这棵不开花的铁树上? 正忖着,突然看台下传来男子的欢呼声,原来彩头是一支金蝶须嵌珍珠蜂恋花金顶簪,大老爷们儿要这东西无用,便有人撺掇说让周邈将彩头赠给看台上的女子。 这下姑娘们都兴奋极了,一个个都在往看台下挪,幸而陈嬿婉还算矜持,她只紧张地捏着帕子,并未同她们一般走上前去。 幸好幸好,不然自己陪着她过去,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可这时,周邈却双手托着锦盒,上台阶往江卿月这儿走来了。 目光在半空中相碰,江卿月心砰砰直跳,她迅速调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他早看见自己了,所以现在他是要把这簪子送给她吗?在大庭广众之下?那她会被周围的姑娘们嫉恨死! 人就在眼前了,江卿月有一瞬喘不过气,心跳到嗓子眼,然而这时她却听到陈嬿婉的一声:“给我的么?” 如一盆凉水浇头,激动过后瞬间遍体生寒,江卿月看向周邈,周邈却不在看她,而是凝望着陈嬿婉,将锦盒恭敬奉上,“希望小姐喜欢。” 接着是男子们的欢呼和哨子声,江卿月站在这里,尴尬得恨不能刨个土把自己埋了。 她稍往旁侧挪了两步,想离他们远些,突然一挥汗如雨的男子跑过来了,这便是朱家的嫡长子朱纪由。 他一拍周邈的肩,很热络似的,向陈嬿婉介绍:“陈小姐,这是周邈,做酒楼生意的,前些日子长宁街半条街的铺子被抄你瞧见了吧,都是他家的,哦!不过这是个误会,现在人放了,铺子又开起来了。” 陈嬿婉眼中的失落一闪而逝,若眼前人有些家世而非商贾,那该多好啊! 她优雅地回了一礼,“多谢周公子。” 这时,宽脸阔额的大块头尉迟中也跑来了,“我不服!方才是我大意了,再战一局,周邈,再战一局!” 尉迟中在马球场上从没输过,今儿输给个名不见经传的,他自然不服气。 “诶,老幺,输了就输了,大家有目共睹,周兄进了五个球你只进一个,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你就认输吧!”朱纪由拍尉迟中的肩。 这时周邈却笑了,爽快回道:“那便再战一局啊,不过,咱们几个大男人打球没意思,不如让几位小姐也来,一男一女搭配着,如何?” “这主意好啊!”尉迟中抚掌附和。 通常打马球都分男女场,极少男女搭配的,周邈突然提出来,周围几个都以为他是看上了陈嬿婉,于是起哄道:“周兄,你便同陈姑娘一组吧!” “好啊,那你呢?”周邈看向尉迟中,其实心里在想:小姐现在是什么神情呢?她高兴么?或者至少有那么一丁点儿失落? “我就……诶,江大小姐,我记得你也会打马球啊,”尉迟中朝江卿月招手。 将要挪出他们视线范围的江卿月忽被点名,不得不转过身来向尉迟中行一礼,“我已许多年没碰过了,打得不好。” “江大小姐过谦了,两年前我记得你还得过彩头的,便是你打得不好也不碍,我打得好!哈哈哈!” 朱纪由听他自吹自擂,指着他大笑道:“老幺,你要不要脸!” 无人留意到周邈看向尉迟中的目光,精芒一现! 于是,在几人的起哄下,江卿月和陈嬿婉加入他们,各自上马。 江卿月与尉迟中一组,在看台东侧,与周邈和陈嬿婉遥遥相望,北风呼啸,像刀子般割人,江卿月的鼻头冻得通红。 真是造了孽了,她今儿就不该来,大冬天的在这儿吹冷风吹得人都傻了,且待会儿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周邈该不会因她上回斥的那一顿而恨她,把她撂下马吧?这也不是不能够,周邈想事儿跟寻常人好像不一样,万一大庭广众之下真把她撂下去了,且不说丢脸,更可怕的是摔断骨头! 周邈则是死死盯着尉迟中,方才尉迟中进的那一球周邈是放了水的,这会儿他竟然敢跟他的女人在一组,这不是欠打么?今儿要是让他进一个球,他周邈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驾—— 两方马儿飞奔而出,站台上,看客屏息以待。 尉迟中果然是尉迟将军的儿子,他马术极佳,骑马轻松得像是坐椅子,随意伸展手脚。 他微俯下身子,用鞠杖挥着马球,好像不是在击球,而是在玩儿。 与尉迟中的轻松随意不同,周邈以携风之势奔来,出手稳准狠,瞬间便从他杖下抢走球。 江卿月在旁侧,骑马去堵,堵不住,他迅疾地一挥鞠杖,那球便从马蹄间穿过,直直落进了网袋里。 陈嬿婉甚至没出手,江卿月和尉迟中则全无还手之机,这比上一场来来回回几个会合要迅猛得多,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方才还故作轻松的尉迟中,这会儿神情严肃得紧,江卿月也深吸了口气,她知道这局压根不必打了,实力悬殊! 果然,周邈连进三球,而江卿月这一队毫无招架之力。 这时她已累得气喘吁吁,她望向对面马上的周邈,他也正望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姐,看见了么?你身边那个废物赢不过我,你也赢不过我! 接着,第四球,毫无悬念的,又是周邈击中了。 看台上欢呼声此起彼伏,一直观战的尉迟将军也忍不住向周围人打听,“那人是谁,身手相当了得啊!”还有朱纪由等人高声打趣:“老幺,方才谁说自己是马球场上的第一人?” 场上的尉迟中听见这调侃,脸热起来,这会儿他的昂扬斗志都被打没了。 他忍不住啐了口,骂道:“对面那姓周的,我杀了他爹了还是抢了他女人了,一点儿情面不给我留!” 尉迟中在军营混久了,着急时难免说几句痞话,江卿月倒也不介意。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亲自上场(二) 接下来这一球若还是让周邈进了,那此局江卿月便完败,她很不服气。 于是,这一回她用了全力。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那球,在球从尉迟中手中脱手,被周邈用鞠杖驱至他身边时,江卿月冒着摔下马的风险,左脚离开马蹬,身子往左下倾至马肚子,扬起鞠杖用力一挥…… 此时,周邈本可以轻易用自己鞠杖的挥掉江卿月的鞠杖下的球,可他深知自己力气太大,而江卿月这姿势又极危险,他怕自己轻轻一挥便令江卿月摔倒在地,所以他立即收了杖。 然而,在他身边的陈嬿婉却挥了一杖过来,那球被直直打进了对面的球网中。 而江卿月右手脱力,鞠杖甩出去老远,马儿突然扬起前蹄,冲天长嘶,江卿月双手紧紧拉住缰绳…… 这一刻,周邈本能地想施展轻功过去护住她,可这时脑海中回荡起那句话:“你见过名声被毁的女子的下场么?” 是啊!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过去抱住她,便是毁了她的名声吧,她会更厌恶他的吧,她宁愿受伤也不愿他救她的吧? 也就是这一瞬的犹豫,马儿已放下前蹄,安定下来,而江卿月那被缰绳勒红的手掌开始火辣辣的疼。 接着,她无事人一般翻身下马,将袖子扯下来,盖住通红的手心。 “尉迟公子,是我拖了后腿,”江卿月道,其实她想说的是,因为恨我,周邈才会下狠手的,对不住。 尉迟中是个爽快人,他一摆手道:“不是你拖后腿,是我技不如人,唉,原先我还不服,现在我不得不服啊!”尉迟中上前,拍了下周邈的肩。 周邈的目光却落在江卿月那绣青莲缠枝纹的长袖上,他甚至能想象到她颤抖的双手。 她一定很疼吧,会不会流血了?他方才不该犹豫的,他应该多留心身边的陈嬿婉,若知她会出手,他必定提前打掉她的鞠杖,宁可输球也不能让江卿月受伤。 “卿月妹妹,对不住,我……我方才只顾着赢球,没留心你的安危,对不住!”陈嬿婉一下马便朝江卿月跑过来,一脸歉疚。 江卿月微微一笑,“没事儿,一时之间哪能想那么多呢,况且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你真没伤着哪儿吧,要不我扶你去歇息会儿?”陈嬿婉愧疚得紧,已经挽住了江卿月的手。 “不必了,不必了。” 周邈和尉迟中走在前头,他全然没心思去听尉迟中对他溢美之词,满脑子想的只有江卿月的手。 而且他微微偏头,眼角余光瞥见陈嬿婉挽着江卿月的手肘时,居然也厌恶得紧,恨不能将陈嬿婉推开,他自己站过去。 接着,周邈和陈嬿婉一起去拿彩头,那是一对翡翠双鱼佩。 陈嬿婉羞涩地将其中半枚递给周邈,道:“其实今儿能赢都是周公子出力,这两枚都该给公子的,只是我私心想留下一枚。” 周邈却连看也没看一眼便道:“都给你吧,我不喜欢戴什么玉佩。” 陈嬿婉的手僵在半空,面色一红,窘迫地低下了头。 她向来是个端方雅正的大家小姐,与不相熟的男子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眼前这男子是她这些年唯一主动与之交谈的,怎的他如此不近人情? 周邈可没空理会陈嬿婉的小心思,他的目光一直追寻着江卿月,发现她已领着绿浓上了看台往马场外走。 他正想追上去,这时尉迟中跑来拉住他,“周兄,看什么呢,跟我来,我父亲要见你。” “你父亲?”周邈蹙眉忖了片刻,到底跟他去了。 尉迟中的父亲是骠骑将军尉迟庆德,年轻时曾立下赫赫战功,只可惜在战场上伤了腿,从此行动不便。 大庆已十五年未有战事,许多年轻一代的将士还没成长起来,是而尉迟老将军虽有腿伤,且几乎是半隐退状态,可在军中仍然威望极高。 周邈往看台上望,行军打仗的人气势不凡,打一眼过去,自然而然便看见了他。 因在边疆多年,饱经风霜,老将军比在京城的同侪们要显老许多,肉皮儿偏黑,脸上也沟沟壑壑。 周邈上前向他行礼,尉迟庆德一贯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色,他虚扶周邈的手道:“年轻人好身手,我儿功夫是我亲自教导,竟被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少见啊!” 周邈谦道:“侥幸,侥幸。” 尉迟庆德同周邈说话时,周围无人敢闲谈,可即便如此,他也嫌人多。 于是他拄着拐杖站起身,让周邈陪他走走,还叮嘱道:“其余人便不必跟来了。” 周邈一人跟在他身后,走出看台。 一路上,他问了他许多问题,譬如他家住何处,做什么营生,可读过兵书,师从何人。 周邈一一认真答了,因对外的身份一直是白手起家在京城开酒楼茶坊的商贾,所以只这一点他说了谎。 “做生意赚银子是要紧的,可我看你银子已赚得够多了,可有想过参军?通常男儿都有个保家卫国的梦,而身手好的又有勇有谋的男儿却不多,我看你便不错,不如来我麾下,我愿破格提拔你!”尉迟老将军望着周邈,露出一个老父亲般的慈祥的笑。 因年轻时在边关经风刀霜剑,吃了不少苦,老将军到如今每年冬天还生冻疮,嘴唇也会干燥开裂,他一笑时,周邈能清晰看见他唇上的血口子。 周邈敬佩这样一心保家卫国的将军,可打心眼里他又为他悲哀,因为他们所忠之君,不是个仁君。 “我虽读过些兵书,练过些武功,可我不能参军,我爹曾告诉我,上战场的都没有好下场!譬如当年的周如海,他曾战功赫赫,战事一平息他又从文做了个兵部侍郎,结果十二年前,一家被抄,午门斩首,我真怕自己步了他的后尘,”周邈笑,笑得哀凉。 他口中的周如海便是他父亲,其实还有话他没说,那便是周如海当年是太子麾下的。太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是他将贪墨军饷这般莫须有的罪名加在他爹身上,周家才会被抄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泛舟 “这……”尉迟老将军一时语塞,其实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只是当年的太子已是天子,当年的事也只能埋在尘埃里了。 他看向周邈,“我也敬佩周侍郎的为人,下场确实凄惨,可若他活过来,问他这辈子可有后悔过保家卫国,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后悔,说起来你的眉眼还与他有几分相似呢。” 周邈脸上的哀凉的笑意更重了。 “大庆太平了十几年,近来东南恐有战事,军中那帮人过惯了顺遂日子,都半废了,我也是急啊,好容易看见个好苗子,我就……嗐,人各有志,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若是哪一日你想通了,可来我府上寻我。” 周邈向尉迟庆德拱手,“多谢将军抬举,若无其他事,周某便告退了。” 尉迟庆德摆摆手,周邈立即回身朝反方向走,此时他脑子里只回响着一句话:东南恐有战事。 这十年来,周邈一直致力于大庆朝的漕运、盐铁业和钱庄赌坊等,后逐渐渗透进朝廷,唯有一块漏了,那便是兵部。 这些年庆朝边境太平,他压根没往那儿想,可方才尉迟将军提到东南恐有战事,若真起战事,那大庆恐要变天! 思及此,他头皮发麻,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派人去打听东南边境的情形。 “咳咳咳,那……那不是尉迟老将军么?萧大人可要去拜会?” 右前方传来的说话声打断了周邈的思路,他抬眼望去,对面两人也正好望过来。 着玄色流云暗纹锦袍的是户部侍郎萧尘,也即周邈伯父的私生子,他的堂兄,随母姓萧。周邈是在十三岁回祖宅时遇见他的,明面上,二人并无联系,所以见着了也当作不认得。 至于他身边跟着的一青衣男子,便是换脸之后的苏辙,不,应当叫苏淳。 这也是他换脸之后,周邈头回见他,与先前眉眼精致的脸孔不同,换的这张脸太平淡了,平淡到丢进人堆里便寻不见。 不过,这样很好! 二人没同周邈打招呼,周邈也假作不认得,与他们错身而过。 再往前几步,忽见一道嫩绿色的倩影,周邈脚下一顿,立即转身想往别处去。 “周公子,”陈嬿婉叫住他。 周邈不得不回转过身,淡道:“何事?” “公子可喜欢划船?朱家园子里有个湖,可泛舟,方才我见卿月去了,我……我不会划船,想邀公子同去,”陈嬿婉紧揪着帕子,呼吸都不稳了。 其实泛舟自有小厮,哪用得着客人亲自动手。 周邈听说江卿月去了,便不再推辞,对陈嬿婉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陈嬿婉微松了口气。 …… 却说江卿月,她走出马场后见无人了才轻轻撩起袖子,右手还好些,只是发红,左手手掌已然破皮,一道极浅的血痕横在掌心。 “啊呀!”绿浓惊呼:“小姐您受伤了?”她立即拉过江卿月的手来看,而后抽出自己的帕子为她包扎,“小姐您受伤了怎的不说,奴婢看您一切完好,还以为您没什么事儿呢。” 江卿月笑了笑,“本就没什么事儿,不过擦破点皮。” “话说起来,方才那与您打马球的不是小安子么?他怎会到这儿来,还装作不认得您?”其实绿浓跟在江卿月身边久了,也隐约猜到周邈身份不凡,所以她并不十分惊讶。 “大约怕我戳穿他是我江家的奴才吧,”江卿月笑笑,与绿浓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她们便到了湖边,这湖引的是绿沙河的活水,湖面开阔,有江府整个东苑那般宽阔,湖岸三面栽柳树,冬天里柳叶掉光了,只有干枯的柳条轻摆。 湖面上的寒风吹来,侵肌裂骨,江卿月冻得牙齿打颤,却仍道:“绿浓,上竹排!” 她最喜欢泛舟,且尤其喜欢自己撑船。 “江大小姐也来泛舟?”身后忽传来熟悉的声音,江卿月回头,便见不远处走来一着镶金丝猴皮藏青色锦袍的男子,那富贵悠闲的模样,江卿月险些没认出是温青伦。 “是温公子啊,听说你今年秋闱中了进士,直接提拔进了户部,跟了翊王爷后你可真是平步青云了!”江卿月冷嘲。 “那还得多谢小姐把我赶出江府。” 江卿月脸色微变,她当初确实没想到他能攀上翊王,若早知道,她一定想法子把他送进刑部大狱蹲几年,这个人太可怕了,让他上位,将来贻害无穷。 不过,江卿月嘴上不认输,她回敬道:“只可惜你主子如今已失了宠。” “世事无常,一时西风压倒东风而已,”温青伦高声道。 “是一时还是一世,可还说不准,”江卿月微微一笑。 有小厮见温青伦和江卿月站在湖边许久,以为他们要坐竹排,于是解了缆绳,跳上竹排,“小姐,公子,上来吧,小的来撑船。” 江卿月不想再同他多说,冒着冷风携绿浓一起上了竹排。 她以为温青伦恨自己,绝不会跟上船来,然而她错了,他竟不要脸地上了船,还吩咐那小厮:“撑船!” “温公子,你想让人看我们的笑话么?”江卿月回头,冷声质问。 旁的男女共渡不一定招来闲话,可她和温青伦同船定会被编排。 “怕什么,外头关于你我的传闻沸沸扬扬,江大小姐毁了温某的名声,温某回敬你一回,怎么就不能了呢?” “停船,停船!”江卿月急声喝道。 那小厮立在船尾,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时船已经离岸四五丈了,温青伦立即上前,抢过那小厮手中撑杆,自己撑了起来。 江卿月忿忿盯着温青伦,恨不能把他踹下去,绿浓也恨恨道:“小姐,奴婢去把他推下去!” “他一个大男人你推得下去么?”江卿月淡道,“他不就想看我慌乱无措,大喊救命么?我偏不!” 江卿月回转过身,极目远眺,作淡然之态。 温青伦眼角直抽抽,这个女人曾经不是最守闺仪,怕人说闲话的么?怎的自荟芳园那夜之后,她便这么难拿捏了? 而此时岸边,周邈正冷眼望着竹排上的男女。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送药 水上涟漪一圈圈晕开,江卿月察觉到那涟漪愈来愈小,最后几乎不见。 “温公子,继续啊,没力气么?”江卿月回头,看着文弱书生温青伦气喘吁吁,她扯了扯嘴角,吩咐小厮道:“温公子累了,还不快去接过撑杆,靠岸?” “不许靠岸!”温青伦也盯着那小厮。 “公子,小姐,究竟靠岸还是往前走,您们好好商量商量吧!”那小厮被折磨得恨不能自己跳河算了。 这时,湖面不远处传来一声:“卿月妹妹!” 江卿月循声望去,是陈嬿婉和周邈! 他们的竹排行得极快,就要靠近了,江卿月深吸一口气,她宁可跟温青伦同乘一条船,也不想靠近周邈。 “卿月妹妹,快过来!”陈嬿婉的竹排过来了,与江卿月的竹排相连。 那撑船的小厮像找到了救星,对江卿月道:“小姐,既然您与这位公子意见不合,不如上他们的船?” “这……”江卿月看向对面竹排的周邈,发现他正望向别处,好像正一心一意看风景。 “快过来啊!”陈嬿婉向她伸手。 江卿月不得不伸手过去,由陈嬿婉拉着,上了另一艘竹排。 “卿月妹妹,你怕是不知道外头怎么传你和温公子的,竟还与他一条船,待会儿在江心多几个人瞧见,恐怕你会被她们的闲话逼得跳江!”陈嬿婉扯着江卿月的袖子,将她拉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江卿月拍拍她的手肘,也悄声回:“多谢姐姐赶来相救,不然我恐怕真要跳江了。” 跳江是不可能跳的,她绝不会因人编排几句便跳入冰冷的湖水中,她只是讨厌被温青伦威胁,不想让他得逞! 一直立在船尾背着手看风景的周邈,微微偏头,眼角余光瞥见江卿月手上缠着帕子,便知她确实受伤了,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犹豫了会儿,又放回去。 知道江卿月厌恶他,于是全程立在船头,没过去说一句话。 而江卿月有陈嬿婉作陪,也不觉尴尬了。 陈嬿婉看着是个清冷高傲的女子,熟了之后便不是那么回事,一路上,她拉着江卿月说了好些话,话里话外总提到周邈,还拿出那两枚玉佩给她看,甚至相约江卿月,改日去他的茶楼喝茶。 江卿月这个过来人已看明白,陈嬿婉看上了周邈。 …… 眨眼便到了腊月初三,南下赈灾的祁王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这回赈灾不成反激起灾民暴动,他被皇帝叫去狠狠责骂了一通。 紧接着,皇帝召见了晋王,命他年后亲自南下,不过皇帝为了平衡自己儿子的势力,不愿全用晋王举荐的人,他在户部工部亲自挑了些人随晋王前去,其中便有温青伦。 晋王得知名单还纳闷了一会儿,他记得江卿月提醒过他,若他南下赈灾,必会有邹茂才和周崇禧两人同去,他们背地里忠于翊王,得小心防范,可名单上并无二人。 江卿月被召去晋王府,回来后一直焦躁不安地在房里踱步。 怎么回事?怎么一切都与上辈子两样了,上辈子翊王派去给晋王扯后腿的是邹茂才和周崇禧,这辈子变成温青伦了,怎么会这样? 江卿月只当是自己把温青伦赶出府,以至许多人的命运和轨迹彻底改写。 她绝想不到翊王也是重生回来的,而之所以翊王没派邹茂才、周崇禧等人过去,便是防备同样重生回来的江卿月提前告诉晋王让他防备。 思来想去,江卿月愈加不安,当即决定年后自己亲下湘州。 毕竟,只有保住晋王才能保住江家,一旦晋王失势,温青伦那阴险小人定会对江家下死手。 “小姐,小姐!”这时,绿浓撩开厚实的猩红色毡帘,激动地走进屋,“方才小安子来过,说有事要禀报小姐,可奴婢让他进来他又不愿意,只让奴婢把这封信交给您,”绿浓将怀中的信笺递给她。 江卿月接过,拆开粗略浏览了一遍,哂笑道:“都这样了,她还不安分!” 安排在法华寺监视江卿如的人发觉,前两日宋书明和他爹去寺中上香祈福,江卿如趁此机会见了宋书明,并与他在自己寮房里说话说了一个时辰。 江卿想着,上回江卿如给她点心下毒的事儿宋书明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所以他肯定不待见江卿如,如此,江卿如再怎么纠缠也无用,压根不必她出手。 然江卿月想不到,自己这堂妹这么豁得出去,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小安子人还在外头么?”江卿月问。 “走了,走之前还问奴婢您手上的伤可好了,他还给了奴婢两瓶金疮药,说这个药效好,让奴婢往后随身带着,”绿浓将自己的小荷包解下,将那两瓶金疮药拿给江卿月看。 江卿月不由想起上回在山上他为她敷药的情形,她挨着红木几看信上龙飞凤舞的字,他的字像他的人,端稳匀停,藏巧于拙。 这个人或许真心爱她,可他太难被掌控,一个难以被掌控的人留在身边是可怕的,还是让他继续做他的马奴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姐弟 再过小半个月便要过年了,江府张灯结彩,对联挽花等换成了崭新的,身为主母的周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料理府中杂事,还得查庄子和铺子里的账。 今年庄子上的收成很好,较去年多了至少一成,光是收上来的紫貂便有四十来张,江卿月见那册子的数目兴奋得紧,央周氏给她两张做披风。 “你一个年轻女儿家,穿得光艳些的衣裳才合适,紫貂老气,”周氏说着,阖上账本。 江卿月恍然意识到自己尚未嫁人,还是个小姑娘,确实不该穿紫貂。 她将周氏手中的账本拿开去,笑嘻嘻地道:“那今年我的米铺净赚五万多两,您总得给给女儿一点鼓励啊!” “你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上今年粮价大涨,来年不知你那米铺还能不能开下去呢,”周氏说着,一点江卿月的额。 如今粮价已稍稍回落了,相信明年早稻一收,便会回归原价,不过,此次灾情中江记米铺未像其他米铺那般囤积居奇,哄抬米价,收获了口碑,将来的生意也绝不会差。 “娘,您就给个鼓励吧,允我在公中再支三万两,如何?”江卿月伸出三根手指,有点底气不足笑笑。 周氏一下肃了神色,“三万两,你还要三万两做什么?上回付订金的二万两我还没收回来,你铺子里又净赚了五万两,也还没拨入公中,你还要银子做什么?” “娘,您也知道我在湘州进了一批米,先付了二万两的订金,还有剩下八万两,我也得付清不是?” “什么?”周氏霍地站起身,“那二万两订金定的不是王知章的米粮,而是在湘州买的米?那儿天高皇帝远的,你怎把生意做到了那儿?” 江卿月没同她说其中细节,只道现在这批米出手又有一波赚头,至少净赚十万两,不过为了这个生意,她年后得赶往湘州。 现在的粮价是原来的三倍,周氏相信这些米确实能赚钱,所以愿意在公中拨出三万两,可她不愿江卿月出远门。 “这事儿交给正伦去办,你一个姑娘家不待在府里,整日跑出去跟男人谈生意,于你名声不好,况且咱们家又不是吃不起饭,不必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养家糊口拼了命地做生意,眼下要紧的是你的终生大事,你可十八了,这会儿连人都没定下,上回你祖母给你相看的那乔家哥儿如何? 里我见那忠平伯爵府的次子是个品貌上佳的,你……” 周氏又开始同她唠起婚姻大事,江卿月不厌其烦,抬手打住她,“娘,我院里还有事儿,我先回了。” 江卿月还没起身,门口,江正铎大步走了进来,“娘,别让阿姐嫁人,不然往后府里更不热闹了,招赘吧,阿姐你觉着呢?” 正铎休沐,昨儿便回府了。 周氏恨不能拿账本丢他,“傻孩子,净说傻话!” “没说傻话,”正铎撒开双腿,往江卿月身旁玫瑰椅上随意坐下,而后一本正经地看向江卿月,“阿姐,我师父便不错,我听说他又被调回去伺候马了?他那身功夫,伺候马,啧啧啧,暴殄天物!” 江卿月心里“咯噔”一下,他居然说让周邈入赘? 她抬手在他额上狠狠弹了一下,“正铎,你也十六了,还是整日没个正形儿,什么话都敢说!” “你姐说得不错,我看你去羽林卫除了功夫见长些,其余还是四六不懂,”周氏也附和。 “阿姐,你下手忒重了,我可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就更得受着了,把脑袋伸过来,我再崩一下!” …… 姐弟两个笑闹着,周氏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没一会儿春暖阁便派人来请他们过去用饭。 饭桌上老太太先是问了各个庄子和米铺的情形,得知今年庄上收成好,老太太满面喜色,不住夸赞周氏和戚氏,说辛苦她们了。 一旁的江鹤楼听提起簸箕庄,问了一嘴邹姨娘。 他知道邹姨娘的为人,从来不争不抢,一心向佛,这次是被江卿如拖累了,所以他想把人接回来。 江鹤楼话未出口,戚氏便冷笑道:“老爷是嫌屋里人伺候得不好?不如改日我再为你纳一房。” 江鹤楼脸色立即垮下来,可碍于老太太在,不好发作。 江卿月看了眼他们,心道再等四五个月,孩子生下来,给你们一个惊喜! 戚氏面色也不好看,她不明白江鹤楼不想着把自己女儿接回来,老想着一个八百年不往她屋里去的妾室做什么。 戚氏夹起一片板栗鸡,感叹:“唉也不知这个年,卿如在法华寺怎么过,吃不吃得上肉。” 饭桌上静了一瞬,接着,众人好像什么也没听见,继续说起几个庄子今年送来的山货。 戚氏讨了个没趣,也就闭了嘴。 接着,江卿月也故作随意地试探道:“年后我想去湘州谈笔生意,爹爹,您不会不同意吧?” “湘州?”江鹤年眉头一蹙,“啪”的放下筷子,“我不同意!湘州才发水灾,灾民遍地,乱的很,你一个姑娘家到处走什么,生意你指派个掌柜去谈也是一样。” 老太太也急道:“有灾民那绝不能去,卿月,听你爹的话,啊?” “说起来,湘州知州是我娘家表亲,卿月若一定要去,我给你写封拜贴,让他多照顾照顾你,”戚氏忽而和颜悦色地看着江卿月。 戚氏会这么好心?江卿月想也知道,二房恨不能她赶紧离府,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府里碍她们的眼。 江卿月只好装出为难的样子,唉叹一声,“我也不想去,可爹爹您知道,晋王将要南下赈灾平乱,晋王妃也随同前往,昨儿王妃便邀我同去,我想着正好得去谈个生意,便应下了,如今我总不好又回绝王妃娘娘吧?” 江鹤年默然,良久才无奈道:“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得先问过我和你娘才能应。” “是,女儿明白!”江卿月在心里偷笑。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冷清 临近新年,府里杂事繁多,奴婢小厮们个个忙得陀螺似的转,唯有马奴们乐得自在,除夕夜,周邈偷偷出了府。 在江卿月与家人团聚,给奴婢们发利市时,当京城四处鞭炮齐鸣,人人欢庆佳节时,周邈在和韵茶坊二楼的雅间里,门窗紧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冷酒。 他不想看今夜的星空,因皇城方向有五颜六色的烟花,他不愿听一楼伙计们的喝酒猜拳,他甚至闻不得过于丰盛的饭菜香,他讨厌所有佳节,所有的热闹,这俗世烟火离他那样远,他无家可归,他是这世上最多余的那一个。 叩叩叩—— “主子,小林子几个在底下推牌九,您不下去热闹热闹?”门外,乘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悦。 “你们乐吧,我便不去了。” 乘风猜到他会回绝,周邈每年皆是如此,他都习惯了。 他于是“咚咚咚”下楼去,继续同伙计们猜拳拼酒。 这些伙计大多无家无口,唯有掌柜的有儿有女。 掌柜的几年四十有二,是地道的京城人士,当初他儿子病入膏肓无钱可医时想把茶坊兑给周邈,周邈见他可怜,请人给他儿子治病,且没要他的银子。这掌柜的感恩戴德,便把这茶坊挪给他用,自己继续当掌柜,坊中的伙计都是周邈的人。 原本除夕夜掌柜的是要回家跟儿子儿媳团圆的,可不知为何,今夜他竟没回去,坐在火盆旁,看他们推牌九。 不一会儿,他把乘风叫到一旁,指指二楼,“他又不下来?” “主子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不喜热闹。” “哪有人不喜热闹?”掌柜抽了口烟袋子,道:“我在他这年纪,儿子都有了,他就是没爹妈给张罗婚事,二十有一了还独身一人,能不寂寞么?乘风,”掌柜凑近些,在他耳边悄声嘀咕了两句。 乘风面色古怪地看着他,“掌柜的,您可别乱来!” “我是为他好,你懂什么,跟我来,”他用竹烟杆敲了敲乘风的背,示意他去后院。 …… 二楼雅间里一灯如豆,夜空中砰然炸开的焰火却照得屋里亮如白昼,这时楼道里响起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公子,奴家来为您温酒。” 周邈剑眉一蹙,“谁?” “是掌柜的和乘风让奴家过来伺候公子的,”那声音娇娇弱弱。 周邈没答话,继续饮他的酒。 楼道口的乘风和掌柜的往廊上望,见春繁姑娘迟迟没推门进去,心道这回还是没戏,想来周邈铁了心要当孤家寡人了。 正在这时,那姑娘突然推开门,走了进去。 乘风和掌柜的对视一眼,知道这回有戏。 空中烟花盛开,站在门口的春繁被照得一清二楚,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材娇小,却穿着上回江卿月过来茶坊时穿的那身月牙白青莲缠枝纹百褶,像小孩子穿大人衣裳。 周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心叹掌柜的真是有心了。 春繁是掌柜的买来的丫头,掌柜的看她生得好,便让她来当周邈的暖床丫头了。 她战战兢兢走过来半跪在周邈身前,颤抖着执白瓷酒壶放入注壶中,为他温酒。 周邈垂眸看着她那身与江卿月一模一样的衣裳,忽的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她生得与江卿月还真有三分相似。 江卿月是冷中带俏的长相,气质清丽绝俗,但放肆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儿,露出一排编贝样的齿,那模样俏极了,这姑娘便得了她的三分俏丽。 “公……公子,”春繁的唇颤抖着,目光只得一个惊字,不知是惊恐还是惊艳。 周邈嗤的一笑,掌柜的大约以为他今日会要了这奴婢吧,可是穿一样的衣裳便是江卿月了么? “我这儿不用你,下去吧。” “公子,是……是奴家伺候得不好么?”春繁怯怯望着他。 “不是你不好,是我用不惯奴婢,”周邈对她比常人稍多两分耐心,看在她穿的这身衣裳上。 春繁咬了咬唇,诺诺应是,然而走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叮嘱了一句:“公子,冬日寒凉,一杯冷酒下肚,便得五脏六腑去暖它,伤身得很,您往后还是喝温酒吧。” 冷酒伤身? 乘风和外头这些伙计都是大老爷们儿,不懂照顾人,更从未留心过他喝的是冷酒还是温酒,或许他身边真需个奴婢伺候。 “往后我再来和韵茶坊,便由你伺候我的饮食起居,”周邈忽叫住春繁。 春繁一愣,旋即笑出两个梨涡,她略带天真地问:“那公子,今夜我需为您暖床么?” 掌柜的同她说的是,让她做周邈的暖床婢。 周邈愣了愣,“不必!” 楼下掌柜的和伙计们悄悄开了赌局,赌周邈今日是否会要了春繁。 掌柜和另外一个伙计下注十两银子赌周邈会要了她,乘风等人则押的不会。 “主子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除了上回带来的女子,他再没同哪个女子走近过,”乘风胸有成竹。 赌周邈会要了春繁的伙计呵的一声笑道:“乘风今年才十八,没碰过女人吧?所以不知道女人的滋味儿,啧,我不信这世上真有男人坐怀不乱,主子也是男人,夜黑风高的,一个漂亮姑娘进屋来,为你红袖添香,为你推肩拿背,你忍得住?” “在说什么?”此时周邈双手抱胸,正站在楼道上冷眼俯视众人。 乘风望了眼自家主子,和他身旁乖巧站着,衣衫齐整的春繁,他嘴角一撇,拍拍掌柜的和那伙计的肩,转头便把桌上的银子同另外几个伙计瓜分了。 掌柜的猛抽了口烟,摇摇头。 随即,周邈下楼,将掌柜的叫到一边,问他这姑娘的来历,确定她不是外人派来的,这才决定她留下伺候。 接着,周邈把乘风叫过来,问他派去东南边境打听消息的人可回来了。 乘风说没有,“军中没有我们的人,要打听消息麻烦一些,再加上来回,恐怕还得再等个把月。” 周邈抬手抚了抚下颌,心中愈加不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南下 新年一过,江卿月便开始着手准备南下。 如今京城的米价已经稳定下来,江家七八间米铺的生意仍是全京城最好的。 江卿月任命楼掌柜为大掌柜,让他统管所有米铺,随后她带着另一位有资历的吴掌柜,南下谈生意。 江卿月出府两日后,周邈听马倌张麻子提起才知此事。 随后,他立即去了和韵茶坊,命乘风派人沿途保护江卿月。 乘风后知后觉周邈上回带来的女子便是江大小姐,江大小姐便是他的心上人,他兴奋极了,立时派了四个高手过去护她周全,还特地叮嘱他们回来得禀报那位小姐长什么样儿。 周邈却在房里焦躁不安,心里愈是焦躁时面上便愈是平静,伺候他的春繁见他烹茶时不紧不慢,还当他此时很悠闲。 “主子……”春繁想引他说话,周邈却抬手,不悦道:“事情做完了便出去!” 春繁心头一紧,立即闭嘴,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把乘风叫来。” “是!” 周邈心乱如麻,终于放下茶勺,他方才突然意识到江卿月去湘州不是谈生意这么简单。 如今米价高涨,想买米的多得是,江卿月手中那十万石粮随随便便便能出手,压根不必她亲自去,那她去干什么呢?晋王去湘州赈灾了,温青伦也被翊王安排去了,难不成江卿月也要去蹚这趟浑水? 湘州现在是几个王爷的角力场,水浑得很,江卿月若卷进去,只怕有性命之忧。 不成,他要亲自去截她,把她抓回来! 这时乘风上楼来了,他径自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地拱手道:“主子,属下收到消息,三艘栽米粮的商船在荆州又被水贼给劫了,加上上个月被劫的五艘,咱们损失了几万两不止。” “灾民们吃不上饭,落草为寇,所以近来水贼很是猖獗,”周邈曲起指头轻敲案头,若头所思。 天下商盟中最要紧的生意便是漕运,之所以南来北往的商人们都给他几分薄面,便是因他们要靠周邈的商船运货,而且只能靠他,因他一人垄断了灵渠所有的码头。 这帮水贼已经威胁到他的生意了! “主子,横竖灵渠沿边几县的官府中都有我们的人,再给送些银子,让他们立即出兵剿灭水贼,一劳永逸!”乘风提议道。 敲案头的手一顿,周邈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可!” 若在以往他可能会答应,可自从知道江卿月的米铺不关张,不与秦修同流合污提价赚老百姓的银子后,他便知道江卿月不会喜欢他雷厉风行的手段。 水贼都是吃不起饭的灾民演变而来,他想着,或许还有旁的法子,不一定要杀人。 “这些水贼大多是灾民,如今民怨沸腾,甚至听说已组织了起义军,这时再让官府出兵剿水贼,恐怕局势要乱,局势一乱,我们的生意更难做,罢了,我亲自南下料理此事,京城中的大小事务便由你照管了。 “属下领命!” 周邈方才还想着把江卿月抓回来,不许她蹚这趟浑水,眼下他自己便要去蹚了,不过,只要有他在,绝不会让她出事! …… 坐船坐了大半个月,江卿月和吴掌柜等人终于到了码头,上了岸。 而后几人便换马车进了湘州城,当夜在客栈对付了一晚,次日打听好齐大成府上在何处,又坐马车过去。 此时已是二月中旬,江南的早春正是杨柳堆烟,泥融飞燕子的时节。 江卿月撩了帘帷往外望,街道上行人如织,只是时不时看见一两个衣衫褴褛坐在路边乞讨的妇人和孩子,越往里走乞讨的人越多。 江卿月料想这些都是从小城镇逃难过来的灾民,想施舍些银钱,可又怕人太多,待会儿见她有钱一拥而上抢劫了她也不是不能够。 她身上可还带着几万两银子,要去谈生意的,想想她到底放下帘帷,没下车。 “小姐,那些人真可怜,还有四五岁的孩子呢,”绿浓一脸的惆怅,开始讲她幼时家里闹饥荒,把她卖了的事儿,“我记得那时没饭吃,大家便去挖草根树皮,还有吃土的,我娘为了养活弟弟,不得不把我卖给人伢子,我都不记得我娘的样子了。” 江卿月想象不出人吃树皮吃土是什么情形,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绿浓,只轻抚她的发顶,在心里暗下决心将来要为她寻个好人家。 不一会儿便到了齐府,这是个宽敞气派的园林,与京城的院落构造不尽相同,其内格局深邃,小径通幽,别有意趣。 江卿月被奴婢们领去正厅,没一会儿,齐大成便到了。 他一来便笑呵呵地朝江卿月拱手,请她上坐,“稀客,稀客啊!江大小姐大老远从京城赶来,怎不提前告知我,让我好去迎一迎啊!” 江卿月笑了笑,买您的粮便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哪还敢再因小事叨扰?”江卿月寒暄着,示意身边的吴掌柜把契书和银票拿出来。 “生意嘛,不急,小姐可寻好了住处,若没有,不如住在我府上,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齐大成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处,双眼眯成一条缝儿。 江卿月奇怪这人怎的如此客气,先前在长乐坊他可不是这样的。 她于是敷衍了几句,立即进入正题,“这是你我签的契约,齐大东家还记得吧,剩下的八万两我带来了,您点点,”江卿月说着,将银票和契书一齐推过去。 齐大成接过,查看清点,确定无误后却放下银票和契书,笑呵呵道:“不急嘛,江大小姐,您为何现在来提粮,有什么急用么,还是准备出手?现在粮可是好东西,我在湘州认得的人多,可以给小姐找下家。” “不必了,这些粮有旁的用处,”江卿月说着,突然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急吼吼冲进正厅,大喊:“杀千刀的,又把哪个狐狸精领上门啦?”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奸商 此人是齐大成的小妾,一个身段婀娜,姿容妩媚,年岁同齐大成女儿差不多的小女子。 她冲上前挽着齐大成的胳膊,狐狸眼冷睨着江卿月,“你是哪儿来的狐媚子,还找上门了!” 绿浓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夫人说话放尊重些!” 齐大成眉头一拧,也喝道:“胡闹!我同这位小姐在谈生意,你跑来做什么?来人啊,把芳姨娘带回后院去!” “不要,我不信你们在谈生意,人家要看着你们谈,”芳姨娘腰一扭,脚一跺,拉着齐打成的手肘撒起了娇。 “看,银票和契书都在这儿呢,不是谈生意是什么,”齐大成指了指黄花梨木几上的东西,声音和软下来,“娇娘,听话,先回去啊。” 江家家规森严,江卿月从未见过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腻歪的,她低下头,咳嗽了声,吴掌柜和绿浓也忍不住,侧过头去偷笑起来。 好一会儿那芳姨娘才被劝回去,齐大成长舒一口气,朝江卿月等人拱手,“见笑了,见笑了。” 江卿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正事儿吧,银票我带来了,米也备好了就在米仓里吧?” “这……”齐大成面有难色,端起茶盏抿了两口才道:“江大小姐,说句内行人的话,这米还有的涨,不必急着出手,我看再等两个月,价格还能提一倍!” “哦?”江卿月故作惊奇,“可是去年冬月你写信来,劝我赶紧把米出手,说涨不起来了,你们内行人说话究竟是不是真内行啊?” “额……”齐大成脸上兜不住,只能干笑两声,描补道:“上回没料到,这回定不会有错!” 这时,外头又传来叫喊声:“小姐,小姐,我要见我家大小姐!” 江卿月放下茶盏,立即起身走出门去看,便见一小厮被两个齐府长随拦着,这小厮有些面熟,似是她派来守米仓的伙计,于是她道:“别拦他,让他过来。” 两个长随看了眼齐大成,这才放手没再拦人了。 小厮小跑进屋,一来便跪在江卿月面前,“小姐,小的正要给您传信,这齐大东家做生意忒不厚道,一开始确实把米仓填满了,可五日前他突然命人把米仓里的米都运走了,这会儿只剩空仓,我们几个伙计要拦,压根拦不住,小林子还被打伤了!” 江卿月听罢面色一冷,回身质问齐大成,“齐大东家都这么跟人做生意的么?竟还打我江家的小厮?” “误伤,是误伤,我请了大夫给他们看诊,没大碍的,擦擦药便好了,江大小姐不必忧心,”齐大成抬手,稳住江卿月,“有什么话,坐下说。” 江卿月忿忿坐回原位置,这会儿她没心思再同他逗咳嗽了,她冷声道:“契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我只要在今年五月前交齐尾款你便得把米筹备给我,现如今你米仓里可还有十万石的存粮?” “存粮只剩下三万石了,江大小姐,横竖都是做生意,不如就算这十万石米你再卖给我得了!卖给你时是十万两银子,我愿出十五万两银子买回来,如此,三个月您不过签了个契书便净赚五万两,如何,这十万石米你便是运回京城,再分到米铺里,来来回回最多也就赚七八万两,何必呢您说!” 齐大成早便打好算盘了,那十万石粮食已被他以二十二万两的价格转卖给了另一家老主顾,这会儿江卿月来要粮他给不出了,便想用十五万两打发了她。 前些日子他打听过江卿月,得知江家在京城不算大户,她爹在翰林院供职,没有实权,所以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姑娘,吓一吓,忽悠忽悠就是了,现在可是在他的地盘,她还能把手伸到这儿来? “齐大东家知道毁约要赔多少银子吧,那契书上写着,五倍!”江卿月毫不示弱,淡声道:“要么我给你宽限十日,把十万石粮食凑齐,要么赔五十万两,你自个儿选吧,不然我便要告到衙门了。” 齐大成面上笑色敛尽,粗声粗气道:“江大小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上头也不是没人,不然你当我敢做这么大的生意?真闹起来,江大小姐虽是京城来的,恐怕也讨不着好!” “齐大东家,你这是不讲信义!”吴掌柜气愤,指着齐大成大骂。 信义在银子面前一文不值! “我劝你们识相些,这会儿我还愿意出十五万两,你们再纠缠……” 江卿月哼笑了声,“好大的口气,齐大东家,怎么你们做生意跟强盗一样?我也劝你识相些,借也得把十万石粮给我借过来,耽误了我的大事,仔细你的脑袋!” 齐大成微怔,他没把人唬住反倒被唬住了,该不会这姑娘背后还有靠山他没查出来吧? “晋王妃不是邀我品茶么,再不走便迟了,”江卿月抚了抚鬓发,领着绿浓和吴掌柜快步走出去。 齐大成懵了,晋王妃,难道这人同晋王府有交情,又或是她在唬他?晋王爷可远在京城,他哪有心思管这闲事? 他提心吊胆起来,待人走后便立即派人去打听晋王可来了湘州,结果打探消息的回来禀报说:“晋王昨儿便到了湘州,现下正在驿馆中,听说是来赈灾平乱的,昨儿已见了知州和布政使大人,听说晋王妃也跟来了。” 齐大成肥胖的身子,像一滩烂泥般,跌坐在太师椅上,二月的天儿,他只觉后背凉飕飕的。 “不得了,这江大小姐不得了啊!”齐大成声音发颤,立即吩咐备马车,他要去表弟郑渊府上一趟,向他借粮,不然这一关他过不了! 那头,江卿月知道齐大成一定会查她,故意多去了几趟驿馆,探望晋王妃。 她一点儿不忧心,齐大成但凡有点脑子,见此情形都会乖乖把粮食备齐。 现在她忧心的是,温青伦也来了,他会做什么?这辈子跟上辈子还一样么?她的粮食不会白准备了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圈套 三日后,齐大成从他表弟那儿借了五万石粮,不够,于是他又低声下气地去求其他老朋友,每个人都热情地招待了他,然而每个人都说手上没余粮,齐大成算是看透了这帮人,他没法子,只得高价买粮。 此刻他恨江卿月入骨,若不是她,他能把几十年的老脸都丢尽?他下定决心非得找回来,明面上人家背后有人,他动不了,私底下也得让她吃个哑巴亏! 于是四日后,齐大成约江卿月前来,客客气气地告诉她粮食都筹备好了,其中九万石在粮仓,还有最后一万石正从荆州运来湘州的路上,将于后日午时左右到达码头。 “江大小姐您想必知道,从此处到码头有条近道,官府为剿匪堵了此道,要接这一万石米便得绕远路,那路程可远了去了,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请不动官府办事儿,可您是有晋王妃撑腰的人,您去说说,看官府能否通融通融让您走这条道去运粮?”齐大成陪着笑。 江卿月自认晋王妃会帮这个忙,便应了,“这事儿我可去求官府,可是运粮的事儿还得你来。” 齐大成叹了口气,一副欲哭不哭的样子,“我原准备亲自去接粮,可我丈母娘前儿夜里去了,她只我太太一个女儿,我这做女婿的走不开身,只得劳你亲自去接粮了,”齐大成说着,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江卿月。 