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火药和施法者》 章节目录 序章 帝国历523年

山前公爵领弗斯兰德公爵领DukedomofForthland

一个无名的小山丘

这匹四岁的战马在数次被拖割、刺伤后已经失去了控制。

它结实的皮肤被划开,粉红色的肉外翻出来。毛细血管内部与大气之间的压强差使鲜血止不住地往体外冒。

马儿强健有力的心脏现在每泵动一次,都在让它失去更多的鲜血。它发狂般跃起、踢蹬,嘶鸣着阻止任何人类靠近,甚至几次想要回头咬它的骑手。

马背上年轻的骑手比战马承受了更多的攻击。虽然坚固的盔甲让骑手不至于遭遇锐器伤,但被几次势大力沉的挥击打中还是让他痛到呼吸停滞。

骑手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死地。他的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左手则牢牢抓住了缰绳和马鞍头,竭力不被失控的战马甩到地上。

他的长枪在冲锋时刺入第一个敌人身体后由于马速太快没能拔出来,脱了手。他的盾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现在,他能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就只剩下了一把武装剑,而他的大脑则是一片空白。技巧、招式和剑术老师的教诲早已经丢在了脑后,只剩下了大力劈砍、大力挥舞、大力击飞任何朝他靠近的兵器。

他想不通,这群小贩和工人组成的乌合之众凭什么能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次侧翼冲锋还不溃败?不仅没有四散逃命,而且主动迎上来和己方缠斗。

发动这次冲锋的骑兵们大半已经凭借马速冲出了混战区,正在重新集结。但还有小半骑兵没能干净利落的冲开敌人,他们的速度被滞缓,并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遭受四面八方的攻击。

如果敌人被击溃,骑兵就能驱赶着败兵一口气从侧翼席卷整个战线。可若是没能冲散敌人,被困在敌人中间,那各自为战的骑兵很快就会被消灭。而他正是那一小半被困在敌人中间的骑兵之一。

“咚”一声巨响,他心里一惊,他知道这是火绳枪的声音,这是敌人威力最大也是他最害怕的武器之一。枪声被近处的山坡多次反射,使得这声枪响听起来格外绵长。

他喜悦地发现自己的身上没有多了一个洞口的感觉,但这份喜悦很快蒙上一层阴霾——自己没有中枪就意味着可能又有一位他的伙伴倒下了。

这时,他的战马的疯劲开始减弱,他能感觉到这匹战马已经不再试图把他甩下后背。战马身体上的疼痛开始被体内分泌的镇痛激素所缓解,惊慌和狂怒所引发的攻击欲望逐渐消退,逃离危险的本能占了上风。

马儿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块充斥着血腥味和噪音的区域。骑手也感受到了这一转变,他轻刺马肋,同时用缰绳和腿部指引战马试图让马儿朝着敌人稀疏的地方跑。

战马接收到了这条指令,不再胡乱扑腾,而是开始朝着骑手指引的方向加速。敌人们不敢在站在跑起来的马前,纷纷让开战马正面。他们躲到了战马的侧身位处,拿着长矛对着这一人一马使劲捅过去。

从战马停止发疯到开始现在不过几秒钟,马侧面的肚子、大腿上就又多了三个伤口。骑手也挨了两下长矛,但他却是满心欢喜。

因为骑手发现这群小市民虽然士气高昂,但他们也没有悍勇到敢在冲锋的战马前站着不动和自己换命。这就意味着只要战马速度起来,他就能逃出生天。

得救了!马上就能冲出去了!骑手在心里一遍一遍大声赞美神明。

但是突然,左肩传来了巨大的拉力。猝不及防,骑手直接被拖下了马。

当骑手的战马还在发疯的时候,一名位于人群边缘的长戟手已经注意到了他;

当骑手驾驭着战马开始朝着人少的方向加速时,那名长戟手已经埋伏在了他逃跑路线上守株待兔;

当骑手的战马的头部经过长戟手正前方的时候,长戟手果断出手,把长戟伸向了他的身侧。

当长戟碰到骑手的时候,战马已经从长戟手面前过去了大半个马身。所以这是一次来自左后侧方向的攻击,这既是他的视野盲区,对于失去盾牌的骑手也是他的防御弱侧。

长戟的倒钩结构挂住了骑手的左臂,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通过长戟同时作用于他和长戟手。但长戟手的双手就像树根一样牢牢地抓紧了木柄。

上一秒,骑手以为自己将要得救,下一秒,他就被长戟手从马上拖了下来。

骑手感觉自己像是从马上飞了下来,重重地摔到了松软的草地上。马儿摆脱了一个累赘,加速逃离了这处炼狱。

骑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发现左臂使不上劲——刚才那一股巨大的拉力已经把他的左肩拉脱臼了。在他旁边的敌人们见他落马倒地,立刻丢下武器扑了上来。

用脚踩着他的左臂、用手按住他的大腿、趴在他身上压住他的身躯。骑手能感觉到有一双手正在试图取下他的头盔。他害怕极了,右手死死拉住头盔,喉咙里发出不成句的哀嚎。他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一名敌人掀开了他的裙甲,另一名火枪手把枪顶到裙甲下面的锁子甲上。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的骑手哭泣着死命地挣扎,但敌人们的双手还是如铁钳一般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火枪手的副手在火绳枪尾的火药池里倒入火药,挂上了火绳。火枪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射击杆,微弱燃烧的火绳划向了火药池,引燃了药池中的火药。

火焰一路蔓延至枪膛内,又引燃了枪膛里塞紧的火药,火药燃气产生的强大推力将铅弹推出了枪膛。

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呛人的烟雾,带着巨大动能的铅弹击穿了锁子甲、武装衣和骑手的皮肤,进入了他柔软的腹部,在他的腹腔内横冲直撞,将他的脏器搅得稀烂。年轻的骑手抽搐了几下,躺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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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528年

山前地公爵领联省共和国

石塘渡口

“千载难逢的战机已经出现!伪帝就在渡口!随我来!”

头盔上插着红色羽毛的将官一马当先,率领着他的骑兵从两个方阵的缝隙中直插敌人心脏,朝着那面属于皇帝的旗帜发动了冲锋。

“Uukhai!Uukhai!”

高地的勇士们齐声发出似沸腾沧海般的怒号,呈矢锋阵型紧紧跟在将军身后。马蹄如滚滚雷鸣,雪亮的马刀高举在头顶,燕尾旗在枪尖处飘扬。

试图阻拦这次冲锋的几队骑士瞬间被冲垮,他们闪亮的银色盔甲就像红色奔流中的几朵水花,转瞬间无影无踪。

剩下的长矛兵和弩手们肝胆俱裂,丢下武器四散而逃。

帕拉图的骠骑兵们像先知分开红海一样,分开了阻挡在他们和伪帝之间的敌人。

炮弹、铅子、箭矢朝他们打来,但骠骑兵们不躲不让。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理查四世的头颅。

皇家卫队的最后防线也被冲破了。

最前列的骠骑兵和这些一步不退的戟手几乎同归于尽,戟手的阵型被冲烂后,呼啸而过的后列骑兵砍倒了所有还站着的人。

终于,头盔上插着红色羽毛的将官已经能看见理查四世那顶鎏金的头盔了。

“伪帝!疯子理查!”

这名骑兵悍将高举着马刀,带着最后的骠骑兵们冲向了神圣牧罗帝国的皇帝。

他生命中最后的视角是翻滚着的,所有景物在他面前翻滚,他飞了起来,仿佛是一只鸟。

他终于现在明白伪帝为什么敢不退不让了。“真该死呀,宫廷法师,真该死”他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一簇火焰熄灭了。

骠骑兵们没见到皇帝前面那两个戴着面具的人有什么动作,但他们看到了将军连人带马变成了几块残肢,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碎。

这些来自帕拉图高原的汉子并不认识[裂解术],眼见敬爱如父亲一般的人惨死,他们红着眼睛发狂般冲向了敌人。

一名面具人抬起了手,从他的手中射出道道寒芒。骠骑兵们一个接一个被点名,胸膛多了一个血洞,从马上栽了下去。另一个面具人纹丝不动,但他面前的骠骑兵们却都涨红了脸,四肢僵直,霎那间便没了呼吸。

“黑魔法!魔鬼!魔鬼的仆人!你们是巫师”最后一个骠骑兵惊慌地大喊着,这名意志坚韧如钢铁的勇士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惊惧,他用力把马刀朝着伪帝甩了出去。

一名面具人勾了勾手指,马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像被一支无形的手牵引着在空中拐了一个弯,飞到灌木里去了。

面具人的手又射出一道寒芒,在最后那名骠骑兵头上穿了一个洞,终结了这次原本应该成功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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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531年

联省共和国弗斯兰德共和国RepublicofForthland

圭土城德伦特Drenthe

城门被缓缓打开,缺乏润滑的门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自两年前理查四世的大军兵临城下后,这是德伦特的西门第一次开启。士兵们拖出提前准备好的组件,搭建了一座通往城壕对岸的简易浮桥。

一队军官骑着马踏上了浮桥,他们走过了城壕,他们走过了被鲜血充分湿润过的土地,走过了敌人用来封锁德伦特的构筑的战壕和土墙,他们在敌人或麻木、或仇恨的目光注视下走过了敌人的军营,一路走进了皇帝的行辕,最后在理查四世重臣们的怒视中在一张长桌前落座。

皇帝本人则在所有人都坐好后才进入这座帐篷,他坐在主位的椅子上看向了坐在他左手边的那名军官,平静地询问:“你现在想投降了?”

“陛下,是我们为你带来了和平。”那名军官诚恳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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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532年

联省共和国

圭土城

“成啦!成啦!哈哈哈哈哈!成啦!”陆军准将安托万-洛朗拿着信在书房中兴奋地大叫、打自己的腿、在空气中挥舞拳头,光这样他还觉得不够劲,又抽出了柜子里的长剑,在房间中乱挥乱砍,砸碎了好多摆设。

他的夫人听到书房传来的喊叫和叮咣叮咣的声音,急忙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安托万-洛朗见到他夫人推开了门,把手中的长剑往地上一丢,把她的夫人抱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哎呦,哎呦,你这是怎么啦?你发了什么疯呀?”他的夫人被吓了一跳。

安托万-洛朗放下他的夫人,手却没松开,抱着他的夫人,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们终于也要有自己的魔法师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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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了解历史,因为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能从过去找到更深层的原因。”

——塞纳斯联盟国陆军元帅内德·史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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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贸易禁运 > 虽然号角堡[霍恩福特]是蒙塔共和国的首都,但钢堡[索林根]才是群山之国最兴旺繁荣的城市。

受益于得天独厚的矿产资源以及定居于此的能工巧匠,钢堡在多年以前就是蒙塔皇领鼎鼎有名的铁匠城镇——不过仅是在蒙塔而已。

受困于群山,钢堡的铁器质量再好也运不出去。

即便能运出去,外边的领主和自治市也不愿买蒙塔货,他们更倾向于保护能贡献赋税的本地铁制品。

直至三十年前,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伍珀运河竣工,玫瑰河与烬流江之间的水路自此打通。

为开凿这条短短的运河,钢堡铁匠行会仅是募集资金就用了四十年。

等到埋下的第一坛金币重见天日的时候,当初倡议此事的领袖早已故去,台下懵懂的少年也已白了头发。

之后,运河又花了十五年时间修建,前后共耗费五十五年,整整三代人的光阴。

第二件事:阿尔良公爵率兵攻入山前地,主权战争爆发。

战争就像饿得发疯的怪兽,无时无刻不在索要更多的钢铁和鲜血。

山前地的铁器产地被残酷的拉锯战烧成焦土,远离兵灾的钢堡却得以大发横财。

两次主权战争,前后八年战火。等到疯王理查退兵,钢堡已经一跃成为两山之地最大的铁器制造中心。

战争结束之后,武器生意不再好做。

但是钢堡不仅没有衰退,反而因为摆脱了帝国的枷锁得以更自由地发展。

百废待兴的联盟对于铁制品的需求简直无穷无尽,钢堡铁匠不再赶制刀剑,转为出售条铁。

随着联盟内部关税的降低,钢堡所产出的条铁不再受困于群山。它们被装上船只、顺流而下,远销诸共和国乃至帝国、海外。

主权战争的十年,对于许多普通人来说是悲惨的十年,然而对于钢堡而言却是黄金的十年。

即使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二十年,对于钢堡来说也是飞速发展的二十年。

钢堡不光是从小有名气的铁匠城镇发展成享誉联盟的钢铁之都,更是从玫瑰湖畔的偏僻山谷成长为今日商路汇集的交通枢纽。

所以外邦商行想在蒙塔共和国做生意的话,都会把主要精力放到钢堡,而非首都号角堡。

大部分商行在钢堡的负责人,实际也就是其在蒙塔共和国的总负责人——纳瓦雷商行正是如此。

……

纳瓦雷家族在钢堡的代理人是一位蓄着维内塔式胡须的老先生,名叫[卡洛·艾德]。

所谓维内塔式胡须,就是没有胡须。

艾德先生身材瘦高、不苟言笑,如果不是因为下颌和上唇光秃秃的,仅凭他的衣着和气质,恐怕会有很多人把他误认为是神职人员。

当安娜带着一身露水,写生归来的时候,艾德先生正和温特斯谈到黄金兑换问题。

“……虽然钢堡不至于吃不下半吨黄金,但要是一次性兑换成杜卡特,肯定会被强行压价。”艾德先生用指尖蘸着清水,在桌面写下一个数字:“钢堡的金匠背后都是行会,如果被他们摸清虚实、联手压价,兑换比率还会更低。”

温特斯轻轻摩梭着骨哨,若有所思地点头。两条狼犬乖巧趴在温特斯靴旁,期待地偷看着他。

同样坐在小桌旁边的,还有面无表情的卡曼神父。

比起须发打理得很整洁的艾德老先生和卡曼神父,温特斯有些不修边幅。

尽管温特斯的衣着还算整洁——安娜的功劳,不过他的胡须和头发可就没那么走运了——也是安娜的功劳。

看到安娜·纳瓦雷回到营地,艾德先生主动起身问候:“见到您真是高兴,我的女士。比起两年前在海蓝,您现在更健康、更有活力了。”

“艾德先生,看到您气色好,我更高兴。”安娜笑着回礼,放下画板:“不过,‘更有活力’和‘更健康’可不应该用在淑女身上。”

“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艾德先生说得对。”温特斯义正词严地附和:“健康就是美!”

朝夕相处的两人往往难以察觉彼此的变化,温特斯说不清安娜究竟哪里变了,但又好像哪里都变了:鼻尖和脸颊更漂亮了、腰身线条更迷人了、大腿更紧实了、更加神采奕奕了……

如果说刚到铁峰郡的纳瓦雷女士,还带着一点养尊处优的婴儿肥。

那么在经历漫长的旅途之后,安娜身上的娇气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生命力,宛如那些理想化写实的上古女神雕像走入人间。

> 这种生机勃勃的美令温特斯心折,所以最近只要安娜使用“比较级”,温特斯都不假思索大唱赞歌。

除了皮肤问题——那是禁区的禁区,谁提谁死。

写生归来的安娜走进帐篷,解下佩剑,掬了几捧清水洗净面庞、擦干。又走出帐篷,落落大方坐在桌旁。

桌旁现在变成四个人:温特斯、卡曼、艾德以及安娜。

艾德老先生不动声色地看了温特斯一眼,又看了安娜一眼,发现两人神色自然,没有任何异样或是惺惺作态。

“怎么了?艾德先生?”温特斯轻声问:“我还在等您往下讲。”

“没什么。”艾德老先生严肃的脸上抿起一抹微笑:“我想,或许只有奇女子才能配得上伟丈夫吧。”

停顿片刻,艾德老先生继续说起金条换金币的事情。

……

……

半个月前,将祭天金人重铸成四车金条之后,铁峰郡使团兵分两路。

一路由莫里茨中校押送,携带四分之三的黄金径直返回铁峰郡,铁峰郡政府急需这批硬通货缓解财政危机

另一路由温特斯本人带领,秘密北上进入蒙塔共和国。

然而重回“文明世界”的温特斯却面临着有钱用不出去的困境:金条没法直接使用,即使有人愿意收也太显眼,必须换成常见的金币。

幸好纳瓦雷商行在群山之国也有生意,使得温特斯不至于毫无办法。

温特斯先是在蒙塔共和国的边境城市[卢塞恩]找到纳瓦雷商行的分部,换了一小部分金条,同时通过纳瓦雷商行的渠道给位于钢堡的商行总部送了一封加急信。

然后他带上剩下的金条,马不停蹄赶往钢堡。

再然后,他在钢堡城郊一座小村庄外等到了艾德先生。

“总而言之。”艾德老先生又恢复不苟言笑的模样:“将您持有的全部黄金一次性兑换成杜卡特、联省金盾或是蒙塔金币,是很不合算的商业行为。”

“那您的建议是?”温特斯问。

“我的建议是——抵押。先用这批黄金抵押出金币,再慢慢将它们消化,维持兑换比例的平稳。当然,最好还是把黄金带回维内塔重铸成杜卡特,那样最合算。”

温特斯不解:“用黄金抵押出黄金?”

“对。不过不是向金匠抵押,而是向其他商行抵押。”艾德老先生侃侃而谈:“将金条分成若干等份,向不同的商行抵押,这样就能绕过钢堡金匠。而且抵押期间,抵押品不能被拿去重铸,也就不会冲击市面黄金和金币的兑换比例。”

温特斯看到安娜对自己轻轻点头,于是放心地站起身,向老先生表示感谢:“一切就都有劳您,艾德先生。”

“能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艾德老先生颔首:“蒙塔涅阁下。”

确认了如何将金条换成金币,还有一连串更重要的难题亟待解决。

艾德先生从怀中取出安娜笔迹的加急信:“您在信中说,希望能被引见给钢堡的决策层,这件事不难。埃斯特家族的博尔索先生就在钢堡,他是伍珀市长的密友。我可以将您引见给[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再请他为您介绍[保罗·伍珀]市长。”

在稍有常识的维内塔人耳中,达·埃斯特都是一个无比显赫的姓氏。

温特斯虽然不知道“博尔索·达·埃斯特”是谁,但如果有一位“白鹰”愿意伸出援手,见到钢堡市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注:埃斯特家族的象征是白色雄鹰]

“至于您的另外一项需求——购置武器。”艾德先生微微皱眉:“恐怕有些困难。”

“怎么?”温特斯看样子倒不意外,打趣道:“钢堡铁匠有钱不赚?”

艾德老先生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叠放的草纸:“蒙塔人的行事风格的确和我们不太一样。群山之国生活艰苦,所以蒙塔人更团结、更忠诚,一旦通过合议就决不反悔、绝不违背。”

温特斯接过草纸展开,纸上的新印油墨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

草纸正下方盖着一枚硕大的章印,抬头的第一句话是:“蒙唯一主宰与自由人爱戴的索林根资深代表共同表决通过下述合议……”

艾德老先生沉声说道:“钢堡市政议会刚刚通过一项行政令。禁止任何个人、行会向帕拉图共和国出售武器、弹药以及任何可能用于战争的资源。不过这道命令只是行政令,还要拿到总行会去辩论、表决才能成为正式法令。”

温特斯一目十行看完布告内容,随后将草纸递给安娜。

“钢堡即将对帕拉图共和国施行贸易禁运。”艾德老先生神色冷峻:“而这可能才只是个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牢不可破的联盟 > 温特斯不尽快回铁峰郡,反而踏入群山之国,虽然是在最初的计划之外,但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

事实上,自从拜访过[阿尔帕德·杜尧姆],温特斯就在思考钢堡之行的可能性。

截止到目前,铁峰郡军获取武器的主要途径还是缴获。

从敌人手中夺取的武器不仅数目有限,质量更是参差不齐,并且严重缺少火枪。

铁峰郡勉强能自制长矛、刺槌等简易兵器。不计工本的话,或许还能造点火门枪。

但是技术含量更高的长管火枪或长剑就超出了[冈察洛夫三兄弟]等本地铁匠的能力范畴。

硬要造……也不是不行。

造不出长枪管就造短的,再拿短枪管拼接成长枪管。如此方式制造的火枪,只看外观倒也像模像样——就是不堪用。

拼接枪管天然存在隐患,谁也不知道拼缝内部是否有暗伤,更不知道暗伤会不会在下次射击时引发炸膛。

血泥会战战后,各支火枪分队都有军官、军士上报类似怯战行为:一些火枪手总是尽可能少装枪药,甚至故意把纸包里的火药倒在枪口外,致使铅弹威力不足,打在蛮子披甲兵身上只听闷响、不见流血。

而温特斯经实际调查发现:大部分“怯战”火枪手使用的都是拼接火枪,而且普遍目睹过战友使用拼接火枪时炸膛重伤的惨状,导致他们不敢装足枪药。

如果一个战士害怕手里的武器,又如何指望他去战斗?

所以温特斯才跋山涉水来到钢堡——他的军队需要武器,而钢堡是诸共和国最大的武器生产中心。

至于如何运回去……还记得阿尔帕德签发的通行证吗?

钢堡铁器出口帕拉图的传统路线是水运,顺着玫瑰河直下烬流江,再销往帕拉图各地。

只是这条商路如今走不通了,因为玫瑰河下游是军政府控制区。

军政府当然不会放任钢堡铁器流入“伪政府”地盘,所以玫瑰河上的商船只能在江北行省卸货,无法再前进一步。

但是……铁峰郡叛军的商船或许可以被网开一面。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于军政府而言,第二共和国是敌人,新垦地军团则是首鼠两端的敌人。

比起面目可憎的前二者,与红蔷薇和新垦地军团敌对的“铁峰郡叛军”看起来就可爱多了。

且军政府目前同维内塔已经实质结盟,军政府内部对于铁峰郡叛军——特别是温特斯·蒙塔涅——的态度也随之变得很暧昧。

温特斯测试过军政府的底线,甚至向埃莱克中校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例如要求带走所有原部下)。

作为一名工兵中校,埃莱克实际没资格给温特斯许可。

但是温特斯的诉求最后都被一一满足,甚至没有横生枝节。即使事先已经得到阿尔帕德的默许,能如此顺利成事也堪称不可思议。

这说明不仅仅是阿尔帕德,其他军政府高级人员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特斯由此推测:军政府内部很可能有争取铁峰郡军的想法,更可能存在借助铁峰郡军牵制新垦地军团的打算。

因此,在过境江北行省前往蒙塔共和国时,温特斯给埃莱克中校寄去一封信。

除了真诚的问候和一些赫德诸部的情报,温特斯还随信附赠金条三十以及一句简单的口信:

“可否允许铁峰郡商会在钢堡购置少许农具……用以春耕?”

温特斯还没收到回信,不过按照艾德老先生说明的局势,比起“军政府不许买”,还是“钢堡不肯卖”的问题更迫在眉睫。

……

“钢堡要对帕拉图施行贸易禁运?”温特斯觉出些许黑色幽默的味道:“那不就是要封锁军政府?反正蒙塔到烬流江的路线全在军政府掌控中,诸王堡本来也得不到钢堡的军械。”

艾德老先生的微笑带着几分嘲弄:“****会的说法是‘为了和平’。”

“群山之国已经选好边了吗?”温特斯抿了一口冰水。

“倒不如说。”艾德老先生轻描淡写地纠正:“蒙塔共和国的立场从未改变过。”

温特斯握着铁杯,叹了口气——历史遗留问题,谁也没办法。

……

与在血与火中赢得独立的的联省、维内塔、帕拉图不同,蒙塔和瓦恩的主权不是靠自己挣来的。

没人知道内德元帅当年在圭土城下究竟给理查四世开出什么条件,但所有人都能看到结果:疯皇退兵,大半个蒙塔皇领和瓦恩公爵领划入联省版图,从此遮荫山脉以南再无烈阳皇室的旗帜飘扬。

然而,帝国军队刚刚撤出,联省、维内塔和帕拉图立刻就因[新领土处置方案]几近决裂。

联省狮子大开口,认为蒙塔领和瓦恩领应该就近并入联省,理由也很充分:

联省的国土面积最小;联省在战争中付出的代价最大;将遮荫山脉完全交由联省管辖,更有利于对帝国的防御的整体规划。

帕拉图坚决反对联省提案,提出瓦恩领可以就近并入联省,前提是蒙塔领必须并入帕拉图。

维内塔既不与蒙塔接壤,也不与瓦恩接壤,但是上述两方案无论哪个,维内塔共和国都不能接受。

最终在内德元帅的呼吁下,三方妥协:蒙塔领和瓦恩领以独立共和国的身份加入联盟,共和政府的筹建和先期运转将由联盟政府负责指导、监督,并且两国在联盟事务上不具有一票否决权。

表面来看,最终方案是各国都能接受的结果。

> 然而签订协议的代表们不曾想到,最后还是联省赢得了所有。

在帝国退兵后的几年内,联省人通过渗透、把持联盟要害部门,成功将联盟政府变成了圭土城的手套和传声筒。

这种玩法最终导致帕拉图和维内塔愤然离场,联盟政府从此名存实亡。

但是联省也通过掌控联省政府,深度介入了蒙塔和瓦恩的政治生态构建,将自身的影响力扩散到两个新共和国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

这场政治游戏,最后还是更无耻的人赢得全部,更有道德感的人输得一无所有。

但其实真正的输家是“自由共和国的永久联盟”

伟大同盟的愿景冰消瓦解之后,没过几年内德元帅就病故了。

然后就一直到今天。

……

温特斯在军事学校生活九年,在群岛、荒原和帕拉图磨砺三年,虽然没怎么接触过政治,但是对于联盟内情还是有基本的了解。

至少还在陆军学院读书的时候,当年[帕拉图和维内塔退出联盟政府]这种玩不赢就自暴自弃的决策是隔三岔五就要在内部讨论中被拉出来批判一番,而且经常引发激烈争吵。

蒙塔政府的缰绳被联省共和国握在手里,所以[群山之国介入帕拉图内战]在温特斯看来是迟早的事情。

帕拉图军政府和诸王堡还能掰掰手腕,但是假如联省和蒙塔同时出兵,军政府绝无希望在三面绞杀下生存。

而铁峰郡军的未来不单单取决于自身的奋斗,也被诸共和国的博弈所左右。

[不着眼于全局的人,哪怕棋盘的一角也守不住]。

正是因为牢记这句话,温特斯才会冒险潜入群山之国,不仅是为购置军械,还为弄清蒙塔共和国的动向——如果能驻派人手定期传回信息就更好不过。

……

所以,蒙塔问题的关键在于——

“蒙塔****会准备介入到什么程度?”温特斯问艾德先生:“贸易禁运?政治谴责?军事对抗?”

老先生轻轻摇头:“不知道……蒙塔涅阁下,我可否提一个问题。”

“请讲。”

艾德先生慢吞吞地问:“在群山之中、天空和大地之间,是否存在一个名叫蒙塔共和国的人?”

温特斯明白了老先生想说什么,笑着回答:“当然不存在,国家是由成千上万的人组成的集体。”

“是呀,就像一家商会,合伙人之间的利益也不总是一致。”艾德先生注视着温特斯:“譬如有人认为您奇货可居,有人认为必须尽快和您划清界限,还有人从始至终不曾表态……最重要的那人。”

“请问您的看法如何?”温特斯有礼有节地问。

“我?”艾德老先生看向安娜,和蔼地说:“我只是帮亲爱的小女士一点小忙罢了。”

安娜感激地点头,轻轻握住温特斯的手:“艾德先生是我的外祖父的挚友,是和外祖父一起从罗德岛迁居维内塔的伙伴。”

“光阴飞逝。”艾德老先生怀念又遗憾地笑着:“还是说回蒙塔吧。联省的利益和蒙塔人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蒙塔****会的利益和钢堡的利益也不完全一致。单是贸易禁运政策,蒙塔各州就有相当大的分歧。”

“您的意思是还有转机?”

“我的意思是尚未形成合议,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艾德先生遥指群山:“蒙塔与维内塔风俗迥异,你们来时也看到了,蒙塔共和国本质上是被高山分割出的一块块小定居点。所以小小的蒙塔共和国才会有二十六个州,且各州还保有相当程度的自治权,这种组织结构即使是联省人也没能改变……”

温特斯耐心地听完,反过来提出一个简单粗暴的问题:“按照蒙塔共和国目前的权力架构,第七[群山]军团和第八[铁壁]军团的指挥权归属于谁?”

艾德先生一怔,迟疑地回答:“应该是陆军委员会。”

温特斯又问:“陆军委员会听谁的?”

老先生沉思片刻,无奈地笑了:“军队的内情,我理不清。[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应给比我更清楚,您到时候可以问白鹰。”

温特斯长长呼出一口气:“如果连您也理不清楚,我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一定又是历史遗留问题……表面上听****会的,实际上谁的也不听。”

艾德老先生不甚理解,其他两人也满眼疑惑,温特斯犹在感慨:“联省人怎么就不能教点好的?”

艾德先生轻轻咳嗽,拉回其他人的注意力:“目前来看,想要找到采购农具的渠道,只能从钢堡和蒙塔****会的利益分歧着手。”

温特斯迅速领会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我们有机会绕过禁运限制。”

老先生不紧不慢地说:“如果钢堡铁匠行会愿意交易,可以有一万种方式绕过禁运条款;如果钢堡铁匠行会不愿意交易,就算有一万种绕过禁运条款的方式也没有意义。”

“如果不直接购买成品。”温特斯一字一句地问:“而是交换配方、定制机械、聘请匠师……是否可行?”

武器是消耗品,只要使用早晚会坏,光靠购买不是长久办法。除了置办军械,温特斯还有一个更优先的腹案——购买技术。

艾德老先生先是讶异,然后畅快大笑,笑容中带着三分欣赏和七分遗憾。

他摇了摇头,言辞恳切地劝道:“蒙塔涅阁下,您的想法比很多人更长远,这在您的年纪是很少见的。但我仍旧建议您把精力放在您最亟需的物资上,最好不要提及其他要求。”

“请问……为什么?”

艾德先生没有明言,只是笑着回答:“到时候您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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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金子般的友谊 > 卡洛·艾德虽然年事已高,但是雷厉风行的性格没有丝毫改变。

议定拜访“白鹰”的事宜,又留下两名可靠仆人帮忙跑腿送信,他便不再多盘桓,主动向温特斯和安娜告辞。

银色镶条装饰的黑马车驶出村庄,一直在扮演木偶的卡曼冷冷问温特斯:“谎言、诡计和阴谋……你拉我来旁听这些,难道是想告解忏悔不成?还是单纯为了浪费我的时间?”

“都不是。”温特斯即答,他严正声明:“请你陪我接待客人,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金子般珍贵的友谊。”

安娜羞耻地望向远方群山,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蒙塔涅阁下。”卡曼挂起礼仪性的笑容:“您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害臊呢!不愧是您。”

温特斯颔首称谢,对于此等程度的攻击,他已经完全免疫。

卡曼轻哼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水。

接下来是温特斯的回合,他也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问:“我也好奇,如果你不喜欢旁听,为什么不干脆找借口开溜?”

“那还不是因为……”话说到一半,卡曼忽然打住。他瞟了一眼安娜的背影,把后面要说的内容咽了回去。

大获全胜的温特斯离开椅子,用力伸了个懒腰,因久坐而僵硬的脊骨关节随之发出一连串闷响。

温特斯舒服地长长呼气。他看向安娜,浅笑着问:“日出好看吗?”

“美极了。”安娜柔声回答。

“走,卡曼先生,咱们也去欣赏欣赏。”从卡曼身旁经过时,温特斯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虽然日出错过了,但是散散步也不错嘛。”

卡曼纹丝不动,继续品尝冰水。

虔诚的狼镇司铎被白白浪费一个早上,甚至错过了晨祷,正在生闷气,一点也不想理睬温特斯。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温特斯吹了声口哨,两条狼犬立刻箭似地奔向他。

看到两条狼犬在温特身旁撒欢打转,卡曼微微一怔。他随即起身,向安娜点了点头,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

望山跑死马。

山顶看起来不远,然而温特斯走了整整一个小时还在半山腰。

山谷中央的人类村落已经小到可以装入画框,山顶却早已因为山坡的弧度消失不见。

高山空气稀薄,温特斯觉得有些累了,便不再往上走。他就近找了块平坦草地,缓缓坐下。

屁股碰到地面那一刻,温特斯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他拍打着酸痛的小腿,招呼卡曼:“不走了,休息一会。”

“这就不行了?”卡曼脸颊微微泛红,但是呼吸仍旧平稳。

“少装模做样啦,我不信你不累。”温特斯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坐下歇会,歇够咱们就回去。”

卡曼不置可否。他径直走到温特斯身旁,不过没有坐下,而是撑膝站着慢慢调节呼吸节奏。

两条狼犬一路跟随温特斯爬山,此刻也累得够呛。两只大狗耷拉着湿乎乎的舌头,喘着粗气趴在温特斯身畔,一动也不动。

残冬冷丝丝的空气使人神清气爽,温特斯舒适地靠在狼犬身上,轮流揉搓两只狗狗的脑壳和下巴。

蓦地,温特斯长长叹气。

叹息过后,他玩笑似的对卡曼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应该想象不出世上还有一部分人从生到死都生活在群山环抱中——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山,看到的只有山。”

卡曼冷淡地问:“怎么,你没见过山?”

“和‘是否见过山’没关系。[亲眼所见]和[有所耳闻]是不一样的。”温特斯斟酌词句,笑着解释:“我这样说,你或许就能明白——从我出生一直到成年,在我所生活的每一片土地,只要走一个小时,就一定能看到大海。”

“那你成年之后呢?”

“成年之后?”温特斯自嘲:“成年之后不就被发配到帕拉图了吗?”

卡曼被温特斯的真情实感所触动,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坐到温特斯身旁,轻声叙述:

“蒙塔人应该也很难想象出‘走一个小时就能看到海洋’的世界。我见过一些信众,他们一生都没有走出过所在的教区。对于他们而言,世界就是家宅、农田、集市和教堂。生活是如此的穷苦,所以才需要天国的存在,天国也必须存在。”

卡曼的发言结束,两人都陷入沉默。

干坐了一会,温特斯开口问:“对了,你见过大海吗?”

卡曼刚要回答,却突然愣住。

片刻之后,卡曼支吾地说:“没见过……”

但他立刻又找补道:“可我知道海洋长什么样。”

温特斯哑然失笑:“你没见过大海,可你知道大海‘长什么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天使给你托梦?”

“通过书籍、画作和其他人的描述。”卡曼为自己辩护:“我不需要亲眼看到海洋,也能知道海洋的模样。”

“我刚刚说什么?[亲眼所见]和[有所耳闻]是不同的。”温特斯怜悯地拍了拍卡曼的肩膀:“有机会的话,我带你亲眼看看大海。不过……你来帕拉图没坐过海船?不是先在内海靠岸再进帕拉图?”

“我是走陆路,经蒙塔领到帕拉图。”卡曼无奈地解释:“陆路慢一点,但是比坐船安全得多,所以能走陆路都尽量不坐船。”

“来帕拉图之前?之前你也没见过大海。”

“我刚能记事就被姐姐交给教廷,从小就在圣米迦勒修道院生活,怎么可能看到海洋?修道院只有石墙、走廊、甬道、祈祷室、图书馆和神恩祭坛……”

没有任何征兆,卡曼的声音戛然而止。

听得津津有味的温特斯不明所以,询问地看着卡曼。

自知失言的卡曼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温特斯,紧紧握着双拳,指关节都因为紧握的力量而泛白。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卡曼咬着牙说。

温特斯已经觉察出卡曼的变化,此刻他面前的卡曼已经不再是面冷心热的狼镇神父,而变成了一头上足发条的、意欲噬人的猛兽。

两只狼犬颈鬃炸起,一左一右守在温特斯身前,冲着卡曼呲出牙齿。

但是狼犬的尾巴却是紧紧夹在后腿间,胸膛更是快要贴到地面,而且它们不敢发出任何吠叫——这是弱者的姿态,灵性的狼犬明白面前的直立猛兽比他们更危险。

温特斯的本能也在疯狂示警,直觉告诉他,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招致卡曼失控。

“我们是朋友。”温特斯语气平静,尽可能不刺激到卡曼。

> “朋友?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欺骗?诡计?阴谋?”卡曼的胸膛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暴怒,眼中几乎腰喷出有形体的炽焰。在他以为和温特斯存在真正友谊的那一刻,他遭遇了卑鄙的“背叛”。

温特斯明白了卡曼的想法:“你以为……我在套你的话。”

卡曼身躯紧绷,死死看着温特斯,一言不发。

缄默誓言,他打破了绝对不能打破的缄默誓言。难以言说的憎恶充斥在他的内心,他憎恶打破誓言的自己,更因温特斯的“背叛”而怒不可遏。

温特斯站起身,坦然直视卡曼:“我的确希望通过你了解神术,但前提是你自愿提供帮助。刚刚的谈话,我没有带着套取情报的目的,也没有使用引诱、欺骗的伎俩。我只是在和你闲聊,提问也只是因为我好奇,而非关于神术……”

说着说着,温特斯发觉自己落入一个怪圈:他从未存心诱骗卡曼泄露秘密——卡曼也没说什么重要信息——但他无法证明。

温特斯不想和卡曼动手,施法者之间的战斗就像鸡蛋使用大锤互砸,至少温特斯不会任何不致伤、致死的战斗法术。

必须要先降温,至少要让卡曼能够听进解释。

于是温特斯又坐了回去,拿出全无防备的姿态:“我叫你出来爬山,其实就为两件事。”

温特斯看向山谷下方的村落,干脆不与卡曼有视线接触——对视也可能产生威胁感。

“第一件事是道谢。我强拉你和卡洛·艾德见面,不是无理取闹。”温特斯苦笑,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卡洛·艾德是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我担心他会传递纳瓦雷夫人的态度,而纳瓦雷夫人的态度可不是很友善。但是她有一个痛处——保密。纳瓦雷夫人不希望我和安娜的关系有更多的人知晓。”

卡曼没有任何表示——不过没有任何表示对于温特斯来说就是好迹象。

温特斯继续说道:“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够绝对信任的第三方在场。如果有‘外人’在场,纳瓦雷夫人的使者就会有所顾忌;如果‘外人’还是一位圣职者,那么就算是纳瓦雷夫人亲至也不会太过咄咄逼人。为以防万一,我还有一个最终对策——由你为我和安娜当场证婚。所以必须要有你在场,我才能没有后患地面对纳瓦雷夫人的使者。”

“当然,艾德先生出乎意料的宽容……这些又都是后话了。”温特斯侧头看向卡曼:“以上种种,我无法当着安娜的面说,更不能在营地里讲。所以我只能在仅有你和我的场合,向你道谢。”

温特斯颔首致意:“谢谢。”

风涌入山谷,拂过山坡的针叶林,树枝摇曳的沙沙声响在山间回荡。

风也从温特斯和卡曼之间划过,她抚摸着卡曼的脸颊,又弄乱了温特斯的头发,欢笑着离去了。

“第二件事。”卡曼的声音沙哑。

“第二件事更简单。”温特斯伸出胳膊,松开手,那枚奇特的骨哨落了下来:“赫德萨满中的[兽灵语者]驱使野兽的方式。”

“你要免费告诉我?”卡曼讽刺地问:“不和我做交易?不用秘密换取秘密?”

“原理实际很简单,只是被埋藏在赫德萨满繁复的仪式和规则之下。”温特斯让骨哨在指尖转了一圈:“只要你问,我就告诉你。”

卡曼咬牙切齿:“问?”

“对!你只需要提问。‘蒙塔涅先生,兽灵语者是如何驱使野兽的?’说出这句话很难吗?你不去追寻知识,难道指望知识自愿上门?”温特斯态度坚决:“你如果不问,那我就绝不透露一个字。我不会强迫你说出神术的秘密,希望你也能做到。”

卡曼咆哮如雷:“我才不在乎异教徒的巫术!”

温特斯针锋相对:“那是你的事情!”

两人看似狠狠顶了一下,实际上卡曼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软化。

又是一阵沉默。

“依照……”卡曼哑着嗓子,艰难地说:“我应当即刻将你清除……”

“就为几句闲话?那我实在冤枉,因为我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温特斯迎上卡曼的目光:“可惜我没法为自己作证。”

“在主的注视之下,无人可以潜藏。”卡曼冷笑:“你以为不信者就能逃过审判?”

“你的意思是……”温特斯灵光乍现,倏然欣喜若狂,一把抱住卡曼:“读心?为什么不早说?还有这种类型的神术?那你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开始!”

卡曼呆若木鸡,仿佛挨了重重一拳。

……

[黄昏时分,营地]

太阳即将落山,可营地里依然很热闹。

皮埃尔和贝里昂正在给从纳瓦雷商行借来的马车重新刷漆,其他人也在为明天入城做准备。

至于温特斯本人……他正战战兢兢地躺在一把长凳上,等人“宰割”。

说实话,就算是面对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时,他也没有像此刻这样害怕过。

安娜端着灯台走过来,看到温特斯不安地挪动身体,责备道:“别乱动。”

“我也不想乱动。”温特斯有苦难言,他央求道:“亲爱的,你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我……”

“不行。”安娜坐在温特斯身旁,摊开一卷皮囊,四柄剃刀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你自己动手怎么可能有我刮得干净?再说,我要多练习才能刮得更好。”

“我不愿见你做这些琐事。就让我自己来,或是让夏尔来帮忙,好不好?”

“我能为你打理几次胡须?”安娜端来水盆,轻轻叹气。

安娜的指尖抚过温特斯的耳廓、脸颊,她伤感地说:“其实就只有出门在外这几次罢了。米切尔夫人说,有些男人注定不属于女人。所以我不想错过每一秒、每一刻的记忆。”

温特斯立刻不再多说话。

冰冷的肥皂水抹过下颌,然后是更加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肤。

温特斯的额头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不仅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发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抹了脖子……

“中午你和卡曼神父回来的时候。”安娜反倒还有余裕闲谈:“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沮丧?”

温特斯在尽可能不动的前提下,发出微弱的哼声。

刀锋刮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娜问:“你又怎么欺负人家了?”

“我没有。”温特斯哼哼着:“专心一点,求您。”

安娜弹了一下温特斯的额头:“不许乱动。”

刮净一侧,安娜换到另一边,继续使用剃刀:“你那么信任卡曼神父,可为什么你们总是在争吵?”

温特斯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他原本想说“因为卡曼是个非常难搞的家伙,而且他从不放过任何对我冷嘲热讽的机会”。

但他最终给出的答案是:“(叹气)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钢堡 > [蒙塔共和国,索林根州,钢堡市]

这个冬季最冷的那几周已经过去了,天气正在一点点转暖。

正午阳光好的时候,山上的积雪会被晒得融化。晚上气温下降,刚化的水又被冻成冰,最终在积雪表面形成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

积雪融水在冰壳下方流淌,最终千股万缕汇入玫瑰湖。偶尔还能听到山上传来大片冰层断裂的巨响。

再过三天,钢堡铁匠行会就要推选下一届执行委员。

市政厅的雇员们正紧锣密鼓地布置会场、洒扫道路。临街各店铺的店主也在卖力刷洗自家门面,力图借着选举日的庆典活动多做点生意。

有人说,钢堡是一座铁匠的城市。

事实上,钢堡是一座“属于”铁匠的城市。

在所有有劳动能力的钢堡市民中——不分男女——接近六分之一直接从事开采、冶炼和金属加工工作,还有三分之一是他们的家属。

剩下那一半钢堡人则主要靠为前两者提供服务谋生。

钢堡的一切都围绕着铁匠运转,而将全体铁匠绑定在一起的组织正是铁匠行会。

因此,铁匠行会的执行委员,会成为教区总行会的执行委员;

教区总行会的执行委员,将成为钢堡市政厅的执行委员;

钢堡市政厅的执行委员,又将成为索林根州议会的执行委员。

从未有一条成文或不成文的法律规定:[钢堡铁匠行会的执行委员,自动成为索林根州议会执行委员]。

但也从未有人对上述流程提出异议,一切都会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发生。

可若不身处其中,谁又能想到一个自治州所属的一座城市下辖的一个教区掌管的一个同业行会的内部选举,将决定谁能在未来执掌一州大权?乃至在共和国范围内呼风唤雨?

……

当钢堡的街道弥漫着选举日前夕的焦灼气味时,一对来自帝国的年轻夫妇入住了玫瑰湖畔最好的旅馆。

男主人登记时留下的全名是[恩里克,格拉纳希男爵],所以旅馆的侍者都使用[格拉纳希阁下]和[格拉纳希夫人]的称呼。

男爵夫妇大方地包下一座临湖独栋二层小楼,还要了一间单独的马厩。

虽然他们的随从不多,但光是装行李就用了整整三辆马车。诸如搬行李、喂马之类的琐事他们也只用自己带来的仆人,从不假于旅馆侍者之手,贵族派头十足。

[格拉纳希的恩里克和凯瑟琳]本尊更是只用旧语,一句通用语也不说,听得一干侍者云里雾里、晕头转向。

旅馆领班不知在心里把“近媇结婚的腐朽帝国蠢猪”翻来覆去骂了多少遍,脸上还得不断赔着笑。

就在焦头烂额的领班紧急让人去找翻译之即,他看到不耐烦的男爵大人随意地招了招手。

紧接着,一位身着教士长袍、应该是男爵的私人牧师的俊朗男子走上前来,用通用语向领班转述了男爵的吩咐——就是表情有点不自然。

旅店领班颇受冲击,他不是没接待过贵族,但是“能把神职人员当成奴仆驱使的贵族”还是第一次见。

某个瞬间,领班甚至和面前的可怜神父产生了共情,全然理解了为什么对方眼神里满是挣扎与悔恨。

安顿好格拉纳希男爵一行人之后,领班叫齐所有侍者,耐心叮嘱:“都多上些心,这位格拉纳希男爵来头估计不小。”

“不小?能有多大?”一个年纪不大的侍者好奇地问。

“瞎打听什么?”领班立刻恶狠狠瞪了过去,吓得小侍者一哆嗦:“不该问的别问!怎么?没活干?去把马房水箱都给我装满。其他人也是,都散了。”

小侍者被教训一通,抽抽嗒嗒去打水了。其他人也默不作声地走开。

一个身材瘦高、灰白头发的资深侍者故意留到最后,等到只剩下他和领班,才嬉皮笑脸地问:“能有什么来头?不就是个一抓一大把的小男爵?看他那神气的样!”

“胡言乱语!”领班瞪起眼睛:“早晚有一天,你的舌头要害了你!”

“是是,我错了。”灰发瘦高侍者比了个缝住嘴的手势:“您倒是说说那个家伙是什么来头呀!”

瘦高灰发侍者是领班的外甥,名叫[罗杰]。在信任的下属兼亲戚面前,领班说话也就不再有顾忌。

“依我看。”领班咂咂嘴:“他要么是某位侯爵的继承人,要么是某位公爵的私生子,左右不会差出太多。”

罗杰不解,竖起耳朵等着领班继续说。

领班咂咂嘴:“大人物……我也算见过不少。虽然格拉纳希男爵年纪不大,但是我在心里把他放到那些阁下中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罗杰表面点头,实则对舅舅的说法嗤之以鼻。

领班一眼看穿外甥的想法,他皱起眉头,虚指湖畔小楼:“你就一点都没瞧出来?”

“瞧出什么?”罗杰茫然无知。

“格拉纳希男爵的护卫。”领班压低声音:“全都是杜萨克!”

罗杰大吃一惊:“可是他们?”

“他们什么?不穿制服、不戴耳环、不留额发、不佩马刀的杜萨克,就不是杜萨克了?他们说话的口音,他们骑马的姿势……还有罗圈腿,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他们的来历,你就一点没看出来?”领班恨铁不成钢地说:“要是没一个更厉害的爹,就凭他一个小小的男爵,哪来这么多精悍的杜萨克卫士?”

……

凡是帝国贵族,都以拥有杜萨克卫士为荣。

杜萨克虽然因为军纪松散、作风浪荡饱受诟病,但他们是直接效忠于皇帝的“自由民”,单这一点就使他们独立于贵族阶层。

从查理大帝委派[伯爵]管辖地方开始,帝国的封建体系演化、延续至今,杜萨克在其中的定位已然与[男爵]相仿。二者都是依附于皇权的力量,区别只在于一个是贵族、另一个不是贵族。

只有皇帝可以修改杜萨克的人身依附关系。没有皇帝的谕令,就算是皇子公侯杜萨克也不伺候。

因此,赐予杜萨克卫士代表着皇帝的宠信,得到杜萨克卫士则是权势和地位的象征。

至于格拉纳希男爵……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贵族,显然还没资格拥有御赐卫士的殊荣。

……

领班耳提面命之后,旅馆上上下下对于男爵的态度不自觉变得殷勤许多。

传言也不胫而走。

先是有个住客看到马车经过,随口向侍者打听了一句。很快,关于男爵的各种小道流言就成了旅馆客人们最时新的话题。

格拉纳希男爵夫妇中午才到钢堡,还没等天黑,城里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士已经得知新来了一位很有钱的帝国贵族。

所谓的消息灵通人士,包括但不限于:个别体面人家的女士、其他旅馆或餐厅的经营者、从事铁器贸易的商人以及钢堡本地很有活力的社会团体。

其中,有人兴奋地分享传闻,有人感到嫉妒,有人看见破产前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人嗅出肥羊的味道。

但是还有一个人,他得知传闻之后的态度和所有钢堡人都不一样,因为……

因为他不是钢堡人,甚至不是蒙塔人。

……

[钢堡,湖湾区,莱西兄弟商行]

“……男爵夫妇、八个护卫,还有位神父。一共九人,包下一座独栋。”灰白头发的瘦高男子站在桌前,掰着手指头苦思冥想:“对了,他们用了五辆马车!”

坐在桌后的黑脸男人兴致缺缺,在账簿似的本子上潦草记了几笔。

灰发高瘦男子装出绞尽脑汁也再挤不出什么东西的苦恼模样,讪讪道:“我就知道这些。”

黑脸男人随手把羽毛笔往墨水瓶里一插,捏起少许细沙撒在纸面,头也不抬地说:“你做的不错,罗杰。”

灰发瘦高男子——格拉纳希男爵入住的旅馆里那个名叫罗杰的侍者——驯服地弯腰行礼,全然没有面对舅舅时不耐烦的态度。

只是他的眼睛却在偷瞟黑脸男人放在桌上的钱袋。

黑脸男人发觉罗杰的目光,咧嘴笑着打开钱袋,扔给罗杰一枚银币:“以后也放机灵点,打听到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要是能做成生意,也会让你分润的。”

> “当然。”罗杰露出习惯性的谄媚笑容:“交给我就好。”

“去吧。”黑脸男人摆了摆手。

罗杰倒退着向门外走去。

……

钢堡的铁器不仅在联盟内部流通,还大量地销往帝国,许多大宗买家在钢堡都设有办事处或是分行。

虽然各方不会主动强调自己的身份,但是大家对于彼此的背景都心知肚明。

例如[约翰·H·夏洛克商行]。虽然顶着一个奇怪的并且无法与帝国产生任何联想的名字,但[约翰·H·夏洛克商行]其实是[帝国皇家特许商业委员会]在蒙塔共和国的代表。

而[帝国皇家特许商业委员会]是背誓者公开的钱袋和手套。

不用怀疑,[约翰·H·夏洛克商行]的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利用商行收集消息是司空见惯的手段,商人更是天然的间谍。

所以大部分时间,[约翰·H·夏洛克商行]都在做正经生意,偶尔会搞些小动作维持存在感。

被称为“皇帝之手”的[帝国安全委员会],安插在钢堡的真正耳目是不起眼的[莱西兄弟商行]。

即使是[莱西兄弟商行],也只会采用低调的方式,被动收集公开渠道的信息——就像所有人都在做的那样。

……

黑脸男人没给过罗杰具体的指示,只是要罗杰把“值得注意的消息”及时通报给他。

这类事情很多商行、地头蛇都在做,并不会招惹关注。

罗杰这一次提供的新闻不值一枚银币,不过打探情报嘛,有时也要在没用的流言上适当花钱。

“白发”罗杰是个很贪心的家伙,又在一个很好的位置,黑脸男人不介意花点小钱吊住他。

天色已晚,黑脸男人打了个哈欠,打算关门休息。

突然,已经走出门外的罗杰像是想起什么,急匆匆蹿回黑脸男人面前:“对了!布莱克先生!格拉纳希男爵的护卫全部都是杜萨克。”

“嗯?”黑脸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打开本子扫了一眼,然后双手抱臂,笑着问:“他不是个男爵吗?”

罗杰没答话,只是期盼地看着黑脸男人桌上的钱袋。

黑脸男人生出一阵恼怒,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但他还是咧嘴笑着打开钱袋,又扔给罗杰一枚银币:“现在能说了吗?”

罗杰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收起银币:“是,他是男爵,至少他自称是……所以我才觉得他来头不小,不然一个小小男爵,哪能有杜萨克当护卫?”

“他姓什么?”黑发男人努力辨认自己潦草的字迹

“德·格拉纳希。”

“他有几个护卫?”

“八个。”

“都是杜萨克?”

“都是。”

“……还有位私人牧师?”

“嗯。”

“很有钱吗?”

“像个阔佬。”

“多大年纪?”

“二十岁出头。”

“二十岁出头?”黑脸男人合上本子,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笑着问:“他说过自己来钢堡干什么嘛?[壮游]?”

“装——油?”罗杰不解:“啥意思?”

黑脸男人简单解释了一下。

……

壮游是近些年逐渐流行的新风尚。

无论当今皇帝即位之初有过何等残酷的清洗,他在掌权之后的励精图治都是有目共睹的。帝国日渐富裕,大小贵族的钱袋也一点点变得充实。

钱多了,花钱的花样也就多了。

因为皇帝打赢了内战,制止了私战,镇压了盗匪,所以帝国境内已经很多年没有战乱,长途旅行不再是一件需要冒生命危险的事情。

有些贵族家庭会拿出钱来,让完成学业的子嗣进行一次长途旅行,吃喝玩乐的同时也能见见世面。

随着这一新风尚的流行,许多没有贵族身份的富裕家庭也参与进来。有些年轻人不满足于一个月、两个月的长途旅行,开始尝试环游帝国,乃至探访南方叛党的地盘。

如果格拉纳希男爵二十岁出头的话,正好是壮游的年纪。家里长辈不放心年轻人一个在外挥霍钱财,派几名卫士贴身保护倒也合情合理。

……

罗杰听罢,挠了挠头:“我……我不知道。可是……可是格拉纳希男爵还带着夫人?壮游能带着夫人吗?”

“呃。”黑脸男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总不能是度蜜月吧?”

“度蜜月会到蒙塔来吗?”罗杰扯着一绺一绺的灰白头发,苦恼地说:“都是山,有什么好看的?”

“说不定人家就爱看山景呢?谁知道帝国贵族喜欢什么调调?”黑脸男人摆了摆手,示意罗杰走人:“继续帮我留意着点那个什么男爵,他要是吃喝玩乐你就不用管啦。要是他和商人、铁匠或者其他什么本地人有接触,你再来告诉我。”

黑脸男人咧嘴笑道:“要是能做成他的生意的话,也会给你分红的。”

罗杰又是一阵谄媚的感谢,倒退着走了。

白发小子走人之后,黑脸男人厌恶地啐了一口,拍了拍桌面的按铃。

几名雇员走进房间。

“关门吧,休息了。”黑脸男人说。

雇员点头,离开。

黑脸男人也打算走人,穿好外套,走到门边,他忍不住又回到座位,摊开本子,重新看了一遍记录的内容。

……

名义上,安全委员会负责帝国的保卫与间谍工作。

但是当皇帝的意志需要践行,而帝国安全委员会的能力不足以胜任时,背誓者就会动用另一只手。

更有力、更无形、更恐怖的手。

在帝国安全委员会内部,人们把背誓者的另一只手称为“使者”。

如果说帝国安全委员会代表帝国的利益,那么使者代表的就是皇帝的意志。

使者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几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没人知道使者如何运作,只知道他们能动用巨量的金钱、权柄和武力——只为达成使命。

所以才会有人抱怨,使者不是在完成皇帝的命令,使者是在行使皇帝的权威。

而此时此刻,在钢堡就有这样一位“使者”。

……

“要把这件事报给使者吗?”黑脸男人犹疑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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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投石问路 > [清晨]

[钢堡,南岸区,玫瑰湖畔]

瓦希卡引着[博尔索·达·埃斯特的仆人来见温特斯的时候,格拉纳希男爵与他的私人牧师正在湖边晨练。

所谓晨练,就是神父先生闷闷不乐地朝湖面抛出石块,而男爵阁下不断尝试射出小石子凌空将石块击碎。

在蒙塔共和国旅行的日子,是温特斯难得的悠闲时光。

他不仅不必再枕戈待旦,还有大把的时间欣赏美景、访查民情、绘制地图以及体验各地美食。

他甚至把耽搁好一阵子的施法者练习又捡了回来,甚至有精力开发出一些新花样。

……

要是没出意外,两年前温特斯从陆军学院毕业时,本该有一次这样的快乐日子。

因为每名军官生在踏入陆院的第四个学期,都需要返回原籍实训见习一年。

这时,历届维内塔籍见习军官必定舍近求远,主动申请走陆路回国。

年轻的军官生们将会鲜衣怒马、勾肩搭背,访遍内海沿岸的名城、古迹和战场,一路寻欢作乐、吵吵闹闹地回家。

此项仪式,在维内塔军官团体内部被叫做“胜利游行”。意指军官生们在军校苦捱整整九年,终于熬出了头。

又被戏称为“失贞之旅”,因为绝大多数维内塔军官都是在胜利游行的某个晚上失去童贞……

每年胜利游行,见习军官们都要捅出一堆篓子。但是维内塔军方高层从来都持默许态度,只要不搞出人命就当无事发生,还经常帮忙擦屁股。

不幸的是,轮到温特斯“游行”的时候,维内塔见习军官们破天荒地坐上了回家的船。他和同届生们不仅没有享受到肆意放纵的快乐,还被海盗半路截住。

从帕拉图到钢堡的这次行程,倒是不经意弥补上了两年前的遗憾。

……

想到这里,温特斯在心底叹了口气。

岸边的小石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不是施放飞矢术的好材料,很难控制飞行轨迹。

温特斯注意力稍微一分散,射出的石子立刻就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卡曼倒是没有觉出异常,继续朝着湖面丢出鹅蛋大小的石块。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湖面上不是冰层,而是温特斯的脸……

虽然神父先生身材称不上魁梧,气质也很温和,但是他的手臂和腰腹却很有力量,发力方式也很顺畅。

他抡起胳膊、拧转腰身,看似轻飘飘地出手,石块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远处冰面上。

温特斯目测卡曼与石块落点的间距,至少有三十五米,他拿起块石头掂了掂分量,感觉自己应该投不到卡曼那么远。

“为什么!非要我来!”卡曼一边拿石头砸冰面,一边发牢骚:“陪你玩石头!”

温特斯不紧不慢地射出石子:“要是让别人来帮忙,不就暴露了我的身份?”

“我来就不暴露?”

“你是神官,我是施法者,我们可以互相保守秘密。”温特斯语气轻松:“而且我的底牌你一清二楚。”

“少废话!”卡曼被勾起火气,扔石头的力道都陡增三分:“你的小跟班夏尔,还有皮埃尔,还有你的其他手下,他们都不行?”

“谁让他们都不在?夏尔和海因里希在保护贝里昂,皮埃尔在城外待命。”温特斯无辜地一摊手:“剩下的人里面,我最信任你。我练习法术,你发泄情绪,大家都有好处,这是双赢。”

“你练了法术,又烦到了我。”卡曼反唇相讥:“双赢?指你赢两次?”

“您终于开始有幽默感了,卡曼司铎。”温特斯笑着说:“真是可喜可贺。”

突然,守在两人身旁地狼犬警觉地抬起头,朝着温特斯背后低吼。

温特斯转身,看见瓦希卡领着一个人走过来。

“安静。”温特斯简单下令,两条狼犬立刻乖乖地坐下。

瓦希卡将[博尔索·达·埃斯特]的仆人带到温特斯面前,身穿号衣的听差恭敬地弯腰问候,随即双手呈上一封请帖。

烫金花纹装饰请帖里面写着一小段飘逸的花体字:

[尊敬的先生和女士,如您心中尚无更好的消遣,又不担心与我相处一个晚间而感到无聊,请勿必于今晚惠临舍下,将无任欢迎]

署名是“埃斯特的博尔索”,纸上还有“张翅雄鹰”样式的水印。

温特斯点点头,瓦希卡便要带听差离开。听差的动作却有些慢吞吞的。

> “[旧语]等等。”温特斯叫住二人,递给听差三枚金币,又说出一连串旧语。

站在旁边的卡曼怔了一下,短暂纠结之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翻译:“男爵感谢埃斯特阁下的邀请,一定到场。”

听差连声道谢,心满意足地跟着瓦希卡走了。

等两人走远,温特斯重新拿出请柬,仔细地里外检查。

“哪来的请帖?”卡曼问。

“艾德先生的礼物。”温特斯扫过请柬的文字:“看内容应该是统一发出很多份,参加晚会的客人不会少。”

卡曼点点头。

温特斯轻嗅请柬的纸张,笑道:“薰过香,白鹰家真是奢侈。”

说着,他尝试揭下请柬封面的金箔,未果。

“随手就赏跑腿三枚金币。”卡曼毫不客气地嘲讽:“现在知道心疼啦?”

温特斯收起请柬,无奈地说:“瓦夏给是一个数,我给就是另一个数。瓦夏这小子呆头呆脑的,如果是皮埃尔,不用人家暗示他就已经打点妥当。”

“你不觉得自己虚伪吗?蒙塔涅先生?”卡曼指向湖畔的建筑群:“你得了那么多黄金,住进了钢堡最好的旅馆,有必要装出心疼三枚金币的样子?”

“住进这里是身份需要。”温特斯不为所动:“而且我也不是心疼钱,我只是对浪费感到痛惜。”

卡曼不置可否。

“祭天金人熔成的金条全部归公,你是知道的,集体表决时你还是见证人。”温特斯有点不服气:“就算我是真的心疼……我住旅馆又没走公账,用的都是我自己的钱,我为什么不能心疼?”

“不走公账你哪来的钱?”

“薪金!”温特斯问心无愧:“我都一年多没领到工资了!难道就不能补发吗?”

卡曼和温特斯对视好一会,态度有所软化,半真半假地夸奖:“您还真是公私分明,蒙塔涅阁下。”

温特斯很委屈:“公私分明?我还没算安娜的薪金呢!”

卡曼彻底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投降道:“莫罗佐夫先生不合用,你把皮埃尔叫回来不就可以了?”

“那谁带留在城外的人?我只有很少几个得力的帮手,得把他们放到最合适的位置。”温特斯伸手揽住卡曼的肩膀,亲昵地说:“所以才要你来帮我训练呀,亲爱的神父,您肯当翻译真是太感谢了。”

卡曼嫌弃地打掉温特斯的胳膊:“为什么一定要说旧语?扮贵族很有趣?”

温特斯理直气壮地回答:“扮贵族很无趣,但我一说通用语,口音不就露馅了吗?”

“呵。”卡曼冷笑:“你觉得你的旧语说得很标准是吧?

温特斯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旧语也有口音?”

卡曼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冷笑。

“无论怎样,他们听不懂就行。”

“哦?”卡曼反问:“那为什么是你扮贵族,我演你的私人神父兼翻译,而不是反过来?!”

“好想法!”温特斯如获至宝,诚恳地保证:“下次你来扮主教,我来演你的管家兼男仆,包你满意。”

“还有下次?!”卡曼急了。

“我是说。”温特斯紧忙安抚:“假如还有下次的话。”

卡曼盯着温特斯,肩膀翻动了一下,手上的石块被生生掰成两瓣。

“[你们不可偷盗,不可欺骗,也不可彼此说谎]。[说谎言的,你必灭绝。好流人血弄诡诈的,都为主所憎恶]。”卡曼郑重其事地告诫:“蒙塔涅先生,说谎也是要下炼狱的。”

“才炼狱?”温特斯有点奇怪:“我还以为你要说地狱……”

卡曼深吸一口气,把两瓣石头都砸了出去。

温特斯就此打住,不再说笑,两人默默“打靶”。

过了一会,卡曼闷闷地说:“帝国贵族的家系有专人登记造册,一查便知。你随便编出一个姓氏,只能瞒得过一时,所以还是不要太高调。”

“好的。”

卡曼在无言中又投出几块石头。

“……兽灵语者是怎么回事?”

温特斯没有像平常那般调侃卡曼,他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下,轻描淡写地说:“我现在就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楔子 > 虽然已是残冬,但是钢堡的早上仍旧天寒地冻。

除了零星穷苦小贩冒险到湖心取冰,其他钢堡市民都藏在温暖的室内,谁也没有出门晨练的闲情逸致。

因此,一眼望去,开阔的湖岸上只有两人双犬。

“所以……”温特斯摩挲狼犬两耳之间的毛皮,被抚摸的大狗讨好地哼哼着。他抬头问卡曼:“它们为什么服从我?”

卡曼迟疑片刻:“因为巫术?”

温特斯嘴角轻翘,反问:“我又不是赫德萨满,如何使用萨满神术?”

平日拌嘴太多,看到温特斯的笑容,卡曼本能就想要反呛几句。

可现在是他有求于人,所以神父先生只能按捺住吵架的冲动,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你真的不是吗?那为什么在青丘时有蛮人叫你[赫斯塔斯],还有蛮人对你顶礼膜拜?”

“被你发现了……”

卡曼轻哼一声:“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但是。”温特斯话锋一转,郑重其事地说:“我确实不会萨满神术。”

卡曼气得发笑,他指着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的两条狼犬:“不会蛮人巫术?那你是怎么让它俩乖得像狗一样的?神迹?你不会想说——你是靠爱感化猛兽?!”

听到卡曼的质问,温特斯羞赧地咳了几下。他抱住两只狼犬,维护道:“它俩本来就是狗!”

……

青丘血战落幕之后,赤河部人马搜检尸首,最终辨认出驭狼刺客的身份是兽灵语者[白鲟]。

赤河部扣下白鲟的尸体,并坚决不同意温特斯检查、带走白鲟尸体的要求。

理由是:虽然白鲟妄图刺杀白狮,但他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萨满祭司、天选者,赤河部绝不会把他的遗体交由外人侮辱。

温特斯也扣下白狮的战马[长风]回敬,双方勉强扯平。

所以温特斯从白鲟身上得到的东西,只有那枚奇特的骨笛。

不过,作为斩杀白鲟的武士,温特斯还有权优先从白鲟的遗产中挑选一样战利品。

白鲟一共带六条狼犬到青丘,“消耗”四条,还剩两条被锁在笼中,打扫战场是才被发现。

赤河部的部众视这两头外观与狼别无二致的狗为邪物,原本打算扑杀它们。小猎人贝尔无法坐视,于是央求温特斯救下两头灵兽。

温特斯得知此事后,也有些不忍心,便向赤河部讨要白鲟的灵兽作为战利品。

赤河部方面乐得有人接手这两条“灵兽”和“邪物”之间的麻烦事物,痛快地把装着狼犬的铁笼送入温特斯的营地。

故事到此处,本该告一段落。

因为两条狼犬凶猛到难以接近,只能关在铁笼里。温特斯一时间也弄不清楚白鲟如臂使指般操控狼犬的方法。

然而温特斯的营地里还有一个比狼犬更凶猛的家伙。

被无时无刻不在吠叫的狼犬吵得睡不着的“小家伙”,有一次趁着贝尔不在悄悄溜到装运狼犬的马车旁边,隔着铁笼给两条狼犬来了一次“入职培训”。

从那以后,两条狼犬迅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它们既不再乱叫,也不再乱凶人。喂食时还会摇尾巴示好,甚至可以牵着走。

不过……小家伙一直没有放弃吃狗肉的想法。

它总是鬼鬼祟祟在狼犬背后潜伏,而且屡教不改,有几次险些得手。逼得温特斯不得不把狼犬又关进铁笼。

为了保住狗命,避免发生惨案。铁峰郡使团起出金人、重新编队时,温特斯让贝尔带着小家伙走南路,跟随莫里茨中校押送金条回铁峰郡。

他自己则带着两条狼犬走北路,先回江北行省,再踏入群山。

这就是两条狼犬出现在钢堡的始末,温特斯有了关于“兽灵语者神术”的灵感也是抵达蒙塔共和国之后的事情。

……

[时间回到现在]

听到温特斯说“它俩本来就是狗”,卡曼立刻反问:“要不要找人来问问?”

温特斯不说话了。

在蒙塔旅行这段时间,两条狼犬闹出过好几次误会。

蒙塔共和国山多地少,常年需要从瓦恩共和国购入粮食。除了侍弄家中几亩薄田,蒙塔农民最重要的营生就是放牧,他们最是痛恨偷猎牲畜的狼。

所以一路上,两条狼犬几乎是人人喊打。

安娜试过缝制一对特别显眼的项圈系在狼犬脖子上,证明它们有主人。结果只是让蒙塔人更容易注意到它们,丝毫没能削弱蒙塔人心中的敌意。

温特斯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这两只是狗,不是狼”。

即使如此,固执的蒙塔山民还是将信将疑,许多蒙塔农夫一转身就小声嘀咕“什么毛病?把狼当狗养?呵,维内塔人!”

所以如果让其他人评判,赢家肯定是卡曼。

温特斯摸着狼犬的脖颈,认真地解释:“如果我没猜错,它们应该是狼和狗的混种。虽然长得像狼,但是它们的忠诚并不逊色于狗。”

“狼和狗的混种就不是狼?”卡曼抱起胳膊。

温特斯沉默片刻,思考后回答:“大概,要看它们效忠于谁。如果它们与狼群为伍,那它们毫无疑问是狼。如果忠心耿耿地守护人类,那它们就是狗。”

“出身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抹消的。”卡曼眉心微皱:“它们有狼的血统,那在很多人眼里它们就是狼。”

“或许是这样。”温特斯抚摸着狼犬油顺的毛皮,感慨道:“不过你不觉得它们很可悲吗?它们的忠诚毋庸置疑,可它们的前任主人卑鄙无情地利用这种忠诚。他给它们绑上破片榴弹,派它们去执行自杀任务。它们不知道自己注定迎来死亡,很可能在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填满它们脑海的依然是毫无保留的忠诚。”

卡曼默默听完,有点好奇地问:“[看到兔子被猎人打死,狐狸会感到悲伤];[看到同类遭遇不幸,野兽会流下眼泪]……你该不会是看到两条狼狗,想起自己的遭遇了吧?”

温特斯被噎得说不出话,剧烈地咳嗽起来。

缓了好一会,他自嘲地问卡曼:“你的攻击性什么时候这么强?”

“谁让老师教得好?”卡曼一板正经地弯腰行礼。

这一次是卡曼大获全胜,温特斯摆了摆手:“没必要继续争论它们是狼还是狗……”

“听你的。”卡曼面带微笑。

温特斯再次申明:“我不会萨满神术。”

“我不信。”卡曼笑意不减。

温特斯快刀斩乱麻:“你是不是以为,能够驱使动物就等于掌握萨满神术?”

“准确来说,驱使动物是蛮人萨满的能力之一,文献记载其他异教邪术也有类似的法术……这是我们早就确认过的东西。”

温特斯轻轻摇头,问了句题外话:“咱们来的路上,你有没有看到蒙塔牧民是怎样放羊的?”

“见过。”

“那赫德人放羊呢?见过吗?”

“没见过。”卡曼不解:“放羊和巫术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是看放羊学会的蛮人巫术?”

温特斯没有直接回答,解释道:“赫德牧民骑马放羊,因为草原地势平坦、牧场范围广阔。但是蒙塔牧民不行,你见过蒙塔牧民骑马吗?一来他们养不起马,二来山间地势变化剧烈,人和马都禁不住山上、山下折返跑……”

“所以呢?”卡曼歪着头。

“所以蒙塔牧民放羊用狗。”温特斯一摊手:“当然啦,赫德人也养狗,但是赫德牧民和牧羊犬之间的配合,与蒙塔牧民和牧羊犬之间的协作相比,就像把第一天学剑的小孩放到剑术大师面前。”

卡曼又皱起眉头。

“你说我能驱使野兽,可是我驱使这两条笨狗的本事和蒙塔牧民驱使牧羊犬的本事一比,简直不值一提。”温特斯指着环湖群山,侃侃而谈:

“蒙塔牧羊人只要吹一声口哨,牧羊犬立刻就知道该做什么。甚至牧民都不需要下命令,牧羊犬自己就懂得驱赶狼豹、聚拢羊群、阻止公羊打架。而我呢?我让这两条笨狗学会捡木棍都费了好大力气。”

说着,温特斯随手捡起两根浮木扔向远处,两条狼犬“嗖”地蹿出去。

不一会,两条大狗各叼着一根树枝,兴高采烈地跑回来。

“如果这就算驱使动物,如果驱使动物就算神术。”温特斯笑着问:“那岂不是说每个蒙塔牧民都是赫德萨满?”

卡曼的思维有点混乱:“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温特斯追问:“结果不都一样吗?”

“路径不一样。”卡曼逐渐理清逻辑关系:“牧羊人是通过训练,而你,你是通过巫术。”

温特斯理直气壮地问:“既然结果相同,你凭什么断定我就是用赫德神术,而不是靠反复训练教会它们捡木棍?”

“我没有心思和你进行哲学辩论。”卡曼的眉心拧得越来越紧:“你要是喜欢形而上学的争论,等有机会我给你找几位真正的辩手,到时候你想辩多久就辩多久。”

> “神学院难道不教哲学?”温特斯好奇:“我们在军校都多少学一点呢。”

卡曼气恼地说:“经院哲学不是圣……不是我所属修会的主要功课。我们不需要学可能引发争论的内容,更不需要学辩证法!”

温特斯饶有兴致地点评:“抛却理性?怀疑主义?贵修会的思想怎么听起来有点异端的调子?”

“住口!”卡曼气急败坏:“你知道什么异端?!”

“谁让老师教得好?”温特斯扳回一局,也弯腰行礼:“托您的福,我可是把您的藏书都拜读了一遍。”

卡曼像是被抽干力气:“你还说不说蛮人巫术的事情,不说我回去了。”

“好好,说正事。”温特斯收起笑意,严肃认真地说道:“我以下说的东西,不是从书本和科堂学来的,而是对一位先贤留下的记录的一点思考……还有我的一点切身经历。”

卡曼察觉出温特斯语气的变化,也拿出正式的态度静听。

温特斯清了清嗓子:“我们,我们联盟学派——假如真有这个学派的话——的施法者认为,魔法不是许愿机器,它不是跨越一切路径的‘从A到B’。

假如把使用法术比作‘火枪射击’,那么联盟学派的法术不是直接给你一枚高速飞行的铅弹。联盟学派的法术是一杆有枪托、枪管、火药的火绳枪,魔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像火绳尖端那一点点微弱的火星。

而整个火枪的每一个结构都应该是可以被研究、理解并改良的,因为它遵循着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客观规律。至于探究规律的方法,唯有反复的实验和论证。

既然你们公教会有经院哲学,我也索性把联盟学派的思路称为[实验主义哲学]——假如联盟施法者真的有一个学派而且真的有一种哲学的话。”

卡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像我这种注定要进入军队的施法者,都仅是被魔法作战局当成工具来培养和训练——我也是认识你之后才渐渐明白这点。”温特斯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我没学过任何思辨类的课程,也没人告诉过我联盟施法者体系究竟建立在什么样的逻辑、伦理上,反正我们只要会用法术就可以了……”

温特斯停顿片刻,瞄了一眼卡曼,补充道:“这点倒是和你有点像。”

卡曼微微一怔,眯起眼睛问:“你是说,你所谓的‘联盟学派’的魔法,不是‘愿望机’,而是一种类似打火石的‘关键推动力’,通过‘推一把’已经存在的系统实现魔法?”

“我目前是这样认为的。”温特斯严谨地回答:“具体是怎么样,还要通过实验证明。”

“好,我知道了,请继续吧。”卡曼表情中浮现一抹难以觉察的嘲笑,转眼消逝不见。

但是温特斯捕捉到了,他敏感地问卡曼:“你笑什么?”

“我没笑。”卡曼矢口否认。

“说谎要下地狱!”

“我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不行吗?”

“你笑是因为你认为你找到了能一举击溃我之前所言的致命漏洞,而且你有证据证明漏洞存在。”温特斯盯着卡曼,语速飞快地说出推测:“但是你不想告诉我,所以只能用偷笑的方式宣示胜利。”

卡曼转头看向湖面,不与温特斯有目光接触:“好了好了,你还是说蛮人巫术的事情吧。”

卡曼不肯松口,温特斯也没法强迫他吐露实情。

所以温特斯有些扫兴地问卡曼:“你知道赫德诸部实际上有两类兽灵语者吗?”

“哪两类?”

“天选者和非天选者。”温特斯简洁地陈述:“在赫德诸部,兽灵语者意指能和野兽沟通的人,与天选者身份不直接关联。我在青丘解决掉的那个就是天选者。贝尔不是天选者,但是他和小家伙——就是那头懒得要命的狮子——朝夕相处,也能做到与小家伙交流。所以在赫德人看来,贝尔也是兽灵语者。”

卡曼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回应。

“当然,这是我作为旁观者的区分方式,赫德人自己是不会这样区分的。”温特斯抱起狼犬放到卡曼面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你觉得它们为什么服从我?”

卡曼试探着问:“因为……你也和它们朝夕相处?”

“因为它们视我为头狼、首领、家庭成员。”温特斯直截了当地回答:“赫德萨满们认为,野兽也有灵性,它们像人类一样有家族、团体的概念。就像护卫犬会舍生忘死保护主人,不是因为它们害怕主人,而是出于一种类似对家庭成员的爱。所以那些非天选者的兽灵语者,绝大多数是把灵兽从小养到大,自然被灵兽视为家人——就像贝尔。”

卡曼不关心非天选者:“那天选者呢?”

“天选者?”温特斯摸了摸狼犬的脑瓜:“天选者的兽灵语者是另一条路径。你见过骑兵训练战马吗?”

“没有。”卡曼摇头。

“马是很胆小的牲口,它们害怕火焰、害怕巨响、害怕刺鼻的硝烟。碰到这几样东西,它本能就想跑。”温特斯耸了耸肩:“可是现在的战场上到处都是火光、枪响和浓烟,所以骑兵的战马必须要克服本能。所以你觉得战马要怎么训练才能克服本能?”

“在它们旁边放枪,让它们逐渐适应?”

“是,但不仅如此。”温特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口袋,打开口袋给卡曼看。

口袋里面装的是肉干。

“在战马身旁放枪、开炮的同时,要给战马喂食糖块。”温特斯拿出几块肉干,喂给身旁的狼犬,向卡曼解释道:“如此一来,就渐渐能把‘吃糖’和‘火枪’联系起来。时间久了,战马不但不会害怕火光枪声,甚至还会因火光枪声感到兴奋。”

说罢,温特斯向狼犬连下数条口令,长相凶恶的狼犬乖巧地遵循指令坐立、趴下、打滚。

一套动作完成后,温特斯把手摊开,狼犬迫不及待地舔走了肉干。

“你是想说……”卡曼怀疑地问:“赫德萨满也是用这种方式驱使野兽?”

“我是想告诉你,赫德萨满也有相似的经验和方法。底层原理就像神庙的支柱,虽然赫德人在支柱外面装饰了一层又一层名为‘仪式’、‘传统’和‘规则’的帷幔,但是支撑神庙的终究还是石柱。赫德萨满驱使野兽的底层原理,与帕拉图骑兵训练战马的方式本质上并无差异。”

“就这么简单?”卡曼感觉不可思议:“喂糖块?喂肉干?”

“当然不止这么简单。”温特斯厉声大喝:“既然底层原理已经弄清,赫德萨满还用得着喂肉干?喂糖块?喂肉干、喂糖块用得着天选者?他们有更直接的方式!”

话音未落,温特斯已经取出那枚形制奇特的骨笛。

他拍了拍两条狼犬的脑门,深深吸气,随即吹响骨笛。

骨哨的音域、音色都与寻常的哨子不同,算不得响亮,但是穿透力更强,卡曼还隐约听到一点类似耳鸣的声音。

更令卡曼震惊的是狼犬的反应。

随着骨笛吹响,两条狼犬变得极度亢奋、愉悦、满足,它们战栗着匍匐在地,一条狼犬身下甚至有淡黄色的温热液体淌出。

“懂了吗?”温特斯把骨笛抛给卡曼:“帕拉图人可不会每次都给战马喂糖,哪里喂得起?所以他们有一种特殊的响片。每喂一次糖,就按动一次响片。天长日久,帕拉图人就算不给战马喂糖,只是按动响片,马儿也会流口水。”

卡曼呆立,没有任何动作。

“所以我听到贝尔描述兽灵语者的仪式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帕拉图骑兵训练战马的窍门。拿来骨笛一试,果然,这个骨笛就是那萨满刺客的‘响片’。”

温特斯无可奈何地感慨:

“要我说,那刺客才是真正做到‘穿过表象、触摸本质’的怪物。使用物件一样使用灵兽、让灵兽去执行自杀式的袭击,在萨满们看来都是大逆不道的渎神之举。那刺客践踏了兽灵语者的一切伦理道德,但他却也是最高效利用[驭兽术]的兽灵语者……真是讽刺。”

“你等等。”卡曼握住骨笛,突然拉住温特斯,急切地问:“你还没说蛮人萨满是怎么做到‘让野兽感到愉悦亢奋’?”

温特斯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云淡风轻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卡曼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没错,我不知道。”温特斯稍加停顿,看着卡曼,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知道。”

“又怎么是我知道?”卡曼简直莫名其妙。

“你当然知道。”温特斯直视卡曼双眼:“因为在公教会内部,也有能够实现类似效果的神术,只不过施术对象是人——我,就是证据!”

“你是想说。”卡曼感觉受到莫大的羞辱,他怒极反笑:“我主赐予唯一至公至圣教会的[光辉祝福术]和蛮人萨满用来刺激野兽的巫术是一样东西?!请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别激动,我没说是一样东西。”温特斯紧急安抚卡曼:“就像你说的,结果虽然一致,但是路径可能不同嘛。而且你们那个什么[祝福术]显然不如赫德萨满的土法子效果猛,赫德萨满的法术也不一定能用在人身上……而且据我观察,你最喜欢在布道时偷偷使用祝福术,信众们虽然离开教堂时都高高兴兴的,但是你这样做真的很不道德……”

“放屁!”卡曼第一次爆了粗口,抓着温特斯肩膀大吼:“我什么时候在布道时用过光辉祝福术?你凭什么污我清白?我每次布道要提前准备多久,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情绪激动的卡曼险些和温特斯当场扭打在一起,幸好早上湖边没有其他人,否则传出去又是一桩奇闻。

待到卡曼稍微稳定,温特斯斟酌词句,谨慎地提议道:“如果你觉得我在羞辱公教会,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机会,证明唯一至公至圣教会的神术和赫德萨满的……巫术并不是一种东西。”

“你想怎么证明?”卡曼冷笑。

“想要证明,只能通过对照实验。”温特斯的语气尽可能平和:“比如,我们再找两条狗来……”

卡曼一言不发,起身就要走。

温特斯急忙拉住卡曼:“你等等,听我说完。”

“我什么也不想听你说!”卡曼态度坚决:“[不可试探你的主]!蒙塔涅先生,不要妄图窥探造物的奥秘,那不是你可以触碰的领域!”

“[信仰而后理解,理性只是信仰的回响。若无信,便无法认识世界;若只知虔心,则不得接近主]。”温特斯急中生智背诵了一段原文,他诚恳地对卡曼说:

“如果真的存在造物主,那么万物运转的一切规律就都是伟力之体现。而探索规律、了解规律,不是把你推离造物主,而是你接近造物主的途径。如果你真的有你表现出的那么虔诚,你就不该如此抗拒![不可试探你的主]?那才是放屁!揭开主的面纱,才是你拥抱主的唯一方式!”

卡曼如遭雷击,他久久僵立,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特斯目送卡曼离开,摇了摇头,掏出零食袋,把所有的肉干都喂给两只大狗狗。

“至少还是打进去一根楔子,你们说对吧?”温特斯揉搓着狼犬的下颌,笑着说:“不枉我看了那么多破书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卡洛·艾德 > [蒙塔共和国,钢堡市]

[距离铁匠行会选举仪式还有两天]

下午时分,两辆绘着白鹰纹章的马车一前一后驶进湖畔旅馆,停在格拉纳希男爵包下的独栋小楼外。

一位衣着考究的老者走下马车,目不斜视地迈入小楼。

侍者领班远远认出老者是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卡洛·艾德],殷勤地上门问候。不过领班还是没能见到艾德先生,男爵的护卫把他打发走了。

艾德先生是专程来接温特斯和安娜的。

虽然白鹰家的聚会傍晚才开始,但是好客的东道主担心初次来钢堡的男爵迷路,特意请艾德先生代为接引,还派来埃斯特家族的马车。

“我也要去吗?”安娜不安地问。

“白鹰尤其想邀请您,我的女士。”艾德先生不苟言笑地解释:“这是一次私人性质的聚会,其他客人也会带家眷到场。”

安娜看向温特斯。

温特斯莫名感到紧张,他故作从容:“埃斯特先生邀请的是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就好。”

安娜倾出身体,捉弄似的近距离审视温特斯的表情。

温特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窗外。

安娜心满意足地恢复端庄坐姿,脸上浮现出一抹调皮的笑意:“好呀,那我也去。”

话音刚落,安娜又面露难色:“但我没有带合适的衣服。”

“白鹰已经想到这点。”艾德先生拿手杖敲了敲地砖:“他托我为您带来了礼服。”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安娜不好意思地问:“我的……”

“衣码?”温特斯插话。

“他不知道。”艾德先生轻描淡写地解释:“所以他一共准备了二十四套,您可以随意挑选。”

房门被打开,两名身穿黑衣的女仆扶着滑轮衣架走入会客厅,衣架上挂着二十四套款式、用料、颜色完全一致的女士长裙,还有配套的裙撑。

饶是安娜也被白鹰的大手笔所震惊,温特斯的表情更是变得颇为微妙。

一旁的卡曼神父虽然还板着个脸,可嘴角、脸颊却在微微抽搐。

温特斯站起身,礼貌地对卡洛·艾德说:“请替我感谢埃斯特先生。”

“我也是受白鹰之托。”艾德先生的眼神透出一丝无奈:“毕竟您还需要他的帮助,所以还是由您当面感谢他为好。”

艾德先生也站起身:“我去偏厅等候,不打扰女士挑选衣服。马车已经在院外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现在就走?”温特斯不解地问:“应该还要过几个小时才会天黑。”

艾德先生解释道:“眼下只能走陆路,去埃斯特府邸要绕过大半个市区,所以要尽早出发。”

说完,卡洛·艾德微微弯腰向温特斯和安娜行礼,转身走出会客厅。

卡曼也打算走人,他轻咳一声:“那我也回避。”

“卡曼司铎。”温特斯拉住卡曼,严肃地说:“请您务必随我一同出席。”

“我也要去?”卡曼莫名其妙:“蒙塔领二十年前就是誓反教的大本营,现在更是。在这种地方,我公开露面恐怕不太好。”

“连我都不担心,你还担心什么?”

卡曼回过味来,气得直发笑:“你的报复心怎么这么强?”

“什么报复?”温特斯一脸无辜:“您自己说,除了您,还有谁能担任我的翻译?”

卡曼气鼓鼓地走了。

安娜示意埃斯特家的女仆也出门回避,于是客厅内暂时只剩下“男爵夫妇”二人。

温特斯开玩笑地问:“我也要回避吗?”

没有其他人在场,安娜不再可以维持端庄沉稳的形象。

她绕着温特斯看了一圈,突然环住温特斯的脖颈,撒娇似地拖着长音:“原来您也会嫉妒呀!M先生。”

如此亲昵大胆的动作,海蓝的纳瓦雷女士是决计做不出的。某种程度来说,荒原之旅让安娜的绘画题材大大拓展的同时,也让安娜陶染上一点属于蛮荒的野性美。

温特斯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脸颊到耳根陡然变得泛红发烫。想说几句妙语化解尴尬,又完全想不出能说什么。

他一咬牙,干脆什么都不说,抱住安娜吻了上去。倒是把安娜吓了一跳,顿时变得手足无措。

“与其说嫉妒……更多的应该是歉意……”温特斯抱着安娜,愧疚地说:“我……亏欠你太多……”

“不许这样说。”安娜拍着温特斯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这段日子是我过得最自由、最开心的时光,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生都不会走出维内塔,更不会有如此多的珍贵回忆。所以不准再用沉重的语气道歉。”

“好。”

“不过你也要记住。”安娜贴着温特斯的耳廓,吐气如兰:“你会嫉妒,我一样会嫉妒。你送我的那把剑,我可一直带在身边……”

“……好。”

……

……

钢堡最初只是玫瑰河口的一座小村庄。现在属于钢堡市的大部分土地,过去都是[埃尔因修道院]的田产。

铁矿的发现使得曾经的小村庄逐渐兴旺。外部人口不断迁入、本地居民代代繁衍,村庄发展成小镇,小镇发展成城市。

蒙塔领没有大片的平原,只有被山脉分割的小块耕地,随着人口越来越多,钢堡也变得越来越拥挤。

河口两岸的土地日渐不敷使用,于是定居点自然地向外扩展,最终占据了玫瑰湖沿岸的各处平坦土地。

> 今天所谓的“钢堡市”,实际是一个包裹着玫瑰湖的环形人类聚落。

其中,各类手工作坊因为需要使用水力,所以还是集中分布在钢堡最初的土地——玫瑰河沿岸。

因此玫瑰河沿岸的市区通常被称为[铁匠区]或是[老城区]。

老城区不仅是钢堡的手工业中心,也是钢堡的行政、宗教中心。

大部分市民以及没有市民权的贫民都栖身于老城区迷宫般的街道巷衢中。

远远望去,[市政宫]、[教区总行会]以及[埃尔因大教堂]三幢石头高楼被包裹在连排的低矮木屋环绕,如同鹤立鸡群,极为引人瞩目。

水力工坊噪音巨大,维持锻炉还会产生大量的烟雾。钢堡四面环山,烟雾难以消散,最严重的时候整座玫瑰湖都会被浓烟笼罩。

所以有钱的上层钢堡市民纷纷在玫瑰湖北岸兴建住宅。

北岸虽然空间狭小、寸土寸金,但是风景优美,而且处于上风口。

既能避开恼人的噪音,还不必为工坊烟囱喷出的浓雾所扰。

至于那些既想改善居住条件,又没有足够的钱在北岸买地盖房的人,大部分会搬到南岸的新城区。

温特斯入住的旅馆就位于玫瑰湖南岸。

但无论是南岸居民还是北岸居民,他们的产业、工作地点还是在旧城区。

因此钢堡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其实是船。冬季玫瑰湖封冻之后,还可以直接走湖面。

不过眼下已临近残冬,冰层太薄,走湖面太危险。

所以温特斯想去埃斯特府邸,只能走陆路,环湖绕行大半圈。

这就是卡洛·艾德说“要尽早出发”的原因。

……

……

[钢堡,老城区]

绘着白鹰纹章的马车辚辚驶过街道,聚在火堆周围取暖的男人们纷纷避让,等马车驶离又麻木地走回火堆旁边。

“我原以为大名鼎鼎的钢堡会是一座遍地财富的城市。”温特斯放下马车窗帘,对艾德先生说:“然而我看到的却是比热沃丹更低矮肮脏的贫民窟,以及比热沃丹的穷人活得更艰苦的穷人。”

艾德先生回答:“您说的并不矛盾。钢堡确实是一座遍地财富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底层人也确实活得还不如农奴。蒙塔共和国没多少耕地,就算想当农奴都当不成。所以海蓝码头才会有那么多蒙塔人劳工,所以皇帝才会在蒙塔领募兵。”

温特斯叹了口气。

“他们是在做什么?”安娜不忍地看着道路两侧衣衫褴褛的人们:“为什么要站在路边?”

“在做什么?”艾德先生瞥了一眼窗外,轻描淡写地回答:“在等工。”

温特斯不解:“等工?”

“有人雇他们,他们就能在工坊做些体力活挣面包;没人雇他们,他们就只能在路边等着。”艾德先生微微眯着眼睛,问温特斯:“阁下,您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锻锤的声音。”

温特斯侧耳搜寻,没有听到任何金属敲击声响,于是如实回答:“我什么都没听到。”

“对,就是什么都听不到才奇怪!”艾德先生拉开窗帘,指着老城区鳞次栉比的木屋:“这里可是铁匠区,锻锤声本应该日夜不休、此起彼伏。可是现在您听,什么都听不到。”

温特斯立刻明白艾德先生的意思,问:“钢堡的工坊都停工了?”

“大部分锻炉都熄火了。”艾德先生淡淡地说:“所以这些雇工才会跑到街上来,期盼能有工坊主把他们雇走;他们不是学徒,更不是铁匠,只是些苦力。工坊运作一天,他们才有全家老小一天的面包;锻炉熄火一天,他们就要挨一天饿。”

卡洛·艾德居高临下的口吻令温特斯有些不适,他皱眉问:“钢堡难道就没有济贫的法令?”

“济贫?教会大概会发点稀粥。”艾德先生理所当然地反问:“那些人又没有市民权,议会为什么要救济他们?”

温特斯眉心拧得更紧:“钢堡政厅不怕出乱子?”

“事态还不至于那么严峻。”艾德先生波澜不兴地回答:“如果真到那一步,钢堡议会应该会提供些救济。无论如何都是钢堡人的事情,您不必太挂怀。”

温特斯没再说什么,把注意力放到艾德先生透露的另一件事上:“钢堡的工坊停工了?”

“是的。”

“为什么?”

“您觉得为什么?”

温特斯头脑运转飞快:“……贸易禁令。”

“对。”卡洛·艾德赞许地颔首。

然而温特斯越思考越疑惑:“禁令也只是禁止向帕拉图出口武器,何至于让钢堡的熔炉熄火、锻锤沉默?难道不卖武器,钢堡就不能运转?”

艾德先生微笑着看向安娜。

安娜握住温特斯的手,柔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商人不是齿轮,不会卖多少就生产多少。如果羊毛减产,毛纺商就会囤积毛料;如果邻国打仗,铁匠就会……”

温特斯说出了答案:“加紧打造兵器。”

“就是如此。”艾德先生带着一丝嘲弄地说:“从[诸王堡血夜]的消息传到钢堡那天,钢堡大大小小的锻炉主人就在夜以继日地赶制武器、盔甲。他们摩拳擦掌想要大赚一笔,每家仓库都囤积了大批现货。

而禁运令一颁布,囤货瞬间变成积压——能把他们压死的积压。不仅如此,钢堡铁器主要销往南、北两个方向。往南的路线禁运,不仅战争财发不成,就连正常的条铁出口也得停,所以……他们很急。”

温特斯仔细地听着,思考过后,谦卑地询问:“您是建议我在谈价时不要表现地太迫切,可以强势些,尽量压价?”

“只是聊了些人尽皆知的钢堡时事,我什么也没建议。”艾德老先生眼皮低垂,双眼如同一汪漆黑的深潭:“格拉纳希阁下,务必切记,无论是我还是白鹰,都是与你无关的第三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白鹰宅邸 > 太阳沉入群山,但天色还没完全变暗的时候,温特斯与安娜抵达[博尔索·达·埃斯特]的府邸。

看到车厢上绘着的白鹰纹章,守卫直接开门放行。

在钢堡北城区,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土地。而进入埃斯特府邸的大门之后,还要经过一片园林才能抵达主建筑。

“这是府邸?”温特斯瞥向甬道两侧精心打理过的低矮针木丛,轻挑眉梢:“不是宫殿?”

艾德先生见怪不怪地解释:“弗若拉人把持着钢堡在维内塔的生意,白鹰家族则支配着弗若拉。但他们毕竟不是钢堡人,没有资格入选执行委员会,所以用这种方式彰显地位也不难理解……考虑到土地二十年来的增值,这笔买卖其实还是赚的。”

“那海蓝呢?”温特斯问。

“在铁制品贸易里,纳瓦雷商行以及其他海蓝人都是小玩家,不值一提。”艾德先生眼角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些:“更况且,只有弗若拉人才会痴迷暴发户的排场。”

此言一出,安娜也掩唇轻笑——看来无论何时何地,地域歧视的段子总有让听者会心一笑的神奇魔力。

难怪才维内塔人如此刻薄地评论:每当海蓝人聚会闲聊,他们总是先拿出三分之一的时间侮辱弗若拉人,再拿出三分之一的时间侮辱百花城人,再再拿出三分之一的时间把其他同盟城邦挨个侮辱一遍,最后剩下的一点点时间才会用于谈正经事。

不过,在联省求学多年的温特斯反倒花了点时间才弄懂笑点。

马车停在门厅外,艾德先生颔首致意,先行下车。

车内只剩下“男爵夫妇”。坐在温特斯身旁的安娜突然有些迟疑,并且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慌乱。

温特斯握住安娜的手,捏了捏,什么也没说。

如果一个人类在空旷的野外生活太久,当他回到城市时,便会生出莫名的恐惧和不适。

那是一种与世界脱节的感觉,也可以说是“从一个世界跨入另一个世界”的冲击。

温特斯对此深有体会,每次重返“文明社会”,他都要默默适应很久。

安娜看向温特斯,两人不需要开口,仅是目光交汇,温特斯想说的话就已经倾诉给安娜。

安娜浅笑点头,于是温特斯再次轻轻握了握安娜的手,先一步迈出车厢。

留在车厢内的安娜做了一次深呼吸,随即焕发出得体的笑容,搭着温特斯递来的手走下马车。

埃斯特府邸主建筑的外部以石柱、拱架和浮雕装饰,气派庄重,与“窄窗、厚墙”的蒙塔风格迥然不同,反倒和温特斯见过的海蓝城郊的豪门庄园别无二致。

仿佛有神明施展伟力,将一座建筑从维内塔硬生生搬到钢堡。

望向灯火通明的埃斯特府邸,温特斯竟然生出一种身处海蓝的错觉。

不过,维内塔房屋流行高门长廊是要通风散热,而蒙塔人的住宅采用厚墙宅窗为的可是避寒保暖。

孤独乘坐第二辆马车的卡曼出现在温特斯身后。见温特斯站着不动,卡曼皱眉问:“[旧语]怎么了?”

“[旧语]没事。”温特斯摇摇头,向安娜伸出手。

安娜挽住温特斯,两人相视一笑,走入正门。

一进到建筑内部,温特斯便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是多余的:屋内不仅不冷,反而舒适温暖,与室外截然不同。

温特斯本能地审视地形,发现埃斯特宅邸虽然外观上坚持使用维内塔风格,但在内部做了大量改动以适应群山之国的气候。

例如门窗墙壁肉眼可见之处,找不到任何漏风的缺口。可能存在缝隙的地方都被毡条仔细地封住,连门框与大门边缘也钉着厚实的毛料。

面对园林的大型窗户由一尺见方的透明玻璃拼接而成,使宴会厅在视觉上更加宽敞通透,与纳瓦雷庄园的窗户结构相似。

但是与纳瓦雷庄园不同的地方在于——温特斯也是进门以后才发觉——埃斯特庄园别出心裁地建了两层外墙。

两层外墙一模一样,都有玻璃窗户,既保障采光,又能够御寒隔热。墙与墙之间是一条可容三人并行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温特斯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

安娜用眼神询问。

温特斯微微转头,向安娜耳语:“[旧语]用小聪明质疑石匠谋生的本领,不是很有趣吗?”

安娜心有灵犀地问:“[旧语]这栋房屋?”

温特斯点了点头。

其实,埃斯特宅真正高明的设计,温特斯还没有发现。

在温特斯看不到的位置,在厚重的石头墙壁内部,建造这栋房屋的石匠大师用修建暗渠的技术铺设了循环管道。

只要水塔的炉火熊熊燃烧,热水就可以如血液一般流贯整栋建筑,将寒意逐出大厅卧室。

正是因为那些散发着热量的墙壁,埃斯特宅才能在寒风呼啸中保持着夏日傍晚似的舒适温度。

“不过窗户太大、太多,可不利于防御。”温特斯想:“园林的灌木也会成为进攻者的掩体。如果由我镇守这里,头一件事就是挖掉那些碍眼的树。这栋石头房子本身足够坚固,唔……再挖一圈壕沟、架上几门大炮、平整平整土地,应该就够了。”

“[旧语]您又在想什么?”卡曼不冷不热地问,他特别用力地咬字:“[旧语]男爵大人。”

“[旧语]我也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温特斯微笑回答。

在侍从的通报声中,温特斯挽着安娜走过第二道门,迈入大厅。

应该是客人尚未到齐,织锦和雕塑装点的大厅稍显空旷。

一个看模样三十岁出头的黑发男子从软榻起身,脱离壁炉旁边的闲谈小圈子,朝着温特斯和安娜走来。

黑发男子穿着刺绣外套和紧身长袜,上唇与下颌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理过。他不胖,可也称不上结实,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大概是酒色过度的原因。

他的面庞则呈现出一种养尊处优的“苍白感”,那是没被烈日暴晒过、也没被寒风刮削过的皮肤才会有的特征。

虽然气质略微柔弱纤细,但黑发男子的脸上却挂着从容不迫、自信十足的笑容。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就是这处宅邸的主人——大名鼎鼎的“白鹰”。

黑发男子径直走到温特斯和安娜面前,毫不掩饰地观察着安娜。

长时间“注目”一位“已婚”女士毫无疑问是冒犯之举,尤其当她的“丈夫”就站在旁边的时候。

然而黑发男子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安娜,仿佛温特斯压根不存在。

片刻过后,黑发男子才收回侵略性的目光,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娜。

他拖着慵懒绵软的弗若拉口音,首先问候安娜:“[旧语]尊贵的女士,即使是在内海之滨的弗若拉和千里之外的钢堡,您的勇敢、智慧和美貌……我也有所耳闻。”

温特斯还没做什么反应,随侍的卡曼已经皱起眉头。

对方的问候看似只是一句客套话,可对于了解内情的人来说,“勇敢”、“智慧”和“美貌”全都话里有话、含沙射影。

卡曼颇为担心地盯着温特斯的背影,暗中握住圣徽,指尖微颤。

安娜泰然自若,笑着反问:“[旧语]原来我的智慧和美貌只能排在勇气之后吗?埃斯特先生?”

白鹰一怔,旋即露出真正的笑意。

“[旧语]不不不,可敬的女士,您的智慧远胜勇气。”白鹰用他特有的亲昵而潇洒的动作拿起安娜的手,低头轻吻:“[旧语]您的美貌还要更胜智慧一筹。”

“[旧语]谢谢。”安娜虚提裙摆,嫣然回礼。

此时又有其他客人到场,白鹰礼貌地和温特斯寒暄了几句,动身前去迎接新来的宾客。

卡曼长长呼出一口气,温特斯奇怪地回头看了卡曼一眼。

“[旧语]走吧。”安娜轻拉温特斯的胳膊,嘴角勾勒出活泼的笑意:“[旧语]咱们去欣赏一下‘弗若拉人’的藏品。”

说着,安娜牵着温特斯走到大厅边缘,逐幅检视白鹰挂出的油画。

……

不知为什么,好像越是干净的墙越需要东西装饰,似乎是人类看到光秃秃的墙面就浑身不自在。

> 在装饰物的选择上,帝国贵族偏爱武器、盔甲和战利品,维内塔人和联省人则多用画作。

画作还可以继续细分。多数皈依新教的联省人钟情静物画,鲜花、苹果甚至面包篮都可以放入画框;抑或是记录生活的瞬间:倒牛奶的女仆,市场归来的主妇……

相比之下,公教占据主流的维内塔更喜欢宗教题材,用画笔重现经文中的故事;还有历史题材,譬如迎回圣马可遗骸的经过。

对于画作的不同偏好,究其原因,与社会风气息息相关。

维内塔人嫌弃静物画题材乏味、内容无趣;联省人同样绝无可能把袒胸露乳、衣不蔽体的古代女神挂在墙上展示。

正如同维内塔人讨厌联省人保守顽固,而联省人鄙视维内塔人骄奢淫逸。

当然,无论静物画还是宗教画,都不是真正的主流题材。

真正占据统治地位的画作,此刻就悬挂在埃斯特宅邸大厅的墙上,直勾勾地盯着温特斯与安娜,它们就是——肖像。

……

在看到第九副——也可能是第十幅——不知是哪位“白鹰”的肖像时,安娜点评道:“[旧语]嗯……很有‘弗若拉人’的风格。

在海蓝居民的语境中,[弗若拉人]和[赫德酋长]类似,都带有庸俗、格调低级以及暴发户的意味。

海蓝人和弗若拉人互相看不顺眼这件事有着悠久的历史,最直接的原因当然是城邦时代的贸易争端。但是如果细究,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的几次战争。

不过,身为地域歧视的资深受害者,温特斯对弗若拉人没有特别的敌意。因为他在圭土城上学时,联省人通常会把所有维内塔人装进一个篮子里,一视同仁地扣上生活放荡、作风奢靡的帽子。

温特斯决定说一句公道话:“[旧语]几幅肖像而已。”

“[旧语]可不是几幅肖像而已,我的大人。”安娜笑意盈盈地纠正:“[旧语]从技法来看,前面那几幅很难看出是人的彩画,至少有两百年历史……大概是出自某位奴隶画师之手。”

“[旧语]所以?”

“[旧语]两百年,除了积灰以外几乎没有褪色的颜料,会是什么呢?”

温特斯心中突然涌上一阵不安。纳瓦雷女士不会随便提超纲问题,如果她问了,就证明温特斯知道答案……或者说应该记得。

温特斯搜肠刮肚,终于在记忆角落找到答案:“[旧语]青金石。”

“[旧语]对,让笨拙的画师使用宝贵的青金石作画,还不够弗若拉人吗?”安娜笑眯眯地夸奖:“[旧语]我只和你说过一次,你居然还记得。”

温特斯轻轻咳嗽:“[旧语]是两次。一次是在海蓝,庆祝游行之后,我替你买画的时候;另一次是在狼镇米切尔庄园。”

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温特斯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身后的卡曼黑着个脸,粗声粗气地问:“[旧语]我能不能去喝点东西?男爵大人?”

“[旧语]修士也能饮酒?”温特斯故意问。

“[旧语]当然可以。”卡曼面无表情:“[旧语]不过我现在只想喝冰水。”

说完,卡曼欠身行礼,大步走向大厅的另一端。

卡曼离开之后,安娜拉着温特斯又看了几幅画作,感觉有些无聊:“[旧语]都是‘达·埃斯特’的肖像,不看了。”

温特斯扫视大厅,打趣道:“[旧语]这么多的画像,难道是白鹰把所有白鹰都搬了过来?”

“[旧语]因为颜料很贵呀。”安娜理所当然地说:“[旧语]画师不是为自己作画,而是为雇主作画,自然就有很多肖像。一幅完整的上色作品背后可能是几十张素描,那些没涂抹颜料的素描才是真正属于画师自己的作品。”

想起安娜的画夹里那些未曾上色的线稿,温特斯如梦初醒。他自责地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下道歉的话。

“[旧语]我也可以给你画一幅肖像。”安娜附耳轻语:“[旧语]免费。”

刚刚还陷入懊恼的温特斯,突然被勾起一些可怕回忆,他使劲摇头:“[旧语]不不不,不了,有时间再说,以后再说……”

“[旧语]哼。”安娜的语气满是失望,她拖着长音提醒:“[旧语]将来,我们可有的是时间。”

“[旧语]没错,何必急于一时?”温特斯立刻表示赞同。

安娜使劲捏了捏温特斯的胳膊,忽然叹了口气,又笑着说:“[旧语]好啦!我该把你交出去啦!”

“[旧语]交出去?”温特斯不解:“[旧语]什么意思?”

“[旧语]你有先生们的圈子,我有女士们的圈子,是时候把你交给其他人。”

温特斯明白安娜的意思,但是他还想与安娜多待一会:“[旧语]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安娜脸颊腾起红云:“[旧语]这种场合,如果我一直缠着你,我会被说成善妒,你也会被视为惧内。所以,去与其他先生交谈吧,去追逐别的女士吧。”

贴着温特斯的耳畔,安娜和善地补充:“[旧语]敢的话就试试呀。”

“[旧语]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轮到温特斯脸红:“[旧语]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感觉很可爱,我甚至想故意向其他女士献殷勤惹你发火。”

安娜又急又气,母语脱口而出:“我要走了!”

安娜一转身,也从温特斯身旁离开,她穿过闪开让路的男士们,款步走到银茶炊旁的沙发,很快就融入进女士们的谈话中。

只剩我一个人了——温特斯很快意识到这点。

平心而论,博尔索·达·埃斯特虽然坐拥一座气派非凡的大宅,但他并不是一位称职的主人,特别是将他与纳瓦雷夫人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

纳瓦雷夫人能让每名客人如沐春风,能让每位聊天者都处在最合适的圈子内,能让每个人都不感觉自己受到冷落。

博尔索做不到,或者说他懒得那样做。

所以他没有把“格拉纳希男爵”介绍给其他人,也没有花心思把男爵先生放到合适的位置。主动起身迎接并且客套几句,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尊重。

不算军校时期的内部宴会,温特斯在公开社交场合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初入社交场的客人碰到不负责任的主人,结果可想而知。

于是,温特斯发现自己被晾了起来。

卡洛·艾德正和另外几位老者聊些什么;安娜身处钢堡的女士们中间,几乎看不出她是维内塔人;就连卡曼也在大厅尽头的长桌旁边与人相谈甚欢。

温特斯研判局势,他要么去找卡曼小酌、要么若无其事地混入某个正在闲谈的小圈子里、要么留在原地继续瞻仰白鹰们的伟貌。

他还在考虑那条路比较不痛苦的时候,一名埃斯特家族的仆人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礼地说:“阁下,请随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见您。”

“[旧语]谁想见我?”温特斯问。

仆人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又说了一遍:“阁下,请随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见您。”

温特斯哑然失笑,拿出一枚金币:“[旧语]回答我的问题,它就是你的。”

仆人看了看金币,又看了看温特斯,尽可能吐字清晰地重复了第三遍:“阁下,请随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见您。”

温特斯考虑片刻,将金币叩在手心,点了点头。

仆人走在前面领路,温特斯戒备地随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厅。

在两道外墙之间的走廊的尽头,温特斯终于见到邀请者的真容——一个身材高瘦、眼神疲倦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面前的窗台摆着一个酒瓶、一个酒杯和一桶冰块。

还有一个酒杯在中年男人手上,杯中的淡金色液体已经所剩无几。

中年男人给自己续了半杯酒,又给闲置的空杯倒上一半的酒,示意温特斯拿走。

温特斯没有动作。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饮下一口手中酒杯的液体,然后把酒杯递给温特斯。

即便如此,温特斯也只是接过酒杯而已,用的还是左手——那枚金币还叩在他右手手心。

中年男人拿起闲置的酒杯,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花园,漫不经心似的问:“你是哪期的?”

“[旧语]什么?”

“别装傻。”中年男人瞟了一眼温特斯,摘下一枚戒指放到窗台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陆军学院哪期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漩涡(一) > 一枚朴素的印章戒指静静躺在窗台。

看到戒指,温特斯毫不迟疑地立正,一丝不苟地敬了个礼。

戒指的戒圈严重变形,戒面仿佛被蛮力硬生生劈开,只剩一道触目惊心的断口。

但温特斯知道戒面最初镌刻着什么图案,因为他原本也应该有一枚。

那是“伟大同盟之戒”,联盟陆军学院赠予毕业生的礼物,既是祝贺,也为提醒后者牢记内德元帅建立陆军学院的初衷。

中年男人抬手碰了碰眉梢,算是还礼:“放松,小朋友,不用紧绷着。”

还礼时,中年男人把酒杯换到左手。温特斯瞥见中年男人的左手没有小指和无名指——戒指都遭遇如此可怕的命运,戴着戒指的人只会承受更多。

“第二十八期。”温特斯如实回答。

“二十八期?呵,时间可真是个婊子。二十八期,二十八……”中年男人摩挲杯口,若有所思。随着眉心皱纹一点点加深,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

再开口时,中年男人的语气已经带着三分怀疑,他不善地问:“二十八期?那你是前年毕业的?”

“是。”

“听说前年的帕拉图籍毕业生都被海外派遣了?”中年男人审视着温特斯,目光仿佛要把后者剖开:“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特斯对答如流:“我是去年五月份才回到帕拉图。”

中年男人留意着温特斯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直觉与经验告诉他,面前的小家伙说的不是假话——温特斯也确实没撒谎。

“动作还挺快。”中年男人咕哝一句,仰脖喝光杯中烈酒,拿起酒瓶边重新倒边问:“吃苦了吧?”

“吃了一点。”

“肯定不止一点。不过能活着回来就是运气好,吃点苦算不得什么坏事。”中年男人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就要给温特斯倒。

见温特斯杯子里的液体一滴也没少,中年男人开玩笑道:“喝吧,没毒。埃斯特家族的豪宅里的所有东西都沾着钱臭,最干净的反而是酒。”

温特斯抿了一口,过于刺鼻的气味呛得他想咳嗽。

“不喝酒?”中年男人又给温特斯倒了一点酒。

“不经常喝。”

“哼,早晚的事。”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语气从讯问转为询问:“为什么来钢堡?”

温特斯答得很痛快:“采购军械。”

“谁派你来的?”

“抱歉,长官。恕我不能透露。”

“底牌都已经露了出来,还用手捂着做什么?”中年男人哑然失笑,佯装嗔怒,责备道:“蒙塔共和国紧挨着帕拉图军政府的地盘,你们能是谁?难道你还想装成诸王堡的使者。”

对方显然了解一些信息,但又显然并不了解全部信息。

于是温特斯含蓄地笑了一下,没有承认,同时也没有否认。

“只有你一个人来?”中年男人又问。

温特斯意识到对方可能并未事先调查过自己,所以他决定试探一下:“抱歉,恕我也不能透露。您又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就你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你什么来头。穿了太多年制服,换上礼装,手都不知道往哪摆——说的就是你。”

“有那么明显?”温特斯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不然你为什么在这里?”中年男人反问,他打量着温特斯:“而且就算你的举止伪装得再好,一旦开口说话,早晚也要露馅。口音是藏不住的,尤其你这类刚毕业的小子。所以我很奇怪,阿尔帕德手底下那几个家伙都昏了头吗?派你来?还是说,你只是个打前站的?”

“我也是……”温特斯斟酌词句:“身不由己。”

“又有谁能绝对自由?”中年男人干笑几声,一仰脖把酒倒进喉咙。长长呼气之后,他随意地问:“你来钢堡,谁帮你搭的线?”

不等温特斯回答,中年男人讽刺地抢白:“我知道,也不能说,对吧?”

确认对方不打算为难自己,温特斯歉意地颔首:“其实我目前了解的也不多。”

中年男人自斟自饮,没有理睬温特斯。

温特斯静静站了好一会,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他小心地问:“然后呢?长官。”

“然后?”中年男人瞟了温特斯一眼。

“就这样?”温特斯壮着胆子继续问。

“那你还想怎么样?”中年男人挑眉反问:“等我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

温特斯明白了,他立刻抬手敬礼:“您高抬贵手,我感激不尽。”

“蒙塔与帕拉图没进入战争状态,你就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规矩点,别闯祸。”中年男人挥了挥手,示意温特斯走人。

相隔一堵墙,大厅气氛热络,走廊冷冷清清。温特斯离开几步又折返回来。

面对中年男人不悦的目光,温特斯苦笑着解释:“还是人少的地方我待着更舒服,您不介意多一个人陪您喝酒吧?”

中年男人推了一下酒杯,杯子滑过大理石窗台停在温特斯身前。

温特斯拿定主意,既不请求对方的帮助,除非对方主动告知,否则也不贸然询问对方的身份。

因为根本用不着问,陆院出身的军官就那么多,能出现在钢堡的只会更少,再结合年龄和身体特征,事后请教一下卡洛·艾德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中年男人辛辣地问:“牵线人出大力气给你弄来埃斯特家族招待会的入场券,你就不去和卖家们拉拉关系、混个脸熟?”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要和谁做生意。”温特斯诚实回答。

中年男人剐了温特斯一眼:“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博尔索·达·埃斯特的府邸。”

“就知道这些?”

“……请您解惑。”

“埃斯特是谁的人?”中年男人淡淡地问。

温特斯给出一个谨慎的答案:“维内塔人。”

中年男人冷笑。

“呃……”温特斯试探着回答:“伍珀市长的朋友?”

“错,是‘盟友’。”中年男人纠正道,他继续问:“保罗·伍珀又是谁?”

“钢堡市长,伍珀运河就是因他的家族而得名。”

“错,是‘即将卸任的市长’。下一届行会首席的位置还轮不轮得到他坐,谁也不知道。”

> 中年男人倚着窗台,看向走廊里侧的墙壁。墙壁另一侧,温特斯和中年男人看不到的地方,钢堡最有权力和财富的人们正在推杯换盏、语笑喧哗。

“所以。”中年男人看向温特斯:“白鹰请来这些人是要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贸易禁令、尽数熄灭的钢堡锻炉、即将举行的行会选举……纷繁复杂的信息在温特斯脑海中汇总,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出结论:“拉票。”

“狗屁。”中年男人不屑一顾:“是贿选!”

温特斯默不作声。

“看吧!这就是联省人和维内塔人腐蚀我们的方式!”中年男人愤世嫉俗地评价:“你们的帕拉图正在被腐蚀,而我们的蒙塔已经被腐蚀很多年了。联省和维内塔的触须就像这样伸过来,在群山之下的每一处阴影蔓延滋长。他们为蒙塔的控制权互相撕扯,但谁也不在乎蒙塔人的生死。自由的共和国永远联合?呵,僭主和奴隶也配谈自由与联合吗?”

中年男人一仰脖,又喝光了杯子里的烈酒,酒瓶内的液体眼看也只剩下一小半。

蒙塔共和国和瓦恩共和国从成立之日起就被纳入——好听点说叫“监督”,诚实点说叫“管制”之下。而被撕裂成两半的帕拉图不出意料的话,也将迎来相似的命运,再也无法作为独立自主的政治实体存在于联盟。

温特斯估计对方是把自己当成帕拉图军人,所以生出一些同情,才会有这样一番交谈。

温特斯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大胆询问道:“那么请问,长官,蒙塔陆军的前辈们又是什么态度?”

中年男人瞬间警觉起来,眼中的醉意消失不见,目光又重新凝聚成针一样的实体:“什么态度?”

“关于战争的态度。”温特斯也不遮掩,直白地问:“如果联省要求,你们是否会选边站?是否会宣战甚至是出兵?”

“怎么,你害怕了?”中年男人微笑着问。

“是的。”温特斯坦然回答:“第三共和国单独对上诸王堡伪政府,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是如果被诸王堡、联省和蒙塔三面围攻,则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就算蒙塔共和国不直接出兵,只在边境部署一个军团作为牵制,第三共和国也无法承受。所以我希望获知蒙塔军队决策者的态度。”

“知道又如何?”中年男人抿着烈酒,漫不经心地问:“提前投降?”

温特斯沉思片刻:“我也不知道能如何,终归是走一步、看一步。”

中年男人略显意外地看了温特斯一眼,咂嘴感叹:“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要是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一定涨红着脸赌咒发誓‘宁死不降’。你没胡说大话,这点很好。赴死是很难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勇士还是懦夫。”

温特斯没有接受赞许,所以没有动作。

“小子,听好,没有一个蒙塔人想与帕拉图人兵戎相见。我们已经流了太多血,不像再被埋葬远离故土的地方。但是有些时候……”中年男人望着窗外,借用温特斯的话:“我们也会‘身不由己’。你明白了吗?”

温特斯点头:“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中年男人打了一下温特斯的脑门,意兴阑珊地挥手赶人:“滚吧,去和大厅的诸位先生碰杯吧。乞求他们多卖你们一些军械,好让你们帕拉图人流更多的血。”

温特斯拿过酒瓶,给中年男人倒了半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可我在里面确实谁也不认识,长官,还是在这更轻松。”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酒瓶,把杯中最后的烈酒一饮而尽,满不在乎地拿窗帘擦了擦手:“来吧,我带你去见一见钢堡光鲜外衣包裹下的腐肉。”

说罢,他放下酒杯,走向宴会大厅。

温特斯怔了一下,快步跟上。

……

与此同时,在北城区另一栋宅邸。

帝国安全委员会的密探、莱西兄弟商行的黑脸男人正在向另一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汇报。

黑脸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前,不敢有一丝懈怠。

戴着铁面具的男人声音有些发闷,问:“达·格拉纳希?”

“是。”黑脸男人重重点头:“我拿到了登记簿,确认是这个姓氏。”

“好像是个山前地的姓氏。”面具男沉吟着:“是流亡家族吗?”

黑脸男人面露难色:“这个……恕属下不知。”

主权战争之后,大批联省贵族为躲避清洗,举家逃往帝国和维内塔。

流亡到帝国的联省贵族,一部分散落民间,另一部分则被皇帝救济、遴选、任命,成为空有头衔、没有实际封地、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宫廷贵族]。

借助流亡贵族的力量,皇帝逐步收拢权力,压制帝国旧有的实权诸侯。在此过程中,“南方流亡者”也成为帝国内部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格拉纳希……好像是山前地的家姓。”面具男反复咀嚼着陌生的姓氏,又问:“那位男爵大人,用的什么纹章?”

“金盾狮子。”黑脸男人急忙从怀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双手奉上,邀功似地说:“属下特意去了一趟南城区,照着格拉纳希男爵的马车原样临摹下来的。”

面具男展开白纸,点评道:“唔……还挺朴素的,筝形盾、没有冠冕。双翼狮子?那还可能真是流亡者。这边上的是什么?鞭子?锯齿?”

“好像是麦穗。”黑脸男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面具男嗤笑一声,放下绘着纹章的白纸:“把麦穗画进纹章又是要象征什么?真是越来越乱来了。”

黑脸男人擦着额头的汗:“是啊,谁知道那些大人们在想什么。”

纹章的演化绝对是帝国奢靡之风日盛的最好注脚。

早年大小贵族都穷得叮当响的时候,纹章、盾徽没有明显分界,仅是区分敌我的标志,所以结构都十分简单明了。三个圈圈、一个十字都可以拿来当徽章。

可如今帝国贵族的家产日渐丰厚,纹章也成了一项攀比事物。各大家族的纹章越来越繁复奢华,每个人都恨不得把所有能拔高身份的象征都装进纹章。

不仅是贵族,甚至商人、行会、城市都开始制作专属纹章,“纹章形制规范化”的呼声也越来越响亮。

所以面具男和黑脸男人也不知道“麦穗”是不是最近流行的新元素。

沉思片刻过后,面具男问:“格拉纳希男爵是带着夫人来的?”

“是。”黑脸男人回禀:“还有几名杜萨克护卫,我亲眼确认了,是杜萨克无疑。”

“他们来钢堡的目的?”

“不知道。”黑脸男人试探地问:“要去拜访一下他们吗?大人?”

面具男摆了下手:“一个小小的男爵,拜访他们做什么?继续留意他们就行,眼下你的首要任务还是看紧白鹰,白鹰才是关键。至于男爵夫妇……必要的时候提醒他们离开钢堡。至于他们的死活,不用多操心。”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黑脸男人清了清嗓子,小心地说:“据我查明,男爵夫妇今晚去了白鹰的府邸。”

面具男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的表情隐藏在面具下,看不出变化:“去做什么?”

“不……不知道……”黑脸男人突然感觉脊背阵阵发凉,他使劲地弯腰:“属下这就去查明。”

面具男微微点头,黑脸男人转身匆忙离开。

待黑脸男人走后,面具男摘下面具,起身推开身后的暗门。

原来在面具男的座位后面,还有一间宽敞的隔间。面具男与黑脸男人的一切谈话,隔间内都清晰可闻。

隔间内,一个金发绿眼睛的男人斜躺在贵妃椅上。

黑脸男人以为面具男是传说中的“使者”,然而面具男转眼就毕恭毕敬地侍立在真正的使者面前。

“格拉纳希男爵去见了白鹰?”金发绿眼睛男人摆弄着一把草原样式的小刀,面露微笑:“有趣。”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漩涡(二) > 白鹰的大厅渐渐挤满了宾客。

前来赴会者大多是钢堡有名望的工坊主,其中不少男性的手上还能看到铁水留下的烫疤。

当然,也不乏一些白白净净、俨然一副养尊处优模样的“上流绅士。”

虽然年龄、气质、谈吐各异,但客人们所生活的社会却是一样的,他们拥有相同的身份:锻炉之主。

温特斯的校友——缺少两根手指的神秘中年男人——似乎很受诸位锻炉主人的尊敬。无论他到哪里,人们都会停止交谈,或是点头、或是举杯主动问候。

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穿过会场,径直走向大厅另一端的长桌,温特斯坦然自若地跟在后面。

正在长桌旁边喝闷酒的卡曼,不经意间瞥见温特斯随着一个陌生面孔走过来。他放下杯子,缓缓站起身。

施法者与神官隔着人群对视,卡曼用眼神询问——“需要帮忙?”

温特斯不露声色地朝安娜的方向偏了偏头——“不用管我,保护安娜。”

卡曼微微颔首,向着女士们聚集的偏厅走去。

中年男人在长桌上随意拎起一瓶酒,转身走向长桌旁边附近的谈话小圈子。

长桌附近聚集着十来位客人,岁数都不小,其中大多数人的须发已经花白,头顶也光秃秃的。这些人早就过了向女士献殷勤的年龄,又不愿自降身份与小辈为伍,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小圈子。

看见中年男人走过来,为首的魁梧老者点头问候:“上校。”

“施米德先生。”中年男人礼貌地回应。

说话间,中年男人站进聊天圈子。

温特斯跟随前者,停留在无形的圈子的外围,维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其他客人理所当然将温特斯视为“上校”的副官,所以也没觉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来一点?”中年男人徒手拔掉瓶塞,笑问魁梧老者。

魁梧老者护住酒杯:“蒸馏烈酒?你是想要了我的老命。”

“蒸馏?没看到标签。”中年男人给自己倒了半杯透明液体,随手把酒瓶和木塞递给温特斯:“管他呢!是酒就行。”

两人语气轻松亲近,看样子关系匪浅。

温特斯默默观察着魁梧老者——不夸张地说,第一眼看到对方时,温特斯还以为是有谁在恶作剧,竟把一头熊塞进了人类的衣服里。

“穿着紧身衣的熊”,这就是魁梧老者最真实的写照。

连鬓的胡须茂盛得像盛夏河畔的杂草,黝黑的皮肤仿佛刚刚爬出炭窑。

从胸膛到肚子的每一枚扣子都紧紧绷着,显然正在承受不该承受的巨大拉力。材料足够给温特斯做两件衣服的外套,穿在魁梧老者身上看起来也有点拘束。

即使中年发福和肌肉萎缩让魁梧老人不再强壮,仍能想象出他年轻时抡动铁锤会迸发出何等的巨响。

周围的其他老者早年间应该也是铁匠——不是今天那些挂着铁匠的名,实际成为商人和雇主的“铁匠;而是实打实在锻炉和铁砧旁卖力劳作、汗流浃背的铁匠。

危险而辛苦的职业生涯在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留下一些痕迹,肿胀的膝盖、变形的关节、丑陋的伤疤……这些都算运气好的。

魁梧老者身旁的老人,左手除大拇指之外的其他四根手指只有一个指节。再过去两个人,另一名矮壮老人的右眼被眼罩遮着,应该是出过些意外。

温特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默默收集着情报。

对于“上校和眼前的几位老铁匠气味相投”这件事,温特斯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怎么不聊了?先生们?”中年男人闻了闻酒杯:“我搅了你们的兴致?”

几位老铁匠对视一眼,施米德——为首的魁梧老者粗声粗气地说:“市长大人不露面,我们几个老家伙抱怨再多又有什么用?”

施米德把“市长大人”一词咬得特别重,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保罗·伍珀那小子今天必须给个准话!”矮壮独眼老铁匠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着:“钉子砸木头里还能有个坑,他再敢遮三瞒四,就别想搞到我这一票,[愤怒的蒙塔脏话]!”

“您又是怎么看待贸易禁令的?”另一名老铁匠哑着嗓子,客气地问:“伯尔尼上校?”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他终于得以知晓大前辈的姓名。

伯尔尼上校抿了一口蒸馏酒,连连摆手:“您可别害我啦。贸易禁令是你们索林根州政府与大议会之间的事,和军队又没有关系,我表个什么态?”

“想皇帝在的时候,军团还归州里管呢。您的部队就驻扎在索林根,您也是索林根的一份子,当然可以表态。”

伯尔尼上校苦笑摇头,不肯多言。

独眼矮壮老铁匠立刻又压不住火气,他嚷道:“上校,您自己最清楚,您的兵吃喝拉撒、衣食住行……还有发的薪水,哪个不是我们钢堡出的?这么多年,我们没短过您一粒麦子、一枚银角吧?现在钢堡挨整,您也得替我们说话啊!”

> “够了!”魁梧的施米德老人一声低吼:“还嫌不够丢人?”

独眼老铁匠气得直哼哼,却是不再说什么了。

“对不住,上校。”施米德老人微微弯腰:“我们不是在责备您。”

伯尔尼上校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喝了几口闷酒,他引开话题:“去年冬训耽误了,我想在开春前补上。”

温特斯闻言竖起耳朵——还在军校时他就听说过,蒙塔人在冬季农闲时会组织军事训练,山民纪律严明的作战方式是今天联盟步兵战术的鼻祖。

不过以上记忆主要来源于蒙塔籍同学的吹嘘,战史教材对于相关内容一笔带过,并未详谈。

因此,伯尔尼上校一提到冬季训练,温特斯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施米德老人碰了碰额头,好似一头棕熊在搔痒,他回想道:“去年冬天……去年湖河封冻以后,大家都在忙着做活,确实顾不上冬训。现在补上的话……上校,马上可就要开冻了。”

“我知道。”

“城里的人倒好说,反正大家都在闲着。”施米德老人的嗓音粗砺低沉,但又让人很亲切:“城外的人怎么办?天一转暖,他们就要种地,可有得忙呢。”

伯尔尼上校早有准备:“这次补训,我不征召‘城外人’。说实话,‘城里人’我也不想征召。”

施米德老人皱眉问:“城里人不征,城外人不征,您还能征召谁?”

“征召谁?”伯尔尼上校的动作停了一下,笑着说:“谁饿肚子就征召谁。”

说完,上校把杯子里剩余的蒸馏酒一口喝完。温特斯虽然觉得这样饮酒很伤身体,但还是违心地递上酒瓶。

其他老铁匠还没回过味来,刚才追问上校态度的那名老者已经想通,他哑着嗓子问:“您是想征召……骡工?”

另外几名老铁匠闻言,不禁皱起眉头。

骡工是钢堡最底层的贫民,他们绝大多数不是钢堡人,而是从其他城镇乃至外州迁入。他们不能学徒,只能从事卖力气的行当,像矿洞里的骡子一样干活,所以被轻蔑地称为骡工。

温特斯也想通了——几名铁匠口中骡工,就是街上那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等待雇主的男人。

“骡工不是钢堡人,好多连索林根人都不是。”独眼铁匠瞪起眼睛:“冬训可是管吃喝的,凭啥白给他们面包?”

“按传统,冬训不征召外州人。”沙哑嗓音的老者缓缓补充道:“依法律,冬训是州的事务,也不能征召外州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伯尔尼上校神色淡漠,丝毫没有被反对的意见动摇:“但我还知道一件事——人得吃面包。没得吃,就得想办法搞来吃,否则就要饿死。钢堡的雇工现在全都没活干,放着不管,早晚出大事。你们又不肯救济,那就只能我来。先生们,听好,我是在帮你们……只是你们还没意识到这点罢了。”

上校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环顾众人,铁匠们无人敢和他对视

除了施米德,魁梧的老铁匠爽朗大笑,化解了紧绷的气氛:“执行委员会商讨过您的提议,上校。不过临近选举,执委会也没权威啦。说到底,您还是得想办法说服下届执行委员,还有……下任市长。”

“是呀。”伯尔尼上校一摊手,叹了口气:“不然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施米德老人用力拍了拍上校的肩膀,上校摇了摇头,都没再说什么。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沙哑嗓音的老者也长长叹息:“咱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多好哇!湖河一结冰,咱们就拼命干,干他整整一个冬天。等到转暖,湖河开冻,大大小小的船就会把咱们的货载走,去帕拉图、去联省、去维内塔。唉,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着说着,老人的眼眶有些湿润,忍不住再次长长叹息。

独眼老铁匠嘟囔着抱怨:“以前皇帝还在的时候,虽说年年征兵,可至少军团还归各州管。有兵权,谁也不敢委屈咱们。现在呢?军团都被联邦收了上去,他们翻脸不认人,咱们倒是他妈成光屁股的了!谁都能拿捏一把![恶毒的山民粗话]!”

温特斯默默听着。如果记忆是笔记本,那他刚刚使劲地写下两行内容:

“施米德老铁匠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

“索林根州与蒙塔联邦的矛盾比预想中还要尖锐,甚至可能不止索林根一州有敌对情绪”。

温特斯嗅到了机会的味道,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几乎感觉不到喜悦,反而有点沮丧。

目睹“伟大遗产”腐化成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到不满的事物、又不能改变什么的话,任何有理想的人恐怕早晚都会变成伯尼尔上校那样拿酒当水喝的人。

“我的遗产又会是什么呢?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温特斯不禁自问。

温特斯甚至开始怀疑:“真的有理想国吗?真的有完美的制度吗?或者说追求建立一种完美的制度本身就是错误?”

几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温特斯的思绪,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敲击声吸引。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以后,白鹰放下手中的高脚杯和汤匙,风度翩翩走到大厅中央。

“先生们,亲爱的女士们。”白鹰潇洒又夸张地向四周鞠躬,用特有的磁性嗓音宣布:“请允许我介绍今天最尊贵的客人、钢堡可敬的公仆、忠诚的丈夫与诚实的铁匠、我的挚友——保罗·伍珀市长。”

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掌声随即变得热烈,气氛也迈向高点。

温特斯没看到“市长”,只看到一个衣着考究、表情僵硬的虚胖中年男人勉强笑着走进大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漩涡(三) > 如果没有白鹰不吝溢美之辞的介绍,温特斯大概不会把保罗·伍珀与名闻遐迩的钢堡市长联系到一起。

因为后者长着一张沉湎享乐、纵欲过度的脸:皮肤蜡黄、眼眶通红,暗紫色的丘疹在鼻翼和嘴唇周围蔓延。

看模样,市长阁下像是四十岁出头,实际年龄则可能小得多——酒色掏空了他的身体,导致他未老先衰。

不过话说回来,白鹰能和这种人结下深厚的私交倒是一点都不让温特斯感到奇怪。

保罗·伍珀市长进门以后,先是在白鹰的陪同下四处走动,与其他客人寒暄应酬。

打了一圈招呼之后,保罗·伍珀才往伯尔尼上校、温特斯和老铁匠们所在的角落靠近。

保罗·伍珀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害怕随时会摔倒。庄重的天鹅绒外套之下,两条被时髦的浅色丝袜裹住的小粗腿不情不愿地挪动着。

“市长阁下。”伯尔尼上校主动问候。

“噢,上校,您也来了。”保罗·伍珀努力挤出笑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太好了。”

施米德老人等了一会才伸出手,语气不冷不热:“伍珀市长。”

保罗·伍珀的脸上堆满逢迎的笑容,他急忙也伸出手:“您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叫我保罗呢?施米德爸爸。”

温特斯看到粗糙黝黑、遍布疤痕的手和白白胖胖、干干净净的手短暂地握了握,又快速分开。

既然施米德已经表态,其他老铁匠也就没给伍珀市长难堪。有人问好,有人握手,也有人——例如那位独眼铁匠——略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保罗·伍珀还想再聊几句闲话,施米德却不给对方东拉西扯的机会,直截了当问出众人最关切的问题:“您到底打算如何解决贸易禁令,市长阁下。”

保罗·伍珀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支支吾吾:“您和我之前不是谈过了吗?”

“谈过,但你没给出任何承诺,任何我可以相信的承诺,市长阁下!”施米德毫不留情。

“您知道的,不干涉帕拉图内战是上议会的正式决议。”保罗·伍珀目光闪躲:“索林根虽然叫自治州,钢堡虽然叫自治市,可咱们终究是蒙塔的一部分,总得服从共和国的法律。”

“[愤慨的蒙塔脏话]!号角堡那群没膝盖的孬种什么时候能管到索林根?”独眼老铁匠大骂:“上议会?联省佬的马戏团!他们的法律算个屁?下议会通过了吗?大议会通过了吗?”

独眼老铁匠用了一句非常粗鄙的蒙塔脏话,字面意思应是指[老爷走路时在身后握住老爷鸡蛋的奴仆]。温特斯乍听没理解,结合前后语境,他觉得独眼老铁匠应该是在骂号角堡人软骨头。

另一名老铁匠也冷言冷语:“说来说去,战戟攥在别人手里,人家当然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保罗·伍珀一个劲擦额头的汗,向伯尔尼上校投去求援的目光:“

“诸位,共和国的军团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伯尔尼上校清了清嗓子:“不管怎样,各州享受了两代人的和平,不是吗?不再有强制兵役,不再有苛捐杂税。几位把军队比作劫匪手里的武器,着实让我有点伤心。”

独眼老铁匠哼了一声,不再骂骂咧咧。

“禁令只是武器禁令。”保罗·伍珀见气氛缓和,忙从旁补充:“其他货物的出口不受限制,生意还是可以正常做的。”

保罗·伍珀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反倒再次激起几位老铁匠的怒火。

“条铁算不算武器?钢饼算不算武器?铁料不也一样在禁令里?”沙哑嗓音的老者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我把话放在这——不卖帕拉图人武器,别的货也甭想再运出去!还是说帕拉图人什么时候变得特别宽容,而我不知道?”

“帕拉图人总要用到咱们的铁器,不可能永远封锁烬流江。实在不行,还可以走陆路……”

“走陆路?去哪?”独眼老铁匠粗鲁地打断伍珀市长:“往东?去瓦恩?往北?去帝国?还是往西?找荒原上的蛮子做生意?”

保罗·伍珀的语气像是在讨饶,连温特斯都看出他已经疲于招架:“不涉足帕拉图内战也有道德层面的考量,从盟邦身上挣带血的钱会败坏钢堡的商誉,损害长远的利益。”

“道德?”质问的声音就像喉咙里有玻璃碎渣一样刺耳,比匕首更加锋利:“联省人禁止我们卖武器,那他们在干什么?我们的锻炉冷得像冰窖,胜利兵工厂的烟囱却在喷吐黑云。他们正昼夜不休地打造兵刃,准备卖给帕拉图人大赚一笔呢!”

温特斯的回忆被“胜利兵工厂”触发,他想起那晚圭土城港区的冲天大火:联省重建了胜利兵工厂?

保罗·伍珀无话可说,他偷偷扫视听众,周围除了几位老铁匠只有伯尔尼上校以及上校的副官——目光几乎没有在温特斯身上停留。

见在场没有外人,堂堂钢堡市长苦着脸,低声下气为自己辩护:“上议会直接签署的法令,不是说解除就能解除,我已经派人去号角堡抗辩了施米德爸爸……先生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换届选举。只有我还是钢堡市长,我才有资格继续和大议会谈判,去维护钢堡的利益。”

“所以,诸位先生。”保罗·伍珀期待地望着几位老铁匠:“我能得到你们的支持吗?”

几位老铁匠不约而同看向施米德。

施米德老人板着脸,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每位锻炉之主最终都会支持他们认为最合适的人。”

“锻炉继续熄灭下去。”独眼老铁匠悲愤又讥讽地接着说:“谁知道我们的锻炉将来还是不是我们的?”

保罗·伍珀的失望之情几乎掩藏不住,他舔着嘴唇,低声安慰几位老铁匠:“总有办法的,会给大家解决问题的……”

说完,保罗·伍珀也觉得气氛太糟糕,继续聊下去无益。所以找了个托词,打算从老铁匠们的小圈子脱身。

正好伯尔尼上校就冬季训练的事情也要和伍珀市长磋商,于是陪着保罗·伍珀一同离开。

温特斯最后一次默记老铁匠们的面孔和情报,礼貌地向几位老者致意,也自然退场。

伯尔尼上校找伍珀市长显然要谈正事,温特斯不好再跟过去。他原本打算去找卡曼和安娜,却意外发现卡洛·艾德在向他招手。

“您认识伯尔尼上校?”艾德老先生略显意外地问。

温特斯回答:“我今天才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怎么……”

“说来话长。”温特斯简明扼要解释:“伯尔尼上校把我当成了帕拉图军政府的使者。他又是什么人?”

“伯尔尼上校?”

“对。”

“索林根州最高军事负责人,战争英雄,曾在海外殖民地服役。据说以他的资历和功劳,早该拿到将官指挥棒,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个上校。他指挥第八军团的两个步兵大队,驻地就在钢堡郊外。”纳瓦雷商行的老合伙人补充道:“蒙塔陆军与联省的关系千丝万缕,所以我们一般不会主动接近蒙塔军官。”

温特斯想起上校对联省和维内塔不加掩饰的敌意:“我大概能猜到伯尔尼上校为什么还不是伯尔尼将军。”

“为什么?”

“他恨维内塔人。”

艾德老先生神色平静:“普遍态度。”

“他还恨联省人。”

艾德老先生斜睨大厅内的客人:“此刻您能看到的蒙塔人差不多都是这样。”

“他恨得很露骨。”

“原来如此。”艾德老先生抚掌:“那上校阁下当不成将军我就不奇怪了。”

温特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叹了口气:“您招我过来,是要为我引见卖家?”

“不,不是引见。”卡洛·艾德不急不忙地解释:“白鹰说,他会把卖家送到您面前,他希望您能做成生意,不过具体条款还需要您亲自与卖家商谈。”

“送到我面前?怎么个‘送’法?”

艾德老先生招来一名埃斯特家族的仆人,简单吩咐后者几句,转身对温特斯说:“请随他前去,阁下。”

> “我一个人?”

卡洛·艾德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夫人不便在这种场合露面。”

“请您帮我把卡曼神父叫过来。”

……

埃斯特家族的仆人引着温特斯和卡曼离开大厅,经过一段散发着幽香的走廊,来到宅邸北侧的小会客厅。

仆人请温特斯和卡曼在小会客厅等候,随即倒退着走出房门。

“[旧语]弗若拉人总能在浪费这件事情上让我震惊。”温特斯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旧语]走廊也熏香?香料不要钱的吗?”

冬季通风不畅,人多的地方气味难免浑浊。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埃斯特府邸的大厅各处都安放了香炉,向空气持续释放特殊的淡淡香味。

让温特斯意外的是,白鹰居然在走廊、小会客厅等没什么人的地方也使用了熏香。

“[旧语]你不是和人家聊得很高兴?”卡曼没好气地问:“[旧语]还叫我来做什么?”

“[旧语]事实上,我刚才一句话都没说。”温特斯严肃地说:“[旧语]戏剧最关键的就是终幕,所以我现在还是男爵,你还是我的私人神父。”

卡曼根本不接话。

“[旧语]所以……”温特斯踢了一脚卡曼:“[旧语]快起来,站到我后面去。哪有我坐着,你也坐着的道理?”

卡曼勃然大怒,但最后还是站到温特斯的身后的位置。

“[旧语]别生气,只是伪装而已。”温特斯拿起小桌上的苹果,递给卡曼:“[旧语]喏,这个给你。”

卡曼接过苹果,反手砸向温特斯。

“[旧语]不吃就不吃,何必浪费呢?”温特斯灵巧地接住苹果,又放回小桌上。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温特斯斜靠着长椅,随口问卡曼:“[旧语]神父,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旧语]不可以。”卡曼一口回绝。

“[旧语]真的有能够辨别谎言的神术吗?”

“[旧语]你猜。”

“[旧语]我猜没有。”温特斯认真地分析:“[旧语]你们公教会是背誓者的走狗,假如公教会有神术能够辨别谎言,那帝国就不会有叛乱和阴谋了。”

“[旧语]你说得对,没有。”

温特斯猛地站起身:“[旧语]那你那天在山上用的是……”

卡曼冷笑:“[旧语]我骗你的。”

温特斯捂着胸口,好一会说不出话。

“[旧语]怎么样?”卡曼继续在伤口撒盐:“[旧语]被骗了不好受吧?”

温特斯扶着靠椅坐下,幽幽地说:“[旧语]我现在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沉默片刻过后,卡曼半是好奇,半是不解地问:“[旧语]温特斯·蒙塔涅,你就没想过,假如那天我们真的动起手,你怎么办?”

“[旧语]还能怎么办?”温特斯诚实地回答:“[旧语]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不会致死类的神术,那样的话顶多是我被你揍一顿,或是……我揍你一顿。”

卡曼一声哼笑,态度十分不屑。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旧语]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情景还是历历在目。能看到卡曼神父的失态模样,我就算挨一顿揍也值了。”

卡曼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旧语]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的细节。”温特斯清了清嗓子:“[旧语]我可记得很清楚哦。”

卡曼突然不再出声。

“[旧语]不知道是谁,紧紧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有铃铛大,活似一头发疯的公牛。”

卡曼陷入彻底的沉默。

“[旧语]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温特斯一板正经模仿卡曼的语气:“[旧语]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

卡曼艰难地吐出话语:“[旧语]够了,别说了……”

怎么可能?乘胜追击才是战术家的选择。

温特斯好奇地问:“[旧语]您当时是怎么这些话说出口的?‘您说这些话还真是不害臊呢,不愧是您’。”

卡曼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旧语]我求求你别说了……”

“[旧语]这要是在小说里,像你说出这种奇怪台词,可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的。”

“[旧语]你别说了!”卡曼毫无征兆地爆发,一把扼住温特斯的喉咙:“[旧语]别说了!别说了!”

神父的手臂出人意料的有力,温特斯立刻就有点喘不过气,他拼命挣扎,请求停战:“好了!我不说了!”

已经晚了,卡曼松开了手,漫无目的在小会客厅内寻找着。

温特斯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卡曼念念有词:“必须使用记忆清除术。”

温特斯大吃一惊:“还有这种神术?”

卡曼终于找到目标,他抓住长椅护手,膝盖和胳膊同时用力。“喀拉”一声,雕花的实木护手被卡曼生生掰断。

卡曼提起新入手的战锤,转头恶狠狠看向温特斯:“不是神术。”

温特斯意识到大事不妙:“你先等一下……”

“没事。”卡曼缓缓逼近温特斯:“一点也不痛。”

温特斯也抓向身侧的长椅扶手,学着卡曼的方式上下用力。

扶手纹丝不动。

就在温特斯打算用裂解术炸开扶手的时候,沉重的脚步声叫停了一触即发的决斗。

卡曼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长椅侧面,面无表情地侍立——战棍就藏在背后。

温特斯平抑呼吸,恢复轻松随意的坐姿。

门开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老铁匠施米德略显拘谨地走进小会客厅。

看到坐在长椅的年轻男子,施米德老人疑惑不解:“你……是……您……”

温特斯初时也惊讶万分,但他反应神速,利落起身,快步迎上老铁匠,握住了老铁匠的粗糙大手,笑着说:“没错,施米德先生,就是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漩涡(四) > 夜黑风高,街巷寂然无声。

一只黑色的大猫跃上屋檐,转眼又消失不见。

入冬以后,天干物燥,钢堡旧城区开始施行严格的宵禁。禁止任何市民深夜无故出行,更禁止随意在室外使用火源。

但对于持有伍珀市长签发的特别许可证的人而言,一切禁令都是废纸。

这不,就有两辆马车无视宵禁条例,一前一后驶入旧城区北岸的一处工坊。前一辆马车挂着铁匠行会的铭牌,后一辆马车则绘着展翅白鹰的标志。

守夜人点亮全部灯台,让工坊内外明亮的如同白昼。

施米德老人拿出钥匙,亲手除下三把笨重的铁锁,缓缓推开库房大门。

老铁匠伫立在工坊门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才转身面对年轻的男爵,骄傲地介绍:“就是这里,我的锻炉。”

“好。”温特斯的态度彬彬有礼却距离感十足:“看看您的东西。”

施米德点点头,吩咐一位容貌身形与他有六分相似的小伙子去拿“校验的工具”。

……

一根铁棒,施米德老人只是拿眼睛扫了一下,便示意小伙子递给男爵。

温特斯面不改色接过铁棒。他先将铁棒端到眼睛前方,对着灯光反复检查。然后轻轻握住铁棒,一寸一寸地摩挲,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异性的胴体。

最后,他走向研磨台,从琳琅满目的工具中挑出一把卡尺,着手测量铁棒各段。

整个过程温特斯干练而从容,仿佛在做一件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事。

卡曼却不明所以,好奇地观察着温特斯的一举一动,完全不理解后者在做什么。

同样在观察温特斯的还有施米德以及拿来铁棒的小伙子。老铁匠瞥了一眼小铁匠,两人在无言中交换了意见。

校验完毕,温特斯把铁棒还给小伙子,轻轻点头。

施米德老人清了清嗓子,自信地邀请男爵:“您可以随意挑几杆枪出来。”

成品火枪都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外观来看,它们十分类似。但是近距离检查就能发现细微之处的差别。

就像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也没有两把一模一样的火枪,即使它们来自同一家工坊。

温特斯看向卡曼。

卡曼先是一怔,然后依言走进货架,就近带回两把火枪。

“火绳发火、反向夹具、内置枪机。”施米德端着火枪,自豪地讲解:“熟铁枪管,山毛榉枪身。只要养护得当,哪怕用一百年也不会炸膛。”

温特斯早就留意到施米德手中火绳枪与常见火绳枪的不同之处,只是有意地没有表露出好奇与惊讶。

枪机,施米德工坊制造的火枪用了他没见过的枪机。

无论是铁峰郡军,还是帕拉图常备军,士兵持用的火绳枪的枪机无非是一套简陋的连杆,结构类似十字弩的发射机括,而且还是外置的。

只有簧轮枪才会额外使用一个壳子罩住枪机,那也是簧轮太娇贵、太容易损坏的缘故。

眼前的火枪没有大费工本单独配一个外壳,而是别出心裁在枪托开槽,将枪机完整收入枪身,并用一块铁板封住,只露出夹持火绳的弯杆。

施米德老人带来的小伙子取出一罐麻油,仔细在铁棍上涂满油料,随即将铁棍抵在枪口,闷声发力。

虽然略显迟涩,但铁棍还是被稳稳推进枪管,一直探到底。

卡曼到这才看明白——原来这根铁棍是用来检验枪管是否笔直的工具。

验过一支枪,小伙子拔出铁棍,照前例检验第二支枪。同样一探到底,没有任何问题。

“这里的每支枪都钻过一次膛、磨过一次膛,膛孔光滑得就像娘们的屁股,保证每颗铅子打出去都是一条直线。”施米德老铁匠把其中一支火枪递给温特斯:“城内不能乱动枪,明天可以让我的小儿子陪您去城外装药打靶。”

温特斯接过火枪,凭手感估测重量大约有8公斤——比铁峰郡军目前使用的重型火绳枪要轻不少。

刚一上手,他又发现一处有趣的设计:施米德工坊火枪的“开火”装置不是常见的“射击杆”,而是一段月牙状的阻片。

他按下阻片,固定火绳的弯杆随之旋转。松开阻片,弯杆恢复原位。

作为对于枪械就像双手一样熟悉的军人,温特斯瞬间意识到“阻片代替发射杆”的优势。

道理很简单:扣下发射杆需要四根手指,只有拇指在握枪;阻片只用一根食指就能扳动,握枪的手指便多出三根。

有支架的情况下,二者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假如没有支架,后者持枪的稳定性远远胜过前者。

类似的设计温特斯只在簧轮短铳上见过,因为短铳要单手拿持,本来握枪就费劲,更不可能再匀出三根手指扣发射杆。

既然已有类似的设计,为什么目前列装的火绳枪不用阻片而是用发射杆?

原因也很简单:首先,在有支架的前提下,多几根手指握枪差别也不大;其次枪机的杠杆结构会放大阻力,如果发射杆做得太小,扳动会很费力。

再考虑到生锈、润滑不佳、异物阻塞等战场实际情况,用小小的阻片带动枪机,无异于拿木签去撬大石头。还不如把发射杆做得大一些,确保使用时不会出意外。

然而此时此刻,温特斯手中的火枪的“阻片”虽然也有反馈力传回,但却不至于硬到按不动,和簧轮枪的扳机的阻力大小相仿。

温特斯强忍着当场把枪机拆开检视结构的冲动,不感兴趣似的将火枪放到桌上,云淡风轻地问:“没有带膛线的火枪?只有火绳枪?”

“当然也有簧轮火枪和线膛火枪。”施米德老铁匠泰然自若地回答:“您如果想买,我可以给您介绍其他工坊。”

“贵工坊不做‘猎枪’?”

“我学徒的时候,师匠反复告诫,精通一项技艺就足够挣面包。”施米德老人示意小伙子收起火枪:“钻膛线是一门精细手艺,有专门做线膛火枪的枪匠。我会卖枪管给他们,但我不会做线膛火枪。”

温特斯若有所思:“据说钢堡的铁匠分工很精细,甚至研磨匠和硬化匠都有单独的行会?”

“您是从哪知道的?”施米德老铁匠问。

“闲聊时听说的。”

“以前有单独的行会——那时也不叫行会,叫‘兄弟会’。刀剑匠兄弟会,研磨匠兄弟会。”施米德老人看着工坊的房梁回忆道:“现在都合并成铁匠行会,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温特斯礼貌地听完,不发一言。

施米德带来的小伙子有点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阁下,隔壁就是刀剑工坊,要不要再去看看剑条?”

“剑条当然要看。”温特斯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但您是不是少拿出两件东西给?”

“什么?”小伙子还在装傻。

温特斯眉心微皱,审视地盯着小伙子,直到后者目光闪躲,方才抬手点了点刚才拿来检验火枪的铁棒。

“男爵阁下是行家,少丢人现眼。”施米德老人沉声呵斥,既是在教训,也是在打圆场:“还不快去!”

小伙子低头行礼,灰溜溜地离开。

等小伙子走进工坊,施米德也向温特斯颔首:“抱歉,阁下。”

“无妨。”温特斯客气却冷淡地微笑着:“那位是您的孙儿?”

“小儿子。”施米德老铁匠神色颇为复杂:“这座锻炉迟早要交给他,但他总是差点火候。”

“小儿子?”温特斯头一次没藏住惊讶的情绪,一旁的卡曼也哭笑不得。

那个小伙子和温特斯年纪差不多,和施米德少说差四十岁。儿子?老铁匠给他当爷爷都足够。

“那您还真是……老当益壮。”温特斯笑着问:“那您有几个儿子?”

老铁匠比出一个手势,豪气冲天地回答:“七个!”

温特斯颔首致敬,又问:“每个儿子都有一座锻炉?”

“当然。”施米德老人微微叹气:“辛苦积攒一辈子,不都是为他们。”

“您的七座锻炉都已经分给了您的儿子们?”

“是八座,还有我的一座。”施米德略带遗憾地补充:“其他儿子都已经是合格的锻炉之主,他们炉火熊熊,不用我操心。除了这个小儿子,他还差点锻炼。”

“真是一份不得了的家业!”礼节性地赞美过后,温特斯追问:“但您为什么不把八座锻炉合到一起,组成一座更大的工坊?”

“儿子长大,自然要分家。”施米德理所应当地反问:“合到一切?难道不分家产给他们?”

“很多办法,譬如分割出不同份额的股份。”

施米德哑然失笑,打趣地说:“也许在帝国可以。不过在蒙塔领,我要是那样做,人人都会笑话我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甚至不愿意把财产分给儿子。就像现在这样,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的锻炉,不是也很好。”

“是,您说的有道理。”温特斯淡淡地笑着。

卡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因为一般温特斯露出这种笑容时,实际是在说“你错了,但我懒得纠正你”。

几句话的时间,施米德的小儿子走出工坊,又带回两根铁棍。

乍看之下,三根铁棍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放到一起时就会发现,后面拿出的两根铁棍,一根粗一点、一根细一点。

> 小施米德重复上油、检验的流程。

这次,即使是对枪械和铁匠活一窍不通的卡曼,也看懂了原理:粗一点的铁棍即使用油润滑,也完全放不进膛孔;细一点的铁棍则可以毫无阻滞地插进枪管。

两次校验,就能确认枪管不仅笔直,而且内径变化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内。

看过二次检验,温特斯点点头,再没看货架上的火枪一眼,毫不留恋地询问:“可否带我去看看刀剑?”

一行人走向刀剑工坊的时候,卡曼低声问温特斯:“[旧语]你什么时候成了‘行家’?”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轻松地回答:“[旧语]跟贝里昂现学的。在钢堡,不是行家就要挨欺负。”

“[旧语]还有……你刚才笑什么?”

“[旧语]嗯?”

“[旧语]锻炉的事情。”

温特斯看着卡曼,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微微摇头:“[旧语]说来复杂,回去再和你解释。”

锻造刀剑的工坊就在火枪工坊隔壁,两座工坊都归施米德所有,只是中间用一堵矮墙分开。

穿过一道虚掩的木门,就到了施米德刀剑工坊。

刀剑工坊的布局与火枪工坊类似:熔炉、锻锤、铁砧。只是面积更小些,因为没有火枪作坊里那些挂着巨大飞轮的钻床。

测试刀剑的方法更简单,验枪温特斯或许是假行家,但关于刀剑温特斯是货真价实的行家里手。

他先目视检验剑条是否笔直,然后下压剑条,测试剑条是否具备足够的韧性、受力弯曲后是否能正常回弹。

最后的步骤最关键也最粗暴,直接用未开刃的剑条劈砍球形铁砧。如果剑条有暗伤裂纹,这一步就会变形乃至折断。

温特斯还是用眼神让卡曼随机挑出十根剑条,不过检验是由他亲自来做。

他隔着手套,不松不紧地握住没装剑柄的钢条,忽然生出一种某名的熟悉感和安心感。

细长的剑条硬韧兼具,即使是剑尖的细微移动也能准确地传递给持剑的手。

温特斯小幅度地挥动剑条,剑身划过空气,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熟悉剑条的重量之后,他挥剑劈向铁砧。

“当”的一声脆响,球形铁砧的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剑身完好无损。

不需要老施米德再多言,小施米德也看出所谓的“男爵”是位用剑的行家。

劈铁砧很难,但难不在于锻剑的铁匠,而在于挥剑的人。

再好的剑也扛不住来自侧向的冲力。只要力气用对地方,最好的马刀也能用膝盖折断。

劈铁砧的关键是让剑身垂直落在弧形的砧面,要是平着把剑条拍在铁砧上,不管什么剑都得变形。

小施密德默默收起对同龄人的轻视——“男爵阁下”的动作干净利落,剑筋很正,劈砍过程中剑身几乎没变形。

温特斯也很满意。因为没装配重和手柄,剑条的重心要比真正的剑更靠前。他使出一半的力气劈砍,剑条都安然无恙,说明施米德工坊的手艺值得信任。

温特斯拿起其他剑条,问:“都没开刃?”

“如果您需要开刃,今晚我就可以去联系磨刃的工坊。”小施米德抢着回答:“装柄或者配鞘也不难。”

温特斯没答应也没否认,笑着对施米德父子说:“再看看刀条吧……我可能需要马刀更多一些。”

刀条,施米德工坊也备下许多存货,都是照着帕拉图骑兵惯用的形制打造,刃长一米左右,弧度较小。

小施米德拍着胸脯保证,如果“男爵阁下”想要帝国骑兵偏爱的撒拉森风格的重型阔刃马刀,他也能搞到,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稍后,施米德父子等人找了个借口暂离,留下“男爵”和他的“私人神父”休息,实则是善意地给两人单独商议的时间。

“[旧语]完事了?”卡曼有点难以置信地问:“[旧语]这么简单?”

“[旧语]怎么可能?”温特斯啜饮着清水,微笑回答:“[旧语]就他一家小作坊备的货,哪够我们买的?看着吧,刚开始而已。白鹰把我们当成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优势,特别是在我们知道棋手的想法时。”

卡曼严谨地纠正:“[旧语]是你,不是我们。”

“[旧语]那天你也在场。”

“[旧语]我只是见证人,没有参与。”

两人正闲聊着,施米德父子回到房间,老铁匠走在前面,小铁匠手里捧着一方精致的木盒。

“男爵阁下。”老铁匠施米德微微弯腰行礼:“刚才我的小儿子多有冒犯,为表歉意,请收下这份礼物。”

小施米德小心将木盒放到桌上,打开盒盖。

盒内,一柄短刀静静卧在锦缎中。

短刀的剑鞘用黑色羊皮制成,没有镶嵌任何金银珠宝。刀柄用的是鱼皮,质感很好,但风格同样朴素。

“真正的好刀用不着华贵的刀鞘,那些刀不过是装饰品而已。”施米德老铁匠拔出短刀,刀身遍布着流云似的花纹:“而这把刀不是。”

“这是……”温特斯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

“没错,大马士革钢刀,撒拉森人的神兵。”施米德颇为自豪地说:“刀条是真正的乌兹钢,我亲手锻造研磨,可惜只有一小块。刀柄是钢堡的手艺,用的是刺魟革和银缠线。”

温特斯拿起短刀把玩片刻,又放回木匣:“施米德先生,我们的生意还没有做成。”

“和生意无关。”施米德爽朗大笑:“我哪天一死,这柄刀就要归我的小儿子。他刚才冒犯了您,拿他将来的财产给您赔礼,也讲得通。”

温特斯还是没碰木匣中的短刀,他沉思片刻,对老施米德说:“施米德先生,您工坊中目前存有的所有马刀刀条,我都可以买下。”

老施米德面不改色,撑着腰在桌旁坐下,等着“男爵”继续往下说。

诚实地说,老铁匠原以为伍珀市长介绍的买家不过是只小猫,然而小猫现在却隐约带出些鲸鱼的气息。

老的还能沉住气,小的已经忍不住。

“全都买下?”小施米德瞪大眼睛,抢着问:“单价呢?”