江卿月接过单子一看,抬头写的是齐大成和她的名字。 通常这种单子抬头不写人名,无论是谁,只要拿着这张单子去码头接货,对方一看便会把货给他,可写了名字就不一样了,那就必须得此人拿着单子亲自到场,人家才愿意卸货。 现今齐大成丈母娘过世,人伦孝道总是更要紧的,江卿月不好逼他去,只好答应自己去了。 她以为齐大成做这样的单子,只是他本人谨慎,想不到这是他给她设的圈套。 次日她去寻晋王妃时晋王妃不在驿馆中,于是只得自己去了知州衙门,请知州大人通融,让她的货从出云山的山道上过去。 江卿月不知如今局势紧张,还当自己的货从山道上过不会出事,因官兵几乎把山围住了,山匪如何敢下山劫货? 然而知州大人知道官府与青龙寨僵持着,此刻不宜让货品从山道上经过,所以哪怕江卿月借着晋王妃的面子,知州大人也准备回绝她。 巧就巧在,江卿月来求见时,温青伦正在衙署后同几个官员谈分发赈灾粮一事。 他突然听说江卿月过来,也弄明白了她要干什么,立即心生一计,让那知州给江卿月通融,说晋王跟前的红人不惹为好。 那知州想想也是,于是准了。 江卿月走后,温青伦愈想愈不对劲儿,江卿月好端端的跑来湘州做什么生意?难道她和晋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谋划? 于是,温青伦立即派人去查江卿月的住处以及她来湘州的目的。 当日,江卿月便拿着官府的文牒,领着齐大成预备好的车马和长工们前去接货,去时一路无事。 此时,晋王来湘州已近十日,他一面命工部带来的人加紧修筑堤坝,一面清点府库里的存粮。 湘州存粮所剩无几,至多再维持半个月,晋王焦头烂额,派人去附近未受灾的福州和建宁借调粮食,同时将湘州地方官员召来驿馆,命他们想法子弄粮食。 地方官能想到的只有加税,晋王大骂:“糊涂!百姓都吃不起饭了还加税,这不是逼他们去偷去抢么?却说如今湘州各处草寇兴起,你们可想到什么法子?是堵是疏,又如何堵如何疏,你们在湘州多年,比本王了解这儿的情况,你们说,一个一个来!“ 正厅里鸦雀无声,外头,晋王妃亲自端了点心过来,听见屋里晋王的怒吼,立在门口不敢进去。 恰好晋王自己推门走出来,晋王妃见他面色不豫,忙命奴婢将点心端进去给诸位大人,她则拉着晋王去她屋里。 晋王妃屏退了下人,亲自为他斟了杯忍冬花茶,“王爷肝火盛,喝这个败败火。” 晋王仍板着一张脸,他接过茶水搁在玉几上,“有那起子蠢才在,本王这火败不下去!” 晋王妃虽聪颖,对朝堂上的事儿却不大通,她低下头,苦笑了下,“妾身强要跟来是想帮帮王爷,可惜王爷什么也不同妾说,妾没法儿替您分忧。” 晋王神色缓和了,他拉过晋王妃的手,拢在手心,“只要王妃在本王身边,便足够了。” 接着,晋王才同晋王妃说起自己的艰难处境。 无论是京城还是地方,臣子们都有自己的靠山,靠山之后还有靠山,如此算来,湘州及荆州等地多数官员都属恭王一派,并不真心为晋王做事,且个个都是老油子,阳奉阴违,偏还抓不着他们的错处。 而晋王带来的人里又有温青伦等翊王的人,温青伦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也不知还有谁,随时会朝晋王捅刀子。 如今湘州、荆州和江西等地匪寇四起,甚至还组建了一批起义军,加上流民无数,处置这些人是当务之急。 “对于起义军,那必然是镇压,可比起义军更多的是流寇,他们若被逼急了,往前一步加入起义军,他们的队伍便会像滚雪球一般愈滚愈大,东南的局势便控制不住了;而若退后一步归降朝廷,那局势便稳住了,所以本王是想先怀柔安抚,若不从,再起兵戈。” 晋王妃听得入迷,脑袋挨在晋王手背上,“王爷仁义无双,是湘州百姓之福!” 晋王却深深叹了口气,抚了抚晋王妃的鬓发,“可光仁义有何用,那些匪寇不信本王,昨儿湘州知州遣人去同青龙寨的土匪谈判,说只要他们放下兵器下山来,官府必不追究,他们却道山中无粮,除非官府先押十车粮食上山,不然一切免谈。” “那为何不攻下来呢?”晋王妃问。 “已经强攻过一回了,可惜山深林密,没攻下,况且要稳住局势,不能打,只能和,不然其余山匪水贼对官府更不信任,回头都投了起义军,那事儿就大了!” “真是一群强盗!”晋王妃嗤之以鼻,她直起身子,肃道:“可官府不能给青龙寨粮食,不然白虎寨也提出这要求,官府还给不给呢?单单湘州便有十几个这样的山寨,每个寨子都让官府给十车粮食才下山,荆州州的山匪水贼再有样学样,那官府岂不要让他们吃穷了!” “所以所以本王才头疼,”晋王拍拍晋王妃的手。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被劫 次日,江卿月接了米粮,领着十几辆牛车从出云山往湘州城赶,大道上有许多官兵肃立,然而到了林间小道,把守的官兵便少了许多。 牛车路过一处竹林时,拉车的牛马似乎预感到什么,竟然抵足不前了。 “驾,驾!”马夫用马鞭狂抽,马儿不过甩甩尾巴,身子始终一动不动。 马车里,江卿月直冒冷汗,她记起去法华寺途中遭遇的那场刺杀,该不会那杀手追到湘州来了吧? 这时,车外忽而鸦雀无声了,江卿月强忍着恐惧,揭开帘子一角,只看见脊背颤抖的马倌,她再掀开,见着的便是一人一虎的恐怖景象。 一个身着绿衣的十五六岁少年,轻抚着一只三四个成人那般大的老虎的脑袋,它抖擞着浑身毛发,发出金色的光泽,每前行一步,那漆黑瞳孔中的危险便增加一分。 此时,无人敢说话,甚至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江卿月紧张得直咽唾沫,她强逼自己镇定下来,颤抖着声音问那少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那少年指了指江卿月身后的牛车,他要的是粮! 于是,江卿月一行人连一句叫喊声也没发出,粮食便被人劫了,自然,大道上的官差还不知这儿发生了什么。 山匪们见江卿月和吴掌柜二人衣着华贵,将他们掳上了山,待到傍晚时分才将其余车夫放了,车夫门连滚带爬地回到大道上,请官差们上山救人。 然而官差不在意个把商人的性命,他们奉令不能轻举妄动,所以只安抚这些车夫,让他们去衙门报官。 江卿月和吴掌柜被蒙着眼送上山寨,蒙眼的布条一揭开,看见的便是四五座简陋的塔楼,以及站在寨门前衣着朴素的男男女女。 为首几个大块头压根没瞧见他们似的,激动地去看他们身后十几车粮食。唯有一生得像猴一样的土匪朝江卿月看过来,那双眼在昏黄的暮色中发着亮,他咧开嘴笑:“这姑娘,生得真好!” 江卿月别开脸,恶心得紧。 吴掌柜上了年纪,方才走了太长的山路,这会儿双腿直打颤,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挡在江卿月面前,直直与那人对视。 周围的女人孩子也对那人嗤之以鼻,“猴儿,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你也配!” “就是,看这姑娘的穿戴家里定不缺银子,捆了扔柴房去,让她家交赎金。” “那也不妨碍我先享用享用啊!” “享用个屁,咱们要的是银子,不杀人不劫色,你要敢坏规矩,老娘头一个不饶你!” …… 于是,江卿月和吴掌柜便被人拉去柴房,牢牢绑在了柱子上。 吴掌柜还好些,江卿月因身上戴的首饰点眼,好些小孩子过来取她的镯子,拔她的钗子,最后几乎将她的首饰都取走了。 从这些孩子的闲谈中,江卿月得知他们寨子里有个人自小长在山上,与虎为伴,所以老虎才那么听他的话。 夜幕降临,二月底的天儿,晚风还带着寒意,江卿月冷得直哆嗦,连打了几个喷嚏,被绑在一旁的吴掌柜偏过头端详她,“小姐,您可还受的住?” 江卿月笑了笑,说还好,甚至安慰他道:“掌柜的您年纪大了,能睡便睡会儿吧,别费思量,他们只是要银子,过不多久总会有人来赎我们的。” 吴掌柜没想到江卿月看得这么开,心下稍安,“小姐不怕就成,我一把老骨头,黄土都埋了半边的人了,更没甚可怕的。” 然而次日一早,吴掌柜便被带走了,柴房里只剩下江卿月一人。 江卿月心头惴惴,该不会他们要杀了吴掌柜吧?想着昨儿那妇人说他们不劫色不杀人,只求财,她又觉着不会。 果然,后来一个来取她戒指的小姑娘告诉她:“那个人被放下山了,寨主让他回去催你家里交赎金。” 她大大松了口气。 然而,吴掌柜千辛万苦下了山,却在山脚下遇见巡查的士兵,被当成土匪盘问,那士兵不信吴掌柜的话,命属下将他带去湘州衙门,让衙门去查。 青龙山归云归县管,官府不愿按土匪们的意愿送粮,但又想和谈,于是遣了云归县县令去劝降青龙山寨主。 寨主齐胜是个血性男儿,又智慧过人,昨儿之所以冒着风险劫江卿月的粮,是怕官府围困他们,山上没有粮食则坚持不了几个月。 他也明白了形势,官府随时能攻上来,到时整个寨子会被夷为平地,是以也希望官府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只是,他怕官府不讲信用,兄弟们下山后被官府暗害,所以,他一直在试探他们的诚意。 双方都很焦灼,双方都在试探。 如今,官府虽不同意他们提出的送粮上山的条件,却愿让个县令来亲自来与他和谈,可见诚意是有的,所以,齐胜同意了。 次日,云归县县令李沐和朱校尉领着三千将士到了山脚下,几个在山下放哨的土匪听见动静,从密林中现身,挎着刀朝他们走过去了。 这些土匪都穿着一身兔子皮缝制的破烂衣衫,白毛涂成绿色,在山林中极好隐蔽。 他们见乌压压一片黑甲将士,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两位大人,我们寨主说了,除了县令大人其余人不能上山。 朱校尉鼻孔里哼出一声,将自己的佩剑往地上重重一插,双手搭在手柄上,几个山匪吓得退后两步,直接拔刀了。 “我都没拔剑你们急什么?”朱校尉看几人吓得那样儿,笑道:“我们县令大人是个舞文弄墨的,你们别吓坏了他,怎么把他带过去的便怎么给我还回来!”他说着推了一把双腿打颤的李沐。 几个土匪赶忙收了刀,也收敛了气势,恭恭敬敬地请李沐上山。 李沐深吸一口气,决然跟着几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打起来了 柴房里,江卿月已经待了两日了,这两日除了如厕能松绑外,其余时候都绑着,连饭都是被人喂的,这会儿她腕子脚踝上都勒出了淤青。 因无事可做,她不由开始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爹娘得知自己被绑后该多着急,一会儿又想着晋王妃知道后会不会派人来赎人,有时还想到自己被掳一事传到京城,会不会带累府中女眷的名声。 若是上辈子,因着惧怕流言蜚语,落入山匪手中时她便以死明志了,可死过一次的人把什么都看得轻了。 家族名声固然要紧,可自己的性命更要紧,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她此刻只盼着吴掌柜赶紧带赎金来。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急喊:“寨主,不好了,不好了!山下打起来!” 江卿月眉心一跳,立即伸长脖儿往外看,从窗口可望见外头聚集了愈来愈多的人,个个手上都带着家伙,吵闹声一片。 “寨主,和谈就是个幌子,他们要攻上山来了!” “寨主,横竖是一死,咱们冲下去吧!” “不成,我爹娘在山下种地,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怎么活?” “我家婆娘肚子都大了,我不能出事啊!” 这时,一个雄浑的嗓音在嘈杂中脱颖而出,“怂什么?都攻上山来了你当我们还有活路,不过早死晚死的分别!走,随我下山迎敌!” …… 江卿月听得心头急跳,怎回事,怎么打起来了?那他们还顾得上要赎金么?会不会回头就把她杀了给他们陪葬啊? “来人啊,有人么?”江卿月大喊。 “嚷什么?”门口,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拎小鸡仔似的,将一五花大绑的男子丢进来,而后大门将“咣当”阖上了。 “诶!”江卿月大喊,还想说什么,却只听见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她泄气地叹了口气,再看那被摔趴在地上,因绑着手脚,像个翻身不能的螃蟹一样的男子,“你也被他们劫了?” “本官……本官乃是云归县县令!”李沐喘着粗气。 江卿月大惊,她隐约明白方才外头叫嚷的“和谈”是何意思了。 接着,李沐听说了江卿月的遭遇,从她能运粮自已封锁的山道上过,判断出她与官府中人有深厚交情,于是他也将自己如何辛辛苦苦上山,如何与寨主相谈甚欢,以及突然被山下传来的消息打断,接着被绑来此处的经过都一一说明了。 江卿月这才知道外头的局势已如此严峻,她暗怪自己太不小心,为了抄近路落入这尴尬境地。 “大人,你既上山和谈,底下人怎会打起来,这不是置您的安危于不顾么?”江卿月疑惑。 “绝不可能!定是消息有误,我们是诚心诚意来和谈的,为显诚意本官连命都豁出去了,李校尉绝不可能不打上山来!”李沐激动道。 然而,夜幕降临时,他们的期盼落空了。 整个寨子充斥着女人孩子的哭嚎声,透过窗口,江卿月看见一具具鲜血淋漓的被抬回来的尸首,追着喊爹爹的孩子,和哭得昏倒的女人,一瞬间,她心里发寒。 方才李县令告诉她,寨中有一半人都是近三个月上山落草的,都是家里吃不上饭了,为了活命不得已为之。 去年祁王来湘州,一味镇压,反而上山的愈来愈多,如今晋王以抚恤为主,绝不可能主动攻上山。 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江卿月不明白。 这时,柴房外传来女人们的说话声,渐渐愈来愈近了……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七八个泪流满面的妇人大步走进来。 其中一身材娇小的,率先上前揪住李沐,哭喊着道:“都是你们这些当官的骗人,说只要我们下山,便能做良民,便有赈灾粮分,你们这帮骗子,杀了我男人,你们该死!”说着一个巴掌掴下去。 “大胆!”李沐怒目而视,如此反而激起女人们的怒火,她们蜂拥而上,踢打他,质问他。 李沐被打得连声儿也出不得了。 江卿月大喊:“别打了,快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才好呢!”不知谁接了一句。 江卿月知道这李沐诚心上山和谈,是无辜的,于是高喊道:“各位姐姐,你们听我说,这人好歹是个官,留着还有用!” 领头的经江卿月一提醒,忽想起什么,抬手道:“别打了!” 如此,女人们才终于停手。 不能动手了,她们便围在他身边,指着他的鼻子痛骂,或哭嚎: “我男人本想着此次下了山,分了粮,就好好过日子,我们也不是想来做山匪,实在被逼得没法子了,大人可以不吃,两个娃儿不能不吃啊!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们呢!” “还有我男人,都说好过几日便能下山,回去把地收拾收拾准备春种了,现在人去了,可让我和他娘怎么活啊!” 她们直嚎到半夜,江卿月自认是个凉薄之人,可听这些女人们诉说生活疾苦,竟然忍不住掉眼泪,一哭又想起自己悲惨的上辈子,止不住哭到第二日天明,眼睛都哭肿了。 李沐被她们打得牙齿掉了两个,疼得话都说不出,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也一整夜没合眼。 …… 却说此时吴掌柜终于被查明身份,放出来了,他一出县衙便赶紧回了客栈,绿浓已经报官了,正准备去驿馆寻王妃求救,吴掌柜便与她同去。 晋王妃得知江卿月被掳上山,而如今青龙山局势不明,她一时没了主意,只让绿浓和吴掌柜回客栈等消息,她则将此事告诉了晋王,晋王这会儿更焦头烂额。 接着,李校尉来向晋王禀报战况,“王爷,李县令上山之后,突然山林间蹿出来二十几山匪,冲我们喊打喊杀,两方就打起来了,接着山上大批的山匪下山,我们也冲上去,两方各有损失,只是山势险要,我们对地形不熟,这才没上得山去把山匪歼灭!” 晋王就地踱起了步,脸色铁青,“你们这帮蠢才,二十多个山匪会下山来跟你们三千人硬碰硬?这其中要么有误会,要么是有人假扮山匪,故意挑拨,你们竟真跟人打起来了,你们……” 晋王捏了捏眉心,他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说服 另一边,温青伦和几位京中来的大人正在醉仙坊饮酒作乐。 “温大人这一招真是高啊!朱校尉这傻子竟真以为那二十多人是山匪,把人都杀了,也省得咱们去灭口了。” 温青伦嘴角含笑,跟那人碰杯,“两边打起来,其余山寨的匪徒听说此事还不投奔起义军?如此,晋王再想用怀柔之策是绝不可能了,到时咱们递折子,就说东南形势不容乐观,需调兵遣将镇压暴民,如此,晋王便只能等着回京受罚了。” “哈哈哈——” 另一边,周邈在京城事务繁多,出发晚了几日,这会儿才到湘州,一来便听说官兵上山剿匪一事。 原本他寄希望于晋王能招安这些山匪水贼,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起来了,如此,他准备将此事放一放,先去寻江卿月,看她生意谈得如何。 可……他派去保护江卿月的几人突然来禀,说江卿月被山匪绑了,此时正在青龙寨中。 “什么?”周邈神情震动,“不是让你们跟着她护她周全么,怎的人被弄到土匪窝里了?” 那人脑袋直低到脚后跟,“当日江大小姐走山路去接货,那山整个儿被官差围了,属下没有文牒进不去,便在客栈等,两日后便听说江大小姐被山匪劫了,她的奴婢已去报官,可如今官府又跟山匪打起来了,便无人去救人!” 周邈一掌拍在鸡翅木小几上,“砰”的一声,茶几立即四分五裂,“她落脚在哪个客栈,跟她一起来的人还在么?” “还在,那小丫鬟还在四处求人。” 周邈舟车劳顿,已两日一夜没合眼,可这会儿他顾不得歇息,立即让属下带路去江卿月下榻的客栈寻绿浓。 绿浓已急得哭了一整日,见周邈过来,她激动地跑上前拉着他的手肘,“小安子,不好了,小姐让山匪给抓走了,我知道你有本事,你快想法子救救小姐啊!” 周邈安抚绿浓道:“我就是来救人的,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儿。” 接着,绿浓抽抽搭搭地将此事前因后果告诉了周邈,至于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便不得而知了。 周邈于是让绿浓领自己去驿馆寻晋王妃。 晋王妃自觉救不了江卿月,心中有愧,她见了绿浓和周邈等人,并将山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周邈。 周邈听罢语气都冷淡了三分,他向晋王妃拱手,“王妃娘娘,我家小姐处处帮着您和晋王,事事也都办得妥贴,可她到底是个弱女子,请您往后多体贴我家小姐,莫再让她以身犯险了!” 他以为江卿月之所以来湘州,是晋王夫妇的意思。 晋王妃愠怒,红鸭嘴似的指甲抵着几面,“好大胆的奴才,竟敢质问本王妃!” 周邈丝毫不惧,直直回视她,那双凤眸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冲破权势的威压,直抵晋王妃的痛处。 晋王妃垂眸,一言不发。 “奴才有法子救人,且能解当下之围,请王妃让小的去见王爷!”周邈收敛目光,声音平和了许多。 “你?”晋王妃复抬头,上下打量起周邈。 最终,晋王妃还是领他去了,晋王见他的第一眼,也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 晋王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周邈非同凡响,他并未因周邈是奴才而慢待他,甚至请他入座,并按他的意思屏退了下人,而后才开口问道:“你说你有法子解当下之围,你以为的当下之围是什么?” 周邈直视晋王,开门见山:“当下之围便是东南局势生变,从去年十月洪灾之后,湘州荆州等地山贼水贼流寇愈众,是先前五倍之数,甚至还有揭竿的起义军,若这些没粮下锅、被逼做土匪水贼的人并入叛军,则东南危矣。王爷仁心,欲劝服贼人从良,青龙寨便是第一步,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青龙寨,若朝廷言而无信,强攻上山,则其余山贼水贼便知朝廷的怀柔之策不过骗人的把戏,他们便会毫不犹豫投入叛军,可朝廷若能劝降青龙寨,并好生安置山匪,便会有无数人归降。毕竟,这些被逼上山的土匪不过是灾民,并非真要造反。所以,牵一发而动全身,青龙寨便是那一发!” 晋王看周邈的眼神愈加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探究,“说得不错,可如今两方已经闹僵,他们还绑了我们的人,难道还有回环的余地?” “自然有,只是,需要那日发兵攻山之人的项上人头!”周邈一字一句,目光咄咄。 晋王大惊,旋即神色凝重,他站起身,捏着眉心在屋里踱步,“朱校尉并未犯错,为了几千山匪杀了一个忠臣?” “王爷,他当然犯了错,他最大的错误便是愚蠢!方才晋王妃已经告诉小的,当日只有二十多个山匪冲出山林,朱校尉却以为自己中了山匪的计,以为对方要围剿自己,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晋王咽了口唾沫,他承认周邈说得不错,可他不愿为几个土匪杀朱校尉,甚至若非为了稳住大局,他早便派人攻下山头,镇压水匪了。 “那二十多人确实是外人伪装来挑拨离间的,本王正在查,只要本王查出来……” 周邈打断他,“查出来又如何,同青龙寨说这一切只是误会,他们便不会迁怒朝廷了么?王爷,只有小姑娘才如此行事,在男儿眼中,血的债便得用血来偿!” 晋王也怒了,他广袖一挥,“爱信不信了,我大庆的将士难道还挡不住几窝土匪?” 周邈心头那根弦绷紧了,他清楚,两方一旦再打起来,江卿月必定没命。 “朝廷的兵马自然可以镇压这帮贼人,只是需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王爷可计算过?况且起义军一旦壮大,东南局势生变,南边的狄人再趁此时攻来,内忧外患之下,朝廷的兵马粮草可够应付?而皇上又会如何看待把局面闹僵的王爷您呢?” 晋王沉吟不语,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地往床前踱去,他仰头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穹。 冗长的寂静过后,晋王终于开口了。 “你说得不错,可谁将朱校尉的人头带去青龙寨呢?”晋王放缓声气儿。 “小的愿意去,小的一人去足矣。” 晋王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射向周邈,他心道江府真是卧虎藏龙,竟然区区一仆从也是如此大智大勇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晋王忽问。 “小的没有名字,主子们都叫小的小安子,”周邈起身,低眉颔首地拱手道。 “让你伺候人,呵!屈才了啊!不如来本王麾下,本王许你功名利禄……” 周邈将头埋得更低,“谢王爷抬举,只是小的胸无大志,做惯了奴才,只想一辈子伺候我家小姐。”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救星 次日,天儿阴沉沉的好似要落雨,午时,风愈发大了,牛棚上盖的茅草被吹出去一蓬,恰好落在齐胜屋前的石阶上。 此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正立在门前,朝内拱手:“大哥,山下有个人,携了当日攻打咱们青龙寨那校尉的脑袋前来,说要见您。” “一个人?”门内,齐胜捉筷子的手一顿,立即放下饭碗推开门走出去。 “确实是一个人,不过此时能上山,且手上还提着朱校尉脑袋的人,必是官府派来的,大哥不要上当,不必理会他。” 齐胜昨日与山下官兵交手时右手被砍伤,虽包扎好了,可仍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大臂,想起当时那把砍下来的刀,不经心惊肉跳,“带他上山吧。” “大哥!您你不会还想降吧,都这样了,痛痛快快打一场,死了就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那人激动得脸色涨红。 “我们不想活,这山上还有的是人想活,既然官府把那校尉砍了,可见诚意十足,我们也就退一步吧。” 于是,一个时辰后,周邈被带来见齐胜。 周邈一身藏青色盘金绣菖蒲纹锦袍,眉眼锋利,面容冷冽,行走间气度从容大气,见了齐胜也恭敬行抱拳礼,却丝毫不显谄媚或惧怕。 齐胜见周邈第一眼便知此人身手不凡,胆色过人。 周邈将黑漆木盒中往月牙桌上一放,不卑不亢道:“在下周邈,替朝廷前来送寨主一份礼物,”说着,他揭开盖子,血腥味儿瞬间扑面而来,“这是朱校尉的首级,前日他带人攻上青龙山,并非官府的意思,全是他自作主张。” 齐胜的目光才从周邈身上移开,落在那脑袋上,背着手走上前,拎起来看了眼,立即喊道:“来人啊,把这颗脑袋挂在塔楼前!” 而后,齐胜才示意周邈入座。 有了这颗脑袋,他们才有和谈的可能。 二人平心静气地谈了半个时辰,进退攻守,如此将最要紧的几个条件谈完,周邈再没心思完善细节,他径自问:“寨主前些日子可是劫了个姑娘,她现在何处?” 一番攀谈下来,齐胜对周邈很是欣赏,于是亲自领他去柴房。 江卿月此时已饿得眼冒金星,自从那日山下打起来,寨子里便被没人管她和李县令的死活。 她整整两日一夜没喝过水用过饭了,这辈子不愁吃穿的大小姐,头回体会到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滋味儿。 大约这便是报应吧,江卿月想,先前自己吃饺子只吃馅儿不吃皮儿,珍馐坊里二十两银子一盒的点心连瞧也不瞧一眼,现在是想吃吃不着! 她脑袋靠着柱子,半阖着眼看门口,只盼有个人来给她喂饭。 突然,门口出现两个身影,一个是刀疤脸的大块头,另一个……看着有些眼熟,她强撑着睁开眼,见是周邈,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周邈不是在京城么?怎会来这儿? 直到周邈大步走过来,亲手为她解绑,她真真切切看见这人的脸时,才终于确定,是他,确实是他! “小安子,你可真是……真是我的救星!”江卿月激动极了,然声口却有气无力的。 下一刻,绳子解开,她双腿无力站不住,软倒在周邈怀里。 他看着两颊毫无血色的江卿月,心一抽一抽的疼,他那冷漠疏离,永远高高在上的小姐,此时柔软地像一只受伤的猫咪,栽在他怀抱里,孱弱无力。 从看见她第一眼起,到现在,胸中积攒起的怒火简直要将他吞没。 他错了错牙,强忍怒意盯着齐胜,“贵寨抢了她一万石粮食,却连口饭也不愿给她吃么?” 齐胜咽了口唾沫,神色微微不自然。 周邈贴在江卿月耳边轻声道:“小姐,别怕,我带你下山。” 江卿月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抓住周邈的衣领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不……不下山,先用饭,我要饿死了。” 周邈恍然意识到什么,“对,先用饭,先用饭!” 齐胜赶忙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那儿还有饭菜,请!” 于是,周邈抱着江卿月去了齐胜妻子房中。而那李县令也被松了绑,而后有人来为他上药,喂他喝水用饭。 江卿月平日从不用外人用过的食具,这会儿饿得紧了,顾不上那许多,自己用大碗斟了大半碗茶,急急地喝了,见了馒头也不嫌弃,拿起来便往嘴里塞。 虽然用得急,可仍然不失大家闺秀的优雅。 待一个馒头下肚,她的力气才终于回来些,接着她又开始啃第二个馒头,这回要缓上许多,像兔子嚼食一般。 周邈便坐在她对面看着,竟觉小姐这样子可怜可爱,与那个冷冰冰的江卿月判若两人,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当她碗里的茶水用完时,他又为她添一碗。 江卿月只顾埋头吃,周邈便只顾着看她,看她的发髻微乱,首饰一样都没了,手腕子上还有一圈儿的淤青,他脸色渐渐铁青。 这些土匪真该死,若照他先前的性子,待他们下山之后,他定要想法子把他们都找出来,一个个绑起来,干饿他们把他们饿死。 不过,一想到江卿月的为人,他立即压下邪恶的心思,万一她知道了,定会觉着他是疯子,一辈子都不理他。 “小姐,”周邈的声音微微沙哑,江卿月抬眼,便对上一双深邃的凤眸,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 江卿月复又低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啃着手里的馒头,“今儿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真要饿死了。” 对面没有应答,江卿月忍不住又抬起眼,见他仍盯着自己,她立即摸了摸嘴角,没有什么东西啊,他做什么直直看着自己? “小姐永远不要说‘死’这个字,”他深深凝望着她,春风从窗口溜进来,周邈额侧的一缕发飘着,半遮着他深邃的眼,“当初我不该说那些话让小姐生气,望小姐原谅我口无遮拦,我想回到你身边,继续做你的护院。” 他再也不能忍受江卿月出事,也不能忍受长久的看不见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平安 重新调回身边? 不得不承认,今日他来救她她确实感动,可是这人太危险了,能在青龙寨与官府剑拔弩张之时,只身前来,而山匪们竟然不动他分毫,甚至还让他见自己,这人的势力该多大? 她怕自己拿捏不住周邈,就像上辈子她拿捏不住温青伦一般,那样她便永远处在下位,被他奴役折磨,她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她必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江卿月埋头继续啃馒头,直到馒头都啃完了她才道:“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好。” “你是如何上山的,为何他们不抓你?你上山只是为了救我还是有旁的目的?” 周邈神色不自然地斟了杯茶,端起来,又放下,“救小姐自然是最要紧的,不过我也是受官府之托,上山来与齐胜谈山寨众人的安置问题。” 江卿月狐疑地看着他,“两方才打了一仗,青龙寨能轻易答应和谈?” 周邈原本想隐瞒江卿月自己是带着人头上来的,他生怕江卿月以为他血腥嗜杀,可这会儿瞒不住了,他只得将前因后果从实说来。 江卿月听罢骇然,而后闷闷灌了两杯茶。 “小姐,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并非有意杀人,”周邈殷殷望着江卿月,低声道。 “我知道,大局为重嘛,那官府真愿意放了这些山匪?”江卿月又问。 “自然,官府要让湘州、荆州、建宁等地的山贼水匪归降,便得做出个样子,他们必会好好安顿青龙寨上的人,其中细节我不大清楚,但我听说青龙寨上一半是真土匪,一半是无奈上山的灾民,王爷的意思是将土匪收编入军中,至于灾民,那便放他们回去种田,继续做良民,而且,皇帝已允准湘州荆州等地三年不缴赋税,而王爷又在各州设粥棚,正从各处紧急调粮赈灾,所以他们不会饿死的。” 江卿月松了口气,“如此便好,”说罢又去拿馒头。 周邈却将碗拖走,“小姐不能再吃了,小姐饿过了头突然吃得太饱会撑着,我们下山,待走一个时辰的山路你肚子里这点儿也都克化了,我再请你去酒楼吃好吃的。” 江卿月咽了口唾沫,恋恋不舍地看着那馒头,“好吧,”说罢便起身,跟周邈一齐往外走,这时他们才发现外头下起了毛毛雨。 对面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蒙蒙细雨中,雨雾模糊了景象,祥和安宁,那绿是被琉璃罩子罩住的,触摸不到。 李县令用过饭后,正在同齐胜商量后续的细节,而江卿月和周邈则撑着两把灰布罗伞往山下去了。 雨势渐大,山路泥泞,林间小路上,周邈走在江卿月身后护着她,“小姐,路不好走,我背你下去吧。” “不必了,”江卿月一手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粉白色绣花鞋上沾满了泥土,像才从土里扒出来的。 “在这山上又没人瞧见,不会坏了小姐名声,况且我先前已经抱过小姐了。” “那怎能一样呢?那时我们被刺杀,我又受了伤人事不省,允你抱我是为了逃命,此刻我并无不便,自己能走,况且虽无人看见,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当初我正是因一方帕子,与温青伦纠缠不清,走到哪儿都有人说我的闲话,我虽不在意,可听着烦了烦死了!”江卿月道。 周邈听见“温青伦”三个字,目光陡然凌厉,他真后悔当初没杀了他,这人真是阴魂不散,这会儿又来了湘州,且身边时时跟着四个王府功夫顶尖的暗卫,要杀他还真不容易。 酉时时分,江卿月和周邈回到客栈,一推开客房的门,便见绿浓坐在床前无声落泪。 绿浓听见动静,抬眼,见是自家小姐,双眼瞪得铜铃那般大,立即起身飞扑过来,“小姐,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绿浓紧抱着江卿月,泪落得更凶。 “你小姐我福大命大,”江卿月拍拍绿浓的背。 绿浓自小便服侍她,是她最好的玩伴,上辈子她死后绿浓殉主,这也是她最忠心的奴婢。 “小姐,奴婢真要急死了,这几日,奴婢睡不着觉,一醒来便和吴掌柜去求官府,去求王妃娘娘,甚至还想自己去青龙山寻您,可是……没想到最后是小安子救了您,小姐,奴婢真没用!”绿浓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江卿月却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你小姐我都要饿瘪了,赶紧放开,下楼用饭!” 绿浓一听江卿月饿了,立即松开手,眼泪一抹,“小姐饿了?这就下楼,这就去用饭,”说罢想起什么,立即回身去屋里拿了两块绿豆糕给江卿月垫肚子。 …… 次日,江卿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饱睡足后整个人容光焕发,又活回来了。 用罢早饭后她便携绿浓周邈去驿馆,向晋王妃报平安。 晋王妃见了她,又是惊喜又是愧疚,她把奴婢都屏退了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山上没受委屈吧?” 江卿月笑说没有,“他们只劫财。” 晋王妃听罢,暗松一口气,旋即又呵呵笑起来,“是我想得多,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最大的罪人了,那日听绿浓说你被土匪劫了,我吓了一身冷汗,无论如何想不到你会被掳上山啊!那时我同王爷说了此事,王爷也急得团团转,可局势紧张,我们都没法子救你,你可不会怪我吧?”晋王妃说着,亲自端了自己的茶给江卿月。 江卿月立即起身接过,摇头道:“怎么会呢?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总不能为了我,打乱王爷的计划吧?” 她很清楚,这世上愿意不计代价救她的只有父母,若是还有谁,绿浓算半个,周邈算半个。而她与晋王妃,虽有些交情,然更多的是利益,一个要用人,一个要靠山,谁也犯不着冒大不韪去救你。 “不过,幸而你还有个好奴才,那人不仅对你忠心,才智也不弱,连王爷都夸他呢!”晋王妃拉过丹凤朝阳大迎枕,斜靠着,看向江卿月的眼神眼意味不明。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要人 江卿月没接话,她揭开缠枝青莲纹杯盖,轻抿一口去年的雨前龙井,口颊留香,甚至精神都清明了。 她记得上辈子周邈便是晋王手下的人,所以这辈子他与晋王相识,晋王也像上辈子一样看中了他的才华,想收他为己用么? 她一开始留周邈在身边,便是想以他为敲门砖敲开晋王府的大门,后来她自己敲开了,也就不必再献上周邈,这种才智过人办事利落的留着自己用才好。 况且,这些日子的相处,江卿月确信周邈不简单,甚至她怀疑上辈子周邈跟晋王一派也只是假象,周邈就不像是愿屈居人下之人,他一定在筹谋什么。若把他引荐给晋王,万一给晋王带去祸患,到时晋王责怪她,她如何担待得起? 所以江卿月故意岔开话,“您抬举他了,不过一介马奴,能有什么才不才的,倒是温青伦这人,脑子有时很灵光,得小心提防。” 晋王妃却不依不挠,又把话说回去了,“卿月,若将你这马奴调来给王爷当护卫,不知你能否割爱?” “割爱?”江卿月一愣,旋即捂着口笑起来,“谈何割爱,一个奴才而已,不过我得问问他愿不愿意,虽是个奴才,可他这人犟得很,他若不愿啊杀了他也无用!” 于是,不多时,周邈便被传进来了。 晋王妃因上回他对自己那一句责难,并不喜欢他,她冷着脸开门见山道:“周邈是吧?王爷和本宫都很赏识你,不知你可愿跟随王爷,做他的护卫,听卿月说你每月月钱只有一两银,若你……”晋王妃话未说完,周邈便向她拱手,“多谢王妃抬爱,可小的只会驯马,旁的一概不懂,况且小的也只想伺候小姐。 江卿月故意呵斥周邈:“不懂礼数!王妃娘娘话还未说完呢你开什么口?”说着她又看向已经满脸不悦的晋王妃,“奴才不懂事,我回头好好教导她,您大人大量饶了他吧。” 晋王妃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既然不愿,本宫也就不强求了,退出去吧!” 周邈再一拱手,却步退了出去。 这时,晋王妃忽而想起什么,目光在江卿月和离去的周邈身上来回,最后,她摇着头笑了,“卿月,你这奴才胆子不小,上回还责怪我不体贴你来着,想来对你是万分的忠心了,不然做王爷护卫这样的大好机会他怎舍得不要?” 晋王妃直直盯着江卿月,眼中隐现暧昧之色,江卿月心中大呼不好,难道晋王妃看出了什么? 江卿月陪笑,赶紧岔开了话。 从驿馆出来之后,江卿月便去了齐大成府上。 齐大成亲自出来相迎,满脸堆笑,不住向江卿月拱手,“对不住了,真对不住了!这回托您亲自去接粮,没想到恰好遇上劫匪,幸而江大小姐你回来了,不然我夜里都睡不好觉,快请,快里面请!” 江卿月初涉商场,不知人心险恶,她心里有数齐大成是个滑头,但想不到他心思如此歹毒,竟故意让她去接粮,置她于险境,所以到现在她也没怀疑到他身上。 周邈对此事一无所知,更不可能疑心齐大成。 “江大小姐,我听说青龙寨还被官兵围着,连点儿消息都透不出来,您是怎么出来的?那一万石粮食又怎么办呢?”齐大成坐在江卿月对面,一双小眼睛眯起。 “青龙寨上的人过几日便会下山来,至于那一万石粮食,不日便会运回您的粮仓,待最后这一万石粮运到,我便会来提走粮食,今儿我是来报平安的,不是来提粮的,”江卿月又抿了口茶,唇齿间都是茶水的清香。 “好哇,粮食没损失,能回来就成,能回来就成!”齐大成暗松一口气,端起茶盏慢悠悠喝着。 其实他当初引江卿月从山道上走,便是想让她尝尝被土匪劫掠的滋味儿。 他也料想到了江卿月的下场,要么不堪凌辱自尽而亡,要么凭她与官府的关系,被救下山,粮食也安然无恙,没想到她是第二种,如此也好,他没损失粮,又给江卿月吃了个教训。 不过,他也明白了,能在这紧要时候被救出来,而且连被劫走的粮食也愿意全数归还,看来江卿月与晋王妃关系匪浅,如此,那件事也就做不得了。 江卿月在齐大成处喝了一回茶,闲谈几句便离开了。 待人一走,在后门处偷听了两句的芳姨娘甩着帕子,一扭一扭过来了,她用娇软的声儿嗔怪道:“老爷,这生得妖精似的又来跟您谈什么生意啊?您是不是看上她了呀,同她说话温言细语的,您可没这么同我说过话!” 齐大成最宠爱芳姨娘,甚至晾着正室,把后宅都交给了她管,他掐了把芳姨娘的水蛇腰,“我对你说话何时不温言细语?” 芳姨娘轻哼了声,走开几步,用帕子扇着风,“前几日那焦公子过来,说愿意给银子,只让你延后交付她的米,你怎么无动于衷?还说不是看上她了,不是看上她,她那么坑你你还护着她,我知道,人家是京城的千金大小姐,愈是吃不着你愈想吃呗。” 齐大成无奈地指着她,点了点,“你呀你,什么事儿都往那上头扯。” 其实他真想听那焦公子的话,再拖几个月待粮食降下价来再把粮食给江卿月,只是他惧她背后的靠山,不敢再耍滑头了。 此时,江卿月已经坐上马车,拐出了巷道。 不多时,迎面恰好走来另一辆马车,两车错身而过,帘帷被风吹起,江卿月瞥了一眼对面马车,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令她呼吸窒住。 那不是温青伦么?他来这儿做什么? “小安子,掉头!跟上方才那辆马车!”江卿月急切喊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阴谋 立即,周邈调转车头,跟上温青伦,因怕发觉,他没敢靠近,而是将马车停在在巷子口拐弯处…… 只见那马车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齐府门前,从马车里走出温青伦和四个王府护卫,他们进了齐府。 江卿月和周邈都纳闷了,这人去齐府做什么?难道发现她正与齐大成谈生意,特地来使绊子的? 江卿月再想想,又觉着不一定,他是户部主事,调查湘州去年的粮税,因而与粮商大户走得近也不是不可能。 “走吧,”江卿月放下帘帷,马车很快驶离了巷子。 此时,温青伦已经坐在齐府正厅里品茗了。 齐大成和温青伦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就是不跟他谈正事儿,最后以有要紧事为由出门了,只剩温青伦在屋里吃着冷茶。 不过,温青伦的目的本就不是齐大成,果然,没一会儿芳姨娘便出来相见了。 “焦公子,”芳姨娘仪态万方地在他身旁坐下,“您不必等我家老爷了,他呀,胆子只有针尖儿那么小,不敢动那什么京城来的大小姐,你就是说破嘴皮子也没用的。” 温青伦前两日查到江卿月与齐大成有笔十万石粮食的生意后,便约摸猜到江卿月的意图了。 若让这十万石粮食买到手,翊王设的局便破了,才刚挑起青山寨和官府的矛盾,被晋王压下去了,这回赈灾粮的事,再不能失手了。 所以昨儿他让与齐大成有交情的何通判引荐,假借通判亲外甥的身份与他见了面,并提出愿给一万两做补偿,只求他拖着,暂不要把粮交给江卿月。 昨日齐大成说考虑考虑,谁知今儿便拒绝了。 不过,齐大成谨慎,这位芳姨娘却不然。 温青伦让属下将包袱放在案上,他打开结,一件北极银狐皮披风赫然呈现在眼前。 芳姨娘立时双眼放光,忍不住伸手轻抚那散着银光的毛发,惊叹道:“这是银狐披风,有价无市的!” “夫人真识货,这披风是我前些年无意偶得,可惜始终没遇见一个配得上它的人,便一直留着,昨儿在府上见过夫人之后,我便知这件披风要有主人了!” 温青伦会送礼,还会说话,芳姨娘听了心里吃了蜜一样甜,若不是周围有奴婢在,她真恨不能现在便将这披风披在身上。 她强压下激动,道:“焦公子,您不必管我家老爷,他就是谨慎过头了,有什么事儿我能帮的,你尽管说!” 接着,温青伦便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意图说明,并告诉芳姨娘怎么做,顺带再夸奖了一番芳姨娘的魄力。 芳姨娘被夸得昏头转向,当即便答应了。 在芳姨娘看来,温青伦这法子不会影响齐大成的利益,事发之后只要不查到齐大成便万事大吉。 而她以为温青伦是何通判的外甥,出事后定会帮着自己,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 此时,江卿月已经回了客栈,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皮子直跳,坐卧不安。 周邈发现她不对劲儿,隐约猜到与温青伦有关,他抱拳道:“小姐,我派人去监视温公子,至于寄存在齐家仓库里的粮食,最好这两日便调出来,您以为呢?” 江卿月正有此意,当即便同意了。 接着,周邈又向江卿月请求外出,江卿月也同意了。 他来湘州不仅为江卿月,也有他自己的事要办。 朝廷劝降青龙寨后,这两日陆续有寨子投降下山了,那群不成气候的起义军又被镇压,接下来形势大好。 只要东南不乱,周邈的生意便不会受波及,而他现在便得去追回上个月被劫的几船货物。 次日,晋王妃亲自派人来请江卿月。 江卿月料想有要事,急急坐了来接她的马车过去驿馆。 她从正堂外的游廊上走过时,听得里头晋王斥责属下官员的声音。 “建宁和钱塘并未受灾,府库粮食充盈,怎会借不到粮,你们是打着本王的旗号去的么?” “王爷,我们确实说是王爷您要借粮,可他们不买账,还说除非内阁下令,不然他们有再多粮食也不敢借啊!” “是啊王爷,他们还说府库里的存粮不多了,不敢外借。” “糊涂!湘州荆州和江西都灾民遍地了还等内阁的文书,这群迂腐至极的官吏,是把国库当自己的私库了,借一粒粮食便好像要他们的命!你们不必去了,本王亲自去!” 接着江卿月便听见“砰”的一声,想来是晋王发怒,一拳头砸在茶几上。 江卿月知道上辈子此事大概的情形,似乎晋王亲自去了建宁,据说用佩剑指着建宁的巡抚大人,逼他调了粮食。 而晋王平乱回京之后,翊王借此大做文章,皇帝是个疑心重的,听说晋王拿剑逼知府借粮后,觉着这个儿子忤逆,那以后便不待见他。 因失了帝心,晋王后来的路难走百倍。 江卿月此番前来,便是为他解决借粮的难题。 她到了晋王妃屋里,此时王妃正坐在铜镜前,一奴婢跪在她身旁为她涂蔻丹,另一奴婢则执一支绿雪含芳簪在她的高髻上比对着,最后选了一只赤金红宝石步摇,推入髻间。 晋王妃从铜镜中见江卿月进门,立即收回涂了一半蔻丹的手,一个眼神示意奴婢们都出去,而后回头对江卿月急急道:“卿月,我派去监视温青伦的人发觉他常去一个姓齐的米商家,听说你正跟那米商做生意,要万分当心啊!” 原来晋王妃是要同她说这个,她还以为…… 江卿月微微一笑,搬个矮杌子坐在晋王妃身边,执起晋王妃青葱样的手,为她涂抹蔻丹,“您竟派人监视他?” “他是翊王的人,这回来湘州就是给王爷拖后腿的,我自然要小心对待,”晋王妃忍不住又叹了声,“我的人从未发觉他与同来的哪位官员来往密切,想来是他隐藏得太好了。” “娘娘安心,我会防备他,不过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江卿说着,放下紫毫,任那蔻丹风干。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危机 “什么要紧事?”晋王妃牵起江卿月的手,请她往绣墩上坐。 “方才我经过正厅时听见王爷发怒,说借不到粮,这是怎回事?”江卿月问。 晋王妃捵了捵金线压边的衣角,叹道:“难啊!愿想着来湘州立功,谁知陷入泥潭,拔也拔不出来,做什么都不顺,做什么都有人掣肘,好容易那些山贼水匪学青龙寨的样下山来了,叛军也镇压了,可赈灾粮又不够了,百姓无粮可吃,才从良的流寇匪徒还不继续回去干老本行?如此王爷这些日子便白忙活了!也递了折子给内阁,到如今还没批,想来京城那头有人要看王爷的笑话,去建宁等地借粮,也都不借,想是有人已打过招呼,难啊!太难了!” 江卿月也附和道:“确实难。” 上头那些人斗法,便不把底下人的命当命,湘州百万受灾民众,原也只是夺嫡路上的垫脚石。 “王妃娘娘可想过买粮?我这儿恰好有十万石,应当够支应一段时日,我可把这粮食卖给官府,按当下粮食的市价,至少得卖二十万两,可若官府想要,十五万两便足矣,如何?”江卿月道。 她此番来湘州,便是为了用这粮食给晋王解围。 晋王妃本就溜圆的眼瞪得更大了,“买粮?”接着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口中喃喃着买粮二字。 买粮赈灾不合章程,从来只有从各府库借粮,从国库调粮的道理,没有从民间买粮赈灾的先例,若是买了之后内阁不认账,那就得晋王府自己掏银子了。 晋王虽是王爷,可一不做生意,二又不贪污,宫里赏赐的东西还不能随意变卖,要凑十几万两银子那可真得砸锅卖铁。 “卿月,你有心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得问过王爷才好答复,”晋王妃说着,轻拍江卿月的肩,这便便起身去寻晋王商量,江卿月则在屋里静静地等。 晋王若答应那是最好,若不答应,执意要自己去借粮,那他也只能像上辈子一样,威胁建宁的巡抚大人,强逼着他调粮,如此,待圣上知晓此事,厌恶他,他便得多走几条弯路才能走到那宝座面前了,不过总归是能走过去的,所以他答不答应江卿月都没所谓,横竖手里有粮,她不会亏。 然而谁也想不到翊王也是重生回来的,他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晋王。 先是换了上辈子跟来掣肘晋王的两个人,换成了温青伦和郭子良等人,而后命二十多名死士扮成山匪偷袭官差,加深青龙寨和官府的矛盾,以为如此便可坏了晋王的怀柔之策,可惜阴差阳错被周邈破解。 像上辈子一样,建宁钱塘等地翊王都打了招呼,不许给晋王调粮,甚至把他请求调粮的折子也压下了,就为逼着他亲自去借粮,逼着他像上辈子一样威胁建宁的巡抚。不一样的是,这回他在那儿布下一个陷阱,一旦晋王过去,他便会落个谋杀朝廷命官的大罪,到那时他便永远无缘那个宝座了。 但翊王低估了江卿月,他想不到江卿月竟去了湘州。 温青伦发觉了,他是个谨慎的性子,从得知江卿月在齐大成处买了十万石粮后,便隐约猜到江卿月要做什么,所以才亲自去说服齐大成,让他拖着暂不要交粮给江卿月,延误的费用他来赔。 此时,那些江卿月派来守齐家米仓的小厮,正在齐家预备宴席上狼吞虎咽。 仓库管事的向他们举杯,“诸位兄弟,过不多久江家便要来运粮,到时你们也得跟着走了,我们家主说诸位千里迢迢来一回湘州不容易,临走前略备薄酒小菜请诸位吃喝一顿,便算作提前为你们送行了!”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小厮们都喊一声“好!”而后也干了杯,接着众人继续喝酒吃菜。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众人倒在酒桌上,睡死过去…… 此时江卿月也在驿馆中,与晋王和晋王妃等人用饭,晋王采纳了江卿月的建议,并亲自举杯敬江卿月,“江大小姐屡次相助,本王无以为谢,这杯酒本王敬你!”说罢一仰而尽。 江卿月谦了几句,随后也干了。 “你安心,只要本王此次全身而退,你那十万石粮本王按市价给你,不过现下只能打个欠条了,此事本王还会上报朝廷,为你记功,为你爹记功!” “多谢王爷!”江卿月面上笑着,可不知怎么,突然烦躁不已,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难道是那批粮?自从发现温青伦去齐府之后,江卿月便一直担忧温青伦会有动作,如今这粮将脱手,她怎反而更惴惴不安? 江卿月于是起身道:“王爷,那粮食还是尽早运到湘州府库去吧,不然臣女总不安心,明日,明日可否?” 晋王哈哈大笑,大喊一声好!而后命人拿笔墨来,给江卿月写了张欠条,盖上他的私印。 江卿月无心用饭,拿了欠条便寻个由头告退了。 回到客栈,才坐下连口茶也没来得及喝,便有周邈派去监视齐府的人过来,要寻江卿月。 周邈临走时告诉过江卿月,他已经派人去盯着齐大成了,同时他也叮嘱了手底下人,一旦发现不对立即去福来客栈寻江卿月,禀报给她。 所以那人过来时,江卿月并不意外。 “齐家出什么事了?”江卿月一颗心急跳,生怕从那人口中听到什么可怕的事。 那人朝她抱拳,“小姐,今日午时有三十多个守仓库的伙计被迷晕了,接着另一拨人拎着不知什么东西进了仓库。” “迷晕了?”江卿月霍地站起身,她立即想到那些迷晕的是她江家的伙计,而另一拨潜入仓库的则是齐家的人。 江卿月的右眼皮子突然急跳起来,她在房中来回踱着步,难道他们真在密谋着什么?可这是他自己的仓库啊!这齐大成是连自己也不放过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事发 江卿月当机立断,命绿浓去寻了吴掌柜来,让他即刻去驿馆禀告晋王妃,齐家有变,请立即调官兵前往齐大成府上,今日便将粮食搬去府库。 接着,她又问眼前那人,“小安子派了多少人给你,眼下可能聚齐?” 那人愣了会儿才意识到江卿月口中的小安子是周邈,他抬起头来看了眼江卿月,心叹此人不简单,竟唤他主子作小安子。 他强压下思绪,答道:“除我外还有三人,此刻就在齐府周围,小姐若要去齐家,尽管去,我们几个能护住您的安危。” 江卿月颔首,命他立即下去安排,而后吩咐绿浓去备马车,她要独自前往齐府。 齐府离客栈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而齐家的粮仓就在齐府后头,是而,两刻钟后江卿月便赶到了齐府门前。 此时齐大成正午歇,忽听得门房来报说江大小姐火急火燎来了,他不得不起身穿衣,抱怨着来了正厅。 江卿月此时已在厅中喝了一碗茶了,她见齐大成过来,立即起身上前,开门见山道:“齐大东家,我要去仓库看粮食,您带个路吧。” 半梦半醒的齐大成瞬间清醒,“什么,去仓库?江大小姐是来提粮的吧?好好好,我这便命人将单子拿来,小姐按上手印便可把粮提走。” “不急,先领我去看粮,来押粮的人稍后才到呢,”江卿月盯着齐大成,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演吧,看你能演到何时! 对于这批粮,齐大成问心无愧,他爽快地领着江卿月从后门出去,到了他的仓库。 那是一间间紧密相连的石室,横纵不一,可大多数石室中空空如也,并无存粮。 走过那一间间库房时,齐大成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公鸡般,昂头挺胸,时不时抚一抚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他自顾自嘀咕着:“原先湘州没遭灾时,我这粮仓都是满的,如今却……”齐大成说着,指了指塞满麻袋的其中一石室,“看,这粮仓里的粮食便是要卖给你的,咦,守仓的人哪儿去了,江大小姐,你家的伙计偷懒啊!” 江卿月一直盯着他,看他那样子不像装假,一时更迷茫了,难道他真的不知道? 她这便快步走过去,拍拍或捏捏麻袋,确定里头的是谷子,随后她一个一个仓库走过去,并非发现异常。 怪了,他们究竟对这些米做了什么手脚? 齐大成也一路跟过来,“如何啊江大小姐,今日要提走么?” 这时一个着青灰色右衽、八字胡的管事小跑过来,他呵着腰,“老爷,您来看粮么?管这些仓库的伙计都喝醉了睡着了,这会儿不在,小的这便去把人喊起来。” “喝醉了?还全喝醉了?”齐大成眉头紧蹙。 “是芳姨娘说老爷您要请他们喝一顿酒,算作送别。” 齐大成眉头蹙得更深,他这米卖给江卿月本就亏了,还请江家伙计喝酒?钱多烧得慌呢? “我何时要请他们喝送别酒了?你个驴脑袋!”齐大成心疼银子,气得抬起脚,想往管事的身上揣,可看他怕得那样子,又是一把老骨头,到底没踹下去,只喝道:“滚过去,把芳姨娘寻来,我要问问她谁给她银子这样造!” 江卿月还在仓库里找寻可疑之物,可寻了一刻钟的功夫,仍一无所获。 这时,芳姨娘甩着手帕,扭着身子姗姗来迟,“老爷,您让妾身来这儿做什么呀!” 她娇嗔着走上前,突然眼角余光瞥见江卿月,脚步一滞,不禁打了个冷颤,“江……江大小姐怎么过来了?” 江卿月回身,目光逼视二人,“你们不知道我为何过来么?” 她料想官差快要到了,可以撕破脸了。 果然,立即有人管家连管带爬地跑过来,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官差把府围了!” 芳姨娘如被雷劈,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齐大成则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卿月,语无伦次,“江大小姐,我可是生意人,咱们做生意要……要遵官场,不,要遵商场上的规矩,您把官差带来是怎么个意思?” 江卿月嗤笑,步步逼近齐大成,“这却要先问问你呢!把我遣来守仓库的伙计都迷晕了,还来给我的粮食动手脚,这就是生意人办的事儿?” “我……我……”齐大成突然明白了什么,将瘫坐在地上的芳姨娘拉起来,目眦欲裂,“是你吩咐的?你个蠢婆娘,你是要害死我!”说着将人一推,推倒在地,芳姨娘则伏地大哭起来。 接着,官差们如潮水般涌入仓库,将齐大成等人拿下。 江卿月提醒领头的那个要先审问,审出来他们对这些粮食动了什么手脚再搬粮食,谨防有诈。 提完醒,江卿月想着也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去看自家那些被迷晕了的伙计。 …… 当夜官府便审出来了,原来芳姨娘按温青伦的吩咐,把江家伙计迷晕后,命自家伙计进去粮仓,给每个装粮的麻袋都涂上硝和燧石粉。 这两样东西都是温青伦给她的,燧石粉并非寻常燧石研出来的粉,这粉末在太阳底下晒个把时辰便会自燃。 所以他们打的算盘便是这些粮食在运出齐家之后,被日头晒得发热,自燃,再加上涂了硝,便会燃烧得愈快,那火势谁也救不了。 如此,粮食出了齐家的门再自燃的,怪不到他们头上。 江卿月听说他们的谋划时都忍不住抚掌叹道:“真是好毒的一条计,十万石的粮食,够救多少灾民的命,这些人竟黑心肝地要烧了它!” 绿浓奉上茶,也气愤道:“小姐,奴婢头回见齐家的人便觉不顺眼,那齐家老爷是个胖得像身怀六甲的,说话又油滑,还纵容着一个小妾到前厅来,对小姐您指指点点,没规矩!” 江卿月揭开杯盖,一股菊花的清香扑鼻,她却又盖回杯盖,搁回木几上,叹道:“只是可惜,没把温青伦拉下来!” 芳姨娘供出了温青伦和何通判,然只有口供没有证据,温青伦将此事撇得一干二净。何通判更是办案成了精的,他早有准备,将买硝石燧石的事儿栽给了齐大成,这下齐大成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偶遇 真说起来,也是齐大成倒霉,此时正值南边八省遭灾,灾民遍地,朝廷安抚民众要粮食要银子,而齐大成恰好是个大粮商,又恰好犯了大事儿,这不是一条现成待宰的肥猪么? 果然,上头给衙门下了令,要从严查办,于是最后给齐大成治了个抄家之罪。 江卿月听说后竟有些同情齐大成,若非自己向他买米,他也不至被搅进这趟浑水,且他本不该被治如此重的罪,这是官府在杀富济贫。 她于是去向晋王妃求情,请至少留下几百亩地,让齐家不至于去街上讨钱。 晋王妃允准了,她现在彻底将江卿月当成自己的心腹,这点小事自然顺着她。 从驿馆处出来,江卿月正遇上来同晋王议事的七八个官员,其中便有温青伦。 他一身深青色八品官服,低着脑袋,形容颓败,江卿月见了,心中只觉痛快。 这人在湘州设下的天罗地网被破了,也不知回去后,翊王还会不会要他这条狗。 温青伦也望见江卿月,颓然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恻恻,像一条憋着怒气的狗,下一刻便要扑上来,无声无息地咬下江卿月一块肉。 江卿月瞥开眼,直直朝前走,无畏无惧,与他错身而过。 外头阳光明媚,喜鹊在梧桐树枝头蹦跶,喳喳叫着,最是一年春好处。 江卿月在湘州的事儿已了,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接下来便靠晋王他们自己料理了,次日,江卿月便揣着二十三万两的欠条,踏上归途。 不同于来时的四五个人,回京时加上了原先派遣来守仓的小厮,共有三十多人,于是江卿月特地租了条船回去。 船上,江卿月听见船工们说近日水上太平不少,几乎不见水匪的踪影,十分欣慰。 船行了一个月才到通州码头,江卿月等人上岸,而后换马车,终于在清明前一日进了京。 一进城门,长途跋涉的疲惫一扫而空,江卿月撩了帘帷往外看,京城街道上仍熙熙攘攘,同原先没什么分别,可远行归来的人,却生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江卿月发现了什么,指着天香酒楼的牌匾,让绿浓来看,“你瞧,匾额换了,那几个字是鎏金的。” “奴婢记得原先便是鎏金大字啊,难道奴婢记岔了?”绿浓抓了抓后脑勺。 这时,江卿月留意到天香酒楼前走动的几人,其中那长相邪魅的像是穿便服的翊王,而他身后几步远处站着的一墨绿色锦袍的男子,看身形似乎是江鹤楼。 江卿月眉心一跳,伯父怎会跟在翊王身后? 正待再看,几人却已进了门。 江卿月放下帘帷,凝眸静思,上辈子二房确实投靠了翊王,可那是因江卿如嫁给了宋书明,宋书明又是翊王的人,两边一牵线这才成的。 可如今宋书明投到祁王门下,江卿如又没嫁入宋家,怎的伯父仍与翊王扯上了关系,而翊王一个王爷,又怎会见他一个八品的典籍? 难道眼花看错了? 正要放下帘子,忽望见前头茶楼下,两个男子勾肩搭背、像吃醉了酒一般走得东倒西歪。 这熟悉的身影,不是正铎正伦又是哪个? “江正铎!”江卿月顿时怒从心底起,她大喝一声,车帘一摔便跳下马车,朝他走过去。 江正铎听见熟悉的声音,猛一回头,见着满脸怒气的江卿月,他激动地喊:“阿姐!” “别在大街上喊我阿姐,你阿姐我的脸教你丢到姥姥家了!”江卿月横一眼过去,再走近些便闻见浓郁的酒气,江正铎还好些,江正伦已如烂泥般软软挨在江正铎肩头,两颊通红,双眼迷离,口中还不住喊着:“拿酒来,给大爷我拿酒来!” 周围好些路人都驻足观看,江卿月恨不能把脸蒙起来。 “赶紧,把人扶马车上去,”江卿月说着,上前搭手,搀扶江正伦,接着绿浓也过来了。 最后,三个人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江正伦推上马车,各个气喘吁吁。 马车上,江卿月冷眼盯着江正铎。 江正铎喘着粗气,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阿姐,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跟哥去丽春院喝酒,我是去寻他的,他已在那儿待了三日了,明儿是清明,我和哥得去宗祠祭祖,婶子派出去的人没寻着哥,便托我去寻他,我真没同他一起喝花酒!” 江卿月半信半疑,“真的?” 不是她不信,实在自己这弟弟被江正伦带坏了,他十三岁便去过花楼赌坊,纨裤子一个。 江正铎指着天,“姐,我自从进了羽林卫,便再也没去过花楼,我要扯谎,天打雷劈!” 话音才落,挨在江正铎肩头的江正伦忽的坐直身子,痴痴喊道:“天打雷劈,天打雷劈好哇!”说着他看向江卿月,一双桃花眼眯着,呵呵笑起来,“江卿月,你就该天打雷劈!你抢了我的生意,我的绸缎庄,那是我的!”他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噗噗”作响。 江正铎听他诅咒自己亲姐,气得将人推开,“说什么胡话呢?” 江正伦身子一晃,哇的一声…… 江卿月眉头大蹙,立即偏过头去,用帕子紧紧捂住口鼻。 可江正伦却还故意凑近来,用那张才吐了秽物的口对着她说话,“江卿月,你个小姑娘懂什么生意,你什么也不懂,我会落得这般田地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因为她?江卿月在心里冷笑,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江正伦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上辈子分家后败了自家十几个铺面,这辈子幸而她接手过来,不然江府还不教他掏空了? 江卿月刚想开口反驳,立即闻见一股恶心的味道,她险些吐出来,于是赶紧让马倌停车,她和绿浓逃也似的下了马车。 “阿姐!”江正铎捂着口大喊,他也想下来。 江卿月却道:“正铎,委屈你照顾正伦哥哥了,”说罢不及江正铎反对,便对马倌道:“赶车!” 驾—— 马车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成长 江卿月一身轻松地走回江府,先到府的江正铎已将江卿月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周氏,周氏特地到府门口去等。 江卿月回府后,母女两个欢喜自不必说,周氏拉着她去自己院子叙了许久,江卿月只挑了些趣事儿告诉周氏,而自己被掳上山一事则只字不提。 生意还没来得及问,周氏便被江卿月先问着了,“娘,邹姨娘生了么?” 一路上,江卿月最惦记的便是此事。 “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没出月子呢,那头我安排了人,不必忧心,”周氏满脸喜气。 江家人丁单薄,邹姨娘生了,哪怕是庶子,那也值得高兴。 江卿月深深叹了口气,“不容易啊,不过,邹姨娘是个有福的。” 随后,便有老太太那儿来人传江卿月,江卿月这便将临走时特地买的湘州土仪带过去送给老太太,又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自己院里。 离开京城四个月,再回自己院里仍觉熟悉,仿佛今晨才从秋暝斋的绣床上起来。 奴婢们见江卿月回来,都涌上来喊小姐,江卿月便将自己从湘州带回来的有趣的小玩意儿赏给她们。 接着,绿绮吩咐奴婢们备好水、胰子、帕子等物,伺候江卿月沐浴。 相对绿浓,绿绮虽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可料理园子里的事她从来井井有条,江卿月去了四个多月,院里一切如旧,小丫鬟们也没偷懒,可见绿绮是用了心的。 江卿月很满意,特地多赏了绿绮一对儿墨玉镯子,在里头沐浴时,她还让绿绮站在屏风后回话。 “绿绮,我不在这段日子,京城或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前两日宋公子同左佥都御史家的嫡小姐定亲了,”语调中带着几分落寞。 “那是好事啊,”江卿月颔首,心道这左佥都御史家的小姐不知宋书明的为人么?竟敢嫁他? “小姐,奴婢多嘴一句,这晋王爷究竟怎么个意思呢?去年您常出入晋王府,京城都在传您要做晋王侧妃,可到如今也没动静,您还早早地把宋公子的婚事退了,如今宋公子做了官,都与人定亲了,小姐您还没着落,这晋王不是耍人玩儿么?”绿绮气愤得紧。 江卿月用胰子擦着自己莹白的藕臂,嘴角微微勾起,看向屏风后那道清瘦的身影,“其实退了婚未尝不好,书明哥哥是个爱拈花惹草的,将来小妾通房一个个迎进府,也是麻烦。” 她这也是有意提醒绿绮,宋书明不是个好归宿。 绿绮却道:“侯府公子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么?只要小姐是正妻,谁还能越过您的次序去?” 江卿月深吸一口气,心叹绿绮真真是被宋书明迷昏了头了。 “那府里呢,府里有什么事儿?”江卿月岔开话。 “府里倒没什么事,西苑那儿好像闹过一回,后头没动静了,倒是正伦公子,听说近来常宿在外头,好容易回来,都是向二太太要银子的,为此老太太也训斥过两回,可无用,明儿便要清明祭祖了,可他人都寻不着,现下还不知在哪儿呢!” 所以江正伦是彻底堕落了? 江卿月想想他方才醉酒的模样,再想想她娘说邹姨娘生了个大胖小子,她忽而有些为他惋惜。 这些年,他有无数个可以改邪归正的机会,可他不中用啊!江鹤楼本就不喜欢他,过些日子知道自己有了小儿子,他还会管这个不学无术的长子么? 江卿月起身,赤脚从浴桶中走出来,用羊毛浴巾裹了全身。 更衣后,她便携了湘州土仪去西苑看望戚氏,二人假情假意地说了几句话,而后江卿月便回了秋暝居,此时她已累得只想躺在床上。 谁知正铎又过来了。 “阿姐,你一个人先走太不讲义气了,哥他吐了我一身!”正铎进屋来,一屁股坐在罗汉榻右侧。 正要斜躺的江卿月不得不坐直身子,揉着额道:“是你去接他回来,又不干我的事,我掺和什么?” “可是……”正铎叹了声,忽低垂下眉眼,“哥他变了许多。” “人都会变的,有些人愈变愈好,譬如你,你原先便同他一样,去了羽林卫后才有个样子了,正伦哥哥他……”江卿月捻了块梅干入口,没再说下去。 江正铎今年十六,还是个小孩儿心性,一听江卿月夸她,便来劲了,抓着江卿月的手肘道:“阿姐,我新学了套枪法,我练给你看!”他不由分说地将江卿月拉起来,拉到园子里看他耍枪。 江卿月再累也只得奉陪,谁让这是自己亲弟弟呢? 秋暝斋无刀枪剑戟,他便拿了根趁手的木棍,在江卿月面前比划。 江卿月看不出枪法好坏,但见此时的正铎同平日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全然不同,他的神情如此坚定,如此严肃,仿佛对面真站着个敌人,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出枪时又稳又准,已经有个练武的样子了。 江卿月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上辈子她这时候已嫁去温家,只知道后来弟弟变了,而这辈子,她有幸看见他成长,真好啊! “正铎,你一定会成才的,”江卿月殷切望着江正铎。 江正铎收了木棍,一本正经地朝江卿月行抱拳礼,“多谢阿姐赏识,阿姐真有眼光!” 江卿月丢下个嫌弃的笑,回身往屋里走,她想着,晋王说要为她记功,她一个女子不需什么功名,或许功劳可记在她弟弟头上。 正铎追上来,手里甩着那木棍,跟个孙猴子一样,“阿姐,听说师父向爹请求南下追寻你,怎的你回来了,他没回来啊,我还想向他讨教呢!” 江卿月脚步一滞,脑子里瞬间全是周邈的音容笑貌,她心如擂鼓。 先前在去法华寺的路上她被人刺杀,周邈救了她,江鹤年称赞周邈,还让他往后都追随在她左右,寸步不能离,他确实做到了,总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她遥望南边那片湛蓝的天空,“过些日子他会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丑事(一) 却说江正伦满身酒气地被江正铎送回了府,戚氏亲自灌了几碗醒酒汤下去,又命奴婢们伺候沐浴,再给放回床上。 他像死猪一般睡过去,次日醒来已酒醒了大半,这便随江鹤楼前去宗祠祭祖,江鹤楼便也没说他什么。 江家的宗祠在四里外的京郊庄子上,每年清明,两房父子都得去祭拜,女孩儿则留在府里。 今日拈香叩拜祖宗时,江正伦的香点了三回才着,江鹤楼当场变了脸色,回府的路上指着脑门骂了他一通,说他近来不务正业,只知眠花宿柳夜不归府,连祖宗都不愿受他的香火。 江鹤年听不下去,便说回头让周氏再给他两个铺子去管,多历练自然能向好。 次日,周氏给江正伦分了两间生意最冷清的绸缎庄,江正铎也回了羽林卫。 江卿月近来日子清闲,没事儿便去自己那几间米铺转转,如今粮食价格基本回落,比水灾前稍高一些。 京城各处的米铺也都一个价,可江记米铺就是比别家米铺的生意好,对此江卿月很满意。 四月眨眼便过去,五月初,京城热起来了,这日,江卿月正坐在院里一株桃花树下看书,突然前头来禀说一个茶坊掌柜有要事要求见她。 “茶坊掌柜的,哪个茶坊?”江卿月放下书本,心叹自己不认得什么茶坊掌柜的啊。 “说是和韵茶坊,”那婢子回话。 “和韵茶坊?”江卿月觉着耳熟,忖了一会子,终于记起来去年周邈领她去过一回,于是她立即起身去了。 正堂里,和韵茶坊的罗掌柜因着要见周邈的心上人,也即未来的周夫人,激动得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 他也很想看看是怎样一个姑娘,把周邈那样不近女色的俘虏了。 只见一身量窈窕的姑娘走进来,她上身团锦琢花衫子,下配一藕粉色散花如意云烟裙,显得轻盈美丽,然待人走近了,他又发觉她目光坚定,行走间显出不同凡俗的清冷气质。 罗掌柜忍不住在心里赞叹,“果然不一般,自己为周邈选的春繁与她一比,当真只能做个奴婢了。” “罗掌柜是么,您寻我何事?”江卿月在上首坐了,问他道。 “江大小姐,叨扰了,是周邈南下前吩咐老身,一旦法华寺有任何异动便来禀您,前两日老身知道您回来了,这才过来。” 接着,周掌柜便将这些日子江卿如所做的种种都告诉了江卿月。 原来,从去年年关宋书明去法华寺烧香祈福,与江卿如巧遇一叙后,今年他竟每月都要去法华寺两三趟,这不,七日前便去过一回,至于去做什么,罗掌柜说得很隐晦,只道:“二人或在寮房中半个时辰不出来,或去后山游玩,回来时浓情蜜意,甚至还背着人拉手。” 江卿月当下脸色铁青,所以江卿如连自己家族的名声都不顾,已与一个风流浪荡子做下那等败坏家门的丑事? 她深吸两口气,用帕子扇风,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其实她去湘州前,周邈便来禀报过,说江卿如请宋书明寮房叙了一个时辰,那时她并未留心。一则这些年宋书明只将江卿如当妹妹看待,二则他亲耳听过江卿如给她点心里下毒,当时他便该厌透了江卿如,怎会同她处到一起去。 费解啊!到如今她也觉着费解。 “掌柜的,此乃我家门丑事,望您不要告诉外人知道,不然我堂妹、甚至我,今后都难做人,”江卿月急道。 “我省得,我省得,”某掌柜颔首,郑重应允道。 “还有一点,掌柜的可知宋书明下回何时去法华寺?” “他几乎每隔个八九日便去一回,上回去是四月二十八,”罗掌柜道。 江卿月瞬间明白了,宋书明是每到休沐便去法华寺。 她给罗掌柜打了赏,这便回屋谋划去了。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秋暝居的,这一路上只觉气血上涌,真恨不能现在便冲去法华寺把这对奸夫银妇拉出来示众。 在佛门重地做这腌臜事,真真连佛祖都不放在眼里了。 可是,这等有辱家门之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江家要让京城妇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死,但也不能不让家里人知道,不然拖来拖去拖出个孩子来,那就有的分辩了。 于是,在下个休沐的前一日晚饭时,江卿月当着老太太和二房的面道:“祖母,叔叔婶婶,我南下这些日子,见了许多灾民妻离子散,兄弟姐妹被拆散卖给人伢子的惨事,每每思及此,夜间便难以入眠,我想着,卿如妹妹当初虽做了对不起的我的事儿,可到底是堂姊妹,都到了要出嫁的年龄,还能在一处几年呢?所以,把妹妹接回来吧,明日便去接。” 众人都搁下筷子,吃了一惊,周氏和老太太诧异地望着江卿月,江鹤楼和戚氏则面有喜意。 “卿月真是识大体的好孩子,我这便预备车马,明儿便去!”戚氏怕江卿月反悔,赶忙应道。 瞧她这激动的样儿江卿月便知道,戚氏还不知道她女儿做的腌臜事儿。 江卿月看向江鹤楼,“叔叔,您恰好休沐,不如和正伦哥哥一块儿去吧,就当出门走走,我和娘也一起去。” 接女儿自不必劳动江鹤楼的大驾,可他心里高兴,当下便应允了,周氏狐疑地看着江卿月,却也应了。 饭毕,周氏将江卿月拉到一边,问她:“你怎么想的,把她接回来继续祸害你?” 江卿月摇头,“接回来她也祸害不了我,倒是把她放在外头,祸害了我们的名声,也脏了佛祖的眼睛。” 周氏品出不对来,拉着她急切道:“什么名声?你可是知道什么?” “阿娘,”江卿月拍拍她娘的手肘,“您像往常一样就是,别让二房看出端倪,到了您就晓得了。” 周氏轻轻颔首,她知道明儿肯定要出大事。 而戚氏,这会儿已经乐昏了头,她憋了半年不敢在众人面前提江卿如,这下好了,可名正言顺地接回来了。 想着自己女儿回来她身边便又多个帮手,遇事能给她出主意,且这两个月他见了好几家的哥儿,到时女儿回来便可给她说亲,真好,真好啊! 因着太高兴,她全然没细想为何江卿月一反常态要接江卿如回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丑事(二) 次日一早,宋书明独自去了法华寺,待到巳时,二房一家子和江卿月母女才上了马车,一同出发前往法华寺。 这时候戚氏才平定下心绪,也隐约觉出不对劲来,为何江卿月要把几乎一家子喊来接江卿如?倒不像是来接她,是为了看什么好戏似的。 不过,能看什么好戏呢?顶多也就是她女儿不用心诵经,或者在佛门之地吃荤,这算什么,了不得被她爹斥一顿,只要能回来,这些都不打紧。 一行人坐马车到了山脚下,此时已近晌午,众人一起上那九百九十九级阶梯,各个累得气喘吁吁。 行走间,江卿月想起当日在此处遇袭,周邈救她的情景,不知为何,她近来总想起他。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寺中,此时众人几乎都腿软得走不动道了,周氏却一抹额上的汗,催促众人:“快快快,就要到了,我知道如儿的寮房在何处,我领你们去。” 众人连口气也没歇便跟着往寺庙深处的一排寮房走去。 两个伺候江卿如的小奴婢远远望见江鹤楼一行人过来,唬得手忙脚乱没了主意。 这会儿江鹤楼已经看见她们了,要通风报信也走不开,两个奴婢只得上前行礼。 “小姐呢?”戚氏喘着粗气问。 “小……小姐她……她去后山上了,待会儿才能回来,”着绿衣的二等丫头结巴着回。 江卿如的贴身侍婢妙儿呵斥她,“哪儿是去后山了,别胡乱回话,分明是在荷花池那头散步,老爷太太,奴婢这便去喊小姐回来。” 去后山不带奴婢,看着不像那么回事儿,若说她去荷花池便说得通了。 “索性我们去寻她,”戚氏已急不可待地要见女儿了。 “太太,还是奴婢去寻吧,”妙儿抬眼,近乎哀求地望着戚氏。 戚氏愣了愣,她看这小丫头脸色便知出了事,可她琢磨不透出了什么事儿,难道是自己女儿失踪了? 她哼了声道:“你个小丫头,主子出去转你不跟在身边,却在这儿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的,支使起我来了!” 江卿月在一旁忍笑,看来压根不必她做什么,戚氏自己就能把女儿坑得死死的。 果然,下一刻旁边的绿衣奴婢扑通跪下来,“太太,小姐去后山上了,后山行走不便,还是让奴婢去寻吧!” 这下,任谁都猜到其中有猫腻,江鹤楼神色一肃,指着二人,“你们两个前头带路!” 戚氏意识到什么,拖出江鹤楼的手,赔笑道:“我一人去便足矣,你们都累了,去寮房里歇息会儿。” “婶子,我看这两奴婢语无伦次,怕不是瞒着什么,万一妹妹出了事,怎么了得,大家一起去,也有个照应啊!”江卿月故作急切。 江鹤楼也颔首,这便领着一众人出寺院后门,往山间小路上走,两个奴婢在旁说着自己不敢欺瞒主子,然而无用,江鹤楼冷声道:“有什么话从实说来,卿如若出了什么事,拿你们是问。” 妙儿咬死了自己没撒谎,旁边那绿衣奴婢却被吓住了,路上双腿直打哆嗦,在妙儿要引众人往歧路上去时,这奴婢情不自禁往另一条岔路上走。 “究竟往哪儿走?”江鹤楼袖子一甩,不耐烦地呵斥。 那绿衣奴婢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鹤楼一把将她推开,领着众人往她所在那条小路上走。戚氏胆颤心惊地跟上,两个奴婢此时都吓破了胆,却只能跟在后头,不敢言声儿。 林间小路上无人往来,愈往里草木愈深,忽的听见几声女子似泣似诉的低吟,众人脸色一白,再循声一张望…… 江卿月真恨自己生了双眼睛,看见如此银糜不堪的情景,只见江卿如双手撑着树干,把个雪白的腚撅起,裙摆直被宋书明推到腰间…… 江鹤楼瞬间双眼通红,抬手指着那对野鸳鸯,一时竟然失语,好一会儿才从口中蹦出那句:“混……混账东西,混账东西!”说着随手捡了根木棍便冲上去,江正伦也目眦欲裂瞪着两人,跟着冲上去,喊打喊杀。 戚氏在看见二人的那一瞬便晕了过去,倒在自己奴婢身上。周氏手忙脚乱,一面给戚氏掐人中,一面喊身后的奴婢去拦住江鹤楼和江正伦,还得叮嘱江卿月调过头去别看。 江卿月虽早已知晓男女之事,仍听话地回过头。 接着便是一场大战,宋书明一面穿衣裳一面往山林深处跑,江鹤楼父子追上他,一顿痛揍。 江卿如也被江鹤楼掴了一耳光,吓呆了,瘫坐在地,两个奴婢跑过去为她穿上衣裳,扶她到戚氏身边去。 此时戚氏已醒了,对着她又是一耳光,捶着自己的胸脯痛骂,“造孽啊!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 江卿如捂着坟起老高的左脸,低下脑袋,眼泪吧嗒吧嗒掉。 江卿月早料到会是这场景,是而最镇定。 隐约间,她闻见一股茉莉花般的香味儿,顿时前世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过来,她走进江卿如,愈近那香味儿便愈浓。 她明白为何宋书明不喜欢江卿如,却月月都来此与她相会了,原来她用了这东西。 这香露上辈子江卿如也给她用过,是由她院里栽的那种蓝色小花的花汁淬炼出来的,久闻可致幻。 那时她被温青伦送上外人的床,连着几回却浑然不觉,还当自己是与夫君温存,便是用了这一香露的缘故。 没想到这辈子,她竟用在了宋书明身上。 接着,周氏命奴婢们先扶江卿如和戚氏下山,她和江卿月则深入山林去劝阻已气得发狂的江鹤楼。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丑事(三) 再闹也是要脸的,且不说山中有和尚往来,底下寺庙里香客也不少,是而戚氏和江卿如只埋头低低啜泣,一路上十分低调,不敢教外人瞧出端倪,直到入了寮房,母女才敢哭出声来。 而江卿月和周氏等人劝住了江鹤楼父子,命奴婢们把人寺庙中领,至于宋书明,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觉没脸透了,不敢看江卿月,也不愿跟她们下山,周氏便叮嘱他:“我们先回去,一个时辰后你再下山,没的让人看出端倪,下山后你便赶紧回家找个大夫看看伤,”说罢周氏深深叹了句,这便同江卿月一起离开了。 二人到了寺庙中,周氏命刘妈妈捐了香油钱,而后一众人才下山回府。 戚氏周氏怕江鹤楼对江卿如动手,护着让坐在自己马车内,江卿月也在,她再靠近江卿如已闻不见那种茉莉花般的异香,料想江卿如是把那香露丢了去。 待到江府,已是日暮时分,江卿如一被送回西苑,江鹤楼便不顾戚氏阻拦,亲自拿藤条抽起了江卿如,据说抽得她嗷嗷叫唤,谁也拦不住。 周氏和江卿月得知消息,又过来西苑,见汀兰院里奴婢婆子俱在,里头哭天抢地,周氏先把奴婢们屏退了,再进屋夺下江鹤楼手中藤条,喊道:“方才路上向嫂子我保证过不再打卿如,这会子又对她下这样的重手?横竖肉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不心疼,可这是弟妹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你教弟妹怎么样?”说着把个藤条一扔,气喘吁吁地在玫瑰椅上坐下。 戚氏已经扑过去抱住跪在地上的江卿如,母女两个哭做一团。 江鹤楼站在那里,愤怒难当又痛心疾首,仰天长叹:“教女无方,教女无方啊!” 其实最生气的还属周氏。 自从二房几次三番膈应江卿月后,周氏便疏远了她们,今日更是教江卿如这不知廉耻的带累了她女儿的名声,若依她的意思,也得狠打一顿。 可她是江家主母,行事不能全然依从本心,少不得要劝,要拿主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因此闹出人命,她往后要被老太太和江鹤年指责的。 周氏于是继续劝江鹤楼,戚在那里抱着女儿哭,旁边还有卿怡,也跟着抹眼泪,唯有被抱着,脸色煞白的江卿如,虽然泪流满面,然眼神中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快意。 江卿月冷眼瞧着江卿如,这个女人跟上辈子那个疯狂样子已经别无二致了。 不同的是,上辈子自己被她捏在手心里耍弄,而这辈子,江卿如再如何疯,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夕阳西下,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消失在天边,房里渐暗下来,整个汀兰院死气沉沉,周氏鹤和江鹤楼去前厅谈事了,屋里只剩下哭泣的几人。 这时,江卿如突然照地啐一口,目光发狠,盯着江卿月,“如何,满意了吧?看我这样你满意了吧?” “如儿!”戚氏抱紧江卿如,朝她摇头。虽然她也恨江卿月,可大房与宋家交情深,眼下事情闹得这样,还得求大房去跟宋家谈。 “娘,两家早撕破脸了,咱们何必装样儿!”江卿如试图挣开戚氏,却挣不开,只能指着江卿月大喊:“我之所以有今日,都是你害的,你要把我关在法华寺五年,把我变成老姑娘嫁不出去,要毁了我一辈子,若不是你如此狠毒,我又怎会铤而走险去干这下贱事,是你!都是你!” 江卿月坐在玫瑰椅里,看戏似的看着狼狈不堪的江卿如,淡淡道:“妹妹,自作孽不可活,若非你一次次加害于我,祖母怎会把你禁足在法华寺,若非你自甘下贱,又怎会有今日这不堪的场面,妹妹从不反思自己,万事都推到我头上么?” 江卿如指着江卿月还要再说,却被戚氏紧紧捂住了口,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响。 “如儿,住口!” “姐姐,你别说了!” 江卿如双眼赤红,使出吃奶的劲儿掰开戚氏的手,再次指着江卿月,“江卿月,你就等着吧,我的名声毁了,你又能好到哪里去,还奢望嫁到晋王府?我呸!街上叫花子都不会要你!” 她想看江卿月愤怒,然而江卿月却始终泰然自若的样子。 江卿月这辈子就没想过嫁人,有没有人要她不打紧,倒是宋书明愿不愿要江卿如,对江卿如而言是很要紧的事。原先江卿月还想着,若是江卿如待在法华寺五年能洗心革面,从此也就不给她下招了,现在看来,她是赶不及了要往火坑里跳,那就送她一程吧,嫁给宋书明她下半辈子只会活得更惨。 江卿月抚掌,含笑道:“妹妹好手段,这下你可真拿住了我的软肋,好好好,我回头便去求书明哥哥,让她娶了你,如此全了你的名声,也保住了江家的声誉!” 江卿如只觉受到极大的侮辱,她面容扭曲如恶鬼,大喊:“不必你求,书明哥哥会来娶我的,他会来娶我的!” 她确实想让江卿月为了江家的名声去替她求,她确实想嫁给宋书明,可是……可是江卿月这样子,反而令她不安,她怕了,她不知道江卿月这会儿又对她耍什么手段。 不及江卿月说话,戚氏便先捂住了江卿如的口,恨铁不成钢地斥道:“消停些吧,男人哄你跟他欢好时自是千好万好,可待占了你的便宜便得你求着他了,你当他还能来娶你?几月前他便与左佥都御史家的嫡女定了亲,这事儿你知不知道,我傻女儿哟!”戚氏说着,更哭得伤心。 江卿如呆呆望着她娘,泪水在眼中打着转,“什么?他定亲了,他何时定亲的?” 江卿月摇头,懒得再理她们,这便起身往外走。 她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也是傻了吧唧,信了男人的鬼话,最后落得那凄惨下场,这辈子轮到同样涉世未深的江卿如了,她还当用那催情致幻的香露便可留住宋书明,殊不知人家有自己的算计,一面享用她的身子,一面与门当户对的姑娘定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丑事(四) 江卿月走后,江卿如也不再装了,她伏在戚氏怀里,哭得泪人儿一般,激动地喊着:“娘,怎么办,如今可怎么办啊?书明哥哥说他要娶我的,他说了他是要娶我的呀!” 戚氏紧搂着江卿如,抽出帕子为她轻轻擦泪,再将她凌乱的长发拢到耳后,“不怕,下了小定而已,还能退,大房为了阖家女眷的名声,也会为你们说合的,娘这便去前厅,同你爹商量此事。” 戚氏说着,招手示意江卿怡来扶着江卿月,并让自己身边的王妈妈留下来等大夫,她自己起身把衣裳捋顺了,再洗了把脸,这才往西苑正厅里来。 此时暮色昏沉,厅里点了两掖蜡烛,江鹤楼背着手在堂中踱来踱去,周氏则坐在太师椅上,唉声叹息,“事已至此,打也无用,二弟,收收你的脾气,这些日子别给卿如脸色看,不然她要寻死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江鹤楼不言声儿,只是不停地来回踱步。 这时戚氏进来了,她一来便拉着周氏的手向她赔不是,“卿如一时莽撞,做了错事,是我这做母亲的没教好她,还请嫂子看在她喊了您这么多年伯母的份儿上,帮帮她,跟宋侯爷好好说说,做成了两人的亲事吧!” “这个你不说我也会去,眼下先料理了府中事,老太太身子不好,她那儿一定要瞒住了,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服侍卿如的丫鬟,都送到庄子上去,要打要骂到庄子上去打骂,莫在府里动干戈,不然风言风语的止不住,其三便是命汀兰院里的奴婢守口如瓶,绝不能透出半个字,不然此事传开了,便是将来卿如嫁到宋家,也教外人耻笑,”周氏肃道。 “我省得,我省得!”戚氏心绪稍定,用帕子揩了揩眼角。 “二弟,”周氏看向江鹤楼,“今日你狠打了书明一顿,他对你必定有气,明儿你随我去宋府拜见,同侯爷吃顿饭喝杯酒,这些恩恩怨怨也就了了,到时再来谈卿如的婚事。” 江鹤楼驻足,挨着一旁椅子坐了,他一拍扶手,“哪有女方先去男方家的道理?况且是宋书明那登徒子骗我如儿,怎反倒要我去求着他们?” “今时不同往日了,面子就暂且放一边吧,况且那是侯爷,向他低个头也没屈了你,”周氏劝道,戚氏也来附和。 江鹤楼却抬手,说他还得再考虑考虑。 宋书明花名在外,加上今日之事,江鹤楼已对他心生厌恶,自然不愿将女儿嫁过去,他道:“咱们自家捂住此事,再请宋家闭口,赶紧寻个人品学识俱佳的寒门书生,让卿如下嫁,也未尝不是办法。” 其实周氏也有此意,只是她知道戚氏一心盼着女儿高嫁,所以不敢开口,怕戚氏多想。 她没回应,看了眼戚氏,果然见她面色黯下去。 “我卿如已经够苦的了,做什么还要嫁个寒门书生去受苦,他宋书明要了如儿的身子,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决不能够!明儿便去侯府,无论如何要把卿如嫁到宋家去,”戚氏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你这人怎的说不通呢?” “我怎的说不通了?老爷,我难道不是为了如儿好?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哪里吃得苦,你这个做爹的,就不能为她拉下脸面去求一回么?” 接着,两夫妻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终于还是戚氏说服了江鹤楼。 周氏得了他们一个准话儿,心中大石落地,立即起身告辞,回了东苑。 却说江鹤楼和戚氏二人仍静坐在大堂中,两掖烛火摇曳,照亮他们愁眉不展的脸孔,好一会儿,周氏才揪着帕子开了口,“如儿年轻气盛,又被宋家那小子诱哄,这才……老爷,她平日最是矜持守礼,您是知道的。” “罢罢罢!”江鹤楼抬手,“我方才也是气急才打她。”其实江鹤楼待两个女儿一向极好,从小到大二人做了再大的错事,他也从未碰过她们一根手指头。 “说起来都是卿月,好端端的让我们去接卿如回来,若不去也不会闹得这样不堪,我说她分明恨毒了如儿,怎的好心让把人接回来呢,原来在这儿等着,老爷,想必她早知此事,故意让如儿难堪,不不不,凭她与书明的交情,想来就是她教唆书明去哄骗如儿,令她遭此劫难的!”戚氏愈说愈激动,连自己都信了。 “多虑了,月儿再如何也做不出这等事,”江鹤楼呵斥道:“休要胡乱猜测!” “老爷,您想想啊,她为何突然要接如儿回来,且让我们一家子一起去,定是她早便知晓此事,她又怎会知晓此事,定是她安排的,老爷,老爷啊!她们要毁了我如儿啊!”戚氏激动地拉住江鹤楼的手肘,嚎啕大哭。 江鹤楼只拍着她的背安慰,让她休要再提,可口上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怀疑。 次日,江鹤楼在去永宁侯府之前,先约了翰林院的许如清许大人去天香酒楼。 许如清与江鹤年同为侍读,不过他是翊王那一派的,两月前江鹤楼通过此人与翊王搭上了线,因着翊王要对付江卿月,所以作为江卿月叔叔的江鹤楼迅速被翊王接纳,甚至翊王亲自见了他,还敬了他一杯酒。 现下,江鹤楼有事要劳烦翊王,因官小,怕去翊王府求见人家不见他,只得求到许如清跟前。 二人在天香楼二楼雅间,许如清听说江鹤楼有要事求翊王,莫名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笑道:“鹤楼,虽然我领着你去见过一回王爷,可也仅是见过,王爷见过的人多了,谁求到他名下他都帮忙,那不成天尽给他们料理些破事儿了!” 