“去年九月份的市价。”

小施米德在心里快速盘算:去年九月份算不上价格最高的时候,但是比起现在的市价还是要好多啦。

“您要……怎么付帐?”小施米德惴惴不安地问。可别是要打欠条,他想。

温特斯从怀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平放在桌面。纸上不仅绘着精美的花纹,还有防伪水印以及博尔索·达·埃斯特的华丽签名和漆印。

“这是弗若拉商行的契书。”温特斯悠然自得地解释:“我把一笔价值三万五千枚杜卡特的黄金质押在弗若拉商行,任何持有这份契约的人可以随时向弗若拉商行兑换三万杜卡特,或者赎回黄金。”

小施米德口干舌燥地问:“我能……看一下?”

“可以,请拿去看吧。你还可以向弗若拉商行求证这份质押是否属实。”温特斯浅笑回答。其实同样价值的契约、质票,他怀里还有三张。

小施米德迫不及待地拿起契书,正着反着看了三遍,最后恋恋不舍地把契书放回桌面。

“够了。”小施米德有些患得患失地说:“别说买下存货,把锻炉买下来也绰绰有余。”

温特斯看向老施米德:“您需不需要检查一下?施米德先生。”

“不必。”

“那您为什么一言不发?”

“我在等您说‘但是’呢。”老施米德叹了口气:“阁下。”

温特斯露出一丝笑意:“但是除了刀条之外,我还要购置一批枪管。我不打算单独采购,要买就一起买。”

“枪管?”小施米德当场愣住,忙问:“成品火枪不行?您刚才都看到了,我家作坊造的火枪质量个顶个的好。”

枪管的制造周期远比枪托久,所以从来都是有一根枪管就造一支枪——只有枪托等枪管,没有枪管等枪托。如果不是提前下订单,枪匠工坊一般不会备下枪管存货。

“因为运输、价格和法律的原因,购置枪管对我最划算。”

施米德老铁匠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小施米德咬了咬牙:“这样如何?您加一点钱,我们把火枪当成枪管卖给您!加一点钱就行!”

温特斯看了一眼小施米德,又看了一眼老施米德。

“老人家,我很尊重你,也很喜欢你。”温特斯无声地想:“但是,很抱歉,我还是要狠狠地杀你们价。”

温特斯平静地给出答复:“您的算法不对,小施米德先生。如果您想把火枪当成枪管卖给我,不仅不能加钱,反而应该降价。”

“凭……凭什么?”小施米德瞪起眼睛,猛地站起身。连卡曼都用震惊、不解、岂有此理的复杂眼神望向温特斯。

“因为你没把卸除枪管的费用算入其中。”温特斯语气冰冷不容反驳:“我——只要枪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漩涡(五) > [白鹰的招待会当晚·深夜]

[南城区·玫瑰旅馆]

艾德老先生的鼻梁架起一副眼镜,他端着施米德送给温特斯的乌兹钢匕首,近距离察看刀身的奇特纹理,不禁啧啧称赞。

门被无声推开,温特斯怀抱陶罐和杯子蹑手蹑脚回到小客厅。

“罗德岛没沦陷时,骑士团每年都能缴获不少撒拉森人的乌兹钢弯刀。”艾德把匕首放回木匣,目光蕴藏回忆的光彩:“但是花纹如此华美精致……我还是头一次见。”

卡曼不安地挪动屁股:“骑士团?”

“神恩骑士团。”卡洛·艾德的语调变得冷淡,显然不想多谈。

安娜直接从埃斯特府回旅馆,早已睡下。小客厅此刻只有温特斯、卡曼神父和卡洛·艾德老先生三人。

“您喜欢就送您,留在我这也只能裁纸。”温特斯压低声音说。

他先给艾德老先生摆上杯子、倒满热牛奶,又给卡曼倒了一点,至于他本人……直接用陶罐。

饮用热奶是温特斯从荒原带回的习惯。夏尔不在,端酒倒奶都得他自己来。

温特斯没有仆人,甚至安娜现在的贴身女仆都是艾德先生派来的,因为他反感把部下当成奴仆使唤。但他还没做作到衣食住行都一定要自力更生的地步。他也有勤务兵,他也犯懒,只是当需要他做日常杂务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卡洛·艾德将一切看在眼里,笑着摇摇头:“我是商人,流血对生意有害,[黄金会躲着鲜血走]。”

温特斯坐回软椅,捧着热乎乎的奶罐,沉思道:“或许[鲜血会让黄金走]更准确。”

“那么……”艾德摘下眼镜,恢复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接着之前的谈话,问:“施米德父子同意您的出价了吗?”

“老施米德先生说需要点时间考虑。”

“那就是不同意。”

“对。”

“禁运能否落实还不明朗,施密德父子想等等看。”

“如果是我,应该也会选择观望。”温特斯停顿了一下:“所以我又给了他们另一份报价。”

“什么的报价?”

“为我工作三年或者将工坊出售给我。”

“哦?”艾德不置可否:“他们同意了吗?”

温特斯唉声叹气,神色颇为郁闷:“一口回绝。”

“准确来说是差点当场翻脸,我们走的时候,老施米德先生的脸已经从黑色变成紫色。”卡曼毫不留情地补充细节。

“哪有那么夸张?”温特斯不满地抗议。

卡曼似笑非笑:“我的描述已经相当保守。”

“施米德那倔老头当然不会答应。”卡洛·艾德露出一丝早知如此的无奈苦笑:“这种事他经历得多了。”

艾德耐心地给温特斯解释:“钢堡的每个铁匠入行时都必须立誓保守‘锻炉与砧台之间的秘密’。他们的锻炉和技艺就算要出售,也不卖给我们这类外人,只会卖给其他钢堡铁匠。”

“我知道钢堡铁匠的行会誓言。”温特斯还是觉得可惜:“所以我给他们开了一个特别高的价格。”

卡洛·艾德淡淡地说:“今天能为您的出价背叛誓言的人,迟早将为更高的出价背叛您。”

温特斯明白艾德老先生是在开导自己,不过对于钢堡铁匠的[锻炉与砧台之间的秘密],他还不打算就此放弃。

“钢堡历史上有过铁匠出走或者背叛吗?”温特斯挑掉奶皮,抿着热牛奶,慢吞吞地问。

艾德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在做决定时,您最好提前想好后果。”

“我只是好奇,过去有没有人打破过行会誓言?”温特斯想到的其实是另一个人,他微笑着保证:“您别担心,我不打算破坏规则,也不会用绑架、胁迫等损害维内塔商会名誉的暴力手段。”

“我怎么感觉你已经在心里把这些计划过了一遍……”卡曼小声嘟囔。

卡洛·艾德扶额回想许久,皱着眉头喃喃自语:“我记忆里没有发生过。”

“那您来到钢堡以前呢?”

“我可以帮您去了解一下。”

“艾德先生,如果以后有什么我能帮您的,请一定开口。”温特斯一扫心中不畅,如同找到蹄印的猎人一般斗志昂扬:“还请您在帮我查一查施米德家族近期的财务状况。他们有没有负债?有没有抵押?有没有收不上来的货款?”

“这个可能要花点时间。”卡洛·艾德微微颔首:“不过,不难。”

卡曼忍不住皱起眉头,谴责地看着温特斯:“你就不能放过施米德老先生一家?”

“什么叫放过?”温特斯不解:“我是要帮他们。”

“帮?”

“我要采购他们的积压的货物,怎么不是帮?”

“强行要用枪管的价格买枪,也叫帮?”

> “我不叫一个他们不能接受的价格。”温特斯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们又怎么可能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价格?”

“那你也不该让人家亏本。”卡曼痛心又无奈,只得引用经典:“[心中贪婪的,必挑起争端]。”

温特斯挽起袖子——不是要打架,而是翻出石墨条和白纸。

他又快又好地画出玫瑰湖和钢堡的地图,并在伍珀运河打了个叉:“冬季,运河封冻,钢堡的货运不出去,对吧?”

卡曼微微点头。

温特斯问艾德老先生:“所以即使是正常年份,钢堡铁匠在春季经常有互相压价的情况,对吧?”

“您比我想的还了解钢堡。”卡洛·艾德的眼中闪过一缕惊异:“是的,作坊在冬天也不能完全停工,一个季度的货都存在手里,互相压价也是寻常。不过实际情况是,有些年份价格高,有些年份价格低,起伏不定。”

温特斯确信地说:“往年可能会高,今年只会低,而且要低得多。因为整整一个冬季,钢堡各工坊都在拼命生产武器。为什么街上现在有那么多雇工?就是因为往年入冬以后,雇工会被遣散。而今年冬天,他们全都留在钢堡。”

温特斯又寥寥几笔勾勒出蒙塔、遮荫山脉、瓦恩、帝国和荒原的轮廓:“现在的情况,往南,只要禁运法令还在,商路就走不通。往北、往东、往西……且不论有没有买主,这三个方向都要跋山涉水,运费将成倍暴涨。”

“您认为禁运令会解除吗?”温特斯问艾德先生。

“我不知道。”卡洛·艾德神色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联省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武器流入帕拉图。”

“那就是说,钢堡为帕拉图内战备的货,现在全都砸在手里。”温特斯在钢堡用力画了一个封死的圆圈,把石墨条一扔:“所以带着真金白银来到钢堡的格拉纳希男爵,就是救世主。”

卡曼纠结地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法说服我,因为你始终是在趁人之危。”

温特斯反驳:“剑条枪管不能吃也不能用,赔本卖出去总比在放仓库里生锈好。”

卡曼原本还想说什么,卡洛·艾德咳嗽了一声。

“卡曼神父,我们是商人。”艾德老先生出言提醒:“低买高卖对于我们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且这笔黄金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不是我的私人财产,你是知道的,你亲眼见证。”温特斯叹了口气:“我没有浪费的权力。”

卡曼哑口无言。

小客厅的门“嘎吱”一声推开,安娜披着长袍,捧着烛台,睡眼惺忪出现在门外:“艾德先生、卡曼神父……晚上好,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没多久。”温特斯起身把壁炉的炉火捅得更旺了些,顺便给安娜让座:“吵醒你了吗?”

安娜在温特斯的椅子坐下,颇为飒爽地直接端起罐子喝了一大口微凉的牛奶,擦嘴时才想起还有其他人在场。

安娜瞬间脸红,歉意地向艾德老先生和卡曼低了下头。

“晚上好,我的女士。”卡洛·艾德面不改色地打招呼。卡曼也一本正经地划了个礼。

安娜进门时就感觉客厅的气氛很紧张:“我梦到有人在吵架……”

“不是吵架。”温特斯手持火钳在空中挥了一圈:“是震撼教育。”

卡曼险些当场暴走。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温特斯拄着火钳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艾德先生,目光炯炯:“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艾德先生颔首:“请说。”

温特斯微微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铁匠行会的换届选举,保罗·伍珀是不是有一个很有威胁的对手?”

“是的。”卡洛·艾德不假思索地回答。

温特斯也不浪费时间问“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之类的废话。白鹰有白鹰利益,艾德先生有艾德先生的利益——他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温特斯的第二个问题:“叫什么?”

“约翰·塞尔维特,铁匠行会成员,现任州议员。”

温特斯的第三个问题:“能帮我跟他搭上线吗?”

卡洛·艾德首次流露出些许迟疑,老先生微微皱着眉,善意地提醒:“塞尔维特议员与我们亲爱的盟邦有很深厚的友谊。”

“我猜到了。”温特斯笑着说:“维内塔能扶持一个市长,联省为什么不能?”

“那您还要和他搭上线?”卡洛·艾德问。

“是的。”

“为什么?”

温特斯轻松地回答:“我要和他做生意。”

卡洛·艾德的表情变得凝重,眼神带着一丝不解。

温特斯一语道破天机:“一笔买卖,白鹰既‘施舍’了我,又为保罗·伍珀市长提供了帮助,掮客也太容易做了些。”

“如果不是伯尔尼上校,我还在为白鹰的施舍感激涕零。”温特斯默想:“但既然棋子知道了棋手的想法,棋手就别想随意摆布棋子。”

“钢堡的铁匠都相等尘埃落定以后再买卖,但我等不起。运河一旦能通行,蒙塔的边境封锁肯定会一天比一天更严厉,到那时,就算买到军械再便宜也运不出去。”温特斯直白阐明自己的核心利益:“我不在乎从谁手里采购武器,但我一定要在运河解封之前把黄金用出去。”

卡曼已经听不懂温特斯在说什么,安娜微微蹙眉,而卡洛·艾德若有所思。

“既然老施米德还有其他锻炉主人都在观望,那就只能强迫他们入场。我的计划很简单。”温特斯耸了耸肩:“引入竞争机制。”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漩涡(六) > 时间就是金钱,卡洛·艾德最明白这一点。

虽然不赞同温特斯与联省人合作的想法,但卡洛·艾德仍旧第一时间为温特斯安排好与“敌人”的会面。

埃斯特府招待会翌日——温特斯抵达钢堡的第三天,格拉纳希男爵马不停蹄地拜访了数位亲联省的大工坊主,表露采购意愿。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家的锻炉。”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走在温特斯前面,殷勤地推开作坊大门:“传到我手上已经是第三代了。”

卡曼神父低声为温特斯翻译。温特斯听罢,微微点头,跟随白胖男人迈入作坊。

白胖子名叫[恩斯特·富勒],四十二岁,钢堡铁匠行会正式成员。

他是温特斯今天拜访的第十一位作坊主,也是卡洛·艾德提供给温特斯的名单上的最后一人。

富勒继承了一间不大的枪械作坊,其中包括两座锻炉。比起温特斯之前会见的六位“锻炉之主”,富勒的财富要少得多。

或许正因如此,富勒的态度反倒更加积极迫切。他热情洋溢地给男爵阁下介绍作坊的方方面面:

“大人,请看,这里就是锻台,弯折铁板做枪筒的地方。现在停了,忙的时候,哎呦,叮叮咣咣!吵得人眼冒金星……”

“那边是退火炉,从我爷爷开始,我家工坊就不用外面的硬化匠,虽说占了一个锻炉的名额,但每年都能剩下不少钱……”

“前面还有……哎呀!小心撞头!抱歉抱歉,这根该死的房梁几十年前就在这碍事……今晚我就给它锯掉!”

温特斯扶着额头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间典型的铁匠作坊:熔炉、水力锻锤、风箱、铁砧还有各式工具。

类似的作坊他今天参观过十次,新鲜感早就已经淡了。

富勒把男爵等人留在工作间,自己匆匆走进库房,很快又端着一方黑色木盒回来。

富勒郑重其事地打开木盒,木盒里装着一把精美的簧轮短枪,枪托所用木料自带漂亮的天然纹理,枪身则镌刻着繁复夸张的图案。

“最好的枪。”富勒笑容满面地说:“自然要配最英武的骑士。”

温特斯拿起短枪,重心大致在手前,握感上佳。再看枪口,果然带着膛线。

“[旧语]贵工坊的杰作?”温特斯问。

听过卡曼的转述,富勒使劲点头,自豪地回答:“当然!”

温特斯轻轻抚过枪身凹雕,回望工作间的陈设——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锤、凿、锯、尺等寻常工具。

温特斯很难想象,一支如此精美绝伦的兵器竟出自这样一间简陋、低矮的作坊。

但它又确实诞生于富勒家族的小作坊,只不过它的父亲并非富勒,而是某位技艺高超、不知名的枪匠。

“钢堡人或许认为锻炉代表财富。”温特斯不由得想:“但挥动锤凿的铁匠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财富之源。”

温特斯微笑着说出几句旧语,卡曼尽职地翻译:“男爵大人问打造这支枪的工匠在哪?他希望能当面致谢。”

“呃,他应该在家里……”见男爵面有愠色,富勒立即改口:“我现在就派人去把他找来。”

温特斯绷着脸,直到听过卡曼的转述才满意地点点头。

卡曼继续充当沟通的桥梁:“男爵说,据他所知,钢堡铁匠的经营范围都很窄,一家只做一样生意。男爵想知道,贵工坊是否以制造线膛枪械为业?”

“大人真是好眼力!”富勒毫不忸怩地高声恭维,他卖力自夸道:“富勒工坊可是钢堡首屈一指的制枪名家。皇帝陛下的舅舅洛泰尔公爵大人都曾慕名来我家订购猎枪。您现在去洛泰尔公爵的库藏,说不定还能找到刻着富勒姓氏的猎枪呢……”

东拉西扯一大堆,富勒才说出一句温特斯想听的东西:“请大人放心,您想要订购多少火绳枪,我都能提供。”

温特斯不动声色地把火枪放回木盒。

线膛簧轮枪价格不菲,多是富人的玩物。尤其按照富勒的说法,他们的主要顾客是帝国贵族,那就更一年也卖不出几支。

这样一家主营贵重猎枪的作坊,其主人敢拍着胸脯说“要多少火枪都能提供”?

要么富勒在撒谎,要么这白胖子心里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着急。

温特斯猜得没错,富勒手头确实积压了一大批火枪。其中既有富勒自家工坊在秋冬季节赶工打造的,也有从其他作坊收购的成品。

曾几何时,富勒自认经商奇才,只因家族产业太小而不得施展,一心想抓住帕拉图内战的商机大显身手,再买下几座锻炉。

而现在,他只想尽快把库房里的火枪脱手。

因为那些火枪不仅占用了他的全部动产,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靠借款、赊账购入……

温特斯面露笑意,都不用他开口,卡曼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富勒先生。”卡曼咳了一声,有些不忍心地说:“男爵阁下不买火枪。”

“啊?”富勒大吃一惊:“那大人要买什么?”

“男爵阁下只买枪管。”

……

直到傍晚,温特斯、卡曼以及两名随行护卫才回到旅馆。

一下马车,温特斯就绕着自己乘坐的马车来回检查,只差脱衣服钻到车底下去看。

“怎么了?”卡曼奇怪地问:“车下藏人了?”

“没怎么。”温特斯眉宇间萦绕着疑云:“对了,你有没有感觉,这辆马车比昨天咱们坐的那辆颠簸许多?”

卡曼略加回想:“是有点。”

“哪里只有一点?”温特斯用力摇晃车厢。

“昨天坐的是埃斯特先生派来的马车。”卡曼不以为意:“今天坐的是艾德先生借你的马车,当然有差别。”

温特斯认真地问:“有什么差别?”

卡曼被温特斯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搞得很不适应,他下意识回呛:“我哪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真有学问的人。”温特斯颇为失望。

两人说话间,安娜走入院子,催促道:“两位先生,你们再争论下去,晚餐都要放凉了。”

温特斯与卡曼对视一眼,谨慎地问:“今天还是艾德先生派来的嬷嬷下厨?”

“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安娜佯装嗔怒。

“没有。”温特斯叹了口气:“当然,她的味觉能正常一点就更好啦。”

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从安娜身后传来:“今天是我准备晚餐,大人。”

系着围裙的贝里昂走出房间,弯腰行礼。夏尔紧跟着出现,兴奋地跑向温特斯。

温特斯先惊后喜,抱住夏尔,问贝里昂:“事情办得如何?”

“遵照您的命令。”贝里昂沉稳地回答:“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书籍和测金仪器,我们都已经买了回来。”

……

[餐厅]

贝里昂把牛肉剁成泥、挤成丸子、与萝卜丝和少许香料共煮,做出了一锅极其鲜美的牛肉丸子汤。

除了抽到站岗签的两个倒霉蛋,温特斯、安娜还有随行的其他人齐聚餐厅,不分上下尊卑、没有地位差别,大家围着长桌共同分享热腾腾的肉汤。

> “今天的事情顺利吗?”安娜一边问温特斯,一边为其他人传递面包篮,接到面包篮的杜萨克无不受宠若惊。

温特斯正在目不转睛地翻看一本厚重的对开大书:“还行。”

安娜发出一声威胁意味极重的鼻音。

餐桌旁的众人瞬间停下手上的动作,连餐厅的空气都变得有点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简述……”温特斯抬起头,笑着说:“反正他们都拒绝了我。”

温特斯今天一笔生意也没谈成。

没有一位钢堡作坊主能够接受温特斯开出的侮辱性报价,但也没有任何人当场回绝,大家都表示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那就仔细说。”安娜微微拖着长音。

温特斯环视餐桌,面对着部下们或好奇、或迷茫的表情,他突然发觉眼下可能是个好机会。

凡是温特斯带在身边的下属,都是被他寄予厚望、期待能在将来肩负更多责任的“预备军官”,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让预备军官们多听到些、多看见些、多了解些,怎么想也不是坏事。

“那我就说说。”温特斯把对开本放到一旁,端起汤碗,目光扫过餐桌旁的下属们:“你们也听听。”

于是温特斯深入浅出地讲述了钢堡面临的困境、联省和维内塔对于钢堡的争夺以及“危机中的机会”和“利用机会面临的困难”。

他自认讲得已经很仔细,但几位预备军官还是听得懵懵懂懂。

科赫——从第一次建军开始追随温特斯的黑水镇农夫——吞吞吐吐地问:“您的意思是,他们的货没地方可卖,您要买他们又不答应?”

“差不多是这样。”

“为啥呀?”科赫更加不解:“他们在想啥啊?”

对于作坊主们在想什么,温特斯大概能猜出一二:保罗·伍珀已经派出专人前往号角堡下议院,对禁运法令发起抗辩。作坊主们恐怕还抱有一丝希望,都在等待抗辩的消息。

温特斯把自己的猜想说出,停顿片刻,沉思道:“我觉得……关于禁运法令的博弈,钢堡的赢面很小。”

“为什么?”卡曼插话,问:“我看钢堡人可是信心十足。”

“钢堡人认为自己占理。”温特斯拿过一块面包,重重掰开:“但是号角堡有枪。

……

贝里昂和夏尔不仅购入大量天平、坩埚、玻璃器皿等试金仪器,还按照温特斯的特别命令,把市面上的各类书籍都整套买下。

晚餐结束后,温特斯还在餐桌上翻看那本厚重的大书。

卡曼从温特斯身边经过,好奇地问:“对开本?这是什么书?”

对开,指印刷时仅将全张纸裁开一次。因此,对开本每张书页都顶得上常见四开本的两倍大小。只有很重要、很珍贵的书籍才会以对开本的形式刊印。

“经书。”温特斯头也不抬地回答。

“啊?”卡曼面露异色,走到温特斯身旁,语气颇为轻快:“目的不单纯,就算能把经文背下来也没意义。”

然而,当卡曼真的看清温特斯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书时,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温特斯正在翻看的是帝国历532年版通用语经书——教廷认定的著名伪经之一。

餐桌旁的温特斯还在啧啧称奇:“哇,怎么会印得这么清楚?”

他翻动书页,指给卡曼看:“这么小的字母也能个个分明,我用手写都写不到这样小。和这本书一比较,热沃丹的印刷作坊简直丢人。”

“能不清楚嘛?蒙塔可是誓反教的老窝!当年誓反教叛乱,遍布南北的宣传小册子全是蒙塔人印的!”卡曼的没好气地问:“你看这个干嘛?”

“原本是想当识字教材。我的部下……你也看到了。”温特斯的语气颇为无奈:“你说,我将来怎么放心让他们带兵?而且他们当中不少人对学习非常抗拒,不信你问夏尔,问问他打断多少根藤条。”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用经书当教材,他们识字的动力应该会更强一些。”

“所以你就打算用伪经给公教徒授课是吗?”卡曼恨恨地说:“我突然觉得火刑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比如现在。”

“我现在有另一个想法。”温特斯高声呼唤:“贝里昂!”

正在收拾餐具的贝里昂闻声走进房间:“您叫我?阁下。”

温特斯轻敲书籍:“这是钢堡印的吗?”

“是。”

“找到印刷作坊,把他们的字模都买下来。”

“明天一早我就去。”贝里昂毫不迟疑地回答。

温特斯沉吟片刻:“光有字模恐怕还不行……”

“我会想办法聘请几位印刷工人……”

“只要愿意跟我们回新垦地,要多少工钱都给。说清楚,只要工作三年就可以自由离开。”

“你又买书、又买字模,又要请铁匠,又要请印刷匠……”卡曼气得发笑:“你干脆把钢堡全都买回去算了!”

“要是有那么多黄金,我一定买。”温特斯自嘲地说:“我现在就像穷怕了的农夫,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搬回家。”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岗的卫士走进房间,交给温特斯两封信,低声耳语了几句。

温特斯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的内容,眉心一点点拧起。

“怎么?”卡曼挑眉问。

“没什么。”温特斯舒展眉头,挥了挥手里的信:“可敬的保罗·伍珀市长邀请我旁听明天的铁匠行会选举大辩。”

“另一封信呢?”

温特斯笑了起来,拿起另一封信:“这封?这封是保罗·伍珀先生唯一的竞争对手、联省头号邪恶走狗[约翰·塞尔维特]议员的邀请信。”

“啊?”

“塞尔维特议员也向我发出邀请,邀请我旁听明天的公开辩论。”

“那……你要……”

“备马。”温特斯抓起衣服,从椅子上跳起:“我要去一趟艾德先生的家——希望他现在还没休息。”

说罢,温特斯大步流星走出餐厅。

众人早已习惯温特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作风,备马的备马,穿衣的穿衣。

安娜的声音从楼梯响起:“穿上这件袍子!记得向艾德先生道歉……”

不知为什么,卡曼觉得自己也该跟着去——钢堡不安全,让温特斯一个人外出,他总有些不放心。

那本伪经还静静躺在餐桌上,卡曼从温特斯的座位走过去时,使劲地把书给扣了起来。

他的眼角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一行文字:

[我就应允你所求的,赐你聪明智慧,甚至在你以前没有像你的,在你以后也没有像你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漩涡(七) > [换届选举当日,清晨]

[钢堡市政宫]

公开辩论开始之前,温特斯先见到了伍珀市长。

伍珀市长正在更换辩论用的礼袍,两名仆人忙前忙后地伺候他。他面前支着一面比成年人还高的水银镜,温特斯还从未见过这种尺寸的镜子。

市长先生一丝不苟地检查自己的仪容,时不时做出调整,仿佛每一绺头发、每一枚徽章都有固定位置。

然而再厚的扑粉也掩盖不住市长先生脸上的不安与恼火。

“[旧语]请回答我,男爵阁下。”保罗·伍珀通过镜子看着温特斯,直截了当问:“[旧语]你究竟站在谁的一边?”

“[旧语]你可以信任我,市长先生。”温特斯冷静地回答:“[旧语]我绝不和联省人站在一边。”

“[旧语]那你为什么……”

“[旧语]我尊敬你,市长,但生意就是生意。如果你能说服你的伙伴接受我的开价,我就会是你最忠实的盟友。”

……

然后,温特斯见到了约翰·塞尔维特。

钢堡市议员[约翰·塞尔维特]今年四十九岁,但看外表大概只有四十岁出头。他身材瘦高,浅灰色短发,深黑色上衣的每个纽扣都牢牢扣着,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房间内只有温特斯和塞尔维特两人。

塞尔维特端正地坐在深红色扶手椅上,正翻看一沓厚厚的讲稿。他抬起深陷的双目看了温特斯一眼,气氛立刻变得沉闷了。

“格兰纳希先生。”塞尔维特的声音低沉清冷:“您在收买我的支持者?”

这是温特斯和塞尔维特的第一次见面,他克制地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这项指控恕我不能接受。”

“您先出现在埃斯特家族的招待会,而后连续与十几位锻炉之主接触。您觉得我该如何假设您的目的?”

温特斯沉吟片刻,诚恳地说:“不必担心,议员先生。我可以以名誉向您保证,我不是白鹰的人,也不是保罗·伍珀的人,我与诸位作坊主的交涉不包含任何政治企图。”

塞尔维特的目光剐过年轻的男爵,虽然他没有找出谎言的痕迹,但是仅凭只言片语也不可能让他相信:“既然如此,您所求究竟为何?”

“钱,议员先生,叮当作响的金钱。如果您能说服您的支持者接受我的开价,我不介意以您的名义让黄金流淌。”

……

……

温特斯拜访两位“民意代表”只是小插曲,今天的重头戏是换届选举投票前的公开辩论。

早在几十年前,玫瑰湖畔的一切还都是埃尔因修道院的院产时,聚集于此的铁匠们就在施行一种吵吵闹闹的行会式民主。

步入共和时代以后,随着财富的日益增加,钢堡人又附庸风雅地将古帝国元老院议事那套流程抄了过来。

甚至连钢堡市议院都是按照想象中的上古元老宫建造:高高的穹顶、环状的阶梯座椅、位于大厅中央的辩论台。

不过钢堡人也做出一点改进:他们给议院大厅加了一个二层,便于没有资格出席辩论的人旁听。

钢堡的锻炉主人齐聚在一楼的议事厅,他们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不是“铁匠”,甚至没有从来做过铁匠活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掌控钢堡铁器产业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温特斯、卡洛·艾德和卡曼则在议院二层旁观辩论。

议院的回音结构使得保罗·伍珀和约翰·塞尔维特的话语异常响亮,不时还有震耳欲聋的呼应声从阶梯座椅传出。

“如何?”卡洛·艾德问温特斯。

“伍珀市长很厉害。”温特斯低声回答:“但塞尔维特议员应该能赢。”

不得不承认,保罗·伍珀在辩论中的精彩表现令他在温特斯心中的印象大大改观。

举止夸张、神色轻浮的市长先生走上讲台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口若悬河、激情澎湃地历数钢堡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大到强的光辉历史,听得铁匠行会的成员们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讲完爷爷、父亲和自己的政绩,伍珀市长话锋一转,开始将矛头指向号角堡和“那些我们不能提到名字的人”,极力渲染钢堡目前面临的危局,仿佛钢堡已经坐在火山口而不自知。

再次简要提及先人伟业之后,保罗·伍珀得出结论,只有他——伍珀家族的忠实公仆——才是能带领钢堡走出困境的领袖。

如果是之前保罗·伍珀在温特斯眼中是[沉湎酒色的花花公子],那么在这样一通长篇大论之后,保罗·伍珀的形象至少也变成了[雄辩的沉湎酒色的花花公子]。

相比之下,约翰·塞尔维特的表现乏善可陈。

在温特斯砍来,塞尔维特议员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声音不好听,紧巴巴的,缺少感染情绪的魔力。

一对一相处极具压迫感的塞尔维特议员,站在大庭广众的场合却气场全无。

塞尔维特议员机械地念诵提前背好的讲稿,如同防止太久以至于脱水的黑面包——又干、又硬,又乏味。

其他人或许认为塞尔维特的讲话风格是天性所致,温特斯倒是觉得议员先生的拙劣表现完全是因为他太过紧张。因为太紧张,所以只能用不带任何感情的方式演讲。

但是塞尔维特议员的讲话内容倒是干货满满。他没有花时间追忆光辉岁月,而是着眼当下的局势。

议员先生秉持着极度悲观的态度,提出必须将“贸易禁令长期化”和“帕拉图内战扩大化”视为制定政策的前提条件。

> 塞尔维特的观点很有趣,令温特斯听得入迷。

议员先生认为:试图正面挑战号角堡是严重误判形势,贸易禁令不仅不可能放松,反而会日益严厉;短期内,钢堡必将遭受重创;

但是随着帕拉图内战的扩大,对于钢铁和武器的需求终将迈上更高的台阶;到那时,即使联省也不得不给钢堡解绑、向钢堡求援;

所以当务之急是保护钢堡的铁器产业,帮助各家工坊捱过最初的冲击;

可以由教区总行会、市政府、州议会提供担保、借款给濒临破产的工坊主,或是直接设置仓库,规定价格进行收购……

听到最后,温特斯甚至拿出纸笔边听边记。显然,比起雄辩的伍珀市长,塞尔维特议员的演说更加言之有物——虽然他亲联省。

所以温特斯才会回答卡洛·艾德:“伍珀市长很厉害,但塞尔维特议员会赢。”

卡洛·艾德却不同意温特斯的判断,他笑着摇摇头:“我看难说。若不是眼下局势的确令人忧心,塞尔维特议员甚至没有任何赢面。即使是现在,塞尔维特议员胜选的可能也不会超过一半。”

“为什么?”温特斯不明所以。

卡洛·艾德将目光投向辩论台。

选举辩论已经进入到互相质询的环节,保罗·伍珀与约翰·塞尔维特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伍珀攻击塞尔维特不是真正的索林根人,也不是铁匠,全靠给人当养子继承锻炉、拿到选举权。

塞尔维特则不认可保罗·伍珀的能力,更是列举数桩伍珀市长为亲朋好友大开方便之门的案例。

“这种辩论不像比拼剑术。”卡洛·艾德悠悠道:“比剑要的是战胜对手。下面正在进行的辩论,其关键则在于争取听众。能否驳倒对手反在其次。”

温特斯也把目光从两位辩手身上挪走,转而投向听众。

显然,在调动情绪、宣泄情感、鼓舞追随者这件事情上,保罗·伍珀完全压过塞尔维特。

温特斯突然笑着对卡曼说:“伍珀市长若是投身公教会,想来也是一把布道辩论的好手。”

卡曼先是一愣,随即瞪起眼睛:“至公教会的布道有严格的仪式和流程,神学辩论更是讲求逻辑。誓反教布道才喜欢煽动情绪,你少把污水往我们身上泼。”

温特斯举手表示投降。

卡曼反唇相讥:“倒是你,昨天东奔西走、到处拜访,想在两位候选人争斗时坐收渔利。可是现在?马上就要投票了,你最后的机会也溜走了。”

“铁匠行会的选举是要结束了,可后面还有教区总行会和市议会的换届选举。”温特斯与艾德先生对视一眼,笑着说:“伍珀市长想赢到底,没那么容易。你看着吧,塞尔维特议员和他还有得斗呢。”

辩论完毕,议院进入短暂的休息空当。

坐在阶梯座位的锻炉主人们纷纷散去,当他们再回来时,就将进行决定谁能成为下届行会主席的投票。

保罗·伍珀和约翰·塞尔维特也被簇拥着,匆匆走出议院——应该是去计算票数了。

钢堡铁匠的行会民主还没有发展出类似后世[党鞭]的角色,一切事前承诺都可能是镜花水月,只有锻炉主人真正把票投进黑箱里时才是尘埃落定。

休息时间结束,两位候选者和锻炉之主们重新回到议事厅。

“可是开始了吗?”负责维持秩序的发言者询问两位候选人。

“请等等!前往号角堡游说的使者还没送回消息,眼下的情况不足以让大家做出最合适的判断。”保罗·伍珀身披绣金的紫色长袍迈上讲台,姿态略显狼狈,但是他很快收起慌张和无措,大喊道:“先生们!钢堡的锻炉之主们!现在下决定还为时过早,我提议,投票延期一周举行!”

温特斯和卡洛·艾德对视了一眼。

卡洛·艾德眯起眼镜:“看来伍珀市长的票数很不乐观。”

担任发言者的老先生有点慌了神:“延期投票?之前有过先例吗?”

“有过!”保罗·伍珀斩钉截铁地回答:“八十五年前,教区总行会商议开凿运河一事时,投票就曾延期过两次!”

发言者试探地看向约翰·塞尔维特:“那这……”

就在议院里所有人都在等待塞尔维特议员言辞拒绝时,塞尔维特站起身,还是用干巴巴的语气说:“我同意延期投票。”

议事厅一片哗然。

“看来塞尔维特议院也不确认自己能赢。”卡洛·艾德若有若无地笑着。

温特斯却皱起眉头,过了好久,他低声自问:“我是不是把火烧得太大了?”

“你有烧过不大的火吗?”卡曼反问。

……

就在铁匠行会换届选举公开辩论当晚,温特斯收到枪械作坊主富勒送来的信。

信中除了漂亮的问候话,还详细列举了各式长枪、短枪、刀剑、子弹模具等军械的售价,甚至包括磨刀石之类的小物件。

富勒同时强调:信中的标价就是他能接受的最低售价;如果男爵阁下想做交易,他欢迎至极;如果男爵阁下想继续压价,请恕免谈。

温特斯只看了信的开头,压根没看后面的价格单。

因为同样的信,他已经收到二十一封。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漩涡(八) > 走下马车,湖面来的冷风吹在[恩斯特·富勒]的脸上,令他下意识缩紧了脖子。

受邀前往格拉纳希男爵下榻的旅馆一晤时,富勒满怀着希望。

然而,当富勒看到停在旅馆空地的成排马车和聚在背风墙角等候的车夫,他的热情一点点凉了下去。

佩着马刀的卫士检查过邀请函,一言不发地为富勒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用搜身吗?”富勒强装轻松风趣。

卫士上下打量富勒,略带轻蔑地笑了一下,语气生硬地回答:“五步之内,无人是大人之敌。”

富勒礼节性点点头,没太当真。

走入会客厅,富勒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所有人都来了。

从伍珀市长的铁杆支持者老施米德,再到“铁手”盖斯贝格这种塞尔维特市长的忠实盟友;

从坐拥十一座锻炉的大作坊主,再到像富勒一样只继承下一间专营作坊的小生意人;

凡是参与订立议价同盟的卖家,此刻都出现在格拉纳希男爵的客厅里。

富勒藏起心中惶恐,先是找到年长者和大作坊主一一问候,然后走向平日相熟的几位小作坊主。

“怎么回事?”富勒压低声音询问。

“不知道要搞什么!”一位平日就与富勒相熟的小作坊主眉头紧皱:“我也一头雾水。”

“难不成是小男爵想彻底摊牌?”

“摊牌?摊什么牌?只要咱们咬死不松口,他有什么牌可摊?他不在钢堡买,哪有地方能卖给他?”

“也对,也对……”

木柴在壁炉炉膛哔剥作响,炉火烧得正旺,客厅热得像冶铁作坊,富勒的心却如同自家的锻炉一样凉。

“唉,帝国佬也真够小气的。”一名小作坊主解开衣领的扣子,嘟囔着抱怨:“请咱们过来,连点解渴的也不给。”

房门被推开,男爵的私人神父兼通译卡曼走进客厅。

已经等得好不耐烦的铁手盖斯贝格,挑衅似的站到卡曼神父面前,粗声大气地问:“男爵在哪?”

卡曼客客气气地回答:“男爵大人身体抱恙,无法见客。”

客厅内瞬间响起一阵不满之声。

“那他请我们作甚?”铁手盖斯贝格脸色由黑转紫,几乎要滴出血来:“耍我们?”

“请诸位来,当然是为谈生意。”卡曼表情平静如湖水,没有任何畏惧或退缩。

铁手咆哮如雷:“人都见不着,有什么可谈的!”

“男爵突发恶疾,一切大小事务现在都由夫人裁断。”卡曼略微提高音量,但语气还是那么温文尔雅:“男爵与诸位的生意往来,今后也将由夫人一言而决。”

众位锻炉之主还在理解神父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通往内室的房门再次开启。

一位雍容明丽到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年轻女士落落大方走进客厅。

……

[前一天晚上]

“你真的要让……要让我来做主?”安娜倚着温特斯胸膛,脸上看不到高兴,反而有几分惶恐。

温特斯尽情地嗅着安娜的头发,疑惑反问:“难道不一直都是你在做主?”

“但那是不一样的!”安娜变得异常焦虑,她从床上坐起,看着温特斯,有些气恼地问:“我不该随便抛头露面,更不要说和陌生男人往来,人们会说你闲话,也会说我闲话,他们会说很难听的东西……”

> 温特斯完全没听见安娜在说什么,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安娜美妙的身体曲线。

纳瓦雷女士实在太过害羞以至于从来不肯在照明条件良好的情况下与温特斯坦诚相对,温特斯也就从未有过一览风光的体验。此刻千载难逢的战机出现,温特斯怎么可能被几句话语蒙蔽双眼。

安娜警觉地发现异样,立刻拉起睡袍,旋即抓起枕头砸向温特斯,却被温特斯完美接住。

然后温特斯就被踢下了床。

臀部和地板的亲密接触,以及额头和五斗橱的友好碰撞,连续引发两声巨响。

紧接着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沿着客厅、走廊、楼梯的路线快速接近温特斯的卧室。

最终,负责守夜的科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科赫难掩惊慌:“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阁下。”

“没事!”温特斯忍痛即答。

“真没事吗?”科赫将信将疑。

温特斯艰难爬上床:“真没事。”

科赫嘟囔几句,有些不放心地走了。

好不容易打发掉过于尽职的部下,温特斯转身看向安娜,却发现安娜抱着被子坐在床头,眼中泛着泪光。

被子就像一道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温特斯小心地掀开被子:“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娜轻哼一声,擦掉眼泪,没有理睬温特斯。

“因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情绪。”温特斯一点点靠近安娜:“你感到紧张、恐惧、手足无措,就像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但当你真的踏入战场时,一切不安和焦虑反而会在顷刻间消失。因为你将要做的是一件你充分胜任的事情。”

安娜任由温特斯把自己拉进怀里。

“与其让你藏在幕后出谋划策,我更想让你走上舞台。我信任你,就像信任我的眼睛和手。不仅是我相信你的能力,甚至我父亲也说过,‘纳瓦雷小姐会比她的母亲更有一番作为’。”

温特斯将养父的原话稍加篡改,并且善意地裁剪掉了后半段内容。

“塞尔维亚蒂将军真是这么说的?”安娜怀疑地问。

“当然。”温特斯的脸微微发红,好在灯光黯淡所以不太明显:“他还说你能撑起半个维内塔!”

安娜破涕为笑:“撒谎。”

“好,你笑就好。”温特斯长舒一口气,把安娜抱在怀里:“看到你掉眼泪,我的心都揪起来了。别担心有人风言风语,他们最终都会惊叹于你的智慧更甚于你的美貌。”

安娜轻轻叹气。

“其实,我之所以希望你出面对付那些作坊主,也有一点点私心。”温特斯话锋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开导安娜:“我真是讨厌极了和那些作坊主虚伪应酬。”

安娜轻咬温特斯的胳膊,嗔怒道:“你是在说我喜欢虚伪应酬?”

“我的意思是您更擅长。”温特斯有点越描越黑。

“算了,这次就放过你。”安娜依偎着温特斯,吐气如兰:“你从没和我说过你第一次上战场的事情。”

安娜呼出的热气拂过温特斯的胸口,让温特斯有点心痒痒。但他还是严谨地纠正之前的错误:“准确来说,那次战斗只能叫战斗,规模还不够称作战场。只是一场小规模的跳帮战,对付一群海盗罢了。”

“讲给我听。”

“有点晚了……”

“晚上还长着呢。”

“那好吧。”温特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着问:“你还记得好运戈尔德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漩涡(九) > “在场每一位可敬的先生都要比我更了解这座城市。一直以来,钢堡的大宗铁器交易全部是闭门生意。基于长期良好的信赖关系,买方与卖方只需要简单的口头承诺就能订立协议。”

安娜稍加停顿,展露微笑,分别向[铁手]和老施米德颔首致意:“与山前地、与维内塔都是如此。”

锻炉主人们疑惑又震惊,就像冷不防受到当头一击,全都下意识敛声屏气听着。谁也不知道小男爵在搞什么名堂,居然推出一个女人主事?

然而一众作坊主又不得不承认,男爵夫人虽然说话文文静静,但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力量,而且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格纳纳西家族在钢堡没有如此可贵的信赖关系。”安娜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希望能够用一种更公开、更公平、更简单的方式完成交易。”

说罢,安娜点头示意。两名卫士得令,各自端着一叠卷轴走入会客厅。

男爵的卫士都佩着军刀,眼神冰冷、身形精悍,举手投足间军人气质显露无疑。光是被男爵的卫士用目光剐一下,锻炉之主们都感觉脊背发凉。

佩刀卫士面无表情将卷轴依次发放给众人,每个拿到卷轴的作坊主都陷入沉默。

富勒的位置不好,最后才领到卷轴,而之前只能看其他人的表情干着急。拿到卷轴以后,富勒迫不及待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品名和数字,都用工整的斜体字写着。

从枪管、马刀、头盔、胸甲到纽扣、轮轴、铅锭、钢饼,卷轴中列出的商品几乎涵盖钢堡的所有产出。

卷轴左侧写着品名,右侧则写着价格和数量,格式简洁、一目了然。

在卷轴的末尾,还有对所列出商品的补充说明。编写卷轴的人显然下过一番功夫,给每样商品都制定了十分具体的规格。

例如“军刀”一项,描述为[刃长九十厘米至一米,略带弧度,材质为硬钢的骑兵刀。必须能承受高速劈砍的冲力,切带有一定的弹性。包含刀具和刀鞘]。

再例如“枪管”一项,描述为[长度一米至一米二,重量在四公斤以内。笔直,内壁光滑,至少经过一次钻膛。能够发射二十五克以上的铅弹。不包括枪具和配件]。

富勒飞快在卷轴中找到“枪管”的报价,比正常的枪管市价略高,但依然是富勒无法承受的价格。

按照对方给出的价格卖火枪,卖一支赔一支。

除非富勒再雇佣人手,把手头的火枪拆解,当真只卖枪管——那么除去雇人的花费,或许能保住本钱。

可是剩下的枪具怎么办?每支火枪的枪具都是根据枪管定制,即使看起来尺寸差不多,拿来两支火枪互换枪托,大概率还是两支都无法适配。

就算枪具还能再利用,这个时候谁又会买枪具呢?仍旧只能压在仓库里,或者劈开拿去当柴卖。

富勒暗自伤神的时候,突然发现清单中还包括子弹模具、通条等火枪配件,虽然报价也不高,但总归还有点赚头。

就在富勒绞尽脑汁计算能不能用配件的利润填补枪管的亏空时,铁手盖斯贝格举起卷轴,厉声质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如清单所呈现的含义。”安娜泰然自若地说:“我们不想再用闭门协商的方式与诸位讨论买卖细节,那样太不公平,也不够透明。所以我们坦诚告知诸位我们的需求、需求的数量以及能够接受的价格。绝无任何隐瞒,也绝无任何阴谋。”

大多数作坊主还在消化突如其来的变故,从而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中。只有少部分思维敏捷的人还能当场回应。

“你给出了男爵能接受的价格。”铁手面色阴沉,咄咄逼人地问:“然后呢?”

“诸位也可以随时呈交诸位能接受的价格——以不公开的形式。”

“再然后呢?”

安娜的声音清冷通透:“价低者得。”

富勒闻言,立即看向枪管一栏给出的数量——三千支,他心里猛地一沉。

三千支不是小数目,若是交给一家作坊,保管能让锻炉主人赚得盆满钵满。但是眼下的情况,三千支火枪恐怕还不够为首的几家大工坊吃饱。即使铁匠行会同进同退,最多也只能给他剩一点面包渣。

安娜不动声色,以近乎冷漠的态度将客厅众人的神情收入眼中。

既然钢堡的作坊主们已经摆明要联手抬价,那么最好的还击就是把幕布彻底掀开。不再暗箱操作、不再两面讨好,而是把一切都放在大庭广众下,光明正大地进行。当然,三千支是一个非常保守的数字,精准地踩在各大作坊的存货数量上。

安娜很清楚自身的弱项:她是女人;她是外来者,在钢堡既无根基,也无威望;她不够年长,在大多数作坊主眼里只是个小姑娘;

钢堡的锻炉之主们有无数轻视她、看低她的理由,甚至美貌——普遍意义上的优点——在谈判中也会使她居于弱势。

有些时候,伪装成弱者是绝妙的策略,可在眼下的局面中不是。被钢堡的锻炉之主们看清,只会对接下来的施压很不利,拖慢谈判进展,而温特斯最需要的东西就是时间。

所以安娜今天的一举一动都经过深思熟虑:她的妆容、她的服饰、她的说话语气、她的出场方式以及“特别凶恶的杜萨克护卫”。

她有意营造一种难以接近、不可直视的形象,无形中向比她更年长、更有力的锻炉之主们施压。

听起来像是旁门左道,但人们了解陌生人永远都是先从外在开始。

安娜还准备了另一样武器,另一样更为高明的武器——神秘感。

记下几位神色焦虑的作坊主的面孔之后,安娜微微颔首权当行礼,然后便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目不斜视走出客厅。没有再看锻炉之主们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众作坊主面面相觑目送男爵夫人离开,直至通往内室的门缓缓关上,才响起还有很多事情没有问清。

卡曼神父几乎瞬间就被作坊主们围住:

“价低者得?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公开的形式?”

“我们怎么报价?也写一份格式相同的清单?”

“诸位先生,你们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写在卷轴里。”卡曼礼貌但坚定地送客:“请回吧,诸位。”

就这样,富勒跟着其他作坊主一同被请出格拉纳希男爵包下的独栋砖楼。

走出房门时,富勒听到神父先生说了最后一句话:“男爵阁下托我转告诸位,‘这是坏的选择里最好的选择’。”

在湖畔旅馆分别前,铁手盖斯贝格还想说几句鼓舞人心的壮语,但翻来覆去还是“沉住气”、“只要不松口,他一个小小男爵奈何不了我们”、“别给外人可乘之机”之类的陈词滥调。

见众人反响平平,铁手也不再浪费口舌,匆匆坐上马车离去。

不知为什么,神父先生转述的那句话深深印在富勒心里,在回家的路上还在不断回响。

……

安娜第一次与锻炉之主们正面交锋,并成功给后者留下深刻印象时,温特斯和贝里昂、夏尔正在钢堡旧城区的街道巷衢中穿行。

旧城区所谓的街道,其实就是两排房屋之间的逼仄空地。很窄,只能容两马或三人并行。而且缺乏规划,如同叶片上自然生长的叶脉。

钢堡旧城区与曾经的圭土城别无二致,处处都是野蛮生长的痕迹。

大大小小的工坊全部挤在玫瑰河两岸,借助河水的力量驱动风箱锻锤。在工坊劳作的穷人就近搭建棚屋,围绕着工坊形成了最初的贫民窟。

随着钢堡的财富越积累越多,贫民窟也在蔓延滋长。简陋木屋逐渐取代窝棚,放肆侵占街道的同时又向蓝天索要空间,不断加高,最终将钢堡旧城区塑造成今日的模样。

长风实在太显眼,所以温特斯骑出来的是一匹灰色斑点的老马。贝里昂和夏尔也挑了不起眼的乘马。

贝里昂在前领路,夏尔在后边跟着,三人骑马走在铺着炉渣的道路上,不时得低头躲避悬挂在屋檐下的冰柱。

温特斯把毡帽往下拉了些,遮住昨晚磕出的瘀伤——神父先生说温特斯突发头疾,其实也没说谎。

天还很冷,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街巷两侧的窗户后面,不时有好奇地眼睛打量着三名骑手。

一只瘦弱的杂毛小狗守在巷口冲着温特斯狂吠,等温特斯走近时,小狗又一溜烟地消失在木板墙下面。

穿过令人胸口发闷的棚屋区,走到河岸附近,街道就变得开阔起来。因为工坊就在河岸,因此沿岸的道路最窄的地方也能容纳两辆货运马车并行。

工坊主口中骡工就聚集在沿河岸的道路上,围着微弱的炉火取暖。

紧皱的眉、深陷的眼、高高的颧骨,听到马蹄声后期盼地看向温特斯,发现温特斯不打算雇人之后又木然地低头看向火光——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夏尔追上来,与温特斯并肩,不忍心地低声问:“这么冷的天,他们为什么还要在外面等?没人会来雇他们的,不是吗?”

“希望。”温特斯的眼神复杂:“因为希望。”

夏尔懵懵懂懂的嘟囔:“希望,那些作坊主死咬着价格不松口,也是因为希望吧?”

> 温特斯没说话。

三人继续骑行,很快到达一间作坊外。

贝里昂上前确认之后,回来报告温特斯:“阁下,这里就是卡洛·艾德先生说的‘诺伊菲尔工坊’。”

“走。”温特斯抽出手杖,翻身下马:“过去看看。”

就像天气一样,诺伊菲尔工坊的生意同样冷清。院子里一个人没有,敲门也不应。

温特斯干脆抽出杖剑,把门闩挑了下来。

三人走进工坊的院子,一个睡眼朦胧的棕发年轻人才从紧闭的作坊钻出。

看到提着杖剑的温特斯,棕发年轻人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温特斯收起杖剑,习惯性地检视四周环境,问:“怎么,现在不做生意?”

“生意?哦!几位是想买马具?”棕发年轻人紧忙卸掉工坊的门板,热情地搭话:“马鞍?马镫?我家什么都有。还是要修理?”

“我想看看马车,乘用的。”温特斯言简意赅。

来了一个大生意!棕发年轻人心想,瞬间变得更加热情。他手脚麻利地拆掉门板,大声冲着屋里吆喝:“克劳斯!快去把老头子喊起来!”

工坊内,另一个同样生着一头棕发的半大小子正在慢吞吞地打磨一根轮辐。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半大小子困惑地抬起头:“怎么啦?”

“快去叫老头子!”棕发年轻人催促:“有客人来了。”

半大小子应了一声,懒洋洋地走向里间。

温特斯大概看出来了,容貌有七分相似的棕发年轻人和半大小子是兄弟关系,年轻人口中的老头子应该就是他们的父亲。

“贵工坊只有三个人?”温特斯问。

棕发年轻人挠了挠头:“其他人都在家休息。”

“休息多久了?”

“嘿,有一阵子了。”

正说着,一个精瘦的小老头走了出来,看到温特斯三人,急忙擦手上前迎接:“三位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与两名年轻人截然不同,小老头的发色很浅,浅得近乎纯白。

温特斯哑然失笑,感觉自己太过想当然。他轻咳了一下:“我想看一下贵工坊的马车样式。”

“马车?请稍等,稍等。”小老头眼睛一亮,匆忙返回里间,没过多久捧着一本厚重的图册回来:“请您随便挑选,只要您挑中,我这里都能做。”

小老头热情地翻开大书,同时拼命用眼神示意两个棕发小子去搬椅子。

温特斯对马车的装饰并不感兴趣,他直截了当发问:“贵工坊是否有现成的乘用马车?”

“马车嘛。”小老头先惊后喜,搓着手说:“一般都是要订做的,我这里倒确实有一辆索利斯先生订下的马车,您如果着急想要的话,我可以拜托索利斯先生转让给您,不过要……”

温特斯礼貌地颔首:“烦请带我去看。”

索利斯先生定制的马车停在里间工棚,小老头一个劲地夸赞它用料有多好、细节有多精美、车体有多轻便。

温特斯绕着马车看了一圈,在小老头和两名棕发小伙子的震惊的目光中,钻进了车底。

没过一会,他又在震惊的目光中钻了出来。

温特斯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问:“这就是你们最好的马车?”

小老头愣了一会:“没错。”

温特斯拄着手杖,仔细回想所见:

诺伊菲尔工坊最好的马车和艾德先生借给温特斯的马车基本没有区别;车厢和车架之间都是使用皮带连接——即车厢是用若干一寸宽的皮带悬挂于车架,以减小行路时的震动。

皮带悬挂的马车,温特斯并不觉得稀奇,他甚至拿它们搬运过大炮。只不过皮带实在不耐用,颠簸幅度一大就容易被扯断。

“还有更好的马车吗?”温特斯问。

小老头对面前的怪人不知该说什么:“怎么才能算更好呢?”

温特斯看着老头:“白鹰的马车。”

“您怎么知道……”小老头一惊,很快又改口:“埃斯特先生的马车确实送到我这里修,但是我只管修,埃斯特先生并不在我这买。”

“现在有白鹰的马车停在这里?”

小老头吞吞吐吐地回答:“有。”

“带我去看。”

小老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温特斯点点头,夏尔直接递给小老头一袋银币。

小老头一下子又变得热情起来,引着温特斯几人走向另一间车棚。

一辆绘着白鹰纹章的马车就停在车棚里。

温特斯绕着马车观察一圈,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白鹰的马车外观上和前一辆马车基本一致:四个轮子、车架、车体。

温特斯站在车前,打定主意:“拆开它。”

“啊?”小老头大惊失色。

“给他加钱。”温特斯看向夏尔。

于是白鹰的马车被当场拆开。车厢与车架分离,四个轮子也被卸掉。

拆的过程中,小老头也松了口气,面前的怪人并不打算破坏最昂贵的车厢,反而对藏在车厢下面的车架更有兴趣——也就是说,拆完还能装回去,两份钱轻松到手。

当车厢从车架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温特斯看出了端倪:

白鹰的马车没有使用皮带悬挂,他的马车的车厢是通过两套拱桥似的钢条与车架连接。

“这是什么?”温特斯立刻上前问。

小老头瞄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什么新玩意吧?”

温特斯试着用脚踩,钢条几乎纹丝不动——能承受车厢重量的结构怎么可能被踩弯?

于是温特斯丢掉手杖,整个人站了上去。

夏尔急忙跑向温特斯:“小心!”

“没事。”温特斯摇摇晃晃地维持住平衡。

承受温特斯的体重时,钢条发生明显的形变,等到温特斯跳下来时,钢条就像剑条一样,立刻回到原来的形态。

“这是……”温特斯挑起眉毛,伸手检查钢条:“钢堡的新玩意?”

小老头舔了舔嘴唇,露出苦恼的神色:“应该不是,我没听说过谁家用这种东西造车。”

一直沉默不语的贝里昂走到马车旁边,仔细检查过后,表情有些微妙:“这是簧片。”

温特斯当然见过簧片,簧轮枪里就是,但他还没见过这个尺寸的:“有这么大的簧片?”

“有。”贝里昂确信地说:“弹簧钢片。”

“哪来的?”

贝里昂喉结翻动,片刻沉默之后,低声说:“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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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漩涡(十) > [钢堡城外的古滕村]

[军团兵营,伯尔尼上校的办公室]

三次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一个洪亮有力的男中音传入屋内:“报告!”

“进。”

值日中尉得到许可,带着一名卫兵走进上校的办公室。伯尔尼上校的视线从书桌上的卷轴移向中尉,略一点头。

“长官。”中尉靴跟一碰,立正禀报:“营外有一位年轻先生求见,自称是您的朋友。”

伯尔尼上校随手翻了翻日历,确认今天没有约好的客人,皱眉问:“叫什么?”

“他不肯说。只说上次陪您喝酒是在埃斯特府邸的招待会。”

“哦……人在哪?”

“在岗亭等着呢。”

“请他进来吧。”

“是。”

不多时,值日中尉领着访客走进上校的办公室,旋即告退,顺便关上了门。办公室内只剩下上校和访客。

“您这的马厩可真够豪华。”温特斯一丝不苟地敬了个礼,微笑着打破沉默:“居然还有暖炉,比我住的地方还舒适。”

伯尔尼上校摘掉眼镜和袖套,抬手邀请温特斯入座:“跟你们帕拉图不一样,蒙塔太冷了,又没什么骑兵编制,只有军官骑马。军官的坐骑都是宝贝,当然要好好照顾。”

温特斯拖着酸痒的左腿坐在书桌前:“等我回去,挑几匹好马给您送来。”

“算了,我养不起。”伯尔尼上校打量着温特斯,好奇地问:“脑门怎么紫了一大块?”

温特斯面不改色:“骑马不小心撞得。”

“拿冰块敷一下,淤痕能退的快一些。”伯尔尼上校前一刻还在随口说些关切的话,下一刻突然微微眯起眼睛,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温特斯用双手将夹在腋下的黑色木匣放在上校的书桌上:“钢堡谁不知道您的大名?哪还用刻意找?”

“这是什么?”伯尔尼上校挑眉看向木匣。

温特斯打趣道:“贿赂。”

伯尔尼上校哈哈大笑,伸手打开木匣。

木匣中央,一把精美至极的簧轮短枪被黑色天鹅绒簇拥着,令人赏心悦目。

上校取出短铳,爱不释手地把玩,欣然问温特斯:“富勒家的?”

“当然!”温特斯自信回答:“富勒作坊最好的枪。”

“不错。”上校恋恋不舍地把短铳放回木匣,将木匣推回温特斯面前:“但是持枪入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点!”

温特斯一摊手:“您的部下已经检查过好几遍,只是枪,没装弹。我也被里里外外反复搜身,甚至连我的手杖都被拿走了。”

“是吗?”伯尔尼上校没有接话,他身体后仰靠上椅背,目光冷峻地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所以,你来找我,目的何在?”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温特斯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提起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上校,我曾在另一位中校麾下服役。”

虽然温特斯并无十分把握,但他的语气却仿佛在说一桩确认过的事实:“杰士卡中校,约翰·杰士卡。”

伯尔尼上校猛地坐直身体,又缓缓后仰,轻哼一声,问:“他还活着?”

果然。温特斯默想:海外派遣军官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和交情。

“还活着,甚至已经回到帕拉图。只是……”温特斯沉默片刻:“只是杰士卡中校的另一只眼睛也失去了。”

伯尔尼上校也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他开口:“主对我们每个人都早有安排,至少他活着回家了。”

温特斯并不相信命中注定,但他很难把杰士卡中校的经历具体讲给伯尔尼上校听,只能默默点头。

又过了一会,伯尔尼上校神情疲倦地摆了摆手:“行了,小子,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但我事先告诉你,我不会因为你曾是独眼的部下就徇私枉法、破坏原则。所以你在开口之前……先好好想清楚。”

听到伯尔尼上校的话,温特斯彻底放下心来。

“军团”是蒙塔共和国安插在各自治州的直属武力,也是稽查走私、清剿盗匪以及镇压叛乱的主要执行者。

如果连军团都愿意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提供帮助——哪怕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特斯接下来的行动都能轻松许多。

“您与伍珀市长会面,是希望市政府能提供资金,招募无业劳工入营训练?”

“是又如何?”

“伍珀市长同意了吗?”

“还没给我答复。”

“您可以放心,他绝对不会同意。”温特斯语出惊人。

伯尔尼上校神色如常:“为什么?”

“钢堡的各位‘可敬’议员们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他们口中的骡工拿起武器、发动暴乱。您却建议他们允许无业者接受军事训练?这是让他们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如果是您,您会同意吗?”

伯尔尼上校眉头越皱越紧,一言不发。

温特斯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以帮助您说服伍珀市长,或者是塞尔维特市长。”

“哦?”伯尔尼上校冷笑。

“我不仅能帮您说服钢堡评议会,我还有更好的提议。”温特斯没有先说要求,反而主动提供帮助:“您希望招募无业者入训,是想给他们一个温饱,让他们不至于铤而走险。我说的没错?”

伯尔尼上校不置可否,示意温特斯继续讲。

温特斯不紧不慢地问:“如果只是为了给无业者一块面包的话,何必拘泥于军事训练?”

温特斯·蒙塔涅并非经验丰富的行政官员,但他确实在铁峰郡做过一点微小的工作,积累下一点宝贵的成功经验。

“疏通运河、平整道路、修葺城防……如果军团愿意维持纪律,无业者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军事训练只作为一个名目就足够。”温特斯最后补充道:“当然,实在无事可做,接受几份运输契约也是可以理解的。”

伯尔尼上校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壁橱,拿着一瓶蒸馏酒和两个方杯回来。上校给温特斯倒了四分之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问:“你要什么?”

“我希望能运送一批货物去卢塞恩,以军团的名义。”温特斯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态度反而愈发谦卑。

卢塞恩是蒙塔共和国的边境城市,与帕拉图隔河相望。

“卢塞恩?”伯尔尼上校端起方杯,细细嗅着烈酒的焦香,疑惑地问:“钢堡去卢塞恩只能走陆路,翻山越岭,很麻烦。”

“铁器出口一直都走伍珀运河,那么蒙塔上议院必然会在伍珀运河以及下游水路层层把守。”温特斯诚实回答:“既然如此,不如‘舍近求远’,绕路去卢塞恩。”

> 当然,温特斯留了半句没说——卢塞恩也有水路,而且直达镜湖和新垦地行省。

“好一个‘舍近求远’。”伯尔尼上校抿了一口烈酒:“但卢塞恩一样要听号角堡的命令,把军械送到卢塞恩,你就能运出境?”

“这个您不必担心,阿尔帕德将军自有办法。”温特斯举杯致意。

“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小角色,但现在来看,似乎是我看走眼了——你才是这笔买卖的大人物。”

“上校,我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温特斯不卑不亢地回应:“但是在这次‘采购’,我可以全权做主。”

伯尔尼上校微微点头,喝净杯中烈酒后,看着温特斯,坦然问:“帮助你,我能得到什么?”

“钱。”温特斯毫不犹豫:“如果您想要的话。”

伯尔尼上校笑了一下:“我不需要钱。”

温特斯收敛笑意,表情逐渐变得庄严正式。他站起身,躬身行礼:“那么您可以得到我的感激,从今以后我都欠您一个人情。”

“赫尔维蒂人有一句老话:英雄的一句承诺比一阿塔黄金还要重。”伯尔尼上校也站起身,将酒杯递给温特斯,与温特斯碰杯,祝酒道:“年轻人,愿你的眼永远明亮,愿你的剑永远锋利。”

上校又将黑色木匣还给温特斯:“留下这支枪吧,你会比我更需要它。”

……

温特斯拜访伯尔尼上校的时候,安娜正在检查施米德家族的“账簿”。

施米德家族的账簿被老施米德存放在一个纯铁的柜子里,柜子里还有地契、房契、锻炉所有证明等重要文件。

铁柜外面足足挂着五把大锁,钥匙由老施米德随身带着。铁柜本身则被放在老施米德床边,老头每晚都要检查一遍,确认每样东西都好好躺在应该在的位置才肯睡觉。

饶是卡洛·艾德先生手眼通天,也弄不来老施米德家的账簿。

所以他直接收买了给老施米德记账的人。

……

小几一侧,戴着面纱的安娜不断提出问题并动笔记录,纱网不但不能遮挡她的魅力,反而给她增添了一抹朦胧的美感。

小几另一侧,施密德家族的低级办事员急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不断吞咽着唾沫——任谁被四名剽悍的杜萨克团团围住都会一样窘迫。

四名卫士扶着马刀,死死盯着可怜的办事员,令后者根本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敬或是轻薄。准确来说,是连讲话都在哆嗦。

安娜暗暗叹气,她原本觉得不需要这样兴师动众,但是卫士们坚决不同意让陌生男人与“夫人”单独面谈。

“您要喝些水吗?”安娜和颜悦色地问,试图减缓对方的压力:“施魏德尼茨先生?”

身材瘦小的办事员施魏德尼茨窥到身旁四名佩刀者要杀人的目光,拼命摇头:“不不不了。”

“没关系的。”安娜看向卫士,哭笑不得:“让施魏德尼茨先生喝点水吧。”

施魏德尼茨还想说“不”,佩刀者一把将水杯按到他面前:“喝!”

施魏德尼茨一把端起水杯,“咕咚”、“咕咚”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喝水没用。”卡曼面无表情评价:“他得喝点酒才行。”

安娜想笑又不能笑,只好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卡曼。

“习惯了。”卡曼抱歉地低头。他想了想,走到惊慌不安的办事员身旁,扶着后者的肩膀,轻声安抚道:“放心,你在这里很安全。”

也不知是不是神父的话起了作用,反正施魏德尼茨真的平静下来,回答也更加流利。

从经营往来到负债情况,安娜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很快问完。她又问了些新发现的事情,然后点头示意谈话结束。

办事员施魏德尼茨拿到尾款,如蒙大赦地逃走了。

卫士们各自返回岗位,小会客厅只剩下卡曼和正在奋笔疾书的安娜。

卡曼收走水杯,随口问:“我好像没听出有什么特别的。”

“有呀,很有意思。”安娜放下羽毛笔,嫣然一笑:“看起来,钢堡的大小作坊似乎普遍存在着……网状结构的债务关系。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看到更多账簿才行。”

“然后呢?”

“然后?”安娜神采奕奕地回答:“然后就要拜托卡洛·艾德先生寻找更多的‘账簿’。”

“我不是说这个然后。”卡曼在安娜对面坐下,张开手臂做了一个画圆的动作:“我是说一切的一切的然后。”

安娜还是没领会卡曼的意思,她耐心解释道:“我不清楚钢堡的锻炉主人们的团结程度如何,但是他们就像一根链条,只要找到链条最薄弱的环节、突破它,链条本身就会失去意义,价格同盟也将不攻自破。到那时,他们会争先恐后出售,温特斯就能以最低的价格买进商品。”

卡曼的神色有些不忍,他犹豫地问:“纳瓦雷女士,你是否意识到,你在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一些诚实、可敬的人们倾家荡产?”

安娜也陷入短暂的迷惘,但她很快集中精神,斟酌词句:“可是,卡曼神父,就算温特斯和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倾家荡产的。”

卡曼无言以对,过了好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安娜:“你正在做的每一件事,与我自幼领受的教诲都截然相反。[你要记念你的神,因为得财货的力量是他赐予你],[不要寻求地上的财,而要追求天上的福]。

温特斯已经很有钱了,他已经能够支配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财富。可他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赚取每一枚金币?甚至为此不惜伤害、摧毁他人?我想不明白,我无法理解。但我心里某一部分又隐隐觉得,他做的其实没有错。

经书教导人们,不应为人间的物质享受沉迷,不应为金钱而败坏道德。[倚靠钱财的人进天国是何等的难呐!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天国还要容易]。但我又无法认为你与温特斯是道德卑劣的恶人。我甚至认为,你们比我的同宗兄弟更加高尚。”

炉火哔剥作响,烛光忽明忽暗,正如卡曼的心念摇摆不定。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一切自洽,卡曼神父。”安娜柔声说:“有些情况下,很难再用道德作为行事准则。我母亲总说,‘一个人可以依照自己的良心行动,但让一群人做决定,永远都会选择利益’。”

“就像现在。”安娜的声音渐渐变得迷茫,听过卡曼的纠结,她也在自我反省:“因为我在代表温特斯的利益,我节省的每一枚金币都会成为温特斯的盈利,所以我变得心安理得,不为自己的残忍而感到羞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或许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就不再是我们拥有财富,而是财富拥有我们。”

卡曼默默听完,惨然一笑:“还有一种或许——或许是旧时代的公教伦理已经不再适应这个流淌着黄金的新时代。”

……

当公教会的道德与追求利润的商业原则碰撞出火花的时候,温特斯正在与伯尔尼上校告别。

“行了,不送你太远了。路上小心。”伯尔尼上校瞄了一眼温特斯胯下的斑点马,笑着说:“不过我看你这匹老马也跑不快。”

斑点马对攻讦毫无反应,伸着脖子想去吃路下干枯的草杆。

温特斯抬手敬礼,打马上路。夏尔和贝里昂也连忙敬礼,追了上去。

伯尔尼上校目送片刻,怅然若失转身往回走。

然而远去的马蹄声折返回来,温特斯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伯尔尼上校的面前。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上校。

“上校。”温特斯眼神严肃,已经打定主意:“有一件事,我在钢堡没有办法问别人,但它关系重大。您是我最尊敬的蒙塔军人,我相信您,我只能向您求助。”

伯尔尼上校不由得变得认真起来,但他还是感到不解:“怎么了?”

“接下来的问题,我不是以帕拉图军官或是其他身份提出,而是以一个联盟公民、一个曾在老元帅墓碑前宣誓保卫联盟的军人的身份向您提出。”

“你说。”

“蒙塔共和国是否直接或间接向赫德诸部提供过大炮、枪支和甲胄?博尔索·达·埃斯特是否可能暗中为背誓者服务?”温特斯的眼中闪动着悲愤的泪光,他看着伯尔尼上校,一字一句地发问:“联省是不是在和帝国联起手来……让我们流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上升 > “反向竞拍”的第一天,无事发生。

没有一位锻炉主人给男爵夫妇提供报价。安娜也不主动与各家工坊交涉,还回绝了纷至沓来的社交邀请——明面上。

私下里,她拜托卡洛·艾德找来更多的“账簿”

买家与买家在无声中对峙,双方都明白,输赢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晚餐时间,贝里昂将未剔净肉的棒骨煮熟,然后拆下贴着骨头的肉与筋,浇上酱汁做了一道口感鲜嫩、味道绝佳的主菜。

原本应该敲开吸髓的骨头则便宜了两条狼犬。

餐桌上,安娜兴致勃勃地给温特斯讲起她的新发现:“……正是因为钢堡作坊分工精细,所以他们的经营情况都很有意思。

就拿施米德家族的刀剑作坊来说,施米德家族既不冶铁,也不烧炭,甚至硬化和磨刃都交给其他工坊去做,他们只负责把铁料变成剑条、刀条……”

“嗯。”温特斯心不在焉地搅动蔬菜汤,下意识地回应。

安娜仔细端详温特斯片刻,柔声问:“怎么了?聘请匠师的事情不顺利?”

温特斯不是因为聘请铁匠的事情感到烦闷,但他白天出门寻访、邀请钢堡铁匠确实不顺利。

他回过神来,歉意地握了握安娜的手:“没什么事。”

“你可以告诉我的。”安娜微微拖着长音。

温特斯叹了口气:“不顺利,没有铁匠愿意去新垦地,开出再高的薪酬也没用。”

不过真正令温特斯感到烦闷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他做不了什么,只能指望伯尔尼上校。

“别气馁。”安娜的声音有让人内心宁静的魔力:“会找到愿意为你工作的人的。”

温特斯的心情放松许多,他点点头,笑着问:“还是说施米德家族吧。他们怎么了?条铁可没法直接做刀剑,他们能冶钢?”

“施米德先生的长子经营着一家两座锻炉的制钢作坊。”安娜已经把施米德家族的内情都记在头脑中,不用查询记录就能给出答案。

她接着往下说道:“因为把许多工序交给其他作坊去做,所以老施米德先生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锻打刀剑上,这使得他们极为高效。施米德家族的刀剑作坊只有一座锻炉,却能制造出那么多的刀条、剑条,正是得益于钢堡铁匠行会精细的分工。”

“这不是优点吗?”

“我还没说完呢。”安娜眨了眨她那好看的眼睛,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面包:“虽然施米德家族的作坊很高效,但是因为他们只做一门生意,所以抵抗风险的能力很糟糕。就像这根面包,即使它很长很长,可粗细没有变化,那么折断它也不需要很大的力量。”

说完,安娜把面包掰成两块,不由分说塞给温特斯一半。

“那要怎么才能折断?”温特斯不解地问。

听到这话,闷头喝汤的卡曼不经意地瞥了温特斯一眼。

“折断只是比喻。”安娜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重点还是在于资金。施米德先生购买原料可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延期收付’在钢堡的作坊之间是很普遍的情况——就是赊账啦。其他作坊预付给老施米德先生原料、服务,老施米德先生则可以等到售出货物、资金回笼以后,再支付钱款……”

温特斯沉默地听到结束,又消化好一会,才试着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你的意思是,老施米德先生其实是在借钱生产,军械卖不出去,他就还不上欠账?”

“准确地说不是借钱。”安娜歪着头想了一会:“但也差不多。”

“他是欠了些钱,可然后呢?”

安娜收起调皮轻快的语气,认真地说:“可不止是欠了些钱而已,假如老施米德先生资不抵债,他的椅子就会被砸碎。”

“砸碎椅子?”温特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安娜犹豫片刻,轻声吐出另一个词:“破产。”

餐桌变得安静,温特斯和卡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因为破产不是一件小事。在现行法律中,破产不仅意味着财产清零、商誉尽失,还要受到严厉的刑事处罚,包括但不限于监禁、苦役和肉刑。

“破产?”卡曼怀疑地问:“老施米德先生劳作一生,总能攒下些积蓄,不至于一次失败就破产吧?”

“老施米德先生的确攒下不少积蓄,所以他有七座锻炉呀。”安娜给卡曼解释:“除了木头、湖水、铁矿和一点点粮食,钢堡几乎什么都不产。维持这座城市也是要花钱的,特别是在蒙塔。老施米德先生似乎不是追求享受的人,或许还存下些应急金。但是那些过得像弗若拉人一样奢侈的作坊主,我很怀疑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资金应对这次危机。”

安娜看向温特斯:“所以应该变换思路。之前你总想和大工坊合作,因为大工坊积压多,一次交易就能满足需求。但是以后,我们要先瞄准那些小作坊。

大工坊虽然积压多,但是他们的体量大,谈判的本钱也足。而小作坊就像舢板,面对海浪更容易倾覆。等到小作坊一艘接一艘沉没,大工坊也会被拖进海底。”

“唔。就像两军会战,如果弱小的侧翼部队被击溃,再强大的中军也会被包抄?”温特斯撑着下巴,请求安娜:“我太喜欢听你说‘我们’了,你能再说几次吗?”

“我吃完了,还要做晚间祷告,请恕告退。”卡曼猛地站起身,躬身向温特斯和安娜行礼:“蒙塔涅先生,纳瓦雷女士,晚安。”

卡曼又感谢了主厨贝里昂,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咚咚咚咚”上楼回自己卧室去了。

“他怎么了?”温特斯明知故问。

安娜在桌子下面使劲踢了温特斯一下。

温特斯低低惨叫一声,痛得趴在餐桌上。

安娜顿时手足无措,转到温特斯身旁,心疼地问:“我碰到你旧伤了?”

“嗯……没事……”温特斯气若游丝地请求:“我想听你再说一遍我们。”

“你!”

“就说一遍就好。”

“我们,我们。”安娜越说声音越小:“我们……”

“好,我没事了。”温特斯利落的坐了起来,捏了捏安娜的手:“快吃吧,一会汤要凉了。”

话音未落,安娜又踢了温特斯一下,这次瞄准了右腿。

“你把我踢坏了。”温特斯揉着痛处,不满地抗议:“将来吃亏的可是你!”

安娜彻底落败。她不知该说什么,红着脸,气鼓鼓地坐回原位。

论商业头脑,十个温特斯绑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安娜。但是论斗嘴,安娜怎么可能是常年和卡曼友好切磋的温特斯的对手。

温特斯知道纳瓦雷女士脸皮薄,赶紧岔开话题:“那要是钢堡铁匠行会出面维持价格同盟怎么办?”

突然的话题转换令安娜有些错愕,她想了想,说:“城堡总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具体怎么做,还要了解一下蒙塔的现行商法再决定。”

“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有时候,我也不禁在想卡曼神父说的话。”安娜小声说:“这样做真的正确吗?卡曼神父说的有道理……我的确是在利用别人的灾难,甚至是将他们推下悬崖……”

温特斯没有打断安娜,而是严肃地听完。

他握住安娜的手,认真地说:“别在意卡曼神父说了什么。你是在为我、代替我做这件事。不管对或错,如果有任何人需要承担道德的谴责,那也应该是我。”

“不是‘我’。”安娜同样认真地纠正:“是‘我们’。”

……

“反向竞拍”的第二天,同样无事发生。

双方继续按兵不动,钢堡在微妙的宁静中又度过一天。

晚餐时间,贝里昂把猪腹部贴着皮的肥肉剔下来,切成大小均等的片状,用小火煎出油脂。

待到肥肉片两面金黄,猪油也熬出小半锅之后,拣出肥肉片,把猪油烧到冒青烟,复炸。

最后,一盘奇特的“猪油炸脂肪”被摆上餐桌。

温特斯从没吃过这道菜,脱口而出:“这不是油渣?”

> 等到亲自品尝之后,他才后悔评价得太鲁莽——炸过的脂肪不仅不腻,反而酥脆荤香。

贝里昂还做了一道清汤作为“油渣”的配菜,把油渣浸到汤里之后,油渣表面浸入一些汤汁,内部却还是酥脆的,更加美味。

连很容易吃出“腻味”的安娜也对贝里昂的厨艺赞不绝口,温特斯带在身边的杜萨克小伙子们更是几下就把盘子扫光。

餐桌上,安娜笑着问温特斯:“怎样?今天找到愿意去新垦地的铁匠匠师了吗?”

又在外面奔波一天的温特斯摇了摇头。

坐在温特斯旁边的夏尔出声打抱不平,他生气地说:“蒙塔涅大哥已经给足面子和钱,可这群蒙塔佬!哈!一个比一个顽固,就像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真是恨不得拔出马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看他们的脑袋还能不能那么硬!”

“交易应该是你情我愿。”温特斯反倒笑了,他拍了拍夏尔的后背:“人家不情愿咱们也没办法。”

夏尔“嗯”了一声,闷闷不乐地继续对付面包。

“哦,对了,差点忘记了。”安娜与贴身嬷嬷耳语几句,嬷嬷点点头,转身离开,不一会带着一份请帖回来。

“约翰·H·夏洛克商行的人今天专程来拜访,我说你染病不便见客,推辞掉了。”安娜把帖子交给温特斯,困惑地说:“然后他们就留下这份请帖。”

温特斯打开请帖,里面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

“请阁下勿必赏光前来约翰·H·夏洛克商行一晤”。

温特斯问:“就留下这份请帖?”

“对。”

“没留下别的话吗?”

“没有。”???..coM

温特斯嗅了嗅请帖,什么都没有闻出来。

他把请帖拿在手里,想了想,说:“明前我去了解一下这家约翰·H·夏洛克商行是什么来头。如果他们再派人来,你尽量把来人留住,等我回来。”

“好的。”

“竞价的事情如何?”温特斯问安娜:“还顺利吗?”

安娜欣然一笑:“当然。”

……

“反向竞拍”的第三天,仍旧无事发生。

晚餐时间,贝里昂端上一道汤汁饱满的炖菜。他神神秘秘地不肯说是什么,只是请温特斯和安娜先品尝。

温特斯观察了一下,盘子里的块状物体应该呈半透明状,外面浇着汤汁。看起来有点像煮透的萝卜,但是闻起来应该是某种肉类。

他尝了一块,初入口时口感软糯,继续往下咬却带出些嚼劲。裹在肉块外面的汤汁浓郁香美,回口带着一点点甜味。

很难想象这样惊艳的一道菜出自一位大部分时间都在给马儿换蹄铁的铁匠之手。

安娜也特别喜欢这道菜,难得比温特斯更快地清空盘子。她连声感谢贝里昂之后,好奇地问:“这究竟是什么?某种糖或者膏吗?”

“夫人。”贝里昂略带着自豪回答:“是牛脸肉。”

安娜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因为牛脸肉作为“比较奇怪的边角料”,一般不会被摆上正式的餐桌,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她喜欢贝里昂拿出的这道菜。

安娜很快恢复从容,她笑着称赞贝里昂:“我听说,最高明的厨师懂得在宴会最后的时刻,献上一盘客人在平日看到也不屑一顾的农家菜,作为特别的佳肴。索亚先生,谢谢,您的特别佳肴美味极了。”

贝里昂深深鞠躬,对于安娜的称赞发自内心表示感谢。他准备返回厨房,却被温特斯留下。

温特斯把贝里昂按到座位上,无奈又认真地问:“钢堡铁匠的行会誓言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哪里来的约束力?为什么所有铁匠对它都缄口不谈却又无比忠诚。”

“怎么?”安娜问:“今天也没有收获吗?

温特斯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贝里昂。

贝里昂垂眼看向靴尖:“阁下,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没有立过钢堡铁匠的守密誓言。所以我不知道誓言的具体内容。”

“别担心,你可以只说你知道的。”温特斯拍了拍贝里昂的肩膀:“只说你愿意说的也行。”

贝里昂沉默片刻,艰难地问:“比如呢?”

温特斯尽量用不给贝里昂压力的语气:“比如,钢堡铁匠的守密誓言究竟哪来的约束力?不就是一句话吗?怎么人人对它如此看重?”

“亲爱的。”安娜责备地看了温特斯一眼:“誓言可不仅仅是一句话而已。”

温特斯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贝里昂的情绪恢复沉稳平静:“阁下,与其纠结于誓言的效力,您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样的人能成为钢堡铁匠’呢?”

“什么样的人?”温特斯问。

贝里昂难得口似悬河:“首先,铁匠一定是钢堡本地的居民,有家有口、出身清白;其次,入门成为学徒需要有担保人,通常都是由若干亲朋至交担保;最后,学徒还要忍受漫长的学徒期。学徒期间没有薪水、经常会被师傅责打、干活不卖力还可能被辞退。经历数年的锤炼,一个孩子才能成为一名正式注册过的钢堡铁匠。

听起来很残酷,对吧?但是对比那些没有一技所长,只能在矿洞、作坊做最低级体力劳动的‘骡工’,铁匠们的待遇已经是惊人的优厚。他们的薪水更好、地位高,有体面的生活、有市民权、还可能成为锻炉主人。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学到真正的技艺。很多人只因为不是索林根州人,就一辈子也迈不进这道门。”

温特斯总结道:“你是想说,掌握技艺的铁匠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不想改变、害怕改变。”

“不仅如此,阁下。”贝里昂沉声说:“如果有任何在册钢堡铁匠选择为您效劳,他的家人、亲戚乃至入行时的担保人,全都要遭殃。我说的遭殃,是有性命之忧。至于铁匠本人,更是难逃一死。钢堡的铁匠行会将不惜一切代价杀死背叛者——他们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温特斯与安娜对视一眼。假设真如贝里昂所说,那么钢堡铁匠不说是铁板一块,至少也比联盟诸共和国的关系牢固得多。

他们是被利益和暴力牢牢捆在一起的集体,私下招募铁匠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了。

温特斯用犀利的目光凝视贝里昂的面孔:“那么,钢堡铁匠过去有没有过‘背叛’的案例?”

贝里昂无法直面温特斯的目光,他低下头,咽了一口唾沫:“我不太清楚,阁下。”

温特斯暗暗叹气,贝里昂显然不愿多谈。既然对方不愿意讲,他也不好强行施压。

贝里昂一路跟随温特斯从大荒原杀进杀出,对于这位老部下的性格,温特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贝里昂不想说,你是拿他没办法的。硬逼着他开口,温特斯也舍不得。

温特斯拍了拍贝里昂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贝里昂看着靴尖,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愧疚。

“没什么大不了,既然知道内情,我就有办法。”温特斯敲了下桌子,干劲十足地说:“铁匠搞不定,我就去搞定能搞定铁匠的人。”

人一有干劲,思路就广。温特斯灵机一动:“实在雇不到人的话,我还不能把锻锤、钻床都买走?熔炉我都给它原模原样搬回铁峰去!”

“熔炉?恐怕不行,哪能找到那么大的马车呢?”安娜说笑道。

温特斯朗声大笑:“那就造个一模一样的,十个,一百个。”

贝里昂似乎也被温特斯的乐观情绪感染,紧绷的脸颊放松了一些。他起身行礼,又回厨房去了。

餐桌只剩下温特斯和安娜两人,卡曼神父不和他俩一起用餐了。

“尊敬的女士,您在忙的事情进展如何?”温特斯故意文绉绉地问。

“[万事俱备]。”安娜笑着回答:“[只欠东风]。”

……

第四天,东风来了。

号角堡传回消息,针对贸易禁令的申诉与抗辩……一败涂地。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雷鸣 > 清晨,信使飞马入城。

不等到中午,坏消息已经传遍钢堡。

想象中的“索林根州登高一呼,其他自治州云集响应”的场面没有出现,倒是索林根代表惊觉自己成了少数派。

仓促反击的钢堡以一州之力,同早有准备的上议院掰手腕,战况可谓惨不忍睹。不仅未能推翻禁运令,反被亲联省代表乘势在众议院也将禁运令三呼通过,使禁运令成为板上钉钉的正式法律。.c0m

在蒙塔共和国的政治体系中,上议院的作用就是钳制蒙塔本土派势力。虽然上议院仅拥有不完整的立法职能,但它同时掌握绝对的否决权力。

从禁运令成为正式法律那一刻起,除非重写蒙塔共和国宪法或是把上议院血洗一遍,否则再无将其取缔的可能。

正午时分,铁手盖斯贝格第一个派人暗中登门拜访格拉纳希男爵夫妇。

紧跟着,其他锻炉主人也纷纷示好、服软、放低姿态。一整个下午,上门送信的各家仆人、信使往来不绝。

傍晚时分,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湖畔石楼下。双眼红肿、头发蓬乱、神色颓废的[恩斯特·富勒]从车上走了下来。

温特斯把富勒领进小客厅,示意卡曼和卫士离开。

他礼貌地给富勒倒了半杯酒,直接使用通用语说:“看起来你很需要一点这个,富勒先生。”

富勒不客气地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光,垂着头,自言自语:“我原本是打算接受您的出价的,阁下,我原本是打算接受的啊!可是我突然想到,我的货现在可能连您最开始的出价都不值了。好手段啊,阁下,好手段……”

温特斯静静听完富勒的发泄,又给富勒续了一点酒。

“可是您知道吗?”富勒抬头看向男爵,醉眼惺忪地说:“这笔大生意,最赚的不是您,最赚的可不是您呀!”

温特斯轻轻皱眉,恢复笔挺的坐姿,等待富勒继续往下说。

年近四十的恩斯特·富勒,此刻就像是知道谁家和谁家的大人睡到一起的小孩——嘴角洋溢着神秘兮兮的笑容,使劲探出上半身,鬼鬼祟祟朝着温特斯招手,要后者附耳过来。

温特斯笑了一下,配合地略微前倾身体。

“这笔买卖。”富勒压低声音:“最赚的还是咱们钢堡人。”

说完,富勒用力一拍大腿,大哭又大笑:“咱们钢堡人!”

温特斯冷静的陈述事实:“你喝醉了,富勒先生。”

“没错!我是喝醉了。”富勒喷着酒气,口齿不清但无比认真地纠正男爵:“可我的脑子还……还很清醒!”

“请你先回府休息,有事明天再谈不迟。”温特斯敲了敲扶手,两名卫士推开房门走进客厅。

温特斯转头看向窗帘:“送富勒先生回家。”

“不行!”富勒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找回平衡,大声嚷嚷道:“我今天就得告诉您!我还没说完话呐!”

温特斯点点头,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拿下眼前这放肆醉汉的卫士又退回门外。

“您买到的,也就是点枪管、剑条。”富勒含混不清地嘟哝着,使劲挥舞手臂,问温特斯:“可您知不知道咱们钢堡人要买什么?”

“买什么?”温特斯挑眉。

富勒舔了舔嘴唇,弯下腰,用微弱的声音吐出一个词:“锻炉”。

说完,他嘿嘿直笑,得意洋洋地问温特斯:“不懂了吧?是锻炉,哈!”

越是笑,富勒的眼睛就越红,他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扑倒在小几旁边。

温特斯站起身,一只手就把白白胖胖的富勒拎了起来,像放置一件物品似的放到长椅上。

刚刚还在傻笑的富勒,忽然嚎啕大哭,他拼命捶打长椅、捶打自己的胸口、撕扯自己的头发:“他们要锻炉!他们要我祖父的锻炉!他们要我父亲的锻炉!他们要拿走我家族的锻炉……”

目睹中年男人在自己面前崩溃,温特斯克制地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轻蔑。

一直等到富勒的情绪稍微平静,温特斯才拍了拍富勒的肩膀,递给后者一方手帕。

“到底怎么回事?”温特斯问。

富勒哽咽着回答:“他们要清算我。”

“谁要清算你?”温特斯问。

富勒的眼眶红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出一个个名字:“盖斯贝格、维茨勒本、赫林、奥多夫……德高望重的绅士们!可敬的诸位先生!他们从其他人手里买走我的债务,转头就逼着我还债!还不上……”

说到最后,富勒再次失声痛哭:“还不上就要让我破产!就要收走我的锻炉!”

温特斯冷静克制地听着,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铁手盖斯贝格采取的策略就是安娜早些时候主动提供给他们的。

……

仔细查验过中小型军械工坊的收支情况后,纳瓦雷女士发现:大部分钢堡小型作坊都目前都极度缺乏现金。

他们订购原材料、支付酬劳时,以金币和银币约定价格。

甚至因为帕拉图内战爆发后,军械的售价一路上升,原料、加工以及薪酬成本也水涨船高。

但在另一方面,中小型军械作坊账面资产的主要形式却是火枪、盔甲、铅锭、刀剑等现货军械。

债务是固定的,资产却是浮动的。一旦军械价格暴跌,中小型作坊很容易陷入“无力偿还债务——强制清算——现物冲抵也不足以偿还欠债——破产”的死局。

尤其是眼下,禁运法令在众议院三呼通过踩灭了最后的希望,根本就没人会购买军械。如果运作得力,小作坊库存的火枪、盔甲、刀剑在账面可以变得一文不值。

危机也是机遇,每一次危机都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像钢堡这种已经装满鱼的池塘,其结果必然是毫无抵抗风险能力的小鱼纷纷出局,大鱼趁机兼并扩张——或是彼此厮杀。

纳瓦雷女士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踏入钢堡这汪池塘,她只是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发力点,在大鱼背后轻轻推了一把,驱使着大鱼去吞食小鱼。

收购债务、游说法庭、运作清算……做这些事情,谁能比钢堡本地的大工坊主们更有力?

……

温特斯注视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富勒先生。

按照安娜与铁手等人的约定,温特斯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他只需要不购买小作坊主们的军械,等待后者纷纷破产。

到那时,铁手等人拿走锻炉,温特斯则可以用“低廉到白送一般”的价格买走小作坊主们库存的军械。

温特斯问:“盖斯贝格是塞尔维特议员的人,维茨勒本是伍珀市长的人,他们怎么会联合在一起?”

“在锻炉面前。”富勒抹掉眼泪,恨恨地说:“政治算个屁!”

“塞尔维特议员和伍珀市长没有制止?”

“在锻炉面前,议员算个屁!市长又算个屁!他们全都是一伙的!”

温特斯沉默片刻,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买下你的全部存货?”

“不,不,您帮不了我了,男爵阁下。就算你买下我的所有的货,也抵不上我的债。我不是来求您帮忙的,不是。”富勒又一次泣不成声:“我只是太难受了,太痛苦了,我没有人可以说,我不知道能和谁说,还能和谁说……”

温特斯起身离开,没过多久拿回另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富勒。

> “买下你所有的货也抵不上你的债?”温特斯问。

谷</span>富勒擦点眼泪,用力的擤了下鼻涕,惨笑着问:“您知道我祖父怎样做生意吗?”

“不知道。”

富勒醉醺醺地比划:“简单,太阳没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锻炉边干活,一直干到天黑。挣的钱,只花很少一部分在自己和家人身上,其他都攒着。一直攒,一直攒,一直攒到他能买得起一座锻炉。富勒家的第一座锻炉就是这么来的。您知道我父亲怎么做生意吗?”

“不知道。”

“和我祖父一样,干活、攒钱、干活、攒钱,攒了一辈子,最后买下第二座锻炉。”

温特斯轻轻点头,表示赞许和认同。

“但是!”富勒话锋一转,声音高得像是在发怒:“那都是他们那个时候的事情。攒钱,买锻炉——那是他们才能做到的事。现在已经不行了!早就不行了!锻炉已经不是靠勤劳工作、一枚一枚银币积蓄就能买的了。过去一个铁匠老老实实干一辈子就能买一座锻炉,现在呢?钢堡现在有多少铁匠挂靠在别人家的工坊里做活?有多少铁匠一辈子也没有自己的锻炉?”

温特斯默默地听着,不置可否。

可富勒还没有说完,他狠狠一砸桌子,猛地站起身,夸张地挥舞胳膊:“那套攒钱再扩张的想法,早就行不通了!富勒工坊想做大,只能借钱、只能举债,只能拿别人的钱去拼!去搏!去赌!”

“可是你赌输了。”温特斯轻声说。

富勒的音量和情绪骤然跌落,他整个人也跌坐回长椅。他捂着脸,没过多时,呜呜的哭声从指缝传出:“输了,我输了,愿赌服输……可我好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

这时,敲门声响起。

卡曼走进客厅,无视泪人似的富勒,径直走到温特斯身旁,俯身耳语:“你又有客人来了。”

“谁?”温特斯大大方方地问。

卡曼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温特斯的嘴角突然微微翘起——卡曼认得出,那是温特斯想捉弄人时才会有的笑容。

温特斯站起身,一把拎起富勒,把后者塞进卡曼怀里,让后者搭着卡曼的肩膀。

“让富勒先生也去里间。”温特斯嘱咐道:“别出声。”

说完,也不管卡曼同不同意,温特斯快步走到墙边,推开窗户,然后又匆忙去开另一侧的窗户。

卡曼不敢置信地翻了个白眼,扶着富勒走向里间。

收走杯子、整理长椅,等到客厅的醉汉气味散尽,温特斯才关上窗户,让科赫请访客进屋。

不多时,科赫引着一位穿着黑色披风、兜帽的男人走了进来。

科赫躬身退出客厅。神秘来客摘下披风和兜帽,露出一张精明强悍的面孔。他大笑着向温特斯伸出手:“男爵大人。”

温特斯也微笑地握住那只被尊称为“铁手”的粗糙手掌:“盖斯贝格先生。”

两人以铁匠兄弟会的礼仪握过手之后,在壁炉旁落座。

“您亲自来访,是有什么事情吗?”温特斯问。

铁手盖斯贝格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让别人代我说话,我总觉得不放心。事关重大,还是当面商定最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温特斯拿起酒瓶,给铁手和自己倒酒。

铁手盖斯贝格端起酒杯,玩味地问:“您夫人呢?不要她在场?”

“既然您亲自来访,也就用不着别人代我说话。”温特斯淡淡笑着:“直接与我谈就好。”

铁手盖斯贝格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归根结底还是您管事!”

铁手此次来访,目的不仅在于重新确认之前的“约定”,还在于商讨日后温特斯收购军械的价格和流程。

钢堡的大作坊主们已经摒弃中小作坊主,也摒弃政见不合,形成了一个新的同盟。

新的同盟成员更少,利益绑定更直接,议价能力也更强。铁手盖斯贝格正是基于新情况,提出新的条件。

他提议,不必再等破产清算流程,男爵阁下现在就可以直接买下各大作坊主手中的现货。

如此一来,温特斯节省了时间——谁知道破产清算整套流程下来还要等多久?

各大作坊主得到了更充足的资金用于收购——同时也排除掉了这次兼并大浪中的不安定因素。

当然,军械的售价也得酌情提高,从“低廉到白送一般”提升到“比男爵开出的价格稍微低一些”的位置。

温特斯认真地听完,礼貌地点头赞同,但最后时刻表示“还是希望能再考虑一下”。

盖斯贝格一口应允,他重新穿好斗篷、兜帽,心满意足地离开。

温特斯把剩下的酒倒进壁炉,推开通往里间的房门,微笑着问:“好啦,你们都听到了。”

紧挨着小客厅的一楼里间之中,不仅有无聊的卡曼和目瞪口呆的恩斯特·富勒——后者紧紧趴在墙上想要偷听小客厅的谈话。

还有安娜·纳瓦雷女士以及铁青着脸的施米德老人。

……

温特斯和卡曼送老施米德和富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老施米德和富勒都是暗中前来拜访,所以马车停的很远,温特斯和卡曼也就多送了几步。

“所以,我的态度不变。我尊敬您。”温特斯扶着手杖,拉紧衣袍,边走边对施米德老人说:“但是如果想让我站在您的一边,您就必须开出比铁手更好的条件——至少也得是相同的条件。”

“我明白。”老施米德面无表情地点头。

白白胖胖的恩斯特·富勒酒劲上来,早已意识模糊,卡曼扶着他走在后面。还有两名负责提灯的杜萨克卫士一前一后护送四人。

寒风呼啸,夜色苍茫,六人一直走到施米德老人的马车等候的位置。

“我就不再多送您。”温特斯向施米德老人伸出手:“保重。”

老施米德握住温特斯的手,微微晃了晃:“保重。”

一名提着马灯的卫士走到车夫座位旁边,轻轻拍了拍车夫的腿。车夫似乎是随着了,卫士拍了好几下也没反应。

突然,想要叫醒车夫的杜萨克卫士身体一颤,直挺挺地倒向地面,马灯也掉在地上。

如同察觉到危险的猫科动物,温特斯全身寒毛瞬间炸起。

施米德老人的马车的车门“嘎吱”一声开启,四个戴着面具的身影从黑暗中现身,从不同方向包围住温特斯等人。

“真是有趣。按照帝国贵族院的记录,最后一位封地在格拉纳希的山前地贵族已经在十二年前离世,他的头衔是伯爵。假如他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五十岁了吧?”说话的男人轻盈地踏出马车:“你说是不是很有趣?‘格拉纳希’先生?”

借着昏暗的灯光,温特斯看到了男人的面容——俊美的五官、金色的头发,还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借着昏暗的灯光,绿眼睛的男人也看到了温特斯的面容,身体微微一僵,瞳孔不受控制地扩张,他收起轻佻的语气,当即改口问:“你是谁?你……”

绿眼男人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卡曼如同豹子一般扑向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气流 > 眨眼间,卡曼以温特斯几乎无法反应的速度接近绿眼金发男人,并指为剑刺中后者喉结,将绿眼男人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塞回喉咙。

紧急着又是毫不留情的一肘,直接击碎绿眼男人的胸骨。

直到此刻,失去搀扶的恩斯特·富勒摔倒的声音才传入其他人耳中。

同样直到此刻,温特斯、温特斯的卫士以及四名面具人才恢复知觉做出下一步动作。

卡曼已下杀手,温特斯毫不犹豫进入施法状态。

然而第三只手反馈回来的并非熟悉的幻痛,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难以忍受的撕裂般的剧痛。

突如其来的、难以承受的剧烈痛楚仿佛要把温特斯整个人都撕成碎片,他痉挛着摔倒,另一名杜萨克卫士不禁发出惊呼,立刻拔刀上前想要扶起温特斯。???..Com

温特斯颤抖着、挣扎着想要爬起身,不过几秒钟,他的衣服已经浸满冷汗。

“别管我。”温特斯撑着地、咬着牙,一把推开卫士,竭力指向面具人的方向:“杀了他们。”

十有八九,面具人是宫廷法师。施法者之间的对决只在分秒间,温特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然而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四个面具人也统统倒在地上,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最严重的那个一边发出窒息似的凄惨号叫,一边不断地抽搐。

而卡曼正拎着一个面具人的衣领,干净利落地一拳击碎后者的喉结。

又是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在接近,不是旅馆的方向——绿眼男人还有其他帮手。

温特斯摇摇晃晃站起身,感觉四肢的力气稍微恢复,他拔出杖剑,厉声命令部下:“回去!”

卫士愣了一下,咬牙点了一下头,大步流星奔向旅馆。

而这个时候,卡曼已经在“处理”第三个面具人了。

温特斯的四肢虽然还有些不听使唤,但是他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已经想通究竟是怎么回事,急忙喝止卡曼:“留个活的!”

卡曼抬头看着温特斯,目光如鹰般锐利,声音中饱含着怒意:“一个也不能留!”

话音未落,他将第三个面具人的脖子生生拧断。

温特斯不甘地大吼一声,持剑迎上后来的敌人。

种种变故全都发生在瞬息间,老施米德和富勒还没回过神来,温特斯已经与后来的敌人短兵相接。

直至血溅到身上,富勒才明白他不是在做梦。这个白胖子瞬间醒了酒,没命似的哭喊:“杀人啦!!!”

这一喊不要紧,立刻引来其他人的目光。

老施米德气得狠狠给了富勒家的小子一耳光,用胳膊夹着后者,踉踉跄跄地跑向湖畔的旅馆。

除了四个面具人,绿眼睛还带来十几名剑手。一发觉情况不对,这些原本埋伏在周围防范目标逃跑的剑手立刻包围上来。

温特斯与敌人甫一交剑,就立刻明白来的都是好手。

迎上温特斯的剑手臂膀有力、攻势狠辣,仗着手中迅捷剑的长度优势,压根不理睬温特斯的反击,径直朝着温特斯的要害连刺。

温特斯的杖剑没有可以锁住对方武器的剑格,温特斯更没有时间和对方纠缠。

电光石火间,温特斯“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垫着披风直接抓住了对方的剑。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剑身,不叫它挪动分毫。

对方先是一惊,没有弃剑,而是抽剑撤步。

一念之差,温特斯的掌心多出一道恐怖的伤口,他的杖剑则在对方的胸膛扎了个对穿。

温特斯毫不恋战,在另外几个剑手接近之前,快步拉开距离,留对方捂着伤口跌坐在地。

更多的剑手包围上来,温特斯迫切需要恢复施法能力,但他不敢轻易进入施法状态。

就在这时,卡曼处理掉了最后一名面具人,马不停蹄支援温特斯。

与温特斯的不同,卡曼没有试探、没有对峙,他的战斗方式简单、粗暴、直接。他的动作如同大猫一样灵巧,但是拳头蕴含的力量却像熊罴一样恐怖。

对方的迅捷剑刺过来,卡曼直接用手臂拨开,紧跟着以无与伦比的速度贴近对方,一拳击碎对方的胸骨或是喉结。

看似是以伤换命,但卡曼却仿佛完全不在乎受伤,只是避开个别要害。

温特斯解决掉第二个敌人的时候,卡曼已经连续处理掉了三个剑手——徒手。

目睹卡曼以“不计代价的战斗方式”和“超乎想象的徒手搏斗技术”连续杀死同伴,一名剑手猛然惊觉,他发疯一般大喊:“你是……你是……”

话还没说完,剑手的下颌就遭受重重一击。剑手当场昏厥,然后被卡曼一脚踢断颈椎。

还活着的剑手已经发现:持剑的家伙,他们一时间解决不掉;徒手的家伙,他们对付不了。

这种必死无疑的仗,没人有勇气打完。

一个剑手转身逃跑,紧接着其他剑手也毫不迟疑奔向其他方向。

温特斯和卡曼一句话也没说,分头追击。卡曼兔起鹘落,连着放倒两个逃敌。

“能用法术了吗?”温特斯大吼着问。

卡曼咆哮回答:“可以了!”

敌人已经跑出裂解术的施法半径,温特斯毫不犹豫,扯下两枚衣扣,冲着最近的敌人背影连续两发飞矢术,后者踉跄着扑倒。

紧接着,他朝着另一名逃敌掷出杖剑。已经跑出十几步之外的剑手被直接钉在地上。

男爵阁下和他的私人神父与陌生剑手搏命的时候,老施米德拎着富勒没命地跑向有光亮的湖畔小楼。

然而老施米德已经已经不复当年的强壮,而富勒又生得胖胖的,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了上来。

白胖子富勒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跑不掉了,他猛地挣开“施密德叔叔”的胳膊,嚎啕大哭着扑向剑手——也是接着酒劲。

“锻炉丢了。”富勒嚎叫着:“我他妈也想不活了!”

剑手措手不及,被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地。他手中的迅捷剑顺势扎进富勒的大腿,透肥肉而出。

富勒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剑手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胖子,突然脑袋重重挨了一记,也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老施米德高举在湖滩找到的三角石头,又朝着剑手的脑袋狠狠来了一记,给剑手开了瓢。

然后老铁匠扶起富勒家的小子,跌跌撞撞地逃向湖畔石楼。

又是一连串的脚步声,但这次不是追击的剑手,而是赶来保护二人的温特斯。

看到男爵过来,老施米德像是失去全部力气,气喘吁吁地倒地。这一倒不要紧,又牵动了富勒的伤口,后者再次惨叫起来。

“安静!”温特斯厉声呵斥富勒。他割开富勒的裤子,接着黯淡的光线检查一周:“你运气不错,富勒先生,应该是没伤到动脉。”

富勒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什么叫应该?”

温特斯没有再跟富勒废话,而是看向施米德老人:“老先生,您没事吧?”

有些恍惚的老施米德木然摇摇头,忽地回过神来一般指着温特斯的左手:“您受伤了?”

温特斯甩掉左手的血,随手拿富勒裤子的碎布条绑住手腕:“没事。”

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呻吟,原来那个被老施米德开瓢的剑手还没死,不断发出微弱的声音。

温特斯走过去,看到剑手的脑容物都已经流到外面。他判断剑手已经没救,便用裂解术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 他控制得很精确,没有造成过多的损伤。剑手身体一颤,眼睛失去神采。温特斯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了死者的双眼,起身走向施密德老人和富勒。

谷</span>富勒看着半身沾着血点、左手直到小臂都被染红的“格拉纳希男爵”,终于明白那名卫士说的话——“五步之内,无人是大人之敌”。

老施米德颤颤巍巍站起身,喉结翻动,想要说些什么。

那边,卡曼确认所有尸体都已经死透以后,提着剑走了过来。

卡曼走到温特斯刚刚“解脱”的剑手身边,虽然后者显然是死了,但卡曼还是在对方心口刺入一剑,然后才走向温特斯。

“丘林怎么样?”温特斯问卡曼——丘林是那位最先遇敌的卫士。

卡曼摇了摇头。

温特斯的心往下一沉,痛苦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卡曼,有千般话想问,但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又不好开口。最后,他向卡曼点点头:“今天幸好有你。”

可就是这一句简单的感谢,瞬间将卡曼引燃。

卡曼丢掉剑,一步站到温特斯的身前,右手猛地扼住温特斯的喉咙,左手旋即扣住温特斯的手腕。

他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双眼喷出灼人的烈火,他死死盯着温特斯,咬牙切齿地问:“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和针刺感。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钢堡郊外的山上。那一次,卡曼也是死死扼住温特斯的喉咙和手腕,逼迫温特斯回答问题。

卡曼可是亲口承认过——没有辨别真话和谎言的神术。

但温特斯毫不怀疑,只要他说出任何假话,卡曼立刻就会捏碎他的喉咙。

“我大概能猜出他们是谁。”温特斯诚实且尽量简洁地回答:“但我没见过他们。”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卡曼几乎咬破嘴唇,但却没有动作。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利用我对付陛下的人?”

“没有。”温特斯坦然直视卡曼:“从来没有过。”

卡曼继续死死盯着温特斯的眼睛看了好久,突然松开了手。

压迫感和针刺感消失了,温特斯从随时可能死亡的危机中解脱出来。

然而卡曼的眼中却涌上无尽的悔恨与懊恼,仿佛一个幼童在闯了滔天大祸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的祸有多大。他蹒跚地倒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

“没有活口。”温特斯说。

卡曼看着温特斯,凄惨地笑了起来,笑声由小渐大,仿佛听到了有史以来最有趣的笑话。

老施米德和富勒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笑声戛然而止,卡曼站起身,麻木地走向富勒和老施米德。

富勒咽下一口唾沫:“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但卡曼仿佛没听到,沉默地靠近富勒。

富勒还想再求饶,但是舌头根本不听使唤,他悲从中来,“哇”地大哭。

哭着哭着,富勒突然感觉腿上一凉,紧接着是钻心的疼。

卡曼直接拔下富勒腿上的剑,胡乱擦了擦伤口的血,然后按着伤口,低声念颂。

仪式完成之后,卡曼又走向温特斯,检查了温特斯的左手,确认没伤到筋和骨头,便拿出随身的圣水壶冲洗,接着同样低声念诵起来。

在富勒和老施米德的注视下,温特斯左手的伤口缓缓缩小,最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

富勒情不自禁摸向自己腿上的伤口——虽然还是有点疼,但是伤口已经消失了。

呆坐几秒之后,富勒猛地扑向卡曼,捧着卡曼的衣角拼命亲吻,发疯似地重复:“圣人、神迹、主……”

而卡曼像是失去知觉和呼吸的行尸走肉,麻木地接受着崇拜。

温特斯担心地问卡曼:“你身上的伤?”

卡曼不做声。

温特斯直接拉起卡曼的袖子,发现有的伤口还在流血,有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

拥有自愈能力和高超武艺的神官,温特斯心想,简直是施法者的天敌。

火光和脚步声往湖畔小楼朝几人所在的位置快速靠近——援兵来了。

很快,温特斯看到了安娜焦急的面孔。

“没事。”温特斯笑着安抚安娜:“别担心。”

安娜咬着嘴唇,尽量不流露出惊慌和难过,一个劲点头。

温特斯立刻点了两个人:“夏尔,你去城外的军团驻地,告诉伯尔尼上校这里发生的事情,请他派人过来。”

夏尔二话不说,拔腿跑向马厩。

“科赫!”

“在。”

“去城郊,找皮埃尔,让他把所有人都带上,进城来找我。”

“是!”科赫抬手敬礼,快步奔向马厩。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从众人身旁疾驰而过,闯入夜幕。

旅馆的主建筑也传来噪音,看来旅馆的使者和住客已经察觉出外面的异样,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人来一探究竟。

“放出步哨。”温特斯有条不紊地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谁敢硬闯就地格杀。问,就说是奉伯尔尼上校的命令。”

“是。”剩下的几名卫士应声散开。

温特斯向安娜伸出手:“扶我起来。”

安娜用纤细的肩膀竭力支撑住温特斯的胳膊,慢慢把温特斯扶起身。

“我扶你回去。”安娜心疼地说。

“不。你先回去,我还要查验尸体。”温特斯撑着手杖站住,低声说:“今夜还没结束呢。”

话音未落,刚刚远去的马蹄声又疾速折返。

科赫冲破夜幕,在温特斯面前滚鞍下马,快步走上前汇报:“阁下,旧城区乱起来了!”

“乱起来了?”温特斯不禁皱眉。

“好像是有人在聚众抢劫、打砸。”

温特斯闻言,望向隔着一条长长湖岸线的钢堡旧城区。

狂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和呼喊,在远处房屋的轮廓边缘,隐约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

今夜还没结束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风暴(一) > 丘林的遗体被安置在客厅,他的身上找不见任何外伤,表情平静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其余十九具不明身份的尸体被拖进院子,几乎摆满小楼的前庭。

院门内外的石板地面多出一道道笔触似的黑色划痕,那是拖动尸体时抹上去的血迹。

白胖子富勒瘫坐在台阶上,膝盖和肩膀不住地颤抖。老施米德虽然保持着长者的镇定,但是眼神里还是透出劫后余生的茫然。

入夜,气温早已降至冰点,尸体的伤口和污血都被冻住,应该不会散出什么异味。

可是安娜每次呼吸都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这是纳瓦雷女士第二次直面血淋淋的杀阵,没有上一次那般惨烈,但是比上一次距离更近。

上一次,是在青丘。

温特斯看着安娜,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告诉安娜:“你不用陪着我。”

“我不害怕。”安娜小声回答,用力搀扶住温特斯的胳膊。

掀开面具、除掉蒙面,袭击者了无生气的五官暴露在火光中。

温特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全部都是生面孔。又让随行卫士轮流前来辨认,卫士们对袭击者也没有任何印象。

随身物品的搜检同样一无所获,除了随身武器和少许钱币,只在绿眼睛男人的衣服里找出一个鼓形的银盒以及一小串钥匙。

钥匙的样式朴素,青铜材质,前端呈起伏不定的锯齿桩,末端被掐丝弯折成对称的三瓣花。

银盒则要精美许多,盒内不断传出有节奏的机械声。打开扣盖,一轮被水晶玻璃保护的银盘映入眼帘。

银盘被均匀地划成十二等分,每等分又被划为四小分。一根黄金制成的指针从盘轴出发,直直指向圆盘的一个刻度。

温特斯一眼便认出银盒是何物——钟表,能够随身携带的钟表。

“他们是背誓者的刺客?”温特斯直截了当地问卡曼。

卡曼神父枯坐在墙角,一言不发。他双目低垂,表情麻木,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暴起毙敌之后,卡曼的一举一动就宛如行尸走肉。

卡曼不回答,温特斯就当是默认。

温特斯又问:“你认识他们?”

卡曼无神的看了温特斯一眼,缓缓摇头。干枯的嘴唇仿佛粘在一起,卡曼艰难地回答:“不认识,那人……可能是‘使者’……”

“什么是使者?”温特斯皱了皱眉。

卡曼垂下头,不打算继续谈。

温特斯沉默片刻,伸手搭住卡曼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保护你的,也会保护米切尔夫人和斯佳丽。”

卡曼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猛地抓住温特斯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温特斯的关节。

卡曼的另一只手同时抓住温特斯的衣襟,将温特斯一把拉近。

他抬起眼睛,虔诚善良的圣职者气息全然不见,只有落入陷阱的野兽一般的绝望神色:“别说大话了!温特斯·蒙塔涅!你谁都保护不了!”

温特斯毫不退缩地直视卡曼:“相信我。”

卡曼与温特斯对视片刻,蓦地松开双手,背靠着石墙颓然坐下。

贴身嬷嬷按照安娜的要求,抱着所有能找到的厚披风和毛毯,慌忙跑出石楼。

安娜接过毛毯和披风,有条不紊地分发给富勒、施米德老人以及匆忙出门的随行卫士们。

> 安娜亲手拿过一件厚毯子给卡曼神父披上,又握着卡曼的手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想要卡曼回到房子里暖和的地方。

但卡曼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

安娜用眼神询问温特斯:“怎么了?”

温特斯拉起安娜:“让他自己待一会。”走出几步之后,温特斯才开口解释:“他害怕背誓者。”

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也会保护你的。”温特斯对安娜说。

“我知道。”安娜默默拉住温特斯的手,轻声问:“富勒先生和施米德先生怎么办?”

“等伯尔尼上校到场,让上校决定如何处置他们。”温特斯望向旧城区的方向——派出的侦骑现在还未返回,说:“即使他们想离开,恐怕路上也不安全。”

“那请富勒先生和施米德先生先到偏厅休息?”.CoM

温特斯想了想,召科赫到身边:“请施米德先生和富勒先生也去甄别,找找有没有他们认识的面孔。”

科赫得到命令,扶着马刀走向富勒和施米德。老施米德配合地撑着膝盖站起身,富勒则是一脸惊恐和抗拒,连连摆手。

钢堡法庭的兼职验尸官住在旧城区,今晚指望不上。

厨房成了临时的验尸间,温特斯凭借记忆里海蓝海关的验尸报告,亲自动手检查尸体。

按照温特斯的要求,先被抬进厨房的四个面具人。

面具人的致命伤都在颈部,每个人的喉结都被打得凹陷下去——卡曼第一时间剥夺他们说话的能力,然后干净利落结果了他们。

面具人的肌肉不算发达,养尊处优的体态表明他们并不以体力劳动为生。手掌细嫩,没有练习兵器和搏击的痕迹。

结合绿眼睛的只言片语以及承受神术的反应,温特斯几乎可以断定面具人就是背誓者豢养的宫廷法师。

然而仅此而已。

带着铁面具,他们或许是宫廷法师。摘掉铁面具以后,他们只是完整或不完整的尸体。不管他们知晓什么秘密,都已经挖不出来了。

可温特斯无法责怪卡曼,因为卡曼动手时如果有丝毫迟疑,此刻躺在冰冷石板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捕获施法者?

根本是无解的难题。

快速查验过四名面具人的尸体,“绿眼睛”被抬进厨房。

剪开绿眼睛冻得僵硬的外衣以后,温特斯皱了皱鼻子,问贝里昂:“闻到什么没有?”

临时的验尸助手贝里昂嗅了嗅空气:“香水的味道?”

温特斯不说话,俯身贴近绿眼睛的衣物,轻轻扇动。片刻后,他慢慢直起腰,脸色变得冷沉。

“不是香水。”温特斯确信地说:“是熏香……去找纳瓦雷女士。”

安娜被请进厨房。

温特斯提前拉起简陋的帘布,不让安娜看到长案上的尸体。他递给安娜一块从绿眼睛衬衣剪下的布块:“还记得这种香味吗?”

安娜轻嗅几下:“琥珀香?上一次闻到人用还是在……”

温特斯摆弄着剔肉刀,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白鹰宅邸。”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风暴(二) > 派往旧城区的侦骑迟迟没有返回,但是温特斯已经不能再等下去。

富勒瞠目结舌地看着“男爵的仆人们”抬出一口口沉重木箱,从箱中取出锁甲、胸甲、护臂、衬裙,娴熟地互相整装披挂。

甚至还有人兴冲冲抱着一套马铠跑过来,被男爵瞪了一眼,又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温特斯现在很缺人手。

即使加上后来汇合的夏尔和贝里昂,他的随员也从未超过一打。分出信使和侦骑以后,人力更加捉襟见肘,留在旅馆的只剩温特斯、安娜、卡曼、安娜的贴身嬷嬷以及六名卫士。

卡曼意志消沉,指使不动。嬷嬷吓得半死,帮不上什么忙。卫士们肩负着外围警戒任务,着甲都只能轮流来。

一片忙碌和混乱之中,安娜走进客厅,默默从贝里昂手里接过丝绸紧身衣,笨拙地服侍温特斯换装。

温特斯有意回避安娜的目光。安娜也微微低着头,不让温特斯看到自己的神情。

“大人。”一旁的富勒心有戚戚地问:“您今晚还要再……再出战?”

温特斯已经脱掉全套常服,换上贴身的绸服,正在穿武装衣。

他拿起在绿眼睛尸体上找到的银盒,直接扔给富勒,问:“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富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钟?”

老施米德瞥了一眼:“是纽伦钟。”

“知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温特斯又问。

富勒困惑不解:“计时?”

“一座钟是计时,十座钟就是计划。”温特斯张开双臂,好让安娜为他扎上腰带:“院子里躺着的那些刺客,个个都是好手。他们的本事两位已经亲眼见识过,我也险些被害。”M..coM

富勒下意识想拍几下“大人神勇”、“剑术绝伦”之类的马屁,却猛然想起刺客淌出一半的滑腻脑子,霎时间只感觉胃里的汤汤水水直往喉头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温特斯活动了几下肩膀的腰腹,确认衣物松紧合适,不影响动作,便点头示意可以着甲。

他斜睨着问两位锻炉之主:“院子里那十几个刺客只不过是一只爪子,钢堡里还藏着一头狼,甚至可能是一群狼。施米德先生、富勒先生,你们难道以为主使刺客的人准备如此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对付我?”

老施米德沉默不语,富勒心头一颤。

富勒老早就猜出,自己今晚没那么容易脱身。

大街横尸、旧城骚动,旅馆一时间人心惶惶。前后已经有三四波侍者和住客来找男爵打听消息,都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外面。

富勒虽然心惊胆战,眼睛却瞧得分明:男爵夫妇又是给自己疗伤,又是给自己准备热葡萄酒和休息的房间,可就是只字不提送自己回家的事。

不让回家就不让回家吧,富勒的小账本算得仔细:外面乱成这个样子,赶我我都不走,有什么事天亮再说。

老施米德突兀地开口问:“阁下,请问主使刺客的人是谁?”

“不知道。”温特斯不假思索回答。

“他们为何要找上您?”

“不知道。”

老施米德沉默片刻,又哑着嗓子问:“假如情况真像您说的那样,您不是更应该留在旅馆,等到外边消停下来以后再出门?”

温特斯大致猜出施密德老人在想什么,他直白地告诉老铁匠:“刺客不是蒙塔人,也不来自联省。”

老施米德的脸色变得凝重,一旁的富勒不明所以。

“至于另一个问题。眼下的局面,留守旅馆的确更稳妥。”温特斯已经换上全套的四分之三甲,飒爽英姿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圣武士。

他握紧又松开被皮革和甲页保护的五指,习惯着反馈回的、不同于徒手的握感:“但是比起坐以待毙,我更钟意占据主动。”

“什么是占据主动?”老施米德盯着男爵,目光灼灼。

温特斯拔出佩剑检视,剑身散发着幽幽冷气,倒映出他深色的瞳仁。

少顷,温特斯收剑入鞘,利落地将剑带系在腰间:“我要去拜访一下白鹰。”

长风已经从马厩牵出来,备着全套的鞍具。

自从到钢堡,温特斯几乎没骑过长风,钢堡也没有纵情驰骋的空间,这匹好斗的公马早就在马房住得不耐烦。

此刻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长风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地用前蹄一个劲地叩地。

富勒如梦似醉地跟着男爵走进庭院,看着全副武装的骑兵牵马候命,看着男爵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短枪,看着男爵拿着短枪走向自己。

富勒骤然惊醒,慌张后退,凄切求饶:“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然后,富勒看到男爵倒转短枪,将枪柄递给他,问:“会用吗?”

> 富勒傻傻地接过短枪,定眼一瞧,竟然是此前自己赠送给男爵的那柄簧轮短铳。

“会用吗?”温特斯又问了一遍。

富勒呆立半晌:“没用过。”

温特斯拍了一下富勒的肩膀:“那你今天晚上可能要学着用了。”

说罢,温特斯走向长风。

老施米德大步流星追上温特斯,急切地问:“大人,您真的要去北城区?”

温特斯接过长风的缰绳,踏镫上马,没有理睬老铁匠。

老施米德一咬牙,单膝跪地:“请您也带上我。”

温特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微微皱眉,上下打量着老铁匠。

老施米德站起身,紧紧攥着拳头:“我一家老小都还在北城区,假如真像您所说,我今晚一定得回去找他们!没我,他们不行。”

“旧城骚动,现在是什么情形还不得而知。”温特斯冷静地说:“眼下横穿旧城区,说不定要把命都搭进去,不能再带个累赘。”

“风险我知道,都担在我身上。不需您照顾我,我还能骑马。”老施米德扭头看向富勒:“富勒家的小子,你做个见证。今晚我欠大人一份人情,我要是死了,你去告诉我的儿子们,要他们替我还上。”

温特斯不为所动:“比起你的人情,我的部下更重要。”

“您总需要帮手!”老施米德不屈不挠:“北城区的每户人家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您能使动北城吗?我能!”

温特斯注视老施米德几秒,抬手指向后者:“给他牵匹马。”

卫士很快又牵出一匹备好的马,交给老施米德。老铁匠二话不说,直接跨上马背。

富勒后知后觉,也踉踉跄跄跑进庭院,一把鼻涕一把泪:“也带上我!大人!我全家也在北城!”

温特斯扫了一眼富勒粗短的四肢和圆滚滚的肚子:“你不行。”

富勒还想再哀求,卡曼从阴影中走出,在富勒的后脑勺敲了一下。还在抹眼泪的富勒身体一颤,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我跟你去。”卡曼脸色冷峻。

温特斯摇头:“你留下保护其他人。”

说话间,院外变得吵闹。

有冰雹般的蹄声快速接近,远处的骑哨在高声呼喊:“是夏尔!夏尔回来了!”

卫士闻声打开大门,夏尔裹着风,纵马驰入庭院,直到温特斯面前才将将停下。他的衣服上沾着烟火的焦味,马背上还绑着一个挣扎的人。

夏尔滚鞍下马,冲到温特斯身旁,低声报告:“旧城区彻底乱起来了。暴民堵了进出城区的大路。挨家挨户地抄东西、抢粮食,还有纵火。”

“城外驻军到了哪里?”

“伯尔尼上校的人一时半会过不来。”夏尔喘着粗气,语速飞快:“进城的路上堆了好几道路障,沿路的平民窟火光冲天。据说……”

夏尔咬了咬牙:“据说有人打开了沿河工坊的仓库,正在向暴民发放武器!”

外面又是一阵嘈杂,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骑哨策马驰入庭院,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百夫长!外面有人叫喊,让每个有市民权的人都立刻带上武器,去葛尔滕教堂广场集合!说是治安官的命令!”

夏尔箭步上前,一把将比自己年纪大许多的骑哨从马上拽了下来,厉声呵斥:“闭嘴!别慌慌张张的!”

骑哨惊觉自己一时口误,懊恼地使劲抽了自己一耳光。

富勒失去意识,什么都没听到。老施米德脸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治安官?”温特斯看向老施米德。

“市议会委任的治安官,负责捕盗缉凶,各区都有。”老施米德立刻说明:“情况紧急,治安官可以征召公民维持秩序。”

局势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波诡云谲。见识过宫廷法师的行事方式,温特斯对任何外部消息都绝不会轻易相信。

立刻,一名卫士陪同老施米德驰出庭院,前去验证“治安官命令”的真假。

温特斯指着马背上的人,问夏尔:“他是谁?”

马背上的人被蒙着眼睛、塞着嘴巴、捆得像只虾米,只露出一头病态的白发。

白发人感觉到马停了下来,于是不停地想要说话,却因被堵住嘴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他使劲挣扎,却因被绑住手脚动弹不得。

“不知道。”夏尔给了白发人一拳,后者变得安静了一些:“在刺客的马车里找到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风暴(三) > 夏尔的话刚一出口,温特斯瞬间进入施法状态。

但是卡曼比温特斯更快,他闪电般跃到夏尔的战马身侧,将白发人拖下马背。

白发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号。卡曼扼着白发人的咽喉,将白发人死死按在地上。

温特斯本以为卡曼会格杀勿论。然而几秒钟之后,卡曼松开手,站起身,走向原本站着的位置。白发人死命挣扎,在地上一抽一抽,显然还活着。

经过温特斯身旁时,卡曼冷冷地说:“他不是。”

温特斯颔首:“给他松绑。”

白发人手脚上的绳索被一道一道割开,蒙住白发人眼睛的黑布也被除掉。

跃动的火光刺入瞳孔,困在黑暗中太久的白发人下意识闭上眼睛,甲胄鲜明的士兵、高大矫健的战马和透出光亮的门窗一闪而过。

有人抓着白发人的肩膀把他提起来,白发人自己却站不住,又软趴趴地栽倒。

不远处,有一个公鸭嗓子在说话:“……四辆马车,就在路旁停着,我听到有人敲东西的动静……车上没记号,也没有纹章,只有长短火枪,还有这个家伙……就是他拿头撞车门把我引了过去……”

“再带几个人过去,把马车都赶回来。”

“是。”

自觉已经适应光线,白发人捂着额头,小心翼翼透过指缝窥视四周。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映着火光的深色眸子。

白发人窥视四周,温特斯也在观察白发人。

寻常人被绑架,就算是成年男子也要现出三分慌张。面前这瘦高白发小子却好像很快适应了状况,装着有气无力的虚弱模样,实则眼珠乱转、四处打量,透出一股不安分的味道。

温特斯喜欢机灵鬼,但是他讨厌狡猾的家伙,而机灵和狡猾往往只差一磅良心。

白发人还在琢磨在撒什么谎,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呵。”温特斯轻轻拍打长风,耐心安抚有些不耐烦的战马。他看着白发人,说:“这人我见过。”

夏尔大吃一惊:“见过?”

“他是旅馆的侍者。刚到钢堡那天,他露过一次面。”温特斯眯起眼睛:“把旅馆领班给我抓过来。”

……

旅馆领班不由分说被抓进院子,刚想骂几句脏话,一打眼看到亲外甥瘫坐在马前,一回头瞄见摆满空地的人类尸体。

八面玲珑的领班也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呆立半晌,领班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攥着外甥的衣领,劈手给了外甥两记响亮的耳光。

白发人——名叫罗杰的小子抿着带血的嘴唇,一声不吭,两颊高高肿起。.c0m

两耳光扇完,领班站了一会,又不解气似地抡圆胳膊给了外甥一巴掌,再要打第四巴掌的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了。

末了,领班松开外甥,理了理搅乱的头发和衣服,走到温特斯马前,毕恭毕敬地行礼:“您要出门吗?阁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抓你来。”温特斯也不再扮帝国贵族,大笑着拿通用语问领班:“倒问我要不要出门,有意思。”

“知无不言不算本事。”领班面不改色:“能给阁下帮忙才算本事。”

温特斯越过领班,直接问白发男子:“绿眼睛、金头发,有印象吗?”

两道目光投向白发男子,一道来自温特斯,另一道来自旅馆领班。

白头罗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

“过去一个一个看,然后告诉我,尸体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夏尔和另一名卫士架住白头罗杰,让他把尸体挨个认了一遍。

白头罗杰只不过是一个钢堡最底层的消息贩子,哪见过这等横尸遍地的场面,被架回来的时候脸色吓得惨白,膝盖止不住发抖。

“有没有认识的?”

“没有。”白头罗杰吞下一口唾沫,只感觉手脚冰凉,胸腔弥漫着森森寒意:“我不认识他们,那个绿眼睛也是第一次撞见。我只认识一个黑脸男人,我卖消息给他,也是他绑的我。”

“撞见?”温特斯挑眉。

罗杰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使劲地点头:“巴尔博亚夫人让我去给吕克纳老爷送信,从吕克纳老爷家里出来的时候我撞见黑脸和绿眼睛在一起。黑脸不由分说把我打晕,我再看见东西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特斯发现这个白头发的家伙倒是有点急智,见到尸体虽然害怕得不行,但是讲话反而更加流利,且不失条理。

“你在哪撞见的绿眼睛?”温特斯活动着手腕。

“北城,马纳街。”

温特斯轻刺马肋,催动长风往庭院外走,指着白头罗杰:“把他也带上。”

“大人!请……”旅馆领班大惊失色,紧忙拦在温特斯马前,伸手去抓长风的缰绳。

长风性子暴烈,陌生人不慎靠近都会挨踢,怎么可能让一个半百老头抓住笼头。看到有人敢朝自己伸手,长风立刻狠狠咬了下去。

好在温特斯手疾眼快,拉紧缰绳,硬生生拽住长风。

旅馆领班狼狈不堪地闪躲,险而又险地避过两排门牙。然而他刚刚回过神来,立刻又扑到温特斯马前。

旅馆领班焦急彷徨地问:“大人可是要去北城?”

温特斯歪头看向旅馆领班,一言不发,等着后者主动往下说。

“旧城过不去!”旅馆领班稳住心神,一股脑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达顿治安官已经把路封了!南城所有‘自由人’都在赶往共和大街!达顿治安官要把暴民挡在南城外面,不叫暴民进来抢劫放火。你过不去的!”

温特斯没有被说动,但还是勒住长风:“我是要往外走,不是要往里进。”

“就算您能过共和大街,老城您能过的去吗?老城现在是什么鬼样子谁知道?就算能平平安安通过老城,沿着玫瑰湖绕一大圈又要耽误多少时间?”旅馆领班一咬牙:“我有办法让您更快抵达北城,就是……就是要冒点险。”

……

富勒做了一个短暂却美妙的梦:

梦里,禁运令被推翻,自己的军械生意血赚一大笔。但自己没有就此止步,而是继续扩张、不断吞并那些小作坊。

三年时间白驹过隙,自己摇身一变成为钢堡最大的作坊主,无论是保罗·伍珀还是约翰·塞尔维特,都要看自己脸色、仰他鼻息。

还有!还有那个格拉纳希男爵!钢堡军械生意全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定什么价,格拉纳希男爵就得照什么价买!

哈哈,不就是个男爵?我也做得!

等等,男爵……

富勒骤然清醒,惊魂未定地四下回顾。

没有豪宅香床,没有锦衣玉食,他坐在一辆马车里,马车驶过石板路面发出辚辚声响——宛如清点金币银币的声音。

美人倒是有一位,而且美得不可方物,但富勒不敢生出任何亵渎之心。

“您醒了,富勒先生?”美人柔声问:“有没有感觉哪里不适?”

富勒猛地站起身,却狠狠撞上车顶。他顾不得疼痛,扭动身体,姿势滑稽地弯腰行礼:“夫人。”

“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安娜笑着伸出手:“我不是什么男爵夫人,您可以直接叫我……安娜。”

富勒一个劲擦着汗:“不敢,不敢。”

安娜关心地问:“您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富勒这才想起来,自己前一刻还在求男爵带上自己,怎么一梦醒来就到了马车里?

“头有一点疼。”富勒揉着后脑勺,回味着美妙的梦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要说别的地方,嘿嘿,我还感觉全身轻松不少……”

安娜微笑着点头:“那就好。”

“夫人,咱们这是要去哪?”

“旅馆的住处已经不安全。科维良先生会带我们去一处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

> “噢……哎呀!”富勒心头一惊,惊呼:“男爵!”

谷</span>“您不必担心。”安娜对于富勒心中所想一目了然,她安抚后者:“格拉纳希先生托我转告您,他会请施米德先生把您的家眷接到施米德府上,由施米德先生看顾。”

富勒默默听着,眼眶不知为何有点点泛红,他苦涩地笑道:“我还以为男爵大人会干脆对我撒手不管……反正我也没什么价值了……”

“其实。”安娜发出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感伤地说:“格拉纳希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富勒想了想,无论如何也没法把杀人不眨眼的男爵和温柔一词联系起来,但他还是陪着笑:“对的,对的……男爵大人现在在哪?”

“他。”安娜微微转过头,望向车窗外,不让富勒看到自己眼中的情绪:“他去做他认为必须要做的事情了。”

……

如同火枪喷吐硝烟,两条硕大的狼犬喷吐着湿热的白色雾气,迈开四爪,在冰湖湖面忘我地飞奔。

狼犬的前半身绑着背带,背带延伸出绳索,连着一辆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冰橇。

身上只有单衣的温特斯蹲伏在小小的冰橇上,艰难保持着平衡。

温特斯所在的冰橇后面,还用麻绳系着另一辆冰橇,后面的冰橇没有坐人,而是载着温特斯的全套护甲武器。

温特斯的左手还缠着两道绳索,他手上的两条绳索一直向身后延伸,伸进夜幕,与长风和另一匹白鼻梁黑马的缰绳相连。

两匹马跟在温特斯身后二十米开外的地方,随着冰橇奔跑。

身后蹄声如擂鼓,然而温特斯更在意却是脚下传来的绵长回音。

那回音不同于冰块碎裂的脆响,反而像琴弦绷断的震颤,又像是弹珠在玻璃上滚动。

不管它像什么,对于温特斯而言都意味着死神的临近。

冰在呻吟。

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在冰层的深处,冰晶因为承受超出极限的应力,终于产生了微小的裂痕。

积蓄的应力应力终于有了释放的缺口,裂痕向着两个方向疾速延伸,甚至在眨眼间横跨整个湖面,令本就不稳定的冰层更加摇摇欲坠。

但是温特斯管不了那么多,他没法决定冰面会不会断裂、在哪里断裂、什么时候断裂。

他唯有集中绝对的注意力,不放过任何异响,随时准备弃车或是割断绳索。

湖面上除了温特斯,还有另外四组冰橇。

其他冰橇或载一人、或载两人,布置与温特斯的冰橇类似,都是人和装具分开,战马用绳索远远放到后面。

区别在于其他冰橇所用的拉撬犬都是受过训练的专门犬。但旅馆领班找来的拉撬犬只有六只,温特斯的两条至今没起名的狼犬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为了最大程度规避风险,五组冰橇间距拉得极远,几乎看不到彼此。

唯有不断传来的冰刀划过冰面的尖利声响,让温特斯知道他的部下也在快速逼近北岸。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旅馆领班科维良所谓的办法,就是穿过冰湖直达北城。

夏天乘船,冬天坐橇,对于钢堡人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出行方式。

但眼下已至残冬,正午光照充足时冰湖甚至会自行塌陷,等到晚间气温降低再重新冻结。

如此往复,冰层变得极不稳定,根本不可能承受雪车的重量。

所以科维良拿给温特斯的是“冰橇”,上面是一块见方的板子,下面是两根镶在木头上的冰刀。

整个冰橇比脸盆也大不了多少,与其说是载具,倒不如说是玩具。

但就是这玩具似的小玩意,将温特斯、卡曼、夏尔、另外三名卫士以及六人的全套护甲武器有惊无险地送上北岸。

一同抵达北岸的还有旅馆领班科维良和白头罗杰两人——为了证明乘橇横穿的可行性,年过半百的科维良头一个坐着冰橇驶入冰湖。

短暂又漫长的旅程过后,科维良筋疲力尽地拖着冰橇走上岸,

为了减重,乘坐冰橇的人都穿得极少,受冻全靠硬捱。冰层一刻不停的可怕断裂声也把这个半截老头吓得不行,他瘫坐在湖滩,半天站不起身。

白头罗杰也冻得哆哆嗦嗦,他手忙脚乱找出衣服,给科维良裹上。

科维良心里纵有千般埋怨责备,此刻也什么都说不出。舅舅和外甥相视无言,怔怔望向湖面。

温特斯沿着湖滩寻找,很快发现科维良和罗杰二人。

科维良看到“男爵”安然无恙,提到嗓子眼的石头落了地,他强撑着起身问候:“阁下……”

温特斯一把扶住旅馆领班:“你帮了我大忙,但我还需要借用你的侄子一会。”

科维良欲言又止。

“放心。”温特斯看向白头发的青年:“我会把他完整送回来的。”

……

[钢堡北城区]

[埃斯特府邸]

埃斯特府此刻已沦为战场。

六名全职园丁精细打理的园林正在熊熊燃烧,火焰借助风势,一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园林西南角,一棵参天的云杉已经被赤蛇吞没,宛如巨大的火炬,刺破四面八方的黑夜。

埃斯特庄园的外门被轻而易举攻破,高耸的院墙也形同叙事。

白鹰的护卫想要借助庄园的复杂地形伏击来袭者,然而白刃交错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来袭者对于庄园的熟悉并不弱于己方。

四面八方都是枪声,到处都是火焰。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你们哪来的胆子!”正门外,一名独眼护卫以一敌三,狂呼酣战:“敢对埃斯特家族动手!”

一柄撒拉森风格的弯刀被独眼护卫舞得周身生风、水泼不进,三名刺客一时间竟然奈何不得他,反倒被独眼护卫凌厉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

但是独眼护卫再骁勇也阻止不了其他刺客击碎高窗,跃入正厅。

一名从头到尾都在后方压阵的面具人走向正门:“让开。”

正在与独眼护卫缠斗的三名刺客闻言迅速后退,与独眼护卫拉开距离。

面具人遥遥虚握独眼护卫,猛地攥紧:“[上古语]粉骨碎身!”

独眼护卫的身体突然一颤,仅剩的那只独眼霎那间被血染红,紧接着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倒牙的变形声,手骨、臂骨、胫骨、颈椎、脊柱如同塌陷一般不自然地扭曲拧转,原本魁梧健硕的身躯眨眼变成畸形怪胎。

最可怕的是独眼护卫没有立刻死去,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断断续续传出瘆人的哀嚎。

一名刺客走上前去,一剑杀死了独眼护卫——如果那团东西还能被称为独眼护卫的话。

面具人摆了摆手,被独眼护卫挡在外面的刺客鱼贯涌入正门。

面具人走到独眼护卫的扭曲的遗体前,低头观察着。他是在自鸣得意吗?还是在默默哀悼?

他的面孔隐藏在面具之下,无人知晓他的想法。当他戴上面具时,他便失掉了自我和个性,成为另一种力量的化身和代行者。

战鼓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按照事先部署,外围的人手应当截杀来者。

然而蹄声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毫无迟滞地飞过长街,风驰电掣般接近埃斯特庄园。

几个呼吸间,蹄声已然出现在面具人身后。

面具人悚然回首,一匹银龙般的白马高高跃起,腾空飞过熊熊燃烧的灌木火墙,如奔雷、如激流,径直扑向自己。

面具人伸出手,大声吟唱。

然而虚空中传回的不是力量,而是可怕的诅咒和超出他承受极限的幻痛。

好在幻痛直持续很短的时间,寒光一闪,面具人的头颅便从身体分离。

飞向天空的弥留之际,面具人终于看得清楚:

马背上坐了两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风暴(四) > 宽不足尺的密室,寒若坚冰的石墙。

颤抖的喘息,剧烈收缩的心脏,被石墙反弹回来的湿热呼气,无尽的黑暗。

咆哮,怒喝,兵器相交的金铁之声,利刃剐过铁甲比女妖哀嚎更刺耳。

闷哼,惨叫,血肉甩到驼绒挂毯上,折断人骨的脆响。

数不清的催命旋律交织在一起,如同看不见的爬虫,从石缝和管道涌出,一股脑地钻进博尔索·达·埃斯特的耳朵,几乎要把他逼疯。

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世界变得安静,只剩黑暗。

一连串急促匆忙的脚步声。

几声犬吠。

然后几声敲击。

“这里!”有人高喊。

“进不去!”

“拿火药来,炸它!”

博尔索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他发狂地叫喊:“不要用炸药!我出去!”然而他的声带却僵硬得像是锈铁门轴,连带喊声也被冻结在胸膛内。

“不用。”一个磁性的男声响起:“找到了。”

卡榫复位,暗门被轰然拉开。幽冷的新鲜空气吹入密室,博尔索却被拖了出来。

窗外的火光照进卧房,头盔和弯刀倒映着森森寒光。

一具尸体匍倒在门边,死状可怖。两头凶神恶煞的巨狼蹲坐在博尔索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博尔索吓得呆住,烂泥似的瘫坐在地,惊恐地四顾熟悉又陌生的卧房。

然后他吃了两记耳光。

“喂,醒醒!”打耳光那人下手又重又快,开口说话却是一副没成年的公鸭嗓子:“傻了?”

见博尔索还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公鸭嗓子不耐烦地抬起手,作势要再打。

博尔索下意识抬手护住脑袋。

“还知道挡?那就别装傻。有话要问你。”

博尔索怔怔抬头,终于瞧清楚来者的面目——三个被包裹在铁甲里的陌生骑士,罩袍上没有纹章,只有暗红色的血迹。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又一名骑士走进卧房。

博尔索还没来得及看向第四名骑士,他的下颌就被一只手突兀地钳住。

那只手左右扳动博尔索的头颅,少顷,铁钳似的手松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没事。”新笔趣阁

然后,博尔索的肩头又搭上一只手。不知为什么,被扶住肩膀以后,博尔索的心脏不再砰砰直响,头脑也清醒许多。

“我还活着,我对他们还有用”,博尔索心想。他靠住墙壁,挺直腰背,试图找回一丝尊严:“我是……”

“你是博尔索·达·埃斯特。”还是那个磁性的男声:“弗若拉的白鹰。”

博尔索记忆中的片段被这男声勾起,随着对方摘下头盔,博尔索的表情从惊愕扭曲成愤怒,他颤抖着指着倒在门口的尸体:“是你,你!你为什么要杀我的人!”

“先别下结论,埃斯特阁下。如果我是你,我会看清楚再开口。所以,我已经不知道是该嘲笑你,还是该可怜你。”温特斯朝着门口的尸体昂了昂下巴:“拖过来,让他看清楚。”

门口的尸体被夏尔和另一名卫士拖到博尔索面前。

即使光线昏暗,也很难将尸体身上的织物软甲、纯黑色斗篷与埃斯特家族绣着白鹰的天蓝色罩袍弄混。

博尔索几下爬到尸体旁边,粗暴地拽掉尸体的蒙面巾,一张陌生的脸暴露出来。他错愕地抬头看向温特斯。

“别误会,我的确是来杀你的。”温特斯随手放下头盔和佩剑,径直走向灯台,自顾自地说:“但是看样子……好像有人比我更着急。”

认出陌生骑士是温特斯以后,博尔索的胆子壮了三分。他撑着墙起身,矫首昂视:“既然你也是来杀我的,那你还等什么?”

温特斯拿掉灯罩,拔下蜡烛,轻轻打了个响指,烛芯凭空燃起火焰:“等你帮我认识一个人。”

“谁?”博尔索竭力维持着镇定自若的姿态。

温特斯略一点头。

夏尔会意,扭身从腰带挂环解下一个口袋,从口袋里提出一样事物,抬手抛给博尔索。

博尔索下意识接住,那事物入手冰凉,外面像是裹了一堆乱麻。他低头仔细辨认,借着黯淡的烛光,他看到了眼睛、鼻子和金色的头发……

博尔索吓得跌坐在地,像是摸到烧红的烙铁,一把丢掉手里的东西——那公鸭嗓子甲士丢给他的分明是一颗头颅,脖颈断口处的刀劈斧斫痕迹还清晰可见。

温特斯把烛台放到博尔索身旁,然后走向房间角落,将头颅捡了回来。

“现在好像看不出瞳色了。”温特斯把头颅按进博尔索手中,让两人四目相对,认真地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长着一双绿眼睛。”

温特斯后退几步,坐在四柱大床上,将佩剑放在膝头,声音寒彻骨髓:“来吧,告诉我,他是谁?不要撒谎,这里有人能分辨你说的真假。”

……

老施米德和北城治安官带着所有能找到的帮手赶到埃斯特庄园的时候,温特斯正从大门走出来。

埃斯特家族引以为豪的园林已成火海,站在围墙外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主建筑暂时没着火,但能否幸免于难还要看后半夜的风向。

温特斯用手肘夹住佩剑,轻轻一拽,剑身的污血就被罩袍擦得干净。

他收剑入鞘,又发现罩袍已经血迹斑斑,于是干脆脱掉罩袍并随手扔进火场,露出明晃晃的白甲来。

> 在赶来的北城居民眼里,温特斯就像是从熊熊烈火中漫步而出,旁若无人地擦拭血剑。

众人一时间被镇住,竟无人敢上前问话。

温特斯也注意到围在庄园外面的北区居民,他戴着有覆面的头盔,只留一双眼睛在外边,暂时倒是不怕被人认出来。

战斗早已结束。

突袭埃斯特庄园的刺客同伏击温特斯的剑手一样,为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他们穿的都是亚麻、棉花缝制的软甲,用的也都是刀剑短铳一类可以藏在斗篷里的武器。

面对顶盔掼甲、快马长刀的温特斯等人,外围留守的刺客根本无力阻挡。

一轮枪响,硝烟还未散尽,战马已经冲到刺客面前。闪躲不及的刺客或被劈倒、或被踩踏,非死即伤。战马速度不减,透阵而去,其他刺客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特斯带人冲进庄园。

等到温特斯带人攻入大宅,双方短兵相接,刺客更加不是对手。

不能拉开间距,又没有重型火枪,只是温特斯和卡曼就一路势如破竹,杀得刺客节节败退。

温特斯有心抓个俘虏审问,但是没能如愿。一是因为卡曼过于谨慎,所过之处一个活口也不留;二是刺客的手段也极为激烈,逃脱无望立即自戕、服毒,甚至自行处决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伙。

而且温特斯带的人太少,攻坚有余,围歼不足。刺客挡不住他的兵锋,刺客想逃他也拦不下。

看着尘埃落地才赶来的北城民兵,温特斯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他已经学会不为已经不能改变的事情懊恼——最关键的那一步棋,永远是下一步棋。

“诸位先生。”温特斯跨上长风,坐在马鞍上扫视众人:“旧城已经失控,奉伯尔尼上校的命令,从此刻起,你们全都听我的指挥。谁是治安官?向前一步!”

沉默。

沉默。

沉默。

北城治安官真切地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硬着头皮迈出人群,摘掉帽子拿在手里:“呃……是我。”

“敲响警钟。”温特斯坦然自若地发号施令:“召集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人——不管有没有公民权。会骑马的人单独挑出来,让他们带上马。这里不错,足够宽敞,还有光亮,就在这里集合。”

温特斯点了老施米德,又随便点了一个人:“你们两个跟着治安官去召集民兵,其他人全都跟我走。已经有暴乱者混入北城,随我前去清查。”

治安官听得目瞪口呆,消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按照钢堡的法律,紧急情况下,各城区的民兵由治安官征召并指挥,而治安官直接接受市长的命令。

无论从现实出发,还是从法理出发,陆军军官插手城市民兵的统帅权都是逾越行为。

北城区治安官当然也不愿意就这样把手里的权力交出去,但是从庄园里牵马走出的几名甲士满身血迹,着实有些可怖。

而下命令的军官也威风凛凛,令人不敢轻侮。

于是,北城区治安官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请问您是……”

“陆军上尉,阿克塞尔·伯尔尼。”温特斯泰然自若地缝了个名字,随手一指老施米德:“我的身份,他可以证明。”

这下众人的目光焦点成了老施米德。老施米德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老铁匠生得黑,天色又岸,也看不清他红没红脸。

治安官还是不敢轻信,他试探地问:“请问埃斯特庄园这是……”

其他人也竖起耳朵听着。

温特斯已经摸清了众人的心思,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陌生人,刚见面就颐指气使,任谁都不服气。但是大家又不敢公开对抗,只能指望治安官出头。

也就是说,只要制住治安官,其他人就会像羊群跟随领头羊一样服从。

于是温特斯简洁有力地答道:“遭暴乱者洗劫。”

“埃斯特先生……”

“已经获救。”

说话间,夏尔正“扶”着失魂落魄的博尔索走出大门。

“为什么之前没听说过您……”

“新近调动。”

“能否让我看一眼伯尔尼上校的命令……”

“只有口令。”

“那,请问伯尔尼上校是您的什么人……”

治安官的口吻越来越软化,温特斯感觉时机已经差不多。他双膝微微发力,长风立刻喷着响鼻迈步向前,把治安官逼入死角。

温特斯笑意盈盈问:“伯尔尼上校是我的什么并不重要,你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吗?”

治安官点头又摇头。

“时间!”温特斯勃然大怒,声若雷鸣:“你每多耽误一秒钟,钢堡离炼狱就更近一步!现在就给我去鸣警钟!其他人,跟我走。”

说罢,温特斯一拉缰绳,扬鞭离去。

机灵鬼夏尔很配合上马赶人,高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在场的北城居民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动脚步,一个、两个……最后全都跟了上去。

治安官还想说些什么,被老施米德拉住。

两人相视一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出“随他去吧”的无奈。治安官叹了口气,扣上帽子,匆匆忙忙与老施米德以及另一个温特斯随手点出的人去敲警钟了。

几乎没有人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钢堡北城区的军事指挥权已经移交到温特斯·蒙塔涅手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风暴(五) > 老领班科维良和白头罗杰藏在湖岸的松树林中,巴巴地看着城内的火光越来越扎眼。

虽然男爵千叮咛万嘱咐两人守好雪橇犬和冰车,但只要脑子没坏都能想透:什么狗?什么车?难不成男爵还打算回旅馆睡个回笼觉?

事实就是男爵分不出手下看管二人,随口编了个理由稳住科维良和罗杰。

湖面一片死寂,岸上了无人影,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逃跑机会。

白头罗杰好几次想溜之大吉,可是每每窥见舅舅佝偻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又狠不下心。

犹犹豫豫,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雪橇犬忽地狂吠,一骑跃出湖堤,朝着舅甥二人的藏身处飞驰而来。

是男爵的侍从,看侍从的模样,应是刚刚经历一场苦战:胸甲被打得瘪下去一块,铅子还镶在凹坑里。原本干净的罩袍沾满血迹泥污,罩袍的包边都被烧得焦黑。

看到领班和白发瘦子没跑,夏尔也有点惊讶,他停在林地边缘,招呼白头罗杰:“你跟我来!”

科维良忙走向前,低声下气地问:“请问是要去哪?”

“一句两句话解释不清,跟我走就行。”夏尔想了想:“把狗也带上,说不定有用。”

“舅舅,您就别操心啦,我跟他去。”罗杰心一横,颇为光棍地走出树林,大剌剌地说:“但你得给我舅舅找个暖和地方,这里是人待的地方吗?冻都快冻死了!”

“好办。老先生,知道施米德家在哪吗?去那就行。”夏尔抬手一指白头罗杰:“但你得老老实实跟我走,别动歪心思。”

“可以,怎么走?”

“会骑马吗?”

“不会。”

夏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得委屈委屈你了。”

片刻过后,白头罗杰如同一口袋面粉,以一种非常屈辱的姿势被捆在马屁股上。

夏尔吹了声口哨,雪橇犬们躁动起来。

“少乱动,摔死我不负责。”夏尔扬鞭欲挥,突然想另一桩要紧事,笑着叮嘱道:“到那记得改口叫伯尔尼上尉,可别露了馅。”

说罢,他绝尘而去,雪橇犬们跟在后边。

科维良目送二人离开,无声划了个礼,疲倦地走向施米德家宅。

……

夏尔接来白头罗杰之后,温特斯立刻让白头罗杰领路去他偶遇绿眼睛和黑脸男人的地方。

罗杰倒是配合,带着温特斯等人来到马纳街和奥梅尔街的交汇处。

“是这里?”温特斯问。

罗杰点头,指着路旁:“就在那,我看到黑脸送那个金发小子上马车。”

温特斯环顾四周,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是寻常的街道景象:

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条石路,抵住道路的围栏和院墙。北城区少有商铺作坊,所以道路两旁大都是住宅。

除了温特斯的部下,还有二十多名北城区的民兵稀里糊涂就被带了过来。

此刻,他们正三五成群地站在温特斯身后,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不明所以地等待命令。

温特斯思考片刻,蓦地转身看向民兵:“谁当过十夫长?军士?”

一众民兵面面相觑,两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站了出来。

温特斯见状,又点了一个面相老成可靠的民兵:“你也是十夫长了。”

随即,温特斯从携具中拔出骑枪,径直走到十字路口中央,杀气腾腾地下令:“抢劫埃斯特府的暴徒就逃进附近的民宅,从这个十字路口开始,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宁错抓,不放过!大胆去干!有什么干系全由我担着。”

民兵们也不知道是否真有暴徒,但伯尔尼上尉放话一力承担责任,将他们放置在安全的道德高地,他们心中的质疑也就被暂时搁到一边。

二十多名民兵被温特斯大刀阔斧分成三队,每队由一名温特斯的部下和一名“十夫长”领着,分头前去搜查。

但凡一项任务的执行者认为自己不需要担责,那他们就会少三分顾虑,多三分凶狠。

犬吠、惊呼、拍门、喝骂,黑暗中接连窜出灯影,本就因为骚乱而彻夜难眠的住宅区,顷刻间被闹得鸡飞狗跳。

“开门!开门!”

“你们……你们是谁?”

“没听到警钟声?有暴民跑进了北城!奉伯尔尼上尉的命令,搜查暴徒!”

“伯尔尼上尉?啊?等等!你们要干什么?!上楼去亲爱的!带着孩子回楼上去!你们——我家没进暴徒啊!”

“不搜怎么知道没进?宁错抓,不放过。给我搜!”

“你们要干什么?!我跟你们……”

“哎!等等!别打人!这人我认识——鲁道夫先生!”

“德特里希?是你?你怎么?”

“唉,我也是听穿军靴的。您甭害怕,不是抢劫,这几位先生都是有市民权的自由人,不是强盗。我们真是来找暴徒的。”

“那……唉,那你们别吓到孩子,也别乱翻、乱打碎东西……”

“好好好,放心。对了,您不也是自由人?鲁道夫先生?”

“啊?怎么?”

“那你还不赶紧穿上衣服?把枪找出来!跟着我们搜暴徒去!你还不知道?今晚所有自由人都已经被征召!伯尔尼上尉说了,谁敢不去,军法从事!”

很快,又一栋房屋门外。

“开门!快开门?”

“谁啊?鲁道夫先生?这是要?”

“唉,奉伯尔尼上尉的命令,搜查暴徒。”

“可是……我家哪来的暴徒呀?”

“上尉的命令,哎呦,我也有没办法,都是奉命行事。卡西米尔,你也快穿上衣服,把佩剑找出来,跟我们搜暴徒去。”

…….CoM

四周是深沉的黑夜,十字路口只剩下温特斯、卡曼和白头罗杰三人。

卡曼眼神冷沉,一言不发。自从离开旅馆以后,卡曼仿佛陷入破罐破摔的状态,出手比温特斯还要果决且无情。

温特斯则阖着眼睛,抱着佩剑,养精蓄锐。

凡走过,必留痕迹。背誓者的刺客[跑得了修士,跑不了修道院]。所以没能抓到活口,温特斯也不纠结,因为他要的是一举捣毁帝国虫豸的老巢。

> 按照温特斯的安排,每支搜查队配发簧轮短枪两支,如果有任何异样,立刻鸣枪传讯。如果没搜出问题,就征召被搜查人家的成年男性,继续往下搜。

谷</span>如此一来,房屋搜检得越多,搜捕队的规模反而越大。随着本街区居民被编入搜捕队,搜查遭遇的阻力也越来越小。

一根针落到地上,怎么找最快?

正确答案很简单,从房间一角开始,一寸一寸地找。

帝国刺客伪装成树木,藏身于森林。

温特斯既不熟悉这片森林,在森林中也没有朋友,所以他决定采用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把树砍光。

夏尔等人挥舞斧头的时候,温特斯在静静等待。

但是一个人声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大人。”白头罗杰伫立在温特斯马前:“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温特斯睁开眼睛。

罗杰不安地在两腿间来回挪动重心,他的手紧紧贴着身侧,拇指却不自觉在使劲抠中指指甲:“您换了那么多的身份,您……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问?”温特斯觉得面前的白头小子很有趣:“知道答案,很可能会被灭口。”

罗杰释然地一笑,所有的紧张和焦虑刹那间都消失不见,他咂了咂嘴,自暴自弃似地说:“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会被灭口嘛。”

温特斯不置可否。

“我应该进不了天国,但至少在下炼狱之前,我想知道您究竟是谁?”

温特斯没有回答,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置白头罗杰。

“那……那好吧。”罗杰自顾自地说道:“我能再求您一件事情吗?”

温特斯微微挑眉。

“科维良那老家伙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发誓,什么毒誓都行。是我把您的行踪卖给别人的,您要缝住嘴巴,杀我一个人就够。我可以把脑袋放砧板让您砍,或者我自己跳冰湖,不脏您的手。”

温特斯“嗯”了一声,问:“你就这些要求?”