江鹤楼立即站起身,朝许如清深揖,“我自然不够分量,所以才求许大人帮忙说几句话。” 江鹤楼深知要想做成与侯府的亲事,光去赔礼道歉,让两个夫人去求去劝永宁侯是无用的,毕竟哪个侯府公子会与八品小官的女儿联姻,所以还得求到比侯府更位高权重的人身边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交易 许如清抬手,示意江鹤楼坐下。 江鹤楼这便将自己要求的事儿细细说来,自然没说自己女儿与宋书明的苟且,只说家里太太吵着要与宋家做亲,自己没法子才来求。 许如清不错眼地盯着江鹤楼,最后轻笑两声,道:“鹤楼你倒真有志气,把主意都打到侯府身上了,姻亲这种事翊王不爱插手,不过只要他愿意出手,这事儿不是不能成。” 江鹤楼呼出一口气,再次朝许如清拱手,感激道:“那便有劳您了。” “诶——”许如清拨开他的手,“这事儿我是做不成的,我不是说了么,翊王不爱管男女姻亲那点儿事,就是皇上也不能逼着人家娶妻不是?况且……”许如清凑过去,放轻了声儿道:“宋家是祁王一派的你不知道?就连宋书明那个主事的衔儿也是祁王赏他的,你好好想想,翊王会成全你做宋书明的岳丈么?” 江鹤楼呆了一呆,他确实不知道宋家与祁王的渊源,如此看来,这事儿是不成了,试问有谁会让自己的属下同对手的属下联姻,玩儿呢?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许如清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拍拍江鹤楼的肩,“先前翊王不是同你说过,只要你……咳咳,他便许你连升三级与你兄长平起平坐么?你便依了他的意思,换一个女儿嫁入宋府,如此岂不好?” 江鹤楼霍地站起身,斩钉截铁道:“不成,那可是我亲侄女儿,这丧尽天良的事我无论如何不会做!” 翊王一直想杀了江卿月,因周邈的恫吓和警告,他不敢再用刺杀这般明显的招数,怕周邈给他来个鱼死网破,可让江鹤楼,她的亲叔叔想法子制造个意外弄死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当日江鹤楼有意投诚,他便开玩笑似的问他敢不敢杀了自己亲侄女,那时江鹤楼吓得离了酒席。 不过翊王算准了江鹤楼还会过来,因为上辈子江家两房便闹得你死我活,所以他一直命许如清私下照顾江鹤楼,便是料定他迟早有一日会背叛兄长。 “鹤楼,这就恼了?来来来,坐坐坐,”许如清陪着笑,起身强拉江鹤楼坐回原位,甚至亲自斟了杯酒递给他。 江鹤楼犹豫了会儿,终于接过酒杯一口闷了。 许如清这又露出点儿笑意来,“对嘛,这才对,鹤楼,做人就得爽快些,你说你犹犹豫豫,立场摇摆不定,如何成事?扪心自问,你兄长与晋王关系密切,你不寻他帮忙,却来寻我这个外人,为什么?不就是因你与你家兄长不和,如此紧要之事他不一定靠得住么?既如此,你还管他女儿做什么?” “可我再如何混账也不能不讲人伦啊,”江鹤楼嗤之以鼻。 “那若是王爷不要你侄女儿的命,而只是让你帮他一个小忙,你意下如何呢?”许如清皮笑肉不笑地道。 江鹤楼蹙眉,“什么忙?” …… 却说江家那头,马车已经备好,戚氏和周氏上了车,在车里等江鹤楼。 等了半个时辰却始终不见人来,戚氏忍不住抹泪,“走吧走吧,他那个人只重脸面,女儿于他有什么要紧?他既躲着,我们去便是,不劳烦他。” 周氏忙安慰戚氏道:“二弟兴许有事儿绊住了手脚,我们去也是一样,那就走吧。” 接着,戚氏向周氏诉起了苦,说江鹤楼如何如何脾气犟,如何如何对几个孩子不管不问。 其实这几个月戚氏与江鹤楼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因着江鹤楼终于“争气了,”他不再事事依靠大房,懂得自己寻求靠山,向翊王靠拢。 可女儿一出事,人又没影儿了,这伤透了戚氏的心。 不多一会儿,周氏和戚氏便到了宋家,二人先是为当日打宋书明那一顿赔不是,接着又求永宁侯莫要将此事泄露出去。 宋书明看在周氏的面上,自然都应允了,哪怕他心里对江卿如勾引他儿子很是看不起,表面上也是斥责自己儿子,对戚氏以礼相待,可一说起婚事,他便不应了,只说自己儿子已与别家姑娘定了亲,不能不讲道义。 最后二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求来一个婚事,回府之后,江卿如听见这消息,闹着要上吊,此时江鹤楼已回了府,见她这样,赶紧和戚氏一起把人拉下来,最后江鹤楼长叹一声,道:“我有法子,你们都别闹了!” 这事儿很快传到东苑,绿浓端着点心,激动地跑进门,“小姐小姐,卿如小姐的报应来了!卿如小姐报应来了!” 正给江卿月说笑话的绿绮被打断,横了她一眼,“好生端你的点心,盘子要跌了。” 绿浓却不理她,放下攒盘便走到江卿月身边,绘声绘色地将江卿如上吊,江鹤楼等人跑着去救人的情形描述了一通,最后把绿绮逗得大笑,江卿月倒是没笑,而是在思忖江鹤楼那句“我有法子”究竟是哄人呢,还是他真有法子。 绿绮听得解气,忍不住骂了声,“卿如小姐真个脸都不要了,便是看在曾经宋公子与小姐有婚约的事上也不能勾引他呀,自己一时爽快了,果然收不了场了吧!这就要寻死觅活,依奴婢看,她不是真寻死,只是逼着大家去替她说亲,替她想法子罢了。” 江卿月瞥了绿绮一眼,心叹自己这奴婢果然向着宋书明,开口闭口都是江卿如勾引的他。 这时绿浓却面露忧色,“小姐,若卿如小姐嫁不入侯府,此事万一闹大了,对您的名声……” “如此反倒能歇了祖母给我说亲的心思,没甚么不好,”江卿月缠着缕乌发在手中转圈圈,无所谓道。 而后她又看了眼绿绮,拍拍自己肩头道:“绿绮,你来给我捏肩,绿浓,你去马场看看小安子可回来了,见着他直接把人带这儿来。” “好嘞!”绿浓应了声,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成全 房里便只剩下江卿月和绿绮。 绿绮心里毛毛的,她小心翼翼走到江卿月身后,搭上她的肩轻捏起来,“小姐,您……是有什么要事吩咐奴婢么?” “没甚要事,只是想同你说说话,”江卿月回头,定定看着她,“从我十岁起你便伺候我,到如今也有七年了吧,虽然你脾气不好,常与小丫头们拌嘴,可要说能干,没人能比得过你去。” 绿绮从这话里听出点不妙来,她立即走到江卿月跟前,扑通一声跪下,面露哀求色,“小姐,您说这话可是要赶奴婢走?” “不是赶你走,而是想问问你,你同宋书明有什么干系?”江卿月直直看进绿绮眼里去。 记得上辈子嫁去温家前一日,绿绮跪在她面前诉说自己对宋书明的深情,说宁可去宋家做丫鬟,也不愿陪嫁去温家,所以重生以来,江卿月对绿绮并不十分信任。 “小……小姐?”绿绮呆住了,她没想到江卿月什么都知道。 “说吧,你老实交代了我兴许还能成全你。” 绿绮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会儿,将脑袋重重叩在地上,“小姐,奴婢糊涂,两年前,宋公子许奴婢重金,让奴婢将您在府里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奴婢一时财迷心窍,便……答应了。” “除此之外呢?你的心也给了他,是不是?身子给他了么?”江卿月俯视她,淡声问。 “奴……奴婢,”绿绮语塞,她身子压得更低,几乎伏在地上。 江卿月摇摇头,她站起身,踱着步子往窗口去,秋香色绣茉莉花的裙摆逶迤在地。 “不必说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不过宋书明是什么样的人你可知道?十五岁便随叔叔逛青楼,花名在京城无人不知,纨绔习性无人不晓,如此你也处处维护他,将自己的心给他?”江卿月回头,看着那个跪缩成一团的红衣婢子。 “奴婢愿意,奴婢知道宋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可奴婢这样的卑贱之躯,怎配看不上侯府公子呢?奴婢只要能做个丫鬟,侍奉宋公子和小姐便足矣,只可惜小姐与他……” “那你愿意做他的妾室么?哪怕侯府投靠了祁王,一旦祁王失势,宋家便有灭顶之灾,而你也不能幸免,不仅如此,你还得同他的正室、小妾、甚至外头的女人斗法,这些你都愿意么?” “奴婢愿意,”绿绮一丝一毫都不犹豫。 江卿月呵的一笑,想起曾经那个愚蠢的自己,“绿绮,你为了宋书明背叛我,我本该赏你一顿板子,再把你发卖出去,可既然你说你想给宋书明做妾,那我便成全你,可你最好考虑考虑,这成全未必是好事。” “绿绮求小姐成全,”绿绮再次重重叩了个头。 绿绮确实真心爱慕宋书明,而且,宋书明是未来侯爷,做侯爷的妾室,也好过嫁给寻常小厮。 嫁给小厮,往后自己还是奴婢,还得一辈子伺候人,可做了侯爷的妾,便是半个主子,可呼奴引婢,被人伺候,这才是绿绮想要的生活。 况且,哪里不是斗呢?做奴婢要斗,做人家媳妇还得跟婆婆斗,那还不如赌一把,到侯府的宅门里去斗。 “起来罢,”江卿月走过去,将绿绮扶起,“我会想法子让宋书明答应纳你。” 绿绮千恩万谢,激动地又向她叩了个头。 江卿月有她自己的考量,若叔婶真有法子让江卿如嫁入侯府,那她便说服宋书明纳绿绮为妾。 论聪明伶俐和野心,绿绮也不在江卿如之下,到时她们二人还一番斗法,江卿如下半辈子绝不会好过。 若江卿如嫁不入侯府,那便只能下嫁,后半辈子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依她的脾性,想必会油煎火燎得恨不能立死。 总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江卿如有好日子过,如此才算偿还了上辈子自己因她受的屈辱。 …… 次日,江卿月用过早饭不多久,正在房里练字时,突然有奴婢来禀说陈嬿婉来府上拜访她。 江卿月微讶,自己与她两面之缘而已,她来拜访她做什么? 于是她立即收了字帖,换上见客的衣裳去了正厅,便见陈嬿婉盛装打扮,珠翠满头,看着不像来见她的,倒像是去会情郎。 江卿月同她寒暄了几句,问明来意,这才知道她果然是去会情郎。 原来上回在朱家,陈嬿婉便答应得空了会去周邈的茶馆酒楼坐坐,这些日子她也确实独自去了多回,却没一回见着周邈,直到三日前她打听得周邈常在和韵茶坊喝茶,所以今儿想去和韵茶坊碰碰运气。 马车上,江卿月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道:“所以嬿婉姐姐便拉了我作陪,怎么,不好意思独自个儿去?” 陈嬿婉羞红了一张脸,“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不过是去他的茶坊喝杯茶罢了。” 江卿月更笑得欢了,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心头闷闷的,兴致缺缺。 其实上回朱家的马球场上,江卿月便看出陈嬿婉对周邈有意。不过江卿月也知道,少女怀春而已,那些细小的情愫终究要埋没在心里,因为陈家绝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商贾。 可是今日,见陈嬿婉如此积极去寻周邈,她竟不大高兴,好像有人要抢自己的东西似的。 意识到这一点,江卿月更觉自己可笑,周邈是个人,又不是属于她的什么东西,也不是她亲密的人,何以自己竟对他有了占有欲。 “卿月,卿月?” “啊?”江卿月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和韵茶坊到了。 陈嬿婉已下马车,正在唤她。 江卿月也跟着下车,同陈嬿婉一齐往和韵茶坊去…… 茶坊窗台外伸进来两株绿藤,叶子翠绿欲滴,二人走进门,便见一楼只有稀稀拉拉几位客人,都用极低的语调说着话,显得坊中安静异常。 闲得倚着柜台拨拉算盘珠的伙计听见脚步声,抬首,见两位漂亮小姐进门,立即迎上去,热情地招呼道:“小姐来喝茶?楼上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吃醋 二人还没开口,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上下来。 周邈今日一身白绉绸绣猛虎箭袖,腰系玉带,脚踩银色小朝靴,双手背在身后,行走间颇有些风姿。 他下得楼来,一眼望见江卿月,面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小……”一个字尚未出口,陈嬿婉便先向他行礼道:“周公子,真巧啊!” 周邈这才意识到江卿月身边还有位小姐,正是先前在朱家遇见的陈小姐,他心中疑惑起来,难道不是她想来见他,而是这位陈小姐拖着她来的。 有外人在,周邈不好同江卿月表现得太过亲密,便朝二人拱手道:“二位小姐楼上请,茶钱记在我账上,不过周某现在有要事,先失陪了,”说罢他抬头看江卿月,目光略带歉疚。 陈嬿婉心思细腻,察觉周邈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卿月身上,不由有些吃味儿。 这时,从楼道上“咚咚咚”走下来一个豆绿色薄衫配撒花百褶裙的小姑娘,那姑娘大喊着:“公子,公子慢些走,您落东西了!” 春繁小跑上前,将一墨色玉佩在周邈面前扬了扬,“公子的玉佩落下了,奴婢为您系上,”说着便蹲下身子,凑近了给周邈系玉佩。 江卿月在旁看着,心中涌起异样的情绪,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甚至还朝周邈挑了挑眉,仿佛在说:兄弟,你可真有艳福啊。 周邈的脸色却立即沉下去,他推开春繁,眼睛望着江卿月,“不就是个玉佩,不戴也不会怎么着,”说罢将春繁才系上的玉佩扯下来,扔给了柜台前的伙计,“赏你了,”说罢大步往外走。 春繁错愕,不知道自己又如何得罪周邈了,江卿月也纳闷,好端端的他生什么气。 陈嬿婉的目光则一直跟随周邈,直到他走出大门,她心跳得厉害,拉着江卿月便往二楼走,“卿月,我们上去喝茶吧。”其实她只是想在这儿等周邈回来。 江卿月这便陪她上楼,期间有一着雪青色直裰的男子恰好下楼,与她们擦肩而过。 这男子身子不胜孱弱,唇色苍白,还时不时咳嗽,江卿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觉此人好生面熟。 她还想再看,这时陈嬿婉拉住她,“卿月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呀,”江卿月笑了笑。 “怕不是在看周公子吧,他已经走远了!”陈嬿婉凑到她耳边,悄声打趣。 江卿月一愣,旋即拍了拍陈嬿婉的手肘,似笑非笑道:“也不知是谁在看他。” 陈嬿婉立时羞红了脸,偏过头去,“我可没有,不过说起来,他今儿怎么总盯着你瞧,倒好像不认得我似的。” 江卿月也打趣她,“下回再见着他,我替你问问,问他可是害羞了不敢看你。” “你戏弄我!”陈嬿婉嗔道,做势要拧,江卿月笑呵呵地赶紧跑开去…… 随后二人被领着入二楼雅间,谈天吃茶,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期间陈嬿婉时不时往门口望,始终不见周邈回来。 陈家家教很严,陈嬿婉单独出门不得过一个半时辰,她不得不向江卿月告辞,先行回府了,江卿月却仍坐在雅间里,不是为喝茶,为的什么,她自个儿也说不清。 茶馆一楼,客人仍然不多,罗掌柜和几个伙计聚在柜台后说话。 罗掌柜神神秘秘指了指楼上,道:“方才那美貌小姐可看见了?” “两个美貌小姐,您说的是哪一个?” “自然是更美貌的那一个。” “她怎么呢?” “她便是你们主子的……心上人,”罗掌柜一字一句道。 一句话,把大伙儿都震住了。 两个方才没见着江卿月的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看见呢!快快快!端个茶盘来,我要上去伺候茶水。” 路过听见这话的春繁,立即明白周邈方才为何不高兴了。 原来他竟有心上人,可是公子这样的人怎会有心上人呢? “还是我去送吧,”春繁说着,抢先一步端了茶盘,疾步往楼上走。 江卿月百无聊赖,便胡思乱想起来,不由想起方才楼道上错身而过的男子,愈忖愈确定自己上辈子见过他。 这人似乎来过温府几回,好像是哪位王爷的门客,因着总是咳嗽,身子不大好的样子,江卿月有些印象。 所以他是朝廷的人,那怎会出现在和韵茶坊,为了喝茶,应当不是,难道周邈与朝廷中人还有瓜葛?他如今还没做将军呢?怎会认识朝廷中人,他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正自思忖,忽然门口传来清脆的一声,“小姐,我来给您添茶了。” “进来吧,”江卿月淡道。 门被拉开,只见一着豆绿色薄衫的娇俏姑娘端着茶盘走来,江卿月愣了下,这不正是方才给周邈系玉佩的那个姑娘么? 江卿月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发觉这姑娘双瞳翦水,两颊白中带粉,甚是可人,而且,她好像也在看着自己。 “小姐,您喝茶,”春繁已走过来,蹲下身给江卿月斟了满满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 江卿月伸手去接,还没端稳,突然春繁一松手,紫砂茶杯掉落在她粉蓝的裙摆上,江卿月只觉腿上一热,低头看时便见洇湿了巴掌大的一块,幸而这茶不是滚烫的,不然她的腿已经烫红了。 “对不住对不住,小姐,我给您擦擦,”春繁惊慌失措,赶紧用自己的袖子为她擦拭,一面擦一面道:“小姐,湿.了好大一块呢,您要不嫌弃,便换了我的衣裳吧。” 江卿月拨开她的手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必了,你下去吧。” “小姐,您这样会着凉的,”春繁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江卿月。 “她不会穿你的衣裳,”门突然被推开,周邈大步走了进来,一眼便见江卿月裙摆上的那块水渍,声音不由自主温和了许多,“烫伤了么?” 江卿月摇头,“茶不算烫。” “春繁,去掌柜的那儿支二百两银子,到最近的成衣铺里买件新衣裳来给这位小姐。” 春繁抬头看了眼二人,心中醋意翻腾,心道这样的大小姐最难伺候了,有衣裳不穿,非得浪费公子的银子,公子怎会喜欢这样的小姐。 然而心里再不情愿,她也不得不应是,出买衣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决定 待人走后,周邈过去关上门,这便在江卿月对面落了坐,“知道你不喜欢穿旁人穿过的衣裳。” 江卿月也回榻上坐下,她盯着周邈,发觉他面色阴沉,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何时回京城的,为何不回府?” “昨日回来的,今儿本要回府,可想了想,还是不回了。” 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江卿月低头抿了口茶,“为何?嫌我先前怠慢了你?在湘州你救了我,我回来了我会重重赏你。” “赏赐?我要的是这个么?”周邈目不错珠盯着她,眼中闪着微芒。 江卿月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怎么了?” “方才小姐看春繁为我系玉佩时,在想什么?”周邈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江卿月,妄图捕捉她脸上最细微的神情。 “我只觉这奴婢生得不错,并没有想旁的什么,”江卿月道。 她当时心里不自在,愈是不自在便愈是要掩饰,所以才露出那种神情。而且,在江卿月看来,周邈这样不近女色,甚至连朋友也没有的,身边突然多了个姑娘伺候,这姑娘与他的关系必定非同一般。就像江正伦和江正铎房里最受器重几个奴婢,都是他们的通房。 周邈目光如刀,愈发锐利,“听伙计说,小姐还与陈家小姐调侃,说要当面问问我为何不看她,还说我是因着害羞,我因为什么难道小姐不知道?” 江卿月垂眸,看着杯中淡黄色的茶水,声调弱下去,“我们不过是在玩笑。” “我还听说卿如小姐与宋书明无媒苟合,小姐可需要我做什么?” 江卿月不敢看他的眼,“不必了。” “为何不必,小姐怕我?怕我索性借此事毁了你的名声?”周邈冷笑。 江卿月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来,她立即站起身,举步往门口走……周邈却也随之跟上,在江卿月的手放在门框上要拉门之时,他伸手紧紧扣住了。 江卿月心头砰砰乱跳,回身惊恐地望着他,他冷峻的眉眼就在眼前。 下一刻,他攥住江卿月的腕子,逼得她身子紧贴着门板,“我两个半月不见你,便想着把手头的事赶紧料理了好回京城,这些日子每一日我都想着你,敢问小姐想过我一回么?” “小安子?”江卿月不安地望着他。 “若我见到谁为你系玉佩,哪怕是你的丫鬟,我心里也不高兴,可小姐呢?小姐大约还很庆幸我身边终于有个姑娘了,小姐终于能摆脱我了,是不是?” 江卿月转着手腕子,试图挣脱他,却丝毫挣不动。 他更逼近了,唇几乎贴着江卿月的额角,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额头上,“小姐还与另一个女子调侃我,只有不要紧的人才会拿来说笑,所以我于小姐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小安子,我只是随意说说,并非——” 周邈打断她,“我就不会,我把小姐放在心里,便从不会与另一个人拿小姐说笑,我把小姐放在心里,便看不得小姐与旁人亲密,可小姐您呢?” “对,我就是不把你放在心上,那又如何,小安子,难道我不曾没告诉过你,我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你么?”江卿月仰起头,同样愤怒地盯着他。 这话彻底伤了他的心,周邈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豹子紧咬着牙,而后握紧拳头砸在门板上,“砰”的一声,把江卿月吓了好大一跳。 江卿月感觉自己的腕子都要被他捏碎了,她疼得咬牙,不住甩手,“快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公子,怎么了?”这时,去买衣裳的春繁回来了,她在楼道上便听见江卿月激动的喊声,赶紧小跑过来,不住拍门,“开开门,公子开开门啊!” 周邈终于放开江卿月的手,江卿月解脱了,她推开他,而后拉开大门往外跑,一刻不敢停…… 周邈这人太奇怪了,针尖大小的事儿也能惹怒他,他原先不是这样的啊! 原还想着他几次三番救自己,不如把他调回身边,如今看来,还是少靠近这人为好,不然还不知他能做出什么事儿呢! 江卿月一口气跑到自己马车上,急声吩咐道:“快,赶车,赶车!” 她要赶紧离开这儿! 而茶坊二楼的雅间里,周邈走到窗台前,看着江卿月的马车走远,深深吸了口气。 “公子,您喝口茶消消气吧,”春繁放下新买的衣裳,转身斟了杯茶递给他。 周邈望着江卿月远去的方向,冷声道:“退下。” “那这衣裳,”春繁放轻了声儿问,她知道周邈现在怒极了。 “就放在这儿,你退下!” “是,”春繁只得放下茶盏,缓步退出去了。 房门被阖上,屋里霎时静下来,周邈回身,将糊了绡纱的窗也关上,屋里陷入一片昏暗。 他转身在榻上坐了,开始回想这些日子的煎熬,自从被江卿月又调回去做马奴,她不理他之后,他夜里便常做噩梦,梦到他惨死的娘,又或者梦到当年那个小姑娘没有带他回府,而他继续在国公府受折磨。 这噩梦直到湘州二人重逢之时才不再做了,离开湘州后,他更频繁地想念江卿月,他恨自己为何要这么牵挂一个人,可感情又如何克制得了? 原先他尊重江卿月的意愿,她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爱他,不打紧,他愿意默默守在她身边,不让旁的男人靠近她,如此哪怕做一辈子的主仆也无碍,可现在不了。 因为江卿月随时可以将他调开,她一切如常,而他便失魂落魄,他厌恶透了这样的自己,他也怕极了这若即若离的折磨,不如就把她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吧! 下一次见她,他不想再跟在她身后,而是站在她身边,作为她的丈夫站在她身边! 马车里的江卿月有感应似的,头皮瞬间发麻,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自我安慰道:“无事的,无事的,周邈只是一时生气,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探望 好一会儿江卿月才平定心绪,这时她想起另一件事,于是吩咐马倌掉头去珍馐坊,她要买些东西去探望宋书明,探探宋家的口风。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侯府大门前。 这宅门府第庄重威严,朱红色的大门上用八行八列的金钉,远远看着比江府不知气派多少,尤其宅子还十分阔大,几乎占了半条街,怨不得宋书明这样一风流.成性的世子,也多的是女子想嫁他。 江卿月拎着东西独自前去叩门,因常随父母出入宋家,侯府门房认得江卿月,见是她连通报也不必便往里请。 引路的小厮也见过江卿月多回了,他搭话道:“小姐是来探望我家公子的吧?前几日怎的没同江大夫人和二夫人一起来?” “前几日有事绊住了,今儿不是来补上么?你家公子身子可大好了?” “大好了,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连我家公子都敢打,幸而只是小伤,不然没他好果子吃!” 江卿月想起叔叔和正伦打他时的场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二人从游廊上走过,江卿月望了眼正大厅,正望见一绿袍男子,虽隔得远,可她对这身影太熟悉了。 温青伦竟然回京了,而且还来了侯府,他来做什么? “这温大人来了多久了?”江卿月轻轻拨开头顶的石榴花枝。 “来了一个时辰了,这几日他日日来,今儿还带着左佥都御史大人及其夫人过来了。” “哦?”江卿月若有所思。 左佥都御史大人的女儿不正是与宋书明定婚的那个,温青伦领他们来做什么? 江卿月不解,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 待到了宋书明的千禧居,丫鬟婆子也没拦她,只一个开门的小丫头子进去通报,“公子,江大小姐过来了!” 正在亭子里投壶的宋书明一听这话,拔腿便要往屋里走,江卿月快步上前,“跑什么?还不好意思见我了?” 宋书明这才顿住步子,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江卿月,用手挡了挡脸上未消的淤青,“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伤,被我叔叔打疼了吧?”江卿月说着,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奴婢们。 宋书明想到上回自己光着腚与江卿月苟且的样子被江卿月瞧了,面子上挂不住,江卿月每前进一步,他便后退一步,最后“咣”的一声坐倒在椅子上。 他叹了声,放下挡着淤青的手,屏退奴婢们,对江卿月道:“卿月妹妹,上回你看到的我那副样子,早些忘了吧!” 江卿月在坐凳楣子上坐了,面对着他,似笑非笑。 “是卿如勾引的我,你知道我一直将卿如当妹妹看待的,可那一回我在法华寺恰好遇见她,不知怎么就……就……”宋书明说着,哼了声,“总之就是她不要脸面地勾引我,不然我这样的正人君子怎会……” 江卿月心道她用手段勾引你不假,可这也是你的报应,谁让你日日往那丽春院里钻,把男女之事看得那样轻,才会面对一个清白的官家小姐也做出这等事,须知有些人的床好上好下。 江卿月故作害羞,低头半掩粉面,“我当然知道你是被卿如勾引,我还知道她是用什么勾引的你,你是否每回见她都会闻见一股异香,而后便心痒难耐,而且你们行事时……咳咳,还会生出幻觉,仿佛面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万分爽快,连丽春院的头牌亦不及?” 宋书明浓眉大蹙,细细回忆起先前种种,终于恍然大悟,一拍扶手道:“正是,正是!卿月妹妹如何知道?” “这是卿如身上所携香露所致,我也是这几日才晓得的,”江卿月道。 “好哇!好哇!好个江卿如,我说我怎会对她……果然有诈,她一个女子竟这般放浪,对我使如此腌臜手段!”宋书明蓦地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激动地在亭子里来回踱步,“害得我被她爹打,还被我爹罚了十几个板子,害我没了婚事,逼得我不得不娶她!”说着,他一掌拍在了朱红柱子上。 “不得不娶她?你这是何意?”江卿月也疑惑了。 宋书明咬牙切齿道:“这几日温青伦日日来我府上,哼!他做了翊王的狗,尾巴翘得老高了,也不知同我爹说了什么,我爹竟逼着我娶你堂妹,今儿他更是领着左佥都御史大人和夫人来退婚,而我竟是被退婚的那个!定是他们知道了什么,江卿如这是要把我毁了啊!” 江卿月太清楚宋书明是个什么人了,他爱面子,且自大,绝不会允许自己栽在个女人手里,而且,娶江卿如这个八品小官之女,只会令他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跌面子,他定然恨死江卿如,回头江卿如嫁给他,再想用香露笼住他,也决不能够了。 只是江卿月不明白,为何温青伦会掺和这件事,他为何要逼着侯爷娶江卿如,为了恶心她? 江卿月忽然想起回京那一日,在天香酒楼前隐约看见叔叔与翊王进酒楼的情形,难道是叔叔求了翊王? 那便说得通了,只有翊王才能逼得侯爷不得不娶江卿如做儿媳妇,这些年侯府的二房三房为了敛财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翊王定是以此威胁了侯爷,所以他才答应退婚,让儿子娶江卿如。 可……叔叔是何时搭上翊王的,翊王又怎么会帮一个八品小官? 江卿月感受到某种恐惧,好像这辈子一切都不对了! “卿月,卿月妹妹?”宋书明见她发愣,唤了几句,江卿月这才回神,干笑两声,“怎么了,书明哥哥?” “你怎的脸色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江卿月摇摇头,定定望着他,“我只是想起另一件事儿,前几日我那奴婢绿绮同我说起你与她的交情。” 宋书明的神色极不自然,他偏过头去,“哦,我……我向她打听过你在府里的事儿,那时你与温青伦走得近,我们那时还定着娃娃亲,我怕你吃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消息 江卿月冷笑,“好像不止这些吧,绿绮还说你答应过要纳她为妾,可是真的?” “我……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是她会错了意,”宋书明不敢看江卿月,甚至有些结巴。 江卿月更觉恶心,她道:“你若真答应过她要纳她为妾,那也没什么,原先我与你定了娃娃亲,大家都以为我会嫁给你,如此绿绮便是我的陪房丫鬟,让她做你的妾室,也是顺理成章的,便是你没这个意思,我兴许都有这个意思呢,只是……造化弄人啊!” 说起这个,宋书明也叹了声,“可不是,当初我们都以为晋王要纳你为侧妃,赶紧的把婚退了,谁知到如今晋王府也没个动静,我当初若是娶了你,便没这一出了。” “不说我了,说说绿绮吧,她跟在我身边多年,对我十二分的忠心,却为了你把我在府里的一切消息都传递给你,可见对你用情至深,前儿她还跪下来求我,说想给你做一辈子奴婢,如此深情,你要辜负她么?”江卿月又道。 “她竟这么说?”宋书明诧异地望着江卿月,接着嘴角上扬,脸上渐渐染了几分得意之色。 这世上竟然有一个女子如此将他放在心上,这是宋书明想不到的,他见的大多数姑娘来自丽春院,都只是为了他的银子,还有另一些便是看不上他的大家闺秀,讽刺他没本事的。绿绮的崇拜和仰慕,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她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替她来问你,你答应纳她的事还作不作数,”江卿月一脸严肃地道。 宋书明抬头,望了望天,想着自己通房都有七八个了,再纳个妾也无不可,况且绿绮生得妩媚风流,他心里其实是喜欢的。 “好,难得她对我有这份心,而且我不仅要纳她,还要在与江卿如成婚那一日纳她,江卿如不是算计我么?不是用外人来压我爹,逼我娶她么?那也就莫怪我不给她脸面!” 江卿月微愣,连她也没想到还能玩这么一出,宋书明竟然想到了,江卿如被自己夫君打脸,将来便是做了侯夫人,在外人面前也抬不起头。 接着,宋书明又同江卿月谈了几句闲天,还想邀她投壶,江卿月以米铺里有要事为由,告辞回去了。 一回府,便听得奴婢们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隐约提到什么二小姐,再往里走,又见假山后几个管事婆子闲谈,走近了便听得她们说了句:“听说侯府来人了,请二老爷二夫人过府一叙,想来是要商量婚事了。” 江卿月不禁感叹,侯府动作可真快,前脚才退婚,这就把人叫去商量婚事。 回到秋暝居,周氏已等在那里,她见江卿月回来,激动地走上前,“你往哪儿去了,这会儿才回来,西苑传来的消息只怕还没听说吧。” “府里人人都在传,就这几步路的功夫,灌了我一耳朵,想不听都不成,”江卿月说着,在罗汉榻上坐下,神色始终淡淡的。 周氏当她不高兴了,摇头道:“我知道,你与你妹妹不对付,看不得她高嫁,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你晓得不,前两日你妹妹闹上吊,府里风言风语,我真怕那事儿传出来,坏了你妹妹的名声,也累了你的名声,到时不好说亲,现下好了,总算侯爷答应这门亲事了,只是……先前我和你婶子去求,他不答应,现下怎的就答应了?”周氏有些费解的样子。 江卿月这下更确定侯府答应这门亲事与她们大房无关,定是二房求了翊王那头的人。 “诶,”周氏忽想起什么,一改方才的激动之态,愁眉苦脸起来,“妹妹都说好亲事了,你这个做姐姐的还没着落呢!” 江卿月赶紧摆手,“娘,我不急的,我不急的。” “你不急我急,老太太也急啊,你自个儿也着点急,回头我和老太太安排的人你都去见一见,虽然没有宋家这样高的家世,可我们挑的都是人品样貌俱佳的哥儿,你别想着同你妹妹比,能安心过日子的男人比什么都强,譬如徐家二哥儿……” 接着周氏开始细数她自认不错的人家,江卿月苦笑着,嗯嗯嗯地附和,直到孙妈妈来禀报绸缎庄的事儿,她娘才离开了。 江卿月连灌了几口茶,其实她也有点犯愁,江卿如一嫁,阖家就盯着她一个了,她若说不想嫁人,祖母和父亲母亲绝不会同意,怎么办呢?难道真要像正铎说的,招个上门女婿? 正思忖着,忽听外头响起一阵吵闹声。 “绿绮,你今儿吃了辣椒啦,说话呛死人!” “我说话呛人?你把个喜阴的茉莉花搬到日头底下晒,我说你几句怎么了,你金贵,我说不得你啊?” “你说你说,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绿浓帘子一摔,进了耳房。 江卿月从窗口望见争吵的二人,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人隔三差五地吵一回。 不过,像今日这般当着满院婢子的面争吵却极少,想来是江卿如要嫁宋书明的事儿惹得绿绮不高兴,她把气撒在旁人身上了。 “绿绮,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江卿月冲外头喊道。 绿绮回头见江卿月在窗前,立即低下头,进了门来。 “小姐,吵着您了?” “过来我身边坐,我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江卿月朝她招手。 绿绮愁眉苦脸的坐了过去。 接着,江卿月便将宋书明愿意纳她为妾的事儿说了,绿绮转忧为喜,激动地语无伦次,“小……小姐,您别是哄我吧?” “是不是哄你待他娶卿如那一日你便知道了,不过你该不会真等到那时候才预备喜服和嫁妆吧?”江卿月笑着打趣她,这意思是让她紧紧去预备。 绿绮眼中含泪,起身跪在江卿月面前,向她叩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成全!” “快起来快起来,”江卿月将她扶起来,“你别高兴得太早,我早说了,侯府兴许是个火坑。” “是火坑奴婢也跳了,只要能伺候宋公子,就是让奴婢立即死了也甘愿!”绿绮一字一句道。 江卿月深深看了她一眼,“好了,去安慰安慰绿浓,你也是因这事儿不高兴才惹着她吧。” 绿绮又哭又笑的,“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说着便跑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显摆 宋家和江家二房说定了婚事,这几日忙着下小定,预计今年八月完婚,所以西苑那头热闹极了。 戚氏为女儿备嫁忙得脚不沾地,她娘家得知此事,好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来道喜,戚氏又不得不去应酬她们。 前几日还闹着要上吊,不愿出房门的江卿如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屋了,不仅在西苑逛,还去老太太身边服侍,原先说她闲话的奴婢们这会儿都开始奉承她了。 自从江卿如加害江卿月后,春暖阁的家宴是不许她去的,不过如今人家是未来的侯夫人了,无人敢不让她去。 对此,周氏很是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江卿月则坚决不愿与江卿如同桌用饭,是而家宴上她推说身上不舒坦不去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家宴,此时只有戚氏母女两个说说笑笑,其余人能不说话便不说话,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因江卿月没去春暖阁用饭,江卿如当她是看不得自己好,嫉妒自己,于是次日故意以探望为由前去秋暝居,故意气她。 一进门,见着江卿月和院子小丫头子们在蹴鞠,欢声笑语连成一片,倒把她自己气着了。 江卿月见江卿如臭着一张脸过来,不得不暂停玩闹,让丫鬟们收拾东西,她请江卿如进屋。 “就要成亲了,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江卿月在榻上坐了,用帕子抹着脸上的汗。 江卿如抚了抚自己的红玛瑙耳坠,高傲道:“这不是来给姐姐提个醒么,下回见了书明哥哥你不该喊哥哥了,该喊妹夫。” 江卿月嗤的一笑,“提醒得是,不然我总记得他是我的未婚夫,都忘了我已经不要他,把他丢给了你。” 江卿如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道:“你不就是恨我没如你的意名声尽毁,反而要嫁入侯府么?斗了这许久最后还是我赢了,你不高兴我体谅你。” “我怎么不高兴了,妹妹高嫁我高兴得很!”江卿月双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你说最后你赢了,这就不见得了,没到死的那一刻,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江卿如高傲地别过头,在她看来,江卿月就是表面风轻云淡,其实心里嫉妒她嫉妒得滴血。 “再说了,这门婚事能成还不是因着我娘帮你们说合么?”江卿月试探道。 江卿如哼笑了声,“你当我们二房没了你们便活不成,告诉你吧,是我爹求了……”她猛地捂住口,转而道:“是书明哥哥一心要娶我,同你们说不说和有什么干系?” 江卿如说漏了嘴,果然是她爹求了人,求了谁已经不言而喻了,上辈子江鹤楼是通过宋书明搭上翊王的,这辈子宋书明给祁王办事,没想到江鹤楼自个儿想法子搭上翊王了,既然大房二房已各为其主,这个家想必也要散了。 “怎么,你没话可说了吧?”江卿如拿下颌对着江卿月。 “姐姐我还有许多话要交代你呢,”江卿月站起身,缓步朝她走过去,“妹妹往后少用那种香露,用多了对身子不好,况且笼络男人靠这种下作东西怎能长久?秦楼楚馆里的姑娘都不屑用的。” “你……你怎么?”江卿如望着江卿月,不可置信的,“你在胡说什么?” 江卿月步步逼近,“还有一件事儿宋家想必同你娘说了,他在娶妻那日还要纳个妾,你与她同时进门,也不知你娘说没说给你知道?” “什么?”江卿如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要不你去问问你娘?”江卿月仍是一脸笑色。 江卿如激动地站起身,跑了出去,正端茶从外进来的绿浓被她撞了下,险些把茶盏跌落,她忍不住抱怨道:“二小姐走这么急做什么?” “她急她的,咱们乐咱们的,”江卿月笑了笑,招手让绿浓过来,“同她说话费嗓子。” 绿浓立即斟了碗茶递上去,江卿月接过喝了,问起绿绮。 绿浓回道:“她欢喜得很,这几日夜里都能笑醒呢!” “走,去瞧瞧,”江卿月说着,便让绿浓将自己那副红玛瑙头面寻出来,她要给绿绮添嫁妆。 这几日江卿月将绿浓的活计都分派给院里旁的奴婢了,只让她安心预备成婚要用的东西,她这会儿正在屋里绣喜服。 院里奴婢们都晓得她要给宋书明做妾,大家姐妹一场,平日虽有不快,真到离别的时候,大家还是不舍,她们凑份子,给绿绮打了对儿镶绿碧榴的金手镯。绿浓因与她一个屋的,感情更不同些,除了凑份子外,还单独给她打了两支金钗。 绿绮平日嫉妒绿浓得江卿月喜欢,也不喜她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昨儿夜里却拉着她的手叫妹妹,还说往后绿浓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寻她,只要能帮的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江卿月问绿浓,“前儿你们还吵嘴,如今怎么样了?” “小姐您还不知道么,我跟她吵嘴就跟人家小夫妻吵嘴似的,没两日便好了,”绿浓托着一梅花朱漆木盒,跟江卿月一同往耳房去。 江卿月笑着点了点她的额。 绿绮得了江卿月送她的头面,自是又千恩万谢了一番。 …… 那边厢,江卿如一路快走回了西苑,去寻戚氏,问她宋书明要在成婚那日纳妾可是真的,戚氏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告诉她宋家确实说过要纳绿绮为妾。 江卿如听了这话,把个杯盏摔得粉碎,大骂绿绮贱婢,又骂江卿月,最后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受的种种非议,和如今宋家刻意让她难堪,她万分委屈,伏案大哭。 戚氏忙拍着她的背安慰,“等嫁过去了,你是正房,她不过一个妾室,你还能拿捏不了她?” “我不怕他纳妾,可他……他为何要在与我成婚那一日纳妾,这不是打……打我的脸么?”江卿如揪着帕子,哭得更厉害。 江鹤楼正好来寻戚氏商量事儿,人还在廊上便听见江卿如的哭声,他本就烦恼,现下更不耐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参军 “哭哭哭,前儿才闹过一场,这会儿又在哭,婚事也为你求来了,你还要怎的?”江鹤楼一进门便呵斥。 房里的哭声消下去些,戚氏撩帘出来,揩了揩微红的眼睛,“老爷您少说两句,卿如也是委屈啊。” “她委屈,我还委屈呢!若不是她做出那样败坏家门的事,我何至于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她还哭起来了,她爹我想哭都没处哭,”江鹤楼不耐道。 戚氏赶紧上来捂了江鹤楼的口,压声道:“少说两句,让你少说两句!”一面说一面拉着江鹤楼出门,江鹤楼不得不随她往外走。 一直走到凉亭里戚氏才放手,她撑着腰气喘吁吁,“你又发哪门子疯,回头如儿再要寻死,怎么办?况且这本就不是我如儿的错,都是绿绮那个贱婢,上赶着给人做妾,呸!上梁不正下梁歪!” 江鹤楼叹了声,在坐凳楣子上坐了,其实在他看来,自己女儿才是上赶着贴宋书明的那个,不过这话他不敢说,怕戚氏发作。 “我来寻你有正经事儿,前些日子我去求翊王帮忙,现在我也得帮人家一个忙了,”江鹤楼道。 戚氏当是他们男人官场上的事,便也不深问。 江鹤楼则左右张望了眼,见无人往来,这才凑到戚氏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戚氏神色瞬息万变,最后眉头蹙得老高,诧异地望着江鹤楼,“什么?翊王让你干这事儿?” 江鹤楼颔首,“这事儿还是你们妇人更会谋划。” 戚氏呵的一笑,“这你却说得不错,我保准能办好,正好我早便想整治月丫头了。” 于是,江鹤楼和戚氏一拍即合,一面筹备女儿的婚事,一面筹谋对付江卿月。 …… 那边厢,周邈也收到了从东南传来的消息,得知与大庆相邻的狄国正招兵买马,这一两年间恐有动作。 得知这一消息,周邈神色凝重,在屋里呆坐许久,春繁在一旁默默陪着他坐。 他想着,狄国国力不弱,若边境真打起来,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此时若是哪个王爷领兵出征,平定了叛乱,必定会被拥护为太子,到时朝堂上的平衡便会被打破,而他堂兄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便会落空。 即便不如此,哪个皇子只要掌握了这些军队,其余人谁也别想坐上那个宝座。 所以,与其让这些王爷的势力在其中角逐,为何不能由他的人去填补这一空缺? 他也入官场去与他们斗一斗,最后拥立幼主,将权力让渡给他堂兄,那时他们慕容家的天下便会被周家蚕食殆尽。 思及此,周邈决定去尉迟府。 在上回朱家的马球场上见识过周邈的风采后,尉迟老将军对自己儿子的要求愈发严苛了。 尉迟中在庭院中练枪法,尉迟老将军便拄着拐杖在一旁看,看得直摇头,“你这一下挑,太僵,上回在马球场上,知道为何那周小郎君一棒便将你的鞠杖挑脱了手么?因着人家的腕子活,若那时双方拿着枪,你在他手底下走不过十招。” 尉迟中心下暗暗较劲儿,这一回出枪更为有力,又精准。 谁知尉迟老将军更叹道:“你在做什么?方才那一招太急了,重来!” 尉迟中已累得气喘吁吁,他收了枪,向尉迟老将军拱手道:“爹,儿今日不想练了。” “这是为何?”尉迟庆德冷了脸。 “还不是您三句不离那什么周小郎君,自从上回见了他,我觉着您已经把他当儿子了,我就是个捡来的,”尉迟中一面用汗巾子擦着热汗,一面抱怨。 尉迟庆德哈哈大笑,“为父倒是想,可偏偏摊上你做儿子。” 话音才落,便有门房来报:“老爷,门外有位姓周的公子求见,说周家马球场上与咱们少将军打过马球。” 尉迟庆德和尉迟中互看一眼,二人皆大笑,尉迟中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尉迟庆德少有地激动道:“快迎进来,快迎进来!” 而后,尉迟中扶着尉迟庆德回到正厅,没一会儿,周邈便过来了。 虽然尉迟庆德和周邈只一面之缘,却好似故人相见,二人寒暄了两句,便进入正题。 周邈开门见山,直说自己要参军,“周某自认凭这些年学的功夫和兵法,不该从小小士卒做起。” 父子二人皆是一惊,尉迟中轻嗤道:“当年我都是从小兵卒做起,你虽然功夫在我之上,可打仗又不是谁武功好谁便能领兵!” 尉迟庆德抬手打断尉迟中,“你出去。” “爹!” “出去!” 尉迟中不服气,咬着牙出去了。 周邈朝尉迟庆德拱手,他很感激尉迟庆德听了这话没赶他走,其实不是他好高骛远,而是他怕时间不等人。 他总不能从最底层开始历练,历练个七八年才升上来吧,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可以做什么。 尉迟庆德也喜欢周邈这爽快性子,他颔首道:“让你做小兵卒确实大材小用了,来,到我书房来,我同你喝两杯。” 接着,周邈便去了尉迟庆德的书房,尉迟庆德与他对饮,同时考察他的兵法和韬略。 说到激动处,二人放下杯盏,在沙盘上指指画画,你来我往地讨论,有时他们不谋而合,相视一笑,意见不合时又尺寸必争,锱铢必较。 一场酣畅淋漓的交谈之后,尉迟庆德对眼前人更为佩服,他欣慰地望着他,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愈看你愈像一个人,当年他也是这般同我讨论兵法,而且他也姓周,只可惜啊,只可惜……” 周邈微微垂眸,他知道他口中姓周的是谁。 “不若我认你做我的义子,我在军中还有些威望,一个校尉的衔儿我给得起,不过,你能否服人,和你将来的前途,便得靠你自己,你若愿意,四日之后再来我府上,我领你去见几位将官。” 周邈没想到尉迟庆德如此爽快,他立即拱手,“多谢将军提携,只是周某还有一不情之请。” “大胆说来。” 周邈看了眼左右,尉迟庆德会意,抬手命奴婢们退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投诚 接着,周邈才将自己身上有奴印之事道来。 在大庆朝,官奴后背上都会被打上奴印,这样的人不能科考入仕,也不能从军。 尉迟庆德眸光幽深,紧盯着周邈,“这个我也能帮你,可你得告诉这印记的由来。” “幼时吃不饱饭,偷盗他人钱财三百两,被官差抓了,所以……”周邈将来时便已备好的谎言奉上。 在大庆朝,偷窃银钱达二百两便会被充军流放,或被盖上奴印成为官奴。 周邈不得不骗他,他换了名字在这世上活了十几年,除了至亲,他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身份,连江卿月也不曾。 因为当年害他家满门抄斩的人已经做了皇帝,一旦得知那个被充作官奴,被国公府二公子折磨致死的小孩子还活着,皇帝定会要了他的命。 其实,周邈姓周,又生得与周如海三分相似,尉迟庆德已隐约猜到了什么,可他不愿往深了想,便不再问下去,而后还留周邈用了饭。 用罢午饭,周邈坐马车回程,半道上因着前头街道拥堵,不得不绕远路回去。 途中经过晋王府门前,他撩了帘子往外探看,只见五辆华贵的马车排成一排,马倌们个个风尘仆仆的模样。 他记得前几日自己回京时晋王夫妇尚在途中,看这样子,应当是回来了,且才回来不久。 周邈望了晋王府许久,终于抬手让马倌停车,而后他下了马车,举步朝王府大门口去…… 才行几步,门卫便走上前以剑相拦住,冷声道:“你是何人?可有拜贴?” 王府忽而身材威武高大,一脸凶相,寻常人见了只怕已拔腿跑了。 周邈却含笑着向二人拱手,而后从袖中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他们道:“请二位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江大小姐身边的马奴周邈求见。” 两门卫瞟了眼他手中银票,又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终于收了剑。 他们接过他手中银票,其中一人上前搜周邈的身,另一人则立刻命门房去通传。 见不见人是王爷说了算,他们不管,可银子却已确确实实到了他们的口袋里。 周邈在门口等了一刻钟,那门房便小跑着来传话,请周邈进门,引他入王府…… 王府阔大,周邈七拐八绕地行了许久,才终于到了王府正大堂。晋王才回来,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一身风尘仆仆的坐在太师椅上等他。 周邈上前,向王爷行礼,“奴才见过王爷。” 晋王亲自将人扶起,爽朗笑道:“没想到回京第一日,椅子还没坐热你便来了,怎么?是改了主意想来做本王的护卫了?” 自从上回湘州周邈给晋王出主意,并独自带着朱校尉的人头上青龙寨后,晋王便对此人打心眼里赏识,绝不因他是江家马奴而怠慢。 周邈看着这张与皇帝肖似的脸,旧事在脑海中翻涌,他强自镇定,故作恭敬地抱拳道:“奴才微末之人,怎敢做王爷的护卫,今儿奴才只是从尉迟将军府回家,路过王府,便见想来探望探望。” “尉迟将军府?”晋王眼中笑意渐褪,露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你去尉迟将军府做什么?” “奴才与尉迟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此番前去是为向将军求个校尉之职,想着将来若能立下战功,也好为王爷效力!” “哦?”晋王微讶,心道这奴才可真不简单,竟能得尉迟庆德赏识,那个老古董轻易不与人结交,却愿提携他,可见他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他晋王没有看错人。 晋王含笑着拍拍他的手肘,“可先前让你来给本王做护卫你不乐意,怎么如今又说要为本王效力?” “其实,奴才一直爱慕我家小姐,原先只想一辈子陪在小姐左右,可近来奴才想通了,若奴才无功名在身,如何站在我家小姐身旁,所以奴才想建功立业,也望他日若有机会,王爷能成全奴才与小姐,”周邈向他做了个深揖。 “你……你竟……哈哈哈!”晋王指着他大笑,“没想到你竟有这份心思,只要有本王能帮得上的地方,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奴才在此先谢过王爷,”周邈又是一揖。 “那你可是奴籍?” “小人并非奴籍,而是幼时为小姐所救,带回府中,这才在府里做了个马奴。” 晋王颔首,道:“不过本王虽有心成全你,可也不能强迫江大小姐啊。” “不必王爷强迫,只要适当的时候王爷能帮一把,奴才便感激不尽了!” 周邈望着晋王,晋王也望着他,两个男人很有默契地笑了。 周邈今日是故意来的,他知道只要自己得了尉迟老将军的赏识,并表明自己愿意为他效力,晋王必定迫切想将他拉入麾下。 因晋王要在军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而周邈或许成为突破口,尤其他本就欣赏周邈,如此,哪怕周邈不说,他也会不遗余力撮合周邈与江卿月,用江卿月的婚姻将他彻底拉到自己一方。 而在周邈眼中,晋王算什么东西呢?不过他的踏脚石而已,不过在筹谋娶江卿月这件事上,晋王有用处,利用利用他罢了,他周邈是绝不会辅佐晋王的。 这时,门外轻盈的脚步声渐近,原是晋王妃过来了,她进门唤了声王爷,目光从周邈身上掠过,微微讶异。 周邈见王妃过来,这便告退出府,晋王甚至亲自将人送出门。 再回来时,晋王妃见晋王满面喜意,不由问他:“王爷何事这样欢喜?” 晋王立即肃了神色,摆手道:“本文哪里欢喜了?” 晋王是个爱才惜才之人,周邈愿意投奔他,他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他又疑心,原先他许高官厚禄周邈都不愿为他所用,怎的突然改了主意,真只是为了江卿月? “王妃,周邈爱慕江大小姐,这你可看出来了?”晋王忽问。 “何时王爷管起风月之事了,”晋王妃掩唇而笑,“不过他爱慕卿月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当然他孤身一人冒死上山不就是为了救卿月?” 晋王颔首,终于放下戒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香饽饽 晋王与晋王妃换了身衣裳,立即便往宫里述职去了。 晋王这回既将安置了灾民,又平定了叛乱,且办了几个贪官污吏,可谓大获全胜,皇帝当即赏了晋王府一万匹锦缎。晋王却说王府什么都有,不需赏赐,不如将这些折合成现银替他还债。 皇帝疑惑,“还债?” 接着他便将自己派遣属下去福州借粮无果,不得不给江卿月打欠条借粮食的事儿向皇帝说了。 皇帝当即拉下脸,“竟敢不借你粮食?朕记得福州知州是老二推举上来的人,这么说是老二跟你过不去了,与你同去赈灾的人中也有他的人,他们可没给你使绊子吧?” 温青伦等人自然给他使绊子了,且个个都是能让他跌得头破血流的绊子,可惜他没抓着证据,于是只能道:“不曾,他们不曾阻碍儿臣。” 如此,皇帝的脸色才好些,又问起江卿月,“这女子上回朕便听你提过,去岁年末稳住京城米价的也是她?” “正是,她乃翰林院侍读学士江鹤年之女。” 皇帝连连颔首,“能把女儿教得如此忠君体国,可见其家风,当赏!” 于是次日早朝议事,皇帝着重拎出东南八个县的灾情大说特说了,翊王因举荐的的福州知府不给晋王调粮,被皇帝狠批,且那福州知府当朝被革职,接着皇帝又斥祁王无能,因去年他去湘州时非但没安置好灾民,还任由起义军壮大,而晋王一去,万事皆平,有了对比,祁王自然要挨训斥。 最后,皇帝嘉奖了晋王一番,还把江鹤年拉出来树榜样,命百官都要学他教育子女,江鹤年很出了一回风头。 早朝后,翊王阴沉着脸回到王府,即刻命人把温青伦召来。 温青伦回来已经五日,来向他述职的那一日便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翊王被皇帝当着百官的面训斥了,他心里有气,便撒在温青伦身上。 所以,温青伦当王爷有什么吩咐,急急赶来之后,却迎接了一顿羞辱,然而没法子,既然做狗,便得有做狗的觉悟,他只能立在一旁,任由翊王斥骂。 翊王骂得口干舌燥时,终于住了口,端起茶盏连灌两杯。 他思忖着,自己根据上辈子湘州发生的种种调整了自己的计划,怎的还是输了?关键恐怕还在江卿月身上。 原以为她一个闺阁女子只是知道些小事,没想到竟连湘州的围也能解,看来原先是小看她了。 可上回被周邈的一系列举动威胁后,他也清楚了这个人不能杀,如此便只能把她拉到自己的阵营。 翊王“啪”的一声撑开折扇,扇了扇风,淡道:“坐吧。” 温青伦抬眼皮子觑了觑翊王,不敢坐,仍战战兢兢站着。 “其实这也不怪你,你在湘州做的那些事没让晋王抓着把柄,可见是花了心思的,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多谢王爷体谅!”温青伦掏出汗巾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才敢坐下。 “江家那姑娘很会坏事,她与你又有一段渊源,不如你索性把她娶了?”翊王嘴角微勾,看向温青伦。 温青伦险些从官帽椅上滑下来,“娶……娶她?可是下官与她结了天大的梁子,她恨下官还来不及怎会……” 翊王摇了摇手指,呵呵笑起来,他生得又邪又魅,笑起来时更显阴恻恻,“你们不是结了梁子,而是孽缘,上辈子的孽缘!此事不必你办,本王已将此事交给另外的人了。” 温青伦费解,另外的人是谁?除非她爹娘强逼她嫁,不然江卿月怎会嫁给他? …… 那边厢,祁王因被皇帝训斥,当日便进宫去见了他的母妃德妃,祁王妃更是去求见她的姑母太后,很是诉了一番委屈。 德妃知道自己儿子无能,而且儿媳妇除了有太后这个靠山,也是个蠢得挂相的女人,要想扳回这一局,莫让晋王抢了风头,不如把江家那姑娘娶来做侧妃? 皇帝敬重这女子,娶她做侧妃,皇帝至少会连带高看祁王一眼,而且此女子能救国之危急,必定是个以大局为重的,有她在身边辅佐,自己这傻儿子做事总能长进些。 德妃打定主意,立即命宫人前去江家传口谕,请江卿月进宫来一趟。 然而不仅德妃打江卿月的主意,贤妃也是如此,她身边有个姓梁的太监,不住撺掇贤妃,“娘娘,经此一事,皇上定会愈发器重江鹤年,奴才听闻此人甚是博学,在翰林院中很有口碑,只是资历不够,将来只要娘娘您再稍稍提拔,宰辅不在话下,如今他女儿风头又这样盛,何不将她娶来做恭王妃?” 贤妃用帕子掖了掖鼻尖,想起当日为恭王选王妃时拉来凑数的江卿月,许久后才悠悠道:“她确实是个美人胚子,谈吐也比陈家的,国公家的伶俐,我儿也喜欢,可是……家世始终不够看,说她爹是宰辅之才,本宫却不大信。” 梁公公轻柔地为贤妃捏着肩,凑到她耳边压声道:“奴才听说皇上今儿便要下旨升他的官,且德妃那头已有动作了。” “德妃?”贤妃猛地直起身子,她立即想到德妃是要给祁王纳侧妃,不由冷笑出声,“什么好的都想塞给他儿子,今儿本宫偏要争一争!” 于是,贤妃瞥了眼身后的梁公公,“你,立即去江府,赶到德妃之前先传本宫的令,召江家大小姐明日入宫。” “是!”梁公公立即应了声,走出殿外。 不过,他首先不是出宫办差,而是回下处换衣裳,并将此事告诉了自己身边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立即拿了令牌出宫去传信,而后他才出西华门坐辇往江府去传贤妃的口谕。 那小太监一出宫便去了揽月楼。 一个时辰后,在和韵茶坊中练字的周邈,接到了乘风递来的一张字条,他看后便将字条烧了。 一切离他的计划又进了一步, 其实除了翊王府,其余的王府,甚至宫中都埋了周邈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赏赐 却说江鹤年早朝时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一番夸赞,走出太和殿后又被同僚奉承,心里乐开了花,然他面上故作镇定,谦虚地回应着众人。 也亏他忍得,忍了一路回到府中,他终于原形毕露,兴奋得像个小孩儿,直往周氏屋里去。 周氏正在看账本,江卿月在身边学打算盘,二人听见脚步声,抬首,便见一向不苟言笑的江鹤年春风得意的样儿,周氏忍不住笑道:“路上拾着金子了,高兴得这样?” 江鹤年取下官帽搁在案几上,“比捡了金子还高兴,这都是咱们女儿的功劳啊!”江鹤年说着,一脸欣慰地望着江卿月。 “我?我有什么功劳?”江卿月指着自己,笑了。 接着,江鹤年便将自己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称赞家风优良,忠君体国,和翊王祁王被训斥的事儿说了。 母女二人听了俱是高兴,周氏放下账本,激动地问:“那皇上可赏了什么?” 江鹤年却是神色一肃,“你们妇人家眼里只有金银俗物,为国效力还谈什么赏赐?” 周氏面色一冷,“是是是,我们妇道人家只讲究实际,不知什么为国效力。” “你是不知,可女儿知道,说起来还是我教养得好,”江鹤年捋着络腮胡子,看着江卿月,不住颔首。 江卿月可无心管什么赏赐,她只要晋王欠她的那些银子赶紧还回来,别让她亏本。 “爹,那晋王呢,晋王如何?”江卿月忙问。 江鹤年这才恍然,“对对对,方才下朝时王爷把为父喊到一边,说是让你今儿务必去趟王府,他要将欠你的银子还清,他何时欠了你银子?” 江卿月这才松了口气道:“不赖帐便好,不赖帐便好。” 话音才落,便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传旨了!”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赶紧整理了衣裳疾步走出门去。江鹤年去前厅交涉,江卿月和周氏则去春暖阁搀老太太去前院。 没多久,消息也传到西苑,江鹤楼立即携一家子前来东苑接旨。 戚氏不知早朝上的事,想着圣上突然降旨或许跟江卿如要嫁侯府有关,说不定是圣上赐婚呢! 毕竟江鹤楼可是求了翊王的,翊王再求皇帝下一道赐婚圣旨,不是难事。 于是她拉着江卿如欢欢喜喜地来了前厅。 一家人到齐了,这便分成两排跪在厅里,听公公宣读旨意。 戚氏和江卿如由一开始的满脸喜意,到后头咬牙切齿。尤其江卿如,她低着头,直咬得下唇泛白。 凭什么什么好处好名声都让江卿月得了,她不过去湘州做个生意,怎的圣上便要赏她绸缎百匹,白银千两,还赐她的米铺一块御匾?凭什么?她也就罢了,为何又要给江鹤年升做四品学士,甚至连江正铎也由一个小小羽林卫擢为左卫卫长,而他们二房,却什么也没有? “江大人,接旨吧!”传旨太监满面和气。 周氏忙将已经预备好的一盘银子亲自敬献上去,道:“公公您辛苦了,坐下喝杯茶吧。” 老太监笑意更深,命身边的小太监收了,道:“给江大人和夫人小姐道喜,茶便不喝了,咱家还有要事不能耽搁,”他说着,瞧了眼江卿月,笑道:“江大小姐有福咯!” 江卿月回以一笑,目送传旨太监们离去,心头却惴惴不安。 说她有福,什么福,她怎么觉着这公公话里有话呢? 传旨太监一去,正厅里立即热闹起来,老太太笑呵呵拉着江卿月的手,问长问短,问她是如何借粮给王爷,又是如何帮他赈灾的。 大房一房受赏,江鹤楼却什么也没有,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却也不得不陪着笑脸给江鹤年道贺,江鹤年则大方地将圣上的赏赐分了一半给二房。 江正伦在一旁一语不发,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生意确实不如江卿月。 而戚氏和江卿如则愤愤不平,好容易江卿如要做侯夫人,才风光几日,立即这风头便让江卿月抢去了,江卿月简直克她们! 这时周氏高兴,说要给府里奴婢们赏钱,周围端茶倒水的婢子们都上前来,说着恭贺老爷升迁的吉祥话,直把戚氏和江卿月挤开了去。 戚氏面色发白,想要发作又不好搅了众人欢喜的兴致,只得瞪那奴婢一眼。 这时老太太摸着江卿月的手夸赞道:“卿月啊,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做生意不比你正伦哥哥差,原先祖母还以为你小孩子胡闹,谁知生意做到圣上都嘉奖你,可见以往是祖母小看了你,就是……婚事还没个着落,祖母替你着急啊。” 戚氏见缝插针,附和道:“娘您说得是,姑娘家自己强没多大用处,要紧的是嫁个好人家,回头婶子也帮你多留意着些,”戚氏说着,看向江卿如,仿佛在告诉众人:看我女儿,那可是要嫁入侯府的,你们的再强,能嫁到国公府嫁到王府去? 江卿月看向江卿如那怨毒的目光,不由冷笑了下,“嫁人这件事上,我确实不如妹妹,笼络男人的手段我不懂。” 有些女子靠男人活着,这没什么,毕竟有像她一般家世,能自己做生意赚银子的少之又少。 可有些女人想靠男人活着都靠不了,人家压根不待见她,她还往上凑,往后有的苦吃呢!还当自己是什么尊贵的侯夫人?笑话! 戚氏和江卿如一下变了脸色,然而二人也无话反驳,毕竟,她们确实是通过不光彩的手段才得到这份姻缘。 气氛一时尴尬,突然,门房又小跑着上前来禀:“老爷夫人,宫里又来人了,这回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和贤妃娘娘派来的公公!” “快请快请!”江鹤年立即迎出去。 德妃和贤妃的人过来做什么,不言而喻,老太太更欢喜地拍着江卿月的手,“祖母原还忧心给你说的人总也不成,原来你的福气在这儿呢!” 江卿如终于再听不下去,咬着牙,恨恨地转身回了西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痛恨 江卿如一路走,一路咒骂江卿月,穿过花圃时,恰好迎面遇上从厨下端点心回来的绿绮,这下,两人都定住了。 绿绮率先反应过来,端着小食盘微微蹲下行了个礼称二小姐。 江卿如冷笑,“不要脸的贱婢,哪条道不好走来这儿挡我的路,跪着!” 绿绮也没好脸色,高声道:“我家小姐让我跪我才跪,二小姐您若喜欢人跪,便让您的奴婢跪给您看好了。” “你……你这个贱婢!”江卿如指着绿绮,气得牙齿打颤。 戚氏也冷声呵斥:“怎么,连我也支使不动你了?你如今还是我江家的奴婢,我若不让你出嫁,你就出不了这个门!” 绿绮心头一颤,想到戚氏可以去老太太那儿告状,她终究咬着牙跪下了。 江卿如和戚氏照地啐了口,从她身边走过去。 江卿如故意用腿撞了她的手肘,把她的点心撞倒了,绿绮低头,咬着牙,心想你等着,等嫁去了宋家,看我不整治死你! 江卿如和戚氏继续往西苑去,路上江卿如骂了不停,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有这样的小姐才能教出这样的丫鬟,一窝子贱人。 然而骂着骂着她却哭了,戚氏问她为何哭她也不做声,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啜泣,直到进了汀兰院,自己的屋子,她才放声大哭起来:“娘!她们主仆都作践我!” “嘘——”戚氏伸手捂住她的嘴,“如儿啊,收敛着些,让奴婢们听见了笑话。” 江卿如推开她娘的手,伏在案上大哭不止,“笑话吧,让她们去笑话吧,我在府里的名声早坏了!”说着,呜呜恸哭起来。 戚氏不知如何安慰,只坐在一旁陪着哭。 没一会儿,江正伦和江卿怡回西苑,听见哭声,便循着过来了。 见母女两个哭作一团,江卿怡急得走过去,拍江卿如和戚氏的背道:“娘,阿姐,你们做什么哭呀?” 江卿如微微抬起头,用手帕子擦泪,忽而眼角余光瞥见江卿怡手腕上戴了一对红玉镯子,正好宫里赏给江卿月的首饰中也有一对红玉镯,她突然目光发狠,抓住江卿怡的胳膊,从她手上撸下那对镯子往地上重重一摔,“你是谁的妹妹,要她们的东西做什么?” 江卿怡被吓得呆愣住,下一刻,眼里便盈满了泪,戚氏忙将江卿怡拉到身后,温声安慰道:“你姐姐心里不痛快,你别招惹她,啊?” 江正伦哼了声,“你自个儿争不过江卿月自个儿哭去,拿卿怡的镯子撒什么气?”说着便将卿怡拉到一边,就要走。 江卿如气得急急抽泣,最后哇的一声大哭,断断续续道:“是,我是比不过她,那哥哥你呢?自从被抓去刑部大牢关了几日,你便连志气也没了,你若立得起来,何至于让江卿月抢了铺子,我这个做妹妹又何至于受她的欺辱?” “说不通,跟你说不通,卿怡我们走!”江正伦被戳中痛处,不再搭理她,拉着卿怡快步走出屋子。 戚氏看看儿子和三女儿,再看看二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捶腿嗟叹。 江卿如仍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戚氏原本不想将自己和江鹤楼的计划告诉江卿如,可看她委屈成这样,终于忍不住。 她叹了口气,抽出帕子细细地为江卿如擦眼泪,“如儿啊,别跟你哥哥置气,你将来要做侯夫人的,他日他求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可不能不搭理你他啊,你安心,娘会为你铺路,原先我是把江卿月看作侄女,始终没下狠手,这回不同了,这回我定要让她声名扫地!” 江卿如盈着泪的双眼瞪大了,她一抽一抽地问:“娘,您……您什么意思?您要做什么?” 戚氏看了眼左右,用手挡着口,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江卿如听罢,眼泪还含着泪,嘴角却勾起,最后捂着口大笑起来。 她激动地拉住戚氏的手肘,“娘,您那法子太冒险了,我有更好的法子,”说着她立即起身,走到妆台前,从螺钿柜里寻摸出个小瓷瓶,递给戚氏,并将这东西的妙处告诉她。 戚氏听罢又惊又喜,惊的是为何自己女儿会有这种腌臜东西,喜的是有了这个,事情确实好办多了。 …… 却说江卿月让奴婢们领着赏赐的布匹和银子回了秋暝居,随后她给院里的每个奴婢都赏赐了五两银子,还单独赏了绿浓和绿绮各一匹蜀锦。 随后,她预备带着晋王那二十三万两银子的欠条去晋王府,才出院门,便见周氏过来了,不得不回屋去说话。 周氏命奴婢们退下,而后才在罗汉榻上坐了,急急对江卿月道:“我同宫里传话的嬷嬷和公公们打听了,听她们的意思,德妃和贤妃都想让你嫁给王爷。” 江卿月隐约猜到了,她冷笑了声,用茶勺拨弄了两下茶叶,淡道:“见怪不怪了,不过贤妃还好些,至少恭王尚未娶正妃,那祁王可是娶了正妃的,这会儿恐怕想纳我为侧妃,她们做事可真有意思。” 周家颔首,“所以为娘才急啊,恭王虽身份尊贵,可到底双腿不便,嫁过去也不过人前显贵,背后且有泪流呢,祁王更不消说,凭当日陈家寿宴上祁王妃逼你吃苦杏仁,为娘便不能让你嫁过去受罪,”周氏说着,眼中泛泪,“可娘娘们真有这意思,你也不好拒绝,难啊!真难啊!” 江卿月从未见她娘这样伤感,更从未见她落泪,人家的娘期望女儿嫁入侯门能光宗耀祖,帮衬娘家,她娘却只想着她的幸福,生怕她受委屈。 江卿月心里暖意融融,她走上前,熊抱住她娘,柔声道:“娘,您放心,女儿才不会嫁这个王那个王的呢,都是秋后的蚂蚱,也就扑腾这一季了,女儿有分寸的,会好好同两位娘娘说明白,她们权势再大,也没有逼着臣子的女儿做儿媳妇的道理,您说是吧?” 周氏颔首,拍着江卿月的肩,殷切望着她,“你要好好说,可不能冒犯了娘娘。” “会的,我会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被摆一道 次日一早,江卿月便领着绿浓乘马车一路去到西华门,下了马车,将昨儿贤妃和德妃送她的腰牌拿出来,守门的羽林卫便放她进去了。 她凭着先前的记忆,穿过长甬道,转过几座宝殿,绕了几重宫门,终于进了内宫。 绿浓见周围路过的宫女们少了许多,这才敢抬起头同江卿月说话,“小姐,奴婢托您的福才有幸进来这天下最尊贵的地界儿,只是,这儿太大了,奴婢转得头疼,而且,今儿日头还大,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卿月叹了口气,“是啊,也不知正铎在哪一块当差,他要也这么守着一整日,恐怕会中暑,”她说着,看了眼汉白玉桥上左右守着的羽林卫,他们泥胎塑偶般一动不动,想着自己那好动的弟弟要这么站一整日,他必定安分不了。 “小姐,咱们是先去贤妃那儿还是德妃那儿呢?”绿浓又问。 江卿月慢下脚步,忖了会儿道:“这倒真是个麻烦事儿,绿浓你说先去哪儿拜见好?” “依奴婢看,还是先去德妃那儿吧,贤妃娘娘上回没留您吃午饭,这回咱们也晾着她,”绿浓撅起了嘴。 江卿月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她回头看着绿浓,打趣道:“一顿饭你竟记到如今!” “奴婢才不是惦记宫里的饭菜呢,奴婢是为小姐您抱不平!”绿浓义正言辞。 “是是是,绿浓最为我着想了,”江卿月回过头,远远便望见一身暗红色宫装的梁公公,正是昨儿给贤妃传话的那个,因此人生得唇红齿白,比女孩儿还好看,所以江卿月很记得他。 眼看着人往这儿来了,江卿月立即嘘声:“绿浓,别说了,”绿浓于是住口。 那梁公公脸上堆满笑意,朝二人走来,“江大小姐,您可算来了,咱家在这儿等您许久了。” “等我?难道是贤妃娘娘派您在这儿接我?”江卿月含笑道。 梁公公笑意一僵,旋即又笑出声,声音像捏着嗓子发出的,“贤妃娘娘自然想让您先去见她,只是宫中四妃以德妃为尊,今儿既然德妃娘娘也唤了您去,那您便当先去德妃娘娘的栖霞宫,不然德妃娘娘要误会我们娘娘了,所以小的是特地来提醒姑娘您的。” 贤妃是这么好的人?江卿月记得上回去贤妃宫里,她可是连话都不想同自己说的,如此高傲之人会甘心以德妃为尊,还专门派人提醒她莫忘了尊卑? 江卿月想着,或许因湘州借粮的事儿皇帝奖赏了她,所以贤妃今日也高看了她两眼,这才好心安排了个人在这儿提醒。 “多谢公公提点,只是贤妃娘娘宫里我去过,还识得路,德妃娘娘的栖霞宫在哪儿我却是不知。” “不如奴才领您去吧,”梁公公拂尘一甩,这便领路往东边的两宫过道上去,江卿月不疑有他,也便跟了去。 一路上,梁公公时不时同江卿月提起恭王,江卿月表现得恭恭敬敬,嘴里全是客气话,没让梁公公打探出她对恭王和祁王两位王爷的态度。 梁公公把江卿月送到离栖霞宫不远的牡丹亭,给她指了路,这便返回贤妃宫里。 恭王已经望眼欲穿了,从昨儿得知他母妃有意让江卿月做他的王妃,他便高兴得整夜没睡着,今儿一大早便起身让更衣理妆,很用心地捯饬了一番。 这会儿见梁公公独自回来,他急切地往外又望了望,不见江卿月,一颗心顿时沉下去。 “江家姑娘人呢?”坐在贵妃榻上的贤妃问道。 “回娘娘的话,奴才接到江大小姐了,只是……江大小姐说德妃乃四妃之首,应当先去德妃娘娘那儿拜见,所以奴才只好自己回来了,”梁公公立在下首,战战兢兢的模样。 “呵,呵呵呵!”贤妃冷笑,戴着镶丹珠金戒指的手在玉几上轻轻一拍,“这个江卿月倒很会变脸,才几个月,原先在本宫宫里乖得跟个小兔子似的,一句话不敢多说,这会儿受了皇上的赏,便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便是势利,也不该做得这样明显!” 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们见贤妃大怒,立即齐刷刷跪下,大气不敢出。 梁公公更是将脑袋叩在大理石砖地上,“是奴才多嘴,奴才多嘴,请娘娘责罚!” 贤妃哼笑了声,“你没多嘴,若此事囫囵过了,回头江家姑娘来本宫这儿,本宫还好言好语地同她说话,那不是给她脸?她还当本宫是个泥人儿,没半点血性呢!”说罢看向恭王,“皇儿,亏得你喜欢那姑娘喜欢得什么似的,上回还怨我把人赶走了,这样的姑娘,只问你敢不敢娶?” 恭王垂头,看了眼自己搭在轮椅上的软趴趴的双腿,自嘲道:“母妃,江大姑娘是个知书识礼的,原先千秋宴上撞了儿臣,也赶紧地道了歉,可见她并非势利看不起谁,也不是有意要怠慢您,或许是看不上儿臣吧。” “她敢!”贤妃更怒,“昨儿母妃告诉你要宣她进宫时,你高兴得那样,凭你这份诚心,你也比祁王高出一万倍,你不比谁差。” 恭王低着头,不言语了。 见自己儿子因江卿月没来而情绪低落,贤妃将一切都归咎在江卿月身上,她抬手示意梁公公起身,“你出去候着,她若来了本宫这儿,你便说本宫乏了,让她明儿再来吧。” 既然江卿月不把她放在眼里,那她又何必客气?她要让江卿月日日入宫觐见,她却日日不见,折磨她,至于让她做恭王正妃,这辈子也甭想了,不仅做恭王正妃甭想了,做祁王侧妃也甭想了! 贤妃身边还有个梁公公,他是周邈的人,在贤妃耳边一煽风一点火,贤妃不仅不想让江卿月做她儿媳妇,还想着要害她,让她嫁给奴才,把她踩在泥里才能解她心头之气,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婆媳 却说江卿月循着梁公公指的路寻到栖霞宫前,殿外的太监见了她,问明来意,立即和颜悦色地请她进殿,“娘娘已等您多时了。” 江卿月缓步入殿,她微低着脑袋,步履端庄,既不左顾右盼,也不张望贵妃榻上坐着的德妃,很端出大家闺秀的样子。 德妃端着茶盏坐在上首,将江卿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微微颔首。 而她下首坐着的祁王夫妇脸色却不大好,尤其祁王妃,昨夜才为这事儿与祁王吵了嘴,今晨一早又被召进宫来,被德妃训话说什么要大度,要多为祁王纳侧妃,这会儿江卿月便来了,祁王妃便是傻子也猜到德妃想做什么了。 江卿月走到殿前,朝德妃行叩拜大礼,再依次向祁王和祁王妃行礼。 德妃抬手赐坐,江卿月辞了三回而后才在祁王夫妇对面的下方位置坐了,接着便有茶水呈上来。 德妃神色和蔼,看向江卿月道:“上回贵妃的千秋宴上你跳的那胡旋舞到如今本宫还印象深刻,那时本宫便想邀你入宫来说话,却让贤妃占了先机,没想到江姑娘不仅会能诗会舞,还懂得做生意,一听说是你为国分忧借粮解了湘州的燃眉之急,本宫立即便召你过来了,这回可不能让贤妃抢了先机啊,”德妃说着,笑了起来。 江卿月和对面的祁王立即陪着干笑,唯有祁王妃一脸冷漠。 江卿月很明白,德妃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和蔼可亲,上回千秋宴上,她伴着敏贵妃,姐妹情深的样子,可又没少借机讽刺她,这样的女人能是善茬儿么? 她今日定是要拒绝德妃的,可不能直咧咧的拒绝,不然凭德妃的手段,要治她易如反掌,或许对面那个一脸不高兴的祁王妃可利用利用。 江卿月于是谦道:“臣女的胡旋舞在娘娘您和王妃娘娘面前,那是贻笑大方了,听说王妃娘娘会跳一种彝族的舞蹈,臣女从来连彝族的舞蹈都没见过,孤陋寡闻,比不得王妃娘娘。” 京城里哪家姑娘的舞姿如何,书法如何妇人们都有谈及,所以江卿月对祁王妃也了解一些,便是不了解,胡诌也没要紧,横竖是听说,又不定是真的,况且哪个贵家小姐没有一两样才艺傍身? 江卿月这话可惹恼了祁王妃,祁王妃自认跳舞不及江卿月,所以江卿月故意与她对比不就是在讽刺她么? 祁王妃哼了声,拿鼻尖对着江卿月道:“跳舞算什么,京城会跳舞的多了去了,只有舞姬才当着客人的面跳舞呢!” 坐在上首的德妃脸色瞬间不好看了,她盯着祁王妃,仿佛在说:住嘴,别坏本宫的大事! 江卿月故作委屈地低下了头,祁王妃见江卿月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更来劲了,她仿佛没看见德妃的眼色,故作漫不经心地道:“母妃,还有件事儿没告诉您呢,当初陈家老太寿宴时,儿媳还赏了这位江家姑娘一盘苦杏仁儿炒蛋,一整盘哦,也不知江姑娘吃完了么?” “王妃娘娘赏赐,臣女怎敢不吃,当日回府便都用完了。” “好吃么,听说有些没福的吃了上吐下泻,江姑娘年轻,身子康健,总不会也吐了吧?” 将当初当众羞辱她的事儿拿来说,这是向她示威呢,江卿月也配合得将头埋得更低,委屈道:“或许臣女便是没福的吧,吃了王妃赏的苦杏仁炒蛋,次日便卧病在床了。” 祁王妃哦了声,看向坐上已经脸色铁青的德妃,道:“母妃,您看吧,江姑娘肠胃不好,有些东西克化不了。” 这是在提醒德妃,让江卿月做祁王侧妃,她受不起,不仅是提醒,也是威胁,祁王妃是太后的亲外甥女,有太后撑腰,不怕她。 德妃忍无可忍,她厌透了自己这不识大体的儿媳,才刚训斥了她仍是我行我素,上回她赏赐命妇们苦杏仁已闹了大笑话,害得她儿子被皇帝责骂了一通,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提出来,这不是蠢是什么? 德妃强忍不悦,冷声道:“你少说两句吧,莫要吓着江姑娘,皇儿,”德妃温柔地看向祁王,“你领着江家姑娘去御花园走走。” 祁王平日是个话唠,可遇到自己母妃和王妃这两个母老虎便只有在一旁听着的份儿,听说能去御花园走走,他求之不得,立即起身拱手道:“儿臣这便去。” 江卿月不作声,她压根什么也不必说,只要坐着看这场婆媳的好戏便是。 果然,祁王妃立即起身道:“母妃,我也该去永寿宫了,方才姑母便派了人来请我,这会儿再不去,姑母该等急了。” 德妃捏着眉心,头疼不已,“去吧去吧,都去吧!” “谢母妃!”祁王妃道。 接着,江卿月便随着祁王妃夫妇出了殿门。 待一行人走远,栖霞宫里传来杯盏摔碎的声响,“愚蠢!整日只知争风吃醋,丝毫不顾大局,今儿本宫就不该把她召来,这样的蠢货训斥也无用!”说着,德妃又砸了个杯盏。 跪在地上的嬷嬷立即膝行过去,一面收拾残盏,还一面安抚道:“娘娘您别气坏了身子,横竖今儿见过这位江姑娘了,人才相貌俱是不赖,且方才贤妃宫里的奴才亲自去接,她也没去贤妃那儿,而是来了栖霞宫,可见敬重娘娘您,且她说话得体,绝不像王妃娘娘那般僭越,那这个姑娘给王爷做侧妃便使得,至于王妃那儿,也就是耍个小性儿罢了,回头您强把人塞过去,她还能怎么着呢?” 德妃坐回贵妃榻上,细想想也是,她是祁王的母妃,她给自己儿子纳个侧妃,天经地义,太后也不好拦着的,至于王妃闹,那便随她去吧。 “你也觉着这姑娘好?”德妃忽而问海嬷嬷。 海嬷嬷自然拣德妃喜欢听的说,她道:“好,母家势力不大,她便会老老实实仰仗您,您好拿捏。” 德妃轻轻颔首,笑道:“说得不错,只要江家姑娘自个儿愿意,本宫明儿便求圣上下旨赐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无声的拒绝 然而德妃从未想过,江卿月并不乐意嫁给她儿子,且她不乐意得有理有据,至少表面上有理有据。 大约两刻钟后,跟过去伺候的宫女回来禀报德妃,“娘娘,王妃娘娘并未前去太后宫中,而是跟着王爷去了御花园,一路上,王妃娘娘都行在王爷身侧,江大小姐则在他们身后两丈远处跟着,始终没同王爷说上一句话,最后,江大小姐告退,往贤妃宫里去了。” 德妃神色平静的听完,怒极反笑,“她争风吃醋的聪明劲儿若用在辅佐我儿上,我儿早便……”后头的话她不敢说,只道:“去,把他们给本宫叫回来。” 于是一盏茶后,祁王夫妇又回栖霞宫了。 祁王妃因气走江卿月,正洋洋自得,德妃像傻子似的看着她,因她是太后的外甥女,不好训斥,只能开门见山道:“秋蓉,过几日本宫会召江姑娘和她娘再进宫一趟,你也过来,好好就今日怠慢她的事儿致个歉,回头你们还要做姐妹,不好闹的太僵。” 这是明着说要纳江卿月为祁王侧妃了。 祁王妃乐极生悲,气得牙齿打颤,她剜了祁王一眼。 祁王立即向上拱手,还来不及说话,德妃便抬手,“不必说了,此事便按本宫说的办,你们好生把人哄回来,她们同意了,本宫才好去向皇上请旨。” 祁王妃咬着牙,还要再说,德妃却扶着额道:“本宫乏了,你们告退吧。” 祁王拽着祁王妃,一同行礼,告退出去。 …… 那边厢,逃脱魔掌的江卿月一身轻松,和绿浓由一公公领着往贤妃那头去,因心里畅快,步子都迈得大了。 “小姐,您就进德妃娘娘宫里说了几句话,再陪王爷王妃逛个御花园,德妃娘娘便不待见您,不让您做王爷的侧妃了?”绿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江卿月冲她挑了挑眉,“你猜呢?” “奴婢猜不着。” 江卿月胸有成竹地笑了,因有宫人在,她不便细说,不过这个笑意绿浓意会了,便也跟着笑了。 江卿月明白德妃不会就此放过她,不过看今日祁王妃那吃醋的样子,再加上她莽撞的性子,她相信压根不必自己拒绝,单是祁王妃便不会让德妃得逞,况且,还有贤妃呢!贤妃也不会让德妃得逞。 只是,贤妃那头该如何拒绝,她却是没想到。 这时前头领路的公公突然朝前行了个礼,称恭王殿下。 江卿月拉回神思,往前看去,果然见着坐在轮椅里的恭王,一身雪青色锦袍,笑得温柔和煦。 江卿月立即蹲身行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你是从栖霞宫过来的吧?” “回王爷的话,臣女从德妃娘娘宫里来,正要去拜见贤妃娘娘,”江卿月微低着头。 一双雪白绣兰草的靴子进入眼帘,江卿月不由开始想象这双靴子里装了一双怎样的脚,恭王也是可怜,这么多王爷中就属他最平易近人,偏偏残疾了。 恭王察觉到她看自己双腿的目光,赶紧撩了撩袍子遮住,又命身后推轮椅的小太监道:“推我往前去,江大小姐,你也随我来。” 江卿月应了声是,这便跟在他轮椅后。才从御花园过来,这会儿又回去,她真怕遇上祁王夫妇,两方尴尬。 “你不必去拜见我母妃了,她今儿身子不适。” 恭王的说话声温和而轻缓,如潺潺溪水,且他竟不像旁的王爷那般自称本王,而是称我,江卿月觉分外亲切。 “那臣女改日再来拜见。” “不,你不必来了,回头我会同我母妃说我已见过你。” 江卿月抬眼看他,有些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贤妃召她进宫,定是把她当作自己儿媳妇的人选,那必然要见的,今儿不见明儿也得见,突然恭王说往后也不必来了,这怎回事,难道自己还没见着贤妃便得罪她了,又或者自己得罪了恭王,他看不上自己? 江卿月自然巴不得她们看不上自己,可又怕自己得罪了人,宫里人是万万不能开罪的,不然自己和爹娘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爷,可是臣女冒犯了您和娘娘?”江卿月试探着问。 “你不曾冒犯谁,”恭王淡淡道。 江卿月不好再问,只在心里暗自揣摩。 接着,二人都默下来,耳边只剩下轮椅在石子小径上碾出的辘辘声响,前头草地上开了一片白兰,清雅怡人。 恭王突然吩咐,“江大小姐,可否为本王摘一朵兰花?” “是,”江卿月应声,这便提着裙摆走进兰花从中,她鹅黄色的裙裾拂过青草地上的白色花瓣,她从兰花丛中挑了一朵开得最盛的兰花掐了,回身朝恭王走来…… 她才是这片花丛中最动人的颜色! “王爷,这朵白兰开得最好,”江卿月将花儿递给恭王。 “是啊,清雅极了,”恭王接过,就那么怔怔望着她,眼中光辉流转。 江卿月察觉到了,忙别开眼,退到他身后去。 恭王垂眸,捶了下自己毫无知觉的腿,感慨道:“若是本王也能站起来,便可与江姑娘一起散步花丛。” “其实王爷坐在轮椅上也无妨,臣女在您身后陪着您散步,是一样的,”江卿月道。 恭王看着手中的兰花,苦笑了下,“那自然不一样。” 恭王想要的是与自己心仪的姑娘并肩而行,而不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也不是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着,他其实害怕江卿月看他残破的腿,那使他自卑,无论他有多高的名位,因着没有一双健全的腿,他在心仪的姑娘面前,便抬不起头。 江卿月隐约猜到恭王的意思,所以她要更决绝地拒绝他。 于是她道:“王爷,臣女微末之人,双腿能立起来,也是比您矮一截的,王爷您是天之骄子,便是坐着轮椅,也是臣女的主子,理当比臣女高,臣女不敢与您一起散步,只能走在您身后,伺候您。” 恭王微怔,旋即呵的一笑,将那朵兰花丢了去,“本王明白你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再遇 江卿月在心里舒了口气,幸好恭王不是个强取豪夺的,不然还真不好应对。 于是,接下来恭王便不再说话,二人在御花园里又转了会儿,便各自出宫去了。 回到江府,江卿月凳子还没坐热,便有老太太身边的妈妈来传话,让她去春暖阁一趟。江卿月知道老太太最忧心她的婚事,所以当问起她见娘娘的情形时,她拣了好的说来,哄老太太高兴。 而到了她娘那儿,又是另一番说辞,她告诉周氏,自己并未拒绝娘娘的好意,可不必她出手,自有人会阻止她当上祁王侧妃,只需等着,过不多久宫里必定无人再提这茬儿。 周氏半是欢喜半是忧愁,喜的是女儿没得罪娘娘们便拒了两边的撮合,如此便不必嫁去帝王家受苦了,愁的是女儿的婚事又没了着落,于是她拉着江卿月的手道:“今年无论如何得将你嫁出去,不然年纪再大些,更说不着好亲事了,这些日子我会特地为你留意,到时你可别推三阻四不见人家。” “娘,我就不能不嫁人么?” “又在说傻话了,姑娘家不嫁人算怎么回事儿?”周氏板起脸道。 江卿月知道自己争不过周氏,只得敷衍着从了。 而后她便回了秋暝居,把衣裳换下来,舒舒服服歪在罗汉榻上,从攒盘里拿果子吃,好不惬意,至于相看人家,她早抛到脑后去了。 秋蝉坐在杌子上,为江卿月捶腿,随口道:“小姐,听说那位在荟芳园吓着您的温公子今儿去了西苑。” 江卿月微掀眼皮子,“温公子?” “是啊,听说是去贺二小姐的喜。” 江卿月冷笑,温青伦和江卿如就是一丘之貉,他们这样的人确实容易处成朋友,上辈子就是一起狼狈为奸的朋友,不过这几个月江卿如都在法华寺,与他并无往来,他去贺什么喜? 她深觉有古怪,正自思忖,这时绿浓打帘走进来,道:“小姐,前两日您让奴婢提醒您去晋王府,奴婢险些忘了,您现在还去么?” 晋王府?对了,晋王还欠着她二十三万两银子没还呢! 江卿月腾地坐起身,穿鞋袜,一面命绿浓道:“快,把那欠条寻出来,”又吩咐秋蝉,“服侍我更衣。” 于是,一刻钟后,江卿月攥着欠条出了府门,携绿浓坐马车赶往晋王府。 烈日当空,已近午时,江卿月午饭还没用,在路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时她让绿浓下去买了两个饼充饥,待到晋王府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江卿月一下马车,便见晋王妃门前还停放着另一辆蓝呢马车,这马车十分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她并未多想,这便由门房领着去了晋王府正厅。 在见到那个一身黑犀甲,头戴银盔的熟悉身影时,江卿月愣住了,她突然想起府门前那辆马车在何处见过了——在和韵茶坊。 “江大小姐,本王等你好几日了,”晋王抬手,示意江卿月进门。 江卿月这才收回视线,缓步入内向晋王行礼,又看向周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几日不见你便穿上官服了,如今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她的目光澄澈,仿佛只是朋友间的寒暄,丝毫不因和韵茶坊周邈的失态而尴尬。周邈则更是淡然,与当日那个将她逼至墙角质问的人仿若两人。 他向江卿月拱手,“小姐仍唤我小安子便可。” 这时晋王笑道:“江大小姐手下出人才,周邈如今拜在尉迟将军麾下,做了他的义子,你该称周邈一声周校尉了。” 江卿月双手搭在腰侧,向他行礼,“见过周校尉。”她明白,今日周邈出现在晋王府,意味着他已投向晋王,上辈子他便是晋王手下一员猛将,这辈子又重新上演了。 