罗杰现在无所顾忌、彻底放开,话也变得多起来:“还有件小事……请您和科维良说一声,让他把我的钱都给卢娜,他知道我藏钱的地方。呵,肯定不够给卢娜捐一次神术,但没办法啦,不够的就让他添……”

与此同时,夏尔带着一队民兵正在搜查一间独门独院的房屋。

房屋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男主人是医生,似乎小有名气,民兵进门以后都很礼貌地主动问候男主人,动作也十分克制。

老医生也很体谅民兵们的难处,大度地表示任由搜查。

如此一来,民兵们反而更加愧疚。

但夏尔可不是钢堡人。温特斯派出自己的卫士带队,就是为了防止本地民兵徇私。

所以夏尔丝毫不留情面,提着马灯,目不斜视地迈入院门。

院子里停着两辆没有套马的四轮马车。

“一辆是出诊用的。”老医生解释道:“另一辆是平时用的。”

夏尔走到马车旁边,放下马镫,直接就往车底下钻。

很快,他又钻了出来,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神色自若地拍掉身上的灰尘——不是那个什么弹簧悬挂。

老夫妇的房屋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没搜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夏尔总感觉有点奇怪。他站在庭院中央,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要是蒙塔涅大哥站在这。”夏尔心想:“他会留意什么?”

很快,夏尔明白了为何自己会有异样感。

院子太空旷了。

射界太良好了。

院墙也有点太高了。

房屋和院墙之间的空地就是小型的“杀戮场”。

夏尔径直走到正在和民兵闲谈的老医生面前:“只有你们两位住在这里?”

老医生愣了一下:“是。”

“没有仆人?”夏尔一指院子里的马车:“马车谁给你赶?马呢?”

“我家没有住家仆人。”老医生对答如流:“马被车夫带走了,我夫人不喜欢马粪的气味。车夫住在自己家里。”

对方的回答合情合理,但夏尔没那么容易糊弄,他喊了一声:“把狗牵进来。”

另一名民兵听令,牵着两条雪橇犬走进院子。刚一进小院,雪橇犬就狂吠不停。

老医生面不改色,但是老妇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夏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

科维良找来的雪橇犬拉冰车是一把好手,但要说找东西,可远远比不过赫德萨满调教出的那两条寻血狼犬。

可是狼犬被其他两队人马带走了,夏尔只有凑数的雪橇犬。

但是嘛……笨也有笨的好处。

雪橇犬不像狼犬那样灵性——只有嗅到特定的气味才会吠叫。脑子不灵活的雪橇犬,闻到什么都会兴奋地叫个没完。

心里没有鬼的人听到,只会觉得吵闹。心里有鬼的人听到,那就是催命的狂吠。

夏尔立刻接过锁链,牵着雪橇犬走到马车旁边,故意让两条雪橇犬去嗅车轮。

雪橇犬果然声嘶力竭地吠叫起来。

夏尔大叫一声,一把拔出簧轮枪,眼神阴沉地看了老夫妇一眼,却不与老夫妇说话,牵着雪橇犬走向房门:“跟我来!”

其他民兵不明所以,惯性服从地跟着夏尔走入房屋。老夫妇的脸颊微微抽搐,急忙追了上去。

一楼、二楼和阁楼已经检查过,没有密室也没有特别之处。唯一有可能做手脚的位置只有地下储藏间,所以夏尔牵着狗,二话不说直接走向地下室。

身后的老夫妇陡然变得激动,开始想要赶人。他们指责民兵们不懂礼节,索要伯尔尼上校或是上尉的书面命令,坚称地下室存储有药品不能被猫狗粪尿污染。

夏尔懒得和老夫妇纠缠,直接命令民兵控制住老夫妇。

开始口吐污言秽语的老夫妇被关进客厅,夏尔带着民兵走下梯子,小心翼翼地二次检查地下室。

犬吠声在略显空旷的地下储藏间回荡,夏尔背后的木墙轰然倒地。

毒蛇般的细长剑身微微颤抖着刺出。

……

十字路口,正在观察喋喋不休的白头罗杰的温特斯,听到一声枪响。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风暴(六) > 从背后袭来的迅捷剑又快又毒,凶狠咬向夏尔腋下。

稍纵即逝的瞬间,剑锋精准地捕捉到右臂肩甲为了夹持骑枪留出的空隙,剑术之高超莫过于此。

夏尔闪躲不及,中剑,痛得身体骤然蜷缩,向前扑倒。

然而剑身仅仅没入甲隙一寸,止步于武装衣腋下的锁页,不得再进一分。

大抵高超的剑手也没料到会有人大费周章准备全套重甲——又不是战阵搏杀。

一击不成,剑手大踏步向前,追刺倒地甲士胯下。

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碎裂的马灯,倒地的甲士,沉默的剑手,错愕的民兵,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夏尔紧要牙关,强忍剧痛,直至短铳稳稳对准刺客,方才扣下扳机。

“咔哒”一声脆响,簧轮旋转,火光伴硝烟迸射,时间又恢复流动。

铅弹侵彻血肉,搅碎肺心。

剑手脚下一个趔趄,手上失了准头,迅捷剑被沉重的躯干推着插进夏尔左腿。

夏尔以枪为锤,狠命砸向刺客的脑袋:“[破音的脏话]!”

两条雪橇犬疯狂吠叫、梭巡不前,跟着夏尔进入地下室的两个民兵大吃一惊,一人伸手去拉刺客,另一人手忙脚乱地想拔佩剑。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这一次,硝烟是从暗门内部喷出。

紧接着一颗黑漆漆的铁球飞出暗门,铁球外壳上的火药捻“嘶嘶”作响。

生死一线,夏尔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抄起铁球砸回暗门,同时拉住生死不知的刺客挡在自己身前。

……

街道。

两具尸体被拖出院子。白头罗杰挨个看过,他口中的“黑脸男人”不在其中。

夏尔靠着围墙歇坐,已经接受过卡曼的诊治。

他的鬓角延伸出两道血痕,头发、眉毛沾满灰尘,像是扑上了一层香粉。大片的白色中间遍布着暗红色的斑点,那是血液和灰尘混合的泥浆。

一名民兵静静躺在路边,上半身盖着衣服。

另一名民兵目光呆滞,瘫坐在邻居的尸体旁边,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

安放尸体的地方变成了临时集结地,不断有男人带着武器,步履匆匆赶来汇合。wap..com

几名挂着绶带的预备役军士举着火把在街上奔走,维持秩序。

一些住在附近的妇女纷纷裹着披肩走出家门,她们远远站在尸体十几米之外,窃窃私语交换消息。

一个赤脚的年轻女人不管不顾地横穿民兵的队列、挤过围观的人墙,飞奔到民兵尸体旁。

年轻女人颤抖着掀开衣服,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她无力地跪倒在地,呜呜痛哭起来。

片刻,又有一名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尸体旁。

老妇人神色悲戚,却没有当众落泪,只是默默为死者重新盖上衣服,细致地掖紧衣角,握着死者冰冷的手,低低念颂。

院墙之内,温特斯刚刚审问过老医生夫妇,正在带人检查夏尔找到的密室。

密室连同地下室都被温特斯下令封锁,不许民兵和无关人员出入。

身边只有自己人的时候,温特斯才开口问卡曼:“你能辨明我所言真伪,为什么分不出那老头子是不是在撒谎?”

卡曼跟在后面,闷声回答:“他太害怕了,就算说真话也像在说假话。”

已经被吓破胆的保皇党老夫妇像泼水一样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问题在于,除了知道自己是在“为陛下效力”以外,他们接触到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老医生已经“为陛下效力”十六年,而他十六年来做得最多的事情其实是记录自己的见闻——写日记,再定期将日记寄给北蒙塔的亲属。

四年前,“陛下的仆人”伪装成老医生的车夫,在他家地下开挖密室。从那之后,老医生就辞退了所有住家仆人。

按老医生的说法,密室竣工以来一直处于闲置状态,两年前才陆续搬入搬出一些箱笼。“陛下的仆人”既不告诉他存放的东西是什么,也不许他打听。偶尔以出诊作为掩护,将所存放物品进行转运。

他不知道“陛下的仆人”的其他落脚点,他的上线是[约翰·H·夏洛克商行]的一个黑脸先生——和白头罗杰的上线应是同一人。但约翰·H·夏洛克商行位于湖湾区——也就是旧城区,温特斯暂时鞭长莫及。

在温特斯看来,密室从未闲置过。背景可靠、位置隐蔽、屋主是医生……这间房屋的密室是一处再完美不过的紧急避难所。

至于老医生所谓的“从没告诉过我存放的是什么”,不过是想推卸责任罢了。

温特斯叹了口气:“两个十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保皇党,居然还有人怀念帝制,居然还有人在做当贵族的美梦。”

“居然?”卡曼冷冷反问。

密室的高度比房屋原本的地下室更低,通过一条很短的甬道与地下室相连。

步出甬道,眼前是一间和卧房差不多大小的地下室。室内看不到生活用具,几个小木箱围住一口大木箱权当桌椅。

一盏灯台躺在地上,几十张脏兮兮的纸牌散落在木箱四周。

除了通道和一小块容人休息的空地,密室的其他空间堆满了板箱。

温特斯打量着密室内的光景,这间隐蔽的地窖与其说是“狐狸的巢穴”,倒不如说是“狐狸的储藏间”。

“都撬开。”温特斯有些失望,抱着胳膊下令:“看看是什么东西要藏到这种地方?”

第一口板箱,空的。

第二口板箱,也是空的。

第三口板箱,还是空的。

搬箱子的卫士有些不耐烦,动作变得愈发粗暴。

第四口板箱打开,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一些密封的玻璃瓶,瓶与瓶之间小心地用木条和秸秆隔开。

“酒?”卫士不解。

温特斯拿出其中一个玻璃瓶,除掉封漆、拔掉瓶塞、轻轻嗅了嗅,陡然转身掐灭了卡曼手里的蜡烛。

“怎么了?”卡曼凛声问。

温特斯解下腰带的铜扣,暗绿色的光芒重新填满密室,玻璃瓶中的液体愈发幽暗。

温特斯用力塞紧玻璃瓶:“液态火。”

卡曼花了一些时间消化信息,他盯着整箱的液态火,说:“夏尔的运气很好。”

温特斯拿靴尖碰了碰地上的灯台和散落的纸牌,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榴弹爆炸时的气流:“是运气好。”

接下来打开的板箱大半是空的,非空置的板箱则都装着军械:液态火、榴弹、枪支、火药……密室已经摆放不下,木箱被搬到相邻的地下室。

搬运板箱的卫士难掩笑意:“帝国佬的武库便宜咱们了!百夫长。”

温特斯想要的可不是武库,他眉头紧锁,在地下室踱着步子。

另一名卫士走下梯子:“大人,施米德先生和北城治安官找过来了,正在外面等着。”

卡曼和搬运板箱的卫士都看向温特斯。

“按那老头的说法。”温特斯轻轻叩着剑柄:“密室里的两名刺客,早上就藏在这了?”

“是。”

“那他们就不是在埃斯特庄园被我们击溃以后,逃到这里躲藏的。”温特斯一击掌:“他们是在保护这间密室”

搬运板箱的卫士不解:“武库难道不该有人看守?”

“那为何之前无人看守?现在箱子大半都是空的,难道不是之前存放的军械更多?”温特斯的语速又急又快:“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留不留人把守都没区别。”

卫士挠了挠后脑勺。

温特斯想起那盏油灯:“一旦暴露,看守武库的刺客根本没有时间把剩下的军械搬走。他能做的,只有销毁……或者同归于尽。”

两名卫士闻言,看向整箱整箱的液态火和火药,喉结不由自主翻动了一下。

“白头罗杰在半条街以外目睹绿眼睛上马车,如果这里只是军械库,绿眼睛为什么要冒险到这里来?”温特斯盯着卡曼:“你是绿眼睛,让你冒险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是使者,我怎么知道使者的想法?”

“什么是使者?”

卡曼不说话了。

“想想!想想!”温特斯抓住卡曼的肩膀:“想想那些刺客,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包括那个绿眼睛!我们明知他们是背誓者的豺狼,却没有任何证据。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就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卡曼攥紧拳头又松开。

“如果我是绿眼睛,在毁灭钢堡的前一夜,我会做什么?”温特斯自问自答:“我会销毁一切文件、杀光全部人证、擦除所有脚印,将我在其中的痕迹统统抹除。让今夜发生在钢堡的暴乱就像是一场自发形成的灾难。就像……”

> 温特斯越说声音越低沉:“就像另一场大火,”

卡曼听懂了,但他不想接话。

搬箱子的卫士迟疑地问:“您的意思是说,帝国佬把他们的‘痕迹’藏到这里了?”

“不。”温特斯不假思索回答:“能销毁的东西肯定已经被销毁。”

他又话锋一转:“但是否有一些‘不能轻易销毁’、‘没有必要运走’又‘必须得好好保管’的东西?如果我是绿眼睛,今晚我会把那些东西放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再派人时刻看管。如果一切顺利,事后可以轻易取回;如果发生任何意外,立刻将其销毁。”

话音刚落,温特斯已经走向密室:“把所有板箱都搬出来,一个一个地检查!”

四人一齐动手,效率奇高。

余下的板箱很快尽数被搬进地下室,统统检查一遍。

一无所获。

两名卫士尴尬地盯着靴尖,不敢说话。

温特斯拔出佩剑,环顾密室四壁,突然刺向那个用来当牌桌的空板箱。

长剑贯透板箱,直入大地,发出的却是一声穿透泥土的金铁鸣响。

“裂解术!”

板箱被扯碎,木屑四处飞溅。

“挖。”

只挖了不到一寸,埋在土里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细麻布袋,装着硬邦邦的东西。它们整齐地互相叠放,静静躺在泥土里。

温特斯割开其中一个,袋子的内容物在火光下流动着诱人的光泽。

是银币。

卡曼瞟了一眼温特斯:“确实是‘不能随便抹除’、‘没有必要运走’又‘必须得好好保管’的东西。”

温特斯一言不发,拽出一个细麻布袋,检查,然后下一个。

卡曼摇了摇头,伸出援手。两名卫士回过神来,也急忙上前帮忙。

细麻布口袋里有金有银,共计一百多袋,很快就被全部起出。

当最后一个麻布袋被提上来的时候,一名卫士惊讶地叫了一声,从坑底又拿出一个四方铁盒。

这下连卡曼的眉梢也挑了起来,露出三分惊疑。

铁盒是锁着的,温特斯拨开挡片,看了一下钥匙孔,想起从绿眼睛尸体上找到的那一小串钥匙。

他从携行袋里取出那串钥匙,一个一个地试了过去。

不对、不对、不对、对了……

第四把钥匙顺畅地插进钥匙孔,温特斯和卡曼对视一眼,稳稳地扭转钥匙。

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铁盒内传出“咔哒”一声,盒盖轻巧地弹起。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盒内:一柄荒原风格的小刀、一副眼睛、一方手帕、一个女人的画像、一枚烈日纹章的铁指环、一串刻着数字的小钥匙……

温特斯拿出女人的画像。画框里,一位恬静优雅的年轻女子浅浅地笑着。

温特斯默默将画像放回铁盒,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好像是他的私人物品。”

卡曼拿出铁指环,定定看了好久:“这个……这是使者的信物,那个家伙真的是使者。”

“是吗?”温特斯接过铁指环,问:“有什么特别的?”

卡曼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伪造起来好像不难。”

“他们有他们的验证方式。”

说话间,地下室传来梯子的响声。

因温特斯已经下令封锁地下室,一名卫士立刻喝问:“谁?”

“是我。”夏尔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七分:“施米德老头子在外面已经等得快要急死了!”

温特斯收起铁盒,随手提起两袋金币:“走!”

四人鱼贯踏入甬道,小小的密室重回黑暗和寂静。

然而仅仅几秒钟之后,温特斯又折返回来。他箭步冲进密室,在土堆里疯狂地翻找。

卡曼如临大敌地跟了回来,看到温特斯在翻土,咬牙切齿地问:“你又要找什么?”

“该死的绿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欺骗、不在耍弄诡计。又是金银,又是画像,又是戒指。但他把东西埋得这么深,还怎么销毁!?绿眼睛那种家伙,一定是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容易销毁的地方。”

“找到了!”温特斯猛地站起身,一张脏兮兮的纸牌被他小心地拿在手里。

卡曼不明就里。

温特斯仔细检查片刻,小心地挑起纸牌一角,随着他缓缓用力,纸牌表面带图案和数字那一层被他硬生生揭了下来,露出淡黄色的硬纸底子。

卡曼看着仍旧空无一物的牌底:“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温特斯沉默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神有点黯淡地说:“是隐写术。”

他把纸牌底放在烛火旁烤热,带褐色的、没有规律的字母显露了出来。

……

老施米德终于等到提着两个袋子的“伯尔尼上尉”走出院子。

还没等老头子开口说话,伯尔尼上尉的声音已经传进他耳朵:“你们找来了多少人?”

治安官抢着答道:“最近的九个街区的自由人都到齐了,加上您这的人,差不多有一个大队。还有更多的人在赶过来。”

老施米德急切地接话:“但是老城那边好像越来越糟糕了,阁下,接下来怎么办?”

温特斯望了一眼夜幕中的城区,从埃斯特庄园逃走的刺客还没有找到,帝国间谍在北城区肯定还有其他秘密藏身处。

继续搜查,或许有机会把背誓者在钢堡安插的间谍网连根拔起。

但是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旧城区的方向,火光映得满天血红。

他把手里的两袋金币塞进治安官怀里:“你亲自把守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出。擅闯者可以就地格杀。两袋黄金,一袋给刚才遇难的那位民兵的家属。另一袋分给受伤那位民兵和搜查过程中财产受损失的人家。”

治安官瞪大眼睛,先点头,又抬手敬礼。

“你跟我走。”温特斯看向老施米德,他快速回忆钢堡的地图和交通要道:“去宪法街。我要在宪法街设置第一道防线。挑两个可靠的人去传令,让后面赶到的自由人直接去宪法街集结。”

“我叫我儿子去!”老施米德急匆匆地走向队列。

温特斯跃上马背,策马驰过武装市民集结列队的街道,咆哮如雷:“立——正!”

松松垮垮、窃窃私语的“自由人”们下意识服从了命令,街道霎时间变得肃杀安静。

得益于年复一年的冬季军事训练,即使是没当过兵的蒙塔男人也懂得使用武器、列队行军以及服从命令。

温特斯心中生出几分赞许,不愧是帝国皇室的募兵地,论人均的军事素养比新垦地不知高出多少。

“我是陆军上尉艾克·伯尔尼,索林根州最高军事长官已委任我接管北城城防,北城区即刻起施行宵禁。”温特斯的冷峻有力的声音回荡在长街:“从现在开始,你们由我指挥;从先开始,你们受军法约束;从现在开始,我下命令,你们服从。作为交换,我将保卫你们的财产!保卫你们的家人!保卫你们的城市!”

温特斯不给民兵们质疑的时间,直接大手一挥:“全体——向右转!”

“目标——宪法大街!”

“那里将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预备——前进!”

短暂的迟滞和一些小规模的混乱之后,民兵的队列缓缓开动。而队列一旦动起来,就不由得人思考,只有惯性的服从。

温特斯紧接着驰向十字路口,按照他的要求,带着马匹的民兵被单独编为一队。

北城区是钢堡最富裕的城区,会骑马、养得起马的人不在少数。

温特斯一眼看过去,牵着马的民兵将近半百,一直绵延到下一个十字路口。

他立刻点出一小队骑马民兵,交给治安官去落实宵禁,防止帝国刺客在后方浑水摸鱼。

把前方和后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以后,他将剩下的百余名“骑兵”召集到一处。

“你们将由我亲自指挥。”温特斯今晚难得露出笑容:“不会马战没关系,跟紧我就行。”

说罢,温特斯一拉缰绳,长风高高抬起前蹄,兴奋地嘶鸣。”

“先生们,还有一座城市正在等着你们保卫!出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风暴(七) > [钢堡·南岸]

连接南城与旧城的唯一道路共和大街已经被封锁。

这块山与湖之间的狭长地带,如今堆满了南城治安官能找到的一切障碍物:马车、家具、箱桶……甚至居民院子里的树木也被纷纷砍倒、拖上街道。

南城区的民兵全都守在路障后面,紧张地巴望着旧城。

虽然长矛和火枪握在手里,但是他们的眼神中仍然闪动着不安和惊惧。

这些拥有市民权的“自由人”在床上被警钟惊醒,摸黑翻出武器,衣衫不整地奔出家门集结,匆匆忙忙赶到共和大街。

一番折腾下来,南城民兵还能保有相当不错的组织度,依照命令迅速筑起路障,实属不易。

他们已经表现出远胜普通人的军事素养,可是眼前的灾难还是大大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

旧城区此刻就像濒临极限的锅炉。

浓烟滚滚,四起的火光是炉膛窜出的炽焰;沸反盈天,哭喊声如同滚烫的蒸汽冲开夜幕。

光影交错,埃尔因大教堂的尖顶时隐时现;寒风凌冽,通往旧城区的道路好似怪兽的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在如此一番末日景象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无比渺小。

即使是平时备受尊敬的自由人,此刻也宛如待宰羔羊,只能束手坐视局势恶化。

民兵心里焦急,南城治安官比特勒·莱内塔尔心里更急。

这位年过五十的铁匠、老兵,刚刚吃力地爬上一栋临街房子的屋顶,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旧城情况。

出门匆忙,比特勒的上衣只扣了三个扣子,还有一个扣错了地方。

冷风一吹,他手上的冻疮便出奇得痒。他一边眺望,一边抓痒,直至皮开肉露、满手是血也浑然不觉。

梯子传来响动,治安官助手施勒气喘吁吁爬上房顶:“莱内塔尔先生,我给您找到一件斗篷!”

比特勒一拧头,粗声问:“去联络伯尔尼上校的人回来没有?!”

“还没。”施勒小心翼翼踩着瓦片走向比特勒,展开斗篷披在上司肩上。

比特勒不耐烦地扯下斗篷,粗暴地揉成一团,又瞪着眼睛问:“去旧城探情况的人呢?”

施勒支支吾吾地回答:“也没回来。”

比特勒竖起眉毛,如同一条凶恶的老狼,死死盯住下属:“没回来?还是没派?”

施勒叫苦不迭:“派了两个人,到现在也没回来。再派谁,谁都不肯去。”

比特勒瞪起眼睛:“别人不去,你就不能去?”

“您别着急。”施勒重新给老治安官披上斗篷:“还是等前面的人回来,问清楚情况再说。”

比特勒勃然大怒,抬腿往梯子走:“好!那我亲自去!”

“哎呦!莱内塔尔先生,您就别逞能了!”施勒急忙拦住老治安官,死活不让后者下楼梯。

直到此时,副治安官才说出心里话:“我看这次的小骚乱一时半会平息不下来。咱们守住共和大街,不叫暴徒窜进南城就够啦!别想着镇压暴徒啦,也甭管旧城闹成什么样,都等天亮以后再说吧!”

“小骚乱?”比特勒指着旧城区,气得花白的胡子、眉毛直颤:“你管这个叫小骚乱?”

……

骚乱,一个对于钢堡市民而言并不陌生的词汇。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钢堡正是人口最密集的蒙TC市。

冲突发生在社会矛盾激烈的地方就容易演变成骚乱,而钢堡的内部压力之大自不必多言。

帝国历496年,诸圣节前夜。因为守夜的铺位分配不公平,一名铁匠与一名僧侣发生口角,口角进而升级为殴斗。

参与斗殴的几名铁匠寡不敌众,被打出教堂,但是长期饱受苛捐杂税压迫的手工业者们的怒火却彻底爆发。

一桩小事——因为三枚小银币的贿金而进行的铺位调换,竟演变成神职人员、贵族与市民之间的大规模械斗。

一夜混战,埃尔因修道院的所有修士都被逐出城市。再次此后,武装市民三次击退了埃尔因修道院雇来收复城市的佣兵。

史称[诸圣节暴动]。

又经过一系列事件,钢堡的暴动被呈上皇帝的书桌。最终,时任皇帝理查四世做出裁决,要求钢堡人赔偿修道院损失,同时允许钢堡人赎买城市的所有权。

钢堡从此摆脱掉主教管区的身份,成为直属于皇室的自治城市。仅在一些不起眼的称呼上——例如教区总行会——还残留有过去的影子。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老一代钢堡人至今对皇帝的恩泽念念不忘。

帝国历527年,“屠夫”阿尔良公爵自杀、第一次主权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

大批蒙塔籍帝国老兵返回故乡,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带着终身残疾。

然而帝国失去山南诸行省以后,财政愈发捉襟见肘,不仅无法给予伤残老兵应得的抚恤,甚至还将赋税加得更重。

忍无可忍的蒙塔人最终奋起反抗——帝国方面称之为叛乱。

那场起义也是从钢堡爆发,以老兵、农夫和小市民为主体的起义军占领市政厅、攻破驻防堡垒和监狱、释放囚犯、公开处死帝国税吏、官员,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横扫群山,两次击败平叛的帝国军队。

然而,因为没有明确的诉求,以及起义军成员普遍坚信“只要陛下知道我们经受的苦难,一定会设法消除弊端,所有灾祸都是因为陛下的顾问,是他们腐败、专权”。起义军最终以“被赦免”为条件,选择投降。

放下武器的起义军成员旋即被大肆捕杀,侥幸逃得性命的人或是隐姓埋名,或是流亡南方。

史称[六月反叛]。

帝国历550年,也就是十年前,五朔节前一天。

上千名学徒突然在旧城区聚集起来,疯狂地捣毁、洗劫外国商人的商铺、作坊、仓库。

最开始只是酿酒行会和皮革行会的学徒,然后人数最多的铁匠行会学徒也加入打砸的行列。

钢堡人与外国商人的矛盾由来已久,但没人知道引爆火药桶的那颗火星是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一个名叫弗朗西斯科·达·巴尔迪的维内塔商人在酒馆吹嘘他是如何诱奸了一位钢堡市民的妻子;也有人说是因为一群放高利贷的外国人暴力逼债;还有人说是托钵修士贝尔林的煽动蒙塔人捍卫家园的布道。

无论如何,长期处于行会最底层、最受欺凌的学徒们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外国商人身上,混乱顷刻间吞噬了钢堡。

暴乱者先是在酿酒作坊为主的圣保罗街区捣毁酒桶,然后流窜至屠宰场和肉市场抢劫,最终沿着玫瑰河到处打砸抢烧。

最初,他们的目标还只限于“外国人”,但很快就变成“不是索林根人的人”,最终则变成见到什么抢什么。

旧城街道很快一片狼藉,大部分商铺遭到破坏,一些商铺被付之一炬,有人被打成重伤,有人被丢进河里。

史称[五朔节骚乱]。

直到傍晚时分,城外驻军开进钢堡镇压暴徒、施行宵禁,混乱才得以终结。

…………

上述的每一次骚乱、暴动、起义,老治安官比特勒全都是亲历者。

至于其他小规模骚动、混乱,对于老治安官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这一次的暴动,比特勒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这次来得实在太快,爆发得实在太突然,手段又实在太激烈。

当城市面临一场骚乱的时候,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又躁动不安的气氛,老治安官比特勒对此的感觉尤其敏锐。

可这一次,比特勒事先并没有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危机感。

诚然,滞留在钢堡的失业劳工是不安定因素;诚然,禁运令的危机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诚然,钢堡的面粉现在一天比一天更贵。

老治安官在心里大喊:“但是还不至于用把一切付之一炬的方式同归于尽啊!”

要知道,即使是五朔节骚乱,打砸者也极其克制地没有大肆纵火。

火是城市最恐怖的噩梦,越大的城市,越是怕火。

一支放错位置的火把,足以让一个街区化为灰烬;一场意外的火灾,能让一个家境殷实的居民在一个小时内沦落为无家可归的乞丐。

所以每年入秋,钢堡旧城区就会施行宵禁,直到来年第一场雨为止,就是为了防范火灾。

所以钢堡人残忍地处决纵火犯——将他们绑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以儆效尤,甚至对于口头威胁要纵火的人,也给予等同于纵火犯的惩罚。

然而眼下旧城区的情形,却是有人在无所顾忌地纵火、抢劫,仿佛就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比特勒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知觉也迟钝了,没法再准确地触摸到钢堡的脉搏了,以致错判了形势。

“怎么办?”比特勒难以决断,愈发用力地抓着手上的冻疮:“死守南城?难道眼看着旧城化为灰烬?镇压暴乱?就靠我这点人手?南城怎么办?”

黑洞洞的街道斜地里冲出一名骑手,骑手头发、面庞上满是烟尘,一到街垒前便高声喝问:“我是伯尔尼上校的信使,南城区治安官在哪?”

“这里!”比特勒闻言,一把推开副手,三步并作两步爬下梯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赶到街垒:“上校在哪?军团到了哪里?”

骑手瞥了一眼其他民兵,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请过目。”

比特勒不悦地接过信。

信纸被卷成一个卷,可能是来不及漆封,仅用一枚损坏的戒指扎着——比特勒自然认得上校的戒指。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过马灯,眯起眼睛摊开信纸。

信纸上还有烟灰的痕迹,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比特勒草草看完,面无表情把信收进怀里,问信使:“上校在哪里?”

信使低声回答:“和部队在一起。”

“军团现在情况如何?”

信使翻身下马,俯耳告诉比特勒:“部队被阻滞在圣保罗街。”

比特勒点点头,信使的话与信的内容相符。

老治安官收到的其实是一份求援信。

城外驻军在进城的必经之路——圣保罗街——遭遇武装暴徒,暴徒的战斗意志出乎意料地顽强,他们筑起街垒、兼以纵火,部队一时间被纠缠住。

伯尔尼上校请求南城区治安官带领民兵出动,从后方夹击街垒,以求击溃暴徒主力。上校预测,清理掉这伙暴徒的主心骨,其他骚乱者不足为虑。

比特勒毫不犹豫,立刻开始点人。

南城区的民兵,他没有一个不认识。哪个是好手,哪个不顶用,他一清二楚。

看到老治安官一副要主动出击的架势,施勒慌了神。

“莱内塔尔先生!”施勒也不顾上冒犯不冒犯,高声问:“您到底要干什么?”

民兵的注意力一时间被吸引过来。

比特勒沉下脸:“滚开,我是治安官。我要做什么,不用和你解释。”

施勒的嗓门提了起来:“我也是受委任的治安官!我要为南城区的市民负责!您是不是要带人去老城?”

“是!”老治安官斜睨副手。

“你把人都带走了,南城怎么办?”施勒气势汹汹地问:“有暴民流窜进南城怎么办?”

比特勒脸色铁青:“谁说我要把人‘都’带走?我自然会留下足够的人防守共和街。”

施勒反问:“你把好手都挑走,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能顶什么用?”

“难不成就看着老城被一把火烧光?”比特勒也高声反问:“不管也不理?”

论行军打仗,老治安官远比副手有经验。但是论起辩论,两个比特勒绑一起也打不过施勒。

面对老治安官的反问,施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冲着其他民兵一挥手,大喊道:“那不如让大家说说,是宁可南城被毁也要去救老城?还是尽我们的义务,优先保护南城!保护我们的妻子儿女!”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信使忍不住呵斥施勒。

“闭嘴!我们南城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施勒粗暴打断信使,转身一指身旁拄着火枪的民兵:“你说,你选哪个?”

被指出来的民兵诺诺不敢言,最后一跺脚:“我听大家的。”

施勒又指另一个民兵:“你说。”

民兵犹豫半天,小声咕哝:“肯定还是要先保住南城。”

施勒又指下一个民兵。

“是,南城重要,但也不能看着旧城被糟践……”

“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施勒一声大吼:“你的作坊在老城,你怕你作坊被抢、被烧,但你想没想过其他人?我们的家可都在南城。作坊没了还能再盖,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信使眼看施勒已经控制住场面,于是打断施勒的演说,大声问比特勒:“莱内塔尔先生,你是治安官!你拿个主意!”

比特勒的目光扫过一众民兵,火光在众人眼中照映出的是软弱、自私和畏惧,平日的勇敢、豪爽已然消失不见。

比特勒快要咬碎银牙,施勒激发出民兵们求生、自利的本能,却把那些高尚的情感全都扑灭了。

见老治安官没有开腔,心中焦急的信使干脆绕过比特勒,直接向民兵们传达命令:“奉伯尔尼上校的命令,南城区民兵……”

“民兵直属于市议会!不受军团辖制!”施勒抢白:“伯尔尼想调动我们?让他拿市长的手令来!”

“混账!你找死!”信使一拉缰绳,“唰”地拔出佩剑。

施勒也跳上路障,昂然直视信使:“你敢?!”

“住手!”比特勒大喝:“我已经决定了……”

“听!”有民兵悚然惊呼,打断了老治安官的话:“什么声音?”

众人闻言,无不侧耳倾听,一阵由许多人踏出的杂乱脚步声清晰地从旧城方向传来。

起初声音微弱,后来逐渐明显,再后又重又响。没有停顿,越来越近。

> 谷</span>又有马嘶鸣、人哭喊、车轴“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混在脚步声里,传进众人耳朵。

重重人影从烟雾和夜幕中显露出来了,是一支“逃难”的队伍。有赶着马车的老头,有肩扛手提的男人,有抱着小孩的妇女。

和之前零零散散逃向南城的人不同,这次是源源不断的人在逃出旧城,带着所有能带着的财产,绝望地放弃家宅。

“火!好大的火!”

“妈妈!你在哪?”

“没有救了!”

“发发善心啊!”

路障后面,民兵们一时间也呆住了。他们设置路障是为了阻挡打砸抢烧的暴乱者,却没办法阻挡如此多避难的人:“这……怎么办……”

施勒反应得极快,抢过一把火枪:“鸣枪!不要让他们过来!”

枪口火光一闪,照亮了街旁的房屋,也照亮了避难者的表情,好象有个火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下,又立即闭上似的。

“啊!!!”

“救命!”

“逃啊!”

原本还保持一定秩序的避难人群瞬间陷入混乱,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躲闪不及的人们凄厉惨叫。

有人跑出道路,往路两旁的房屋、树林里钻。还有人情急之下踏上冰湖,想绕过路障的阻碍。

摇摇欲坠冰层传出一阵阵绵长的断裂声,可是后面的人还是不断在往冰湖上挤。

“暴徒可能藏在他们里面!”施勒厉声大喊:“不要让他们……”

忍无可忍的老治安官一枪托砸在施勒后脑,将自己的副手打得昏死过去。

“不要让他们上冰湖!”比特勒大声疾呼,命令手下民兵:“搬开路障,让他们进来,但别让他们乱跑……别慌!冷静下来……”

有民兵执行了命令,但也有民兵根本听不清治安官说了什么。一片混乱的场面,一个人的呐喊顷刻间就会被淹没在绝望的声浪下。

比特勒一把拽过信使,大吼着说:“回去告诉上校,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就算我想帮他也没有办法了!告诉他!”

信使气愤地一挥鞭,在又一阵惊呼和躲避中,穿过人群冲入夜幕。

……

同一时间,北城区,宪法大街。

北城民兵构筑的路障同样在经受避难者的冲击,而且北城民兵的人数远比南城民兵更少,但是他们的应对却要从容自如许多。

“男人走右边!女人和小孩走左边!”十几名骑手在街垒前方巡曳,藤棍抡得嗖嗖直响,喝令:“武器扔在路障前,携带武器进入北城区以骚乱罪论处!”

路障两侧的入口,不时听到类似的争吵:

“我们是一家子!”

“那也不行!男人和女人、小孩必须分开!”

“凭什么?”

“就凭伯尔尼上尉的命令!你老婆孩子和其他娘们在一起,你怕什么?快走!”

又比如:

“这是我的马车!”

“这牌子挂在马上,你拿着这个牌子,天亮以后来取马!”

或者:

“你!衣服里藏的什么?”

“我我我……我这就扔到路障外面去!”

“抓住他!”

“别!我什么都没干!”

“绑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呵,去和治安官说!关起来!”

根据温特斯的经验,紧急情况下将成年男人和妇孺分开更利于约束。如果不分开管理,妇孺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男人也无法发挥集中使用的力量。

所以,按照“伯尔尼上尉”的布置,从旧城逃出的避难者先按照男人、妇孺分流,然后继续分流成更小的规模,以便管理。骡、马等牲畜全部被收缴,马车之类的东西则直接成为路障的一部分。

木桩和绳索拉成简陋的围栏,把湖滩和山脚空地分割成一块块独立的休息区。

温特斯策马奔走在路障内外,梳理阻塞、消弭冲突、确保一切井井有条地进行。

当他把这套简单的架构逐渐推上正规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人找上了他——约翰·塞尔维特议员。

“上尉,北城的一些可敬女士们愿意提供一些毛毯、冬衣给避难者,但是因为您的宵禁令,还请您派人前去接收。”塞尔维特议员仍旧板着一张脸:“共和大街的居民们也愿意提供热水和餐食,还请您派人协助发放。”

“没问题。”温特斯立刻点出一些人手,让他们带上收缴的马车,和塞尔维特的手下一起去接收御寒物资。又点出一些人手,让他们协助分发热水餐食。

塞尔维特默默看着温特斯如臂使指地调动民兵,不置可否。

等温特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塞尔维特才躬身行了一礼:“今晚,我谨代表钢堡感谢您。”

虽然温特斯一直戴着头盔,但他也不确定塞尔维特是否认出他的声音。不过对方既然没有戳破,那温特斯也就顺着把戏演下去。

“为共和国效力是我的使命。”温特斯说起套话已经非常熟练圆滑。他靴跟一碰,向塞尔维特议员伸出了手。

塞尔维特一怔,微微挑眉,也伸出手。

握手之后,塞尔维特转身就走。

“议员先生。”温特斯出声叫住塞尔维特:“您还要干什么去?”

塞尔维特理所当然地说:“我也有市民权,所以我现在也是被征召的民兵。您不必多虑,就像使用普通民兵那样命令我就好。”

“那样太浪费了。”温特斯捋着长风鬃毛:“我想把这里交给您指挥。”

“我?那您又要做什么去?”

“我要去……”

一阵雹子般的蹄声打断了温特斯的话。

夏尔骑着马,载着一个身穿华服的胖胖的家伙停在温特斯面前。

华服胖子刚滑下马背,“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塞尔维特皱起眉头:“市长先生?”

华府胖子摆了摆手,好不容易直起腰,不经意间看到自己吐的东西,又“哇”地一下吐了出来——看来晚餐没少吃。

温特斯闻言,也不禁皱眉。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华服胖子,居然真的是保罗·伍珀。

事情有些不好办了。

因为温特斯心里清楚,从程序上来说,眼前这位呕吐不止的华服胖子才是目前钢堡民兵的最高指挥官。

伯尔尼上尉的身份和伯尔尼上校的命令可以压倒治安官,但是和市长权威掰手腕就有点不够看。

说来保罗·伍珀也是倒霉,看到埃斯特府的大火,保罗·伍珀本来是不敢出门的。但是老伍珀夫人性格严厉,一听见警钟声,二话不说把儿子赶出家门。

保罗·伍珀只得带着几个仆人大街上磨磨蹭蹭乱逛,想着能拖就拖,结果被执行宵禁令的巡逻骑手当场逮捕。

夜色昏暗,保罗·伍珀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市长,心想干脆到牢里住一晚。然而巡逻骑手没有带他去监牢,而是把押到治安官面前。见实在藏不住了,保罗·伍珀才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的身份。

治安官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去找上尉。于是阴差阳错,今晚压根不想露面的保罗·伍珀被夏尔直接带到最前线。

就在温特斯考虑要不要把伍珀市长“藏”起来,防止后者插手指挥权的时候。

保罗·伍珀终于吐光了晚餐和胆汁,擦着嘴、喘着粗气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温特斯,又看了看约翰·塞尔维特。

然后,他毫不犹豫,热泪盈眶地抱住温特斯。

“伯尔尼上尉,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保罗·伍珀声泪俱下:“今晚可就全都靠你了呀!”

“这个家伙也不全然一无是处。”温特斯心想:“至少很有自知之明。”

……

[旧城区,圣保罗大街]

灼人的火焰,烟雾弥漫的街道,接连不断的枪声。

伯尔尼上校从来没想过,镇压几个小毛贼居然会如此麻烦。

无论向南北湖岸延伸多远,钢堡本质上都是一座坐落于河谷的城市。

她的陆上进出口只有一处,即玫瑰河两岸的谷底狭路。

于北岸,叫圣约翰街;在南岸,叫圣保罗街。

其中北岸地势陡峭,一向不好走,所以车马行人主要通行于南岸,索林根州驻军的营地也位于南岸。

然而南岸这条宽敞的,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的道路,今晚异常难走。

因为有人筑起了街垒阻击伯尔尼的部队。

街垒一人多高,用马车、木板等杂物修筑,按理来说不难攻克,但是守御街垒的暴徒采取的战术极为高明。

他们并不与伯尔尼的部下短兵相接。

远了就放枪,近了就投掷榴弹。

勇敢的蒙塔男儿踏着硝烟、迎着破片冲上街垒,然后一根火把抛上来,瞬间将街垒变成火墙。

是的,比起街垒本身,更影响部队行进速度的是火。

到处都是火,街垒上是火,沿街的房屋里是火,连山谷南侧的灌木和树林也在燃烧。

伯尔尼上校的部队不得不一边灭火,一边前进。

上校命人将沿途着火的房屋推倒,然而这样导致部队行进速度愈发缓慢。

好不容易突破一道街垒,前面还有另一道街垒在等着。

圣保罗街的一侧是玫瑰河,另一侧是房屋。

伯尔尼上校当机立断,命令一个百人队踏冰过河,占领北岸,不再继续南岸硬碰硬。

然而过河的百人队还没走到河中心,黑漆漆的夜色又迸出一连串的火光,枪声在河谷两岸回荡,接着整桶整桶的火药被推下河道——阻击驻军的人在对岸也布置了人手。

再迟钝的军官也已经意识到,伏击者是早有准备。更何况直觉比常人更敏锐的伯尔尼上校。

“这帮混蛋,就像鼻涕一样黏着我们。”目睹发起冲击的百人队再次被火势逼退,伯尔尼的副手[托马斯中校]一拳砸在腿上,恨恨道:“我们进,他们就退。我们退,他们就进。就是要拖住我们,让我们动弹不得。却又不和我们正面交战,让我们有力无处用。”

伯尔尼上校紧紧攥着拳头,没好气地说:“废话少讲,我瞎吗?我看不出来吗?关键是怎么办!”

托马斯中校很熟悉上校的臭脾气,所以也不觉得生气:“还能怎么办?他们人不多,只要能把他们拖入白刃战,一轮冲锋就可以拿下他们。”

“拖入白刃战?怎么个拖法?”

托马斯中校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指望南城区的民兵快点赶到了。”

“指望个屁!指望谁也不如指望自己!钢堡里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靠得住!”伯尔尼上校环视山谷两岸的地形,用马鞭遥指:“记我的命令,让第二、第三百人队沿河滩突击;第四、第五百人队返回上游过河,消灭对岸的火枪手,务必要快。”

“那正面……”托马斯中校欲言又止。

“别白白浪费人命了,都撤回来。”伯尔尼冷着脸:“拆房子、凿墙,一栋一栋地拆过去、凿过去。”

“拆房凿墙可要花很多时间。”

“总比拿人命填也不见效强,我的小伙子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伯尔尼上校瞪起眼睛:“你别管,有事我担着。”

“您这说的什么话?”托马斯啐了一口:“虽然您是前辈,但未免也太不尊重我。共同决策,自然是共同担责。”

“哒哒”的蹄声穿透杂音,一名骑手沿着河道驰来。

两岸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枪声,铅子打得碎冰四溅、石子飞舞。

骑手紧紧贴在马背上,拼命催动战马狂奔,惊险地从枪林弹雨中穿越。

这位艺高人胆大的骑手一直奔行到伯尔尼上校面前,抬手敬礼,低声禀报:“上校,南城的民兵……不会到了。”

伯尔尼上校深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知道了。”

“南城的民兵不会到了?”托马斯中校疑惑地问。

“是。”信使答道:“他们既不愿意,也没能力。”

托马斯抬手指向钢堡的方向:“那么,那又是什么?”

伯尔尼上校、信使以及在场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中校所指的方向:

蹄声如雷,火光如龙。

铁马踏冰河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风暴(八) > “疯子!怎么会有这种疯子!”

玫瑰河北岸,黑脸男人目眦尽裂,一拳打碎了窗栏。

两岸火光冲天,来袭的骑队直接踏着冰封的河道奔行,如同地狱的铁流冲出炽焰之门。

不断有冰面承受不住马蹄践踏,尖叫着碎裂;不断有骑兵毫无征兆地身形一矮,消失在起伏的波浪中。

但是铁流的速度没有任何迟滞,反而越来越快。

尤其最前方的锋芒。

那是一个英姿勃发的人,穿着闪亮的银甲;那是一匹高大细长的白马,快得好似流星。

穿云裂石的蹄声如同千钧重锤,一下一下砸向黑脸男人的鹰卫和暴乱者的心脏。

“第一百人队!冲击,前进!”

伯尔尼上校也管不上哪来的援兵,捕捉到敌人士气被夺,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麾下唯一一支留任老兵百人队。

“冲击!”百夫长举起军旗,拔出佩剑,一马当先:“前进!”

沉默的蒙塔军人又一次如潮水般涌向街垒。

前有猛虎,后有群狼。刚刚还在热火朝天地拆门窗、搬家具、修筑下一道街垒的暴乱者,此刻全都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突然,有人惊叫一声,跳下街垒、扔掉武器,连滚带爬地逃向城内。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有的直接带着抢来的东西溜走,有的窜进民宅还想再捞一把。新笔趣阁

即使没有当场逃跑的人也都面带惊惧,再无刚才击退驻军的兴奋和狂妄。

黑脸男人的属下竭力维持秩序,然而溃败一旦开了个头,就再也遏制不住。

聚集在圣彼得街和圣约翰街的暴乱者或是被利诱、或是被裹挟、或是被煽动、或是干脆只为发泄兽欲而来。

他们像是聚集起来的野蜂和蚂蚁,听从本能而非理性行动。

黑脸男人还想扭转败局,可他根本没有送出命令的时间,因为骑队已经风驰电掣般杀到战场。

最前方那道银甲白马的身影径直冲上石滩,溅起一连串的火花。

将近一人高的河岸拦住他的去路,仿佛不可逾越的高墙。

只见那匹神骏异常的白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蜷起四腿,又猛地伸展,竟一跃而起,举重若轻地站上河岸。

别说是街垒后方的暴乱者,就是伯尔尼上校和托马斯中校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我……”托马斯中校瞪大眼睛,憋得满脸通红,突兀开口:“这谁家的马?能不能借来配一下?”

伯尔尼上校听到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又不好当众说中校什么,于是干脆不理睬托马斯,转身吩咐传令兵:“带通讯旗去联络这支骑队,叫他们派个能说话的人过来。”

传令兵得到命令,接过绿色的燕尾旗,策马驰向街垒。

相比之下,街垒附近的暴乱者可就没有“琢磨能不能配一下”的余裕。

因为那银甲骑兵跃上河岸以后,又轻而易举地跳过沿河房屋的藩篱,直接冲进街垒后方。

这下如同虎入羊群,银甲骑兵驱逐砍杀、纵横莫当,一人一马将暴徒最后的一丁点秩序搅得粉碎。

枪声接连响起,可是那匹白马迅捷又灵巧,左扑右跃就是不减速。出膛的铅子不是落在空处,就是擦着人影掠过。

又是一声枪响,银甲骑兵——温特斯瞥见了巷口一闪而逝的火光。

他暂停偏斜术的持续施法,朝着枪焰的大致方向射出两枚飞矢。也不管是否命中,他重新发动偏斜术,驱策长风继续横冲直撞。

轰隆一声巨响,伯尔尼麾下的留任老兵百人队炸开燃烧的路障,突破街垒。

被温特斯甩在后面的骑队也从地势较低的河滩上岸,快马加鞭赶到战场。

来自北城区的民兵一边笨拙地挥舞着马刀,一边高喊着“投降免死”,从后方堵住圣保罗街。

两面夹击之下,刚才还气焰滔天的暴乱者,下一刻就抱头鼠窜,彻底显露出乌合之众的本质。他们拼命钻向小巷暗道,甚至跳下河道朝着对岸逃跑。

一片混乱中,四名重甲骑兵不顾一切地凿穿长街,直接冲到银甲白马骑兵面前。

“你们来晚了。”温特斯笑着挥手。

为首的重甲骑兵——卡曼神父——怒气冲冲地跳下鞍鞯,一把将还在打招呼的温特斯拽下马背,按在地上。

“你不要命了?!”卡曼咆哮如雷:“不要命了?!”

眼看有人要挨揍,其他三人赶紧拉开神父。

夏尔扶起温特斯:“卡曼神父的意思是‘万一还有巫师咋办’?唉,我觉得神父说的其实有道理,你也得多考虑考虑……”

另外两名卫士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三分责备。

温特斯败下阵,诚恳道歉:“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我保证。”

被两名卫士拉住胳膊的卡曼大吼着飞踢过来:“还他妈有下次?!”

……

玫瑰河北岸。

黑脸男人眼看着布置在南岸的人手被风卷残云般击溃,却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还有数量不明的步兵正从上游向北岸迂回。

黑脸男人拿出一个圆形银盒,打开盒盖看了一眼,不甘又无奈地下令:“反正已经阻挡军团足够久——按原定计划,分头撤退!”

经由独特的传讯方式,消息迅速传递给所有鹰卫。

岸边的一间民宅内,一名剑手收到撤退的指令,突然拔剑刺向身旁的独手男人。

独手男人是钢堡旧城区小有恶名的扒手头子,南岸的街垒上就有他的七个手下。

杀死独手男人之后,剑手翻出男人怀里的财物,将一切布置得像是分赃不均内讧,又把火把扔到墙角,迅速退出民宅。

类似的事情同时在其他地方发生,清理掉接头人,剑手们才动身离去。

然而,有人来得比他们预想得还要快。

又急又快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黑脸男人驻足倾听,惊愕地发现蹄声不是来自西面,而是来自东面!

东面?钢堡城外的驻军可是没有骑兵的!

但耳朵不会说谎,正有一小队骑兵从圣约翰街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短暂地权衡利弊,黑脸男人果断舍弃乘马,逃进路边住民的庭院。

> 可是来者已经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来者:脖颈修长的战马喷着热气,略带弧度的马刀闪着黯淡的蓝光。

“站住!”来者远远大喝。

黑脸男人头也不回地奔入院子,撞开房门,冲向后院。

身后的骑手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不去追逐那些更容易的猎物,而是毫不犹豫地跟上了他。

……

玫瑰河南岸。

阻挡驻军进城的暴乱者已被击溃,前方士兵正在紧锣密鼓地拆除街垒、推平着火的房屋,为大部队行军扫清障碍。

“别浪费时间!”伯尔尼上校大手一挥,指着玫瑰河下令:“既然岸上的杂碎已经没了,那就直接走河道入城。”

“直接走河道恐怕不安全。”托马斯中校天性谨慎,他建议道:“要不然先派工兵从房子里拆些木板,铺在冰上?”

上校一瞪眼,指着前方影影绰绰的骑兵:“那些家伙都敢踩着冰走,我们怕什么?”

中校熟悉上校的脾气,知道争不过。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在召集百夫长安排行动顺序时,他把拆房子、铺木板也塞进了命令里——作为一项次要指示。

才给百夫长们布置完任务,派去联络陌生骑队的传令兵回来了,还跟来了两名甲胄齐整的骑手,其中之一正是那名跃马登岸的“银甲白马”。

银甲骑兵疾驰到伯尔尼上校面前,既不下马,也不摘盔,只是抬手敬礼。

“长官。”他大笑着,朗声问:“我的骑兵如何?”

在场的蒙塔军官都愣住了。

伯尔尼上校的眉头紧紧拧住,又缓缓舒展开。

上校身后的掌旗官按捺不住,刚要出言教训这个无礼的家伙,上校却先他一步开口。

“你的骑兵?”上校也笑着问。

“是呀,我的。”

伯尔尼望向正在重新集结的骑队,竟看到好几个熟面孔,他指着骑队:“那不都是钢堡人吗?”

“军刀看刃,骑兵在将。”银甲者神采飞扬地回答:“他们跟着我,自然就是我的骑兵。”

“有道理,能激发出部下的勇敢和自尊的军官,才是好军官。”伯尔尼上校哈哈大笑,打量着长风,问:“这匹马可比你上次骑来的那匹强多了。怎么?这匹就是你要送我的?”

托马斯中校瞬间立起耳朵。

“这匹不行,这匹是我的战利品。”温特斯爽快地说:“其它的马,任挑。”

长风暴躁地发出阵阵嘶鸣,似乎是对“战利品”的说法很不满。

跟着温特斯过来的夏尔也听得心里一惊。

夏尔扯了扯缰绳,让出一众蒙塔人的视线,指着身后,学着温特斯的语气,拿小公鸭嗓子硬充豪气:“其他的马!任挑!”

说话间,一名民兵快马奔行到温特斯身旁,大声请示:“按照您的命令,中队已经重整完毕,应到一百四十七人,实到一百一十三人,报告完毕!请下命令,长官!”

“你挑出二十个人。”温特斯简明扼要地下令:“带着他们原路返回,收拢救援坠马、陷冰的伤员。”

“是!伯尔尼上尉!”民兵抬手敬礼,挥鞭离去。

等温特斯再转过身,意外发现在场的几名蒙塔军官眼神全都变了。

“呃……您儿子?怎么从没听您说过?您不是只有两个女儿?”托马斯中校盯着银甲骑兵,忍不住问上校:“侄子?”

“嗨!这不就有了吗?”伯尔尼上校一摆手,笑眯眯地招呼温特斯:“儿子(小子)!过来,和你托马斯叔叔问个好。正好,他还有个事情要你帮忙。”

万幸温特斯戴着头盔,没人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

什么意气风发,什么英姿飒爽,全都烟消云散。

伯尔尼上校又催了一遍,温特斯才僵硬地翻身下马,走到上校和中校马前,咬着牙行礼:“我也有件事要请您两位帮忙。”

“好说,好说。”托马斯中校还在琢磨配种,巴不得小伯尔尼提要求:“我的事简单,你有什么事,你先说。”

“跟我前来支援的北城民兵,有不少失陷在冰河。”温特斯语速飞快:“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们,但是恐怕还不够。还请您也派出些人手,最好能现在就划出安置点,准备接收伤员。”

“没问题。”托马斯中校一口答应下来,效率奇高地找来一名百夫长和工兵军官,当场布置任务。

路障被夷平,道路已经通畅。军团各百人队按照指令,井然有序地向着城内进发。

伯尔尼上校看了一眼火光中的埃尔因教堂尖顶,问温特斯:“你是从城区出来的,城区情况如何?”

“很糟糕。”

“有什么建议吗?”

“戡乱、灭火。”温特斯言简意赅地回答:“仅此而已。”

稀疏的马蹄声从对岸传来,三名骑兵先是艰难地下到河滩,然后小心翼翼的穿过冰河,朝温特斯所在的地方奔来。

“停下!”有蒙塔士兵喝令:“报上身份!”

三名骑兵不理不睬,径直朝着温特斯驰来。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不消伯尔尼上校下令,一队长矛手已然出击,前往拦截骑手。

借着火光,温特斯认出了三名骑兵的身形和战马,正如对方认出他的身形和长风。

温特斯立刻出声:“别紧张,是我的人。”

百夫长看向伯尔尼上校。

上校点点头。

几声口令,出击的长矛手又退回队列中。

三名骑兵没过一会就登上河岸,看到温特斯和几名蒙塔军官似乎很亲近地相处着,为首的骑手——皮埃尔心中虽然惊讶,但没有流露出分毫。

快速评估形势以后,皮埃尔决定谨慎起见,不说废话、不用称呼、直奔主题,免得节外生枝。

“一会千万别开口。”皮埃尔转头低声叮嘱两名同伴。

跟来的两名卫士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温特斯和伯尔尼上校面前,点头行礼之后,将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推下马背:“在对岸抓到的活口,神色鬼祟。”

温特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呻吟的男人生着一张红里透黑的脸。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风暴(九) > 卡曼默不作声地先检查黑脸男人,然后抓住后者的下颌,一推一拉,干净利落地让黑脸男人的下颌骨脱臼——按照温特斯的要求。

这种诡异的施暴方式看得其他蒙塔军官眼皮直突突。

温特斯的声音传出头盔:“相信我,很有必要。”

托马斯中校闻言,不由得多看了黑脸男人几眼。

伯尔尼上校却仅是波澜不兴地点点头,交代副手:“把人犯交给宪兵队,单独收押。让米勒上尉给人犯彻底搜身,再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看管。还有,不经我的许可,不准任何人私下接触人犯。”

“不当场审问?”托马斯略有异色。

伯尔尼转头看向钢堡:“等解决完城里的事情,有的是时间审他。”

温特斯对此并无异议,但是要求再和黑脸男人说几句话,上校自然应允。

“认得这个吗?”

温特斯蹲下身,把一个鼓形银盒放到黑脸男人眼前。

揭开盒盖,镶嵌着夜光石的表盘和金指针逸散出幽暗的绿光——是皮埃尔从黑脸男人身上搜出的纽伦钟。

被捆住四肢扔在地上的黑脸男人“呜呜”乱叫、激烈挣扎,仿佛是一名无辜市民在愤怒抗议施加于他身上的暴行。

温特斯视若无睹,又拿出一个鼓形银盒——从埃斯特庄园的面具人身上翻出来的纽伦钟——放到黑脸男人眼前:“认得这个吗?”

黑脸男人的表演戛然而止,就像冷不防受到当头一击。

在最初的几秒钟,他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表现出一种类似醉酒的麻木和迟钝。很快,他恢复清醒,虽然脸色没有变,可是嘴唇却发白了。

温特斯快意地品尝着敌人的恐惧,然后探手入怀,迎着黑脸男人已经无法掩藏的惊惶目光,拿出了第三个纽伦钟。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打开莨苕花纹和月桂枝条装饰的扣盖,轻轻放到黑脸男人眼前。

“咔哒。”

“咔哒。”

“咔哒。”

三个纽伦钟内部发出节奏一致的棘轮声,三根镶着夜光石的金指针整齐划一地指向同一个位置。

时钟怎么在他手里?另外两队人全灭了吗?使者在哪?使者也被俘虏了?

无数可怕的想法一齐涌上黑脸男人的心头,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温特斯俯身,贴近黑脸男人的头颅,让自己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入后者的耳道:

“我抓到你们了。”

黑脸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他突然想要说话,拼命想要说话,竭力试图挣脱绳索。这次不再有“早晚会被救出去”的镇定,只有人类作为动物面临无法反抗的猛兽时的逃跑本能。

但是温特斯根本不理睬他,站起身,招了下手。

两名宪兵走上前,给黑脸男人的头套上麻袋,黑暗瞬间淹没了他。

一直等到黑脸男人被架走,皮埃尔才走上前,低声询问:“我们是否也派些人去看管俘虏?省得蒙塔人背地里搞花样。”

“不必。”温特斯扶剑沉吟:“派的人少,没用;派的人多,难免引起注意。”

“是。”

温特斯没有明言内心的隐忧——无法确定钢堡是否还有宫廷法师潜伏,因此看守俘虏将是一项风险极高的任务。他手里只有卡曼一张牌,这张牌很宝贵,不可能浪费在守株待兔上。为了卡曼的安全着想,更不能轻易暴露他。

温特斯给皮埃尔解释:“钢堡是蒙塔人的土地,我们只是客人。无论从法理还是实力出发,由蒙塔陆军接管俘虏、承担风险都更加合适。”

听了温特斯的耐心说明,皮埃尔反而有些紧张:“我不是想要质疑您。”

“我不需要你是只懂服从命令的牵线木偶,思考是你的优势,大胆地使用它。”温特斯其实很不擅长夸奖他人,他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尽最大程度的努力说出一句鼓励的话:“干得很好,皮埃尔。”

> ……

谷</span>皮埃尔今晚的表现的确可圈可点。

有赖信使科赫的勇敢和机智,皮埃尔收到求援的时间只比伯尔尼部略晚。

作为温特斯“钦点”的留守卫队指挥官,从温特斯进入钢堡那一天,皮埃尔就做好了“必要时杀进钢堡营救保民官”的准备。

科赫奔入卫队借宿村落还不到一刻钟,皮埃尔和留守卫队已经全副武装驰出山村。

然而,从陆上进入钢堡的道路只有一条。

皮埃尔的动作是快,但伯尔尼上校的反应也不慢,并且后者的驻地距离钢堡更近。

结果火急火燎赶过来的皮埃尔,最后还是被伯尔尼上校的两个步兵大队堵在路上。

伯尔尼部在圣保罗街的攻势受阻,皮埃尔也不敢轻易出击。

经历过冥河之战的皮埃尔,已经不惮于从最坏的角度思考问题:

黑夜,深谷,尚未展开的部队,无法通行的前路;

如果他贸然暴露,蒙塔人更有可能第一时间掉头消灭出现在己方侧后的、不明身份的骑兵。

直到前方潜伏哨送回消息,确认“长风”出现在战场,皮埃尔才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与正要撤离的刺客们撞了个正着。

皮埃尔带领骑队一路横扫圣约翰街,于是路旁巷口多了几具仆倒的尸体,体型过于显眼的黑脸男人也被生擒。

……

按照事先的部署,驻军已经从圣保罗街和圣约翰街分别入城,沿着玫瑰河快速推进,肃清沿河工坊地区的骚乱。

另有一支轻装部队正在赶赴市政厅、教区行会总部和埃尔因大教堂等要害建筑。

人嘶马鸣中,温特斯与伯尔尼上校快速地交换了情报。

“北面潜入进来多少人?”上校问。

因为温特斯的情报未经二次证实,所以伯尔尼的措辞十分谨慎。

“不清楚。博尔索·达·埃斯特曾经为他们伪造身份提供过便利,按照他的供述,应该不会超过半个百人队。”温特斯神色严肃:“但是他们有人数不详的施法者支援——推测为宫廷法师。”

“宫廷法师?”伯尔尼上校好像被这个称谓所刺痛,他的脸颊紧绷起来:“你确定?”

温特斯从携具里取出一块铁面具:“十有七八。”

伯尔尼上校接过面具,摩挲着面具上面微小的划痕与细密的凹陷,叹息似的重复了一遍:“呵,宫廷法师啊。”.CoM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伯尔尼盯住温特斯:“我曾亲眼目睹宫廷法师在围城堑壕里泼洒死亡,暴雨都变成了血雨。难道说,伪帝的御用魔鬼也变钝了?”

温特斯昂然回答:“我也是施法者。”

上校微微摇头:“安托万-洛朗将军训练出的施法者和宫廷法师相比,就像穿尿布的三岁小孩和披坚执锐的成人。”

温特斯也不反驳,只说:“面具总不会是假的。”

“面具不能说明什么。”伯尔尼上校沉思片刻:“不过,坐在皇座上的人已经不是疯子理查。背誓者和疯皇使用御用魔鬼的方式……或许有所不同。”

“宫廷法师行事鬼祟阴险。”温特斯友情提醒:“他们很可能会趁乱刺杀重要人物以加剧混乱——比如您,您就是不错的目标。所以请您今晚最好不要脱离我的视线范围。”

“小子,你也不数数自己长了几根胡子。我用得着你保护?”上校发出一声轻哼,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件事情上:“你今晚抓到几个活口?”

温特斯努嘴示意:“就那一个。”

“把勇士浪费在不光彩的战场,倒是有点像背誓者的作风了。”伯尔尼不屑地点评道:“既然如此,伪帝一定很不希望我们手里有活口。”

“这正是我想提醒您的另一件事。”温特斯略一弯腰:“请务必加强关押人犯地点的守备。”

伯尔尼上校抚摸着下颌的胡须:“我们蒙塔人有一句谚语,要是你攥住了别人的鸡蛋,那么着急的应该是他,不是你。反魔法战术,你还记得多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风暴(完) > 壮观的火龙卷与熊熊燃烧的埃尔因大教堂同归于尽以后,南岸的大火再无余力发起攻势。

旧城区的火场被逐一分割、包围,最终耗尽燃料,不甘地消亡。

至次日下午,城内的火已经基本被扑灭,但是蔓延至山上的余火直到三天以后还在扩散。

临时军管委员会发布通告,将首要任务修改为控制山火。

征召的民兵刚刚按照往年冬训的编制重建指挥链,立刻就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开进城南的山林,再一次与大火展开搏斗。

城中暂时仅有少量宪兵和民兵维持秩序。

邻州的驻军已经陆续得到通报,援兵正在日夜兼程朝钢堡赶来。不过前往诸王堡的信使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

比起救火,灾后处置更加令人头疼。

大火当夜,沿岸许多工坊被洗劫一空,工坊储存的军械大量遗失。

而后火势迅速失控,逃命成了当务之急,于是相当一部分军械被直接遗弃在南岸火场。

另有一部分军械由逃难者随身携带,在出城时被军队哨卡查扣。

还有一部分军械流入受灾较轻的北岸,下落不明,亟待收缴。

至于没被洗劫,但是同样遭遇火灾或是被拆毁的工坊,则被军队暂时封存。

由于自备武器打仗的传统,蒙塔共和国的法律允许平民持有武器、盔甲。

所以如何区分“遗失的军械”和“市民原本持有的武器”并将其回收,是一个大难题。

另外,已经回收的武器来自几十家不同的工坊,如今全都混在一起,如何物归原主?也是大难题。

军械的难题只是灾后处置所面临困难的一个缩影。

下落不明的不仅仅是军械,即使旧城区上千栋房屋、店铺、仓库化为灰烬,但总会有些东西残存下来。

失去一切的人们对于仅剩的财产更加珍视,大火还没完全扑灭的次日上午,就已经有人冒险返城想要看看剩下什么。

还有,驻军接管钢堡当夜,为保道路畅通,大量马车被直接推进玫瑰河。以至于河面到处都是桌椅、衣服、餐具以及各种各样能从家中带走的东西。

当时固然是事急从权,可也给日后的收尾工作挖了大坑。

甚至上述种种都不算最紧迫的难题,钢堡城内城外,上万名饥肠辘辘、无家可归的避难者正恐惧地注视着未来。

扑灭大火不是结束,扑灭大火只是开始的结束。

……

[钢堡,旧城区南岸]新笔趣阁

[驻军临时指挥所]

天灰蒙蒙的的,看不见太阳。

由于四面环山的地势,火灾滋生的烟尘滞留在钢堡上空,久久难以散去。

每个正在排队的人都用围巾遮着口鼻,恩斯特·富勒也不例外。

他憋住咳嗽和呕吐的欲望,将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尽己所能不引起额外的关注。

在富勒右手边,几步之外,有一个死人被吊在一具新树起的绞架上。

一块木板挂在死人胸前,上面寥寥几笔写明了死因——[我抢劫]。

两只乌鸦一左一右落在死人肩膀,一边肆无忌惮地怪叫,一边大快朵颐。

死人被风推着轻轻晃荡,无神的双眼扫视着正在排队的活人,但是活人都故意避开他的目光。

队列缓慢向前挪动,富勒终于离尸体远了一点,这让他翻江倒海的肠胃稍微得到心理上的缓解。

戒严并未随着火情结束,钢堡仍在军队的管制之下。

军队确立秩序的方式粗暴无情,任何罪犯——哪怕只是偷鸡摸狗——都会在简单的审判之后,被处以绞刑。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断壁残垣,只有沿着大路树起的一具具绞刑架是崭新的。

富勒低着头,目光聚焦在前面的人的小腿,脑海却渐渐被其他东西所占据。

他所经历的一切实在太过疯狂,以至于他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披风、刺客、冰冷剑刃插进大腿的奇异触感、滑腻的脑容物淌到地上……

短短几天时间,他从体面的锻炉之主沦落为濒临破产的可悲投机者,紧接着又被一场大火抹去所有财富,连破产的资格都失掉了。

但是绝境之中又透出一缕光亮,现出一丝转机……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富勒还傻站着。直到身后有人发出不满地咳嗽,他才回过神,急忙跟上。

如果此刻有好事者走过来,挨个询问排队者的身份,那他会惊讶地发现:这条长长队列里面的人们,就算不是备受尊敬的锻炉之主,至少也是有市民权的自由人。

能让如此之多的“真正拥有钢堡的人”像普通士兵一样排队等候,已经算得上一样奇景。

但是正在排队的人谁也没心情欣赏评论,他们大多和富勒一样:蒙着脸、目光阴郁、一言不发。

倒也不难理解,任谁被一场大火毁掉家产,现在都没心思说笑。

长队缓缓蠕动,每个经过哨岗的人都被仔细搜身,富勒也不例外。

一名军士扶着长戟,用看犯人的眼神审视着富勒。两名士兵靠近富勒,示意后者张开双臂。

富勒被盯得有些不舒服,偏头看向玫瑰河。

河道中间,一些民兵正由军人模样的人领着,小心翼翼地打捞冰上杂物。

富勒随身携带的簧轮短枪很快被搜了出来——当然,富勒本来也没想藏。

持戟军士从部下手里接过短枪,皱起眉头,语气不善地问:“带这个干什么?”

“防身。”富勒小声回答。

持戟军士检查了枪膛和火药池,没看到铅弹和火药:“空的?”

富勒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拿着吓唬人。”

持戟军士摇摇头,把枪放进岗亭的箱子里:“出去的时候再来拿。”

“好,好。”

从军队接管钢堡那晚开始,小教堂廊桥以及附近的房屋就被驻军征用,充当驻军的临时指挥所直到今天。

遵循指引,富勒走入桥头的一间商铺。

商铺原本的陈设已经被清空,柜台台面完全被地图占据着。

柜台内部则摆着远超商铺该有数目的货架,为了拜访如此多的货架,房间内部的隔断也被通通拆掉。

几个书记员模样的人行走在货架之间,正忙着将文卷归档,还有几名勤务兵不断将整箱整箱的卷宗搬进房间。

柜台后面坐着一名满眼血丝、头发乱蓬蓬的军官,看见富勒进来,军官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姓名?”

“富勒。恩斯特·富勒。”

“地契带了吗?”

富勒使劲点头:“带了。”

“带了就拿出来!”

带着富勒的体温,工坊地契和锻炉所有证明被放上柜台。

军官扫了一眼,回头吩咐了几句话,几名书记员立刻在货架间一通翻找。

过了一会,一名书记员拿着一份副卷走到柜台附近。

对照留存在市政厅的副卷,原本隶属于市政府的临时书记员确认地契并非伪造,向着军官轻轻点头。

军官拿过地契,在地图标出位置,摇铃唤来一名传令兵,头也不抬地告诉富勒:“他带你去。”

富勒还想问点别的,但军官已经在不耐烦地催促:“下一个!”

传令兵接过地图,抬手敬礼,然后便走向门外。富勒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对方离开了商铺。

走出房门,传令兵熟练地问:“您铺子里的东西多吗?”

“不少。”

“那就先去领一辆马车。”传令兵带着富勒往马栏走:“再叫两个民兵帮忙搬东西。”

富勒想起自家的仓库,迟疑地说:“一辆马车恐怕不够。”

“嗨,放心吧,我今天碰见的老爷都担心一辆马车不够。”传令兵咧着嘴笑了:“到地方才发现,一辆马车都装不满。”

传令兵赶着马车,载着富勒和两名民兵,慢慢悠悠驶出桥头营地。

行走在当前的旧城区很容易弄错方位,因为曾经逼仄阴暗的街道和巷子,已经完全换了面貌。

本是工坊、教堂和板房的地方,现在都化为废墟,再没任何地标告诉人们自己身在何处,唯有远处埃尔因大教堂残存的尖塔依然令人惊异地矗立着。

富勒家族的工坊不难找,沿着河岸走一段路就到。只是接受工坊如今的模样,花了富勒一些时间。

作坊的墙体垮了,房顶塌了下来,富勒的父亲和祖父引以为豪的两座锻炉被埋在废墟里。

原来能停进两辆重载马车的仓库,仅剩一小段被熏得漆黑的围墙顽强不肯倒下。

传令兵吹了声口哨:“您找找有什么值得带走的吧。”

富勒走进坍塌的仓库,好让其他人看不到自己的眼泪。

说实话,他本来以为自己并不喜欢这间工坊:太吵,太小,还有那根他一不小心就会撞上的椽子。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莫名涌上一股悲痛。不是因为财产蒙受损失,而是因为祖父和父亲留下的痕迹从此被抹除。

“这么大一块地方,光靠我们可清理不完。”传令兵跟了上来:“要不然我再找几个人来?”

“不用,不用了。”富勒无意识地回答。他用力吸了下鼻子,凭着记忆找到应该是仓库货架的区域,开始清理压在最上层的土块和焦木。

两名民兵也默默伸手帮忙。

> 木制结构遭火焚以后,即使没被烧光也已经碳化,所以搬起来不费什么力气。

谷</span>刚合力挪开几根粗大的横梁,一名民兵突然惊叫一声。富勒顺着民兵的往下敲,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横梁下面赫然倒着一具还没烧透的尸体。裸露的皮肤焦黑皲裂,露出深红色的血肉。

传令兵走过来扫了一眼,轻踢了一下压在尸体上的横梁,见怪不怪地做结论:“趁乱抢东西的暴民,运气不太好,让房顶给砸死了。”

两名民兵都有些不知所措,传令兵也没有搭手的意思。富勒站了一会,弯下圆滚滚的腰,抓着焦尸的肩膀往外废墟外面拖。

不曾想,焦尸的上半身虽然被富勒拖动,可下半身还停留在原位,尸体腹腔的内容物流了一地。

两名民兵经受不住,冲到院外吐了出来。

传令兵也厌恶地扭头,好心劝说道:“尸体要不就别动了,先留在这里吧,不耽误您找东西。”

“不行。”富勒咬着牙:“这是我父亲和我祖父留下的作坊,怎么能让小偷拿去当坟墓?”

传令兵也没再说什么,弯腰给富勒帮忙。两人花了些功夫,好不容易把尸体弄到了工坊外面。

富勒感激地朝传令兵伸出手,但传令兵只是捂着鼻子摇了摇头。

清理废墟的工作继续,又搬开一根横梁,这次是富勒发出一声惊叫——惊喜的大叫。

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下,白白胖胖的锻炉主人跪在地上,不顾体面地在灰堆里来回翻刨。

很快,一支火枪就被富勒扒了出来。虽然枪管已经被砸歪了,枪托也被烧得焦黑,但是火枪就是火枪,毫无疑问。

富勒备受鼓舞,继续往下翻找,更多叠放的、被压在废墟下面的火枪枪身暴露在空气中。

传令兵打量了一圈残垣断壁,估摸着房屋原本的布局,摸着下巴分析:“看来房顶塌得快,可能也是好事?门边的东西还在的话,里面应该也没问题。”

听到这话,富勒跌坐在地。不一会,竟然低声抽噎起来。

两名民兵面面相觑,传令兵倒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自顾自说道:“这样看,一辆马车肯定不够,还得找更多的人过来清理废墟。不过嘛,问题不大,钢堡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那个谁,你叫什么来着?无所谓啦,你回去找胡特上尉,请上尉再派三帐人来,就说我们发现了一个完好的仓库。”

民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向营地。

传令兵拉起富勒,帮后者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擦干眼泪的富勒却一个劲地道谢。

要知道,平时锻炉主人们都是不拿正眼瞧大头兵的,眼下的情况倒是罕见。

这边富勒又是哭、又是笑,另一边,一辆单套马车从东边驶了过来。

车上灰白胡子老者看到废墟里的几人,眯起眼睛分辨片刻,突然站起身,高声问:“恩斯特?是你吗?”

富勒胡乱擦了一把脸,应声走向大路。

招呼富勒的是另一位锻炉主人,名叫格奥尔格。格奥尔格与与富勒的父亲是同一代人,但是他过去与富勒家族并不怎么亲密,极少来往。

只是眼下钢堡的锻炉主人们刚刚共同经历一场劫难,往日的生疏和偏见也随之被冲淡,大家面对彼此都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共感。

格奥尔格从车上拿起水囊,递给富勒:“你家作坊的情况怎么样?”

富勒刚想回答,突然想起了那一线生机,思维陡然变得敏锐。

他接过水囊,抿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格奥尔格往路旁的泥炭里啐了一口唾沫,胡子气得直抖:“又是贼,又是火,没遭贼没遭火的又被军团拆得干干净净,真是见他妈的鬼!”

“您家呢?”富勒问。

老格奥尔格一拍大腿,破口大骂:“作坊让军团拿火药给炸塌了,仓库倒是给剩下半间,可有个屁用?好好的剑条过了一遍火,全都废了!没被烧变形的也得重新送去硬化,可现在上哪去找硬化匠?硬化之后又能卖给谁?”

富勒心思一动,不住地点头。

“听说北岸那些作坊留下来不少,唉,我当初怎么没把锻炉置在北岸呢?”老头子越说越难过:“我还听说放在南城区码头的仓库都完好无损,早知道我也把东西都放在南城区码头了,谁能知道?谁能知道会有这些事啊?”

富勒附和着安慰了几句老头子,然后试探地问:“格奥尔格叔叔,那您剩下的货打算怎么处理?”

听到这话,刚刚还在翻来覆去懊悔的老头子一下子来了精神:“怎么?你有路子?”

富勒不置可否:“您得有准备,不管怎么样,过一遍火的刀条、剑条都不可能是原来的价格了。”

老格奥尔格盯着富勒看了半天,狐疑地问:“我记得,你父亲从来不在外面找硬化匠,你家也有热处理炉?”

“我家作坊只做枪管,不做剑条。”

“你少蒙我!”老格奥尔格又一拍大腿,喷了富勒满脸的唾沫:“你把我的剑条便宜收走,自己重新硬化,然后又能拿去当全新的剑条卖!好你个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奸诈?简直比维内塔人还奸诈!”

富勒本想解释,自己只是中间人。但他又想起对方的要求——尽可能不暴露真正的买家。

于是白胖子恩斯特·富勒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问:“您就说您卖不卖吧!”

格奥尔格呼吸一滞。老头子的嘴唇抿了又抿,最终跳下马车,拉着富勒往没人的地方走:“先商量个价格出来。”

富勒死死站定,小声说:“我还有个要求。”

“麻烦!说!”

“保密。不能告诉别人是我买的。”富勒想了想,给自己补上一个合理的动机,他忸怩道:“这笔生意……不光彩。”

格奥尔格瞥了周围的民兵一眼:“只要你也不告诉别人是我卖给你的。”

……

[钢堡,旧城区北岸]

[市政宫]

钢堡的三座地标建筑,埃尔因大教堂在南岸,市政宫和教区总行会都在北岸。

一夜大火,埃尔因大教堂屋顶垮塌,市政宫和教区总行会倒是安然无恙。

从城内火势得到控制的次日开始,还有行为能力的钢堡市议员便齐聚市政厅,然后……开始讨论。

讨论的议题覆盖了方方面面,例如:难民安置与救济、灾后重建、是否征收特别税等等。

还有一些议题很尖锐,比如有议员认为,驻军接管钢堡的行为严重违反了自治州和共和国的法律、践踏公民的财产权,市政府应当立即向大议会提交请愿、要求赔偿。

还有议员认为,按照法律,钢堡民兵的统帅权属于市议会选举的市长,军团应当立刻交还统帅权。

不过以上种种议题仅限于讨论,而且一直讨论到今天都没有结果。

反过来说,钢堡现在完全掌握在军队手里,不讨论,议员们还能做什么呢?

议事厅一层,议员们各执一词,激烈辩论。

议事厅二层,一位戴着蓝色面纱的年轻女士安静坐在角落。

一个人影悄悄走上议事厅二楼,来到年轻女士身旁。卫士认出来者的面孔,没有阻拦。

来者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毕恭毕敬地行礼:“夫人。”

安娜得体地回礼:“富勒先生。”

“男爵阁下在……”

“他有其他事情。”

“明白,明白。”富勒连连点头:“我是来……”

“别着急。”安娜的目光投向台下:“先听完。”

塞尔维特议员干巴巴的声音从一楼传来:“……分散式的救济和援助从效率和效果上来说都不如总体式的救济和援助,军队赔偿救灾期间的损失的可能性也接近于零。综合以上因素考虑,额外征收特别动产税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台下顿时吵嚷起来:

“特别动产税?”

“什么疯话!”

“钢堡刚经历一次火灾,还要在这种时候加税?”

一个沉稳的男声盖过其他杂音——是铁手盖斯贝格:“议员阁下,您计划中的特别动产税的征收对象是谁呢?铁匠行会已经没有多余的资金了。”

“铁匠行会没有多余的资金,但是其他行会有。”塞尔维特议员的语调还是一成不变:“征收动产税的目的不是从铁匠行会拿去资金,而是用其他行会的资金救助铁匠行会。”

“哪个行会能有本钱救助铁匠行会?”

“根据我的计算……”

“不要再计算了!”盖斯贝格打断塞尔维特的发言:“与其花费精力挪用其他行会的资产,不如想办法让驻军把收缴的军械尽快归还给我们。各家作坊都有自己的记号,只要花些时间,早晚都能物归原主。”

“这是我说的另一件事,物归原主是得不偿失的行为,最佳的策略是由市政府出面以担保债务的形式整体买下所由军械,一视同仁地协助所有工坊重建……”

台下又吵嚷起来:

“荒谬!”

“市政府哪来的钱给所有作坊担保债务?难不成把市政宫抵押出去?”

铁手盖斯贝格的声音再次响起:“勤劳的铁匠赚钱,懒惰的铁匠亏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有的作坊经营得好,有的作坊经营得不好,好的继续存活、不好的就该破产。无差别地担保债务,公平原则放在哪里?!”

二楼的富勒越听越奇怪,他忍不住小声问:“夫人,铁手不是塞尔维特的死忠吗?他为什么要给塞尔维特唱反调?还有伍珀市长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铁手反对塞尔维特,是因为他们的利益出现分歧。”安娜支着下巴:“伍珀市长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全身心考虑三件事。”

“什么事?”

“怎么撇清责任,怎么占有功劳。”安娜停顿片刻:“以及怎样在撇清责任的同时占有功劳。”

富勒瞧了一眼身着紫袍、神游物外的保罗·伍珀,不仅嘿然。

“您有什么事情,请说吧,富勒先生。”

富勒愣了一下,然后强压着喜悦之情,尽可能冷静地汇报:“目前已经有四位作坊主同意低价位出售过火的军械——秘密交割。第五家还在考虑,但我觉得他们也是迟早的。”

“您做的很好,富勒先生。未来几天应该会有更多的作坊主主动与您接触,请继续。”

“那……全都买下?”

“对,不限数量,全部买下。”

“都买下的话,那么多的半成品和报废军械,早晚会走漏风声的。”富勒变得有点患得患失:“您打算以什么名义购入?”

“什么名义?”安娜面带微笑:“当然是废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狐狸和猫的游戏(上) > [地点未知]

[时间未知]

“哒。”

“哒。”

“哒。”

水滴有节奏地落在坚硬表面,摔得粉碎。

阿方索·德·派瓦的世界一片黑暗,他的眼睛被三层厚布蒙住,四肢也被铁索固定。

从被俘到现在,他没有得到任何吃喝。他已经不太能感受到饥饿,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只能通过口渴程度推测应该尚未超过四十八小时。

再结合漏水、室温和气味,他判断自己正被关押在一间地牢内。

身为直接向帝国安全委员会汇报的地区情报主管,阿方索·德·派瓦从未在南蒙塔使用过自己的本名。因为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皮革商人卡普芬。

来自圣珈伦州的卡普芬是纯正的赫尔维蒂亚人,说话带一点山北的口音。

幼年时双亲不幸染病亡故,所以卡普芬由舅舅抚养长大。四年前,鳏夫舅舅也撒手人寰,把遗产都留给了卡普芬。卡普芬则将遗产都投进莱西兄弟商行,凭此获得合伙人的身份。

之后卡普芬来到索林根州,接替了莱西兄弟商行原本在钢堡的负责人。平日里,他主要打理商行的制革生意。偶尔也充当掮客,做点对缝的小投机买卖。

因为偏暗沉的肤色,相熟的人通常叫他“黑脸膛卡普芬”。

以上便是皮革商卡普芬的生平,简简单单,很不起眼,但经得起任何好事者的查证。

不定期要出城收购生皮的行业给了卡普芬行动的自由,贪财小生意人的形象想象则赋予了他搜罗情报的动机。

作为掩护身份,皮革商卡普芬堪称完美无缺。

不过“皇帝之手”阿方索·德·派瓦心里清楚,既然他已经被关进地牢,那么再真实的假身份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唯祈祷其他人尽快找到这间地牢,营救自己出去……或者杀了自己。

毕竟,没人比皇帝之手更了解“使者”的本事。

……

……

[地点:位于钢堡北城区的安全屋]

[时间:旧城大火次日]

外出打探消息的房屋主人安全返回,让精神紧绷的藏身者们松了一口气。

眼下钢堡还在戒严,主动刺探情报是行险之举,可也是无奈之举。

因为负责执行的鹰卫向来只听命于使者,与帝国安全委员会的间谍网互相隔离,没有直接联系。

昏暗的密室,一人低语:“城内的火已经基本被扑灭,叛军正分头撤出城区。”

“出城?”

“去对付山火。还有,城内传言……那晚的火风暴是顾问们的手笔。”

“可信程度如何?”

“属下认为这是叛党惯用的栽赃手段。”说话人迟疑了一下:“可属下又不想不出,除了陛下的诸位顾问,还有谁拥有如此……如此威能。”

“那特使为什么还不与我们联络?”另一人出声质疑。

“可能……可能是有意保持缄默。出了那晚的变故,密使或许怀疑是我们内部遭到渗透。也可能受了伤,不便露面。还有可能是……”

说话人不敢再多讲。

为首者沉默片刻:“让房主人去探听的另一件事情,什么结果?”

“被叛军抓住的人一部分被当场处决,没被处决的暂时都被关押在北城的破产者监狱,据说那里的所有牢房已经装满了人。”说话人不安地活动了一下衣领,谨慎地汇报:

“明多夫先生还搜集到一个消息——行动当夜,有几名‘囚犯’被叛军上校伯尔尼秘密押送回军营,着宪兵专门看管。据说伯尔尼严禁任何人私下接触那几名囚犯,拼命想要封锁消息。”

“不对劲!”另一人急促地发言:“明多夫一个寓公,怎么可能打听得到叛军着力想要保密的情报?”

“虽然火已经扑灭,但是叛党至今也没找到替罪羊,也没公布大火的调查结果。”说话人偷瞄了一眼上级,极为耐心地解释:

“现在城中流言四起。有说都是维内塔人在幕后操纵,有说是联省人下的黑手。还有说是帕拉图人被禁运令激怒,派探子潜入纵火,趁机洗劫钢堡储备的军械。

市面上还有更多更加古怪离奇、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譬如‘一头怪物逃进玫瑰湖,到了晚上就爬上岸,吞吃火场里的废铁和金银’。属下也只是从流言中甄选出可能有用的情报。”

语毕,密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唯有昏暗的灯火微微跳动,将几人的影子在狭小的房间内拖长。

为首的男人缓缓开口:“既然特使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向我们通报情况,那么就应该认为他们已经遇难或者被俘。”???..coM

另外几人一声不响地听着。既然鹰尉已经做出判断,鹰卫就不会再质疑。

“从现在开始,首要任务不再是执行计划,而是找到特使!启用紧急方案,派人去其他落脚点,集结每个还能拿得起剑的人。不需要再考虑安全问题,让所有忠于陛下的钢堡臣仆都去打探叛军秘密关押重要囚犯的地点。”为首的男人不顾腰腹新近缝合的伤口疼痛,撑着桌子站起身:“特使和顾问决不能落入叛党手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

……

[地点未知]

[时间未知]

除了快要把人逼疯的的滴水声,阿方索终于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动静:

门轴转动的磨擦、木板落地的闷响、愈发清晰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应该是两个人,一直走到他身旁,将束缚他四肢的铁索换成了镣铐。

> 阿方索被架了起来,然后被提出地牢。

谷</span>空气变得新鲜不少,壁炉里有木柴在噼里啪啦地烧着,一扫地牢的阴冷潮湿。

“这就对了。”阿方索心想。

叛党抓获自己以后没有当场进行审讯,或许可以解释为救火更重要。

但两天快要过去,还把自己丢在地牢里不闻不问,显然是刻意为之——难道是把囚禁当成一种审讯手段?

“未免也太过小瞧人。”阿方索心想。他默默预演接下来的过程:诱供、恐吓、刑讯,熬不住的时候喂给叛党一点半真半假的情报,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使者找到这里。

短暂的旅途很快抵达终点,阿方索被绑在一把又冷又硬的扶手椅上。

头罩被除掉,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门窗都被钉死的斗室——还是不知道现在的时间。

面前的长桌后面,索林根州第二顺位军事长官托马斯中校正在等着他。

托马斯中校身旁,脸色苍白、神情有些疲倦的假男爵正在把玩一副纸牌。

……

……

[地点:位于钢堡北城区的安全屋]

[时间:旧城大火隔日]

一日之内,来自钢堡各处的消息源源不断汇入这处临时的指挥枢纽。

坏消息居多,大部分安全屋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已经暴露。

而且真正的暴风雨显然尚未开始,一旦对方腾出手,必然还有一轮更严厉的地毯式搜查。

但是也有一些好消息:能继续作战的部下顺利被找回,甚至还找到了一名待命的“顾问”。

与帝国安全委员会残存的情报网重新建立联络则是意外收获——虽然违背了鹰卫和皇帝之手相互隔绝的行动准则,然而当务之急是找回使者,鹰尉也顾不得许多。

“叛军常设营地的建造规范与陛下的新军大同小异。”

说话人在纸上不断勾画:

“纵横四条道路把营地分成前中后三区。监牢通常位于中央区,紧挨着军械库、军官住所和军团大厅等公用建筑。从侧门可以直接进入中央区,但是要过两道岗哨。”

“前区和后区是营房和操场,平日只驻扎叛军的两个大队。如果强行攻入中央区,不可能不惊扰到营房内的士兵。”

“但叛军大部目前都在南山灭火,没有投入灭火的部队也在城内执行戒严命令。军营只剩下少量的辅兵——守备薄弱,不像是有重要人物关押。”

“不过,考虑到叛军内部伪魔法师的存在。守备薄弱很可能只是假象。实则外松内紧,意图引诱我们踏进陷阱。”

鹰尉审视着军营简图,过了好一会才问:“叛军指挥官有什么动静?”

“叛军在索林根州最高军事长官马克思·伯尔尼至今没再露面,最近两天都是他的副手约翰·托马斯指挥。大火当夜,曾经短暂指挥过北城民兵的‘小伯尔尼’也没有再出现过。”

对于情报的收集和处理工作,皇帝之手远比鹰卫高效专业。

“经多方查证,马克思·伯尔尼既没有儿子,也没有侄子,小伯尔尼毫无疑问是假身份。汇总信息,属下……我认为。”皇帝之手在钢堡的副主管犹豫再三,还是说出结论:“神秘的[小伯尔尼]应该就是叛军的伪魔法师,而且是级别很高的伪魔法师。”

鹰尉猛然想起那个在白鹰庄园一剑斩下顾问头颅的骑士,腹部的刀伤又开始作痛:“叛党的假货什么时候能对付得了陛下的顾问?”

“虽然叛党的伪魔法师与顾问们普遍存在难以逾越的差距。但是据我们所知,在山前地和维内塔,也已经有个别精英达到可以媲美顾问的水准。”

“山前地、维内塔,个别精英?那钢堡这个又是哪来的?”

“只能是提前部署。”副主管冷静地回答:“我认为,事态之所以演变成现在的模样,很可能是某个环节发生了泄密。叛党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以至于按照计划行动的我们一头扎进对方的陷阱。否则不足以解释这次失败。”

“我不管泄密,我只要特使。”

“使者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是南城区的湖畔旅馆。大火当晚那里曾有过一次小规模激战,据称死伤甚多。但是具体结果已经不得而知——叛军封锁了那里。使者以及保护使者的几名顾问则去向不明。”副主管话锋一转:“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证实——确实有我们的重要人员被俘。”

“谁?”

“卡普芬先生,委员会在南蒙塔的两个主管之一,我的上级。”

鹰尉眯起眼睛:“证据?”

副主管转身看向密室角落,一个带着铁面具的人坐在那里。

鹰尉也跟着看向密室角落:“大人?”

面具人微微点头,惜字如金:“我看到了。”

副主管趁热打铁:“据可靠消息,卡普芬先生被捕当晚就被秘密送往驻军军营关押。”

鹰尉冷冷地说:“你是想让我的人去营救你的上司。”

“如果使者大人不幸被俘,那他很有可能与卡普芬先生被关押在同一个地点。”副主管停顿了一下:“更何况,我们同样无法承担卡普芬先生的后果。”

鹰尉对于后边的半句话反应平平,只是问:“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叛军的精英魔法师就守在那个军营,我们一头扎进去会是什么后果?”

副主管在心里叹了口气,使者一旦失踪,钢堡就再也找不到能统合行动和情报两套系统的决策者了。

他振作精神,镇定地回答:“这正是我要说的。事实上,失踪的不仅仅是伯尔尼和小伯尔尼。我们所知道的叛军系统内的伪魔法师,大火之夜以后都没有再出现过。有传闻说,一些军官在救火时负了很重的伤。还有,保罗·伍珀市长请了钢堡最好的医生去自己家里,但他本人一直都在市政宫。我推测……”

“说!别吞吞吐吐的。”

副主管舔了舔嘴唇:“我推测,大火当晚,摧毁埃尔因大教堂的火龙卷实际是叛军的大型魔法。强行使用那种规模的法术,叛军的伪魔法师也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伯尔尼和小伯尔尼至今没有再露面,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他们恐怕都受了重伤。驻军军营或许有埋伏,但现在也一定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刻。”

鹰尉沉思许久,抬头问向密室角落的顾问:“大人,大型魔法有可能让使用它的人失去行动能力?”

顾问还是言简意赅:“可能。”

“就算是陷阱。”鹰尉的手掌划过绘在草纸上的营区地图,咬着牙、脸颊抽搐着:“看来我们也不得不上去踩一脚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狐狸和猫的游戏(下) > 托马斯中校审视着座椅上的囚犯:

约么四十岁出头,样貌寻常、气质普通。除了结实的手臂与肩膀暗示他来自一个既不缺乏肉奶面包,也不缺乏体力劳动的环境,再也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事实上,也正是由于这副明显不同于营养不良的城市贫民的身型,让他成为最醒目的猎物,并最终导致他被俘虏。

“我想我们可以为彼此节省一点时间,卡普芬先生。”托马斯中校开始说话,声调不严厉,但带着威严:“你知道等着你的会是什么——作为叛国者被绞死,或者作为外国间谍活着。两条路摆在你面前,自己选吧。”

阿方索的喉结上下翻动,他费劲地干咳了几声,哑着嗓子乞求:“能给我点水喝吗?我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托马斯中校下意识把目光投向身旁的假男爵。

阿方索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稍纵即逝的小动作,“年轻的才是主导者?”他暗自推测。

从他被带进审讯室那一刻开始,那个假男爵就对他瞧也不瞧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一小摞纸牌。

直到被托马斯中校无声的询问,假男爵才抬起眼皮看向阿方索。目光冷淡,毫无兴趣,像是扫过一具标本。

阿方索竭力想要不动声色地迎接对方的注视,可是不知为何,他失败了。对方不好对付——他本能地意识到这点。

审讯室的另一端,温特斯也做出判断——对于他手上的纸牌,俘虏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关注。

这说明一件事:要么俘虏掩藏情绪的本领精湛,精湛到他瞧不出任何端倪;要么纸牌的密级很高,高到俘虏对它也一无所知。

温特斯微微点头。

得到允许,守在房间里的皮埃尔拿起水壶走到椅子旁,把壶嘴凑到俘虏嘴边。

冰冰凉凉的清水淌过干涸的喉咙,阿方索贪婪地大口吞咽,几乎快要呛到自己。

“咕咚咕咚”,一壶水很快就被喝光。

阿方索小心留意着给他喂水的人,感觉身形有些眼熟,好像就是死咬着他不放的那个骑兵。

“还要再喝吗?”皮埃尔问。

阿方索喘着粗气:“不了。”

“水喝过。”托马斯中校的语气中带着三分讽刺:“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上厕所?”

一壶凉水下肚,让阿方索本已缩成一团的胃又开始翻涌。

“不用。”他忍着绞痛,如实回答:“之前没忍住,已经尿过了。”

“砰!”

托马斯中校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厉声呵斥:“你以为我是在探监?别妄想拖延时间,因为没有意义。你是伪帝的密探,没人比你们更懂刑讯。你要水?好,给你水!你要面包?给你面包!要女人?也可以给你找一个妓女过来。”

中校停顿了几秒,森然威胁:“但是只要你不配合,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折磨你,不管你能拖延多久都没用。我还没见过能熬得住刑的人,倒是见过不少被刑讯到求死的人,不要自讨苦吃。”

阿方索回味着清水的甘甜,长长呼出一口气:“你们终究是要杀死我的。”

“胡言乱语!”托马斯中校断然反驳,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杀了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既然你进到这里,就不可能无事发生地离开。你可以活下去,可以活得很舒适,甚至可能重获自由——但前提是你必须合作。”

“合作?”

“你的其他同伙在哪?”

阿方索的脸庞浮现出一缕嘲弄的笑意:“我又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

托马斯中校刚要开口,温特斯突然把纸牌拢了起来,收成一摞。

中校见状,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盯着囚犯但是没有接话。

“你其实不怕我们杀你。”温特斯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怕你的同伙来找你灭口。”

阿方索的笑意凝固了。

……

[旧城区北岸]

[市政宫]

一辆双套载货马车从西面的路口驶入市政广场,停靠在市政宫的台阶下方。赶车的人旋即跳下马车,匆忙离开。

把守市政宫的军士心中生疑,连声喝令车夫站住。

但是车夫毫不理会,反而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逃入偏街。

军士手一挥,两名当值卫兵立刻追了上去。然后他抽出侧剑,又点了两名卫兵。三人以戒备的姿态走下台阶,将马车包围起来。

一名卫兵用矛尖小心翼翼地挑起盖在货箱上的蒙布。

“都是石子和废铁。”卫兵汇报道。

军士的注意力则被车辕吸引住——连接马轭和马套的皮带都被割断了,挽马还留在原地不是因为约束,而是因为良好的训练。

军士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拽起身旁的部下,没命地奔上台阶:“跑。”

太晚了。

“轰”一声巨响,大地随之震颤。

从城外远远望去,一股黑褐色的烟尘从市政广场的位置腾起。紧接着,债务人监狱和教区总行会的方向也接连传来沉闷的轰响,烟尘弥漫。

市政宫正门的其他卫兵虽然离得远些,但是也被气浪和横飞的碎石铁渣扫倒。

还不等卫兵从错愕和晕眩中恢复,双持剑匕的敌人已经冲上台阶,朝他们直扑而来。

……

突如其来的巨响中止了审讯,房间的棚顶被震得落下一层灰尘。

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奔走声和问话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名尉官走进审讯室,跟托马斯中校耳语了几句。

借着房门打开的间隙,阿方索短暂地观察到门外的景象。

结果令他感到失望,审讯室之外还是封闭的走廊,即看不出时间,也无从推测位置。

托马斯中校点了点头,尉官敬礼,转身离开审讯室。

屋外很快传来冰雹般的马蹄声,蹄声初大后小,越来越远。

阿方索屏息聆听,直至环境从嘈杂重归寂静。回过神来,他发现假男爵正饶有兴致注视着他。

阿方索立刻低下头,但是对方却主动开口:“在等人?”

阿方索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

“格拉纳希男爵。”阿方索舔了舔嘴唇:“自称。”

“很好。”温特斯不置可否,偏头示意身旁的中校:“知道我和这位托马斯中校不隶属于一个利益,对你来说就足够了。”

托马斯中校听到这话,碰了一下喉结,隐蔽地瞄了小伯尔尼一下。???..Com

“托马斯中校虽然做出种种威胁,但是你应该能察觉到——他不希望对你动刑。”温特斯认真地为对方剖析利害:“一个奄奄一息的囚犯不能证明中校的能力。他想要一份无懈可击的口供,一个自愿配合的证人。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帝国间谍纵火案’办成无懈可击的铁案。”

阿方索默不作声地听着。

“但是我不一样。”温特斯盯着俘虏的眼睛:“我只要真相。”

房间里是死一样的沉寂,阿方索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温特斯却仿佛没事人一样,起身走向壁橱。

阿方索不自觉地看着对方打开橱柜,但是假男爵只是拿了一瓶酒回来。

温特斯拔掉瓶塞,给自己倒了一点葡萄酒:“坦率地讲,我并不比托马斯中校、比你或是比这个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更擅长审讯。”

不单是阿方索,审讯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温特斯身上。

“我也不喜欢刑讯,因为向其他人施加痛苦并不能让我感到愉悦。”温特斯抿下一小口酒,苍白的脸色很快被抹上一层病态的红润。

在他深潭似的双眼中,忧郁和坚决交织在一起:

“但是为了真相,我会使用任何必要的措施,而且没人能阻止我。

你不能承受我将要做的事情,谁也不能。精神和肉体总有极限,你是如此,我是如此,每个人都是如此。不管你多么勇敢,摧毁它们都只是时间问题。一个人使用铁锤,能砸碎最坚硬的石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我……”阿方索垂着头,情绪低沉,艰难地问:“要我怎么配合你们?”

“很简单。”温特斯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地说:“供出几个无关痛痒的下线,交待一处已经失效的藏身地点,透露一点半真半假的情报。查证消息需要时间,总能再拖延一两天。”

阿方索错愕地抬起头。

温特斯站起身,走到桌子和囚犯之间,半倚着桌子边缘斜坐:“我完全理解你的行为,并且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因为你故意拖延时间而对你进行不必要的折磨。”

这一下,托马斯中校也难掩不解和震惊,侧目看向温特斯。

“你心存侥幸,因为你认为时间站在你的一边。”温特斯低头看着囚犯,怜悯地问:“你是在等人来救你吗?”

……

[城郊]

[驻军营地外围]

骑兵的身影在道路尽头消失,马蹄扬起的烟尘渐渐平息。

鹰尉左手抓着马鞍头,右手托着一个鼓形银盒。他站在战马身侧,一动不动地盯着银盒内部。

除了佯攻市政宫、监狱和行会总部的鹰卫,其他还能作战的鹰卫此刻都在他身后。

不,准确来说不止是鹰卫和顾问。

皇家安全委员会的密探、以为陛下明日就要同叛党开战的保皇党人、被重赏诱惑但还不知道要去做什么的亡命之徒……帝国在索林根州能驱使的一切武装力量都被动员起来。

> 能撤离的都已经撤离,不能撤离的就榨干最后的价值。

谷</span>皇帝之手的副主管不惜以一场皮洛士式的胜利为帝国在索林根州长达数年的布局画上句号——因为从己方最高负责人被俘那一刻起,帝国在索林根州的情报网就注定迎来终结。

鼓形银盒内的指针又跳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鹰尉蓦地扣上盒盖,踏镫上马:“叛军的骑队已经被引走。一刻钟的时间,足够我们行动。”

一辆单套马车被推出树林,抬上道路。

几名鹰卫干练地给车套马,其他人则在副主管的指挥下,拖出提前伐倒的树木,拦住大路。

套好的马车沿着道路辚辚驶出河谷,绕过山势最后的起伏,拐了一个弯,军团驻地的高墙和西侧营门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

[审讯室]

“认得这个吗?”

温特斯把一个鼓形银盒放到囚犯的面前。

揭开盒盖,镶嵌着夜光石的表盘和金指针逸散出幽暗的绿光——是皮埃尔从对方身上搜出的纽伦钟。

阿方索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时间,但他不敢确定假男爵是否调整纽伦钟。

“别多想,我没有动过指针。”温特斯轻飘飘的点破囚犯的相反,转身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鼓形银盒——从埃斯特庄园的面具人身上翻出来的纽伦钟——放到囚犯前面:“认得这个吗?”

在最初的几秒钟,阿方索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像冷不防受到当头一击。

所以他第一时间表现出一种类似醉酒的麻木和迟钝。很快,他恢复清醒,虽然脸色没有变,可是嘴唇却发白了。

温特斯看着阿方索,倾身轻嗅了几下,仿佛是在品尝囚犯的恐惧。

然后他再次转身,迎着囚犯已经无法再掩藏的惊惶眼神,拿出了第三个纽伦钟。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莨苕花纹和月桂枝条装饰的扣盖,轻轻放到囚犯身前。

“咔哒。”

“咔哒。”

“咔哒。”

三个纽伦钟内部发出节奏一致的棘轮声,三根镶着夜光石的金指针整齐划一地指向同一个位置。

三个钟?三个钟!他怎么会有钟?怎么会在他手上?其他两队人全灭了?使者的钟在里面吗?使者,使者在哪?使者也被俘虏了?

无数可怕的想法一齐涌上阿方索的脑海,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他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不是先前那些伪装出来的——恐惧。他的心脏在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额头两侧的血管随之一鼓一鼓。他的后背渗出汗液,胸腔却冷得好像能吐出寒气。

温特斯俯身,贴近囚犯的头颅,让自己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入后者的耳道。

带着一丝快意,他轻轻开口:“我把你们从影子里抓出来了。”

话音刚落,阿方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他呜咽着,嚎叫着,拼命想要挣脱绳索。这次不再有任何镇定与自信,只有人类作为动物面临无法反抗的猛兽时的逃跑本能。

……

[军团驻地]

因为钢堡的骚乱和大火,留守的军官在驻地大门之外又加了一道哨卡。

所谓哨卡,其实就是一根没剥皮的木头拦住道路。

四个民兵守在哨位,远远看到马车驶来,便挥动长矛示意车夫停车。

“干什么的?”为首的民兵问。

赶车的车夫不急不忙回答:“送给养,猪肉和马肉。”

“没听说有人要送肉过来。”为首的民兵皱起眉头:“你下来,我们要检查。”

“我现在没钱贿赂你们。”车夫纹丝不动:“出城一趟不容易,等我找军需官交了货,回来时就有钱了。”

为首的民兵警惕地倒退一步,放平长戟:“下车!”

另外两名拿火枪的民兵觉出情况不对,赶紧解下缠在手腕上的火绳。

“好好好。”车夫投降似的举起手:“下车。”

车夫抬起屁股,借着身体的掩护,从车座下面抽出一支短枪,对准为首的持戟民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簧轮一转,火光一闪,持戟民兵的胸口便多出一个血窟窿。

又一名剑手从蒙布下蹿出,手中迅捷剑从下方绕过长戟的轨迹,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扎进另一名持戟民兵的胸膛。

直到这时,两名配备火绳枪的民兵还没挂好火绳。见黑衣剑手杀气腾腾,两名民兵扔掉火枪,落荒而逃。

剑手也不追赶,一个人搬开了拦路木。

营垒的卫兵已经被枪声惊动,警钟疯狂地鸣响着。

赶车的鹰卫点燃引线,猛一甩缰绳,挽马狂奔起来。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鹰卫朝着马屁股刺了一剑,翻身跳下马车。

挽马虽然吃痛,但是面对一堵墙,还是本能地想要避让。

就在这时,引线燃烧到了尽头。

挽马的后半身被炸得支离破碎,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卫兵,营垒大门也被震得颤抖。

营墙上的卫兵还在呼救,一支骑队已经穿过烟尘,杀散营外的卫兵,直抵西侧大门。

很快,又是一次剧烈的爆炸。

这一次,军团驻地的西门就像纸片一样被掀倒。

“榴弹和炸药开路,不要考虑误伤!”鹰尉满脸烟尘,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宁要死的!不要活的!”

……

审讯室外面又传来新一轮骚动,高喊声、马蹄声不绝于耳。

刚刚失去一切希望的阿方索,此刻仿佛又抓到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再挣扎反抗,而是伸着脖子,不加掩饰地倾听着审讯室外的声音。他直勾勾地盯着封死的窗户,像是要穿透木板看到另一侧的景象。

温特斯也不阻止囚犯,他冷冷地问:“还不死心?”

……

攻破西门,前方就是驻地的中央禁卫区。

发起突袭的进攻方不再考虑隐蔽和低调,无所顾忌地使用炸药和榴弹清扫建筑,逐间逐室地寻找使者的身影。

与此同时,仍旧占据着西门塔楼的卫兵不停地射出弹丸和弩矢。远处更有人影晃动,显然更多卫兵正在赶来。

皇帝之手拼凑出来的“部队”很快濒临瓦解,被高额赏金引诱来的一小撮地痞流氓哪里能承受着这种场面,纷纷想要溜走。

压阵的鹰尉当场斩杀一人,喝令其他人去纵火,分散守军兵力。

“大人。”心力憔悴的鹰尉向着身旁的面具人深深弯腰:“如果叛军的伪魔法师暴露,还请您务必全力出手。”

面具人环顾四周,鹰卫们已经陷入巷战,凑数的乌合之众也已经逃进营区不见踪影。

他叹了口气,一拳把鹰尉打昏过去。

……

审讯室外又有马蹄声传来,这次是从远到近。

阿方索聚精会神地听着:来人进了院子,下了马,开门,又一道门,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审讯室的门被完全推开。

一名佩着鹰喙柄马刀的骑兵走了进来,从携具里取出一个包裹,毕恭毕敬地奉给假男爵。

假男爵只是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吩咐:“拿给他看。”

骑兵打开包裹外面沾血的布料,将里面的东西放在阿方索面前。

赫然是第四个纽伦钟——也是最后一个纽伦钟。

阿方索挺着的脊背陡然瘫软,他全部的希望和力量都在看到四个钟的瞬间被抽干。

“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阿方索颤抖着,绝望地哀求:“我不能背叛陛下!我在北边的家人全都被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杀了我!”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温特斯的声音蕴含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帮我们把你的同伙都杀光,就不会有人知道你还活着了。”

温特斯盯着囚犯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胜利了。

眼睛总是说真话。坚定而无情的眼睛看人时目不转睛,他们或是直盯着你,或是把目光集中在你身后的某一点。那种眼睛死死盯住一个地方,并从中吸取力量。

但是此刻的“卡普芬”先生没有那种眼睛,他惊恐、哀求地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想要寻找力量,却一无所获。

“要喝一点吗?”温特斯把杯子放到囚犯面前,倒了满满一杯酒。

阿方索看着杯子,旋转着白色泡沫是他投降的旗帜。

……

片刻之后,温特斯走出审讯室,来到前院。

这间曾经属于保皇党人士的独栋院落,已经被他暂时征用——连带下面的秘密储藏室。

白日刺破烟尘,院子里,阳光正好。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群山回响(上) > “……钢铁是烈火和重锤锻造出来的,这座城市同样如此!从土坯和干草搭成的几间茅屋,到今日屹立在玫瑰湖畔的钢堡,我们经历过无数灾祸,大火!战乱!饥荒!”

“但是——我挚爱的同胞们,记住我说的话——无论是何等的灾祸,他们从未成功将我们打败,一次也没有!在余烬中,我们重生!而且变得更加强大!”

“这座城市,还有生长在这座城市的人们都有一种精神,一种勇敢!顽强!不屈不挠的精神!它流淌在你、我、每个索林根人的血管和骨头里。正是这种精神,支撑着我们在街道、房屋和仓库一次次化为灰烬时,又一次次将他们重建……”

一个身着紫色华服的雍容男人,站立在还未洗去烟痕和血迹的市政宫台阶顶端,向着聚集着市政广场上成千上万的市民慷慨陈词。

他的左手挺在腰畔,右手伴随着语调的抑扬顿挫,激情澎湃地挥舞着。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也如同管弦乐团,被他的右手指挥着,发出一轮比一轮更嘹亮的赞同和欢呼。

站在窗边,远远望着台阶上的身影,约翰·塞尔维特叹了口气:“我还是不如他。”

“作为一位谈判对手,您比他更棘手——我不是在刻意恭维。”温特斯斜倚窗框,等到两轮欢呼声的间隔才开口:“可是我也得诚实地说,伍珀市长的本事,别人学不了。。”

单听回荡在广场上的慷慨激昂、雄壮有力的词句,实在很难想象它们出自一个被宪兵强行从家里拖出来的胆小市长之口。

市政宫遭遇爆炸袭击的时候,反应神速的市长先生第一时间抛弃议会和同僚,带着护卫从密道逃出市政宫,回到府邸,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迈出大门一步。

但保罗·伍珀就是有这种本事:只要你给他披上华丽的礼袍、套上名贵的假发、打上厚厚一层扑粉,再把他推到大庭广众之下,剩下的事情你完全不必操心。

“我原以为伍珀市长只是善于表演。”温特斯支着下巴,悠悠地说:“但我现在发现,对于伍珀市长来说,表演是他无法控制的本能。他不是善于表演,他是表演欲的奴隶。”

“钢堡现在需要一个能提振民众斗志的领袖。”塞尔维特反而在替保罗·伍珀开脱:“况且从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开始,就没有人是绝对自由的。格拉纳希先生,您又是什么的奴隶?”

“我?”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温特斯的意料,他思考了一会,认真地回答:“我可能也是表演欲的奴隶?”

塞尔维特目光如刃:“那您又在演什么角色?”

“至少在钢堡。”温特斯缓缓说道:“我演的是一个正面角色。”

塞尔维特不置可否,还是那张缺乏情绪波动的脸,他拉上窗帘:“我们出去走走吧。”

温特斯当然应允。

塞尔维特领路,两人离开市政广场,既不骑马也不坐车,没带护卫更没有佩戴任何说明身份的绶带勋章。就沿着矿渣铺成的街道,一路走到玫瑰河南岸。

站在南岸,放眼望去,焦黑的断壁残垣之间,一些没去市政广场听演讲的人正在清理废墟。

各家商行工坊的仓库、店铺被认领以后,驻军对于南岸的封锁宣告解除——反正也不剩什么了。

北岸的管制随之放松,市场恢复营业,教堂也向灾民开放,还有一些无家可归的灾民被疏散到城外的村镇。

或许余烬的热量还没消散,但是钢堡已经走在重建的路上。

人们擦干眼泪,推走渣土和瓦砾,将还能使用的石材和木料收集起来。过火的林木也源源不断从山上运送到城内,以备重建使用。

“无论多少次。”塞尔维特望着神情坚毅、埋头劳动的人们,低声说:“我都会为人类的意志而惊叹。”

温特斯默默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温特斯问:“您在市议院提交了一份南岸的新规划?”

“是。”塞尔维特走向路旁的灰堆,波澜不兴地说:“南岸原有的街区以埃尔因教堂为中心,胡乱地层叠包裹,街道和街区的布局毫无逻辑可言。既然有机会彻底重建,总不能再走过去的弯路。”

温特斯客气地接话:“很有远见的想法。”

塞尔维特看了一小会,从灰烬中拨出一只碳化的老鼠尸体:“有人说,大火当晚,南岸的老鼠成群结队跳进玫瑰河,全部冻死在冰下。没来得及逃走的,全都被烧死,哪怕是地下室里的老鼠也没能逃掉。您目睹到了吗?”

“我没有留意。”

“希望是真的。”塞尔维特又将老鼠尸体重新埋回灰堆,低沉地说:“这样或许能彻底断绝钢堡的瘟疫。”

又走了一段路,两人到达埃尔因大教堂的废墟前。

埃尔因大教堂在大火中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一座不愿倒塌的钟塔孤零零伫立在遗址南端。

火灾当晚,教堂屋顶覆盖的铅板被熔化,流淌到街上。归正宗还没来得及回收铅材,所以乍看上去,教堂周围的石板路面像是被镀上一层黯淡的银。

漫步在教堂的废墟,塞尔维特惋惜地说:“多好的大教堂,可惜面对火龙卷风还是不堪一击。”新笔趣阁

“恕我不能同意。”温特斯揉了揉鼻尖:“火龙卷风也不过是龙卷风而已,埃尔因大教堂是石头建筑,龙卷风哪有掀翻埃尔因大教堂的本事?明明是教堂内部和外部的修缮支架被烧毁,房顶失去支撑,所以才会垮塌。”

塞尔维特问:“您当时在场?”

“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温特斯回答。

塞尔维特也没有深究,他环视教堂残存的墙基,突然问温特斯:“您知道钢堡是怎么起家的吗?”

“因为铁矿?”

“您在钢堡看到矿井了吗?”

> 温特斯回想片刻:“没有。”

“矿井都在山的那一边。”塞尔维特抬手指向城北:“跟钢堡还隔着一条山谷,那里还有一座矿工聚居的小镇子,叫红石镇。矿石开采出来以后,先在红石镇筛选、烧制,再用马车运到钢堡来冶炼。”

温特斯礼节性地问道:“您似乎对采矿很了解?”

“我的父亲、祖父都是矿工。”塞尔维特的回答风轻云淡:“我父亲为理查皇帝打仗时失去了半个脚掌,被迫离开军队。理查皇帝发给他的抚恤不足以清偿他的债务,他和我的祖父不得不卖掉仅有的一小块土地,从纽沙尔州迁居到索林根州,靠下井采矿养家糊口。”

温特斯轻轻点头,不发言地听着。

“我的故事其实无关紧要。”塞尔维特停下脚步,注视着前方的玫瑰河:

“我想问您的是,为什么偏偏是钢堡?

论自然禀赋,钢堡虽然拥有玫瑰河水力,但是红石镇离矿井更近。蒙塔也不止有钢堡一地有铁矿。为什么偏偏是钢堡崛起成为钢堡?

曾经拥有铁矿的红石镇,如今只是钢堡的附庸。红石镇没有一座冶铁炉,甚至那些矿井的产权都在钢堡的铁匠行会手上。钢堡铁匠可以享受冶铁行业带来的财富,而红石镇的矿工只能在泥水里辛苦劳作。为什么?”

温特斯想起钢堡市民口口相传的“大圣若瑟走进作坊,亲口许诺铁匠们繁荣和兴旺”的故事。

对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钢堡人从不怀疑。他们不仅将给孩子们听,还将大圣若瑟奉为钢堡的主保圣人,并将“大圣若瑟走进作坊”那一幕装饰在城市的每个重要场合。

“可能是神的恩赐。”温特斯说了一个总是正确的答案。

“错!”塞尔维特斩钉截铁地说:“只有那些不知道自己为何成功的人,才会用命运和神恩来麻痹理性。我不否认命运的无常,但是将一切归功于神明,无疑是对人的侮辱。”

温特斯不由得对议员先生高看三分,他微微颔首,请议员先生继续往下说。

“答案很简单。”塞尔维特踩了踩地面:“就在你脚下。”

温特斯挑起眉梢:“路?”

“对,路。钢堡就是靠修路击败了红石镇。”

“还请详说。”

塞尔维特拄着手杖,语气平稳:“在群山之国,修路是一件堪比修教堂的神圣事业。您可知是为什么?”

温特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成本太高。”

“对,因为修路太贵,所以往往都是多方集资才能开工。既然花了钱,出资人自然想索取回报。因此蒙塔到处都是收取过路费的关卡,甚至许多城镇的议会都是靠过路费维持。”

虽然塞尔维特议员的口吻对于设卡收费很反感,但是温特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因为不仅是蒙塔,其他共和国也一样到处都是路卡,维内塔人甚至戏称,金碧辉煌的陆军总部就是用过路费建成的。

“谁修路,谁收钱。”温特斯开口说道:“合情合理。”

“没错,合情合理。”塞尔维特望向群山,有些怀念地说:“但是钢堡铁匠行会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修了路,并且决定不收任何过路费。”

“亏本生意。”

“的确是亏本生意,但在用所有人的钱把生意里最亏本的部分做了以后,剩下的就都是盈利。如此一来,即使绕远,节省出的过路费也足以覆盖钢堡铁料和红石镇铁料的成本差距。

虽然修路是亏本买卖,但钢堡就是靠着亏本生意挤垮、吞并了红石镇的冶铁产业,由此兴盛。之后钢堡又继续修筑、购买道路,直至今天,进出索林根州的车队都是不需要缴纳过路费的。”

“既然红石镇掌握着铁矿石,那么他们应该不缺乏对付钢堡的手段,怎么会如此轻易输掉?”

大概是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塞尔维特的嗓音都变得有些沙哑:“因为他们的利益并不统一,他们没有一个像钢堡这样的,能够承受短期的亏损,将希望放在长远的铁匠行会。所以他们被各个击破。”

温特斯咀嚼着塞尔维特的话:“用所有人的钱,做生意里最亏本的地方?”

“修路是如此,开凿伍珀运河也是如此。既然是所有人的钱,花在能够让所有人都受益的事情上,有什么不对吗?”

“对,没什么不对的。”温特斯抱起胳膊,突然露出些许笑意:“可是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残存的墙基在风中呜咽着,教堂却莫名变得更加寂静。

“你赢了,格拉纳希男爵。”塞尔维特背过身,看着被火焚烧之后的祭坛,落寞地开口:

“钢堡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钢堡。没人支持我的救济方案。拥有这座城市的人不愿意把钱花在让所有人都能受益的事情上。我只能依靠你的黄金和白银推动重建计划,即使我知道你的身份有问题,我也只能视而不见,默许他们对你出售军械。”

“所以,这次是你赢了,你逐个击破了我们。”塞尔维特转回身,向温特斯伸出手:“享受你的胜利吧,男爵阁下。”

温特斯沉稳地握住塞尔维特议员的手,晃了晃。

塞尔维特想抽走右手,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他的右手都被年轻的男爵牢牢握着。

“议员阁下,你是否考虑过另一种合作方式。”温特斯放慢语速:“一种让我们和你们都能成为赢家的方式。”

“什么方式?”塞尔维特不再试图抽走手,反而眯起眼睛,审慎地注视着温特斯。

“何必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局限于买与卖?”温特斯停顿片刻,眼睛散发着光芒:“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投资我们。”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群山回响(中) > [讯问记录]

第一次

时间:13日,3月,560年

自8时1刻开始

至9时3刻结束

询问人:约翰·托马斯,中校,第七军团第六大队指挥官

记录人:西金根·米勒,上尉,索林根州驻军总部宪兵队长

被询问人:阿方索·德·派瓦

[询问内容记录如下]

问:说一下你的名字。

答:阿方索·德·派瓦。

问:家庭情况?

答:母亲,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问:没有结婚?

答:没有。

问:你在索林根州使用的名字是阿方索·德·派瓦?

答:不,我在索林根州的身份是皮草商人卡普芬。

问:你的真实身份是?

答:皇家安全委员会,二级专员,索林根州主管

问:你的职责是什么?

答:(沉默片刻)钢堡以及索林根州的情报收集,还有六个自治州的情报也会在我手上汇总、筛选,然后再发往北蒙塔。

……

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蒙塔宪兵的问话流程和维内塔宪兵没什么不同。。

更兼托马斯中校应是铁了心要把案子办得滴水不漏,所以在正式审讯一开始时问了很多必要但是不关键的信息。

温特斯一目十行地扫过不重要的内容,直接把卷轴拉到最后面。

……

问:讲讲3月10日晚间的那场大火吧。

答:(沉默)。

问:为什么不说话。

答:我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问:从你能想到的最早的地方开始讲起。譬如,你是什么时候得知纵火计划的?又是谁告诉你的?

答:我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计划。使者只告诉我做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去做。

问:使者?

答:陛下……亨利三世最信任的执行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使者。

问:你第一次见到使者是什么时候?

答:一个月以前。

问:谁带他来的?

答:没有人,他是自己来找到我的。

问: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使者?

答:他带着信物,能对上暗语,而且知道我的身份。

问:什么信物?

答:铁指环,还有一把钥匙。

问:钥匙?

答:皇家安全委员会的专员收到任命时,都会被给予一块钢锁。每块锁对应一把钥匙。钥匙代表着皇帝的绝对权力。那人来找我时,带着我的钥匙。

……

“钥匙?指环。”

温特斯心念电转,立即想到在密室里发现的那枚样式朴素的钢戒指,以及那一小串钥匙。

除了液态火、铁炸弹和火药,密室里存放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些袋装的压舱物——都被温特斯作为战利品收走,没有交给蒙塔陆军。

准确来说,为了不走漏风声,温特斯从未向任何不知情者提及过纸牌、钥匙和指环。

第一次听说“钥匙”的托马斯中校,仔细问了许多关于钥匙的内容:什么材质、什么样式、什么尺寸等等。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翻过这部分内容,继续寻找关键的信息。

……

问:说说骚乱的事情,那些刺客是什么人?

答:不知道。

问:不知道?

答:我不知道。安全委员会不是刺客杀手,只进行被动的信息收集。驻军的调动、面粉的价格波动、市议员和州议员的性格和倾向……我平时打探的都是这些事情。

问:那些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答:如果皇帝想要除掉某个碍眼的人,或者他认为有必要使用武力,他就会派那些剑手来。至于那些剑手是什么人?我们不问,他们也不说。

问:说说你们是怎么煽动暴乱的。

答:(讽刺的笑容)如果没有木柴和草杆,燧石和火镰打得再响又能有什么用?

问:是我在向你提问。

答:去年阴冷多雨,作物歉收。小麦的价格入秋以后照样居高不下,入冬以后甚至上涨到一袋一古尔盾,大麦、燕麦也一样涨价。人们不得不往面粉里面加更多的橡子、扁豆、豌豆。即便如此,工钱能买到的面包仍旧越来越少。还有,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少作坊至今拖欠着帮工的薪水,你们知不知道……

问:(敲桌)回答问你的问题,不要回答没有问你的问题。

答:(喘了口气)骡工们忍气吞声,是因为他们还抱着贸易禁令解除、雇主们卖掉囤货、结清工钱的希望。所以号角堡的消息一传回来,失望立刻就被愤怒取代。一声“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的呐喊,一个带头的勇敢者,就足以引导他们的愤怒转化为行动。

答:你看,暴动就在那里,它迟早要发生,我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而你们太自大,自大到对于沉默者的怒火视而不见。你们知道骡工定期聚会的地点吗?你们知道骡工当中有几个结社吗?你们知道骡工里面最有威望的人是谁吗?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把他们当骡子。

问:(冷冷反问)所以你都知道?

答:(摊手)。

……

温特斯叹了口气。

对于灾民的安置,索林根州军政部门至今没能拿出妥善的方案。

大火之后,钢堡的房租、面包价格疯涨,甚至令许多没有受灾的居民都叫苦不迭。

能付得起租金的市民或者有亲戚可以投奔的居民,暂时还能留在城内。而那些本来就一无所有的穷人,简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要不是伯尔尼上校临时征召大量青壮年男性参与灭火并提供食宿,钢堡现在就能爆发第二轮骚乱。

塞尔维特的大规模重建计划在温特斯看来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钢堡唯一的希望。

清理废墟、重建房屋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塞尔维特雄心勃勃的计划甚至还包括疏浚河道、修缮道路和拓展城区。

通过一些诚实可靠的合作伙伴,温特斯第一时间拿到了塞尔维特在执行委员会所提交的草案的完整副本——皇帝之手倒下了,但钢堡还是没有逃过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的命运。

可惜,再好泥瓦匠,没有麦秆也做不了砖。

塞尔维特的计划虽好,却没人愿意出钱。即使还有“以城市资产作为担保举债”这样一条路,成功的几率也十分渺茫。

因为塞尔维特需要的不是小钱,而是一笔巨量的资金,巨量到温特斯带来的黄金都只能暂时解渴。

欠债终究是要还的,以城市资产为担保举债,最后还是得靠拥有市民权的有产者兜底。

而“把城市从一个优良资产变成一个债务窟窿”恰恰是“钢堡市民”所不愿意看到的。

根据温特斯得到的消息,市议会的执行委员都更倾向于“疏散”方案。

即把本州的无业、无居所人口分送到其他自治州,减轻钢堡的粮食、住房负担,然后再慢慢筹措资金重建。

至于被疏散的人接下来怎么办?执行委员心照不宣地没有讨论这个话题。

所以此前和塞尔维特商定废铁收购协议时,温特斯一点也不紧张,甚至省去了来回拉扯的环节,直接给塞尔维特开出了一个论吨收购的价格。

甚至还是阶梯下降的价格——即总量越大,单价越低。

因为“原定的采购计划业已达成,继续购入废铁,我方反而要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当然,还有更多的运费。”

塞尔维特铁青着脸,当场拂袖而去。

不过这件事到最后……还是以一次友好的握手结束。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拉开询问记录的卷轴,继续往下看。

……

问:再来说说你们的计划。

> 答:(叹气)我已经说过了,那不是我的计划,那是使者的计划。我不了解使者的计划。我知道你的审问策略,反复问我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问:那就说你参与的、你知道的部分。

答:我只知道当晚有四队人马同时行动,我负责拖延你们入城,给其他人执行任务创造时间。

问:四队人?哪四队?

答:南城、北城、老城各一队,还有我的一队。

问:都有多少人?

答:不知道。我不知道使者带来多少人,我只知道他划给我二十二个剑手。

问:二十几个人就能搅动钢堡?

答:还有些外围人手,都是不知情的。(疲倦)点燃一个满是柴薪的房屋不需要火把。

问:说说各队的任务都是什么?

答:我的你们知道了。老城里的那队人负责引导暴动者,必要时除掉碍事的人。去北城的人,据我所知应该是去杀白鹰。南城的那队人由使者亲自带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我猜……呵,还是不猜了。

问:说说博尔索·达·埃斯特,白鹰。

答:很多违禁品和人员都是靠他的路子进到蒙塔、钢堡来的。

问:他知道你们的身份吗?

答:(笑)应该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

问:他为什么要帮你们?

答:因为他也有很多违禁品想要运进北蒙塔。

问:既然他为你们提供帮助,你们为什么还要杀他?

答:为什么不能杀他?他对你们是个人物,对于我们一钱不值。至于为什么要杀他?我不知道使者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使者亲自拜访过他,所以要灭口?我不知道。况且使者要杀的不止他一个。

问:使者还要杀谁?

答:(懒洋洋)与维内塔走得比较近的议员、锻炉主人会多杀一些,亲联省的人也得杀几个,做做样子。

问:为什么?

答: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迟疑片刻)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说说我的猜想。

问:说吧。

答:使者想要打破钢堡的派系平衡,除掉维内塔派的人物,进而激怒维内塔。唉,使者想要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想要什么。我猜想,我隐约感觉,陛下或许不希望看到南蒙塔过多干涉帕拉图的局势。

问:除掉白鹰和不让蒙塔干涉帕拉图,有什么联系吗?

答:(无奈)你下过棋吗?总有些人,当他下眼前一步棋的时候,脑海里已经看到后面好几步棋。陛下——亨利三世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预言说他的家族终将征服世界。我递交上去的情报,经常能够得到反馈,有时甚至是详细的指示。我能感觉到,虽然帝国这些年来只在北方、东方开战,但是陛下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遮荫山脉,注视着你们。”

问:我还是不理解,杀掉亲维内塔人士只会导致蒙塔与维内塔交恶,又怎么会让‘南蒙塔过多干涉帕拉图的局势’?

答: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一场带着联省人脚印的屠杀有没有可能给南蒙塔政府当头一棒,让你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问:(交换眼神)你说的都是推测。

答:(不耐烦)对,而且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说的都是推测。

(短暂的安静)

被讯问者:(试探地问)南城现在的情况如何?

询问者:可能烧成白地,可能完好无损。为什么关心南城的情况?

答:(苦涩)南城是使者亲自负责的地方,还有顾问。那里应该被烧成白地了吧?可是那位男爵拿给我四块纽伦钟,让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思考了。

问:你还是没说为什么关心南城的现状。

答:(叹气)我接下来说的也都是猜的。

问:请说。

答:使者的计划的全貌,我不知道。但是根据他分配兵力的方式,还有储藏点和安全屋的位置——我知道的储藏点和安全屋都告诉你们了,全在北城。所以我猜……使者应该是想一次毁掉钢堡的两个城区。

问:南城和旧城?

答:对,留着北城。南城那边比较难办,所以他亲自带队。

问:为什么?

答:留着富人对于他的计划或许更有利。况且,若是把人的四肢都砍掉,只剩下脑袋,那他也活不了多久。

问:为什么留着富人更有利?

答:(无奈)我说过了,不要推测使者的想法。使者是皇帝暗中的手,他的计划归根结底是要实现皇帝的想法——应该思考皇帝想要什么。

问:伪帝想要什么?

答:(不自觉地紧张)我下面说的都是以皇帝‘不希望看到南蒙塔过多干涉帕拉图的局势’作为前提,都是我猜的。你们可以不记录吗?

问:说吧。

答:如果陛下不想看到蒙塔左右帕拉图的局势,那么毁掉区区一座钢堡,虽然对你们来说是灭世的灾难,但是对于陛下来说,就像抹掉地图上的一滴墨水——手笔实在太小太小了。

问:(眉头越拧越紧)

答:(不自觉吞咽口水)如果陛下想要‘蒙塔不干涉帕拉图’,那他实现目的的方式一定不会是‘让蒙塔知难而退’,而是‘让蒙塔即使想要干涉帕拉图,也做不到’。因为他是不会给敌人选择的余地的,他甚至不给他的臣民选择的余地——这就是他的风格。

问:你想说什么?

答:(迟疑)我觉得,钢堡的事情可能只是开始。如果陛下不想看到你们向帕拉图伸手,(停顿)饥荒、战乱、瘟疫……他必定有办法实现他的目的,让你们困顿在群山之中,不得迈出一步。因为他是执掌权柄之人,从这海到那海,从大河到地极——预言里就是这样说的。

问:(轻蔑)我们可不信伪帝自我神化的预言。

答:(惨笑)可是每个帝国子民都对此深信不疑。

……

第一次——实际上是第二次——讯问的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

温特斯慢慢收起卷轴,思绪还被阿方索的警告占据着。

“看完了?”病榻上的伯尔尼上校问。

“看完了。”温特斯将卷轴放进铜套筒,笑着问:“这份副件我能带走吗?”

“副件?”伯尔尼上校瞪起眼睛:“这是原件,而且就此一份!今天就要送去号角堡。看完了你给我封上!”

温特斯随手拂过油灯,灯芯蹿出火苗。他拿起装满火漆的铜勺,放在火苗上耐心地烤着。

伯尔尼上校挑起眉毛:“你能用魔法了?”

“点个火还是没问题的。”温特斯语气轻松地回答,他还是不死心:“我抄录一份行不行?”

“行啊。”伯尔尼上校轻哼一声:“你留在蒙塔,想抄几份都行。”

温特斯不说话了。他把火漆烤得熔化,浇了一点在铜套筒卡扣处,然后拿起伯尔尼上校的玺戒盖了上去。

伯尔尼上校颇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知道这一小卷羊皮纸会牵扯到多少人?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吗?你要是还想回帕拉图,就离它越远越好!”

温特斯叹了口气:“希望它能让联省和维内塔的大人物们都冷静下来,让他们知道群山另一侧还有一头恶龙在等着我们自相残杀——至于帕拉图的事情,就留给帕拉图自己处理吧。”

“小子,你以为你口中的大人物现在就不知道山的那边还有一头恶龙?但他们不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伯尔尼上校接过套筒,冷笑:“这些事情就让他们考虑吧,我们尽军人的职责就够了。”

温特斯又叹了口气。少顷,他打起精神,站起身,一丝不苟地向伯尔尼上校抬手敬礼:“还没谢谢您为我筹措马车。感激不尽。”

“都是从河里捞出来的报废马车。你愿意出钱买,我倒是要替钢堡的民众谢谢你。”伯尔尼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滚吧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了。”

温特斯不挪地方:“我还有个事想和您说。”

“什么事?”伯尔尼皱起眉头。

“不大不小的事。”温特斯清了清嗓子,问:“疑似宫廷法师的尸体,您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伯尔尼上校莫名其妙:“作为证物封存,等着上头来人查验。”

“那可不行。宫廷法师的尸体不是普通人的尸体,宫廷法师的尸体也应该是战利品。更何况那几个宫廷法师都是我干掉的,也不能都归你们吧?”

伯尔尼上校被气笑了:“那你想怎么办?”

温特斯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是一人一半!”

伯尔尼上校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顺过气:“行!那就一人一半。但你怎么带走?没冰窖,你怎么防腐?”

“我自然有办法。一共是五具尸体,我拿两个半。”

“给你三个。滚!”

温特斯抬手敬礼,利索地走向门外。

刚推开房门,伯尔尼上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等等!”

温特斯握着门把手,转过身问:“您还有指示?”

“你小子,还真他妈的冷漠啊!”伯尔尼上校被拍了一下床沿:“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说。”

“我今天不走。”温特斯抓了抓被烧得短短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在钢堡还有事没办完。等走的时候,我会再来和您告别的。”

“不用了。别来。”伯尔尼上校沉默片刻,说道:“我十六岁从军,二十四岁进军校,这么多年戎马下来,没见过几个投脾气的人。独眼龙算一个,你……勉强算一个。你今天走出这个房门,可能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着了。”

伯尔尼上校扭头看向窗外:“小子,保重,可别死在战场上。”

“您也保重。”温特斯抬手敬礼。

“你在钢堡还有什么事没办完?用不用我帮忙?”

“不用,小事。”温特斯的嘴角扬起微笑:“我只是在等一个答复。”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群山回响(三) > 时间是最无情的伟力,它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大火之夜仅仅过去几天而已,烈焰、暴乱、袭击已经像是破碎的气泡,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目睹了它的出现与消失,却又想不起来它们确切的模样。

记忆就从这里出现分歧,人们开始讲述自己版本的故事,讲述踏碎冰河的骑兵、吞噬教堂的火龙卷和盘旋在城市上空的阴谋。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即使生活本身只是一场受难之旅,钢堡已经开始向前看了。

市政广场的血迹被洗刷干净,堵塞河道的家具、马车被打捞起来。

在驻军的协助下,临时配给制度在钢堡得以执行,受灾较轻的北岸商铺、市场也恢复营业。

驻军的炮兵科军官被紧急抽调,协助市政府的雇员对被焚毁的旧城区展开测绘。。

市议会则紧急通过了一项强制法令:严禁任何市民擅自重建房屋,“违者必将受到严惩”,“一切重建必须等到土地产权厘清之后方可进行”。

随着秩序的恢复,驻军也逐步将钢堡的管制权交还给市政府。

市政宫重新成为钢堡的政务中心,往来传递消息、送出命令、诉讼请愿的人络绎不绝。

而与市政宫隔着广场相望的教区行会总部就显得冷清许多——这栋气派庄重的四层砖石建筑大门紧闭,不见有车马行人进出。

钢堡市民过去都说:埃尔因大教堂、市政宫和教区行会总部象征着这座城市的三根支柱——信仰、权力和财富。

如今,信仰在烈焰与风暴中轰然垮塌,财富在暴乱和火灾中付之一炬。

权力——原本屈居末位的市政宫借助军队的威势崛起,一跃成为钢堡的真正主宰。

然而,此时此刻,就在行会总部厚重冰冷的石墙内部,正在酝酿着一团可能会改变钢堡命运的熔岩。

“已经他妈的到了这个时候!”铁手盖斯贝格的咆哮几乎要冲破仲裁厅的房门:“还他妈有什么不行的?!我他妈怎么就跟你们讲不清!”

铁手的发言以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巨响和他不甘的大吼结束。

紧接着是一个老者的沙哑嗓音:“不管他们是什么居心,那个……那位夫人说的道理都没错。帕拉图的仗一天没打完,禁运令就还会存在一天。要是帕拉图的仗一直打十年,我们难道还能十年不开工?”???..coM

“哪至于不开工?”另一个闷闷不乐的声音反驳:“就算帕拉图的水路走不通,我们也可以把货卖给帝国人,或者从瓦恩转运。”

铁手像是坐到烧红的烙铁上,猛地从椅子弹起:“从瓦恩转运?谁运得起?一股脑找帝国佬做生意,你让我们自己倾轧自己吗?[因愤怒而破音的铁匠粗口]!”

被羞辱的锻炉主人同样拍案而起,不甘示弱地用恶毒的蒙塔脏话回敬。假如不是赫尔维蒂亚人没有决斗的习俗,两人恐怕已经血溅仲裁厅。

即便如此,铁手悲愤的质问仍旧在石头墙壁之间回荡:“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怎么就不明白?这是我们的机会!重振旗鼓的机会!”

走廊的另一端,温特斯和安娜正在参观行会总部的档案室。

“男爵夫妇”本来应该在会客室等待执行委员会的最终答复,那里壁炉烧得很暖和,东道主还贴心地准备了热酒和糕点。

但温特斯对于钢堡教区总行会的一切都十分好奇,主动提出想要参观一下行会总部,东道主慷慨应允。

被指派带领男爵夫妇参观的锻炉之主站在档案室外,自豪地介绍:“阁下,您即将看见的,是钢堡的全部历史。”

随着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驱虫草药和发霉羊皮纸的气味弥散出来。

介绍人打了个喷嚏,把提灯留在门外,捂着鼻子走到墙边,打开密封的窗户。新鲜空气和阳光一同涌入房间,温特斯这才得以看清档案室的全貌:

将近两人高的木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拱顶,相同规格的木架将长廊似的档案间摆满。

讲解人的指尖从身前划向房间尽头:“从最初埃尔因主教签发给刀剑匠行会的特许状,再到见证刀剑匠行会与磨制匠行会合并的契约,再到总行会成立的宣言。铁匠行会以及总行会的所有重要文件都在这里,按照时间顺序保管着——原件。”

温特斯边听边点头。

单看男爵专心致志听讲的模样,讲解人几乎要以为对方今天来行会总部,主要目的就是参观,与执行委员会的谈判反而是顺路的小事。

……

大约一个小时前,格拉纳希男爵夫妇相偕拜访钢堡行会总部,接待他们的则是早早到齐的铁匠行会的全体执行委员。

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执行委员们的意料:真正向锻炉之主们阐述计划、回答质疑的人,不是“威名赫赫”的格拉纳希男爵,而是更加神秘的男爵夫人。

最开始的时候,锻炉之主们用轻视、疑惑和不信任的目光看向过于年轻又过于美貌的男爵夫人。

但是随着对方娓娓道来,仲裁厅的气氛逐渐变得严肃和沉重。

安娜首先简明地剖析了钢堡的困境:

帕拉图的战争一天不结束,钢堡就只能一天天衰败下去;

此消彼长,即使能够坚持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钢堡的统治地位也将被其他铁器产地所夺取;

这座城市因为水路的贯通而兴盛,也将因为水路的断绝而消亡。

“只要贸易禁令继续存在,即使现在我们能买走你们所有的存货,也无法阻止钢堡的铁器行业在未来的萎缩。这是现实,虽然令人痛心,但它必然会发生。当然,总有一些绕过禁令限制的方式,例如走私。但是假如将风险考虑在内,走私对于你们来说,预期收益永远都是……亏损。”

安娜柔声说道:“因此,请勿必认真考虑我们抛出的橄榄枝。”

温特斯的提议已经透过塞尔维特议员转交给执行委员会,安娜不需要再赘述具体的计划。安娜今天来到执行委员会面前,既是在下最后通牒,也是在做最后的努力。

“不再仅仅是输出铁器,而是输出人力;不再仅仅是输出资源,而是输出技术。不再仅仅是输出商品,而是输出……”安娜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她考虑许久,最终选定了一个最准确的上古语词汇:“[财富]。”

铁匠行会的锻炉主人们面面相觑,听不懂对方口中陌生的发音。

安娜嫣然一笑,解释道:“即一切动产和不动产的总和。”

……

> 仲裁厅的争吵声即使隔着走廊也清晰地传进温特斯和安娜的耳中。负责接待的锻炉之主脸色有些尴尬,更加卖力地讲解起钢堡的历史。

安娜贴近温特斯,带着一点不安和忧虑,悄声问:“是不是我刚才讲的不够好?我再试着和他们谈谈。”

温特斯拍了拍安娜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越临近最后关头,他反而越轻松:“让他们自己吵出结果就好。”

他紧接着打趣:“不过诚实地说,你的演讲水平确实不太行。有时间的话,我教教你。”

安娜不动声色地瞪了温特斯一眼。

“你表现得太理性,也把对方想象得太理性。”温特斯叹了口气:“但是你要知道,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不是凭借理性做决策的。”

“抱歉。”走在前面的讲解人转过身,不好意思地问:“您问的是什么?”

“没什么。”温特斯笑着问道:“我听说,行会总部保管着所有锻炉转让的记录?也保存在这间档案室?”

“锻炉转让?”讲解人略一愣神,很快反应过来,一指靠墙的木架:“哦,没错,也在这里。就在那排架子上面。按照章程,所有锻炉的转让都要在行会备案,否则不作数的。”

“我能看一下吗?”温特斯问。

讲解人面露难色:“抱歉,不是铁匠行会的成员是不能查看那些卷宗的。”

“那好吧。”温特斯也不强求,和讲解人继续边走边聊:“我还是有些好奇,钢堡现在一共有多少注册过的锻炉?”

“冶铁炉、锻造炉、热处理炉都算上的话。”讲解人仔细想了想:“大概有四百多座。”

“一直都是这么多吗?”

“当然不是。”讲解人笑着回答:“一开始也就几座吧?慢慢地越来越多。”

但他紧接着补充道:“不过最近三十几年——我记忆里,至少二十五年,锻炉的数量没有再增长过。”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讲解人语气颇为复杂:“行会不再允许注册新的锻炉了。”

“原来是这样。”温特斯配合着接话,微笑着问:“请问接下来该参观那里了?”

……

另一边,仲裁厅内,执行委员会还是没能取得一致意见。

“不能光想着吃肉,也要想想风险!”有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就没有想过他们可能翻脸不认人吗?就算他们信守承诺又如何?他们充其量只是帕拉图的一伙军阀而已!我们把技艺和财富交给他们,假如他们战败了、灭亡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他们既不要你出钱,又不要你出力。只要你出人就行!”铁手当场吼了回去:“甚至都不需要你出人,只要你同意出人就可以!”

对方反问:“出人难道不是出钢堡的人?不是出铁匠行会的成员?不是出我们的铁匠兄弟?”

铁手讥讽地回敬:“真是抱歉,抱歉我这么晚才发现——原来您这么关心您作坊里那些领工钱的铁匠兄弟!”

终于,老施米德听不下去,拍桌子呵斥:“够了!”

争执双方都不再说话,仲裁厅短暂地安静下来。

铁手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撑着桌子站起身,看着其他锻炉主人,咬牙切齿道:

“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话——放弃你们虚伪的道德吧!你们还不明白吗?这对我们来说是无本万利的生意!我们什么都不用出!我们只要同意放宽行会誓言的限制,就能平白得到一份诺大的产业——可能会在未来比肩钢堡的产业!

你们一个劲地聒噪风险、风险、风险!但是你们怎么不想想收益?想想!直接在帕拉图生产铁器!卖给战争双方!甚至可能比我们在钢堡赚得都多!不冒风险,又凭什么吃到最肥美多汁的那块肉?!”

铁手看着面前的执行委员们,沉默片刻,冷冷地说:“就算派出的铁匠全都死在帕拉图,至少我们也不用再担心怎么给他们发工钱了。不是吗?”

这番坦诚到直刺每个人内心最阴暗的角落发言,令在坐的其他锻炉主人不寒而栗。

“住口!”老施米德把长桌砸猛然一颤:“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铁手哼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落座。

过了好一会,才又有人小声说:“以前有人叛逃,都是执委会出面悬赏追杀。现在执委会又要给打破行会誓言的人背书,大家不会服气的。”

铁手的火气蹭地一下又冒起来:“当年背誓者笼络走那么多叛徒,怎么没见你们一个人敢说话?当年我第一个说要悬赏那些叛徒的脑袋,你们不是都被背誓者吓得不敢同意吗?现在倒是抱着行会誓言不撒手了!呸!”

彻底撕破脸皮的铁手压根不是在场其他人所能抵挡的,刚刚说话的人被骂得哑口无言,讪讪地闭上了嘴。

老施米德见状,无奈地看向长桌末端,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约翰·塞尔维特议员:“阁下,您说句话吧。”

塞尔维特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

[会客室]

“抱歉。”约翰·塞尔维特面带愧疚,向着男爵夫妇微微颔首:“可否再给我们一天时间。明天,我们一定会给您确切的答复。”

温特斯展颜一笑,起身就要走:“没问题。”

安娜拽着温特斯,坐在原位,执着地追问:“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还需要额外一天时间?”

“这件事情干系太过重大,执行委员会也无法决策。”

“那还有谁能?”

塞尔维特抿了一下嘴唇:“全体锻炉主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群山回响(四) > 钢堡郊外,临近军团驻地的楚格村,一直庞大的车队正在做开拔前的准备。

天早已放亮,但看起来还是灰蒙蒙的。八点一刻,教堂的守夜人准时敲响晨钟。

听到钟声,忙碌的人们全部停下手里的活计,沉默地低头祷告。

片刻之后,钟声停歇,雕塑似的人们也恢复行动,继续给车轴涂油、给挽马加料、检查货物和行囊。

万事有始便有终,温特斯即将离开钢堡。不过在出发以前,他还有一些事务要收尾,还有一些友人要道别。

例如湖畔旅馆的领班科维良。。

“他是科赫,您的联络人。”温特斯扬了扬下巴,示意科维良去看刚刚走进帐篷的结实男人:“今后就是你们打交道了,正式认识一下。”

科维良转身面向科赫,举止有些无措,因为他不知该行什么礼。最后老领班深深地低头弯腰,结实男人却伸出右手。

科维良不禁一愣,但他很快回过神,配合地接住对方的好意。就这样,两人握了握手。

温特斯轻轻点头,科赫靴跟一碰、抬臂敬礼,利落地走出帐篷。

“他的举止简直是把身份写在脸上。”温特斯叹了口气,偏头看向科维良:“但他已经是我的部下里面说蒙塔方言最不别扭的人。”

“蒙塔有很多服过役的老兵,所以科赫先生的举止并不突兀。”科维良婉转地奉承:“况且忠诚才是最重要的品质,而科赫先生显然一点也不缺乏它。”

温特斯翘了翘嘴角,没有接茬,继续往下说道:“我会在卢塞恩建立一个据点,就如我此前所说,您只需要按照我的要求,定期将家书寄往卢塞恩即可。我也会遵守约定,保证罗杰先生的安全。”

科维良毕恭毕敬地聆听。

温特斯的态度坦率自然:“这事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寄信。说难又极难,钢堡与卢塞恩之间有三个自治州、上百公里路程。及时、稳定和隐秘——想做到任意一点都不容易。我能提供的,只有最大限度的资金。但是如何建立并且维持一条通信路线,全都要仰仗您和科赫的智慧和判断。”

说到这里,温特斯停顿片刻,又叹了口气:“诚实地说,科维良先生,我没有几个真正可以独当一面的部下。即使有,我也不会把他们留在蒙塔——因为那是一种可耻的浪费。科赫就是我能给您提供的最好的帮手,我完全信任他,但是我的信使帮不了他什么忙。在群山之国,我指望的人……实际一直都是您。”

科维良不敢有丝毫怠慢,微微躬腰,神色诚恳地保证:“阁下,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你可以完全相信我的忠诚。”

温特斯的嘴角又浮现出刚刚那种无可奈何的笑容:“您不需要摆出这种做态讨好我,科维良先生。我拿您外甥的性命做抵押物,行径无异于绑架勒索。被勒索者对于绑架犯,能有什么忠诚可言?”

科维良把头颅垂得更低:“罗杰的事情都是他自找的,他活该受惩罚。您能饶他一命已经是我不该奢求的善举,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度和仁慈。”

“我会把您的这句话抄下来。”温特斯撑着小桌站起身,鼓掌大笑:“说不定哪天我也能用上。”

面对完全不按剧本表演的男爵,科维良唯有肩膀缩得更窄、姿态放得更低、尽可能表现得顺从。

“您或许以为我是在耍弄权术,但是我既没有那种能力,也没有那种想法。我见过一些人——你越是敬重他们,他们越是轻视你;你越是看低他们,他们越觉得你威严。在我看来,您不属于那一类。您属于既有自尊,又有足够智慧的人,所以我选择和您诚实地交流。”

温特斯从桌边拿起手杖,面对面站在老领班身前:

“我不喜欢勒索和绑架,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您的外甥看到太多、知道太多,却还不理解沉默的宝贵。放过他的风险太高,所以我只能带他走。

但是请相信我,我选择这种处理方式,不是因为没有其他更省事、更一劳永逸的办法,而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一些宝贵的品质。

索多玛如果有十个义人,它就不应当被毁灭。你的外甥还拥有为他人牺牲自己的勇气,那么只是为了守密就杀掉他未免太可惜。所以我选择将他纳入我的管制下,他会背井离乡,但我也会为他提供一条受教育和上升的出路——这是坏结果里的好结果。

您也一样。我从未将您视为下属、囚犯或者奴隶,我将您视为平等的合作者。我向您购买一种服务,并向您支付合理的报酬。毫无疑问,这是强买强卖,我向您致歉。”

说罢,温特斯后退半步,认真地行礼。

科维良紧忙也行礼,他不露声色地端详着男爵的神情,试图找出一些他更熟悉的东西,不过收获甚微。

花了一些时间消化男爵的话语之后,科维良还是谨慎地回答:“您的宽容和仁慈,我无以报答。请放心,阁下,我一定尽全力搜集您需要的一切信息。”

“不,那恰恰是我不需要您做的。”温特斯严肃地重申:“我不需要您主动搜集任何敏感的消息,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只需要你收集公开的、日常的信息——麦子和面粉的价格、普通人的工钱、市政府的告示、天气的好坏。

而且无论什么情况,您都必须优先考虑自身的安全。我不是要和蒙塔共和国开战,我只是希望能在索林根州保有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代替我观察群山之国发生的一切,仅此而已。”

老领班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恭维和顺从,而是不安和狐疑:“我能问个问题吗?阁下。”

“请说。”

“为什么是我?”

温特斯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只是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卡洛·艾德先生比我更合适。他能看到的比我更广、能听到的比我更多。”科维良一针见血地点破男爵与纳瓦雷商行的关系:“为什么是我?”

“正因为你不是他,所以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温特斯拄着手杖,从容解释:“卡洛·艾德首先是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其次是维内塔人,最后才是我的朋友。无论他是否有意,他提供的必然是过了一遍筛子的信息。我希望有一双蒙塔人的眼睛代替我观察,这双眼睛必须足够敏锐、足够老练,而且还不能沾染利害关系。反复权衡之后,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新笔趣阁

科维良又一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他才苦涩地问:“所以我就被绑上您的战车,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温特斯认真地回答:“我考虑过这一点。不如我们约定一个时间,五年如何?”

科维良无法轻易相信:“五年?我为您效力五年,然后您放了罗杰?”

“如果五年之后,罗杰先生还愿意回到蒙塔,那他可以自由行动。”温特斯点头,他还藏了半句话没说——要是五年之后,科赫还只有一个线人,那也怪不了别人。

科维良痛苦地深深吸气,然后沉重的呼出,他按着胸口,深深弯腰:“还请您不要忘记今日许下的承诺。因为那就是我和罗杰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温特斯伸出了手。

……

科维良是第一个被请进帐篷的客人,但不是最后一个从帐篷侧门离开的客人。

第二个在帐篷内与温特斯见面的客人是一位身材瘦高、衣着低调、胡须剃得很干净的中年男人,他没有报上大名,但是他姓“达·埃斯特”。

中年男人取下帽子拿在手里,一丝不苟但又疏离冷淡地行礼。

温特斯倚着手杖,略一颔首。

“[旧语]蒙塔涅阁下。”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旧语]我谨代表弗若拉的主人向您衷心致谢,感谢您的援助和证词,您将永远是我们的朋友。”

“我只是如实作证。”温特斯用通用语回答。

> “[旧语]白鹰有恩必偿。”

温特斯配合地笑了一下:“你们只要履行约定就好。”

中年男人又行了一礼,扣上帽子,带着白鹰们特有的那种傲慢派头转身离开。

中年男人出去以后,夏尔掀开门帘走进帐篷,一个劲撇嘴:“什么白鹰,走起路来倒像是大鹅。叛徒,狂妄什么?”

温特斯撑着膝盖坐下,揉了揉酸胀的左腿,笑着说:“如果他们真的很骄傲,他们就不会违背承诺,难道不是好事?”

夏尔不说话了。

全赖温特斯救援及时,博尔索·达·埃斯特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虽然温特斯那晚的最初目的并不是救人。

至于博尔索如何摆脱蒙塔方面的事后追责?那就要看埃斯特家族的手腕了。

至少在与埃斯特家族的使节协商之后,温特斯提供了如下证词:没有证据表明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直接参与帝国间谍当夜的行动;也没有证据表明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提前知晓帝国间谍的计划;但是有证据表明,他是帝国刺客当晚的目标之一。

“外面还有谁?”温特斯问夏尔。

“保罗·伍珀市长派了人来,还有几个阔佬也派了仆人来送礼,我都给纳瓦雷小姐送去了。”夏尔想了想,认真地说:“富勒先生和小施米德先生倒是亲自来了,他们说要当面向您道谢。要我请他们进来?”

“不用了。”温特斯摆了摆手:“一会出去打个招呼就好。”

夏尔乖巧地点头。

温特斯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纽伦钟,起身走向衣架。夏尔紧忙上前,帮助温特斯换上骑行的装具。

“就坐马车吧。”夏尔有点不高兴地说:“干嘛非要骑马?”

温特斯轻哼一声:“坐马车怎么像话?送给伯尔尼上校和托马斯中校的战马,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我亲手把缰绳交给他们的。”

温特斯轻咳了几声:“长风接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夏尔毕竟还是小孩子,喜怒都快,刚刚还闷闷不乐,说起长风立刻来了精神:“依我看,要不是我们主动去讨要,那个什么中校肯定就给赖掉了。哼,山民。”

“好了。”温特斯的语气难得严厉:“不许这样说话。”

夏尔登时收住,但是嘴还是撅得老高。

……

今天情况特殊,伯尔尼上校和托马斯中校没有派人到场,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支车队与驻军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温特斯的“运输车队”拿的是伯尔尼上校署名的通行证,名义上是要去边境贸易城市卢塞恩购入粮食。

大火过后的索林根州什么都缺,尤其缺食物。一无所有的灾民每天都要消耗数以千磅计的面包,驻军拿出军粮也只够暂时支应,早晚会被消耗干净。肉眼可见的粮食危机又导致农民和商人不敢把粮食拿出来卖。

索林根已经向临州请求援助,可是仅靠内部的粮食,只怕索林根的需求还会把相邻自由州的面粉价格全部拉高。

蒙塔共和国的有识之士都已经把目光转向群山之外。

但指望外部购入的话,瓦恩和北蒙塔的面粉远水不解近渴,反而是帕拉图距离索林根州最近——地广人稀的帕拉图除了盛产羊毛和腌肉,也是小麦、黑麦的重要产地。

联省的利益和蒙塔的利益出现了微妙的分歧,托马斯中校借此帮助温特斯打通了蒙塔陆军内部的关节,确保沿途关卡这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交换,温特斯则承诺帕拉图“第三共和国”将会向卢塞恩出售至少满足钢堡三个月需求的粮食——虽然他压根没有取得帕拉图军政府方面的许可。

当然,温特斯事后第一时间向阿尔帕德将军派出信使。不过天平两端的砝码变成了“军械”和“粮食加过境权”。

阴差阳错,温特斯·蒙塔涅接下了生平第一笔掮客生意,而且还是两头骗的买卖。身陷囹圄的白鹰若是有知,恐怕一定会含泪鼓掌。

……

脱掉帝国贵族的服饰,换上帕拉图骑手的行装,温特斯突然笑了一下。

“您在笑什么?”夏尔莫名其妙。

“看到帕拉图样式的靴子,你不觉得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温特斯有些怀念和感慨,他费劲地穿上靴子:“我们在维内塔的时候,可是不穿这种靴子的。”

比起维内塔样式的靴子,帕拉图靴子的直筒更高,革料更硬,穿起来更麻烦,但是不用皮绳也能固定在脚上。为了御寒,帕拉图的冬季靴子内部还有翻毛。

“我在帕拉图才学会的骑马。”夏尔小声说:“我在维内塔没穿过靴子。”

温特斯默默坐了一会,帮着夏尔调整好腰带:“你想回家吗?夏尔。”

“想。”夏尔苦恼地抓着头发:“也不想。”

温特斯揉了揉夏尔的脑袋。

脚步声从帐外传来,紧接着门帘被挑起:“保民官,塞尔维特议员来了。”

“终于来了。”温特斯扶着夏尔站起身:“请他进来。”

约翰·塞尔维特还是穿着那身黑色衣服——当然更有可能是他很多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衣服,扣子也还是扣到衣领,只是骑马时膝盖、上衣下摆沾了点灰尘。

看到“男爵”已经换好出行的全套装具,塞尔维特波澜不兴的双眼中带出一点点惊讶:“您今天就要出发?”

“再来晚一点您可能都见不到我了。”温特斯开朗地笑着:“您是来知会我们铁匠行会的投票结果?”