接着,江卿月便无视周邈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单同晋王寒暄,谢他在皇帝面前为她请功,而后将那欠条掏出来,双手呈给晋王。 晋王大笑,“本王险些忘了自己欠着江大小姐二十三万两银子,这便亲自去取来,”说着,接过江卿月手中欠条,这便往外去了,同时还带走了厅中伺候的奴婢们。 其实晋王不必亲自去取,可自从知道周邈爱慕江卿月,他便想撮合二人。 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白猫舒服地趴在门口打盹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江卿月这会儿才觉着尴尬,为防他像上回一般失态,她后退几步离他远些,而后才道:“这几个月你跟着我,为我做了不少事,你做了官我该送你一份贺礼,回头我便命人送去和韵茶坊,府里的事你不必管,我给忠叔打过招呼,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江家的奴才了。” 周邈冷淡的目光起了微澜,旋即垂眸敛去那些微情绪,笑道:“小姐是今后都不愿我再跟着您了么?也是,小姐应当很怕我吧?” 江卿月颔首,深深望着他,坦然道:“确实有些怕,你一会儿是我的奴才,一会儿又是个商贾,如今更摇身一变成了周校尉,我可真是看不透你呢!” “幼时我流落街头,是小姐把我带回府赏了我一口饭吃,小姐的恩情,我这些日子应当报答完了,那从此我不再是小姐的奴才,哪怕有一日有幸重新站在小姐身边,也不再是您的奴才,而是周邈,”周邈眼中染上笑意。 江卿月心头微颤,紧接着一层细栗漫过脖颈,她迅速调开视线,不敢再看周邈。 她觉着他哪儿变了,是因穿上了盔甲,所以气势逼人,再不是那个事事听从她的小马奴了么? 而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并非要离开她,而是要重新回到她身边,以另一种身份,是什么身份呢? 江卿月恍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他的罗网,一定发生了或正在发生什么事,是她未曾意识到的,是她掌控不了的,接下来将要掌控她了。 这时,屋外响起晋王平稳的脚步声,他带着那二十三万两的银票进了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流言 江卿月立即噤了声,周邈也不言语了。 晋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老远便听得你们说什么恩情啊,报答啊,怎的本王一来便不说了?” 江卿月难为情地笑了笑。 晋王也没再打趣他们,这便将那二十三万两的银票递给江卿月。本还想再留二人用饭,可江卿月说自己用过了,接了银票便告退,急匆匆出了府。 一刻钟后,周邈估摸着江卿月的马车应当已经离开,这才告辞出来。 回和韵茶坊的路上,周邈一直想着自己的计划,确定万无一失,心里才稍稍踏实。 而此时坐在马车上的江卿月,一颗心却七上八下,不住揣摩周邈话里的含义,又回想近来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怪事,结果自然是一团乱麻理不清。 …… 却说近日最心烦意燥的当属祁王妃,德妃过几日又要宣江卿月入宫了,到时她便得亲眼看着江卿月入王府,跟她抢丈夫了,她决不允许! 可这事儿连太后也没辙,昨儿她便去万寿宫哭闹了一回,太后虽疼她,行事也有自己的章法,她只道没有不许德妃给自己儿子纳侧妃的道理,所以这事儿她不好掺合。 祁王妃除了求太后,再没旁的法子,这会儿越想越气,正好为她梳头的丫鬟手重了,扯下她两根头发,她轻嘶一声,回头瞪那奴婢,“你这双爪子不想要了?” “王妃恕罪,王妃恕罪!”奴婢扑通一声跪下,脑袋咚咚咚叩在地砖上。 “滚出去领十个板子!”祁王妃气哼哼道。 “娘娘,奴婢来为您梳吧,”门口走进来个绿衣奴婢,端着一盆水。 祁王妃没说什么,那绿衣奴婢立即放下银盆,走上前从跪着的奴婢手中接过枣红木梳,命她出去,而后自己站在祁王妃身后,为她梳起头来。 这是祁王妃的二等奴婢,并不近身伺候,是而祁王妃对她没甚印象,见她手脚伶俐,便问她姓名,这才得知她叫绿柳。 接着绿柳替她挽了个朝天髻,还说笑话逗祁王妃高兴,见祁王妃笑了,她才终于道:“主子,奴婢知道您忧心什么,奴婢想为主子分忧,替您想了个法子。” 祁王妃看着铜镜里的清秀婢子,笑道:“你知道本宫忧心什么?” 绿柳跪下,回话道:“奴婢也是听奴才们说的,似是德妃娘娘想为王爷纳侧妃,要纳的正是那江家的大小姐,不过,奴婢还听说那江家大小姐与她府上马奴不清不楚,若是王妃您将此谣言散布出去,德妃娘娘定不会再考虑此人。” “哦?”祁王妃眼神一亮,扶绿柳起身,又道:“可若母妃非要抬举呢?” “那也有法子令她抬举不了,”绿柳说着,拿手挡着凑在祁王妃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祁王妃嘴角渐渐勾起,笑道:“好奴婢,这法子好,当赏!” …… 天儿愈发热了,江卿月的罗汉榻上换了竹席,每日还得用凉水擦三道,她无事时便躺在上头看杂书,再命绿浓切两块从井里湃过的西瓜吃,这夏日过得甭提多舒适。 如今正是六月底,宋府已给江卿如下了聘,她这几日都在自己屋里绣喜服,极少出来恶心江卿月,可今儿她的奴婢突然来传话,说老太太让她去一趟春暖阁,有要紧事商量。 江卿月见来的是江卿如的丫鬟,便知她必是在祖母耳边又进了谗言,她这便起身更衣,去了老太太屋里。 人才进门,便见老太太双手合十对着天边叹阿弥陀佛,而正立在她身后为她揉肩的正是江卿如,江卿如见江卿月进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祖母,您唤我来有什么要事要商量么?”江卿月走上前,在老太太身旁的绣墩上坐了。 老太太睁眼,激动地拉住江卿月的手,“卿月啊,不得了了!这几日祖母都等着宫里的消息,想着我江家能出个王妃也不一定,谁知这时候却……却闹出这样的事!” “什么事呀?” “还能是什么事,是你与那马奴的风流事呗,如今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你难道还不知道?”江卿如阴阳怪气地道。 “卿如,怎能这么同你姐姐说话?”老太太神色不悦,扫了江卿如一眼,而后才拉着江卿月的手,温声细语地将前因后果说了。 原来如今京城盛传江卿月与周邈主仆有私情,有个说书先生,将法华寺刺杀,主仆二人在山中待了一整日,以及在湘州时,周邈帮她打理生意,从山匪手中救下她等实事,掺着些真真假假的臆想,当作故事说了,甚至还指名道姓,可谓将她的名声毁得彻底。 江卿月听罢,气得浑身乱战,切齿道:“祖母,是有心之人污蔑我,我怎会干这有辱家门的丑事?” “你若没做,人家怎会说得这样传神,连你胸前有颗痣都知道,”江卿如冷笑。 “什么?”江卿月倏地站起身,脑子里千丝万缕,乱成一团。 “卿月啊,祖母自然信你不会做这等丑事,只是三人成虎,”老太太无奈说着,眼中竟含了泪,“卿如这头已经下了聘,板上钉钉了,你的婚事却如何是好?还有你堂妹,卿怡将来也不知能说上个什么人家,唉……我江家不知怎回事,近来总是家宅不宁,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 “且那马奴跟了你南下之后便再没回来,你一人解释得清么?还连累我和卿怡,”江卿如白了她一眼。 江卿月怔怔立着,拳头不知不觉在袖中握紧了。 定是有人放出谣言毁她名声,不然一个说书的怎敢指名道姓地胡乱编故事?这人是谁呢? 知道她与周邈之间种种的人不多,而且那故事里,有些隐秘确实是真的,难道是江卿如,不对,她不知周邈从山匪手中救她一事,那就是自己身边的奴婢?只有如此亲近之人才知道她胸前有颗痣啊,可是绿浓怎会背叛自己? 那是谁呢?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始作俑者 忽的脑中灵光一闪,周邈的那句“毁了小姐的名声,便无人敢来提亲”的话如雷般劈在她天灵盖上。 是他!竟然是他! 只有他才对这一切知道得如此详细,且他当日为她包扎时见过她胸前的痣,也只有他这个丧心病狂的人才会为了得到她毁了她的名声! 自作自受啊!当初知道此人如此危险,就不该留他在身边,如今被他算计了,也怪她太相信他,怪她疏忽大意! 思及此,江卿月没再理会江卿如的挖苦,径自出了春暖阁,往府门口去。 她坐马车前去和韵茶坊,一路上不顾颠簸,命马倌快些再快些!她真恨不能飞到周邈面前,扇他一个大大的耳光!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和韵茶坊门前,被颠的七荤八素的江卿月一刻不歇,跳下马车,快步走进茶坊。 伙计和客人们都愣住了,呆呆望着满脸通红的她,掌柜上来拦,她便推开他,“咚咚咚”上了二楼,小跑着走到周邈的雅间,一口气推开门…… 因是休沐,周邈此时正在屋里悠闲地练字,身旁还有春繁为他研墨,二人齐齐抬眼看向江卿月。 只见她脸色涨得通红,手抚着胸口大口喘气,那双永远冷静无波的双眼中是巨浪惊涛。 春繁认出了她,却没好气道:“你是谁?乱闯我家公子的——” 砰—— 江卿月随手一挥,花几上的春瓶应声而落,打断了春繁的质问。 她只是盯着周邈,目不错珠地盯着他。 周邈丝毫不意外她会来,看那永远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小姐发怒,他甚至还笑了,冲春繁摆摆手道:“你出去。” “公子?” “出去!” 春繁放下手中墨条,瞪了眼江卿月,这才走出门去,离开时还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二人。 “是你放出那些似真似假的消息,辱我名声?”江卿月一步步朝他走近,恨恨盯着他。 周邈搁下笔,用雪白的帕子轻擦着指头上沾染的墨汁,而后望着她,眼中是痴迷的色彩。 “是也不是,”他答。 他在除翊王府之外的其余王爷府上都安插了眼线,绿柳是他的人,主意是他让绿柳给祁王妃出的,连梁公公也都是他的人。 “你真是个卑劣小人!”江卿月走到他面前,切齿道。 周邈颔首,声音沉稳,“我是,只是小姐一直没看清楚罢了。” “是啊,我是看不清楚,当初你一心一意为我办事,冒着生命危险去山上救我,还有你羞涩得不敢告诉我你的心意,那些,都是做戏吧?”江卿月眼眶微红。 她想起她的上辈子,也是被男人骗,被温青伦骗,这辈子她已经克制住自己的心,为何还是被人骗? 曾经她或许还相信他对自己的心意,可这会儿她全然不信了,若他真心爱慕她,会毁了她么? 他一定有什么旁的目的,这个人她从来猜不透的。 “毁了我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江卿月冷声质问。 “难道小姐不知道么?”周邈笑。 “你要做什么我怎会知道?我可是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呢!”不知怎么,江卿月眼角竟滑下一滴泪。 那泪落在周邈心尖尖上,烫了他一下,他抬手轻柔地为她拭去,“其实是小姐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三日前,梁公公传来消息,说江卿月为恭王亲手摘下一朵白兰,她甚至还耐着性子陪祁王逛御花园,他听说时简直要嫉妒疯了。 她难道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他的心,她难道不知道她的若即若离折磨着他,令他夜夜难眠么? 唯有权势才能令她低下头颅,看,恭王命她摘花,她便摘了,祁王让她陪着逛园子她便陪了,所以他要借他们的势,命她向他臣服,这不,她就来寻他了么? 虽然她很愤怒,可愤怒至少也比冷淡好不是么?多好呀,至少此刻她眼中只有她了! “周邈,你从来便爱用这卑劣手段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么?”江卿月冷笑着问。 周邈坦然道:“是,我唯有对小姐小心翼翼,可小心翼翼无用,那只好……” 江卿月挥开他轻抚自己脸颊的手,凑到他耳边,冷笑道:“那我告诉你,我宁可名声烂大街,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那若是下一道圣旨呢?”周邈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 江卿月退后一步,眉头紧蹙,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圣旨,圣旨?” 她瞬间头皮发麻,仿佛身体所有力气都被掏空,不得不一手撑着书案才维持着站立,她微低下头,喃喃着圣旨二字。 周邈怕她摔倒,扶了扶她的腰。 江卿月此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无察觉。 “小姐,”他软下声气儿,声音低沉,带着诱哄的味道,在她耳边道:“我绝不会让小姐受委屈的,只要赐婚圣旨一下,没人再敢对你我置喙半个字!” “我对小姐总是不一样的,我怎舍得他们用污言秽物侮辱你呢?”周邈又低下头,轻嗅江卿月发间的清香,道:“我会护着小姐的。” 江卿月却猛地将他一推,脱离他的怀抱,“你这个疯子!”说罢立即转身往门外,像要逃离地狱般,疯狂地往楼下跑去……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撒网捞鱼,令人毫无察觉,而她便是那条鱼,当网收紧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入了他的罗网,再无逃生之机。 他说会有圣旨赐婚,江卿月也信了,虽然她也不明白,圣上怎会下旨为一个四品官家的小姐和一个小小的商贾赐婚。 可由不得她不信,周邈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她走到茶坊外,明媚灿烂的日光刺眼,她抬手挡了挡,仿佛从地狱出来,见到了光明,而后她踏上马扎,浑浑噩噩上了马车,命马倌赶车,驶离此处。 而和韵茶坊的二楼,周邈正立在窗前往外看。 “公子,那位小姐好生无礼,”正在收拾碎瓷片的春繁抱怨道。 “她往后是我的夫人,你不可对她不敬!”周邈转头,凤眸微抬。 春繁心下震动,却再不敢多说一句。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七章 噩梦 坐上马车,江卿月仍心绪不宁,街道上的喧嚣仿佛与她隔绝,她的世界里只有周邈的几句话飘来荡去,令她后怕。 她喘不过气,于是撩了帘帷想让外头的声音进来,然而传来的却是几句闲话: “诶,江家小姐与她家马奴的故事你听人说过不曾?” “听过,怎么没听过呢,最先是听茶馆那姓李的说书先生讲的。” “我也是去那茶馆喝茶时听说的,啧啧啧,现今的小姐,明面上是大家闺秀,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儿呢,竟与自家的马奴苟且,真闻所未闻!” 江卿月听罢,帘帷一摔,忍不住斥道:“乌合之众,人云亦云!” 路人自然没听见江卿月的话,继续拿此事逗乐。 一路上,江卿月心里都憋得慌,所以回到秋暝居后,她首先便唤绿浓,“绿浓,拿酒来,我想喝酒了。” “小姐,酒您不能喝的,”绿浓急匆匆进屋,从冰鉴上端了一盘冰镇西瓜呈上去,“小姐您吃西瓜吧,酒您自小便喝不得的,一沾便醉。” 江卿月心里不爽利,不满道:“谁说我一沾酒便醉?去,把那坛梅子酒拿来,我今儿非喝不可!” 绿浓觑着江卿月,见她脸色发白,胸口起伏不定,不敢惹怒,这便放下西瓜,去搬酒了。 不多时,酒坛子搬来了,正要揭开酒塞倒酒,周氏恰好过来,见绿浓要倒酒,忙喝住她:“倒酒做什么?卿月喝不得酒。” “娘!”江卿月急得起身。 “你还想着喝酒呢!外头都闹翻天了,连你爹都听说了,那马奴与你究竟是何干系,你不会真与他……”周氏又急又气,险些把话脱口而出。 江卿月朝绿浓使了个眼色,绿浓领着其余两个奴婢退下,而后江卿月才唉叹了声,“娘,原本我与他没甚干系,可将来便不一定了,”说着,她拉了周氏在罗汉榻上坐下,将她与周邈之间的种种,以及今儿去见他的事儿都同周氏说了。 母女两个都被难住,二人在屋里嘀嘀咕咕,商量了近一个时辰,也没商量出什么对策。 眼见着天黑了,江鹤年也将下值回来,周氏不得不回去,临走时江卿月叮嘱她万不可将此事透露给江鹤年知道,不为旁的,只因她爹脾气太暴躁了,怕到时惹出什么事儿来。 周氏一走,秋蝉等人便进屋摆饭了,江卿月用不下饭,只让秋蝉为她斟酒,连喝了三大杯,脸色渐渐潮红,在秋蝉冬梅二人的规劝下,她才放下酒杯。 虽然晕乎,可脑子还是清楚的,她娘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按周氏的意思,只有两个法子。 首先便是去求晋王妃,这法子江卿月却觉行不通。周邈太聪明,他怎会想不到晋王这一层,说不定晋王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况且,他胸有成竹地说会有圣旨赐婚,圣旨啊,皇上的旨意,晋王虽是王爷,却也只是臣子,至多说几句话,能左右得了皇帝么?所以去求晋王希望渺茫。 二则是在下圣旨之前先把自己嫁出去,这法子离谱是离谱,可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周氏说明儿便领她去见永兴伯爵府次子,争取早些把婚事定下。 原本想着这辈子不嫁人,没想到在这儿被摆了一道,不嫁也得嫁了,真真人算不如天算! 用过饭后,江卿月的脑子愈发昏沉,便在罗汉榻上歪了会儿,绿浓为她打扇,秋蝉端了醒酒汤来,她用过后,竟渐渐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见茜纱窗上印出个人影,吓得大叫一声:“谁?” 那人这才现身,从门口缓步走了进来。 怪的是他穿着件玄色斗篷,微低着头,帽子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江卿月心道这人大热天的穿斗篷做什么,她缩了缩身子,“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再走近我便喊人了!” “娘子,要什么东西让为夫拿便是,喊人做什么?”着玄色斗篷的男子在榻沿坐下,抬眼直直望向江卿月。 江卿月看清周邈那张脸,吓得瞪大了眼,瞬间从榻上坐起,大喊:“绿浓,绿浓!” “小姐,小姐,奴婢在呢!”正为她打扇的绿浓见自家睡着了的小姐猛然坐起,唬了一跳,忙伸手抱住她,“小姐别急,您是做噩梦了吧?” “噩梦?”江卿月前后左右看看,确定屋里只有绿浓一人,她大大松了口气,“幸好是梦。” 绿浓这便将黄花梨木几上的醒酒汤端过来,呈给江卿月,“小姐,剩下半碗您也喝了吧。” 江卿月抹了抹额上的汗道:“不必了,吓都吓醒了,”说着自己穿了鞋袜,起身去净房沐浴…… 待她沐浴完已近半夜,再回屋里便觉闷热异常,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她便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半夜,胡思乱想,终于捱到天明。 请过安后她便想去晋王府,虽然他们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至少能打听到宫里的消息,如此她便能分析出周邈的计划,说不定能想到法子破解。 可才走出重霄院,便有门房小跑着来报:“小姐,宫里来人了,请您和夫人出去相见呢!” “宫里来人?指名了要见我们?” “正是!”那门房说着,又进了重霄院,给周氏禀报。 江卿月右眼皮突突直跳起来,她抚了抚右眼,心知今日进宫,必有大事。 随后,江卿月与她母亲一起前去正厅接待宫里来的女官,不多时,她们便被两架辇接去了宫里…… 走时日头才升到半空,回来时已日落西山,母女两个像打了场大仗,面容疲惫,一语不发,由奴婢搀着各自回了各自屋里。 像是头顶上悬的一把剑终于落下,一切都有定论了,江卿月反倒安心了。 她知这时再去寻晋王妃已没甚用处,便是从大街上随意拉个人来与她成婚也来不及了,终究,昨日的噩梦要成真,她真要做周邈的娘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定局 今日是太后召她进宫的,起因便是祁王妃将江卿月和周邈的故事讲给了太后,只不过在故事里,马奴两救小姐,小姐对他芳心暗许,却因身份地位的阻隔,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太后听后深受感动,所以立即召江卿月入宫,问她此事可属实,江卿月实话实说,道周邈两次救她属实,可她芳心暗许是假。 贤妃因江卿月上回先去栖霞宫一事心里不痛快,再加上梁公公的挑唆,便想报复江卿月,于是在旁煽风点火,说江卿月定是因世俗礼法而不敢表明心意,太后不如成全了这对鸳鸯。 江卿月和周氏忙说没有这回事,祁王妃便咄咄逼人地质问江卿月,“可是你觉着他一个奴才,配不上你,所以才一再否认,说句不该说的,人家冒死救了你两回,你便是报恩也应当嫁给人家,不然你就是忘恩负义!” 贤妃更直白,笑说:“怎么?看不起出身低微的,是想嫁王爷,做王妃不成?” 其实太后也并非真被这故事感动,而是祁王妃告到她身边说德妃想让祁王纳江卿月为侧妃,太后自然要为自己的外甥女做主,她不好逼着德妃不许给祁王纳侧妃,但可以整治江卿月,所以才把她召来,至于故事,只是个幌子。 太后也明里暗里的敲打江卿月,“人总是要知恩图报的,便是王孙公子也不例外,前儿皇帝才在朝堂上夸你们江家家风谨严,教出的女儿也是公忠体国,这会儿怎的连个救了你性命的人也容不下?” 三个人逼着,尤其一国太后都是这意思,江卿月怕得罪了宫里人,连累才升官的父亲和弟弟,只得应了。 随后,太后问明了周邈的名字和住处,又听说他现今已被尉迟将军收为义子,任校尉之职,更高兴了。 她道自己爱成人之美,不日便让皇帝下旨赐婚,给足江家体面,江卿月和周氏心里再苦也只能跪谢太后。 所以,圣旨赐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江卿月等人出宫之后,德妃才听说此事,她气得砸了个琉璃盏,而后把祁王妃叫来训话。然而此事已成定局,她到底不好明着与太后做对。 当日,江卿月走后,太后便请了皇帝来,同他说起江卿月的故事,并让皇帝为她赐婚。 皇帝听罢,只觉荒谬,四品官家的小姐怎会答应嫁给一介马奴?那故事更是无稽之谈!再加上近来德妃吹枕头风,皇帝本意是把江卿月说给祁王做侧妃的。 只是,若太后所说属实,他也不好拆散鸳鸯。 恰好此时晋王回宫探望母亲文嫔,皇帝知他与江卿月的交情,便宣了他来问。 晋王自是乐见其成,于是道:“此事属实,当日湘州那周邈只身入山匪老巢救江大小姐,若非真爱,谁能舍得下命来?这人胆识过人,此举也是帮了儿臣,帮了朝廷一个大忙,且他如今被尉迟将军收为义子,任为校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江大小姐对他芳心暗许也不是不能够!” 听罢此言,又想到太后说江卿月和江家夫人都点头了,皇帝才终于决定下圣旨赐婚。 …… 次日,正为女儿准备嫁妆,忙得不可开交的戚氏也听说了周氏和江卿月入宫一事。 江鹤楼为完成翊王交代的任务,这两日一直心神不宁,他问戚氏,“宫里召见她两回了,该不会有什么变数吧,若圣上想将她指给哪个王爷,那这么做便是触了天威啊!” 戚氏也怵得很,她无奈道:“可有什么法子呢?都走到这地步了,最后一步是不迈也得迈,况且今儿家宴我都预备妥当了,费了我好些功夫,总不能半途而废啊。” 江鹤楼双手背在身后,在屋里来回踱起了步,最后曲指往紫檀木案上一敲,目光坚定道:“豁出去了,就这么办吧,温青伦来了么?” “在偏厅候着呢!” “我去见他,”江鹤楼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出屋去…… 此时,江卿月已在一琉璃鱼缸前,无精打采地坐了两个时辰了。 绿浓端着盆水进屋,见江卿月连坐姿也没换一下,始终定定望着鱼缸里那尾蓝色的鱼儿,她摇摇头头道:“小姐,那鱼儿都要被您盯出个洞来了,”说着便拧了帕子递给江卿月,“您擦擦脸,醒醒神儿。” 江卿月接过雪白的帕子,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令她忍不住轻嘶出声。 绿浓紧张地问:“奴婢加了块冰进去,是太凉了么?” 江卿月摇摇头,又用那帕子抹脖颈,她看向绿浓,“绿浓,若有一日我嫁给了小安子,你觉着我们……” “啊?”绿浓眼瞪得老大,“怎么会,您是小姐呀,他只是个奴才!” 江卿月见她这模样,忍俊不禁,“管他小姐奴才,你就说我们若成婚会怎么样吧。” 绿浓微撅着嘴,眼珠子溜了两圈,最后摇摇头道:“奴婢不晓得,但小安子定会爱护小姐的。” “你为何笃定他会爱护我?” “其实奴婢早看出来小安子爱慕您了,而且……奴婢说不上来,但奴婢觉着他就是会爱护小姐。” “爱?”江卿月细细咀嚼着这个字,想起上辈子自己失败的婚姻,想起温青伦。 新婚那一年,他待她极好,她以为他爱她,可后来却渐渐变了,最后他甚至为了前程,将她送上外人的床,这就是爱么?多么不可靠的爱啊! 周邈是爱她么?原先她还有些相信,如今不信了,爱一个人会逼她做不愿做的事么?爱一个人不应当对她好么? “绿浓,什么是爱呢?”江卿月又问。 绿浓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两颊微红,微低下头道:“这个奴婢说不好,但奴婢的爹爹对奴婢的娘亲便是爱,至于什么是爱,奴婢……奴婢以为,爱是隐藏不了的,就好像小安子爱慕您,奴婢两眼便看出来了。” “你是看他对我好,顺着我,”江卿月摇摇头。 “不不不,”绿浓忙否认,她煞有介事道:“对您好的不一定是爱您,譬如二小姐原先对您多好,却都是装出来的,而爱慕是装不出来的,就好像……好像一个茶杯里装满茶,您继续往里倒,茶便会溢出来,爱也是如此,忍也忍不住,遮也遮不住的便是爱,总之奴婢就是能看出来。” “是这样么?”江卿月低头喃喃,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阴谋(一) 正思忖着,突然老太太房里的孙妈妈过来,请江卿月去春暖阁用晚饭。 江卿月一想起饭桌上江卿如恶心的脸孔,便用不下饭,于是懒懒道:“我今儿头疼,便不去了。” “大小姐,二小姐今儿身子不适,没过来,您就去吧,况且您总不去家宴,老太太看了也伤感,”孙妈妈道。 江卿月从圈椅里直起身子,惊讶道:“她没过来?” 真是怪了,江卿如从华法寺回来之后,便是生病也得拖着病身去饭桌上恶心她,怎的今儿竟不去。 江卿月预感可能会出事儿,于是立即起身去了。 此时已近黄昏,江卿月走在廊上,望见天边绚烂的晚霞像彩锦一般铺开去,映得池水像被泼了油彩,池塘边的绿柳在风中摇摆,倒映在池塘里,柳条儿仿佛拂着落日。 不多时,大房二房的人便都到了。 饭菜摆上了桌,众人入席,因着江卿月过来,老太太尤其问候了她几句,戚氏也格外热络,和颜悦色地对江卿月道:“近来你怎的总不来家宴。” 江卿月心道我为何不来你不是心知肚明么? 她笑了笑道:“天儿热了,我一到傍晚便懒怠动,总觉着头昏昏的,今儿才好些。” “你把我们和老太太晾了这些时候,今儿过来,得罚酒才好,”戚氏笑道。 周氏忙抬手制止,“卿月她喝不得酒的。” “嫂子您安心,这我还不晓得?不是还有果子酒么?” 周氏还欲再拦,江卿月却是一听果子酒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自小被管束着不能喝酒,连梅子酒果子酒都不能沾,前两日喝了一回梅子酒,瘾上来了,于是伸出一根手指头,道:“娘,我就喝一杯,就一杯!” “就让她喝吧,”老太太也道。 如此,周氏才不说话,由她去了。 接着,便有周氏的贴身奴婢秀儿端上一小壶梅子酒,给江卿月斟了满满一杯,一旁的江卿怡见了,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拉着戚氏的袖子,巴巴望着她。 戚氏朝她重重摇头,命她好生坐着。 江卿月冲江卿怡笑了笑道:“卿怡比我还容易醉呢,”说着便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瞬间,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戚氏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江卿月笑了笑,“太久没吃酒,连酒的味道都忘了,一时竟还不习惯。” 听她如此说,戚氏等人呵呵笑起来,接着,一桌人又说起她小时候醉酒的事儿,更逗乐了老太太。 江卿月的手却在发颤,这梅子酒的味道她想忘记都难,上辈子她喝了三回这样的酒,而后便被温青伦送上外人的床三回,整整三回,那是怎样的羞辱?她不敢忘! 这酒里放了江卿如秘制的香露,也便是她当日戴在身上,勾引宋书明的香露,有催情致幻的功效,把它放在梅子酒中,酒水味道并无变化,甚至它本身的香气也会与梅子酒的香气融合,变成另外一种味道,像木槿花的气味儿。 所以,江卿如上辈子给了温青伦这淫邪的药来对付她,这辈子又用在她身上了么? 江卿月看向戚氏,心叹这家人烂到骨子里了,原先要害她好歹还遮挡遮挡,还知道寻个由头,这会儿都明目张胆了,那正好,省得再明争暗斗,她要借此事,把二房整个掀翻,到那时提出分家,祖母和爹爹必会答应。 于是,江卿月用长袖挡着酒杯,佯作喝酒,其实是将酒水尽数倒在帕子上。 对面的戚氏和江鹤楼,同众人逗笑取乐的同时也不忘关注江卿月,见她的酒杯空了,心中大石落地。 江卿月含笑着,把那酒杯又伸出去,道:“婶子,再倒一杯吧!” “不能再喝了,”周氏忙道:“再多喝半口她便得趴在这儿睡觉了!” 戚氏咯咯大笑,让秀儿赶紧把酒壶藏起来,道:“再不能喝了,不然你娘要向我不肯!” 众人听罢更笑起来。 江卿月也笑,放下酒杯道:“不喝就不喝吧,”说着便开始用饭。 戚氏松了口气,这酒水兑的量不少,江卿月若再喝,酒桌上便要发作,那时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接着,众人又说起新交给江正伦的那两个绸缎庄的账目,江卿月一手扶着脑袋,做出酒醉的样子,起身道:“我先出去吹吹风,你们慢吃着。” “你这就醉了?”周氏忙起身,就要吩咐奴婢扶她回去,江卿月却摆手道:“不必了,我没醉,只是身上有些热,吹吹风便好了。” 戚氏紧张地道:“你这饭才用两口呢,怎么就要走?”戚氏没想过江卿月会中途离席。 江卿月笑道:“我在廊下吹吹风便回来,这饭我还得吃的,”说着便起身走了出去。 戚氏朝她身旁的秀儿使了个眼色,秀儿立即跟了出去。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廊上灯笼高挂,一片通明,江卿月走到廊下,绿浓忙跟了过来伺候,她扶着江卿月道:“小姐,您该不会喝酒了吧?” “是喝了些,”江卿月故意高声道,而后她立即压低了声:“绿浓,咱们小声些,秀儿正盯着我们呢。” 绿浓立即会意,也压低声道:“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我娘院子里调四个婆子,记住,要凶悍些的,而后领着她们即刻去西苑,就说我娘的花猫走丢了,整个东苑都没寻着,怀疑溜进西苑了,如此她们便会放你过去,你们进去之后,便寻个地方藏身,过不多久我便会去西苑,你们就在我后头悄悄跟着,记住,必得悄悄地跟,不能让任何人发觉,明白么?” 绿浓颔首说明白。 “好,你去吧!” “那小姐,奴婢这就先回去让秋蝉她们给您熬醒酒汤!”绿浓高声说着,立即调头往回走。 江卿月抬头望了望天,今夜没有星子,整个夜空像一张漆黑的大网,笼罩着她,下一刻便要掉下来网住她似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阴谋(二) 江卿月倚着栏杆吹了会儿冷风,不多时便回到饭桌上。 这时戚氏突然对老太太道:“娘,卿月把米铺的生意做得这么大,连圣上都惊动了,我想着,不如让正伦跟她学学做生意。” 寻常戚氏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在她眼里,自己的儿子是天下第一,今儿突然松了口让正伦向江卿月学做生意,满桌人无不愕然。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便有这个意思了,怕你不高兴才没好说出来,如今你自己也说让正伦跟着卿月学,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她看向周氏。 周氏假作没瞧见老太太的眼色,低下头搅弄着碗里的饭菜。 这时江鹤年发话道:“正伦肯学那是最好,月儿平日事不多,便教教你哥哥,啊?” 江卿月起身,含笑道:“只要正伦哥哥愿意学,我都愿意教的,不过我其实没什么可教,我会的,正伦哥哥都会,我该向他讨教呢!” 戚氏诶了声道:“正伦做生意确实不如你,譬如那两个绸缎庄的半年账,便有几个对不上的地方,他还看不出来,卿月啊,要不待会儿用过饭,你过去帮着看看?” “好呀!”江卿月爽快地答应了。 周氏满脸不悦,一语不发。自从二房对江卿月干的那些污糟事抖落出来,她与二房便只是维持着表面和谐,这会儿她们倒好意思来让卿月帮着看账本,真真不要脸皮。 不多时众人用完了饭,喝了一盏茶,戚氏便迫不及待拉着江卿月和江正伦告辞,往西苑去,说是去看账本。 江卿月跟着她,一路上表演着醉酒,她半个身子伏在搀扶她的秀儿身上,抚着额说自己真是喝多了。 戚氏便道:“没事儿,到了婶子那儿,婶子命她们给你熬醒酒汤。” 江卿月伏在秀儿肩头,眼睛睁开一线,瞥向周氏,便见她面带喜色,步履加快,她阖上眼,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就这么,她被扶着到了西苑,一路往江正伦的鹿鸣居去,而江正伦半路便溜了,只剩下戚氏和搀着江卿月的秀儿秋儿二人,江卿月则不省人事般挨着秀儿往前走,不住哼着:“热,今儿真热啊!” 吃过这个会有什么反应她太清楚了,光是闻一闻便能勾得宋书明这花丛老手,喝下去那就是五内俱焚,恨不能把皮儿也扒开。 这时,那几个由绿浓领着,埋伏在花丛里的婆子悄悄跟上了,就在离戚氏三十几步远处,无人瞧见她们,因为周围压根没奴婢小厮守着,这是戚氏一早安排的,通往鹿鸣居的途中,奴婢们都被遣散了。 不多时,江卿月便被两奴婢搀着进了鹿鸣居梢间,她假作醉酒,推开她们哼哼道:“别靠得我太近,热死了!”说罢一屁股坐在罗汉榻上,身子软软地伏在玉几上,脑袋朝下。 戚氏看江卿月这一滩软泥的样子,冷笑了两声,道:“走吧,”说罢便领着奴婢们下去了。 听见脚步声远去,江卿月才微微抬首,她张望了眼,屋内灯火通明,除了她再无旁人,于是立即从头上拔下一根长簪,藏在袖子里,而后伏下身,继续装醉。 不多时,便听得一阵渐近的脚步声,以及外间的门被推开,又阖上的吱呀声。 江卿月很好奇她们会给她配个怎样的奸夫,待那脚步声近了,江卿月突然愣住,这脚步声不是温青伦又是哪个? 因上辈子与他做了六年夫妻,她对他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她想不明白,戚氏这么做无非想毁了她,那派个奴才或去大街上拉个乞丐岂不更好,做什么要寻温青伦?温青伦虽比不上宋书明侯府世子的地位,可如今也是个户部主事,更是翊王身边的红人,为何寻他呢? 这时,伏在玉几上的江卿月已瞥见一双皂靴,就在她身旁,她忍不住紧了紧手中的长簪。 下一刻,温青伦的手便抚上江卿月的肩头,江卿月只觉恶心,她猛地坐直身子,照着他的脸一个大大的耳光。 啪—— 温青伦的左脸立即红了一片,他愣住了,指着江卿月,不可置信的,“你……你……” 戚氏已同他打过招呼,说给江卿月吃了点儿东西,今儿她会主动投怀送抱,可怎么…… 江卿月看他发愣,对着他的脸又是一耳光,“温青伦,枉你是个读书人,竟勾结他们几次三番干这勾当!上回你因何被赶出江府,因何自毁前途,你忘了么?”说着便冲外大喊:“来人啊,来人啊!” 提到被赶出江府,他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抚了抚自己红肿的左脸,笑得阴森森,“我怎么敢忘呢?江大小姐,当初没办完的事儿,今儿我偏要办了,你不必喊了,外头没人,”说着便伸手将她往榻上一推,江卿月身子仰倒。 “来人啊,快来人啊!”江卿月虽知外头有自己的人,这会儿也怕得不行,她抽出长簪对准了他,“你再近一步,我就杀了你!” 温青伦虽是个书生,却到底是个男人,她将她的手腕子往榻上一按,按得江卿月丝毫动弹不得。 江卿月怕极了,她从未与男人搏斗过,还当温青伦这样的文弱书生力气应当与她差不多,谁知被他一按倒,她竟不能动弹,且今日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她的计划太粗陋了,万一绿浓她们没进来西苑?那她不是把自己搭上了了么? “救命啊,救命啊!”她一面挣扎一面绝望地大喊。 就在温青伦将俯下身子时,突然他的发髻被人从后头一把抓住,而后,江卿月便看见温青伦被那人拽着头发往后拖了两丈远,接着,温青伦像个小鸡仔般被人将脑袋按倒在八仙桌上。 “砰砰砰”的几声,温青伦被按在桌上磕了几下。 在那人手里,温青伦的脑袋好像不是脑袋,而是个小西瓜。 江卿月惊得张大了口,从榻上蹿下来,“小安子你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又如何?”他凤眸微眯,声音冷得像拂过剑刃的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狡辩(一) “他好歹是朝廷命官,翊王身边的红人,你打死了他,当自己能有好下场?”江卿月激动得红了眼,定定望着周邈。 周邈更是双眼赤红,原先他便想杀他来着,但因他是翊王的人,犹豫着迟迟没下手,才有了今日的祸事,所以,今儿便是拼了命,他也不能让温青伦活着从这儿走出去! 砰砰砰—— 又是几下,温青伦半昏过去,额上鲜血迸溅,直溅在江卿月的月牙白百褶裙上,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江卿月没成想周邈这么疯,情急之下扑上去搂住他的腰,“不许再打了!要打你也拖出去打,一个朝廷命官死在我江家,还是我江家的马奴动的手,我们怎么说得清?你是要害死我么?” 周邈手上顿住,低头看了眼揽在腰间的那双玉手,顿时神思清明不少,他扔破麻袋一般将已经昏过去的温青伦扔下,回身看着江卿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姐?” 江卿月脸上都是泪,因方才的几下挣扎,她的衣裙褪下去一段,露出莹白圆润的香肩,和清晰的锁骨,显得那样脆弱。 周邈还当这是温青伦扯下的,他错了错牙,瞥了眼那软泥般趴在地上的人,而后回过头,轻柔地为江卿月拉上衣衫,用他纤长的手指为她系上盘扣,“小姐,吓着你了吧?” 江卿月掰开他的手,自己搂着盘扣,“我自己来,”说罢便转过身背向他,自己系起了盘扣。 这时,绿浓和埋伏在鹿鸣居不远处的几个婆子终于跑来了。 她们一冲进门,立时傻眼,愣了一会儿才过来将江卿月拉起,搀扶着出门去。 而暗处还藏着一波戚氏的人,她们听见屋里的打闹声,并未现身,直到看见几个婆子进屋去,这才发现不对,赶过来。她们也装作关心江卿月的模样,过去搀她,还问她怎回事。 江卿月指着地上的人,“把这人抬了,送到老太太屋里去,再去请个大夫,快!” “大小姐,这会儿夜都深了,咱们不便去打搅老太太,人就放在这儿,明儿一早再抬去老太太屋里您看如何?”一婆子陪笑着上前。 江卿月一眼看出此人不是她母亲院里的,而她们能这么快赶来,想必就是戚氏埋伏在附近打探情形的。 江卿月冷笑,照着那婆子的脸一个耳巴子甩下去,“你倒是会说,明儿一早?明儿一早人不见了拿你的命担待,你肯么?” 那婆子捂着脸,一声儿不敢言语,屋里静得针落下都能听见。 接下来便再无人敢罗唣,抬人的抬人,扶人的扶人,不一会儿便料理清楚了,温青伦也悠悠转醒,江卿月心下松了口气,这便领着她们往东苑去。 人才出西苑,戚氏便闻讯赶来了,她瞥了眼满脸鲜血淋漓,被人搀着往前走的温青伦,大半夜的吓得魂都没了,狠喘了几口气,这才走到江卿月身边,激动道:“卿月的,这是怎的了?” 戚氏很想问,方才你不是醉成那样了么?且还吃了药,怎么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 江卿月冷笑,“婶子好计谋,安排了这个癞蛤蟆在正伦哥哥屋里等着我,我险些便入了你的套!” “卿月,婶子怎么会做这种事,婶子也不知怎回事啊,卿月!” “不必说了,有话去祖母屋里分辩吧!” “别呀,卿月,老太太身子本就不好,再听见这个,非得气出毛病不可!” 江卿月不理她,径自往前走,她今儿是非闹到老太太跟前不可的,她得让祖母知道,这二房不仅是女儿没教好,一房人都烂透了,连江鹤楼和戚氏也不例外,如此,分家也就有由头了。 戚氏仍拉着江卿月,周邈上前隔开,冷冷盯了戚氏一眼。 戚氏正要骂狗奴才,见他脸上沾染的一点血迹,吓慌了神,立即松手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而后回身去喊江鹤楼和江正伦等人了。 江卿月一路走到春暖阁,因先让绿浓去报信,老太太已知道西苑那头出了事,这会儿从床上穿衣起身,已经坐在了正厅里,江鹤年等人也都被喊过来了,夫妻二人并不知出了什么事。 江卿月进门,头发散乱,满面泪痕,她扑倒在周氏怀里,大喊:“娘,叔叔婶婶好毒的心肠!” “怎的了,怎的了?”一旁的江鹤年见宝贝女儿如此,也哑了嗓子,拍着江卿月的背问:“月儿,你这是怎的了?” 这时,满脸鲜血的温青伦也被带了上来,如此,在场之人都明白了。 老太太拐杖拄得震天响,“造孽,造孽啊!当初是我看你上进好学,才应了你母亲让你来我江家学堂读书,你做出那等下流事,也只是将你赶了出去,没成想你竟还死性不改,又来折磨我孙女儿,你……你……” 老太太一口气没喘上来,脸憋得通红,旁边伺候的孙妈妈赶紧拍着她的背。其余奴婢又是劝说又是捶背,又是端茶的。 江鹤年更忙不过来,一面是委屈的女儿,一面是气急的母亲,春暖阁里顿时乱作一团。 温青伦被押着跪在屋里,脑袋已经不疼了,血也不流了,满心只想着自己该如何同翊王交差。 不多时,屋里的场面也终于平定下来,二房一家子恰好过来。 戚氏一进门便在老太太身前跪下,泪流了满脸,“娘,是媳妇儿的错,媳妇儿没看好家,不晓得怎么就让那畜生进了门,险些便断送了卿月!幸而我的人及时赶到,救下了卿月,不然还不知这畜牲要做出什么事,不如将这姓温的即刻送到官府去!” 江鹤年气急败坏,指着他吼道:“绑起来,把他绑起来,明儿一早便送交官府!” 小厮听罢立即拿了麻绳来绑人。 周氏无心理这些破事儿,她抱着江卿月,不住问她可受了伤,衣裳上的血点子怎么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狡辩(二) 江卿月攥住她娘的手,答应着:“没事儿,娘,这血点子不是我的,是温青伦那畜生的。” 口里虽同她娘说着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戚氏,嘴角一点冷笑,她就不明白了,痛快些认错不好么,都到这地步了,还妄想将罪责推在温青伦一人身上。 “婶子,您院里的人都死了不成,能让温青伦这样一个大活人闯进府里,还闯入正伦哥哥的鹿鸣居,他又是如何知道我今儿会去正伦哥哥屋里,何以就恰好守在那儿了呢?” “这……这……这谁知道就那么巧呢!”戚氏紧揪着帕子,不知如何作答。 计划时她压根没想到会在这儿失败,她全副心思都用怎么让江卿月喝下的那梅子酒了,只要喝下梅子酒,她相信江卿月定会对温书伦投怀送抱,其余的事儿也都顺理成章了。 这时温青伦抬起他满是血污的脸,冷笑一声,盯着江鹤楼,“是江大人约我前来,是江大人让我在鹿鸣居等江大小姐的,如今事发了,你们便往我身上赖?” 温青伦可不想担这个责,万一真把他绑去官府,他这身好不容易穿上的官服又得撸了,所以此事只要不牵涉翊王,把自己择得愈干净愈好。 江鹤楼一家也知此事不能牵涉翊王,但可往温青伦身上推,毕竟他当初便意图对江卿月不轨,赖在他身上,大家轻易便会相信。 “温青伦,你好歹也是读书人,做出如此下九流的事儿便够丢脸的了,还敢做不敢当,推给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江鹤楼指着他大骂,江鹤年也跟着大骂他枉读圣贤书。 这时,江卿月站了起来,大步走到老太太跟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温青伦不是个东西,可祖母,爹爹,叔叔和婶婶才更教人寒心呢!你们怎会相信婶婶漏洞百出的狡辩之词?我便假作是温青伦自己闯入西苑,自己走到鹿鸣居,恰好遇上我的,那今夜鹿鸣居内外一个伺候的都没有,也是恰好?不如现在便着人来问,问问是谁把奴婢小厮遣走的!” 戚氏和江鹤楼一听这话,便知辩无可辩了,都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这时江卿如却站起身,怒道:“姐姐你别欺人太甚!” “要说欺人太甚,也是你们二房欺人太甚,原先你三番四次害我,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我们一让再让,谁知不仅你,你们整个二房都恨不能将我除之而后快,江卿如,”江卿月步步逼近她,“你那用来勾引宋书明的香露,又放在我喝的果子酒中了吧?” 江卿如大惊,红唇颤抖着,跌坐回位子上,“什……什么香露,你在说什么?” 江卿月从腰间抽出那湿透了的秋香色帕子,在江卿如面前摆了摆,这个味道,“你不熟悉么?哦,对了,它的香味已被酒香掩盖,所以你闻不出,你便以为我也闻不出,这才下在我酒杯中,”说着,她退回到老太太身边,将帕子递给老太太。 “祖母,今儿家宴上婶子极力撺掇我喝梅子酒,便是因她们在酒中下了药,这药可致幻催情,若非我警觉,将酒都倒在帕子上,便中了招了,”说着她看向还要张口的江正伦,“你们不必再狡辩了,酒中加了什么寻个大夫来一验便知,那酒盏想必你们已经清洗干净,但这条帕子,拧得出半杯酒来呢!” 全场都懵了,江鹤年平日对亲弟弟那是掏心掏肺的信任,他怎想得到亲弟弟一家会对自己女儿下这样的毒手。 老太太更甚,原先江卿如屡次三番陷害江卿月,她也只当江卿如嫉妒心作祟,在法华寺修身养性些时日便会改过,谁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他们做父母的有害人的心思,所以女儿敢干明目张胆地动手。亲生儿子儿媳残害孙女儿,一个好好的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太太一连拍了几下扶手,扯着嗓子干嚎,“我百年之后下去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分家!分家!”周氏将手中茶盏往地上猛地一掼,碎瓷四溅,她红了眼,指着戚氏大骂:“你们一家子,都是魔鬼,吸人血的东西!”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在老太太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娘,平日二房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我这个做嫂子的从来给她们收拾烂摊子,也从不多说一个字,想是纵容得太过,她当我是傻子似的欺负,欺负我也就罢了,我们卿月,”说到这儿,她声音哽咽,颤着声道:“卿月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我怎么能让她们这样害她?我怎么配做她的娘亲啊!” 江卿月被感动地热泪直流,她走过去,跪在她娘身边,扶着她,亲亲热热地喊她:“娘!” 周氏抚了抚江卿月的鬓角,吸了吸鼻子,而后又目光坚定地望向老太太,“人家说父母在不分家,可媳妇儿实在不能再同这帮吸人血的东西住在一个屋檐下了,娘,您有什么怨言便对我说,您有气便撒在我身上,你要责怪儿孙不孝,也请责怪我,我只求一个,就是分家!若不分家,我带着女儿回娘家过去!” 周氏如此宽容隐忍的人,都被气得要分家了,江鹤年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也终于站了出来。 他也在一旁跪了,朝老太太叩头,“娘,有什么气莫憋在心里头憋坏了您自个儿,也莫要发在秋茹和月儿身上,都记在儿子头上吧,是儿子管家不严,是儿子不孝,都是儿子的错,可无论如何,我是绝不会再认二弟一家了!” “娘,儿错了!”江鹤楼起身,双膝一软跪在老太太面前,深深埋下了头。 “娘,儿媳也错了,求娘责罚,”戚氏也跟着跪下。 接着,江卿如和江正伦也来跪了。 一时间,春暖阁中连主子带奴婢,满屋子都在掉眼泪,都是求老太太消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见父母 哭过一阵后,春暖阁里渐渐安静下来,奴婢们拧了帕子来给老太太擦脸。 老太太那双深凹的眼也哭得红肿,她疲惫地扫了眼堂中跪着的儿孙们,终于缓缓道:“以往是我老糊涂,总想着凡事可补救,不想却纵容了你们,伤了鹤年一家子的心,今日老二媳妇儿做出残害小辈的事儿,我断不能再容你了,鹤楼,你若还认我这个老娘,便写休书吧!” 戚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江鹤楼和几个儿女。 “娘,她跟了我这么些年,为我生下一子二女,我若休了她,她便声名不保,娘家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后半辈子如何过活?娘,其实此事是儿一时糊涂命她做下的,儿才该赶出家门,求母亲收回成命!” 江鹤年偏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眼眶通红,切齿道:“鹤楼,这些年我有什么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我女儿?” “大哥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我只是看不得你官途顺遂,又一家和睦,还得母亲偏爱,如今甚至靠上了晋王这座大靠山,而弟弟我,什么也不如你,得看你们的脸色,靠你们施舍过日子,分家吧,早该分了的!”江鹤楼淡淡道。 那些隐藏在他心里的阴暗,胸中那口始终郁结不散的浊气,此刻终于一吐为快。 江鹤年瞠目结舌,无话可说,老太太也震惊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二儿子只是被儿媳妇教唆坏了,没想到他心里对他大哥成见这样深。 “好,好好好!随你们的意,分吧分吧,横竖已分府住了,只需再将公中的账算一算,将库房里的东西清点清点,也就分了,只一宗,待卿如完婚再商量分家的事儿,这一个月,你们可等得?” “等得,等得,”众人齐声应道。 “这一个月二房也不必再来给我请安,更不要来东苑走动,不然再闹出什么事儿,我也只好六亲不认了!”老太太肃了神色,冷睨着戚氏。 “是!”戚氏咬着牙回。 “既如此,二房便散了吧!” 于是,江鹤楼领着妻儿朝老太太叩了三个响头,而后才起身退出春暖阁。 顿时,屋里鸦雀无声,这时梢间里的西洋钟打起了摆,明间里的人都听见,一下、两下、三下,已是凌晨了。 温青伦仍被小厮押着跪在堂中,他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 这时,老太太的一声“温大人”将他惊醒,他抬起血污的脸,冷笑了声,“老太太您终于分完家了?” “放肆!”江鹤年回头,冲他冷喝一声。 “罢了,鹤年,”老太太抬手制止,而后对温青伦道:“今儿让你看我温家的笑话了,不过,你勾结二房意图对我孙女儿行不轨之事,且是再犯,老身绝不能饶你!” 温青伦摇着头,嗤笑道:“你们江家重名声,难道还会把我送去官府不成?又或是无缘无故打死我这个朝廷命官?” 江卿月最看不得他这得意嘴脸,以为拿住了她们的软肋?殊不知今日的江卿月已不是上辈子那个事事依从他的弱女子,她站起身,坚定道:“祖母、爹爹、娘亲,女儿不要什么名声,只求把他送交官府,让天下人知道他温青伦是怎样一个无耻之徒!” 屋里众人都知江卿月与周邈的故事已街头巷尾尽知,名声早没有了,尤其周氏还知道赐婚圣旨就要下来,自己女儿到底要嫁给那马奴,所以也不在意名声不名声了,她于是也站在江卿月一边,“娘,把这姓温的登徒子绑了见官吧!” 江鹤年见状,也豁出去了,拱手道:“母亲,把人送廷尉衙门吧!” 温青伦这下再也笑不出来,他面色苍白,更显得面上干涸的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老太太摆手,“拖下去,明儿一早送廷尉衙门!” 于是,那两个按住温青伦的小厮抓住他的肩,将他拎起来,往外走…… 温青伦剧烈挣扎,却换来两声啐骂,最后,骂声也远了。 接着,老太太体力不支,被奴婢们搀着进屋歇息,剩下论功行赏的事儿便交给了江鹤年夫妇。 周氏院里几个婆子因救江卿月有功,每人赏赐了五两银并一对虾须银镯子。 江鹤年纳罕,那温青伦被打得头破血流,怎么看也不是几个婆子能做到的,他于是问:“就你们几个?” “还……还有一个,”江卿月咳嗽了声。 “谁?” “就是小安子,当日法华寺救我一命的那个马奴,他今儿恰好也在那儿。” 周氏大惊,前几日因外头关于江卿月的风言风语,她一直在寻周邈,没寻找,没想到今儿却在,想到这人将来是自己的女婿,又几次三番救了自己女儿,周氏倒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嫌弃他了。 “叫进来吧,总是要见面的,往后还是一家人呢,”周氏对江卿月道。 一旁的江鹤年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母女两个在说什么。 江卿月这便起身出屋…… 周邈此时正立在菩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挺,院子里灯火通明,那树下却昏暗,只能隐约望见他凌厉的轮廓。 他是个黑色的影子,像落在树下的一只雁,不属于这个院子里,只是暂时栖息,随时便能飞走。 可是他愿为了她,停在这里。 “你一直站在这儿?”江卿月走进了他。 “是,”周邈淡道:“大概一个半时辰,小姐这是要回去歇息了么?” “我爹娘要见你,你进去吧。” 周邈愣了一瞬,而后朝江卿月拱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屋里去了。 而江卿月便站在他方才站的位置,扫一眼亮如白昼的院子,奴婢们一个也没睡,都垂头立在院中,想来方才屋里发生的事她们都听见了。 这时,屋里传来杯盏打碎的声响,接着是她爹的怒吼声,江卿月料想周邈定是向她爹求娶自己了。 没哪个爹爹舍得将宝贝女儿嫁给府里的奴仆,尤其她爹这暴脾气,接下来有得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见父母 江卿月绕着菩提树,缓缓地走着,屋里渐渐安静下来,隐约听得见喁喁低语声。 绿浓陪着江卿月,也绕着菩提树转圈儿走,“小姐,奴婢方才听见屋里的动静了,似是二小姐出嫁后,两房便要分家吧?” “是啊,总算要分家了,”江卿月抬首,透过菩提树枝叶间的缝隙,望着墨蓝色的天幕,怔怔出神。 上辈子两房分家时,她爹爹身陷囹圄,家也要被抄了,所以二房分得了九成家产,连大房的奴婢也都争相去二房伺候,而大房,此时只是等死而已。 可这辈子一切都不同了,现在分家,叔叔婶婶不占理,家产自不能多分,加上她娘的嫁妆,且她在湘州做米粮生意用的是她娘的私房钱,所以赚的银子没入公账,真分起来,大房比二房至少多三倍的产业。 “小姐,小安子不是进去领赏了么?怎么这许久了,人还没出来?”绿浓又咕哝道。 江卿月呵的一笑,突然看向绿浓,“绿浓,我真的要嫁给小安子了。” “嫁……啊?”绿浓惊得张大了口,“小姐,您……说笑呢吧?” “是真的,没法子呀,使手段我不如他,”江卿月感叹。 这时,周邈终于从屋里退出来了,他面上似有喜色,直直朝江卿月走来,一旁的绿浓听了江卿月要嫁给他的话,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 “小姐,谈完了,老爷让我送您回秋暝居去,他们还要商量些事,”周邈做了个请的手势,看向江卿月的目光,温柔得像今夜的月色。 江卿月别开眼,与他并肩往院外走,边走边问:“你同我爹说你要娶我了?” “是,且他们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江卿月步子一顿,诧异地望着他,“你将圣上要赐婚的消息告诉我爹了?” 除了皇权逼迫,江卿月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她爹那个暴脾气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他。 “我自然没提这个,我只说我如今是尉迟将军的义子,在军中任校尉的职,名下还有多家酒楼商铺、赌坊茶馆,产业不比江家少,且我愿入赘江家。” “你愿意入赘?”江卿月以为听错了。 “是啊,小姐应当很清楚,我并不在意名声,外人说什么我也只当听不见,”周邈笑了笑,突然深深望着江卿月,“周邈是个孤儿,想有个家,想让小姐做我最亲近的人,想把小姐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 江卿月心头微动,望着他黑曜石般漆黑深沉的眼眸,“也不知你这句话是真心还是算计。” “小姐有什么让我算计的呢?我算计的,不过是小姐这个人,这颗心罢了,”周邈声音微哑。 夜风吹来,江卿月额前的碎发微动,额上痒痒的,她望了望天,天边泛起蟹青色,要天亮了。 “我入了你的套,愿赌服输,圣旨下来你我便成婚吧,不过……圣旨管得了我嫁不嫁给你,却管不了我闺阁中事,我若不想与你同床,谁也不能逼着我!你若敢逼我,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好过!”江卿月定定望着她,眼神倔强。 然而她这模样在周邈眼中,不过是小猫咪的张牙舞爪,他笑了笑,“都依小姐,咱们的日子还长呢!” 身后的绿浓听了,也忍不住轻笑,唯有江卿月,听到往后的日子还长,只觉毛骨悚然。 时候一长,他会变成温青伦那样么?又或者他更可怕? “小姐还有什么要求么?”周邈笑着问。 “我做任何事,你不能从中作梗!” “小姐安心,小姐想做的事,便是捅破天,我也陪小姐一起。” “从今往后你不许跟着我,也不许派人跟着我,我不过问你的事,你也不能过问我的事。” “这不可能,”周邈目光一凛,“我若不跟着你,今日这样的事再有下回你一人应付得过来么?”周邈斩钉截铁地道。 “所以今夜你是跟踪我来的,你竟然跟踪我?”江卿月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她旁侧走了几步,险些撞着提灯笼的奴婢。 周邈瞧见她眼中的恐惧,又见她远离自己,笑得哀凉,“小姐就这么怕我?” “我能不怕你么?”江卿月冷笑。 “可我今日只是回来探望小姐,恰好看见你去西苑,所以跟了去,并非有意跟着你。” “那你还是离我远些吧,从今往后都离我远些!”江卿月说罢快走两步。 周邈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上,“我偏要跟着小姐,而且不仅今日跟着,往后也会跟着,其实原先我也一直跟着小姐的,小姐与我不也相安无事么?” “原先,是多久之前?”江卿月望着他。 “从小姐十岁起,我便常来秋暝居,”他突然凑近她耳边,惹得她一个颤栗,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我知道小姐夏日睡前都要吃冻牛乳,知道小姐不喜喝茶,但会喝花茶,知道小姐喜洁,从不用外人用过的东西,小姐还爱用木桶泡脚,绿浓总是在卯时差一刻时去喊小姐起身,但小姐总要赖一会儿……” 江卿月听得汗毛竖起,她怎么想象得到自己这八年都活在他的监视下,是否每日睡前,屋顶上都有一双眼睛在望着她,是否她发脾气时,她高兴得跳起来时,她的所有种种都被他一览无遗? 江卿月的身体忍不住发颤,她后退两步,呆呆望着他,“那……那我沐浴?” 周邈直起身子,严肃道:“小姐安心,我周某不是那样龌龊的人。” 不龌龊也够令她恐惧的,江卿月摇着头,“求别再跟着我了,你别再跟着我了!”说着回身拉起绿浓,朝黎明曦光狂奔而去…… “小姐慢些,我不会跟着你!”周邈冲她喊。 江卿月哪里敢慢,她现在觉着周围到处是眼睛,发着冷光,直直盯着她。 于是,周邈便只看见一个灯笼在曦光中轻晃着,愈来愈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圣旨 回去之后,江卿月气得睡不着觉,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转悠,她思忖着可有什么法子能阻止他派人跟着自己,可自己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如何阻止得了呢? 不多时听见鸡鸣声,江卿月才意识到自己熬了一整夜,不觉打起了哈欠。 她也顾不得沐浴,只吩咐绿浓不必喊她起来,便躺在榻上睡着了。 一觉睡到午饭后,期间总在做梦,一会儿梦见自己沐浴时,周邈推开门走进来;一会儿梦见自己去晋王府谈要事,周邈跟着他;还梦见自己坐着风筝上了天,周邈也坐了另一只尾随而来,最后她大喊着“不要再跟着我了”从梦中惊醒,猛坐起身。 “小姐,小姐……”绿浓正蹲在罗汉榻前,急切地呼喊着她。 江卿月擦擦额上的汗,淡声问:“怎么了?” “您快起来梳洗罢,前院说宫人来人要宣圣旨,让您赶紧过去。” 圣旨?那定是赐婚的圣旨了! 江卿月手忙脚乱地起身,穿鞋更衣,漱口净面,简单收拾了下,这便急匆匆赶往前厅。 此时,东西两苑的主子都来了,周邈也在,众人一齐跪接圣旨。 这果然是道赐婚圣旨,念完后那太监道了句恭喜,除了少数几个知情人外,其余人,包括厅里伺候的奴婢,都傻眼了。 把一个四品官家的嫡小姐,赐婚给个奴才,皇帝会颁这样的旨? 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从江卿月手中拿过圣旨,再看了两遍,最后长叹一声,“真是天意啊!”说罢又看向周邈,摇摇头道:“我道你为何非得来接旨,原是为这个。” “爹、娘,还有……”江卿月看向周邈,“你们同祖母好好说说吧,我实在困得不成,先回去睡了。” 她说罢便拿着圣旨疾步回了秋暝居,沐浴过后往床上一躺,又睡了过去。 二房今日则彻底被无视了,没人同他们说话,连东苑的奴婢都不向他们行礼,显然昨夜之事已在府中传遍。 几人好没意思,虽有疑惑却也不好凑上去细问,只得悻悻回西苑去。 就数江卿如最欢喜,一路上她都低着头窃笑,到了西苑更肆无忌惮地笑道:“她也有今日!原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还当要嫁王爷,没成想被圣上赐婚给了个马奴,呵呵呵,前些日子祖母还想给她说伯爵府的亲事,可惜她小姐身子,丫鬟的命,配不上!” 戚氏仍为昨夜的事儿不痛快,这会儿也就没言声儿,可她心里是高兴的,因着她的女儿是未来的侯夫人,而周氏的女儿,只是个奴才的贱妻。 唯有江鹤楼看得长远,他呵斥江卿如:“可别太得意忘形,方才没听圣旨中说那马奴已被尉迟将军收为义子,如今任校尉么?可见他并非奴籍,如今也有功名在身。” 江卿如抚了抚自己的发髻,高傲道:“那有什么,凭他如何能干,这辈子也封不了侯。” “我看不见得,”江鹤楼感慨道。 当今皇帝只下过两道赐婚圣旨,一道是三年前为安平公主和驸马赐婚,另一道便是今日赐婚江卿月和周邈,可见分量,想必皇帝十分看重二人。 大房风生水起,他们二房却处境艰难。 一旦分家,二房分不到多少产业不说,还失去了大房这座靠山,人家好歹是翰林院四品学士,又靠上了晋王,将来能进内阁议事也不一定。 可自己呢,还是个八品典籍,晋升无望,这回又把翊王交代的事儿办砸了,女儿嫁去只有空壳的侯府,儿子又不争气,江鹤楼只觉前路迷茫。 然而这些话,他又不好同戚氏等人诉,毕竟是妇道人家,还靠他这个男人撑起来家,他都说难,她们就更丧气了。 那边厢,老太太经周氏一说,倒也勉强接受了周邈,再看周邈相貌堂堂,在京中又有产业,还分外爱重自己孙女儿,老人家也就没话可说了。 于是,老太太和周氏等人开始商量婚事,因是入赘,便得像娶妻那般大办,而因筹办江卿如的婚事,许多东西都是现成的。 最后老太太和周氏决定,把两姐妹的婚事安排在同一日,喜上加喜,酒宴再扩二十席,热闹热闹,就当为近来府里接二连三的纷争和晦气冲冲喜。 接着,老太太命人把温青伦放了,因着就要办喜事了,不想再闹这么一出,况且把温青伦送去衙门,他咬出二房可怎么是好?到时全京城都知道江家二房助外人害自己侄女了,那江家的脸真要丢尽了! 不过老太太并未轻易放过温青伦,而是命人狠狠打了他一顿。 府里执杖刑的小厮都是老手,知道怎么打不会把人打死打残但又能令他吃一番苦头,温青伦便是被这么打晕过去,送回家的。 温家人想要告江家滥用私刑,偏还不能,因着温青伦理亏,这事儿闹到公堂上,他这身官服便要一撸到底,所以有气也只能憋着。 温青伦次日才悠悠转醒,气若游丝,他母亲在他床前伺候汤药,见儿子这样,又可怜又可恨,哭着训他:“你怎能干出这糊涂事,一回也就罢了,还去第二回,他江家的姑娘就这么好?” 温青伦只是苦笑,笑得眼泪流下来,他道:“我不过是条狗罢了,主子让我做什么,我还能不做么?” “什么狗啊人的,快别说了,娘只求你往后安生些,再别去寻那江家大小姐,人家就要嫁人了,不然下回娘怕……怕是只能给你收尸了!”温母端着一碗汤药,哭得双肩颤抖,好不可怜。 “什么?”温青伦微微直起后背,立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他不由轻嘶出声,她娘忙按住他,道: “你莫乱动,好好躺着,那江家小姐有什么好,这不被圣上赐婚给她家的马奴了么,街头巷尾都在传呢,想是圣上也知道她是个勾人的狐狸精,故意把她指给个奴才,打她的脸!” 温青伦却大蹙眉头,口中不住喃喃着:“马奴,怎会是个马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甘心 “怎么不是个马奴?听说就是她府上的马奴,姓周来着,为娘也是听街坊说的,”温母揩了揩泪。 温青伦忽疯了一般哈哈大笑,“她竟然……竟然嫁给个马奴,当初她说她看不起没有功名的学子,如今却嫁了个马奴,哈哈哈……” 温青伦大笑着,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一咳嗽又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他娘忙拍着他,让他不要再笑了。 温青伦却止不住笑,最后那笑变成了哭。 他对江卿月一直是又爱又恨,当初联合江卿如算计她,把她约来荟芳园时,他是真心想过要娶江卿月的,一则她温柔可人,那时他已对她很有好感,二则她家世好,对他有助力。 可是,江卿月却把他赶出府,令他身败名裂。 他开始恨她,恨这个心机深沉,又嫌贫爱富的女人,当知道她是晋王的谋士之一时,他又起了竞争之心,他要胜过江卿月,让她看看他的厉害,让她后悔当初将他赶出府,与他为敌! 然而,当翊王命他娶她时,那被压在心底的爱意又翻涌上来,可惜……可惜是这么个结果。 他能接受江卿月嫁给宋书明,毕竟她就是个势利虚荣的女人,看不起没有功名的他嘛,可是她如今嫁个还不如他的马奴,他接受不了,他接受不了! 温青伦给户部告假,在家里修养了七八日,身子渐渐好转,可心情却无比低落,他想去江府看看那所谓马奴是个什么样的人,凭什么能娶她,还得到圣上赐婚。 好容易他能下床走动,翊王府又来人了,派来顶轿子来接他,他不得不上轿,去向翊王请罪。 然而,翊王看了他走路时那颤巍巍的样子,不知是善心大发还是怎的,竟然没呵斥他,反而赐他坐,还请御医来为他诊治。 温青伦受宠若惊,由奴才扶着,朝翊王下拜,多谢他宽谅。 翊王将人拉起来,语重心长道:“这回是本王大意了,没想到还有赐婚这一出,罢了,有些人既然不能拉到本王的阵营,那便斗吧,他们能令父皇为他们赐婚,挺有意思,本王很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本事!” “微臣有一事不明,”温青伦见他今日好说话,便拱手直言。 翊王捏着一翠玉鼻烟壶在手中把玩着,淡淡道:“说!” “王爷要将江大小姐收入麾下,可让您的表弟或者其他亲戚光明正大地提亲,为何要命微臣以如此卑劣手段去……去……” 翊王笑得阴恻恻,凤眸中带着玩味,看向他,“因为你们上辈子便是一对怨侣。” 温青伦一愣,旋即苦笑起来,“王爷您真会说笑。” 翊王摇摇头,并未解释,他旋转着手中杯盏,而后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作为上辈子重生过来的,翊王很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所以这辈子他也想促成这一对,他想看看,一个已经知道一切的女人,再嫁给那个带给她厄运的男人,会不会再重复上辈子的命运。 可以说,他是带着玩弄命运,玩弄江卿月和温青伦心态去撮合这一对的,而不全是为他的大计。 …… 那边厢,得知江卿月被赐婚给周邈的江家众亲戚,都赶着来贺喜。 走得近些的亲戚还得江卿月亲自去见,大多数会向她打听周邈,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们,他曾是江家的马奴,救过她两回,如今任校尉之职,很得尉迟将军看重,且在京城有许多产业。 如此,那些忧心江卿月所嫁非人的亲戚安心了,另外一些想看江卿月笑话的亲戚也歇了心思。 江卿月应付完这些亲戚,还得回房绣喜服。 即便是京城贵女出嫁也得自己绣喜服,方显诚心,江卿月不愿这门婚事,自然不愿绣喜服,她把绣喜服的活计悄悄交给了秋蝉冬梅她们几个,自己在屋里吃着果子,练着字,悠闲自在。 江正铎听说自己姐姐被赐婚了,特地告假,赶回来探她和周邈,一回府便往秋暝居赶。 见了弟弟,看他长高不少,因着练武人黑了一圈儿也壮了一圈儿,江卿月倍感欣慰,将人迎进屋,请他坐。 江正铎却摆手,兴奋地道:“阿姐,我就是来看看你在做什么,待会儿还得去看师父……哦不,姐夫呢!” 江卿月扭头在罗汉榻上坐了,故作不悦道:“什么姐夫,你阿姐我还没嫁呢!说起来还得怪你,你这乌鸦嘴,当初胡乱玩笑,说让他入赘给你当姐夫,果然让你说中了。” 江正铎听了,反鼓着掌大笑,“对对对,就是我说的,你瞧,我还能未卜先知呢!” “未卜先知?分明是乌鸦嘴,”江卿月说着,在他唇上拍了下。 这时,秋蝉撩帘走进来,问道:“小姐,您那喜服是主绣什么花样子呢?并蒂莲呢,还是鸳鸯呢?” “这两样都太俗了,绣卷云纹便好,”江卿月道。 “诶!”江正铎把秋蝉叫住,“哪有大红喜服绣卷云纹的,自然是要绣鸳鸯,俗是俗了些,可大家都是如此,就该如此嘛!” 秋蝉看了眼江卿月,见她没想说什么,于是回道:“那奴婢便绣鸳鸯了,”说罢便撩帘退了出去。 江卿月瞪了江正铎一眼,不悦道:“我嫁给他,你很高兴?” “自然高兴,师父武艺高强,又几次三番救阿姐性命,有他在,往后谁也不敢欺负你,况且他又是入赘,你后半生都住在自己家,我也能护着阿姐,多好啊,好过你嫁去高门贵府受欺负!”江正铎说这话时,神色少有的认真。 江卿月听着,心里暖意融融的,确实,她不必离家,也没有夫家要伺候,她可以一直守护着江府。 “我住在家里,将来弟妹不高兴怎么办?”江卿月笑问他。 “阿姐,这是你的家,谁也不能把你赶走,连阿姐都容不下的媳妇儿我是不会娶的,”江正铎信誓旦旦地道。 江卿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站起身拍拍他的肩道:“有你这句话,阿姐便不怕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喜气 和韵茶坊也知道周邈要娶江卿月的消息了,连掌柜到伙计都好像自己要成婚似的,十分乐呵。 尤其罗掌柜,他抽着烟斗同乘风等人玩笑道:“原先我还总忧心他的婚事,以为他有什么暗疾,原来只是没遇着意中人,如今有了意中人啊,成婚成得比谁都快,还愿意入赘,这是给那姑娘多大的面子!” 另一伙计指着众人,玩笑道:“你们都当心些,我看周公子将来必是个妻管严,宁可得罪周公子,也莫得罪周夫人,晓得了?” 一番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唯有端着茶盘路过的春繁恨恨咬着唇,转身去了她自己屋里。 回屋后,她将茶盘往月牙桌上重重一放,扭身坐在床上,将叠好放在床头的两件衣裳抓过来,再拿了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又剪又扯,把那衣裳扯得稀巴烂。 这两件衣裳,一件是她初次去伺候周邈时掌柜的命她穿的,后来她才知道江卿月有件一模一样的衣裳;还有另一件是江卿月来茶坊那一回被她弄湿了衣裳,周邈命她去买的。 她恨极了这衣裳,好像撕了它,便能撕了那个人! 撕完了衣裳,她又疾步出门,去到柜台前,把掌柜的拉到一边。 “怎么?”掌柜的看她气呼呼的样子,诧异地问。 “掌柜的,是您买了我来伺候公子的,从伺候他那一日起我便想着要一辈子伺候他了,现下他要入赘去江家,劳掌柜的您同他说说,把我也带去吧!”春繁说着,就要跪下。 掌柜的赶紧把她扶起来,肃道:“一点小事儿跪什么,你是他的丫鬟,本就该跟着去的,我回头会跟他说,”掌柜的在柜沿敲了敲烟袋子。 这时,恰好周邈从外走进门来。 众人立时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看向他,他们不敢起哄周邈,只能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他。 周邈人逢喜事精神爽,嘴角始终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我做什么?” 伙计们不敢再看了,擦桌的擦桌,端茶的端茶。 掌柜的走出柜台,把他拉到柜台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 周邈轻轻颔首,看向一旁的春繁,“这些日子你伺候得很好,不久后我去江府你也跟着去,不仅是你,乘风他们我也带在身边。” 春繁一愣,立即转忧为喜,朝周邈蹲身道:“公子不嫌弃奴婢,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公子!” 周邈笑了笑,他倒不是用春繁用得多顺手,而是他得有自己的人,不然到了江家,周围都是江家人,他的一举一动岂不都有人报给江卿月? 他对江卿月还是有防范的,凭他对她的了解,她不是个安心相夫教子的女人,一旦她抓住他的把柄,必定毫不手软地坑他,为了自己能活着与她共度百年,他便得睡觉都睁着只眼,何况是贴身伺候自己的人?更得留心了。 周邈不再多言,与掌柜的对了个眼神,确定楼上有人在等他,这便上楼去了。 一推开雅间的门,果然见白衣胜雪的苏淳等在屋里。 苏淳捂着帕子轻轻咳嗽两声,而后冲周邈笑了笑。 周邈在他对面的软榻上坐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摇摇头道:“你脸色本就白,还穿白衣用白帕子,更显得憔悴了,往后还是穿些艳丽的衣裳好。” 苏淳呵呵笑,而后斟了杯茶递给他,“果然是要成婚了,喜色都现在脸上,也会打趣人了,在这儿我得先给你道声恭喜,”苏淳说着,朝他做了个抱拳恭喜的手势。 周邈竟微微红了脸,现在只要有人同他说他的婚事,他便自然而然想到江卿月,想到她穿喜服唤他夫君的模样。 “我不仅同你道恭喜,还有件新婚礼物要送给你。” “哦?”周邈抬起头,接过紫砂茶杯,“什么礼物?” 接着,苏淳便将他所观察到的朝堂动向告诉了周邈。原来翊王近些日子无声无息,是在谋划如何除掉祁王,如今朝堂上他的人都开始有所动作,他们似乎要从祁王南下赈灾这件事上做文章。 祁王南下赈灾带的都是自己举荐的人,可是灾没赈成,反而将灾民逼上梁山,此事原因全在他手底下那帮人贪墨横行,连救命的赈灾粮也不放过,原先晋王南下给他收拾了烂摊子,也找出了许多他手底下人贪墨的证据,只是碍于自己在朝堂上势力不够,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不及祁王,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可翊王不同,他的母妃是贵妃,且他也想借着揭发祁王来翻身,所以要对他有动作了。 周邈轻吹着杯中茶水,淡淡道:“祁王这蠢货,这一日是迟早的,近日宫里也传了消息来,说皇帝身子不大好,却不愿召太医,反而丹药吃得更频繁,所以我们该收网了,不如我再帮翊王一把,早些把那蠢货踢出局。” 苏淳轻轻颔首,他明白了周邈的意思,这是让他和萧大人适当地帮助翊王。 “宫里也该弄出点儿动静来了,”周邈道。 苏淳一惊,“你……你是说,你要从宫里入手,咳咳咳,扳倒……扳倒祁王?” 周邈不言,只抿了口茶水。 苏淳叹了口气,“那你要当心啊,离皇权最近的地方,最危险。” “老皇帝身子不好了,我得在他死之前,让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一个个死,或者废,不冒点险怎么成呢?” 苏淳颔首,语重心长道:“只是,你就要成婚了,你不仅是你,你背后还站着个女人,和她的家族。” 周邈猛然惊醒,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想着占有江卿月,生怕她让人抢了去,怎么就没想到自己做的事会连累她呢? “若我败了,把我押去官府的人便是她,我会为她铺好后路的,”周邈说着,自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苏淳所见的周邈,从来胸有成竹,潇洒无畏,唯独这一回,他在他眼中看见了牵挂和担忧,想来他真心爱慕那江大小姐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婚礼前夜 接下来便是三书六礼,周邈是入赘,又没有家人,便商量着一切从简了。 期间,周氏拿了两人的八字去合,法华寺的普渡大师说二人乃天作之合,周氏听了,欢喜地将他们的八字拿回来放在宗祠里。 按规矩,两人的八字得在宗祠里放一个月,若是平安无事,便是大吉,否则,最好莫要成婚。 前些日子,宋书明和江卿如的八字放到小祠堂,第二日祠堂便走水了,把二人的八字也烧了,这件事戚氏谁也没告诉,因着无论如何,她女儿是定要嫁过去的。 而周氏这回放江卿月和周邈的八字,一个月平平静静,于是周氏来告诉江卿月,说大师给他们卜了卦,是天作之合。 江卿月口里虚应,心里想着这些和尚惯会胡诌,随便个什么人便说天作之合,她与周邈不打起来便不错了,天作之合是绝不可能。 八月初,江家要给周家下聘,周邈拒绝了,不仅拒绝,还带了好些房契地契,亲手交给江卿月,道:“我入赘你家,若给你下聘外人看着是坏了规矩,但在我心里,是我聘你不是你聘我,是而我只好悄悄带了些这个,只我们两个知道,”说着,他将那装满房契地契的朱漆盒子推到江卿月面前。 江卿月打开盒子看了眼,整整一摞,她随意捡了几张细看,漫不经心地笑:“你是把你的全部家当都给我了么?” “一半吧,”周邈道。 江卿月“啪”的一声阖上盖子,推还给他,“你当给我这个我便会安心在家当你的贤内助,相夫教子?那你想错了,我不要你的东西,你是你我是我,要分清楚的,将来你若做了什么让我不称心的事儿,我也绝不会手软,所以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 周邈看江卿月这倔强模样,竟觉她十分可爱,他轻笑道:“我们成婚之后,这些东西也得放在我们屋子里,我又不大在意这个,随手就往柜子里放,万一让人顺了去,你不心疼?所以不如交给你保管。” 江卿月低头一忖,他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他说什么“我们的屋子,”听了怪刺耳的。 “还没成婚呢,别我们我们的,这东西我就替你保管了,你若要拿回去,也随时,”江卿月说着,看了眼门口,“我们就要成婚了,成婚之前新人不能见面,这是规矩。”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不过周邈好像听不懂似的,仍坐在她对面,温柔地凝视着她。 江卿月恍然记起这人最不屑世俗规矩,于是右手扶额,一脸疲惫地道:“我困了,要午歇了。” 如此,周邈才告辞退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江卿月才揭开那盒子,细数里头房契地契,数到后头简直心惊,周邈的产业大约覆盖了京城三分之一的酒楼茶馆、赌坊银楼,甚至有钱庄,而他说这只是他一半的产业。 江卿月深吸了口气,而后立即将这朱漆盒子放进螺钿柜最里头,上了锁。 …… 他们的婚礼定在八月十五中秋那一日,八月十四江卿月再次试了婚服,也跟喜娘又过了遍婚礼流程。 周邈这些日子住在江府外院的厢房,明日成婚不必接新郎,直接新郎上马,领着新娘子的花轿在城东转一圈儿再回江府拜堂,定的吉时正是巳时三刻,是而她得卯时起身梳妆。 是夜,江卿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时是周邈,一时是温青伦,混混沌沌,挨了许久,她终于起身,点了蜡,在屋里踱起步子。 此举惊醒了屏风后守夜的绿浓,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沙哑着声问:“小姐,怎么了?” 夜里无声静谧,只有风吹过窗纱的声响。 江卿月冲她摆摆手,轻声道:“睡吧,明儿还有的忙呢,”说着,她便出了梢间,推门走到院子里,就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白玉盘。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的婚礼,那时她比现下还激动,成婚前两日夜里都睡不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流程,确保自己不会出错。 最后婚礼上确实没出错,只是……新郎错了! 成婚最要紧的不是那些礼数,而是新郎,嫁错了人,还有什么比这更错的呢?这辈子,似乎又犯了同样的错,只是新郎换了个人而已。 八月的夜风微凉,江卿月打了个寒颤,她双手抱着膝盖蹲坐在石阶上,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像月宫里掉下的仙女。 周邈坐在梧桐树枝桠上,正看着这一幕。 其实他今儿也睡不着,所以施展轻功来了内院,躲在秋暝居外的梧桐树上看江卿月,没想到她也睡不着,半夜出来散步了。 看着这个明日便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他的目光不自觉柔和,心里是说不出的温暖。 曾经他是个孤儿,可明儿起便不是了,这个女人将与他命运相连,从此他有了归宿,也有了家,真好啊,真好啊! 而这一夜,除了他们,还有另外几人也睡不着。 宋书明也明日便要娶妻纳妾了,今儿夜里他便在丽春院,放肆地饮酒作乐,与几个女子大被而眠。 江卿如更焦躁得难以成眠,前些日子,宋家送来的聘礼只有十六担,教几个表妹见了,她们都笑话她不得侯府看重,如今好容易要成婚了,宋家来人告诉她,娶妻纳妾在一日,且两抬花轿要同时出府,绿绮的花轿就跟在她后边。 这不是明摆着侮辱人么?到时路上行人看了,该怎么看她这个江府二小姐?成婚后她以宋书明正妻的身份出去应酬,那些官家夫人的嘴最是刻薄,该如何编排她,看低她,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绿绮今夜也睡不着,她是因着高兴,终于要嫁进侯府了,哪怕是个妾室,也比寻常人家的正头夫人高不少,她就是要做主子! 至于江卿如嘛,原先自己是丫鬟,不敢对主子怎么样,等她去了侯府,做了姨娘,有的是法子治那江卿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婚礼(一) 江卿月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院里的奴婢陆续起来了,接着梳头娘和喜婆等都来了,脚步声、水声,说话声,连成一片。 江卿月回了屋,由绿浓为她换上厚厚的三层大红里衣,套上正红色平绣盘花四合如意鸳鸯喜服,再系上绣五彩鸾风带,原本清丽绝尘的江卿月,更显冷艳脱俗。 绿浓等人不由惊呼:“小姐,您平日该多穿些大红的衣裳才是,您看,多好看!” 其余几个奴婢也附和,接着又说起了吉祥话,江卿月也跟着高兴起来,接着她将一早备好的红包分给了她们,而后坐在黄花梨八屏镜台前,由梳头娘为她梳妆。 那梳头娘得了红包,脸上喜气洋洋,梳得更为用心了。 江卿月这时却有些犯困,渐渐的眼睛睁不开,耳边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似的,听不大清了。 这时,外头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着是喧天的锣鼓声,江卿月猛然惊醒,再睡不着了。 此时外院已来了不少宾客,江鹤年和周氏在那头招呼客人,内院奴婢小厮们忙得不可开交,而江卿月也已梳好妆发,这便搭着绿浓的手,往秋暝居外走。 江卿月路过之处,到处有小丫鬟撒糖果撒铜钱,丫头子都跑上来捡,说吉祥话,她走到哪儿,那些八九岁的小丫鬟便跟到哪儿,好不热闹。 因着是男方入赘,江卿月不必拜别父母,这便跟着喜娘径自去正大门,门口的热闹直要将人的耳朵都震聋了,江卿月在锣鼓声中盖上盖头,由喜娘背着入了花轿。 一串长鞭炮过后,花轿被抬起,由骑马的周邈领着接亲仪仗,像火龙一般上了富宁街,又吹又打,锣鼓喧天。 花轿里的江卿月初时还觉挺有意思,过了会儿困意便上来了…… 此时,江府的西苑大门口,一身大红色绣富贵花开马面裙的戚氏正在门口来回踱步,她脚下全是红色的鞭炮皮子,旁边鞭炮还在放,锣鼓仍在敲,可街道尽头,接亲队伍连个人影也不见。 这境况下,鞭炮愈是响亮愈显得尴尬,好像在嘲笑她们似的。 不多时,喜婆从门里小跑出来,附耳对戚氏道:“太太,吉时过了一刻钟了,东苑那头都起轿了,怎的姑爷还没来,小姐在屋里闹脾气要出来呢!” 恰好,去街道上探新郎接亲队伍的小厮跑着回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来了来了,已到了珍馐坊附近了,就要来了!” 戚氏暗松一口气,幸而只是来迟,不是不来了,不然真要把她这张老脸丢尽了! 她对喜婆道:“现在便将如儿带出来,她到了,新郎约摸也到了。” 喜婆欢喜得去了,不过她在心里很腹诽了一阵,自己这辈子跟了几十场婚礼,少有赶不上吉时的,通常赶不上吉时,那这新婚的男女通常婚后都闹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 松了口气后,戚氏才发觉周围几个娘家亲戚在嘀咕什么,她赶忙解释道:“接亲的在路上迎面遇上个商队,僵持了会儿,不多时人就来了。” 然而谁都不是傻子,东苑西角门那儿还停着一顶花轿,这花轿里是谁她们也都知道,娶妻纳妾搁一起,还纳的就是这江家的丫鬟,可见侯府是丝毫不在意江卿如的颜面。 一刻钟后,江卿如被喜婆请出来了,而街道上,已经能看见队伍的排头了,那高头大马上的,正是宋书明。 江卿如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她赶紧自己把盖头盖上,就在门口等着,等着……她就要嫁给她的书明哥哥了,只要他今日来了,先前的种种,她都可以不计较! 接亲队伍在门口停下,江卿如迫不及待让喜婆背着她上轿。 这一幕,周围宾客都看在眼里,有几个爱搬弄是非的夫人对了个眼色,而后都捂着口笑了起来。她们就是看不惯江家二房这样的门庭能攀上侯府,现今看江卿如如此恨嫁,急急地要花轿,心里早已想好了措辞怎么编排她。 江卿如上轿后,队伍便吹吹打打地去了,才走了一小段,东苑西角门处另一抬花轿便也跟了上去。 好些客人都看见了,有些知道的低着头笑,不知道的便问身边人,打听得这是妾室的轿子,又是惊又是嘲笑,“我还是头回见这样婚嫁的。” 不多时,这事儿便在席上传遍了。 …… 因着江卿如是嫁候府,所以大多数宾客聚在西苑,西苑这头没热闹看了,除了戚氏娘家亲戚,其余客人又去了东苑。 江卿月的花轿在街上颠了大半个时辰,可算回来了,花轿里的她一直处于想睡又睡不着的状态,此时她只想着,赶紧拜完堂把她送回秋暝居吧,不然她站着都能睡着! 花轿在江府门前停下,新郎官周邈下马,那些一心巴结未来侯夫人江卿如的亲戚,本想着来这儿看笑话,结果见了周邈下马的英姿,见他行走间张弛有度,丰神隽逸,不由都叹:“不是听说新郎官是个马奴么?怎看着像哪家的贵公子?” “快别乱说,人家只是在江府做过马奴,如今是尉迟将军的义子,还封了校尉,再不是奴才了。” “竟是如此?那流传甚广的那个……那个小姐和马奴的故事,总不是假的吧?说到底都是私相授受,私定终身,本该见不得光的!”江家一个五服之内的小媳妇儿酸道。 “哎呦呦,打嘴打嘴!”一老妇人立起双眼睛瞪着她,压声道:“你这年轻媳妇不知轻重,点心能乱吃,话是能乱讲的?这可是圣上赐婚,圣上说二人两情相悦,你非得说人家私相授受,也不怕人听见,如今京城里你去看看,大街上还有谁敢提这个故事,便是提了,都得说几句好话,独你在这儿胡说!” “是啊,今儿这婚礼,连晋王妃也屈尊来了,你这话让她听见,当心撸了你丈夫那身官服!” 那小媳妇听了,吓得赶紧捂住口,再不敢多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新婚(二) 人群中还有另一个人——陈嬿婉,也呆呆望着这个新郎官,她简直惊呆了。 这不就是那位周公子么?他分明是个商人,怎的成了江家的马奴,又怎的与江卿月有一段情?既然有情,当初在朱府怎不听江卿月提起?便是那日去和韵茶坊,江卿月看见他,也装作不认得,还用他打趣她,这是何意? 陈嬿婉想起先前种种,恍然大悟周邈赢马球的彩头为何要给自己,为何那日去和韵茶坊他会一直盯着江卿月瞧,原来……原来他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他心里只有江卿月。 陈嬿婉清高,想通这一切便感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侮辱,再看向二人时,忍不住轻嗤出声。 那头,喜娘高喊“踢轿门”。 周邈便大步走到喜轿前,撩了轿帘,伸手扶着江卿月的手出轿门。 而后,喜娘奉上红绫子,周邈将一头塞给江卿月,另一头自己攥着,领她进门去。 周围都是鞭炮锣鼓声,还有鼎沸的人声,同上辈子一样,不过上辈子这时候她生怕自己脚下出错,小心翼翼迈着腿,这辈子可不一样,她大步随他往里走,便是围观的客人也看出来这新娘子走得自然又稳当,不像大多数嫁娘那样紧张。 然而,江卿月显然过于随意了,没留心踩着个小孩子玩的球,身形一晃…… 立时,她感觉自己被人扶住了肩头,那是一双温暖的大手,灼热的温度透过喜服直触及她的肌肤,盖头下的她禁不住脸红了。 “当心些,”周邈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 江卿月垂眸,看着身旁那双大红色的靴子,同自己的一对比,她才发觉男人的脚真大,真长,要有她一双脚那样大那样长了。 “别走神,前头要迈门槛了,”周邈轻声提醒道。 