“是。”塞尔维特肃容回答,他清了清嗓子。

“稍等。”温特斯叫停了对方的发言。

塞尔维特皱起眉,用眼神询问。

温特斯看向夏尔:“去请纳瓦雷女士。”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群山回响(终) > 如果说之前塞尔维特还难以理解为什么“男爵”总要把“夫人”带在身边,那么当他看到束起头发、身着短袄马裤和长靴的安娜时,他至少意识到男爵的反常举动并不是某种故作姿态。

事实上,临近开拔,安娜比温特斯更忙。

虽然卡洛·艾德慷慨地将所有可靠的伙计都借给了温特斯,但是对于一支仓促拼凑起来的庞大商队而言,仍旧远远不够。

总有需要结算的票据、总有等待归档的文件、总有还没检查的货车……在绝大多数核心人员只懂骑马、舞刀和放枪的“商队”里,文书、审计、后勤等重要职能几乎都是由安娜一个人承担着。

就在夏尔去请安娜的时候,纳瓦雷女士还在和打前站的商行雇员确认下一个营地的补给采买清单。

走进帐篷,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屈膝行礼,因为她突然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按照传统礼仪,她应当把手搭在裙子上——当然,同样按照传统礼仪,穿裤子对于有教养的女士来说本身就是极为不得体的举动。

温特斯拄着手杖走到安娜身旁,坦然自如地举起安娜的手,转身面向塞尔维特:“议员阁下,您可以说了。。”

塞尔维特一向直来直去,也没在外交辞令上浪费时间。他轻轻颔首,

略带内疚地说:“很遗憾,两位,全体锻炉之主的投票结果是……否。多数锻炉主人不想要改变这片土地自古传承的宝贵美德和生活方式。但是我们感激您的帮助,您将永远是钢堡的朋友。”

“嗯。”温特斯点点头。

约翰·塞尔维特敏锐地观察到面前这对年轻夫妇的微妙表情变化——男爵的情绪几乎没有波动,甚至显得冷淡,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轻蔑;比自己孙女也大不了多少的男爵夫人虽然表现出一点失望,但好像也并不感到意外。

“你们早就知道结果?”塞尔维特不禁皱起眉头,因为直到计票结束之前,就连他也不知道最终会得到什么答案。

赞成和反对双方争执不下,大部分锻炉主人的态度摇摆不定。事发仓促,也没人在场外统计票数。塞尔维特像是被一辆狂奔的马车带进大雾弥漫的山谷,这让习惯掌握一切细节的议员先生罕见地生出危机感和恐惧感。

“当然不,议员阁下。”安娜的手心传来一丝丝触碰感,显然是温特斯在她的手心画圈庆祝胜利。她礼貌地回答:“结果是您告诉我们的。”

塞尔维特反问:“但你们似乎不意外。”

温特斯瞥了一眼挂衣服的架子:“一份利润分给十个人,十个人尚且有半数不满意,更何况是分给四百个人?”

安娜无奈地走到衣架旁边,浅笑着给温特斯取来羊绒罩袍。

塞尔维特还是不肯罢休:“你想说什么?四百人太多,不能选出对自己最有利的答案?”

“不,恰恰相反,他们选出的正是对自己最有利的答案。”温特斯一边穿衣服,一边真诚地说:“如果是全体注册铁匠投票,我想一定会是另一个结果。”

塞尔维特无言以对。

在安娜的服侍下,温特斯穿好了最后一件外衣,束上了腰带,挂上了银鞘的佩剑。

他向着疲惫的议员伸出胳膊:“后会有期,塞尔维特阁下。”

两人握了握手,温特斯挑起帐帘,越过隔绝寒风和噪音的厚重蒙皮,昂首阔步踏入一个泥泞、阴冷、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世界:

森林、雪线、绵延的群山,河谷中到处都是正在拆卸的营帐、嘶鸣踏步的挽兽、盖着雨布的马车,还有面无表情的男人、慌忙奔走的少年、赶来送别的家眷……

当温特斯第一眼看到钢堡的时候,他是沐雨栉风的旅行者,只有价值十四万杜卡特的金条;

当他看钢堡最后一眼的时候,他将会带走一百七十三车枪械、刀剑、盔甲、铁料、书籍、工具和仪器……以及没花完的金条银币。

而他的“商队”所支配马车的实际数量比一百七十三还要多。

因为一百七十三仅仅是货运马车,跟随温特斯一同离开钢堡的还有六十四架辎重车辆、勉强维持车队运作的人员以及索林根州能买到的所有挽马和骡子。

如此多的马车假如挤在同一天出发,那么就算到天黑也轮不到最后一辆马车驶离钢堡,所以先头的车队早在三天以前就已经出发。

温特斯的卫士们也被分配到车队的各个岗位,担负起低级军官的职责。蒙塔人的军事传统使得他们天然具有组织性,懂得遵守纪律和服从命令,给温特斯省下不少力气。

“诺伊菲尔先生。”温特斯径直走向路边的一辆马车,询问握着缰绳的白发老者:“它们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尽了全力维修,大人。”白发老头摘掉帽子,咽下一口唾沫,赌咒似地保证:“它们不会出问题的。”

白发老头的马车里没装任何货物,只有两个同样不安的棕发小伙子以及各式各样的工具,简直是一个流动的马车铺子。

……

温特斯的“商队”里面没有任何在册的钢堡铁匠——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钻漏洞,也没有玩文字游戏——反倒是有几名在大火中失去一切的、欠下债务的其他行业的匠人,例如白发老头诺伊菲尔和他的两个徒弟。

面对足以偿清债务还能在买一座作坊的预付款,老头子诺伊菲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效力五年”的契约。其他工匠也是如此,只要愿意去新垦地,温特斯来者不拒。

当然,他最想要的始终是铁匠。但他不是没尝试过收买在册铁匠,只是没有一次得到肯定答复。

或许人人都有价格,但钢堡铁匠行会通过上百年的制度积累,已经将铁匠的价格抬升至其他买主出不起的高度。

血缘、家族、地位、担保人、学徒期、荣誉感、悬赏制度、内部救济体系……太多太多的东西束缚着钢堡铁匠,使得购买他们变成一种极不合算的商业行为。

发觉这一点以后,温特斯重新审视了计划,转而将目光投向行会体系之外、受雇铁匠阶层再往下的群体——劳工。

长年在铁匠作坊工作、拥有一技之长的劳工成为他的招募对象。

虽然应募者还是寥寥无几。

……

营地被分为内外两圈,辎重马车在内,货运马车在外,中间设有守卫。

在外圈等候的恩斯特·富勒远远瞧见男爵,立刻想要到后者面前去。守卫却不肯放行,急得富勒只能高声叫喊:“大人!大人!哎呦!我认识阁下!你们放我过去!”

夏尔摆了摆手,守卫这才放行。

富勒一路小跑到男爵身边,好不容易喘匀气,刚想说些漂亮的送别话,蓦然想起这些天跌宕起伏的经历,百感交集,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我……您……”

温特斯注视着富勒,也有些感慨,于是笑着伸出了手。

富勒二话不说,直接双手握上去。

他再次酝酿好情绪,想要开口却又被打断,只听男爵温和地说:“富勒先生,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在湖畔旅馆的谈话吗?”wap..com

富勒拼命点头。

“那次谈话,你说了你父亲和祖父是如何积攒出两座锻炉,你又是如何败掉它们。你埋怨自己、责备自己、悔恨不该借钱做生意。”

富勒的脸颊渐渐涨红。

“你可能已经忘记你那天说过什么,但是我都牢牢记着。因为我认为你说得没错。一代一代积累财富、缓慢扩张的经营方式太慢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才能攒出一份家业,怎么来得及?你的‘借贷经营’是一个天才的策略!它可以让白手起家的人跨越起步阶段的漫漫长路,这是何等有魄力的攻势?只是……”温特斯第一次对钢堡人吐露真实想法:“只是我觉得它不适用于钢堡这种地方。”

泪眼朦胧的富勒一开始没听清男爵在说什么,等他把对方的话语从耳朵听进脑袋以后,年轻的男爵已经离开。

最后巡视过营地以后,温特斯从夏尔手里接过长风的缰绳,点了点头,踏镫上马。

夏尔拉着长风的笼头,深吸一口气,瞪起眼睛,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大吼:“安静!保民官阁下有话要说!”

营地霎时间变得肃穆,分散在宿营地各处的人们快步聚集到中央的空地。

群山养育的男人和女人沉默地伫立着,在他们打量骑着白马的年轻军官的时候,温特斯也在打量面前的蒙塔人。

以家庭为单位,三三两两站在空地上的人们少说有千人。

但是其中真正将要跟随车队离开索林根州的人还不到五百,其余都是前来送行的妇女、儿童。

不足五百的车队成员当中,又有一半只到边境城市卢塞恩——他们主要是车夫,剩下那一半才是真正将要前往新垦地的劳工。

前往新垦地的劳工当中,绝大多数又是领了安家费的成年男性,真正拖家带口打算“迁居”的蒙塔人少之又少。

二百多个劳工、几名专业匠人,加在一起不到半个大队,这就是温特斯能招募到的所有人。比期望要少得多得多,但是结果又不让人感到意外。

因为对于许多生活在群山之中的蒙塔人而言,新垦地不是一个真实的地名,而是只存在于故事和传说中的概念。

这种认知放大了新垦地和蒙塔之间的距离,使铁峰郡变成了一块遥不可及的土地。

所以被招募的蒙塔人绝大多数是有妻儿的男人或者大家庭中的幼弟,他们不是将自己视为迁徙者,而是怀着犹如帝制时代的应募士兵的自我牺牲的决心,从温特斯手中领走血酬——安家费。

真正一无所有的人反而更愿意去其他自由州碰碰运气,而不是前往传闻中战乱又起的奔马之地。

温特斯骑着长风,缓缓从人群前方走过,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的是什么呀?

不安的目光、灰暗的面孔、诀别的丈夫和妻子、咬着嘴唇不流眼泪的母亲……

艰苦的生活和血酬的传统让蒙塔人以一种习惯的姿态默默承受着一切。他们或许已经做好埋骨他乡的准备,但是温特斯并不是要他们去死。

指引长风回到空地前方,温特斯再次扫视人群,缓缓开口:“从今天开始,你们将踏上前往奔马之国的征途。你们签下了为我效力的契约,作为回报,我承诺将对你们永远诚实。因此,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们,你们——不是我最初想要的人。”

“我要的是铁匠,从始至终,我的目的都是聘请铁匠。你们当中有人在工坊劳作了十几年,有人是没能出徒的学徒,有人是其他城镇的铁匠只是不被钢堡行会承认,但你们只是劳工——或者用铁匠们的说法——骡工。你们不是铁匠,你们只是人形的牲口。”

山坡上,幽暗的云杉相互依靠伫立着,沉默地聆听白马骑士的讲演,河谷间的大地毫无动静,有的只是一种麻木和寒冷。

空地边缘,塞尔维特、富勒等送行的人也皱起眉头,不明白男爵为什么要如此羞辱在场的劳工。

温特斯把每一张面孔都尽收眼底,他也保持沉默,直到茫茫大地万籁俱寂。

“你们为什么不反驳?”他问。

“你们为什么不愤怒?”他问。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温特斯磕刺马肋,长风迈开步子向前,黑压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避让。战马和衣衫褴褛的人们之间出现了一圈真空。

温特斯用马鞭指着面前一名精瘦的蒙塔汉子:“你为什么不说话?”

精瘦的蒙塔汉子抿了抿嘴唇。

“你难道认为我说的对?”温特斯问。

“你难道认为你是骡子?”温特斯问。

“你难道认为你活该被羞辱?”温特斯问。

精瘦的蒙塔汉子死死盯着白马骑士。

温特斯重重一拉缰绳。长风嘶鸣着抬起前蹄,把温特斯带回人群面前。

黑压压的人群仍旧如同山林沉默伫立,温特斯却已经怒不可遏,他猛地挥下马鞭,鞭梢在发出一声爆响:“愚蠢!愚蠢!!何等的愚蠢!!!”

“你们难道没有在炙烤的熔炉前劳动过吗?”

“你们难道没有在砧板上弯曲过红热的条铁吗?”

“你们的身上难道没有铁水烫出的伤疤吗?”

温特斯在沉默的人群前走过,直视每个人的眼睛:“为什么我挑选你们!就是因为你们同样知道如何使用锤子和铁砧!可为什么他们是铁匠!你们是骡工?”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铁匠行会——钢堡真正的主人!从选拔学徒的环节开始,就在有意挑选‘不得不服从他们’的人!在培养学徒的过程中,他们还会筛掉那些‘可能会不服从他们’的人!”

“服从是唯一的考量,不听话的学徒一个个被清理掉,天赋和才能反而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曾经是学徒?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拥有不输铁匠的技艺?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在锻炉旁边劳作的时间比锻炉的主人还多?”

“神明创造铁矿,而亚当和夏娃第一次用烈火熔炼矿石的时候,铁匠行会在哪里?”

惊雷般的喝问在山谷一记接一记炸响,恩斯特·富勒被吓得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偷看塞尔维特议员的脸色。约翰·塞尔维特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眼角有些颤抖。

> 温特斯翻身下马,走进人群,这一次人们不再躲避。他跃上一辆马车,男人和女人簇拥着他。

谷</span>他停顿片刻,仿佛是要把怒火收回胸膛。等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但还是能感受到压抑在冰层下的岩浆:

“在帕拉图、在维内塔、在联盟的每一块土地,人们都认为钢堡是财富之城、光辉之城、伟大之城,我也如此!如同向所罗门王寻求智慧的使者,我来到钢堡,希望能学会如同摆脱行会的枷锁,希望知晓没有行会的城市如何繁荣。”

“可是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看到的还是行会!我看到的还是枷锁!我看到的还是你们——被行会迫害和压榨的铁匠、劳工、手艺人!”

“我所言可有错?”

“我所言可有错?”

“我所言可有错?”

温特斯一连问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更激烈。

在狂风的指引下,山林渐渐发出悠长的回响。回响。沉默的蒙塔男人和女人开始用低低的赞同声呼应。

温特斯环视四周,毫不畏惧地迎上灼热的、明亮的、愤怒的目光:“现在,我可以用最坚定的声音告诉你们,钢堡没有什么了不起!他过去是行会,现在是行会,将来还是行会。

他的利润仍旧来自垄断!而非竞争!

他的本能仍旧是固步自封!而非锐意进取!

他的灵魂仍旧是限制生产!而非鼓励生产!

正如河流必将汇入大海!钢堡必将被风沙所掩埋!被浪潮所掀翻!被时代所抛弃!”

富勒已经几乎窒息晕厥,其他来送行的人也面面相觑,唯独约翰·塞尔维特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人群中央。

温特斯一拳砸在车板上,重重地为他的宣言划上句号:“跟随我前往新垦地!在那里,你们失去的只是枷锁,而我,将给你们一个新的世界!”

说罢,他跃下马车,看也不看在场其他人,大步流星走出人群,翻身跨上长风,最后回望了一眼钢堡的方向。

“出发!”

……

……

半个月以后。

与帕拉图只有一河之隔的蒙塔边境城市,卢塞恩。

“你这个清单……”埃莱克中校眉头紧锁查阅着手里的卷轴,左手不自觉地揪着下颌的胡须,语气古怪地询问:“是真的吗?”

帐篷内,小桌的另一侧,温特斯不紧不慢地刮着胡子:“当然是真的。”

埃莱克中校作为郡政府内部与铁峰郡方面私交最好的军官——当然,只是在其他军官眼中——毫无悬念被指派负责与温特斯交涉。

某位知名不具的先生的掮客生意简直是水到渠成,因为军政府目前也亟需补充军械,蒙塔发来的这批物资可谓雪中送炭。

“我的意思是说。”埃莱克中校想了一会,怕自己讲得不清楚,干脆把话挑明:“你单子里写得越多,我要分走的越多。你不要以为虚报可以增加谈判筹码。同样,少报也没用。我建议你实话实话,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您打算拿走多少呢?”温特斯的动作停了下来。

埃莱克中校竖起四根手指,然后放下三根。

温特斯继续刮胡子:“四分之一?那照这张单子来就好。”

埃莱克中校冷笑了几声。

温特斯气哼哼地刮着胡子:“难怪有人说,再好的军政府也是最糟糕的政府。”

“知足吧。”埃莱克中校对于败犬狂吠嗤之以鼻:“部长会议上,可是有不少人认为一份都不该给你们。你们可是新垦地军团的人,还是叛军,给你们一份等于资敌两次。”

温特斯语气轻松,威胁的意味却丝毫没有淡化:“那我就把盔甲火枪全都沉到河里去。”

“请。”埃莱克中校给自己倒了一点酒,靴子搭上膝盖:“反正船在我们手里。”

和则两利,斗则两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军政府拿走的份额被敲定在五分之三。

温特斯好大不情愿地在交割文件上签了字:“我也得警告你们,蒙塔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前提是你们愿意提供粮食。”

“没问题。”埃莱克中校早有准备:“一船军械到南岸,三船粮食到北岸。”

中校颇为遗憾地说:“可惜蒙塔人还是防着我们,要是允许我们搭浮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这次轮到温特斯冷笑。

“你也别太小气了。阿尔帕德将军不会让你吃亏的。”埃莱克中校卷起文件,装进铜管里:“我们不是抢你们的东西,而是买。所有军需物资清点估价之后,都会照价支付你们钱款。”

“对。”温特斯放下剃刀,轻哼一声:“用军票。”

“四分之三军票,四分之一白银。”埃莱克中校打趣道:“都给你黄金,你敢要吗?”

“算了,我不用你们出钱。你们的军票在我手上就是废纸。”温特斯正色请求道:“银币我也不要。我只要求一件事,只要你们答应,总数五分之三的军械就当白送给你们。”

“说。”埃莱克中校挑眉。

“我在蒙塔一路跋山涉水,挽马掉膘掉得厉害,贵政府得给我们换一批。”温特斯继续说道:“还有,给我们找几艘船,送我们去镜湖——陆路太慢了,还是坐船好。”

埃莱克中校眯起眼睛:“你从一开始给我寄信的时候,是不是就藏着坐船回铁峰郡的心思?”

“因地制宜,有水路不用才不应该。”

“但是你得知道,镜湖郡现在可掌握在新垦地军团手里,还有诸王堡伪政府的军队驻扎。”埃莱克中校善意地提醒:“我们的船进不了大角河口,没法直接把你送回铁峰郡。”

“镜湖郡的情况,出发时我就知道一些。”温特斯擦拭着剃刀:“能把我的人送到镜湖就行。”

见温特斯胸有成竹,埃莱克中校也就没在说什么,他沉思片刻:“这件事我不能做决定,两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温特斯一边收拾刀具,一边随口说道:“我还有一些废铁,想顺便运回铁峰郡。能不能别收税了?”

埃莱克中校警惕起来:“不止是废铁吧?”

“当然,还是您了解我。”温特斯大笑:“其实是一些过火的还有被烧毁的刀剑,已经不能用了,但是铁料还是好的,我准备带回铁峰郡打成农具。”

“这个得视情况而定。”埃莱克中校的措辞很谨慎,不过温特斯的态度还是多少麻痹了他。他想了想:“我会如实告知包税官,但是具体如何课税还要由报税官决定。”

温特斯有点失望地点点头,又追着埃莱克中校问了一些联盟内外的消息。两人聊了一会,埃莱克中校便要回南岸去。

“对了。”临走之前,埃莱克中校想起什么,从携具里取出两根金条,放在桌子上:“你让我帮你打点。喏,这是花剩下的。”

温特斯没有说“我送给您”之类的话,而是郑重地收起两根金条,站起身给埃莱克中校敬了个礼。

埃莱克中校轻哼一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

次日。

一场秘密交割在卢塞恩驻军眼皮下面正式开始。载着粮食和军械的船只在界河上往来不绝。

乍看上去,好像是因为禁运令沉寂的边境口岸恢复了曾经的盛期景象。

“富勒先生。”温特斯站在码头上,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搭着一个胖胖男人的肩膀,哭笑不得地问:“你从我手里赚走的钱,应该足够偿还你的债务了吧?该不是因为我和你说了那几句话以后,你又搞投机生意,把两座锻炉给赔进去了?”

风尘仆仆的恩斯特·富勒咧嘴笑了:“其实是被我卖啦。”

“那不是你父亲、你祖父的锻炉?”

“所以价钱可好啊!”

温特斯有点看不懂富勒了:“你拼死拼活保住你父亲和你祖父的锻炉,就是为了卖掉?”

“其实,我还是想搞投机生意。”富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投机什么?”温特斯收回搭在富勒肩上的手。

“投机您。”

“哦?”

“那天听了您的话,我回到家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富勒眼睛亮着光:“我越想越觉得您说得对,钢堡已经不是靠勤劳就能致富的地方了,我再能折腾也就是那点水花,弄不好还要被大鱼吞掉,所以……我想到一个‘新世界’发财,说不定我也能挣一份大家业呢!”

富勒隐蔽地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除了留给我母亲的钱和我妹妹的嫁妆,卖锻炉剩下的钱我都藏在这里了——哦,路上也花了一点。”

温特斯放声大笑,又搭住富勒的肩膀:“那你的行会誓言怎么办?钢堡会因为你是锻炉主人就放任你泄露‘熔炉和铁砧之间的秘密’?”

“您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富勒拍着胸脯,骄傲地说:“因为我什么都不会?”

温特斯笑得更响亮了。

下一艘运粮船靠岸的时候,埃莱克中校从船上走下。

中校径直找到温特斯,简单打了招呼以后,开门见山地说:“你的请求,阿尔帕德将军已经同意了。所有军资交接完毕以后,就用现在这些船载你们去镜湖。不过要提前和你说清楚,我们的船队不会冒险进入大角河口。”

“没问题。”温特斯欣然点头。

“还给你带了一份这个。”中校从携具拿出一份薄薄的小册子。

“邸报?”温特斯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翻阅:“都说三个月发一次,可是自从我到帕拉图,我就没见过这东西。”

“现在不定期了。”埃莱克中校言语间有些惆怅:“现在各种事情乱糟糟的,也没有人有心思编写邸报了。”

温特斯也叹了口气,合上邸报:“说起来,全联盟代表大会也到召开的日子了吧?阿尔帕德将军会赴会吗?”

“眼下的情况,阿尔帕德将军怎么可能亲自去?”埃莱克中校嗤之以鼻:“伪政府那边也是一样,格罗夫·马格努斯那条毒蛇盘在窝里,只是派了几个代表。”

温特斯找了个箱子坐下,一边揉着发酸的左腿,一边翻看邸报。他有些伤感地说:“这一次的全联盟大会,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帕拉图的事情……就留给帕拉图解决吧。联省和维内塔需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山的另一边。”

埃莱克中校扶着膝盖坐在温特斯旁边,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没有说话。

码头上,许久没开工的搬运工人忙得热火朝天,将战争所需的物资源源不断装上即将驶往奔马之国的货船。

就在一个维内塔军官和一个帕拉图军官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为联盟的命运感到忧虑的时候。

他们无法看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向东,一直到大海之滨的地方,另一名联省军官正在向他的部下演讲。

“……我的父母是农民,他们是虔诚、诚实的人。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税吏盘剥他们、市民蔑视他们、地主压榨他们,而昏聩腐败的政府允许这一切发生!”

气质刚毅、身材高大的青年军官行走在全副武装的士兵队列间,慷慨陈词:

“你们也都来自农民家庭,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农民的处境!主权战争是农民流了最多的血、死了最多的人,可是农民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脑满肠肥的城市富人得到了一切!打走了皇帝,换上了新政府,可农民还是要交那么多的税!要服那么多的役!”

这些话语不用再重复,因为士兵们已经在营房里、教堂里、操场上听过很多遍,他们比军官更加感同身受。

青年军官走出队列,骑上战马,拔出佩剑:“这场持续整整三十年之久的迫害,今天必须终结!出发!目标,圭土城国务大楼!”

说罢,青年军官一马当先,带领麾下的百人队开出驻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和平的最后机会(上) > 四年一度的“联盟代表大会”最初的称呼其实是“内海会议”。

金马鞍战役结束之后,在内德·史密斯(那时还不是元帅)的极力倡议下,山前地的民意代表们齐聚圭土城,第一次坐在一个房间内“认真讨论公爵领的现状和未来”,史称[第一届内海会议]。

在联盟的语境里,第一届内海会议是一道重要的时间分水岭,标志着“主权战争局部反抗阶段”的结束,轰轰烈烈的全面起义的开始。

帝国的官方文件则将南部叛党所谓的“局部起义阶段”和接下来的“反抗阿尔良公爵暴政阶段”并称为[第一次讨逆战争]——与阿尔良公爵兵败身死之后,理查四世皇帝御驾亲征的[第二次讨逆战争]相区分。

即帝国方面认为“讨逆战争”前后一共打了两场,分别由阿尔良公爵和理查四世皇帝主导,以中间一年的短暂休战分界。

而塞纳斯联盟方面坚称“主权战争”有且仅有一次,无论是早先和平的御前请愿、抗税运动,还是后期惨烈的两军对垒,都只是主权战争的不同阶段而已。

双方之所以各执一词,自然是因为有不同的利益诉求,这点无需多说,还是将目光转回第一届内海会议。

第一届内海会议共有五十五名代表,主要来自山前地的各自治城市,仅有六人来自世袭贵族领地和主教辖区。。

大部分民意代表的头衔都是自封的,没有经过任何形式的公开选举,也没有得到他们所代表的自治城市的正式授权。

甚至这边圭土城还在开会,那边已经有四个自治市的市民大会通过正式决议,第一时间重申对皇帝的忠诚,并与“圭土城的叛乱分子”划清界限,生怕惹祸上身。

第一届内海会议的参会代表的个人素质也参差不齐,他们大多数是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信仰新教。

一个月前,他们得知圭土城的新教徒打跑了残暴无能的总督查蒂利昂伯爵,正在召集人手准备勇士准备和查蒂利昂伯爵的最终决战,便自备武器、呼朋引伴,披星戴月赶来助阵。

接下来便是在联盟历史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金马鞍之战”。

来自诸自治市的民兵与保皇党贵族联军在科特莱城东的小山丘对决。

保皇党联军包括四百名全副武装的重骑兵以及将近两千名步兵和弩手,是他们压箱底的私军。

而他们的敌人——在小山丘列阵的民兵,虽然数量两倍于他们,但只不过是些低贱的织工和小贩罢了,面对全副武装的重骑兵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因此,自认为稳操胜券的查蒂利昂伯爵和保皇派贵族们压根没把对面的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按照常规流程,伯爵先派出弩手互换箭矢,接着投入步兵,短暂的肉搏战之后,叛党节节败退、阵线不断收缩。

见叛党的军心已经动摇,查蒂利昂伯爵召回步兵,让贵族子弟组成的重骑兵出阵,以摘取胜利的果实。

急不可耐的贵族们提枪上马,乱哄哄地穿过后撤的步兵,穿过小溪、壕沟和泥地,争先恐后撞向已经收缩成密集阵型的民兵大方阵。

撞得粉身碎骨。

他们没能冲破民兵的阵型,紧接着发现自己困在破碎的地形中动弹不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的查蒂利昂伯爵亲自上阵,率领最后的骑兵发起决死冲锋,意图中央突破反败为胜。

查蒂利昂伯爵不计代价的突击冲破了民兵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战线。然后……他被他的对手藏到最后一刻的预备队按死在泥沼里。直至战死,他都没能想通自己是怎么败在一群乌合之众手里的。

此役结束,平叛贵族联军一败涂地,他们镶金边的马鞍成了民兵们争相抢夺的战利品。没能逃走的大小贵族惨死在火枪和长戟之下——民兵不需要俘虏。山前地的保皇派贵族自此被打断脊梁,再无力左右局势。

带领民兵取得辉煌大捷的内德·史密斯成为了民兵武装实质上的领袖——不管他是否愿意,他的名字也在山前地逐渐变得家喻户晓。

然后,就是标志着“局部起义阶段正式结束”的内海会议。

……

第一届内海会议时,光辉胜利引发的狂热还没消退,意气风发的“民意代表”们什么豪言壮语都敢说出口。

你说要一鼓作气扫清山前地的所有残暴贵族,他就说要出兵翻越遮荫山脉打到永恒之城去。

内德·史密斯不得不一遍遍给代表们泼冷水,反复陈述帝国和山前地、皇帝的军队和民兵武装之间的巨大差距。

或许是因为他冷水浇得太用力,让代表们的情绪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以至于第一届内海议会的唯一成果就是代表们共同签署了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连名头都没有,联盟人将其称为《第一宣言》,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任何一个拥有读写能力的人,通篇诵读过《第一宣言》之后,都会发现这份文件态度暧昧、措辞谦卑——而且立场模糊。

> 谷魲</span>它通篇没有任何起义、暴动、革命、独立、自由的字眼,也没有表明对皇帝权威的任何否定。

它只是克制地,甚至有些低三下四地阐述了山前地人民面临的苦难和困境:腐败的总督、不合理的税收、肆意妄为的驻军、窒息的宗教氛围……凡此种种,希冀至高无上皇帝陛下能够体察山前地民众的疾苦,酌情剔除恶法苛政等等。与其说是宣言,倒不如说是请愿。

五十五名代表联名签署的宣言原件被第一时间送往永恒之城。这件事做完,一众代表本想就此散去。

但是内德·史密斯努力说服半数以上的代表留在圭土城,将内海议会的形式保留了下来,使其成为了一个“临时性的常设机构”,暂代山前地总督的权威并负责协调诸自由市的民兵。

老元帅之所以费尽心力也要让内海议会存续,倒不是因为他喜欢上头有人管着自己,而是因为他悲观又冷静地意识到: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以后,民兵武装又变回一盘散沙的状态;如果没有一个能把所有民兵武装都装进去的袋子,这些今天还并肩作战的人们,早晚要因为宿怨新仇互相大打出手,继而土崩瓦解。

不过,他很快就不用再担心“缺少共同的敌人”,因为《第一宣言》呈交御驾以后,理查四世迅速做出了回应。

皇帝将其视为对皇权的正面挑战——尽管它只是一份措辞谦卑的请愿。作为回答,理查四世派出了他最凶恶的战犬。

战火重燃,然后是第二届内海会议、第三届内海会议、第四届……

参会的代表越来越多,除了山前地的民意代表,长桌旁边渐渐开始出现来自维内塔城邦的使节……外加一小撮顶着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古怪到能被一眼识破的假姓氏的操着生硬边疆口音的旁听者。新笔趣阁

从金马鞍战役算起,主权战争的“第二阶段”打了十二年,内海会议则开了开了十一届,几乎一年一届。

联省、维内塔、帕拉图的代表和军官经常在这个临时性的常设机构内吵得不可开交,挥拳殴斗也不是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对这个临时性的常设机构不满意,但它又是唯一一个能够协调不同派系、不同地域、不同体系的军队、物资、人力的机构,也是唯一一个能把联省、维内塔和帕拉图都装在一起的袋子。

等到帝国历531年,理查四世退兵,诸共和国赢得主权战争的最终胜利时,内海议会已经成为联盟实质性的最高权力机关。

只不过它需要换个新名字,毕竟随着蒙塔共和国和瓦恩共和国的并入,联盟的疆域已经不再只局限于“内海沿岸”,内陆地区的占比早已反超沿海地区的占比。

所以,理查四世退兵同年,内海议会正式更名为联盟代表大会。

按照老元帅的设想,从内海议会到联盟代表大会只是改了个名字,一切架构、职能和运作方式保持不变。

只要联盟能够沿着既定的道路继续走下去,虽然诸共和国之间目前仍有隔阂,但她们迟早能够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只要诸共和国的伟大联盟牢不可破,她们就永远不需要畏惧任何外部的敌人。

可是内德·史密斯没能发现,他想要留给后人的遗产已经不是他以为的模样。或许他从没想过掌控他所建立的军队和国家,但他所建立的军队和国家客观上失去了控制,不能也不想听从他的意愿。

老元帅以为更名只是更名,实际上却是内海议会的倒塌。

联省、维内塔和帕拉图三方一齐发难,联盟代表大会被架空,既然是联盟代表大会,那么从此就“只负责联盟相关事务”——也就是不负责任何实际的事务。

诸共和国瓜分了联盟军,来自联省、维内塔和帕拉图的军队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摇身一变成为诸共和国的正牌陆军。

他们虽然继承同一套战术、体系和规章,但是彼此间已经泾渭分明。

这就像养育一个孩子,你可以将他培养的强壮、智慧、灵巧,你可以骄傲地注视着他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变成英武矫健的青年,但是你永远无法确定他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帝国历532年,联盟陆军学院正式成立,内德·史密斯亲自担任第一届校长,他选择寄希望于未来。

同年,诸共和国的代表在第十三届联盟代表大会一致通过新提案,将原本一年一届的联盟代表大会修改为四年一次。

因为一年一次太麻烦了,诸共和国的高官议员无人愿意为这个名存实亡的机构每年一次车马劳顿。

所以要么把代表名额分配给那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要么增加大会的举办间隔,诸共和国的代表们一致选择了后者——毕竟联盟议员至少还有一点虚名的价值。

增加大会的举办间隔挽救了大会最后一丝体面。

无心插柳,因为“民意代表”身份会自动分配给诸共和国的政府首脑、议会领袖,所以联盟代表大会不经意间成为将诸共和国的重要人物聚集到一处的难得机会。

自然而然的,四年一度的联盟代表大会成为了联盟内部最重要的“外交场合”,让执掌诸共和国的男人们可以注视着对方的双眼,面对面地交谈。

在联省和维内塔彼此剑拔弩张的帝国历560年,瓦恩共和国承办的第十八届联盟代表大会,将会是和平的最后机会。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和平的最后机会(中) > [瓦恩共和国]

[香槟城/原野城]

[帝国领事馆]

悠扬的奏鸣曲从大厅东南角的弦乐器和键琴流淌而出,托着沉重银盘和水晶酒杯的侍者默默走动,外事活动和情报活动正在一并进行。

既然联盟大会召开期间有各式各样的招待会,自然也就有各式各样的情报活动——无论是诸共和国的民意代表,还是远道而来的外国使节,对此都心知肚明。

他们每个人都是情报活动的一部分,但却对它避而不谈。

他们每个人都渴望操纵情报活动,然而又都在试图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遏制它。

对于此刻身处帝国领事馆圣安德烈大厅的达官显贵来说,看似矛盾的二元性在他们身上对立又统一地共存下来。

不过,联盟代表和外国使节之间涌动的暗流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边缘,就有两个丝毫不关心招待会的年轻人正在趁机畅饮帝国领事馆无限量供应的美酒。

“瓦恩人无论打仗、从政还是经商都不太行。。”其中一个年轻人喝空酒杯,擦了擦嘴,高高兴兴地说道:“唯独在酿酒这件事情上,我绝对不会说他们的坏话。”

无所顾忌地发表着无礼言论的年轻人个头不高,杏仁眼、大脑门,上唇蓄着两撮一看就知道精心保养过的小胡子。他的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里却是小孩子似的天真。华丽精致的礼服穿在他身上总有一丝奇怪的不协调感,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别扭。

对了,他还大大方方地戴着一顶装饰繁复到夸张的礼帽,即使是在室内也没有摘掉。

“马维先生,您还没回答我呢!”另一个年轻人喝光一杯酒又立刻拿起另一杯酒,打了个嗝,好奇的问:“您到底为什么要羞辱皇帝?”???..coM

……

[三个月前]

[永恒之城]

[伯比奇兄弟剧院]

《罗慕洛和列慕斯》正上演到第二幕第五场。

《罗慕洛和列慕斯》是帝都时下最火热的新剧,伯比奇兄弟剧院几乎场场爆满。无论高官贵胄还是名门闺秀,无不以现场欣赏这部戏剧为时尚,

这部戏剧的成功也令原本只是在小圈子里有一点名气的剧作家马维声誉鹊起。

在第二幕的第四场,罗慕洛刚刚杀死自己的孪生兄弟列慕斯。短暂的舞台调动之后,二道幕再次拉开,接下来的第五场完全是罗慕洛的独白。

只见饰演罗慕洛的男演员平端从兄弟的尸体身上拔出的匕首,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凝视自己染血的双手,抬起头,神色悲戚:

“听!夜枭在啼叫,它正鸣着丧钟,向人们道凄厉的晚安。我的孪生兄弟静静躺在那里,生命和鲜血一同从他的躯体中流走。是我杀死他,是我亲手将这把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大海里所有的水,能洗掉我手上的血迹吗?不,恐怕我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

说罢,罗慕洛再次垂下头。

往常演到这段时,观众们总会给予一些回应。对于伯比奇兄弟剧院这种台上台下只有一臂之遥的小剧场来说,观众和演员的互动是表演的重要一环。

然而今天的台下一片寂静。

台上的罗慕洛伫立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掷掉手中的匕首,扯开自己的衣襟,慷慨激昂地大喊:

“可是我会为此感到羞愧吗?可是我会为此感到内疚吗?可是我会为此感到后悔吗?”

“不!绝不!我绝不会为此感到羞愧、内疚和后悔。”

“人若是受到轻微的伤害,就会寻求报复;人若是受到重大的上海,就算想报复也无能为力。当我夺取列慕斯的王冠时,我就必须把他杀死。因为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哪怕再来一次,我也决不会宽恕列慕斯的性命!”

饰演罗慕洛的演员全情投入,为观众献上了或许是他生涯最好的一段表演。

然而铿锵有力的独白结束之后,台下不仅没有爆发阵阵喝彩,反而变得更加寂静。

曾经看过这部戏的观众都已经发现,演员刚刚诵读的并不是原本的台词。

原本的台词应该是罗慕洛为杀死孪生兄弟而后悔、痛苦和绝望,塑造一个不得已杀死兄弟的悲情形象。

绝不是今天这段“要么不做、做就做绝”的冷酷自白!

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剧场所有人理查德·伯比奇全身衣服已经浸透冷汗。他的膝盖在不自觉地发颤,脖子和脊背僵硬到麻木。他想扭头看向身后,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

一般来说,在市民文化发达的永恒之城,讨论皇室秘闻算不得什么大罪。甚至从文字记录以来,永恒之城的居民就以编排皇帝、皇后和情人们腰带下面那点事情为乐。历代皇帝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清楚——皇权堵不住市民的嘴。当真撕破脸皮,只会被更下流地羞辱。

所以《罗慕洛和列慕斯》这种明显是在影射在位皇帝的剧目才会受到贵族和平民的一致追捧。

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调侃”的范畴。

因为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此刻就坐在剧场二层正对着舞台的包厢。

……

提问的年轻人身形比马维更单薄,年纪也小得多,嗓音还是偏稚嫩的童声。看模样,像是初入社交场的某位贵族家族的小公子。但是头发乱蓬蓬的,衣服面料虽好却皱皱巴巴,很不整洁。

听到对方的问题,已经端起另一杯甜酒的马维放下酒杯,收敛笑容,严肃地纠正对方:“亚伦先生,我从来没有羞辱皇帝。事实上,我是陛下最忠诚、最狂热的崇拜者。我认为陛下终将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大帝。”

被称为亚伦的提问者蹙眉审视马维好一阵,试图分辨后者是否说谎。

可惜,没能找到说谎的证据,亚伦显得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提出新的质疑:“当场改戏又要如何解释?难道还不是刻意羞辱?”

“当场改戏又怎么啦?”马维莫名其妙:“我经常当场改戏。”

“那那那……那你为什么要改成那个样子?”

马维端起酒杯,骄傲回答:“我只是说了点实话。”

“实话?”亚伦有些愤慨。

“不然呢?”马维反问:“你以为陛下会因为处死卡尔大公而感到痛苦、感到后悔?”

“你又不了解皇帝,你怎么知道皇帝没有?”

> 谷樲</span>马维失笑:“难道你就了解陛下,你就知道陛下后悔过?”

亚伦哑口无言。过了一会,亚伦不服气地说:“如果再给皇帝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宽恕他的弟弟。”

“你怎么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马维露出一抹怜悯的笑容:“陛下处死卡尔大公,是因为卡尔大公必须死。”

“为什么?”

被问到自己的痒处,马维干脆放下酒杯,拉着亚伦在桌旁坐下,发出一连串令人难以招架的提问:“你知不知道,皇位继承战争时期,有多少宫廷重臣支持卡尔大公?有多少地方诸侯支持卡尔大公?陛下又是面临着怎么样的艰难处境?”

亚伦完全答不出来。

“我来告诉你!”马维兴致正浓,自问自答:“战争伊始。宫廷重臣,几乎都站在卡尔大公一边。七大选帝侯,三个支持卡尔大公即位,三个骑墙不表态,公开支持陛下的仅有洛泰尔公爵一位。

至于那些南边逃来的长袍贵族,全部死心塌地拥戴卡尔大公。因为他们认为只有卡尔大公才能带他们打回去,而不得已向南方叛党借款支付军饷的陛下不值得信任。

那是何等危难、何等绝望的局势!陛下却施展纵横手段、步步为营,最终扭转败局,反败为胜——那是何等辉煌、何等传奇的胜利!迟早有一天,我一定要以陛下的经历为蓝本,写一部长篇史诗……”

马维说得眉飞色舞,亚伦懵懵懂懂。

过了好一会,亚伦才理清头绪,反问:“皇帝的胜利很伟大我当然知道,可这和卡尔大公的死有什么关系?卡尔大公不是已经投降?”

“哼。”马维冷笑:“卡尔大公投降不假,但不代表其他人就甘愿投降。只要卡尔大公还活着,迟早会有不甘心失败的叛徒想要营救他;只要卡尔大公还活着,迟早会有叛徒以他的名义发动叛乱。

卡尔大公活着,就意味着任何对陛下的统治感到不满的人还有另一个选择。那么与其留下隐患,还不如干脆杀掉,彻底了结。所以卡尔大公必须死,这与陛下的主观意愿无关,而是捍卫皇权的必要抉择。”

亚伦无言以对。沉默片刻之后,亚伦小声说:“皇帝其实是很温柔的人,他也会笑会高兴,只是人们都不了解他罢了……”

“温柔、仁慈,这些软弱的情感是留给人的,不是留给皇帝的。”马维不耐烦地打断对方,两颊泛红,意气风发地说道:“作为帝国无上权威的君主,皇帝必须超越凡人。道德、宗教、法律,那些都是约束臣民的东西,而不该用来约束皇帝。皇帝必须摒弃那些枷锁,像技艺高超的剑术大师使剑那样,娴熟果决地使用权力,才算是履行君主的职责,才能成就不朽的伟业。

在我看来,陛下就是最理想的君主。他不惮于使用任何有必要的手段。庸人侮辱陛下为‘背誓者’,我却将‘背誓者’视为一种赞誉。而我临时修改的那场戏,正是献给陛下的最热忱的赞歌!”

亚伦目瞪口呆,完全没有办法接话。

一口气说完长篇大论,马维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得干净。然后清了清嗓子,补充道:“陛下肯定也理解我!你看,他并没有惩罚我,不是吗?如果陛下想要我的性命,我还能坐在这里畅饮美酒吗?”

“可皇帝也没有奖励你呀。”亚伦笑得眼睛弯弯:“而且你要是不害怕,为什么还要离开帝都,跑到南方来呢?”

马维原本因为饮酒而涨红的脸似乎更红了,他争辩道:“陛下当然不能奖励我,毕竟陛下还要统治那些庸人。但是在内心里,陛下肯定还是欣赏我的!”

亚伦的笑意更浓:“那你为什么还要逃出帝都?你不是在帝都已经很有名气了吗?”

马维的呼吸为之一滞,他颓然撑住额头,叹了口气:“我出逃的理由和陛下处死卡尔大公的理由差不多。虽然陛下不想让我死,但是……但是帝都有太多蠢货想要用我的血讨好陛下了……唉……”

亚伦乐不可支,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马维又拿起一杯酒,和着眼泪默默饮下,美酒好像也不那么美了。

亚伦迟疑了一下,还是笑着伸手拍了拍马维的肩膀:“放心吧,你迟早能回到永恒之城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说些好话。”

马维上下打量亚伦,颇为受侮辱地说:“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恨不得把每道菜都吃个遍,跟我不也差不多!”

亚伦恼羞成怒:“每道菜吃一遍,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太饿了而已!”

“好啦好啦,别解释啦。”马维毫不在意地大笑,已然摆脱懊恼的情绪,他伸手把摆在桌子内侧的食物盘拿到亚伦面前,又拿起两瓶酒,把其中一瓶不动声色地放进衣服内袋:“不要钱的上等酒,不喝白不喝。”

两人又报复性地浪费掉一些帝国公帑。

亚伦突然想起一点不对劲的地方,用力推了一把马维,后者差点被呛死。

“你骗我!”亚伦的声调提高了。

马维使劲拍打胸口,连连咳嗽:“什么?”

“你不仅改了第二幕第五场的戏,你还改了最后一幕的戏!原本《罗慕洛和列慕斯》的结局,罗慕洛建立永恒之城、打败伊庇路人,在臣民的见证下被大风带走,升入天国。可是你改的最后一幕戏,让罗慕洛被贵族们谋杀了!”亚伦气急败坏:“你把好结局故意改成悲剧结局,还说不是在羞辱皇帝?”

……

《罗慕洛和列慕斯》,第五幕,第九场。

垂死的罗慕洛侧躺在地,身上的长袍已经被“血”染红,而插在他胸膛的匕首正是此前他用来杀死孪生兄弟的那把。

“永恒之城!永恒之城!”垂死的罗慕洛悲呼:“你们这些无能的人啊!你们可以杀死我!可是你们又有谁能继承我的事业?你们不是在杀死一个国王,你们是在杀死属于永恒之城的光荣与伟大!这座城市必将经历劫难,到那时,你们将再次想起我。

诸神没有资格裁定我,将我的尸体肢解,埋葬在七丘之上。不要蒙上我的眼睛,我将注视这一切,直至下一个真正的君王降临。到那时,他必将给我最公正的审判。”

喇叭奏响,大幕缓缓拉上。

台下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回头看向二层中央包厢。剧院老板理查德·伯比奇脸色惨白如纸,拼命划礼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剧场二层传出一个人的清脆掌声。声音不大,但无疑是一个信号。

整座剧院霎时间掌声雷动,欢呼不止。

等到大幕再次拉卡,马维和演员们上台致意的时候,剧场二层的包厢已经人去座空。

……

“把好结局改成悲剧!”亚伦咄咄逼人的质问:“还说你不是在故意羞辱皇帝?”

马维听罢一愣,反倒不急着解释,而是默默给自己斟酒:“改成那个结局,实在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亚伦又惊又怒。

马维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脸上呈现出一种自豪又潇洒的笑容:“因为悲剧的艺术成就高啊!”

与此同时,圣安德烈大厅内的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司仪高亢嘹亮的通报:“理查亲王——驾到!”

所有人不禁一齐将目光投向正门。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风度翩翩的理查亲王带领一干侍从,从容不迫地走进宴会大厅。

或许是因为脱离了皇帝的阴影,年轻的亲王焕发出在宫廷内少见的自信和神采。

在亲王的随员之中,一名英俊挺拔的金发武官格外显眼。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和平的最后机会(下) > 联盟代表大会还未正式开幕,今夜在帝国领事馆圣安德烈厅举办的这场招待会,仅是一连串前期外事活动之一。

对于受邀参加招待会的联盟代表和外国使节来说,背誓者亨利指派亲王理查代替纳尔齐亚伯爵出访南方不算什么新消息,但今晚却是理查抵达香槟城以后首次出席公开社交活动。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被年轻的亲王和他的侍从们牢牢吸引,人们各怀心思,无声观察着这片大陆最有权势的男人的子嗣。

而烈阳家族的理查从容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仿佛他生来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瓦雷斯伯爵——帝国驻瓦恩大使、同时也是这场招待会的东道主——奔出人群,箭步来到亲王面前。

亲王可不在瓦雷斯伯爵的宾客名单之内,因为前者今早才抵达香槟城。按照原定日程,理查亲王应该在后天专门为他举办的招待会上作为主人正式登场。

但这并不妨碍瓦雷斯伯爵以毕恭毕敬的姿态迎接亲王:“[旧语]殿下。。”

“[旧语]伯爵。”理查点头致意。

瓦雷斯伯爵殷勤地躬着腰:“[旧语]您的驾临令舍下蓬荜生辉。请宽恕我,这场晚会准备得太过寒酸,实在配不上您的尊崇地位……”

“[旧语]好啦好啦,不必这样拘礼。”理查微笑着碰了碰比他年长二十岁的伯爵的手臂:“[旧语]我只是顺路来看一眼而已。”

面对亲王带着一丝亲昵意味的肢体动作,瓦雷斯伯爵的脸庞回馈出一种无限光荣和感动的神情。他使劲抹了几下不确定是否有泪水的眼睛,腰还是微微躬着,略带颤音地问:“[旧语]殿下,您还记得我的夫人吗?”

说罢,瓦雷斯伯爵招了一下手。一位风姿绰约的贵妇款步走出人群,来到亲王面前,屈膝行礼,柔声问候:“[旧语]殿下。”

“[旧语]当然,怎么会忘记?”理查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拿起伯爵夫人的手,俯下头颅吻了吻后者的手背:“[旧语]夫人,两年未见,您更迷人了。”

眼下正值联盟大会开幕前夕,帝国领事馆的招待会上不仅有诸共和国的代表,还有来自大陆乃至海外各方势力的使节。

以瓦雷斯伯爵夫人出场为契机,其他来自帝国的客人也纷纷主动上前,依序向亲王致意。

例如各大选帝侯委任的常驻香槟城的领事和领事夫人、地方实封公爵和侯爵派来旁听联盟大会的使者、帝国各大行会和商会的联络人……

至于联盟的民意代表以及来自更远方的国度——例如撒拉森、姆罗和破碎之地——的使节,大多矜持地留在原位观望。

他们倒是不着急。很显然,要等到帝国人走完流程之后,才会轮到瓦雷斯伯爵为理查亲王介绍其他宾客。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寂然无声的宴会厅渐渐恢复到此前的气氛——但是话题已经不可避免地转而聚焦在亲王身上。

人们不再高声说笑,而是窃窃私语地谈论着关于理查亲王的一切:亲王和皇帝的关系、亲王侍从们的来历、甚至是亲王上衣花边的样式。

于是乎,宴会厅的东西两侧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大厅东侧,帝国臣民们殷勤热切地向着亲王靠拢,等待轮到自己觐见。

大厅西侧,联盟代表们聚集的地方,一位精神矍铄的华袍老者毫不遮掩地讽刺鄙视的态度,点评道:“看呐,背誓者的儿子一来,就把所有人的心都抓住啦。皇冠还真是管用,哪怕不带在头上也能把人的膝盖压软。”

说完,华袍老者扭头,问向身旁穿着朴素黑衣的削瘦男子:“您说是不是?莱昂内尔先生。”

联省首席国务秘书[约翰·莱昂内尔]波澜不惊地回答:“压下膝盖的不是皇冠,而是权力,执政官阁下。”

维内塔督政府第一执政官[吉亚诺·德·贝拉]朗声笑了一下,略一举杯,向国务秘书致意。

瓦雷斯伯爵举办的这场招待会的规格很高,但还没有高到能够同时请来联省和维内塔的国家元首的级别。

可德贝拉和莱昂内尔——联盟中两位最有权势的男性、两位本应形同水火的敌人,此刻却实打实地同时出现在圣安德烈厅——帝国的地盘,堪称奇景。

但也只有在这种场合,联省和维内塔的国家领袖才能够无所顾忌地、不需要考虑措辞地、面对面地交谈。

四周的护卫和助手们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将德贝拉和莱昂内尔与其他代表分隔开。其他客人只能看见两人的面孔,却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所以您考虑得如何?”莱昂内尔问。

联省国务秘书几乎瘦得透出骨头来,两颊深深凹陷进去,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血丝。但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德贝拉没有直接接触国务秘书的视线,他望着大厅另一侧的情景剧,一语双关:“我不知道您能否遵守约定。”

“简单。”莱昂内尔面不改色,冷冷回答:“几日之内就能见分晓。”

与此同时,在大厅的另一侧,西格弗德——亲王的金发武官侍从——已经对于面前的“表演”感到厌倦。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地位,亲王的每个眼神、每个笑容、每个肢体语言都会被旁观者放大并解读。因此皇室和贵族之间的公开交流有一整套复杂的规程,为的就是避免传达出错误信息。

这套繁文缛节或许有其存在的必要,但是西格弗德在宫廷里实在是看过太多遍,未曾想到了南方叛党的地盘还要再来,未免有些烦了。

理查很快察觉出西格弗德的情绪变化——毕竟直到西格弗德和其他遗孤被送进军事学校以前,他们都是理查的玩伴。

他很清楚,自尊心极强的西格弗德从小就讨厌烦文缛礼,而皇帝对西格弗德的看重和宽容又加强了这种天性。

在打发走又一个小贵族之后,理查转过身,笑着问西格弗德:“[旧语]还在因为陛下撤你的职生闷气?”

“[旧语]我从未对陛下有任何不满,以后也不会。”西格弗德严肃地回答:“[旧语]殿下。”

“[旧语]以前你就缺少一点幽默感,看来以后也一样。”理查语气轻快地说:“[旧语]卡斯提尔人咬着你不松口,暂时不让你带兵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不给卡斯提尔蛮子滋事的借口。别板着脸啦,去给自己点乐子怎么样?

西格弗德皱着眉头:“[旧语]我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乐子,殿下。”

“[旧语]追逐女士还不够有乐趣吗?我可看到有好几位夫人小姐的眼睛一直在你身上转。”

“[旧语]我对她们没有兴趣。”

“[旧语]那什么有乐趣?”理查笑着问。

西格弗德认真地回答:“[旧语]难得来到南方,我想见识一下叛党的军队,了解他们的组织和战术,最好可以近距离观战……这大概是这片土地唯一有趣的事情。”

“[旧语]在瓦恩恐怕没有机会。”理查哑然失笑:“[旧语]你还是去追逐女士吧。去吧,去播撒种子滋润沃土,不必担心我的安全。”

西格弗德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看亲王的其他侍从,坚冰似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他颔首向亲王行礼,到亲王的回应之后,西格弗德走向大厅边缘。

……

大厅边缘,摆放酒水和食物的长桌。

从看到理查亲王带着侍从走进宴会厅开始,亚伦的行为就突然变得反常起来。

其他人都踮起脚尖,争相一睹亲王真容的时候,亚伦却几乎要藏到桌子底下,如同躲避猎人的兔子。

但是亚伦很快绝望地发现,自己明明已经竭力不引发关注,然而那个金发的高个子还是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躲无可躲,亚伦直接钻进餐桌下面,借着桌布的掩护,手脚并用爬到长桌另一端。

> 谷蘥</span>结果她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背后传来了一股巨力,抓着上衣后领把她提了起来。

是西格弗德。

虽然西格弗德竭力维持着无表情的状态,但他的眼角还是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旧语]你怎么在这?”

既然被抓包,亚伦——或者说伊丽莎白公主——干脆彻底自暴自弃,她不再刻意压着嗓音,而是拿出最灿烂的笑容,挥手打招呼:“晚上好呀,哈兰伯爵,你这样提着我,是不是不太礼貌?”

“你说话的声音怎么回事?”西格弗德冷冰冰地问。

“噢!”伊丽莎白骄傲地回答:“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让嗓子变哑。别担心,过一段时间就会好。”

西格弗德还是冷冰冰的:“陛下知道你在这里?”

“我……我确实没告诉爸爸……”伊丽莎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下一秒又强辩道:“但是!永恒之城里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爸爸!既然……既然我没被抓回去,那就说明爸爸默许了……”

那边,马维夹着酒瓶走了过来,高高兴兴地问西格弗德:“你们认识?”

伊丽莎白瞪大眼睛,看了看马维又看了看西格弗德,不敢置信地问:“你们认识?”

西格弗德没有理睬伊丽莎白,而是看着马维:“我猜你也是在这里。”

“哪里有免费的酒喝。”马维举起双手,自豪地说:“哪里就有我。”

对于自己被无视,伊丽莎白十分不满,她使劲想要挣脱西格弗德,后者抓着伊丽莎白衣领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只得暂时放弃反抗,气鼓鼓地问:“你们早就认识?”

“那当然。”马维理所应当一般点了点头,拇指一指西格弗德,笑眯眯地说:“我就是坐他的马车来的瓦恩呀。要不是西格弗德,我说不定早就被某个笨拙的剑手杀死在帝都的小巷里。”

西格弗德仍旧无视伊丽莎白,只是问马维:“你已经到了瓦恩,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马维伸了个懒腰,摘掉帽子,有些苦恼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反正永恒之城眼下我是回不去喽,只好继续‘外出取材’。”

“取材?”

马维潇洒地回答:“帝国的领地我已经差不多踏遍。接下来我打算游历一下叛党的地盘。我发现……这里的故事可要比帝国的故事有趣多啦。”

“你有钱吗?”西格弗德直白地问。

“没有。”马维嘿嘿一笑:“不过别担心我,我在哪里都饿不死——我还会弹诗琴呢。”

两人自说自话,唯独伊丽莎白被无视,这令她莫名地委屈。

从卡斯提尔那场斗兽表演之后,西格弗德对于伊丽莎白的态度陡然变得冷淡下来——虽然表面上看从来都没热烈过,但是伊丽莎白能感受到西格弗德冰山下的火焰熄灭了。

一如既往,伊丽莎白骄傲地不肯认输,可是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此刻,西格弗德这种有意无视她的态度,令伊丽莎白委屈的同时异常地愤怒,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又开始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见旁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西格弗德松开了手。伊丽莎白也没逃跑,只是开始小声抽泣。

“你哭什么?”马维好奇的问,他忍不住调侃:“像个女孩子!”

西格弗德闻言皱起眉头,死死盯了马维一会,又深吸一口气,长长叹息。此时此刻,伯爵阁下头疼欲裂。

正当西格弗德艰难地想要和公主说一句“请不要哭了”的时候,宴会大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呵斥声甚至隐约还有火枪声。

圣安德烈厅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一队杀气腾腾、全副武装的联盟军官踏入大厅。

大厅西侧,目睹这一幕的莱昂内尔国务秘书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紧绷的肩膀和脊背第一次放松下来,眼底的癫狂和锋芒也消失殆尽,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却又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情绪。

莱昂内尔从桌上拿起第一杯酒,直视德贝拉执政官的双眼,笑着说出祝酒词:“再见了,执政官阁下——敬我们的灭亡。”

说罢,国务秘书一饮而尽,昂首走向不速之客。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大厅另一侧,作为在场帝国臣民天然的领袖,理查亲王首当其冲直面闯入者。

“这里是帝国领事馆!”瓦雷斯伯爵喝问:“报上你们的来意!”

为首的军官扶着佩剑,面容隐藏在铁盔之下:“别碍事,我们只要带走一个人。”

“[旧语]这里所有人都是我们的客人。”理查亲王不紧不慢地开口:“[旧语]你想把人带走,也要我同意才行。

身后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必紧张,先生们,他们是来找我的。”.CoM

华服男女纷纷让出道路,穿着朴素黑衣的约翰·莱昂内尔孤身走出人群。

前来抓人的军官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亲王的侍从们拦下,气氛陡然绷紧,宴会厅死寂到落针可闻。

“莱昂内尔阁下。”理查亲王站到军人和国务秘书之间,向后者发出邀请:“您是我的客人,我愿意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庇护。在这里,您是安全的。”

“不必了,亲王殿下。”莱昂内尔面带冷笑,毫不留情地回答:“我宁愿让他们把我带走。”

说罢,莱昂内尔径直走到闯入的军人面前,问:“要把我捆起来?”

为首的军官一怔,肃然敬礼:“不必,请您随我离开……我保证,您会得到公正的对待。”

“我不需要什么公正对待。”莱昂内尔目光炯炯地盯着负责抓捕他的军官:“我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是谁背叛了我?”

为首的军官无法回答,只能再次抬手敬礼:“阁下,请随我离开。”

莱昂内尔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的问题:“是谁背叛了我?”

“阁下。”军官不忍动武,但又无法正面回答:“请您随我离开。”

“是谁?”莱昂内尔眼中带血,那股疯狂的神色又回到他身上,他死死咬着牙:“背叛了我?”

“没人背叛你,莱昂内尔先生。”一个沉稳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门外传入:“是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理查德·迈尔豪斯——联省首席国务秘书助理、约翰·莱昂内尔最信任的副手——走进圣安德烈大厅。

穹顶之下,每个认出迈尔豪斯的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震惊,每个不认识迈尔豪斯的人则都在拼命打听那个陌生人是谁。

一片混乱和无序中,唯有马维双眼发亮、呼吸急促,他紧紧攥着伊丽莎白和西格弗德的胳膊,一遍又一遍亢奋地问:“看呐!看呐!这里发生的故事难道不是比永恒之城那些贵族的勾心斗角有趣得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季风(一) > [塔尼里亚群岛]

[金港]

黄昏时分,一只海雕掠过金港。它在港外锚地和沙洲上空不紧不慢地盘旋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所牵引。

海雕居高临下,泰然自若地俯瞰金港:码头栈桥上汗流浃背的装卸工人、散布在整片锚地等待入港的货船、如同沙丁鱼群般穿梭在港湾内外的渔船和小艇……

金港,内海最璀璨的钻石,联盟最耀眼的珍珠。发生在遥远土地之上的战乱和动荡不仅没有使她蒙尘,反而令她愈发光彩夺目。

熙熙攘攘的交易所里,货船经纪炫耀式的大声宣布整船货物的交割;

暗巷尽头的小酒馆内,走私贩子打着只有内行才能看懂的手势谈价。

财富胆小如鼠兔,却又敏锐如鹰隼。

随着联省与维内塔之间的角力趋向白热化,越来越多的商行开始将金港作为中转站和货仓,以规模日益严峻的贸易禁令和难以承受的苛刻关税。

黄金、白银以及形形色色的人们一股脑地融入金港,使得这座原本就以享乐和放纵闻名内海的堕落之城更加纸醉金迷。

那彻夜不灭的火光灯影里燃烧的不是油脂和蜡柱,而是血肉和灵魂;那波光潋滟的鎏金河流淌的也不是夕阳和淡水,而是商机与财富。

海雕冷峻地注视着黄昏的金港,此刻虽然太阳已经西斜,但是天空却干净地令人沉醉。

极目远眺,除了高空中几抹淡淡的白痕,几乎看不到任何彩云。

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但是呼啸的狂风告诉了海雕一些人类所不知道的事情。

在金港的东方,越过波涛汹涌的大海,到鹰隼的目力也不能及的地方,风向已然改变。

持续整整一个冬天的、从陆地吹向大海的寒冷气流越来越弱,而从海面推向陆地的气流则在逐渐增强。

一个巨大的气旋正在风暴洋的洋面上成型。

“季风要来了。”

……

[瓦恩共和国]

[香槟城]

[联盟代表大会会场]

消息没有长腿,可它走漏得比四個蹄子的马还要快。

发生在帝国招待会的变故一夜之间传遍了香槟城。

虽然在人们绘声绘色的讲述中,事情的具体经过不断地迭代、失真。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

联省军人蛮横地冲入帝国领事馆,强行带走了联省首席国务秘书莱昂内尔阁下;

而带领联省军人的正是本应坐镇圭土城的、莱昂内尔最信重的副手、联省首席国务秘书助理——[理查德·迈尔豪斯]。

权力、背叛、阴谋……这场变故中蕴藏的冲突和戏剧性,足够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作家写出三部戏剧和一本五千行以上的小说。

如今的香槟城,每个自诩消息灵通的市民都化身为吟游诗人和寓言家,迫不及待地向其他人复述那晚发生的一切。

历史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变成了故事和传说。

而本该处于风暴正中心的男人——理查德·迈尔豪斯,此刻却躲藏在一间小小的更衣室里。

这个被认为是大阴谋家、叛徒,并被许以诸多绰号的男人,正僵硬地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肩膀和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c0m

按照联盟代表大会的流程,联省最高执政官应当在开幕前首先致辞。

可是就在联省军人强行掳走莱昂内尔国务秘书的当晚,诸共和国驻香槟城领事馆以及瓦恩共和国议长同时收到了一份以“联省共和国临时最高会议”的名义送达的公文。

在这份公文里,“临时最高会议”宣布约翰·莱昂内尔已经被正式解除国务秘书的职务,联省国民议会授予莱昂内尔的一切内政外交权力也在同一时间被剥夺。

突如其来的骤变令各方不知该作何反应,所以身在香槟城的大部分领事、代表都选择不做反应。

他们一方面沉默地观察着联省人的行动,另一方面如饥似渴地搜集关于“临时最高议会”的情报、派出最快的骑手送出消息。

局势就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湖水,先是掀起波浪,很快湖面又恢复平静,看似一切回到正轨,可湖底却已经掀起污泥和浊浪。

无论如何,联盟代表大会还是严格按照既定流程召开。

原本应当做开幕致辞的约翰·莱昂内尔,如今已经成为阶下囚。

所谓的“联省临时最高议会”则以一种顺理成章地姿态接管了联省领事馆,以及领事馆所代表的一切象征和权力。

而将要代替前国务秘书阁下在诸共和国、各公爵领以及来自遥远土地的代表们面前亮相的人,正是前国务助理、现临时最高议会议长——理查德·迈尔豪斯。

迈尔豪斯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镜面反射出的倒影是一个神色阴沉、长相呆板的中年男人。

虽然每一条皱纹都被细致地抚平,虽然每一根白发都被耐心地拔掉,可是依旧无法改变那从母胎里带出来的、无法讨人喜欢的气质。甚至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这种气质变得愈发明显。

理查德·迈尔豪斯从来不是一个美男子,和风度翩翩、慷慨激昂、富有领袖魅力的莱昂内尔国务秘书相比,他长着一张更适合做幕后工作的脸。

二十年成功的事务官职业生涯也证明了这一点,理查德·迈尔豪斯兢兢业业地工作,忠实而高效地完成他被交予的每一项任务,从最低级的三等文员一路爬到国务秘书助理——国务秘书实际的副手,联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然而即使理查德·迈尔豪斯站上了事务官的顶点,也从来没有人认为他有一天会走上前台。

他被认为是一个忠诚、可靠但是只配任人差遣的工具。

可就是在今天,这个名声不显的、长相阴沉的、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要走上主席台,向三百名来自诸共和国的代表以及两倍于这个数目的旁听列席的外国使节发表公开致辞了。

理查德·迈尔豪斯凝视着镜中自己的倒影,他确信自己的肩膀和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突然,蜡烛熄灭了,更衣室陷入全然漆黑。

“啪!”

理查德·迈尔豪斯的脸上挨了一记刺痛的耳光,令他一时失神,却也使他从刚刚的自我怀疑中清醒过来。

“啪!”

还没等迈尔豪斯回过神来,他的另一侧脸颊又捱了一记耳光。

下手的人使用的力量很仔细,既能让他感到疼痛,又不至于使他的脸上留下肿胀的痕迹。

迈尔豪斯很清楚是谁在挥动隔壁,因为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只有理查德·迈尔豪斯先生,以及克莱尔·迈尔豪斯夫人。

“你在做什么?”迈尔豪斯夫人的语气压抑着愤怒。

“没什么。”

名义上已然执掌联省权柄的理查德·迈尔豪斯既没有因两记耳光大发雷霆,也没有流露出对妻子的恼火,只是沙哑着嗓子回答:“没什么。”

> “你可知我为什么要熄灭蜡烛?”

“为什么?”

以美貌淑贤闻名圭土城社交场的迈尔豪斯夫人冷冷回答:“因为我不想看到你的那张脸。”

理查德·迈尔豪斯眯起眼睛,一言不发。

迈尔豪斯夫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在镜子里,我没有看到我的丈夫,因为我的丈夫可不是一个自怨自艾、自惭形愧的失败者!我的丈夫是一头野兽,他野心勃勃,他渴求权力,他希望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在镜子里,我没有看到那个人,我只看到一个懦夫,一个卑微的仆人!不!我决不接受这一点!”

理查德·迈尔豪斯静静伫立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声响。

而迈尔豪斯夫人的质问还没有结束:“你难道是后悔了?”

“不。我没有。”理查德·迈尔豪斯打破沉默:“我从没有一丝后悔。”

“那你是愧疚了吗?害怕了吗?是你的胸膛被内疚填满了吗?还是对未来的不安和恐惧阻挡在伱的身前?”

理查德·迈尔豪斯陷入沉默。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的毒誓吗?!”克莱尔·迈尔豪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激烈的情绪甚至扭曲了她精致的五官:

“决不让虚伪的道德束缚我们!”

“如果需要耍弄机诈,那就去使用阴谋诡计。”

“如果需要不择手段,那就坚决地不择手段。”

“我们决不让虚伪的道德约束我们。如果实现我们的目的需要‘恶’,那我们就选择恶!用最残忍的恶念灌注我们的全身,决不让悔恨通过我们的心头,不让天性中的恻隐动摇我们狠毒的决意。”

“如果有必要,那么即使是像母亲杀死孩子、儿子弑杀妈妈一样的事情,也毫不犹豫地下手。”

“我们绝不自欺欺人,绝不给自己找任何虚伪的借口开脱,用高尚的理由粉饰我们的目的。我们早就定下了目标,我们要权力,更多的权力,先是联省,然后是维内塔,最后是整个塞纳斯联盟!我们将执掌这片土地的权柄,被千百代的后世所铭记和崇拜!这些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理查德·迈尔豪斯静静地听罢,深深吸气又呼气,语气变得威严而平稳:“我当然没有忘记。”

迈尔豪斯夫人听出了丈夫声音中的变化,也长长吸气又呼气,语气一转,如同换了个人,声音变得温柔又文静。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丈夫的额角,头颅贴在丈夫的胸膛:“那就赶快换上你最好的紫袍,带上你最真诚的笑容,奸诈的心必须罩上虚伪的笑脸。千万别忘记了,先稳住外边的那些军官——现在我们还用得着他们,而他们却把我们当成傀儡和蠢货,这很好。”

“可惜,你不是男人。”理查德·迈尔豪斯像是在做判决似的:“否则你会成就比我所能成就的更伟大的事业。”

“可惜我不是男人。”克莱尔·迈尔豪斯抬起头,倒退几步重新点燃蜡烛,为丈夫抚平衣领的折皱:“万幸我还有你。”

理查德·迈尔豪斯注视他远比自己美貌、光彩夺人的妻子,阴沉冷淡的眼神里突然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伤感,如同钢铁铸造的人偶拥有了情绪,他轻轻叹息:“你应该给我一个儿子……你的勇敢和坚定之应该铸造一些刚强的男性。”

克莱尔·迈尔豪斯的动作一滞,她的精巧的鼻尖微微抽动了几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迈尔豪斯夫人转过身去,干练地整理仪容,款款走向门外:“时间要到了,不要让联盟代表和使节们久等。”

当迈尔豪斯夫人的纤指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亲爱的,就算注定堕入地狱,我们也一起。”

克莱尔·迈尔豪斯站在门旁,微微转头,露给丈夫一个无可挑剔的侧颜,轻轻颔首。然后,她推门走出更衣室。

一名气质刚毅、身材高大的青年尉官手扶佩剑,守在门旁。

“弗利茨上尉。”迈尔豪斯夫人露出亲切而温暖的笑容,屈膝向青年尉官行礼。

青年尉官拘谨的点头回礼:“夫人。”

迈尔豪斯夫人恬静地笑着,无数年轻男子曾因这摄人心魄的笑颜拜倒在克莱尔·迈尔豪斯的石榴裙下。

她动作自然地站在离青年尉官更近的位置,让后者几近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却又保持着不可轻辱的距离和仪态:“您不必这样约束,您是结束莱昂内尔派乱政的英雄,联省共和国的每个公民都应该感谢你,上尉……不,或者应该叫少校?”

青年尉官——来自约斯的弗利茨——嘴角扯动了一下,显然并没有因为美艳夫人的亲近与恭维感到任何欣喜。

迈尔豪斯夫人不可察觉地微蹙眉心,但是还没等她再说什么,一名风尘仆仆的校官大步流星走到更衣室门前。

校官穿着联省面料的军服,马靴和裤子上的泥点还没干,显然刚刚经历了一次快马疾驰。

弗利茨上尉立刻抬手敬礼。

而校官显然顾不上礼仪,匆匆点了点头,又朝着迈尔豪斯夫人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迈尔豪斯阁下呢?”

“在更衣室里面。”

校官闻言,直接就要推门,却被弗利茨伸手拦住。

“你干什么?!”校官瞪起了眼睛。

弗利茨避开校官直视的目光,但还是拦在校官身前。

“我的丈夫每次出席重要场合前都会虔诚祷告。”迈尔豪斯夫人恰当好处地出面为上尉解围,伸手轻轻搭住校官小臂:“是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搅他。”

脾气再坏的军官面对这样一位美貌娇小的夫人,也发不出火来。

校官跺了一下脚,舔了舔嘴唇,急切地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迈尔豪斯阁下报告。”

话音刚落,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身着紫袍的理查德·迈尔豪斯昂首阔步走出更衣室。人靠衣装,其貌不扬的迈尔豪斯穿上属于联省元首的华贵紫袍之后,也显得威严而不可侵犯。

等候在走廊另一侧的随员立刻靠了过来。

“阁下!”校官抢着开口:“请允许我与您单独……”

理查德·迈尔豪斯瞥了一眼校官:“你现在就可以说。”

“可是。”

理查德·迈尔豪斯又瞥了一眼校官。

校官微微一怔,还是咬着牙开口:“阁下,钢堡的情报是蒙塔盟友主动提供的,但他们提供情报的前提条件是不希望我们泄露情报来源。如果您要公布这份情报,请务必对情报来源进行混淆。”

说罢,校官从怀中拿出一份卷宗,呈给临时议长:“您所需要的一切信息都在这份……”

理查德·迈尔豪斯严肃地听完,结果卷宗,扫读一遍之后,将卷宗递给随员:“我知道了。”

校官还想再说什么,但时间不等人,理查德·迈尔豪斯微微一抬手:“去主会场。”

随即,新晋联省最高议会议长带领着随员和护卫走向主会场的主席台。

弗利茨上尉位于一行人最后面的位置。

走过以刺绣挂毯装点的长廊,感受着两侧投向自己的夹杂着好奇和敬畏的目光,在名为约斯的小村庄出生的弗利茨上尉突然生出一股浓重的不适感和不真实感。

注视着身着紫袍的最高议长阁下走上演讲台,弗利茨上尉的思绪也回到四天前,回到了那个让圭土城时隔二十年再次流血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季风(二) > [时间:帝国历560年4月1日(四天前)]

[圭土城卫戍部队驻地,水仙花堡垒]

圭土城外的水仙花堡垒是内海沿岸第一座——很可能也是整片大陆上第一座——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完美几何结构的堡垒。

从堡垒的主体出发,六座大型三角堡沿轴线向外舒展,呈现出一种纤巧精致的中心对称结构。堡垒整体就如同一朵绽放的水仙花,静静漂浮在城市之畔。

但是二十七年前,水仙花堡垒刚刚竣工的时候,人们给她起的是另一个名字。

与过往不同,这座前所未有的城防建筑的规划不再依赖于石匠们秘而不宣的口诀和技艺,而是通过大量精细、复杂和严谨的数学计算完成。

所以当它竣工时,它被光荣地冠以它的设计者的姓名————“安托万-洛朗堡”。

在之后的圭土城围城战中,安托万-洛朗堡也没有辜负联省人对它的期待。从各贵族领地的仆从军到疯皇理查的亲卫队,帝国远征军轮番上阵,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攻克这座庇护着圭土城西北城墙的堡垒。

安托万-洛朗堡屹立不倒,正如诸共和国军人从未怀疑过胜利终将属于自己。

只不过,战后欢欣鼓舞的人们大概不曾预料到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在联省内部的动荡和倾轧中,安托万-洛朗死于非命,他的名字从书籍和纪念碑上被抹去,堡垒也不例外。

于是乎,水仙花堡就成为了水仙花堡。

如今的水仙花堡仍旧忠实地履行着保护圭土城的职责,同时也是圭土城卫戍部队的驻地。

……

不同于还需要厚重长衣御寒的帕拉图,四月初的圭土城已经能让人感觉到闷热。

海风将潮湿的空气推上陆地,昼夜温差的变化使得水仙花堡内部的石墙表面沁出细密的水滴——这对钢铁和火药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刚刚巡视过军械库和火药储藏室的帕尔上校沉着脸走向堡垒中央的灰塔。战时,灰塔将会作为瞭望塔发挥功能,现在则只是军官们的办公场所。

巡视的结果令人糟心:堡垒底层的储雪区域处于长期而缓慢的漏水中,过去铺设的防水层早就到了替换的时候;排水系统也不是很通畅,可能在某个地方发生了堵塞。

水仙花堡需要修缮,但是修缮要钱,而帕尔上校没钱。

联省共和国目前的财政状况很紧张,每个人都像豺狼寻觅腐肉一样盯着钱的去向。

两年前,联省介入维内塔与塔尼里亚联合会的战争时,联省陆军临时扩征了一大批后备部队。

为了不引起非议和警惕,这批新组建的部队并未建立军团一级的编制,最大的单位只是大队。但是把所有以“后备部队大队”为名的单位加起来,至少也有两個军团的人力。

而直到塔尼里亚群岛的硝烟味已经散去的今天,这批临时扩建的部队都没有解散,也没有解散的计划。

陆军总有理由:塔尼里亚群岛的小规模冲突;奔流河一线的长期对峙;帕拉图方向的变故……

但议会对于飞速膨胀的军费已经积累了满腔的怨气,裁撤冗兵的呼声日益高涨;军队却在嚷嚷着索要更多,以应对迫在眉睫的战争威胁。

在这个节骨眼,无论是哪一方都不可能同意把预算花在没那么紧要的“修缮圭土城城防”上。

“她的骨头仍旧牢固、结实,不会屈服。”帕尔上校的余光扫过灰塔内墙墙体上剥落的灰泥块,一边走,一边心情阴郁地想:“只是生了点皮藓而已。”

推开办公室的房门,帕尔上校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怎么?看到我很吃惊?”詹森·科尼利斯上校——联盟陆军军官学院本部长、名义的二把手、实际的负责人——神态自若地向帕尔上校打招呼。

身为水仙花堡的最高军事长官,帕尔上校记得很清楚,他下过正式的书面命令:任何外来人员的进入都必须立即向他通报,只有得到他同意的前提下,才可以放行——眼下局势微妙,不由得上校不小心。

然而此刻,约翰·帕尔确信,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科尼利斯的请示。

“怎么了?老同学。”科尼利斯倒是不慌不忙,仿佛身处自家客厅:“不欢迎我吗?”

帕尔上校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办公室:房间里除了科尼利斯,还有两个尉官;一个是他的部下,另一个不认识,应该是科尼利斯带来的随从。

科尼利斯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肢体语言很放松。而两名尉官虽然谨守礼仪地侍立办公桌两侧,肩膀和手臂却是紧绷着的。

尤其是名义上隶属于他麾下的那名尉官——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不和帕尔有视线接触,但是他扶着佩剑的左手的关节都已经攥得泛白。

> 帕尔上校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没说什么,径直回到属于他的椅子,以主人的姿态,问科尼利斯:“你不是一直都公事繁忙?今天倒是有时间来看我?”

帕尔的语气带着刺,科尼利斯倒是不以为意,平淡答道:“维内塔把他们的学员全都带走了,帕拉图的小家伙们也被送回了诸王堡。陆院现在只剩五分之三的学员,倒是让我清闲不少。”

“维内塔召回学员,也有你一份功劳嘛。”帕尔上校讽刺地夸奖。

科尼利斯笑了笑,没有接话。

帕尔上校眉心皱得越来越紧,他可没心情和科尼利斯兜圈子:“在陆院时我就瞧不惯你眼高于顶的做派,毕业以后我去打仗,你留校任教,你我更是互不来往。所以……”

约翰·帕尔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把手伸进下层抽屉,同时单刀直入地问:“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

联省籍贯的陆院学员完成学业之后无非是以下几类去处:最优秀的去常备军,差一点的去后备军,再差一点的被踢去做文职,无权无势的则被派往海外。

而在几乎决定命运的去向分配中,还有一条超过其他所有道路的道路——留校任教。

不必担心安全,不必担心考评,不必担心没有位置,只要够年限就一定可以晋升……留校任教是联省陆军最平坦、最笔直、最轻松的职业道路。除了名额稀少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所以每一届能够留校的毕业生无不是天子骄子,不仅需要能力出众……还要有足够深厚的背景。

约翰·帕尔只是一个贫苦牧师的次子,毕业时他被分配到新筹建的派遣军团,马不停蹄地前往北方参战。职业生涯磕磕绊绊,历经许多风浪才最终坐到今天的位置。

而约翰·帕尔的那一届学员里,唯一一名留校任教的毕业生便是詹森·科尼利斯。

……

“来找伱下棋。”科尼利斯回答。

“下棋?!”

面对约翰·帕尔,科尼利斯倒是完全没有平日盛气凌人的姿态,反而很是平易近人。

他挥了挥手,随行的尉官立刻从挎包里取出一方污迹斑斑的棋盘摆放在办公桌上,并利落地布置棋子。

科尼利斯拣起一枚棋子,神情颇为怀念:“这副棋子和棋盘还是上学的时候塔蒂尼亲手做的。”wap..com

帕尔冷冷地说:“富热城外的第一场遭遇战,塔蒂尼就被打死了,倒在帝国王八的烂泥里,尸体都没带回来。那个蠢货还以为你会帮他留在圭土城,最后哭哭啼啼被踢进受雇兵团,被送到帝国去打仗。”

科尼利斯的动作停滞片刻,又很快恢复生气,他没再流露任何的情绪,只是放回棋子,对帕尔缓缓说道:“今天你只需要和我下棋。”

位于灰塔顶层的房间陷入久久的沉默,只有掠过窗板的风在啸叫。

过了不知多久,约翰·帕尔上校以一种混杂着愤怒、震惊和一丝释然的语气,艰难的说:“靴子还是落地了。”

科尼利斯不置可否,提起代表士兵的棋子走了第一步。

“我已经不知道听别人说过多少次,陆军要政变,陆军要政变。又是谁和谁是秘密团体,谁和谁有私下协议……”帕尔上校开始有一点语无伦次,但他很快找回冷静,他猛地站起身,惊得两名尉官几乎要拔剑。

但约翰·帕尔没有做出过激举动,他只是双手撑着桌面,低头迫近科尼利斯,咬牙切齿地问:“你们就没想过……一旦靴子真的落地……会有什么后果?”

“你,今天。”科尼利斯针锋相对地迎上帕尔上校翻涌着怒火的双眼,不容拒绝地说:“只需要陪我下棋。”

“你以为你带着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大摇大摆走进我的堡垒!走到我面前!”约翰·帕尔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桌面,一下比一下更重,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就能威胁我?!”

“你本身就是我们的体制的一部分,所以我不需要威胁你。”科尼利斯面无惧色,冷静地答复道:“我甚至不需要说服你,因为你、我、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只是你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帕尔上校一把拉开抽屉,抄出一把闪着寒芒的短刀。

科尼利斯正襟危坐,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两名尉官却没又他的这种冷静,立刻拔出配件和短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连串又急又重的上楼梯声响,房门随即被撞开,又一名尉官不顾仪容,踉跄地冲入办公室:

“上校!移防的部队又进城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季风(三) > 陆军学院学院本部长[科尼利斯]上校与水仙花堡最高指挥官[帕尔]上校摊牌的时候,联省共和国第二“坚贞”国民军团的首席百夫长[弗利茨]上尉正率领部下朝着国务宫疾行。

从城郊驻地出发到先烈广场的路程不到五公里,平坦、宽敞,可容四辆马车齐头并进。

弗利茨上尉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但是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漫长。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叛乱吗?”弗利茨上尉冷静地想。

“他们”,指的是此时此刻紧紧跟着弗利茨的战马之后,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士兵和同僚。

或许有人只是盲目地跟从,或许有人天真地认为他们是在拯救国家,或许有人宁愿相信今日的一切都是为了践行正义……

但是弗利茨不属于上述任意一种。出身于约斯一个贫苦自耕农家庭的年轻上尉很清楚,他正在掀起一场动乱、一场兵变、一场将要颠覆整个国家的风暴。

毫无疑问,这是叛国——上尉不打算狡辩。

也正因如此,弗利茨的意志坚定而决绝。

弗利茨带领第二国民军团第一大队从驻地出发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出于某些上尉没有资格得知的考虑,政变发动时间被选定在白天,而非更适合发起突袭的深夜。

弗利茨率部进城的道路同时也是圭土城的主干道,午间正是最繁忙的时候。

路上的行人、车夫错愕地注视着朝市中心疾行的部队,许多市民最初还误以为这只是一次日常的换防。

直到他们看到士兵紧咬的牙关和青筋暴头的额头,直到他们发现拿掉布罩的矛尖正在闪着寒光,直到他们意识到这支部队正在以一种粗暴的姿态不顾一切向着国务宫开进。

嗅觉敏锐的圭土城市民纷纷让开道路、逃进小巷、奔回家宅。

兵变——这一折磨圭土城市民十几年的梦魇,这一悬在联省共和国政府头顶十几年的利刃,终于跨过政治斗争的底线,刺破边界、成为现实。

“站住!”前方的路卡传来的高喊带着颤抖的尾音,城市卫兵放平长矛:“出示你们的移防手令!”

圭土城早已没有城墙,因为嫌弃城墙妨碍内外交通,联省政府不顾陆军的反对,强行通过法案,拆毁了城墙、填平了城壕——这件事也被联省陆军内部被认定为政府误国的铁证之一。

然而阴差阳错,联省政府拆毁城墙的法令却成为政变军的绝佳助力。

没有城墙和城壕保护的圭土城如同被剥掉外壳的鸡蛋,虽然有安托万-洛朗亲自设计的星形堡垒作为屏障,但是面对来自内部的突袭却无能为力。

此刻,阻挡政变军进入城区的,只有一道负责收过路费和盘查走私的哨卡,以及几名惊恐万分、大腹便便的卫兵而已。

圭土城的“城区”和“郊区”已经没有清晰的分界线,但确实有一条无形的线存在于那里。

只要跨过那条线,就彻彻底底无法回头。

炽焰变得沉寂,来自第二国民军团第一大队的军官、士兵……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看向首席百夫长。

而弗利茨上尉无视卫兵的警告和喝止,甚至没有触碰缰绳,目不斜视地越过哨卡和卫兵。

卫兵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卫兵一咬牙,伸手要去拉上尉胯下战马的马嚼。

然而根本不用弗利茨上尉下令,另一名随行的士官立刻大步向前,一枪托砸倒了为首的卫士。

这一枪托就像是洪水开了闸,其他士兵一拥而上,守卡的卫士被揍得鼻青脸肿,稀里糊涂地做了俘虏。

约斯的弗利茨冷峻地剖析着面前的一切,他原本以为那条线是不能逾越的,但当他真的跨过那条无形的线之后——就像凯撒跨过卢比孔河,他突然意识到“越线”也没什么大不了。

“目标!”弗利茨拔出佩剑,直指长街的尽头:“国务宫!”

阴燃的红炭再次变成熊熊烈火,火舌飞舞着窜上屋檐,伴随着人类的嘶吼冲天而起。

第二“坚贞”国民军团第一大队的全体军官士兵呐喊着展开成战斗队形,向着在阳光中反射出金光的国务宫猛扑过去。

……

与此同时,陆军省。

联省陆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陆军部长威廉·巴伦支准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满头大汗在办公室里转圈走。

巴伦支去年才晋升为准将,也是去年才从陆军省对外联络部部长的冷差事一跃被提拔为陆军部长。

有传言说,正是因为威廉·巴伦支常年在陆军省任职,一向和铁板一块的军令部系统不对付,所以莱昂内尔国务秘书才一力委任他为陆军部长。

在别人看来,巴伦支是走了狗屎运。而唯有巴伦支准将自己心里清楚,在这个兵变一触即发的节骨眼,陆军部长的位置有多不好坐——刻着那把部长官衔的椅子根本不是椅子,而是烧红的铁板。

因此上任以来,巴伦支一直尽己所能弥合军政分歧,缓和议会与军部的矛盾,并且每天晚上虔诚祈祷自己能平安捱过任期……至少不要在自己的任上出事。

可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头顶的利剑还是落了下来了,屁股下面的火药桶还是轰然炸响。

比起失态的陆军部长,办公室里另外两名尉官的神情却要自如得多。

“将军,别浪费力气。”一名尉官有些看不下去堂堂将官惊慌失措的模样,不温不火地劝道:“坐下休息一下吧。”

另一名尉官也开口:“您在这里很安全。”

两名尉官虽然嘴上说的轻松,右手却紧紧握着簧轮枪的木柄,眼睛也死死盯着巴伦支,一刻也不放松。

威廉·巴伦支停下脚步,看着两名尉官,试探着问:“你们是……”

“19期,费尔南多·阿尔贝特。”

“20期,亨利·沃斯。”

两名尉官一板一眼地抬手敬礼。

“阿尔贝特少尉,沃斯少尉。”两鬓已经有白头发的巴伦支准将怜悯又悲哀地注视着两名年轻后辈:“你们原本前途无量,为什么要牵扯进……这种事情里?你们本来应该保卫共和国,可是现在,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两名尉官交换过眼神,19期的阿尔贝特少尉眯起眼睛:“那您呢?您清楚您正在做什么吗?”

巴伦支不意想对方居然敢开口反驳,下意识拿出了将军的威严:“伱在问我?”

“对。”阿尔贝特盯着准将,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您清楚您在做什么吗?”

“什么意思?”

“共和国政府内部蕴藏着何等的腐败,您难道不是比我们更了解?国民议会究竟能不能代表国民,您难道不是比我们更明白?国务宫里坐着多少脑满肠肥、只顾一己私欲的蠹虫,您难道不是比我们更清楚?”阿尔贝特咬牙切齿,恨声质问:

“可是您呢?您做了什么?你屈从他们!谄媚他们!就为了继续坐在这個位置上,出卖陆军的利益!出卖民众的利益!出卖共和国的利益!您有什么资格问我们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很清楚!我们在拯救这个国家——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巴伦支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回答。他下意识抱起胳膊,回避视线,冷冷地说:“年轻人,在你真的坐上我的位置之前,不要妄做论断。”

阿尔贝特也冷笑起来:“

那好!那我们一件一件得说,七年前的城防工程贪腐案,为什么不了了之?从各自治市和陆军预算里挤出来的、拨去修缮各地城防工事的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沃斯也低沉地质问:“各堂区、村、镇每年抽签服役,给钱就不被抽中,没钱就被带走服役。有权有钱的恶棍甚至把抽兵役签当成兼并自耕农土地的手段,而这一切,全都是在陆军省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撒谎!抽签舞弊是要上绞架的重罪。”巴伦支瞪起眼睛,一拍桌子:“谁告诉的你们这些?”

“不用别人告诉我们。”沃斯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

威廉·巴伦支颓然坐回椅子:“我不知道这些。”

“所以我们不怪你,将军。”阿尔贝特淡淡地说:“我们也知道,莱昂内尔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没安什么好心。你的问题在于,你是一个腐败的、肮脏的、臃肿的体系的一部分——我们要推翻的体系。”

“你们?你们是谁?”

“所有还有良知的陆军军官。”阿尔贝特直视准将的眼睛:“所有还记得老元帅的教诲的陆军军官。”

“良知?教诲?你们只是在叛乱而已。”威廉·巴伦支苦涩地笑着:“你们摧毁了统帅权的神圣,早晚有一天,你们也要品尝这份苦果。”

“随您怎么说!”阿尔贝特毫不动摇地回应,他停顿片刻,恨声道:“比起腐败,你们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无能!无能!

塔尼里亚战役之后,共和国动员了多少后备部队?这些后备部队又给国家增加了多少负担?集结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却不能取得任何战略和战术的胜利,这不是无能?又是什么?比起你们的腐败,你们的无能是共和国身躯上一道更大、更深的伤口!每时每刻都在让共和国呻吟、哀嚎,我们就是要制止这一切!”

“那你们想怎么样?你们难道真的想和维内塔、和帕拉图全面开战?”威廉·巴伦支勃然大怒,像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暴起:“武器最有用的时候是在鞘里的时候!你们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 “您错了,将军。”沃斯少尉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自信而又神秘莫测的色彩:“明明打造出最锋利的武器却不使用,才是最大的无能和浪费。”

“你们……你们……”巴伦支紧紧攥着衣襟,脸色气得惨白,他大吼:“混账!你们是要!是要……”

门“哐”的一声被踢开,一名校官带着卫兵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阿尔贝特和沃斯急忙敬礼。

校官一打眼便猜出办公室内发生了什么,他狠狠瞪了两名尉官一眼:“跟他废话什么?给你们的命令是看好他!别让他自杀!”

说罢,校官不顾巴伦支的脸色有多难看,掏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白纸,重重拍在办公桌上,用讥讽的口吻请示道:“将军阁下,请签字吧。”

“签字?签什么字?”

校官掏出手绢蹭了蹭鼻子,满不在乎地说:“逮捕令。”

……

与此同时,在陆军省大楼、陆军军令部大楼、各陆军机关、军营乃至政府部门,都有全副武装的“宪兵”正在照单抓人。

这些自称是总部宪兵的“执法者”手段极为野蛮激烈,稍遇反抗便行使暴力,仿佛对于他们而言,抓走的是尸体还是活人并不区别。

而他们手中拿着的名单,正与被重重拍在巴伦支准将面前的名单完全一致。

……

威廉·巴伦支没有拿起名单,只是用目光扫了一下。

他只能认出名单当中的一小部分名字,但凡是他有印象的名字,大多属于陆军内部的亲政府派,或是常年在陆军省任职的非军令部派,他甚至还认出几个属于国民议员的名字。

巴伦支冷哼一声,抱起双臂,倨傲地表态:“我不会在一份我没有写过的名单上面签字。”

“哦?是吗?”校官收起手绢,拔出短枪,搬开火药池盖,扣下燧石,枪口抵住陆军部长的额头——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阁下,我向您保证,您的签名和您的脑浆,逮捕令上一定会有其中一样。”

……

片刻后,校官收起逮捕令,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森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威廉·巴伦支正在发出他最后的诅咒:“你们真的以为你们能成功吗?你们以为你们抓住了莱昂内尔出访瓦恩的机会,但是你们又怎么知道这不是莱昂内尔想要的把你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别忘了!你们的权力也一样来自统帅权。当你们摧毁了统帅权的神圣性的时候,就注定这条毒蛇最终会咬住你们自己的尾巴!吞噬你们自己!记住我说的话!记住!”

面对这败犬狂吠,校官不屑一顾。他冲着沃斯和阿尔贝特点了点头,整理仪容离开了房间,属于陆军部长办公室的沉重的橡木门也随之关闭。

……

与此同时,国务宫议会大厅。

叛乱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进国务宫,议会大厅里乱作一团。

“不必惊慌,诸位先生。”

面对被召集前来开会的留守议员,代行议长和国务秘书职务的理查德·迈尔豪斯显得不慌不忙:“你们是全体公民选出可敬代表,在这个时候更应该保持冷静、体面和尊严。”

“迈尔豪斯!别废话了!”议员席里有人愤怒地大喊:“国民军团兵变!都是你们的错!”

“请恕我不能认同您的观点。”理查德·迈尔豪斯慢条斯理地说:“奎克伯恩议员。”

“省省吧!以后再追究责任!”另一名议员焦急地大喊:“我们要赶快疏散!议会!国务宫!赶快疏散!”

“肃静,先生们。”理查德·迈尔豪斯重重地用木槌敲击讲台,当会场安静下来之后,他露出沉稳而干练的微笑:“不必惊慌,莱昂内尔阁下早有准备。”

……

[国务宫外的先烈广场]

得知政变的消息之后,负责守卫先烈广场的荣誉卫队立刻部署防御。卫队的士兵拖来家具和马车,勉强堵住了先烈广场的入口。

荣誉卫队的指挥官纳尔登上尉心急如焚,因为国务宫荣誉卫队本质上是一支仪仗队,除了火枪以外没有任何重型武器。

甚至火药和铅子都很少——为了避免议员被刺杀,荣誉卫队的火枪手向来不配发火药和铅弹。

纳尔登上尉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从国务宫正门外搬来的两门礼袍。这两门从战舰上拆下来的六磅青铜炮里面,已经塞满纳尔登上尉能找到的所有铁钉、石子和火药。

如果卫戍部队的援军再不尽快赶到,那么纳尔登上尉就只能祈祷叛军会被两轮霰弹所击溃。

终于,街道尽头开始出现密集的矛杆和重叠的人影。叛军越来越近,面孔也越来越清晰。一名军官策马走在队列前方,再之后是火枪手,再之后是长矛手。

而援军仍旧不见踪迹。

“退后!”纳尔登上尉大喝:“你们正在侵犯共和国最神圣的土地!一千七百一十四名烈士埋葬于此!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为首的叛军军官继续向前,一直走到能够听见彼此话语的地方。

“你不会有任何援军。”弗利茨摘下头盔:“别为了他们送死,学长。”

纳尔登上尉回头看向先烈广场、又看向空荡荡的街道,挣扎许久,最终下定决心:“我的职责是守卫先烈广场!退后!”

弗利茨扣回头盔,驱马远离:“火枪手!准备!”

街垒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两支一模一样的军队,他们都受过同样的训练、采用同样的编制、遵循同样的规范、继承同样的精神。

而现在,他们刀剑相向。

纳尔登绝望地看着面前的敌人,他知道,他们不会被炮火所击垮。

“开火!”他大吼。

一前一后两声巨响,两轮霰弹裹挟着气浪像雨点一样扫过街道。

硝烟遮挡住卫队的视野,突然,一轮整齐划一的枪声,紧接着烟幕后传出凄厉的呐喊,手持长矛利剑的军团士兵跃过街垒,残酷的肉搏战就此展开。

……

[激战后的街垒]

肉搏战短暂而激烈,迅速地分出胜负。

纳尔登上尉躺在血泊之中,两枚铅弹贯穿了他的板甲,嵌入他的胸膛,令他每次呼吸都伴随着灼烧似的剧痛。

“你……为什么……不明白……”纳尔登咳嗽出浅红色的血泡,奄奄一息地说:“……他们……只是……拿你当……工具……而已……”

“我知道。”弗利茨握着学长的手:“我知道的。”

“……为什么……”

“只要能有所改变。”弗利茨停了一下:“我甘愿成为工具。”

“原来……是这样……”纳尔登像是在点头,然后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

当天稍晚些时候,弗利茨带领的步兵大队占领了国务宫、陆军总部以及圭土城内的全部要害机构。

留守议员在理查德·迈尔豪斯代理议长的主持下进行了一次特殊表决,全票通过临时决议:解散议会、解除约翰·莱昂内尔的全部职务、成立临时最高议会作为过渡机构代掌国政、在时机恰当的时候重新进行议会选举。

预期中的援军始终没有出现。

叛军弗利茨上尉成为了英雄弗利茨上尉。

发生在烈士广场的短暂交火是整个政变过程中仅有的有组织抵抗。

哈勒姆·纳尔登是唯一一名在政变中阵亡的军官,事后,他的军衔和军籍都被除去。

政变当晚,新晋最高议会议长理查德·迈尔豪斯赶赴瓦恩,他要赶在消息还没有传到香槟城的时候彻底解决前国务秘书莱昂内尔。新笔趣阁

联省四月一日政变——这块巨石以一种波澜不兴的方式落入水面,可它掀起的暗流却将搅动塞纳斯联盟乃至整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温特斯·蒙塔涅带领的迁徙队伍穿过了江北行省,坐上了返回铁峰郡的渡船。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季风(四) > [时间:现在]

[地点:瓦恩共和国阿格里帕大礼堂]

弗利茨上尉从回忆中抽出思绪。无论圭土城发生了什么,现在都已经尘埃落定。

他看向朝着发言台走去的理查德·迈尔豪斯——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

从台下到发言席需要走十三步,这十三步,理查德·迈尔豪斯走得很沉稳。

萦绕宏伟拱顶下的杂音顷刻间消失无踪,半圆形的大礼堂内,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聚焦在会场中央的紫袍人身上。

理查德·迈尔豪斯在讲台之后站定,微微仰头,半眯起眼睛,看向会场里的代表和使节。

来自诸共和国和异邦的代表与使节也好奇地打量着他,想要看看眼前刚刚走上权力舞台的新人物会有何表演。

这位联省共和国名义上的新领袖身上实在有太多谜团:他是温和派还是激进派?他是联省军方的牵线木偶还是手握实权的国家元首?他对联盟内部剑拔弩张的局势又持何种看法?

人们在等待理查德·迈尔豪斯阁下表明态度。

然而理查德·迈尔豪斯什么都没说。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发言席,冷漠地扫视座位上的众人,仿佛在看一堆无生命的木偶和泥塑。

会场陷入令人不安的死寂。

死寂。

死寂。

如果沉默是开场白,那联省新议长的开场白未免也太漫长。

短暂的惊疑过后,礼堂内的代表和使节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试图为眼前的突发情况寻找答案。

……

大礼堂一层,属于联省代表的扇区。

一名身着校官制服的联省军人侧过头,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另一名校官:“他怯场了?”

被询问者注视着被他们推上权力宝座的新议长,眉头难以觉察地皱了一下,摆了摆手:“别急。”

……

大礼堂二层,属于外国使节的坐席。

理查亲王不解地看向身旁瓦雷斯伯爵,饶有兴趣地问:“这是预先安排好的?”

瓦雷斯伯爵——帝国驻瓦恩大使——脸色尴尬,略躬着腰向皇子解释:“殿下,我也不知道联省人在搞什么花样……”

……

发言席,理查德·迈尔豪斯迎接着众人的目光,品尝着众人的情绪——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太久。

在无声无息的沉默中,他感受着人们的不安和困惑。

“喋喋不休的人太多。”他想:“却无人知晓沉默的力量。”

时间是十时一刻,阳光穿过拱顶的天窗,直射会场中央的发言席,打在理查德·迈尔豪斯身上。

他伸出手,略略翻过“临时最高会议”为他准备的讲稿,然后将那厚厚一沓讲稿直接倒扣在讲台上。

看到发言席上的紫袍人突然有了动作,会场内的众人意识到他要说话了,穹顶内霎那间再次恢复死寂。

理查德·迈尔豪斯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在死寂中爆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联省新晋议长的嗓音沙哑而低沉,阿格里帕大礼堂精巧的聚音设计使他的话语不需要魔法增幅,也能够清晰地传递到每个听众耳中:

“你们在把我的面孔和历史上的每一个著名叛徒、背誓者和阴谋家联系起来,想要从我身上找出与他们相同的、哪怕最微小的特征!”

理查德·迈尔豪斯开场的这番自我贬低,令穹顶下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联省座位区,刚刚说“别急”的校官,眉头皱得更紧;二层观礼台,理查亲王眼中的兴致更浓。

会场边缘,弗利茨上尉略带疑惑地瞥向迈尔豪斯夫人,但他从后者的脸上没有看出慌乱紧张,只有自信十足的笑意。

然而理查德·迈尔豪斯的惊人之语还没说完,他略一停顿,扫视会场:

“我也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因为,无论使用何种辞藻粉饰,四天前发生在圭土城的政权更迭,都毫无疑问是一场政变、一场叛乱、一次证据确凿的叛国罪行!”

“嗡!”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也不曾想到,刚刚取得权力的联省最高议长第一次登台演说,居然选择公开否定自己的权力的合法性。

将联省军方不愿提及的、诸共和国不便说穿的真相,血淋淋地展示在全联盟的代表面前。

理查德·迈尔豪斯耐心地等待着,等到会场恢复安静,等到代表们闭上嘴巴想要听听他还要说什么,而后才再次开口:

“但是,也请你们记住,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只要让船免于沉没的命运,使用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

他毫无惧色地注视着来自诸共和国的代表,然后一字一句地重复:“只要能让联盟免于灭亡的命运!使用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

会场再次哗然,但是这一次,理查德·迈尔豪斯没有给代表们重新安静的时间,他重重敲上讲台,用自己的质问压过所有杂音:

“从国父们签署联盟宪章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来,我们修建了一座又一座纪念碑!打造了一根又一根记功柱!用自由和联盟之名命名了一个又一個街道和广场!举办了数不清的庆祝游行!

我们沉醉在国父们的成就中!不断地神化他们的功绩!他们的一切都推高到不可触碰的位置!以至于任何试图正视国父遗产的人,都会被冠以叛徒和逆匪的骂名!”

“内德·史密斯元帅击败了帝国——这当然是伟大的功绩,可是他给我们留下的遗产是什么?”理查德·迈尔豪斯的声音愈发高亢激烈:“一个国家?”

“不!”理查德·迈尔豪斯几乎是怒吼着说出答案:“是一个松散无力的联盟!是一个四分五裂的联盟!是一个疲于内斗的!相互倾轧的!名存实亡的联盟!”

每说一句话,他就会拳头砸一下讲台。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震耳欲聋,拳头砸在讲台的声音也一次比一次更重,仿佛是铁锤敲在听众们的心脏上。

会场再次陷入沉默。

因为理查德·迈尔豪斯说出了说出每一位联盟代表都避而不谈却又心知肚明的真相。

又一次扫视会场之后,理查德·迈尔豪斯重新开口。只是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慷慨激昂,而是重新回到最开始的沙哑、粗粝的嗓音。

> “这个国家,这个联盟,是因为击败帝国才得以建立。”理查德·迈尔豪斯说:“也是因为帝国的存在,你、我、我们——诸共和国才勉强维持着所谓的伟大盟约。”

会场仍然一片沉默。

理查德·迈尔豪斯注视着代表们,继续说道:“可是当我们沉迷于互相争斗、倾轧的时候,可有人抬起头,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有跨过绵延的遮荫山脉,看看群山另一侧的世界?新笔趣阁

如果有人看过——哪怕是只看过一眼,他就会明白——联盟已经身处灭亡的边缘!我们的自由、我们共和国、我们的国父留下的遗产,已经危在旦夕!”

理查德·迈尔豪斯伸出手臂,指向看不见的北方:“在群山另一侧,曾经腐朽虚弱的牧罗帝国已经在背誓者的统治下迈入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在卡斯提尔,背誓者降伏了森林的野兽!在东方边境,背誓者让撒拉森人不敢再前进一步!在遥远的北境,背誓者已经征服了最后的诺曼国度,将版图一直扩张到狭海!

成群结队的大船从远西殖民地出发,载着难以估量的财富回到永恒之城。这些财富又变成火药和钢铁!变成投喂给背誓者豢养的野兽的血肉!”

一声接一声的质问敲打着联盟代表们的心房:

“可是我们呢?我们在做什么?”

“在我们的北方大敌开疆拓土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在我们的商人被从一个又一个贸易港挤走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在悬在我们头顶的长剑越来越锋利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理查德·迈尔豪斯悲怆又愤怒地回答:“我们在互相争斗!我们在互相倾轧!我们在持续二十九年的内耗中耗尽了所有!”

“如果有任何人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就抬起头,看看坐在你们头顶上的伪帝之子!看看那个脸上挂满虚假笑容的使节!”理查德·迈尔豪斯抬起手,直指坐在观礼台上的威廉亲王:

“就背誓者派出自己的儿子作为和平象征的时候,背誓者豢养的间谍却钢堡纵火行凶!意图在蒙塔掀起一场大规模的叛乱!何等虚伪!何等丑陋!何等卑鄙!背誓者——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灭亡我们的野心!”

“而我们呢?我们就像五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为了争抢几块骨头互相撕咬,直至鲜血淋漓,却全然不知就在群山另一侧,一头真正的猛兽正在磨牙吮血!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将我们彻底撕碎!”

……

大礼堂二层的观礼台。

帝国大使瓦雷斯伯爵猛地从座椅上跳起来,愤怒朝着会场中央大吼:“放肆!污蔑!”

吼完,脸色发白的瓦雷斯伯爵一个劲擦着额头的汗,深深向着皇子弯下腰,几乎是在哀求:“殿下,请您随我退场!”

理查亲王摆了摆手。

瓦雷斯伯爵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赌咒似的不停念叨:“这件事不会就这样完了的!这是公开的抹黑和污蔑!您等着!您等着!我一定要让这群不知教养的泥巴佬好看……”

理查淡淡地开口:“瓦雷斯伯爵。”

瓦雷斯伯爵一愣:“是。”

“坐下吧。”亲王轻声细语地说:“伱让我听不到台上在说什么了。”

……

发言席。

理查德·迈尔豪斯,回到阴沉冷峻的情绪。

“先生们,代表着联盟的公民们,抬起头看看吧!”他说:“狭海以南的诺曼人最后的国王,卡尔十一已经授首,他的王国也已经被纳入牧罗帝国的版图。

背誓者已经扫清了所有不愿屈膝臣服于他的人,只剩下我们!等到背誓者的大军从征服北境的损失中恢复之后,就要轮到我们了!”

会场鸦雀无声。

理查德·迈尔豪斯平复呼吸,停顿片刻,为他的第一次公开演说做最后陈述。

“一栋四分五裂的房子是站不住的,一个四分五裂的联盟也绝不可能在帝国的兵锋下幸存。”他的语气森冷,态度坚决:

“联盟不可能永远维持名存实亡的状态。我不愿看到伟大同盟的破裂,我不愿看到房子垮塌,但我绝不允许联盟在我的手中灭亡!我绝不允许国父们的遗产被夺走!我绝不——向背誓者臣服!”

“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只要能让大船免于沉没的命运,使用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联盟与帝国终有一战!这场战争不可避免!只要能让联盟取得最终的胜利,联省共和国将会使用任何必要的方式,并不害怕为此背负任何罪名!”

他重重地说出结语:“先生们,自由不是免费的,自由是有代价的,和平也是一样!”

“如果战争注定要到来!那么他来的越早!就越好!

“联盟万岁!荣光永存!”

说罢,理查德·迈尔豪斯最后一次扫视全场,既不留在发言席接受致意,也不理睬礼堂内人们各异的神情,大步流星走出会场中央。

来自诸共和国的代表们原本认为新上位的联省议长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最多也就是拿出对帕拉图局势的态度,过呢更有可能只会随便应付些场面话。

谁也不曾想到会聆听到这样一场堪称“对帝国宣战”的演讲。

片刻的安静过后,零星的掌声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浪潮般的轰响。会场一楼,联省座位区的代表们全员起立,高声喝彩着鼓掌。

来自其他共和国的代表也有不少人起立鼓掌,甚至还有来自维内塔的代表礼节性地跟着致意。

弗利茨上尉瞥了一眼迈尔豪斯夫人,后者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矜持地鼓着掌。

……

二层观礼台。

理查亲王笑着站起身,轻轻拍手。

瓦雷斯伯爵难堪地站在亲王身旁,不知是该跟着亲王鼓掌,还是应该直接退场。

……

一层维内塔共和国座位区。

德·贝拉执政官望着理查德·迈尔豪斯的背影,评价道:“看来新晋议长先生并不是军队的傀儡,反而是个野心勃勃,想要自成一派的家伙。”

“这不是好事吗?阁下。”随从不解地问:“联省陆军怎么可能放任他自成一派?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他们斗得越厉害,对我们越有利。”

德·贝拉长长叹气:“我只是担心,我们可能迎来了一个比莱昂内尔更难缠的对手。”

……

就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穿过阿格里帕大礼堂的拱顶,直达云端的时候。

三个旅行者刚刚离开香槟城,正沿着大路向西骑行。

一个金发佩剑的高大男人,一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瘦子,还有……一位修女。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和平的最后机会(下) > 联盟代表大会还未正式开幕,今夜在帝国领事馆圣安德烈厅举办的这场招待会,仅是一连串前期外事活动之一。

对于受邀参加招待会的联盟代表和外国使节来说,背誓者亨利指派亲王理查代替纳尔齐亚伯爵出访南方不算什么新消息,但今晚却是理查抵达香槟城以后首次出席公开社交活动。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被年轻的亲王和他的侍从们牢牢吸引,人们各怀心思,无声观察着这片大陆最有权势的男人的子嗣。

而烈阳家族的理查从容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仿佛他生来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瓦雷斯伯爵——帝国驻瓦恩大使、同时也是这场招待会的东道主——奔出人群,箭步来到亲王面前。

亲王可不在瓦雷斯伯爵的宾客名单之内,因为前者今早才抵达香槟城。按照原定日程,理查亲王应该在后天专门为他举办的招待会上作为主人正式登场。。

但这并不妨碍瓦雷斯伯爵以毕恭毕敬的姿态迎接亲王:“[旧语]殿下。”

“[旧语]伯爵。”理查点头致意。

瓦雷斯伯爵殷勤地躬着腰:“[旧语]您的驾临令舍下蓬荜生辉。请宽恕我,这场晚会准备得太过寒酸,实在配不上您的尊崇地位……”

“[旧语]好啦好啦,不必这样拘礼。”理查微笑着碰了碰比他年长二十岁的伯爵的手臂:“[旧语]我只是顺路来看一眼而已。”

面对亲王带着一丝亲昵意味的肢体动作,瓦雷斯伯爵的脸庞回馈出一种无限光荣和感动的神情。他使劲抹了几下不确定是否有泪水的眼睛,腰还是微微躬着,略带颤音地问:“[旧语]殿下,您还记得我的夫人吗?”

说罢,瓦雷斯伯爵招了一下手。一位风姿绰约的贵妇款步走出人群,来到亲王面前,屈膝行礼,柔声问候:“[旧语]殿下。”

“[旧语]当然,怎么会忘记?”理查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拿起伯爵夫人的手,俯下头颅吻了吻后者的手背:“[旧语]夫人,两年未见,您更迷人了。”

眼下正值联盟大会开幕前夕,帝国领事馆的招待会上不仅有诸共和国的代表,还有来自大陆乃至海外各方势力的使节。

以瓦雷斯伯爵夫人出场为契机,其他来自帝国的客人也纷纷主动上前,依序向亲王致意。

例如各大选帝侯委任的常驻香槟城的领事和领事夫人、地方实封公爵和侯爵派来旁听联盟大会的使者、帝国各大行会和商会的联络人……

至于联盟的民意代表以及来自更远方的国度——例如撒拉森、姆罗和破碎之地——的使节,大多矜持地留在原位观望。

他们倒是不着急。很显然,要等到帝国人走完流程之后,才会轮到瓦雷斯伯爵为理查亲王介绍其他宾客。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寂然无声的宴会厅渐渐恢复到此前的气氛——但是话题已经不可避免地转而聚焦在亲王身上。

人们不再高声说笑,而是窃窃私语地谈论着关于理查亲王的一切:亲王和皇帝的关系、亲王侍从们的来历、甚至是亲王上衣花边的样式。

于是乎,宴会厅的东西两侧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大厅东侧,帝国臣民们殷勤热切地向着亲王靠拢, 等待轮到自己觐见。

大厅西侧, 联盟代表们聚集的地方, 一位精神矍铄的华袍老者毫不遮掩地讽刺鄙视的态度,点评道:“看呐,背誓者的儿子一来, 就把所有人的心都抓住啦。皇冠还真是管用,哪怕不带在头上也能把人的膝盖压软。”

说完, 华袍老者扭头, 问向身旁穿着朴素黑衣的削瘦男子:“您说是不是?莱昂内尔先生。”

联省首席国务秘书[约翰·莱昂内尔]波澜不惊地回答:“压下膝盖的不是皇冠, 而是权力,执政官阁下。”

维内塔督政府第一执政官[吉亚诺·德·贝拉]朗声笑了一下, 略一举杯,向国务秘书致意。

瓦雷斯伯爵举办的这场招待会的规格很高,但还没有高到能够同时请来联省和维内塔的国家元首的级别。

可德贝拉和莱昂内尔——联盟中两位最有权势的男性、两位本应形同水火的敌人, 此刻却实打实地同时出现在圣安德烈厅——帝国的地盘, 堪称奇景。

但也只有在这种场合, 联省和维内塔的国家领袖才能够无所顾忌地、不需要考虑措辞地、面对面地交谈。

四周的护卫和助手们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将德贝拉和莱昂内尔与其他代表分隔开。其他客人只能看见两人的面孔,却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所以您考虑得如何?”莱昂内尔问。

联省国务秘书几乎瘦得透出骨头来, 两颊深深凹陷进去,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血丝。但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德贝拉没有直接接触国务秘书的视线, 他望着大厅另一侧的情景剧,一语双关:“我不知道您能否遵守约定。”

“简单。”莱昂内尔面不改色, 冷冷回答:“几日之内就能见分晓。”

与此同时,在大厅的另一侧, 西格弗德——亲王的金发武官侍从——已经对于面前的“表演”感到厌倦。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地位,亲王的每个眼神、每个笑容、每个肢体语言都会被旁观者放大并解读。因此皇室和贵族之间的公开交流有一整套复杂的规程, 为的就是避免传达出错误信息。

这套繁文缛节或许有其存在的必要,但是西格弗德在宫廷里实在是看过太多遍,未曾想到了南方叛党的地盘还要再来,未免有些烦了。

理查很快察觉出西格弗德的情绪变化——毕竟直到西格弗德和其他遗孤被送进军事学校以前,他们都是理查的玩伴。

他很清楚,自尊心极强的西格弗德从小就讨厌烦文缛礼,而皇帝对西格弗德的看重和宽容又加强了这种天性。

在打发走又一个小贵族之后, 理查转过身,笑着问西格弗德:“[旧语]还在因为陛下撤你的职生闷气?”

“[旧语]我从未对陛下有任何不满,以后也不会。”西格弗德严肃地回答:“[旧语]殿下。”

“[旧语]以前你就缺少一点幽默感,看来以后也一样。”理查语气轻快地说:“[旧语]卡斯提尔人咬着你不松口, 暂时不让你带兵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不给卡斯提尔蛮子滋事的借口。别板着脸啦,去给自己点乐子怎么样?

西格弗德皱着眉头:“[旧语]我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乐子,殿下。”

“[旧语]追逐女士还不够有乐趣吗?我可看到有好几位夫人小姐的眼睛一直在你身上转。”

“[旧语]我对她们没有兴趣。”

“[旧语]那什么有乐趣?”理查笑着问。

西格弗德认真地回答:“[旧语]难得来到南方,我想见识一下叛党的军队,了解他们的组织和战术,最好可以近距离观战……这大概是这片土地唯一有趣的事情。”

“[旧语]在瓦恩恐怕没有机会。”理查哑然失笑:“[旧语]你还是去追逐女士吧。去吧,去播撒种子滋润沃土,不必担心我的安全。”

西格弗德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看亲王的其他侍从,坚冰似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他颔首向亲王行礼,到亲王的回应之后,西格弗德走向大厅边缘。

……

大厅边缘,摆放酒水和食物的长桌。

从看到理查亲王带着侍从走进宴会厅开始,亚伦的行为就突然变得反常起来。

其他人都踮起脚尖,争相一睹亲王真容的时候,亚伦却几乎要藏到桌子底下,如同躲避猎人的兔子。

但是亚伦很快绝望地发现,自己明明已经竭力不引发关注,然而那个金发的高个子还是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躲无可躲,亚伦直接钻进餐桌下面,借着桌布的掩护,手脚并用爬到长桌另一端。

> 结果她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背后传来了一股巨力,抓着上衣后领把她提了起来。

是西格弗德。

虽然西格弗德竭力维持着无表情的状态,但他的眼角还是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旧语]你怎么在这?”

既然被抓包,亚伦——或者说伊丽莎白公主——干脆彻底自暴自弃,她不再刻意压着嗓音,而是拿出最灿烂的笑容,挥手打招呼:“晚上好呀,哈兰伯爵,你这样提着我,是不是不太礼貌?”

“你说话的声音怎么回事?”西格弗德冷冰冰地问。

“噢!”伊丽莎白骄傲地回答:“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让嗓子变哑。别担心,过一段时间就会好。”

西格弗德还是冷冰冰的:“陛下知道你在这里?”

“我……我确实没告诉爸爸……”伊丽莎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下一秒又强辩道:“但是!永恒之城里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爸爸!既然……既然我没被抓回去,那就说明爸爸默许了……”

那边,马维夹着酒瓶走了过来,高高兴兴地问西格弗德:“你们认识?”

伊丽莎白瞪大眼睛,看了看马维又看了看西格弗德,不敢置信地问:“你们认识?”

西格弗德没有理睬伊丽莎白,而是看着马维:“我猜你也是在这里。”

“哪里有免费的酒喝。”马维举起双手,自豪地说:“哪里就有我。”

对于自己被无视,伊丽莎白十分不满,她使劲想要挣脱西格弗德,后者抓着伊丽莎白衣领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只得暂时放弃反抗,气鼓鼓地问:“你们早就认识?”

“那当然。”马维理所应当一般点了点头,拇指一指西格弗德,笑眯眯地说:“我就是坐他的马车来的瓦恩呀。要不是西格弗德,我说不定早就被某个笨拙的剑手杀死在帝都的小巷里。”

西格弗德仍旧无视伊丽莎白,只是问马维:“你已经到了瓦恩,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马维伸了个懒腰,摘掉帽子,有些苦恼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反正永恒之城眼下我是回不去喽,只好继续‘外出取材’。”

“取材?”

马维潇洒地回答:“帝国的领地我已经差不多踏遍。接下来我打算游历一下叛党的地盘。我发现……这里的故事可要比帝国的故事有趣多啦。”

“你有钱吗?”西格弗德直白地问。

“没有。”马维嘿嘿一笑:“不过别担心我,我在哪里都饿不死——我还会弹诗琴呢。”

两人自说自话,唯独伊丽莎白被无视,这令她莫名地委屈。

从卡斯提尔那场斗兽表演之后,西格弗德对于伊丽莎白的态度陡然变得冷淡下来——虽然表面上看从来都没热烈过,但是伊丽莎白能感受到西格弗德冰山下的火焰熄灭了。

一如既往,伊丽莎白骄傲地不肯认输,可是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此刻,西格弗德这种有意无视她的态度,令伊丽莎白委屈的同时异常地愤怒,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又开始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见旁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西格弗德松开了手。伊丽莎白也没逃跑,只是开始小声抽泣。

“你哭什么?”马维好奇的问,他忍不住调侃:“像个女孩子!”

西格弗德闻言皱起眉头,死死盯了马维一会,又深吸一口气,长长叹息。此时此刻,伯爵阁下头疼欲裂。

正当西格弗德艰难地想要和公主说一句“请不要哭了”的时候,宴会大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呵斥声甚至隐约还有火枪声。

圣安德烈厅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一队杀气腾腾、全副武装的联盟军官踏入大厅。

大厅西侧,目睹这一幕的莱昂内尔国务秘书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紧绷的肩膀和脊背第一次放松下来,眼底的癫狂和锋芒也消失殆尽,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却又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情绪。

莱昂内尔从桌上拿起第一杯酒,直视德贝拉执政官的双眼,笑着说出祝酒词:“再见了,执政官阁下——敬我们的灭亡。”

说罢,国务秘书一饮而尽,昂首走向不速之客。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大厅另一侧,作为在场帝国臣民天然的领袖,理查亲王首当其冲直面闯入者。

“这里是帝国领事馆!”瓦雷斯伯爵喝问:“报上你们的来意!”

为首的军官扶着佩剑,面容隐藏在铁盔之下:“别碍事,我们只要带走一个人。”

“[旧语]这里所有人都是我们的客人。”理查亲王不紧不慢地开口:“[旧语]你想把人带走,也要我同意才行。

身后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必紧张,先生们,他们是来找我的。”

华服男女纷纷让出道路,穿着朴素黑衣的约翰·莱昂内尔孤身走出人群。

前来抓人的军官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亲王的侍从们拦下,气氛陡然绷紧,宴会厅死寂到落针可闻。

“莱昂内尔阁下。”理查亲王站到军人和国务秘书之间,向后者发出邀请:“您是我的客人,我愿意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庇护。在这里,您是安全的。”

“不必了,亲王殿下。”莱昂内尔面带冷笑,毫不留情地回答:“我宁愿让他们把我带走。”

说罢,莱昂内尔径直走到闯入的军人面前,问:“要把我捆起来?”

为首的军官一怔,肃然敬礼:“不必,请您随我离开……我保证,您会得到公正的对待。”

“我不需要什么公正对待。”莱昂内尔目光炯炯地盯着负责抓捕他的军官:“我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是谁背叛了我?”

为首的军官无法回答,只能再次抬手敬礼:“阁下,请随我离开。”

莱昂内尔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的问题:“是谁背叛了我?”

“阁下。”军官不忍动武,但又无法正面回答:“请您随我离开。”

“是谁?”莱昂内尔眼中带血,那股疯狂的神色又回到他身上,他死死咬着牙:“背叛了我?”

“没人背叛你,莱昂内尔先生。”一个沉稳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门外传入:“是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理查德·迈尔豪斯——联省首席国务秘书助理、约翰·莱昂内尔最信任的副手——走进圣安德烈大厅。

穹顶之下,每个认出迈尔豪斯的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震惊,每个不认识迈尔豪斯的人则都在拼命打听那个陌生人是谁。

一片混乱和无序中,唯有马维双眼发亮、呼吸急促,他紧紧攥着伊丽莎白和西格弗德的胳膊,一遍又一遍亢奋地问:“看呐!看呐!这里发生的故事难道不是比永恒之城那些贵族的勾心斗角有趣得多?!”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季风(终) > [香槟城城郊]

坑坑洼洼的小路随着地势蜿蜒起伏,极目眺望,肉眼可见的地方到处都是葡萄田。

眼下正值四月,干枯的葡萄藤抽出嫩绿的新芽。乍一看,仿佛是固定葡萄藤的木桩重现生机。

粗细相似、长短一致的木桩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正向路上的行人致敬。

好巧不巧,路上的三位旅客当中,真的就有一位将军,还有一位……

“哇!原来葡萄是这样长出来的?!我一直都以为葡萄藤是细细一条,原来也可以长到像树干一样?”

[见习修女利兹]转过身,兴奋地向同伴分享着她的新知识,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少大呼小叫的。”同行的金发骑士冷冷训斥:“把缰绳拿好,别从马鞍上掉下去。”

本来兴高采烈的见习修女就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急切和同伴分享新知识的欲望和喜悦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瞪起杏眼,针锋相对地反击:“你少瞧不起人!我会骑马,说不定比你会得都早!我还会游泳、还会用枪、还会使剑呢!”

金发骑士没有反应。

见习修女见状,也气鼓鼓地扭头看向道路另一侧,只给金发骑士留下一个后背。

气氛变得沉闷而尴尬。

“利兹姐妹。”马维清了清嗓子,好心提醒:“那个不是葡萄藤,是固定葡萄藤的木桩。”

“喔?”

见习修女惊讶地转过身,她仔细研究了一番近处的葡萄架,这才看清楚捆扎在木桩上的葡萄藤。

“原来是这样。”见习修女利兹向马维轻轻颔首,甜甜地说:“谢谢你,马维先生。”

“不用谢。”马维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不用谢。”

马维略显不习惯地摘下帽子捋了捋头发,不一会,他的脸就从双颊一直红到耳尖。

金发骑士不屑地冷笑了几声。

见习修女利兹如同踩到夹子的小猫,立刻又炸了毛:“你笑什么?”

马维急忙打圆场:“‘齐格飞’先生应该不是在笑你,利兹姐妹,他只是嗓子不舒服。”

见习修女被气得肩膀发抖,她咬着牙尖叫了一声——在尽可能压低嗓音的情况下。

然后,利兹修女紧紧攥着缰绳,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才委屈又酸楚地低语:“我不是故事里的笨蛋,我当然知道葡萄不是从盘子里长出来的,我只是……我只是从来没见过长在地上的葡萄藤而已……”

面对“见习修女”突然的真情流露,就连马维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尴尬。

金发骑士[齐格飞]松了松衣领,尽可能温柔地说道——虽然还是板着脸:“我怎么记得你……伱家边上是有葡萄园的……”

眼看好友还揪着葡萄的事情不放,马维赶紧打断前者的发言。

他一磕马肋,挡在修女和骑士之间,好奇地问:“利兹姐妹,你说你会使剑、会用枪?”

刚刚还被失落沮丧的情绪淹没的利兹修女,瞬间又高兴起来,她迫不及待地说:“我会用长剑!像十字架一样的长剑!枪我也会用!我还打到过鸭子呢!”

“好厉害!”马维循循善诱:“可是对于修女来说,剑和枪都不是必要的课业吧?你是从哪里学的使剑和用枪?”

“我爸爸。”利兹修女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爸爸亲自教我的!”

“您母亲不反对?”

“怎么可能?妈妈很不高兴。可是爸爸决定的事情,她也不能改变。”

马维津津有味地听着,频频点头:“不教女儿刺绣和裁缝,反而教女儿使剑用枪。您的父亲一定是一位有着独到想法的、很有意思的人……”

他搓着手,兴致勃勃地问:“他还教过您别的吗?或者他还做过一些其他与众不同的事情吗?”

“利兹姐妹!”金发骑士突然开口。

见习修女疑惑的歪头看向金发骑士。

“那边有几间农舍。”金发骑士解下挂在马鞍上的皮囊,抛给见习修女:“去装些干净的水回来——装满。”

“为什么是我去?”

见习修女原本很不服气,但她突然想通了什么,眨了眨眼睛,抱起皮囊、轻扯缰绳,乖乖离开小路打水去了。

望着修女骑马远去的背影,马维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扭头看向金发骑士,不满地抗议:“齐格飞先生,就算我们是好朋友,我也要指责你——你这是‘取材妨碍’!”

“既然你已经知道她的身份,那就不要假装不知道占她的便宜。”齐格飞——也就是西格弗德——神情肃穆地警告马维:“更不要试图借此窥探皇家私密。”

马维仔细观察着西格弗德的每一处细微表情,片刻之后,他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洒脱笑道:“那好吧!我答应你。”

“谢谢。”西格弗德颔首致意,然后翻身下马,让马儿休息。

从鞍袋里取出一些豆子,耐心地喂给马儿。

“谢什么?”马维也灵巧地离开马鞍,让乘马暂歇。

他笑吟吟地说:“应该是我谢谢你。能够和你一同旅行,我的取材之旅肯定比原计划安全百倍。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西格弗德从鞍袋取出一把豆子,耐心地喂给马儿:“哪里打仗就去哪里,我要看看被陛下视为最危险的敌人的叛军究竟是什么样子。”

马维好奇问道:“亲王那里呢?你就这样不辞而别?”

“我对那些密室里的政治和阴谋不感兴趣。”西格弗德的回答简明扼要:“况且我并不是亲王的属官。”

马维轻轻叹气,意味深长地说:“恐怕有人不是这样想的……”

西格弗德沉默不语。

“算啦,就知道给你提建议,你也不会听的——反正一直都是这样。”马维自嘲地干笑几声,话锋一转,舔着嘴唇,饶有兴趣地问:“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就这样把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拐走,你真的以为陛下查不出来?你真的不怕陛下事后的雷霆之怒吗?”

西格弗德依然沉默不语。

马维见挖不出什么好料,略微流露出一些遗憾的情绪。

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眉飞色舞地打趣道:“依我看,如果陛下真的不想让公主离开,我们的利兹姐妹走不出帝都就要被抓回去。别担心,说不定这是陛下故意给你一个机会呢,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被马蹄踏碎,见习修女利兹——伊丽莎白公主——打水归来。

狐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齐格飞骑士和笑意盎然的马维,利兹修女有些奇怪:“你们在聊什么?”

齐格飞接过水囊,冷冷回答:“没什么。”

利兹修女想到了什么,神色大为紧张,她警惕地威胁道:“我……我告诉你,你别想着送我回家!你把我送回去,我也能再跑出来,到时候你就别想再找到我!我……我可是认真的!你你你……”

“放心,利兹姐妹。”马维笑着行了個礼:“不会有人想要送你回家的。”

西格弗德则突兀伸出胳膊,将手掌平摊在半空中。

过了一会,他皱起眉头:“要下雨了……”

……

三位旅人匆忙赶往前方村庄躲雨的时候,在巍峨的遮荫山脉的另一侧,背誓者亨利三世——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正在缓步走上一座高塔。

他没带任何护卫,没带任何侍从,甚至没带平日如影随形的神官。

楼梯黑暗又漫长,背誓者举着火把,孤身走向塔楼顶层。

终于走到台阶的尽头,推开黝黑的木门,眼前是一间凌乱又整齐的房间。

凌乱是因为房间里到处都是仪器、书籍和草稿,几乎让人无法落脚;

整齐是因为房间里的每一件仪器、每一本书籍和每一张草稿显然都是有意摆放在固定位置,任何擅自的整理反而会妨碍使用者的拿取,并让使用者产生严重的焦虑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偌大的塔楼顶层,能看到的生活用品只有一张床、一张方桌和一个马桶。

方桌上,一小块吃剩的面包静静躺在一个银盘中间,等待有人来把它收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房间各处长长的、或粗或细的、两端镶嵌着珍贵无色透镜的奇怪仪器。

房间角落,一个正在埋头写算的老头子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来者。

短暂辨认之后,老头子看清了客人的容貌。但他也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有些茫然地搔了搔乱蓬蓬的头发:“原来是您来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摆放的蜡烛和油灯一个接一个放出光芒。

焦黑的烛蕊冒出火苗,熄灭的灯芯复燃,原本昏暗阴沉的阁楼被照得通亮。

背誓者将火把留在门外,走进房间:“是我,博纳尔蒂老师。”

“您来有什么事?”老头子困惑地问。

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背誓者平静地询问:“我来问您星空的低语。”

“哦?哦!那件事。”

老头子恍然大悟地站起身。他走到书架旁,颤颤巍巍地翻找片刻,取出一卷又一卷星象图。

他将星象图平铺在地板上,自言自语地说明:“红龙的尾巴扫过猎手的矛尖,维纳斯伫立在黄道中央,等待马尔斯的到来。”

背誓者并不看星象图,只是注视着老头子的眼睛,问:“正如赛里斯人的古书所说?”

“对。”老头子点头:“正如赛里斯人、撒拉森人和教廷的档案所说。”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下雨了。”老头子说。

……

[海蓝城郊]

[纳瓦雷庄园]

凯瑟琳·纳瓦雷躺在床上,看着床柱上的缎带随风慢慢摆荡。

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女仆轻敲房门:“凯瑟琳小姐,请您到楼下用餐。”

“我知道了。”凯瑟琳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回答。

“请您到楼下用餐。”

“我知道了。”

中年女仆不屈不挠:“请您到楼下用餐。”

凯瑟琳跳下床,猛地拉开房门,怒气冲冲地大喊:“我知道了!”

中年女仆面不改色、不卑不亢:“请您到楼下用餐。”

“我……”凯瑟琳呼吸一滞,失语片刻之后,垂头丧气答道:“我这就去。”

“我等着您。”中年女仆躬腰。

在中年女仆的“陪伴”下,凯瑟琳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自从她回到家中之后,纳瓦雷夫人就给她派了一位新的贴身女仆。这位贴身女仆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纳瓦雷夫人的命令——一刻也不让凯瑟琳小姐离开她的视线。

来到餐厅之后,凯瑟琳没有看到母亲——餐桌旁边只有妹妹奥莉维娅和外祖父。

不知为什么,从小到大凯瑟琳都有些害怕外祖父。进入餐厅的凯瑟琳第一时间走到外公身旁,老老实实地问好。

奥拉老先生则像是刚刚打了个盹,耷拉着的眼皮之间露了个缝,他用模糊老花的眼睛看了凯瑟琳一眼,嘟囔着点了点头。

卡瑟琳长出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随口问妹妹:“妈妈呢?”

“妈妈出门了。”奥莉维娅有些奶声奶气地回答。

“出门做什么?”

“不知道。”

就像安娜认为凯瑟琳不如自己,凯瑟琳也是这样看待妹妹的,她轻轻哼了一声:“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奥莉维娅故意拖着长音:“她不让你出门。”

凯瑟琳刚要发作,突然想起外祖父还在场,她攥着叉子,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奥莉维娅则庆祝胜利般敲了敲杯子,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奶声吩咐女仆:“上餐吧,贝瑟尼小姐。”

银盘装着食物送上餐桌,凯瑟琳漫不经心用汤匙搅动着盘中淡红色的液体,一口也没动。

纳瓦雷庄园的厨师是偏僻闭塞的铁峰郡找不到的。纳瓦雷庄园使用的食材更是凯瑟琳在一穷二白的M上尉家里享受不到的。

在铁峰郡的日子,凯瑟琳每天梦里想的都是家里丰盛的菜肴、精美的餐点和小客厅里的茶会时间。

但当她真的离开讨厌的帕拉图,回到海蓝的庄园,她又感觉自己对一切失去了兴趣。

她开始感到无聊,精美的银盘、柔软的床榻、绸缎的长裙……都很好,但是都很无聊。

因为禁足,凯瑟琳回到海蓝以后还没参加过舞会,但她并不觉得失落——成为舞会上众人目光的焦点似乎也没有那么有趣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凯瑟琳偶尔会惊恐地发现,她居然在怀念热沃丹围城战时轰隆的炮声、怀念骑马飞驰在空旷原野时风拂过脸颊的触觉、怀念和安娜一起将如山的烂账重新整理完毕的成就感……

“你为什么不吃呀?”奥莉维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问:“凯瑟琳?”

“我在想……”凯瑟琳用银匙搅动着盘中的清汤,怅然若失地说:“安娜可能还在啃黑面包呢。”

奥莉维娅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在如今的纳瓦雷庄园,“安娜”是一个禁忌的词语,任何提到安娜·纳瓦雷的人,都会招致纳瓦雷夫人暴怒的严惩。

“你你你……”奥莉维娅结结巴巴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安娜还在啃黑面包呢!”凯瑟琳冲着所有人大吼,仿佛把胸中所有的积郁都吐出来:“而你们都当她不存在!把她当成一个死人!”

在场所有仆人都默不作声,奥莉维娅则尖叫着“我要去告诉妈妈!”跑出餐厅。

只有昏昏欲睡的老奥拉先生慢慢抬起耷拉的眼皮,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汤。

“别担心。”老奥拉先生说。

这时,有仆人敲门通报:“凯瑟琳小姐,堂·胡安中尉前来拜访。”

“快请他进来!”凯瑟琳高兴地站起身,立刻就想离开餐桌。

但她想起外祖父还在,于是试探着看向外祖父。

“去吧。”老奥拉先生头也不抬。

凯瑟琳得到许可,风一样地奔出餐厅。

而在纳瓦雷庄园外,堂·胡安中尉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又摸了摸脸颊。

“要下雨了。”他自言自语。

……

[内海]

[赤硫港]

赤硫港如今已经取代海东港,成为维内塔内海舰队的新母港。

刚刚结束一场秘密谈判的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中将走出内海舰队旗舰[光荣号]的船舱,来到甲板。

他做出了一个可能影响许多人命运的决定,但是这个决定究竟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只有日后才能见分晓。

“要下雨了。”第二个走上甲板的海军上将纳雷肖说。

……

[蒙塔共和国]

[钢堡]

约翰·塞尔维特议员推开窗户,从他的新办公室所在地点向外看去,正在紧锣密鼓重建的钢堡南岸城区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天色。

“要下雨了。”

……

[帕拉图共和国]

[虹川]

圭土城发生军事政变的消息已经传到虹川。

对于政变将会产生的影响,军政府的大员们尚未统一意见;对于如何应对政变将会产生的影响,军政府的大员们更是各执一词。

来自帕拉图-联省边境的军事委员要求增兵支援,来自烬流江北岸的军事委员却不愿削弱沿江的防御;

投降派开始旁敲侧击,激进的少壮派则高喊着要对联省发起先发制人的攻势。

听着会议室里“部下”们永远不会结束的争吵,阿尔帕德·杜尧姆将军面无表情看向窗外。

“要下雨了。”

……

[帕拉图共和国]

[诸王堡]

帕拉图第二共和国现任议长,格罗夫·马格努斯刚刚完成一份名单的撰写。

> 圭土城政变的消息也已经传到诸王堡。

得知联省的“盟友”成功的消息,格罗夫·马格努斯立刻开始推动早已准备好的计划。

他斟酌再三,从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

“这个人是个软骨头。”他想:“暂时不用除掉。”

狂风吹开了窗户,把窗帘卷到窗外。文书赶紧跑进办公室,手忙脚乱地重新关窗。

格罗夫·马格努斯望着窗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

“要下雨了。”

……

[联省共和国]

[圭土城]

[陆军总部礼堂]

一场庆功会正在举行,参加庆功会的人员大部分是校官,也有一小部分尉官。

科尼利斯上校正在致辞:“过去二十九年,诸共和国的人们总是用讽刺的口吻说‘联省共和国不是国家拥有军队,而是军队拥有国家’。”

科尼利斯看着台下军官们或兴奋、或渴望的眼睛,举起酒杯:“好啊!那就让他们真正明白联省军队的力量!”

下一刻,礼堂被欢呼声填满。

欢呼引发的震动甚至传播到礼堂地下的禁闭室。

禁闭室里,被软禁的巴伦支准将望着铁窗外狭小的阴沉天空。

“要下雨了。”

……

[铁峰郡]

[热沃丹]

“借过。”理查德·梅森抱着一大摞卷宗,小心翼翼地挤过坐满学长的走廊,尽可能不踩到任何人的脚:“借过。”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军刀”塞柏哑着嗓子开口:“蒙……”

“马上就回来!”不等对方说完,梅森抢着回答:“您放心,马上就回来!您渴不渴?我给您拿些喝的来?或者……”

“不用了。”军刀塞柏摆了摆手,深深看了梅森一眼,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这段时间……对不住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梅森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他转头看向窗外,笑着说:

“要下雨了。”

……

[铁峰郡]

[热沃丹城郊的牧场]

“图林!”安德烈在山坡驻马,扯着嗓子大吼:“图林!你他妈死哪去啦?!”

正在偷睡懒觉的图林被惊醒,慌慌张张跑出树林:“在这!在这!”

“混账!”安德烈大骂:“你的马呢?”

图林一愣,挠了挠头:“在林子里,我放它去吃草了。”

安德烈气得扬起马鞭,图林吓得一缩脖子。

但是鞭子终究没落下——其实图林心里明镜似的,只要装出害怕的样子,就不会吃到切里尼中尉的鞭子。

安德烈恶狠狠地说:“弄丢一匹马!我就给你二十鞭子!”

“放心吧,大人。”图林拍着胸脯保证,讨好地笑着说:“知道您宝贝这批军马,我伺候它们比伺候自己老娘都用心!这个冬天是挺难熬的,但咱们不还是熬过去了?一匹马都没死!现在都返青啦!您就别担心啦!”

“少废话。”安德烈板着脸:“快把马都拢起来,带回马厩去。”

“带回马厩干什么?”图林不解。

“你瞎了?”安德烈一指天上:“要下雨了!要是有马因为淋雨得病,小心我抽死你!”

……

[铁峰郡]

[黑水镇]

上午刚刚检查完黑水镇流民农场冬小麦返青情况的巴德,正策马朝狼镇疾驰。

“中尉!”随行的安格鲁突然大喊:“等等。”

巴德勒住乘马,挑眉,问:“怎么了?”

“要下雨了。”安格鲁追了上来,指着天空:“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巴德摇了摇头,挥鞭再次上路:“赶到狼镇再说。”

……

[铁峰郡]

[铲子港]

“阿尔法先生”注视着操场上站成歪歪扭扭队列、态度散漫的“民兵”,心中满是阴霾。

入冬以后,热沃丹政府腾出手来,开始在铁峰郡内部进行拉网式的剿匪作战——唯独没有向铲子港镇派出任何部队。

于是乎,四处碰壁的土匪强盗蜂拥逃进铲子港。铲子港镇长顺势将他们收编为民兵,交由阿尔法先生训练。

在铲子港镇长看来,这些见过血的恶徒是再好不过的兵源。

然而看着面前这些所谓的“好兵”,阿尔法先生却忍不住怀疑——他们真的能对付得了热沃丹的军队吗?

阿尔法先生望着天边的乌云。

“要下雨了。”

……

[铁峰郡西南方向]

[镜湖上游]

[一艘船舱里的一张床上]

“所以……”安娜好奇地问:“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最后怎么样了?”

正抱着一匣画稿翻看的温特斯头也不抬地问:“谁是博尔索·达·埃斯特?”

安娜轻轻踢了温特斯一下:“就是白鹰。”

温特斯撇了撇嘴:“哦……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是怎么样嘛?”

“他又不是主谋,我又证明他没有直接参与纵火行动。只是走私的话,对于白鹰家族而言能算什么大事?”温特斯翻过一页画稿:“关一段时间就会被运作出去。他是‘高贵’的白鹰,蒙塔人又不可能杀掉他。即使我不提供证词,最多也就是给他添些麻烦罢了。”

在说到“高贵”的时候,温特斯刻意加重了语气。

“那就好。”安娜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那就好。”

温特斯用木匣挡住脸,酸酸地说:“二十四条裙子果然管用。”

安娜哭笑不得,她轻轻踢了温特斯一下,后者佯装不知,继续沙沙地翻动画稿。

安娜放下炭笔和画纸,撑起身体,爬到温特斯的一侧,拿走了温特斯手上的木匣。

温特斯还想坚持一下,但是没敢用力。

安娜把木匣放到一边,躺进温特斯怀里。

她抱着爱人的胸膛,柔声说:“你呀,肯定不会订制二十四套裙子只为讨我欢心。如果是你的话——你最多只会买一条裙子,然后把剩下的裙子钱换成粮食,分给挨饿的人……”

“所以。”安娜用指尖在温特斯的胸口画圈:“还是你更可爱一些。”

温特斯抱着安娜,没有作声。

“你是不是应该也说点让我感动的话呢?”安娜打趣道。

温特斯轻咳了一声:“我眼睛好像进了沙子。”

安娜浅浅笑着,推开温特斯,又爬回到床的另一侧,她俏皮地说:“当然啦,二十四条裙子我也蛮喜欢的,至少……很浪漫。”

话音刚落,温特斯跳下床榻,大声抗议:“我也不是完全不懂浪漫!”

“哦?”安娜的眼睛笑得更弯:“是吗?”

气急败坏的温特斯大步流星走出舱室,没一会抱着一个大木箱回来。

他把木箱重重放在桌上,故作不在意道:“本来是想回到铁峰郡以后,再给你一个惊喜……不过,算了,还是现在就送给你。”

安娜打开木箱,映入她的眼中是装着五颜六色粉末的玻璃小瓶,每个小瓶上都贴着标签,瓶与瓶之间还仔细地用木板和衬垫隔开,防止因为互相磕碰而破碎。

青金石、赤铁、石黄、空青、朱砂、贝粉……都是颜料。

“你什么时候买的?”安娜抬头问温特斯。

“在钢堡的时候。”温特斯扭过头,轻描淡写地说:“也没花什么时间,就是把钢堡市面上能买到的颜料都……”

话还没说完,安娜已经扑上来,吻上了他。

这一吻很久,直到舱门外响起敲门声。

皮埃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阁下,我们到南岸了。”

温特斯和安娜闪电般分开,温特斯飞快地整理好仪容,走到门旁,拉开舱门:“特尔敦部的人马到了吗?”

“我们的斥候和特尔敦人的哨骑碰过头了。”皮埃尔有条不紊地汇报:“他们按照您的要求,带来了尽可能多的挽马和马车。但是泰赤没有出现,是他儿子代替他来的。”

“泰赤没出现?”温特斯沉吟着:“特尔敦部内部恐怕不太平。”

“我想也是。”皮埃尔点头。

“船队下锚,让工程队上岸,先把临时码头建起来。”温特斯思索片刻,给出命令:“挑一队好手,我亲自去见见泰赤的儿子。”

“是。”皮埃尔抬手敬礼,转身离开。

温特斯关上舱门,转过身,安娜已经拿着外衣在等着他。

“我……”温特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去吧。”安娜帮温特斯穿上外衣,仔细地扣好扣子,小声说道:“你注定不会只属于我……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温特斯点头,一只靴子跨出舱门的时候,他转身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在青丘给我画的那幅猎装画像在哪里?就是赫德长袍那幅……我在画册里没有看到。”

“我弄丢了。”安娜微笑着回答。

温特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大步离开。

船舱外,卫兵放出三声令枪,旗手挥动小旗传递命令。满载军械和人员的船队在靠近南岸的一处开阔水面下锚。

随船的匠人带着工具和器材,分乘几艘小船上岸,着手修建一座临时码头,以便卸货。

温特斯也在上岸的小船上。

泰赤的长子带着一众特尔敦部贵胄,正恭顺地等候着他。

“我回来了。”温特斯心想。

……

[温特斯踏上烬流江南岸的同一时间]

在新垦地行省首府枫石城,另一场兵变正在发生。

本质上来说,发生在枫石城的这场兵变是“联省四月一日政变”这块巨石激起的回浪。

然而它的血腥程度比起发生在圭土城的政变,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得知联省兵变的消息以后,原本驻扎在镜湖郡的“帕拉图政府军”立即动身秘密返回枫石城,对新垦地军团总部发起突袭。

在叛徒的协助下,政府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下新垦地军团总部——枫叶堡的大门。

全副武装的政府军士兵随即冲进枫叶堡,对任何没有第一时间投降的新垦地军团军人痛下杀手。

枫叶堡各处白刃声、枪炮声,奋起反抗的新垦地军人与杀红眼的政府军士兵短兵相接,惨叫与哀嚎不绝于耳。

在枫叶堡内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内,新垦地军团军团长,凯文·J·亚当斯少将正在等待有人敲响房门。

沉闷的脚步声穿透墙壁,从走廊传来。

没有敲门,门直接被推开,一名校官昂首阔步走进办公室——是萨内尔上校,驻扎在镜湖郡的政府军指挥官。

亚当斯少将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诸王堡政府曾派兵协助新垦地军团抵挡特尔敦部劫掠,但是他们派来的军队在击退特尔敦劫掠者之后便在镜湖郡驻扎下来,一直没有撤走。

紧跟着萨内尔上校进入办公室的人,长着一张亚当斯少将很熟悉的面孔。

军团行政官,克洛伊·托里尔上校——他才是让亚当斯少将感到好奇的人,不过现在,亚当斯少将的一切疑问都得到解答了。

“原来是你。”亚当斯释然地说。

不等少将发问,克洛伊上校主动说出理由,他舔了舔嘴唇,恳切地说:“将军,新垦地军团摇摆不定的状态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战事再起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变成夹缝里的牺牲品。”

“哦。”亚当斯抿了一口酒。

“诸王堡政府是帕拉图的合法政府。”克洛伊迟疑片刻,咬了咬牙,无奈地说:“这种分裂的状态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终究要选边站,而且要选在胜利者那边!更何况……我们离诸王堡实在太近了,离阿尔帕德将军又实在太远——我们实际没有选择!”

“哦。”亚当斯将军又抿了一口酒。

萨内尔上校瞥了一眼桌上已经只剩一半内容物的酒瓶,心中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他打断克洛伊的话,冷冷地说:“看来……您已经对现在的状况有很清晰的认知。”

亚当斯不理睬萨内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让您的部下投降,我保证您光荣退役,继续享受将军的待遇和退休金。”萨内尔上校轻笑一声:“您可以带着这些年搜刮的所有财产到诸王堡去,做一个富家翁。这不是我的承诺,这是格罗夫·马格努斯议长的承诺。”

亚当斯沉默片刻,哑着嗓子开口:“我的部下,他们投降之后……不要杀害他们。你们已经赢了,没有必要再杀人。”

“请您放心。”萨内尔上校笑着说:“我们保证俘虏的生命安全,只是他们的军人生涯可能要告一段落了。我们也会保证您的生命安全,您可以……”

“克洛伊·托里尔。”亚当斯看也不看萨内尔一眼,目光如炬盯着克洛伊。

克洛伊上校感觉浑身不自在:“在。”

“你他妈就是个蠢货!”凯文·J·亚当斯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勃然作色:“格罗夫·马格努斯就是个叛徒!毒蛇!卖国贼!你却浑然不知!合法政府?放你妈的屁!如果有一天格罗夫·马格努斯赢了,帕拉图共和国也将不复存在!”

克洛伊上校被暴起的少将惊得倒退了半步。

萨内尔上校挡在克洛伊面前,皱起眉头,正对亚当斯:“将军,您的心情我理解。但不要再自取其辱了,投降吧,趁你还可以保有尊严。”

“投降?投降?!你们以为我是没有骨头的叛徒?让我向出卖帕拉图的毒蛇投降?”亚当斯哈哈大笑,神情陡然变得狰狞:

“做梦!!!”

话音刚落,凯文·J·亚当斯从膝盖上拿起簧轮枪,把枪口塞进嘴里,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咔哒。”

机括落下,簧轮旋转,火光一闪。

“轰!”

亚当斯少将的后脑被掀开一个可怕的伤口,红色和白色的粘稠物体溅满了他身后的墙壁。亚当斯少将的尸体向后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房间内的军官们震惊、不解、面面相觑,谁也不承想到这个“首鼠两端的骑墙将军”会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杀。

萨内尔上校擦掉脸上的血迹,沉默片刻,脱掉衣服盖在亚当斯将军已经残缺的脸上。

克洛伊却如梦初醒似地扑了上去,慌张检查少将最后的生命体征,仿佛认为少将还能有一线活下来的希望。

但是他很快就停下动作,因为凯文·J·亚当斯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还算死得像个军人。”萨内尔简短地评价。

听到萨内尔的话,克洛伊上校猛地跳起来,一拳砸在前者的脸上。

“死得像个军人?你他妈懂什么?”被其他军官七手八脚拉住的克洛伊上校悲愤大吼:“亚当斯一死!新垦地军团的每一个军官!每一个!就都有了叛乱的理由!新垦地!要血流成河了!”.c0m

与此同时,天空一记轰雷炸响。

豆粒大的雨点被投向枫叶堡、投向枫石城、投向新垦地、投向帕拉图、投向塞纳斯联盟的每一片土地。

下雨了——不,不只是雨,是季风来了!

帕拉图的农民已经洒下种子,等待它让新生命萌发;

大洋的另一侧,满载丝绸、香料的商船即将乘着它返航。

季风来了,它带来了降水,带来了生命,带来了新的希望。

(本卷完)

章节目录 季风之卷完结感言 > 我知道很多书友讨厌看卷末感言、完本感言之类无关正文的内容,所以非常感谢您点进这篇感言,看我的“胡言乱语”。

……

历史一年零三个月的季风之卷完结了!撒花!

……

先说重点:未来的更新计划

从今天开始请假到4月末,5月1日开始更新下一卷。

这段时间不会停更,而是按照之前承诺的内容,更新[人物卡]、[大地图]以及接下来要用到的新垦地地图(VIP章节里的错字昨天已经修改完毕)。

……

说起来,季风之卷是很坎坷的一卷。期间经历两次停更,一次是因为遭遇了意外事故,另一次是工作的原因。

虽然磕磕绊绊,但终究还是写完了。

写得怎么样?

不好(对不起)。

更新不给力(最大的问题)

节奏不紧凑(第二大问题)

剧情也被过多的信息切割得支离破碎(后知后觉的问题)

还写了很多我不想写,但又觉得有必要写的内容,最后陷入恶性循环——既不好看,更新得又慢。

而且在这次因为工作断更期间,我意识到一个问题:一本小说,如果开始进入到几天一更、一周一更乃至不定期更新的状态,它就离入宫不远了。

因为一周一更是没法写完一部长篇网文的。

就算每天更新,动辄上百万字的故事也要好几年才能写完,更何况是一周一更乃至不定期更新?

……

所以接下来,我的目标:.CoM

> 1.“尽可能地稳定更新”,在三十岁以前把这个故事写完。

(用“尽可能”是因为不确定未来会不会再遭遇不可抗力)

2.在下一卷会专注于温特斯的派系,杜绝第三卷这种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写法,多写那些节奏紧凑的、激动人心的、我自己也想写的战役故事。

引用帕特里克·朗博信里的话:“一开篇就是大炮轰隆作响,一直响到最后一页;没有一个女人,只有大炮、战马、两支军队和军服,您将伴着硝烟去阅读,读完之后您该会直观地看到一切。您将会为那场战斗,一如您亲身参加过一样。”

3.升级参考资料,用比现有地图更直观的、更漂亮的、更有趣味性的东西,展示未来将要发生的那些战役。

……

最后,感谢每一个在看这個故事的读者,感谢每一个投票、评论的书友。

感谢你一直以来关注着这个故事,谢谢。

感谢那些一直以来无偿帮忙推书的书友,谢谢,是你们让这个故事被更多的人看到,谢谢。

写《钢铁火药和施法者》就算不能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至少也是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感谢每一位读者,谢谢你们,谢谢,谢谢。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现在的感受。

我配不上你们的等待、支持和称赞。

我想感谢你们又找不到能够切实地表达谢意的方式。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故事好好地写完。

还有多更新。

我会努力的。

谢谢大家。

温特斯和他的同伴们的故事将在“咆哮之卷”继续。

……

PS:这一次就不立关于字数的FLAG了,因为每一次都会加倍地反弹回来(T_T)。

章节目录 角色卡[温特斯·蒙塔涅][截止至“季风之卷”结束] > 姓名:温特斯·蒙塔涅/WintersMontagne/岳冬

性别:男性

职业:战士[等级4]施法者[等级8]

天赋能力:主角光环(永不撕卡);黄铜之拳(一切阴谋的反作用力)

利手:右手

身高:1.82米

出身背景:

塞纳斯联盟/theConfederateStatesofGreatSinus

*[启蒙主义:人民不需要皇帝,是皇帝需要人民。]

*[决心+1]

尊贵的维内塔共和国/HonorableRepublicofVeneta

*[重商传统:世间万物都有价格。]

*[外交+1]

帕拉图第一共和国/RepublicofPlateau

*[奔马之地:真的有可敬的女士尝试过在马背上生孩子。]

*[马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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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持有特殊物品:

[注:特殊物品就算分类是垃圾,品质依然是橙色,而且具备‘独一无二’的词条]

1.幸运酒壶(已损坏)

*[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兵的随身物品,轻巧又结实,不知是什么材质。据说可以为携带者带来好运。]

2.青色小刀(未鉴定)

*[一把游牧风格的实用小刀,甚至没有装木柄,仅用皮绳缠住没有开刃的一半以供握持。是一位赫德姑娘的随身物品。]

3.持盾女神护身符(未鉴定)

*[一尊只有拇指大小的持盾女神护身符,雕工并不精美,在盾牌里侧还能看到雕刻时不慎留下的血迹。女神的名讳早就在潮涨潮落中湮灭,女神的庙宇也已经变成废墟,但是人们始终相信她能保佑远行的战士平安回家。]

4.旧地图册(未鉴定)

*[记满山川、河流、道路信息的手绘地图册,因为常年使用,封皮已经污迹斑斑。一些页面的边缘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伏击的绝佳地点’、‘可以封锁XX城镇’之类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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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经历:

陆军幼年学校维内塔分校

陆军军官学校预科学校

陆军军官学校

*[象牙塔军官:街头智慧-4战术+3力量+1体质+1]

*[你以为你进的是大学?错!你进的是修道院!]

标准联盟国施法者军官训练

*[量产型魔法战工具人:解锁联盟施法者技能树;宗教知识-4]

*[如果你相信酒能变成血、面包能变成肉,你就不是合格的施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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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课程:

普通学:修辞学、历史学、数学、几何学、法律、国际法、旧语、古代语;

军事学学科:战术、工事、要塞战术、军事地图的绘制及使用、战史、地形、马学、卫生、会计;

军事学术科:马术、剑术、兵器、野外测量、实地战术、战史旅行、年度演习、常规勤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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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能力:

长剑[A擅长]

*[实战经验的积累使得温特斯的剑术日益精纯,但是越来越繁重的庶务导致他无暇练习剑术,所以他的剑术又开始出现退步。]

火绳枪[B+擅长]

*[在大部分实践活动中,火枪都仅仅是被温特斯作为一种威吓道具使用]

马术[A+掌握]

*[踩稳马镫,膝盖绷紧,随着马背一同起落。什么?你说你屁股疼?忍着!习惯就好。]

通用兵器学[C生疏]

*[使用兵器的两条通用原则:不要拿任何管子对着队友;尖的那头对着敌人。]

器械[A-擅长]

*[你拆我锯木厂是吧?!]

爆破[B掌握]

*[如果炸药没在预定时间爆炸,你最好耐心一点。]

炼金术[E略知皮毛]

*[听说……好像……似乎……]

旧语[B-掌握]

*[L'unionfaitlaforce]

古代语[C生疏]

*[古代语是一门死掉的语言,我能查词典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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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动能力:

历史知识9

*[历史学+1;战史课+1;战史旅行+1;瑞德修士的教导+2;见多识广+1]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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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沟通7

*[重商主义+1;瑞德修士的教导+2;实践经验+1]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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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知识2

*[标准塞纳斯施法者军官训练-4;与神职人员的友情+2;通读经书+1]

*[经书里明明说的是‘我要把教会建立在石头上’,而不是‘彼得’身上,公教会的解释方法都是牵强附会。说话!卡曼!说话!!诶?你……你别动手……看呐!辩经辩不赢就要打人!看呐!这就是公教会的丑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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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智慧4

*[象牙塔军官-4;历练+5]

*[地下秩序的存在,实际上是因为地上权力的缺失。一个健全、完善的体制,不该存在地下团体主导地上秩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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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素养10

*[科班出身+3;实战经验+2;指挥经验+2]

*[实战中,兵力永远都是不够的。指挥官必须知道自己的部队做不到什么,更要知道自己的部队能做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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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生存3

*[十指不沾阳春水-2;城市孩子-2;食堂锻炼出的胃+3;荒野求生+2;勤务兵-1]

*[胃乃大军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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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能力10

*[军事训练+2;历练+4]

*[当一个人拥有权力以后,周围的每个人都会不自觉的、或多或少地欺骗他、操纵他、利用他实现目的,哪怕他贵为一国之君也是如此。权力的终点……只有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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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吓威胁9

*[军人身份+1;杀气+3;权势+2]

*[枪一响,就有人死,有人死,就有人哭,人一哭,就要说心里话。说吧,你至少有三句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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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术能力评价:

燃火系魔法:中

*[唉,不要总说燃火系法术没用,至少……至少平时点个灯还是很方便的嘛!]

动能系魔法:强

*[虽然魔法池的拓深随着总体量的增加开始放缓,但温特斯在‘精密操纵’这项超魔技巧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声音系魔法:弱

> *[可能是最有用也是最没用的法系,几乎没有联盟施法者会专门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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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精法术:

飞将军的飞矢术

蒙塔涅的裂解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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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魔技巧:

精密操纵

过载保护???..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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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效使用法术:

蒙塔涅的烈焰风暴(大型魔法)

蒙塔涅的加重飞矢术

安托万-洛朗的燃火术

安托万-洛朗的汽化术

特斯拉的光亮术

戴维的闪光术

尚无命名者的熔铁术

莱特兄弟的驭风术

路德维希的扩音术

阿克塞尔的毛发燃烧术

惠更斯的偏斜术

惠更斯的旋风术

翼德的爆音术

惊吓野兽(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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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无法使用的法术:

蒙塔涅的沸血术

蒙塔涅的脑血栓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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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特质:

大联盟主义赞同者

*[联盟必将真正统一,否则她将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和平。但是,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统一的联盟’,而不是一個‘统一联盟的联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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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同劳动人民

*[温特斯认为每一个凭借诚实劳动生活的人都应到得到尊重]

*[如果一个人终日辛苦劳作却依旧食不果腹,那他就拥有一切权利和理由奋起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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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烈如火

*[来自温特斯父系家族的遗传特质]

*[不能宰了他……不能宰了他……不能宰了他……啊!!!老子要把这帮畜生全都杀干净!杀!杀!杀!呼……不能宰了他们……不能宰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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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立善良

*[善良是来自温特斯母系家族的遗传特质,但是他会根据自己的意愿做决定]

*[我可能会迷茫,但我不会停下来,因为每一个为我而死的人——因为我是在代替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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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职尽责

*[来自养父的教导]

*[我的职责是保护人民,不是保护人民的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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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生死、大复仇

*[对于维内塔人而言,可以在复仇之后迷茫,但是没有不复仇的选项]

*[杀了伱,我会释然还是空虚?谁知道呢?反正你今天一定得死。]

*[杀了塞克勒没有办法解决问题,还会有塞伯勒、塞法勒、塞塔勒……砸碎这个该死的体系才是真正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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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专业知识和技能

*[温特斯敬佩拥有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人,例如数学家或刀剑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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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神论者

*[施法者的能力来自对万物规律的认知,温特斯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温特斯开始觉得如果真的有天堂也很好,他希望那些逝去的伙伴能在那里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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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帮

*[温特斯在寄宿制男校生活了十年,之后又长年在军队生活。所以他很擅长和男性相处,他知道如何鼓励部下、如何取得信任、如何结下友谊,他也善于应对男孩帮的黑暗面——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竞争意识、对于尊严的奇怪执念以及动物性的霸凌行为。相对地,他很不擅长和女性相处。这种成长经历导致他吃软不吃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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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深沉

*[虽然温特斯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欢笑,但是在安娜怀里,他可以卸下一切面具,做回一个天性活泼的、有着奇怪幽默感的、偶尔有些多愁善感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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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很多时候温特斯都惊讶于人类社会可怕的鲁棒性]

*[你看马路上跑得都是奔驰宝马,其实就是个壳子,里面是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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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爱动物

*[还是动物可爱,它们不会隐藏想法,只有无拘无束的天性]

*[如果天堂没有猫,我想到有猫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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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严谨的人物属性:

力量17

*[基础11;军校出身+1;大量的劈砍运动+3;精力充沛+1]

*[不得不说,在有专人照料温特斯的起居以后,他的生活质量和睡眠质量得到很大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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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质12

*[基础12军校出身+1久久未能痊愈的腿部旧伤-1]

*[下雨天的时候会胀痛发痒,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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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捷16

*[基础13剑术训练+1木雕训练+1实战经验+1]

*[小李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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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19

*[基础13施法者训练+2升级版施法者训练+4]

*[温特斯对于魔法的细微控制能力显著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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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19

*[基础16;施法者训练+2;热血上涌-1;政务历练+2]

*[头顶越光,心里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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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20

*[基础13;启蒙主义+1;历练与思考+4;游历诸共和国+2]

*[不做工具人很难……但却是有必要的]

(暂时完,欢迎书友们补充)

章节目录 角色卡[巴德][截止至“季风之卷”结束] > 姓名:巴德/Bard

性别:男性

职业:战士[等级3]

天赋能力:钢铁之心(巴德生活下去只需要三样东西:面包、清水和工作)

利手:右手

身高:1.74米

出身背景:

塞纳斯联盟/theConfederateStatesofGreatSinus

*[启蒙主义:人民不需要皇帝,是皇帝需要人民。]

*[决心+1]

山前地十七省联合共和国/RepublicofForthland

*[首倡义兵:是我们第一个奋起反抗!是我们击败伪帝的大军!是我们为联盟赢得自由!自由的人民团结起来!我们将永远不会被击败!]

*[决心+1]

帕拉图第一共和国/RepublicofPlateau

*[奔马之地:真的有可敬的女士尝试过在马背上生孩子。]

*[马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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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持有特殊物品:

[注:特殊物品就算分类是垃圾,品质依然是橙色,而且具备‘独一无二’的词条]

圣阿道斯之徽记(金色品质)

*[一枚巨大的镶满珠宝的黄金圣徽,内部藏有传说中的殉教圣人阿道斯的徽记残片。据信可以治愈信徒身上的任何疾病——只要你足够虔诚]

*[蒙塔涅保民官对其‘治愈疾病’的功效表示怀疑。不过即使没有治愈的神力,它也是一块非常非常值钱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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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经历:

家庭教育

*[世代饲马:获得特性“马学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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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心修道院

[自学成才的修道院抄写员:街头智慧+2;宗教知识+4;古代语+3;旧语+3;力量-1;体质-1]

*[绿心修道院的藏书库滋养了巴德的精神世界,使他能够挣脱现实的枷锁,从更高的角度审视一切。知识不一定能改变命运,但巴德的命运却因知识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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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军官学校

[外部入学:象牙塔军官好感-1;联盟陆军声望-3;战术-2]

*[大部分联盟预备军官在进入陆军学院时,已经朝夕相处六年之久。因此无论巴德做什么,他都不可能被“象牙塔军官团”真正接纳。即使有些人嘴上不说,但他们还是记得巴德是个第七年才加入进来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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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课程:

普通学:修辞学、历史学、数学、几何学、法律、国际法、旧语、古代语;

军事学学科:战术、工事、要塞战术、军事地图的绘制及使用、战史、地形、马学、卫生、会计;

军事学术科:马术、剑术、兵器、野外测量、实地战术、战史旅行、年度演习、常规勤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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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能力:

长剑[C平庸]

*[比起那些已经学习剑术六年,乃至刚会走路就得到第一把长剑的学员来说(没错,说的就是你!温特斯!),巴德的剑术可谓稀烂。正手无力、反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基础欠缺、技巧拉跨。

因此,象牙塔军官们总是带着一丝怜悯的意味,在与巴德对练时故意放水。巴德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从未表示过任何抱怨,只是默默加倍练习。

然而基础与天赋的欠缺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弥补,巴德剑术最终也仅是刚刚达到及格水平。但是反过来说,虽然巴德的剑术将将及格,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了弥补基础和天赋的欠缺,他付出了多少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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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绳枪[A+优异]

*[比起剑术,火枪学起要简单得多。足够的耐心加上沉稳的双臂,巴德入学以后很快就成为陆军学院最好的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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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术[B+掌握]

*[很多时候,懂得养马并不意味着擅长骑马,巴德是在进入陆军学院以后才是系统地学习马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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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兵器学[B掌握]

*[教沉稳可靠的士兵使用长矛,教勇敢年轻的士兵使用剑盾,教聪明灵巧的士兵使用火枪,而一名合格的陆军军官应该擅长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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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械[C-生疏]

*[呃……轮子能转应该就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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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破[C生疏]

*[藏书库严禁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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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金术[F一无所知]

*[炼金术?书里记载的点石成金的秘法?我不相信有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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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语[A+优异]

*[Lemotnemanquejamaisquandonpossèdel'idé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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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语[A+优异]

*[Sideremenseademmut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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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动能力:

历史知识10

*[博览群书+4;历史学+1;战史课+1;见多识广+1]

*[人类从历史中唯一学到的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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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沟通8

> *[值得信赖的气质+2;可靠的眼神+2;理性主义+1]

*[大多数时候,巴德习惯倾听,而非说话;但是当他需要说服别人的时候,他总是能够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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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知识9

*[自学成才的修道院抄写员+4;博览群书+2]

*[巴德从未公开过自己的宗教信仰,但他认为宗教的存在有其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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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智慧6

*[自学成才的修道院抄写员+2;历练+1]

*[对于巴德而言,作为修道院仆人的生活并不仅仅意味着抄写书籍和擦拭圣器。作为当地最大的土地所有者兼宗教机构,绿心修道院不仅掌握着佃农的灵魂,还掌握着他们在现世的生活。修道院就是一个微型政府,而巴德很小就在其中经受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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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素养5

*[科班出身+3;实战经验+1;外部入学-2]

*[联盟陆军从来不缺乏战术素养卓越、勇敢善战的下级军官,但是很缺乏擅长算术抄写、拥有足够耐心并且能够毫无怨言地处理如山的文卷的黄牛型人才。因此大多数时候,巴德都会很快被文职部门要走。这也导致他实战经验不如同僚们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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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生存8

*[农家孩子+2;食堂锻炼出的胃+3]

*[那个是黑麦、那个是小麦、那個是燕麦。那个?那个是狗尾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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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能力10

*[旁观者+2;历练+5]

*[少说,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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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吓威胁4

*[过于可靠的眼神-2;军人身份+1;权势+2]

*[你该不会以为斗鸡眼猫猫能吓到任何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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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术能力评价:无施法者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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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特质:

大联盟主义支持者

*[我支持建立一个统一的联盟,不是因为我是联省人,也不是因为我受到的军校教育,而是因为我认为一个统一的联盟将会有利于所有人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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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的儿子

*[巴德不需要认同劳动人民,因为他原本就是劳动人民的一员,而且他从未忘记过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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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靠的同志

*[你永远可以相信巴德,就像你永远可以相信K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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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的旁观者

*[成长经历让巴德学会如何从第三者的角度,不带感情地观察一切。这使他往往成为团队内部的观察者,而非主导者。也使得他能够永远做出理性的决策——哪怕在情感上令人无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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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定不移

*[现实主义往往是腐化的开端,也是腐化者为自己辩解的接口。但是对于巴德而言,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对现实做出妥协,但那也仅仅只是妥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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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中立

*[没有人能拯救所有人,只能拯救那些愿意被拯救的人才能被拯救,才值得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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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列籍修士

*[修道院教育令巴德善于与神职人员相处,也令他知晓教会内部一些不为人知的规则。但是和“男孩帮”一样,巴德也不太擅长与女性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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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严谨的人物属性:

力量14

*[基础10;军校教育+1;农民的儿子+3]

*[虽然力量只有14,但是在掰手腕这项运动上,巴德在陆军学院内部鲜有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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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质14

*[基础11军校教育+1;野蛮生长+2]???..Com

*[巴德并不算强壮,但是很结实,扛得住风吹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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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捷13

*[基础11剑术训练+1;实战经验+1]

*[一眼就会,一练就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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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19

*[基础14冷峻的观察者+2;钢铁之心+3]

*[可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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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19

*[基础15;博览群书+2;修道院教育+2]

*[与其感慨路难行,不如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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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22

*[基础14;启蒙主义+1;首倡义兵+1;冷峻的旁观者+2;钢铁之心+2;农民的儿子+2]

*[表面上,巴德是最容易被说服的,他总是默默支持温特斯的决定;但是实际上,他才是最不容易被说服的,因为当他下定决心以后,就绝不会有任何动摇]

(暂时完,欢迎书友们补充)

章节目录 角色卡[安德烈亚·切里尼][截止至“季风之卷”结束] > 姓名:安德烈亚·切里尼/AndreaCellini/安德烈

性别:男性

职业:战士[等级5]

天赋能力:我心如火

*[喜怒无常、激情澎湃、无所畏惧同时令人胆寒——安德烈亚·切里尼从来不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但当看到他冲锋在队列最前方的背影时,哪怕是最怯懦的士兵心中也会喷涌出勇气)

*[给予能力:鼓舞]

利手:右手

身高:1.90米

出身背景:

塞纳斯联盟/theConfederateStatesofGreatSinus

*[启蒙主义:人民不需要皇帝,是皇帝需要人民。]

*[决心+1]

尊贵的维内塔共和国/HonorableRepublicofVeneta

*[重商传统:世间万物都有价格。]

*[外交+1]

帕拉图第一共和国/RepublicofPlateau

*[奔马之地:真的有可敬的女士尝试过在马背上生孩子。]

*[马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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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持有特殊物品:

[注:特殊物品就算分类是垃圾,品质依然是橙色,而且具备‘独一无二’的词条]

殉难骑士之徽记(略有磨损)

*[一位在圣战中殉教的圣武士的遗物,被一位友人郑重地交还给安德烈,现在被安德烈仔细地贴身佩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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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经历:

陆军幼年学校维内塔分校

陆军军官学校预科学校

陆军军官学院

*[象牙塔军官:街头智慧-4战术+3力量+1体质+1]

*[为什么骑兵也要学数学?!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呜…(注:因为糟糕的数学成绩,安德烈险些未能通过陆军预科学院的内部升学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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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课程:

普通学:修辞学、历史学、数学、几何学、法律、国际法、旧语、古代语;

军事学学科:战术、工事、要塞战术、军事地图的绘制及使用、战史、地形、马学、卫生、会计;

军事学术科:马术、骑乘格斗、剑术、兵器、野外测量、实地战术、战史旅行、年度演习、常规勤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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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能力:

长剑[B+掌握]

*[与其说安德烈没有剑术天赋,倒不如说他不喜欢在闷热的下午被塞进一套不合身的板甲和人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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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绳枪[B-生疏]

*[马刀是好汉!火枪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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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术[A+优异]

*[你要是聊这个,我可就不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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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兵器学[A+/C擅长/生疏]

*[马刀、重剑和骑枪是A+,其他武器是C]

*[这把是直刃重剑,适合对付甲胄精良的骑兵,因为坚固的头盔与肩甲会让劈砍难以奏效;马刀则更适合对付不着盔甲的敌人。看,这把是重马刀,一刀下去能把人劈成两截;这把是轻马刀,适合近距离拼杀,锋利又轻巧;这把更厉害,是空心骑枪,专门为了……诶?你怎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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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械[E-一窍不通]

*[这个……那个……要不然你还是牵匹马给我……实在没有的话,驴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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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破[B-掌握]

*[只有不够量的火药,没有炸不塌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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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金术[D道听途说]

*[听说了吗?学校北边的那条小河,每周六傍晚都会有很多女人去洗衣服!洗澡!年轻漂亮的女人!哪条?还有那条?当然是紧挨着那座庄园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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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语[A-熟练]

*[Toutlemondemourra,maistoutlemondenevitpasréell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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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语[C+生疏]

*[呼……呵……呼……呵……唔(擦口水)……呼……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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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动能力:

历史知识7

*[听奶奶讲故事+2;战史旅行+1;行万里路+1]

*[哼,历史?那不过是人们对往事一致认定的说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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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沟通3

*[重商主义+1;令人畏惧-1]

*[谈?谈个屁!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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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知识4

*[家庭教育+1]

*[安德烈的用餐流程:坐下,三倍速做完餐前祷告,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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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智慧1

*[象牙塔军官-4;历练+2]

> *[胆小的家伙,我又那么吓人吗?唔,看来我还是太严厉,下次对他们温和一些。唉,这就是过于有威严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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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素养10

*[科班出身+3;实战经验+2;我心如火+2]

*[不要看着敌人的眼睛,不要看着他们的矛尖,看着你们的军旗,看着你们的战友,看着我——随我来!快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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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生存1

*[娇生惯养-1;市民阶级-2;食堂锻炼出的胃+3;过于依赖勤务兵-2]

*[图林!我的靴子哪去啦?!该死的!我的腰带又去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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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能力4

*[军事训练+2;我心如火-1]

*[安德烈猜不出别人在想什么,他也懒得去猜别人在想什么,他会直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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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吓威胁0

*[军人身份+1;喜怒无常+3;血手+2;喜欢直接动手而不是恐吓-100]

*[恐吓意味着还有谈判的空间,而安德烈讨厌发出无意义的威胁,他更倾向于采取行动证明他的威胁不是虚言]

*[来人!关门!放安德烈!(温特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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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术能力评价:无施法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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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特质:

摇摆不定的维内塔主义者

*[你问我支不支持统一的联盟?我当然是支持的。但是维内塔也有悠久的历史和传统,这些东西同样宝贵。我支持统一的联盟,可我也希望能够继续保有“维内塔人”这一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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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主义

*[别再说什么人人平等的虚伪假话——唯有死人才能真正平等!让更有能力的人掌握更重要的权力,没有什么不对的。但凡理智尚存的人,都不会想把国家的命运交给一群愚夫和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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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怒无常的传统军官

*[安德烈认为与部下过于亲密的关系将会损害指挥官的权威。与一些平民阶级出身,倾向同部下打成一片的军官不同,安德烈更加重视等级和秩序。他与部下之间的关系也更接近于传统军官,但不知为什么,有些士兵反而因此更加敬畏他]

*[切里尼中尉发火的时候会扒掉你一层皮,等他高兴的时候又会把那层皮给你贴回去(图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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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道德观

*[对还是错,很多时候在安德烈眼中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永远会站在自己人的一边。他的道德观念存在严重的割裂:一方面,他会毫不犹豫保护家人、朋友、部下、战友;另一方面,他又对“外人”表现出极度的冷漠]

*[你听好,温特斯,巴德、梅森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现在支持你,但将来都可能会因为观念不同和你分道扬镳。而我不会,我会永远站在你的一边,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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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序中立

*[安德烈尊重秩序,习惯于执行命令和下达命令。对他而言,命令就是命令,没有善恶。他忠实地执行命令,同时认为他的命令也应该得到忠实的执行。正因如此,他在军队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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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生死、大复仇

*[维内塔人的文化传统]

*[今天!仇恨之书又添上一笔!]

*[今天!仇恨之书又被划去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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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濡目染型信徒

*[对于安德烈而言,信仰不是一個选项。出生于一个虔诚公教徒家庭的安德烈生下来就被默认为是公教徒。所以他的大部分宗教活动都很像是在应付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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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帮邪恶势力

*[陆军学院内部有很严重的霸凌?瞎说,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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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爱骏马

*[为什么好马总是会落到步兵军官手里?为什么?!]

*[刷毛可以,铲粪就免了,我在陆院已经铲了十年粪,这辈子要铲的马粪都已经在那里铲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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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严谨的人物属性:

力量17

*[基础13;军校出身+1;天生神力+2;精力旺盛+1]

*[安德烈是真正的力王,导致剑术课上几乎没有同学愿意和他对练。对此,他曾感到自卑——这是他剑术不精的原因,也是他“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外壳深处藏着的一块多愁善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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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质15

*[基础14军校出身+1;俺更大、俺更强+1;经过神术治愈的手臂-1]

*[铅弹留下的伤疤已经渐渐褪色,但安德烈偶尔还是能感觉到手臂的剥离感。神术挽救了他的胳膊,但还是没能修复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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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捷14

*[基础12骑乘格斗训练+1;实战经验+1]

*[备注:骑乘状态敏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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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10

*[基础10]

*[感觉?感觉什么?哈!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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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10

*[基础10;我心如火-1;军务历练+1]

*[野猪型莽夫,但是偶尔也会有灵光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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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16

*[基础13;启蒙主义+1;不再也不做工具人了+1;我心如火+3]

*[某种程度上来说,安德烈亚·切里尼是比巴德、梅森乃至任何人都更可靠的同伴。他不是不思考,而是选择让某人代替他思考。或许这是一种自我放弃,但安德烈明白这是自我放弃,依旧选择如此。所以有可能……他才是最清醒的人。]

(暂时完,欢迎书友们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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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角色卡[理查德·梅森][截止至“季风之卷”结束] > 姓名:理查德·梅森/RichardMason/梅森

性别:男性

职业:战士[等级2]/火炮专家[4]

天赋能力:

一叶知秋(有人能够通过最细微的蛛丝马迹读出流势)

数算大师(理查德·梅森天生对数字比常人更敏感,并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示出卓越的数算天赋,自幼受到的家庭教育也使他的天赋没有被浪费)

利手:左手

身高:1.74米

出身背景:

塞纳斯联盟/theConfederateStatesofGreatSinus

*[启蒙主义:人民不需要皇帝,是皇帝需要人民。]

*[决心+1]

山前地十七省联合共和国/RepublicofForthland

*[首倡义兵:是我们第一个奋起反抗!是我们击败伪帝的大军!是我们为联盟赢得自由!自由的人民团结起来!我们将永远不会被击败!]

*[决心+1]

帕拉图第一共和国/RepublicofPlateau

*[奔马之地:真的有可敬的女士尝试过在马背上生孩子。]

*[马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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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持有特殊物品:

[注:特殊物品就算分类是垃圾,品质依然是橙色,而且具备‘独一无二’的词条]

桃花心木计算尺(久经沙场)

*[一把被盘的发亮的小巧计算尺,可以进行对数计算,配合其他工具也可以进行乘除运算。由梅森自行设计、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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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经历:

家庭教育

*[梅森出生于一个普通商人家庭。在他之前,他的父母已经有了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作为家中的小儿子,理查德·梅森的父母几乎无法为儿子提供什么像样的财产,但他们仍旧尽最大的努力为小儿子提供教育]

*[提供天赋:数算大师]

*[街头智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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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幼年学校联省分校

陆军军官学校预科学校

陆军军官学院

*[象牙塔军官:街头智慧-4;战术+3;力量+1;体质+1]

标准联盟炮兵军官课程

*[解锁后勤、火炮、工程专长]

*[“呵,炮兵”:步兵和骑兵军官好感-1;街头智慧-1]

(注释:相比普遍出身军人家庭的步兵科、骑兵科学员,炮兵科学员大多没有军队背景。加之炮兵科课业繁重,许多课程又是单独进行。导致炮兵科学员在陆军学院内部一般被视为书呆子和异类。甚至按地域出身打群架的时候,步兵科和骑兵科的学员也从来不带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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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课程:

普通学学科:修辞学、历史学、数学、几何学、法律、国际法、旧语、古代语;

军事学学科:工事、要塞战术、军事地图的绘制及使用、战史、地形、马学、卫生、会计;

军事学术科:马术、剑术、野外测量、实地战术、战史旅行、年度演习、常规勤务;

炮兵科专属课程:高等数学、立体几何、统计学、弹道学(萌芽期)、统筹学、测绘学、火药武器原理、火炮战术、火炮实操、炮兵专项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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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能力:

长剑[D差劲]

*[炮兵科的剑术课两周一节,其他学科的剑术课一周一节。繁重的课业又导致炮兵科学员没有时间自行加练,因此炮兵军官的剑术普遍很差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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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绳枪[A擅长]

*[上帝创造人类,而火枪让人类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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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术[B掌握]

*[马术是所有学员都要修习的课程,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梅森更喜欢坐辎重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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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兵器学[E全凭本能]

*[炮兵军官不学上兵器课,所以梅森使用佩剑以外的大部分武器时,主要依靠本能(指像猩猩一样乱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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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械[A掌握]

*[现阶段,皮带悬挂和锁链悬挂最主要的问题是可靠性太差,一旦损坏短时间难以修理替换。如果不能解决可靠性的问题,还不如直接使用刚体车架,至少它足够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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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破[A+掌握]

*[重点不是用多少火药,而是在哪里布置炸点。位置选择得合适,只要用很少的火药就能摧毁一座高塔。怎么样?建筑,很奇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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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炮[A+优异]

*[一轮近距离霰弹的威力抵得上一个大队的齐射,哪怕开火的大炮紧接着被俘获,他给敌人造成的毁灭性打击也足以对冲掉火炮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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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数学[A+优异]

*[算数和数学是截然不同概念,而高等数学是一门如果你学不会,就那你就是学不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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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金术[E不以为然]

*[据我所知,火药就是所谓的炼金术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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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语[A擅长]

*[Beaucoupd'articlesdemathssontécritsdansdevieilleslangu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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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语[B掌握]

*[可以熟练查阅资料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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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动能力:

> 历史知识7

*[历史学+1;战史课+1;战史旅行+1;见多识广+1]

*[笔记:不是火炮消灭了骑士的城堡,但火药武器确实摧毁了骑士制度的存在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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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沟通3

*[实践经验+1;天性温和-1]

*[因为天性温和、不喜欢争吵辩论,所以梅森往往是团队里面最吃亏的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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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知识4

*[新教徒家庭+1]

*[梅森信奉阿明尼乌派——一個在联省内部并不算主流的新教教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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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智慧7

*[家庭教育+2;象牙塔军官-4;劳役农场管理者+3;养猪达人+2]

*[在劳役农场管理犯人的经历磨练了梅森,他见到过含冤入狱的本分农民,也见到过毫无廉耻的地痞无赖,他将一切困难应付下来,并最终将农场打理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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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素养7

*[科班出身+3;实战经验+2]

*[专指炮兵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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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生存6

*[城市孩子-1;食堂锻炼出的胃+3;养猪达人+1]

*[那个东西猪很喜欢吃,我觉得人也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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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能力9

*[一叶知秋+4;劳役农场管理者+2]

*[那头猪看起来中暑了,不如我们……]

————————.CoM

恐吓威胁1

*[军人身份+1;权势+1;温和的气质-2;一看就知道是好人-2]

*[你们不要打啦!不要再打啦!要打去校长室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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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术能力评价:无施法者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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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特质:

经过思考后转变为大联盟主义者的大联盟主义者

*[我的母国——联省弃我如敝履,帕拉图同样视我为外人。我到底属于哪里?我不知道。但是,一个统一的联盟一定能够让我的悲剧不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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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命运

*[相比扼住命运的咽喉,梅森大多数时候都是默默接受自己的命运。即使被分配到不想承担的担子,他也会无保留地把一切做得尽善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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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长乐

*[作为一个普通商人的小儿子,梅森并不太多奢求。对他来说,能够成为联盟军官已经改变了他的命运。“工作、攒钱、退役,经营一家小牧场,与世无争的生活”是他内心最理想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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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易近人

*[相比于重视等级的传统军官,梅森对待普通士兵的态度更加随和,他没有什么架子,也不讲究什么规矩。虽然已经跻身为军官阶层的一员,但梅森并不认为自己的身份高人一等。不过,也正因如此,一些士兵认为他缺少“军官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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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帮里的书呆子

*[陆军学院内部没有霸凌?[愤怒的脏话]!我[语无伦次的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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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序善良

*[梅森尊重秩序,并且总是会做善良的选择。他清楚地知道发起“叛乱”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要做出那些必要的决定有多么艰难。所以他“临阵脱逃”,把决定权交给温特斯,默默充当一个执行者的角色。

对于没有和温特斯一同承担“改革所需要承担的血债”这件事,梅森一直心怀愧疚。这份愧疚感督促着他不知疲倦、任劳任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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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严谨的人物属性:

力量13

*[基础10;军校教育+1;养猪达人+2]

*[农场没有岁月静好,只有干不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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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质13

*[基础11军校教育+1;日常锻炼+2;办公室久坐-1]

*[腰间盘突出是人类为了直立行走不得不付出的沉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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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捷13

*[基础12剑术训练+1]

*[借过……借过……学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踩你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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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15

*[基础13一叶知秋+2]

*[战场的流势……正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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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18

*[基础15高等数学+2;炮兵教育+1]

*[你学过统计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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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17

*[基础10;启蒙主义+1;首倡义兵+1;经过思考后转变为大联盟主义者的大联盟主义者+5

*[那天,梅森是最后一个把手放上去的人。但他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把手放上去——和某个想也没想就把手放上去的人不同.XD]

(暂时完,欢迎书友们补充)

章节目录 角色卡[卡曼][截止至“季风之卷”结束] > 姓名:卡曼/Kaman

曾用名:[——涂黑——]

性别:男性

职业:牧师(审判官)[等级6]

所属修会:米迦勒修会

天赋能力:天使之貌(无论在什么时代,一副好皮囊都能提供非常大的助力,特别是对于神职人员而言/魅力+3)

利手:右手

身高:1.76米

出身背景:

——涂黑——

*[——涂黑——]

神圣牧罗帝国

*[神授君权:皇权鼎盛时,教廷不过是帝国的统治工具;皇权衰落时,帝王也要在教宗面前俯首。皇权与神权时而斗争、时而联合,此消彼长、此起彼落,共同维持着帝国的存续。教会也因此渗透进帝国的方方面面,成为帝国无法分割的组成部分]

*[宗教+2;感知+1]

*[昭昭天命:一个帝国!一种信仰!一位至高无上的皇帝!亨利·烈阳的文治武功令帝国沐浴在黄金时代的荣光之中,越来越多的帝国臣民坚信——恢复旧日边界并不是帝国征途的终点,统治世界才是上帝赋予牧罗帝国的神圣使命]

*[外交沟通+1;决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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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持有特殊物品:

[注:特殊物品就算分类是垃圾,品质依然是橙色,而且具备‘独一无二’的词条]

老旧的圣徽(严重磨损)

*[一枚毫不起眼的老旧银质圣徽。徽记的边缘刻着四道浅浅的凹痕,刻痕已经几乎被磨平,就算拿在手里也看不出来,只有用指尖轻轻拂过才能感到些许不寻常的突起——那是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革新修会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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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经历:

家庭教育

*[——涂黑——]

*[街头智慧-1;旧语+1;古代语+1;历史知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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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米迦勒修道院

*[街头智慧-1;历史知识+1;宗教知识+4;虔信+2;感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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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黑—

*[开启牧师分支职业“审判官”技能树;宫廷法师派系好感度锁定为“敌视”;非公教信徒好感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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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能力:

徒手格斗[A+恐怖]

*[虽然审判官必要时也会装备重甲、手持页锤踏入战场,但审判官仍然首先是一名神职人员,审判官的本职工作不是上阵杀敌。大部分时间,审判官的外表与普通神父无异。一旦遭遇突发情况——尤其是在一些重要场合,审判官往往要面临无防具、无武器的窘境,因此徒手格斗向来是米迦勒修会的见习修士们的重点修习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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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锤[A擅长]

*[虔诚的圣职者不应该引起流血和传播暴力——所以使用锤子就不会见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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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武器[D见过别人用就是会用]

*[不用你教,就是火枪(一边说一边拿枪口对着温特斯)?我知道这东西怎么用(拿枪口对着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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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术[B-掌握]

*[我才不骑矮马!那是修女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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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学[B服从]

*[思考生疑虑,疑虑生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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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C缺乏经验]

*[比起使用言语赢得辩论,审判官普遍更擅长物理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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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B熟练]

*[虽然主持仪式并不是米迦勒修会成员的主要工作,但是作为神职人员的基础技能,仍旧被修士们所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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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术[未鉴别]

*[——涂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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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语[A擅长]

*[休想!我绝不会给你当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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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古代语[A擅长]

*[CredoinunumDeum,Patremomnipotentem,factoremcaelietterrae,visibiliumomniumetinvisibil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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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动能力:

历史知识8

*[家庭教育+1;圣米迦勒修道院教育+1;瑞德修士的教导+2;游历见闻+1]

*[知道过去的事情又能如何?已经发生的不能改变,我也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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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沟通6

*[圣职者身份+1;天使之容+1;昭昭天命+1]

*[(一言不发)(指聆听信徒忏悔的卡曼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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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教9

*[神授君权+2;修会教育+4]

*[一次恰当的光辉祝福术可以有效提高信众的参与感]

*[注释:此处的宗教不单包含“宗教知识”,还包括仪式、神学、法度等全部宗教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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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智慧1

*[修会教育-1;家庭教育-1]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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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能力8

*[天使之容+1;审判官+3;讨伐异端+1]

*[是魔法师的气味(吸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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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吓威胁2

*[审判官+3;神职人员-1;守序善良-1;天使之容-2]

*[我警告你!你不要逼我!不然我就要——生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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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术能力评价: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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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晓的卡曼掌握的神术:

[神恩愈合]

[光辉祝福术]

[侦测谎言]

[破邪立场]

[战意如潮]

[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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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特质:

迷雾重重

*[即使已经不自觉暴露出许多信息,卡曼身上仍旧有着许多谜团尚未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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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异端

*[因为过往的一些(涂黑)经历,导致卡曼虽然身为审判官,却仍旧对异端保有基本的同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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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的帝国子民

*[一开始,卡曼并不在乎帕拉图的权力之争。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次南方叛党内部的自相残杀。但当动荡波及到卡曼在乎的人的时候,他也不可避免地被卷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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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心软

*[虽然反复强调自己不会帮助某人,但卡曼还是不自觉地伸出援手;虽然他不承认自己和某人的友谊,但是毫无疑问两人早已经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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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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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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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序善良

*[卡曼严格遵守贞洁、服从和虔心三誓言,相比于更像是贵族而非圣职者的某些神职人员,他的行为堪比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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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严谨的人物属性:

力量20

*[基础13;神威+2;圣米迦勒修会教育+3;实战历练+2]

*[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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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质14

*[基础11神威+2;苦修+3;旧伤-2]

*[事实上,卡曼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本应该在帕拉图的边疆小镇平静地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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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捷16

*[基础13徒手搏斗训练+2;实战经验+1]

*[某人浑然不知自己多少次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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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18

*[基础14神授君权+1;圣职者+3

*[并非我使用神术,而是神借我之手赐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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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14

*[基础12修会教育+1;审判官-1;瑞德修士的教育+2]

*[因这世界的智慧,在神看是愚拙。如经上记着说,主叫有智慧的中了自己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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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17

*[基础12昭昭天命+1;修会教育+2;审判官+2]

*[如果天堂不存在,那我们就正身处地狱之中]

(暂时完,欢迎书友们补充)

章节目录 地理志 > [塞纳斯联盟]

历史概述:

塞纳斯的故事开始于两千年前。

当上古时代的远航者终于战胜湍急汹涌的洋流,首次驶入这片水域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无异于神迹的景象:

珍珠项链似的群岛阻隔住外海的波涛,内海的海面平静如湖水,在阳光下倒映着翡翠的光泽;

难以逾越的、延绵不绝的海岸山脉突兀消失,仿佛被某种不可想象的伟力在顷刻间夷平,留下一扇通往内陆的大门,以及近似完美椭圆的海岸线。

欣喜若狂的远航者首领皮忒亚斯立刻为这片土地选定了最适合她的名字:

“塞纳斯”——意指三面环陆、拥有优雅弧线轮廓的海湾。

从此,塞纳斯成为这片海洋与陆地的正式名称,并陪伴着她走过“英雄时代”、“征服时代”、“动荡时代”、“黑暗时代”以及“再征服时代”。

直至四十年前,又有人提笔在历史的书页写下新的篇章:

一群不愿再忍受帝国压迫的勇士揭竿而起,反抗之火一发而不可收拾,最终将两山之间的海洋与陆地全部卷入其中。

当硝烟散尽,伤痕累累的胜利者还未来得及舔舐伤口,便发现新的挑战接踵而来:

他们击败了统治者,却不知道该如何统治;他们消灭了一个国家,却不知道该如何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失去了一致的目标,原本亲密无间的伙伴,开始变得面目可憎;失去了共同的敌人,曾经生死与共的袍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反目成仇。

最终,以“塞纳斯”之名,一个前所未有的联盟在晨曦中降生。

她跨越草原和大海,北至巍峨的遮荫山脉,南抵覆盖着万年雪的金顶山脉。骏马在她的土地上自由驰骋,雄鹰在她的天空展翅翱翔,坚韧的勇士在群山中守卫她的边界,壮观的船队高悬她的旗帜驶向未知的远方。

可是她真的能经受住时间的检验吗?

时间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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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共和国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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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省联合共和国/联省]

*[伟大属于塞纳斯!光荣属于十七省!万岁!联省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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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概述:

山前地的历史和塞纳斯一样悠久,上古时代移民的第一个定居点就是在这里建立。

但山前地的开发历史却很短暂,直到四百年前,她还是一片极度荒凉的土地。

因为很简单——她的地势太低,到处都是无法开垦的滩涂、湿地、沼泽和湖泊,甚至有超过四分之一的土地每天要被海水淹没两次。

无法发展农业就无法发展文明,虽然上古时代的移民在山前地建立了第一个“卡胡兰”——修有神庙的大型殖民地,但他们终究还是转向地势更高、更适合居住与耕作的海湾南岸,也就是今天的维内塔。

最后,只有飞禽走兽、渔民猎人以及分散在零星小块可耕作土地上的农民在山前地生存。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农田排水技术的发展为山前地的命运带来转机。

依靠复杂精细的水利工程,山前地人抽干了沼泽和湿地,占领了滩涂和浅海,将本不能耕作的土地开垦成万顷良田。

修筑大型水利工程所需要的统筹规划能力,也使得山前地积累下更具向心力和执行力的政治传统。

与此同时,这片大陆的每一块角落都在进行看起来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战争:领主们因为野心而互相征伐、公教徒与异教徒以神之名掀起圣战、商业城邦开始尝试使用武力扼杀竞争对手、游牧蛮族的蹄声在文明边疆回荡……

山前地反而因为过于荒凉和贫瘠,得以享受难得的和平与安定。于是来自各地的人们蜂拥逃入这片亟待开发的土地,以求得在乱世中生存。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山前地得以在数百年间飞速发展,从瘴气横行的不毛之地,一跃成为整片大陆人口最稠密、手工业最发达、城镇化程度最高的膏腴之地。

但是财富的积累意味着觊觎者的增加,当山前地摆脱落后与贫穷以后,她就不可能再独善其身。

帝国开始向山前地索取越来越多的赋税,给山前地套上越来越多的枷锁;

同时,市民阶层的扩大使得新思想和新信仰快速传播,让山前地与帝国愈发离心离德。

不断加深的矛盾最终引爆了一场战争。

而在战争中诞生的,便是光荣的十七省联合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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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概况:高度城镇化;河流交错、水网密布的内陆;大量低于海平面的圩田

*[联省是联盟中国土面积最小的共和国,只有10.46万平方公里,相当于维内塔的三分之一。但她同时也是联盟中城镇化程度最高、人口最稠密的共和国,将近二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设防城镇之中。市民的组成包括商人、手工业者和农民,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市民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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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架构:正在从“代议制民主”倒向“军人政治”

*[所谓代议制民主,实际是“有公民权的人的代议制民主”。绝大多数联省人都是没有公民权的“人民”,议会的一個席位往往只对应十几个乃至几个选民]

*[一直以来,掌握议会的联省政府都在与掌握军队的军官团进行着一场危险的博弈游戏。]

*[军官团悍然掀桌,借助政府内部合作者,成功发起政变(截至季风之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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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权程度:较高

*[山前地的政治传统+不受控制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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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政策:重商主义/工商结合

*[高关税是重商主义的特色,不可不品尝]M..coM

*[联省的商人既是生产者,也是销售者,这使得他们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和生产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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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编制:满编常备军团+常备的后备军团+内海第二海军

军事特色:大量高度训练的方阵步兵;较为孱弱的骑兵;服务于陆军的海军

*[按照联盟宪章,诸共和国只能且必须维持两支常备军团。之所以要在宪章加入这样一条款项,为的是使联盟既不陷入军备竞赛,又不至于荒废武备。

然而规章制度总有漏洞。联省共和国背靠大海,与邻国三面接壤且无险可守,这使得联省军队内部一直存在严重的不安全感。通过设立“常备的后备军团”,联省实际维持了四支满编常备军团,无论是训练程度还是兵员数量都位居诸共和国之首]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当联省决定动用他强大的军队时,看起来一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在内海,联省海军的实力仅次于维内塔内海海军。但联省海军是一支服务于陆军的海军,在军队内部处于被动地位,因此在一定程度上缺乏主观能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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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城市:圭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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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维内塔共和国]

*[陆地与海洋,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但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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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概述:

在塞纳斯湾,维内塔的历史仅次于山前地,她是上古时代移民建立的第二个殖民地,而她繁荣兴旺的历史则要远比“表亲”悠久。

不过,今天的维内塔共和国的首都——海蓝,并不是最先兴起的城市。

维内塔历史最悠久的城市是亚德里亚,其次是阿奎利亚。海蓝、弗若拉、百花城等等并不在其中。

海蓝坐落在潮汐三角洲的潟湖中央,建立在深陷烂泥的橡木桩构成的地基之上,四面环水。海蓝人最初只不过是渔民、晒盐工人和驳船船夫,除了盐和鱼,她什么都不能生产。然而,动荡时代和黑暗时代的到来给了海蓝崛起的机会。

位于海岸平原的亚德里亚最先沦陷,坐落在奔流河冲击三角洲的阿奎利亚紧接着被蛮族夷为平地。

凭借易守难攻的地形,海蓝幸存下来。同时,她庇护了大批古帝国的遗民,这些逃难者也将人力、财富、技术和思想带给海蓝。

从此,海蓝给自己加上了“最尊贵”的头衔,向着海洋更深处进发。

除了渔获和食盐,海蓝几乎什么都不能生产,她没有农产品、没有畜牧业,她仅有的技能便是航海和运输货物,因此贸易就对海蓝人而言至关重要。

这使得海蓝人的行为表现出两极化:一方面,海蓝人在进行商业活动时从不考虑道德因素,他们自认能与任何人做交易,哪怕是异教徒和野蛮人;

另一方面,背井离乡的艰苦生活和饱受歧视的海蓝商人身份使得海蓝人因为共同的情感而精诚团结。这种团结催生出纯粹的爱国主义——海蓝从来不缺少爱国者。这种团结也催生出自律和公平,就像一艘船上的全体船员不分贵贱都要面对大海的危险。

在黑暗年代,海蓝迅速成为泛维内塔地区最大的商业城邦,并在近千年的时间中保持着优势。

哪怕是在“再征服”时代,面对艾莱克修斯大帝的兵锋,海蓝也不曾放弃自身的独立地位,最终迫使大帝接受“称臣不纳贡”的名义效忠。

斗转星移,时光飞逝。旧的王朝衰败、新的王朝崛起。泛维内塔地区逐渐孕育出新的商业城邦,例如百花城、弗若拉。

新王和旧王之间总是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新兴城邦和海蓝也是如此。商业竞争最终演变为军事竞争,泛维内塔地区随即进入旷日持久的“城邦战争时代”。

而作为诸城邦名义上的共主,帝国默许了城邦战争的发生。因为低烈度的城邦战争不仅可以削弱维内塔地区不听话的自治城市,最终还会拱手将神圣的量裁权交给皇帝。

皇帝的预感是对的,海蓝能够打败其他城邦,却无法消灭他们。热那亚和百花城的军队也曾一度兵临海蓝城下,但最终未能攻破潟湖。

泛维内塔地区的城邦战争打打停停,诸城邦结盟又毁约,一切都朝着帝国的预想发展,直到“山前地大起义”的爆发。

最初,包括海蓝在内的维内塔诸城邦并未站在起义军一方,仅持观望态度中立,并通过向战争双方同时出售物资、提供服务赚取利润。

直至“屠夫”阿尔良公爵兵败身死,第一次讨逆战争失败,海蓝才正式决定把筹码压在山前地人身上——大部分维内塔城邦则选择继续观望。

在海蓝的全力支持下,塞纳斯联军最终击败御驾亲征的疯皇理查,获得完全的胜利。

而当建立一个统一的维内塔共和国已经迫在眉睫的时候,借助联军的压倒性的力量,海蓝轻而易举便说服了所有不愿俯首的城邦。

从一城到一国,尊贵的维内塔共和国就此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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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概况:冲积平原、海岸平原、丘陵

*[维内塔实际由两部分构成:沿海的商业城邦和内陆的农业地区。但是二者的区分并不明显,城市中也有农夫居住,内陆的农村也有城邦的地产。许多维内塔商人既是商贾,也是地主]

*[维内塔的自然禀赋远比联省优异,海岸平原和冲积平原适合种植小麦,内陆的丘陵地带则遍布着葡萄园和橄榄园。水网虽然不如联省密集,但是仍旧很发达,足够满足农业灌溉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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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架构:以海蓝为主导的城邦联合共和国+寡头金权政治+督政府

*[海蓝代表维内塔,但维内塔并不只有海蓝。在其他城邦的市民眼中,傲慢的海蓝人并不比北面的邻居更讨人喜欢。不过,商人的妥协倾向使得一切都可以谈。维内塔议会的席位分配很公平,所以其他城市虽有不满,仍旧选择合作]

*[由于民主制度高昂的成本,一切政治活动都需要金钱作支撑。维内塔议会的席位总数远比联省议会的席位总数少,许多议员席位名义是推选,实则为世袭。来自各城邦的寡头家族们牢牢掌握着维内塔议院]

*[作为平衡寡头议院的砝码,维内塔督政府奉行精英主义。从最低级的文员到最高级的督政官,督政府的成员皆是层层选拔而来,不问出身也不问贵贱]

*[与联省相似,维内塔同样存在府院矛盾;又与联省不同,维内塔的府院矛盾尚在可控范围内]

*[维内塔的农民阶层几乎没有任何政治权利,作为“补偿”,他们需要缴纳的赋税在诸共和国也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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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权程度:中等

*[寡头议会和精英政府维持着政治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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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政策:重商主义/垄断主义

*[我们没有土地,所以没有封建制度;我们的贵族是巨富商贾,他们指挥着船帆蔽日的舰队,却同时计算利润精确到每枚银角子]

*[维内塔的经济政策由海蓝主导,而海蓝的骨髓里深深烙着重商主义。通常来说,海蓝商人每到一处新的贸易节点,总是竭尽全力寻求垄断经营的特权,哪怕需要掏出大把的贿金也在所不惜。一旦取得垄断权,海蓝商人将会立刻将竞争者排挤出行业,直至彻底占据行业主导地位。而后,他们才会开始通过议价权赚取成倍的利润]

*[维内塔原本更乐意作为中间商和运输商,而非生产商。但当联省商人强势崛起之后,维内塔商人开始模仿他们的竞争者,尝试掌握生产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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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编制:两个半编的常备军团+内海第一海军

军事特色:装备精良的方阵步兵+聊胜于无的骑兵+强大的炮兵+实力雄厚的海军

*[相比于维持四个满编军团的联省,维内塔陆军堪称吝啬,能省则省。为了省钱,甚至非战时状态常备军团只维持在半编的状态。不过,在诸共和国之中,维内塔陆军的装备最为精良,炮兵的规模也最大]

*[维内塔海军拥有与陆军平起平坐的地位(或者说更高的地位)。因为有大量海外利益需要保护,维内塔海军分为内海舰队和远海舰队两部分。其中,单是内海舰队的实力就已经足够稳坐内海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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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城市:海蓝、百花城、弗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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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图共和国]

*[向前!向前!帕拉图人永不屈服!Uuk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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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概述:

帕拉图人一般被认为是战败之后转为过定居生活的赫德人的后裔,实际情况已经难以考证。

在古帝国人到来之前,塞纳斯海湾已经有人类生活。经历英雄时代和征服时代之后,原住民与外来者的血脉融为一体。除了少数极端重视血统的高门家族,无人会再去刻意区分。

不管怎么样,有史料记载的近两百年间,帕拉图一直作为西部屏障,为山前地和维内塔抵挡赫德蛮族的铁蹄。

羊毛贸易的丰厚利润为帕拉图贵族积累起财富,让他们能够招募军队、修筑城堡,长年与赫德进行战争。

然而理查四世继承帕拉图公爵领之后,将羊毛贸易的利润据为己有,每年都从帕拉图抽走超过二十五万杜卡特的税金。

帕拉图边防从此衰败,再也无力抵御赫德诸部年复一年地劫掠。

所以,当山前地爆发叛乱的消息传到帕拉图之后,许多年轻的帕拉图贵族改名换姓,投奔山前地“叛军”,只为能与皇帝作战。

屠夫阿尔良兵败身死之后,前往山前地的年轻贵族们又在内德·史密斯的带领返回到帕拉图。

彼时的帕拉图已经陷入三方混战:占据城市的共和派、控制乡村的保皇派以及阙叶汗麾下虎视眈眈的赫德诸部。

最终,共和派在内德·史密斯的带领下赢得一切,帕拉图共和国宣告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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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架构:伪装成代议制民主的贵族共和制(原)

*[主权战争结束之后,追随内德元帅的帕拉图贵族们没有遭遇类似联省的大规模清洗。他们顺利融入新生的共和国,形成了一个兼具世袭性质和协商性质的新阶层,即蓝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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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概况:被季节性河流分割的大片平原+两山山麓

*[越靠近奔流河/烬流江,土地就越平坦,越适合耕种;越靠近金顶山脉/遮荫山脉,土地就越起伏,越适合放牧;越往西,海拔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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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权程度:较低

*[地方政府普遍拥有较高的自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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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政策:出口原材料/进口制成品

*[羊毛贸易仍旧是帕拉图财富的源头,只要联省和维内塔的织机还在吱吱作响,帕拉图的羊毛就永远不愁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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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编制:两个满编的常备军团+五十个轻重常备骑兵中队+规模庞大的预备役杜萨克(原)

军事特色:实战经验最丰富的方阵步兵+冠绝诸共和国的优质骑兵

*[帕拉图盛产良马,自然也生产骑兵,但这并不意味帕拉图的步兵不优秀——只是步兵在帕拉图相对不受重视。帕拉图的步兵装备一般,但是实战经验最丰富,而且在战术上往往采用颇具特色的小型方阵,机动能力优异]

*[没有比辽阔的帕拉图原野更适合骑兵纵横突击的地方,帕拉图骑兵就是诸共和国最强,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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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城市:诸王堡、虹川、枫石城、热沃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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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塔共和国]

*[——赫尔维蒂众子!]

*[——准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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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概述:

虽然外国人习惯将生活在联盟与帝国边境的山民称为“蒙塔人”,但蒙塔人却不会这样自称,他们更喜欢的称呼是“赫尔维蒂人”。

皇家文史学院的历史学者认为,赫尔维蒂人的历史同样可以追溯到古帝国时期。

距今约一千七百年前,一支名为赫尔维蒂的蛮族为躲避战乱,主动向古帝国请求庇护。

当时的奥古斯都接受了他们的效忠,将他们安置在帝国南境的群山之中。作为交换,赫尔维蒂人必须世世代代为帝国戍守遮荫山脉,阻挡山南赫德蛮族的入侵。

古帝国的统治者或许没安什么好心——说不清到底是战乱可怕,还是贫瘠的群山更可怕。

不过直到古帝国已经烟消云散的今天,赫尔维蒂人仍旧生活在群山之中,仍旧自称是赫尔维蒂人,并将他们生活的土地称为赫尔维蒂亚——但外人都称他们为“蒙塔”。

蒙塔人对故土有很强烈的眷恋,然而稀少的耕地、匮乏的食物迫使蒙塔人必须背井离乡。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唯一拥有的资源就是人——穷山恶水磨砺出的坚韧血性的男子汉。

所以共和时代之前,大部分踏出群山的蒙塔人都以“士兵”作为职业。

他们会离家数月、数年甚至十数年,或是作为雇佣兵前往维内塔诸城邦,或是被皇帝的募兵官带走。

有人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到群山,娶妻生子;有人带着残缺的身躯回到群山,死于病痛;还有人再也没有回来。

一代代蒙塔人就这样忍耐着命运强加给他们的痛苦,沉默地出生、成长、抚育后代、死去。

直至改变一切的主权战争。

主权战争的残酷令过往的所有战争都黯然失色,新时代的城防工事如同旋转着的巨型绞肉机,将投身其中的每一名士兵都碾成肉泥。

一批又一批的蒙塔男人被皇帝征召、武装、送往山前地,征召的规模是如此之大,甚至让蒙塔公爵领开始出现人力短缺。

大部分被募兵官带走的人就此杳无音信,应当下发的抚恤金却从未下发。群山中爆发了大规模饥荒,许多失去丈夫和父亲的女人、孩子被饿死。

坚韧的蒙塔人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蒙塔各自治州接连爆发民变,民变又旋即被镇压。

就在山崩即将爆发的时候,渡鸦送来消息:战争结束了。

一座崭新的要塞在黑岩隘口破土动工,要塞被命名为断北要塞,它将赫尔维蒂亚一刀斩断,粗暴地将赫尔维蒂人分为两部分。

黑岩隘口以北的自治州留在帝国,隘口以南的自治州被划入联盟版图。

联盟的代管官员来到蒙塔,为群山之国带来了新的称呼、新的身份和新的统治者。

蒙塔人默默接受了这一切。

今天,仍旧有许多蒙塔人不得不离开眷恋的故乡,只不过不再是作为士兵,而是作为工人与农夫;

今天,赫尔维蒂众子仍旧戍守着群山边境,只不过不再是抵御南方的蛮族,而是防卫北方的帝国。

他们被动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沉默地忍受一切不公和痛苦,就像他们的先祖。

但是,当有一天蒙塔人可以选择的时候,群山会作何决定?

我们还在等待时间给我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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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概况:缺少适宜耕种的大片平原,宜居的土地被群山分割成一个个单独的定居点

*[大部分城镇坐落在山谷中,紧邻水源——例如湖泊和河流。许多蒙塔城镇甚至沿着山脚将整座湖泊包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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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架构:高度自治的地方自治州+被联省操纵的国家议会+独立于议会的常备军团

*[蒙塔共和国破碎的地形导致统治成本十分高昂,所以蒙塔各地方传统上都处于高度自治的状态。每个自治州都如同一个小型国家,法律、税收、外事部门一应俱全。

即使是深耕蒙塔共和国二十余年的联省,对于各自治州内政也无能为力,只能从联邦政府的层面间接插手各州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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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权程度:弱

*[完全散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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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政策:贸易主义/自由贸易

*[作为矿石和铁器的产出地、粮食的进口地,蒙塔共和国不希望其他国家对本国生产的铁器征收高额关税,作为交换,蒙塔共和国可以将粮食的进口关税下调至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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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编制:两个满编的常备军团+各自治州民兵

军事特色:精锐善战的山地步兵;随时可以提供大量优质兵员的军事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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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城市:号角堡、钢堡、卢塞恩、断北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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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恩共和国]

*[帝王终究逝去,长剑终究腐朽,伟业终究被遗忘,唯有瓦恩的血脉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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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概述:

瓦恩的历史要晚于山前地和维内塔。

虽然从地图观察,瓦恩距离上古帝国的发源地更近。但是对于古人乘船航行远比翻越巍峨的群山更加轻松。

至于今天连通帝国和瓦恩的群山商路,实际是在瓦恩殖民地建立以后,才被殖民者开拓出来。

然而群山商路的打通并未给瓦恩带来什么好结果。因为只要穿过群山商路,瓦恩便无险可守。

历史上,瓦恩在动乱时代和黑暗时代经历过的几次毁灭性战乱,都是由来自北方的征服者挑起。每一次瓦恩统治权的易手,对于普通的瓦恩人而言,都无异于一场浩劫。

直至烈阳家族登上皇位,彻底终结帝国境内的大小私战,瓦恩人才终于得以享受宝贵的和平时光。

然而战火终究再次燃起,只是这次敌人不在北方,而在南方。

主权战争期间,瓦恩公爵领作为粮食产地,为屠夫公爵和皇帝的军队提供了大量的补给。

联盟军队则派出亚诺什将军的帕拉图骠骑。亚诺什溯流而上,在瓦恩境内横冲直撞,一路焚毁农田和村庄,最终从瓦恩西南边境杀出,留下满目疮痍的瓦恩公爵领。

瓦恩领从此元气大伤,皇帝的补给也被切断,最终在圭土城下,疯皇理查选择结束战争。

虽然两次讨逆之战都以失利告终,但如果没有瓦恩人的全力供养,帝国的两次讨逆战争只会败得更快、更惨。

战后,瓦恩公爵领被划入联盟版图,瓦恩共和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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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概况:

大片的白垩土壤丘陵,适宜种植葡萄;

从遮荫山脉山峰上冰雪融水汇聚成了一条条大小河流,提供了便利的灌溉条件——因此瓦恩自古以来就是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地;

虽然有海岸线,但是大部分海岸线被海岸山脉阻绝;

缺乏险要的、可供防守的地势,一旦入侵者攻破北方山脉或是从南方进攻,瓦恩将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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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架构:傀儡化的统治阶级和熟练掌握被统治的艺术的被统治阶级

*[作为粮食产地,瓦恩共和国对于蒙塔共和国至关重要,因为蒙塔共和国的粮食缺口全赖从瓦恩进攻填补。所以,对于想要遥控蒙塔的联省而言,瓦恩对于联省也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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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权程度:中等

[与蒙塔相似,瓦恩共和国的议院同样分为上下两院。下议院成员由各城镇推举,上议院成员同样由各城镇推举——但联省保有一票否决权。这使得瓦恩共和国的议会无力干涉政府运作,而瓦恩共和国的政府恰好是另一个深受联省共和国影响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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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政策:主要依赖农业;进出口政策被联省掌握

*[瓦恩出口酒水和粮食,进口手工品,这使得他的经济与联省高度互补、高度绑定。在联省设计的体系中,瓦恩共和国只需要充当好粮食产地和商品市场的角色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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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编制:两个满编的常备军团(主要负责圣林要塞的守备)

军事特色:将将及格的方阵步兵;贫弱的骑兵;聊胜于无的炮兵;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内河舰队

*[中肯地说,联省虽然将瓦恩的利益放在联省的利益之后,但他们对于瓦恩军队战斗力的提升还是有正面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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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城市:香槟城、圣林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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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志·联盟篇,完]

章节目录 庆祝季风之卷结束抽奖活动( ̄︶ ̄*))[已开奖] > 这篇公告是原本发在第四卷结尾的公告的备份,为了不影响正文阅读,所以转移到“作品相关”里。

请中奖但还未提供收件信息的书友,尽快提供收件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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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要更新的角色卡已经都更新完毕,季风之卷彻底完结啦!

撒花!

本卷共计用时一年零三个月,是写得最坎坷艰难的一卷。

书中,季风之卷在四月结束;现实世界,季风之卷也是在四月结束;

书中的主人公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并最终将它们一一克服;现实世界的我们也共同经历许多,并最终回归正轨。

为了纪念这段“第二次回到新垦地”的漫长旅程的结束

为了感谢大家一直关注着温特斯的故事

为了补偿两次长时间断更

为了……

就当什么都不为,只为提供一点福利,特此举办抽奖活动。

奖品是一点我自己准备的小纪念品(如图,图在本章说):

[“穷凶极恶”二人组钥匙扣]

(穷凶:温特斯;极恶:莫里茨。当然也可以叫“硬币和钢锥”,或者是“维内塔屠夫”,可以自由拟定组合名称)

(不得不说,因为钥匙扣的印刷略显黯淡,刚好中和了原画过于艳丽的缺点,反而把莫里茨和温特斯呈现的更加好看.ヾ(?ω?`)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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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奖规则

1.共计抽取40份,在书友圈抽取20份,在书友群抽取20份。

2.书友群的抽奖使用[抽奖助手小程序]进行

3.书友圈抽奖的细则在书友圈的帖子里

(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抽中奖品的书友请提供一个公共收货地址(例如驿站、代收点))

——————.CoM

以及,纪念品只是两个小钥匙扣,不值什么钱。

我想为大家多做些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方式。约来的画像没能让大伙满意,抽奖也无法覆盖到所有的书友。(Q_Q)

所以接下来的“补偿”计划,将会以番外篇的形式发放。

目前有两个选题,一个是“温特斯和安娜在海蓝”,补完两人感情升温的过程;另一個是“莫里茨的战争”,补全莫里茨的过去。

预计会在第五卷期间陆续更新(不挤占正常更新的前提下),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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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以及,粉丝榜上能看到的全部书友(即前九十九名,已截图,图在本章说,截图时间为2022年4月24日20:00)。

请持可以证明自己ID的粉丝榜页面截图和收件地址,联系书友群群主,领取一份纪念品(穷凶极恶组合钥匙扣)。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婚礼 > 随着季风带来帝国历560年的第一场降雨,新垦地的广袤原野再次恢复生机。

新草在枯叶身旁破土而出,给大地披上一层青色的薄纱;松树和柞树抽出嫩绿的枝芽,令森林呈现出一层迥然不同的色彩。

即使是在积雪尚未消融的金顶山脉深处,也有成片的浅黄小花顶着寒霜,率先在白色荒原盛放。

可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命运,却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发生任何改变,反而被新的战争阴云所笼罩。

枫石城事变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收尾:亚当斯将军自杀殉难,大批新垦地军团的军官或战死、或被杀,仅有第一时间选择投降的人员幸免于难。

驻扎在枫石城的军团直属部队被胜利者收编,少数侥幸突围的新垦地军官则让所有人都得以知晓发生在枫石城的血案。

然而叛乱的大火却没有像某些人预想那般顷刻间席卷大地。

随着枫石城事变的消息越传越广,新垦地行省反而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气氛中。

没有人登高一呼、扬起反旗,各郡的驻屯所和守备部队没有任何表态,仿佛无事发生。

占领枫石城的红蔷薇也再无动作,没有给各郡下达命令、也没有迫不及待地收拢权力,仅仅以新垦地军团的名义为亚当斯将军发布了讣告。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当下的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红蔷薇正在争分夺秒重整刚刚收编的新垦地军团直属部队,因枫石城血案而满腔怒火的新垦地军团余部也在秣马厉兵、联络盟友。

眼下的局势越平静,双方蓄积的力量就会越庞大,战争打响以后就会越惨烈。

枫石城爆发了新一轮难民潮,大批富商和庄园主拖家带口,赶着装满家当的马车,成群结队逃往帕拉图内陆。

而那些无法逃离的人们则只能恐惧地看着天边的乌云,祈祷战争不会降临。

……

……

[铁峰郡]

[热沃丹]

“对不起,梅尔少校,真的很抱歉——哦,还有,涅维茨少校,真的很抱歉。”梅森孤零零地站在红蔷薇的使者面前,堆起一百二十分的真诚和笑容,一个劲地赔不是:“蒙塔涅上尉目前不在热沃丹,还请两位多等几日。”

“不在热沃丹?那我们的上尉阁下在哪里?梅森上尉,你难道还想用‘旧伤复发’来搪塞我们?”梅尔少校随意地倚着谈判桌,不急不忙地说:“据我所知,蒙塔涅上尉的旧伤已经痊愈——就在三天前,他还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梅森心里清楚,对方是在暗示他对于热沃丹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这意味着要么热沃丹城内有人与对方暗通款曲,要么对方的间谍已经成功渗透进热沃丹。

“少校,真的很抱歉。蒙塔涅上尉的旧伤的确痊愈了,但他现在也的确不在城内。”梅森无辜地解释道:“他出城了。”

“出城?”梅尔少校眉梢挑起,饶有兴趣地问:“出城去做什么?”

梅森抓了抓头发:“处理私事。”

……

艰难地应付下红蔷薇的使者,梅森离开前者的住地,匆匆向着热沃丹市区的另一端赶去,辞别前梅尔少校说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梅森上尉。”梅尔少校态度温和,却又带着警告的意味:“如果你们还想回归正规军序列,那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就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梅尔少校站起身,拍了拍梅森的肩膀:“战争终将结束,聪明的人应该站到胜利者的一边——所以我劝你们先想清楚,再做决定。”

梅森自认不擅长谈判,因为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人说话总是半真半假。相比之下,数学不会骗人。

所以梅森骑马的时候,按照过去的习惯,默默以数学的方式评估梅尔少校传达的信息。

“威胁分可以给到7,虽然枫石城的兵力不占优势,但诸王堡的实力远超新垦地军团。从概率的角度来说,诸王堡更有望成为赢家。”梅森心想:“不过诚实分只能给到3,一旦我们失去价值,按照诸王堡的行事风格恐怕许下的承诺大半都要作废。”

总体而言,诸王堡使者的态度轻松而自信,既不急切地请求铁峰郡帮助,也没有声色俱厉地恐吓铁峰郡输诚。

看起来红蔷薇并不在乎铁峰郡站到哪一边,仿佛对他们来说,铁峰郡就像是最后送上的甜点——有它是一餐、没它也是一餐。

“不过……也许这就是他们的谈判策略,谁知道呢?”梅森身心俱疲地想:“还是让温特斯去琢磨吧。”

骑马穿过市区,梅森来到位于热沃丹另一端的一幢大宅门前。

守在门口的卫兵上前几步,帮上尉拉住马嚼子。

“客人还在里面?”梅森跳下马背,把缰绳递给卫兵。

“还在里面。”卫兵抬手敬礼,接过缰绳,缩了缩脖子,小声回答;“不过都开始骂人了,骂得可响!”

梅森呼吸一滞,摆了摆手。卫兵同情地看着上尉,再次敬礼,牵着战马走向马厩。

枫石城事变之后,铁峰郡在新垦地行省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一方面,从“蒙塔涅团伙”的实际行动来看,他们毫无疑问是犯上作乱的叛军;

但另一方面,温特斯·蒙塔涅从未公开亮出过反旗,几名“叛军军官”目前也没有被新垦地军团除籍。甚至理论上来说,军团还应该按月发放他们的薪金。

在如今暗流涌动的新垦地行省,一支不归属任意一方的独立力量,自然而然成为角力双方都想要争取的对象——当然,也可能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所以来到热沃丹的使团不是一支,而是两支。

如何同时接待双方使节,又要让他们不能相互知晓、互相接触,也让梅森上尉伤透了脑筋。

望着大宅漆黑的正门,梅森仔细地整理好仪容,深深吸气,强行振作精神,再次堆起一百二十分的笑容和歉意,走到门前,轻轻叩响门环。

房门“嘎吱”一声开启一道小缝,露出一名全副武装的尉官的半张脸。看清来者的身份以后,尉官放下短枪,默默抬手敬礼,将门完全打开。

隔着长长的走廊和另一道房门,梅森都能清楚地听到走廊尽头的会客厅传出的军靴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

梅森咽下一口唾沫,极不情愿地走向会客厅。他站在门前,轻轻敲了三下:“报告!”

门后的靴子声停了下来,紧接着传出一声严厉的命令:“进!”

梅森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正与一位独臂的老军人四目相对。

“怎么是你?”独臂老军人的眼神锋利得像刀子,他语气不善地问:“温特斯那个小王八蛋呢?”

会客厅中除了独臂老军人,还有几名随行的尉官和护卫。看到梅森终于来了,此前大气也不敢出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抱歉,上校。”梅森走进会客厅,仔细地关上身后的房门,郑重地抬手敬礼:“蒙塔涅上尉现在不在城内——他出城了!”

“出城了?出城了?!”博德上校的咆哮几乎掀翻房顶,他怒不可遏地质问:“他躲着我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他要是想投靠红蔷薇、投靠马格努斯那条毒蛇,就让他到我面前!亲口说出来!让他给我滚出来!”

梅森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却不能伸手擦拭,只能低声下气地说好话:“蒙塔涅上尉不是要躲着您,上校……他怎么可能躲着您呢?他是真的出城了……我保证,如果他知道您要来,他无论如何也会多等两天……我们对您都是十二分的尊敬,怎么可能故意躲您呢?”

博德上校的怒火没有因为几句好话就平息,他冷笑着问:“哦?不是故意躲着我?那伱说说看,他出城做什么去了?”

梅森喉结翻滚,苦笑不得:“去参加婚礼。”

……

[铁峰郡]

[狼镇·杜萨村]

一个又一個醉眼惺忪、意识模糊的杜萨克摇摇晃晃走到温特斯面前,要向“狼之血”敬酒,全都嬉皮笑脸的老谢尔盖挡了下来。

看着同样意识模糊的老谢尔盖,温特斯转身招呼瓦希卡过来,不动声色地问:“你爸爸不会喝出事?”

“大人,放心!”瓦希卡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嘿嘿笑着:“这才到哪呀?”

温特斯嗅到瓦希卡身上的酒气,稍微板起脸,问:“你也喝酒了?”

“就一杯。”瓦希卡小声回答。

温特斯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到温特斯的眼神,瓦希卡二话不说抽了自己一耳光,拍着胸脯保证:“再不喝了!您放心,现在开始谁来找我,我也不喝。”

温特斯点点头,转身看向婚礼现场唱歌跳舞的人们,配合地鼓着掌打节奏。瓦希卡抹了抹嘴,退到一旁。M..coM

“我觉得瓦希卡变得聪明了一些。”坐在温特斯身旁的巴德笑着说。

“有吗?”温特斯哑然,他想了想:“那小子的脑袋之前狠狠摔了一下,可能有些关系。”

巴德大笑起来,伸手又要了一杯啤酒。

“谢谢你,巴德。”温特斯看着婚礼现场的人们,小声说。

“你永远不需要谢我。”巴德喝了一口啤酒,认真地说:“但你真的需要谢谢梅森学长。”

温特斯的颅腔深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推了推巴德,顾左右而言他:“那个馅饼看起来不错,帮我拿一块。”

你永远不可能弄清杜萨人的家里究竟藏着多少好东西,不安稳的世道和狡黠的生存智慧让每个杜萨人家庭都像田鼠一样拼命挖洞储备。

即使经历过一轮战乱和一轮饥荒,狼镇杜萨村的储备看起来仍然远远没有见底。

至少温特斯就亲眼看到有杜萨克老头子从马棚下挖出埋藏的粮食,磨成面粉、烤成面包。还有人赶着马车进入森林,从秘密酒窖里搬回大桶大桶的麦酒。藏在野地的牛羊也被找了回来,宰杀、烹饪。

聚集在打谷场的所有人都像过节似的,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打扮得花花绿绿、漂漂亮亮。

而这一切不求回报的、倾尽所有地付出都是为了一场婚礼。

不过不是温特斯的婚礼,而是皮埃尔·吉拉德诺维奇·米切尔的婚礼。

新郎此刻正穿着一件传统杜萨克风格的白色袍子和蓝色带镶绦的裤子,坐在摆满美食的长桌的正中央,微笑着接受着亲朋好友们的祝贺。

米切尔夫人坐在新郎的左手边,破天荒地同样身穿杜萨克妇女的盛装,欣慰地接受着人们的祝贺。

不过坐在米切尔夫人左手边的吉拉德·米切尔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老头子还在生闷气,面对人们的祝贺,他勉强地笑着,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面倒酒。

吉拉德情绪低落的原因有很多,但是让老杜萨克在儿子婚礼当天还在喝闷酒的、最直接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此时此刻坐在皮埃尔右手边,身穿婚礼礼服、戴着面纱、接受众人祝贺的新娘不是别人,正是不幸的寡妇、米切尔夫人收留的女仆麦德林太太——不,准确地说,她现在已经是“米切尔太太”了。

> 温特斯远远望着米切尔一家,抿着不带度数的苹果汁,对于生活的奇妙不禁感到好笑。

他不承想到:性格严肃、看起来尊卑观念最强的米切尔夫人,居然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儿子迎娶一位有女儿的寡妇的选择;

反而是爽朗大方、心胸开阔、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的吉拉德·米切尔,对于儿子迎娶一位寡妇的现实颇为失落。

不过就算吉拉德再不满,也没法改变皮埃尔的选择。小杜萨克只用了两句话就说服了老杜萨克。

第一句话是:“爸爸,我已经是杜萨克了,我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第二句话是:“爸爸,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或许明天我就会战死,所以请祝福我们吧。”

于是吉拉德的所有反对理由都化为乌有,他只能在婚礼现场苦闷地把自己灌醉。可惜他的酒量太好,以至于到现在都还很清醒。

至于温特斯,他高高兴兴地祝福了新人。他其实不太了解麦德林太太,虽然他知道皮埃尔和这位年轻的寡妇之间有私情,但他没想到皮埃尔会选择负责到底。这让他产生了某种莫名的焦虑感。

目光越过放浪形骸、纵情跳舞的人们,温特斯看向婚礼现场另一侧的女傧坐席。或许是心有灵犀,坐在女傧席的安娜也看向温特斯,两人隔着交错的人影望着彼此。

温特斯触电似的垂下头,继续小口喝着苹果汁。

随着五弦琴和铃鼓的节奏逐渐加快,长桌围成的场地中央的人们的舞蹈也越来越激烈,婚礼的气氛逐渐到达高潮。

一个醉醺醺的杜萨克提着马刀,嚷嚷着爬上桌子,跳进场地。其他人惊叫着避开,却没有阻止他,反而为他让出空间。

在众人的围观下,提着马刀的杜萨克扔掉刀鞘,开始跳起“剑之舞”。他将马刀舞得嗖嗖作响,环绕着身体画出一道道弧光。

酒精虽然让他步伐踉跄,却不妨碍他跳舞,他时而蹲下、时而跳起,姿态滑稽又有趣——如果不考虑到他手里的马刀轻而易举就能砍下手臂的话。

围观的人们为剑之舞者打着拍子,喝彩叫好。很快,又有其他杜萨克拿着马刀走进场地,比赛似的跳起剑舞,最厉害的那个甚至双手各拿一把马刀。

危险又精彩的舞蹈刺激得人们更加兴奋,喝彩声和口哨声越来越响亮,音乐节奏也越来越快,舞者的动作也越来越激烈。

直至最后一声高亢的长音,舞蹈、音乐、刀光,一切戛然而止。

短暂的安静过后,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舞者骄傲地接受旁人送上的美酒,被簇拥着退场。

然后平缓的弦乐和铃鼓再次响起,人们继续畅饮、欢笑、舞蹈。

“或许越是艰难的时候。”温特斯不禁心想:“人们越是需要一个庆祝的机会让自己感到快乐。”

如果按照正儿八经的杜萨克传统,结婚可是一桩不得了的大事,不仅成本昂贵,还包括说媒、下定、迎亲、送亲、宴会、返家等一整套严格烦琐的流程。无论是新郎的家庭,还是新娘的家庭,都得做好荷包大出血的准备。

不过眼下年景不好,新娘又不是杜萨克,甚至还是一个没有娘家的寡妇,于是很多流程就都省下来了。

皮埃尔盛装打扮,带领伙伴们,驾着马车把同样盛装打扮的新娘从老谢尔盖家——老谢尔盖自告奋勇贡献出自己的房子作为新娘的娘家——接到米切尔庄园,就算走完了全部迎亲流程。

接下来就是无论大小庆典都必不可少的环节——大吃一顿。

因为米切尔庄园被某人“抄家”,所以已经没有能力举行一场宴会。

然而不需要吉拉德和爱伦开口,杜萨村的人们就挖出深埋在暗窖里的麦子、赶回藏在野地的牛羊,赶着大车送到米切尔庄园。

屠宰牲畜、研磨面粉、烘烤糕点……杜萨村的男人和女人也都很自然地融入进婚礼的准备工作,一同热热闹闹地把婚礼操办起来。

不仅是杜萨人,其他几个村庄乃至邻镇的人们听说小米切尔先生要结婚,也都走了很远的路来送贺礼。因为不想给米切尔家添负担,许多人送上礼物、亲口道贺之后,没有留下参加宴会,转身又踏上回家的长路。

甚至有生活在森林深处的猎户也风尘仆仆地来到米切尔庄园,带着他们最好的皮草和鹿肉——温特斯和杰拉德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知消息的。

婚礼现场的角落,一群杜萨克小伙子聚集在一起,不知在密谋什么

片刻过后,安格鲁——曾经的小马倌、如今的骑兵队长——端着一支巨大的牛角杯,被其他杜萨克簇拥着来到温特斯面前。

牛角杯装着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无色液体。

“你瞎凑什么热闹?”温特斯哭笑不得:“我今天不能喝酒。”

“最好的美酒献给最尊贵的客人!”安格鲁笑着高喊:“百夫长!请饮此爵!”

婚礼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安格鲁的喊声所吸引,人们聚集过来,簇拥着温特斯所在的长桌。

男人们或是拍桌、或是跺脚,发出整齐的声音。女人们则好奇地看着年轻英武的保民官。

新郎和新娘也走了过来,皮埃尔和他的夫人手牵着手,期盼地看着温特斯。

这下,连一直在为温特斯挡酒的老谢尔盖也不帮忙了。

“大人。”老谢尔盖悄悄说:“这杯得喝——这是最重要的酒,只能您喝,您也必须得喝。”

温特斯硬着头皮接过牛角杯。

“得一口气干了。”老谢尔盖又在温特斯身后悄悄提醒。

“喝吧,喝吧……”簇拥着温特斯的众人唱起杜萨克的祝酒歌:“尊贵的客人……”

安娜藏在人群之中,掩唇轻笑。一旁的巴德也在使劲鼓掌,难得表现出唯恐天下不乱和幸灾乐祸两种情绪。

感受着灼热的目光,温特斯看着杯中满溢的酒液,想了想,抬起头,看向经历种种磨难、终于有机会纵情欢笑的人们。

“我只知道一句杜萨克谚语,但这一句放到今天最合适。”温特斯真诚地笑着,缓缓开口:“真金要用烈火熔炼、好人要用真金熔炼、男人——则要用女人熔炼。”

他看向皮埃尔和新娘:“米切尔先生、米切尔夫人,祝福你们!祝福所有人!愿我们终有一日能拥有永远的和平、富足和安宁!”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牛角杯,朝着喉咙倒了进去。

乐手的指尖流淌出欢快的旋律,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温特斯硬是把整整一牛角杯的烈酒灌了下去。

然后,他站上长椅,高高举起胳膊,向众人展示喝空的牛角杯。

簇拥在温特斯周围的人们不分男女,一齐欢呼起来。

“好了好了!让保民官大人休息一会。”老谢尔盖打发走了聚集起来的众人,让婚礼回到原来的气氛:“还有谁想找保民官敬酒?都冲着我来!”

人群像鱼群一样散去,继续畅饮、跳舞、打情骂俏。

温特斯坐回原位,双手撑着膝盖,垂着头——他的胃里正在翻江倒海。

安娜穿过人群,走到温特斯身旁,把手搭在温特斯的肩上,担心地问:“怎么啦?”

纳瓦雷女士不碰温特斯还好,她的手指刚刚碰到温特斯的肩膀,濒临极限的温特斯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喝点水,喝点水。”老谢尔盖端着水壶跑了过来,拍着温特斯的后背。老杜萨克一个劲地赞叹:“您可真是条硬汉,居然真的一口气干了。”

末了,老杜萨克心虚地小声补充:“其实技巧掌握得好的话,可以洒一半出去的。”

一旁扶着温特斯的肩膀的巴德哈哈大笑。

温特斯漱了漱口,把水壶里最后的水喝净,长长呼出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看向身旁众人:“我该出发了。”

巴德收起笑容,郑重地颔首:“这里交给我。”

全副武装的瓦希卡走了过来,托着温特斯的佩刀。

温特斯从瓦希卡手中接过马刀,刚想把刀具系在腰带上,一双纤细柔软的手代替了他的手掌。

安娜无言为温特斯系好缠腰,仔细地掖好衣角:“平安回来。”

温特斯点点头,招了招手:“走吧。”

说罢,他带领着卫士们朝着庄园大门走去。经过婚礼现场的一排长桌时,他随手拍了拍一个孤独坐在长桌尽头、默默喝酒的削瘦戎装男人:“该出发了。”

“好啊。”削瘦男人站起身,旁若无人地啐了一口,挑衅似地看着温特斯,冷笑问:“我看你吐得好惨,你还行吗?”

“我没有问题。”温特斯针锋相对地回敬:“反倒是你,一直在灌酒。你还行吗?塞伯少校。”

以无所畏惧到近乎疯狂而闻名帕拉图军队的塞伯·卡灵顿少校森然一笑,露出两排狼一样的尖利牙齿:“再喝两个你那么多,老子都不会有事。”

“那就走吧。”

说罢,温特斯一马当先朝着庄园大门走去。

他离开米切尔庄园,沿着大路向狼镇镇中心骑行。然后从镇中心过河,从小路穿过森林,继续向西北方向骑行,一直骑行到大角河畔。

一处位于森林与河畔之间的营地豁然出现在他面前,营地旁边,是一座新近搭建的浮桥。

营地外,一支千人规模的轻装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这支骑兵中有身经百战的老杜萨克、有血泥之战锤炼出的年轻人、还有一小批从解救回来的俘虏中招募的士官。

面对优中选优的精锐,温特斯不需要多解释什么。

他跃马驰上营地旁边的高台,目光扫过静静候立的部下们,扬鞭遥指一河之隔的大荒原:

“战士们!你们已经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被我召集——在那里、在西方、在荒原的深处,烤火者的残部正蠢蠢欲动!”

“他们拒绝我交换俘虏的要求,甚至因此对我们的同袍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他们挖去俘虏的双眼、割掉俘虏的舌头,然后再把我们的同袍送回,只为羞辱我们!”

“他们还在妄图发动另一场劫掠——血泥之战的惨败对于他们来说还不够深刻,他们咆哮着、吼叫着想要更多的血!”

“既然他们想要更多的血!”温特斯戴上头盔,冷漠地宣布了敌人的命运:“那我们就给他们更多的血!”

士兵们齐声呐喊作为回答,森林为之战栗,无数的飞鸟被惊起。

“少校。”温特斯转头看向军刀塞伯,冷冷地说:“不管你怎么想,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所以你不需要偿还我任何东西。然而……我也不能给你任何东西或者是任何承诺,你还要和我一起去吗?”

“为什么不去?”军刀塞伯舔着牙齿,眼中充满着疯狂:“只要能砍赫德蛮子,白工老子也做。”

“那就走吧。”温特斯没有再说废话,抬手直指西方的地平线,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敌在大荒原!”

“出发!”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奇袭 > [大荒原]

千余名骑手以及三倍于骑手的乘马被划分为六个中队,每个中队携带的马匹都等同于一支小型赫德部落的马群。

一场暴雨以后,原本被烧成焦土的大角河西岸无人区,又一次变得郁郁葱葱。

六个中队好似六道洪流,在点缀着浅绿的黑色荒原之上齐驱并进。

中队与中队之间无法直接看到彼此,只有远方马蹄卷起的烟尘才能证明友军的存在。

身处洪流之中的温特斯,亲眼目睹了一次又一次减员:有的战马因为踏中鼠穴而栽倒,有骑手因为精疲力竭而坠马。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却无法伸出援手,掉队的骑手必须独自在荒原等待收容分队抵达。

因为洪流不能停下,洪流只能向前。

在无人区与特尔敦领地的交界,六個中队的铁峰郡轻骑兵与泰赤送来的向导和马群汇合,并更换了那些已经濒临极限的坐骑,然后马不停蹄继续向西疾行。

这不是一次“帕拉图式”的重锤碾压,而是一次“赫德风格”的轻装奇袭。

因为它的核心目的不是杀伤敌众——而是斩下蛇头。

……

游牧部落的生产方式,决定了他们不能长时间将大量人口牲畜聚集在一起。

作为一种生产资源,牧草近乎均匀地分布在草原各处。想要牲群兴旺,部落就必须尽可能利用牧草资源。

同时,过于庞大的牲群将会轻而易举耗尽居住地的牧草,而马、牛、羊的放牧距离都有极限,就算一天换一个位置扎营,它们也无法迁徙太远。

所以即使是再庞大的部落,平日也必须分成一个个家庭散居。如此一来,在荒原保有一支常备军的代价变得极为高昂。

因此,在非战争时期,一个部落的王帐只能维持极其有限的常驻兵力,这就导致诸部王帐几乎永远处在缺乏保护的状态;

也正因如此,大多数赫德部落之间爆发的战争,都是以“对敌对部落王帐发起奇袭”作为主要形式,通常也都是以“斩杀敌对部落首领”作为结束。

真正摆开阵势、明刀明枪的大规模会战反而少之又少。

对于逐水草散居的赫德诸部来说,王帐才是他们最薄弱、最致命、最容易遭受打击的要害。

……

优秀的剑手总能从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发起进攻,而想要占据“出其不意”的优势,关键无外乎两点:隐蔽、速度。

按照温特斯的制定的作战计划,此次突袭,泰赤的部落将会负责诱敌。

在烬流江畔,温特斯直截了当地告诉泰赤之子:“我不管你父亲用什么方法,他必须让‘赤练’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

“而我会亲自带兵从另一个方向隐蔽奔袭。”他在地图上顺着金顶山脉的山脚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然后重重将匕首插在终点:“斩下蛇头!”

同时,为了追求超越极限的行军速度,所有参加奔袭的骑兵的装备都做了最大程度的轻量化处理。

毛毯、马衣、镶银的刀鞘、黄铜的腰带扣……凡是能节约的重量一律减轻,凡是装饰性的物品一律舍弃。wap..com

每名参与突袭的骑兵甚至只携带了一包风干肉和一囊发酵的马奶作为补给。如果无法从敌人手中缴获物资,他们将在荒原上饿死、渴死。

在挑选人员时,每位候选人都被如实告知这是一次有进无退、有胜无败的长距离奔袭。一旦掉队,他们将只能在茫茫荒原中等待救援。

然而没有一个候选者退缩——因为这也是一次不得不进行的战斗。

……

当下,温特斯的小小“政权”看似欣欣向荣。然而实际上,初生的铁峰郡政府就站在悬崖边缘。

于外,枫石城事变导致红蔷薇与新垦地军团的地方实力派的战争一触即发。虽然两方如今都在拉拢铁峰郡,但那只是形势所迫。如果有机会,温特斯一点也不怀疑他们会毫不留情地镇压“叛军”。

于内,铁峰郡同样不安稳。虽然血泥之战的大胜让温特斯暂时拥有说一不二的威望,但是距离民心所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民众只是惯性的遵从他的统治,如果有一天红蔷薇“光复”铁峰郡,他们也会惯性地遵从红蔷薇的权威。

更不用说铲子港还有一位表面服从热沃丹的政令、实则在暗中收拢盗匪溃卒、阴谋不轨的波塔尔镇长。

不过相较新垦地错综复杂的局势,来自荒原的威胁更让温特斯如芒在背。

特尔敦部的汗庭虽然在血泥之战遭受重创,连带烤火者本人也被斩杀,但特尔敦部并没有被彻底消灭。

一头狮子死了,可是从狮子的尸体中又诞生出一群饿狼和秃鹫。

泰赤原本应该承担镇压饿狼和秃鹫的责任,然而血泥之战的惨败同样大大削弱了泰赤的实力。

他不仅无法消灭饿狼和秃鹫,反倒尽显疲态,眼看要被饿狼和秃鹫群起而噬。

现如今,一个名为“赤练”的特尔敦贵族已经公开亮出为烤火者复仇的旗号,试图重新聚拢四分五裂的特尔敦各部。

作为烤火者的亲信和箭官,赤练同时也是最仇视铁峰郡的特尔敦贵族。

血泥之战结束以后,温特斯一直在通过泰赤赎买特尔敦部手上的帕拉图俘虏、奴隶。

大部分特尔敦贵族都选择接受泰赤的慷慨出价——除了赤练,他不仅傲慢地拒绝赎买俘虏的请求,还送给泰赤两名挖掉眼睛、割去舌头的远征军俘虏。

那传达出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侮辱”。

这使得此次斩首突袭又多出许多私人恩怨的意味。

铁峰郡与赤河部的通商需要特尔敦部领地的安定,铁峰郡也不可能容忍特尔敦部再次崛起。

既然泰赤不能降伏饿狼和秃鹫。

“那就由我亲自解决。”温特斯对泰赤之子说。

……

[赤练部领地]

[一处未命名的草场]

[黄昏]

白身人“寒山”听到了马蹄的轰鸣。

初听,寒山还以为是自家马群受惊了,靴子也来不及穿便慌忙奔出毡帐。

然而他的马群和羊群都好好的,那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天边的烟尘被夕阳映得血红,透出一股化不开的杀意。

“[赫德语]打仗了!”寒山跑回毡帐,发狂似的心想:“[赫德语]打仗了!”

从赤练头人放出话来,说要对付泰赤头人那天开始,寒山就知道早晚要打一仗。要么是泰赤头人对赤练头人下手,要么是赤练头人对泰赤头人下手。

> 可无论是谁打谁,都不应该是在现在啊!

“[赫德语]春天怎的打仗?春天怎的打仗?!”寒山咬牙切齿地大吼,手忙脚乱地穿上长袍。

好不容易熬过苦寒的冬天,牲灵都已经瘦骨嶙峋,马群掉得膘更是还没长回来。

寒山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赫德语]怎的会打仗?怎的会现在打仗?!”

一个背着小孩的赫德女人闻声跑进毡帐,看到当家人发狂似的模样,害怕地问:“[赫德语]怎的了?”

“[赫德语]你不曾听到?”寒山恶狠狠地问,他翻出一个皮口袋,胡乱往里面舀了几勺酸奶疙瘩:“[赫德语]打仗了!”

“[赫德语]那你又做什么去?”

寒山扎紧皮口袋,斜背在肩上,抬腿要往外走:“[赫德语]我须得警告赤练头人。”

女人听到这话,立刻紧紧拉住男人的衣袖,她背后的小孩大哭起来。

“[赫德语]别去。”女人哀求着。

寒山的动作停了一下,因风吹雨打而遍布沟壑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挣扎。

他紧紧攥着拳头,痛苦地说:“[赫德语]若我不警告赤练头人,你和我都会被赤练头人缝进羊皮囊,被马群活活踏死。”

对于被安置在领地外围的白身人而言,如果有敌对部落入侵,他们通报部落头人的义务。如果部落头人没有得到警告又侥幸逃脱,那么他绝不会放过疏忽职责的白身人——更不必说寒山的头人是以残忍著称的赤练。

女人垂着头,无言松开了手。

寒山摸了摸女人背着的孩子,抱起马鞍,叮嘱女人:“[赫德语]你也躲去山里。待我回来,再去寻你。”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毡帐。

寒山挑了三匹最好的马,利索地备上鞍,然后便向着赤练头人的营地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

因为害怕被身后的骑兵追上,他留了一个心眼,没敢走最近的路线。而是凭着对附近草场的熟悉,先向南骑了一段距离,然后凭着记忆星夜兼程赶往目的地。

从黄昏到凌晨,除了更换马鞍,寒山从来没有离开过马背。

三匹好马一匹接一匹被累垮,寒山只能祈祷马儿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忍痛将累垮的乘马抛弃掉。

直到最后的一匹马也几近休克的时候,寒山终于看到赤练头人营地外围那熟悉的引路石堆。

他用力抽打胯下的乘马,然而马儿最后的力气也已经被压榨干净。乘马悲鸣着,口吐白沫倒地,将寒山压在身下。

寒山艰难地从马腹下方拔出腿,顾不及再看抽搐的马儿一眼,一瘸一拐地向着山坡爬去。

晨曦微露,金色的利剑刺破黑幕,寒山奋力爬上山顶,呆立片刻,无力地跪倒。

眼前的景象令这个铁打的赫德汉子绝望:

漫山遍野的黑衣骑兵如同巨大的镰刀,所过之处只留下残缺不全的尸体;山谷中央,赤练头人坚不可摧的营寨已经化为火海,男人和女人四散奔逃。

……

山谷另一侧的山坡上,温特斯也在欣赏麾下骑兵横扫山谷的英姿。他克制住亲自下去冲杀一番的欲望,带领着预备队居高掠阵。

优秀的剑手总能从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发起进攻,然而最优秀的剑手可以快到敌人反应不及。

如果突击的速度可以超过哨兵回撤的速度,如果奔袭的先锋可以抢在通风报信的敌人之前抵达战场。

那么,速度就是隐蔽。

……

山谷中央。

军刀塞伯少校又一次将蛮人营地杀了个对穿,他甩掉已经钝了的马刀,换了一把新的,然后再次冲进蛮人营地。

“蛮子头领在哪?”塞伯发狂似的大吼:“蛮子头领在哪?”

安格鲁从塞伯身后追了上来:“少校!蛮子头领逃了!”

“逃了!”塞伯勒停战马,一把去抓安格鲁的衣襟,双眼因为充血而胀红,咆哮如雷:“逃了?!”

“没逃多久。”安格鲁灵巧地控制红鬃拉开距离,沉着地回答:“没逃多久,被子还是温的。”

塞伯气得哇哇大叫:“追!”

……

与此同时,铲子港码头。

“喂。”渔民马林停下手中整理渔网的动作,疑惑地问身旁的友人:“伱听到了吗?”

渔民尼莫从渔网上摘下还在挣扎的小鱼,懒洋洋地问:“听到什么?”

马林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许久,然而自嘲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现在镇长不让我们去热沃丹啦,铲子港又没什么人买鱼。”尼莫一边做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要不然做鱼酱吧?等到冬天卖。”

“好啊。”马林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尼莫还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吃鱼咯。”

话音未落,尼莫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马林问。

“那那那……”尼莫惊恐地指着马林背后:“……船!”

马林悚然扭头回望,十几条大船刚刚穿透湖面的薄雾。长长的船桨从船舷两侧伸进水面,如同一对翅膀,上下扇动,驱使大船朝着铲子港码头疾速驶来。

“我就说我没听错!”马林兴奋地大喊:“是划水声!有船来了!”

不能怪马林如此兴奋,因为除了镇长神神秘秘搞来的那些船,铲子港已经很久没有商船停靠了。

“不对。”尼莫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从上游下来的!”

……

大船之上,一个带着铁面具的军官扣上手中的鼓形银盒,冷冰冰地下令:“码头停靠不下所有的船,让两翼的运输船调整方向,直接冲滩。”

“是。”一个脸上有红色胎记的男人简短地回答:“莫罗上尉。”

而在铲子港之外,安德烈亚·切里尼中尉端着一个鼓形银盒,看着盒内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慢吞吞挪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圣地 > [荒原]

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提着一把弯刀,趴在一匹没备鞍的红白花马的马背上,没命似地逃向大山深处。

男人一边用弯刀抽打战马,一边惊恐地不停朝身后张望,仿佛在被某种恐怖的猛兽追逐。

这个男人正是赤练——金人氏族贵胄、特尔敦部的箭官、烤火者的亲从。

因为长年负责看守圣地,赤练通常不参与劫掠,所以他没有经历血泥之战,幸而逃过一劫。

但也正是因为没有亲历过那场把冻土化成泥沼的惨烈大战,他不懂得须要对血狼心存畏惧。

没有马鞍就无处借力,马背的每一次颠簸都让赤练痛苦不已,但是他不敢停下。他用双腿紧紧夹住马肋,更加卖命地抽打着身下的坐骑。

“[赫德语]快啊!快啊!”赤练在心中呐喊:“[赫德语]合勒敦山!救救我!庇护我蝼蚁般的性命,我的子孙后代会每日为你晨祭!我要把散失的子弟、牲群和毡帐聚集,我会像太阳一样再次升起!快啊!快啊!”

然而追兵还是来了。

赤练的背后先是传来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微不可闻的闷响,而后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即使是赤练骑乘的红白花的蹄声也不能将它遮掩。

赤练的行动已经足够隐蔽,他走溪涧、翻山谷,没带任何护卫,孤身一人行动。

可是追兵的嗅觉更胜一筹,他循着蹄印、毛发和折断的草茎树枝,一路跟踪而来。

赤练回首望去,发觉地平线上的追兵仅有一骑,便不予理睬,继续疾驰。因他的红白花是一顶一的好马,甩掉追踪者轻而易举。

然而事与愿违,追兵的乘马虽然不如赤练,可他却是沉着冷静的骑手。他谨慎地选择最节省马力的路线,而不是像赤练那样不顾一切地快马加鞭。

因而追兵的身影虽然几次在赤练身后消失,但又一次又一次重新出现在地平线。

终于,红白花的体力渐渐枯竭,四蹄踏蹬的节奏不由自主地放慢。

原本不紧不慢地缀在赤练身后的追兵则突然催动马儿,闪电般拉近与赤练的距离。

追来的骑手踩着木镫从马背站起,张弓搭箭。赤练反应不及,落入弓箭的射程之内。

听见身后“铮”的一声,赤练惊恐地大叫起来,然而脊背没有感受到箭镞入肉的剧痛,反而是胯下的红白花发出一声悲鸣,速度陡然加快。

追来的骑手没有瞄准赤练,而是一箭正中红白花的马臀。

赤练扭头看向红白花中箭的地方,心中彻底绝望——因为追兵用的显然不是寻常箭头,而是特制的放血箭。

这种箭专门用于狩猎大型猛兽,刺入血肉便别想拔出。强行拔出箭头,伤口也无法自行封闭。可如果不拔出箭头,箭头锋利的边缘会在猎物体内不断割出新的创口。因此只要用这种箭射中猛兽躯干,猎人就只需要耐心等待猎物因无法停止的失血而死。

赤练一咬牙,猛拉缰绳,调转战马直面敌人。

追踪者也随赤练停住乘马。

借着已经升起的太阳,赤练终于看清追兵的样貌:约莫十六七岁,唇边才刚刚长出细密的绒毛——还是个介于成人和孩子之间的小子。

最匪夷所思的是,追兵身上穿着的是诸部风格的长袍,梳的是诸部子弟的发辫,用的马鞍也是荒原的样式,手里拿着一张角弓,背后还不伦不类地背着一把火枪。

一路死咬住他不松口的狼犬,居然是诸部子弟?!

“[赫德语]畜生!”赤练暴怒大骂:“[赫德语]你为何要助两腿人?!”

追兵没有理睬赤练,确认赤练手上既没有弓、也没有箭之后,他反而轻扯缰绳,再次与赤练拉开距离。

“[赫德语]来啊!”赤练挥舞弯刀,咆哮着向追踪者冲去:“[赫德语]和我决一死战。”

追兵轻敲马肋,转身就走。他灵巧地控制着胯下的灰马,与红白马保持着一箭的距离。直至赤练停下,他也停下,继续不近不远地盯住赤练。

赤练怒火中烧又无处宣泄,他疯狂地锤打自己的胸膛:“[极尽恶毒的赫德脏话]!来啊!来啊!你不是要拿我的性命去讨赏?来拿呀!来拿呀!”

然而追兵就像一块没有情感的石头,任由巨浪拍打也岿然不动。无论赤练作何举动,背着火枪的青年子弟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打量着赤练。

又有一连串蹄声从后方传来,另一名骑手的身影出现在山坡的分水线,望见山坡下的赤练和青年,骑手立刻朝两人驰来。

“[赫德语]哥哥!”远远就能听到新来的骑手在兴奋大喊:“[赫德语]你抓到了赤练头人?!”

赤练心如死灰地望着面前的一对兄弟,新来的骑手容貌和青年有七分相仿,但是年纪显然更小。鞍侧挂着角弓和箭袋,背后也不伦不类地背着一支火枪。

新来的骑手兴高采烈地疾驰到对峙的两人面前。看到赤练只有弯刀却没有弓和箭,他大喜过望。转头又发现兄长迟迟不动手,他又有些疑惑。

但是他很快就决定——不想那么多。

新来的骑手解开绑绳、张弓搭箭,自告奋勇:“[赫德语]要是哥哥不愿意动手,那就我来!”

但是兄长的手按下了他的角弓。

半大小子不解地看着哥哥,而青年只是摇了摇头。

“等。”青年用眼神告诉弟弟。

赤练求死无望,悲愤地仰天大吼,然后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翻身上马,执着地朝着大山深处走去。

追上他的两兄弟既不阻拦也不相助,仅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身后。

不知又过了多久,荒原的宁静再次被隆隆的蹄声搅碎。

一队黑衣骑兵出现在三人的视野内,这一次追来的不再是诸部子弟,而是货真价实的帕拉图骑兵。

青年朝天放出一发响箭。

一路追随青年留下的标记赶到此处的帕拉图骑兵闻声,策马向着三人所在的位置驰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军刀塞伯。

赤练自知死期已至,调转战马,迎面对敌。

看到穷途末路的蛮酋以及监视蛮酋的向导兄弟,塞伯哈哈大笑:“留给我?很好!很好!!!”

紧接着,塞伯看到蛮酋持刀指着自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赫德话。

“嗯?”塞伯不禁挑眉,问向导兄弟:“他说什么?”

兄弟当中的哥哥听罢赤练的叫骂,用半生不熟的两腿人语言解释:“赤练头人……想要与您进行……勇士和勇士……一支箭和一支箭的战斗……”

塞伯来了兴致:“决斗?”

“少校,请不要冲动。”安格鲁一听不妙,赶忙出言劝阻:“蛮酋自知逃不过今天,妄图鱼死网破,请您不要给他机会。”

“你什么时候有资格管我?”塞伯斜眼睨视安格鲁。

“蒙塔涅保民官命我保护您的安全。”安格鲁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已经不是帕拉图陆军的士兵,所以您的少校军衔对我没有意义,但百夫长的指示就是我的使命。”

塞伯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有分寸。”

他轻挥马鞭,慢步骑到赤练面前。安格鲁无奈地打了個手势,让部下做好准备。

然而与赤练对峙的塞伯却不拔出武器,反而伸手入怀,摸索半天掏出一支又脏又旧的烟斗。

他笨拙地给斗钵塞满碎烟叶,又费了一番功夫用火镰引燃火绒布,最后把烟草点着。

赤练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两腿人头目莫名其妙的举动,直到他发现对方把那个小东西放进嘴里,美美地吸了一口,仿佛在享受着他的绝望、他的愤怒、他的穷途末路。

“拉斯洛学长、罗伯特学长。”塞伯默默心想:“你们看到了吗?”

紧接着,他就被辛辣的烟雾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他其实不会吸烟。

赤练怒不可遏,哇哇大叫着挥舞弯刀冲向胆敢羞辱他的两腿人。

然而还在咳嗽的塞伯闪电般拔出鞍侧的短枪,直指蛮酋胸膛,稳稳地扣下扳机。

“咔哒”一声脆响,火光迸射,硝烟喷涌。

赤练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而他的后背则被掀开一个更恐怖的窟窿。他的手臂甩向身后,一头从马背栽落。

“傻逼。”塞伯冷冷地说。

赤练死了。

但是用不了多久,塞伯便会为让赤练死得如此轻松而感到后悔。

……

[赤练部营地所在的山谷]

太阳完全升了起来。

胜负已分,短暂而血腥的杀戮宣告结束。

散落在山坡各处的尸体被拖到谷底,一一清点。俘虏——男人、女人、小孩——被圈禁起来,由专人负责看管。

负伤的骑兵坐在山坡上休息,等待医官处理他们的伤口。阵亡的骑兵遗体已经装车,黑色的外衣遮盖住了他们失去生机的脸庞。

还能行动的骑兵,除一小部分前去追击逃敌以外,其他大部分人此刻都正在营地的废墟中翻翻捡捡,寻找食物、水以及战利品。

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捷,一场荒原式的胜利,赢家有权拿走一切。

和温特斯见过的穷得叮当响的赫德部落截然不同,赤练部异乎寻常地富有。至少从营地搜出的皮草、首饰、金银器皿、钱币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百夫长!”原步兵团五连长、现临时骑兵中队长兰尼斯捧着一柄珍珠鞘的弯刀,脸上的喜悦几乎掩盖不住:“应该是蛮酋的佩刀!献给您!”

温特斯接过弯刀,问:“骑哨派出去了吗?”

“派出去了。”兰尼斯立刻收起笑容,严肃地回答:“二十四个方向都派出了骑哨,任何一支出现在二十公里内的骑队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让大家优先收集食物、水和马匹——这些东西不能吃也不能喝,我们需要尽快撤离。”温特斯把弯刀扔进堆放战利品的小山,拿马鞭敲了一下兰尼斯的脑袋:“不用担心战利品,它会被公平地分配给所有人。”

兰尼斯抬手敬礼,高高兴兴地走了。

“阁下。”掌旗兵海因里希在温特斯身后轻声发问:“伱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悦?”

> “不。”温特斯摩挲着下颌:“我很欣慰。我们付出很小的代价,却收获一场很大的胜利。”

“但是您……没有笑过。”海因里希指着山谷里的战友们:“至少不像大伙那样高兴。”

海因里希说得没错,山谷里还活着的轻骑兵几乎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笑容,唯有温特斯的神情依旧严肃。

“按照泰赤的说法,赤练部应该拥有数量不小的奴隶。”温特斯沉思着说:“但是……你现在有看到应该存在的奴隶吗?”

海因里希一怔:“只有女奴。”

“没错,只有女奴。”温特斯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把向导给我叫过来。”

就在监督战场打扫的温特斯还在为“赤练部营寨几乎找不到男奴隶”而感到疑惑的时候,追击残敌的侦骑带回了意想不到的敌情。

原来位于山谷开阔地的常设营寨只是赤练部老营的一部分,主要供部落的亲卫、仆从、帐内奴隶以及女眷居住。

在山谷深处,地势险峻的地方,还有另一座驻防的常设营寨存在。

“你可是告诉我……”温特斯听罢报告,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泰赤派来的向导:“只有一座设防营地。”

向导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猛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解释:“赤练头人是烤火者最信任的友伴,烤火者最最宠信他,命他守卫圣地。所以除了赤练的部众,没人可以进到他的草场!连这座营寨的位置也是泰赤大王费劲心思才打探到的!拔都,泰赤大王……不不,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还有一座设防营地啊!拔都!我真的没有说谎!拔都……”

温特斯判断向导说的是真话,但他不置可否。沉思片刻后,他下达命令:“集结全军!留第一、第二中队打扫战场,其他中队随我进发——看来今天的仗还没打完。”

……

越向山谷深处走,山势就越收窄,地势也越来越高。

赤练部的第二座常设营寨位于高地,背靠山林,两翼有天然分水岭庇护,只有一面是开阔地——还是上坡,堪称易守难攻。

一些侥幸逃脱的赤练部众已经把敌人来袭的消息带给高地营寨,所以当温特斯抵达时,高地营寨的寨墙上已经站上不少全副武装的弓手。

温特斯大致清点了一下寨墙上的守军,人数不算多,但是对于他率领的轻骑兵来说,一座已经进入戒备状态的常设营寨将会是一块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塞伯少校追杀蛮酋,不知去向,连带安格鲁也跟着一同前去,所以眼下温特斯连一个能共同商讨策略的人都没有。

于是他下令,把四个骑兵中队的临时中队长以及所以资深军士全部召集起来。

“从山谷营地的情况来看,赤练部很富裕,不可能只有那么少的奴隶,也不可能只有女奴。”温特斯在地上简单画出地形图:“那么男奴隶可能都被关押在高地营寨里,赤练部前年得到的远征军俘虏可能也在里面。”

听到“远征军俘虏”这个词,几名老军士的眼睛瞬间便红了。

“说说吧。”温特斯看向部下们:“有什么想法?”

这是一次会议,也是一次测试。

“战马上不了那么高的墙。”有人试探着问:“要不然……试试囊土?”

“一时间上哪找那么多的袋子装土?”兰尼斯出言反驳,他看向保民官:“百夫长,攻城还是得步兵上。山谷营地那里有木料,可以做成梯子。您挑选一些好手,我率领他们直接用梯子登墙。如果可以的话,再派一些人从后山绕上去。两面夹击,我不信蛮子守得住。”

温特斯审视着自己一手培养的部下:“你应该知道登墙的风险。”

“当然知道。”兰尼斯满不在乎似的回答,他抹了抹鼻子,嘿嘿笑着:“不是缴获不少蛮子的甲?您提前给我发一套就行。这里面只有我是步兵团来的,总不能丢了步兵团的脸。我的命是您给的,死了不可惜。”

温特斯默默回忆着老元帅的告诫:“如果有人甘愿为你赴死,那更不能轻易把他们置身险地。”

“蠢话。”温特斯板着脸呵斥:“如果你的命是我的,那浪费它就更加可耻。”

温特斯沉思片刻,作出决断。他用手杖重敲地面:“收集木料和火油,准备火攻。”

“不行!”在场一名远征军出身的老军士一听便急了,他可不是温特斯的嫡系部下,他愿意参加这次奇袭完全是因为塞伯少校。

老军士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大声嚷嚷:“那里可能还有我们的人!难道您要把他们一起烧死吗?!”

兰尼斯以及其他温特斯的嫡系部下瞬间变了脸色,拳头也紧紧攥了起来。

“也是我们的人。”被老军士当众顶撞,温特斯其实有一点点恼火,但他还是尽可能平静地解释:“关键不在于放火,而在于让山上的人相信我们要放火——明白了吗?”

老军士本能地还想争辩几句,但是看到兰尼斯等人几乎冒出火的眼睛,气哼哼地闭上了嘴。

“没有问题的话。”温特斯暗暗叹了口气,一锤定音:“就执行吧。”

……

砍倒树木、拆解毡帐,就在铁峰郡轻骑兵将整车整车的可燃物堆到山坡下的时候,高地营寨的大门开了一道小缝。

三个骑手从大门驰出,为首的骑手用旗杆挑着一顶头盔和一套甲胄——是来谈判的使者。???..coM

于是温特斯带着通译和向导迎了上去。

“[赫德人]这是金人的血脉、特尔敦部的贵人、秃黑·巴拉秃尔的后代、客帖之子、赤练的友伴、圣地守卫——白星。”一名红翎羽高声介绍己方的谈判代表,然后倨傲地喝问:“[赫德人]黑衣的子弟,通报你的身份!”

“拔都,不必担心,客帖……我听都没听说过。”向导低声对温特斯说:“来的只是个小人物而已。”

说罢,泰赤派出的向导打马向前,中气十足地宣告:“[赫德语]在你面前的,是至高天的神选、帕拉图的冠军、铁峰郡的主人、冥河也不敢带走的勇士、青丘的屠夫——苍狼之血。”

前来谈判的赤练部贵族的脸色明显灰暗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大段赫德话。

“拔都,白星问候您,祝贺您的胜利。”向导小声翻译:“如果您允许他和他的人带着武器和马匹离开,他愿意把这座营寨完好无损地献给您。”

“他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温特斯冷漠地回复:“告诉他,不降就死。”

又是一连串赫德语对话。

向导擦了擦额头的汗:“白星说,只要您保证宽恕他的性命,他就愿意把营寨献给您。”

温特斯眯了眯眼睛,直接打马越过向导,如同看着一具尸体一般看着来谈判的赤练部贵族:“[赫德语]不降,就死。”

赤练部贵族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急切地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温特斯根本懒得理睬,冷笑几声,扬鞭便走。

“拔都!”不知所措的向导在温特斯身后慌张大喊:“白星问拔都,营地里还有帕拉图奴隶,拔都不管他们了吗?”

但温特斯早已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十分钟以后,高地营寨的马尾旌旗被摘掉,白星带着全部守卫出寨乞降。

然而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营寨的温特斯,胸膛中却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无法压抑的暴烈怒火。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营寨里有奴隶,而且有很多很多奴隶,不但有帕拉图人、还有赫德人,赤练部得到的远征军俘虏也在其中。

赫德诸部拥有的奴隶一般不会过得很好,因为赫德诸部本身也很贫穷。

但是赤练部掌管的奴隶除了饱受饥饿和繁重劳动的折磨之外,全部被割去了舌头——无一例外。个别被奴役者还被斩下脚趾,或是被铁环固定在墙上。

许多人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人形,面对火光时像老鼠一样拼命地闪躲。

此前顶撞温特斯的老军士,此刻抱着一名已经几乎认不出来的老友,失声痛哭。而刚刚重获自由的远征军老兵,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刚回来的军刀塞伯目睹如此惨状,大吼着拔出马刀,要将已经被击毙的赤练碎尸万段。

白星还有其他赤练部守卫全都被拖到温特斯面前,跪成一排。

“说吧。”温特斯紧咬着牙,捏住白星的颅骨:“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

白星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带领温特斯和塞伯等人走进高地营寨后方的洞窟之中。

洞窟有一条斜向下的主甬道,甬道的墙壁上到处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从主甬道两侧又分出许多斜向下的支巷。

有一些支巷已经被封死,但是仍有淡淡的尸臭从石块的缝隙中逸出。

有一些支巷深处还传出“叮叮当当”的凿击声。

一直走了很深很深,白星才停下脚步,他谄媚地用火把照亮岩壁,邀功似的请血狼上前观看。

借由昏暗的火光,温特斯看到了岩壁的石英断面上带着一道一道划痕似的暗黄色痕迹,那些痕迹流淌着摄人心魄的光泽。

就在那个瞬间,温特斯全明白了。

为什么特尔敦部能铸造如此惊人的金人、为什么赤练部的领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为什么奴隶要被割去舌头、为什么洞窟周围堆积着小山似的石渣、为什么营地内部晾晒着那么多的羊毛。

圣地?

是铜金伴生矿!而且是富矿——赤练招兵买马的底气、烤火者的权力之源、特尔敦部最大的秘密。

塞伯虽然反应慢了一拍,但也迅速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他二话不说,拔刀就向白星劈去。

然而他的手臂被温特斯紧紧攥住,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如果是过去,他或许可以和温特斯掰掰手腕。但是经过一年多被奴役的日子,塞伯的力气已经远不如前。

白星则被吓得瘫坐在地,却又不敢逃走。

“不能让其他蛮子知道这里的秘密。”塞伯低吼:“俘虏、向导,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杀了就能藏住?”温特斯反问。

“矿洞也炸塌!就算我们得不到,也不能让蛮子得到!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如果落到白狮手里会变成什么?!”

“别担心。”温特斯抓着塞伯的手腕,把塞伯的马刀重新塞回刀鞘:“交给我来解决。”

……

[片刻之后]

[高地营寨大门]

“去告诉泰赤。”温特斯告诉向导:“我需要和他谈谈战利品分配的问题。”

“就这样?”塞伯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问:“然后呢?”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然后,我们按原计划撤离。”温特斯望着刚刚重获自由的被奴役者们,又看向铁峰郡的方向:“等候安德烈和莫罗上尉的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铲子港 > [铲子港郊外]

“咔哒。”

“咔哒。”

伴随着清脆的机括声,纽伦钟的指针忠实地向前跳动。

然而在安德烈的世界里,那根镶嵌着夜光石的指针慢得令人无法忍受——特别是当安德烈一直在盯着它的时候。

好巧不巧,还有一个不识趣的家伙跑来戳他的痛处。

“保民官,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图林牵着爱马墨蓝黑来到安德烈身旁,伸着脖子,好奇地看向安德烈手上的纽伦钟:“您都搁这盯了一早上啦!”

安德烈冷哼一声,把纽伦钟递到图林面前,没好气地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图林尴尬地挠了挠脑壳,讨好地说:“但是肯定特别值钱。”

“不知道也没关系。”安德烈二话不说,一把将纽伦钟塞进图林手里:“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站在这!盯着它!直到那根针走到划叉的地方为止!针没走到地方,你就一步也不准动!现在开始!”

图林一时间没有弄清情况,等他回过神来,哭丧着脸想求饶的时候,却发现切里尼保民官已经躺到拴马的柏树树荫下,还用帽子遮住了脸。

不知名的鸟儿在啼叫,还有几个额发都没长齐的杜萨克小崽子憋着笑。

图林僵立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盯着银盒,祈祷步兵团那边的动作再快一点。

……

[铲子港镇内]

占领铲子港的过程无比顺利。

铁峰郡步兵团的第一营和第二营八个连队分乘十二艘驳船顺流而下,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便攻占了码头。

他们所乘坐的驳船是在牛蹄谷利用战场遗留的建材秘密改造的。建造驳船的命令直接来自温特斯·蒙塔涅保民官,时间则是血泥之战结束以后。

铲子港防御重点在内陆方向,负责部署守军的指挥官竭力想要把陆上通道打造成铜墙铁壁,却没预料到盘踞热沃丹的叛军不仅敢于主动出击,甚至专门为铲子港准备了一套水陆协同的战术。

猝不及防之下,镇公所、教堂、兵营、武库等重要地点都被铁峰郡新军轻而易举地占领。不少驻防民兵还在呼呼大睡,稀里糊涂就做了“叛军”的俘虏。

彼得·布尼尔扛着长戟、扶着头盔,从铲子港兵营一溜烟跑回码头,一套不合身的盔甲“哗啦哗啦”直响。

他跑到正在码头栈桥上指挥卸船的几名军官模样的人面前,慌张地问:“营长!敌人投降了!怎么办?”

问完他才想起还没敬礼,赶紧抬手敬了個礼。

“投降了?”军官之中戴着铁面具的人怀疑地问:“没抵抗?”

“没见血。”彼得·布尼尔迷迷糊糊地说:“我们刚一冲进兵营大门,他们就投降了,还有人主动要帮我们绑绳子呢。”

“软骨头。”面具人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铲子港最近招募了不少被我们赶跑的强盗土匪。”二营的代营长巴特·夏陵轻笑着说道:“那些家伙都是见风使舵惯了的,怕死得很。”

另一名不苟言笑的军官——一营的代营长塔马斯点了点头,简单地鼓励了部下一句:“你做得很好,彼得军士。”

听到塔马斯的表扬,彼得·布尼尔就像是被夸奖的小狗,高兴地立正站好,又敬了个礼。

……

是的,凭借血泥之战期间斩获的功劳,彼得·布尼尔已经被提拔为新军的第一批正式军士,并被委任指挥两帐士兵。

即使是最眼红的人,也无法否认彼得的斩获是实打实的,最多偷偷骂几句“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再也没有人轻蔑地唤彼得“矮子”。新兵见到他都第一时间抬手敬礼,尊敬地称呼他为“布尼尔军士”;老兵则会搂住他的肩膀,亲亲热热地叫他“彼得老兄”——其实彼得·布尼尔只有二十岁出头。

虽然彼得·布尼尔对于世界的变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还是有点喜欢受人尊敬的感觉。

……

“愣着干什么?”看到面前的矮小军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莫罗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火气:“你没事情做?”

“哦……哦哦哦。”彼得回过神来,急忙扶正头盔,小声请示:“营长,投降的敌人怎么办?要押过来吗?”

“不用。缴了他们的械,先把他们关在兵营。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处理他们……”塔马斯的目光沿着道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镇外:“真正的对手还没来呢。”

听到这话,莫罗又是一声不屑的轻哼。他看向正在卸船的士兵,高声下令:“别的东西都先放下——把大炮推下来!”

……

铲子港的守备力量分为两部分:较小的一部常驻镇中心,较大的一部驻扎在镇子外的波塔尔庄园。

身为一名历战老兵,波塔尔镇长并非不懂得“分散的兵力会被各个击破”的道理。

所以……他原本是想要把所有部队和物资都放在自家庄园的。

还是因为“阿尔法先生”的一力坚持,波塔尔镇长才不情愿地向镇中心分派出一百名民兵,并发动镇民修筑了一道环绕镇中心的木墙作为防御工事。

事态的发展证明了波塔尔镇长的“先见之明”,然而他却没有自鸣得意的心情。

逃回庄园的溃兵们带着十分糟糕的消息:一支“大军”乘船突袭了铲子港,驻守城镇的百余名民兵顷刻间被击溃,他们拼死作战才侥幸突围,第一时间赶来向镇长大人汇报……

波塔尔用几枚银币打发走了“拼死突围、赶回报信”的逃兵——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些家伙身上抹的都是牲血,只是不想拆穿。

赶走旁人之后,忧心忡忡的波塔尔看向身旁的俊美青年:“阿尔法先生,您说现在该怎么办?”

“没办法。镇区已经丢了,眼下只能守住庄园。”阿尔法斩钉截铁地回答:“贵庄园背靠河水、毗邻泥沼,本就易守难攻。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备战和整修,就算是叛军倾巢而出,也别想轻易拿下贵庄园。我们可以在这里防守。”

“能守多久。”波塔尔焦急地问。

> “考虑到储备情况。”阿尔法本想说一个乐观的数字提振对方的意志,但是严谨的性格还是让他说出了最保守的数字:“至少半个月。”

阿尔法的答案显然无法让波塔尔满意,他失望地问:“半个月以后呢?”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阿尔法解释道:“叛军可能无法承担围攻损耗而主动撤退;得到消息的枫石城派出援军,同我们里应外合击溃叛军——也有可能。”

“可是据我所知。”波塔尔的眉头皱得更紧:“枫石城现在恐怕没有余力管我们。”

阿尔法的语气很冷静:“所以我说可能。”

波塔尔沉默片刻,问:“要是援军不来、叛军也不撤退,怎么办?”

“波尔塔镇长。”阿尔法尽可能放缓语气,严肃地回答:“小到庄园,大到要塞,没有永不陷落的堡垒。但是,只要堡垒在被攻破以前让敌人蒙受更多损失,堡垒就达成了它的使命。”

波塔尔低头想了好一会,突然抬起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阿尔法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阿尔法抿起了嘴唇。

“你知道的,波尔塔庄园不可能一直守下去。”波塔尔双手比划着:“她不挨着湖,只要被叛军围住,就算我们有船也没用……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阿尔法想:“所以我才建议你把所有的人员和物资都转移到镇上,在镇中心设防。背靠铲子湖,进可攻、退可守。可是伱舍不得你的瓶瓶罐罐,最后只往镇上派了少得可怜的兵力。”

虽然心中不快,但阿尔法还保有最后的礼貌,没有把心声说出来。

波塔尔沉声说道:“叛军偷袭铲子港,虽然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不行!”阿尔法断然拒绝:“以我们的实力和叛军野战,绝无胜利的可能。”

“阿尔法先生。”波塔尔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你一定觉得我是被吓傻了?对吧?”

阿尔法没有回应。

“你听好,年轻的先生。你有学问,你懂得如何打仗。论书本的知识,你是这个——”波塔尔说着竖起大拇指,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你不懂人心。”

这次轮到阿尔法皱眉。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能用?”波塔尔问。

“两个大队和一个不满编的大队,一千四百民兵。”阿尔法不需要思考就给出答案:“还有半个中队的骑手。”

“民兵?”波塔尔在冷笑:“当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民兵?有多少是不得已投奔我们的强盗、惯匪、杀人犯?”

阿尔法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知道你不想要他们,你怪我收留他们。”波塔尔凄凉地问:“可是不收编他们,我们又能去哪招兵?难道还能把铲子港的每一个农夫都抓起来不成?”

阿尔法沉默了。

“阿尔法先生,你很勇敢。”波塔尔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勇敢,如果每个人都有牺牲小我、消耗敌人的觉悟,官厅一定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然后波塔尔指向窗外:“但是他们不是,他们是渣子、是罪犯,他们只会跪在胜利者脚边。当他们发现我们赢不了的时候,他们会毫不迟疑地调转刀子对准你我,用我们的脑袋去向血狼讨赏。”

阿尔法哑口无言,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波塔尔是对的。

“那几个逃兵说叛军有好几千人——扯谎!叛军一共只有千把人,如果真有好几千人,血狼早就打过来了。”波塔尔竭尽所能尝试说服阿尔法:“而且船不会凭空变出来,能运五百人过来就了不得!最多八百!别忘了,他们还要留人防守热沃丹!所以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他们是坐船来的,说明他们没有后援,也无路可退,要是能吃掉这股叛军,热沃丹也唾手可得……”

“不行。”阿尔法还在坚持:“防守是更有力的作战形式,也更适合我们的民兵——贸然出击无异于赌博!我们不能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骰子上!”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必须赌这一次!”波塔尔一声大吼,从墙上摘下马刀,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你不愿意指挥他们,那就由我来!”

……

[铲子港镇内]

大街上一个路人也没有,街道两侧门窗紧闭。镇民已经知道铲子港换了主人,但他们还不知道新主人会如何对待他们。

正在亲手张贴告示的塔马斯得到侦骑带回的消息:大股敌军正从波塔尔庄园朝铲子港进发,人数目测在千人以上,同时还有马队伴随。

闻讯赶来的二营长巴特·夏陵不禁笑逐颜开:“铲子港的这伙土匪还挺有胆量的……也好,省得我们还要去打他们。怎样?有没有机会伏击他们?”

“唔。”塔马斯在手中的袖珍地图上简单比量,又估算了一下敌军目前所在位置:“从侦骑发现他们的地点看的话……恐怕来不及了。”

说完,他试探地询问身旁的铁面具人:“上尉,您说呢?”

“你是主官,问我做什么?”莫罗的表情隐藏在冷冰冰的铁面具下,他拍了拍身侧的长炮炮管:“梅森上尉把这个托付给我,我只管这个。”

“塔马斯。”巴特·夏陵催促道:“你就下命令吧,几个毛贼而已!”

“那……”塔马斯下定决心:“那我们就在铲子港迎敌——在镇外列阵!”

“等等!”巴特·夏陵有些发懵,他急忙拉住塔马斯的胳膊:“有墙为什么不守?为什么要在镇外列阵?”

“正因为只是几个毛贼,如果我们据墙而守,他们恐怕会一触即溃。到时候再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可就难了。”塔马斯有些不自信地看向莫罗上尉:“上尉,您觉得呢?”

面具后面传出没有感情的声音:“有一定道理。”

巴特·夏陵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头。

“那就在镇外列阵迎敌。”塔马斯想起什么,又忙问:“要不要通知切里尼中尉,请他提前出击?”

“你自己决定。”

……

[铲子港郊外]

就在图林已经站得双腿发麻的时候,安德烈亚·切里尼的帽子下面传出一阵细密的鼾声。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交锋 > 当铲子港教堂的塔尖出现在波塔尔的视野里时,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从庄园到铲子港的路程不过七公里,快马加鞭只需一刻钟就能赶到。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七公里,让波塔尔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杜萨克老兵体验到从未有过的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波塔尔几乎派出了麾下每一个可靠的骑手充当斥候,用一道骑哨组成的外围防线保护本队,因为他知道——叛军手里有一支实力不容小觑的骑兵队。

所以波塔尔最担心的情况,莫过于叛军骑兵精准捕捉到他的部队尚未展开的战机,将急行军状态的铲子港民兵部队一举击溃。

好在预想中来去如风的叛军骑兵队始终没有出现,波塔尔的部队有惊无险地走完了庄园到港口的七公里。

看到镇中心教堂塔尖跃出树梢那一刻,波塔尔不禁大为振奋,也不由得生出些许“叛军首领不过如此”的鄙夷之心。

一眼望去,临时建造的木围墙将小镇边缘地带粗暴地一分为二,原本插在围墙上的红色燕尾旗已经被拔掉,换成了叛军的浅蓝色方旗。

而在围墙之外、大路的北侧、原本是牲畜拍卖场的平坦空地上,偷袭铲子港的叛军已经摆开阵势,等候多时。

望着远处如林的长矛,波塔尔喃喃自语:“他们居然真的出了城。”

从斥候口中,波塔尔提前得知了叛军出城列阵的消息。但是直到他目睹对方的矛尖在阳光下反射的亮光,他才相信斥候没有说谎。

杜萨克波塔尔不太理解为什么叛军选择出城野战,但他不是初次上阵的新兵。在他漫长的服役生涯中,他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行为、太多蠢到难以置信的选择——不管是敌方还是己方。

“看来命运今天更青睐我。”波塔尔暗暗心想——既然叛军主动放弃地形优势,那么他一定不会让机会白白溜走。

铜管长号“嗡嗡嗡”地奏响,斥骂声和脚步声搅成一团,波塔尔的部队乱中有序地从行军纵队变换成方阵阵形。

依照联盟陆军的条例,当步兵采用方阵阵形部署时,每个方阵都应当指派一名资深军官作为“方阵长”,负责布置阵形和调配士兵。

在波塔尔的部队中,最有资格担任方阵长的人,毫无疑问是亲手训练出这支部队的“阿尔法先生”。

然而化名“阿尔法”的年轻人此刻并不在场,所以只能由他提拔的军士和百夫长代劳。

万幸,铲子港民兵经受的严格训练在关键时候发挥出了作用。

即使缺少阿尔法的指挥,波塔尔的部队依旧流畅地展开、重组,有条不紊地结成了三個大队级方阵。

……

“那个叫什么……波塔尔的家伙,看来练兵有一手嘛,弄得像模像样的。”巴特·夏陵来到塔马斯身旁,他右臂抱肘,左手摩挲着脸颊的胡茬,轻笑着说:“我都怀疑就算是咱们的人也做不到像他们那样——跟抹了油似的变阵。”

塔马斯紧盯着远处的敌人,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是很不错,我们不如。”

讨了个没趣,巴特·夏陵叹了口气。

他调转战马,面对身后的部下们,笑骂道:“瞧瞧人家!再瞧瞧你们!一营长说了——你们这群家伙,拍马都赶不上对面那些新兵蛋子!行啦!别傻站着了!挤点眼泪出来,准备投降吧!”

严阵以待的战士们中间立刻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不如人家——那是一营!”有人不服气地喊。

立刻有人回骂:“放你妈的屁!”

简简单单一句话,原本精神紧绷的士兵们不自觉变得轻松不少。

因为很多老兵在血泥之战阵亡、伤残,铁峰郡步兵团在战后也不得不大量补充新兵。就算是此刻站在巴特·夏陵面前的士兵当中,也有不少人从没上过阵。

然而被二营长骂了一句以后,身处放肆哄笑的老兵之中,就算是没见过血的新兵也感觉没那么害怕了。

塔马斯惭愧地偷看了二营长一眼——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像对方那样,轻而易举便能激发出战士们的勇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百夫长要委任自己作为第一营之长,而不是更有才能的巴特·夏陵。

但是既然百夫长选择将他的军队托付给自己,那塔马斯就只能竭尽全力不辜负这份信任。

“鸣号,点火绳。”塔马斯下令:“准备迎敌。”

……

注视着井然有序的铲子港民兵,波塔尔颇为钦佩地想:“能把一群农夫和强盗训练成现在的模样……哪怕是老公爵,也要感到骄傲吧?”

可惜那位年轻人此刻并不在场,无法亲眼见证他的成果收获。

趁着部队调整阵形的空当,波塔尔向着铲子港疾驰而去,打算近距离看一看叛军的虚实。

他没带护卫,那样太显眼。谨慎起见,他也没敢贴得太近。

波塔尔把握着距离,纵马在火枪的有效射程边缘掠过,见对方不开火,他调转战马又来了一次——就像当年在老公爵麾下担任侦骑时那样。

第三次近距离侦察的时候,两名叛军轻骑兵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老练的波塔尔当然不会被缠住,他一拉缰绳,毫不犹豫地撤向己方本阵。两名叛军轻骑兵追了一小段便不再纠缠,也撤退回去。

轻骑兵之间的较量是会战的前奏。当两支军队已经摆开阵势却又没有真正交战的时候,双方的轻骑兵都会尽己所能近距离侦察敌情,同时尽己所能驱逐抱着同样目的的敌方轻骑兵。

久违的实战让波塔尔热血沸腾——他都快要忘记和敌军轻骑互相追逐、快马拼杀是什么样的感觉。

然而再滚烫的血液也无法融化冰冷的钢铁。

“约莫七八百人,最多不会超过九百。而且至少有一半是火枪手,剩下的应该都是长矛手。只是……”波塔尔一边向本阵疾驰,一边在心中惊呼:“他们什么时候有了那么好的装备?!”

波塔尔看不见后排的叛军士兵,但他确信:第一排的叛军长矛手全都披挂着带铁裙的半身板甲,甚至连样式都是统一的。

叛军配备的火枪数量也多得可怕,还不是火门枪那种老古董,而是清一色的重型火绳枪。

对方装备之精良,令波塔尔心惊胆战。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叛军是从哪里搞到如此多的板甲和火枪。

波塔尔的部队可没有叛军那般财大气粗——大部分人手上拿的不过是长矛和剑盾;只有少量的火枪,口径和岁数参差不齐;盔甲更是少得可怜。

波塔尔嘴里发干,终于意识到他想当然地认为叛军的装备和自己麾下的民兵处于同一水平,因此严重低估了叛军的战力。

然而两军已经摆开阵势、只待开战,后悔也晚了。叛军的装备是从哪来的已经无关紧要,眼下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战胜叛军。

波塔尔压住自己狂跳的心脏,紧张地权衡双方优劣所在:

己方最大的优势是兵力,这点毋庸置疑——叛军人数在八百左右,而乾坤一掷的波塔尔带来了一千三百多名士兵;

虽然叛军的装备精良,但叛军指挥官带了太多的火枪手,这也是他们的弱点。

“一旦开打,就必须第一时间贴上去。”波塔尔下意识咬着牙,坚定地想:“不能给叛军的火枪发挥威力的机会。贴上去!包围他们!和他们肉搏!”

叛军的阵形也有点奇怪,但是波塔尔看不懂。

对于一个退役多年的老杜萨克而言,他已经想到他所能想到的极限。可是像一个指挥者那样去思考,并不是波塔尔所擅长的事情。

“要是阿尔法先生在就好了。”波塔尔头疼地想:“要是他在就好了!”

虽然己方军队利在肉搏,但叛军背靠围墙,而即使是波塔尔也能猜到——叛军指挥官一定会在墙上布置大批火枪手。

贸然进攻肯定会撞得头破血流,波塔尔决定继续对峙,等待战机的出现。

然后他听到一声雷鸣。

……

围墙上,一众炮手紧盯着炮弹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当他们看到黑色的铁球从敌人头顶掠过,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 只有莫罗上尉不为所动,看到炮弹落点之后,他在纸上记录了一行数字,然后冷静下令:“第二炮组,降低高度三刻。”

“降低高度三刻!”炮手几乎是吼着重复命令——虽然目前没有必要,但一旦各炮全速射击,不大点声是没法传递消息的。

炮身下方的楔形木块挪动了三个刻度。然后炮手再次大吼:“降低两分!完毕!”

莫罗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理查德·梅森把他的炮兵训练得很好,天知道他是如何把一群农民和算账学徒培养成合格的炮手——但是冰冷的面具覆盖住了莫罗的神情,面具下只传出冰冷的命令:“开火。”

这是第一轮射击,其他炮手按惯例退到安全的距离外,一个脸上长着大块红色胎记的男人走上前,亲手点燃了发射药:“开火!”

火光一闪,炮身猛地后坐,炮弹伴随着大炮的怒吼飞向敌人。

这次,梅森上尉的女儿们没有让一众炮手失望——炮弹正正好好飞进敌军方阵中央,顷刻间放倒数人。

炮弹落点周围的敌军士兵像受惊的鱼群一样朝四周逃窜,一时间甚至无人敢对伤者伸出援手。

那景象,就像是有一个巨人抡起一柄重锤,狠狠砸向一群站着不动的血肉人偶。

炮手们的头皮阵阵发麻,他们既觉得痛快,又觉得残忍。但是来不及感慨,第二炮组的炮手们立刻回到大炮旁,复位大炮、重新装填。

铲子港的围墙是赶工的产物,里侧本来只有半米宽的木脚架,可以勉强容纳一个人站在胸墙后面射击。

但是对于莫罗上尉而言都不是问题,莫罗带来的工兵将原本只有半米宽的支架改造成了临时的炮垒。

他们用板材拓宽了脚架,然后在木板下方加桩、堆土,使之能够承重。

从特尔敦部手上缴获的四门六磅长炮,此刻都被部署在这些临时的炮垒上,等待收割鲜血和生命。

莫罗确认了炮弹落点,又记下一行数字:“第三炮组,降低高度一刻。”

……

波塔尔又看到远处的围墙上红光一闪。

空气中传来可怕的尖啸声。然后像是突然撞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尖啸声消失了。紧接着是连续而短促的“呲——呲——呲——砰!”

波塔尔身旁,一名士兵的小腿和膝盖就此分离。

炮弹余威不减,继续将后面一名士兵的胫骨打得粉碎。破碎的骨片刺破血肉,露出白森森的断茬。

连伤两人的实心铁球又砸断另一名士兵的脚踝,方才陷进土里。

这一次波塔尔看清了,他看到炮弹撞上大地、被弹起、再撞、又弹,蹦跳着飞进人墙,犁平血肉。

整个过程只在呼吸间,却又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远处的围墙上又是红光一闪。

又是一道血堑。

凄厉的求救和惨叫回荡在方阵中,刺痛着每个人的耳膜。

伤者躺在地上打滚、挣扎,周围的士兵呆呆地看着——他们没见过如此恐怖的伤势,没见过肢体横飞的景象。就算他们想救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提供帮助。

“把人抬走!”波塔尔喝令:“抬走。”

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地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将受伤的士兵抬向方阵后方。

可是抬走又能怎么样?还是只能等死。

一轮炮击之后,铲子港民兵的方阵虽然还维持着纪律,但士气已经不可避免地动摇。

受伤的士兵生不如死,没受伤的士兵也胆战心惊。

伤者的哀嚎也让波塔尔心烦意乱,他想干脆把伤员杀掉,但又担心影响士气。

四声雷鸣之后,大炮不再怒吼。

但波塔尔明白——那只是暂时的。叛军的炮手正在重新装填,很快就会开始新一轮炮击。

“又是哪来的大炮!”波塔尔咬牙切齿:“又是哪来的大炮!”

这场千人规模的会战,原本应该以“挑选地点、摆开阵势、一方进军、另一方迎战”的方式进行——同时也是波塔尔所熟知的方式。

作为进攻方,波塔尔掌握着主动权,他可以选择进攻,也可以选择对峙下去,等待叛军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但叛军一方亮出大炮以后,游戏规则就改变了。

当叛军利用射程优势,占据防守位置轰击波塔尔的部队时,摆在波塔尔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

撤退到大炮射程外;

或是进攻。

波塔尔的部队承受不起持续的炮击,他不敢用己方军队的士气去赌对方的火药储备。新笔趣阁

“撤退?还是进攻。”波塔尔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他发疯似地自问:“撤退?还是进攻?”

如果撤退,部队的士气会不会瞬间崩溃?就算士气不崩溃,对方追上来怎么办?还有骑兵,还有至今没有出现的叛军骑队……

如果进攻……

就在波塔尔进退维谷的时候,远处的大炮再次怒吼。

“击鼓!”不堪重压的波塔尔一咬牙,拔出马刀,怒吼着下令:“进军!”

短暂的迟疑过后,鼓手手忙脚乱地敲响军鼓。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波塔尔麾下的三个大队方阵动了起来。

波塔尔祈祷阿尔法先生也听到了大炮的怒吼。

……

铁峰郡军的军阵后方,巴特·夏陵眯起眼睛观察着敌军长矛晃动的节奏,低声说道:“开始了。”

沉默片刻,巴特又重重地说了一遍:“开始了!”

“火枪手上前!”塔马斯高声下令:“轮射,准备!”

……

同一时间,蒙头大睡的安德烈一跃而起:“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图林莫名其妙。

“大炮!”安德烈懒得解释,他大步流星走向坐骑,同时大吼:“全体——上马!”

树林深处,正在休息的骑手纷纷奔向坐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马背上。

“可是!”图林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他哭丧着脸:“大人!还没到时间呢!”

安德烈可不管那么多,大手一挥:“出发!”

说罢,他一马当先驰出藏身地。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新血 > [铲子港码头]

猴子没精打采地坐在一个刮鱼鳞的木墩上,时不时扭头看向身后,仿佛能透过房屋和街道望见城外的战况似的。

他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炮声一响,他就像挤到脚趾一样跳了起来。

“开打啦!”猴子急得直哼哼:“开打啦!”

“人家放炮,关你鸟事?”鲁西荣生气地把猴子拽回原位:“你给我坐下。”

猴子和鲁西荣躲藏在码头上的一间草棚里,平日渔民卖掉渔获以后,会把没人要的小鱼带到此处腌制、晾晒。

所以草棚下方的木板缝隙早已渗满黑黢黢的污垢,那是血水、烂泥和鱼内脏的混合物。

就算用萝卜塞住鼻孔,猴子也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腐烂气味。鲁西荣虽然嘴上不说,但也皱着眉头。

反观与猴子、鲁西荣一起躲在杀鱼草棚里面的彼得·布尼尔看起来就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猴子心情复杂地看向布尼尔军士。后者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湖面,手里拿着一小块鱼干,像松鼠一样咀嚼着。

“布尼尔军士。”猴子瓮声瓮气地问:“镇外肯定已经打了起来,咱们躲在这里,不太好吧?”

彼得不解地看向新兵,想也不想就回答:“不……待在这挺好的。”

“我听说匪首波塔尔带了好多人来!”猴子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半是气恼、半是哀求:“咱们得去支援塔马斯大人啊!”

“支援?”彼得更加疑惑,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呆呆地回答:“营长不用我们支援。”

猴子的火气这下是真的被点着了,他又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地低吼:“咱们可是堂堂第一连!塔马斯大人的亲领!可是呢?人家在打仗!咱们在看水!”

这一次,还不等彼得·布尼尔说话,鲁西荣已经在猴子的屁股上结结实实盖了一个大码鞋印,然后又不解气地在另一侧屁股上又盖了一个。

鲁西荣把不省心的新兵拖回座位,一個劲给彼得·伯尼尔道歉:“这个小子……唉,打赫德蛮子的时候他一颗人头也没捞着,心里着急。军士,您别和他计较……”

“没事。”彼得慌张地摆手,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新兵突然那么生气,因为刚才他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了嘴里那块一直嚼不烂的鱼干上面:“没事。”

仔细思考许久之后,彼得绕过鲁西荣,和新兵解释道:“呃,那个,我也不明白为啥营长让我代管一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连不去打仗。”

“但是。”彼得·布尼尔认真地说:“莫罗上尉叫我们守码头,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我们只要服从命令就可以了。”

猴子垂着头,一声不吭。

然后,他的脑袋就又挨了鲁西荣一巴掌。

“军士在和你说话!”鲁西荣骂道:“给我答‘是’!”

猴子从牙缝挤出声音:“是。”

“‘是,军士’!”鲁西荣又给了不省心的新兵一巴掌。

猴子站起身,好大不情愿地敬礼:“是!军士。”

彼得还是没搞懂为什么新兵那么生气,他下意识回了个礼,然而新兵已经重重地坐回杀鱼墩子。

第五军团出身的老兵鲁西荣歉意地朝着布尼尔军士低头,又转身看向猴子,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小子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有多好!你遇到一位好人,伯尼尔军士不和你计较。换成其他狠毒的家伙,早就把伱的皮都剥下来了!”

“老爷子。”彼得·布尼尔好奇地问:“您当多少年兵了?”

听到这个问题,鲁西荣摘掉头盔,捋了捋已经斑白的头发,苦笑,然后又浑不在意地说:“我自己没算过,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

猴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虽然知道鲁西荣军士是老兵,但也没想过对方居然服役如此之久:“二十年?我一共才活了十八年,您已经?二十年?”

“二十年啊……”彼得望着湖面,咀嚼着鱼干,像是在叹息。

……

[铲子港镇外]

“预备!”

“瞄准!”

“开火!”

“砰!”

完成射击的火枪手拔出支架、扛起火枪,转身走向队列后方。

原本位于第二排的火枪手跨出三步,放好支架。

“预备!”

“瞄准!”

“开火!”

“砰!”

虽然射手扳下发射杆的时机有先有后,但是枪声听起来却浑然一体。

“砰!”

“砰!”

“砰!”

在铁峰郡新军的阵线上,各连队的开火声此起彼伏,如同某种富有节奏感的旋律。

然而对于波塔尔麾下的士兵而言,前方传来的可不是什么旋律,而是死亡骑士的蹄声。

抵近侦察的时候,波塔尔就已经发现,叛军的阵形很奇怪。他们没有列成常见的实心方阵,而是以横队展开。

横队与横队之间如同砌墙的砖块,彼此叠放,从一个尖端开始向着两翼延伸。

波塔尔猜测:对方是因为背靠围墙防守,不需要防范可能来自后方的袭击,所以才会摆出单面朝向的阵形。

某种程度上来说,波塔尔的想法没有错。但当他真正指挥部队走向叛军方阵时,他才惊觉:因为是横队展开,人数劣势的叛军阵线反而更宽。

反而是波塔尔自己的部队,因为以实心方阵迎敌,方阵内部和后方的士兵几乎都被“浪费”掉了。不仅不能包抄敌军侧翼,反而有被敌军包抄的风险。

但是波塔尔既不敢像、也不能像叛军一样横队展开。

叛军敢如此列阵,是因为他们背靠围墙,无后顾之忧;波塔尔头顶却悬着一把名为“叛军骑兵”的利刃,假如波塔尔的士兵横队列阵,叛军骑兵队一次冲锋就能将波塔尔的军队彻底毁灭。

更何况,波塔尔的部队还能维持纪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方阵给士兵带来的安全感。解散方阵会发生什么?波塔尔不敢想象。

波塔尔当机立断,改变步兵前进方向,不再寻求中央突破,转而攻击叛军阵线的一翼。仅有的半个中队骑手被他握在手上,防备可能突然出现的叛军骑兵,等待冲击叛军侧翼的战机。

他严格按照阿尔法先生教授的战术行动——在他的长矛手进入叛军火枪手的射程之前,派出他的火枪手去射击叛军。

在联盟陆军学院的教科书中,这个“交换射击”战术被解释为:如果敌军射手开火,他们最优质的首轮射击机会就将被浪费;如果敌军射手不开火,己方火枪手就可以持续削弱敌军。

然后,波塔尔的火枪手就遭到迎头痛击。

一轮、两轮、三轮……叛军的火枪仿佛不需要装填,一声接一声。

波塔尔的火枪手每向前走一小段距离,叛军都会打出新一轮排枪;每次叛军的枪声响起,波塔尔的心脏都会跟着停跳一下。

他派出的火枪手还没来得及走到自己的射程,就被冰雹般扫过战场的铅弹接连打倒。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顾不得军法如何,丢下武器,在两军阵前落荒而逃。

枪声停了,叛军的横阵重归安静,仿佛在无言耻笑波塔尔。

铲子港部队的方阵也鸦雀无声,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波塔尔带领护卫追上逃跑的火枪手,将逃兵全部砍杀。

回到阵前的波塔尔双眼已经因为充血而赤红,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按照阿尔法教给他的正规战术作战,却处处挨打;他一丝不苟地执行阿尔法的计划,却处处受制。

所以什么战术?什么军官?去他妈的!就按我的方式来!

“铲子港里所有人都是叛徒!他们投靠了叛军!他们不再受共和国的法律保护!”波塔尔声嘶力竭大吼:“拿下铲子港!所有东西任你们拿取!女人!金银!所有!什么都是你们的!”

到最后,波塔尔的声音已经近乎兽类的咆哮:“别他妈在管什么阵形了!长矛手!杀光他们!冲锋!!!”

战场另一端,巴特·夏陵盯着远处手舞足蹈的匪帮头子,下令位于阵线右翼的二营向敌人侧面运动。

而临时炮垒上,莫罗上尉的声音比面具更冰冷:“霰弹,放!”

恶魔昂斯点燃发射药,向着敌人洒下死亡的火雨。

……

与此同时,在远离战场的铲子港码头的一间草棚里,正在啃鱼干的彼得·布尼尔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鲁西荣问:“伯尼尔军士。”

彼得指着港外水面上的剪影:“好像有船过来了。”

“什么?”昏昏欲睡的猴子突然来了精神:“有船?还真让我们等到啦?!”

……

而在同样远离战场的西南方向,风驰电掣赶到战场的安德烈破口大骂:“[脏话]!还是来晚了!又只有剩菜吃![愤怒的脏话]!”

他其实来早了,按照原计划,攻占铲子港的部队会在约定的时间对波塔尔庄园发起一次佯攻,引诱波塔尔庄园的守军出击,再配合骑队将其歼灭——经典的赫德把戏,但配合纽伦钟可以把协同作战的时间表精确到小时。

为了确保计划成功,在佯攻发起前,安德烈的骑队必须隐蔽在敌军骑哨的巡逻路线以外。

然而计划永远不如变化快,他还是来晚了。

“大人!等等!”图林的喊声从后方传来:“新兵蛋子跟不上您!”

安德烈转身一看:还跟在他身后的部下不到四十,而且个个狼狈不堪。要知道,他从热沃丹出发时可是凑足了一个中队。

安德烈恼火地锤了一下大腿——最好的骑兵和最好的战马都被温特斯那个家伙搜刮走了,只给他剩下一些不堪用的新兵和笨蛋。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因为温特斯带走的骑兵全员轻装,所以安德烈带来的骑手个个装备精良,最差的也有一身缴获来的赫德扎甲。

原本正在撤离的铲子港叛匪骑队也发现了刚刚赶到战场、还未集结完毕的铁峰郡骑兵——也可能是注意到了盔甲马衣过于华丽显眼的安德烈中尉——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安德烈的骑队驰来。

“拔剑!”安德烈下令:“剑上肩!”

跟随安德烈赶到战场的铁峰郡骑手纷纷拔出武器。

“你们被留在铁峰郡,就意味着你们都是三流货色。”安德烈肩扛军舰在部下面前走过,他挑衅似地看着部下们:“如果你们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现在就有机会。”

图林举着马刀,狂热地大吼:“Uukhai!”

“闭嘴!”

“是!”

安德烈站到骑手们的最前方,短暂沉默以后,他转过头,笑着说:“不过别害怕,因为对方都是不入流的货色。我先上,你们跟紧我,就能赢。”

说罢,他拉动缰绳、猛刺马肋,战马随之高高扬起前蹄。

安德烈持剑直指敌人:“冲锋!”

战场另一端,正在冲向叛军骑队的波塔尔发现对方不仅不撤退,反而主动向自己发起冲锋,于是更加用力地鞭打战马。

他一眼就看到了叛军骑兵中间那名甲胄华丽的军官。他已经明白今天的胜利可能不会属于他。但是如果能擒杀对方的重要人物,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两队骑兵在铲子港与森林之间的平地轰然相撞。

与那名甲胄华丽的叛军军官错身而过的时候,波塔尔意识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大的力气”。

……

[铲子港码头]

阿尔法听到了炮声,也听到了排枪的旋律,可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从波塔尔庄园毗邻的小河顺流而下,可以抵达铲子湖。虽然那条小河无法容纳大船、波塔尔庄园也没有足够的大船,但是阿尔法也不需要很多船。

按照原计划,当波塔尔带领主力部队对铲子港发起正面进攻的时候,阿尔法将会带领一支小部队乘船突袭铲子港——用叛军的方式对付叛军。

然而和安德烈一样,他也来晚了。

不过,就算能够及时赶到,结果或许也不会什么变化:带领亲自挑选出的百人队登上码头的阿尔法发现,自己陷入了至少一个半百人队的包围之中。

“放下武器!投降!”鲁西荣向前一步,厉声呵斥:“仔细听!外面的枪声都停了!你们已经输了!”

码头上的铲子港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为首的年轻人——阿尔法先生。

阿尔法先生没有动作。

而在场的新军士兵则都将看向代连长布尼尔军士,等待布尼尔军士一声令下就将这一小撮叛匪统统杀光。

彼得·布尼尔感觉到了战友们的目光,他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种“我必须做些什么否则大伙身上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的感觉——懵懵懂懂的他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责任”。

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硬着头皮、膝盖发颤地走向对方的首领,怯懦又勇敢地说:“已经结束了,投降吧。不然会死人的,会死很多人。”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威胁,反而像乞求。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一个铲子港民兵扔掉了武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放下武器!”猴子见到还有一些冥顽不灵的叛匪在等头领表态,心里大为光火,他一不做,二不休,大摇大摆走进叛匪之中,一个一个地夺下叛匪的武器:“投降!不然就死!”

> 即使有的铲子港民兵还在犹豫,也并不意味着他们有反抗的勇气,他们只是需要被推一把。于是最后不肯缴械的铲子港民兵也默许了武器被拿走。

“喂!你!”抱着一大捆刀剑的猴子来到叛匪头领面前,狐假虎威道:“放下武器!不然格杀勿论!”

对方低着头,没有动作。

猴子等得不耐烦,干脆伸手去夺对方的佩剑。

这一下就像一颗火星落入炸药桶,阿尔法动了起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地控制住猴子的手腕,然后抬腿一靴子踢在猴子裆下。

“军士!退后!”鲁西荣见状,立刻推开布尼尔军士,端起长戟奋力刺向叛匪首领。

阿尔法敏捷地闪开老兵的第一刺,右手持剑的同时左手握住剑鞘,用单手剑使出双手剑术,利用剑脊推开老兵的第二刺,旋即突入长杆之内,用剑柄又狠又准地锤向老兵。

鲁西荣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就算他穿着胸甲,也被这一击重锤似的剑柄打击砸得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老兵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捂着胸口摔倒在地。

见老军士生死未卜,猴子就像发疯一般,不顾胯下剧痛,嚎叫着扑向叛匪头目——然后又被干净利落地一脚踢开。

紧接着,又有两个上前援护的新军士兵被阿尔法放倒。

见已经投降的叛匪的眼神也变得阴晴不定,彼得·布尼尔急得大叫:“谁都别动!”

就算是不聪明的他也看出来了:面前这个家伙很难对付,一对一决斗恐怕找遍全连也没有人能赢得了他。

好在这不是决斗,也不是比赛,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而战争,就是要人多欺负人少。

“退后!都退后!”彼得·布尼尔挥着胳膊,大喊着下令:“火枪手!”

叛匪首领身旁的新军士兵或退或爬,纷纷与叛匪首领拉开距离。

阿尔法刚想追上去缠斗,突然听到有人大吼“尝尝这个”,然后迎面一张渔网飞来,将他挂住。

丢出渔网的猴子见对方中招,抡起拳头就冲了上去——又被狠狠一脚踢开。

然而阿尔法能解决猴子,却不能解决渔网,他越动渔网就缠得越紧。

火枪手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前一秒还在拼死挣扎的阿尔法,下一秒非常干脆地把佩剑一丢。

“我投降。”

“啊?”刚想下令火枪手开火的彼得·布尼尔愣住了。

“我投降。”阿尔法重复了一遍,无可奈何地笑着说:“带我去见温特斯·蒙塔涅吧。”

在场所有新军士兵都愣住了。

一道人影闪过。

“我他妈带你去见你大爷!”猴子大吼着一记凌空飞踢,将阿尔法踹进了水里。

……

两百公里之外的温特斯,突然打了个喷嚏。

军刀塞伯瞥了一眼上尉,颇为不屑地问:“这就着凉了?”

“可能吧。”温特斯揉了揉鼻子。

安格鲁押着一个赫德男人来到温特斯面前:“百夫长,骑哨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赤练的亲从?”温特斯问。

“不是。”安格鲁回答:“好像是附近牧民。”

“放了吧。”

“我放了。”安格鲁无奈地说:“但他不肯走。”

温特斯走到赫德男人面前,操着生硬的赫德语,问:“[赫德语]你,是谁?要什么?”

赫德男人惊讶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赫德语]我叫寒山,是赤练头人的部众,是白人身。”

温特斯冷冷地问:“[赫德语]你,想要,给赤练报仇?”

寒山咽下一口唾沫:“[赫德语]我想要知道,赤练头人是否真的已死。”

温特斯有些不解,但还是告诉安格鲁:“给他看看赤练的尸体,然后就放他走吧。我们已经停留太久了,要尽快撤退。”

安格鲁出帐,招呼一名部下带赫德人寒山去检查赤练的尸体,转身又回到帐篷里,问:“战利品怎么处理?”

“这也要问?”塞伯少校不耐烦地说:“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都烧掉!”

安格鲁不为所动,他只看着温特斯:“我的意思是……俘虏。”

“俘虏就不是战利品?”塞伯少校冷冷呵斥:“比车轮高的男人都宰了,小孩和女人卖掉,卖给向导就行,泰赤会想要的。”

安格鲁没有反应,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温特斯的命令。

“这样做。”温特斯沉思着说:“再过十年、二十年,就会有一批与我们有深仇大恨的赫德人成长起来。”

“现在就没有深仇大恨了?”塞伯嗤笑一声,突然冷笑:“你要是担心,也可以全宰了,我不反对。”

温特斯叹了口气,坦承相告:“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要我杀女人小孩的话,我应该是下不去手。您有什么好的办法?”

塞伯少校很少给温特斯好脸色,温特斯对于塞伯少校也是“敬而远之”,两人相处模式基本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所以温特斯突然的诚实令塞伯有一点点措手不及,更不要说温特斯还向他寻求建议。

“没什么好办法,要是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也就不会和赫德人打几百年的仗。”塞伯也诚实地回答,他的语气虽然柔和了一些,但他还是不忘讽刺温特斯一句:“要不然你来给这群赫德蛮子当酋长,反正赫德人之间不也是每天彼此攻杀、互相吞并?也没见他们互相仇杀至死。他们会习惯的。”

“现在已经有谣言说我是白狮送回帕拉图的奸细。”温特斯叹了口气:“要是我再收留一群赫德人,岂不是要坐实我是叛徒?”

塞伯没想到温特斯居然会自揭伤疤,于是尴尬地“哼哼”冷笑几声,没有说话。

“把向导叫进来。”温特斯吩咐卫士。

向导被带进帐篷,他的神色颇为紧张,肢体动作也很不安。

“按照荒原的方式。”温特斯问向导:“打了胜仗以后,要如何处置战败者?”

发现自己不是要被灭口,向导长出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

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像拔都这样的一场大胜,拔都可以随意支配失败者的一切。杀掉所有高于车轮的男人,占有所有美貌的女子,牲灵、金银、黔首和奴隶按照拔都的意愿赏赐给有功的勇士和贵人,再得到他们的草场。”

末了,向导补充道:“不能记事的小孩可以抱进毡帐里养,但是能记事的小孩不能留。”

塞伯少校哈哈大笑。

……

“[赫德语]我是帕拉图冠军,也是天选者赫斯塔斯。我是你们的征服者,也是你们的支配者。”温特斯没有让向导翻译,而是直接用自己半生不熟的赫德语向面前的人们宣告:“[赫德语]但是,我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在温特斯马前,约有百十人的赤练部老营的白身人、奴隶和妇孺。赤练部的贵人和武士阶层全部被筛了出去——遵从向导的建议。

温特斯随手一指泰赤派来的向导:“[赫德语]你们可以加入泰赤的部落,以白身人的身份。”

“[赫德语]或者。”温特斯扬鞭指向东方:“[赫德语]你们可以向东迁徙,接受我的庇护与统治。”

温特斯没有多说废话。在诸部的文化中,废话多意味着软弱,而软弱是最受荒原唾弃的品质。荒原可以接受智慧、接受勇敢、甚至可以接受残暴,但是它不接受软弱。

“[赫德语]跟得上,就来吧!”

说罢,温特斯策马离去,黑衣骑兵和满载着战利品的车队也随他离去。留下曾经属于赤练的部众伫立在废墟之中,为自己的命运作出选择。

……

“你们两个怎么跟上来了?”温特斯哭笑不得。

一个年轻的赫德猎人和一个半大小子各背着一把火枪,单膝跪地,拦在温特斯马前。

“[赫德语]拔都说‘能跟上,就来吧’。”半大小子机灵地说:“[赫德语]所以我们就来了。”

“你们不是泰赤的部众?”温特斯反问。

半大小子听不懂,但是青年听懂了。

“拔都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青年艰难地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转换成通用语:“泰赤头人不行,赤练头人不行,他们都不行。我不想效忠他们,请准许我加入您的部落。”

一旁的塞伯少校好奇地问:“那要是有一天,‘拔都’不是最强大的人,你就要换主人?”

青年思考片刻之后,他抽出一支箭,高高举起,肃容立誓:“如若我背叛拔都,有如此箭。”

说罢,他将箭杆一折两断。

旁边的半大小子见状,虽然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但也抽出一支箭,梗着脖子一折两断。

“[赫德语]你们叫什么?”温特斯问。

半大小子立刻回答:“[赫德语]我们只有诸部的名字,请拔都给我们诸部之外的名字!”

青年也低下头:“请拔都赐名。”

温特斯头痛欲裂:“诸部尚白,你们就叫大白、小白吧。”

大白和小白被温特斯暂时塞给了安格鲁,目睹全程的塞伯少校幽幽地问:“你到底和那些赤练部的部众说了什么?”

“我说。”温特斯回答:“他们如果想的话,可以接受我的保护和统治。”

“统治?”

“不然呢?”温特斯不以为意地问:“难道换成‘联盟宪章’?”

“你什么时候学的赫德语?”

“没多久。”温特斯颇为自得地说:“去年冬天开始学的,还不错吧?”

塞伯少校皱起眉头:“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准备‘统治’赫德人了?”

“不,少校,我不想统治赫德人。”温特斯认真地回答:“但我也不想再和赫德人打一百年了。”

……

……

温特斯处理赤练部俘虏的时候,在铲子港外的森林,安德烈也有不少俘虏需要处理。

“还活着的都在这里。”图林胡乱擦掉脸上的血和汗,大笑着说:“今天真痛快呀!大人!兔崽子们都往北边跑了。”

“往哪跑了?”安德烈意犹未尽,大手一挥:“追!”

“那……这些俘虏怎么办?”图林指了指东倒西歪的二十几个俘虏。

“查验身份,土匪强盗杀掉。”安德烈扫了一眼俘虏,说:“如果有被裹挟的人就放他们回家吧。”

图林挠了挠头:“叛匪的骑兵都是收编的马匪,哪有什么被裹挟的人?”

安德烈踏镫上马,从俘虏面前走过,不耐烦地一挥手:“那就都宰了。”

“是!”

带领还能作战的骑兵,安德烈出发前去追击逃敌。

图林苦着脸,开始“处理”俘虏。

他倒不是恻隐心作祟——对于马匪,杜萨克不会有任何怜悯——而是因为没能和切里尼中尉一起去追击敌人。

然而蹄声再次响起,安德烈去而复返,他在俘虏前方驻马,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个小孩子就别管他了,放他走吧。”

图林敬礼:“是!”

安德烈点点头,策马离去。

图林走到那个被安德烈点名的俘虏身旁,发现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满脸是血、昏迷不醒。

图林在“小孩子”脸上浇了一点水,拍了拍后者的脸颊:“喂!醒醒!幸运的小子。”

年轻人呻吟着醒过来,用手遮着眼睛。

“喂。”图林割开年轻人手上的绳子:“你叫什么?”

“亚历山大。”

对方说“亚历山大”这个名字的时候的口音和帕拉图人不太一样,图林听出了差别。???..coM

他皱起眉头,问:“喂,你爸爸叫什么?”