江卿月却不领他的情,她在盖头低声道:“我家的门槛我闭着眼也能过,你还是当心你自个儿吧!” 周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这人也忒倔了吧! 而后,在鞭炮锣鼓声中,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江卿月和周邈步入正厅,在老太太和父母面前,行了拜堂礼。 围着看行礼的众人,无不感叹新郎官俊俏,几个偏向江家二房的亲戚故意提起周邈是入赘的,也被另外那些人怼了回去。 最后,在“礼成,送入洞房”的唱和声中,江卿月由周邈领着往后院去,一路回了秋暝居。 到了屋里,由绿浓搀着她坐在撒满了花生枣子的喜床上,江卿月终于松了口气。 “我还得去敬酒,不能陪你,你若饿了,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吧,不必拘束,”周邈说罢,急急往外走。 江卿月诶了声,“横竖你是个不讲规矩的,索性现在便将盖头揭了吧,我都快闷死了。” 周邈果然又走回屋里,从一旁的黄花梨木几上拿起杆秤,走过去,分明是极简单的动作,他的手却忍不住发颤,最后,几乎是颤抖着挑开盖头,盖头下露出丰润的红唇,微嘟的两颊,接着,是清冷的眉眼。 她今儿画了极浓的妆,两颊涂得泛粉,眉目间画了个桃花妆,这样艳,然因着那双极冷极冷的眼睛,显得她整个人不是暖的,而是冷艳。 周邈觉她今日分外美,因为今日,她是他的人。 二人四目相对,都不自然地别开眼去。 奇怪的是,原以为自己应当无动于衷的江卿月,看见那一身喜服的少年郎时,竟心跳得厉害,而周邈,也少有的红了耳根。 “我去席上敬酒了,”周邈的声音有些微不自然。 江卿月更觉奇怪,这人要去便去呗,同她交代什么,闹得真像夫妻似的。 “你去吧,别让人灌醉了,”江卿月道,说罢她捂住唇,心道自己这话怎么像妻子叮嘱自己夫君少喝酒? “为夫不会喝醉的,”周邈说着,朝江卿月一个拱手,而后快活地走出门去,走前命守在屋外的绿浓和春繁等人好生伺候江卿月。 春繁气得鼻子都歪了,她先前可从未见过自家公子笑得这样开怀过。 周邈走后,江卿月便唤绿浓进屋,让她给自己拿几块糕点来垫垫肚子。 绿浓端了一碟子糖蒸酥酪给江卿月,脸上喜气洋洋的,“小姐,小安子……不,是姑爷,穿上喜服可真精神啊!跟京城里的贵公子一样好看!” 江卿月捻起块酥酪,咬了一小口,淡淡道:“生得好看这倒是真的,”说罢忽想起什么,问:“对了,绿绮怎么样了?” “秋蝉她们几个把她送上了花轿,看着她的花轿被接走的,今儿宋公子误了吉时,西苑那边急得什么似的,还有呢,据冬梅说,宋公子两颊通红,坐在马上歪歪斜斜,想是喝醉了酒来的,”绿浓激动地道:“幸而小姐同他退了亲,连亲事都不上心的人,嫁了往后还有苦日子挨呢!” 听她这么说,江卿月心底生出一丝庆幸,虽然周邈有他的不好,但好的一点是他愿意入赘,如此,她不必嫁去别人家伺候公婆,在自家受不了什么委屈。 “小姐,绿绮嫁过去做妾,也不知将来如何,”绿浓叹了声,面露忧色。虽然她与绿绮常吵吵闹闹,但到底住一间屋子几年,有感情,不愿她过得不好。 江卿月哼笑,又拿了块酥酪,细细地吃。 绿浓和绿绮是全然不同的人,在绿浓看来,嫁个能过日子的男人便是幸福,可绿绮是想做主子的人,只有做了主子她心里才快活。 当日江卿月让她考虑考虑,是否真要嫁给宋书明,哪怕他将来有杀生之祸,绿绮毫不犹豫回答要嫁,既然她要赌一把,做人上人,江卿月哪能不成全她。 “绿浓,我困了,想躺下歇息会儿,”江卿月扑了扑手,“待会儿他来了,你把我喊起来。” “这……”绿浓想说这不合规矩,可想着这是在江府,小姐自己家,还不是什么都由着她来?于是她道:“小姐您安心睡吧,奴婢在外头守着。” 如此,江卿月便和衣躺进了被窝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新婚(三) 因着昨儿一夜没睡,今日在花轿里又颠得睡不着,她这会儿一挨着床,便睡着了。 接着便进入了深深的梦境,梦里竟是上辈子成亲的情景,她怕极了,人还在喜轿里便自己揭了盖头,跳下轿子逃跑。 温青伦打马在后头追赶,她便哭着往江府方向狂奔,大喊着:“救我,母亲救我!” 这时,另一个迎亲队伍迎面过来,排头马上坐的正是周邈,他打马冲过来,拉住江卿月的手将她一带。 她便腾空而起落在马背上,坐在他的身后,双手被他拉着,强行环住了他的腰,他道:“小姐,我来接你了。” 接着,画面乱了,一会儿是宋书明去江家颁圣旨,她的父母亲和弟弟倒在血泊中,一会儿又是他们在她的喜宴上招呼客人,喜气洋洋的模样。 睡梦中的江卿月突然惊坐而起,大喊一声:“娘!” “怎么了?”温柔低哑的男声在她耳畔。 江卿月眉心一跳,看了眼左右,才发觉自己此时正在喜床上,她坐起身时恰好撞着周邈胸膛,而他此时正拍着她的背。 她伸手推开他,目光警惕,“你做什么?”说罢冲门口大喊:“绿浓,绿浓!” “我吩咐她备水去了,你不必怕,我在房里呢,你要喝茶么?”周邈望着满头大汗的江卿月,眼中满是担忧。 江卿月彻底清醒了,原来方才都是梦,今儿是她与周邈的大婚,她的父母亲和弟弟都好好的在外头招呼客人,一切都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周邈起身倒了茶来,递给她,“快喝了吧。” 江卿月没想那许多,接过茶盏便喝了。 而后她才发觉外头的天色已暗,屋里点了两掖喜烛,亮如白昼,这时再扫一眼屋里各处的东西,都是红,桌帷,挽花,蜡烛和菱窗上的喜字,红得一片。 她摇摇头,“周邈,有你在我房里我才怕呢,若不是你,我的屋子犯得着打扮得这么俗里俗气的么?” “知道打趣我,想来是好了,”周邈说着,接过她手中的空茶盏,起身走到八仙桌前放下,而后用贴了红纸的白瓷酒杯斟了两杯酒,走过来递给她道:“娘子,该喝合卺酒了。” “你叫我什么?”江卿月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你若不喜欢,我叫你月儿也成,你呢,也不能直呼我的名讳了,你可称我夫君,或玉安,”周邈色将那酒盏再送过去些。 江卿月冷笑,“你不是最不讲规矩的么?还喝什么合卺酒?”江卿月说着,起身下床,穿上镶丹珠的木屐,看也不看他,径自往外走。 周邈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露出的粉白色小脚趾吸引,她的脚趾甲干干净净,没涂过蔻丹,看起来那样可爱。 他垂眸,两颊微红,心想着喝不喝合卺酒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他今儿便要睡在她闺房里,也只有他这个当丈夫的,能看到她那笋白笋白的小脚丫,这便足够了! 那头,江卿月去到净房沐浴,沐浴了半个时辰才不得不回到屋里,接着,周邈也去了,沐浴完后也回屋。 江卿月抱膝坐在床上,周邈则坐在罗汉榻上,二人相顾无言。 默了好一会儿,周邈才终于开口,“饿了么?” “不饿,我要歇息了,”江卿月说着,躺进被窝里,背对着他道:“你也睡吧,柜子里有铺盖,你自己看着铺吧。” 周邈轻笑了下,没去八宝柜那头拿铺盖,而是朝江卿月的拔步床走过去,一面走一面脱衣裳。 江卿月听见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声响,忍不住回头看,立时愣住了,这人脱得只剩下红色中衣,却更显出宽肩窄腰和修长挺拔的身姿,而后,他愈走愈近,直接掀开被子一角,进了被窝。 江卿月身子往里一滚,抓着被角愣愣盯着他,“你要做什么?你不是答应我分床而睡么?” “我只答应过未经你的允许,不碰你,并未答应分床睡,小姐……不,月儿,”周邈说着,上半身故意挨近了些。 江卿月再往后缩,“你再近一步我便喊人了!” 周邈冲她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你喊呀!喊破喉咙也无用,难道新婚之夜丈夫躺在妻子床上,谁还敢管不成?” 江卿月看懂了他的眼神,一时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周邈紧绷着脸,凤眸中却忍不住泄出一丝笑意,而后他挪回床沿边,平躺下来。 其实他不过是逗逗江卿月罢了,被子里的下半身他一直靠着床沿,没挪动分毫,就是怕吓着她。 “往后我们就这么睡,”周邈双手枕着脑袋,满意地阖上双眼。 江卿月就那么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不会乱动,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朝里,背对着他。 屋里静悄悄的,喜烛燃烧着,有红色的烛泪落下。 江卿月因着睡了一个下午,这会儿睡意全无,听觉敏锐极了,心也跳得飞快。 周邈更是如此,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始终萦绕在他鼻尖,惹得他身上某处发胀,渐渐身子也热起来,无论双眼闭得多紧,也再睡不着了。 他忍不住,偏过头偷看她,只能看见一个乌黑的脑袋,她的乌发被拨至一侧,露出了另一侧的脖颈,像水豆腐一样嫩,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自己最爱的姑娘就躺在身边,却只能看不能吃,真如酷刑加身,便是酷刑加身也比不过这等煎熬。 那头,江卿月渐渐闻见一股淡淡的酒香,愈来愈浓,愈来愈浓…… 她想着,该不会是那人靠过来了吧。 她猛地回头,目光正与他对上,一时间,二人脸色都烧得通红,然而谁也没有错开眼。 “你……你热么?怎么脸红成这样?”江卿月道。 “是喜烛照的,你的脸也红彤彤的,”周邈狡辩。 江卿月双手捧着脸,脸颊又热又烫,她也遮掩道:“是啊,这喜烛太红了,照得人脸色都变了,”说罢便转过身去,继续背对着他。 如此,喜烛燃了一夜,二人也一夜无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墨玉镯 次日一早,窗外蒙蒙亮时,江卿月便从床上坐起了,她柔顺黑亮的长发披散着,如瀑布,遮住她大红色的里衣,黑与红的颜色冲击,令周邈迷糊的眼清晰了。 “躺下吧,当心着凉,”他的声口低沉微哑。 江卿月唬得肩头一颤,侧目看他,便见他点漆样的眸子闪烁着的,原来他也是醒着的。 “你……”江卿月防备地看着他,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这才稍稍放松了警惕,她有点难为情地低下头,“咱们就这么和衣躺了一夜,喜帕上干干净净,回头送上去给我祖母和母亲瞧见,恐怕……” 周邈嘴角微扬,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小姐……月儿连这个都知道?” 江卿月目光一横,瞪他,冷哼着掀开被子,起身从他身上跨过。周邈便看着她气呼呼地下床,气呼呼地趿着木屐去妆台前,忍不住又笑了。 他希望今后的每一日晨起,都像今日一样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起来,便是能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也是好的。 紧接着,他也起了,随手从枕下拿出把银鞘匕首,往手掌心一割,握紧拳头对着那洁白的喜帕,鲜血滴落,像梅花般晕染开。 江卿月听见动静,回头瞥了眼,不由大惊,这人哪里来的匕首?难道他睡觉身上带着利器?而他又怎能眼不眨心不跳地割开自己的手掌放血? 愈想愈觉恐惧,江卿月不敢再看了,回转过身去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红唇微颤着。 不多时,绿浓领着秋蝉等人端着银盆,拿着胰子帕子进屋了。 屋里只有细碎的脚步声,一声儿交谈也闻不见。 江卿月习惯性地将手中的枣红木梳交给绿浓,由她为自己梳发。 忽的在铜镜里,她看见一穿粉衣的婢子过去为周邈更衣,她纳罕自己房里何时有个这样身形的奴婢,再细细一看,原是那个茶坊里伺候周邈的奴婢——春繁。 她记得就是这个奴婢上回故意将茶水倒在自己身上的,这样的人到了自己院里,将来鸡飞狗跳只怕难免。 江卿月继续观察春繁,发觉她脸色不好,还往喜床上那染了红的帕子上望,望了一次,还不相信似的,再望一回,终于,她的脸色彻底蔫了。 江卿月只觉好笑,难道这奴婢还对周邈有旁的心思?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中进行,终于江卿月梳好了妆,周邈也换上了藏青色锦袍,二人并肩走出房门,扮演着恩爱夫妻,往前厅去给父母亲和祖母敬茶了……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喜欢。 敬茶时周氏喜笑颜开,给了周邈一个大大的红包,还叮嘱江卿月不能欺负了人家,江卿月听了直想笑,她能欺负得了个大男人? 待敬了茶,二人又回了秋暝居。 一进屋,江卿月脸上的笑意便冷下来,在离得周邈远远的一张玫瑰椅上坐了,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紫砂茶壶,心道周邈因新婚请了十日的假,还有五日他才去点卯,连着五日拘在一室,闷也闷死了。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原来是重霄院的七八个婆子搬了客人们送的新婚礼物过来。 这些礼物得由江卿月和周邈亲自清点,入他们的私库,不入公账的。 终于找着了事做,江卿月高高兴兴坐在一堆礼盒中间,拿着册子记录,周邈则在旁开礼盒。 “庶吉士刘瀚家,鸳鸯瓷瓶一对。” “永兴伯爵府,翡翠并蒂莲一盏。” “恭王府——”声音一顿,江卿月也愣住,看向周邈:“恭王府也送了东西来?” 周邈面色不豫,将那大红锦盒往旁侧一扔,道:“往后恭王送的东西,赏奴婢就是了。” “王爷送的东西,不好好收着,赏奴婢?”江卿月纳罕,这人又发什么疯? 她朝绿浓使眼色,绿浓会意,走过去将那锦盒里的礼物取出来,呈给江卿月。 那是一朵白玉雕的兰花,玉色纯粹透亮,雕工非凡,远看仿佛一朵真玉兰,正迎风徐徐绽开。 江卿月忽而明白周邈为何不悦了,上回去宫里,她为恭王摘了朵花的事儿周邈清楚,还在和韵茶坊冲她发脾气来着。 她忍不住笑了笑,“王爷送的东西,再不喜也不能随意赏人,入库吧,”说着,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周邈那头仍铁青着脸,却也不能发作,继续清点下一个礼盒,然而,下一个礼盒恰好是温青伦送来的,他掂着那巴掌大的红漆木盒,冷笑道:“他还有脸送东西来!”说着,“啪”的一声往地上一扔,道:“恭王的东西还可赏奴婢,他的东西却是连这府门也不能进,脏了江府的地!” 江卿月听周邈这番话,便猜到是温青伦送来的,她赶紧吩咐奴婢,“快,把那东西扔出去,往后只要是姓温的送来的东西,无论什么,一概不收!” “是,”冬梅应声,立即起身捡起那红漆木盒和跌碎成两半的一对墨玉镯子,这就要往外去。 江卿月眼角余光瞥见那镯子,忽的眉心一紧,指着镯子喝道:“慢着!那镯子拿来给我瞧瞧!” “看它做什么?这样成色的镯子你想要,我能给你拉一车来,”周邈抚着拇指上戴的翡翠扳指。 江卿月眼里却只剩下墨玉镯,她大步走过去,从冬梅手中拿过那对跌成两半的镯子,一阵阵细栗从后脖颈漫上来。 近些年京城时兴戴红玉镯和翡翠镯,这种墨玉镯市面上极少,且此墨玉玉质细且油,光下看着是墨色,其实是塔青,得三年后在柱州一玉矿开采后,这种墨玉镯子才时兴起来,温青伦怎会有这样一对镯子? 江卿月的双手颤抖着,她记起了上辈子的那件事儿,她与温青伦成婚五年后,他头回送她东西,便是送的这样一对镯子,据说这是他托了朝中同僚的小舅子从柱州专门带过来的,十分珍贵。 那时她以为自己没有嫁错人,虽然婆婆给她委屈受,可丈夫爱她呀! 后来她才知道,温青伦之所以送她镯子,是因几日前将她灌醉送上了永宁侯庶子的床,心里愧疚,以此作为弥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质问 “月儿,你怎么了?”周邈见江卿月脸色发白,立即走上前,双手扶着她的双肩。 江卿月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她现在害怕旁人碰她,尤其是男人! “绿浓,快去备马车,我要去温家一趟!”江卿月吩咐。 绿浓愣了,这才成婚第二日,小姐去寻温青伦那登徒子做什么?况且姑爷还在身边呢! “快去啊!”江卿月见绿浓不动,催促道。 周邈却冷喝:“不许去!” 一字一句,又冷又硬。 “什么破玉,你想要什么玉我都寻来给你,犯得着为了一对儿镯子去寻他么?”周邈步步逼近她,深邃的凤眸定定将她望着。 他用婚姻将她锁在自己身边了,她还想到哪里去?她还想到哪里去? “小安子,你别拦我,我有要事须去寻他一趟!”江卿月喘着粗气。 一对几年后才出现的镯子此刻就在她面前,温青伦是在向她暗示什么?难道他也是重生回来的?不可能,他若是重生回来的,先前他就不会一败涂地了,可若不是,他为何会有这样一对镯子,还故意当作新婚礼物送给她,为何? “小安子,我一定要……”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周邈的双手又搭上她肩头,强按着她,推着她,将她推着进屋…… 江卿月脚下踉跄着,被逼至床沿,最后她坐下来,呆呆望着像发怒的豹子般狂躁的脸孔,一字一句坚定道:“周邈,你先前答应过的,我要做什么你都不会干涉。” “旁的事儿我都依你,唯独他不行!”周邈眼眶发红。 “那……那你随我一同去?”江卿月试探着问道。 “一同去?”周邈诧异地望着她。 于是,一刻钟后,江卿月和周邈并肩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江卿月料想温青伦此时应当在家里养伤,不在翊王府中,于是命马倌赶车去七尺巷。 路上,江卿月不住揪帕子,将绣的桃花都揉皱了,周邈在旁看着,心头不忍,伸手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她抬起眼,惊恐地望着周邈,那种恐惧,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 “月儿,你怎么了?那镯子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周邈意识到不对,追问她。 江卿月摇头,只是摇头,最后双手捂着脸,低下头去,仿佛回忆起痛苦的往事,身子受不住要倒下去。 周邈的脑子里也乱,虽然温青伦两次意图对江卿月不轨,江卿月似乎恨极了他,可周邈心里也清楚,温青伦在江府外院的那一年里,江卿月与他走得极近,一点儿情分没有那是假的。 所以这对镯子是什么呢?他们曾经的定情信物么? 周邈低垂了眉眼,眼中泻下一线天光,是隐隐杀机。 他伸手轻拍江卿月的背,轻声哄她:“你要做什么事,为夫都会成全你,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嗯?” 江卿月没回应他,此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七尺巷前停下,江卿月由周邈搀着一路摸到温家门前。 开门的是个着灰布衣衫,戴藏蓝头巾的妇人,此人正是温青伦的娘亲,她当初远远见过江卿月一面,这会儿一看便认出来了。 温母照地啐了口,还不及江卿月开口便“砰”的一声将门阖上。 接着,门内传来叫骂声,什么不知检点的大家小姐,什么新婚第二日便来寻我儿,脸皮都不要,诸如此类不堪入耳的话。 周邈示意江卿月退开,而后一脚踹上去,那扇门的门栓竟生生被踹断,大门轰然洞开,门内的温家四口人惊得瞪大了眼,门外左邻右舍也都听见动静来看热闹。 周邈却旁若无人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月儿,我们进去吧。” 这时,一身草灰色直裰,面色苍白的温青伦拄着拐杖从正厅走了出来,他一点儿不惊讶,抬手止住正要发怒赶人的温母和弟弟,道:“你们退到后院去,我有话要同江大小姐单独说。” 温母随手抄了扁担,拉着小儿子立在院里,对周邈怒目而视,不愿走。 “江大小姐,是否让您的夫君也回避?”温青伦冷眼盯着周邈。 江卿月见到温青伦,反而冷静下来,她轻声对周邈道:“我与他有些话要说,你出去等我,你也不必忧心,他这个样子不敢对我做什么的。” “你与他有什么话,是为夫不能听的么?” 江卿月望着他,良久,忽而软下神色,语带哀求:“夫君?” 周邈愕然,除了在人前演戏,这是他头回听见江卿月这样温言软语地唤他,他终于没有僵持下去,转身出了大门。 随即,温母等人也回避,退到后院去了。 直到院中只剩下她和温青伦时,她才缓缓走近他,上下细细打量他。 她不确定,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前些日子见到的那个温青伦,又或者,是上辈子重生回来的,那个恶魔! 她将那对墨玉镯子丢在他面前,冷声质问:“这是你送的?为何要送我这个?” 温青伦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镯子,端详了好一会儿。 前儿翊王以他的名义送了江卿月这对镯子贺她新婚,翊王还告诉他,江卿月见了这对镯子定会来寻他,他左看右看也不明白这镯子有什么妙处,能让江卿月亲自来见他。 不过,他仍是按翊王教他的话,故作自信地回应江卿月,“是我送的,曾经你很喜欢,我想,现在你也会喜欢的。” 瞬间,江卿月脑中一片空白,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呆呆望着温青伦。 “当初送你陪了林江一晚,我便特地给你买了这对镯子作弥补,这会儿你嫁人,我也送你这对镯子恭贺你,你怎么还把它摔碎了?”温青伦将镯子递给江卿月,嘴角一丝耐人的笑意。 江卿月连退数步,惊恐地望着他,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地狱的魔鬼,她双手捂着脸,缓缓蹲下身,恨不能地上裂开道缝容自己钻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崩溃(一) 所以眼前这人,已不是上回见到的那个温青伦,而是同她一样,上辈子重生回来的温青伦么? 他知道她所有的一切,她与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为他卑微地乞求自己的父亲,她被他当作玩物送上外人的床,这一切他都明明白白? 她所有的耻辱,她的卑微,她的糊涂和愚蠢,都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哪怕她重新回到这里,哪怕她重新拥有了干干净净的身体,哪怕她让一切都走向了同上辈子全然不同的道路,那些她肮脏的曾经,也有另外一个人亲眼目睹,永远洗刷不干净! 江卿月双肩颤抖着,眼眶泛红,无声抽泣,下一刻她突然奋起奔上前,紧拽住了温青伦的衣襟,将那双带着恨意和屈辱的通红的眼对准他的眼,“温青伦,你不得好死!”一字一句,仿佛从胸腔里逼出来来。 然而下一刻,她便泄了力,身子发软,缓缓往下溜。 温青伦伸手拉住她的双肘,将她往上抬,嘴角噙着一抹耐人的笑意,“江卿月,你这辈子也斗不过我的!” “啊——”江卿月痛苦地喊出声来。 门外等得焦灼的周邈听见这叫喊,大惊,立即回身往门内冲,他一眼见到的便是江卿月软软坐倒在地,而温青伦扶着她的双手将她往上提的情形。 仿佛有个琉璃罩子,罩住了他们两个,他们是一起的,而他,是个外人。 他们究竟有怎样的过往呢?周邈回忆起往昔,从江卿月十岁起他便一直暗中窥探她,他知道她对温青伦有情,然而他不明白,怎么就深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她会在温青伦面前崩溃,哭泣,像被击倒了一般。 而在他这个丈夫面前,她却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不说爱,连恨意也似乎没有。 从来不曾嫉妒过谁,这一刻,周邈承认,他嫉妒温青伦。 他走过去一把,推开温青伦,强行把江卿月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这是他的娘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曾经因着温青伦是翊王的谋士,总也不好动手杀他,怕给自己招祸,此时此刻他却下定了决心,此人,绝不能留! 周邈抱着江卿月走出大门,上了马车,江卿月的双手一直颤抖着拽住周邈的衣襟,像抓着救命稻草般,直到马车发轫也不肯松开。 周邈便任由她拽着,在马车里,他也始终抱着她,右手将她的脑袋往自己胸膛上按,左手便去揩她的泪,揩她像泉水一样,汩汩涌出的泪。 “不要哭,你不要哭好么?”周邈温柔地哄她,声音里有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沙哑,他道:“小姐,你一哭,我的心就疼,你不要哭好么?” 他的心确实疼,是真真切切的疼。 江卿月满脑子都是上辈子自己所受的种种屈辱,她不住摇着头,抽泣着,“我斗不过他了,我终于还是斗他不过!” 他想安慰她,吻她,却又不敢,只能用薄唇紧贴着她火一般滚烫的额,然而眼中却闪动精芒,“只要有我周邈在,便不会让小姐输!” 江卿月愣了下,眼泪沾湿了他藏蓝色的衣襟,她想止住哭泣,可眼泪却不听话,她用脑袋去撞他的胸膛,希望如此便能不去想肮脏的前尘往事,然而脑袋也不听话,她觉着自己真要疯了。 周邈紧搂住疯狂躁动的江卿月,不许她往自己胸膛上撞,“你怎么了,月儿你怎么了?” 他搂不住她,强按住又怕弄疼了她,她又哭得这样伤心,令他的心也碎了。他不得不抬手往她后脑勺一砍,她双眼泛白,立时昏过去,倒在他怀里。 哭声止住了,她躁动的身子软下来,依靠着他的胸膛,他的心终于不疼了,他从她手中抽出秋香色的帕子,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 他喝命马倌:“快些,再快些!” …… 不多时,马车从和韵茶坊门前走过,周邈忖了一会儿,命那马倌停车,而后抱起江卿月,下了马车,直往茶馆二楼去。 正在柜台前忙活的伙计见周邈冲进门,立马跟上去,问:“爷,这是怎的了?” “快去请大夫,再命人打一盆水来,”周邈一面往楼上走一面道。 立即,那小伙计下去安排人了。 周邈将人抱上二楼自己的雅间,一手托着江卿月的脑袋,轻柔地将她安放在床上,替她盖上绣被。 因窗棂上糊了三层软烟罗纱,屋里昏暗,周邈立即过去将几扇支摘窗撑开,午后懒洋洋的日光笼在她身上。 这时,一伙计端了盆水过来,周邈亲自接过水盆,将她的帕子打在水里,拧干,蹲在床沿边温柔地为她擦拭眼下的泪痕。 旁边站着的伙计大惊,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真是那个不苟言笑,沉默间便将人的手指斩断,谈笑间便做成十几万两的生意的主子么? 他竟也会这样卑微地蹲在一个人床前,心甘情愿伺候人? “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周邈冷冷瞥了那伙计一眼。 伙计阖上惊得张大了的口,立即却步退出门去。 周邈这才缓缓直起身子,坐在床沿边,深深凝望着江卿月,查看江卿月的后颈,确定自己方才那一下没伤着她。 接着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才刚走出门去的伙计回来禀报:“爷,大夫来了!” “快请进来!” …… 大夫进门把过脉后,眉头深蹙,道她脉象紊乱,乃气急攻心,悲伤过度所致,随即开了副方子,周邈立即命底下人抓药煎了。 那大夫还为江卿月扎了针,大约半个时辰后,江卿月隆起的秀眉才平下去,连原先通红的脸色也渐渐转白,呼吸也均匀了。 如此,周邈才舒了口气。 送别大夫,周邈用帕子抹了把额上的汗,这便要回梢间照看江卿月,突然楼道口,一道黑色影子朝他奔来。 乘风不是在江府么?来茶坊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崩溃(二)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周邈淡声问。 “主子,”乘风恭敬地朝周邈拱手,喘着粗气道:“属下寻了您好些时候,先去了七尺巷,没遇着,又回来,恰好半路看见江府的马车停在茶坊前,这便过来了。” 乘风如此急切地寻他,必定出了大事,周邈一刻不耽搁,回身往屋里走,示意他也进门。 乘风跟着周邈进屋,迅速阖上房门,正要说话,隐约察觉梢间里的呼吸声,朝里看了眼。 周邈摆手道:“月儿在屋里歇息,有什么话你小声说,莫吵醒了她。” 乘风微讶,“可……可生意上的事儿夫人听得么?” “她是我的妻,往后便是一家人,自然听得,你说吧,”周邈说着,在太师椅上坐了。 乘风又瞥了眼梢间,这才压低声向周邈禀报。 屋里,江卿月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因着方才那几下针灸,她现下平心静气了许多,只是脑子里时不时想起温青伦的样子。 她抚着额起身下床,四周张望了一张望,便知自己此刻在和韵茶坊中,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她于是小心翼翼地往门口去,渐渐那说话声愈来愈清晰了。 “秦修想通过咱们从荆州运一批货上来,给的价钱极高,底下人不知该不该接,所以来请示主子您。” “什么货?” “铁器,”这一声儿极低,然江卿月仍听清楚了。 铁器,说白了就是兵器,秦修居然要运兵器北上,是要打仗了么?而且,他为何让周邈运,难道周邈还做着漕运生意? 光想想江卿月便手脚冰凉。 “如今朝中局势如此紧张,老皇帝病情又加重了,他让我运这个?呵!这生意不接。” “是,主子。” “慢着,还有一事,那温青伦我很看他不惯,不必留着了。” “杀朝廷命官,这……在京城势必引起轩然大波啊主子!” “杀!”干干脆脆的一句,令江卿月心头大震。 他居然要杀温青伦? 她又欣喜又害怕,杀了温青伦,那个带给她屈辱和恐惧的男人,她从此便能解脱,没有人知道她上辈子的不堪,她可以干干净净重新做人。 可是……在京城刺杀一朝廷命官,且此人还是翊王的谋士,会不会引火烧身呢? “小姐……月儿,”惊讶的一声,“你起来了?” 江卿月抬眼,便见周邈撩帘进来。 她淡淡嗯了声,“我要回家。” “好,为夫这便带你回家,不,再等会儿,药就要煎好了,你喝了要再走。”周邈眼中闪烁着微芒,那样温柔的,喜悦的。 江卿月没好拒绝,嗯了声,走回床沿边继续坐着了。 接着她没再说一句话,呆坐着直到喝药,上马车。 周邈知趣地没同她说话,也不敢像先前那样靠近她,然而江卿月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茉莉花香,弥散在车舆内,直往周邈鼻子里钻,令他想起她方才靠着自己胸膛的情形。 她是天上的燕,而他是土地,她飞啊飞啊,只偶尔落地,若是能下一场大雨,打湿她的翅膀,让她降落在他怀里,像方才那样脆弱的,只能依靠他,那多好啊! 周邈呆呆望着她,陷入他自己的想象。 “你要杀温青伦?”江卿月忽而出声。 周邈猛然回神,手足无措的,“你……你听见了?” 江卿月偏过,与周邈对视,眼中透着决然的冷意,“你帮我杀了他,好么?” 周邈眼角微抽,不明白江卿月究竟是何意,她原先对温青伦应当有情才是,怎么突然要杀他,而且,连她最厌恶的堂妹她都从未下令要杀,怎的温青伦,她却要他的命呢? 他强压下心头疑惑,微笑回应道:“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他说着,伸手将她耳侧的一绺发往耳后挠,可才一触及便被江卿月躲开了。 周邈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外头摊贩们的吆喝声传进来,糖炒栗子和烧饼的香味儿也飘进来,江卿月仿佛这时才从她痛苦的回忆里拔出来,回到此时此刻。 她紧紧攥着帕子,安慰自己,不必怕,温青伦活不多久了。 回到府中,已近黄昏,江卿月一进秋暝居便吩咐绿浓备水,她要沐浴。 而后,她便在净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一整块胰子用完了,脸上身上擦得快要褪下层皮才穿衣出门,回了房。 周邈坐在八仙桌前,见她进屋,立即招呼春繁,“把这些饭菜拿去热一热。” “我不饿,你自个儿用吧,”江卿月说着,撩帘进了梢间。 春繁从外进来,见到的便是周邈好言劝江卿月用饭,江卿月却不领情的情形,她为自己主子不平,过去端菜时故意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动。 屋里江卿月听了,心里更不自在,但也懒得理她,被子一蒙,转身靠里睡了。 江卿月不用饭,周邈自然也无心用饭,他改命春繁将饭菜端下去,而后自己进了梢间,熄灯上床。 黑暗中,那脱衣裳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愈发清晰了。 江卿月感觉身后的被子被掀开,床轻微抖动了下,他似乎上了床,身子渐渐向她靠近…… 那团热愈来愈贴近她,就在她忍不住想警告周邈时,他的身子不动了,接着伸过左手来,摸索着拉住了她的手。 “你要做什么?”暖融融的绣被下,江卿月抽出手。 他却倔强地又伸过来捉住了她,紧紧攥着,这回她再也抽不出甩不开了。 “你安心,我不对你做什么,我只是看你心里难受,想帮你分担些,”周邈的声音低沉。 江卿月翻过身去,面对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眸中泛着水光,那样明亮,又那样温柔坚定。 她终于没有甩开他的手,任由他攥着,他的大手仿佛真有一股力量,那力量源源不断输送到她掌心里。 她阖上眼,脑子里再没有温青伦,也没有上辈子的屈辱画面,她安心地睡着了。 直到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周邈才满足地阖上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回门(一) 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时,江卿月迷迷糊糊中看见屋里站了几个奴婢,她猛地睁开眼,便见绿浓等人已经进屋,却立在一旁没喊她起来,而周邈站在屏风前,正由春繁系腰带。 “怎的不喊我?”江卿月从床上坐起,轻拍了拍自己沉重的脑袋。 “我吩咐的,你昨儿睡得晚,今日不要起早去请安了,再睡会儿,我去同祖母和母亲说,”周邈贴心地叮嘱道。 一旁立着的绿浓看了眼新姑爷,又看了眼自家小姐,忍不住勾唇轻笑。 春繁则冷着张脸,给周邈系腰带时故意拉紧了些,勒得周邈一个闷哼。 江卿月趿着绣鞋起身,抬手示意绿浓为她更衣,她道:“今儿是江卿如三朝回门的日子,她必定要携夫君来东苑看望祖母和我爹娘,我也不好不去的。” 周邈蹙眉,不明白两房都闹成那样了,怎么还能坐在一块儿说话,不过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作另一句,“昨儿忙旁的事去了,没预备礼物,便先用我带来的几样东西凑合吧!” 江卿月嗯了声,在她看来,给江卿如的礼物不必讲究,也不必破费,她打心眼里不认这个堂妹。 “小姐,穿这件桃粉色烟罗罩衫吧,鲜亮,”绿浓从八宝柜里寻出一件颜色粉嫩的衣裳,江卿月却摇摇头,随手从屏风上拾了件家常的豆绿色菖蒲纹长裙,道:“又不是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犯得着穿得花枝招展的?” “小姐,这还不是想让您压过二小姐的风头么!”绿浓笑道。 江卿月指着她的额,点了几点,“你呀你!” 这话倒是提醒了一旁的周邈,今儿宋书明过来,怎能让江卿月的前未婚夫抢了他的风头? 于是,周邈命春繁拿了件簇新的藏青色绣鹤鸣九霄的锦袍过来,换下方才的常服,系上玉带,在铜镜前好一番装扮。 春繁惊呆了,这还是她家公子么? 二人装扮完毕后并肩出了院门,路上遇见的小丫鬟们都向二人行礼称小姐姑爷,周邈很受用这称呼,甚至给了打赏。 到了春暖阁,江鹤年夫妇也在屋里,一家人围着喝了盏茶,随即江鹤年起身出门去翰林院,周氏因不愿见江卿如,以身子不适为由回重霄院去了。 其实江卿月也不想见客,可老太太强留住她,“卿月,待会儿书明也过来,这屋里只我一个老太太,不大好,你留下陪着说说话,啊?” 江卿月颔首,坐在一旁静静品茗,心想得赶紧分家才好,她可不想再当着外人的面表演一家和睦。 “诶,卿月,你脸色似乎不大好啊,”老太太担忧地望着江卿月。 江卿月抚了抚脸颊,“哦,是昨儿睡得晚了。” “这怎么成?虽是新婚,也得有个节制,”老太太语重心长道。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江卿月含着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她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瞥向身旁的周邈,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嘴角还含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祖母……”江卿月嗔怪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嘴角是细细密密的纹路,“有什么可羞的?伺候的都支出去了,屋里就只你们夫妻两个,还有我和孙妈妈这两个老婆子,还怕让外人听了去?” 江卿月两颊烧红,不再多言了。 不多时,帘外便有奴婢来禀:“老太太,二小姐和二姑爷过来了。” “请进来,”老太太脸上的笑色敛尽,江卿月和周邈也神色淡淡。 随着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江卿如领着宋书明撩帘进门。 “祖母!姐姐,姐夫!”她含着笑,喊得亲亲热热。 江卿月留意到,江卿如今儿穿了身柿子红流彩暗花云锦衣裳,富贵明丽,满身披金戴银,简直把压箱底的都挂在了身上。 江卿月不由在心底冷笑,当初在家里时因着老太太喜素净,江卿如穿得比谁都素,这会儿嫁了人,终于不装了。不过再多的金银挂在身上也无用,宋书明一家若知道二房已与她们大房闹翻,不知会如何看待这位新娘子。 老太太等人同江卿如淡淡打了招呼,反倒同宋书明这位新姑爷还热络些,江卿如尴尬极了,只得抢话说。 宋书明懒得搭理她,甚至入座时故意与她隔着个座位,他不住同对面的江卿月说话:“你米铺的生意如何?我认得一个人,也是做米粮生意的……” “要不改日你攒个宴,安排我们见见?” 江卿如在一旁,时不时插句话,然宋书明和江卿月都不理她,她气得牙槽紧咬,紧揪着帕子。 周邈面沉如水,他虽知江卿月对宋书明无意,可见她同他说话,心里仍不自在。 听见宋书明谈到米粮生意,他顺势接过话头,说起近来京城米价的起伏及粮米的运输。宋书明这个半吊子,一句话也接不上,只能不住灌茶。 江卿月玩味地看着二人,看着看着突然发觉周邈比宋书明还要俊俏。 宋书明是个绣花枕头,旁的没有,容貌在京城公子哥里是一等一的,不过与周邈一比,便显得没有精气神,差了一大截儿。 江卿如见周邈侃侃而谈,自己夫君却无言以对,面子上过不去,便起身强行打断二人:“对了,我今儿还带了礼物,险些把这茬儿忘了,来人啊!” 立即,五个奴婢端着梅花朱漆小托盘从门外进来,在厅中排成一排。 江卿如终于高兴起来,她大步走过去,从托盘里拿起一串紫檀木佛珠,昂着头地走向老太太,双手呈上,“祖母,这串佛珠在法华寺开过光的,难得,是侯爷留了几十年的东西,孙女儿特地讨来送给您。” 老太太垂眸看了眼佛珠,淡道:“卿如有心了,”说着便朝孙妈妈使了个眼色,孙妈妈立即接过佛珠,端下去了。 江卿如微愣,心道祖母最爱收集各样佛珠手串,见了这东西应当很欢喜才是,怎的连碰也不碰一下? 不过碰不碰的不打紧,只要在江卿月面前送出这串佛珠,让她看看自己作为侯府儿媳妇出手多么阔绰便足够了。 江卿如偏头瞥了江卿月一眼,眼神中带着挑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回门(二) “昨儿玉安也送了我一串佛珠,据说也是开过光的,是在哪儿开过光来着,瞧我这记性,昨儿的事今日便忘了,”老太太揉着额角,叹道。 “是玉佛寺三百年前的如海和尚戴过的佛珠,祖母记起来了么?”周邈提醒道。 “哦,对对对,记起来,记起来了,”老太太微笑着颔首。 江卿如面上的得意之色立即烟消云散,她不屑地瞥了眼周邈,心道一小小马奴,哪里去寻三百年前的一串佛珠,定是扯谎! 而后,江卿如走下来,冲奴婢摆摆手,几个奴婢便将另外几样礼物送到江卿月和周邈面前。 江卿如得意洋洋,来到江卿月身边,指着她手上那棋笥道,“姐姐当心些,这里头的棋子可不是寻常棋子,乃是用南红玛瑙、琥珀翡翠等玉石融成汁液,滴制点丹而成,咱们江府的库房里可没有,这还是侯爷祖上平叛有功,先祖皇帝赏赐的,妹妹想着姐姐爱下棋,便给姐姐拿来了。” 这时,对面的宋书明立即补了句,“是我猜你喜欢这东西,央我爹送你的,姨姐瞧着怎么样?” 江卿如脸色瞬间变了,她深吸一口气,往左挪了两步,挡住宋书明看向江卿月的视线。 江卿月听说这棋子如此珍贵,便捻了颗白子出来对着光细看,只见其白如蛋清,圆润光泽,纤尘不染,如婴儿肌肤般细糯,她忍不住轻轻颔首。 江卿月知道江卿如是故意在她面前显摆,可她不在意,有好东西不接着,这不是傻么? “妹妹妹夫有心了,这棋子确实难得,”江卿月笑着,将棋笥递给了身旁的绿浓,命她收着。 江卿如昂起脑袋,得意得紧。 江家大房这么些年一直压着二房,论官场地位,论人脉,论周氏和戚氏二人的嫁妆,二房都远远不及,所以幼时都是江卿月送好东西给江卿如,这回可算轮着江卿如送东西给她了。 江卿如得意过头,拉着江卿月的手“慷慨”道:“姐姐有什么喜欢的,姐夫又弄不来的东西,便告诉妹妹,妹妹会想法子给姐姐送来的。” “这却不必了,”周邈似笑非笑地瞅着江卿如,“你姐姐便是喜欢天上的星星我也会给她摘下来,她想要的东西,只能由我这个夫君来送。” 江卿如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帕子捂着口,轻笑出声,“姐夫,你大约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着的。” “这可不一定,”周邈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坐回原位,而后悠悠抿了口茶道:“只要银子够多,什么东西砸不下来呢?”说着,他朝春繁使了个眼色。 春繁立即下去传话,接着,也有两奴婢各端了一黑漆雕花托盘进来,奉给江卿如夫妇…… “给妹夫的恰好也是一副棋子,不过不是什么好玉制的,而是前朝宣王爷在棋会上与辩机师父对决时用的棋,我收藏多年了,今儿便送给妹夫了,”周邈淡道。 饶是见惯了好物的宋书明,听了这话也大惊,迫不及待端起紫砂棋笥,看底下的落款。 江卿如不由腹诽,一个小小马奴,怎会有这样金贵的东西,打肿脸充胖子,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那这串粉色的珠子又是何物?”江卿如冷冷瞥了眼托盘里的紫鲛珠,不屑道。 “这是紫鲛珠,”江卿月一眼认出来了,她记得当初敏贵妃的千秋宴,便有人送了串紫鲛珠做贺礼,那还是她这辈子头回见,没想到周邈也有这样稀世难得的宝贝。 江卿如呵的一笑,伸出根食指轻轻挑起紫鲛珠,摇着头道:“姐夫怕不是欺负我没见过紫鲛珠,拿寻常的珠链唬我,据说紫鲛珠乃是鲛人的眼泪,甚是难得,宫里的娘娘只怕都没见过,你又怎能买到?况且既然叫紫鲛珠,就该是紫色,怎会是粉色呢?哎呀!莫不是姐夫让卖首饰的给骗了?” 宋书明嫌弃地瞥了江卿如一眼,心道没见识的女人真是丢他的脸,他重重放下茶盏,“没见过便少说话,紫鲛珠确是粉色,我在宫宴上见过。” 被自己夫君拆台,江卿如脸上挂不住,捂着帕子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姨妹若不信,可拿着这串珠子去徐记银楼比对比对,徐记银楼里便供着一串紫鲛珠,作为镇店之宝,轻易不示人,你去了直接报我周邈的名号,掌柜的必会迎你进去看那真正的紫鲛珠。” “报你的名号?”江卿如简直要笑出声来,若是在私下里,她早便让周邈撒泡尿照照自己狗奴才的模样了! “那银楼原在我名下,如今已交给了你姐姐,”周邈看向江卿月,目光仿佛晕上一层柔光,“娘子,你看呢?毕竟是你的银楼,该你拿主意。” 一声“娘子”听得江卿月浑身不自在,不过,既然周邈有心给她撑场面,她怎会不领情呢? “妹妹尽管去,”江卿月含笑着,淡淡抿了口茶。 江卿如捏着那紫鲛珠的手加重的力道,几乎要将它捏碎,面色也渐渐扭曲,仿佛能拧出毒汁。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她费尽心思嫁入侯府,丈夫不待见她她认了,至少在这些珠宝首饰上她能压得过江卿月!可为何连这小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江卿月嫁的是个马奴,是马奴啊!多下贱的人,居然名下有银楼,还能拿得出紫鲛珠,难道她机关算尽,也还是比不过江卿月么? 江卿如不甘心! 钱财上比不过,夫妻恩爱还能演一演,于是,她往左挪了个位置,挨着宋书明坐,故作温柔地望着他,撒娇道:“夫君,我也不要外人送的东西,就要夫君你送的。” 宋书明见她坐过来,身子下意识往左倾,恨不能离她十丈远,他一脸不耐地抱怨:“这样珍贵的紫鲛珠你不收着,还挑三拣四的,想要天上的星星不成?” 撒娇不成,反被当着众人的面冷言冷语,江卿如自觉丢尽了脸,再待不下去,赌气站起身,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