年轻人哑着嗓子回答:“尼古拉。”

图林的眉头皱得更紧,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是杜萨人?”

“是。”

“那你怎么会去当马匪?”

年轻人不说话了。

“算啦。”图林自嘲地笑了笑,给年轻人解开绳子,还给他拿来一壶水:“你还真是个好运气的家伙。对了,你知道是谁救了你一命吗?”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价码 > 同一天在荒原和铁峰郡发生的两场小型会战,又于同一天宣告结束。

在大荒原,黑衣轻骑押运牛羊、马群和满载战利品的小车,踏上返程之旅。

在铲子港,安民告示贴满大街小巷,铁峰郡步兵团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掩埋死者、甄别俘虏、查封物资。小镇居民在迟疑和不安中走出家门,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高唱凯歌的“叛军逆党”。

虽然分隔两地,但是两支部队里都洋溢着同样的欢声笑语。

不过温特斯没能和他的部下一同享受胜利,把骑队交付给塞伯少校以后,温特斯日夜兼程返回了热沃丹。

还有两位重要的客人在等他。

……

“就算亚当斯那个老家伙再不得人心,他也是新垦地军团公认的统帅。若是没有联省在背后撑腰,格罗夫·马格努斯怎么可能敢对他下手?”

提起枫石城事变,博德上校依然气愤不已。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身侧空荡荡的衣袖前后摆荡。

“虚伪的联省人!卑劣的联省人!贪得无厌的联省人!嘴上说着联合与团结,手里拿着的却是铁嚼子!那群野心勃勃的豺狼做梦都想把帕拉图变成下一个瓦恩、蒙塔!”上校剐了温特斯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问:“你还不知道吧?格罗夫·马格努斯——或者说那条毒蛇背后的联省人——早就开始暗中在帕拉图插钉子了!甚至在新垦地、在铁峰郡、在我们现在所坐的位置西北边的铲子港,就有他们扶持的奸细!”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博德上校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摆了摆手,不让随从上前服侍,双手撑着桌沿,等到呼吸恢复平稳以后,抬头看向温特斯:“吞并帕拉图,他们蓄谋已久,枫石城的血只不过是个开头。假如新垦地全境沦陷,你的小乌托邦也不可能幸存。”

博德上校叹了口气,说:“白山郡可以出兵帮助你拔掉铲子港的钉子。”

“白山郡的友军愿意帮忙,不胜感激。”温特斯给博德上校倒上一杯温水:“不过,铲子港匪帮昨天就已经投降。”

……

“特尔敦诸部虽然在去年冬季的劫掠中损失惨重,但是还远远没有走到冰消瓦解、彻底覆灭的地步。至少那些没有参与冬季劫掠的特尔敦诸部还保有相当程度的实力。”

梅尔少校——代表诸王堡和枫石城的使者——慢条斯理地陈述情势。

在场一共有四人:诸王堡的使者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铁峰郡“驻屯官”温特斯·蒙塔涅上尉,蒙塔涅上尉的“私人神父”。

少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坚持要让一位神父参与谈判,但他并不在乎。

他的身体略微向后倾斜半靠在椅背上,虽然嘴角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肢体语言却传达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傲慢:

“可靠的情报表明,一個名为赤练的蛮人军阀正在大荒原崛起。那个蛮人军阀公开打出为蛮酋烤火者复仇的旗号,以此聚拢分裂的特尔敦诸部。如无意外,今年秋天还将会有一场大劫掠——一场针对铁峰郡的大劫掠。”

梅尔少校用充满怜悯的口吻问:“到那时,铁峰郡还能再次幸存吗?”

等待片刻,他说:“你需要我们的帮助。”

“有劳关心。”温特斯云淡风轻地答复:“但是你口中的蛮人军阀‘赤练’的尸体眼下就在城外——至于首级,我扔在了荒原上。”

……

“蒙塔涅上尉。”梅尔少校扶膝正坐,稍微拿出了几分尊重:“你需要明白,无论是江北的阿尔帕德叛军,还是蠢蠢欲动的新垦地逆党,都必定走向灭亡。不是因为诸王堡大议会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合法政府,而是因为大议会掌握着共和国最多的人口、最大的土地以及最富的城市——这些才是她必将赢得胜利的原因。”

“战争终会结束,关键是……”少校停了一下,正视温特斯:“要成为胜利者,而不是失败者。”

梅尔少校舌灿莲花、循循善诱:

“当下,共和国正处在用人之际,她急需伱这样的接受过完整学院教育、具备丰富经验、战功卓越的军官。阿尔帕德的叛乱,毁灭了共和国原有的军队体制,但同时也意味着大量本来被‘蓝血派’把持的位置全都空了出来。对于有能力的军官而言,这是多么令人梦寐以求的景象?”

“战争是最好的晋升之梯,前方的道路又是一条通途。如果你还想回归共和国建制,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我们再也不会给你开出比现在更好的条件。”

“想想你的部下,考虑一下他们的未来,你难道不想洗脱他们的叛党身份,让他们回归正统的共和国建制?你难道想让他们最终因为叛国罪被全部送上绞架?”

“再想想你的家人,他们还在维内塔等你。如果你想要回到维内塔,共和国也可以给你提供一笔你无法想象的奖金,以校官身份礼送你出境,并保证不会事后追究你的部下的罪行。”

“如果你想留在帕拉图,共和国也绝不会因为你出身维内塔对你有任何偏见——以籍贯和血统判断人的优劣恰恰是蓝蔷薇最热衷的传统。”

“说实话,我曾经也对共和国充满愤怒,但我最终明白,暴力和反叛只能酿成苦果,而且没有任何意义。唯有成为共和国的一部分,才有可能从内而外地真正地改变她。”

开出种种优厚的价码以后,梅尔少校端起瓷杯,指尖轻轻划过杯沿:“仔细想好再做决定,蒙塔涅上尉。”

……

“怎么?!”博德上校瞪起眼睛:“你难道想和那群毒蛇、恶狼、背信弃义、毫无廉耻的联省的奴才站在一边?”

……

……

“所以?”坐在扶手椅上的温特斯几乎半躺,而且十分放肆地把靴子架到桌面:“他们谁在撒谎?”

“我不知道。”卡曼翻了一个白眼。

温特斯颇感兴趣地问:“你不是有能看破谎言的神术?还是说神术的使用也有必要的前提条件。”

卡曼哼哼冷笑,他已经熟练掌握应对方式:“他们都没说谎,你爱信不信。”

“我信。”温特斯疲倦地伸了个懒腰,看向四周,感慨地说:“我都快忘记这张椅子是什么感觉了。”

两人所在的房间不是别的地方,正是热沃丹驻屯所原本的“驻屯官办公室”,也就是理论上属于温特斯的办公室。

可惜温特斯使用这间办公室的时间,恐怕还没有使用厕所的时间多。

不过这间办公室却保持着他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模样:一把尺子和两支炭笔被丢在书桌上,扶手椅随意地斜着放进书桌下的空间;窗帘一半放下、一半拉起,摆在窗台上的涂好颜色的小棋子已经不知晾了多久。

虽然办公室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但是室内的陈设仍旧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定期打扫。M..coM

卡曼走到办公室的窗台边上,拿起一个棋子查看——拇指大小的木料被刻成马首的形状,虽然不算精致,但却十分传神。

“对了。”卡曼努力装作随口一说,十分生硬地讲道:“扫罗修士已经被接走了。”

“接走了?”温特斯有些奇怪:“联盟魔法作战局来的这么快吗?”

但温特斯马上反应过来,他把靴子从桌上拿下,坐直身体,问:“不是魔法作战局?”

卡曼喉结翻动了一下,他又拿起一个城堡棋子,专心致志地品鉴刀工。

“那是谁接走的?”

卡曼不说话。

温特斯想了想,尝试着问:“教廷?”

卡曼还是不说话。

“宗教审判所?”温特斯开始一个一个答案地尝试:“圣米迦勒修道院?革新修会……”

> “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到此结束。”卡曼清了清嗓子,恳切地请求:“你要是能装作没有见过扫罗修士的话,我会十分感激。”

“光是我装作没有见过扫罗修士有什么用?”温特斯被气得发笑:“热沃丹大教堂的埃德蒙神父怎么办?他也知道扫罗的存在,而且是他要烧死扫罗,又不是我要烧。怎么,你们把他也解决了?”

卡曼盯着棋子,不说话。

笑着笑着,温特斯忽地不笑了,他难以置信地问:“你们把他解决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卡曼底气不足地小声哼哼:“我当时和你在蒙塔。”

“卡曼兄弟!”温特斯一拍桌子,严肃告诫:“你可是发过诚实誓言的!你是圣职者,你不能撒谎。”

“我没立过诚实誓言。”卡曼恼羞成怒地把棋子往窗台一扔:“你爱信不信。”

“你不明白,如果革新修会存在,我们完全可以合作。”温特斯走向卡曼,急切地说:“我完全支持革新修会的理念,如果世界是神的作品,那么读懂这部作品难道不是接近神的最好的方式?我……”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温特斯蓦地陷入沉默。

办公室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卡曼疑惑不解地看向温特斯,却被温特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温特斯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大约五秒钟以后,他猛然瞪大眼睛,目光中满是惊恐:“完啦!”

“怎么了?”卡曼更加好奇。

温特斯箭步奔向窗台,语速飞快地解释:“是梅森学长!我听到了梅森学长的脚步声!”

卡曼哑然失笑:“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听声辨人?”

“别人不行。”温特斯粗暴地把棋子扫下窗台:“但是梅森学长可以”

他一把拉开窗户,伸出头看了一眼,绝望地对卡曼说:“不行,我怕高……”

“你到底怎么了?”卡曼看着像受惊的小猫似的在房间里乱窜的温特斯,越发感到莫名其妙:“来的是梅森学长,又不是裁决官——又不是杀手,你怕什么?”

“‘裁决官’是什么?”虽然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但温特斯还是敏锐地觉察出卡曼的口误,不过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细究:“杀手?我倒宁愿来的是杀手!至少我还能反抗!”

他先是试图藏到桌子下面,但是桌子下面的空间太小。于是他又转向档案柜,然而档案柜的空间更小。

窗帘后面?

不行,靴子会露出来。

挂在窗台外面?

更不行,堂堂保民官悬挂在窗台外面如同被抓奸的情夫成何体统!

偏爱的简洁陈设风格害了温特斯——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档案柜的办公室根本无处可藏。

温特斯一咬牙,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动作尽可能轻地……锁上了门。

办公室的门还有一个小小的门闩,温特斯也放了下来。

走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就连卡曼也能听出是军靴的声音。

温特斯竖起手指,比了个“不要说话求求你了”的手势。

卡曼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进入了安静的冥想状态。

终于,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门把手开始颤抖,显然是门外的人在拧把手。

拧了几下,见拧不动,门外的人似乎放弃了。

但是不等温特斯松一口气,清脆的钥匙碰撞声从门外传来,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再然后是锁芯旋转的声音。

门锁被打开了,门把手又开始颤抖。

温特斯如蒙大赦,缓慢又轻松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因为过于兴奋,呼吸甚至带着颤抖。

还好有门闩!

然后,他看到一个闪亮的小铁片从门缝伸了进来……

还不等他回过神,小铁片灵巧地向上一拨,门闩便被挑起。

门开了。

抱着一封厚厚的文件袋的理查德·梅森站在门外。

“温特斯?”梅森惊讶地问:“你回来了?”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没有出现,梅森学长还是那么和蔼可亲,温特斯有些想哭:“前些天就回来了……”

“哦,我知道。”梅森笑着说:“但你不是没回热沃丹嘛。”

“军情紧急。”温特斯义正词严地说:“所以我直接去了狼镇。”

“我知道。”梅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在温特斯面前摇了摇:“你给我写信了嘛。”

信笺不大,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学长,我去狼镇了]。

“卡曼神父,原来你也在。”梅森这才注意到在房间角落装死的卡曼。

卡曼觉察出情况不对,毫不犹豫地决定抛弃温特斯:“是的,但我现在要走了。”

“等等,还有事情!”温特斯一步跨到卡曼面前,不让卡曼脱身,语速飞快地说:“对了,学长,我已经同博德上校还有红蔷薇的使者谈过。红蔷薇想要收编我们以牵制随时可能叛乱的各郡地方部队。至于博德上校那边——我现在已经能确认,他们肯定会起兵,只不过时间还不明确,但白山郡应该在其中……”

梅森抱着文件袋,一边认真地听,一边“嗯嗯”地回应。

等温特斯一股脑把所有谈判内容都说完,再无可说的时候,梅森才开始开口:“这些事情,等巴德从下铁峰郡回来,你和他商量就可以。不管你们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们。至于安德烈……你也不用担心,他只会比我还坚决地支持你。”

“谢谢你,梅森学长。”温特斯诚恳、内疚地郑重道谢,但他还是有些不安,于是有点心虚地问:“那……您还有别的事情?”

“我?”梅森一愣,恍然大悟,扬了扬手里厚厚的文卷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铁峰郡发生了不少事情,有些需要你了解、有些需要你审阅、有些需要你做决定——我都给你送过来了。”

“好的,我现在就看!”温特斯高兴地接过档案袋,一边解开绑绳,一边随口问:“就这些?”

“这些?”梅森面带微笑:“这些只是目录而已。”

说罢,他拍了拍手。

长廊尽头,两个文员推着小车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家园 > [帝国历536年][24年前]

[帕拉图边境][今新垦地行省]

天色微明,秋风肃杀,一伙骑手在荒凉的原野亡命奔逃。

骑手年龄不一、服饰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此刻他们脸上发自内心的恐惧神情。

他们原有十三人,现在只剩九个。掉队的人都被苍茫的夜幕吞没,没有一个能够再追上来。

除了胯下乘马的蹄声,还有另一种夹杂着尖利唿哨的蹄声从风中传来。

那奇特的蹄声已经追了骑手们整整一夜,如同附骨之疽,无论他们逃得多快、选择的路有多难走都无法甩脱。

“他们马快!”九个骑手当中的一個冲着其他人绝望地号叫:“我们甩不脱!不如趁着还有力气!拼了!”

领头的骑手望向地平线:天已经大亮,森林和山丘的轮廓清晰可见,如果借着夜色掩护都逃不掉,那天亮以后更没有机会。

他一咬牙,突然拉紧缰绳。他的坐骑嘶鸣着抬起前蹄,踉跄了几步停住。

“不跑了!”领头的骑手喘着粗气大吼:“跟他们拼了!”

其他八个骑手当中,有六个闻声停住马,朝着领头骑手靠拢过来。还有两个骑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不管不顾地奔向森林。

领头骑手暂时顾不上收拾背信弃义的同伙,他拔出血迹斑斑的军刀,咽了一口唾沫,竖目暴喝:“怕个什么?他们也是人!白刀子进去,一样红刀子出来!宰了他们,再也不会有人胆敢反抗我们!以后这里就任我们取夺!”

另外六个骑手也纷纷抽出武器,为了给自己壮胆,面目狰狞地胡乱吼叫。

这伙原本有十三个、现在只剩九个的骑手,并非普通平民,而是让边地百姓谈之色变的马匪、偷马贼。

对于迁居到杳无人烟的边疆区的拓荒者来说,马匹往往是一个家庭最值钱的财产,也是最不可缺少的工具。

失去马匹,他们就等于被隔绝在孤岛似的小小定居点上,而四周是汪洋大海般的无人荒野。

所以拓荒者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卫自己的马匹。

也正因如此,偷马贼全部都是最凶悍、残忍、无法无天的极恶之徒。

不多时,追击者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同样是一小队骑手,约莫有二十人。

望见马匪分成两伙,为首的骑手吹了声口哨,追击的队伍里立刻分出四名骑手,前去追击逃往林地的两个马匪。

其他骑手则策马驰下山坡,径直朝着想要放手一搏的七名马匪冲来。

他们挂在战马胸带的铃儿叮当作响、狭长的马刀闪着寒光、圆形的耳环和额发随风飘荡、妻女编织的刀穗缠在手上。

一边是不屈不挠的顽强追兵,另一边是穷途末路的绝望马匪,没有骂阵和劝降,双方咆哮着冲向彼此。

……

短暂却激烈的骑战落下帷幕。马匪惨败,追击者得胜。

鲜血洒在这片莽荒的土地上,一开始还冒着热气,很快就变得冰凉。

一个干瘦的年轻骑手把一个半死不活的马匪艰难地拖到俘虏堆里,然后捋了捋沾在脑门上的额发,走向为首的骑手。

为首的骑手跪在一名躺在地上的同伴身旁,紧紧握着同伴的手,不住地点头。

躺在地上的骑手的话语断断续续,他的胸膛以下盖着一件外衣,遮住了他腹部那处可怕的伤口。血从他的身体下方流出,在烂泥里汇成小坑。眼看他已是进气越来越少、出气越来越多。

说完最后的嘱托以后,濒死的骑手挤出一抹笑容,他看着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战友的脸,艰难吐出最后一个词:

“谢谢”。

说完,他的眼睛便失去了光彩。

一直等到为首的骑手为阵亡的同伴盖上眼睛、站直身体、擦干泪水,干瘦的年轻骑手才开口说话:“吉拉德·普莱尼诺维奇,活着的偷马贼怎么办?”

“把那个小孩子带过来。”吉拉德说。

干瘦骑手——谢尔盖——点头,吹了声口哨,一名杜萨克闻声驮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来到吉拉德面前。

小男孩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瞪大眼睛,惊恐地向四周张望。吉拉德仅仅站到他面前,他就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凄厉尖叫起来。

但是没人责备他,因为他是昨晚刚刚发生的灭门惨案的唯一幸存者。

吉拉德把小孩子搂在怀里,直到后者不再尖叫、直到后者不再哭泣。

然后他抱着小孩子走向还活着的马匪,指着最近的一个,问:“有他吗?”

小男孩使劲挣扎,拼命想要躲到吉拉德的身后,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别怕。”吉拉德温柔地说:“你只管点头摇头。来,看着他,告诉我——有他吗?”

小男孩看了好久,抽噎着点了下头。

不需要吉拉德多说话,谢尔盖抽出马刀走上前,左手揪着被指认马匪的头发,右手反握马刀从后者肩窝捅进胸膛,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一条性命。

另外几个被俘的马匪目睹同伙像宰猪一样被杀掉,又是求饶、又是诅咒、又是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丑态百出。

“畜生!”谢尔盖一脚踹翻一个想逃走的马匪,怒骂:“有胆子行凶,没胆子领死?”

吉拉德没有说话,直到同伴们把马匪控制住,他才指着另一个马匪,问小男孩:“有他吗?”

小男孩点头。

谢尔盖毫不犹豫地下手,被指认的马匪身体一软,扑倒在荒原上。

一直到指认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俘虏的时候,小男孩摇了摇头。

“没有他?”吉拉德皱眉问。

小男孩再次摇头。

吉拉德把小男孩交给同伴,蹲在最后一个活着的马匪面前,问:“没有你?”

最后一个还活着的马匪是一个老头子,稀稀拉拉的胡子已经花白,脑袋上的伤口流出的血粘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用另一只眼睛费劲地看向杜萨克首领,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没有动手。”

吉拉德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你……伱要……要做什么?”老马匪喘息着问:“审判……审判我?”

“我不是法官,这里也没有法律。”吉拉德抽出马刀,用手示意:“拉起他的右胳膊。”

谢尔盖二话不说,利索地扒掉老马匪的上衣,拽着老马匪的手腕,把老马匪的右臂抬高。

吉拉德面无表情挥刀劈下。寒光一闪,老马匪的右臂被连肘斩掉。

断肢被谢尔盖扔到地上,鲜血从切口一股一股地喷出。老马匪撕心裂肺地惨叫着,痛得几近昏厥。

但是还没有结束,吉拉德扯下一块布条,勒住了老马匪的断臂。又生火将蹄铁烧得暗红,给老马匪的断臂止血。

与此同时,其他杜萨克则将马匪的尸体在路旁的树上挂成一排。前去追击另外两个逃跑马匪的杜萨克也拖着马匪的尸首返回。

临走之前,吉拉德站在半死不活的老马匪面前,低头看着后者。

“如果你能活下来。”吉拉德的语气森冷:“去告诉他们、告诉所有和你一样的人。”

“告诉他们什么?”老马匪沙哑地问。

吉拉德附身靠近老马匪:“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说罢,他走向自己的坐骑,踏镫上马。

“马匪的脑袋……”谢尔盖犹豫地问:“要不要摘下来换赏金?”

“就让他们在这里腐烂。”

带着同伴的遗体和夺回的马匹,杰拉德头也不回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马匪的尸体在风中摇晃。

它们将会被乌鸦啄食、被走兽啃噬,而飞禽走兽最终也会死去、腐朽,最终和吉拉德等人洒下的鲜血一起,化为这片蛮荒土地的一部分。

……

当定居点的炊烟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大地上的一切都染成金色,微凉的晚风令人舒爽。

谢尔盖吹起杜萨克的小调,其他杜萨克也跟着轻轻哼唱,而眼角还有泪痕的小男孩抱着吉拉德的脖颈,已经睡着了。

谢尔盖打马追上吉拉德,没头没脑地说:“这里的土地很肥沃。”

“是的。”吉拉德的身体随着战马有节奏地摇晃。

“今年的收成也很好。”

“没错。”

“明年……我打算再盖一座房子。”谢尔盖喉结翻动:“然后把老爸、老妈都从盾河接到这里。”

吉拉德转头看向同乡、伙伴和战友。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但我不会再回盾河了。”谢尔盖说:“我的儿女和他们的儿女也不会回去了。我们为这片土地洒了血,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沉默片刻。

“对。”吉拉德注视着远处的青烟,轻声回答:“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与伙伴们岔口分别,他骑着马走过林荫路,定居到此地时种下的橡树,已经长大有两三个成人那么高。

在林荫路的尽头,围墙的门口。

听到他的战马的清脆铃声的妻子,正在等着他。

……

……

……

[地点:狼镇]

[时间:现在]

吉拉德骑马走在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林荫路上。道路两旁的橡树如同巨大的伞盖,为他遮挡住五月的骄阳。

林荫路尽头还是他的家,却又不再是他熟悉的家。

系在他的马具上的褪色银铃伴着乘马的蹄声,发出依旧清脆的声响。

然而听到铃声等候在庄园大门旁的,也不再是他的妻子爱伦,而是他的小女儿斯佳丽。

斯佳丽一看到父亲回来,立刻奔向父亲,装成哭腔使劲大喊:“爸爸!”

看到女儿又要来告状,吉拉德一阵头疼。因为斯佳丽擅自剪掉长发,米切尔夫人禁止她抛头露面,甚至不允许她在皮埃尔结婚时出现在婚宴现场。

“婚礼禁足”是新一轮母女冷战的起因,然而真正引发冲突的导火索则是米切尔夫人禁止斯佳丽再去热沃丹。

斯佳丽没法改变母亲的态度,就只能每天找父亲哭诉告状。于是吉拉德在家里就成了风箱中老鼠——两头受气。

所以回到狼镇以后的大部分时间,吉拉德都假借办公为名,躲在镇公所避难。

> 吉拉德翻身下马,看着女儿可怜巴巴的姿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你妈妈决定的事情,我也……”

“爸爸!”斯佳丽抱着父亲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哀求。

“我饿了。”吉拉德顾左右而言他:“有东西吃吗?先吃晚餐。”

晚餐时间,气氛依然尴尬。

米切尔夫人和斯嘉丽互相不说话,皮埃尔的新婚妻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餐桌上的食物也很朴素简单,和以前丰盛的餐点相去甚远。

事实上,米切尔庄园如今已经失去了作为一座“庄园”的基本前提,而变成了一座只有居住功能的大宅。wap..com

因为在铁峰郡新政府此前“征收闲置土地分配给流民”的政令,包括米切尔庄园在内的所有狼镇种植园的土地都被征用,并且分配给流民耕种。

当时,通情达理的米切尔夫人接受了新政府的命令,甚至还主动帮助巴德说服其他不愿交出土地的庄园主。

然而当吉拉德回到家,发现辛苦攒下的土地如今都在别人手中——虽然只是临时征用——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不过老杜萨克也没说什么,就只是在心里生闷气、在婚礼上喝闷酒。

吉拉德·米切尔的心态,几乎就是所有庄园主心态。

战乱的阴霾已经退散,赫德蛮子的入侵也已经被挫败。眼下冬小麦正在茁壮成长,春小麦也已经播种下去,下铁峰郡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们不自觉便遗忘曾经的危机感。

仗打完了,地却没还回来——甚至说好的“租金”也没付。

在热沃丹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狼镇庄园主明里暗里撺掇吉拉德·米切尔去和蒙塔涅保民官“谈一谈”,都被老杜萨克一口回绝。

但是吉拉德也打心眼里想知道,自家的土地什么时候能够还回来。

“征收闲置土地的命令。”餐桌上,吉拉德问皮埃尔:“什么时候能结束?”

“不知道。”皮埃尔摇了摇头。

吉拉德颇为失望地“噢”了一声。

皮埃尔盯着面前的盘子,沉默片刻之后,他轻声开口:“等保民官征讨赫德人回来,我也要走了。”

除了斯佳丽,餐桌旁的所有人都停下了餐具。

“要去哪?”皮埃尔的新婚妻子——阿梅莉紧张地问。

皮埃尔笑着说:“保民官去哪我就去哪。”

“我也跟你去。”斯佳丽故意大声地啃着干面包。

“不行。”米切尔夫人的口吻不容拒绝。

“那我就偷着去!我骑上一匹马就走!妈妈,您要是能追得上,就来追我吧!”

说罢,斯佳丽又从篮子里抄起一块干面包,气鼓鼓地跑了。

吉拉德叫不住女儿,一扭头又迎上妻子难过的目光,他只得低着头,专心对付甜菜汤。

“爸爸,妈妈。”皮埃尔斟酌许久之后,慎重地开口:“我想带你们一起离开狼镇。”

“离开狼镇?”吉拉德先是吃惊,后是愤怒:“这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

“您还记得我和您说过什么吗?”皮埃尔不屈不挠,耐心地解释:“无论是我还是米切尔家族,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追随保民官阁下。保民官的事业不会止步于狼镇,我也不会止步于狼镇,所以我想带着你们一起……”

“我不去。”吉拉德斩钉截铁地说:“我哪也不去!”

皮埃尔还想再争取一下,却听到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米切尔先生!”外面的人远远就在喊:“米切尔先生!”

吉拉德站起身,下意识想要回应,可前来报信的人要找的是皮埃尔。

“征讨蛮子的骑兵队回来啦!”报信者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还带回来好多好多战利品!骑兵队正在镇上庆祝呢!您也快来啊!”

……

狼镇镇中心两条街道此刻灯火通明,如同欢乐的海洋。就算是经受战火摧残以前,她也不曾这样热闹过。

镇中心的军营太狭小,容纳不下骑兵队。得胜而归轻骑兵们直接在营地外面生火、宰牲,畅饮、欢宴。

各流民农场得知消息,纷纷送来蔬菜、面粉和发酵的液体面包格瓦斯作为贺礼。住在附近赶来看热闹的居民,也被热情的东道主邀请参加宴会。

还有杜萨人小孩子骑马从杜萨村赶到镇上,羡慕地看着威风凛凛的黑衣轻骑兵纵情欢庆。

轻骑兵中,更有一位削瘦的校官搬出整箱的金银,高声宣布“有多少酒就买多少酒”,让狼镇人“别再藏着,赶快把所有的酒都搬出来”。

“爸爸。”吵闹的人群里,皮埃尔附耳问吉拉德:“你不觉得……妈妈更喜欢住在城市里吗?”

刚想接一杯酒浇愁的吉拉德听到这话,脑袋耷拉了下去,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说:“让我再想想。”

“好。”皮埃尔也不催促:“我去找保民官阁下。”

说罢,皮埃尔离开父亲,穿过人群,朝着兵营走去。

然而却是爱伦·米切尔先找到了皮埃尔。

“皮埃尔。”爱伦抱着爱子的脸颊,神情难过又欣慰,她温柔地说:“你想去就去吧,如果想带着你的妻子,也一起带去……还有,要照顾好斯佳丽。”

“您呢?”皮埃尔听出母亲的弦外之音,他讶异地问:“您难道要留下?您可是从来都不喜欢住在狼镇的!”

“没关系的。”爱伦·米切尔擦掉眼泪,笑着说:“这是你父亲的家,也就是我的家。他舍不得离开这里,我会在这里陪着他。”

皮埃尔沉默了。

远处,发现好友身影的瓦希卡挥动手臂,高声呼喊着皮埃尔的名字。

……

……

另一边,在热沃丹驻屯所的驻屯官办公室。

温特斯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纸上写的是什么东西——那些用羽毛笔勾勒的字母渐渐变成无法识别的线条,漂浮到半空中,像苍蝇一样在温特斯四周翻飞,让温特斯头昏脑涨。

而在书桌另一端,理查德·梅森摆出了一套精美的掐丝珐琅茶具,有滋有味地喝着某种淡红色的液体。

“呃……您在喝什么?”温特斯的喉咙渴得发痛。

梅森美美地抿了一口:“糖水。”

温特斯感觉有点眼熟:“这套杯子哪来的?”

“你的。”梅森放下杯子,心满意足地回答。

温特斯苦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还剩多少没看?”

梅森回头看了看,轻松地说:“不多了,还剩一车半。”

温特斯不禁哀叹一声。他想了想,一个不小心把杯子的红色液体弄撒在桌面上,手忙脚乱地擦拭,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请求:“要不然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我明天再看……”

“你现在知道……”梅森深吸一口气,缓缓问:“我的难处了吗?”

“知道了。”温特斯抢答:“知道了!”

“那你该说什么呢?”

“谢谢学长!”

“我不想听这个。”

“我再也不会随便撂挑子走人。”

梅森轻哼一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然后他从第二车文卷的最下面抽出一个纸袋,放到温特斯的桌子上:“其实这段时间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是要紧的就几样,你把这些看完就可以。”

温特斯险些被呛死。

[重要事项文件袋]里的第一份文件就是关于热沃丹大教堂失火的报告。

“大火是晚上烧起来的,推测是烛台点着了窗帘。起火点在圣物间,然后蔓延到祷告室和正殿。”梅森叹了口气:“因为这场大火,要不是卡曼修士回来,热沃丹甚至连一个能主持弥撒的公教神职人员都找不到了。”

“不就是埃德蒙神父被……烧死吗?”温特斯拿起报告,随口问:“怎么会‘连一个能主持弥撒的公教神职人员都找不到见’?”

“谁说只有埃德蒙神父遇难?”梅森不解地问:“大火蔓延到祷告室时,热沃丹大教堂的修士们刚好在晚祷,结果一个也没能逃出来。除了几个仆役以外,热沃丹大教堂无人幸免。我已经写信给枫石城主教,请他派一位神职人员暂代……诶?你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哦,没什么。”温特斯把火灾报告单独收进抽屉,沉思片刻后,他看向梅森:“学长,请你把所有关于火灾的档案和证词都给我找来,但是……不要惊动任何人。”

“好的。”梅森也收起玩笑的姿态:“没问题,明天就可以交给你。”

“继续说下一件事情吧。”

“下一件事情?”梅森一拍脑门,恼怒地问:“羊毛!赤河部送来一百多车羊毛!特尔敦部八十多车!光进不出!都没地方放了!我不得不专门修一间仓库给你装羊毛,你打算怎么处理?夏收征税的比率,你想好了吗?征用各大庄园的租金,差不多也该给了。说好给钱,总不能一直拖着吧?还有,贝里昂和他弟弟也请求见你…”

说着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温特斯和梅森对视一眼,他收起桌上的文件,梅森也摆正椅子坐直。两人都收起放松闲谈的姿态,拿出正式的态度。

“进。”

巴特·夏陵推门走进办公室,抬手敬礼:“百夫长。”

梅森发现,温特斯看到自己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不仅不高兴,反而有点生气。

只见温特斯微微挑眉,问:“你回来做什么?”

“报告!向您提交铲子港之战的战报。”巴特·夏陵一丝不苟地回答。

“那种事情,派一个信使就能做。况且你们不是已经发来一份捷报了吗?”温特斯严肃地问:“你把你的部队扔下,就为了亲自向我报捷?”

“报告,不是!”巴特·夏陵郑重地回答,他挠了挠头:“是因为发生了一点……意外情况,塔马斯他……他不敢来。”

“什么意外情况?”温特斯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笑着问:“难道是那个什么阿尔法逃走了?”

巴特·夏陵立正:“报告,没有!我们抓到了化名阿尔法的敌军军官。”

然后,巴特·夏陵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伏击阿尔法带领的小部队的经过。

听到“莫罗上尉提前布置好伏兵,等着敌人自投罗网”的部分,温特斯点了点头。

听到“阿尔法武艺高强、身手矫健,七个战士都没能擒住他”时,梅森撇了撇嘴,温特斯却饶有兴致。

最后,听到“渔网”那一段,梅森忍俊不禁,夸奖道:“那个新兵,还蛮机灵的嘛!”

“报告,梅森上尉,问题就出在那个渔网上。”巴特·夏陵略显尴尬,他解释道:“化名阿尔法的敌军军官落水以后,因为被渔网缠住,又穿着盔甲……”

“淹死了?”温特斯哑然失笑。

“报告,没有淹死。”巴特·夏陵补充了一句:“但是差一点就被淹死了。把他救上岸之后,那个新兵不解气,于是……于是又胖揍了他一顿。”

梅森哂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没淹死,那就押到热沃丹来。”温特斯直接下令:“我亲自审问他。”

“报告,我已经把他押解过来了。不过……”巴特·夏陵咽下一口吐沫,试探地说:“他说……他叫阿克塞尔。”

巴特·夏陵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他认识您。”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友谊 > [热沃丹]

[军官寓所]

走在前边的戎装青年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楼卧室的房门,然后转过身,压低嗓音,歉意地说:

“原本还有几栋闲置的军官寓所,但是前一段时间塞伯少校他们从荒原回来,不由分说全都给霸占了。委屈你,先和莫里茨中校挤一挤。”

越过戎装青年的肩膀,奥兰治的阿克塞尔打量房间的布置:

桌椅门窗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刚刚经过一番细致的清扫;

寝具一应俱全,应该都从箱底取出没多久。床单因为长时间压放生出的折痕还没消去,带着一股未经使用的独特味道;

床前摆着桌椅和书写工具,书桌上还放着一个塞满书籍的小书架,看书脊上的书名,应该是特意挑选的他可能会喜欢的类型。

“这里已经够好啦。”艾克心中有些感动,打趣问:“你应该让我住牢房,毕竟我是俘虏,你就不怕我跑掉?”

戎装青年露出笑意,轻轻推上房门,小声解释:“你住在莫里茨中校身边,比住在牢房里还安全。而且莫里茨中校不像另一位性格恶劣的少校,他为人随和、脾气也好,你住在这里不会因为军衔受气。”

艾克不太理解对方的意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戎装青年想起什么,抬手活动了一下衣领,轻咳了一声:“但有一件事情要注意——千万千万不要弄出太大的噪音。中校……他最近精神状态不佳,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想、尝试睡觉和睡觉。如果被打扰,他……他可能会误伤你……”

艾克认真地听着,但是越听越疑惑。

戎装青年眨了眨眼睛,似乎也发觉他把问题描述得太严重,他紧忙摆了摆手:“但是只是可能,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中校大多数时候都很正常。”

“要不然,你还是送我去地牢?”听完戎装青年的话,艾克哭笑不得,他也不由自主地压低嗓音,佯怒质问:“你是让我和一匹失控的战马住进一间屋子里了吗?温特斯!”

“可能比失控的马更危险。”戎装青年——温特斯·蒙塔涅、铁峰郡叛军之主、在外派到帕拉图的联省军官小圈子里赫赫有名的血狼、艾克的同窗挚友——目光向下沉思片刻,抬起头,严谨又不失风趣地回答:

“一门失控的大炮才是更准确的比喻!”

此言一出,两人都笑了起来。

两人互相打量着彼此,都感觉熟悉又陌生。从成为见习军官开始看,已经过去将近三年。

三年时光,赋予了艾克“上流社会”的风度和气质,就像从石料中雕琢出精美细腻的人像,奥兰治的阿克塞尔也褪去稚气,成长为俊朗亲切的青年。

温特斯身上的改变则截然相反,三年磨砺几乎把他仅剩的那些属于“上流社会”的虚伪和做作都打磨得干干净净,显露出内里坚韧刚强的铁坯。他变得精悍而矫健,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股不可驯服的野性以及顶天立地的自信。

四目对视,艾克摇了摇头,疲倦地往床上一倒,把头埋进枕头,舒服地长长叹息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老同学竖起大拇指,半真半假地夸奖:“两年不见,你的幽默感有了很大的提高。”

戎装青年则解开上衣外面的武装带,抽出椅子,反向跨坐。他的胳膊叠放在椅背上边沿,歪着头,面带天真无邪的笑容,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开玩笑?”

“嗯?”艾克撑着胳膊又坐了起来。

“和你同住在这间寓所里的校官。”温特斯指了指天花板,半是捉弄、半是炫耀地说:“不一定是诸共和国最强大的施法者,但一定是诸共和国最危险的施法者。你还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艾克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臂和后背的寒毛竖起,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

就在艾克还在消化冲击性的情报的时候,戎装青年拍了拍艾克的肩膀,乐观地说:

“但是你不用担心,这栋房子里凡是带尖的东西,已经全都被我收走,现在连一柄叉子也没有。所以就算是大炮失控,它也是一门没有弹药的失控大炮。而且中校最近的精神状态在好转,应该不至于伤人。”

艾克的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好奇:“呃,这位……莫里茨中校,他到底是怎么了?至于像你说的那样……”

他本能地想要一探究竟,但又蓦地想起自己的俘虏身份,便立刻打住——因为他不想利用和温特斯的友谊去打探叛军的内情。

“你还是别告诉我。”艾克摇了摇头:“我也不会再问。”

“没关系。”对方的态度坦率得令艾克难以置信:“中校在尝试戒酒。听说之前才恐怖——不过那段时间我不在。他最近已经好转很多了。”

“你越解释,我越害怕。要不然,你让我去你那里住?”对方越是真诚,艾克就越不想听,他岔开话题,故意拖着长音说道:“噢,我忘了,你已经是有夫人的人啦!”

“未婚妻。”戎装青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未婚妻。”

“可是一位大美人呢!”艾克羡慕地说。

“呵。”戎装青年解开领口扣子,故作不在意地说:“也就那样。”

艾克不禁长长哀叹:“你是赛马不知挽马辛苦!听说你有一位家资丰厚的大美人主动倒贴你,大伙都嫉妒死你了!我们在圭土城的时候,别说有美人倒贴,就算偶尔被邀请参加舞会,也只能干着看别人把女士们逗得咯咯直笑。”

“不能叫倒贴,准确来说叫……”戎装青年扶着额头,苦苦思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两情相悦?”

“说说。”艾克来了兴趣:“说说,你们怎么‘两情相悦’的,也让我学习一点经验。”

“这就得从一记耳光说起。”

戎装青年一开始时蛮有兴致,然后他歪着头、看着地面沉思。好像在回忆点滴、整理语言、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笑着说:“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

“好。”艾克隐约感觉出好友似乎不愿意以一种轻浮的态度讲述和未婚妻的故事,也就不再追问。他再次引开话题,故意责备:“不过你订了婚,也不告诉我一声,是不是太过分了?送一封信过来,能有多难?温特斯·蒙塔涅,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天性凉薄的人。”

“其实。”戎装青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还没订婚呢。”

“还没订婚,你就把人家接过来一起住了?我我我……”艾克先是惊得瞪大眼睛,然后像破了口的水囊一样,软软倒在床上,不甘地哀鸣:“我真的好羡慕你!”

“你在圭土城。”戎装青年问:“也听说过我的事情?”

艾克没有回答,他扶膝正坐,直视好友,严肃地说:“温特斯,请不要问莪任何关于联省的军情——我也不会回答。同时,我也不会打探关于你的军情。可以吗?”

“没问题。”戎装青年爽朗地笑着:“你是我的俘虏,你也是我的同学、好朋友,这不冲突。”

艾克长出一口气。

诚实地说,从见面那一刻起,淡淡的隔阂就弥漫在两人之间,它无形无状,但又真实存在。

怎么可能没有隔阂呢?就算是骨肉至亲,阔别多年再相见也难免会有生疏感。更不要说温特斯·蒙塔涅和阿克塞尔·奥兰治除了是朋友,同时也是敌人,各自肩负着不同的职责与使命。

所以重逢的温特斯·蒙塔涅和阿克塞尔·奥兰治都在努力维持谈话气氛,默契地不询问可能会引起对方反感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寻找“安全话题”。

因为他们珍视这份友谊,不想让它被玷污、破坏和亵渎。

然而这种“故意讨好”和“小心谨慎”的相处方式,恰恰是“隔阂感”的主要来源。

艾克把底线挑明以后,那种无形的隔阂感反而烟消云散,两人又回到过去在学校时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状态。

“其实也没什么。”艾克撑着身体,后仰坐着,笑着说:“很多同学都知道你的事情。”

> “哦?”戎装青年讶然。

“得知你们被送到帕拉图、帕拉图的同学被送到海外以后,大伙都很气愤,觉得这件事做得既不光彩、更不公平。”艾克叹了口气:“大伙都很关心你们,所以想方设法打听你们的情况,谁有了什么新消息,21期的同学们就都能很快知道。得知你们军衔升得飞快,大伙还调侃说你们是因祸得福。”

戎装青年专注地听着、不断地点头。艾克注视着好友的表情——后者好像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是戎装青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自嘲:“我就说嘛,我什么时候那么受欢迎了?不过,如果有机会,替我谢谢大家。”

“你的情报最受欢迎了。”艾克被勾起回忆,把毛毯拉到身下倚着,换了個更舒服的姿势,兴致勃勃地说道:“大伙本来都以为你战死了,还给你开了追悼会。追悼会上还有人哭了,你记得丹尼洛·奥尔斯珀吗?”

“当然记得,但他不是骑兵科的吗?”

“他说你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不是个混蛋。”艾克模仿着同学的语气:“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蛮人的马蹄下、连尸体都找不回来,太不值了!太不值了!为什么?!’”

戎装青年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我为什么感觉……他还记着我把他鼻子打得流了三天血的仇?”

“他不是也把你打得乌眼青?”艾克哂笑反问:“然后你们两人扫了一个月的厕所?”

“我可要澄清一下。”戎装青年正气凛然地说:“是你们先挑衅我们,骂我们维内塔奸商,我们才把你们揍了一顿。而且我是被硬拉去帮忙的,冲在第一个的明明是安德烈!张罗打架的也是他!最后我扫了一个月厕所。”

艾克的嘴角挂着回忆过去时才有的笑意:“不分胜负的互殴不能叫‘揍一顿’吧?”

“反正你们联省学员当年最欺负我们维内塔学员。”戎装青年也忍不住大笑:“最后还是打了几架才好。”

“不是打架‘打’好的。”艾克纠正道:“是因为课程和训练强度太高,教官又特别讨厌,最后大家都同仇敌忾和教官作对,自然也就不闹矛盾了。”

“是啊。”戎装青年散漫地斜靠书桌坐着,脸上又流露出学生时代那种懒洋洋的欠揍笑容。

两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小小的卧室里陷入沉默。

“对了。”艾克尝试用新话题打破沉默,说:“我见到了安德烈。就是骑兵科的那个大个子,很笨的那个……啊,你应该不用我说明。”

“是吗?”戎装青年配合地接话。

艾克故作轻松地说:“要不是他证实我的身份,我恐怕还要在战俘营里面待很长时间。”

“他有没有说什么怪话?”戎装青年好奇地问:“或者讽刺你几句?”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还安慰了我几句——虽然按照他的语气,说什么听起来有点像反讽。”艾克挤出笑容:“所以我觉得他现在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噢。”

又是一阵沉默。

“巴德在南边,很快也会来热沃丹。”戎装青年的声调抬高了一些:“见到你,他一定很吃惊。”

“啊,‘主教’先生——我也很想见他。”

又是一阵沉默。

虽然两人都在竭力寻找轻松的话题,但是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变得越来越沉重。

“温特斯。”艾克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开口,他坐起来、身体前倾,恳切地看着好友:“铲子港的民兵里面有不少是盗匪恶徒,我再清楚不过。但其中也有很多是普普通通的平民——走投无路的佃户、被强行征发的农夫、只想求一顿饱餐的流民。”

戎装青年一字不落地听着。

“我知道战败者没有资格提任何请求。”艾克喉结翻动,他知道自己是在用私人友谊干涉他人行动,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这样做,他艰难地问:“你能不能放他们回家?你可以放心,他们不会再有勇气反抗你了。”

沉默片刻之后,戎装青年开口:“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艾克忍着失望之情,感谢地点了点头。

“但我保证,他们会得到公正的处置。”戎装青年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事实上,我打算收编你口中的佃户、农夫和流民。”

初听见好友的话,艾克有些措手不及,所以虽然对方的吐字很清晰,他还是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我要收编你的部队里‘好的部分’,把他们纳入我的部队。”戎装青年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艾克在戎装青年眼中看到了歉意,同时看到了赞许,后者解释道:“原本我是打算将罪犯甄别出来以后,其他铲子港民兵就地释放。但是按照战报的表述,铲子港的民兵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训练水平和纪律性……”

艾克感觉心里一阵苦涩:“‘超乎想象的训练水平和纪律性’,结果却是在兵力优势的前提下一败涂地。”

戎装青年努力寻找理由、斟酌词句,不想伤害好友的自尊心。最后,他很费力地吐出一句:“那……那不单单是训练所能弥补的差距,更何况铲子港的民兵严重缺乏实战经验……能把那些乌合之众训练成那个样子,已经非常厉害,我自问也做不到……”

“好啦。”艾克摇了摇头:“别为我开脱了。这是打仗——输就是输,没有借口。”

戎装青年沉默片刻,又提起刚才的话题:“总而言之,把铲子港的俘虏解散太可惜。我的两个连长都建议收编他们。”

艾克心里更加苦涩:“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的原因,你反而不会就地释放他们?”

“对。”

“他们……恐怕不会愿意为你效力。”艾克还想再努力一下:“波塔尔镇长给他们灌输了很多关于你们是叛军的宣传。就算你把他们强行收编,他们也不够可靠,很难保证未来某一天他们不会再次投降。”

“那我们拭目以待。”戎装青年言简意赅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戎装青年站起身:“军官寓所的街区你可以随意行动。抱歉,艾克,但是其他地方你就不能自由进出了。”

“为什么道歉?”不需要解释,艾克能理解好友的好意,他笑着说:“如果我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不是等于把我自己置于道德的窘境?”

戎装青年重新束紧武装带,邀请道:“来我家吃晚餐?我把安娜介绍给你。”

“好呀。”艾克摆了摆手,说笑道:“快走快走,让我独自伤心一会。我急着要大哭一场,就不送你了。”

戎装青年点点头,走向门边。开门以后,他转身看着艾克。

“别放在心上。”他说。

艾克无奈地说:“我又没闹着要自杀,你干嘛?”

“那我走了。”戎装青年最后看了艾克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艾克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孤独感、挫败感和迷茫感。

当脚步声彻底消失时,他把头埋进枕头里,第一次无声地流出眼泪。

窗外,一根刚刚抽出新芽的松枝,正在风中孤零零地摇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会议 > [热沃丹]

[驻屯所会议室]

虽然安德烈在艾克面前很克制地没有阴阳怪气,但是回到自己人身边,他可是一点也不留情面。

“要是联省军官和大师的水平差不多的话。”安德烈笑逐颜开地说:“那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联省的军队啦——简直是不堪一击,不堪一击嘛!”

话说出口,安德烈才想起在座还有两位联省出身的军官,赶紧找补道:“巴德,不包括你……哦哦哦,还有梅森学长。”

梅森习以为常地摆了摆手,侧身看向坐在左手边的戴着铁面具的男子,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想到在码头设伏?您是提前猜到阿尔法和波塔尔会派遣小部队从码头发起突袭?莫罗学长。”

莫罗上尉冷淡的声音从铁面具下传出:“我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只是按照教条抽出一部分兵力作为预备队并守卫后路。”

“原来如此。”梅森有点失望。

“不过,对方的确有点傻里傻气,战术部署就像一张白纸,一眼就能看穿。”大概是因为打了胜仗心情不错,莫罗上尉难得有聊天的兴致:“主力部队正面进攻、小股部队绕后策应,仿佛是照着教科书在排兵布阵,根本就不用猜。”

莫罗上尉轻轻摇头,半是怜悯、半是想笑地慨叹:“真的是……太单纯了。”

话音刚落,安德烈开怀大笑,梅森也配合地翘起嘴角。

坐在会议桌尽头、一直矜持着没有吭声的塞伯少校,终于也忍不住加入谈话。

而且军刀塞伯一开口就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呵,你们也不算一算,联省已经多少年没有打过仗?除开那些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年轻一代还能找出几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塞伯少校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扫视会议室里的尉官们:“你们几个,军龄虽然也不长,但是好歹也与蛮子交过手,积累了一些实战经验。联省陆军是什么货色?和我们帕拉图的铁流比,他们也配?倒不如说,那个叫什么阿克塞尔的小家伙能主动出击,已经算他有胆量。按照联省陆军的一贯作风,他就应该缩在坞堡里、守到天荒地老才对。”

塞伯少校滔滔不绝的辛辣点评令在座其他尉官哑口无言。

发觉没人回应自己,塞伯少校顿感无趣……以及一点点失落。他轻哼一声,抱起胳膊,冷着脸看向窗外。

“少校说得有道理。”温特斯打破沉默,先是对少校表示赞同,然后为艾克说了一句公道话:“奥兰治少尉的军事素养不差,只是欠缺经验。波塔尔麾下的民兵被他训练得很不错,所以我打算把铲子港之战的俘虏甄别一下,如果背景清白就补充给步兵团。”

对于温特斯的配合,塞伯少校却很不领情,他撇了撇嘴,继续盯着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

“我没记错的话。”巴德放下手里的卷宗,抬头问温特斯:“艾克不应该是留校任教?至少也应该留在联省。怎么会被派到帕拉图来?”

“不知道。”温特斯一摊手:“我也没问。”

“该问还是要问。”巴德温和地提醒:“我们或许能从艾克口中得到一些重要情报。”

温特斯也学着少校的姿势,抱着胳膊,假装很关注窗外的小鸟在嚷嚷什么:“他恐怕不会主动开口。”.CoM

“那还不简单?”塞伯少校来了兴趣,满不在乎地说:“你们如果拉不下脸,就把那个联省小家伙交给我。三天之内,我让他把梦里说了什么都倒出来。”

“他从不说梦话。”

塞伯少校冷笑:“你怎么知道?”

“在陆院时我睡他下铺,六年。”

塞伯少校愣了一下,收起了无所顾忌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悠悠地说:“那事情可就难办喽……”

温特斯看向巴德:“要不然,你去试一试?”

因为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所以温特斯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

但是巴德很自然地点点头,宽容地答应下来:“好,我去试试看,不过不保证能成功。毕竟,如果你都无法说服艾克,我成功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好!”温特斯高兴地说:“试试看。”

闲谈间,太阳已经升上树梢。阳光穿过敞开的窗户,洒在会议室的长桌上。

阵阵钟声从热沃丹大教堂的高塔传来,提醒在座几人一天之中最为宝贵的上午即将过去。

“那个叫阿克塞尔的小子的事情先放一边,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塞伯少校敲了敲桌子,竖起眉毛,语气不善地问温特斯:“跟我一起从荒原回来的战俘,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是放是留,能不能给一个准话?”

“归来战俘的安置问题就在今天解决。”温特斯一边回答,一边动笔记下少校的诉求。

“我也有事想问。”安德烈举起手,抱怨道:“铲子港之战的赏金什么时候发?大头兵可都在眼巴巴等着——当然,我也在等着。”

塞伯上校一听,立刻也伸长脖子,恨不得把鼻尖贴到温特斯的脑门上:“奔袭赤练部的轻骑里面也有不少我的兵,他们给你卖命,分东西的时候可不能少了他们。”

温特斯又记了一条,点头答应:“战利品的分配也要在今天商量出办法。”

然而塞伯少校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提醒了温特斯。他轻咳一声,尽可能平和地指出少校此前的问题:“您带骑队回来的时候,又是买酒、又是撒钱、又是开流水席,导致赤练部之战的缴获……”

“嗨!”塞伯少校大大咧咧地说:“庆功嘛,总得花点。这算什么?这才到哪?”

他瞥了温特斯一眼:“小家子气!”

温特斯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安德烈又举起手,急不可待地插话:“既然暂时不打仗了,之前收走的军马是不是应该还给骑兵队和军马场?抽走的骑兵是不是也该还给我?唉,好不容易保住一点膘,开春一折腾,又白忙活了……”

温特斯还没来得及答复,巴德先一步开口。

巴德看着安德烈,严肃地问:“战报里说,你在铲子港之战俘虏的敌人,都被你处决了?”

“那些人都是马匪强盗,杀了不可惜。”

“不可惜?”巴德沉默片刻:“不,很可惜。”

安德烈不以为然:“哪里可惜?”

巴德反问:“你知道一个女人从怀孕到生产要多久吗?”

“什么意思?”安德烈皱起眉头。

“一个女人从怀孕到生产要十个月,只有一半的婴儿能活到三岁,只有三分之一的小孩能长到成年。”巴德耐着性子给安德烈解释:“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四肢强健的成人,至少要花十七年时间。而你处决他,只需要一刀。”

安德烈梗起脖子,不服气地问:“所以?”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你造成了多大的浪费?”巴德抿着嘴唇,缓缓说道:“武器一个月就能造出一大批、粮食一年可以收获两轮、战马三年可以补充一茬。”

他扫视在场的其他军官:“而人呢?人至少要十七年才能养育出一个。比起武器、粮食、战马,‘人’才是最难补充的资源、也是我们最缺少的资源。铁矿、农庄、伐木场、建筑工地,铁峰郡现在到处都需要人,需要能劳动的人——不管是有罪的、还是无罪的,也不管是该死的、还是不该死的。”

安德烈哑口无言,他讷讷地问:“巴德,你到底要说什么……”

“‘割头令’该叫停了。”巴德看向温特斯,严肃地说:“以首级作为激励措施,短时间确实很有用。然而据我所知,现在已经有士兵为了获取首级,甚至私下处决投降的敌人。即使不考虑道德因素,滥杀也是我们不能容忍的浪费。”

“好。”温特斯点头,在纸上又记下一条:“这件事,今天也要商量出个结果。”

“我也有事情。”梅森慢慢举起手,见其他人都朝他看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什么大事。白山郡最近封锁了渡桥,本地的几家商行拜托我来问一问是什么情况。”

“好。”温特斯再记一条:“我派人去问,还有别的事?”

“那我就一并说了。”梅森扳着手指,一条一条细数:

“你走这段时间,我又起了六座高炉。如今,本地的生熟铁产量,已经远远超出锻炉乡的消化能力。波尔坦和冈察兄弟想知道,多余的生铁可不可以卖给其他郡?”

> “你从钢堡带回来的工匠我已经安置在南城,你是打算集体雇用他们?还是让他们自由择业?已经有不少锻炉主来找我,拐弯抹角地问雇佣钢堡铁匠。”

“热沃丹到锻炉乡的道路已经修通,是否还要继续往其他地方修?现在铁峰郡局势安定下来了,筑路工都想回家,如果想留住他们,恐怕要给出更高的薪酬。”

“钱我们暂时倒是不缺——你带回来的黄金应付开支绰绰有余,问题是黄金不能直接发下去。如果你同意,我就安排热沃丹的金匠着手把纯金加工成金币。或者——”梅森咬了咬牙:“我们干脆自己铸币。”

“哦,对了,还有羊毛……”

梅森把热沃丹这段时间积攒的需要决策的事情统统说完以后,巴德也轻轻开口:“六月份就要收获夏粮,税收不收、怎么收、收多少,也要尽快决定;还有流民农场的垦荒、流民返乡、支付给各庄园主的租金……”

温特斯在纸上越记越多。

塞伯少校不高兴地拍了拍桌子,呵斥温特斯:“你不要光是记,我是来找你要说法的。你给我一个准确答复,我现在就走人——我可没兴趣跟你们过家家!”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莫罗上尉嗤笑一声。

“少校。”温特斯展示了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书写纸,反问:“这么多事情,你是想让我一言而决?”

“不然呢?”塞伯少校瞪起眼睛,叱问:“你不是头?你不拍板谁拍板?你不负责决策,那你坐在那个位置干什么?”

安德烈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温特斯浅笑着:“那你就不怕我做错决定?”

塞伯少校有些词穷,他想了想,不耐烦地说:“那是你的能力问题!”

“今天召集大家,就是为了把当下种种需要决定的事情拿出来,一起商议出结果。”温特斯站起身,看向会议室里的同僚们:“请大家来的时候就说了,今天是‘军官扩大会议’。”

与之前找遍全郡也找不出第七个合格军官窘境不同,如今的铁峰郡可谓“人才济济”。

即使不算上被俘虏的阿克塞尔·奥兰治,陆军学院出身的正规军官也有十四人。至于温特斯任命的“新军军官”更是有二十几个。

眼下坐在会议室里的六个人就很有代表性,代表了铁峰郡目前的所有军事力量。

温特斯和安德烈代表新军,巴德代表流民农场和南八镇,理查德·梅森勉强可以代表热沃丹。

塞伯少校代表赤河部送回的俘虏。这批俘虏里的许多人对于是走、是留摇摆不定,塞伯少校几乎可以左右他们的态度。

莫罗上尉则代表第一批加入铁峰郡的远征军战俘。他们和铁峰郡人共同经历了血泥之战,虽然人数较少,但是与铁峰郡之间的联系更紧密。其中许多人已经攒下军功,正等着发下土地,不打算再走。

这便是铁峰郡目前的“最高权力机关”——军官扩大会议。

这个权力机关的权力既不来自民众推举,也不来自上层授予,而是一半建立在威望上,一半建立在军队上。

虽然会议的主持者温特斯不认为自己是军政府头头,虽然与会的众人也不觉得自己是军政府的一部分。

但是实际上,他们比虹川的帕拉图军政府还要军政府。

因为虹川的军政府至少也有一些没有军人身份的普通行政官,而铁峰郡最高权力机关的军人浓度是百分之一百。

然而她却是当下唯一有意愿、也是唯一有能力保护铁峰郡、收拾烂摊子、开辟新道路的、甚至很难被称为是政治团体的政治团体。

不过,显然就在这个小团体里,也有人不愿意接受新的身份。

“[将贵专谋]!”塞伯少校不屑地说:“人多嘴杂,做不成事!而且我也没心情和你们堆积木。我只是来找你们要个答复——到底放不放我们走?如果放我们走,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走?给我个答复,我现在就离开!”

“就是为了给您一个答复,所以才把您请过来商量。”温特斯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个答复关于您和您的部下的未来,如果您不愿意参与商定它的过程,您可以退场,等着我们给你一个结果。”

塞伯碰了个软钉子,险些勃然作色、拂袖而走,但他咬牙切齿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屁股没有离开椅子。

“那就赶快开始。”塞伯少校催促着:“赶快商量出结果。”

“少安毋躁。”温特斯颔首:“还要等一个人。”

“还等谁?”塞伯少校呲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哒哒的手杖点地声。

“人来了。”温特斯快步走向门外,然后亲自扶着一位蒙着眼睛的老军人走进会议室。

塞伯少校当然认得来者是谁。

军刀塞伯“腾”地站起身,椅子都被猛一下推倒。他一丝不苟地抬手敬礼——即使对方已经看不到了:“杰士卡中校!”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敬礼。

约翰·杰士卡同样立正、回礼,然后面朝塞伯声音传来的方向:“大老远就听到你在嚷嚷。”

“不是嚷嚷。”塞伯小声辩解:“是讨论,我们在讨论事情。”

“人到齐了!”温特斯高兴地说:“本次铁峰郡军官扩大会议,就由杰士卡中校主持,我来做记录!”

塞伯少校撇了撇嘴,蔫蔫地扶起椅子,重新坐好。

杰士卡中校扭头“看”向温特斯,冷冷地说:“我不是来开会的,我是来找你要东西的!”

温特斯扶着杰士卡中校走向会议桌主位:“您先坐。”

杰士卡中校仍旧不苟言笑,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生硬语气没有因为失明而有任何软化:“蒙塔涅上尉。”

“是。”温特斯应声。

“步兵手册已经编写过半。”

“您厥功至伟。”

“塞伯派来的几个小孩帮了很大的忙。”杰士卡中校难得夸人:“但是从始至终,只有我和塞伯派来的几个小孩,没有印刷机、排版匠……”

中校突然不再说话,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重新抬起头,“直视”温特斯,冷漠地说:“也没有任何未来可能会使用这本手册的迹象。所以,我想知道,你找我编写这本手册,是嫌我太闲了吗?”

“印刷机、油墨工人、排版匠就在南城,我特意从钢堡重金雇了他们。”温特斯认真地回答:“如果您可以主持会议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得到‘决议’。”

“那就赶快开始吧。”杰士卡中校不耐烦地放下手杖。

温特斯坐到中校身旁,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件事应该是……”

一连串冰雹似的马蹄声从窗外传来,在场的军人对马蹄声最是敏感,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驻屯所院内及周边严禁纵马冲撞,违者重惩——除非有紧急军情。

果不其然,马蹄声刚一消失,惊慌失措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径直朝着会议室奔来。

门开了。

出现在门外的居然是应该跟利奥先生在一起的小小普里斯金。

“大人!开战了!”小小普利斯金全身上下都被汗打透,仿佛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他的手掌、膝盖都因为骑了太久的马而不停地哆嗦:“蓝蔷薇出兵!镜湖郡易帜!新垦地要开战了!”

刚吐出最后一个词,小小普利斯金身体一软,昏厥过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备战(上) > [镜湖郡]

[巴泽瑙尔]

“砰!”

潮湿的跳板搭上栈桥。

“走!往外走!不要停!”

肩扛武器、手提行囊的士兵不自觉眯缝起眼睛,一边努力适应着船舱外的刺眼光线,一边离开甲板、踏上码头。

镜湖郡郡治“巴泽瑙尔”的名字源于赫德语,意为“水草丰饶之湖”。

早在赫德诸部统治的时代,巴泽瑙尔就已经是一片人烟稠密、农业发达的土地。赫德诸部鼎盛时期,曾有数以万计的农奴逃离帕拉图,来到这处依山傍水的小小平原,为草原汗王耕种劳作。

帕拉图再征服“新垦地”以后,巴泽瑙尔的地位与财富更是扶摇直上,凭借四通八达的水运航路,一跃成为新垦地的贸易和运输中心。

内战爆发以来,随着交通断绝、贸易凋敝,巴泽瑙尔的港口不再有络绎不绝的商船,巴泽瑙尔市郊也不再有熙来攘往的车队。

除了成群结队的水鸟和孤独返航的渔舟,再无人前来造访这座“水草丰饶之湖”畔的港口。

然而此时此刻,巴泽瑙尔的码头人声鼎沸,一扫往日冷清。

凡是能停靠大船的泊位,全都已经被占用。人员、辎重、牲畜被一股脑地从船舱里倾倒出来,无序地涌上码头。

即使巴泽瑙尔的港口已经是新垦地最大的港口,依旧被塞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在港口外,还有更多从江北驶来的平底驳船在等候泊位。

“咴咴咴……”

栈桥出口处,一匹漂亮结实、除了额头的闪电纹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墨黑骏马发出刺耳的鸣叫,突然人立而起。

旁边的士兵躲闪不及,接连被扫进水里。附近的士兵慌忙退避,把还没走出栈桥的士兵也推搡得连连后退。

人头攒动的景象就像有一道无形的波浪在向外扩散,只听“扑通”、“扑通”两声,栈桥尽头也有士兵被挤了下去。

墨黑骏马浑然不知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混乱,它的眼罩掉落下来,露出一双充满恐惧和愤怒的浅黄色眼睛。

马儿发着脾气,倔强地不肯走下栈桥,任凭马夫怎么安抚也无济于事。

巴泽瑙尔的码头一共有两条延伸至深水的栈桥,因为这匹娇生惯养、备受宠爱的战马的失控,一下子就瘫痪了二分之一。

一位中等身材、仪表堂堂的校官推开士兵、穿过人群,大步流星走向墨黑战马。

校官不仅没有蓄帕拉图军官之中常见的连鬓胡须,甚至连胡茬都剃得干干净净;他天生的银色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深色绸带束成干练的马尾辫。除绸带之外,他身上再无任何饰物。

他走到黑马面前,抽出短枪,有条不紊地推开药池盖、扣下燧石。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击毙了失控的战马。

“把马尸推进湖里,不要浪费时间。”校官取出一块手帕,擦拭着沾上了黑尘的短枪,朗声叫醒还在看热闹的士兵:“继续前进!”

堵塞的通道被疏通,人员、马匹和物资构成的河水恢复流动。

“上校!加斯帕尔上校!”一名尉官逆着人流,艰难地挤到校官面前,满头大汗地敬了个礼:“卡尔金少校带着巴泽瑙尔的市长和代表正在等您接见!”

“告诉卡尔金,我现在没时间和政客寒暄。”加斯帕尔上校彬彬有礼却又毫不留情地答复:“再告诉市长,让他准备好——我要征用巴泽瑙尔每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和女人。他会抗议,然后你带他单独来见我。”

尉官十分了解上司的性格,一言不发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留在码头的加斯帕尔上校召集负责辎重转运的后勤军官,没有任何解释地接管了码头,游刃有余地开始安排工作:

“你!去找一艘小艇,通知后面的所有驳船——辎重驳船全部退到港外待命,运输战马和驳船的优先停靠。还在等什么?向后转,出发!”

“士兵和战马不要混在一起下船。士兵走东侧码头,马匹走西侧码头,各走一边,不要互相干扰。这件事——就你还有你负责,现在就去!”

“你!去找佩格拉上尉,让他的骠骑兵中队现在就出动。如果佩格拉中队的战马还没有卸船,你就传我的命令,让载着佩格拉中队的战马的驳船最优先卸货。”

“净空仓库,设立岗哨,我们的辎重单独存放!窥探仓库的可疑人等一律先抓再审!”

“清扫兵营,以百人队为单位分区划界。无论军官还是士兵,全员严禁擅自在平民家中借住!”

“加快进度!”加斯帕尔上校重重地总结,他转身望向烟波浩渺的镜湖,眉心不自觉出现深深的纹路,因为他不知道虹川的内河船队能否抵挡住伪政府的烬流江水师:“你们每多卸一艘船,我们生存的可能就多一分。”

后勤军官们各自领命,奔向被分配的岗位。

派去送信的尉官带着一个身穿盛装、体态滚圆的男人回到加斯帕尔上校面前,后者刚见到上校,立刻便开始哭天抢地:

“大人!加斯帕尔上校大人!我就是个被推出来的倒霉蛋,您的要求我实在办不到啊!巴泽瑙尔还从来有过征发全体市民的旧例,市民代表不可能答应。他们不敢在您面前造次,就会把气都撒到我身上。求您发发慈悲!大人!我最多能给您……”

“市长先生。”加斯帕尔上校叫停了对方的哭诉,他略一颔首,礼貌地说:“有三件事您需要知道。”

“首先,根据我刚刚实地考察得出的结论,巴泽瑙尔的城防不堪一击。事实上,你们根本就没有城防可言。”

“其次,诸王堡伪政府不会坐视巴泽瑙尔失守,或早或晚,巴泽瑙尔必定有一战。”

“最后,由于运力有限,目前我只有两千名步兵、三百名骑兵。至于后续部队是否还能如期抵达,我不知道。”

巴泽瑙尔的市长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液,上校说的信息太多,他一时间没能完全消化。

> “对了,还有一件事,您也需要知道。”加斯帕尔上校淡淡地补充:“虽然只有四个大队,但是我们会战斗至最后一人。所以,如果您不想您的家人、房屋和财富毁于战火,请现在就去召集市民。”

……

……

[枫石城直辖区]

[枫叶堡]

“我们的船队截住了虹川叛军的船队。”与会军官甫一到齐,萨内尔上校立刻向众人公布了刚刚送来的捷报:“除了一小部分漏网之鱼,其他叛军船只或被击沉、或被俘虏、或落荒而逃。”

在场其他军官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在此之前,镜湖郡一直掌握在“新垦地派遣军”手中。

新垦地派遣军,顾名思义,是诸王堡大议会派遣至新垦地行省的部队的番号。

去年冬季,前来协助新垦地军团抵御特尔敦部的“新垦地派遣军”,在特尔敦部被击退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撤走,反而干脆在镜湖郡驻扎下来。

新垦地军团还因此与派遣军发生过几次摩擦,双方各有死伤。

最终还是亚当斯将军选择息事宁人,从镜湖郡撤出了新垦地军团的部队。

之后便是枫石城事变,亚当斯将军身死、军团直属部队缴械,枫石城和枫叶堡落入新垦地派遣军手中。

虽然战报里萨内尔上校把新垦地军团说得不堪一击,但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能够以微小代价夺取枫石城,最重要的原因是里应外合、出敌不意。

放眼整个新垦地行省,对于诸王堡大议会抱有敌意的人,远远比效忠于诸王堡大议会的人多。

而且因为亚当斯的自杀,每一个对诸王堡大议会心怀不满的人都在蠢蠢欲动。

事实上,虽然枪声还没真正响起,但前哨战早已开始:身份不明的游骑在小路上神出鬼没,互相拦截信使和哨探;各郡地方部队陆续封锁边界,在大道设下重重哨卡,盘查任何可疑的行人。

眼看新垦地已是山雨欲来,为了确保枫石城万无一失,萨内尔上校一面向诸王堡派出十几批信使求援,另一面果断将先遣军的绝大部分兵力转移到枫叶堡,仅在镜湖郡留下少量部队维持治安。

只是这样部署虽然安全,却让镜湖郡短时间处于守备薄弱的状态。

萨内尔上校认为:只要坚持到诸王堡的援军抵达,镜湖郡的防御问题就能迎刃而解。所以,这个风险值得冒。

然而他低估了他的敌人。他的敌人可不是在新垦地的安稳生活中磨平棱角的凯文·J·亚当斯,他的敌人是帕拉图最擅长捕捉战机的名将阿尔帕德·杜尧姆。

怀揣侥幸心理的萨内尔上校对上帕拉图最具进攻性的剑手,他刚刚露出破绽,对方就毫不犹豫地刺了过来。

好在——萨内尔不禁长出一口气——好在诸王堡的水面部队经由联省海军的支援和整训,实力已经今非昔比。

不管阿尔帕德有多厉害,只要他打不赢诸王堡的船队,他就只能站在北岸干瞪眼。

萨内尔上校清了清嗓子,原本打算再说一些提升士气的话,可是偏偏有人煞风景。

“漏网之鱼是多少?”克洛伊·托里尔上校在一旁严肃地问:“萨内尔上校。”

萨内尔少校眯起眼睛,沉默片刻,他说:“三十艘到四十艘驳船,具体是多大的船……没有详述。”

一些与会军官的笑容逐渐淡去,会场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重。

“那就按新垦地最常见的平底货船计算,一艘差不多可以运送八十名士兵和他们的装备。”克洛伊·托里尔上校不肯罢休,继续咬着“漏网之鱼”不松口: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要面对5到7个大队的敌人。考虑到辎重补给同样需要运输,实际数字应该会小一些,但也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而且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战报给出的数字是对的,没有瞒报、虚报。”

“对。”萨内尔上校缓缓点头。

目前,枫石城的部队大致可以分成两派:

一派是新垦地派遣军,诸王堡大议会的嫡系部队,共计四个步兵大队、六个满编的骑兵中队,指挥官是萨内尔上校;

另一派是原新垦地军团总部直辖部队,亚当斯积极扩军的成果,缴械投降以后接受了改编和重整,共计十个步兵大队,实打实的“军团”规模,指挥官是克洛伊·托里尔上校。

后者目前驻扎在枫石城城区。前者则驻扎在坚固的枫叶堡,居高临下俯瞰枫石城。新笔趣阁

其中,“新垦地军团”经过一轮清洗,原有的军官或是入狱、或是被杀、或是逃走,导致本就处于严重缺乏组织度状态的军团直属部队,更加缺少基层军官。

“军团总部”不得不临时委任了一大批“名誉军官”——愿意花钱买个军官身份的“自由人”。

所以,“整编新垦地军团”目前尚处于重建状态,正在缓慢地恢复战斗力。

顺带一提,军团总部直属部队原本配备了骑兵部队。但是在接受整编时,亚当斯积攒的战马统统被派遣军收缴,所以眼下的“整编新垦地军团”是一支纯粹的步兵部队。

但是不管怎么样,整编新垦地军团仍旧是枫石城武装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战争在明天爆发,萨内尔上校还得依靠他们防守枫石城。

因此,虽然克洛伊·托里尔上校让萨内尔心生不悦,萨内尔还是得拿出平等和尊重的态度。

“克洛伊上校。”萨内尔和颜悦色地问:“您有什么看法?”

克洛伊上校撑着前额,低头盯着桌面,自顾自地说道:“阿尔帕德叛军的主力是第五军团和第六军团的老兵。但是[奔马]和[列王]前年远征赫德蛮人时损失惨重,回国之后又是连番作战,一直没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重建,只是不断地补充新兵。换句话说,除了有一些老兵作为骨干,叛军的部队并不比我们精锐多少。”

萨内尔不动声色:“所以呢?”

克洛伊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萨内尔,不发一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备战(中) > 镜湖郡易帜的消息就像一场炎夏的骤雨,从天而降,令猝不及防的行人慌忙躲避。然而一旦雨停,雨水便被迅速地蒸干,仅在树叶上留下些浅白色的痕迹,行人又骂骂咧咧地继续赶路。

只是望着天边正在迫近的乌云,没有人会怀疑这场骤雨不过是一场更可怕的暴风雨的预演。

……

[热沃丹]

[安置“赎还者”的临时营地]

“我们可以自行选择去向——至少温特斯·蒙塔涅那个家伙是这样承诺的。”

面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赎还者”们,塞伯·卡灵顿少校大马金刀地靠着一把树皮都没刮掉的简陋椅子,以帕拉图骑士特有的那种“对女人和荣誉之外的一切事物都不是很在乎”的口吻说道:

“想回家的,给你们发通行证和路费;想留下的,按照拓荒者的标准分配土地;为铁峰郡守备军立过功的,奖赏标准和蒙塔涅的兵拉平。他们有什么,你们就有什么。他们一个人头一百亩,你们也一样有一百亩。”

历经磨难回到帕拉图的远征军军官和士兵围着塞伯少校,神色紧张地聆听少校宣布自己的命运。

“少校,蒙塔涅可是花了大力气才把我们赎回来。”一名为了治虱子而剃了光头、因为此前的长期营养不良而脸颊凹陷的中尉站出来,狐疑地问:“结果什么都不要,白白地放我们走?维内塔人真的会有这么慷慨?”

“哦,你不信是吧?”塞伯少校露出两颗狼似的尖牙,微笑着提议:“那你去当面问他?”

中尉讪讪地闭上了嘴。

塞伯抱起胳膊,从左到右扫视聚集在低矮棚屋里的战友、同僚、部下。

他所看到的面孔里面,有的曾与他并肩作战、高唱凯歌,有的曾与他在凄风苦雨的荒原上互相依偎着取暖,还有的他并不认识,但却与他分享过同一种命运。

他扭头看窗外,十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能给你们争取到的就这么多!觉得不满意,自己去找狼之血!行了!解散!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在场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不满意,而是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好,好到令人不敢相信。

“少校。”一个瘦小的辅兵拄着两支拐杖,费力地挤到最前面,怯生生地问:“像我这样的……也能分到地吗?”

瘦小辅兵左膝以下的裤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塞伯不忍心去看,他偏过头,语气生硬地回答:“有啊!为什么没有?一样有,全都有!”

木板棚屋里面顿时嘈杂起来,没听清的人在慌张地问旁人少校说了什么,听清的人则有了更多的问题。

“能不能先记挂在账上?大人。”一个士兵急切地问:“我想先回家,把家里人接过来再领地,可以吗?”

另一个军官皱眉问:“长官,如果我们要回江北行省,蒙塔涅上尉有船?”

“分地是在哪里分?是蒙塔涅大人直接分给我们,还是要我们自己去划?”

“只给我们分地吗?农具耕畜呢?”

“分的地能变卖吗?”

塞伯少校只感觉有一千只蚊子在自己耳道里嗡嗡乱叫,令他烦躁至极,他一记鞭腿把身下的椅子踢得散架,暴怒大喝:“都给老子闭嘴!”

棚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少校又露出像狼一样的凶狠神情,厉声呵斥:“问这问那,我又不是温特斯·蒙塔涅的人,我去哪知道?!”

在场的众人都不自觉回避少校的对视。

喘了几口粗气,塞伯少校一拍大腿,无奈地说:“这样吧!我去把理查德·梅森找来,让他来给你们答疑解惑。”

棚屋里紧张的气氛为之放松,众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对了。”塞伯少校突然想起些什么,搔了搔头发:“不管是走是留,你们的事情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处理。”

此言一出,众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少校。”一名军官试探地问:“请问等一段时间……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什么时候?当然等到是新垦地不打仗的时候。”塞伯少校冷笑:“你们还不知道吗?阿尔帕德的人马已经占了镜湖郡,而镜湖郡外边就是大议会的兵。就算现在给你发通行证,你敢上路?”

听了少校的话,众人或若有所思、或窃窃私语。

一名军士壮起胆子,从人群后方扬声发问:“大人,您是走是留?”

“我留下帮蒙塔涅再打一仗。”塞伯·卡灵顿干脆地回答,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淡漠地说:“大战在即,他正缺人手。虽然那小子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但是我不想欠他恩情。”

……

[热沃丹]

[新军兵营]

“军士!”猴子兴高采烈地跑进营房,远远就听到他的喊声:“军士!好消息!”

营房里,老兵鲁西荣正在缝补帐篷,他抬起头,沉着脸呵斥猴子:“小点声!军营肃静,不容放肆,小心宪兵把你吊起来抽!”

猴子闻言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他站在鲁西荣身旁,双手撑着膝盖好不容易喘匀气,故作神秘地问:“您听说了嘛?”

鲁西荣专心致志地缝补着帐篷的破口,理都不理猴子。

“嗨!我就跟您说吧!”猴子按捺不住,眉飞色舞地报喜:“嘉奖令已经发下来啦!塔马斯大人正式升任营长啦!”

“哦。”鲁西荣头都不抬。

“你怎么不明白呢?”猴子拽来一张板凳,贴着鲁西荣坐下,贱兮兮地凑近:“这可是大好事?”

“好在哪?”

猴子一拍大腿,笑逐颜开地说:“您想啊!既然塔马斯大人升了营长,那一连长的位置是不是就空了出来?”

“哦。”

“既然塔马斯大人升了一级,那布尼尔军士是不是也该升一级?”猴子头头是道地分析:“要是布尼尔军士也往上走一步,那您不就是……”

老鲁西荣咬断线、打上结,然后迎着光检查了一下针脚,随即把帐篷蒙布往猴子怀里一塞;“有段日子没用了,拿出去晒晒,去去霉味。”

猴子二话不说,抱着蒙布跑了出去。三下五除二晾上蒙布以后,他又火急火燎地往回跑。

等他返回营房的时候,鲁西荣已经把“同帐伙伴”的背囊都拿了出来。

猴子蹲在鲁西荣身旁,抱怨道:“您就先别忙啦!我在跟您说要紧的事情!”

鲁西荣打开自己的背囊,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检查,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才是要紧的事情。”

> “这种事情,什么时候做都来得及。”猴子凑到鲁西荣身旁,难掩兴奋之色:“我跟您说——您又要当军士啦!真正的军士!诶?您怎么看着不高兴啊?”

鲁西荣没有理睬猴子,而是把猴子的行囊拿到面前打开,然后他愣住了,问:“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猴子试图装傻。

鲁西荣把手伸进猴子的背囊,从里面拽出一张胡乱团起来的渔网,后者的背囊顷刻间瘪了下去。

猴子咽了口唾沫,嬉皮笑脸地说:“渔网啊?您不认识吗?”

说着,他接过渔网,试图把渔网摊开。可惜由于放的时候太随意,渔网的绳结互相纠缠,怎么也理不清。

饶是老鲁西荣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也被猴子气得发抖:“你正经要用的东西不带!带张破渔网干什么?!”

“您信我!这玩意有用!”猴子抱着渔网,委屈又自豪地说:“我已经大彻大悟了,渔网才是战场上最有用的东西!甭管你力气多大、武艺多高,我瞅准机会一网下去——嘿!你都只能束手就擒。也就是血泥之战的时候,我手里没有渔网,不然那个青翎羽,肯定是我的斩首!”

“你知道打仗什么样!你知道什么东西有用!你什么都知道!你最知道!”老鲁西荣气得抬手给了猴子脑袋两巴掌,他恨铁不成钢地呵斥:“我看你是粪坑还没挖够!”

“保民官罚我挖厕所,是因为我殴打俘虏。”猴子灵活地躲开老军士的巴掌,一边往门外跑,一边为自己辩解:“但保民官不是还把那个人的佩剑赏给了我?那就是渔网的功劳呀!要是我没有渔网,俘虏那个家伙的功劳怎么可能记在我头上?”

“还嘴硬!”鲁西荣抄起烧火棍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逃一追,鲁西荣年纪大了,刚刚追出去几步就感觉累得不行。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顶着后腰,喝令猴子:“行了!别跑了!过来!我有真正要紧的事情要和你说!”

猴子抱着渔网,目光中满是警惕,他一点点挪动脚步靠近老军士,如同一只蠕动的蜗牛,并且随时准备再跑。

“过来!”

“您先把棍子放下。”

“给我过来!”鲁西荣生气地拿棍子砸了一下地面。

意识到老军士真的不高兴了,猴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到鲁西荣身旁。

老辣的鲁西荣抓住猴子的破绽,一把薅住新兵蛋子的衣摆,抡起烧火棍就把猴子暴揍了一顿,打得猴子鬼哭狼嚎地求饶。

发泄完怒火以后,老鲁西荣气喘吁吁地扔掉烧火棍,在营房外面一屁股坐下:“军队里,最忌讳的就是犟嘴、就是嘴硬!挨打得站直!懂吗?”

猴子揉着屁股和大腿,眼泪都快掉了出来:“我哪里犟嘴?”

“这就是犟嘴!”鲁西荣皱起眉头,他冲猴子招手:“过来坐。”

“我还是站着吧。我屁股疼。”

老鲁西荣长长叹了口气,拍打着自己酸痛的膝盖,看着猴子,说:“你小子……其实一直运气都很好。”

“哪运气好?”猴子哭丧着脸:“打了两场仗,一个首级功都没有!好不容易俘虏了一个家伙,就得了一把剑,还被罚挖一个月厕所。”

老鲁西荣苦笑着摇头:“你呀……你第一次上阵就是血泥之战那种场面,还能活蹦乱跳地走下战场,还不能说明你的运气好?”

猴子不以为然地“噢”了一声,他想到的是布尼尔军士和自己的发小。

“况且,可不是每个大头兵在得罪了贵人以后,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人家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人家动动嘴皮子,你就得去流汗、去流血!甚至把命都搭进去!”鲁西荣继续语重心长地说:

“但是你运气好,蒙塔涅阁下是个军营里少见的公正长官。罚就是罚,奖就是奖,从不徇私。你以为让你挖厕所是罚你?那是偏袒你!你信不信,如果蒙塔涅阁下想惩罚你,就算他不开口,都有许多人抢着替他收拾你?”

猴子坐在老军士垂头丧气地“噢”了一声。新笔趣阁

“所以呀,小猴子。”老鲁西荣又叹了口气:“我怕你太早地把自己的运气都用干净。到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猴子不说话了。

“我听说,蒙塔涅阁下要把他的学校重新办起来,正在甄选忠诚可靠、脑子好使的士兵。”老鲁西荣说出了他真正要告诉猴子的正经事——他为猴子琢磨的出路:“我已经求了布尼尔军士,他答应把你的名字也加进去。你还年轻、人又机灵,还有机会……别浪费了。”

“我不去!”听到要和老军士分离,猴子下意识地产生出抗拒的情绪,他慌忙地哀求:“军士,我父母死得早,从小到大除了狗子和您,没人对我好——从现在开始,我就叫您老爸爸!我从小到大看到字就头疼,老爸爸,求您别赶我走!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咱们割首级换军功,不比上那个什么狗屁学校痛快?”

鲁西荣眼中也有不舍,但他的语气却没有软化,反而更加严厉坚决地教训道:“你小子,什么都不懂!那不是普通的学校,那是培养军官的学校。塔马斯长官、夏陵长官……那些你现在都不敢抬头看的人,全都是从同样的训练班里出来的。你进去好好看、好好学,再出来的时候就也是军官了!难道不比一辈子当个大头兵强?”

“军官有什么!”猴子抹了把眼泪:“我才不稀罕!”

鲁西荣霍然站起身,狠狠甩了猴子一耳光,悲怆地说:“睁开眼睛看看!刚打完仗!又要打仗了!永远都有打不完的战争!就算你运气再好,也有用完的那一天!你难道想像我一样,无儿无女、无家无业——什么都没有!注定只能死在战场上吗?!”

猴子抓着鲁西荣的衣摆,“呜呜”大哭起来。

……

与此同时,在兵营的另一侧,属于军官的办公区里。

“一定要和大家说清楚。反复地说,确保每一个人都明白。”塔马斯一边在补给单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铲子港之战是最后一次首级记功。从今以后,滥杀俘虏严惩不贷。也要让大家不必担心,保民官正在制定一套新的记功和战利品分配条例,很快就会颁布。”

彼得·布尼尔一个劲地点头。

塔马斯又皱着眉、眯着眼、笨拙地运笔签了几张文件,一抬头,彼得·布尼尔还在原地。

“还有事?”塔马斯问。

“营长。”矮子彼得低下头,诺诺地问:“我真的能当连长吗?我真的能……能管上百个人吗?一想到我要是做错什么,他们可能就会死,我就……我就腿软……”

塔马斯想了想,收起纸币,正色问:“那你觉得我有资格当营长吗?”

“有!”矮子彼得毫不迟疑地回答。

“可我从来不觉得我有资格。”塔马斯沉默良久,沙哑地说:“我本来只是个喂马的兵,人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往哪去、我就往哪去。我连识字都是保民官阁下教的,我甚至现在都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我也配指挥别人?我也配肩负起四百八十名战士的性命?巴特·夏陵远远比我更有资格当这个第一营之长。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也不明白。”

矮子彼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是有的时候……”塔马斯艰难地组织语言:“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不在乎我们怎么想。我不想打败仗,但是在荒原我们败了。我只想攒钱买一份地、安安稳稳地生活,但是现在我坐在这里……你明白吗?彼得?我们怎么想不重要——应该说是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选择、我们又做了什么。”

矮子彼得懵懵懂懂地点头。

“你上过战场,在最危险的地方冲锋陷阵,屡次立功,士兵们尊敬你。独自负责一个连队时,你也完成了被分配的职责。”塔马斯重新拿起羽毛笔:

“不管你是勇敢还是怯懦、是有能力还是运气好,鉴于你的履历,保民官阁下认为,你可以暂时代理第一连的连长。未来会再根据你的表现,决定你是否可以得到正式任命。所以——恭喜你,布尼尔连长。”

塔马斯低下头,继续检查补给单:“现在,回到你的连队去吧。”

“是。”

彼得·布尼尔抬手敬礼,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备战(下) > [荒原]

[铁峰郡与特尔敦诸部领地之间的“无人区”]

辽阔草原一望无边,十名巡逻骑兵沿着时令河搜索向前。

骑手们的装束打扮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鞣制兽皮长裤和亚麻开襟上衣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修剪过尾巴的赫德马和从不修剪尾巴的帕拉图马并肩迈步,总体呈现出农牧混合地带特有的实用主义风格。

“[赫德语]干嘛愁眉苦脸的?”为首的年轻骑手笑着问身边两名容貌神似、负枪携弓的同伴:“[赫德语]怎的?随我巡边,你们兄弟不满意。”

两名负枪携弓的骑手当中,年龄较小的那个快要把嘴撅到天上,他心烦意乱地扯着一截甜草根,气愤又哀怨地说:

“[赫德语]拔都要去和另一个大部落开战,为何独独将哥哥与我丢下?哥哥与我投效拔都,是要上阵、杀敌、受赏。拔都却将哥哥与我撇在此地做巡边人,一领铁甲都也不给……”

“[赫德语]兽灵语者大人。”另一名负枪携弓的骑手打断了弟弟的话,略一躬腰:“[赫德语]我与弟弟确不明白,为何拔都不带上我与弟弟出征,然绝非心有不满。”

负枪携弓的兄弟二人,自然是不久前刚刚得到赐名的大白、小白。

而向他们问话的年轻骑手不是旁人,正是温特斯最初的四名“亲卫”之一、拉尔夫之子、已经得到大萨满承认的兽灵语者——贝尔。

“[赫德语]铁甲?铁甲有的是。”贝尔哑然失笑,他向大白摆了摆手,对着小白说:“[赫德语]可是巡边披铁甲,你不嫌累?”

“[赫德语]不嫌!”小白硬气地回答。

贝尔虽然年纪也不大,但是在更稚嫩的半大小子面前,他也有了些大人的威严:“[赫德语]好,我与你讨要一副铁甲。”

小白闻言,兴奋地大叫了一声。

但是紧接着,骑队末尾的勒勒车里传来一声不满的低吼。

小白猛地捂住了嘴。

“[赫德语]铁甲已经许给伱。”贝尔给缰绳打了個结,让缰绳搭在战马的鬃毛上,仅靠膝盖指挥战马,空出双手继续打磨一根骨哨:“[赫德语]你可满意了?”

小白眼珠一转,不顾哥哥正在摇头示意,打马追到兽灵语者身旁,哼唧着抱怨:“[赫德语]想要铁甲,我是为上阵。若是不能上阵,领到铁甲又有什么意义?”

贝尔眉头微皱,已经有一点不耐烦。但他在心里想象了一下“蒙塔涅大哥”或者“白狮”会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最终没有发火或是呵斥,只是问小白:“[赫德语]你想上阵?”

“[赫德语]想!”小白拼命点头,脑袋就像簧板一样摇晃。

“[赫德语]那你过来。”贝尔伸手捏了捏小白还很单薄的肩膀和胳膊,然后突然在小白胸口锤了一拳。

猝不及防之下,小白险些坠马。

他的身体朝着马鞍另一侧仰倒,一只脚也从铁蹬里掉了出来。大白急忙拍马上前帮忙,好在小白挥动着双臂,花了好一番力气重新找回了平衡。

巡逻队的其他骑兵发出一阵哄笑。

小白攥着拳头,震惊、气愤、委屈地怒视兽灵语者。

贝尔没有理睬他,而是打马走到其他骑兵身旁,在每个人胸口都结结实实地锤了一拳。

巡逻队的其他骑兵都纹丝不动地坐在马鞍上。

“[赫德语]何时你也能这样。”贝尔用膝盖轻巧地控制战马回到小白身旁:“[赫德语]再讲上阵。”

“[赫德语]他们有防备!”小白不服气。

贝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在小白胸口锤了一拳。这次,小白直接从马背上被锤了下去。

等到大白把狼狈不堪的小白拽回马鞍上,贝尔才冷冷开口:“[赫德语]可我对你也只使了六分力。”

小白泄了气,低着头,再没了之前的精神劲。

看到小孩子变得没精打采,贝尔莫名有些内疚——虽然他年纪也不大。

贝尔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几句安慰话:“[赫德语]血狼命你我巡边,并非因为他轻视你我,而是因为只有你我才能做好这件事——就像捕捉狐狸要用鹰隼、围猎鹿群要用快犬。”

“[赫德语]至于你,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要怀疑血狼的箭令。”贝尔拍了拍小白的肩膀,说:“[赫德语]然后多吃肉,吃得像真正的勇士一样壮实,再问能不能上阵。”

小白使劲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点了一下头。

贝尔放下心来,他抓了抓后脑,露出一抹属于年轻人的恶作剧似的笑容:“[赫德语]不如这样。你不是想要铁甲?那等领到铁甲以后,你就给我——披挂铁甲巡边,每一天。”

巡逻队的其他骑兵发出一阵哄笑。

隔着时令河,一名侦骑远远奔来:“[赫德语]兽灵语者!兽灵语者!又有羊群、马群和勒勒车过来了!”

贝尔摘下骨哨,轻轻吹响,一种奇异的声音传向四面八方。

从骑队末尾带棚的勒勒车里,一头体型比野牛犊还大的巨狮好大不情愿地爬了出来。

那狮子灵性得就像是个睡懒觉被叫醒的人,它先是前爪撑地、撅起屁股使劲伸了个懒腰,然后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向四周。

贝尔翻身下马,径直走上前,揉了揉小家伙的脸盘:“好啦好啦,精神一点,该干活了!你还想不想吃肉啦?”

小家伙哼哼了几下,深吸一口气,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可怖咆哮。

其他巡逻骑兵竭力稳住战马,敬畏地注视着贝尔。无论多少次,兽灵语者与巨狮对话的景象都让他们感到惊异。

“[赫德语]让他们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来呈箭立誓。”贝尔从怀里取出一本袖珍地图册和一根石墨条,威严宣告:“[赫德语]从此他们就是文朵儿部的部众,血狼将赐给他们草场。”

……

[铁峰郡]

[锻炉乡]

明黄色的铁水从高炉底部涌出,每一滴都带着能够蚀穿血肉的热量。铁水沿着预设的沟槽流淌,表层逐渐消退为余烬似的红色。

守在沟槽两侧的冶铁工人顶着灼人的热浪,汗流浃背地使用长柄耙子将浮在铁水表面的废渣刮掉,引导着铁水流进陶制模槽。

片刻后,冶铁工人挖出陶罐似的模槽,打碎槽体,一颗浑圆的深黑色铁球暴露在空气中。

接下来只需稍加打磨,这颗铁球就将成为一枚合格六磅炮弹,并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带走一条或者好几条生命。

坐在轮椅上的老铁匠波尔坦,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

刀剑匠兼市政委员绍沙推着轮椅,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一个劲地说着恭维话:“贝里昂大师真不愧是蒙塔涅阁下亲自从钢堡请回的大师!一出手就药到病除。自打您帮我们改进高炉,我们最发愁的事情已经变成铁矿石不够用了。”

贝里昂用一根小锤挨个敲击弹坯,平静地说:“我不是‘大师’。”

“大师只是个头衔而已,关键还是要看本事嘛!”绍沙立刻圆了回来:“依我看,您的本事就算把新垦地的‘铁匠大师’全绑起来也比不上。哎呦!我像您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在给师傅打下手呢!年轻人真是可怕!可怕呀!”

卡洛斯在一旁挺胸抬头地站着,脸上满是骄傲。听到别人夸奖他哥,比听到别人夸奖他本人更令他高兴。

贝里昂却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 贝里昂甫一接手冶炼场,便解决了困扰卡洛斯和绍沙数个月的“高炉不出铁水”的问题。

他改良了鼓风装置、根据实测结果修正了原料配比,并且调整了炉体形状、提高了保温性能。

温特斯从钢堡带回来的工人也在贝里昂的统筹之下加入冶炼场,重新操持起熟悉的工具。

铁峰郡的锻炉主人都想不通血狼究竟是从哪里请来这样一位宝贝人物?

暗自惊叹之余,锻炉主人们开始绞尽脑汁地打探贝里昂和卡洛斯的婚配状况——攀不上哥哥,弟弟也凑合。

“对了,您可能还不知道。”绍沙自然也是如此,他旁敲侧击地说:“我其实还有一个未婚的女儿,就是年纪小了一点……”

旁边的卡洛斯心里一惊,他可太了解绍沙的家庭情况:“您那个未婚的女儿,该不会是特莱莎吧?她……她可才八岁!”

绍沙厚着脸皮答道:“大树不都是小树长成的?特莱莎迟早也会成年的嘛。”

贝里昂一言不发地继续检查炮弹。

绍沙还想说什么,老铁匠波尔坦不悦地敲了敲轮椅扶手:“够了,别再丢人现眼!”

绍沙立刻闭上了嘴。

“贝里昂先生。”老铁匠波尔坦抬头看向贝里昂,竖起拇指,正色道:“论陆锤行当的本事,您是这个!老头子我自愧不如。”

“请您不要这样说。”面对老铁匠,贝里昂的态度也十分尊重,他诚恳地解释:“很多东西,我也是第一次尝试,都是按照前人教导一步步试着来的。”

“不管怎么样,你搞成了,你就是这个。”老铁匠波尔坦高高竖着大拇指,但他话锋一转,把大拇指换成小拇指,痛心又无奈地说:“您是这个。”

贝里昂还没开口,卡洛斯先急了,他生气地问:“波尔坦老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风裹着灼人的热气向几人迫近。远处,巨大水力锻锤发出有节奏的巨响。

“您也帮助冈察洛夫他们改进高炉了,对吧?”波尔坦沉声问:“一共六座。”

“对。”贝里昂直截了当地承认:“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还可以改造更多。”

老铁匠波尔坦的表情变得扭曲,他痛心疾首、咬牙切齿地拍着大腿:

“糊涂啊!糊涂啊!备战要紧,我知道。但就算如此,也不能和冈察洛夫他们合作啊!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一门心思想的都是维持行会的垄断!你帮他们改进高炉,等于加强了他们的力量!原本我们只要不断压价,他们早晚会屈服。现在呢?他们也有了可以源源不断流出铁水的高炉,我们的武器再也没用了!蒙塔涅大人怎么会这么糊涂啊!”

贝里昂静静听着老铁匠发泄,等到后者喘着粗气、不由自主地开始咳嗽的时候,他才平静地说:“不必担心,波尔坦先生。只要蒙塔涅阁下想,冈察洛夫等人将会像蚂蚁一样被碾碎。和钢堡的铁匠行会相比,铁峰郡的铁匠行会根本就不堪一击。”

不解、惶恐、惊讶……复杂的情绪轮番出现在波尔坦、绍沙和卡洛斯的脸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贝里昂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看着三人:“赢得战争。”

……

战争,战争,战争。

战争还没有来,但是在锻炉乡的冶炼场、在下铁峰郡的流民农场、在渺无人烟的荒原、在热沃丹的兵营,所有人都在默诵它的名字。

在铁峰郡、在新垦地、在帕拉图乃至两山之间的每一片土地,所有人都在为它做准备。

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不管是受欲望驱使着踏入旋涡,还是被河水裹挟着漫无目的地向前。

因为当战争来临,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

“亚历山大,你小子走运了。”图林笑着拍了拍正在铲马粪的年轻人的肩膀:“血狼暂时不打算解散轻骑兵团,切里尼大人气不过,说要再拉起一支重骑兵。眼下正缺人手,我和他说了你的名字,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头上还缠着白布的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默不作声地继续铲着马粪,只是点了点头。

……

“您想要和蒙塔涅阁下一起出征?”夏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地问面前的高瘦中年人:“雅科布……格林先生,您都有四十岁了吧?”

雅科布·格林——牛蹄谷的镇民代表、自由人阶级的一员、曾经在血泥之战临时担任血狼的文书官——站在夏尔面前,恭敬地回答:“我能骑马,我能吃苦,我不会给蒙塔涅阁下添累赘。”.CoM

“我不是……”夏尔哭笑不得:“我是担心你。”

“我的财产已经妥善地分配给我的妻子和孩子,请您不必担心。”雅科布停顿片刻,小声说:“只要能让我见证血狼就可以,无论他是崛起还是陨落,拜托了。”

夏尔先是困惑,然后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他笑了一下:“那您就来吧,我们永远用得着像您这样有学问的人。”

……

“你再说一遍。”小小普里斯金审视着面前的白发年轻人,头疼地问:“你叫什么来着?”

白头发的年轻男子操着浓重的蒙塔口音,也在偷偷观察面前的帕拉图公子哥:“罗,大伙都叫我白头罗杰。”

小小普里斯金的头更疼了,他不清楚这个蒙塔人究竟是来做什么——当眼线?当保镖?还是随手打发给他的?

但是天性乐观的他很快决定不再费心思去想,他揽住白头罗杰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我现在是利奥先生的学徒,既然你是蒙塔涅阁下派来的,估计他也会收你当学徒的。那咱们以后就是哥们了!”

“对了。”小小普里斯金一拍手,笑着问罗杰:“你会骑马吗?”

……

“先生们。”

梅森站在议事堂的主讲台,台下约莫有五十几人。

其中十八人是市政厅的文书、记账者和抄写员——也就是热沃丹的全体政府职员。

剩下的人都是还没被派出去的会计学校学员。

“这位是巴德中尉。”梅森高高兴兴地说:“从今天开始,他将接替我的全部职责。”

巴德一丝不苟地向台下众人敬了个礼。

“我亲爱的女儿们。”梅森心想:“我来了。”

窗外,一名手持绿旗的骑手正快马加鞭向着议事堂驰来。

……

……

战争还是来了。

在帝国历560年5月中旬的一天。

信使为铁峰郡的人们带来了“新垦地军团”出兵镜湖郡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晚宴(上) > [铁峰郡]

[热沃丹]

“新垦地军团”与新垦地派遣军联合出兵镜湖郡的消息传到热沃丹一周以后,红蔷薇的使者终于得以再次与“铁峰郡保民官”会面。

温特斯·蒙塔涅以私人名义,邀请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前往他的私宅,与他共进晚餐,两位少校不禁为之精神振奋。

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到访已经有一段时间,受到的待遇一直不冷不热。

铁峰郡方面虽然尽己所能地满足他们的生活要求,但是严禁他们随意离开住所、不允许他们与指定接待者以外的人员接触。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温特斯·蒙塔涅同两位少校也仅有过一次正式洽谈,而且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答复。

对于以上种种,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表现出了充分的理解、大度和自信。

梅尔少校将红蔷薇开出的价码告知温特斯·蒙塔涅之后,便不再三番五次施压要求与蒙塔涅上尉会面。

他整日优哉游哉地打牌、看书、晒太阳,偶尔在接待人员的陪同下出门打猎,仿佛他来到铁峰郡的真正目的是度假散心,至于温特斯·蒙塔涅会倒向哪一边他一点也不在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新垦地战火重燃的时候,热沃丹显得格外平静,如同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座孤岛:商铺照常营业、集市按时举办、南岸的建筑工地依旧从早吵闹到晚、建筑工人放了工依然能买到平价的面粉还能顺便给女儿买一小块糖。

直到枫石城出兵的消息传到铁峰郡一个星期的这一天,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受邀前往温特斯·蒙塔涅家中赴宴。

铁峰郡驻屯所共有八栋军官寓所,整齐排列在一条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石板路两侧,隔街相望,并由一圈一人高的围墙和一队卫兵保护着。

温特斯的住所位于这座小街区的东南角,不是最大、最好的房子。

最大、最好的房子位于街区中央,原本属于罗纳德少校一家。

血泥之战结束,罗纳德少校一家搬走以后,那栋房子便空了出来。温特斯原本想搬进去,没承想被塞伯少校抢先一步。

塞伯少校来到热沃丹以后,理直气壮地住进了原本属于罗纳德少校的寓所,还指挥其他“赎还者”军官把剩下的闲置寓所也统统占用。

于是乎,温特斯只能继续住在小房子里,因此他的餐厅只能摆下一张餐桌,也因如此他没有邀请其他人作陪——至少把没有邀请其他客人的原因当成趣闻讲的时候,他是这样和梅尔少校、涅维茨少校说的。

“蒙塔涅上尉的生活还真是节俭朴素。”梅尔少校打量着餐厅里的陈设——除了几幅不知出处的画以外再无其他。

他彬彬有礼地说着恭维的话:“不过,以您现在的地位,住在这里着实有些寒酸委屈。”

“寒酸可能有一点,委屈倒是不至于。”坐在主位的温特斯探出上半身,从餐桌另一端费力地端回装着炖牛肉的陶锅,自己给自己盛菜:“房子小,温馨。”

端着另一道主菜走进餐厅的安娜看到这一幕,面带微笑又不动声色地踢了温特斯的椅子一下,无声地警告后者——注意餐桌礼仪!

温特斯立刻乖巧地把陶锅放回原位,摆好。

安娜歉意地看了三位客人一眼,再次走向厨房。

等安娜一离开,温特斯又把陶锅端回自己面前。

“抱歉,习惯了。”温特斯嘴上道歉,手上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朝着第三位客人扬了扬下巴,半开玩笑地说:“这锅牛肉离他太近,我如果动作不快一点,恐怕一块也吃不到。”

长桌另一端的第三位客人——奥兰治的阿克塞尔哑然失笑:“这句话难道不应该是我来说?在学院时我每天半夜饿肚子,你至少要和总务长负同样多的责任。”

老套但是永不过时的陆军学院笑话让围坐在餐桌旁的四人会心一笑。

“你们读书的时候。”梅尔少校眼中带着追忆往昔的神色,笑着问:“总务长还是莫顿中校?”

“不,已经换成了杰弗里中校。”温特斯顿了一下:“不过供应的伙食还是一样糟糕。”

一直很少说话的涅维茨少校也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还记得那个故事,一个外部入学的家伙第一次在食堂吃饭,从菜汤里捞出一条老鼠尾巴,吓得他惊慌大喊‘老鼠,有老鼠肉’,然后边上的同学对他说……”

温特斯、阿克塞尔、梅尔少校异口同声地说:“那你不赶快吃掉?”

说完,四人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拍桌子,震得杯子、盘子乱蹦。

安娜端着汤盅从厨房走进餐厅,看到餐桌旁的四人大笑不止,也微微翘着嘴角问:“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在聊一些只有我们才懂的事情。”温特斯笑着接过汤盅,摆在桌上。

正菜已经上齐,温特斯的目光扫过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略一颔首:“两位学长,条件有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只有狐狸和狼才会埋怨主人提供的菜肴不丰盛。”涅维茨少校说了一句帕拉图谚语,说:“倒是没有带礼物上门的我们,才应该向你道歉。”

梅尔少校也微笑着点头致谢。

事实上,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压根不在乎餐桌上摆了多少盘子,甚至不在乎餐桌上是否摆着盘子。

温特斯·蒙塔涅以家宴的形式招待两人——这一举动传达出的友善意味,已经比任何美味佳肴都能更让他们感到喜悦。

更不要说温特斯·蒙塔涅还同时请了一位特别的客人——铲子港的阿尔法先生、隶属于联省陆军的少尉阿克塞尔·奥兰治。

作为“叛匪”首领之一被堂而皇之地邀请到“保民官”家中做客,阿克塞尔明显不太适应,虽然行为举止依旧保持着风度,但是眼神语气中多少带着几分尴尬和迷茫。

> 反观梅尔少校——面不改色、谈笑风生,从帝国的皇室秘闻到联省近期最红火的戏剧,他什么都知道;从维内塔从一城发展为一国的历史到帕拉图哪家马场今年最有希望夺冠,他什么都能聊下去。.c0m

就连餐桌上无法摆脱的荤段子,他也能把握好尺度,既不让唯一的女士感到尴尬,又能让安娜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出来。

仿佛阿克塞尔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他一点都不知情;仿佛做出“一边往铁峰郡派使者和谈、一边往铲子港安插内应”决定的,不是他所效忠的政权。

……

梅尔少校能如此镇定自若,当然也是有他的底气。

从五月中旬枫石城出兵,以“新垦地军团总部”的名义公开宣布要驱逐“阿尔帕德叛军”、收复镜湖郡以来,这场发生在新垦地行省内部的角力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新编新垦地军团]与[新垦地派遣军]的讨伐部队顺着行省大道发动攻势,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

蓝蔷薇军队的防线不堪一击,此前一起宣布易帜的镜湖郡各城镇,如今一个接一个地再次向诸王堡大议会效忠。

每夺回一座村庄、城镇,枫石城的军团总部便会派出成群结队的信使,大张旗鼓地向沃涅郡、雷群郡、边江郡、白山郡——当然也少不了铁峰郡——报捷。

因为枫石城声势浩大的报捷宣传,在如今的新垦地行省,即使独居在偏僻山林的猎人,也隐约从交换物资的行脚商口中听说“镜湖郡在打仗”;

即使是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妪,多少也知道“官厅的军队”正在取得节节胜利;

至于那些因为切身利益而密切关注战争局势的人们,就更加不必多说。

铁峰郡同样如此——甚至毫不夸张地说,铁峰郡的平民远比其他四郡的平民更加关心这场战争。

在流民农场的田埂上、在锻炉乡的作坊里、在热沃丹大宅的壁炉旁,都有消息灵通人士在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

听众或是忧心忡忡、或是难掩惧色、或是拍手叫好、或是暗自窃喜……因为利益或情感的差别,反馈出迥然各异的态度。

眼下,除了枫石城直辖区和正在交战的镜湖郡,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其余五郡不约而同地收紧边界。

额外的巡逻队被派出、加倍的哨卡被设置,使得原本已经被从内部封锁的各郡,变得更加密不透风。

然而,关于战争的最新消息依旧在传播,从空气、在风中、伴着雨水向新垦地、帕拉图乃至联盟诸国扩散。

相比其他各郡的严防死守,铁峰郡选择了一种折中的方式应对“军团总部”的宣传攻势。

铁峰郡驻屯所不允许“军团总部”派来的信使到各城镇报捷,但是铁峰郡驻屯所会如实地转述“军团总部”的报捷告示内容——使用血泥之战期间发布《通讯公告》的渠道。

不仅如此,异想天开的温特斯还在《通讯公告》里面附上了自己对于“军团捷报”的点评。

蒙塔涅上尉以“工兵军官埃莱克”为笔名,帮助那些毫无军事常识的听众和读者挤干捷报里的水分、分析实际战况、做出未来预测,偶尔还会附上一些地图辅助说明。

温特斯的文章反响很好,但是做了两期以后,他就感觉到深深的疲倦。他本能地找到梅森学长,又灰头土脸地从梅森学长那里离开。

虽然没能请动梅森学长帮忙,但是温特斯最终还是将这项“光荣又艰巨”的工作成功交到别人手里。

从第三期开始,《通讯报告》的战报评述部分就由杰士卡中校接手。

中校刚开始时还黑着脸把温特斯训斥了一顿,但接过笔杆子以后,却写得又详细又认真。

准确来说,中校并没有“接过笔杆子”,也没有“写文章”。

温特斯为中校请了两位抄写员,还为中校打了一把舒服的摇椅。所以大多数战报点评,都是通过“中校躺在椅子上评论、抄写员在旁边记录”的方式完成。

在战报评论里,杰士卡中校直言不讳地指出:

首先,军团捷报列举的所谓“收复的城镇”,其实大部分都是小村落、小围子,即使考虑到他的地图已经十几年没有更新,那些村落、围子也不可能全都一跃成为“城镇”;

其次,镜湖郡仅有“银雀”、“青蒙”两座小山,其余地方都是丘陵和平原。因此,除了两山之间的狭窄通道,镜湖郡几乎无险可守。然而“捷报”从未提过山口有战斗,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阿尔帕德叛军”主动放弃了外围险地,选择把五指捏成拳头。中校大胆推测,这个拳头不会放在其他地方,只可能放在巴泽瑙尔;

最后,中校非常、非常、非常克制地评价了两军的部署、策略以及“讨伐军”的指挥官萨内尔上校与克洛伊上校——当然,是杰士卡中校眼中的“克制”,而且依然用的是“工兵军官埃莱克”的笔名。

除了给《通讯报告》找到一个新内容以外,温特斯对于《通讯报告》的另一项贡献便是给它起了个新名字。

他大笔一挥,把“通讯报告”的后半段划去,改成了《通讯》——既简洁、又省油墨。

开始转述“军团捷报”以及附录评论文章以后,不出几日,面向平民大众发行的特殊邸报《通讯》便成为铁峰郡最时兴的玩意。

每天从早到晚,无论何时都有人站在全郡各处的公告板前,或是自己读、或是央求别人帮忙读。有几个镇子甚至不得不派人专门看管公告栏,以防半夜有人把《通讯》撕走。

至于印在劣质纸张上的小尺寸《通讯》,那更是供不应求。识字的平民争相传阅、抄写,一些复制品甚至出现在了邻郡的书桌上。

“工兵军官埃莱克”也成为铁峰郡最神秘的人物,人人想要一睹他的真容。

……

既然战争是新垦地当下最被人关心的话题,蒙塔涅家的餐桌自然也离不了它特别是有人故意把话题往它身上带的时候。

“按照军团发出捷报内容,确实不像打过大仗,枫石城的部队的推进速度也不是特别快。”温特斯基本认同杰士卡中校的观点,他摆弄着汤匙,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梅尔少校:“您怎么看呢?少校阁下。”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晚宴(下) > 听到温特斯的询问,梅尔少校没有回答,反倒是一旁涅维茨少校开口作答,他乐观地说:

“我反倒认为萨内尔上校就应该稳扎稳打。他占据兵力和后勤的优势,只要不遭遇转折性的大败,胜利迟早属于大议会。上校完全可以更高效地行军,但他还是选择按照常规速度推进,不给叛军机会。这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温特斯带着鼓励的神色,仔细地听完涅维茨少校的分析,又转头看向艾克:“阿克塞尔少尉,您觉得呢?”

正在专心致志对付牛筋的艾克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温特斯口中的“阿克塞尔少尉”是谁。

他咽下尚未完全嚼烂的牛筋,拿起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唇,笑着问:“我可是你的俘虏,你想听一个俘虏的看法?”

温特斯认真地点了点头。

艾克放下餐巾,支着下巴,缓缓说道:“军团发布的捷报里面没有披露双方的兵力,所以我无法评价他们的策略。但是我猜想——叛军的指挥官既然选择收缩防御,那么他一定清楚,这样下去他将会迎接一场全面围攻;萨内尔上校也一定知道,这样下去他将会面对一场残酷的攻城战。但是他们依旧做出了继续下去的决定,说明他们一定都有所准备”

艾克摇了摇头,苦笑:“他们都是高级军官,凡是我能想到的,他们都能考虑到,所以我没资格评价他们的决断。而且在座诸位里面,我的军阶最低、经验最少,蒙塔涅上尉,你就别让我班门弄斧、丢人现眼了。”

坐在艾克左手边的梅尔少校听完艾克的话,一边切肉,一边轻描淡写地问:“少尉,你从哪里得知的镜湖郡的战况?”

“当然是《通讯》。”艾克理所当然地说:“那张每天早上发给我的油纸,就是我接触外界信息的唯一渠道。没有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艾克笑着问温特斯:“蒙塔涅上尉,真的有‘工兵军官埃莱克’这个人吗?还是谁的笔名?是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我。”温特斯一身正气地反问:“我哪有那么刻薄?”

坐在温特斯左手边,一直在扮演花瓶的安娜掩唇轻咳了一声。

“那埃莱克先生应该祈祷,不要被萨内尔上校看到《通讯》,否则萨内尔上校非要找过来和他决斗不可!”艾克看着天花板,努力背诵着《通讯》里对于萨内尔上校的点评:

“‘意在速胜却无胆放手一搏、不愿失败又冒险主动出击,优柔寡断、畏首畏尾,把占领一座无人防守的小村子吹嘘成辉煌大捷以外的本领都不太行’。这评价到底是谁写的?真是……太恶毒了!”

说罢,艾克没能忍住,望着窗外笑出了声。

一旁的涅维茨少校和梅尔少校脸上的笑意也难以掩藏,不谋而合地拿起餐巾假装嘴角沾了东西。

温特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打扫干净盘子里最后的食物——就连汤汁也用面包蘸着吃掉,接着喝空杯子里的清水,最后用餐巾胡乱地抹了一下嘴。

风卷残云地做完这一切以后,他就像在战斗前一夜美美饱餐了一顿的粗鲁老兵那样,拍打着胸口,舒服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盯着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饶有兴致地问:“我想,等到镜湖郡的角逐分出胜负,两位便要告辞了吧?”

梅尔少校放下餐具,不慌不忙地回答:“正因如此,蒙塔涅上尉,我才会告诉你‘回归共和国的怀抱,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艾克和涅维茨少校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刚才轻松愉快的氛围已经不复存在。

餐厅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实体,不安的烛光带动人影也跟着颤抖。

两人都放下餐具,静静注视着正在你来我往的蒙塔涅上尉与梅尔少校。只有安娜还在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她亲手制作的晚餐。

“是的。”温特斯平静地复述对方的话:“你告诉我,共和国不会再开出比现在更好的价码。”

“现在我的态度仍然没变。”梅尔少校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地说:“您是维内塔人,您当然比我更懂得‘时机’的重要。战火熊熊燃烧的时候,一匹好马能换一大袋黄金;但要是等到人们不再需要骑马上阵,再好的马也只能被送上餐桌,沦为下等人才会品尝的劣肉。”

温特斯没有笑,他靠着椅背,佯装困惑地问:“可是我与我的战友们只有一个郡,还是新垦地最荒凉、最贫穷的一个郡。我们的兵力也最少,沃涅郡、白山郡都能轻易动员起比我们多得多的部队。为什么是我们?”

涅维茨少校低头,全神贯注地看着餐桌中央的面包篮。

艾克微微挑眉,略显好奇地偷瞄梅尔少校。

梅尔少校泰然自若,滔滔不绝地细数铁峰郡的优势:“铁峰郡虽然荒凉偏远,却是新垦地最广袤、最有潜力的地方;铁峰郡的人口虽然在新垦地各郡最少,但是这里的民众骁勇善战、坚韧顽强。”

虽然梅尔上校说得天花乱坠,但是艾克越听越不解。

“至于您说铁峰郡的兵力最少?”梅尔少校顿了一下,露出一抹惊叹中透出钦佩的笑容:“先有挫败两郡围剿,后有击溃特尔敦汗庭,难道这两场战役还不足以说明您的指挥艺术?就算是在近几日,也有奇袭赤练、歼灭铲子港波塔尔匪帮的战果——共和国用得上您这样能征善战的统帅。至于兵员,那不是问题。效忠大议会,您想要多少,都可以有。”

温特斯不置可否,偏头看向艾克,打趣地说:“阿克塞尔少尉。听见了吗?波塔尔镇长的人马可是被认定为‘匪帮’了哦。”

艾克抿了一小口酒,平静地回答:“共和国需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温特斯颔首致敬,然后又看向梅尔少校,直视梅尔少校的眼睛,他严肃森冷地问:“所以,为什么是我们?”

梅尔少校眨了眨眼睛,似乎和艾克一样迷茫:“什么叫‘为什么是我们’?”

温特斯闻言,后背脱离了椅子。他支着餐桌,与梅尔少校拉近距离,审视着梅尔少校:“为什么你们选择来到铁峰郡收买我,却不是去收买其他郡的驻屯官?”???..Com

梅尔少校敏感地意识到对方的潜台词,他眯起眼睛反问:“那么……您又是为什么认为——只有我们来到铁峰郡,没有其他使者去其他几郡?”

安娜轻轻放下餐具,推开椅子站起身:“先生们,请允许我暂时告退。”

然后她浅笑着微微屈膝行礼,优雅地走出餐厅。

等到安娜离开以后,温特斯才开口说话。他没有直接回答少校的问题,而是用手指蘸着水壶里的水,在桌上勾勒出新垦地的轮廓。

“我倒是有一个猜想。”温特斯看了一眼艾克,然后继续低头绘图:“想听吗?”

艾克微微点头:“洗耳恭听。”

说话间,温特斯已经完成了新垦地的地图,又干净利落地几下画出各郡的边界。

他先是点了点枫石城、沃涅郡和雷群郡:“大军出征,最危险的情形莫过于后路不保。新垦地行省内,直接与枫石城辖区接壤的只有沃涅郡、雷群郡和镜湖郡。除此三郡,再无能容大军通行的路线。”

艾克的声音很低沉:“所以……”

“所以只要稳住沃涅郡和雷群郡。”温特斯直截了当地说:“其他三郡翻不出什么水花。”

艾克点头同意。

温特斯拿起餐刀,在沃涅郡上面划了一个圈:“沃涅郡原本的驻屯官已于去年战死,沃涅郡驻屯所的军官团也几乎被清空。新上任的驻屯官根基不深、兵力虚弱,需要仰仗军团总部的权威来维持地位,我不认为他有勇气攻打枫石城。”

艾克再次点头同意,旁边的涅维茨少校也听得入神,唯有梅尔少校不露声色。

紧接着,温特斯又有餐刀在雷群郡、边江郡和白山郡刻了三个叉,举重若轻地说:“这三个郡与沃涅郡刚好相反。驻屯官都是老资格,兵力充沛而且刚刚经历了一个冬季的整训。最重要的是,虽然这三个郡的驻屯官平日对于亚当斯将军颇有微词,但是他们更反感诸王堡大议会——他们绝不会接受一个出卖帕拉图的政府。”

“出卖这个说法。”涅维茨少校清了清嗓子,小声说:“太严厉了。”

艾克也一字一句地附和:“我同样不认为建立一个真正统一的联盟的尝试是不对的。”

“你们如何想是一回事。”温特斯不以为意地说:“我只说他们的想法——至少是我认为的他们的想法。”

梅尔少校摆了摆手,示意温特斯“请继续”。

温特斯拿起餐刀,又在雷群郡和边江郡的“叉”上面划了两个浅浅的圈:“然而雷群郡不仅仅与枫石城辖区接壤,还和北麓行省接壤。还有边江郡,她同样与北麓行省接壤。”

艾克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眯起眼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温特斯瞥向梅尔少校,笃定地说:“大议会眼下正拼命在北麓行省搞出动静,不求占领边江郡和雷群郡,但求能牵制住两郡的守备部队,让他们无余力北上。”

艾克和涅维茨少校一齐看向梅尔少校,而后者仍旧戴着那副彬彬有礼的面具。

“所以真正能威胁到枫石城的。”温特斯将餐刀悬在白山郡上,然后轻轻松手:“只有白山郡。”

下落的餐刀本该被桌板弹起——至多在桌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撞痕,然而出于非自然的原因,餐刀眨眼间贯入桌板,一直没到刀柄。

艾克眉毛不自觉地挑了起来。

“所以。”梅尔少校清了清嗓子,微笑着问:“您想说什么?”

温特斯抱起胳膊,也微笑着回答:“所以铁峰郡变得很重要,所以我很重要。”

餐桌上的蜡烛齐齐跳了一下。

“如果我倒向大议会,盖萨上校就不敢有动作。”温特斯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倒向白山、雷群和边江三郡,那么形势就反了过来。”

梅尔少校微微摊手:“所以我们才愿意为您开出很高的价码。”

温特斯站起身,俯视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冷冷地说:“不,我认为你们并不是真的在出家。对于你们来说,即使我不倒向任何一方,你们的目的也一样能达到——而你也是抱着这个想法留在热沃丹。所以一旦镜湖郡的战役分出胜负,你们将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 “不不不。”梅尔少校也站起身,礼貌地回应:“大议会真心实意想要接受您回到共和国的怀抱。”

梅尔少校停顿片刻,完美无瑕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带着威胁的意味,针锋相对地说:“不过有一件事情你说对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们的仁慈和耐心是有限度的,一旦镜湖郡的战役分出胜负,你的机遇之门就将永远闭上!”

温特斯打量着梅尔上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笑着问:“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你们能赢?”

梅尔少校先是不解,突然瞳孔扩散、瞪大眼睛。艾克第二个察觉到异样,最后是涅维茨少校。

温特斯一拳砸在餐桌上,怒喝:“宪兵!”

话音刚落,夏尔和海因里希带领着一队武装到牙齿的宪兵冲进餐厅。

“都抓起来。”温特斯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冰。

夏尔和海因里希立刻上前,将梅尔少校、涅维茨少校和阿克塞尔少尉五花大绑,控制了起来。

“我是使者!使者!”梅尔少校拼命挣扎,他愤怒地质问:“蒙塔涅!你先用盐和面包招待我!又要把我当成犯人对待?”

“老实点!”夏尔朝着梅尔少校膝弯一踢,直接让后者跪在地上。

“我保护使者。”温特斯走到梅尔少校面前,拍了拍少校的英俊的脸蛋:“但我不保护间谍。”

艾克不解地看着两位少校:涅维茨少校低下了头,梅尔少校也哑了火。

“我从未告知你们枫石城出兵,也从未向你们提供过《通讯》。按照约定,你们不会主动接触指定接待者以外的人。但看起来,你们对于这段时间外界的大事小情都了如指掌。”温特斯森然问:“那么,是谁告诉你们的?”

梅尔少校冷哼一声,一句话也不说。

温特斯和颜悦色地问:“是他们吧?”

夏尔会意地提着梅尔少校来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军官寓所的后院,二十几个姿态狼狈、面如死灰、被结结实实捆住的男女与梅尔少校直勾勾地对视。

看体态衣着,这二十几人应该都属于养尊处优的阶层。然而此刻的他们眼中只有恐惧、后悔与绝望,哪里还有过去颐指气使的神气模样。

温特斯走出餐厅,走到为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提供消息、搜集情报的庄园主、商人和锻炉主人面前。

“我给过你们机会,我给过你们三次机会。”温特斯的五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他平静地问:“你们认为我不敢杀人?还是认为我不想杀人?”

被逮捕的男女纷纷求饶,但是因为口腔被塞住,他们只能不断发出呜咽的噪音。有人泣不成声,还有人被吓得失禁。

温特斯深吸一口气,压下让安娜精心打理的小花园血流成河的冲动,冷冷下令:“把他们带走。”

然后他看向沉默的梅尔少校、惊恐的涅维茨少校和不知所措的艾克:“把他们也带走。”

……

片刻之后。

“没弄疼你吧?”温特斯歉意地问艾克:“抱歉没有和你事先商量。”

“你要是和我事先商量,那我保准会演砸。”艾克一边小心地活动着手腕,一边帮助温特斯系武装带:“不过你那个小跟班下手真狠……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演这样一出戏。”

“不是跟班,是我一位好友的弟弟……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温特斯高高举着手,好让艾克帮忙把剑带系在武装带上:“如果让梅尔少校和涅维茨少校看到你和我很亲近的话,那你可就真成‘叛匪’了。”

“那样不是正合你的意?”艾克开玩笑道:“让我没法回头,只能跟着你当叛军。”

温特斯摇了摇腰带,确认腰带和佩剑已经牢牢绑好。他转过身,诚挚地对艾克说:“不,我不会对你使这种下作手段。如果你成为我的战友,我希望你是自愿的。”

“我要是成为你的敌人呢?”艾克笑着问。

“如果你那样选择的话。”温特斯深吸一口气,平和地说:“我也接受。”

艾克哈哈大笑,在温特斯胸口锤了一拳:“我就不祝你‘取胜’了,希望你平安归来。”

夏尔牵着温特斯骑惯了的那匹黑马走过来。温特斯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一定。”

说罢,他点头示意,轻刺马肋,走向军官寓所的小街区的大门。

离开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眺望,在他那栋温馨的小房子的二楼窗口,他看到了安娜的身影。

温特斯不忍心道别,他凝视着安娜,无声地告诉爱人:“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安娜有没有看清他在说什么,转身策马离去。

安娜久久伫立在窗口,过了很久,她看着温特斯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流着眼泪小声说:

“好。”

……

冰雹般的马蹄声在热沃丹的街道回荡,引得居民纷纷站到窗边观看。

温特斯带领着一小队卫士,径直出城奔上大路。

在他的身畔,一支真正的军队正在连夜急行军。

长矛如林,在道路两旁的田野徐徐移动;挽马拉着火炮和辎重,在大路中央行驶。

发现是血狼策马驰过,士兵们纷纷欢呼致意。

除了塞伯少校,路口还有几位前来送行的“乡亲父老”:烟草商老普里斯金、市政委员铁匠绍沙、迁居热沃丹的庄园主的代表……以及卡曼。

“你真的不需要我保护你。”卡曼不好意思又有些担忧地问:“你这次面对的敌人,可是一支同样拥有魔法师的军队。”

“不必担心我的安全,我有千军万马保护。”温特斯正色道:“相比之下,我更担心安娜。请务必代我保护好她。”

“放心。”卡曼扬起下巴:“我会像保护我的家人那样保护纳瓦雷小姐。”

“谢谢,有你在,我就可以放心了。”温特斯真诚地道谢,他看着还是面带忧色的卡曼,不禁莞尔一笑:“不必担心我,我还有那位保护呢。”

说吧,他指了指前方。

卡曼顺着温特斯的指示看过去:一匹不起眼的灰毛战马上,普通骑兵装束、没精打采的莫里茨·凡·纳苏中校打了个呵欠。

卡曼也不禁笑了起来,他点点头:“那就这样。”

温特斯还想嘱咐几句,但是塞伯少校已经濒临自控能力的极限,他远远地大吼:“妈的!有完没完?!博得上校、盖萨上校和斯库尔上校要等得不耐烦了!你让三位上校等你一个上尉?!”

温特斯冲着卡曼点了下头:“来日再见,卡曼神父。”

“愿主保佑你。”卡曼划礼:“不信者蒙塔涅。”

温特斯驱马快步走到塞伯少校身旁。

“怎么才来?”塞伯少校一拉缰绳,语气十分不耐烦:“梅森上尉和切里尼上尉已经出发了。”

“好。”温特斯点头。

塞伯少校突然眯起眼睛,他的鼻尖微微颤动,努力嗅着空气:“什么味道?”

温特斯带着一点挑衅意味,高声回答:“炖牛肉!”

“不错!”塞伯不仅不生气,反而点点头,大笑着说:“适合作为战死前的最后一餐!可惜没人奉上马镫酒,不然就圆满了!”

“回来以后请你品尝一下安娜的手艺。”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温特斯回望热沃丹,可是引入眼帘的的只有苍茫夜色。他不再迟疑,大手一挥:“出发!”

钢铁和钢铁的军队赶赴未知的前方。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一) > [帝国历529年]

[圭土城郊/德伦河南岸]

天蒙蒙亮,一支军队在被大火焚烧过的旷野中徐徐展开。

数以千计的超长枪斜指天空,伴随着短促有力的鼓点声,有节奏地摇晃。

在如林的超长枪方阵前方,来自山前地各省的绿色方旗、象征奔马之国的青色三角旗以及代表维内塔诸城邦的五花八门的旗帜被旗手们自豪地高高举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骑着灰色战马的内德·史密斯从战线前方缓缓走过,郑重地检阅每一面都意义重大的军旗,还有那些骄傲地挺立在军旗之下的战士——从西面八方奔赴山前地参战的塞纳斯人。

距离帝国人的兵锋再一次出现在圭土城外,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直属于皇帝的帝国军与各公国的仆从军在皇帝的亲自督战下,向着圭土城西面和北面的城墙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猛攻,然而始终未能击破防守者用堡垒、壕沟、大炮和不屈意志武装起来的城防工事。

在帝国军士兵不知道第多少次被逐出水仙花堡外围被鲜血灌满的堑壕以后,皇帝终于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转为围困,意图让饥饿和绝望代替士兵手中的武器,去战胜冥顽不灵的南方叛党。

圭土城紧邻大海和德伦河,所以帝国军的围困也同时在大海和陆地进行。

理查三世呕心沥血而建立的“大舰队”已经封锁了德伦河的入海口;

而在德伦河南岸,一支精锐的帝国部队也已经成功登陆,意图彻底截断圭土城与外界的连接。

内德·史密斯看着战士们年轻、炽热的面庞。他很清楚,当今天结束时,会有很多很多人的眼睛永远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熠熠发光。

他仔细地注视每一个人,尽可能多地记住战士们的模样。

没有激励士气的战前演说,内德·史密斯检阅过军旗以后,径直驰向中军方阵。

因为即将发生的战斗的重要性,已经不需要再向人们述说。

每一个来到此地的战士都明白此战的胜败意味着什么,也都了解他们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但他们仍旧义无反顾地来到这片旷野。

他们是自愿参战、意志坚定的斗士,他们不需要其他人为他们注入勇气——那种行为对他们而言是一种侮辱。

回到中军方阵,回到自己的军旗下,内德·史密斯戴上头盔,准备下令进军。

但是在下令的前一刻,他留意到掌管他的个人旗帜的年轻旗手的双膝正在微微颤抖。

“你害怕吗?”内德·史密斯的语气很温和:“泰勒。”

年轻的掌旗官泰勒立刻回答:“不害怕!”

“没关系的,我也害怕。”内德·史密斯平静地说:“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选择战斗。”

年轻的掌旗官咽下一口唾沫,想了想,试探着问:“将军,我们可以唱歌吗?”

“什么歌。”

“那首歌。”

内德·史密斯极目眺望,天空呈深沉的黑蓝色,远处的圭土城的轮廓仍旧模糊不清,距离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还有一点时间。

“唱吧。”内德·史密斯鼓励道:“大声唱。”

掌旗官泰勒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太阳和繁星发出齐响!”

“大地涌起雄壮的歌声!”

在掌旗官的歌声的引导下,中军方阵的战士们也开始跟着耳熟能详的旋律轻声哼唱:

“人性的希望放声歌唱!”

“为新世界的诞生献上赞曲!”

如同一株火苗引发燎原烈火,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带动起来。

方阵一个接一个传出歌声,甚至内德·史密斯也在跟着唱。在催人奋进的歌声中,人们暂时忘却对死亡的恐惧,忘却对未知的不安,满怀希望地高唱:

“伟大联盟向前进!”

“战旗高高飘扬!”

“为了胜利并肩战斗!”

“一个自由的新世界!”

最终,所有人的歌声汇聚在一起,塞纳斯人一齐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所有受压迫的人们团结起来!”

“奋起反抗奴役你们的邪恶帝国!”

“人民的怒吼将如滚滚雷鸣!”

“要像潮水和时间一样无情!”

这首由迪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作曲、哈罗德·罗梅填词、被塞纳斯联军传唱的战歌,此刻直达云霄、响彻德伦河两岸:

“伟大联盟向前进!!!”

“战旗高高飘扬!!!”

“为了胜利并肩战斗!!!”

“一个自由的新世界!!!”

……

与此同时,在德伦河入海口东方的海面上,一支借着夜色掩护抵达此地的舰队也在等待出击的命令。

比起虽然来自四面八方、但是军容齐整的陆上解围部队,这支同样是东拼西凑而来的海上解围舰队就显得千奇百怪:

大船、小船、长船、短船、河船、海船、单桅船、三桅船、大帆船、桨帆船……什么类型、什么样式、什么年代的船都能在里面找到,堪称内海船型大杂烩。

这支前来为圭土城解围的舰队,在严格意义上甚至不配被称为“舰队”。

因为这支“舰队”当中的绝大部分船只,都是中小型渔艇和舢板改造成的纵火船。

而真正有经验、有底蕴、有战力的海军部队,只有来自海蓝和百花城的三十三艘战船和其上的水手。

在舰队中央的大型风帆战船、同时也是舰队旗舰的“凯旋号”上,一名身穿甲胄的青年船长正在向另一位身穿甲胄的老者汇报坏消息。

“皮萨尼将军。”青年男子紧紧攥着拳头,强压下悲愤与不甘:“弗若拉和纳斯里亚人的桅杆至今没有出现在海平面上,塔尼里亚那群海盗的桅杆也没有,他们恐怕是不会来了。”

“叛徒!”老者身旁的另一名中年船长怒不可遏地大骂:“都是群背信弃义的混蛋!”

老者反倒是十分镇定:“我知道了,谢谢,纳雷肖船长。”

凯旋号的甲板上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壳的低沉声响。

水手们都听见了刚刚发生在船长和舰队司令之间的对话,他们虽然仍旧沉默地坚守在岗位上,但是不安和绝望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在船员中间蔓延。

“将军。”那名中年船长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开口:“弗若拉人和纳斯里亚人没有来,仅凭我们恐怕很难战胜皇帝的舰队。您手里的战船是海蓝的根基,失去了它们,其他城邦会把我们撕碎的。”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地说:“我们撤吧!趁着皇家舰队还没发现我们,说不定还来得及。实在不行,可以用那些杂鱼做诱饵拖住皇家舰队。保住战船,来日方长。”

“穆斯船长。”老者扶着佩剑,慢条斯理地说:“今天集结在这里的舰队,已经是我们所能集结的最大规模的舰队。即使把远洋舰队全部召回,我们也没有办法出动比现在更强的力量了。没有来日方长,只有慢性死亡。所以,无论弗若拉人、纳斯里亚人的桅杆是否会出现在海平面,我们今天都要解除皇家舰队对于圭土城的海上封锁。”

说罢,他戴上头盔,威严下令:“升起我的旗帜!”

纳雷肖一言不发,奔入船舱,不多时取出一面叠好的赤旗。一名精赤着上身的水手背着赤旗,手脚并用,几下便爬上桅杆,将皮萨尼舰队司令的个人旗帜悬挂到了桅杆顶端。

海风展开叠放的旗帜、抚平了旗布的折痕。

在舰队所有水手都能看到的地方,一面巨幅红色三角旗随风飘扬。

“纳雷肖船长,如果我阵亡。”老者平静地说:“就由你来接替指挥。如果你阵亡,就由你的大副接替指挥。哪怕所有战船都沉没、哪怕我们只剩下逃生的小艇,战斗都要继续下去。”

纳雷肖眼含热泪,重重地回答:“是!”

“通知舰队。”老者最后向海蓝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下令:“起锚!”

绞盘“嘎吱嘎吱”转动,沉重的铁锚被从海底拉起。

船帆升起、长桨入水,以纵火船为前驱、以海蓝战船为中枢,由内海之上所有敢于反抗帝国的水手们所组成的舰队,毅然驶向停泊在德伦河入海口的皇家舰队。

迎着清晨的海风,纳雷肖船长突然大吼着唱起那首在水手们中间也广为流传的“船歌”:

“就像清晨必将迎接太阳!”

“就像河流必将汇入大海!”

凯旋号的甲板上、船舱里,等待着迎接战斗的水手和公民兵大笑着歌唱:

> “塞纳斯人的新一天已经到来!”

“我们的孩子将活得骄傲而自由!”

很快,不仅仅是凯旋号,所有听到歌声的战船、武装商船、渔船都自然而然地加入合唱:

“伟大联盟向前进!”

“桅旗迎风飘扬!”

“为了胜利并肩战斗!”

“一个自由的新世界!”

舰队的合唱甚至压过了帆响、盖住了桨声,被海风带向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黄金铸成的利剑顷刻间驱散了迷雾和黑暗。

“就像清晨必将迎接太阳!”

“就像河流必将汇入大海!”

“塞纳斯人的新一天已经到来!”

“我们的孩子可以生于和平!”

陆上和海上的歌声最终汇聚在一起,伴随着塞纳斯联军同时从大海和陆地向帝国军发起反击,最终被马蹄声和枪炮声淹没:

“伟大联盟向前进!!!”

“义旗随风飘扬!!!”

“为了胜利并肩战斗!!!”

“一个自由的新世界!!!”

……

……

[帝国历560年](现在)

[巴泽瑙尔]

加斯帕尔上校伏在胸墙后,仔细观察着已经做好下一轮攻城准备的敌军,蓦地想起了主权战争期间著名的“圭土城围城战”。

圭土城围城战开始三个月以后,塞纳斯联军同时从陆地和海洋发起反击,不完全地解除了帝国军对于圭土城的陆地封锁和海上封锁。

联军也为此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代价:刚有一点雏形的塞纳斯联军元气大伤;指挥海上进攻的、德高望重的海蓝海军上将皮萨尼将军也于此役战死。

然而,圭土城围城战却没有就此结束。

那场围城战又持续了整整一年零七个月,帝国一面围困圭土城、一面与联军在山前地展开拉锯,直到国库彻底耗尽储备、直到帝国军彻底耗尽锐气、直到疯子理查选择从遮荫山脉以南退兵。

加斯帕尔上校在心里暗暗比较,发觉巴泽瑙尔围城战和圭土城围城战有些地方颇为相似——都是港口城市被围攻;围攻者都占据兵力优势,而且同时从海上和陆上发起封锁。

“不过。”加斯帕尔上校心想:“巴泽瑙尔恐怕坚持不了两年……不,说不定连明天都坚持不到。”

“轰!”

“轰!”

“轰!”

“轰!”

远处,红蔷薇的大炮喷出一股股白烟。

巴泽瑙尔市民用木头和泥土赶工修筑的堡垒被轰得支离破碎,字面意义上在“土崩瓦解”。

木屑和泥土像雨点似的落在加斯帕尔上校身上,上校只是把身体伏得更低了一些,继续注视着围攻者的动向。

巴泽瑙尔的地形就决定了它不适合防守,它是一片山脚下的平原,山与湖之间没有任何险要,而且从内陆到湖岸的地势越来越低。

但是加斯帕尔上校选择收缩兵力防守巴泽瑙尔,也有他的准备。

他将驳船全部拖上岸并拆解,作为修筑工事的材料——反正留在港口早晚也要被缴获;

他威逼利诱征发了巴泽瑙尔每一个能劳动的男女,合理地规划工期和轮班次序,赶在了红蔷薇军队到来以前,围绕巴泽瑙尔修筑了一道以多重堑壕、土木墙体和三角堡构成的“城墙”;

他的步兵已经提前从巴泽瑙尔周围的村庄搜集了大量的粮食,而且疏散了城内派不上用场的老弱病残;

他的骑兵也已经出城,正在破袭红蔷薇军队的补给线;

从江北行省出发的时候,他还特意带了三倍于正常储备量的火药。

他从没想过进攻。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耗尽攻城方的人力和物力,直到后者主动退兵再寻机予以痛击。

他原本是很有机会的。

“轰!”

“轰!”

“轰!”

“轰!”

城外,攻城者的大炮又开始“奏乐”。

“可惜,没想到大议会手下的废物居然能把重炮运上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加斯帕尔上校扫掉身上泥土和木屑,心想:“还是低估了他们。”

……

城外,萨内尔上校也在暗暗惊叹:“没想到追随阿尔帕德的那群笨蛋里也有好手。这才过去几天?居然就把巴泽瑙尔修得似铁桶一样……还是来晚了。”

枫石城到巴泽瑙尔的路不是很好走,沿途丘陵不少,还要翻一个山口。

按照加斯帕尔上校的推算,如果攻城方随军携带火炮——特别是此刻正在轰击巴泽瑙尔的那八门三十二磅重炮,那他们至少还要再花一周时间才能抵达巴泽瑙尔城下。

可是萨内尔上校偏偏就提前一周赶到了巴泽瑙尔——而且还配备着重炮。

并非加斯帕尔上校的计算能力出现了问题,而是萨内尔上校和克洛伊上校的重炮根本就没有走陆路——他们是从水上过来的。

当萨内尔上校率领主力部队一路“收复”镜湖郡各城镇、村庄的时候,克洛伊上校征调了枫石城所有能找到的船只,载着大炮、炮弹、火药以及其他补给品顺流而下,直抵巴泽瑙尔。

克洛伊上校原本计划全军登船,走水路一夜直达镜湖,也给巴泽瑙尔的叛军来一次突然袭击。

然而枫石城的驳船数量不够,并且萨内尔上校也不想让这一仗看起来赢得太容易——别忘了,“收复”叛乱城镇也是军功。

无独有偶,当加斯帕尔上校想起圭土城围城战的时候,萨内尔上校同样联想起了圭土城围城战。

“继续负隅顽抗吧,蠢货。”萨内尔上校盯着被重炮掀掉一层又一层外壳的巴泽瑙尔,笃定地想:“你粗制滥造的棱堡可不是水仙花堡,城外也没有你的援军——对我来说,收复巴泽瑙尔只不过是时间问题。”M..coM

在棱堡上,加斯帕尔上校也在盯着城外的军队:“大炮可以击垮城墙、摧毁塔楼,但是它可不会长出腿来占领工事。不管你有多少炮弹、多少火药,你最终还是要派出步兵发动进攻。来吧,叛徒,想要巴泽瑙尔?拿血来换!”

攻城方和攻城方的指挥官,不约而同地哼起了《联盟进行曲》的调子。

……

[新垦地]

[沃涅郡]

在路口下马,注视着道路两侧正在急行军的白山郡部队,博德上校不禁回想起曾经第六军团行军的情景:

精神昂扬的士兵们一边迈开大步、一边齐声歌唱,歌声有时能传到一里地之外,引得沿途的村民和路人驻足围观。

士兵们经常唱的那段旋律萦绕在博德上校的脑海里,这位老军人也下意识轻轻哼唱起来。

上校身后,一名中尉好奇地问:“阁下——是《联盟进行曲》?”

“是的。”博德上校转过身,笑着问:“你们也会唱?”

被分配给博德上校做侍从的中尉挠了挠头:“我们入学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分配床位,第二件事就是学这首歌。”

“那好,给我唱来听听。”

中尉清了清嗓子,羞涩地支吾着:“太阳和繁星发出齐响,大地涌起雄壮的歌声……”

“再大声点!”博德上校拍了拍侍从的肩膀,指着正在赶路的白山郡士兵:“这首歌是行军的时候唱的,唱得这么有气无力,大家还哪有力气赶路?”

中尉吞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大吼着唱了起来:“太阳和繁星发出齐响!大地涌起雄壮的歌声……”

博德上校满意地背过身去。

所以当中尉唱到“伟大联盟向前进!战旗高高飘扬!为了胜利并肩战斗!一个自由的新世界”的时候,没有人看见这位老军人落寞的双眼。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二) > [新垦地行省]

[沃涅郡与枫石城的交界]

天色已深,大军在行省大道和大角河之间的一处丘陵暂时休整。

上万人急行军,行军纵队不可避免被拉得很长。当行军序列靠前的士兵已经在扎营喂马的时候,不少行军序列靠后的部队还没有抵达营地。

博德上校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歇息,语气轻松地问面前的军官们:“沃涅郡的人马还是没动静?”

“是的,学长。沃涅郡的驻军没有出动。”来自雷群郡的斯库尔上校站在博德上校面前,措辞谨慎地回答:

“侦骑一个小时前报告过——沃涅郡守备军按兵不动,主力部队目前还在阿尔忒弥斯。沿途各城镇发现我们的行军纵队以后,也都选择紧闭四门,尚未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博德上校一边捶打酸胀的膝盖,一边点头。

……

此次出兵,雷群、边江、白山三郡的部队先是在白山郡的鸢花堡秘密集结,然后借夜色掩护跨过安雅河,进入铁峰郡与温特斯·蒙塔涅的“守备军”会师。

从铁峰郡继续进入沃涅郡以后,四郡联军没有走最短的路线直接前往巴泽瑙尔,而是向西北方向绕了一段路,再沿着大角河向北急行军。

原因很简单,最短的路线同时也是人口最密集、防范最森严的路线。而对于四郡联军来说,时间是他们最有力的武器,也是他们最不能浪费的资源。

……

“后方的侦骑还发回报告。”斯库尔上校凭着记忆继续补充:“钉锤镇和冰溪谷今天分别向阿尔忒弥斯、枫石城派出信使求援——已经拦截。洛松中尉抓住一些窥视我们行军的家伙,我已经下令把他们带来审问。”

“大军开拔,就像马群迁徙,就算行动再怎么隐蔽,也不可能藏得住。”博德上校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管那些人里有没有探子,都不用理睬他们。先关着,别让他们跑掉就行。”

……

当一支部队每天行军超过十六个小时的时候,认为士兵们还有余力修筑合乎防御标准的营地的军官,迟早会被哗变的士兵送上绞架。

因此,四郡联军今晚的营地也没有壕沟和围墙,仅是在营地外围布置了一圈拒马,然后用木棍和绳索在营地内部划分出不同的片区。

黑夜、疲倦的士兵、缺少防御工事的营地、密集布置的帐篷和辎重……

如果想要挑出这支军队最脆弱的时刻,那么再过几个小时就是。

到那时,一次百骑规模的突袭都有可能彻底摧毁它的秩序。而秩序,是一支军队赖以生存的关键。

好在这支军队的统帅比他的敌人更加清楚他的军队的弱点。

此刻,数以千计的轻骑兵正在大军外围巡逻、侦察,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网,严密监视着行军路线和营地周边五十公里以内的动静。

这也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规划进军路线时,选择大角河东岸的行省大道的原因之一——沿河行军,至少可以为轻骑兵减少三分之一的勤务负担。

……

“学长说的没错。”站在斯库尔上校身旁的光头校官表示赞同:“压根就不用搭理他们,我们只管走我们的,就算被发现也无妨。”

光头校官抱臂站立,右手摩挲着左脸蛛网似的疤痕,轻蔑地笑着:

“侦骑再多,也不可能把斥候全挡下。杉德尔那小子再迟钝,也不可能意识不到一支军队刚刚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说到底,他就是假装看不见!也好,反正我们不指望他出兵。他想骑墙?那就让他继续骑墙!”

光头校官身旁的几名尉官也跟着笑了起来。

博德上校感觉小腿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撑着膝盖站起身。

他收起轻松随和的态度,口吻变得沉稳威严:“严令后卫骑兵——避免与杉德尔部的主动接触。但是,只要沃涅郡驻军敢出阿尔忒弥斯一步,就予以他最坚决的打击。大不了,我们先拿下沃涅郡,再慢慢对付枫石城。”

“是!”周围的军官们纷纷立正,整齐地抬手敬礼:“军团长。”

博德上校接过缰绳,踏镫上马,一挥手:“去蒙塔涅小子的营地。”

……

四郡联军里面,铁峰郡的“守备军”显得有些另类。

不仅因为铁峰郡守备军的编制方式与白山、雷群、边疆三郡的驻屯军不同。

还因为,铁峰郡守备军行军时,从不与其他三郡的部队混合编队,总是自成一路。

扎营时,铁峰郡守备军也不与其他三郡的部队合营,而是与大营保持一定距离另设营地。

甚至连前锋征集到的补给品,铁峰郡守备军也都是单独领取一份。

白山、雷群、边疆三郡的军官们心里都清楚为什么,士兵们有疑惑则被“铁峰郡部队是预备队”之类的搪塞过去。

但不管怎么样,隔阂是客观存在的。

万幸,四郡联军推举的“新垦地军团军团长”是博德上校。

论家世,博德上校来自帕拉图最古老、最有影响力的家族之一;论战功,第六军团首席大队长的任命足以说明一切;甚至排资论辈,博德·盖茨也是新垦地全体学院派军官当中地位最高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博德上校也是新垦地唯一一个有资格扛起“叛乱之罪”的军官。

凭借自身的威望以及与温特斯·蒙塔涅的私交,博德上校凭一己之力将“叛军”和“政府军”团结在一面战旗下。

有博德上校的居中调停,铁峰郡军官团与其他三郡的军官之间也暂时维持着“融洽”的关系。

……

在铁峰郡新军的营地,正在打帐篷钉的猴子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看——十几名气宇轩昂的军官正从自己面前驰过。

他追了出去,紧盯着马背上的军官们,直到后者的身影被其他帐篷遮住,羡慕地说:“真威风!真好看!马也好看!衣服也好看!要是有一天……”

砍柴回来鲁西荣抬腿冲着猴子的屁股就是一脚:“傻站着干什么?马喂了吗?”

“喂了!喂了!”猴子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屁股直叫屈:“军士,我敢不喂吗?那马一天吃六顿,比我吃得都好!自从离了铁峰郡,我一天才吃两顿!还都是干巴巴的硬面包!”

“你把马驮的东西自己背着,我也让你一天吃六顿!我让你一天吃十二顿!!!”已经正式被任命为军士的老鲁西荣一瞪眼睛:“喂了马就去挑水!再把裹脚布烤干!实在没事做就滚去睡觉,明天只会比今天走更远的路!到时候别叫苦!”

教训过猴子,鲁西荣仍旧板着脸:“等这一仗打完,你进了训练学校,再出来的时候就也能像那些大人一样了。”

说完,鲁西荣便扛着木柴去生火,留下猴子一个站在路旁。

猴子又站了一会,挠了挠头,回到帐篷旁边喊了一嗓子:“帕科!帕科!!”

帐篷里传出一声回应,一个身材粗壮、面相老实的厚嘴唇士兵走出帐篷:“锅长,怎么啦?”

“走!跟我打水去!”

名叫帕科的厚嘴唇士兵点了点头:“我去拿桶。”

帕科挑着两个桶,猴子拎着一个桶,两人穿过营地走到河畔。

当帕科把系着绳子的木桶缒到河水里的时候,猴子拍了拍帕科的肩膀:“你既然被分到我的帐篷,那我就不会让你受欺负。谁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 体型干瘦的猴子对着身材粗壮的帕科说出这些话,听起来非常滑稽。

但是帕科只是点头回答:“谢谢锅长。”

铲子港之战结束后,铁峰郡新军吸纳了不少波塔尔部的俘虏。

因此,猴子的“帐”也分到两个原铲子港民兵。而猴子看老实巴交又有一身力气的帕科尤为顺眼……有了帕科,他可少了许多力气活。

“别害怕,来了就好好干。”猴子大模大样地说:“你现在是血狼大人的兵了!等过几天立下军功,你就也能分地了!可惜呀,你没赶上好时候,以前……哎呦!一个人头一百亩!”

帕科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把装满水的桶提上岸,又放下另一桶:“谢谢锅长。”

三个桶很快就都装满了水,猴子一挥手:“走!回去!”

帕科挑起两桶水,又要去拿第三桶水。

“干嘛?”猴子竖起眉毛,推开帕科的手:“我又不是拎不动!都让你拿,那不是欺负你嘛?走!回去!”

说吧,他双手提着满满一桶水,吃力地走向自己的帐篷。

而帕科挑着两桶水,亦步亦趋地跟在猴子身后。

……

另一边,在铁峰郡新军的马厩里,博德上校等人找到了正在挨个检查挽马蹄子的温特斯。

翻身下马,盖萨上校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皮,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小子到底哪搞来这么多的马?唉,早知道就应该狠狠宰他一刀……”

“上校。”温特斯擦干净沾满泥水的手,走过来迎接:“我可都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盖萨·阿多尼斯斜睨温特斯·蒙塔涅:“让三位校官来找你一个尉官开会,你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温特斯立正站好,一丝不苟地向三位校官敬礼,然后疑惑地看向博德上校。

“行了。”博德上校摆了摆手,打趣道:“他倒是想进你们的军营看看,你们愿意让他进去看吗?”

盖萨轻哼一声,看着温特斯,过了好一会才嘟囔着说:“博德学长就是太偏袒你了。”

比起看似憋着劲要跟蒙塔涅上尉找茬,实则是暗暗表现出亲近态度的盖萨·阿多尼斯上校。

雷群郡的最高军事长官、此前并肩驰援铁峰郡的斯库尔上校则显得有点沉默寡言。???..Com

事实上,从进入铁峰郡军队营地的那一刻开始,斯库尔上校就在留心观察周围的一切。

从士兵的衣服、武器到精神面貌,再到军营的布局、纪律和整体观感,乃至马匹的数量、质量和状态。

斯库尔上校看到的东西让本就十分重视铁峰郡叛军的他越发心惊、警惕,所以不自觉变得寡言少语。

说起来也有趣,与新垦地军团各郡地方部队以步兵为主的构成截然不同。

温特斯·蒙塔涅麾下的部队反倒是呈现出鲜明的“帕拉图风格”:高度重视机动性,尽可能地轻装化;不仅配置了超规模的骑兵部队,就连步兵也有大量的挽马、驮马协助运输随身物品。

如果盖住所有能表明身份的标识物,让一个第三方的军官参观白山、雷群和边江三郡的部队和铁峰郡部队的军营。

那么第三方军团一定会认为铁峰郡新军来自帕拉图,而三郡的驻屯军是联省人的预备军团。

真正的帕拉图人指挥的部队看起来像联省陆军,而维内塔人麾下的部队却比帕拉图人的军队更像是帕拉图人的军队,堪称四郡联军内部的一幅奇景。

……

巴德、莫罗上尉和杰士卡中校留守热沃丹,塞伯少校和安德烈正带领骑兵在外巡逻,所以眼下营地里只有温特斯和梅森在。

博德上校之所以带领三郡的中级军官来到温特斯的营地,目的只有一个——开会。

温特斯派人找来正在清点辎重的梅森学长,三郡军官代表十一人、铁峰郡军官代表两人,再加上联军统帅、被推举为新垦地军团新任军团长的博德上校,共计十四名军官就在马厩里面开始了一次军事评议会。

与戏剧和诗篇里将军们唇枪舌剑、奇谋妙计的“军事会议”不同,学院派军官战前开会的内容一直都很简单,那就是“算账”。

“经过前一年的扩充,亚当斯将军直辖的部队已经有十个大队。枫石城事变以后,这些部队都被克洛伊那个叛徒收编。”斯库尔上校继续担任“账册”的角色,凭着记忆说道:“亚当斯将军还攒了至少四个中队的骑兵,也一并落到叛徒手里。”

温特斯在地图上摆下十个“士兵”棋子代表十个大队,又摆下四个骑士棋子代表四个骑兵中队。

斯库尔上校又说:“新垦地派遣军——也就是萨内尔的部队——至少也有四个大队和两个骑兵中队。”

温特斯又摆下更多的棋子。

斯库尔上校继续说:“无论是落入手中叛徒的部队还是新垦地派遣军,装备和训练水平都相当不错。尤其是新垦地派遣军,他们算得上是格罗夫·马格努斯手里仅有的拿得出手的嫡系,萨内尔更是格罗夫·马格努斯竭力想栽培的军中倚仗。”

盖萨上校恶狠狠啐了一口:“去年赫德蛮子来劫掠我们的时候,我们还因为大议会派来精兵强将而感恩戴德。结果一转眼,毒蛇转过来咬了我们——格罗夫·马格努斯那条毒蛇!压根就不值得信任!”

“也就是说,敌人至少有七千名训练良好的步兵、一千五百名合格骑兵,并可能配属了炮兵部队。”斯库尔上校冷静地总结:“在防守枫石城和枫叶堡的情况下,或许还可以征召一千五百人到两千人规模的武装民兵。”

在场无人表示反对。

“但他们的问题在于兵力分散和士气。”列举完敌人的优点,斯库尔上校开始说明敌人的劣势:

“枫石城和枫叶堡都需要有人防守,萨内尔和克洛伊不可能倾巢而出。所以他们兵力必然分散。”

“而原本隶属于新垦地军团的部队,只不过是因为惯性而投降,不会心甘情愿地向叛徒效忠。根据情报,为了填补基层军官的缺额,克洛伊那个叛徒委任了一大批‘荣誉军官’——也就是花钱军官身份的家伙。”

在场的军官之间传出几声不屑的嗤笑。

“士气无法考量,料敌必须从宽。”博德上校转过头,冷冷地教训后辈、小辈们:“要是指望一开战敌人就放下武器投降,那我们不如现在就解散,跪在卖国贼脚边去乞求他的饶恕,不要白白浪费士兵的性命。”

校官和尉官们不说话了。

“算完敌人的帐。”博德上校回过神,沉声说:“接下来,算算我们的帐吧。”

比起“整编新垦地军团”和新垦地派遣军的帐,四郡联军的帐其实压根不用算,在场军官们心里都有数。

倾尽所有的白山郡驻屯军,六个大队——比起去年又扩充了两个大队。

雷群郡和边江郡因为需要防备北麓行省的红蔷薇军队,所以一共出动七个大队。

不过两郡还拿出了全部共计七个中队的骑兵,其中大部分是临时征召的骑手,小部分是精锐的骠骑。

以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铁峰郡新军——按照联盟陆军的计算方式——共计四个步兵大队、一千两百名骑兵,以及……四门携行六磅长炮。

事实上,经过一个冬季的扩张,铁峰郡的新军已经扩充到五营二十个连,账面兵力两千四百人。

不过最新编成的第五营被温特斯留下守卫热沃丹,所以此次出动的兵力为四个大队。

四郡联军账面合计8160名士兵,2880名轻重骑兵,以及铁峰郡军独有的4门火炮。

按照账面的数字,即使面对齐装满员的“整编新垦地军团”和新垦地派遣军,四郡联军也占据优势。

“那么就剩下一件事。”博德上校的双眼里火光闪动:“是救镜湖郡?”

他一剑插在地图中央:“还是打枫叶堡。”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三) > [镜湖郡]

[山下路口]

夯土道路在前方一分为二:一条通往长湖镇,进而通往巴泽瑙尔;另一条通往青银山口,进而通往枫石城。

正在行进的军队也在路口分成两股:

来自白山郡、雷群郡和边江郡的部队沿着大角河继续向北,驰援不知是否还在坚守的巴泽瑙尔;

来自铁峰郡的部队往东,翻越青银山口,向着绿谷镇进军。

号笛沉默、战鼓偃息,全副武装的士兵步履匆匆地投身于未知的迷雾。只有祈祷的晨钟从远方的村落飘来,为他们送行。

一老一小两名军人并肩骑马伫立在路口,注视着或许将迎来截然不同的命运的战士们。

“你肩负的使命,比讨伐赤河部时冥河大营的使命还要重大。敌人的援军或来、或许不会来,但是不管他们来不来、来多少,你都必须确保大军后路无虞。”

老军人博德上校转头看向年轻军人温特斯,语气严肃且沉痛:“不要让我们重蹈大荒原之战的覆辙。”

“谨受命。”温特斯郑重地抬手敬礼:“祝胜利!”

博德上校用仅剩的右臂庄严回礼:“为和平。”

……

[两天前]

[战前评定会议现场]

战前的评定会议向来不分军阶、百无禁忌,与会军官围着地图或坐或站,一名骑兵上尉率先开口:

“如果情报没错,萨内尔至少带走了枫石城和枫叶堡三分之二的部队。留下的部队则龟缩在枫叶堡,把城区留给城市民兵自行防守。只要我们能抵达枫石城下,与市议会达成协议绝非难事。届时,我们就只需对付枫叶堡里的敌人。无论是围困还是强攻,主动权都将掌握在我们手中。”

“军团长。”上尉主动向博德上校请缨:“我愿意作为使者前往枫石城,说服市议会开城反正。”

“你的想法太乐观了!完全建立在‘敌人按照你的计划行动’的前提下。”在场另一位少校摇了摇头:“如果枫石城不投降,又该怎么办?”

“不投降,那就打到他们投降。”骑兵上尉不卑不亢地回答。

少校冷冷反问:“枫石城和枫叶堡哪里是那么好打的?那可是军团总部的驻地!如果久攻不克,那我们是不是要等着萨内尔挥师回援,把我们全歼在枫石城下?”

骑兵上尉解释他的策略:“我们不需要真的发动强攻——只需要看起来是在发起强攻即可。一旦得知枫石城有失,萨内尔必定心急如焚、全速回援,我们则可以挑选战场、以逸待劳,将萨内尔全歼于枫石城下。”

“洛松。”旁听两人争论的斯库尔上校轻声点了骑兵上尉的名字。

“是。”

斯库尔上校沉吟着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萨内尔不回援,或者稳扎稳打地回援,我们又将面临什么境况?”

“他们怎么可能不急着回援?”洛松上尉一怔,疑惑地问:“叛徒的辎重、军械、粮草都囤积在枫石城和枫叶堡,一旦枫石城有失,他们在新垦地就是无根无蒂的枯草,一把火就会灰飞烟灭。更不必说枫石城具有的象征意义。他们怎么可能不急着回援?”

“无根无蒂的枯草?急着回援?”斯库尔上校重复着这两个词,摇了摇头,沉声说:“那可不一定。”

斯库尔站起身,用剑鞘在地图上沿着烬流江划了一道,环顾参与评定会的军官们:“别忘了,这里还有一条畅通无阻的大路。”

风吹得地图哗啦哗啦直响,斯库尔上校扶着剑柄,眼神里涌上一层阴霾:“联省人补强了大议会的船队,烬流江现在已经被大议会牢牢握在手里。如今的烬流江上,悬挂红蔷薇旗帜的船只畅行无阻。”

斯库尔用剑鞘指点地图:“如果我们选择打枫石城,那么萨内尔完全可以先拿下巴泽瑙尔,通过烬流江航道直接从诸王堡获取补给,再与我们慢慢周旋。”

“那时候将会发生什么?”斯库尔问洛松:“你有没有考虑过?”

简陋的马厩安静下来,不等洛松上尉开口,斯库尔上校自问自答道:

“即使我们能拿下枫石城和枫叶堡,我们也会失去主动权。我们的主力部队会被萨内尔牵制在枫石城,动弹不得;北麓行省的大议会军队则将向雷群郡和边江郡发起攻势,策应萨内尔;看到我们进退维谷、腹背受敌,沃涅郡的杉德尔恐怕也要下场。到那时,我们被绞杀就只是迟早的事情。”

在场的尉官们面面相觑。如果是在常备军团,尉官是没有机会参加军事评定会议的。但是在缺少军官的新垦地,尉官也要担任中级指挥职务。

然而第一次参加战前评定会议的尉官们没有想到,上校会把情况说得如此严峻,简直……简直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好啦!别吓唬小孩子啦!”盖萨上校哈哈大笑,指着尉官们:“看看,一个一个的,脸都被你吓白了!”

尉官们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消沉压抑的气氛暂时得以缓解。

“不,我不是危言耸听。”斯库尔上校却不领情,他审视每一名尉官的面庞:“你们当中大多数人刚出校门就被派来新垦地任职,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所以在你们踏入战场之前,我想让你们了解你们将面对什么局势、承担什么风险。”

有的尉官勇敢地迎接斯库尔上校的审视,有的尉官惭愧地低下了头。

斯库尔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温特斯·蒙塔涅身上,后者既不与他对视,脸上也没有愧色,只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扶膝正坐。

斯库尔上校收回目光,寒声告诉在场众人:“事实上,我认为枫石城根本就是萨内尔抛出的诱饵,引诱我们出兵、引诱我们攻打。一旦我们吞下这块饵,萨内尔就会反过来掌握主动权。”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甚至于……我认为萨内尔和克洛伊急不可待地攻打巴泽瑙尔,实际也是在诱敌。他是想一石二鸟,围歼阿尔帕德的部队的同时,把我们引出来一网打尽。届时,他就可以一举荡平新垦地,消灭所有反对大议会、反对格罗夫·马格努斯那个卖国贼的人。”

时间明明已经是五月,在场的军官们却感觉到几分寒意。

斯库尔上校沉默许久,等在场的尉官们都逐渐接受现实,方才开口,问:“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故意引诱我们出兵,为什么我们现在还到了这里?明知可能是陷阱,为什么还要踩?”

马厩鸦雀无声。

上校深吸一口气,厉声呵斥那些面露忧色的尉官:

“你们今天就要从实战中学到第一课——战争,从来都没有一定能够取胜的策略!如同剑手对决,萨内尔露出一个破绽,他是不是故意为之,对于我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抓住战机!一个假动作或许能帮你取胜,但也可能害你丧命!不管萨内尔的计划是什么,重要的是贯彻我们的计划,就这么简单!”

“说得好!”一旁的盖萨上校抚掌大笑:“管他有什么花花肠子?我们一剑捅下去!战场上和他见分晓!”

斯库尔上校发现一直没有动静的温特斯·蒙塔涅也抬眼看了他一下。

“学长。”斯库尔上校面向博德上校,略一躬腰:“[谋划可以仰仗众人,决断却必须一个人做出],枫石城还是巴泽瑙尔,请您下命令!”

博德上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斯库尔,笑着说:“你应该在常备军团、在陆军总部,怎么会被塞到新垦地来?”

在场所有军官都是一愣。

“道理你都已经讲清楚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解决萨内尔,枫石城不攻自破;不解决萨内尔,就算拿下枫石城也守不住。”博德上校站起身,清楚地下达命令:

“绕路长湖镇,直插巴泽瑙尔,寻机与萨内尔部——主力会战!”M..coM

在场其余军官全体立正,整齐地敬礼:“是!”

不过,洛松上尉还是很不甘心,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问:

“或许我们可以先去枫石城试一试,如果枫石城不投降,我们也可以再去巴泽瑙尔——只是绕一点路而已。枫石城仓库里的辎重可是堆积如山,全都是亚当斯将军搜刮积攒下来的。能拿回那些物资,对于接下来的战事也会大有帮助。”

“绕一点路?”有军官反驳:“绕经枫石城至少多出两天的路程。巴泽瑙尔那里可是一天都不能多等。说不定只是因为我们耽误一天,巴泽瑙尔的部队就会全军覆没。”

马厩里沉默下来。

突然有军官笑着问:“那不是更好吗?”

听到这话,许多军官都跟着笑了起来。但也有几名军官面带愠色,显然不觉得这个笑话很有趣。

温特斯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默默观察着在场每个人的表情。

好巧不巧,斯库尔也在观察温特斯。

两人目光交汇,温特斯微微颔首,便转过身去。

斯库尔上校耐心地为洛松上尉解释,看得出他很重视这位部下:“我们的行踪迟早会暴露——事实上,我认为萨内尔很可能已经得知了我们的动向。所以我们每浪费一天时间,就等于多给萨内尔一天休整的时间。”

斯库尔上校的眉头不自觉拧紧:“更何况,从夺取枫石城、逼死亚当斯将军那天开始,萨内尔就一直在向大议会求援。我们每拖延一天时间,萨内尔的援军就离我们更近一些。时间是我们帮手——同时也是我们的敌人。”

“行啦,废话少说。”盖萨上校打了个哈哈:“先打赢萨内尔。打赢萨内尔以后的事情,等打赢萨内尔以后再说。”

直属长官发了话,尉官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博德上校没有开口,他不熟悉在新垦地军团任职的尉官们,那些尉官们也不了解他。

等到马厩重新安静下来,军官们扫掉裤子上的草屑,准备离开铁峰郡新军的营地的时候,博德上校突然开口:“蒙塔涅上尉。”

“在。”

“你部无须跟随大部队前往巴泽瑙尔,盖萨上校、斯库尔上校和我对你另有安排。”

……

[镜湖郡]

[绿谷镇]

坐落在牛膝河畔的绿谷镇是一座风景优美、宁静祥和的小镇,青蒙山和银雀山如同两只伸开的臂膀将它抱在怀里,山谷之中植被茂盛、郁郁葱葱,因此得名“绿谷”。

发源自青蒙山的牛膝河为农业提供了充沛的灌溉水源,所以沿河两岸的平坦土地很早就被开垦为农田,是新垦地人烟最稠密的地区之一。

又因绿谷镇建有牛膝河上唯一一座石拱桥,来往的商队大多选择从此过河,使得这座小镇更加兴旺。

新垦地再征服不过三十年,绿谷镇已经成为行省最富裕的城镇之一。

一眼望过去,坐落在山谷中央的小镇青墙红瓦,令人赏心悦目。

不过,对于想要攻占绿谷镇的温特斯来说,青墙红瓦意味着小镇大部分建筑都是石头材质——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萨内尔显然在绿谷镇留下了部队驻守。温特斯抵近侦察时,发现绿谷镇已经进入戒备状态:大门紧闭、行人绝迹,围墙上有人巡逻、塔楼也布置了岗哨。

绕着绿谷镇的高墙转了一圈,温特斯数出十四面百人队旗帜和大队旗帜,即两个大队、千人规模。

绿谷镇的高墙可不是铲子港那种赶工的木围墙,而是实打实的土石结构。

小镇积累的财富使得它可以享受更高级别的安全,再加上上千人的守军,着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好在温特斯还发现另一个情况——绿谷镇的戒备方向主要是南岸,而非铁峰郡新军所在的北岸。

因为博德上校认为当大军已经距离枫石城不足五十公里的时候,隐蔽就失去了意义,速度才是决胜的关键。

所以在过去两天,四郡联军的主力部队沿着大角河向青蒙镇行军的时候,联军的轻骑兵部队在枫石城郊外进行了大规模的佯动,制造联军即将攻打枫石城的假象。

绿谷镇的守军显然也被轻骑兵的行动骗了过去,还以为进攻将来自南边,殊不知敌人已经翻越青银山口,绕到了他们的背后。

因此,温特斯将进攻时间选在黄昏时分,攻势将由从上游秘密渡河的第二营从南岸发起,但是真正的主攻任务交给隐蔽在北岸的第一、三营,剩下的一个营被温特斯留在手上做了预备队。

……

[黄昏时分]

[绿谷镇外]

铁峰郡新军各部都已经进入出击阵地,只等发令炮响。

温特斯把指挥所设置在镇西的一处葡萄园里,从葡萄园主人家的房顶,可以一眼看尽小镇全貌。

就在温特斯密切地观察着绿谷镇的情况的时候,安德烈在他身旁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 “又怎么啦?”温特斯问。

“又怎么了?”安德烈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咕咚咕咚灌下一口酒,悲愤地说:“王八蛋!瞧不起我们!他们自己去打大仗,让我们干擦屁股的活!”

说完,安德烈又灌了一口酒。这酒是他在葡萄园主人的酒窖里找出来的——葡萄园主人非常自觉地掏出了酒窖钥匙。

“少喝点。”温特斯说。

“不麻痹自己,我还能干什么?”安德烈吸了吸鼻子:“反正你这一仗也用不着我,不是吗?”

“谁说的?”温特斯拿出纽伦钟,看了看时间:“你可是我最后的依仗。”

安德烈叹了口气,扒着房檐探出脑袋:“图林!”

守在房子外边的图林赶紧应声。

“接着!”安德烈把酒瓶丢了下去。

图林一把接住酒瓶,高兴地大喊:“谢谢大人!亚历山大!快来!中尉给咱们发酒啦!”

“小点声!”安德烈呵斥。

“是。”

处理完酒瓶,安德烈又爬回温特斯身旁,他还是有点恼怒地问:“你就不生气吗?他们把我们扔在这里,摆明了就是不信任我们嘛!”

“那你就信任他们嘛?”温特斯反问:“如果我们跟随大部队去巴泽瑙尔,你就不担心他们把我们当成炮灰,让我们和萨内尔的部队一起被消耗干净?”

安德烈不说话了。

温特斯淡淡地说:“他们不信任我们,害怕我们不出力、害怕我们倒戈一击;我们也无法完全信任他们。所以博德上校的安排或许不是最好的方法,却是最可行的方法——而且非常照顾我们。”

……

经过反复讨论之后,博德上校、盖萨上校和斯库尔上校决定:委派温特斯的部队独立负责一个方向,这样既能避免指挥系统的混乱,也能发挥出温特斯部队的主动性。

博德上校给温特斯下达了一个递进式的命令:

首先,铁峰郡守备军必须扫清“青银山口—绿谷镇”一线的敌军,确保大军的后路不受威胁;

在完成上一项职责的前提下,铁峰郡守备军需要严密监视沃涅郡驻军的一举一动。

对于沃涅郡的态度,斯库尔上校一直抱有深深的怀疑。

斯库尔和博德都担心,沃涅郡只是佯装中立,实际在等待联军攻打枫石城或者翻越青银山口的战机,从联军侧后发起突袭。

如果斯库尔上校不幸言中,那么铁峰郡部必须坚守绿谷镇直至援兵抵达,绝不能让沃涅郡的一兵一卒越过青银山口。

除了以上两项职责,博德上校给温特斯的命令还有第三部分:

当枫石城的守军得知萨内尔部的后路被截断以后,不排除他们可能会主动支援萨内尔。

如果枫石城的守军主动出击,那么铁峰郡守备军“务必寻机歼灭之”,并应当“寻找一切光复枫石城的可能性”。

……

此刻,温特斯便是在执行这道命令的第一部分——扫清青银山口至绿谷镇一线的敌人。

安德烈无法反驳温特斯的话,他伸手去拿酒瓶,发现酒瓶已经被扔给图林了,于是闷闷不乐地拔出匕首在木瓦上划来划去……好像是在刻骂人的话。

温特斯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打!让他们去打!他们流的血越多越好’呢?”

安德烈受刺激地撑起上半身,有点不高兴地问:“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我什么时候出卖过战友?背叛过友军?”

“我道歉。”

安德烈轻哼一声,撇撇嘴,然后心满意足地趴下,继续在木瓦上刻字。

温特斯拿出纽伦钟,眯起眼睛:“时间到了。”

……

牛膝河南岸,二营指挥官巴特·夏陵抽出佩剑:“保民官认为我们不如一营,让我们打佯攻!今天我们偏要证明——血狼也有错的时候!”

“击鼓!”巴特·夏陵大吼:“前进!”

四面小军鼓一齐敲响,急促的鼓声回荡在山谷间,如同隆隆的雷鸣。

第二营的士兵抬着简陋的云梯和支架,翻过堤坝,呐喊着冲向绿谷镇的高墙。

……

牛膝河北岸,躲在田埂后面的猴子双手攥着剑柄,神经质地重复着:“就要到我们了!就要到我们了!”

鲁西荣给自己指挥的士兵挨个检查头盔、护甲,一路检查到猴子身旁的时候,本来下意识想斥骂,但还是没忍心,他冲着猴子抬起手,猴子下意识缩起脖子躲避。

但鲁西荣只是敲了敲猴子的板胸甲:“你都是锅长了,要给你的同帐兄弟做表率,他们可都指望着你呢。”

猴子扭头看向本帐的战友,发现其他人都在看着他,尤其是帕科,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睛里面居然满是惊恐,上一次经历战阵的记忆显然还在折磨着他。

猴子咬着牙,点了点头。

“轰!”

号炮声响起。

一个矮小的身影跃出田埂:“那个……那个……”

矮个子的代理连长憋了好半天,最后野兽似的大吼了一声:“跟我来!”

话音刚落,他第一个冲向绿谷镇的北门。

在他身后,士兵如潮水一般漫出田埂,涌向山谷中央的青墙红瓦小镇。

同样憋得难受的大炮也终于发出酣畅淋漓的怒吼,将绿谷镇的塔楼撕了个粉碎。

……

天还没完全黑,绿谷镇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当彼得·布尼尔带领部下炸开北门,攻入南镇的时候,他们惊讶地发现友军已经扫清了高墙的守军,正在满城鸡飞狗跳地抓俘虏呢。

留守绿谷镇的“荣誉军官”第一时间被押送到温特斯的指挥所。

简单的审讯过后,温特斯和梅森面面相觑,简直是哭笑不得。

原来绿谷镇实际上只有两个百人队的把守,早在出兵以前,萨内尔和克洛伊就定下利用河流运输补给的方案,所以陆上补给线的重要性便大大降低。

防守绿谷镇的“荣誉军官”也知道自己掌握的兵力太少,而自己防守的位置尤其凶险。

他还算有点小聪明,于是赶制了十几面旗帜,假装有两个大队的兵力在绿谷镇驻防,以期能吓退对手。

然后,他等来了温特斯·蒙塔涅。

“饶命!大人!慈悲!”荣誉军官狼狈地跪在地上,涕泪纵横地求饶:“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发发善心啊!大人!”

安德烈越看被俘虏的荣誉军官越生气,他上前踢了对方一脚:“哭哭哭!你也配叫军人?”

被俘虏的荣誉军官哭得更凶了:“我就是花钱买个军官身份,没想过真要打仗啊!啊啊啊!”

安德烈气得大叫了一声,甩手走了——去找塞伯少校换班。

梅森也很无奈,他拉起被俘虏的荣誉军官,拍掉对方衣服上的尘土:“唉,你……你不弄这些花样,我还能省点炮弹。”

温特斯叹了口气,但还是客观地称赞了对手:“就算只是浪费了我们的时间,你也尽己所能地履行了职责。你做得不错,别哭了。”

被俘虏的荣誉军官抹掉眼泪,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他抽噎着问:“大人,您到底是谁?”

梅森清了清嗓子,抢在温特斯之前,笑着介绍:“这位就是温特斯·蒙塔涅——狼之血。”

这一说不要紧,被俘的荣誉军官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梅森学长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特斯示意海因里希看住俘虏,唤来夏尔和书记官雅科布·格林,口述了一些关于接收物资和入城防守的命令,让夏尔亲自送给塔马斯和巴特·夏陵。

温特斯口述命令的时候,雅科布一直在偷偷观察嚎啕大哭的荣誉军官。

等待哭声转小,他才回到被俘的荣誉军官身旁。

温特斯干脆破罐破摔地拍了拍荣誉军官的肩膀:“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我也就不用多说什么。我问,你答。撒谎,死;不撒谎,活着。”

被俘的荣誉军官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名字。”

“丹尼尔。”

“姓氏。”

“梅瑟。”

“籍贯。”

“枫石城。”

远处传来马蹄声,而且越来越近,温特斯抬眼望向蹄声传来的方向,随口问被俘的荣誉军官:“说点我不知道的。”

被俘的荣誉军官一愣。

看到来的是皮埃尔,温特斯放下心。他回过头,看了被俘的荣誉军官一眼。

被俘的荣誉军官梅瑟·丹尼尔一哆嗦,慌忙回答:“我有个姐姐!美若天仙!”

周围的卫士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温特斯强忍住给面前这小子一巴掌的冲动,冷冷地说:“军情!”

梅瑟·丹尼尔想了半天,突然大喊:“援军来了!”

就在梅瑟·丹尼尔苦苦思索的这段时间,皮埃尔到了指挥所。

他滚鞍下马,箭步走到温特斯身旁,附耳汇报:“百夫长,援军来了!”

“哪里的援军?”温特斯皱起眉头。

皮埃尔冷静地回答:“枫石城。”

“诸王堡!”梅瑟·丹尼尔忙不迭大喊。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四) > [枫石城直辖区]

[麦丘]

塞伯·卡灵顿蹲伏在麦田里,纹丝不动,半人高的黑麦将他淹没。

青色的麦叶随风翻滚,塞伯身处其中,如同礁石在海浪里时隐时现。

在塞伯的视野内,半公里外的人影小得就像蚂蚁。成群结队的蚂蚁沿着行省大道,向着绿谷缓缓爬行。

塞伯一边观察大路上扬起的烟尘,一边全神贯注地清点着行军队列中飘扬的旗帜。

这支从枫石城出发的红蔷薇部队,配属的轻骑兵数量太少、质量也不太行。

虽然他们个个胯着上等军马、身上的衣服干净又整洁、而且胸膛里满满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但一看就是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

在小规模追逐战中,轻骑新兵们被塞伯·卡灵顿麾下骑乘矮小赫德马、衣衫破烂的斥候老手收拾得屁滚尿流。

他们往往前一刻还在意气风发地追击抱头鼠窜的敌人,下一刻就突然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伏击圈。

借助地形打了两场小仗,塞伯·卡灵顿少校便轻松缴下敌人小半军马,还扒了不少新衣服。

另一边,侥幸逃回去的轻骑新兵被彻底吓破胆,再无勇气主动出击,只敢在己方行军队列周围晃悠。

敌方轻骑兵的活动空间就这样被塞伯压缩在纵队两侧一公里内。

对于一支军队来说,如此小的侦察范围,它就几乎和瞎子、聋子没有区别。

塞伯麾下有个别胆大包天的斥候,甚至开始近距离地挑衅、骚扰敌人。

他们骑着刚缴获来的好马,挎着两柄簧轮枪,先牵马隐蔽步行到距离敌军纵队一公里左右的位置。一旦看准时机,他们就突然上马冲入敌军纵队五十米内,抬手“砰砰”两枪,也不管打没打中,一拉缰绳拍马就走。

后知后觉赶到的敌军轻骑兵,往往只敢象征性地追一小段距离,甚至都没有胆量越过道路两侧的土包。

只要骚扰者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之后,他们就会撒丫子回撤,然后继续在行军纵队旁边晃悠。

也正是因为敌军轻骑已经被完全压制,塞伯·卡灵顿才有机会抵近至敌人半公里以内侦察,同时不被敌方发觉。

……

远处的行军纵队突然有了一些异动。

塞伯注意到从纵队前方驰来一个疑似身穿校官制服的骑手。

骑手带着几名随从,逆着“蚁群”的前进方向疾驰、驻马,然后从“蚁群”中叫出了几个“蚂蚁”,好像是在问话。

塞伯不自觉眯起眼睛,直觉告诉他,那个疑似校官的骑手很可能就是这支部队的统帅。

它暗暗盘算:对方以百人队为单位行军,队形刻意维持得很紧凑,显然是在防备骑兵突袭。

不过……快进快出,总有机会。

问题在于,此刻在塞伯身后半公里的土丘后面,只有二十四名部下在待命。

奇袭赤练部归来之后,温特斯没有选择解散抽调的千余名轻骑,而是直接将他们编为六个轻骑兵中队,并将其中四个中队交予塞伯少校指挥。

眼下,塞伯·卡灵顿的四个骑兵中队分散在枫石城至绿谷的大道小路上,为全军提供警戒、通讯和侦察。还有一部分被派往沃涅郡,监视杉德尔部。

对于辽阔的新垦地来说,几百骑兵撒出去就像盐洒进海里,很快就被稀释得干净。所以四帐二十四名骑兵,就是塞伯暂时能支配的全部兵力。

塞伯虽然因“无畏到疯狂”而出名,但他不傻,不至于找死。

盯着土丘下那个骑着枣红骏马的身影,塞伯颇为遗憾地想:“今天算你走运,朋友。”

诚实地说,对于山坡下那位尚不知身份的敌军指挥官,塞伯莫名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他很佩服对方的忍耐能力——不是反讽。

面对百般骚扰、挑衅,对方没有任何失控、过激的反应,依旧沉稳隐忍,塞伯自问做不到。

因此,塞伯竭力尝试将对方的身影、风格与记忆中的同学、同僚们一一比照,但是始终想不出谁有这种本事。

蓦地,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塞伯警惕地握住匕首,低声喝问:“谁?”

“是我,少校。”一个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泛青头皮的尉官匍匐爬行到塞伯身旁,仰脖敬了个礼,小声汇报:“俘虏招了。”

塞伯放下匕首,继续观察敌情:“讲。”

“那几个俘虏说他们是第六军团的人。”

塞伯猛一下回头,双目怒瞪:“第六军团?”

尉官急忙解释:“不是我们那个第六军团,是大议会重新组建的第六军团,也叫‘列王’。”

塞伯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尉官舔了舔嘴唇,继续汇报:“按照俘虏的说法,他们是在西林行省招募、训练,之前也一直驻扎在西林行省,前日刚到的枫石城。”???..coM

塞伯头也不回地问:“俘虏的话,可靠?”

“都是单独审问,回答大同小异,应该不是串供。”

塞伯“嗯”了一声,又问:“枫石城内的情况,他们知道多少?”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尉官回答:“按他们的说法,他们压根没进过枫叶堡,只是在枫石城歇了一晚,又匆匆上路。不过据他们说,枫叶堡给他们补充了一个大队,加上他们原来的五个大队,目前一共有六个大队在往绿谷去。”

塞伯心算了一下,六个大队差不多三千人,基本符合他观察到的信息。

“也就是说,这些人不是新垦地军团的人马——大议会的援兵到了。”塞伯少校长长叹气,又问部下:“派人去绿谷向蒙塔涅上尉通报最新敌情了吗?”

尉官小声回答:“没有。”

塞伯转过头,眼神变得凌厉:“什么意思?”

“还有一个情报,也是俘虏交代的。”尉官慢吞吞地说:“需要您决定,是不是要通知蒙塔涅上尉。”

“别废话!说。”

“这批走陆路到枫石城的大议会部队,只有所谓的第六军团的五个大队。”尉官又舔了舔嘴唇,犹豫地说:“按照俘虏的说法,伪政府的第六军团的另外五个大队是坐船来的……”

塞伯脑中瞬间炸出无数种可能性:“坐船来的?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到了哪里?”

“不知道。”尉官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们只知道另外五个大队是坐船来新垦地的。”

塞伯的头开始疼了起来,他排空脑内杂念,盯着部下,冷冷地说:“把俘虏交代的情报……不,把俘虏给蒙塔涅上尉送过去!现在就去!你亲自去!”

> 尉官被看得心虚,赶紧敬礼答是。

“先别走。”塞伯叫住部下,遥指山坡下的枣红马校官:“敌人援军指挥官的身份,俘虏交代了吗?”

“据说姓费尔特,叫奥尔德,是个少校。”

“奥尔德·费尔特。”塞伯皱起眉头,咀嚼了半天:“怎么没听过,好像不是帕拉图人的名字?”

“不是我们帕拉图人,是联省佬。”尉官解释:“原本是来帮伪政府训练新兵的,这次也跟着出征了。”

塞伯轻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你的兵带来了吗?”

“在。”尉官重重点头:“四帐二十四骑,都在后面等着。”

“有多少老手。”

“一半。”

“那就可以试试了。”塞伯张开嘴,用力活动着下颌,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他吩咐下属:“你的小队交给我。你自己带着俘虏去绿谷,向蒙塔涅上尉汇报最新军情。”

风拂过藏匿着猛兽的麦田,却让猛兽的身影越发难以被发觉。

“联省佬。”塞伯·卡灵顿死死盯着山坡下骑着枣红马的校官:“今天算你运气不好。”

……

身后是枫石城、前方是麦丘镇,两侧是平缓起伏的土包、脚下是灰尘漫天的行省大道。

面对频繁被骚扰挑衅、周边敌情两眼一抹黑的处境,奥尔德·费尔特少校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埋头赶路。

他带人跑前跑后,亲自确认了轻骑兵分队的损失:从枫石城出发还不到一天的时间,配属给他的半个中队轻骑兵就折损过半,剩下的轻骑兵也斗志全无。

负责指挥轻骑兵的荣誉军官面带愧色,低头站在奥尔德·费尔特少校面前一句话也不敢说。

费尔特少校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苛责的话语。因为他很清楚,眼下的情况不能都怪这名刚刚受训不久的荣誉军官。

小股敌骑的骚扰仍在继续,道路两旁时不时就有蹄声和枪声响起。

费尔特少校只能下令不予理睬,继续赶路。

没办法,如果他严阵以待或是激烈反应,行军速度势必会被拖慢,反而遂了对方的意图。

费尔特少校首次在帕拉图参加实战,便立刻领略到奔马之国的战争艺术与人烟稠密、水网纵横的联省的不同之处。

好在前方就是麦丘镇,一旦进入坚固的设防城镇,小股轻装骑兵的骚扰就会失去意义。

“不要偷懒!”费尔特少校站在路边,大声鼓励士卒:“到了麦丘镇,你们就可以尽情地休息。”

士兵们用沉默来回应少校的演说。

费尔特少校知道自己不善口才,便挥动马鞭,赶往队列前方。

刚拐过一个坡底的急弯,他忽然听到冰雹似的马蹄声响起。

费尔特少校抬起头,一小队骑兵从山坡的反斜面跃出,像箭一样朝他直扑过来。

……

[镜湖郡]

[绿谷镇]

铁峰郡的部队没有在绿谷镇内借宿,而是在镇外寻了一处空地扎营。

俘虏也被领到镇子外面,挨个审问甄别。

除了负责把守南北大门的连队,只有夏尔带领宪兵进了绿谷镇,查封新垦地军团的物资和财产。

心惊胆战的绿谷镇镇民发觉“叛军”远比想象中和气,不仅没有抢烧劫掠,甚至连强买强卖也没有。

找镇内商户采购物资的军官说话温声细语,态度和蔼可亲,结算用的还是真金白银——官军在的时候,也没这样讲理过。

绿谷镇镇长很自觉地张罗了一批酒肉、面粉,同几名镇民代表亲自送到镇外的营地。

打了胜仗,又有加餐,铁峰郡新军的营地里里外外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除了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寂然无声。

卫兵和文员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因为温特斯·蒙塔涅正在对着地图沉思。

“还用犹豫吗?!”安德烈再也无法忍受令人煎熬的沉默,他站起身,指着地图,快刀斩乱麻道:

“既然枫叶堡的敌军爬出了龟壳,那就绝不能让他们再缩回去!干掉他们,枫石城唾手可得!雷群郡的人不是说,‘枫石城的仓库里面,辎重粮草堆积如山’。亚当斯将军攒下的家底,不拿白不拿。他们用得着,我们一样用得着。”

温特斯仍在权衡。

在他面前的地图上,一支敌军部队正从枫石城向着绿谷赶来。

而在银雀山的另一侧,象征着白山郡、雷群郡、边江郡的部队仍停留在长湖镇,已经六个小时没有挪过位置——因为最近一次通讯骑兵抵达就是在六个小时以前。

如果算上通讯骑兵赶路的时间,那么至少在十个小时以前,博德上校率领的主力部队就已经离开长湖镇,向着蛇泽挺进。

按照原本的设想,虽然四郡联军分出铁峰郡军把守后路,但白山郡、雷群郡、边江郡的部队面对萨内尔部,仍将拥有兵力上的优势。

只要……

温特斯拿起一枚棋子,捏在手里摩挲,自言自语:“只要萨内尔部没有获得增援。”

是的,如果萨内尔部真的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增援,那么博德上校率领的十二个大队的主力部队将要面对的就不是“可能有十个大队”兵力的萨内尔部。

而是“至少拥有十二个大队,甚至可能膨胀到十四个大队”的萨内尔部。

“如果萨内尔真的得到了诸王堡的增援。”温特斯抬起头,看着安德烈,冰冷地说:“博德上校可能就会有危险。”

“你还真信那个哭啼啼的小子?”安德烈急了:“他难道不也是听报捷的信使随口说的?谁知道真假?万一他骗你怎么办?万一他是死间怎么办?!”

温特斯缓缓重复了一遍:“如果萨内尔真的得到了诸王堡的增援,博德上校可能就会有危险。如果博德上校的主力溃败,沃涅郡的驻军一定会出动。到时候,我们也无路可退。”

安德烈脸色一灰,在极度的压力之下,他不自觉变得极度暴躁。

安德烈面露激愤之色,咬牙切齿地说:“既然博德上校这样部署,我们就只能相信他!就像他相信我们一样!不然呢?支援主力?绿谷怎么办?大军的后路怎么办?就算真的放弃绿谷、支援博德上校,说不定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锤桌子:“万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要我说!就打枫石城!”

温特斯撑着行军桌,在极度的压力之下,他反而变得异常安静——仿佛那个赢得“狼之血”的称号的人不是温特斯·蒙塔涅一样。

他凝视着地图,什么也没有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五) > [镜湖郡]

[绿谷镇外围]

远离树木茂盛的青蒙山,地势变得越来越平坦。

奥尔德·费尔特少校伫立在路旁的土丘上,目光沿着被晒得干硬的大路迤逦延伸,河谷中央青墙红瓦的绿谷镇已经依稀可见。

在他身畔,由“第六军团”和“新垦地军团”混编的六个大队、共计三千余名士兵正在向着绿谷镇行军。

费尔特少校眺望夕阳下的绿谷镇,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安感变得越来越浓烈。

他人眼中宁静祥和的山谷小镇,在费尔特眼中却像是猛兽的血盆大口,正等待猎物自行入彀。

之所以奥尔德·费尔特会有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从麦丘到绿谷的路途不顺利。

恰恰相反,自打走出麦丘镇、开赴绿谷镇,让人不胜其扰的小股叛军轻骑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一挥,将叛军轻骑从画布上一把抹掉。费尔特的部队再也没被骚扰过,从麦丘到绿谷,一路上风平浪静。

各级荣誉军官喜上眉梢,底层士兵的精气神也提振许多。

毕竟“到路边撒个尿都有可能被抓走”的处境,让所有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相比之下,行军赶路虽然累,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可是费尔特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上新结痂的伤口——那是一小队凶悍的叛军轻骑给他留下的纪念。

……

当时,对方毫无征兆地从路旁土丘的反斜面跃出,风驰电掣般朝着费尔特径直冲来。

因为对方骑着缴获的己方军马、穿着己方轻骑兵的装束,包括费尔特在内的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等费尔特回过神的时候,二十几名叛军骑兵已经冲到他近处。

周围的士兵一哄而散,费尔特狼狈地滚下马背,躲进士兵之中逃过一劫。他脸上刚刚结痂的割伤,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费尔特的随从就没他那么幸运,连同在场的两名荣誉军官,眨眼间被全数砍杀。

而且叛军骑兵不仅下手凶狠,撒手更果断。为首的叛军骑兵见一击不中,吹了一声唿哨,二十几名叛军骑兵当即远遁而去。

等已方轻骑兵慌忙赶来救援的时候,叛军骑兵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坡之后。

……

回想起那惊险的一幕,费尔特少校又不自觉地伸手触碰脸上的伤口。

虽然叛军的“封喉一剑”没有成功,但是给费尔特心里留下的阴影可一点也不小。

覆盖伤口的硬痂不仅提醒着费尔特:他的敌人狡猾、凶狠、果断,出剑时毫不犹豫、收剑时也绝不拖泥带水,完全不是大议会的宣传里山穷水尽、不堪一击的叛军。

也让费尔特对于“来去如风的帕拉图骑兵”的含义,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截然不同的自然、人文环境,塑造了迥然相异的战争艺术。

在过去的山前地公爵领、今天的联省共和国,战争是在棱堡外、在堑壕里、在设防城镇与设防城镇之间的小块圩田上进行。

所以联省军队善于守城、精于围城、土工作业娴熟、习惯在两座城市之间做短距离机动。

主权战争的后半段,正是依托堡垒化的设防城镇群,联省最终将御驾亲征的疯皇帝挡下,保证了帕拉图和维内塔不被战火波及,并最终取得胜利。

然而在辽阔的帕拉图——尤其是在开发程度极低的新垦地,战争是在一望无际的平原、绵延不绝的丘陵以及巨木参天的森林进行。

村落与村落之间是大片的荒地,城镇和城镇之间远得遥不可及。仅从西林行省的驻地到枫石城的路程,就比由北至南横跨联省的路程还要长。

“速度!速度!速度!”费尔特少校后知后觉地感叹:“缺乏速度、缺乏机动能力的军队,在帕拉图只能处处挨打!”

费尔特少校隐隐后悔轻率地接下带领半个军团出征的任务,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也被迫在眉睫的威胁所冲淡。

他不相信,敌人会放弃骑兵数量的优势,仍由他不受骚扰地通过麦丘与绿谷之间的道路。

而且费尔特确信敌人的骑兵没有撤走,因为小股游骑的骚扰虽然停止,但是己方的轻骑兵仍旧被死死地压制着。

他麾下的轻骑兵只要敢脱离己方大部队的视野范围,那他们就再也不会在地平线上出现。

费尔特派出的信使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回,而巴泽瑙尔和枫石城的信使从前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过去每当遇到难题,费尔特往往求助于逻辑。

可是这一次,他的逻辑给出了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既然敌军骑兵还能牢牢压制住己方骑兵,那就证明他们仍然具备“利用不间断的骚扰削弱己方部队”的能力;

明明有这个能力却不使用它,忽略掉对方的统帅是个无能昏庸之辈的可能性,那么合理答案只剩下一个——敌方统帅有预谋地中止了疲敌骚扰。

“对方不想拖慢我的行军速度。”费尔特心想:“不仅如此,他还迫切地等待我的到来。”

想到此处,费尔特再看向被农场和果园环绕的绿谷镇,只感觉表面平静的小镇实则处处蕴藏着杀机,连远处农田惊起一连串飞鸟都像是敌人出没的征兆。

费尔特又看向他的部队:近处,肩扛武器的士兵迈开大步,沉默地跟随前面的人赶路;远处,长矛的矛尖在麦穗上方漂浮。

事实上,费尔特根本就不用看,行军纵队的全貌已经在他的脑海里:

六个大队共计三十六个百人队,依序排列在道路上;

三个大队在前段、三个大队在后段,辎重马车则被保护在中段;

虽然他已经下令以百人队为最小单位、以最密集的八列纵队开进,但是部队的规模导致行军纵队不可避免地延伸出两公里,将全军的阵型拉成一个长条。

至于敌军?

根据费尔特得到的通报:敌军主力已经绕过青银山口,从青蒙镇、长湖镇一线前往巴泽瑙尔,“寻求与新垦地派遣军进行主力会战”;

在枫石城与镜湖郡之间,敌军仅留有一些独立行动的轻装骑兵部队,目的应是“监视我军在枫石城和沃涅郡的动向”、“制造敌军主力即将攻打枫石城的假象”以及“拦截萨内尔上校部队与枫石城的通信”。

直至离开麦丘以前,敌军的表现都符合费尔特少校已知的情报。

小股游骑骚扰虽然防不胜防,而且严重伤害部队士气,却也证明敌军的规模很小,缺乏发起正面攻势的能力。

然而从麦丘到绿谷一路的异常平静,让费尔特少校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不过,比起敌人的动向,更让费尔特少校感到焦虑的是他自己的部下。

费尔特少校所率领的半个“第六军团”先是从西林行省跋涉到新垦地行省,仅在枫石城短暂休息一晚,又马不停蹄地向着镜湖郡进发。

连日行军严重消耗了士兵的体力和意志,士兵们急需休整。

> 但是战况又容不得他们休整,费尔特部必须尽快占领青银山口,截断叛军的后路,确保不跑掉一个叛乱军官。

假如让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又逃走,那么好不容易才捞到立功机会的奥尔德·费尔特就可以打包行李、等着回联省写战史了。

费尔特不禁有些沮丧,要不是因为种种不利条件,单凭亲手训练出五个大队步兵,他就有信心正面迎战任何敌人。

但是他很快又振作精神——从古至今,将军和统帅们总是克服种种不利条件取得胜利。

“吹号。”费尔特少校下令:“停止行军,传令所有军官来我这里开会。”

漫长的行军纵队因为“惯性”,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彻底停下。

各级军官骑着马,从纵队各处先后赶到费尔特少校所在的土丘。

全体军官之中,只有六名“大队长”是陆院出身,并且都是刚回国的21期毕业生。

余下的三十四名“百夫长”都是大议会委任的荣誉军官——如果不是因为路上被袭杀两个,应该是三十六人。

绿谷镇就在眼前,不过士兵们不着急,难得能歇一会,他们纷纷抓紧时间原地休息。

反倒是军官们急不可耐。刚召集齐全员,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绿谷镇近在咫尺,少校,为什么现在叫停部队?”

提问的是一个荣誉军官,费尔特少校叹了口气,反问:“你就没有发现,敌人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骚扰过我们吗?”

“那是……他们撤退了?”年纪不大的荣誉军官瞪大眼睛问。

有两名大队长不耐烦地抱起了胳膊。

费尔特少校倒是很宽容,他耐心地给新手军官解释:“这种独立行动的轻骑兵是不会轻易撤退的,他们的职责就是遮蔽战场。我们越往前,他们给我们阻力应该越大才对。今天太安静了,有点奇怪。”

提问的荣誉军官不做声了。

“您觉得?”一名大队长沉声问:“他们今天没有动静,是在集中兵力,想要孤注一掷?”

费尔特少校点了下头:“除此之外,没有合理的解释。”

空气变得凝重起来,荣誉军官们顿时感觉习习晚风变得阴冷起来。

费尔特少校话锋一转,又笑着说:“不过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大军。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想吃掉我们,得先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牙口。”

气氛缓和了一些,有人配合地小声笑着。

费尔特看向夕阳中的绿谷镇,指尖轻轻敲打剑柄:“我们此前向绿谷镇派出的联络信使,一个都没有回来。我想……绿谷镇应该已经沦陷了。敌军如果想阻止我们控制青银山口,那么绿谷镇就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几名大队长赞同地点头。

“所以我们不急着进绿谷镇。”费尔特少校一挥手:“再向绿谷镇派出一队轻骑,弄清情况再说。大队长留下,百夫长回去准备一下。如无意外,今天晚上我们在绿谷镇外扎营。”

“是!”

三名轻骑兵被派往绿谷镇,他们的身影在麦田和树枝间疾速飞驰,不一会就到了绿谷镇的高墙下。

闸门升起,将三名骑兵放了进去。

不一会,闸门再次升起,三名骑兵又跑了出来,快马加鞭赶回费尔特少校的临时指挥所。

“大人。”为首的骑兵大汗淋漓又喜不自胜地汇报:“绿谷镇里没有敌人!”

费尔特少校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问:“你亲眼看到的?”

“我亲眼看到的!”轻骑兵小队长拍着胸脯赌咒发誓:“那个老镇长说了,直到昨天还有一伙叛军在绿谷,不过今天白天他们就都撤走了。肯定是听说我们要来,吓跑啦!”

在场的几名大队长面面相觑。

费尔特少校皱起眉头:“撤走了?往哪撤走了?”

“往青银山口撤走的!”轻骑兵小队长指着远方的青银山,他活灵活现地复述:“那个老镇长说,叛军不仅把军团存放的物资都带走了,还把镇上的粮草都刮了个干净!马车全都装得高高的,一个接一个地走,整整一上午才完全走完!”

“刮干净?来得及吗?”一个大队长轻蔑地笑了一下:“‘老镇长’的鬼心思不少嘛?生怕我们也来刮他们的地盘。”

“或许叛军真的撤退了?”另一个大队长乐观地问:“可能他们自认兵力不足?也可能他们打算守青银山口?”

费尔特少校依然不置可否,继续问轻骑兵:“叛军有多少人?”

“大几百吧?”轻骑兵小队长搔了搔后脑勺,犹豫地说:“那个老镇长说,他也不知道,叛军没进镇子,也不让他们进叛军的营地。不过据他说,那个营地不算大。”

费尔特少校拄着下巴,陷入沉思。

“少校。”一名大队长站了出来,主动请缨:“要不然让我带上一个百人队,过去看一眼?管它是蛇坑还是兽窟,踩一脚不就知道了?”

费尔特少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要派人去看一看,不过不能你去——你挑个百夫长去。”

很快,一个荣誉军官带着一队士兵,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绿谷镇。

不一会,荣誉军官骑着马飞奔出来,向费尔特少校报捷:“大捷!少校!镇里没有敌人!我们无血收复了绿谷镇!”

费尔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沉思片刻,命令刚刚主动请缨的大队长:“带上你的人,进驻绿谷。记住,先搜检镇子,再控制城门。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陆院出身的军官抬手敬礼,领命离去。

很快,五个百人队从纵队中间分离出来,浩浩荡荡地开向绿谷。

另一名大队长犹豫地问:“那……我们呢?少校?”

费尔特少校抿起嘴唇,最终下定决定:“我们不进镇,就在镇外扎营。”

他站在土丘上眺望,盘桓再三,最终选了一个好位置,用马鞭一指:“传令全军,今晚就在那里扎营!”

与此同时,就在费尔特少校用马鞭遥指的草甸,趴在蒿草里的安德烈正在破口大骂:“[愤怒突破天际的海蓝脏话]!还他妈的不进城?那个叫奥尔德·费尔特的家伙是王八的吗?王八?![气急败坏的海蓝脏话]!”

无处发泄的安德烈瞪着发红的眼睛,左看又看,抓起一把草,使劲地咬了下去:“[含糊不清的单音节脏话]!”

安德烈身旁的温特斯扭头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身旁待命的部下们:“虽然敌人还没有完全进入伏击圈,但如果等到天完全黑下去,将不利于我们的重整。如果塞伯少校按捺不住提前行动,我们的布置更有可能前功尽弃。”

安德烈瞬间来了精神,“呸呸”吐掉嘴里的草茎,变得神采奕奕。

“各部。”温特斯冷静地下令:“按计划出击。”

……

距离绿谷镇不远的道路上,正在行军的费尔特部的轻骑兵,突然发现自己胯下的战马变得焦躁不安。

紧接着,士兵们惊恐地看到滚滚浓烟掠过漫山遍野的已经泛黄、只等收获的冬小麦,从大路两侧朝着他们袭来。???..coM

然后是冲天的火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六) > [绿谷]

[行省大道东侧]

火蛇在狂舞,东风在咆哮。

尚未完全褪去绿色的冬小麦如同潮湿的草料,燃烧时反而比干草喷涌出更浓烈的烟雾。

烈火、浓烟和热浪被狂风裹成一道墙,夹杂着哭喊与怒吼,自东向西席卷绿谷。

站在炽焰之墙后方,铁峰郡新军第一营的降兵“帕科”只感觉双腿发软、头晕目眩,一步也迈不出去。

眼前这火狱般的景象,也有帕科的一份“功劳”。是他向麦穗泼洒松油,是他把干料搬运到农田,还是他……亲手释放了毁灭之火。

猴子看到帕科愣愣站在原地,走上前拍了拍新兵的后背,却发现新兵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都烧了,都烧了……”帕科哽咽着:“什么都没了。”

猴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装作不在乎地揉了揉鼻子,沙哑地说:“是呀,太可惜,太可惜了。”

“住口!”鲁西荣提着短矛走过来,低声呵斥:“血狼的决定也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老军士的嘴巴和鼻孔都被湿布遮住,头盔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赶快戴好三角巾!”wap..com

猴子登时噤声,弯腰从提前准备好的装着草木灰水的桶里捞出三角巾,草草拧了几下,也跟老军士一样蒙住了鼻孔和嘴巴。

鲁西荣拄矛肃立,他的脚下是刚刚过火的焦黑农田,他的背后是连天的烈火与浓烟。

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老军士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嘱咐:“火场烟大,风向多变。你们要跟紧我,千万不要走散。”

“是!”猴子连同六帐新军士兵齐声回答。

一齐回答。

鲁西荣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带领部下进入出击阵地。

当第一营的所有士兵都在田埂之后等待出击命令的时候,猴子悄悄来到鲁西荣身旁。

他半蹲在鲁西荣背后,咬着牙,用小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颤抖地问鲁西荣:“军士,我们会补偿他们的,对吧?”

老鲁西荣凝视着被付之一炬的金色原野,苍凉地说:“我也不知道,猴子,我也不知道。”

凄厉的军号声遽然压过所有杂音,紧接着所有战鼓一齐响起。

不远处,一个矮小的身影再次率先跃出田埂:“全体都有!冲击——前进!”

猴子和帕科对视一眼,也跟着爬过田埂,冲向农田之间的行省大道。

……

与此同时,在行省大道。

“风向自东向西!火和烟同样是从东边来的!”费尔特少校屹立在土丘上,居高临下审视战场,扬起马鞭指着大道东侧:

“敌人一定也在东边!就在火线之后!他们想让大火做他们的前锋,等我们的建制被打散,再依靠骑兵突击,彻底摧垮我们。”

除了带队入城的大队长,费尔特麾下剩余五名科班出身军官此刻都在他身边。五人的神情都紧绷着,但都强撑着没有露出任何惧色和慌乱。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我们不可能逃掉。但是用不着害怕!敌人在火线之后,因此在火场蔓延过来以前,我们还有时间!”

费尔特少校三言两语判明敌情,处变不惊地下令:

“既然火从东边来,那我们就转移到西边去!把你们的部队带到大道西侧!扫清路旁的可燃物!绿谷地势西高东低,我们就以行省大道为隔火带,就在大路西侧,居高临下!结阵迎敌!”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簇新制服的荣誉军官向着费尔特少校狂奔过来,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哭喊声:“少校!全疯了!疯了!丧心病狂的叛军!眼看就能收获麦子也烧!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我们快撤吧!”

“闭嘴!”费尔特少校怒不可遏地拔出佩剑,狠刺马肋冲下土丘,一改往日好好先生的做派,声色俱厉大骂:“混账东西!你的百人队在哪?立刻滚回你的士兵身边!否则,我亲手处决你!”

荣誉军官被吓得瞠目结舌、面如土色,他抹着眼泪,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诸位。”费尔特提着佩剑,转身看向去年才毕业、今年刚回国的22期军官们,言辞恳切:“此战我能仰仗的只有你们。我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诸位,望诸位也能坚守你们的方阵,不要辜负我。”

五名军官郑重地抬手敬礼,各自去寻找自己的部下。他们的身影没入烟雾,很快消失不见。

小军鼓奏出急促的旋律,斥骂与喝令声不绝于耳。

随着命令逐级传递,费尔特的部队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蛇,虽然还很迟缓,但是的确正在恢复行动能力。

就在费尔特少校身畔,两個百人队被军官和士官的皮鞭、木棒驱赶着走下大道,一股脑地涌入道路西侧的农田。

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大吼:“整队!重新整队!赶快把周围的麦草拔干净!”

不顾安危,费尔特少校继续停留在土丘上,焦急地观察各大队的动向。

“时间!”他的心脏在剧烈地泵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和额头的血管在随着心脏的泵动而扩张收缩:“时间!”

只要再有一点时间,他的部队就能重整。到那时,不管有多少帕拉图骑兵,也别想摧垮他的方阵。

然而烟雾来得比火舌更快,转眼间,行省大道两侧就彻底被浓烟所笼罩。

士兵们掩着口鼻,仍旧在止不住地咳嗽。战马近乎失控,一些骑兵不得不牵马步行。

费尔特少校的视线也被阻断,除了身旁的几名传令兵,再远的地方,他已经完全看不见。

突然,浓烟之后枪声大作,随之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恐怖的喊杀声如同巨浪,一下下拍打着士兵们的心脏。费尔特附近也跟着响起一片惊叫,以及紧接着响起的斥骂与呵责。

枪声来自前方,费尔特立刻意识到——最前方的部队已经接敌!

他强忍下亲自前去查看战况的冲动,从身后拽过一个传令兵,声音尖利地下令:“马上去第六大队,向伊姆雷少尉询问战况,然后马上回来告诉我!”

“是!”传令兵哭丧着脸抬手敬礼,战战兢兢地拉扯缰绳,准备离开。

“告诉沿路各部队!”费尔特少校冲着传令兵的后背,又下达了一条命令:“注意防备来自道路东侧的攻击!防备敌人骑兵的突袭!火场一旦蔓延到大道上,敌人就要来了!”

“是!”传令兵打马离去。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袭来,费尔特少校警觉地提起佩剑,但是冲出浓烟的只有一名骑手——是费尔特麾下的大队长卡达尔少尉。

“少校!我的大队已经重整结阵!”卡达尔少尉一路驰上土丘,神色急切地请求:“请您到第九大队的方阵暂避。”

“不行!”费尔特少校断然拒绝:“我若是离开这里,其他大队就会彻底失去指挥。”

“您若是被袭杀,其他大队一样会失去指挥!”卡达尔少尉上前拽住费尔特少校的缰绳,几乎是在哀求:“您难道忘了之前那队叛军轻骑了吗?这里可以留几个传令兵值守,但是您必须跟我离开!”

> 费尔特痛苦挣扎许久,用力在大腿上锤了一拳,跟着卡达尔少尉离开了道旁的土丘。

……

而在战场另一端,同样正在观察战场的温特斯·蒙塔涅,视线也被烟雾所阻隔。

但是与费尔特少校不同,温特斯麾下的轻骑兵一刻不停地向他汇报最新的战况,使得他即使无法目视战场,一样能“看清”战场的全貌。

甚至因为配置的通信骑兵太多,导致指挥部获取的信息过于杂乱,夏尔不得不带领一批文员专门负责汇总、整理那些自相矛盾的报告。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安德烈唉声叹气地来回踱步。

“保民官阁下!”夏尔快走到温特斯身边——他在公开场合使用的称呼一直很正式——语气中难掩兴奋:“敌军已经完全撤退到道路西侧!正在试图重整!”

温特斯放下手中的纽伦钟:“让巴特·夏陵出击。”

“是!”夏尔领命离去。

安德烈一屁股坐在温特斯身旁,旁敲侧击道:“马上就要彻底天黑了。是不是该我的骑兵……”

“不行,我不想浪费你的骑兵的体力。”温特斯收起地图:“敌军没有完全进入包围圈,今天我们恐怕不能全歼敌军。”

“啊?”安德烈瞪起了眼睛。

……

战场北侧,“第六军团”第八大队的奥尔辛少尉在竭力维持着方阵不崩溃。

与费尔特少校提供的信息不同,敌人的部队不是想要浑水摸鱼的轻装骑兵,而是装备精良、作战凶悍的步兵。

虽然对方人数不多,但却抓住奥尔辛少尉麾下的新兵不善于肉搏战的弱点,借助烟雾掩护,将千人规模的正面交战变成几十人规模的短兵相接。

奥尔辛少尉麾下的六个百人队,有两个在混战中被击溃,剩下的四个百人队连同溃兵被他聚集起来,结成了一个大队级的方阵,背靠着道路苦苦支撑。

从道路东侧发起进攻的敌军见到大队规模的方阵,纷纷主动退避,转头追击那些溃逃的小股士兵。

然而没过多久,奥尔辛少尉周围就响起了枪声。

叛军的火枪手隔着烟雾向奥尔辛少尉的方阵放冷枪,而奥尔辛麾下的火枪手却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打一气。

绝望的奥尔辛发疯似地祈祷,祈祷火尽快熄灭、祈祷烟速速散去、祈祷援军赶快到来、祈祷黑夜降临好让他有机会趁乱撤离。

……

绿谷西侧高地,巴特·夏陵正在等待出击命令。

“营长,我还是不明白。”新近被提拔为连长的前军士“九指”小声问:“为啥一营都干起来了,咱们还得搁这干瞅着啊?”

巴特·夏陵仔细地观察着远处的火光,漫不经心地问:“你跟保民官打过猎吗?”

“没有。”九指摇了摇头,遗憾地说:“莪是保民官大人拿下热沃丹之后,才入的伍。”

“跟保民官打过猎,你就懂了。不过没打过猎也没关系,我一说你就明白。”巴特·夏陵随手折断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打猎——我是说围猎,一般要把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弄出动静,惊吓兽群,把鹿啊、兔子啊都吓出来;另一队则要设下包围圈,负责堵截兽群。”

九指似懂非懂地点头。

巴特·夏陵用树枝一指烟雾缭绕、火光冲天的战场,笑着说:“别看一营打了第一枪,但他们不过是在驱赶野兽。真要吃掉猎物,还得靠我们。”

九指这下听懂了,兴奋地问:“您的意思是——这次咱们是主攻?”

“对。这个战术叫……”巴特·夏陵揉了揉额头,在记忆中找出了答案:“这个叫砧锤战术!不过这一次,砧板是步兵,锤子也是步兵。而且这一次,是一营当砧板……”

巴特·夏陵露出微笑:“我们做铁锤!”

说话的时间,穿着绿色衣服的传令兵疾驰而来,在巴特·夏陵面前勒马,取出一支铁箭:“夏陵连长!保民官命令你出击!”

巴特·夏陵接过铁箭,抚过箭身上熟悉的划痕与凹痕。

“击鼓!”巴特·夏陵踏镫上马,高举铁箭,冲着战场大吼:“出击!”

震天的战鼓声从他身后响起,乐手使出全身力气吹出进军的旋律。

铁峰郡新军的三个步兵营涌出林地和农田,向着躲避到大道西侧的敌人发起全线猛攻。

……

战场南侧,正在全力收拢前方溃散部队的费尔特少校惊恐地发现,比之前的喊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战鼓声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

“真他妈是疯子!疯子!”费尔特少校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叛军就不怕把自己的部队也卷进火场吗?疯子!”

可是骂得再凶也没意义,费尔特心里清楚:虽然结成方阵的士兵能够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进攻,但背后敌军的出现对于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费尔特少校竭力放空大脑,冷静思考——位于行军纵队前方的第六、第七、第八已经失去联络;他所在的第九大队还维持着建制,在他之后还有第十大队和枫石城提供的一个大队。

是支援前军?还是继续留在此处收容溃兵?

抑或是……壮士断腕?

奥尔德·费尔特少校作出了决断。

“第九大队,保持阵形向南!与第十大队和枫石城大队的合并方阵!”第九大队方阵内的费尔特少校拔出佩剑,指向来路下令:“卡达尔少尉!让你的人‘慢步’撤退!”

卡达尔少尉一愣:“撤退?”

费尔特少校艰难而坚定地说:“撤退。”

卡达尔少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前面的部队怎么办?”

“派人命令他们也撤退。如果他们溃散了,就等着他们自己追上来!”费尔特少校冷冷回答:“如果他们能追上来,就把他们重整进方阵里。”

如果前方部队不能追上来怎么办?费尔特少校没说。

卡达尔少尉喉头翻动,他艰难地回答:“是。”

鼓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战鼓,哆嗦着敲起慢拍的鼓点。

第九大队的方阵动了起来,缓慢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爬行。

费尔特少校跃马出方阵,绕着己方方阵疾驰高呼:“鼓起勇气!回忆你们的训练!就按照你们训练的方式行进!溃逃只会死得更快!”

然而就在此刻,轰雷般的马蹄声从山谷外响起。

数以百计的轻骑兵从浓雾中冲出。

为首的轻骑兵在咆哮:“那个脸上带伤的家伙!绝对不要让他跑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七) > 绿谷在燃烧。

曾经郁郁葱葱、田连阡陌的绿谷,如今已经化为红谷。

南岸的大火蔓延到山上,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发失控;带着余烬的烟灰随风飘过牛膝河,北岸的麦田也被点燃。

山谷两岸被火光照得通红,倒映着烈焰的牛膝河看起来更像是熔化的玻璃。云层也被狂欢的恶魔抹上地狱的颜色,甚至从几公里之外都能看到绿谷镇上空妖娆又可怖的血河。

奥尔德·费尔特少校将仅剩的三个建制完好的步兵大队合并为了一个“大方阵”。当他试图重整阵形的时候,不断有黑衣骑兵跃出浓雾,从四面八方朝着尚在集结的大方阵发起恐吓式的冲锋,意欲彻底击垮费尔特部的士气。

费尔特不仅要使出浑身解数挡下敌军轻骑的袭扰,还要竭尽所能阻止大方阵的自我瓦解。

所幸,只有一柄帕拉图军刀、一匹矮小赫德马的黑衣骑兵缺乏一锤定音的能力,敌军步兵也没有追上来。

费尔特少校指挥部下连打带退,一直后撤到山谷之外的不知名农庄。

农庄的西南角有一座大谷仓,半米厚的石墙、两层楼高,是村民们共用的粮库。

下午从此地经过时,费尔特一眼就注意到这座坚固高大的建筑。

所以当他带着三個大队的残兵败将撤退到山谷之外时,第一时间便占用了这座大谷仓。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月份,谷仓里除了一些草料之外,空无一物。

费尔特一边派人在谷仓墙壁凿出射击孔,一边派人拆除谷仓附近的农舍以扫清射界。

从农舍拆下来的木料和石头被用于加固谷仓,带不走的东西则被付之一炬。

在为自己赢得一点喘息的时间以后,费尔特少校终于找到机会清点损失:

进驻绿谷镇的第六大队被彻底消灭——如果不是费尔特的谨慎天性,恐怕剩下五个大队也要面临和第六大队同样的命运;

行军序列靠前的第七、第八大队同样不复存在,大队长音讯全无,部队的建制被摧毁,只有零零散散的溃兵逃了出来;

第九、第十大队因为所在位置靠后逃过一劫,但也已经有少量士兵趁乱开了小差,留下的士兵也惶惶不安、战意全无。

除了人员的损失,费尔特的部队还失去了所有辎重马车,食物、弹药、器械都跟着辎重马车一同遗失。

如果是平时,奥尔德·费尔特恐怕已经开始考虑要选择哪个年代的战史作为毕生的研究方向。

然而现在的费尔特少校不要说为未来做打算,就算是后天的事情他也没有多余精力再去想。

此刻的他只在全心全意想着一件事——如何撑过今晚?

这座不知名小农庄的居民已经发现自己的家园沦为战场,纷纷连夜拖家带口逃离。

站在谷仓房顶,费尔特少校可以看到满载的四轮马车、牲口、人类正沿着大路,朝远离绿谷的方向逃走。而在绿谷的方位,火光至今未熄。

摇曳的昏暗灯光几乎连成一条线,风中隐隐约约能听到孩童的哭喊声。

眼前的景象令费尔特莫名感到难过,但是很快他就没有心思再多愁善感。

也许是燃烧的农舍吸引了敌军的注意,就在费尔特下令扫清射界不久,敌人追了上来。

天已经完全变黑,农舍的火场暂时屏退了谷仓周围的夜幕。

然而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在夜幕的更深处,黑衣骑兵又一次从浓雾中现身。

先是只有零零散散的蹄声,然后越来越多的骑兵加入合奏,他们仿佛是在执行某种神秘的仪式,一刻不停地环绕着费尔特部所在的谷仓疾行。

到了最后,谷仓四面八方都是轰隆的马蹄声,让人说不清黑暗中究竟有多少敌军骑兵在飞驰。

困守谷仓内的一些败兵的精神也被逼得几近崩溃。

“是狼!那不是人!是狼!”一个披头散发的士兵扔掉武器,连滚带爬冲向谷仓大门,发狂似地叫喊:“我见过狼!狼会围着猎物跑!只有狼才会围着猎物跑!这是献祭!是狼要把我们作为祭品献给恶魔!逃啊!快各自逃命啊!”

根本用不着费尔特开口,把守大门的卡达尔少尉一拳就把发疯的逃兵打翻在地。

卡达尔踩住逃兵的后背,抓住逃兵的头发,咬着牙拔出佩剑,询问地看向少校。

费尔特犹豫了,他摇了摇头。

卡达尔将剑插在砖缝里,招呼部下把逃兵五花大绑,并拿秸秆把逃兵的嘴巴塞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中,发疯的逃兵一直在拼命挣扎、呜咽乱叫。

其他士兵的注意力都被发疯的逃兵所吸引,他们无声地注视着卡达尔少尉将逃兵控制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费尔特少校示意卡达尔少尉将逃兵带进谷仓阁楼单独看管,免得后者打击本就不多士气。

“什么狼?什么恶魔?都是些疯话!”费尔特少校故意大声说道:“我看他是被吓傻了!”

费尔特拍了拍谷仓的墙体和大门,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试图消除刚刚这起突发状况的影响:“这座房子很结实,拿来当堡垒都够用。叛军如果能打进来,他们早就打进来了!还用得着在外边像蚂蚁一样乱爬?今晚各百人队轮班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谷仓里寂然无声,仅能听见墙外传进来的轰响。

士兵们既不说话,也不像少校说的那样去休息,只是拄着武器,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个隶属于枫石城大队的士兵壮起胆子,怯生生地问:“少校,可我听说,叛军的将军里面,真的有一匹狼……”

提问士兵的声音很小,但是谷仓里实在太“安静”,因此所有人都听见了他颤抖的呓语。

费尔特少校最不想的就是有人继续“狼”的话题,但是眼下他必须尽可能维持住士兵们所剩无几的忠诚,于是他亲切地招了招手:“别害怕,上前来,大声说!你刚才说什么?叛军的将军里有一匹狼?”

任凭费尔特少校怎么招手,提问的士兵都不敢上前。一名少尉看不下去,抓着提问的士兵衣领,将后者拖到谷仓中央的空地。

“什么狼?狼也能当将军?”费尔特少校环顾四周的士兵,笑着问:“难不成是把命令写在食盆上,狼去吃哪个食盆,就执行哪个命令?”

有从西林行省来的士兵跟着笑,但是来自枫叶堡的士兵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不,不是狼,是人,也是狼。”提问的士兵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语无伦次地复述着他听到过的传说:“叛军都叫他[狼之血],有人说是因为他能在满月时变成狼……”

“原来是绰号。”费尔特少校想象着究竟什么样的军官才会得到这样的绰号,不禁来了兴趣。

他把提问的士兵按坐在一垛干草上,鼓励道:“别害怕,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关于什么‘狼之血’的事情,统统告诉我。”

……

就在费尔特少校正在听人讲述不知道传了多少手的故事的时候,他所聆听的传说故事的主人公,此刻就在距他不到五公里的绿谷镇外。

铁峰郡守备军的指挥部正在转移。

指挥部的文员们一边销毁带不走的通信、档案,一边将不能销毁的文件搬上马背。

失去梅森上尉的统筹坐镇,指挥部的转移流程失去了以往的有条不紊的风格,显得有些无序和慌乱。

温特斯本人则在整理地图,雅科布·格林走进帐篷的时候,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大人。”雅科布弯腰致意:“文员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 雅科布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保民官的小桌上的地图,意外地发现那些标有复杂记号的羊皮纸并不是绿谷的地图,而是绘着长湖镇、蛇泽和巴泽瑙尔的山谷河流。

温特斯全神贯注地进行着图上作业,一边测量,一边写算,仿佛帐篷外的人喊马嘶不存在:“准备好就出发。越早追上梅森保民官,你们就越安全。”

“是。”雅科布转身想要离开,但他终究还是无法舍弃窥探血狼内心世界的机会,大胆地开口问:“您才刚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就已经将目光投向下一场辉煌胜利了吗?”

“辉煌胜利?”温特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无比的讽刺和苦涩。

“是的,辉煌胜利!至少我会这样记录!”雅科布坚持地说:“以四个营对阵六个大队,打垮一半、击退一半——仅付出了微不足道的代价!如果这不是辉煌胜利,还有什么是?”

“微不足道的代价?”温特斯冷静地反问:“看看帐篷外面的景象吧,绿谷已经被我变成了火谷。”

“只是一季的收获而已。枯树会冒出新芽,种子会再次播撒,绿谷迟早会恢复原状的。”

“也许吧。但他们再也不会信任我们了。”

雅科布陷入沉默,他斟酌词句:“这都是……通往胜利的必要代价。”

“不必安慰我,格林先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这并不能改变我做过什么……”温特斯手上的尺子和炭笔停了一下,又继续沙沙作响:“也不能——并且不该让我感到任何慰藉。”

雅科布不再说话,他陪着温特斯·蒙塔涅静静地待了一会。而后者也没有赶他走,只是继续自己的测算。

一个怒气冲冲的脚步声在帐篷外面响起,塞伯·卡灵顿一脚踢开帐帘、踏入帐篷。

见到帐篷里还有其他人,已经到嘴边的质问被塞伯少校咽了回去。他抱起胳膊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雅科布·格林。

雅科布急忙告退。

碍事的家伙刚刚离开帐篷,塞伯少校的咆哮声立刻响起:“为什么不让我追击?!”

“你的轻骑兵缺乏攻坚能力。”温特斯理性克制地解释:“而且他们太宝贵。他们有撼动大方阵的勇气,但我不想把他们浪费在硬撼大方阵上。”

“你的步兵在哪里?!我不能攻坚?梅森上尉的大炮又在哪里?!”???..coM

“火势失控,步兵部队不得不撤退,否则也要被卷进火场。梅森上尉的炮兵已经提前撤离,缺少火炮的支援,与大方阵正面对决会让我们付出高昂的伤亡。”

塞伯少校简直要抓狂,他的怒吼一声大过一声:“高昂伤亡?该乘胜追击的时候,你却担忧伤亡?!你知不知道?一旦让联省佬站稳脚跟,我们会付出比现在更高、更高、更高的伤亡?!”

“我们只能接受今天无法完全歼灭敌人的事实。”

“是你错失了战机!”

两人的声音传到帐篷外面,卫兵都被吓得直缩脖子,文员们更是想方设法躲得远远的,连旁听都不敢。

又是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赤裸上身的安德烈掀开帐帘,低头走进帐篷——是雅科布·格林跑去把他找来的。

一看到塞伯少校正在居高临下向温特斯喷洒唾沫星子,安德烈不怒反喜。

“甭看我,我不是来劝架的。劝架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只有梅森才会做,我可不管。”

安德烈好整以暇地踱到帐篷另一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温特斯的帐篷里只有清水。

他转过身,靠坐着小斗橱,兴致勃勃地说:“况且莪一直很好奇,你俩究竟谁的剑术更高明一些。”

塞伯少校轻哼一声,站直了腰,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旧军服。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马刀,冷冷地说:“南岸的火已经到山上去了,行省大道完全可以通行。联省佬的部队就在绿谷外,我的部下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现在出发,还有机会一举全歼他们。再晚一点,那个联省佬就要把那座谷仓加固成龟壳了!”

“我们不会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温特斯停顿片刻,从层层叠叠的不同比例地图的最下方抽出一张地图,递给少校:“巴泽瑙尔的部队已经得到补充,博德上校的兵力处于劣势,我们需要尽快与博德上校会合。”

塞伯接过地图,皱着眉头问:“你能肯定伪政府的另外半个军团已经到了巴泽瑙尔?说不定他们还在船上。”

“除非亲眼看到,否则我不能肯定。但是不同来源的情报,目前可以相互验证。”温特斯又递给塞伯一封解密过的信:“这是博德上校最新送来的通报,同样可以验证我们已知的信息。”

塞伯沉默片刻,咬着牙说:“从情感上,我希望你尽快去支援博德上校。但从理智上,我依然认为先歼灭眼前的敌人,再进逼枫石城是更稳妥的策略。”

“我见过枫叶堡,那是一座很坚固的要塞。”温特斯轻轻摇头:“仅凭我们手头的火炮想拿下它,无异于痴人说梦。”

温特斯的理由很充分,但是甜美的战利品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不试一试谁能轻言放弃?

塞伯急切地补充理由:“枫叶堡当然不好打,但是枫石城的防御很孱弱!枫石城才是新垦地行省的精华!财富!人口!资源!什么都有!拿下枫石城,亚当斯积攒的物资、军械就都是我们的!我们可以招兵买马,我们可以重建新垦地军团。”

一旁的安德烈也不住地点头。

温特斯坚决但是不容置疑地反驳:“军队才是我们的一切。如果博德上校的大部队被击溃,那么就算我们暂时得到枫石城,早晚也会再失去。如果我们能击溃萨内尔上校的部队,那么就算我们今天放弃枫石城,早晚也能再拿回来。”

“我担心。”塞伯声音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洪亮,脸色也变得灰暗:“错过这次机会,我们恐怕再也拿不下枫石城和枫叶堡。”

温特斯也站起身,平视塞伯,斩钉截铁地说:“就算如此,我们也绝不出卖友军!”

塞伯被温特斯的目光逼到了角落,他一咬牙,跺了一下脚:“好!那就干!”

下定决心的塞伯又找回往日里锋芒毕露的气质,他冷冷地说:“不过,你可要想好,即使我们现在就赶去和博德上校会合,恐怕也来不及了。”

“我知道。”温特斯敲了敲塞伯手上的地图:“我也想好了。”

塞伯这才第一次把注意力放到温特斯递给他的地图上,他辨认了好一会,努力将地图上的线条、记号与记忆中的山川河流一一对照。

当他真正意识到这张地图意味着什么时候,胆大如塞伯也惊出一身冷汗。

“你……这……我……”塞伯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瞪着眼睛问:“那绿谷外面联省佬的军队怎么办?一旦被他追上来,我们就全完了!”

“根据奥尔德·费尔特少校的表现来看,他是一位风格保守、极端谨慎的统帅。”温特斯坐回到自己的行军椅上,摩挲着手里的牧民小刀:“正是他的谨慎,今天挽救了他的部队。”

“谨慎。”安德烈不屑一顾:“我看是胆小如鼠!”

这次,轮到塞伯少校点头,他呲着牙说:“运气也不错!”

“谨慎是宝贵的品质。”温特斯的指尖抚过刀刃,沉吟着说:“不过,或许我们能让费尔特少校的‘谨慎’为我们所用。”

“那……”塞伯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放过他?”

“谁说要放过他?”温特斯挑起眉毛:“我只是说今天不能全歼他而已。”

塞伯目瞪口呆,安德烈也莫名其妙。

“喂!别说大话!”塞伯少校有点恼火地一拍桌子:“联省佬虽然野战的本事不怎么样,但守龟壳都是一把好手!你给他的时间越多,收拾他就越麻烦。况且我们一旦去与博德上校会合,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能对付他?”

“塞伯·卡灵顿少校。”温特斯罕见地直呼了塞伯的全称,他叹了口气:“你虽然是运用轻骑兵的专家,但是你的思路仍旧是帕拉图人的思路,总是寻求通过一场主力会战,在一个小时或者一个上午以内结束所有战斗。”

“什么意思?”塞伯瞬间火冒三丈:“不用帕拉图人的思路,难道还用赫德蛮子的思路?!”

温特斯站起身,一把将手里的小刀掼入行军桌:“没错!接下来的仗,就是要用赫德诸部的方法来打!如果赫德人的方法能让我们以更小的伤亡取胜,那就证明赫德人的战术更优秀!我就绝不会浪费我的战士的生命!”

塞伯一时间说不出话,身后的安德烈后知后觉地问:“你让皮埃尔那小子带兵出去,就是为这个?”

“对。”温特斯从桌子上拔出小刀,平静地说:“奥尔德·费尔特少校,将会由皮埃尔·米切尔负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八) > [绿谷之外的谷仓]

虽然奥尔德·费尔特少校不知道“血狼”的传说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血狼”的事迹还剩多少没有讲,但他已经意识到一件事——不能再让面前的士兵继续说下去。

因为哪怕把对方口中的故事拧干水分再对折两次,“血狼”的战果也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费尔特少校本来打算揭露对方所讲述的故事的矛盾之处,再用几句俏皮话缓解刚刚吃了一场败仗的部下们对于敌人的恐惧。

毕竟,一个小兵能知道什么关于敌军将领的重要情报?肯定是在某个臭气熏天的小酒馆里面,听某个为了一杯麦酒愿意把裤子都当掉的醉汉信口胡说的。

然而环视四周,看到部下们的脸色,费尔特少校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弄巧成拙了。

“好啦!这个什么……狼之血的故事,难道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吗?怎么还没完没了?”

费尔特少校扬声打断正在瓦解己方斗志的小兵,走上前,双手抓住后者的肩膀,把后者提了起来:“看看你现在垂头丧气的模样!你还是共和国的军人吗?给我站直了!”

说罢,费尔特少校亲手给他还不知道姓名的小兵整理了衣领和纽扣,扯平后者肩膀的褶皱:“军人要有军人的仪表。我们是内德元帅亲手建立的军队,可不是伪帝的奴隶兵!士兵,你叫什么?”

“马修。”隶属于枫石城大队的瘦小士兵回答的声音也很小。

直到此刻,费尔特少校才发现面前的“士兵”不过是个没成年的半大小子,被烟灰和泥土覆盖着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新垦地军团的募兵官怎么会把小孩子也弄进军队?”费尔特忍不住想:“难道新垦地就没有成年男人了吗?”

然而眼下不是腹诽新垦地同行募兵政策的好时候,费尔特少校用力拍了拍小兵的肩膀,转身扫视其他士兵,故作轻松地反问:

“不要用道听途说的荒诞故事吓唬自己!要是叛军的头目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那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吗?那他为什么不赶紧变身狼人、把我们都吃了?难道是嫌我的肉太老?”

有人笑了,有人没笑,但是总比刚刚死气沉沉的气氛好了一点。

费尔特少校登上草垛,趁热打铁:“我知道大家在害怕什么——你们在害怕失败!”

“没错,今天我们是吃了一场败仗!”费尔特拿出了十二分的激情和口才:“但是在北面的巴泽瑙尔,萨内尔中校已经与第六军团的主力部队会合。困兽犹斗的叛军会在他们面前灰飞烟灭。就像河流必将会汇入大海,眼下的失利只是暂时的,胜利终将属于大议会、属于第二共和国!”

几名军官率先鼓掌喝彩,谷仓里随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费尔特少校示意众人解散,随即走下草垛。

内梅特少尉——第十大队指挥官——第一时间走上前,眼神里满是钦佩,语气恭敬不已:“胜不骄、败不馁,长官,您真乃大将之风。”

费尔特瞥了内梅特少尉一眼,他一向瞧这个喜欢逢迎上司的小学弟不太顺眼,否则也不会把后者安排到第十大队。

他压着怒意,问:“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信吗?我信吗?他们信吗?能顶一顿饱餐吗?”

内梅特少尉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费尔特少校也意识到自己的脾气有点失控,没有再说更严厉的话:“当务之急是给大头兵弄口东西吃。让你去搜集补给品,找到多少?”

内梅特少尉紧忙汇报:“‘清理射界’以前,我在附近的农民房子搜集到一些吃喝,不过……远远不够让所有人填饱肚子。我还找到一些面粉和麦子,谷仓里可能也有一些麦子。但是……但是手磨和炊具都在辎重马车上,跟着辎重马车一起丢了……”

费尔特少校的眉心不自觉地皱紧,他咬着指甲,转身看向谷仓内部:

三个大队加上一路收容的溃兵——至少一千五百名士兵挤在一个房顶下,许多人连个躺着休息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瑟缩着抱膝而坐;

他们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脑子里塞满傍晚那场惨败和浓雾里的蹄声,此刻还要为一捆干草、一块干燥的平地而争吵。

“没有磨盘就去找磨盘,没有炊具就去找炊具。”费尔特的目光咄咄逼人:“这个村庄的居民避难去了,但他们能把所有东西都带走吗?去找!”

“是。”内梅特少尉当即回答:“只要敌人轻骑兵撤退,我立刻就去找,我亲自带人去!”

看到内梅特少尉的表态,费尔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点点头,开始赶人:“还有别的事情吗?”

“那个……”内梅特少尉神秘兮兮地凑近少校,压低声音说:“长官,从附近的农舍里找到的食物当中比较精细的……我已经给您……别嫌弃……”

费尔特少校对内梅特刚刚转好一点的观感,立刻变得更加糟糕,他虎着脸下令:“食物优先提供给伤员。”

内梅特还以为是少校不好意思:“您可以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我……”

但是费尔特少校用眼神制止了内梅特继续往下说,后者识趣地闭上嘴,敬了个礼,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费尔特盯着内梅特少尉的背影,空空如也的胃很不是时候地翻腾起来。

卡达尔少尉第二个找到少校,他抬手敬礼,直入主题地报告:“少校。射击孔已经凿好,但是弹药很少,只有火枪手们随身携带的那点;谷仓的围栏也用木料临时加固,或许可以给敌骑造成一点麻烦;屋顶我安排了士兵轮流守夜——不过看今晚的架势,叛军应该只是想要吓唬我们,强攻最早也要明天。”

费尔特微微颔首,虽然他很欣赏这位部下今天的表现,但是他并没有流露出过多赞许。

卡达尔少尉是费尔特少校在今日败仗中的唯一收获。费尔特原本同样不喜欢孤高倨傲的卡达尔少尉——否则也不会把后者丢到指挥序列倒数第二的第九大队长的位置上。

然而今天卡达尔少尉的表现很是亮眼,不仅在遇袭时高效收拢了自己的部队,还几次率领己方轻骑兵冲出方阵与敌人搏杀,在“维持大方阵的士气”这桩关于生死存亡的事情上贡献颇多。

“看来,只要有机会,锋利的锥子总是会刺破口袋的。”费尔特少校心想:“虽然有点扎手。”

费尔特少校清了清嗓子,断言道:“叛军必定已经知晓我们遗失了所有补给,他们想让我们整晚不得休息,妄图用饥饿和疲倦压垮我们。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今晚我们是安全的。这栋石头建筑很坚固,叛军不会傻到撞上来。你也尽早休息吧,少尉。”

卡达尔少尉却没有挪动双腿,他表情僵硬,很不习惯似地说:“您第一次领兵作战,能将我们带到这里已经是很难得的成就。此次战败是因为敌人实力太强,请您不必太自责。”

虽然知道少尉是在开解自己,但是费尔特少校的心里反而更加苦涩,他摆摆手:“吃败仗就是吃败仗,事后找借口没意义。此次战败皆因我贪功冒进,日后提交报告我会承担全部责任,不牵扯你们。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明天怎么办——至少得活到写战败报告的时候,我们才有机会讨论这一仗的得失。”

“这就是我要说的。”卡达尔少尉抿了一下嘴唇,眉宇间涌上一层阴霾:

“少校,我询问了第七、第八大队逃出来的溃兵,他们众口一词——伏击他们的敌人以步兵为主,几乎没有骑兵。追击我们的轻骑兵是从我们身后来的,不出意外的话,是骚扰了我们一路的老朋友。而伏击我们的敌人……很可能是另一支部队。”

“我当然知道伏击我们的敌人是一支步兵部队。”费尔特少校轻蔑一笑:“光靠那些骑着劣马的黑衣轻骑兵,怎么可能把我的三个大队吃得渣都不剩?一个大队结阵而战,他们都没法打破,更不要说三个大队!他们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卡达尔少尉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声音不自觉变得有些消沉:“除去预先的准备工作,您不觉得敌人的战机抓得非常之准吗?两翼伏兵的协同如臂使指。当时的浓烟可是遮天蔽日,我都不知道其他大队的方位,敌人却仿佛能看穿烟墙。他就像……他就像一流的剑手,我们是三流的,我们一有动作,他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每一剑都打在我们的弱剑身上……”M..coM

费尔特少校有一点点不悦:“卡达尔少尉,没必要妄自菲薄,也没必要如此夸大敌人。”

卡达尔少尉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少校,从两个方向对三个大队发起攻击,想要维持这样的攻击宽度——根据我们的行军队列的长度判断,敌军至少——我是说至少——也要有两个大队的兵力。”

费尔特少校心算了一下,感觉两个大队的估计还是少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说明叛军分兵了,这是好事。我们面前的敌人越多,萨内尔少校那里的胜算就越大。”

“您说得对,我也觉得叛军应该是专门分出一支部队把守后路。”卡达尔少尉咽下一口唾液,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是您有没有考虑过……能调动超过两个大队的步兵、还能指挥一支配备赫德马的轻骑兵部队、同时还适合独立作战的叛军,会是谁?”

费尔特少校的神情越听越严肃,他将卡达尔少尉的描述与记忆中的情报对照,沉默很久才开口:“你该不会想说,我们今天遭遇的敌人是‘叛军的叛军’——铁峰郡叛军吧?也就是说铁峰郡不仅让叛军过境,还主动加入了叛军?甚至于说叛军还大胆地让他们单独行动、为全军把守后路?”

卡达尔少尉没正面回答,只是继续追问:“您还记得铁峰郡叛军的指挥官是谁吗?”

“蒙塔涅,温特斯·蒙塔涅。”说出这个名字以后,费尔特少校久久不发一言,经过一番挣扎之后,他才极不情愿地吐出那个称呼:“狼之血。”

“我还要和您说一件事情。”卡达尔少尉仿佛经历了比少校更痛苦的挣扎,他的脸几乎要憋成猪肝色:“我我我……我认识温特斯·蒙塔涅班长。”

“你认识?”费尔特少校惊掉下巴。

“蒙塔涅班长。”卡达尔少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的区队长。”

费尔特少校抱起胳膊,若有所思。

卡达尔少尉语速飞快地补充,而且越说声音越小:“我只知道陆军学院里的温特斯·蒙塔涅是谁,我不确定蒙塔涅区队长和那个小兵口中的‘温特斯·蒙塔涅’是不是一个人……更不知道他是不是……”

费尔特少校一言不发,仅用灼人的目光逼问着少尉。

卡达尔快要掉出眼泪:“血狼。”

……

当卡达尔在费尔特少校面前详细交代记忆里关于温特斯·蒙塔涅的一切的时候,在几公里外的绿谷、在血河似的云层下方,另一场别开生面的“校友会”正在举行。

“叫什么呀?”安德烈笑眯眯地问。

他赤裸上身、大剌剌地跨立。与此同时,两名辅兵正齐心协力在他的腰腹捆上一圈一圈的布料。

布料捆得极紧,几乎要勒进肉里。安德烈面带微笑,仿佛没有任何不适。

“伊姆雷。”被俘虏的第六军团第六大队的少尉大队长小声回答。少尉脸上的尘土和血渍还没洗净,也不敢抬头直视学长:“报告,伊姆雷·基纳。”

“没听说过你啊。”安德烈想了想,问:“骑兵科的?22期?”

伊姆雷垂着头,拧着裤子两侧的条带,低声说:“炮兵科,22期。”

“那你今天可能遇不见熟人喽。”安德烈顿时失去了兴趣,遗憾地看了学弟一眼:“估计没有多余的战马给你,你只能和步兵一起走路。千万不要掉队哦!普通俘虏掉队可能没人管,你的话,因为懂得太多……”

安德烈怜悯地拍了一下学弟的肩膀:“所以掉队就会被宰掉。”

伊姆雷少尉想哭,又哭不出来。

万幸,来找被俘军官搞“亲善活动”的只有安德烈·切里尼一人。

塞伯少校辈分比较高,不屑于主动找后辈搭话。温特斯比较忙,暂时没时间过来认人。

从腰部到肋骨都被辅兵用布料牢牢缠好以后,安德烈重新穿上军服,向着部下们走去。

不单单是安德烈,绿谷所有的新军骑兵都在进行同样准备工作——用长达数米的布料捆扎腰腹。

这是温特斯从赫德诸部带回的“新技术”。借由布料产生的外力,骑手的脊柱、内脏被牢牢固定在原位,使骑手更能承受骑行的颠簸和撞击。

对于短距离的冲锋,这项准备工作可以说是多此一举;但是对于长距离的奔袭,类似的准备工作就变得十分重要。

看到切里尼中尉过来,骑兵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抬手敬礼。

安德烈漫不经心地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到部下身边,挨个检查部下们腰上的布带缠得是否牢固。

检查图林的时候,他扯了扯图林腰间的布料——纹丝不动。

安德烈不置可否,继续检查图林身旁的年轻人——松松垮垮,显然没用心。

安德烈二话不说,抬腿冲着图林就是一脚。图林自知理亏,也不敢躲,被踢得一个趔趄又立马站直等第二下——骑兵们都是互相帮忙缠布带的。

但是第二下没有出现,图林吃惊地看着安德烈伸手解开年轻人腰上的布带,亲手帮助后者做出击前的准备。他愣了一下,然后紧忙上前帮忙。

“这个玩意如果不勒紧。”安德烈一边动手,一边不耐烦地说:“你的腰会被搞废的!特别是这次的路可不太好走。”

年轻人喉结翻滚,低声说:“是。”

“叫什么?”安德烈随口问。

“亚历山大。”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全名:“亚里山大·尼古拉耶维奇。”

“好名字。”安德烈在布料的末端打上一个结,然后笑着在年轻人胸膛上锤了一拳:“别掉队。”

“是。”年轻人重重地回答。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切里尼中尉已经去检查下一个人了。

在安德烈、图林、亚历山大身后的农田里,数以千计的马匹正在尽情享用出发前的最后一顿加餐。

绿谷的所有骡马都被集中起来,不单是军队的牲口,还有平民的牲口。

即使不在征用之列的牛、羊、驴等牲畜,也统统被驱赶进牛膝河下游的森林——事实上压根不用新军动手,农民们自发地就将牲口、粮食都藏匿了起来。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们已经学到很多。

至于新军,为了保证骑兵部队一人多马,许多轻骑兵甚至不得不让出坐骑,暂时作为步兵作战;而配发给步兵的驮马也早已被收回,一部分作为挽马被梅森带走,剩下的重新分配给骑兵作为备马。

现在的铁峰郡新军已经事实上被分为三部分:

携带仅有的四门火炮和绝大部分辎重、提前出发的梅森分队;

全员一人多马的安德烈、塞伯分队;

> 以及几乎变为纯步兵的蒙塔涅分队。

在牛膝河北岸、银雀山下,温特斯在向全军做最后的动员。他屹立在一块巨石上,绿谷的火光照映出他的脸部线条,令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四个营的新军士兵在温特斯面前站成四个方阵,士兵们的面庞同样随着火光的变化忽明忽暗,但是他们的眼睛都是明亮的。

“战士们。”温特斯的声音清晰而冷峻,直言不讳地告诉他的战士们,联军目前所面临的危局:

“由于伪政府援军的抵达,我军在南北两个战场都不再拥有兵力的优势。你们今天所击退的,只是敌军的一小部分。在银雀山的另一侧,敌军的主力部队已经与博德上校所率领的主力部队遭遇。”

“伪政府的计划很简单,他们的大军如同一柄钳子,从南北两个方向朝我们袭来,妄图将我们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碾死在山与湖之间。”

“然而他们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小瞧了我们。他们南北对进的部署,给了我们内线作战的优势。”

“如今,我们已经掰断了敌军铁钳的一臂。只须再掰断另一臂,这柄看起来无可阻挡的铁钳就会土崩瓦解。”

说到此处,温特斯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正在仰视他的战士们,把雅科布·格林为他草拟的讲稿在脑海中撕得粉碎。

他不再讲战术、讲策略、讲两军之间的博弈、讲那些幕僚们为他撰写的华丽辞藻。

他注视着战士们的眼睛,神情难过又坚定。

“你们今天刚刚赢得一场了不起的胜利。”他说:“你们本应享受胜利带来的光荣和喜悦,你们有权痛饮、欢笑、歌唱。”

“但是不行,今晚,我必须再次带领你们出发。因为在银雀山另一侧的蛇泽,还有另一场胜利需要你们去赢取。”

“如果不能赢得那场胜利,我们此刻的胜利就只是过眼云烟;如果不能赢得那场胜利,等待我们的只有注定的毁灭。”

温特斯抬起手,指着还在熊熊燃烧的绿谷:

“为了那场胜利,我们将半个绿谷付之一炬。”

“为了那场胜利,我们还要焚毁剩下的半个绿谷。”

“为了那场胜利,我们让本可以一网打尽的敌人从我们手边溜走。”

“为了那场胜利,我们放弃了占领新垦地首府的机会。”

温特斯紧紧攥住拳头,几乎是在咬着牙说每一句话:

“因为那是一场关乎我们的生死存亡的胜利!”

“因为那是一场决定这片土地的归属的胜利!”

“因为那是一场可以给新垦地的一切苦难与战争画上休止符的胜利!”

新军的队列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木头燃烧的“噼啪”和战士们呼吸的声响。

“跟随我!”温特斯最后望了绿谷一眼,下令出发:“去夺取它!”

……

[次日]

不知道是在半夜什么时候,谷仓外的马蹄声消失不见。

天一亮,卡达尔少尉就被费尔特少校催促着出发。于是少尉打着一面白旗,磨磨蹭蹭地骑马往绿谷去了。

费尔特少校当然不打算投降,但是难得有一窥绿谷虚实的机会,他还是舍不得放弃。

费尔特部的残兵败将所在的无名小农庄,根本无力为他们提供补给。内梅特少尉带人挖地三尺,也没找出多少吃的。

整整两年的动乱让农民们都学得像松鼠一样,四处打地洞、挖暗窖,谁也不会傻到再把粮食存放在家里。更不必说眼下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手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余粮。

虽然希望渺茫,但费尔特少校还想试试能不能争取到“体面的休战”。

如果不行,费尔特少校就只能使用备选方案——学院派军官的好习惯——破釜沉舟、舍命一搏。

因此,就在费尔特少校望穿秋水,虔诚祈祷卡达尔少尉能够平安返回的时候。内梅特少尉正在用所有找来的食物为士兵们准备最后一餐。

离开一个小时以后,卡达尔少尉回来了。

他给喜出望外的费尔特少校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没能见到他的蒙塔涅学长,自然也就没能呈交“体面休战”的请求书;

好消息是——绿谷镇现在是空城一座,叛军已经连夜撤走,一个都找不见了。

“他们……叛军。”卡达尔少尉的神情中充满了困惑:“甚至把俘虏都留了下来。”

“什么?”费尔特少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卡达尔重复了一遍:“第六、第七、第八大队的俘虏现在就在绿谷,叛军一个都没有带走。”

费尔特少校脸上的狂喜消失了,他严肃地问少尉:“你确定。”

“确定。”卡达尔点头。

费尔特少校一言不发,直接命令内梅特将卡达尔控制起来,然后向绿谷重新派出了一批侦察兵。

……

[三个小时以后]

[绿谷镇]

“现在您看到了,我所说句句属实。”卡达尔少尉面无表情,随手一指:“我既没撒谎,也没被叛军收买。”

“这……这……”费尔特少校也被叛军的离奇举动搞得糊涂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两人面前的镇广场,上千名俘虏正被治安官和城镇民兵看管,等待被“接收”。

看到费尔特少校身上的校官制服,治安官激动得热泪盈眶。

包括治安官在内,绿谷的执法者只有十几人,哪里镇压得住上千俘虏?

为了避免“乱兵将绿谷洗劫一空”的惨剧发生,治安官把镇子里所有男人都召集了起来,彻夜不休地看管着俘虏们,终于在曙光初现之后迎来了“曙光”。

“蒙塔涅阁下……不!叛党蒙塔涅说。”治安官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这些俘虏交给您就行,您知道怎么处理。”

“交给我?”费尔特少校目瞪口呆:“他真是这么说的?”

“我也不知道,是镇长转述给我的。”

“镇长呢?”

“跑了。”治安官一指出镇的道路:“害怕被您清算,卷着细软跟叛匪一起跑了。”

费尔特少校眯起眼睛:“叛匪去了哪里?”

治安官茫然无措:“不知道。”

费尔特少校勃然作色,他握住剑柄,厉声喝问:“不知道?!包庇叛军,我看你是想死!”

治安官愣了一下,一把抱住少校的靴子嚎啕大哭起来:“我是真不知道啊!叛匪根本就没进过镇子,我们也不敢到镇子去看,就只知道他们走了。他们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啊大人!”

费尔特少校无奈地看了治安官一眼:“召集镇民,我要问话。把住在镇外的农民也给我找来,叛军不可能飞上天!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治安官忙不迭地去敲钟召集镇民了。

“把被俘人员里的军士、军官都给我叫出来。”费尔特少校转头命令卡达尔少尉:“尽快恢复第六、第七、第八大队建制。”

为了防止叛军耍诡计,费尔特这次只带了几名随员进入绿谷,大部队还在谷外农庄的那座粮仓里坚守。他甚至不太想要放弃那座坚固的建筑,所以临时起意,打算只用俘虏控制绿谷。

卡达尔少尉摇了下头:“少校,叛军把所有军士、军官都带走了——我第一次进镇子的时候就问过了。这里现在只有兵。”

“叛军到底想干什么?”费尔特少校感觉脑子快要炸开:“想用这三个大队的俘虏拖住我们,难道他们真的撤退了?”

“谁知道呢?”卡达尔少尉吹了声口哨:“说不定是北边的战场分出胜负了,叛军要逃跑。”

“那他干掉我们再逃跑,不是更安全?”

“谁知道蒙塔涅学长是怎么想的?”被怀疑过一次以后,卡达尔少尉对于少校的态度变得有点玩世不恭:“说不定他觉得那座谷仓太难打了,也可能是他赶时间。”

“他如果真要逃跑。”费尔特少校的脑子里面现在一团乱麻,他指着横跨牛膝河的绿谷桥:“这桥总要拆掉吧?留着这座桥,方便我们过河吗?”

卡达尔少尉不说话。

费尔特少校突然神经质地看向四周,警惕地问:“那个家伙该不会是想诱骗我们走出坚墙,再把我们一网打尽?”

卡达尔少尉耸了耸肩,无论费尔特少校说什么,他是一丁点意见也不发表。

“不行,谷外的据点不能弃守!”费尔特少校头疼得不行,干脆快刀斩乱麻:“这三个大队交给你,我再给你派军官和士官来,你来指挥他们!先把绿谷给我仔细搜一遍,再确认城防没有漏洞。”

卡达尔少尉抬手敬礼。

“对了。”费尔特少校的肚子在咕咕作响,他咬着牙吩咐:“别忘了找那个治安官讨两车吃的、喝的,尽快送往谷外据点!”

说罢,费尔特少校便要拍马离开这个他认为处处杀机的地方。

“少校。”卡达尔少尉在后面叫住费尔特,幽幽地提醒:“您还不知道吗?叛军已经把绿谷的储粮也给刮干净了。”

……

经过反复盘问、审讯、乃至亲自检查过道路上的车辙印和马蹄印以后,费尔特少校终于确认叛军的确撤出了绿谷镇。

但是撤没撤出“绿谷”,他不敢断言。他麾下的军官们也一致认为,叛军轻易放弃一座设防城镇,肯定是另有图谋。

只不过这个“图谋”究竟是诱出费尔特部的残部之后一网打尽,还是故布疑阵掩护撤退,军官们各执一词。

可疑之处实在是太多了,费尔特少校也无法理清思绪。

最终,他决定选择最稳妥的办法——既然给他的命令是占领“绿谷—青银山口”一线,截断叛军的后路,那他只要稳稳占住绿谷镇即可。

毕竟,他还有更迫在眉睫的问题要解决——如何喂饱他的六个大队的残兵败将。

于是乎,在银雀山南麓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河谷,这场尚未得到正式命名的大会战的南方分战场的两名指挥官最终作出了截然相反的抉择。

与此同时,在银雀山北麓。

博德上校得到的一份最糟糕的侦察报告:

他所正面遭遇的敌人,既不是战前预估的“不到十个大队”,也不是得到诸王堡援军之后的“十二到十四个大队”,而是整整十七个步兵大队!还有上千名轻重骑兵!

萨内尔·安格曼是个疯子,而克洛伊·托里尔比他更加疯狂,除了留守的两个大队老弱病残,整编新垦地军团和新垦地派遣军的所有士兵都被他们带到了镜湖郡。

此刻,就在博德上校和他的三郡联军面前。

------题外话------

[保持了26天的良好作息,最后还是崩盘了≡(▔﹏▔)≡]

【下一章需要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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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九) > “锵。”

“锵。”

“锵。”

马刀与马刀相击,火星飞溅,铿然有声。

两名轻骑兵尉官在马背上激烈搏杀,如果没有缠在手臂上的不同颜色的绸带,几乎无法区分彼此。

因为他们不仅装束相似、年龄相仿,甚至所运用的劈刺术都是由同一名老师传授。

马刀飕飕作响,在二人身畔划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弧线;惊恐的战马发出阵阵嘶鸣,同样互相踢蹬啃咬。

两名尉官你来我往,仿佛在演绎某种特殊的舞蹈。

然而他们手中持握的既不是无害的道具、也不是练习用的木刀,而是轻而易举便能撕裂血肉、斩碎骨骼的可怕凶器。

“演出地点”也不是教习场、更不是礼堂的舞台,仅仅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附近的一块连名字也没有的野地。

弧刃军刀上下飞舞,灵活得如同是手臂的延伸;没有裁判也没有观众,两名尉官使用着只有对方才懂得欣赏的高超技艺,竭力去夺取对方的生命。

在这场死亡博弈中,终究是手臂系着白色绸带的年长者——雷群郡的洛松上尉——更胜一筹。

当利刃的寒光在眼前闪烁时,洛松提刀架挡,同时使用膝盖控制着战马转向。他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占据住对手的弱侧,反身从肩膀挥出一记凌厉的斩击。

手臂系着红色绸带的尉官不得已用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防御,不慎将军刀的侧面暴露在洛松的锋刃之下。

他手中的军刀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深藏于军刀身躯内部的晶格缺陷在巨大应力的作用下极速生长,最终酿成了恶果。

红绸带尉官的军刀直接被洛松上尉使出全身力量的一击斩断。

洛松上尉的钢刃余威不减,紧接着又在对手的后背留下了一道骇人的伤口。

那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脊柱,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制服。在模糊界限的血肉之中,森白色的骨茬隐约可见。

肩膀系着红色绸带的尉官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他猛刺马肋,朝着北边狂奔而去。

这场发生在河谷村外的小规模骑兵遭遇战,顷刻间形势急转直下。

还活着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早已人人带伤,一见军官重伤撤退,立刻四散溃逃而走。

洛松上尉目送对手离去,没有乘胜追击。血从他的军刀滴下,落到荒草丛生的大地上。

这场发生在河谷村的会战尚未得到命名,参战双方恐惧它、诅咒它、期待它已经很久很久。

但是实际上,它才刚刚开始。

顾不上清点战果,洛松上尉率领还能骑马的六名部下径直朝着东边疾驰。接连翻越数座低矮的丘陵,一支正在开进的大军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如林的长枪斜指天际,在大地上画出一条不可逾越的直线;

顶盔掼甲的军士手持明晃晃的长戟,走在阵线最前方引导大军;

两翼骑兵的马蹄卷起铺天盖地的烟尘,骑兵头顶的华丽羽饰随着战马的跨步而泛起波浪。

在敌军阵线的后方,洛松上尉还注意到有一個大纵队正在向着河谷村南面迂回——打着不属于新垦地军团的旗帜。

洛松上尉还想继续观察一会,然而如同蜂巢和蚁群,当一支军队协调一致地行动时,它的表现就将会像是一个拥有智力的活物。

很快,被窥视的“活物”便发现有身份不明的骑兵出现在自己身旁。

两队骑兵旋即从两翼奔出,形似伸展的双臂,朝着洛松上尉一行“抱”了过来。

洛松上尉也不逗留,毫不迟疑地下令撤退,带着最新侦察到的敌情,向着河谷村飞驰而去。

……

[镜湖郡]

[河谷村]

河谷村位于银雀山北麓,坐落在河谷出口的一座小土包上,由此得名。

因为地势,山谷汇聚的流水在它面前转向,形成一个几字回弯;同样是因为地势,行省大道也绕村而过,留下一个突兀的转角。

然而它的地势又没有高到不可翻越,庇护它的小河也没有深到不可徒涉。

正如它那平平无奇的名字,河谷村也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教堂、农舍、土路、在后院开辟的小块菜地、环绕聚居点的大片农田……

它一共只有十几户人家以及一座年久失修的教堂,就像新垦地行省任意一个农庄那样平凡、安谧、与世无争。

甚至于绝大多数村民都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归长湖镇管辖还是归蛇泽镇治理。

然而,无论河谷村是否特别、也不管河谷村是否无辜,命运选择它来承受战火,没有任何理由、也由不得它是否愿意。

四郡联军正涌入这座小小的农庄,时间每过去一秒钟,村子里的士兵数量都在变得更多。

白山郡的新兵“埃尔诺”便是其中一员。

集结号响起时,埃尔诺困惑不解;听见出发口令时,埃尔诺手足无措。他糊里糊涂地跟随伍兹中尉踏过麦田,径直开进河谷村。

事情肯定大条了,因为一向和和气气的伍兹中尉,下达命令的口吻也开始严厉起来。

但就算已经守在碎石垒成的矮墙后边,埃尔诺心里最挂念的还是营地里正在煮着的那锅肉汤。

“忘记踩灭营火了。”埃尔诺沮丧地想:“那锅汤肯定要烧糊。”.c0m

他越想越觉得可惜,越挂念就越觉得难过。毕竟那可是一锅肉汤,不仅有鸡肉和鸭肉,他还放了很多圆葱和甘荀。从离开白山郡到现在,那是唯一让他有所期待的食物。

所以当伍兹中尉沿着围墙巡视到他身旁的时候,埃尔诺壮着胆子问中尉:“大人,可不可以让我回一趟营地?”

埃尔诺身旁的士兵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这个脑子里缺根筋的新兵,十夫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伍兹扶着佩剑,不自觉皱起眉头:“你要做什么?”

“出来的时候,汤锅下面的火,我忘记弄灭了。”埃尔诺很小声地回答:“我……我想回去把锅拿下来。那锅汤很好,煮糊的话,太可惜,太可惜了……”

伍兹盯着埃尔诺看了一会,意识到对方既不是在消遣他、也不是想要临阵脱逃,因为他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谁——一个从不偷懒耍滑、总是被打发去做苦活累活的新兵。

工兵中尉伍兹陷入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向这个质朴的年轻农夫解释今天将要发生的一切。所以中尉最后只是拍了一下新兵的胳膊,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中尉离开以后,十夫长靠近埃尔诺,看向后者的眼神颇为复杂:“你命可真大。你就不怕被长官当成逃兵处决立威?”

“为什么?”埃尔诺不解:“为什么要把我当成逃兵?”

十夫长顿时火冒三丈,他抬手指向东边,厉声呵斥:“还不懂?叛军马上就要来了!”

埃尔诺被吓得缩起脖子,拼命地点头。

十夫长懒得多解释,甩手离去。

直至十夫长走远,埃尔诺才敢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问:“可是……可是叛军……叛军不是还没来吗?”

是的,从埃尔诺的位置观察,河谷村东面的原野上空无一物,除了漂浮在丘陵轮廓之后的尘埃,再也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可是忠于大议会的“叛军”与埃尔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埃尔诺想象中那么遥远。这段距离还在不断缩短,因为“叛军”正在按照精心制定的作战计划朝着河谷镇逼近。

对此,一个守卫着一小段围墙的士兵是不可能了解的。

然而议会军的部署瞒不过博德上校的眼睛,得知萨内尔主动发起进攻,博德上校第一时间赶到河谷村的制高点——教堂钟塔。

从河谷村教堂的钟塔眺望,方圆三公里以内的两军动向一览无遗。

在博德上校的视野中,最先从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是闪亮的铁尖,然后是黯淡的套筒,再然后是漆黑的长杆,最后才是面目模糊的士兵。

> 那些面目模糊的士兵排出整齐的队列,步伐平稳地从丘陵的轮廓之后走出,又从脚踝开始一点点被丘陵的轮廓所吞没。

但所谓“吞没”只不过是视觉上的错觉,敌军没有消失,他们正径直向河谷村走来。

博德上校扶着教堂的铜钟转了个身,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

在钟塔西面的田野上,来自白山、雷群和边江三郡的士兵正在盲目地往河谷村集中。

河谷村太小,容纳不下三郡的部队,所以大军前一晚是在村西的野地扎营露宿,博德上校还特意下令避开即将收获的农田。

然而此刻军情紧急,军官们再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带领部下横穿农田。青黄色的麦海里被践踏出一条条蜿蜒的“道路”,仿佛是幼童在画布上胡乱勾勒出的线条。

博德上校皱起眉头,回到西面的窗口,注视着远处的烟尘,下意识抱住断臂揣度起敌军的计划。

议会军的部署看似简单粗暴——将步兵方阵排布成一条直线,把骑兵部署在直线两端,径直往联合军所在的位置碾压过来。

但如果斥候清查出的敌军规模准确,萨内尔和克洛伊又没有虚张声势的话,那他们一定会充分利用议会军的兵力优势,尽可能从侧翼包抄联合军。

而兵力居于下风的己方唯一可以借助的优势,只有地利。

可惜所谓的“地利”并不是什么天险,仅仅是一个小土包、十几栋农舍以及一条不及膝盖深的小河——但这就是联合军所拥有的全部。

“咚咚咚咚……”

急促而沉闷的靴子踩踏台阶的声音从博德上校脚下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盖萨·阿多尼斯从地板探出半个身体。

钟塔顶层空间狭小,容不下两个人,所以白山郡驻屯官只能站在台阶上说话。

“他们想要包围我们,把我们一网打尽。”盖萨上校言简意赅地报告军情:“洛松上尉确认,至少有三个大队的敌军正在向上游进发,而且打的不是新垦地军团的旗帜。”

博德上校并不惊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他解开衣领的扣子,推开铜钟好给盖萨上校腾出落脚的地方,颔首示意后者上楼:

“那么,我们探明的敌军规模和蒙塔涅小子送来的情报就能互相印证了——不使用新垦地军团的军旗,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新垦地军团的部队,而是诸王堡派来的第六军团。”

博德上校半是欣赏、半是调侃地感慨:“格罗夫·马格努斯这条毒蛇……可真是敢下注!除了塞克勒将军残部扩编的新垦地派遣军,大议会手里的野战部队拢共也就两个新组建的军团。他竟然敢一口气压下一半的筹码,真是大手笔、有胆色。”

盖萨上校勉强挤上钟塔顶楼,为了不使学长感到拥挤,他的半个身体几乎都探出窗外。

听到学长的话,盖萨咬了下牙,抠着窗框的五指青筋暴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阿尔帕德那群人都是废物!居然能让伪政府这么轻易抽出一半的野战部队来新垦地。他们要是能给烬流江防线哪怕一丁点的压力,诸王堡都绝对不敢像现在这样调动部队!”

博德上校的目光掠过新垦地的旷野,心满意足地呼吸着糅杂着灰尘、荒野气息与麦芽甜味的空气,然后才开口说话。

他既没有抱怨北岸的军政府对于诸王堡的牵制力度不够,也没有追究未能提前在河谷村修筑防御工事的责任。

他只是靠坐着窗台,笑着说:“阿尔帕德可听不到你的牢骚。那正在包抄我们侧翼的半个‘第六军团’,现在是我们的问题。”

盖萨垂着头,喉结翻动,沉默良久之后,愧疚地说:“学长,是我的判断有误……对不起。”

“盖萨·阿多尼斯竟然也会道歉?”博德上校哈哈大笑,亲昵地锤了一下学弟的肩膀:“从幼年学校开始,你就是最硬气的家伙,一向是认罚不认错!怎么?在新垦地蹉跎了几年,你这块茅厕里的石头也被磨平了棱角?”

听到博德上校看似贬斥、实则宽容的话语,盖萨反而更加内疚。

前一日,联合军抵达河谷村时,博德上校便在军官例会上提出:河谷村的地形很好,可以将其扩建为驻防营地;既可以将其作为联合军的大营,也可以作为联合军的辎重中转站,保护己方补给线,防止敌军使用拖延战术。

然而,刚刚发现敌军主力部队的行踪、急切想要寻求与议会军进行主力会战的三郡军官投票否定了博德上校的提议。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首先,连日行军,士兵疲惫焦躁,没有精力修筑永固营地;

其次,如果敌军想要使用拖延战术——拒守不出同时破袭己方补给线,联合军的骑兵部队也足以应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既然已经捕捉到敌军主力的动向,就应当尽快予以歼灭,如果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挖沟筑墙上导致敌军逃脱,很可能意味着功亏一篑。

例会结束以后,甚至有尉官偷偷议论,认为博德上校应是在大荒原之战留下太深的阴影,以至于瞻前顾后,失了锐气和胆量。

等到斥候探明敌军规模,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事实上,直到哨骑送来[大股敌军正在向河谷村开进]的紧急报告时,三郡的军官们还在为“主动出击”、“原地固守”还是“暂时撤退与铁峰郡部队会和”而争执不休。

任谁也无法想到,最后结束联合军内部战略争论的人,不是联合军的三名上校,而是此刻位于战场另一侧的萨内尔。

萨内尔率先落子,主动发起进攻,那么留给联合军的选项就只剩下一个。

博德上校倚靠着钟塔顶楼的窗台,空荡荡的左臂衣袖在窗外随风飘荡。他侃侃而谈,从容得就像在下棋,而不是决定上万人的生死:

“撤退已经来不及,我们会被追着咬死——更别说我们本就无路可退;蒙塔涅小子的支援也指望不上——敌人来的太快。”

博德上校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小的信笺:“按照蒙塔涅小子刚刚送到的通信,他昨天晚上才动身,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况且,我们原本也不该指望他,他能把另外半个第六军团挡在绿谷,已经尽了他的责任。”

盖萨上校接过信笺,匆匆扫过,眼神变得犹豫不定。

“不必指望任何人。”博德上校的目光泰然自若,语气却斩钉截铁:“在这里、在河谷村,只有我们、也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看着盖萨·阿多尼斯,笑着说:“阿多尼斯,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战,总要打得漂亮一点,免得日后被约翰·杰士卡那个家伙把我们都抹黑成昏庸无能、尸位素餐之辈,你说……对吧?”

盖萨同样注视着历经沧桑的学长,这个铮铮硬汉的眼圈蓦地红了。他朝着窗外啐出一口唾沫,眼睛里的迟疑和阴霾一扫而空。

他重重地抬手敬礼,粗野、放肆、大声地回答:“是!”

“这就对了!”博德上校开怀大笑,他用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右手用力拍打盖萨的肩膀:“我就想看你这股硬气劲!我就欣赏你这个茅坑里的石头似的臭脾气!”

盖萨嗤笑一声:“您就说怎么打吧!”

“来。”博德上校拉着盖萨,让他站到窗前,跟随自己的视线看向东面的旷野:“如果你是萨内尔,你的步兵规模占优,骑兵虽然规模持平但是素质不行,你最担心什么?”

盖萨上校想也不想地回答:“我方骑兵被逐出战场之后,雷群郡和边江郡的骑兵掉头回来,直接把步兵一波冲垮。”

“对。萨内尔要利用兵力优势,就要尽可能占据战场宽度。但是他又不能无限制地占据战场宽度——他害怕我们的骑兵绝地反击。”

博德上校指着河谷村南面的郁郁苍苍的银雀山:“所以他选定的主攻方向一定是南面。这条小河很浅,不足以为凭,因此上游下游区别不大。但是南面地势起伏、植被茂密,不利于骑兵行动,而且战场宽度正合适——最适合一记凶狠的左勾拳!”

盖萨摩挲着脸上的疤痕,下意识眯缝起眼睛。

“所以莪要把最好的部队部署到南边。”博德上校拍了拍盖萨的后背:“也就是白山郡的部队,你的部队。”

“没问题。”盖萨毫不迟疑地回答:“交给我。”

“骑兵部队隐蔽在河谷村的反斜面,这个小土包虽然不高,但是藏住他们绰绰有余。”

“是。”

“还有,河谷村不需要这么多兵力防守。”博德上校指着脚下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同时还在不断涌入士兵的村广场,恨铁不成钢:“就这么一个小破地方,能塞得下两个大队吗?全都挤进来当靶子?只留一个大队防守!再留一个大队在后面做预备队,其他部队都拉出去,沿岸布防。”

“是。”

“听好,阿多尼斯。”博德上校扣上衣领的纽扣,语气陡然变得庄严郑重:“我们想要赢得此战,就必须顶住敌军左翼、打垮敌军右翼,给我们的骑兵创造机会。”

“我明白。”盖萨上校已然心领神会,他的目光从钟塔的南面扫向北面:“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挡住萨内尔的左勾拳,同时以河谷村为轴,狠狠地给萨内尔也来上一记左勾拳!”

“不错。”博德上校流露出笑意:“还是你小子最懂我。”

“就像过去一样,学长。”盖萨咧嘴一笑:“脏活交给我,你只管放心去赢取胜利。”

“就像过去一样,阿多尼斯。”博德上校也大笑了起来:“不过这次有一点不一样。”

盖萨疑惑不解。

“敌人的优势太大。所以我们同时还要在这里……”博德上校拍了拍身旁锈迹斑斑的教堂铜钟:“在河谷村、在这个我们唯一占据地形优势的地方,尽可能多地牵制、杀伤敌军,削弱两翼的敌军部队。这里能吸引的敌军越多,我们获胜的希望就越大。”

“可是。”盖萨皱起眉头,居高临下地评估起河谷村的地形:“河谷村虽然不算什么险地,但是地势高、水流急,勉强也能称得上易守难攻。”

盖萨转头看向博德上校:“南边和北边都有更容易渡河的位置。学长,萨内尔不是蠢货,我不认为他会在这里投入重兵。”

“不会吗?我倒有个办法。”博德上校笑了笑,轻轻拉动钟锤,让低沉的钟声扫过河谷两岸:

“就在这座钟楼,升起我的旗帜!”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 > 斥令与喝骂此起彼伏,军鼓传出单调的旋律,一队又一队士兵走下河谷村所在的高地,沿着农夫们清晨下田、黄昏返家的小路,开赴不由他们选定的战场。

随着联军各部有序撤出,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恢复了曾经的空旷——但却没能找回往日的宁静。

因为在河道与村庄的交界处、在村民用来画界的矮墙旁,留守河谷村的两个步兵大队正在争分夺秒加固那些由碎石垒成的脆弱围墙。

盖萨上校带人闯进村民的房屋与板棚,拿走了一切能派得上用场的工具,然后下令拆除所有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以获取建材。

盖萨上校自己则把镶金边的校官制服上衣甩给勤务兵,解开袖扣、拿起铁锹、跨过围墙,走入挥汗如雨的士兵中间。

他站在能把靴子都陷进去烂泥里,不知疲倦地将沉重的泥浆装进箩筐;

他丝毫不费力气就扛起比盘子还粗的木檩,独自将其从村落一端搬运至另一端;

一個士兵不慎摔进急流,惊慌中接连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着被卷向下游;

盖萨抓着那人的衣领将他提上泥滩;

另一个士兵没有看清路线就鲁莽地挥鞭,导致马车陷在壕沟动弹不得。

盖萨跳入泥坑,一边拼尽全力抬升车轮、一边凶神恶煞地破口大骂。

必须承认,盖萨·阿多尼斯有一股猛劲。当他投身战火时,平日里并存在他身上的老兵的疲惫感、商贾的市侩气质与帕拉图式的狡猾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旧伤的疼痛、舒适的大宅以及大宅地下足以让任何守财奴都心生嫉妒的金库也被他抛在脑后。

只剩下纯粹的、不屈服的、一往无前的凶猛劲头。

正是这种富有感染力的强烈情感,激励着盖萨身旁的每一个人。

目睹盖萨·阿多尼斯上校以身作则,一个人顶十个人地发疯干活,留守河谷村的军官无论是否在他麾下,都拿起了工具加入士兵的行列。

甚至在村庄外待命的骑兵也离开马背,自愿与步兵一同分担掘壕筑墙的肮脏工作。

河谷村里,还戴着干净手套的军官只剩下两位:博德·盖茨上校,以及名不见经传的伍兹·弗兰克中尉。

博德上校在教堂钟楼上总览战场,通过传讯骑兵发出一道道命令;

伍兹·弗兰克中尉也并非在偷懒,甚至对于河谷村的防御来说,伍兹中尉比博德上校更加重要。

因为博德上校居高临下,时刻着眼于全军的部署。

伍兹中尉则穿梭在泥塘与院墙之间——他是河谷村唯一一名工兵军官,很可能也是三郡部队之中最好的防御战专家。

“房顶的茅草尽快拿掉!哪间房子?所有房子!一旦交战,那些干草会把整个村子都点着!找不到梯子?找不到梯子就把房顶掀掉!”

“谁让你拔这些栅栏的?盖萨上校要用?盖萨上校的指示是‘拆掉用不着的东西’!在这道、还有这道栅栏中间在打一排木桩,不就是现成的拒马?!立刻给我把栅栏插回去!”

“所有石墙都必须覆土!来不及两面覆土就只覆正面!石墙如果没有覆土,铅弹打上去,碎石就能把你戳瞎!找把铁锹现在就开干!什么?没铁锹?没铁锹就用木板!用汤勺!用指甲!”

“住手!住手!这些干草还有用处,哪个给你们胆子一把火烧掉?我让的?混账!我什么让你放火?凡是从房顶扒下来的干草,统统送去河岸!”

伍兹中尉如同最严苛的监工,瞪着牛铃似的眼睛在村庄内外巡查。

时间每过去一秒钟,中尉都变得愈发焦虑暴躁。他无情地“鞭打”所有同僚、部下,试图压榨出河谷村的最后一丝价值,这座小小村落的每一个院子、每一间草棚里都留下了他的怒吼与痛骂。

正是出于对伍兹·弗兰克的完全信任,盖萨·阿多尼斯才会在大战来临之前依然全身心投入到那些简单而繁重的体力劳动中。

上校挥舞镐头,亲自在河道与高地之间的泥滩开掘壕沟,并将通往村庄的斜坡凿得更加陡峭。

当伍兹中尉再次来到河岸时,原本松松垮垮的垒石围墙已经被覆盖上厚厚一层泥浆与干草的混合物。

盖萨上校拄着铁铲,颇为自豪地问中尉:“如何?”

伍兹中尉翻身下马,老实回答:“很惊人的成果。”

“如果能再暴晒几天,它会更加坚固。”盖萨上校望着东边的旷野,面带微笑:“可惜我们没时间了。”

伍兹中尉也看向东边,但他没有将目光投于远方,而是扫视覆盖着湿泥的石墙以及高地下方的壕沟:

盖萨上校重点加强了几字形河湾“顶角”的防御,在那里挖了最深的壕沟、修了最坚固的胸墙;甚至因地制宜,加固了现有的两个畜圈,将其改建为伸向河道的凸堡。

然而上校抢修的河岸防线越坚固,伍兹便越焦虑。

对于敌军的进攻方向,伍兹与上校结论相同——两人一致认为“河湾的顶角是最容易被突破的位置,也一定是敌军的主要攻击方向”。

除此之外,两人的判断大相径庭。

伍兹中尉不安地弯折着手里的马鞭,语速下意识变得飞快:“长官,恕我直言!我依然认为防御河岸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不可能顶得住!”

中尉竭力压低声音,避免一旁的士兵听到对话内容:“但我们可以退一步,把河谷村变成伏击场。我们可以将每一栋房屋、每一道围墙都利用起来,先阻滞敌人的攻势、迫使他们撤退重整、再截断他们的尾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他们。”

盖萨上校一言不发地听罢中尉的谏言,瞥了一眼飘扬在教堂钟塔上的四象限旗帜,转身看向他最信任的部下,轻描淡写却又不容置疑地答复:“不,伍兹中尉,我们必须把敌人挡在河岸。”

“如果您担心博德上校的安危,那就在钟塔上留一面军旗,让博德上校转移到村外指挥。”伍兹近乎央求:“只要让敌军认为博德上校的指挥所在村教堂,不就够了吗?”

盖萨·阿多尼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气喘吁吁。

笑过之后,他擦着眼泪,拍了拍中尉的肩膀:“我要坐镇南面的战场,一旦开始交战,这里就只有你了,伍兹中尉。”

“守住河岸。”盖萨上校说。

伍兹中尉欲言又止,最后抬手敬礼:“是。”

盖萨上校默默给部下回了一个礼。

“既然要守河岸。”伍兹反而不再像之前那般焦虑:“那么其他三个方向的防御也必须加强——必须要最好被围攻的准备。敌军正面突破不成,很大几率会尝试两翼包抄。”

“你来决定,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白山郡第一大队和雷群郡第一大队的统管军事长官。”

“我希望能得到骑兵部队的支援。”

“可以,我去与博德上校、斯库尔上校沟通。”

伍兹中尉仔细思考片刻,不打算再别的要求,他再次抬手敬礼:“祝好运,上校。”

“祝胜利。”盖萨愉悦而轻快地回礼:“弗兰克。”

在两人的头顶,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处,远处的扬尘也越来越清晰。军鼓声和管号声漫过丘陵,掠过河水,伴着温暖舒适的微风,钻入每个人耳中。

士兵们不约而同地站直已经僵硬麻木的身体,抬头望向战争之声传来的方向。

“别停下!”博德上校走上前,吼声压倒了越来越近的鼓声:“你现在每多挖一锹土,都能让你今天少流一滴血!”

> 三名骑手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为首的一人举着绿色的旗帜。

肩膀系着白色绸带的联军轻骑兵立即迎了上去。没有交战,联军轻骑包围着敌方信使,径直朝着河谷村驰来。

盖萨上校盯着那面绿旗,眯起了眼睛。

“去把斯库尔上校请来。”他吩咐传令兵。

……

河谷村外的小河一直都没有名字,也从没有人关心它叫什么名字。

或许很多年以后,人们会因为今天的战斗赐予它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正式名称。但是目前为止,它还是“无名小河”。

无名小河北岸的开阔地,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开垦出来,生长过不止多少茬庄稼,喂养过不过多少代孩童。

在正午烈日的炙烤之下,这片已经成熟、尚未收割的麦田雾气腾腾。

三名帕拉图军官伫立在滚滚黄尘中央,静静等待他们的同窗、他们的旧友、他们的敌人。

远处,两名身着校官制服的骑手出现在丘陵边缘,他们与等候他们的三名校官一样,都没有带护卫。

两人不紧不慢地朝着麦田中央的三人驰来。

这或许是天赐良机,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敌军的统帅——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如此。

但是伏击和刺杀最终都没有发生,两名效忠于大议会的校官平安无事地来到三郡联军的指挥官面前。

“博德学长。”萨内尔上校率先摘下军帽,率先弯腰致意。

克洛伊·托里尔也沉默地脱帽行礼。

博德上校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看得出与两人并不怎么亲近。新笔趣阁

“边江郡的马加什中校没来吗?”萨内尔笑着问。

“马加什是九期的。”盖萨不冷不热地回答:“不想来凑这个热闹。”

萨内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恼意:“可是据我所知,马加什中校留守边江郡,没有随诸位出征。”

盖萨扬起下巴,不再接话。

双方之间仅剩的那一点点温存气氛也烟消云散,翻滚的淡褐色麦田变得异常安静。

反而是一直没有开口的克洛伊上校打破了沉默。

克洛伊的气色很差,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良好的休息。他的嘴唇干裂、脸颊凹了进去,眼窝也跟着脸颊一起塌陷,眼球里更是布满了红血丝。

盖萨与斯库尔第一时间甚至没能认出面前这个憔悴的鬼魂是谁,也无法把他与曾经最热心肠、最讨人喜欢的克洛伊·托里尔上校联系在一起。

“投降吧,诸位。”克洛伊打马上前,他的嗓音沙哑得就像锈死的门轴:“趁一切还来得及。”

盖萨嗤笑一声,冲着克洛伊的马蹄啐了一口,算是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这也是我告诉两位的。”博德上校平静回应。

克洛伊身后的萨内尔蓦地开口:“学长,您的夫人和女儿还在诸王堡等你。”

博德上校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细小的皱纹从他的眼角蔓延开来。

萨内尔慢条斯理地说:“请放心,尊夫人和女儿很安全,她们都受到很好的对待。此前因为您杳无音讯,格罗夫·马格努斯议长便按照将官的待遇给您的家眷发放抚恤。即使得知您已经回国,抚恤金和慰问也没有断过。”

博德上校轻哼一声,带着不屑与讥讽的笑容,一言不发地拉动缰绳,旋即策马离去。

盖萨二话不说,鞭子一挥,同样转身就走。

斯库尔的视线在萨内尔和克洛伊身上多停留了一会,他略一颔首,跟随两位同僚奔向飘扬着四象限旗帜的河谷村。

萨内尔和克洛伊也不敢逗留,匆匆扫视一眼西岸各处飘扬的旗帜,纵马离去。

……

河谷村,白山郡新兵[埃尔诺]抱着火枪,半跪在围墙之后,眼巴巴探望着分道扬镳的长官们,好奇地问身旁的长官:“大人,您是有学问的人,您能不能告诉我,那几位大人是在干嘛?”

伍兹中尉同样在关注麦田里的短暂交谈,他波澜不兴地说:“谈判结束,今天这片麦田注定要被鲜血浇灌。”

军士和另一名士兵抬着火盆走过来,埃尔诺与其他火枪手聚集过去,解下缠在手臂上的麻绳放进火盆里。

等到被盐水浸渍过的麻绳被点燃的时候,他们就立刻抽出麻绳,把明火踩灭,只留下忽明忽暗的余烬。

就算是从没学过如何使剑的火枪手,今天也都领到一把佩剑。

埃尔诺把佩剑倚在围墙上,从胸前的皮带摘下一个小木瓶,用牙拔下瓶盖,将瓶内的火药倒入枪管,再用铜条压实火药。

随后他又从另一个铜壶里倒出打磨光滑的铅弹,拿一小块脏兮兮的麻布包住铅弹,重复装填、压实的过程。

最后,埃尔诺打开火药池盖,把木瓶里剩下的一点火药倒进药池,重新扣紧盖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埃尔诺把火枪也倚在墙上,顺手拿起了火枪旁边的佩剑。

看着手中陌生又熟悉的武器,埃尔诺莫名打了个冷战。

他猛然意识到,他今天可能就要把这根冰冷锋利的钢条扎进另一个人的手臂、肚子、胸膛。

他见过宰杀牲畜时的场面:深红的血、粉白的肉、哀嚎、尖叫、像粘稠鱼卵似的柔软内脏……但他从未把这些东西与自己同类联系在一起过。

埃尔诺急忙把佩剑远远放到一边。但是过了一会,他又把佩剑拿回脚下。

他抱起火枪,一边祈祷,一边等待。

而在埃尔诺身旁,伍兹·弗兰克并未留意到新兵内心的波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河对岸的丘陵。

“天色对我军有利。”伍兹中尉感受着战场的呼吸和脉搏:“但是风向并不眷顾我们。”

“占据上风口,释放烟雾掩护行动。”伍兹心想:“常规的战术。”

不过其然,白色的烟雾仿佛是溢出杯口的啤酒泡沫,紧贴着地面,慢吞吞沿丘陵的曲线流淌下来。

烟幕如同一层薄纱,阻隔住窥视的目光。

迎战的军号随之在无名小河的西岸奏响。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一) > 轻柔的乳黄色幕墙一点点地侵蚀埃尔诺的视野,最终将其完全占据。

大地肃穆地沉默不语,压抑的气氛比浓烟更加令人窒息。

埃尔诺死死盯着河对岸,但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湿汗从他的掌心和五指不受控制地渗出,弄得枪托又潮又粘。埃尔诺犹豫再三,最后像第一次行窃的小偷似的,试探着松开手,然后飞快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两下。

就在此时,一个人形的轮廓陡然从对岸的麦田中跃起,逃向埃尔诺所在的河谷村。

“来了!”那个人影跳进河水,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一边发疯般喊:“他们来了!”

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手指已经搭上发射杆的埃尔诺这才明白——那人原来是长官们放在河对岸的潜伏哨。

哨兵声嘶力竭的示警仿佛是拉开幕布的无形之手,原本什么也看不清的麦田里面,蓦地出现一個个黑乎乎的影子。

那些黑影漂浮在麦穗的波浪与低压的烟层之间,既不呐喊也不隐藏,徐徐靠近埃尔诺。

好似全身的血液都涌上脖颈,埃尔诺的脑子又昏又胀,他的后背和额头瞬间冒出汗珠,心脏也跟着揪成一小团。

“敌人!”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敌人!!!”

“开火!”耳畔传来伍兹中尉的命令:“全体!自由射击!”

埃尔诺的指尖莫名地刺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哆嗦。但无论如何,他流畅地挂上了火绳、架稳了枪身、扳开了火药池盖。

瞄准远处的黑乎乎的人形,埃尔诺伴着心脏跳动的咚咚声,将发射杆按了下去。

“砰!”

所有人都听见了埃尔诺的火绳枪发出的第一声雷鸣。

如同一声令下,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彻底搅碎和平。

矮墙被枪口火光短暂照亮,烟幕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弥散的势头陡然一滞。

紧跟着,河对岸的军鼓也随之奏响,那些黑乎乎的人影不再缓慢步行,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大步朝着河谷村冲了过来。

“啊,开始了,终于……”

总揽战局的博德上校、坐镇南分战场的盖萨上校、统管北分战场的斯库尔上校、防守河谷村的伍兹中尉、等待出击命令的洛松上尉以及每一个身处战场的军官,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想法。

不过,蹲在围墙后面的埃尔诺可不像军官老爷那样多愁善感,他也没有空闲的心力思考今天过后帕拉图将会走向何处。不能责备他,因为也从未有人给他解释过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埃尔诺只是机械地装填、射击、再装填,如同训练时所做的那样。

沿岸围墙已经整个笼罩在呛人的烟雾之中,说不清楚究竟是敌人放的烟更多、还是己方射击产生的硝烟更浓。

埃尔诺每次扣下发射杆,都会在烟幕钻出一个小洞,使他能短暂地瞥见对岸的景象。铅弹留下的孔洞很快又会被抹平,就像夹杂在喊杀声中的那些枪声——短暂地出现、飞快地消失。

第一轮齐射过后,白山郡的火枪兵开始自由射击,围墙沿线只有零零星星的枪声响起。

仅凭这种密度的火力,不可能挡住冲锋的敌人,甚至连迟滞敌人都做不到。

大部分火枪手还在往枪管里捅第二发铅弹的时候,最前方的议会军士兵已经跳进急流,淌着没过大腿的河水,举着武器冲向对岸。

听到烟幕后面接连传来的落水声,伍兹猛然醒悟:他刚刚浪费了最关键的第一轮齐射。

然而伍兹没有时间后悔,他将懊恼之情从脑海中驱除,一脚踢开放在围墙之后的编筐,从筐里抄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砣。

“榴弹。”伍兹拼尽全力高喊,声音甚至变得异样尖利:“准备!”

然而在嘈杂的战场上,一个人的喊声再大也微不足道,只有埃尔诺还有其他几个在伍兹身边的士兵听到了中尉的命令。

埃尔诺也急忙撇下火枪,从编筐里拿出一个铁砣,同时跟着大喊:“榴弹——准备!”

分守在其他墙段的军士也充当了传声工具,他们的吼声在烟雾后面此伏彼起:“榴弹——准备!”

冲在最前方的敌军士兵已经趟过水面,登上河滩。

埃尔诺也第一次看清“敌人”的模样——和他差不多,也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大多穿着未染色的麻布衣服,脸庞因为恐惧和剧烈呼吸而扭曲狰狞。

埃尔诺身边的中尉伍兹观察到的东西则是:伪政府军士兵只在腰畔悬挂一柄轻便的短兵器,同时多人一组携带简易的梯子和盾牌。

那些梯子和盾牌都不是临时准备的新器械,虽然大多数伪政府军士兵没有披甲,但是他们的行动显示出他们对于攻城战并不陌生。

“巴泽瑙尔已经陷落了吗?”伍兹心里一沉,对于友军的最后一点期待也烟消云散:“那就不会再有援军了。”

“今日!唯有我等!”伍兹大吼着站起身,将大半躯体暴露在敌军面前,奋力向着河滩掷出已经点燃的榴弹:“要么胜利!要么死亡!”

其他士兵纷纷跟着投出榴弹。

伍兹中尉已经交过一次学费,所以这次他一直等到第二队敌军士兵踏上河滩、第一队敌军士兵已经抵达高地边沿,方才下令投弹。

刚刚跟着前面的人跑过麦田、跨过河水的新垦地军团士兵纳吉抬起头,看到高坡上飞出一个个黑色的东西。

纳吉最初以为是石块,下意识地护住脑袋。但是落在他面前的黑铁坨的屁股上还挂着一根嘶嘶作响的“麻绳”。

纳吉立刻抓起一把烂泥朝着麻绳泼了过去——他在巴泽瑙尔见过类似的东西,那里的守军会使用它,纳吉也学会了如何应对它。

烂泥打湿了麻绳里的火药捻,将其熄灭,但是“嘶嘶”的声音还在!

纳吉惊恐地转过身,落在他身后的另一枚榴弹轰然爆炸。

沉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碎肉伴着泥沙被扬上半空,淅淅沥沥地落到矮墙后、落到河水里,就像下了一场小雨。

冲击波将笼罩着河滩的浓烟一扫而空,使得双方可以短暂看清河滩的惨烈景象:

虽然一些落入水洼的榴弹没有爆炸,虽然一些榴弹的导火索被眼疾手快的议会军士兵熄灭,然而凡是成功引爆的榴弹,都造成了可怕的杀伤;

松软的泥土之上,到处都是爆炸所产生的不规则小坑,破片将小坑周围的地表戳得百孔千疮,就像是水滴在石头上摔碎留下的湿印;

肢体被炸断的伤兵在翻滚哀嚎,更多伤兵则是身体多出几个窟窿,鲜血洇湿了伤口附近的布料,他们的生命正从那些窟窿飞速流失。

伍兹为战果感到震惊,身旁的埃尔诺一把将他拽倒。

> 无名小河东岸,大议会军的火枪兵已经抵达战场。烟幕被冲击波驱散的时候,大半身体暴露在胸墙外的伍兹出现在他们眼前。

遵循优先射杀军官的指示,他们立即架好火枪,朝着对岸的矮个军官开火射击。

伍兹刚被埃尔诺拉回胸墙后面,就听见对岸传来的一连串枪声。

一些铅弹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剩下的铅弹打在围墙上,深陷在混着干草的软泥里。

直到把伍兹中尉拖到安全的位置,埃尔诺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中尉!小心!”

后知后觉的伍兹愣了一下,感激地点了点头。.CoM

议会军进攻的势头受挫,全须全尾的士兵——大概有一个百人队——扔下攻城器械,退回对岸。

伤兵——同样差不多有一个百人队——大部分都被拖走,只剩一些肢体残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兵被留在河滩等死。

意识到敌军正在撤退,覆盖着泥土的围墙之后响起阵阵欢呼。

然而与此同时,身穿浅棕色外衣的大议会军火枪手也大量出现在河对岸。

随着一面红色交叉条纹的白底军旗出现在视野中,大议会军士兵的行动更加有条不紊。

大议会军的火枪兵一面依托田埂压制对岸高地的守军,一面将携带的厚木板打入沿河的田埂,将村民用于划界防洪的土埂改造成临时的胸墙。

随着攻击几字河湾“两腰”的大议会军士兵也暂时退却,河谷村沿岸的战斗形式很快变成两军火枪手隔河对射。

趁着这个机会,伍兹下令清点弹药、转运伤兵,同时重新检查了一遍他的防线。

无序的枪声和惨叫充斥着中尉的耳朵,除此两者以外,还有河滩上的垂死士兵持续发出的哀号。

没过多久,凄惨的悲号声也消失不见,只剩下“砰砰咚咚”的枪响与中枪者的惊呼。

打退了敌军的第一次进攻,伍兹麾下的士兵们普遍精神振奋,射击对岸的敌人也像此前那样缩手缩脚。

可惜中尉无法分享部下们的喜悦,因为他很清楚,刚刚不过是一次试探进攻,目的就是摸清守军的底细。

随着河对岸敌军阵地的巩固,接下来的攻击将会一次比一次凶猛。

而他的部队储备的弹药——特别是那些好用的手抛榴弹——还能经得起几次消耗?

伍兹开始感到后悔。他后悔温特斯·蒙塔涅上尉派人送来这批榴弹的时候,没有再多讨要一些。

手抛榴弹看起来不过是个铁砣,实际制造却很不容易。要么先打出两片铁壳再锻到一起,要么整体铸造。前者费工费时,后者难度惊人。

因此白山郡既不能制造手抛榴弹,也没有使用手抛榴弹的战术。

白山郡驻屯军装备的手抛榴弹的“外壳”,全部来自铁峰郡。一部分在两郡的贸易往来中作为抵价物交付;剩下都是之前分兵的时候,温特斯·蒙塔涅主动派人送来的。

铁峰郡拿出来以物易物的“手抛榴弹”,威力十分不尽如人意。一炸两瓣,还不如老式的大号铁壳炸弹好用。

所以铁峰郡提供的榴弹外壳,白山郡商人一直当成铁料在购买。白山郡上下一度怀疑,维内塔佬之所以搞出这玩意,就是为了把铁料卖得更贵一些。

然而温特斯·蒙塔涅新送来的这批榴弹,显然与旧有的榴弹不是同一样东西。

伍兹中尉回到他的前线指挥所——羊圈改造成的凸堡,从编筐中拣出一枚还没有插火药捻的榴弹,端详着手中黝黑的铁壳。

他本能地想要知道铁峰郡人究竟在它身上做了什么改进,但他想得更多的还是如何让剩下的榴弹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白山郡第一步兵大队的两名“委任百夫长”与十四名军士被伍兹紧急召集起来。

“不说废话。”中尉环视部下,如果将第一大队视为人体,那么面前的十六人便是支撑起第一大队的骨骼:“铁峰郡新送来这批榴弹是好东西,必须物尽其用。刚才出现了太多的未爆弹,你们回去以后,把所有榴弹的火药捻都剪掉一半。”

“大人。”一名委任百夫长小声回答:“恐怕不是药捻的问题。我刚才亲眼看到,下面那些穿新衣服的家伙拿脚踩灭药捻。他们见过这东西,知道怎么应付它。”

“所以我才让你们把药捻剪掉一半,不要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伍兹思考片刻,拍了一下膝盖:“干脆这样——你们回去挑出脑子灵光、臂力也好的士兵,让他们专门负责投掷榴弹。唔……再派一个人专门负责点火。一个人扔,一个人点火,免得被某些笨蛋把榴弹当石头扔,扔进水里怎么可能炸得响?”

“是!”

“我已经派人去找上校,请求上校把其他大队的榴弹都收集起来,交给我们使用。”伍兹诚恳地问身旁的部下:“你们有什么建议?”

委任百夫长与军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默不作声,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开口。

这些老兵心里再明白不过,他们能被擢升为士官乃至军官的唯一理由便是白山郡的军队扩张太快、严重缺乏指挥者,而他们拥有实战经验。没有军官老爷想听他们的意见,也没有军官老爷想看他们指手画脚。

“说呀!”伍兹拍了拍手,鼓励道:“别害怕!”

“长官。”一名军士壮起胆子开口,他指了指东面:“河对岸的火枪手越来越多,咱们的人已经有一点被压得抬不起头。”

说话间,对岸射来的铅弹打在众人身旁围墙上,不断发出“噗噗”的声音

军士提议:“雷群郡的火枪手在后边待着也是干待着,能不能让他们也过来帮忙?”

伍兹权衡片刻,点头:“可以。其他人呢?你们就没什么想说的?”

“照这个消耗速度,火药早晚也要见底。”另一名委任百夫长哑着嗓子说:“最好趁现在多多准备一些。等到上校大人那里打起来,恐怕就没人顾得上我们了。”

“确实。”伍兹想了想:“不过,得找一个安全的位置存放火药。”

“村中心的教堂怎么样?那里很坚固。”

伍兹本打算同意,但他转念一想,摇了摇头:“不行,换个地方。”

委任百夫长和军士们胆子放开了一些,各自提了一些地点。

伍兹刚要做决定,只听见凸堡里面的埃尔诺惊恐大喊:“又来了!大人!好多人!”

在无名小河的东岸,一面又一面军旗迈出尚未散尽的烟幕。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军鼓声,数以百计浅棕色外衣的士兵携带着攻城器械,如同漫过大堤的巨浪,从三个方向一齐涌向河谷村所在的小小高地。

伍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高悬在半空,冷漠注视着人间的悲剧。

“又来了,当然又来了。”伍兹喃喃自语:“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二) > 同他们的敌人一样,白山郡的火枪手在领到火绳枪以前,也会先得到一些枪杆粗的长木料。

新兵需要自行将长棍截短、拿烧红的铁钎给截短的棒料钻孔,并削制尺寸合适的盖子。最后的成果,便是挂在火枪手胸前的一个个小木瓶。

战斗前夕,火枪手会在木瓶里面装入刚好足够一次射击的火药,然后牢牢拧紧瓶盖,将它们和火枪一起放在枕边。

火枪手珍视并喜爱这些装火药的小瓶子,不仅因为它们很有用,还因为当火枪手离开军队时,他们只能带走这些小瓶。所以闲暇时候,火枪手会装饰他们的小瓶子以打发时间:懂木匠手艺的人会给木瓶刷油上漆,爱好画画的人会在木瓶上绘图,老兵会把木瓶内壁尽可能地打磨光滑。

小木瓶其实有一個正式的名称,但火枪手都嫌弃那个名字拗口。因为它们通常十二个一组,所以士兵们更愿意戏称它们为“十二门徒”。

埃尔诺也有“十二门徒”。

在抵挡敌人第一轮进攻的过程中,他用掉了“伯多禄”、“安德鲁”和“雅各伯”。

接下来,埃尔诺与河对岸的敌方火枪手互相射击,又用掉了“若望”、“斐理伯”、“巴罗买”、“多默”、“达太”、“玛窦”、“小雅各伯”和“西门”。

因此,当浅棕色的人影再次呐喊着跨过无名小河时,埃尔诺只剩下最后一个还没用过的“门徒”。

主权战争期间,塞纳斯联军将领一致认为:假如配属给方阵的火枪手能够完成十二轮射击,那么不管什么规模的会战,一定都能赢——如果没赢,那也是长矛手和剑盾手的问题。

联盟的军事理论家是这样认为的,也把相关的理论写进了教材和操典。

然而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

暂且不讨论上一代军事家的理论是否正确,至少在今天,埃尔诺已经用完了提前准备好的十一份火药,胜利依旧遥遥无期。

埃尔诺“马提亚”的盖子,将里面的黑色粉末倒进火药池和枪膛。然后他吐出含在嘴里的铅弹,将其裹着碎布塞进枪膛。

用掉最后一个“使徒”之后,埃尔诺就只能拿火药壶直接往枪管里面灌火药。按照老兵说法,那就是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候。

枪声、吼声、惨叫声、军鼓声、围墙被击中的闷声、铅弹飞行的破空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快要把埃尔诺的脑子搅成浆糊,他感觉自己被好像装进了一口沸腾的大锅,锅外还有人在发狂似地猛砸锅盖。

好在他的双手很稳,一粒火药也没撒到枪口外边。

但是挂火绳的时候,埃尔诺突然感到一阵害怕,他想起火枪手之间流传的闲话:

用到第十二个瓶子的火枪手,一定会遭遇意外……哑火、炸膛乃至误击;第十二个使徒注定背叛他的主人,因为在“马提亚”被拣选之前,第十二使徒的位置属于另一个人——“犹大”。

埃尔诺惴惴不安地挂好火绳,把枪管搭在墙头,却不敢探身开火。他扭头看向身旁的伍兹中尉,看到中尉正在奋不顾身地推开搭上凸堡的梯子。

大喊了一声,埃尔诺像是承受极大痛苦似的站起身,闭着眼睛朝着河滩上的敌人开了一枪。

他惊喜地发现,他的火绳枪既没有哑火,也没有炸膛。只不过他刚刚闭着眼睛,不知道铅子飞去了哪里。wap..com

但是埃尔诺不需要担心打不中敌人,因为高地下方的狭窄河滩已经挤满了浅棕色的人形——眼前景象甚至让埃尔诺想起了夏天树根上不时能看到的大团大团的蠕动爬虫。

穿着浅棕色上衣的议会军士兵涌上河滩、跨过堑壕,不时有人毫无征兆地扑倒,或是被铅弹击中、或是被铁蒺藜贯穿脚掌。

倒下的人几乎没有再站起来的机会,因为没人帮助他们。任何人一旦倒地,便会被胡乱踩踏过去。

鼓手使出浑身解数,把鼓点敲得像是在催命一般。浅棕色上衣的士兵也以令人生畏的、狂热又盲目的气势扑向河谷村,仿佛在高地上等着他们的不是严阵以待的敌人,而是救赎、家园和宝藏。

守军撒布的铁蒺藜没发挥出预期的作用,它们或许能挡住几个倒霉的斥候,但却被大议会军士兵连血肉带金属一同踩进烂泥里。

一个又一个拖着尾巴的铁砣被抛向大议会军士兵的头顶,落入人群的榴弹,大多被踩灭。可凌空爆炸的榴弹,无不掀起血雨。

然而尽管榴弹造成了可怕的杀伤,仍旧没法打退浅棕色的大浪。

议会军真的就如海潮一般,打散一浪,又来一浪。一个百人队还没完全上岸,另一个百人队就已经跳进河水。人与人互相推搡、互相咒骂,甚至连转身逃跑的缝隙也没有。

本来已经换上短剑的白山郡长矛手,重新拿起长杆兵器,他们站在围墙后面,倒持长枪,拼命往朝下戳。

高地下方的大议会军士兵根本无处躲避,锋利无比的矛尖先是在嘴巴、肩膀、胸膛破开一个小口,然后猛地滑进人体,一路贯穿血肉。

一名年纪不大的棕衣士兵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穿在长矛上。伴随着湿漉漉的滑动声,矛杆不断往他的身体里陷。棕衣士兵没能立刻死去,他发出的惨叫令所有人胆寒发竖。

高地上方的长矛手也因自己一手造就的惨烈景象而惊恐倒退,长矛也脱了手。

但是后面的士兵立刻又塞给他一杆长矛,他流着眼泪接过长矛,刚刚转身,一枚铅弹击中了他的胸甲。

河对岸的枪声从未停止过,而且早已盖过高地上的枪声。大议会军的火枪手不仅压制了高地的两个凸堡,还向着任何敢于站起身的白山郡士兵射击。

倒持长矛戳杀敌人的白山郡长矛手至少都穿着板胸甲,然而他们的甲胄面对重型火绳枪射出的铅弹就像羊皮纸一样脆弱。

在火枪手的掩护之下,大议会军的梯子一架接一架搭上高地,棕衣士兵举着盾牌,手脚并用地攀爬。

高地上的白山郡士兵死命把梯子往外撬,可是哪里撬得动?

浅棕色的浪潮把梯子死死拍在高地上,哪怕充当杠杆支点的石墙都被压垮,梯子也纹丝不动。

河湾拐角处临时改建的凸堡是大议会军的重点进攻位置,伍兹·弗兰克一直坚守在北面的凸堡中。

第一个登上北面凸堡的棕衣剑盾手,被伍兹和另一名士兵合力用一根粗长的房梁撞了下去。

不等两人喘口气,又一个精瘦的剑盾手爬了上来。

精瘦的剑盾手踩着烂泥跳上围墙,一眼便看见凸堡里的军官。他一跃而起,尖叫着朝伍兹刺了过来。

伍兹下意识举起房梁格挡,只听见“砰”的一声,凸堡里喷出一股白眼,半空中的棕衣士兵像是栽了一个跟头似的,仰躺着跌在伍兹面前。

手指还紧紧抠着发射杆的埃尔诺大口喘着粗气,直愣愣地看着中尉。

伍兹顾不上表示感谢,扭头朝着部下大吼:“精馏油!”

进攻仍在继续,第三个爬上凸堡的棕衣剑盾手刚露出半个头,就被迎面一斧头砸瘪了头盔和半个脑壳。

翻出围墙的伍兹把斧头丢回凸堡,向着搭上高地的梯子一连砸出三个精馏油罐。不等对岸的火枪手调转枪口,不顾风度地爬回了围墙内。

两支火把旋即飞出凸堡,把梯子变成了火刑架。

然而仅仅毁掉一架梯子对于蜂拥涌上凸堡的棕衣士兵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以后如何,中尉已经管不了。满身泥浆的伍兹亲手劈开盖着联盟魔法作战局漆印的木桶,将宝贵的炼金制物一股脑地倒了下去。

北侧凸堡下方登时化为火海,炼金制物燃烧时释放出遮天的黑烟,翻滚的热浪甚至点燃了凸堡顶棚覆盖的干草。

几个火人惨叫着逃进河水,拼命想要熄灭身上的火。然而魔法作战局生产的炼金制物不仅不会被水熄灭,反而会漂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

跳入河水的火人被烧得皮肉分离,更多棕衣士兵还未来得及跑出火场,便倒在了地上。

炽焰不仅逐退了大议会军,就连伍兹等人也被浓烟和热浪逐出了一直坚守的凸堡。

从几字形河道的最北端到最南端,棕衣士兵和灰衣士兵围绕着沿岸的围墙展开惨烈的争夺。

为了执行盖萨上校坚守河岸的命令,白山郡第一步兵大队的每一个士兵都被伍兹中尉填进了战线,中尉亲自挑选出的掷弹兵分队在防区之间奔走救火。

即便如此,在一波又一波棕色巨浪的拍击下,白山郡部队的防线仍旧不可避免地滑向崩溃。

相比之下,河谷村南侧和北侧的河岸就显得异样平静。火枪手们半跪在田埂后面,对岸的一切仍旧隐藏在烟雾中。既没有发生战斗,也没有遭遇敌人,与火光冲天的河谷村宛如两个世界。

哈德森上尉赶到盖萨上校面前,不安地问:“那边打得很激烈,要不要派一个大队去支援?”

一直在侧耳倾听远处的爆炸声和惨叫声的盖萨上校转过头,冷冷地问:“博德上校要我们去支援了吗?”

“没……没有。”

盖萨不再说话,仅是剐了哈德森上尉一眼。

上尉立刻敬了个礼,策马返回岗位。

村庄北面的田野上,看着不断从上游飘下来的尸体,雷群郡的军官们同样感到心惊。

斯库尔上校命人将尸体统统拖上岸。亲自查验过数具尸体以后,上校断定:“新垦地派遣军……萨内尔的兵,塞克勒将军的残部。”

> 另一名尉官不解,他蹲在尸体旁边,捏起浸满血水的浅棕色亚麻外衣:“可他们穿的是军团直辖部队的衣服。”

“他们换了新衣服。”斯库尔用剑鞘敲了敲尸体脚上的钉底鞋:“但是没换鞋。”

尉官恍然大悟,他继续往下想,不自觉面露惊异:“新垦地派遣军应是敌军最具战力的部队。刚试探一轮就投入自己的嫡系,上校,萨内尔那个家伙恐怕是要动真格的!”

斯库尔摇摇头:“不急。”

上校眯起眼睛,看向河对岸的另一座土丘,那里的一切都隐藏在烟幕之后。然而从风中,斯库尔隐约能听见低沉而有力的心跳声从对岸传来。

“派去对岸的侦察兵还没回来吗?”斯库尔上校头也不回地问部下。

“还没有。”

上校转过身,目光锋利得能杀人:“那就再派!”

而在风暴的正中央,博德上校敏锐地觉察一些变化——覆盖战场的烟幕正在转浅。

“也是时候了。”博德上校推算时间,在心中给出评价:“如果是列王,应该可以更快。”

风速未变,烟幕转浅,只能说明占据上风口的大议会军主动停止了烟幕施放作业。

这也就意味着大议会军已经完成战前部署,萨内尔不准备再进行长距离、大规模的机动。

会战进入到这个阶段,烟幕不仅失去掩护的作用,反而会降低指挥效率,所以不如干脆摆开阵势、堂堂交战。

博德上校大声喝令:“告诉盖萨上校和斯库尔上校,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才是真正的关键时刻!他们务必紧盯住对岸之敌,不准放任何敌军部队成建制地突破河岸!”

在楼梯间里候命的传令兵大声答是,飞快地跑下楼梯。

村庄外围打得很凶,博德上校的视线虽然被烟幕阻断,但他只需要用耳朵就能听出战况有多激烈。

三郡派给博德上校的侍从和副官几次上楼恳求上校尽快撤离到安全地带,博德上校摆摆手就把他们打发了。

对于尉官们大惊小怪的请示,博德上校不屑一顾——现在打得再激烈,也不过是前菜而已。

“来吧,萨内尔。”博德·盖茨紧盯着正在逐渐逸散的迷雾:“让我看看你有什么长进。”

与此同时,博德上校眼中的“前菜”,也到了要分胜负的时刻。

“河岸防线守不住了。”伍兹中尉言简意赅地告知面前的帕拉迪上尉:“但是我确信,敌军指挥官是在胡来。”

帕拉迪上尉掌管河谷村防区的预备队——雷群郡第一步兵大队。他的部队把守着河谷村西侧的建筑,一直在等待参战的命令。

伍兹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烟灰混合的黑色污迹,他语速飞快,自顾自地解释:“对岸的指挥官是在胡来,像他这样硬打,得不偿失!他把所有部队一口气压上来,还派‘朱箭’督战,打定主意要靠兵力优势生生压垮我们。我没法完成上校的命令,我守不住河岸防线……”

“中尉。”帕拉迪上尉拍了一下伍兹的肩膀,虽然他的军衔更高,但他并没有因此傲慢地对待伍兹:“你只要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听我的命令。”伍兹喉结翻滚:“河谷村只能按我的方法守。”

……

血腥的拉锯战分出胜负,白山郡守军将敌人推下高地的次数,终究比大议会军登上高地的次数少一次。

又一次爬上土坡以后,大议会军占据了河湾东侧的一小段围墙,而守军已经无力再将他们逐出防线。

因为河流的切削,河谷村南面和北面地势陡峭,斜坡直接插进河水,难以部署攻城器械;而东侧高地下方是淤积的河滩,是三个方向里面最容易攻陷的地段,也是大议会军投入兵力最多的地段。

得知东侧河湾已经取得进展,部署在另外两个方向的大议会部队立刻向着突破口转移。河谷村南侧和北侧方向的压力也骤然减轻。

棕衣士兵爬着梯子,从突破口源源不断攻入防线内部。在拉锯战中表现得极为坚韧的白山郡士兵也到了极限,纷纷溃走。

最终,两座凸堡之间的围墙完全被大议会军占领,只剩下的一些残兵在转角处的房屋和院落里负隅顽抗。

看着狼狈逃窜进村内的敌军背影,苦战得胜的棕衣士兵爆发出阵阵欢呼。

然而他们的指挥官并不满足于此,他们的指挥官盯住的是蛋糕上最甜的草莓、果树上最红的苹果、这场会战最有价值的战利品。

插着四象限军旗的钟塔近在咫尺,棕衣士兵的指挥官下令乘胜追击。

转过一个拐角,教堂出现在眼前。

然后,大议会军的士兵听到了四面八方的枪响,以及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醉心于建功立业的迷梦的军官陡然惊醒:他的部队脱离河对岸火枪手的掩护范围,也没有携带用于反制骑兵的武器。

他的对手没有给他纠正错误的机会——攻入河谷村的大议会军士兵本就是强弩之末,兵力也有限,顷刻间就被冲垮;雷群郡步兵从两翼包抄,截断了入村部队的退路。

棕衣士兵或被杀、或投降、或慌不择路地跳下河滩。

先胜后败,新垦地派遣军的部队再也没有先前那股凶猛的气势。他们退回无名小河的东岸,消失在越来越淡的烟雾之中。

疲倦的守军也没有追击。白山郡的军旗被插回原位,双方的火枪兵又开始漫无目的地互相射击,只不过比起先前,现在的枪声听起来总是有气无力。

守军也在舔舐伤口。作为临时医疗所的教堂已经塞满伤员,墓园地上躺着的死人比地下埋着的死人还多。没人能给奄奄一息的重伤员做临终仪式,最后是博德上校走下钟塔,为死者一一阖上眼睛。

雷群郡士兵接替白山郡部队整修防线时,伍兹·弗兰克回到了位于河湾东北角的凸堡。

凸堡的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令人作呕的人肉香味,一些堆积在河滩的梯子、木盾还在哔哔剥剥的燃烧着。

枪声还在响,伍兹不敢露头。

他透过护栏的缝隙向外看,只见泥滩上到处都是没被带走的大议会军士兵的尸体。他们胡乱地横在地上,就像大块的棕色斑点。

那个被长矛插在泥滩上的可怜家伙到现在还没被取下来,他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站立着,如同是魔鬼捆扎的稻草人。就在伍兹看着那个可怜家伙的时候,那具尸体的左眼球从眼眶里缓缓滑了出来。

伍兹的胃猛一下缩紧,他再也控制不住,扶着围墙剧烈呕吐起来。

时间可能刚刚过去一个小时,然而这一个小时太漫长了,漫长到伍兹·弗兰克感觉好像过去了整整一天,漫长到让伍兹·弗兰克不知道怎么捱过接下去的时间。

埃尔诺慌忙跑进凸堡,他不知所措地帮中尉拍打后背。

说实话,埃尔诺在伍兹后背拍的那几下没什么效果,但不知道为何,当伍兹意识到还有人在自己身旁的时候,他就感觉没那么难受。

“有水吗?”伍兹沙哑地问。

“水?”埃尔诺愣了一下,急忙翻出水袋:“有!”

埃尔诺拔开塞子,递给中尉。伍兹刚想拿,埃尔诺又把水袋收了回去。

埃尔诺用衣服的干净地方使劲擦了好几遍水袋的塞口,这才重新递给中尉。

伍兹·弗兰克心中感动,他接过水袋,珍惜地抿了一小口。清水滋润了他焦热的嘴唇和酸胀的咽喉,让他又生出一些力量。

“谢谢。”伍兹小声对列兵埃尔诺说。

埃尔诺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受宠若惊地一个劲摇头。

伍兹站起身,把水袋递给埃尔诺,长出一口气:“这段围墙虽然简陋,但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如果给围墙加上雉堞的话,我们的火枪手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埃尔诺,你是个好兵,你不要留在这里。你到后面一道防线上去,那里更用得着你。”

埃尔诺其实听不太懂中尉在说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问:“长官,是不是暂时不打了?”

“敌军重整需要时间。”伍兹拍了拍围墙:“我要用这个机会加固防线。”

“哦,那……”埃尔诺小声说:“我觉得那锅汤应该还没烧干,我……我把火头压得可小。”

伍兹哑然失笑:“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地东北角的凸堡便被一枚三十二磅的圆炮弹掀翻。

借烟雾掩护部署在对岸土丘上的重炮开始怒吼。

大议会军发起全线进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三) > 轻炮的嗥叫可能会被鼓点淹没,臼炮的轰响或许会与枪声混淆。

然而没有任何东西能盖住重型火炮的咆哮,战鼓声、军号声、呐喊声、马蹄声……都做不到。

因此,甫一听到对岸传来的雷鸣,斯库尔上校便立即醒悟过来:萨内尔和克洛伊把枫叶堡的城防炮也拖上了战场,先前无论是制造烟幕还是攻打河谷村,都旨在掩护重炮的架设。

震耳欲聋的雷霆接连响起八次,如同是天神朝大地一连掷出八柄巨锤。

“八门。”斯库尔上校一边安抚躁动不安的战马,一边暗忖:“萨内尔把枫叶堡的重炮全都带出来了吗?还是诸王堡从水上运给他的?”

斯库尔上校的脑海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是眼下显然不是思考它们的好时机。

因为仅仅是重炮开火的巨大噪音,就已经在雷群郡、边江郡的士兵心里播撒了恐慌和不安。

更因为噪音的源头简直近在咫尺——八声轰鸣冲下东岸的丘陵,滚过血色的无名小河,一下接一下地敲打斯库尔麾下士兵的胸膛。

部署在东岸丘陵上的三十二磅青铜加农炮都是些又笨又重的老家伙,岁数与大部分士兵的父辈差不多,其中几门甚至在内德元帅麾下服过役。

主权战争结束之后,它们在枫叶堡安享了二十九年和平时光。除了每年胜利日去广场放几轮礼炮,它们几乎从不离开枫叶堡地下幽暗阴冷的军械库。

人们视这些老古董为上个时代的遗物,但当它们再次发出怒吼,战场上的所有生灵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战栗。

八次射击结束,大炮暂时安静下来。河谷村方向的零星枪声也消失不见,战场陷入诡异的沉默。

边江郡和雷群郡的新兵还在惊悸地东张西望,老兵已经在拼命祈祷炮弹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大炮的出现让战斗变成一场轮盘赌,勇气、技艺、盔甲在炮弹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某种程度上说,这种不确定的死亡风险比真刀真枪的战阵搏杀更加让人感到折磨。

斯库尔沿着联军左翼的战线疾驰巡视,他确认左翼各方阵没有在刚刚的炮击中遭受伤亡,但他也观察到了炮击给士气造成的恶劣影响。

斯库尔上校很清楚,就算雷群郡和边江郡的新兵受过再多的训练,他们也没有勇气直面炮弹、没有足够坚韧的意志无视血肉横飞的战友。

烟幕执着地不肯散去,仍旧遮蔽着战场,上校只能听见对岸山丘上隐约传来的叱令和呼喊——敌军炮手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下一轮射击。

判明最新敌情之后,斯库尔上校作出了决断。

他迅速召集各大队指挥官,下达命令:“我们不能就这样暴露在敌军炮火下。全军即刻转向——各方阵逐次向西后撤。枫叶堡的城防炮都是旧式加农炮,我们至少还有五分钟时间。”

“是……等等,您说什么?”惊愕的副官甚至忘记了上下级关系,他不敢置信地问:“后撤?伪政府军炮击的是河谷村!”

迎着麾下六个大队长的目光,斯尔库上校扬鞭指向烟雾弥漫的东岸:“那是因为他们暂时找不到其他目标。种种迹象表明,敌军重炮就在对岸丘陵上——我们的正前方。烟幕一旦散去,那些重炮就会调转炮口轰击我们。”

因为联军左翼既有雷群郡的部队、又有边江郡的部队,所以斯库尔上校的副官由边江郡的萨卡希奇上尉担任。

萨卡希奇上尉性情火爆,从不像雷群郡军官那样对于斯库尔惟命是从,他针锋相对地反驳:“可是博德上校给我们的命令是坚守河岸!不能让任何敌军成建制地渡河!”

“敌情有了变化,部署也要有变化。”斯库尔上校皱起眉头,扫视其他大队长:“你们可以有疑问,但是先要执行我的命令。”

各大队长不敢再耽搁,纷纷抬手敬礼,策马离去。

萨卡希奇上尉一直拖到最后,等其他尉官都走了,他才忧愤地警告:“上校,如果我们让出河岸,就等于把河谷村的侧翼完全暴露给伪政府军!”

“两害相权取其轻。”斯库尔冷冷回答。

萨卡希奇无法反驳这個理由,他横下心,主动请战:“请让我带本部人马渡河一战!”

斯库尔瞥了上尉一眼:“不准。”

“为什么?”萨卡希奇悲愤至极:“敌军重炮就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完全有机会摧毁它们!甚至夺取它们!”

“别小瞧了萨内尔!”斯库尔彻底失去耐心,他厉声呵斥:“就因为把他当成幸进的无能之辈,我们已经付出了惨痛代价!他既然敢把大炮摆在那里,他就不怕你去攻!”

斯库尔上校指着东岸刚刚收获过的麦田:“看到那片一点遮蔽物都没有的空地了吗?敌人从那里走过,他们就是我们的靶子。但是我们踏上去,那里也会变成我们的屠宰场!想去送死?那你就自己去!这场会战,一个士兵也不能浪费!”

萨卡希奇被教训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抬手敬礼,一言不发地离开。

不知使用了什么特殊原料,大议会军释放的烟幕比单纯燃烧湿柴产生的浓烟逸散得更加缓慢;也不会随着热气流冲上天空,而是久久漂浮在地表,随风流动。

因此,直到东岸丘陵上的八门重炮完成装填,又朝着河谷村射出一轮圆弹,笼罩战场的烟雾才稀薄到可以模糊看清河对岸景象的程度。

大议会军的炮兵指挥官见状,立刻下令改为装填霰弹,并调转炮口对准正西方向,只等叛军左翼部队在视野内出现。

然而,当东风终于褪去覆盖在大地上的薄纱,让两军的部署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的时候。大议会军的炮兵指挥官惊讶发现,叛军左翼各方阵已经后撤了至少半公里。

大议会军的炮兵指挥官不甘心地命令开火,核桃大小的铅球掠过山坡、河道和田野,散布在几十米宽的范围内,最终只打倒三两个倒霉蛋,完全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杀伤效果。

大议会军的炮兵指挥官下令重新装填圆炮弹——敌军虽然后撤了半公里,但仍旧未脱离重炮的有效射程。

然而后撤的叛军左翼各部队开始变换阵形,方阵逐渐摊薄为矩形,士兵之间的距离也拉大。显然,叛军指挥官不准备再后退,他将麾下各部队回撤到重炮有效射程边缘的位置,打定主意要用松散阵形硬吃炮击。

正如大议会军的炮兵指挥官一眼就能看出叛军指挥官的策略,叛军的指挥官看样子对于大议会军的想法也了如指掌。

双方都很清楚彼此的战术与思维方式,同时都在竭尽所能利用对敌方的了解获取优势。

大议会军的炮兵指挥官走到大炮旁边,试着触碰炮身。

仅仅三次射击,八门重型加农炮的外壁就已经烫到可以煎鸡蛋。即使隔着一层手套,也能感受到厚重的青铜里面积蓄的巨大热量。

原隶属于新垦地军团的炮手正在给大炮降温,整桶的菜籽油倒进炮口,片刻后再倾出来,重新灌入凉油。整个过程需要反复抬高炮身,以至于炮手们也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枫叶堡的八门重炮全是极难伺候的老式加农炮,虽然威力巨大,但也伴随着很多问题——散热只是其中之一。

因此,每一次射击机会都十分宝贵。

大议会军的炮兵指挥官眺望远处变为松散阵形的叛军左翼各部,在简单评估可能取得的杀伤效果以后,他决定不把宝贵的射击次数浪费在给敌人瘙痒上。

战旗挥舞,山洪般的军鼓声在东岸各处同时响起,借助烟幕掩护抵达出击阵地的大议会军发起正面攻势。

左翼、右翼的各个方阵开始朝着对岸推进,从山坡顶上向下看去,就像是一个个浅棕色的小方块在大地上徐徐移动。

就连在此前的强攻中受挫的中央方阵——新垦地派遣军各部,也在重新整队,准备下一轮攻势。

“调整方位。”大议会军的炮兵指挥官瞄着对岸高地上的小村庄:“继续轰击叛军的中军。”

虽然八门重炮没能给叛军左翼造成大量杀伤,但成功迫使叛军撤出沿河镇定已经达到预期目标。相比于位于有效射程边缘的叛军左翼各部,还是近在咫尺的靶子——河谷村守军更好打。

大议会军炮兵指挥官亲自检查每一门火炮的射角,同时不忘三令五申:“都给我注意!谁也不准射击教堂,这是萨内尔上校的命令!给我瞄准河岸,摧毁他们防线!”

片刻之后,装填完毕的重型加农炮再次开火。曾经在内德元帅麾下效命的老兵们怒吼着射出三十二磅铁球,如果他们不是武器,或许他们会感到痛心。

与此同时,在河谷村北面的河岸,萨卡希奇上尉注视着对岸丘陵上喷出的一股股棉花似的硝烟,不由地攥紧了拳头。

> 河对岸每响起一声闷雷,上尉右手侧的河谷村都会飞起一片碎石和泥沙。农民的房舍在呻吟中倒下,浓烟在废墟中升起。

还有几个粗树枝样的东西也被甩到天上,旋转着落地。上尉来不及辨认,但他感觉那是人类的断肢。

在萨卡希奇上尉身旁,来自各个大队的五百余名火枪手匍匐在沿岸的田堤后面,各自相隔一米左右。

他们所在的田堤只有一米多高,由碎石和泥土筑成,上面栽种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以固定土壤。

这道田堤既是用于画界的田埂,也是防止雨季河水泛滥的矮堤。不过,此时此刻,它主要是雷群郡和边江郡火枪手的胸墙。

萨卡希奇上尉扒开灌木,看着身着浅棕色上衣的士兵伴随着鼓点,成排走下山坡。

密集的枪杆好似榕树的气根,长枪的剑刃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绘着骏马的军旗从头盔和枪杆里面被伸出来,掌旗手被保护在阵列中央。

从军旗来看,进攻联军左翼的部队来自“整编新垦地军团”,也就是原本直属于亚当斯将军的人马。

因为萨卡希奇上尉使用着和他们图案相似的旗帜,仅在细节上有些许不同。

虽然不愿意服输,但是上尉不得不承认,斯库尔上校的判断准确无误。

敌军在火炮阵地前方摆出六个步兵大队,两翼还布置了骑兵。

如果萨卡希奇真的孤注一掷,渡河强攻火炮阵地,那么东岸那片刚刚收获过的麦田就会是他的屠宰场。

但是此时此刻,踏入这片杀戮地带的不是萨卡希奇的部下,而是浅棕色上衣的大议会军士兵。

利用火炮的射程优势,大议会军成功迫使“叛军”左翼各部撤出河岸防线。抓住“叛军”左翼各部后退的战机,大议会军的右翼各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不过,大议会军右翼的指挥官如果认为他的敌人会拱手让出防线,那他一定和斯库尔上校不太熟。

弹药已经装填,火绳已经挂好,雷群郡和边江郡的火枪手埋伏在田堤和灌木丛后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打开火药池!哪个乱开火我弄死他!”萨卡希奇压低嗓门,凶光毕露地警告。他推了一下两侧的火枪手:“给我往下传!”

与此同时,大议会军的六个方阵正在径直逼近河岸。

浅棕色上衣士兵们排列整齐、步伐平稳,军容堪称雄壮:

手持长戟的缨盔军士走在方阵最前边,肩扛火枪的士兵分布在方阵四角,第一排的长矛手装备着带铁裙的胸甲,后排的士兵也大多戴着铁盔。

但是在距离河岸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他们遭遇迎头痛击。

萨卡希奇稳稳瞄准了方阵前方的一个白缨军士,利落扳开火药池,毫无怜悯地按下发射杆:“开火!给我打他们的持戟佬!给我打他们的双饷兵!”

田堤溢出一缕缕白烟,就像被水汽顶起的锅盖。河岸枪声大作,许多最前排的棕衣士兵应声栽倒。

萨卡希奇刚刚打完一枪,来不及确认战果,立即又从身后的士兵手里接过另一支装好弹药的火绳枪。

当他再次贴住枪托的时候,他发现刚才瞄准的白缨军士已经捂着胸膛跌坐在地。于是他调转枪口,又瞄准另一名第一排的“双饷兵”,沉稳地打开药池、按下发射杆。

其他火枪手也是如此,打一枪换一枪。因为他们匍匐的姿势使得他们难以把火药倒进枪管,只能依靠身后的战友帮助他们装填。

两轮射击以后,西岸的枪声稀疏下来——火枪手都在手忙脚乱地装弹。

而大议会军已然从遇袭的短暂惊慌中恢复,战线末端的方阵继续推进,试图包抄河岸守军。同时正面各方阵的火枪手迅速上前展开。

这一次,轮到东岸响起密集的枪声。

萨卡希奇上尉一时间被压得抬不起头,铅子击中田堤、灌木丛,扬起阵阵灰尘、打得枝叶横飞。

上尉哈哈大笑,冲着田堤后面的部下们大喊:“那群蠢货在瞄准哪里?树枝?泥巴?小伙子们,咱们可以在这里跟他们玩一整天!”

话虽如此,但是东岸响起的枪声确实比西岸更密集、更有节奏。

然而,就在大议会军右翼指挥官认为自己成功压制面前敌军、只待侧翼友军包抄到位的时候,循着枪声赶到炮兵阵地的萨内尔上校却险些被气炸肺。

或许因为地势缘故,农田里的前线指挥官无法确认敌军的兵力,但居高临下的萨内尔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叛军”左翼各部还龟缩在重炮有效射程边缘,河岸上哪有什么敌军?不过是一些火枪手在负隅顽抗。

而且“叛军”躲藏在田堤和灌木丛后面,议会军的火枪手难以有效杀伤他们。反观议会军的士兵傻站在刚收获过的农田里面,活脱脱就是靶子。

紧急将圆弹换成霰弹的炮兵指挥官也感到有些棘手——拿重型火炮轰击那些分散在田堤后面的火枪手,无异于浪费弹药;不动用大炮,那就只能束手看着友军挨打。新笔趣阁

不等炮兵指挥官请示,怒不可遏的萨内尔已经纵马冲下丘陵,他大骂无能的方阵长,喝令后者冲锋,同时调动两翼的骑兵分队渡河包抄敌军。

萨卡希奇上尉看到河对岸一名校官从土坡驰下,紧接着笨拙、迟钝的敌军方阵“苏醒”过来,敌军战线两翼的骑兵也有了动作。

萨卡希奇上尉知道该撤退了,但他忍不住还想赌一把。

“快!给我枪!快呀!”萨卡希奇紧盯着河对岸身穿校官制服的身影,急躁地催促部下:“给我装好弹药的枪!”

身后的火枪手飞快地从枪管里拔出通条,将火绳枪递给上尉。

萨卡希奇亲自挂上火绳,架稳枪身,瞄准远处正在挥动胳膊下达命令的校官,祈祷着扣下扳机:“让我结束这场杀戮!慈悲的主!”

火光一闪,铅子离膛,等硝烟散去,萨卡希奇失望地看到,那个校官还好好地坐在马鞍上。

与此同时,萨内尔上校摸了一下脸颊,猛刺马肋、转身便走。

看到对方跑了,萨卡希奇砸了一拳田堤,下令:“吹号!撤退!”

尖利的号声刺透战场的种种杂音,田堤后面的火枪手纷纷爬起身,奔向远处的方阵。萨卡希奇也提起佩剑,大步流星朝着自己指挥的方阵跑去。

然而,就在此时,大议会军炮兵指挥官抓住了“叛军”火枪手脱离掩体的时机,厉声下令大炮开火。

三十二磅加农炮喷出浓烈的硝烟,向着正在逃命的背影洒下无情的铅雨。

西岸的麦田仿佛被梳子刮了一遍,霎时间多出许多道“划痕”。许多火枪手跑着跑着突然毫无征兆地扑倒,再也没有爬起来。

当听见背后传来的雷鸣声时,萨卡希奇上尉立刻向着身旁的部下们大吼:“散开!”

但是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最后的命令消散在他的胸膛。萨卡希奇被核桃大小的铅弹扯得血肉横飞,他重重倒在麦田里面,告别了此后的一切杀戮。

大议会军的六个方阵呐喊着冲过了无名小河,轻骑兵也从两翼包抄上来,意欲将“叛军”的火枪手尽数砍杀。

然而西岸的各方阵也敲响战鼓,军旗招展,雷群郡和白山郡的六个方阵迎击大议会军的六个方阵。

与此同时,隐蔽在河谷村高地后方的雷群郡骑兵斜地里杀出,将“伪军”骑兵的一翼拦腰截断。

在河谷村北面的田野,两支大军轰然相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四) > 博德·盖茨上校锁眉审视着战场。

敌军在交战前释放的烟幕早已被风吹散,从教堂钟塔的顶楼俯瞰,桥梁、村庄、道路、田野、喷涌的硝烟、闪烁的火光、挂着肉块和血沫的长矛、拖着骑手尸体狂奔的受惊战马……战场的每个细节都赤裸地暴露出来。

枪炮声不绝于耳,在楼梯间待命的传令兵耐不住好奇,踮起脚尖、扒着窗沿向外张望。

透过硝烟,他看到数以千计的人类被置入广袤大地的一个褶皱,舍生忘死地战斗,壮观、奇异、令人惊叹——但是仅此而已。

而在博德·盖茨眼中,战场是一本摊开的书。

通过识别旗帜、观察衣色、甚至分辨骑兵制帽和羽翎之间的差异,他沿着矛尖和蹄迹勾勒线条,将交错混杂的两支军队分开,把上万士兵的浴血拼杀抽象为少数方阵之间的攻防。

上校谨慎地评估各個方阵的兵力和士气,冷静推演着战局走势与敌军策略。

站在钟塔顶楼向北眺望,五个浅棕色方阵在金黄的田野上一字摆开,气势汹汹地向前推进。

先前后撤以回避火炮的联军左翼,而今主动迎战。雷群郡和边江郡的五个方阵同样单线排布,在斯库尔·梅克伦那面银边军旗的指引下快速前移。

在两军正面对决的北分战场,战斗以传统的方式展开:

刺猬似的方阵不断逼近彼此,双方距离缩短的同时,一股股白烟从尖刺的内部钻出——那是退进方阵内部的火枪手在射击;

服饰相仿的两军骑兵在“刺猬”周围像蛇一样盘旋搏杀,双方都不遗余力想把对手驱离战场,同时又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将对手引诱至己方“刺猬”身旁。

或是负伤、或是被驱赶、或是慌不择路,不断有骑兵掉进“刺猬们”与“刺猬们”之间缓缓收窄的缝隙,被连人带马乱枪打死。

博德上校将视线转向北分战场对岸的丘陵,架设在那里的大炮已经调转炮口对准联军左翼。

在一众袒胸露背的炮手当中,博德上校轻而易举便找出敌军炮兵的指挥官。那名身着校官制服的炮兵军官似乎察觉到上校的注视,转身望向教堂塔楼,遥遥脱帽致意。

博德上校快速筛了一遍旧帕拉图陆军系统内部所有少校军衔以上的炮兵军官,始终未能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结合温特斯·蒙塔涅今晨送抵的敌情通报,上校已经有了判断——如果对方不是某个大荒原战役之后被提拔的上尉,那么他一定也来自“心系友邦”的十八省联合共和国。

博德感到一阵刺痛,无论如何诡辩、不管找多少借口,从联省军人出现在战场那一刻开始,这场内战都已经不再局限于帕拉图内部,而实质成为了联盟的内战。

上校看到六面骏马图案的百人队战旗飘扬在火炮阵地前方,这意味着敌军右翼指挥官手中握有一个尚未投入战斗的步兵大队。

但就算加上那六个拱卫炮兵阵地的百人队,“整编新垦地军团”始终有一个步兵大队没有暴露。

博德上校凝望敌方炮兵阵地所在的丘陵,仿佛要穿透覆盖着青草的泥土,探明棱线另一侧的真相。

若他猜得没错,那道矮岗的反斜面还隐蔽着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大队。

如此一来,“整编新垦地军团”出动的八个步兵大队便尽数出现在敌军右翼。

那么中央和敌军左翼又如何?

博德上校的视线顺着山坡一路向下,将目光投向战场中央:

在村庄对岸的河堤上,四面白底斜十字纹大队军旗猎猎作响;

辎重马车沿着行省大道直抵前线,辅兵和民夫从车上卸下小口径的旋转炮和整箱的弹药,然后将伤员装上马车送回后方;

先前被击退的两个步兵大队正在重整,后续就位的两个步兵大队看起来已经准备好发起新一轮进攻。

萨内尔·卡罗伊的新垦地派遣军——大议会军最具战力的四个大队——全员出现在村庄正面、战场中央。

萨内尔的个人旗帜就竖立在战线后方、麦田尽头的矮岗上,与博德上校的旗帜遥遥相望。

对于自身残躯换取的筹码,博德上校认为已经很划算。

虽然敌军未派重兵围攻河谷村,但是只要能暂时牵制对方最精锐的部队,他的计划便有实现的可能。

然而,博德上校最关注的战场并不在正面,他最在意的敌人也不是新垦地派遣军。

上校转身望向南方,半支“第六军团”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不同于已经短兵相接的河谷村分战场和北分战场,南分战场异常平静。

在无名小河东岸,打着“七先王”军旗的五个步兵大队不去尽可能占领战场宽度,反而摆出一个诡异的双线阵:

两个大队在前,控制河岸;三个大队在后,严阵以待;

三个骑兵中队被合并成一个大纵队,就是位置比步兵还要靠后。马鞍上不见人影,骑手都下了马,正在休息。

“第六军团”的阵型表明他们无意进攻,而他们面前的白山郡部队本就处于守势。

双方的火枪手以河堤为掩体射击,水面硝烟弥漫。但是联军右翼与大议会军左翼都止步于河岸,谁也不主动过河。

当河谷村与北分战场爆发激战的时候,南分战场在僵持中飞速消耗着两军的火药、铅弹和耐心。???..Com

博德上校深吸一口气。萨内尔的部署,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总览全局,敌军右翼以“整编新垦地军团”为主体,配属以三支骑兵中队以及全部的重炮;

敌“第六军团”的五个步兵大队被派往左翼,配属以剩下的三个骑兵中队;

最后,萨内尔将“新垦地派遣军”的四个嫡系步兵大队安置在战场中央——最有价值的战利品,他留给了自己。

大战场因而可以被划分为南、北、村庄三部分。

北分战场此刻正在激战,胜负未分;

中段的河谷村遍地尸体,即将爆发新一轮争夺;

唯有南分战场仍处在对峙阶段,双方各自占领一侧河岸,无人主动进攻。

> 然而各分战场绝非互相隔绝的孤岛,博德上校的视线拉回近处:

当“刺猬们”在北边的麦田上碾压彼此时,敌军右翼的一个大队趁机突入北分战场与河谷村的连接地段,企图分割联军的左翼与中军。

河上唯一的桥梁已被守军炸毁并焚烧,给这支敌军部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棕衣士兵不得不趟过河水,徒手攀爬陡峭的河岸,渡河速度被严重拖慢。

其先头登上西岸的两个百人队,大胆的向着河谷村发起了一次冲锋。

但是仓促进攻的他们被后撤至河谷村的雷群郡步兵第二大队击退,在道路上、农舍里丢下了二十几具尸体。

博德上校目睹打退敌人的雷群郡士兵躲在围墙后边,与大道另一侧藏在路堤下方的棕衣士兵互相放枪,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述的悲凉。

换做曾经的帕拉图常备军任意一个大队长——哪怕是最平庸的一个——都不会如此被动地防守。他们必定会抓住敌人攻势受挫的战机,主动出击,把鲁莽冒进的敌人赶下河岸。

“去问佐波尧中尉!”博德上校一把拽起传令兵,用断臂末肢指着村庄外围的行省大道,强压着怒意喝令:“去问他!问他到底在等什么?等敌人到齐?!”

传令兵不敢怠慢,转身从楼梯间里的另一个传令兵身侧挤过,“噔噔噔噔”地奔下塔楼。

“去找洛松上尉!”博德上校又拽起另一个传令兵,用断臂在村西待命的骑兵和北面的敌军之间挥了一下:“如果村外的敌军部队被击退,让他派边江郡的骑兵策应,但是绝不可渡河追击!”

第二个传令兵抬手敬礼,眨眼间也消失在楼梯尽头。

脚下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是烟灰和血污的士兵出现在楼板的开口处:“大人,中尉……中尉请您立刻撤离。”

博德转过头,他的视线在士兵的身上短暂停留,很快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正在交战的北分战场:“伤员撤走了?”

士兵想了一会才明白上校在问什么,忙不迭回答:“都拉走了,趁着刚才大炮没炸我们,都装车拉走了。”

“让伍兹中尉坚守他的岗位。”博德上校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北面的田野,他冷漠地给出回复:“我也会坚守我的岗位。就这样告诉他,去吧。”

士兵重重点头,一边嘟囔着上校的话,一边跑下楼梯。

博德站在窗边看着士兵离开教堂、奔向河岸,转眼又听见一连串马蹄声从村外传来。

紧接着,“咚咚咚咚”的闷响再次在上校脚下响起。

这次登上钟塔的不是传令兵,而是一名尉官。比起奔走在河谷村和北分战场之间的传令兵,尉官的衣服可谓干净整洁。

尉官喘着粗气抬手敬礼,他焦急地请示:“长官!盖萨上校请求出击。”

博德撑着窗框,注视村庄以南的战场,没有说话。

尉官也不敢作声,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他站在楼梯上,等待上校的决断。

“出击。”博德上校无言咀嚼着这个词,反复权衡利弊。

萨内尔攥紧两个拳头,却暴露出脆弱的胸膛。

对于这种两翼重、中间薄的阵型,正应该集中所有骑兵,从凸出于战线的河谷村高地发起冲击。先击溃战场中段的新垦地派遣军,再割裂敌军左右翼。只要寻机歼灭一翼,另一翼不攻自破。

但是会战永远不会遵循计划进行,更不会按照参与者的意愿发展。它就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不仅无时无刻不在拼命挣扎以把骑手甩下后背,还要把骑手的膝盖、大腿也踏碎。

“大炮,大炮,大炮……”博德上校转身看向东北方向的炮兵阵地。

大炮的出现改变了力量的平衡,使得三郡联军作为防守方的战术优势不复存在——毫不夸张地说,它改变了一切。

萨内尔把大炮架设在对岸的土岗上,那里是战场地势第二高的位置,俯瞰村庄东面和北面的田野。

如果联军骑兵从河谷村出发,攻击新垦地派遣军的部队,他们的侧翼将会被冰雹一般的霰弹横扫;

如果联军骑兵出现在北分战场,他们同样要承受河对岸高地泼下的死亡之雨。

毫不夸张地说,在敌军把大炮推上战场以前,三郡联军的首要任务是夺取胜利;

在敌军把大炮推上战场以后,三郡联军的燃眉之急变成摧毁大炮——在自身被炮火击溃之前。

折磨着历史上每一位统帅的困境,此刻也在煎熬着博德·盖茨的内心。

当萨内尔在敌军右翼投入重兵,战前制定的“左勾拳”计划就已经破产。

即使斯库尔能击退当面之敌,在敌军右翼保有预备部队的情况下,他们也难以攻上炮兵阵地。

与战前预想相反,仅有半个“第六军团”的敌军左翼是敌军战线最薄弱的环节,也是联军唯一可能占据兵力优势的分战场。

“我的策略是错的?”博德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想:“是否应该变‘左勾拳’为‘右勾拳’?”

可是他想起萨内尔眼角的笑意,想起对方过往的种种诡诈、行险之举,他又不禁怀疑:“有没有什么我忽略的东西?萨内尔的策略真的就如我所见到的那样?我是否在踏入他的陷阱?”

没人能给他答案。

因为把三军士卒的性命握在手里,带着他们踏入不确定的未来,这便是军事统帅的使命。

这份责任,没人能替博德·盖茨承担,而博德·盖茨必须要为所有人的生死负责、为此处会战的胜败负责、乃至为会战结果将会引发的地震与海啸负责。

踏错一步,粉身碎骨。

教堂大钟传出一声巨响,正在等待命令的白山郡尉官惊得一激灵。

博德上校转过身,紧紧抓着断臂末肢,眼中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我已作出决定。”上校说。

尉官靴跟下意识并拢,直挺挺地站好。

“命令——盖萨·阿多尼斯上校,以三个大队兵力,纵击东岸敌军。”博德上校停顿了一下,转头盯向盘踞在对岸土岗上的八门重炮:“命令——洛松上尉,准备强攻敌军炮兵阵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五) > [南分战场]

盖萨·阿多尼斯紧抱双臂,低头听着从河岸传来的有气无力的枪声。他的头皮上遍布着正在渗血的新鲜抓痕,令人怵目惊心。

每当盖萨思考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挠脑袋。但是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尚属首次。

盖萨的指甲并不长,只是他根本没意识到他使了多大的力气——或者是他正需要一些疼痛感。

上校周围一点也不安静,却压抑得让人想呕吐。离上校最近的传令兵竭尽全力不发出任何噪音,因为谁也不想被上校注意到。

五个大队的白山郡士兵在麦田里列阵,战线从河谷村外的徒涉场一直延伸到农场边缘的田埂。

他们的敌人同样在对岸列阵,向北眺望,依稀能看见漂浮在白色烟雾中的枪尖。

而在两军长矛手和剑盾手的前方,火枪手们似乎在进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火药浪费比赛。

未钻膛线的火绳枪精度有限,因此以防洪土堤为掩体的火枪手,本就很难抓住稍纵即逝的射击窗口,命中同样躲在田埂后面的敌方火枪手。

更不必说,耳畔此起彼伏的枪声和充斥鼻腔的刺鼻硝烟,使得新兵不自觉心慌意乱。

大多是第一次上战场的白山郡火枪手,只想要尽快把铅弹打到对岸去,压根顾不上仔细瞄准。

以至于枪声最密集的河谷村上游,实际却是整片战场最被动、最僵持的区域。

一名骑手从远处驰来,被游弋在农场外围的哨骑截下。骑手一把扯掉绑在手臂上的红色绸带,揭开头盔亮明身份,焦急地嚷了几声,旋即便被放行。

渡河侦察归来的骑手直接来到盖萨上校身旁,滚鞍下马,声音又急又低地报告:“是‘七先王旗’。”

“没看错?”盖萨盯着骑手的眼睛。

“错不了,白底圆纹军旗,齐装满员的五个步兵大队。”骑手毫不畏惧地与上校对视:“肯定是洛松上尉此前发现的那支迂回敌军。”

盖萨不置可否,又问:“指挥官是谁?”

“敌军没有亮出指挥官的個人旗帜,但是看他摆出的阵型,好像是想当缩头乌龟。”骑手迟疑了一下,扭头望向战况未明的北分战场,最终还是咬着后槽牙进言:

“长官,博德上校猜错了,伪军重兵不在左翼,而在右翼!对岸的敌军明显就是要拖住我们,等待他们的右翼击溃斯库尔上校的部队。既然他们拿定主意不过河,那么我们就只能打过去!无论怎么样,也总好过像现在这样静坐啊!”

盖萨瞥了一眼心浮气躁的部下:“有点耐心,沃辛顿少尉。”

“是。”沃辛顿强迫自己不露出失望情绪,抬手敬礼。

盖萨正准备询问更多细节,突然瞄见一名尉官伴着一名深绿色外套的传讯骑兵驰下河谷村高地,直奔自己所在的位置。

传讯骑兵带来了白山郡军官们期盼已久的口信:“长官,博德上校命您以三个大队的兵力,渡河出击。”

沃辛顿少尉握紧拳头,低吼了一声,然后眼巴巴看向盖萨上校——无论博德给出什么命令,白山郡军队的最终指挥权还是在盖萨上校手里。

盖萨的目光阴晴不定,他转头看向与传令兵一同返回的白山郡尉官,沉声问:“只有三个大队?”

“是。”尉官言之凿凿:“我亲耳听见博德上校下令。”

盖萨沉默片刻,最后使劲在头顶拍了一巴掌:“好!三个就三个!”

上校如同换了一个人,又找回那股蛮牛似的凶猛劲头。他粗声粗气地一连下达多道命令,指示每一名军官该做什么,调整每一个大队乃至每一个百人队的位置。

刚刚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的总部属员,不禁为之精神振奋。随着白山郡指挥系统开始运转,僵卧在南分战场上的巨兽渐渐苏醒。

河对岸的大议会军火枪手最先发觉情况有异:对岸的蹄声骤然变得密集;许多深绿色外套的身影在方阵之间穿梭;村庄边缘的徒涉场后面,漂浮在烟雾中的长矛森林开始缓缓移动。

大议会军的指挥官随之改变部署,将大部分士兵调往徒涉场方向。

然而白山郡部队的进攻并非从徒涉场——村庄上游最容易渡河的位置——发起。

没有号声、没有鼓点,在大议会军紧张调度的时候,位于南分战场中央的白山郡部队冲出硝烟,登上东岸。

……

[北分战场]

当白山郡部队终于打破僵局的时候,北分战场的对决也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遵循着同一版本《军团条令》编制而成的两支军队,各个大队配置的火枪手都不超过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这就意味着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在射击阶段,他们最后都必须也只能通过肉搏战击溃对方。

于是乎,就算再不情愿、再不甘心,两军士卒也只能怀着极大的恐惧,伴随鼓点走向彼此。

前三排士兵已经把长矛在肩膀高度放平,后边手持长矛待命的士兵则保证他们不能后退。

就像两片梳子齿对齿被挤到一起,闪着寒芒的矛头一点点插进对方枪林的间隙,矛杆开始互相磕碰。

就像轻轻战栗的超长枪,手握超长枪的士兵也在发抖。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敌人同样因恐惧而变形的五官,试探着挪动脚步,把矛尖伸向对方的同时也离对方越来越近。.CoM

当矛尖距离最前排士兵的胸膛只剩不到一臂距离时,一名士兵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大吼着推动超长枪刺向面前敌人的脖颈。

那吼声引发了雪崩,霎时间战场爆发出野兽似的狂嗥,双方士兵嚎叫着用手中的兵器捅向敌人的面门、脖颈、大腿。

他们的阵型太紧密了,以至于每个人都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一个人倒下,立刻就有另一个人顶上。

当闪着寒光的矛尖刺过来时,最前排的士兵唯一能报复残忍命运的方式,就是举起长矛不管不顾地刺回去。

使用同一版本《条令》还产生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后果,那就是两军配发的超长枪形制完全相同,谁也不能在枪身长度上占据优势。

无论是哪一方的长矛手,当他能刺到敌人的时候,敌人的矛尖也一定能刺到他身上。

一些不能接受这种凄惨死法的士兵毅然舍弃长矛、拔出短剑,从树盖似的枪林下方爬向敌军,舍命捅向最前排的敌人,然后也被敌人用短剑捅死。

与此同时,少数披坚执锐的剑盾手脱离本阵,在方阵边缘与同样意欲攻击对方侧翼的敌军剑盾手缠斗在一处。

> 退入方阵的火枪手也加入混战,他们把火绳枪架直接在前排长矛手的肩上开火。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多的敌人,根本不可能打不中,每声枪响都必然伴随一个敌人倒地。耳畔震耳欲聋的枪声也让充当支架的长矛兵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诅咒神明、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精神崩溃……但是没人在乎。

铅弹飞出枪口,爆发出可怖的雷鸣;利刃划过铁甲,发出酸倒牙的尖响。

这些声音旋即又被淹没在无数种声音之中,战场仿佛被巨大的漩涡吞噬,沸反盈天又极端“安静”。

因为每个人都只能听见一种声音——死亡的声音。

人消失了,只剩下野兽相互厮杀。

这便是方阵对决,愚蠢又天才的战术,将不确定性压榨到最低,把战斗变成存粹的消耗、把人命化为单纯的数字。

一旦交战进入这个阶段,便会在几分钟之内分出胜负。因为即使不考虑士气,如果这个阶段持续的时间再长一些,就会有一方士兵彻底死光,而另一方的士兵也将所剩无几。

而直至胜利女神拉开帷幕的前一刻,都不会有人知道哪方会首先崩溃。

在联军左翼中央方阵的正中央,斯库尔上校骑在马背上,聚精会神观察着近在咫尺的血战。

铅子不断从身畔掠过,四名同样骑马的剑盾手举着覆钢的圆盾保护上校,仍旧不免露出破绽。

方阵长三番五次恳请上校下马,因为就算是方阵中央,距离敌军火枪手也不会超过三十步,但都被斯库尔回绝。

透过硝烟,斯库尔看到一个士兵脸上被割开一道骇人的豁口,染血的牙齿裸露在外面;他看到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兵跪在地上,正在把流出来的肠子往肚子里面塞;他还看到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娃娃兵拖着血迹,哭喊爬向方阵内部,却被后排的士兵无情踩踏,最终不再动弹。

然而这些惨烈景象全都不是斯库尔·梅克伦所关心的东西。

斯库尔上校硬着心肠,冷漠地清点敌方纵深、判断谁在推进谁在后退。

两个碰撞的方阵就像两个齿轮,把活生生的人吞进去,吐出支离破碎的烂肉。

无比残酷的消耗战只进行了很短的时间,双方站在前几排的披甲长矛兵已快要死干净。后备矛手被顶上战线,而连一副铁甲都没有的他们死得更快。

斯库尔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敌军前排双饷兵的胸甲上面,大都存在着未修补的凹陷或弹孔——并不是新添上去的,而是在方阵战开始之前便存在着。

这就意味着这批军械新近离开一个战场,还没来得及修缮,便立刻被投入另一个战场。

结合此前获知的“巴泽瑙尔爆发了攻城战”的情报,斯库尔判断:整编新垦地军团的部队应当参与过巴泽瑙尔围城战。

然而他的判断立刻在他的脑海中引出另一个问题。

烟幕散尽以后,斯库尔清点过敌军各方阵的士兵人数。他很确定,他面对的是六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大队。

一支刚刚经历过一场围城战的部队,怎么可能没有出现任何伤亡?

斯库尔在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而他的猜测很快就被战局走势证实:

当前排的披甲兵消耗殆尽以后,将越来越多后备长矛手填入战线的敌军方阵迅速陷入颓势。

棕衣士兵的方阵在动摇,最初只是一个士兵向后挪动脚步,很快雷群郡的士兵便都发觉敌人正在后退。

当一个人的挪步演变为一群人的后退,士气的崩溃就像冲垮大坝的洪水一样无可阻挡。

随着一声“各自逃命吧”的绝望大喊,斯库尔上校当面的敌军方阵顷刻间土崩瓦解。

棕衣士兵纷纷丢弃武器,转身逃向河对岸,哪怕是持朱箭督战的军士也不能制止他们。

一个方阵的溃散,意味着整条战线被凿出一个缺口。

撤退的军号声传入北分战场所有人的耳膜,其他四个尚在鏖战的大议会军方阵为了不被包抄,纷纷脱离交战,退往河岸。

在撤退的过程中,又有一个方阵崩溃。对于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于刑罚的敬畏,士兵们争先恐后地逃命。

联军左翼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还活着的雷群郡和边江郡士兵在庆祝、在发泄、在无意义地大喊大叫。

斯库尔却急得快要发疯,他罕见地破口大骂:“蠢货!击鼓!追上去!不要和敌人拉开距离!击鼓进军!!!”

上校很清楚,对岸土岗上的八门大炮沉默至今,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装好弹药,而是因为刚才两军战线搅在一起,没有办法避免误伤。一旦开火,炮弹会同时在两军士兵中间犁出一道血胡同,充当己方肉盾的敌军甚至要付出更惨重的伤亡。

斯库尔先前命令麾下各部后撤又前进,目的便是抓住火炮射击间隔拉近与敌军的距离,限制敌军火炮发挥威力。

军鼓声在斯库尔耳畔响起,很快联军左翼各个方阵都传出急促的鼓点声,催促士兵前进。

来不及收治伤员,雷群郡和边江郡的各个方阵短暂整队,开始向前推进。

然而他们推进的速度并不快,因为大议会军的骑兵尚未被逐出战场,各方阵长不敢轻易下令解散方阵。

斯库尔盯着河对岸的炮兵阵地,紧紧抿住嘴唇,攥住马鞍头的手已经失去血色。

来自河谷村的传令兵拼死冲破敌军轻骑阻拦,费了一番力气才在混乱的战场上找到斯库尔上校所在的方阵。

验明身份以后,传令兵被放进枪林之中,他带来了博德上校的命令。

“长官。”老练的传令兵快速敬礼,直奔主题:“博德上校命令您追敌渡河。”

“我知道!我会的!”斯库尔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河对岸的矮岗,冷静地答复:“但是敌人手上还有预备队。如果我过河,河谷村正面的敌人也可能攻击我的侧翼。我需要骑兵部队的掩护。”

斯库尔转头看向传令兵,目光锐利得像鹰隼:“还有,回去禀报上校,敌军在巴泽瑙尔围城战之后补充了大批新兵,看似齐装满员,实则外强中干!萨内尔在玩花样!我还不清楚他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但他一定在玩花样!一定!去告诉上校!”

“长官。”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博德上校还命我转告您,骑兵部队无法为您提供掩护。相反,您必须牵制住敌军已经投入作战的六个大队,同时尽最大可能强迫敌人投入尚未参战的两个大队,为骑兵创造战机。”

斯库尔的眉毛陡然竖起来,凛声问:“什么战机?”

“夺取敌军大炮的战机。”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大炮又一次发出怒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六) > [绿谷]

[行省大道东侧]

火蛇在狂舞,东风在咆哮。

尚未完全褪去绿色的冬小麦如同潮湿的草料,燃烧时反而比干草喷涌出更浓烈的烟雾。

烈火、浓烟和热浪被狂风裹成一道墙,夹杂着哭喊与怒吼,自东向西席卷绿谷。

站在炽焰之墙后方,铁峰郡新军第一营的降兵“帕科”只感觉双腿发软、头晕目眩,一步也迈不出去。

眼前这火狱般的景象,也有帕科的一份“功劳”。是他向麦穗泼洒松油,是他把干料搬运到农田,还是他……亲手释放了毁灭之火。

猴子看到帕科愣愣站在原地,走上前拍了拍新兵的后背,却发现新兵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都烧了,都烧了……”帕科哽咽着:“什么都没了。”

猴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装作不在乎地揉了揉鼻子,沙哑地说:“是呀,太可惜,太可惜了。”

“住口!”鲁西荣提着短矛走过来,低声呵斥:“血狼的决定也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老军士的嘴巴和鼻孔都被湿布遮住,头盔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赶快戴好三角巾!”

猴子登时噤声,弯腰从提前准备好的装着草木灰水的桶里捞出三角巾,草草拧了几下,也跟老军士一样蒙住了鼻孔和嘴巴。

鲁西荣拄矛肃立,他的脚下是刚刚过火的焦黑农田,他的背后是连天的烈火与浓烟。

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老军士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嘱咐:“火场烟大,风向多变。你们要跟紧我,千万不要走散。”

“是!”猴子连同六帐新军士兵齐声回答。

鲁西荣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带领部下进入出击阵地。

当第一营的所有士兵都在田埂之后等待出击命令的时候,猴子悄悄来到鲁西荣身旁。

他半蹲在鲁西荣背后,咬着牙,用小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颤抖地问鲁西荣:“军士,我们会补偿他们的,对吧?”

老鲁西荣凝视着被付之一炬的金色原野,苍凉地说:“我也不知道,猴子,我也不知道。”

凄厉的军号声遽然压过所有杂音,紧接着所有战鼓一齐响起。

不远处,一个矮小的身影再次率先跃出田埂:“全体都有!冲击——前进!”

猴子和帕科对视一眼,也跟着爬过田埂,冲向农田之间的行省大道。

……

与此同时,在行省大道。

“风向自东向西!火和烟同样是从东边来的!”费尔特少校屹立在土丘上,居高临下审视战场,扬起马鞭指着大道东侧:

“敌人一定也在东边!就在火线之后!他们想让大火做他们的前锋,等我们的建制被打散,再依靠骑兵突击,彻底摧垮我们。”

除了带队入城的大队长,费尔特麾下剩余五名科班出身军官此刻都在他身边。五人的神情都紧绷着,但都强撑着没有露出任何惧色和慌乱。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我们不可能逃掉。但是用不着害怕!敌人在火线之后,因此在火场蔓延过来以前,我们还有时间!”

费尔特少校三言两语判明敌情,处变不惊地下令:

“既然火从东边来,那我们就转移到西边去!把你们的部队带到大道西侧!扫清路旁的可燃物!绿谷地势西高东低,我们就以行省大道为隔火带,就在大路西侧,居高临下!结阵迎敌!”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簇新制服的荣誉军官向着费尔特少校狂奔过来,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哭喊声:“少校!全疯了!疯了!丧心病狂的叛军!眼看就能收获麦子也烧!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我们快撤吧!”

“闭嘴!”费尔特少校怒不可遏地拔出佩剑,狠刺马肋冲下土丘,一改往日好好先生的做派,声色俱厉大骂:“混账东西!你的百人队在哪?立刻滚回你的士兵身边!否则,我亲手处决你!”.c0m

荣誉军官被吓得瞠目结舌、面如土色,他抹着眼泪,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诸位。”费尔特提着佩剑,转身看向去年才毕业、今年刚回国的22期军官们,言辞恳切:“此战我能仰仗的只有你们。我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诸位,望诸位也能坚守你们的方阵,不要辜负我。”

五名军官郑重地抬手敬礼,各自去寻找自己的部下。他们的身影没入烟雾,很快消失不见。

小军鼓奏出急促的旋律,斥骂与喝令声不绝于耳。

随着命令逐级传递,费尔特的部队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蛇,虽然还很迟缓,但是的确正在恢复行动能力。

就在费尔特少校身畔,两个百人队被军官和士官的皮鞭、木棒驱赶着走下大道,一股脑地涌入道路西侧的农田。

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大吼:“整队!重新整队!赶快把周围的麦草拔干净!”

不顾安危,费尔特少校继续停留在土丘上,焦急地观察各大队的动向。

“时间!”他的心脏在剧烈地泵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和额头的血管在随着心脏的泵动而扩张收缩:“时间!”

只要再有一点时间,他的部队就能重整。到那时,不管有多少帕拉图骑兵,也别想摧垮他的方阵。

然而烟雾来得比火舌更快,转眼间,行省大道两侧就彻底被浓烟所笼罩。

士兵们掩着口鼻,仍旧在止不住地咳嗽。战马近乎失控,一些骑兵不得不牵马步行。

费尔特少校的视线也被阻断,除了身旁的几名传令兵,再远的地方,他已经完全看不见。

突然,浓烟之后枪声大作,随之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恐怖的喊杀声如同巨浪,一下下拍打着士兵们的心脏。费尔特附近也跟着响起一片惊叫,以及紧接着响起的斥骂与呵责。

枪声来自前方,费尔特立刻意识到——最前方的部队已经接敌!

他强忍下亲自前去查看战况的冲动,从身后拽过一个传令兵,声音尖利地下令:“马上去第六大队,向伊姆雷少尉询问战况,然后马上回来告诉我!”

“是!”传令兵哭丧着脸抬手敬礼,战战兢兢地拉扯缰绳,准备离开。

“告诉沿路各部队!”费尔特少校冲着传令兵的后背,又下达了一条命令:“注意防备来自道路东侧的攻击!防备敌人骑兵的突袭!火场一旦蔓延到大道上,敌人就要来了!”

“是!”传令兵打马离去。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袭来,费尔特少校警觉地提起佩剑,但是冲出浓烟的只有一名骑手——是费尔特麾下的大队长卡达尔少尉。

“少校!我的大队已经重整结阵!”卡达尔少尉一路驰上土丘,神色急切地请求:“请您到第九大队的方阵暂避。”

“不行!”费尔特少校断然拒绝:“我若是离开这里,其他大队就会彻底失去指挥。”

“您若是被袭杀,其他大队一样会失去指挥!”卡达尔少尉上前拽住费尔特少校的缰绳,几乎是在哀求:“您难道忘了之前那队叛军轻骑了吗?这里可以留几个传令兵值守,但是您必须跟我离开!”

费尔特痛苦挣扎许久,用力在大腿上锤了一拳,跟着卡达尔少尉离开了道旁的土丘。

……

而在战场另一端,同样正在观察战场的温特斯·蒙塔涅,视线也被烟雾所阻隔。

但是与费尔特少校不同,温特斯麾下的轻骑兵一刻不停地向他汇报最新的战况,使得他即使无法目视战场,一样能“看清”战场的全貌。

> 甚至因为配置的通信骑兵太多,导致指挥部获取的信息过于杂乱,不得不由夏尔带领一批文员专门负责汇总、整理那些自相矛盾的报告——这项工作,此前一直是由梅森上尉负责的。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安德烈唉声叹气地来回踱步。

“保民官阁下!”夏尔快走到温特斯身边——他在公开场合使用的称呼一直很正式——语气中难掩兴奋:“敌军已经完全撤退到道路西侧!正在试图重整!”

温特斯放下手中的纽伦钟:“让巴特·夏陵出击。”

“是!”夏尔领命离去。

安德烈一屁股坐在温特斯身旁,旁敲侧击道:“马上就要彻底天黑了。是不是该我的骑兵……”

“不行,我不想浪费你的骑兵的体力。”温特斯收起地图:“敌军没有完全进入伏击场,今天我们恐怕不能全歼敌军。或许,我们要考虑备用计划了。”

“啊?”安德烈瞪起了眼睛。

……

战场北侧,“第六军团”第八大队的奥尔辛少尉在竭力维持着方阵不崩溃。

与费尔特少校提供的信息不同,敌人的部队不是想要浑水摸鱼的轻装骑兵,而是装备精良、作战凶悍的步兵。

虽然对方人数不多,但却抓住奥尔辛少尉麾下的新兵不善于肉搏战的弱点,借助烟雾掩护,将千人规模的正面交战变成几十人规模的短兵相接。

奥尔辛少尉麾下的六个百人队,有两个在混战中被击溃,剩下的四个百人队连同溃兵被他聚集起来,结成了一个大队级的方阵,背靠着道路苦苦支撑。

从道路东侧发起进攻的敌军见到大队规模的方阵,纷纷主动退避,转头追击那些溃逃的小股士兵。

然而没过多久,奥尔辛少尉周围就响起了枪声。

叛军的火枪手隔着烟雾向奥尔辛少尉的方阵放冷枪,而奥尔辛麾下的火枪手却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打一气。

绝望的奥尔辛发疯似地祈祷,祈祷火尽快熄灭、祈祷烟速速散去、祈祷援军赶快到来、祈祷黑夜降临好让他有机会趁乱撤离。

……

绿谷西侧高地,巴特·夏陵正在等待出击命令。

“营长,我还是不明白。”新近被提拔为连长的前军士“九指”小声问:“为啥一营都干起来了,咱们还得搁这干瞅着啊?”

巴特·夏陵仔细地观察着远处的火光,漫不经心地问:“你跟保民官打过猎吗?”

“没有。”九指摇了摇头,遗憾地说:“我是保民官大人拿下热沃丹之后,才入的伍。”

“跟保民官打过猎,你就懂了。不过没打过猎也没关系,我一说你就明白。”巴特·夏陵随手折断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打猎——我是说围猎,一般要把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弄出动静,惊吓兽群,把鹿啊、兔子啊都吓出来;另一队则要设下包围圈,负责堵截兽群。”

九指似懂非懂地点头。

巴特·夏陵用树枝一指烟雾缭绕、火光冲天的战场,笑着说:“别看一营打了第一枪,但他们不过是在驱赶野兽。真要吃掉猎物,还得靠我们。”

九指这下听懂了,兴奋地问:“您的意思是——这次咱们是主攻?”

“对。这个战术叫……”巴特·夏陵揉了揉额头,在记忆中找出了答案:“这个叫砧锤战术!不过这一次,砧板是步兵,锤子也是步兵。而且这一次,是一营当砧板……”

巴特·夏陵露出微笑:“我们做铁锤!”

说话的时间,穿着绿色衣服的传令兵疾驰而来,在巴特·夏陵面前勒马,取出一支铁箭:“夏陵营长!保民官命令你出击!”

巴特·夏陵接过铁箭,抚过箭身上熟悉的划痕与凹痕。

“击鼓!”巴特·夏陵踏镫上马,高举铁箭,冲着战场大吼:“出击!”

震天的战鼓声从他身后响起,乐手使出全身力气吹出进军的旋律。

铁峰郡新军的三个步兵营涌出林地和农田,向着躲避到大道西侧的敌人发起全线猛攻。

……

战场南侧,正在全力收拢前方溃散部队的费尔特少校惊恐地发现,比之前的喊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战鼓声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

“真他妈是疯子!疯子!”费尔特少校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叛军就不怕把自己的部队也卷进火场吗?疯子!”

可是骂得再凶也没意义,费尔特心里清楚:虽然结成方阵的士兵能够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进攻,但背后敌军的出现对于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费尔特少校竭力放空大脑,冷静思考——位于行军纵队前方的第六、第七、第八已经失去联络;他所在的第九大队还维持着建制,在他之后还有第十大队和枫石城提供的一个大队。

是支援前军?还是继续留在此处收容溃兵?

抑或是……壮士断腕?

奥尔德·费尔特少校作出了决断。

“第九大队,保持阵形向南!与第十大队和枫石城大队的合并方阵!”第九大队方阵内的费尔特少校拔出佩剑,指向来路下令:“卡达尔少尉!让你的人‘慢步’撤退!”

卡达尔少尉一愣:“撤退?”

费尔特少校艰难而坚定地说:“撤退。”

卡达尔少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前面的部队怎么办?”

“派人命令他们也撤退。如果他们溃散了,就等着他们自己追上来!”费尔特少校冷冷回答:“如果他们能追上来,就把他们重整进方阵里。”

如果前方部队不能追上来怎么办?费尔特少校没说。

卡达尔少尉喉头翻动,他艰难地回答:“是。”

鼓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战鼓,哆嗦着敲起慢拍的鼓点。

第九大队的方阵动了起来,缓慢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爬行。

费尔特少校跃马出方阵,绕着己方方阵疾驰高呼:“鼓起勇气!回忆你们的训练!就按照你们训练的方式行进!溃逃只会死得更快!”

然而就在此刻,轰雷般的马蹄声从山谷外响起。

数以百计的轻骑兵从浓雾中冲出。

为首的轻骑兵在咆哮:“那个脸上带伤的家伙!绝对不要让他跑掉!”

------题外话------

[啊!算了!写多少发出来多少!]

[不过,“伟大联盟向前进”的最后一章,笔者要请假花上几天时间慢慢写、好好写。所以……今天就算是提前请假。]

[补充说明:目前是季风季节,吹东风,所以,虽然绿谷地势西高东低,温特斯还是只能从西侧发起火攻。但是因为行省大道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防火隔离带),光靠烟熏火烧,难以将三千名敌军一网打尽。所以此战真正的重拳是山谷西侧的三个步兵营,火攻的目的只是扰乱敌人阵型、打散敌人建制,再由三个步兵营彻底击垮敌军[一二字杀猪大阵(雾)]]

[这种战术其实源于围猎,常见于游牧、渔猎民族。本质与砧锤战术同理,但是温特斯的骑兵太宝贵,难以补充,他不想浪费在这样一支敌人偏师身上]

[不过,因为敌人未能完全踏入伏击圈,所以温特斯对于战果持悲观态度]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七) > 什么是重装冲击骑兵?

最好的盔甲、最好的军马,以及最好的战士。

可是这三样东西太昂贵了,因此无论是在征战不休的帝国,还是在安享三十年和平的联盟,重装冲击骑兵都被视为一种旧时代的遗物。

随着迅捷马、半身甲和弯刀被引入军队,在诸共和国之中,就只有帕拉图出于传统还保留着小规模的重装冲击骑兵——克里斯·瓦雷中校知道这一点。

但是中校还知道另一件事——帕拉图第一共和国的重装冲击骑兵早就已经在大荒原之战和内战之中消耗殆尽。

瓦雷、萨内尔、克洛伊……任何一个议会军指挥官都万万不曾预料到,“叛军”竟然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破天荒地投入这样一支骑兵。

滚滚雷霆漫过战场,在瓦雷中校的视野里,一个盔甲熠熠生辉的骑兵军官遽然冲出南岸的烟雾,策马驰上已经被烧成焦炭的断桥,在桥面尽头一跃而起。

随着战马的后蹄离开地面,木桥在西岸留下的最后一点结构也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垮塌。那骑兵军官的战马极力伸展四蹄,稳稳在东岸落地。

目睹这一幕的联军步兵爆发出响遏行云的欢呼,而那名骑兵军官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上百名同样身披甲胄、竖持长枪的骑兵紧跟着那名骑兵军官,从烟幕之中鱼贯而出。

他们驾驭着灵巧的热血马跃下西岸的矮崖,带着余势冲上东岸的河滩。

不断有骑兵在一下一上的过程中坠马,生死不知,但是后面的骑兵跃下矮崖时仍旧没有任何迟疑。

瞥见那些骑兵手中长得惊人的骑矛,克里斯·瓦雷中校几乎要咬碎银牙。

虽然那些陌生骑兵胯下不是重型马,虽然那些陌生骑兵装备的仅是半身甲和四分之三甲,但他们毫无疑问是一支已经绝迹的、依靠毁灭性的冲击力作战的、被视为拥有一锤定音能力的重装冲击骑兵,而且是一支专门用来对付步兵方阵的冲击骑兵!

“调转大炮!”瓦雷中校挥舞手臂,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调转大炮!”

实际上,压根不需要中校下令,老炮长苏特发现“叛军”重骑兵的第一时间,便立刻呼喊炮手们调转炮口。

但是议会军的八门老式加农炮根本没有转向机构,想要“转身”只能用粗长的木桩一点点撬动炮架。

炮手们肩膀抵着木桩,脸庞涨成猪肝色,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是让大炮一毫一毫地挪动。

迎击“叛军”前四次冲锋时,炮兵阵地上的所有大炮都转向北面——敌骑来袭的方向。连带所有的火枪手、大部分的长戟手也都被集中到北面的大方阵。

当“叛军”终于亮出他们的杀手锏时,首当其冲的南侧方阵竟然没有一支枪、一门炮能够迎战。

断桥附近,刚刚从西岸回撤的议会军火枪手四散而逃。刚刚被博德上校申饬的雷群郡第二步兵大队军官看到本郡骑兵出击,也纷纷带领麾下士兵跳进河水,呐喊着跟随骑兵一同攻向东岸。

而强渡河湾的“叛军”骑兵根本不理睬落荒而逃的议会军火枪手,最先渡河的一个分队如同剔骨尖刀,游刃有余地穿过议会军左翼与中军之间的空当,猛扑向土岗上的炮兵阵地。M..coM

“完了。”瓦雷中校的理性无情地给出了判决。

“坏了!”萨内尔上校也变了脸色,再无此前的余裕从容,厉声喝令:“吹号!让骑兵上马!”

而在教堂钟塔的楼顶,博德上校紧紧扣住窗框,眼皮也不眨一下地盯着河对岸的土岗。

刺耳的号声、横飞的铅弹、枪口迸射的火光、士兵们因为惊恐而扭曲的面孔……战场千万种景象凝固成一张画卷,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眨眼。

当时间再次流动的时候,夹持长枪、身披板甲的雷群郡骑兵已经砸进炮兵阵地南侧的方阵。

而在土岗下、河岸边,后续渡河的雷群郡重骑兵已经排好冲击阵形。在洛松上尉的带领下,向着“伪政府军”的炮兵阵地发起了第六轮冲锋。

议会军也已经发现了己方战线右翼与中军之间的致命裂痕,议会军右翼战线最南端的方阵与支援右翼的中军方阵竭力向彼此靠拢,拼命试图阻止“叛军”骑兵第二次凿穿己方战线。

“收拢阵形!穿过去!”洛松一马当先,单骑引导整个冲锋梯队。

上尉亲自指挥的冲锋梯队的一百六十余名骑兵在疾驰中收拢阵形,抢在敌军合闸之前,从两个方阵之间不足二十米的空隙再次击穿敌军战线。

当雷群郡骑兵从敌军方阵的身畔掠过时,“伪政府军”士兵手中的长矛几乎能够刮到他们的翎羽和战马的尾巴。

下达命令的吼声此起彼伏,议会军的方阵中喷出一股股硝烟,火枪手纷纷对准掠阵而过的“叛军”骑兵开火。

双方离得太近,根本不需要瞄准。每有一声枪响,就有一个雷群郡骑兵从马背上跌落。

雷群郡骑兵无不俯在马颈上躲避,却令洛松上尉勃然大怒。

> “挺起胸膛!”洛松咆哮如雷:“那是子弹!不是大粪!给我挺直了!”

河岸到土岗之间不到一里地,转瞬即至。摆脱了议会军步兵方阵的拦截,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雷群郡重骑兵冲锋的步伐。

最先发起冲锋的轻骑兵已经为他们承受了敌人最猛烈的火力,上一个梯队冲锋的重骑兵分队也已经给他们让出了战场。

当距离敌军的炮兵阵地不到一百五十米时,洛松放平了手中的骑枪。

冲锋号旋即吹响,雷群郡重骑兵不再刻意控制马速,而是毫不怜惜地猛刺战马两肋,放平骑枪,怒吼着冲向已经摇摇欲坠的敌人。

议会军炮兵阵地外围,到处都是倒毙的战马和残缺不全的人尸,肚肠和骨头纠缠在一起,如同是血肉做成的绊马索。

洛松一面竭尽全力端平骑枪,一面用膝盖控制战马跃过尸骸。

依照联盟陆军的规范,方阵长矛手所配发的超长枪全长五米。

而洛松手中的特制骑矛的长度,比配发给步兵的超长枪还要再多一米。

这意味着他手中的骑矛极其难以驾驭,洛松的双腿不得不紧紧夹住马腹才勉强保持平衡;

这同时意味着他手中的骑矛会在对方的枪尖刺中他的战马之前,先一步刺中对方的胸膛。

炮兵阵地南侧的方阵,已经被雷群郡骑兵的前一轮冲锋摧残得几近瓦解。原本近似平行四边形的“空心方阵”,也在不断的溃退中被挤压成三角形。

位于阵地西南角的大炮暴露在方阵外面,一名满脸是血的议会军尉官正在试图把手里还有武器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

洛松纵马跃过炮架和车轮,一瞬间的迟疑后,他冲向了那个满脸是血的议会军尉官。

一切发生得太快,那名尉官根本来不及闪躲,惨叫着被挑飞。伴随一声爆裂脆响,洛松手中的长矛也一折两段。

与此同时,其他雷群郡重骑兵也冲到了敌人面前。

一名雷群郡骑兵前一刻用手中的特制骑矛将面前的敌人钉在地上,下一刻自己的战马也被密集的枪林贯穿。战马的尸体余势不减,连带着马背上的骑手,直挺挺砸进棕衣士兵之中,扫倒数名长矛手。

洛松毫不犹豫地舍弃断枪,拔刀冲进敌人阵形的缺口。他踩过两个倒地不起的敌人,一刀劈掉持戟军士的半个脑袋,又猛地探出身体,刺穿了另一个敌人的心窝。

“铛”的一声,洛松的后背重重挨了一锤。盔甲分散了力量,然而剧痛仍然令洛松呼吸一滞,巨大的冲力也险些将他打落马鞍。

洛松怒目圆瞪,抡圆胳膊转身回砍,将倒提火枪砸向他的敌人的胳膊劈了下来。

正在此时,又有一颗铅弹打中洛松的护面,钢制护面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崩落的铁片飞进了洛松的左眼。

洛松的视野中登时陷入一片黑暗,剧痛和血水令他没受伤右眼也无法视物。

他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也不清楚部下在哪里,他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般嘶吼着,抡圆马刀向四面八方劈砍。

伴随刺耳的金铁之声,洛松的马刀重重斫在一块铁板上。他毫不犹豫,立刻收刀再斩。

却听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马刀落处传来:“学长!是我!”

洛松认出声音的主人,他强忍剧痛睁开右眼,看到了一双包裹在头盔下方的熟悉的眼睛。他又扭头看向四周,三名雷群郡骑兵左劈又砍,拼命将敌人拦住外面。

一同攻入敌人的其他部下也发现上尉负伤,正在不顾一切地朝他靠拢。

短促的旋律从方阵外传来——是收兵号!

下一轮冲锋马上就要来了,正在交战的雷群郡骑兵必须尽快把战场让给下一个冲锋梯队。

洛松使出蛮劲,猛地拽断搭扣,一把扯掉已经满是血水和汗水的头盔。他捂着左眼、睁着右眼四面环顾,举刀直指敌阵薄弱的东南角。

“走!”洛松咬着牙高喊。

就在这个瞬间,一根系着千钧重物的无形之弦悄然绷断。

议会军士兵也已经到了他们的极限,一个棕衣士兵丢下武器,转身跑下土岗。

紧接着,如同沙砾堆成的堡垒被狂风摧垮,拱卫大议会军炮兵阵地的南侧大方阵,轰然溃散。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八) > 克里斯·瓦雷眼睁睁地看着整编新垦地军团最优秀的步兵大队土崩瓦解,四散奔逃的士兵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一般被叛军骑手从背后劈死。

在肆意砍杀溃兵的“叛军”骑兵之间,瓦雷中校望见了那个毁灭他一半部队的负伤骑兵军官。

而洛松也在尚未被摧毁的另一个“伪军”方阵当中,一眼便找到那个服饰显眼的校官。

在混乱的战场之中,他一眼便望见那个毁灭了他一半部队的叛军骑兵首领。而洛松也在尚未被摧毁的伪军方阵中找到了那个显眼的校官。

“在那!联省佬在那——给我松手!”洛松大发雷霆,粗暴挣脱试图强迫他后撤的部下,抬手直指那个穿着联省军服的炮兵校官:“去找边江郡的骑兵!让他们向我们靠拢!去找裴多菲!让他去把敌军溃兵给我赶回来!赶回来去冲剩下那个方阵!去啊!去啊!”

“学长,裴多菲已经没了。”回答的声音很低。

洛松短暂地失了神,旋即狠推了回答的人一把:“没了!他没了就你去!还在等什么?去啊!”

得到命令的少尉抹掉眼泪,重重抬手敬礼,立刻带领两名传令兵前去重整第三、第四骑兵中队。

洛松拔出匕首,从绶带边缘割下一段,三下五除二包扎起流血不止的左眼,口中一刻不停地下达命令:“第一、第二中队,集合!重整!去找费伦军士,他的人带着钉子和长锤,先把这四门炮给我钉死!”

听到钉死大炮的命令,军士表现出一丝犹豫:“长官,说不定我们能用上这些大炮。”

包扎过程扯动了伤口,洛松痛得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猛地转头,神色狰狞地痛骂:“让你去钉死!你就去给我钉死!大炮你会用?我会用?都不会用,就给我毁掉!”

军士不敢再多言,动身前去传令。

洛松喘着粗气,连扯缰绳,用尚且完好的右眼快速掠视战场。

土岗之上,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棕衣士兵丢盔弃甲,不顾一切地向东、向南甚至向西逃跑。

前番冲阵的雷群郡轻骑兵如同驱赶牲畜的牧犬,竭力堵回溃逃之敌。

土岗之下,联军左翼与退守东岸的“伪政府军”右翼再次展开激战。

斯库尔上校的银边军旗徐徐前压,意欲一鼓作气击溃敌军右翼残兵。

而从伪军中军赶来支援右翼的“新垦地派遣军”两个步兵大队,已经打退跟随骑兵强渡河湾的雷群郡第二步兵大队。

将后者逐回西岸以后,新垦地派遣军的两个大队没有尝试救援炮兵阵地,而是径直扑向联军左翼部队的侧后。

与此同时,新垦地派遣军的另外两个步兵大队又一次向河谷村发起猛攻。

河谷村教堂的钟塔淹没在火光、硝烟和喊杀声中,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之中挣扎的孤舟,下一秒可能就会倾覆。

在河谷村南面,白山郡部队同样正在与敌军左翼军势交战。

但是弥漫的硝烟和河谷村房屋燃烧产生的烟雾阻碍了洛松的目光,令上尉看不清楚那里战况如何。

经过漫长又短暂的等待、对峙、试探,这场尚未得到正式命名的会战,开始趋于白热化。

无处不在血战、无人不在其中,枪响、蹄声、惨叫……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轰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士兵们在疯狂的厮杀中变得麻木,世界坍缩成手中的武器和面前的敌人。

刺过来、刺过去、砍断脖颈、劈开胸膛——对于普通士兵来说,知觉和理智是无益于生存的奢侈品。

洛松身后的号手拼命吹奏集结号,吹得腮帮酸痛、嗓子冒火,也只有小半数重骑兵归队,其他重骑兵要么已经听不到号令,要么已经听不懂号令。

并且归队重骑兵的特制骑枪都已经在先前的冲锋中折断,只剩刀剑在手。

洛松抚过爱马汗淋淋的脖颈,拨转马身看向他的部下们。

他的部下有军官家庭的子弟、有重新征召的退役士兵、有逃回老家的常备军骑手……其中很多人并不愿意打仗,但他们还是一路跟随他来到这里,并且已经做好再一次向敌人发起冲锋的准备。

“轻骑兵正在行动。”洛松的声音沙哑低沉,他一字一句地陈述:“一旦他们驱赶敌人扰乱剩下那个方阵,我们就会趁势击溃他们,然后是正在与斯库尔上校交战的敌军,再然后是河谷村的敌军。”

上尉接过一顶从部下遗体取下的钢盔,扣在头顶,拉下护面:“最后,我们会在这里,终结新垦地的一切战乱和苦难。”

与此同时,在土岗的另一端,由于“叛军”骑兵撤退重整,克里斯·瓦雷中校所在的方阵暂时脱离战斗。

然而瓦雷中校压根没有喘息的时间,因为越来越多原本跑下土岗的溃兵正在叛军的驱赶之下,转身逃向土岗上仅剩的议会军方阵。

叛军轻骑兵追在溃兵身后一路砍杀,叛军重骑兵则早已蓄势待发。

跑在最前边的溃兵连滚带爬,从长矛林下方钻向人墙。一些老兵揪着他们的衣领,把他们拽到身后。

在方阵的保护下,他们陡然安下心来。有些瘫坐在地,大哭大笑;还有些被吓得傻掉,仿佛恶疾发作似的不停抽搐,涎水直流。

“别让他们进来!”瓦雷中校大喊着下令,他箭步走到方阵边缘,从地上拽起一名溃兵,强行塞给后者一根断矛:“给我站起来!拿上武器!不然就滚出去!”

最外圈的长矛手得到中校的命令,晃动长枪喝阻溃兵。可是哪里挡得住呢?只想着尽快逃入安全地带的溃兵仍旧拼命挤过枪林,哪怕被枪刃割得鲜血淋漓也恍若不觉。

瓦雷心一横,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火绳枪,跨出人墙,站在枪杆之间扭头下令:“火枪手!冲着所有靠近方阵的人开火!”

说罢,中校略微抬高枪身,斜指半空按下了发射杆。

一簇白烟从枪杆之间喷出,其他能够射击的火枪手也陆续跟随开火。

接连不断的枪声和硝烟把溃兵的势头阻了一下,尚存一丝理性的溃兵纷纷绕向方阵两翼。

就在这时,瓦雷中校看到远处的叛军重骑兵启动了。

瓦雷反身从掌旗兵肩上抢过军旗,大步流星冲到直面敌军冲锋的方阵西南角,跳上正在装填的大炮,猛地把军旗插在炮架上:“坚守阵地!逃跑一样是死!”

> 不知怎的,他的吼声比人类正常能发出的最大音量还要大,甚至压过了战场的杂音。

克里斯·瓦雷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背对奔腾而来的敌军骑兵,而直面方阵内部的一张张面孔。

“必须要在此取胜!”也不管士兵能不能听懂,瓦雷中校绝望地呐喊:“否则诸共和国都将被拖入战火!”

……

[河谷村]

伍兹中尉靠在教堂广场外围的一道垒土院墙后面,朝着出现在道路尽头的大议会军射击。

他打完一枪,就把枪一递,再接过另一支装好弹药的枪。在他身旁的农舍里,几名衣服上血迹还没干的伤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面倒火药、塞铅子。

伍兹的衣服上同样满是大块大块的血污,但那不是他的血,而是埃尔诺的血。

三十二磅重的实心炮弹轻而易举砸塌了临时充当凸堡的羊圈,伍兹被部下从碎石和断木之中扒了出来,埃尔诺则留在了那里。

议会军的炮击对于河岸围墙的损毁并不严重,因为那八门重炮瞄准的也不是伍兹临时改造的那道矮胸墙——它们瞄准的是斜坡本身。

河谷村所在高地与河滩之间的土坡有陡有缓,在先前的加固作业中,盖萨·阿多尼斯上校亲自带人挖掘土坡底部,取泥覆墙的同时,争分夺秒将缓坡变成陡坡、陡坡变成更加难以攀登的陡坡。

但是在重炮的轰击下,他们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从对岸土岗上射来的炮弹直接将最陡峭的河岸轰塌,崩落的泥土碎石形成了数道从河滩直通高地的平缓坡道。

守军的地形优势荡然无存,第三次发起进攻的新垦地派遣军士兵踏着松软的泥土,呐喊着冲上高地,将守军逐出了沿河的胸墙。

这一次,没有骑兵能来支援,因为联军的骑兵全都已经投入战斗。

但吃过一次大亏的新垦地派遣军变得过分谨慎,先登的剑盾手没有贸然进入村庄,仅仅只是占住了沿河的胸墙和农舍。

一俟确认守军被击退,新垦地派遣军的军官便下令留守东岸的火枪兵和预备部队渡河,又命先登部队拓宽炮击造成的缓坡。

一来一去,给了伍兹宝贵的时间重整防线。

他点燃教堂外围的农舍和板棚,用大火继续拖延敌军;他推翻马车、凿塌墙壁封住道路,把家具、干草和战马尸体堆成垛垒,将教堂连同周围的广场变成了临时的堡垒。

村庄熊熊燃烧,烟雾遮天蔽日。伍兹靠着院墙,瞄准土路尽头影影绰绰的敌人,稳稳扣下发射杆。

远处的人影应声扑倒,但是一个倒下去,新的又补上来,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敌人躲藏在烟幕之后。

但是伍兹不管那么多,只管瞄准、射击、拿起另一杆火绳枪,再瞄准、再射击。

建立起坚固“桥头堡”的议会军,开始尝试攻打教堂广场。但是火势太大,他们不得不从东西两个方向绕路。

这正中伍兹下怀,中尉将麾下火枪手分派到每一间房屋和每一道院墙后面,层层阻滞敌军,让议会军指挥官一时间弄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马守在这个高地上。

但是河谷村实在是太小、太小了,任凭伍兹中尉如何施展出他的才能,也只是将失守的时间向后拖延。

挨了几闷棍的新垦地派遣军军官很快品出味道,不再慢吞吞地派火枪手压制、试探,而是直接派兵向着喷吐火舌的房屋、围墙发起白刃冲锋。

混战之中,房屋、院落一个接一个被新垦地派遣军清理。伍兹带领还能作战的士兵退守教堂广场。

情况万分危急,返回教堂的伍兹,第一时间面见一直没有离开钟塔顶楼的博德上校。

但是两人之间的对话,却是博德上校先开口。

上校看见中尉衣服上的血迹,挑眉问:“你受伤了?中尉。”

“报告长官,没有。”伍兹言简意赅地回答:“这是别人为我流的血。”

博德上校轻轻叹了口气。

“请您尽快撤离。”伍兹沙哑着嗓子,抽离地陈述现状:“村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弹药已经耗尽,大部分士兵负伤,并且遗失了武器。敌军猛冲猛打,应是想要包抄我们。趁他们还没合围,我派人护送您去盖萨上校处。”wap..com

博德上校不置可否:“我撤离,你呢?”

“我留在这里。”伍兹冷静地回答:“尽可能给敌军造成更多的杀伤。”

博德上校注视着伍兹中尉,从中尉眼中,他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一些从没在中尉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仇恨。”

房屋燃烧产生的浓烟遮挡了钟塔上的视野,上校凝视窗外,仿佛能透过烟雾看到远处正在激战的两军部队。

“我不会撤离的,中尉。”博德上校,转头看向伍兹中尉:“同时,我命令你尽可能久地坚守此地,直至最后一人。”

“是。”伍兹抬手敬礼,却又克制地提出反对意见:“但是请允许我提醒您,上校,您正在让全军蒙受不必要的风险。您现在的决定,可能会导致整场会战的失败。”

博德上校不为所动,他捋平花白的鬓发,平静地说:“没关系的,中尉,输掉这场会战也没有关系,重点是要战斗至最后一刻。”

此言一出,毫不犹豫接受战斗至最后一人的命令的伍兹,也不禁有些恍惚:“我……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从我派盖萨·阿多尼斯出击那一刻开始,我们的使命就不再是赢得这场会战。”博德上校的声音冷若寒冰,他轻蔑地笑了一声:“萨内尔是个不简单的家伙。我仍想不出他的后手是什么。不过我猜,他一定是有必胜的把握,才敢来主动与我们决战。”

伍兹中尉一言不发地仔细听着。

博德上校站在窗前,俯瞰承载千万人生死的战场,残破枯瘦的身躯中爆发出无所畏惧的力量:“但是,无论他有多少准备、无论他有多少花样。他可以赢得这场会战,而我要让他一定输掉下一场会战。”

“这就是我的策略,中尉。”博德·盖茨转过身,冷冷看着伍兹:“你听懂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十九) > 博德上校从教堂钟塔俯瞰河谷两岸,浓烟令远方的景象变成模糊的残影。

但这无关紧要,因为战场的全貌已经在他心中。成千上万的人类、战马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博德·盖茨清晰地聆听着它的脉搏:

南面,盖萨·阿多尼斯上校麾下的白山郡军势正在高歌猛进,打先锋的百人队如同一根锥子扎透河道,接连夺取敌人驻防的沿岸农舍;

北面,斯库尔上校指挥的边江郡和雷群郡部队正在与敌军鏖战,斯库尔的战线包抄了敌军的侧翼,敌军的援兵同样包抄了边江郡、雷群郡部队的侧翼。

双方就像一对衔尾蛇,发狂似的撕扯彼此的残躯,只看谁能先把对方咬痛、咬怕、咬死;

至于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莫过于东面敌军架设大炮的土岗。那里已经看不出之前荒草凄凄的模样,马蹄把地表犁了个遍。放眼望去,再找不见一点绿色,只有黑色的泥和红色的血。

雷群郡骑兵将敌人团团包围,轮番发动冲击。几乎被淹没在战马和烟尘中的敌军方阵仿佛下一秒就要土崩瓦解,可它就是不垮。

南、北、东,三处正在殊死搏斗的分战场,无论哪里先分出结果,都有可能左右今日的胜负。

最“无关紧要”之处,反而是此刻位于漩涡中央的河谷村。

洛松上尉没有博德上校那种全局观点,在疯狂的厮杀中,他逐渐只剩下本能。他什么也不怕,什么欲求也没有,他大声咆哮、大力挥刀、劈开胸膛、斩断脖颈。

一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的铅弹打中洛松的坐骑,马儿哀鸣一声,猛地扑倒,随后向一侧倒去。若不是上尉反应神速,及时收腿,只这一下就能把他的胫骨压断。

来不及为爱马哀悼,刚刚从战马身下拔出右腿的洛松就地一滚,将将躲开刺来的长矛。矛尖划过他的后背,在他的盔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上尉大吼着扑向抽矛想要再刺的敌人,却感觉有一股巨力钳住他的胳膊和肩膀——一名军士把他拽到了自己的马背上,随即挥鞭将他带离。

两人一直撤到火枪射程之外,其他雷群郡骑兵也陆续摆脱敌人,后退重整。

军士给上尉牵回了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洛松接过缰绳,踏镫上鞍。

“马刀。”上尉咬着牙,从手腕解下刀穗。

军士又给上尉找来一柄没卷刃的马刀。将马刀递交给上尉时,军士发现上尉的胳膊在不自觉地颤抖。

“列队。”

集合的号声再次响起,还能作战的雷群郡骑兵重新列队。还有刀剑的骑兵拔出刀剑,遗失刀剑的骑兵捡起敌人丢弃的长矛,又一次策马冲向敌军方阵。

但是,即使雷群郡骑兵还有斗志发起新一轮冲锋,他们的战马也因为不间断的剧烈运动而筋疲力尽。

无论骑手们如何使用鞭子和靴刺,马儿也没有办法像最开始那样全速冲刺,只能大步慢跑。

骑着疲惫不堪的战马,不到两百米的冲锋间隔就像一公里那样漫长。

杀戮场另一端的方阵里,那名联省校官跃上马车,呐喊着挥舞军旗,激励他的部下继续作战。

矛墙内部迸射出稀疏的红焰,敌军已经无力组织火枪手进行有纪律的齐射。

然而,洛松的余光瞥到方阵角落的异动:后方的炮手正在朝引火孔里倾倒火药,前排敌军长矛手慌张让出射击空间。

又一门敌军大炮装填完毕。

当雷群郡骑兵反复冲杀时,那四门没被摧毁的敌军大炮也在不间断地快速射击。它们给洛松的部下造成的杀伤,比两个方阵的火枪手加起来还要多。

现在,死亡的铅雨又要来了。

“散开!”洛松举手大吼:“散开!”

就在这时,大炮开火了。

洛松只感觉一股热浪直冲自己面门,气流割得他的脸颊生疼,洛松本以为自己死了,但却是他身旁的军士先一步阵亡。

军士的左臂被炮弹齐肩削掉,鲜血随着心跳从伤口短处一股一股向外冒,他痛苦地看了上尉一眼,从马背上跌落。

在激烈地交战中,敌人学会了新的花样。

他们把火炮藏在人墙内部,让进攻者看不见火炮的装填进度,直到开火前一刻才散开前排的长矛手。

突如其来的炮击在雷群郡骑兵的冲锋阵形中犁出一道缺口,然而从敌军方阵中传来的尖叫和哀嚎比雷群郡战马的悲鸣声更加凄惨。

刚刚喷射火雨的重炮周围,一片惨烈景象,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人体和木片。

那门重炮的尾部多出了一个恐怖的撕裂状缺口,从炮身剥离的金属化作致命的破片,直接将本就濒临瓦解的方阵炸塌一角。

“顶上!顶上去!”那名校官在狂呼。

“就是那!”洛松血脉偾张,扬刀直指炸膛重炮所在之处:“随我来!”

雷群郡重骑兵咆哮着突入土岗上最后的敌军方阵,横冲直撞践踏棕衣步兵,将方阵内部搅得人仰马翻。

其他方向的议会军前排长矛手,或是落荒而逃、或是转身迎战。然而他们甫一动摇,梭巡在火枪射程外的雷群郡轻骑兵也冲了过来。

在响彻云霄的马蹄声中,不管那名联省校官如何身先士卒、不管那名联省校官如何激励鞭策,炮兵阵地上最后的议会军方阵还是像被重锤砸中的冰块,无可挽回地崩溃了。

在乱军中,洛松杀气腾腾地搜寻那名联省校官,可是怎么也找不见那件浅蓝色的联省军服。

> 洛松勒马环顾身旁的景象:棕衣士兵慌不择路地逃向四面八方,雷群郡骑兵追在后面发疯一般肆意砍杀,无论是溃逃者还是追逃者,都已经彻底陷入狂乱之中。.c0m

“吹收兵号!”洛松甩掉马刀上淋漓的鲜血,习惯性地扭头喝令号手:“传令全员!集合重整!”

没人回应他,他的号手已经在刚刚的冲锋中阵亡。

洛松抿了一下嘴唇,向着第三、第四中队的军旗所在的位置驰去,去寻找轻骑兵中队的号手。

就在这时,洛松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

不是万马奔腾的混乱轰响,而是成百上千匹战马以同样的步法、协调一致地前进的马蹄声——冲锋的马蹄声。

洛松悚然回望,只见原本在战场最南端休整的敌军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完成出击整备。

三个新垦地派遣军的骑兵中队在原野上完全展开,兜成一面巨大的网,正疾速向着炮兵阵地所在的土岗席卷而来。

洛松第一时间驰到轻骑兵中队的军旗之下,凄厉的收兵号随即响彻土岗。雷群郡骑兵纷纷放弃追杀逃敌,跟随洛松上尉的军旗,如同退潮一般从西面撤出了炮兵阵地。

洛松想要将部队带到战场外围重整,可是新垦地军团的骑兵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从东面绕过土岗,短暂从洛松的视野中消失以后,又一次出现在雷群郡骑兵的侧后方。

雷群郡骑兵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许多人还驮着伤员和失去战马的战友。反观新垦地派遣军的骑兵,迄今为止还未投入过战斗。

双方一慢一快,间距被飞速拉近,不断有雷群郡骑兵在飞驰中坠马,消失在追兵的蹄下。

洛松的战马满嘴涎沫,两个鼻孔不停地翻动,就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剧烈喘息着。无论洛松如何催动这匹战马,它都没有办法跑得比追兵的战马更快。

洛松一咬牙,就在他将要下达“掉头迎战”的命令时,一支他不曾预料到的援军突入雷群郡骑兵与追兵之间。

在四郡联军的序列中,边江郡骑兵装备差、战马劣、训练少,总是承担骑兵们最厌恶的“杂活”,而不是像雷群郡的骑兵那样被视为一支能够决定胜负的力量。

但这一次,却是边江郡的骑兵拯救了雷群郡的骑兵。

边江郡轻骑兵的指挥官勒热纳中尉发觉战况有变,立刻收拢了所有他能够收拢的部下,疾速前来支援。

勒热纳中尉抓住了一个完美的出击窗口,出乎友军的意料也出乎敌人的意料,虽然敌军骑兵竭力调整阵形应对,仍被边江郡轻骑兵拦腰截断。

“边江郡的人把伪军拖住了!”指挥雷群郡轻骑兵的尉官追上洛松,声嘶力竭大喊:“前面就是徒涉场!”

洛松上尉扭头回望在烟尘中奋力拼杀边江郡友军——他们人数太少,而且因为承担了遮蔽战场的任务,同样疲惫不堪。他们能做到的事情,只有迟滞敌人而已。

雷群郡轻骑兵的尉官又重复了一遍:“徒涉场!”

“停下!”洛松猛拉缰绳,胯下战马被勒得人立而起。上尉拔出马刀,大吼着下令:“转向!迎敌!”

……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端,盖萨·阿多尼斯轻而易举地攻占了无名小河上上游的东岸。

敌军部署在河岸的两个大队隔河使用火枪与白山郡部队对射时,还算打得有来有回。可以一旦进入肉搏战,立刻落荒而逃。

白山郡的剑盾手如同狗撵兔子一般,一股脑将棕衣士兵从东岸的小农庄里清了出去。

然而盖萨上校心中的不安感却越发强烈——敌军表现出的战斗力,完全不符合博德上校战前的预测。

敌军部署在后方的那三个大队也没有任何行动,全程坐视防守河岸的友军被击退。

既然想不清楚萨内尔在搞什么名堂,盖萨·阿多尼斯上校就不准备再想。无论萨内尔有什么花样,一拳砸下去就见分晓。

“击鼓!”盖萨上校喝令:“进军!”

就在盖萨决意硬碰硬时,萨内尔也赶到了议会军的左翼。

萨内尔·卡罗伊上校——议会军名义上的统帅——径直驰入第二道战线的三个方阵里面位于中央的方阵,声色俱厉、劈头盖脸地叱问另一名身着校官制服的军人:“你还不动?!”

被叱问的校官冷冷瞟了萨内尔一眼:“你我同阶,萨内尔上校,我不是你的下级。”

“好!好!!好!!!”萨内尔连说三声好,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出击?纳吉——上校!”

“时机合适,我自会下令出击。”

“计划有变!来不及了!”

“第六军团是共和国的压舱石。正是因为第五、第六军团的存在,宵小之辈才不得不屈膝效忠。如果第六军团在这里损失太多力量,大议会对于帕拉图的统治都会动摇。”被称为纳吉的上校看了萨内尔一眼,平淡地说:“至于你的人,多死一点也没关系。”

萨内尔几乎是在大喊:“我的人死光了,你的人也活不成!”

“是吗?”纳吉上校神色如常:“我看未必。”

说罢,他略一颔首,不再理睬萨内尔。

萨内尔僵立良久,最终愤怒地大吼了一声,策马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二十) > [河谷村]

“[没有永不陷落的堡垒]。”伍兹中尉心想。

这句格言通常作为一种比喻被引用,然而对于此时此刻的伍兹而言,“没有永不陷落的堡垒”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永不陷落的堡垒”。

伍兹一边思考着这种奇妙的滑稽感来自何处,一边把腮帮和肩膀贴上枪托、瞄准了不远处房顶上的敌人。

中尉的肩膀已经被撞得肿了起来,每次碰到枪托都钻心地疼。

但他仍旧纹丝不动地架着枪身,平缓地呼吸,一直等到心脏两次搏动的间隔,方才稳稳按下发射杆。

枪口迸射的红焰短暂照亮了教堂正殿,中尉瞄准的敌人扬了一下双手,身体随之向后仰去,从已经烧得只剩下焦木和黑泥的房顶上滚了下来。

伍兹不觉得对方可怜,也没有任何满足感,他只是把手里的火枪递给身旁的伤兵,然后等着后者把另一支装好弹药的火枪递到自己手里。

中尉射击的效率实在太高,四个伤兵别的不做只管倒火药、塞铅子,也供不上中尉的使用。

等待下一支火枪递过来的时候,伍兹突然想通了[没有永不陷落的堡垒]这句格言的滑稽感来自何处。

来自平日与此刻的反差。

在战场上,日常生活的规则无缝过渡成另一套迥然不同的规则,使得许多平日里不觉得可笑的东西都变得滑稽起来。

伍兹一边想,一边看向正殿尽头的祭坛。

祭坛后,沉默不语的圣子双目低垂,回避中尉的注视;祭坛下,牧师没来及带走的祭器被粗暴地扫到墙角,无人问津;原本铺在祭坛上、受信众焚香礼拜的绸缎也已经被拽了下来,变成了包扎伤口的绑带……以及正在被塞进枪口的碎布块。

伍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还有闲情逸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明自己所在的教堂已经被敌军团团围住、明明敌军火枪手已经开始登上房顶压制自己的部下、明明敌军很快就会把梯子从东岸搬运过来……

但现实就是,情况越是危机、局势越是紧迫,伍兹的头脑反而越是活跃。wap..com

而战况又过于一目了然:河谷村的广场太小了,甚至不配被称为广场,只不过是教堂周围的一圈空地,几乎没有进退的余地;只要进攻方继续投入兵力,这座用木栅栏、四轮马车和尸体拼凑成的简陋堡垒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过于活跃的头脑碰上了过于简单的形势,使得伍兹中尉只能通过本能的胡思乱想以消耗过剩的“脑力”。

伍兹一边想着,一边接过另一枝已经挂好火绳的火枪。

这一次,他的运气不怎么好。枪响了,但是他瞄准的敌人安然无恙地半蹲在烟囱后面埋头装弹,浑然不知死亡镰刀刚刚擦肩而过。

伍兹也不觉得遗憾,他只是把手中的火枪递给身后的伤兵,冷静地告诉后者:“这支枪挂铅有点多了,换支没怎么用过的枪来。”

然后又是等待。

等待的过程中,伍兹·弗兰克检视教堂四周的壁垒,心中反而莫名涌出一丝遗憾——遗憾自己在陆军学院时没有勤奋练习剑术。

炮兵科的学员大多视剑术格斗为野蛮人的游戏,对陆军学院人人必修的长剑术嗤之以鼻。

其中到底有多少败犬远吠的情绪,不得而知。结果倒是一目了然——炮兵科从学员到毕业生统统剑术稀烂,没有一个人能拿得出手。

伍兹本人倒是对剑术很感兴趣,可惜炮兵科课业繁重,他也只能随了大流。

环顾战场,伍兹中尉无不遗憾地想,如果当年多花一点时间练习剑术,说不定今天就能派上用场。

不过头脑中立刻有另一个声音冷冰冰地反驳:就算当年的伍兹·弗兰克花费再多时间练习剑术,对于此时此刻此地的伍兹·弗兰克而言,至多也不过是多活一会和少活一会的区别。

伍兹摇了摇头,不经意间瞥到自己衣服上的血迹。他立刻挪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血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血迹来自哪里。

正在这时,钟塔上的观察哨响起了惊惧的大喊:“来了!来了!”

紧接着,进攻的军鼓声从教堂四周的壁垒之外传来。

新垦地派遣军的士兵把长梯搬上了河谷村所在的高地。几个百人队各自抬着两三架攻城梯,顺着村内的大路小路,同时向位于村庄中央的教堂攻了过来。

“登墙!”伍兹将头脑里的杂念统统扫空,他拔出几乎没怎么使过的佩剑,第一个奔出教堂:“登墙!”

先前,伍兹亲自在村内放火,迟滞敌军。敌军指挥官则一面组织灭火,一面派出火枪手占据教堂广场四周的房顶。伍兹带领部下临时修筑的“堡垒”内部缺乏掩体,棕衣火枪手居高临下射击守军,就像打靶子一样轻松。

退守广场的联军残部不得不让出开阔地,躲进建筑物之中。

看到中尉义无反顾地冲向壁垒,还能战斗的白山郡、雷群郡士兵也纷纷从教堂、仓库、墓地涌出。

> 棕衣士兵踏着滚烫的泥土,呐喊着将长梯搭上街垒墙头。

“精馏油!”伍兹用剑直指梯子冒头的方位。

防守教堂的联军士兵立刻投出最后几瓶盛装着炼金燃料的陶罐,壁垒外顿时窜起一股热浪。纵使视野被垒墙阻隔,守军也能清楚的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条道路上的敌军暂时被火墙挡下,但是敌人的攻势不止从一个方向发起,守军却已经用光了所有的精馏油。

随着棕衣士兵攀着梯子跳进垒墙内部,白刃战开始。

白山郡和雷群郡的残兵用上了一切能够找到的东西,除草用的锄头变成了长戟,打光了弹药的火枪变成了战锤,没有武器就用石头,没有石头就用指甲。

人们想尽办法去弄死对方,你砍向我,我砸向你。血肉横飞,脑浆四溅。

伍兹也在发狂地砍杀,他突然领悟了剑术的要义,就是不带任何怜悯地朝另一个人砍下去,砍胳膊、砍肩膀、砍大腿,哪里柔软就砍哪里。

白刃战残酷又迅速:动脉割开一个口子,很快就能让人失血过多休克;冲着心肺的一次戳刺,立刻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伍兹后背疼、胳膊疼,全身每一处都疼。除了几道划痕,他的身上再没有更加致命的伤口。但那不是因为他剑术高明,也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的部下拼死保护着他。

但是随着白刃战继续,他身旁的部下身影越来越稀少,棕衣士兵却始终不后退。

敌人也发现了这个异常勇敢的军官,有人吼叫着下达命令,越来越多的棕衣士兵向他攻杀过来。

等到伍兹再次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被三个棕衣士兵隐隐合围。

棕衣士兵面带迟疑,互相交换眼神,不断吞咽口水,谁也不敢先动手。

但是伍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他僵硬地举起佩剑,大喊一声就要劈向正前方的敌人。

就在这时,中尉背后传来一股巨力,有人抓着他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提了回去。

伍兹看到一个独臂的干瘦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代替自己迎上敌人,一挡、一刺就将冲在最前方的棕衣士兵放倒。

又有两名穿着浅绿色传令兵制服的士兵迎上了另外两名棕衣士兵,干瘦独臂的老军人保护着伍兹,后退到教堂门口。

“我以为。”伍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您命令我坚守到死。”

“我们都会死,或早或晚,中尉。”博德上校冷峻的扫视混战中的两军士兵:“但不会是现在。”

又一轮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与战鼓声漫上河谷村所在的高地。

此前攻上东岸又被击退的雷群郡第二步兵大队,以及联军战线右翼最北端的白山郡第二步兵大队,同时从西北、西南两个方向攻入村内。

萨内尔从中军抽走了太多的部队,进攻河谷村的议会军只剩下两个大队的建制,已经不占据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猝不及防之下,围攻教堂广场的新垦地派遣军部队溃不成军,又一次被推下高地。

教堂的守军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个白山郡士兵突然欢呼起来,另一名雷群郡士兵也跟着欢呼起来。

紧接着,所有联军士兵,不分是雷群郡还是白山郡,都在放声欢呼,用最大的力气、发自内心地欢呼。

甚至刚刚还在你死我活的白刃战也戛然而止,攻入堡垒内部的棕衣士兵不知所措,下意识朝着彼此靠拢。这次,轮到他们成了被围攻的一方。

伍兹·弗兰克也在欢呼,眼泪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

博德上校走向被困在堡垒内部的议会军士兵,仿佛是在对自己的部下下达命令一般,平静地说:“投降吧,你们很幸运,这场会战对于你们而言,已经结束了。”

棕衣的议会军士兵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谁也没有动作。

只有一名中年军士不敢置信地盯着博德上校,将后者从脚瞧到头,又从头瞧到脚,最后目光停留在上校空荡荡的断臂。

如同从睡梦中陡然惊醒,中年军士仓惶看向四周,看向倒在地上呻吟的垂死者,看向满身血迹的敌人和战友,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块大石头。

中年军士垂下头,松开了手里的武器。

“当啷”一声,血迹斑斑的钢剑落在石板上。

片刻安静以后,更多金属磕碰石板的声音响起,其余棕衣士兵也陆陆续续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教堂的钟塔之上,属于博德·盖茨的旗帜猎猎作响。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二十一) > 洛松失去了第二匹战马。

太阳西斜,河谷村北方的旷野上,亲吻过相同图案的旗帜宣誓效忠的骑兵们挥舞马刀和短枪,殊死拼杀。

悬挂着四象限战旗的教堂钟塔尖顶消失在土岗的棱线背后,那里的人看不见骑兵主力的碰撞,骑兵们也无从得知主战场的战况。

或许会战已经分出胜负,或许河谷村的枪声已经消散,但是那些现在无关紧要,因为混战中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挣扎。

雷群郡骑兵的绝命反扑大大出乎新垦地派遣军骑兵的意料。

原本像猎物一般被追杀的雷群郡骑兵突然转过头,不要命地迎面冲了过来。新垦地派遣军骑兵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练习的半回旋战术,压根没有发挥的机会。

萨内尔麾下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脱胎于帕拉图常备军骑兵残部的残部,后又吸纳了亚当斯新募的四个中队,最终膨胀到上千骑兵的规模。

但其核心力量,仍旧是诸王堡政变以后,大议会接收联省提供的军械,拼凑手头仅剩的常备军骑兵和各地巡防骑兵,快速武装起来的手枪骑兵部队。

萨内尔视其为掌上珠、心头肉,开战以来一直扣在手里不放,甚至允许他们他们下马卸鞍休息。然而受迫之下,萨内尔不得不将他们投入计划之外的战场。

两军骑兵如同两股巨浪拍向彼此,只有最初是枪声和火舌,剩下的全都是刀光剑影。

就是在最初的阶段,洛松失去了他的第二匹战马。

一个迎面冲向他的议会军骑兵对着他连开两枪,第一枪打在他的胸甲上,第二枪正中他胯下战马的额头。

胸甲上的那一枪只留下一处深深的凹痕,正中马儿额头那一枪却当场要了马儿的命。

马鞍头挡了一下,使洛松没有被甩出去。但上尉还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得眼前一黑。

某一个瞬间,洛松觉得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但是又有一些东西让他强迫自己清醒、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强迫自己站起身。

奋不顾身冲上来救援上尉的洛松部下,与想要阵斩敌方军官的新垦地派遣军搅杀在一起。

一名雷群郡骑兵翻身下马,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上尉。

洛松也没有说什么忸怩作态的废话,他接过缰绳,举起马刀,再一次冲向离自己最近的敌人。

战斗以传统的骑兵战形式进行,强弩之末的雷群郡骑兵对上以逸待劳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任谁也没想到,竟然是新垦地派遣军骑兵先吃不住劲。

有联省的兵工厂做后盾,诸王堡大议会阔绰地给每名骑兵配备了两把簧轮手枪和一柄马刀。

被拉进白刃战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要做的事情,就是打空两支手枪、把手枪插回枪套、再拔出马刀肉搏。

然而就是如此简单的三个动作,绝大部分新垦地派遣军的骑兵都没能完成。

因为白刃战发生得太快,两支手枪没打空,敌人已经冲到面前。

新垦地派遣军骑兵根本来不及拔出马刀,许多人不得不把昂贵的簧轮枪当成别扭的锤子,勉强抵挡挥舞马刀的雷群郡骑兵。

换上第三匹战马以后几个来回,洛松就让三个敌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机械地大力劈砍,棕衣服的敌人每次都会举起短枪架挡,但每一次都挡不住长刀的威势。

刀刃推着枪身一直向下,刮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最终毫无悬念地落在敌人毫无保护的肩膀。

洛松也挨了两枪托,裹着铁的枪托重重砸在他的胳膊、后背的盔甲上。很痛,但是比起身体其他部位的疼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棕衣骑兵冲锋前的一轮射击将许多雷群郡骑兵从马鞍打落,但是进入白刃战之后,他们很快落入下风。

洛松四下环顾,两军骑兵捉对厮杀,最后留在马背上的都是自己的部下。骑兵战首重马术,在上尉看来,敌人的马术着实差劲。

而打空两支短枪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则无不想要甩开敌人,重新装填弹药再杀回来。

> 脱离战斗,重新装填弹药再杀回来。手枪是他们最有效的武器,却也使得他们无形间变得过于依赖手枪。

个别新垦地派遣军手枪骑兵想要甩开敌人重新装弹的行为,诱发了更多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脱离战斗。

当所有人都在回避白刃战的时候,暂退演变成了后退,后退演变成了全面撤退。

这就是骑兵战,爆裂又迅速,来得快,结束得更快。当一方选择撤出交战区,另一方几乎无法阻止,只能选择是否追击。

棕衣骑兵像海潮一般涌上来,又像鸦群一样四散逃离。战场就像被大水冲刷过的树林,只剩下孤零零的大树似的雷群郡骑兵和白山郡骑兵。

白山郡的勒热纳中尉第一时间找上洛松上尉。

中尉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已经变成了泥一样的东西。

“要追吗?”中尉问。

“撤。”上尉的回答简单直白。

还能行动的白山郡骑兵和雷群郡骑兵只在收集无主战马上花了一点时间,旋即载着伤员撤退。

他们来不及也没有力气带走战友遗体,只能把他们和敌人的残尸一同抛弃在战场。

……

[一刻钟以后]

“雷群郡骑兵需要再次出击。”博德上校对洛松上尉说。

洛松没有说话,站在钟塔顶层,战场的局势一目了然。

雷群郡和边江郡的骑兵部队建制完整地撤回了西岸,但是雷群郡和边江郡的步兵部队却被困在东岸不得脱身。

从中军支援右翼的新垦军派遣军两个步兵大队,正在不断将联军左翼向北推,迫使一步步朝着远离河谷村的方向后退。

联军左翼的战线已经被挤压得弯曲、变形,快要从一条线缩成一个圈。

唯有那面漂浮在硝烟中的银边军旗,证明边江郡与雷群郡的部队还在奋战。

联军右翼同样与中军脱节,原因则与左翼恰好相反——白山郡的部队攻入东岸,追上了交替后撤的议会军左翼三个方阵。

战斗在东岸农田的边缘爆发,河谷村与联军右翼暴露出一个巨大的空当——对于议会军而言同样如此。M..coM

“仗打到这个份上。”博德上校对上尉说:“已经不是看谁能赢,而是看谁先输。我们、他们,都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总溃败的信号。”

洛松抿了一下嘴唇:“光靠我的骑兵不够。”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怯战,但是博德上校明白上尉只是在陈述事实。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支生力军。”博德上校的目光如炬:“最后一支生力军。”

……

洛松踏镫跨上第四匹战马。

他戴上头盔,挥了挥鞭子,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走吧!”

最后的雷群郡骑兵和边江郡骑兵策马驰下大炮轰出的土坡,呼啸着冲向北面的战场。

白山郡第二步兵大队、白山郡第六步兵大队、雷群郡第二步兵大队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就在联军投下最后一支生力军的时候,在整个战场的最南端,一支从未出现过的部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二十二) > 长矛交错,硝烟喷涌,方阵无情地碾碎血肉。

“靠紧!”斯尔库上校竭尽全力大吼:“靠紧!”

在白刃战中,阵形严整的士兵必定能够击败阵形散乱的士兵。

这条浅显、粗陋却在漫长的人类战争史中一次又一次被验证的道理,斯库尔·梅克伦最早是在教室里学到的。

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以最残酷的方式亲身验证那些印在书上的废话。

“靠紧!”斯库尔倚着旗杆撑住身体,厉声重复着命令:“靠紧!”

可是想要“靠紧”太难了:噪音令人耳鸣目眩,硝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滑腻腻的肠子像绊索一样把人拽倒,还能站着的士兵根本无处落脚。·

“噗嗤”一声,站在斯库尔面前的鼓手,毫无预兆地被掀开后脑壳。碎骨和脑容物泼了斯库尔满身,鼓手身子一软,重重倒在斯库尔脚边。

“击鼓!”斯库尔仍像没事一般,沙哑着高喊:“靠紧!”

其实压根用不着上校命令部下靠紧,所有人都不自觉想要离战友更近一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生存。

操典中要求的“时刻保持一臂间距”,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纸上谈兵”。

伴随着前进、后退、彼此挤压,每个还能维持的方阵都已经缩到不能更小。手肘顶着手肘,肩膀贴着肩膀,阵形早就不复存在。

侧后方的长矛手不断填进正面,最后只剩下单薄的一列,使得原本四面对敌的方阵几乎沦为“战线”。

而两军的所有方阵又共同形成一条更大的战线,于议会军架设大炮的土岗下方鏖战。

战线最北端,雷群郡与边江郡联军正不顾一切地包抄敌军;战线最南端,新垦地派遣军也在猛攻联军侧翼。

被鲜血和生命所推动,战线缓慢且不受控制地旋转着,越转越薄,越转越窄。

斯库尔·梅克伦眼睁睁看着当面的棕衣士兵在交战中失利,被联军矛手逼得步步倒退,以至于位于战线后方的掌旗官把军旗卷了起来、扛在肩上——那是暂退的信号。

果不其然,鼓点声陡然一变,与斯库尔所在方阵交战的议会军大队主动后撤重整。

棕衣士兵跌跌撞撞朝着远离敌人的方向退却,在议会军战线上暴露出一个缺口。

从书本上学到的每一个战例都在朝着斯库尔大吼,告诉他必须乘胜追击,让敌人的后撤变成溃退。

然而,斯库尔上校已经没有办法再像开战时那样如臂使指地调动他的部队。

他的士兵精疲力竭,他的军官和军士死伤惨重,甚至他也不知道他的部队是否会在下一秒土崩瓦解。

斯库尔手上也不存在一支可以用于扩大缺口的预备队,因为双方早就把口袋里的最后一枚筹码都刮出来押在了桌上。

连多喘一口气也没有,斯库尔不假思索地命令自己所在方阵前推,夹击右手侧友军的当面之敌。

就是在这一重整一前进的时间,先前主动后撤的棕衣士兵又一次被驱赶着顶了上来,缠住了斯库尔所在的方阵。

与此同时,指挥议会军右翼的克洛伊·托里尔上校正死死盯着敌军战线中央那面屹立不倒的银边军旗。

他如此用力地盯着,以至于双眼几乎快要流出血。

站在那面军旗之下的人是克洛伊的同学、旧友,然而此时此刻,克洛伊·托里尔的胸膛中只有愤怒、怨恨和绝望。

“为什么你们要来?!”克洛伊癫狂似的在心中大吼:“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认输?!”

他想要扼住对方的喉咙,质问、斥骂……嚎啕大哭。

没有什么比势均力敌的鏖战更加残酷血腥,相比于它,一边倒的胜利反倒显得仁慈。

会战打到现在,无论是边江郡和雷群郡的联合部队,还是克洛伊麾下的整编新垦地军团,都已经被逼到极限。

斯库尔留不出预备队,克洛伊一样没有预备队;

库尔的士兵精疲力竭,克洛伊的部下只比以逸待劳的联军士兵更疲倦;

斯库尔发觉战机却无力乘胜追击,克洛伊也在眼睁睁看着敌军不断后退又不断重整。

双方现在都已经丧失将稍纵即逝的战机扩大成不可阻挡的胜利的能力,只能等待对方自行陷入总崩溃。

战斗变成了一场看谁能多坚持一分钟的忍耐游戏,然而它每延长一秒钟,都在让更多的帕拉图人倒在血泊里。

在呐喊、鼓号、枪炮声中,克洛伊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那声音最开始很微弱,就像混在晨雾中的一缕青烟,使人难以觉察。而后陡然高亢,像是从万丈深渊一步跨上云端,化为滚滚雷霆。

是马蹄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克洛伊·托里尔长长叹了一口气。来了——或者说,终于来了。

此时此刻,能从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出现的骑兵,只可能是萨内尔麾下新垦地派遣军的骑兵部队。

“萨内尔终于舍得派出骑兵来支援我了。”克洛伊无不悲哀地想:“可是已经太晚了。”

克洛伊转过身,却看见那迎风飘扬的,是染血的雷群郡战旗。

沿着被议会军大炮轰出的堤道,高举白山郡和雷群郡军旗的士兵涌上东岸,摒弃了阵形、不去想退路,如同一股洪流,向着议会军战线的后背猛扑而来。

越来越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编新垦地军团士兵纷纷转头,督战队也无法制止士兵看向蹄声传来的方位。

甚至竭力维持着部队不溃的军官和军士也陷入慌乱。

克洛伊所在方阵的中尉指挥官第一时间来到克洛伊身旁。中尉瞳孔颤抖、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仍竭力维持着镇定,问:“上校,怎么……”

不需要解释,克洛伊明白部下想说什么。他们的战线摊得太薄,大部分长矛手被填进正面,绝无可能抵挡一次来自背后的冲锋。

说话间,卸下甲胄的雷群郡骑兵已经跃过行省大道,最后那不到一里的间距,须臾便将消失。

克洛伊合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中竟然不再有悲哀,反而多出几分释然。

“跑吧,孩子。”克洛伊拍了一下中尉的肩膀:“活下去。”

说罢,上校整理衣冠,走出方阵,迎上了闪着寒光的刀刃。

……

当雷群郡骑兵突入议会军右翼战线时,在战场最南端,白山郡军却陷入了莫大的危机。

那支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军队既不亮出旗帜,也不主动派遣侦骑通讯,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直奔战场而来。

“有多少人?”盖萨喝问侦骑。

“应有四个大队。”

“四个大队!”盖萨双目怒睁:“怎么会现在才发现?”

“他们是从南面来的。”侦骑脸色惨白,竭力解释:“一发现他们,军士就立刻派我来禀报了。”

“南面来的,四个大队。”沃辛顿少尉皱起眉头:“温特斯·蒙塔涅的人马?”

盖萨猛地转过头,厉声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表明身份?”

就在盖萨上校前方,白山郡的渡河部队正与打着第六军团旗号的议会军左翼部队激战。

甫一交手,白山郡的军人便立刻觉出反差——部署在后方的这三个大队和防守河岸的两个大队的战力,简直天差地别。

防守河岸的敌人一触即溃,坐镇后方的敌人却在最血腥的方阵战中也不落下风。

“弄清他们的身份!”盖萨当机立断,连下命令:“去向博德上校求援!”

他看了一眼岿然不动的敌军方阵,咬着牙下达了最后一道指示:“撤!”

收兵号吹响,火枪手掩护射击,剑盾手从长矛林中拖出轻伤员,白山郡渡河部队的三个方阵徐徐与敌人拉开距离,意欲撤回西岸。

然而,作为防守方的“第六军团”一改此前的消极避战,毫不留情地发起反攻。

先前被击退的防守河岸的两个大队步兵也被重整,乱哄哄地绕过白山郡军的方阵,再次扑向河岸。

铅子从头顶“嗖嗖”地飞过,盖萨的部下苦劝上校暂时离鞍,然而盖萨仍旧稳稳坐在马背上,不为所动。

不是盖萨想逞英雄,而是他必须坐在马背上才能看清战况。

南分战场的局势已然变成一场赛跑:

东岸,“第六军团”在截断白山郡渡河部队的退路;

西岸,那支身份未知的部队正径直扑向河谷村。

盖萨留在西岸的两个大队也被博德上校调走,使得渡河的白山郡部队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

盖萨咬着牙望向北方,硝烟、尘埃和河谷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气恼博德上校擅自调走他的部队,但是他需要斯库尔尽快解决敌军右翼,然后立刻挥师来援。

否则,他、博德上校还有白山郡的子弟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

[北分战场]

兵败何止如山倒,仿佛只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整编新垦地军团就被彻底抹平。

雷群郡骑兵用铁蹄给整编新垦地军团的棺椁敲下了第一颗钉子,紧随其后的雷群郡、白山郡步兵敲死了剩下的钉子。

如果以人做比喻,整编新垦地军团迎来了彻底的死亡。除非有人重建它,否则这个番号都不会再出现。即使有人重建它,那也不过是名字相同的另一个人。

河谷村北面的战场上,只剩下新垦地派遣军的部队还在负隅顽抗。

前来支援右翼的新垦地派遣军共计两个大队兵力,原本正在猛攻联军侧翼,眼见友军被击溃,他们迅速合并成一队,背靠无名小河,在河岸上结成了一个千人方阵。

联军士兵都在追擒逃敌,一时间竟也无人理睬他们。

“洛松!”开战以后,斯库尔上校第一次与自己最看重信任的部下见面,恍如隔世。

然而斯库尔却连感慨一番乃至询问上尉伤情的时间也没有,上校的目光只是在洛松的左眼短暂停留,开口第一句话仍是命令:“别管那撮顽敌了!集合你的部下!即刻去支援盖萨上校!给我也牵一匹马来!还有,南面那股人马是什么人?”

“属下已经在收拢人手了。”洛松翻身下马,一丝不苟地抬手敬礼:“但是支援盖萨上校的命令,请您重新考虑。”

“你……”斯库尔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洛松用仅剩的右眼毫不畏惧地直视斯尔库:“博德上校委托我为您转述一段话。”

……

[南分战场]

“什么?”盖萨双目怒睁,喝问前去河谷村求援的传令兵:“什么叫没有援军?”

> 传令兵哆嗦了一下,壮起胆子回禀:“博德上校委托我为您转述一句话。”

……

[北分战场]

洛松迎着上校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复述:“‘今日我等已无完胜之可能,但温特斯·蒙塔捏正在率部星夜驰援。因此我等今日非是为一场惨胜而战,而要为赢得整场战争而牺牲。’”

……

[南分战场]

“什么叫为赢得整场战争而牺牲?”盖萨紧紧抓着传令兵的肩膀,怒吼着问:“什么叫为赢得整场战争而牺牲?”

……

[河谷村]

“我觉得。”伍兹站在博德上校身后,冷静地说:“盖萨上校恐怕无法接受您的决策。”

博德站在钟塔的窗口,眺望着东面和西面同时出现的烟尘,生硬地回答:“你小瞧他了,他能理解。”

……

[北分战场]

“博德上校的直接命令。”洛松不带感情地转述:“您的首要任务为全歼伪政府军右翼各部,务求彻底的歼灭和击溃,使其丧失短期内重整之能力。”

斯库尔·梅克伦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他艰难地喘息着问:“然后呢?”

洛松沉默片刻,回答:“然后您应当第一时间撤出战场,退往长湖镇,与温特斯·蒙塔涅部会合——盖萨上校、博德上校,会为您尽可能地拖延敌军左翼部队。”

……

[南分战场]

盖萨·阿多尼斯死死攥着拳头,额头、手臂青筋暴起,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凄凉又愤恨地厉声质问,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传令兵,而是博德学长本人:“为什么?为什么你就那么相信那个小子?相信那个小鬼而不是我们?而不是我们吗?!”

传令兵被吓得不敢直视上校,他垂着头,心一横开口道:“博德上校说您一定会这样问,所以他让我转告您。”

“转告什么?”盖萨几乎要暴起噬人。

“是。”

“是?”盖萨先是惊愕,然后是沉默,最后突然哈哈大笑:“是?”

上校的笑声凄厉又悲凉,传令兵恨不得能堵住耳朵,但他不敢有动作,只是用眼睛拼命盯住靴尖。

“回去告诉他!去告诉他!”盖萨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衣领:“告诉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今天的决定!永远!”

说完,上校猛地推开传令兵:“但既然他决定要如此,那就来吧!”

传令兵愣了一下,紧忙爬上马背,向着河谷村方向疾驰而去。

……

[北分战场]

“博德上校还有什么话吗?”斯库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了。”洛松停顿了一下:“他说您能理解。”

仿佛有一千种情绪同时击中了斯库尔·梅克伦,他转过身去,留给洛松一个染着血和火的背影。

……

[南分战场]

“上校!”亲自前去侦察敌情的沃辛顿少尉飞马驰入方阵,强压着嗓音禀报:“那股人马,身份不明的部队,他们升起了第六军团的旗帜。七先王纹章,我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新笔趣阁

“嗯。”盖萨不冷不热地点点头:“已经猜到了。”

“怎么还会有第六军团的人?”沃辛顿少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格罗夫·马格努斯难道把第六军团全都运到了巴泽瑙尔?”

盖萨没有说话,只是在纸片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沃辛顿又气又恼又急,突然恍然大悟地捶了一下大腿,咬着牙低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是他们!是他们!他们才是洛松上尉侦察到的迂回部队!我们怎么会没发现他们?他们到底绕了多大一个圈子?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他们……”

写完了的盖萨上校抬起头,狠狠瞪了少尉一眼,自言自语的沃辛顿登时噤声。

少尉自己也清楚,敌军派出这样一支迂回部队,或许是为了堵住联军的退路,或许是为了偷袭联军的大营,或许更简单一点,就是为了从背后向联军发起突然袭击。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此时此刻出现在无名小河西岸、出现在战场南面……出现在联军战线毫无防备的后方。

而对于盖萨上校而言,“这支部队出现在战线后方”这件事,现在也不重要了。

“把这封信送给斯库尔上校,现在就去。”盖萨折起纸片,甩进沃辛顿手里,冷冷地说:“送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是!”沃辛顿不敢多问,转身跨上已经累得满口白沫的战马,扬鞭驰出方阵。

盖萨沉默目送少尉离开,接过缰绳踏镫上马:“击鼓!传令!不用再撤了!”

他郑重其事地戴上从来不喜欢的头盔:“就在这里迎战!”

……

[河谷村]

“看来是我猜对了。”伍兹抬手指向西南:“上校。”

在中尉所指的方向,那支新出现的部队终于踏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战场——河谷村的田野,他们也不再隐藏身份,向着所有人亮出了第六军团的旗帜。

“是啊。”博德上校却不看来者,而是盯着东南方被淹没在硝烟中的白山郡部队:“就算温特斯那个小子来得再快,也不可能今天就赶到。”

震天的喊杀声在南岸的原野上爆发,高举第六军团战旗的部队呐喊着,冲向位于战场中央的河谷村。

……

[北分战场]

“你们在干什么?”沃辛顿扑向斯库尔上校,洛松加上一个宪兵也差点没能拉住他,大吼着质问:“你们为什么要撤退?你们不是已经击溃了敌军右翼?你们为什么要撤退!”

斯库尔沉默看完沃辛顿送来的信,随即将纸片撕碎,抬手一指沃辛顿,对洛松说:“他跟我们一起走。”

洛松点头。

“我……走……”沃辛顿先是一怔,而是开始拼命挣扎,破口大骂:“我去你妈的!混账!懦夫!我操!操……”

洛松不由分说,将沃辛顿按在地上绑得结结实实,直接丢上一名军士的马背,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军士带后者离去。

新垦地派遣军支援右翼的两个步兵大队组成的方阵被四面围住攻打,很快就被粉碎。

雷群郡和边江郡所有部队,以及白山郡的两个步兵大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重新集结、撤离战场。他们虽然伤亡惨重,但是建制依然完整。

“您先走。”洛松对斯库尔上校说:“萨内尔的手枪骑兵还能作战。我带骑队断后。”

斯库尔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点了下头:“我在长湖镇等你们。”

“是。”洛松立正敬礼。

斯库尔抓住鞍头跨上战马,他最后回望向河谷村的方向。

远方的厮杀声与枪声依稀可闻,显然仍在激战。近处,河谷村已经被团团包围,留守河谷村的残兵和伤员正在做最后的抵抗。

斯库尔凝望着仍旧飘扬在钟塔尖顶上的四象限军旗,缓缓抬手敬礼。

就在这时,斯库尔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声雷鸣,河谷村教堂钟塔的塔身紧跟着多出一道恐怖的伤口,碎石、木屑和尘埃喷涌而出。

斯尔库上校悚然望向河对岸的炮兵阵地,只见土岗顶上喷出了一团棉花似的白烟。再回头望向河谷村,教堂的钟塔正发出痛苦的呻吟,在烟尘中摇摇欲坠。

在炮兵阵地上,满身血污的瓦雷中校扑到另一门重炮后,推开炮手,亲自调整射角。还能使用三门重炮,已经全部对准了河谷村。

“瞄准教堂!”瓦雷大吼着给自己下令:“开火!”

又是一声雷鸣,实心炮弹又一次在钟塔塔身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炮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战场上的厮杀仿佛都停止了,无论是哪一方的士兵、军官,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插着四象限军旗的钟塔。

这一次,钟塔再也无法承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缓慢、平静又不可挽回地倒塌,扑起了漫天的烟尘。

斯库尔上校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盖萨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

议会军中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棕衣士兵喜极而泣、放声高喊、疯狂地拍打武器和胸膛。

赢了,他们赢了。如果要寻找一个标志性事件,证明议会军今日赢得了胜利,那毫无疑问就是现在。

然而就在此时,烟尘中传出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压住了所有欢呼和呐喊的声音。

钟声。

青铜铸造大钟被重物敲砸时发出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钟声。

一下又一下。

一声又一声。

“出发!”斯库尔下令。

“继续战斗!”盖萨大吼。

背对着坚韧、苍凉、低沉的钟声,雷群郡和边江郡的士兵头也不回的撤离了战场。

然而,同样在坚韧、苍凉、低沉的钟声,另一支军队从河谷村南面的河谷中开出。

当议会军的哨骑上前查探时,他们毫不犹豫地亮出深蓝色的军旗——属于铁峰郡的军旗。

比最乐观、最悲观和最大胆的预计还要更快,因为他们走了一个最短的路线。

温特斯·蒙塔涅的军队翻越银雀山,踏入战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二十三) > 日影西斜,尘埃弥漫,远处的战况根本瞧不真切,只能看见残破的军旗在硝烟中时隐时现。

巴特·夏陵从山谷南侧的高坡上火急火燎地跑了下来。

铁峰郡的战士同时在南岸和北岸开进,行军纵队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

奔下山坡的巴特·夏陵粗暴地穿过行军队列,跳入激流之中,向着对岸艰难走去。守在山坡下的传令兵和随员不明所以,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山谷中水流湍急,河道被削得又深又陡。爬上北岸的巴特·夏陵来不及缓一缓,再次拔足狂奔,直至追到这支部队的真正指挥者——塔马斯面前。

“等一下。”巴特·夏陵抓住塔马斯的胳膊,焦急地警告:“你、我,我们只有两营人马!”

正在系胸甲皮带的塔马斯头也不抬地回答:“不到两营,不少人掉队了。”

“那就等他们跟上。”巴特·夏陵竭力试图说服塔马斯:“等保民官的前队跟上!”

将四根皮带全部扎紧的塔马斯扯了一下护喉,确定甲片固定得很结实:“白山郡的人没有时间等。”

巴特·夏陵一时语塞,他放低嗓门,以下属的姿态请求:“至少……至少也让大伙喘口气。”

“更不行。”正在系胸甲皮带的塔马斯摇了摇头,他抿了一下干枯的嘴唇,忧伤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部下们,低沉但是坚决地拒绝了巴特·夏陵的请求:“如果我们现在休息,只要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在塔马斯和巴特·夏陵周围,来自铁峰郡的士兵们正在山谷出口的一小块平地上整备武器、穿戴盔甲。火枪手们从手腕解下火绳,像是分享美酒一样传递火种,分发弹药。

每个战士的脸上都带着难以隐藏的倦色,但是手上动作依然利落、迅速。

比起远处传来的杂乱噪音,山谷出口异常安静,除了偶尔的简短问答,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塔马斯和巴特·夏陵的部队出现在此地,既是巧合,也有必然。

巧合在于:他们是跟着“第六军团”的迂回部队来到的战场。

温特斯·蒙塔涅为铁峰郡军各部规划的集结地点在蛇泽,因为铁峰郡军指挥层一致同意,博德部和萨内尔部将会在蛇泽境内遭遇——无论是行军能力、道路状况还是巴泽瑙尔方向的信息,都将会战地点指向那里。

然而当铁峰郡步兵连夜翻越银雀山东段以后,先遣斥候送回了颠覆性的剧情:萨内尔部过蛇泽而不入,正直扑长湖镇,且其兵力规模比最不负责任的事前猜测还要更庞大。

当夜凌晨,塔马斯和巴特·夏陵先后收到艰难送来的紧急命令:全军转向,驰援长湖。

于是,沿着分水岭向蛇泽进发的铁峰郡军调转方向,原本担任后队的一营和二营,顷刻间成为全军先锋。

也就是在寻找出山路线的时候,塔马斯和巴特·夏陵发现了向河谷村后方迂回的“第六军团”。

两人当机立断:跟上敌人。

由于“第六军团”兜了个大圈子,而铁峰郡军走山谷直出银雀山,所以后者没有被甩开太远,两支部队几乎是前后脚抵达河谷村战场。

这便是偶然中的必然:敌人在哪里,铁峰郡军就去哪里。

但是,他们只有两个营的兵力——准确来说,不到两营。

这一点,巴特·夏陵比塔马斯更加清楚。面对固执、死板却又比自己的指挥序位靠前的一营长,巴特·夏陵已经耗尽耐心。

巴特·夏陵指着山谷,冲着在场最高指挥官低吼:“你的人!我的人!少说有三分之一迷路、掉队、失踪!还有不知道多少人找不到自己的连、帐,只是在咬牙跟着走!”

“所以不用方阵,也用不了。”塔马斯并未因为二营长的冒犯而恼火,他捡起一根木棍,蹲在地上画出阵形,抬起头看着老战友,努力解释:“我们要用横队迎战,一前,一后。”

“敌军还有骑兵!”

“用齐射击退他们,就像演练的那样。”

“只是演练!从没实战过!”

塔马斯站起身,顿了一下,缓缓说道:“那今天就要试试了。”

巴特·夏陵快要被一营长逼疯,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把塔马斯拽到无人处,说出了埋藏在种种合理借口下的真正理由:“我刚上山看过战况!再等一等!”

塔马斯不解:“白山郡的部队等不起。”

“他们还能坚持。”巴特·夏陵铁青着脸::“所以我要你再!等!一!等!”

塔马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想等他们流更多的血?”

“他们流的血越多,我们流的血就越少,现在是,将来更是。”

塔马斯垂下眼睛:“但是百夫长给我们的命令是‘逢敌便战’。”

“你怎么就不明白?迟早白山郡、雷群郡、边江郡也会成为百夫长的敌人!”巴特·夏陵一字一顿:“迟早的!”

塔马斯低着头,一言不发。

巴特·夏陵的声音也变得低沉:“百夫长是英雄,你是好人,做违背良心的决定会让你们痛苦,所以就我来吧,你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巴特·夏陵的话语被打断了,塔马斯把手搭在老战友肩上,不再让后者说下去。

抬起头来时,塔马斯的眼神一如往常坚定,他平静地说:“就算成为敌人,也是以后的事情了。今日我们和他们是同袍战友,百夫长给我的命令是‘驰援友军,逢敌便战’,那我就要执行它。”

说罢,塔马斯碰了碰巴特·夏陵的肩膀,转身走向山谷出口。

巴特·夏陵攥紧拳头,狠狠跺了下脚,跟了上去。

……

猴子和帕科在行军纵队最后面,当他们走出山谷时,先头出来的战友们已经列好队,眼看就要出击了。

虽然出发时上头下令尽可能轻装,但是众人还是多少带了点吃喝、杂物。

等到真要上阵,这些东西就不能再背着。所以此刻,铁峰郡士兵扔下的携具在山谷出口堆成一小堆,由专人看管着。

猴子拽着帕科跌跌撞撞跑到行李堆前,想扔掉背囊却发现系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急得他直骂:“妈的!妈的!妈的!”

猴子和帕科原本在行军纵队前列,可是下山的时候,新兵蛋子帕科脚下一滑,摔进了猎人小径土沟。

等猴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帕科弄上来的时候,队伍已经不知道走出多远,猴子也和鲁西荣军士还有他的那帐人分散了。

于是猴子和帕科只能混进队伍里,继续往前走。

猴子想解开绳结,发现系得太死。想用牙咬,又够不着。他气得冲帕科一伸手:“刀!刀!给我刀!”

帕科紧忙翻出一把小刀,递了过来。

猴子直接割开绳索,把背囊甩向行李堆,抓起剑鞘、按着头盔,迈开酸痛的腿就往出击阵地跑。

帕科扛着短矛,慌忙跟在后面。

战友们已经在山谷出口列成两条横队,两队之间约莫三十步,每队三排。

猴子跑到两条横队之间,只见每一队里面都有熟面孔,也都有生面孔,令他分不清到底哪一队是一营、哪一队是二营。

一名头戴翎羽盔的委任军官扶着佩剑,箭步走向二人,厉声呵斥:“你们是哪个连的?”

“他们是我的人,长官。”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之前走散了,我这就带他们归队。”

> 一听到这个声音,猴子顿时感觉无比的心安,新兵蛋子帕科更是差点哭了出来。

只见老军士鲁西荣挤出人墙,朝猴子和帕科快步走了过来。

猴子刚想开口,却看见老军士狠狠瞪了他一眼,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鲁西荣把猴子和帕科拽到队列后面,这才领着两人往南走。

在第二条横队的最南端,猴子见到了同帐战友和连里其他人,虽然是在战场上,他却莫名生出一种回家的感觉。

鲁西荣转过身,看着猴子。大战在即,老军士的话也变得很少,他只是叹了口气:“你还是跟上来了,傻小子。”

猴子擦了一把眼睛,浑然不觉老军士语气中的失落,仍旧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他大笑着说:“当然啦!想甩掉我,哪有那么容易?”

“归队吧。”鲁西荣摆了一下手。

“是!”猴子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拉着新兵帕科挤进人墙。

同帐战友给他们让出位置,第一连所在的横队泛起一阵波浪,又很快恢复刀削似的笔直。

一停下脚步,疲倦感便紧跟着涌入体内。

原本猴子一路追赶队伍,虽然汗流浃背,但还有力气走下去。如今归了队,他反而感觉手臂、胳膊都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也有点睁不开,只想躺下美美睡一觉。

更不要说,猴子现在身上空荡荡的,除了衣服鞋子只有一顶头盔、一把剑,令他多少有点不适应。

因为携带超长枪翻山穿林极为不便,所以各连队的长枪都被提前收了起来,交给辎重队先行带走。

不仅是结阵用的超长枪,因为驮马走不了猎人小径,所以长矛手们也不得不将自己的盔甲交给辎重队。

然而上头临时改变了行军路线,现在谁也不知道辎重队跑去了哪里。

猴子的大部分战友现在也只有一顶头盔和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兵器。少部分有短矛和长戟的人,都被安排在了队列两端。

猴子不安地扯了一下领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他装作满不在乎地看向两边的战友,却发现同帐战友的眼神中同样带着不安、焦虑和疲惫。

但是不知为什么,看到朝夕相处的战友的面孔,猴子不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

这时,有人在背后捅了捅猴子。

猴子转头一看,是帕科。

帕科捧着一个大包裹,怯生生地说:“锅长,您的板甲。”

“嘿!”猴子拍了一下脑门,笑逐颜开:“我都差点给忘了。”

大头兵的盔甲都交给辎重队搬运,但是军官和军士们的盔甲因为有大头兵给背着,所以都留了下来。

猴子虽然只是锅长,但他钻了个空子,央求鲁西荣军士,拍胸脯保证不会把盔甲半路丢掉,把他的盔甲也留了下来。

不过背盔甲的人当然不是猴子自己——他也背不动。傻小子帕科有的是劲,昨晚就是他背着猴子的盔甲翻山越岭。

猴子打开包裹,拿起板甲就往身上套,帕科帮着他扎皮带、系扣子。

但是很快,猴子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他瞄了帕科一眼,看了看队伍尽头的短矛手们,最后的目光停留在泛着黯淡的光的胸甲上。

短暂的思想斗争以后,猴子脱掉胸甲,往帕科身上一推,咧嘴一笑:“你穿!”M..coM

“我穿?”帕科瞪大了眼睛:“可这是您的板甲。”

“不是你背过来的吗?”猴子大大咧咧地说:“那就你穿。”

“可……可您是锅长……”

猴子瞪起眼睛,拿出老兵的派头,一下子把帕克的话都堵了回去:“你穿不穿嘛?”

帕科低下了头。

猴子见状,直接把胸甲往帕科身上套,帮帕科系上扣子,嘴里一个劲念叨:“嘿,给你穿这套,还有点小呢……你是短矛手,你更需要这个……”

就在这时,低沉的长号声响起。

所有铁峰郡士兵心中一凛,旋即抖擞起精神。

要出击了。

……

远处的敌人已然从最初发现铁峰郡军的惊慌中恢复,不止有一面军旗开始缓缓向山谷出口方向移动,这意味着敌军统帅正在调整部署。

“可以了。”塔马斯最后清点了一遍兵力,对巴特·夏陵说:“不必再等。”

事已至此,巴特·夏陵也不再说什么,他扣上头盔:“好,我来带前队,你来带后队。”

“不。”塔马斯轻轻地说:“你比我更有用,我来带前队。”

说罢,也不管二营长还有什么意见,塔马斯提起佩剑,大步流星走向铁峰郡的军阵。

站在军阵正前方,看着部下的面孔,塔马斯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临阵鼓动不是他的强项,沉默片刻以后,他缓慢但是坚定地高声问:

“在蒙塔涅保民官麾下,你们有没有打过败仗?”

回答他的是惊天动地的呐喊:

“没有!”

回答的声音如此嘹亮,以至于战场的杂音都被压倒。

那些刚刚加入铁峰郡军的前俘虏,许多人不敢开口。但是每一个“老兵”,都在发自内心地呐喊。站在第二横队的猴子,喊得尤其响亮。

“今天。”塔马斯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动摇:“我们也不会打败仗。”

说罢,他转过身去,但是停顿了片刻,他又转回身来。

这次,一营长的眼中含着热泪:“如果,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那就告诉自己,你在为温特斯·蒙塔涅而战!”

“胜利!”有人在低声念诵。

“胜利!!”有人在高声宣告。

“胜利!!!”每一个铁峰郡士兵都在用尽全力呐喊。

塔马斯拔出佩剑,扔掉剑鞘,他没有走入队列,更没有退入队列后方,而是站在军阵的正前方,面对着敌人,率先踏入战场:

“前进!”

震天的战鼓擂响,铁峰郡步兵,开始进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二十四) > 独一无二的海蓝色军旗仅仅在地平线上升起,便让军心浮动的白山郡士兵重新燃起希望。

然而盖萨·阿多尼斯却没有部下那般乐观,因为他不知道铁峰郡军来了多少,甚至不敢确定来的究竟是不是铁峰郡军。

但是,无论来的是谁,无论来了多少,盖萨要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继续战斗。

“援军来了!”盖萨奔走在方阵间,奋力呼喝:“坚守战线!”

军官和军士高喊着重复上校的话语,短暂的骚动过后,白山郡各方阵陡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

同样,陌生的海蓝色军旗仅仅出现在河谷村以南,就将议会军的全盘部署搅乱。

萨内尔上校和纳吉上校已经耗尽预备队,不会再有伏兵,更不会再有支援,所有有生力量都被投入了战斗。

议会军整体已无阵形可言,除了围攻白山郡残军的部队,每一支还在指挥链条上的部队都在不顾一切地追击撤退的联军左翼。

它就像一个经历艰难鏖战终于迫使敌人失去重心的摔跤手,正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压上自己的每一寸身体,以夺取彻底的胜利。

事实上,议会军已经稳操胜券,它控制了战场、困住了联军、逼退了联军左翼、突入了联军中军。

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战果。

一点时间。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铁峰郡军出现在战场,而铁峰郡军“一点时间”都没有给它。

在追击联军残部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折返以前,在打着“第六军团”旗号的议会军迂回部队建起防线以前,昂扬的军鼓声便已经在山谷出口响起。

人数不足两个大队的铁峰郡军,迅速展开成一个比四个大队方阵还要宽阔的横面,踏着进军的鼓点,毅然决然向围攻白山郡的第六军团发起进攻。

无名小河北岸地势平坦,纵有细小的起伏,也不足以扰乱铁峰郡军的队形。

塔马斯手执佩剑,走在最前方引导全军行进。军士于阵线间穿行,毫不留情用长戟敲打步伐散乱的新兵。

不断有巡弋在战场外围的议会军轻骑兵怪叫着冲向铁峰郡军。

但是高举海蓝色军旗的战士完全无视敌人的恫吓,他们的行进速度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没在袭来的游兵散勇身上浪费哪怕一丁点火药。

他们只是在前进,踏着鼓点,坚定地前进,除了命令和死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他们停下。

在意志和胆量的较量中,议会军轻骑兵败下阵来,每一个议会军轻骑兵都在即将撞进人墙的前一刻猛拉缰绳,掠阵离去。

而铁峰郡军继续前进。

不单是议会军的轻骑,此时此刻,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被铁峰郡军的进攻所牵引。

绿色制服的传令骑兵在分散的议会军各部分之间驰骋穿梭。

蜂拥冲进河谷村的议会军迂回部队,又乱糟糟地从村庄涌出。

原本前去追击逃敌的部队,纷纷调转方向赶回主战场。

包围白山郡残部的第六军团,被迫从战线中分出两个大队,以阻击从背后袭来的铁峰郡军。

然而不等第六军团建立起第二道战线,白山郡的残兵已经反攻出来,死死咬住了正欲后撤重整的敌军。

铁峰郡军继续前进,携带短枪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开始出现在他们周围。

不同于只敢掠阵骚扰的轻骑兵,棕衣的手枪骑兵虽然同样向铁峰郡士兵径直驰来,却在二十米外横转战马,侧身开枪,旋即策马离去。

真正的考验从此刻才开始,铁峰郡军第一次蒙受伤亡。

枪声穿透鼓点,铅弹射向人墙,不断有铁峰军士兵从队列中脱离。

他们或是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地,脊背因为剧痛不自觉蜷缩;或是一声不吭地栽倒,再没有半点声息。

塔马斯被招呼得最多,议会军骑兵一眼便看到走在战线最前方的甲胄鲜明的铁峰郡军官。

但是慑于铁峰郡军中数量庞大且蓄势待发的火枪手,单打独斗的议会军骑兵没有直冲战线正面的勇气,只敢从战线两端、远处开枪。

铅弹擦过塔马斯的身体,落在塔马斯的脚边,将地面打得翻起土块。

然而塔马斯目不斜视地走在队列最前方,手中的佩剑纹丝不动,始终没有下达还击命令。

除了鼓点声、马蹄声和枪声,队列中只能听见军士们不带感情地指示:“保持队形!补上空缺!”

于是铁峰郡士兵绕过倒地的战友,继续前进。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进军的鼓点仿佛是末日的号角,敌人就在前方,如果可以撒开双腿奔跑,立刻就能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

但是铁峰郡军的士兵仍旧在走,哪怕手枪骑兵轮番向他们射出铅弹,哪怕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要流出更多的鲜血,他们的步速也不曾加快或者放缓一分。

第六军团的士兵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如同炽热而沉默的岩浆的铁峰郡军,比起他们今日见过的最凶猛无畏的敌人都更加令人胆寒。

一百米。

第六军团的火枪手已经架好火枪;而铁峰郡军仍在前进。

九十米。

第六军团的火枪手的手指已经能够感觉到发射杆传回的阻力;而铁峰郡军仍在前进。

八十米。

第六军团的火枪手喉咙发干,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而铁峰郡军仍在前进。

七十米。

第六军团的火枪手惊慌地看向长官,急切地等待命令;而铁峰郡军仍在前进。

六十米。

第六军团的索林中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铁峰郡军的战术他从未见过,铁峰郡军的意图他隐约能够猜出,但他想不出任何应对的方法。

“开火!”索林中尉大吼:“开火!”

第六军团的火枪手如释重负地扣下发射杆,方阵边缘迸发出一连串火光,方阵前方硝烟弥漫,烟雾之后传来许多倒地的闷响。

但当烟雾散去,铁峰郡军仍然在前进。

五十米。

“自由射击!”索林中尉厉声催促那些愣住的火枪手:“快装填!”

火枪手们如梦初醒,忙不迭翻找火药壶和铅子袋,然而许多火枪手的手指仿佛结了冰,往枪管里倒火药都变成了一件难事。

而铁峰郡军仍然在前进。

四十米。

三十米。

在敌人惊惧的目光中,铁峰郡军停下脚步,原地站定。

“三排齐射。”塔马斯扭头下令:“准备。”

“三排齐射——准备!”军士们呐喊着传递命令。

第二排、第三排的铁峰郡火枪手迅速补进第一排火枪手之间的空隙,以极度危险的距离互相紧挨着,架起火绳枪,瞄准了面前的敌人。

在他们前方,第六军团的火枪手正在发疯似的将铅弹推向枪管深处。这一次,铁峰郡军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塔马斯退入战线,咆哮着发出命令:

“让他们听听雷霆!!!”

霎那间,横贯战线的枪响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雷,积蓄至今的怒火和恨意化作绚烂无比的炽焰。

毁灭性的齐射将议会军的两个方阵的迎敌面打得支离破碎。

比起人员的伤亡,议会军的意志和士气遭受了更加彻底的摧毁。

雷霆声未及消散,野兽般的喊杀声已然响起。

一个身材矮小的铁峰郡士兵率先冲出方阵,跃入遍地伤兵和尸体的第六军团方阵之中,直扑军旗下的尉官。

仿佛数不清的铁峰郡士兵紧跟着从硝烟中冲出,如同一股钢和血的风暴,将议会军士兵卷入了他们从未见过的血腥白刃战。

坚不可摧的磐石被粉碎成棕色的山洪,腹背受敌的议会军方阵痛苦着呻吟着,无可挽救地崩溃了。

“别停下!”来不及与白山郡的军官们见面,塔马斯率领部下攻向另一个议会军方阵:“驱赶他们!驱赶着他们冲垮其他方阵!”

就在塔马斯所指挥的部队与议会军交战的同时,新垦地派遣军骑兵的大部队也终于赶回了战场。

随着议会军骑兵军官的身影出现在河对岸时,先前游荡在铁峰郡军附近的游兵散勇立刻找到主心骨,原本一盘散沙的棕衣骑兵迅速在西岸重新集结、列队。

巴特·夏陵所指挥的第二道战线也随即变换阵形,各连队在鼓点中转向、运动,在塔马斯部的西南侧建立起一道方向。

二营长一直密切观察着议会军骑兵动向,因为无论他与塔马斯对于自己的部下多有信心,都无法改变他们的部队仅是一支缺乏骑兵掩护的轻步兵的窘境。

所以,当塔马斯所指挥的部队已经取得优势时,巴特·夏陵所指挥的部队却没有立即跟进。新笔趣阁

对于巴特·夏陵来说,保护友军的侧后不受攻击,比起扩大战果更加重要。

情况也果然不出巴特·夏陵所料,当塔马斯所部与白山郡残军内外夹击第六军团之敌时,新垦地派遣军的骑兵也做好了冲锋准备。

“听好了!小伙子们!”巴特·夏陵在各连前方走过,不急不忙地检查火枪手们的装备,高声激励:“这场仗能不能打赢,看的不是一营长的本事,而是我们的能耐!对付几个伪军的孬兵算什么?能挡得下伪军骑兵才配自称是血狼的兵!至于鸡零狗碎的杂活……”

巴特·夏陵停下脚步,看着部下们,哈哈大笑:“就让一营长干去吧!”

巴特·夏陵身旁的铁峰郡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说着,对岸的骑兵动了起来,引导骑兵分成两股,一左一右向着铁峰郡军包抄而来。

“好了!都给我站直了,一步也不许后退。”巴特·夏陵收起笑容,退入人墙之中:“三排齐射!准备!”

“三排齐射!”军士们接力似的将命令传递到战线各处:“准备!”

对于半数士兵是火枪手的铁峰郡军来说,毁灭性的齐射便是他们对抗的终极手段。

但是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在实战中应用过这一战术——巴特·夏陵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知道!你们很累!”巴特·夏陵在士兵身后走过,口吻中没有一丝惊慌和迟疑,仿佛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所以——狠狠地打!打完这一仗,我让你们一口气睡上三天三夜!”

眨眼间,棕衣骑兵已经由徒涉场跨过无名小河,引导冲锋的骑兵开始提速。

轰隆的蹄声回荡在河谷两岸,将铁峰郡军的战线淹没。明明只是小几百骑兵,却仿佛有千军万马。

包括巴特·夏陵在内,负责阻击骑兵的铁峰郡兵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火药池盖已经打开,手指已经搭在发射杆上,齐射的机会只有一次,分毫之差都有可能让全军陷入万劫不复。

巴特·夏陵紧紧盯着棕衣骑兵,脑海中一刻不停地估测着距离。

> 就在他即将下达开火命令的前一刻,棕衣骑兵突然调转方向,向西岸折返。

马蹄卷起的尘埃阻挡了巴特·夏陵的视野,但当东风扫尽烟尘时,巴特·夏陵一下子就明白了敌骑异动的原因:

一支来自西北方向的骑兵正在西岸冲杀,奋不顾身地拦截尚未渡河的议会军骑兵。

而那支骑兵高高举起的军旗,绣着白山郡的标志。

“是白山郡的骑兵!”巴特·夏陵大喊了出来:“白山郡的骑兵还在!出击!出击!出击!”

战机稍纵即逝,等不及部下把命令传达到战线各处,巴特·夏陵直接从旗手手中夺过旗杆,高举着军旗奔出战线,一面冲向徒涉场,一面放声大喊,喊声甚至尖利到近乎破音:“出击!!!”

这一下,用不着军士和传令兵传递指示,所有铁峰郡士兵都明白了二营长的命令是什么。

短暂的迟疑之后,铁峰郡军如同爆发的山洪,呐喊着跟随巴特·夏陵冲向徒涉场。

指挥西岸雷群郡骑兵的洛松上尉,惊讶地发现东岸的铁峰郡步兵竟然主动出击。

成功将议会军骑兵引回西岸以后,洛松已经下令撤退重整。

但是窥见到难得的战机,洛松毫不迟疑地一拉缰绳,带领着部下再一次发起冲锋。

在没有任何联络的情况下,铁峰郡步兵和雷群郡骑兵完成了一次时机无比精妙的协同进攻,将进退失据的议会军骑兵围堵在无名小河上游的徒涉场。

巴特·夏陵指挥火枪手占据河岸地势高处,居高临下射杀慌不择路的棕衣骑兵。

或许是错觉,当白山郡的军旗在河对岸疾驰而过时,巴特·夏陵看到军旗下的雷群郡骑兵摘下头盔,对自己行了一个颔首礼。

……

[东岸土岗]

[议会军炮兵阵地]

“全完了。”瓦雷中校疲惫地想:“全都完了。”

铁峰郡叛军的出现打乱了议会军的部署,迫使已经在追击边江郡、雷群郡逃敌的议会军不得不调转方向,重新填补南面的战线。

如果边江郡和雷群郡的敌人选择趁机撤退,那么议会军还有逐个击破的机会。

可是指挥边江郡和雷群郡的敌军统帅,会趁机撤退吗?

瓦雷中校虽然不认识那位持有银边军旗的学长,但仅仅通过今天的几次交手,他就已经有了答案。

而此刻他的视野内,正在重新向河谷村开进的敌军大纵队,更是验证了他的答案。

如今的议会军就像一个笨拙的巨人,想要转身抓住正在咬自己屁股的狼,却又将屁股暴露给了另一头狼。

“大炮转向!”瓦雷中校指着远方的银边军旗,咬着牙下令:“重新装填。”

神情麻木的炮手们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最后还是头发花白的老炮长点了点头,炮手们才重新忙活起来。

他们吃力地搬动大炮,将瞄准河谷村的火炮重新对准西南方向的来敌。

瓦雷闭上一只眼睛、伸出胳膊,测算着那面银色军旗的距离。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出声问:“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大营过来的,送炮弹的。”

回答者虽然满嘴帕拉图方言,却又让瓦雷中校听出一点熟悉的口音。

他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皱起眉头问:“谁让你来送炮弹的?”

回答者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片,走过来要递给瓦雷:“萨内尔,这是命令。”

“萨内尔?”瓦雷中校一愣:“你是说萨内尔上校?他为什么会让你送炮弹……”

回答者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往瓦雷身边走,几步就就要到面前。

瓦雷中校怀疑地看向四周,发现陌生的骑手已经将炮兵阵地包围,他悚然大喝:“站住!你不是送炮弹的!”

他的话音还未落,回答者已经纵身向他扑了过来。

瓦雷想要拔剑,可是根本来不及。他的手刚刚搭上剑柄,对方的拳头已经招呼在他的脸上。

瓦雷被一拳打得眼冒金星,惨叫着摔倒,喉咙被对方扼住,眼眶、鼻梁、颧骨又重重挨了几拳。

狠狠发泄一通以后,回答者才站起身。他啐了一口,露出一对狼似的尖牙,恶狠狠地笑着:“我的确不是送炮弹的,联省佬!”

可是瓦雷中校听不见也没法回答了,中校已经被打得不省人事,只有喉咙里传出低低的呻吟。

长着一对狼似的尖牙的男人——塞伯·卡灵顿少校叉着腰,踢了一下脚边的中校,吩咐道:“把这个联省佬给我绑起来,别让他跑了。”

两个骑手立刻跑过来,把中校五花大绑,抬到马背上,旋即扬长而去。

“少校。”一名穿着旧尉官军服、头发剃得精光的骑手走过来,阴沉着脸看向已经被控制住的炮手,问:“要宰了吗?”

塞伯摆了摆手,走到炮手们面前,厉声喝问:“你们都是帕拉图人!为什么要帮着联省人杀帕拉图人?”

炮手们低着头,无人敢答话,也无人敢和面前的煞星对视。

“说话啊!”塞伯又大喝了一声。

有人低声反问:“帮助联省人杀帕拉图人不行,那么帮助帕拉图人杀帕拉图人就可以吗?”

塞伯大怒:“谁在说话?!”

“长官。”头发花白的老炮长——苏特军士迈出一步,抬头与塞伯对视:“是我让他们服从联省的长官的命令。”

“老头。”塞伯冷笑着问:“你想揽罪,扮英雄?”

老炮长也不给自己辩解,只是低头继续说道:“他们的家小都在枫石城,他们没有办法。”

塞伯闷哼了一声,不再理睬面前的老头子,大步流星走到大炮旁边,快速扫视了一遍战场,又折返回来,问:“想死想活?”

“活。”老军士低声回答。

“不想死?那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们的炮手了。”说罢,也不管老炮长和炮手们的答复是什么,塞伯已经走向还能使用三门大炮,大声下令:“把这三门大炮给我对准南面的打着第六军团军旗的冒牌货!狠狠轰那群王八蛋!”

炮手们纷纷试探着看向老炮长。

老炮长痛苦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在白山郡与第六军团交战的战场,局势已经发生了逆转。

铁峰郡军接连击溃第六军团的一个“老兵大队”和两个战力孱弱的、之前被部署在河岸防守的“后备兵大队”。

第六军团的溃兵慌不择路,被驱赶着逃向河谷村。

铁峰郡军则与白山郡残军配合,隐隐要将第六军团剩下的两个老兵大队包围。

“去找萨内尔!”纳吉上校抓着传令兵,贴着后者的耳朵大吼:“告诉他!让他在河谷村布置防御!叛军兵少!我们撤退到河谷村重整!还有机会!”

第六军团的传令兵刚刚驰出方阵,新垦地派遣军的传令兵就横穿火网,冲进纳吉上校所在方阵中。

因为第六军团的各级军官都已经换上了便服,所以传令兵找过来还费了一番功夫。

新垦地派遣军的传令兵带来了萨内尔的口令,内容与纳吉的口令截然相反:“萨内尔上校命令您不要撤退!原地坚守!”

“坚守!”纳吉不顾风度地大骂:“我他妈要怎么坚守?!”

新垦地派遣军的传令兵被吼得下意识躲闪:“上校说,援兵马上就到!”

纳吉怒不可遏:“援兵?哪还有援兵!”

说话间,援兵真的来了。

沿着行省大路,从交错的两道土岗之间,开出了一支打着新垦地军团旗帜的“大军”。

可那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

没有秩序,没有阵形,也没有指挥可言;

一小部分人手里有武器,另一部分人手里有捡来的棍棒树枝,剩下的人干脆就是赤手空拳。

黑压压的士兵仿佛一群野兽,盲目地跟从一面军旗行动。

百十名骑兵如同牧羊犬,挥舞着马鞭、木棍、刀鞘驱赶那些落在后面的人,对于想要逃跑的人则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纳吉只看了一眼就破口大骂。

“什么援军?!分明是萨内尔把溃兵当成牲畜给赶了过来!这能打他妈什么仗!”

可是骂过之后,纳吉心中也燃起一缕微弱的火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纳吉红着眼睛,喃喃自语:“叛军兵少!叛军兵少!哪怕能冲散叛军的阵形!哪怕……哪怕能耗掉叛军一轮齐射!都有机会!都有机会!机会……”

白山郡的方阵中,盖萨·阿多尼斯同样在破口大骂。

如果说纳吉心中燃起了一缕希望之火,那么盖萨上校的心里则是最后的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所以他用尽了最恶毒的话语诅咒萨内尔,诅咒克洛伊,诅咒指挥第六军团的混蛋,甚至还忍不住骂了一句博德上校和温特斯·蒙塔涅。

盖萨当然知道萨内尔赶过来的“援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也知道博德上校和温特斯·蒙塔涅已经尽了全力。

可是萨内尔已经摆明了要拿溃兵“填壕沟”,而他的兵实在是太少了,加上铁峰郡的援军也太少太少,能支撑到现在全靠一股血勇。

更不必说白山郡、铁峰郡各部此刻都已经陷入混战,只有一鼓作气取胜,无有撤退重整的机会。

盖萨再次大骂一声,带领护卫驰出白山郡本阵,横穿混乱的战场,直奔铁峰郡军旗的所在。

“谁是头?”盖萨认不得铁峰郡的军官,劈头盖脸就问:“谁是头?”

一个面相可靠、身材结实的披甲军人站了出来,抬手敬了个礼。

“带你的人撤。”盖萨不容置疑地下令:“去找斯库尔上校会合,接下来听他指挥。”

“我想。”面相可靠的军人停顿了一下:“不必了。”

盖萨一怔,当场就要发作,却听到对方带着一丝雀跃的禀报:

“援军来了,上校。”

“援军?”盖萨挑起眉头:“还有援军?有多少人?”

面相可靠的军人收起笑意,一字一句地正色回答:“一个!”

话音刚落,苍凉的号角声响彻整片河谷。

一面血色的旗帜插上东南方的山冈。

看到那面军旗,纳吉上校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冥河的幽灵赶到了战场。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伟大联盟向前进(完结) > 斜阳西挂,赤旗烈马。

有那么一瞬间,战场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厮杀都在同一刻停顿。火枪不再鸣响,刀剑不再碰撞,就连军乐手也不知所措放下了手中的鼓号。

但是诡异的安静只有那么一瞬间,因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下一刻便淹没了一切。

从南岸到北岸,从田野到山谷,从最前方浴血的塔马斯到后备战线上尚未真正参战的猴子,每一个铁峰郡老兵都在狂热地呐喊。

呐喊着胜利、呐喊着狼之血、呐喊着早在语言和文明诞生以前便被全体人类使用的高亢战吼。

无论敌人多少理由取胜,无论己方有多大可能战败,当追随温特斯·蒙塔涅的战士们目睹那面军旗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对于今日之结局便不再有任何怀疑。

就连新近被吸纳的俘虏也被同袍的情绪所感染,比老兵更加狂热地呐喊着,用呐喊吓退死神,用呐喊忘却危险,作为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的一员,发自内心、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相比铁峰郡军中的一片欢腾,为远在天边的诸王堡达官显贵而战的议会军中则是处处死寂。

即使是最迟钝的议会军士兵,也能觉察出无形间两军气势的此消彼长,但是他们当中还有许多人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每一个注视着那面血染赤旗的议会军军官,都在无声默念着同一个名字:

“温特斯·蒙塔涅。”

即使是刚刚获得委任的荣誉军官,也或多或少从同僚口中听说过那个名字的另一种叫法:

“死而复生的冥河幽灵。”

洞察出战场流势微妙变化的巴特·夏陵纵身奔向后备战线,高举佩剑直指第六军团最后的两个方阵,再无一丝犹疑地下达了总突击命令:

“全体!冲击——前进!”

猴子只感觉有一团火在胸膛中燃烧,令他热血上涌、心脏狂跳,弥漫在身体各处的疲倦和酸痛虽然并没有消减一分,却再也无法阻止他迈开双腿、挥动胳膊。

听到二营长的命令,猴子当即大吼一声,抢在后备战线的所有战友之前冲向了敌人。

在战场东北方向的炮兵阵地上,眼见此情此景的塞伯·卡灵顿轻哼一声,无可奈何又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可眼睛里却是竭力想要隐藏却根本藏不住的羡慕之情。

旁边的尉官善意地咳嗽了一下,急不可耐地问:“少校,我们怎么办?要出击吗?”

塞伯不自觉挑起眉头,他转过身来,看见周围的部下人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全都在眼巴巴地望着他。

但是由于未得军令,控制炮兵阵地的铁峰郡轻骑兵不敢暴露身份和位置,所以他们只能将欢呼雀跃咽下喉咙,憋得满脸通红。

塞伯·卡灵顿的目光扫过河谷村两岸的主战场——伪政府军步兵已经实质被撕裂成两部分,快要完蛋的东岸残兵,以及西岸几乎毫发无损的四个大队;

少校又眺望西南方向——联军骑兵已经在铁峰郡火枪手的协助下取得压倒性优势,红蓝色制服的骑兵正在将棕衣骑兵逐出战场。

最后,少校转过头,点数了一遍赶到战场的部下——小猫小狗两三只,拢共不到五十把军刀。

凡是成功抵达蛇泽的轻骑兵都作为搜索队被派了出去,短时间能收拢起来的就这么多。

塞伯少校心中已有判断,他皱起眉头,冲着身旁的尉官一呲牙,皮笑肉不笑地问:“怎么办?你教我?”

刚刚出声询问的尉官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立刻蔫了下来。

塞伯扶着马刀,沉声下令:“向斯库尔上校通报我们的身份,看旗语他应该还没死;雷群郡骑兵那里也去个人,不管谁指挥他们,叫他收拢兵力与我会合——西岸伪军留几队轻骑兵牵制足矣,让他别他妈再浪费马力追杀那几个残兵败将。”

“少校,雷群郡骑兵的指挥官……”一名尉官有些迟疑:“恐怕不会乖乖服从命令。”

塞伯·卡灵顿瞪起眼睛,又露出狼似的两颗尖牙,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让他来见我。”

尉官不再多说什么,麻利地叫上几名轻骑,快马驰下土岗,往西岸去了。

“那我们的命令是什么?学长。”另一名年长些的尉官冷静地问。

塞伯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他抬起胳膊,指点战场:“东岸的伪军快完了,他们一完蛋,西岸的伪军回不去大营,又失去骑兵掩护,那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记住了!打胜仗不是靠不怕死,而是靠把握战机的本事。”给学弟们当场上了一课以后,塞伯最后瞟了一眼远方山冈上的血色战旗,转过身、叉着腰,意气风发地下达命令:

“假如西岸伪军打算原地固守,我们就继续钉在这里监视他们;假如西岸伪军想要接应东岸伪军、或是东岸伪军想要与西岸伪军会合,我们就坚决地打击他们;假如……”

塞伯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塞伯面前的军官们的脸上涌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而铁峰郡出身的轻骑兵更是立刻拔腿奔向战马。

塞伯大叫一声不好,再向东南方向的山冈望去,只见那面血色军旗的主人已经孤身驰下山坡,径直冲向大议会军本阵。

议会军战线外围的游骑第一时间发现异动,不约而同朝他包抄过去。

就连督阵的新垦地派遣军骑兵也被惊扰,一股骑兵正在从督战队中分离出来,显然是要前往截杀。

塞伯大骂着抢过战马的缰绳,其他军官见状也纷纷跑向自己的坐骑。

“假如那个混账脑子发热非要亲自上阵!”塞伯抓住鞍头、踩住铁镫,气急败坏地跃上马鞍,发泄般大吼:“那老子刚才说的话就统统是放屁!”

转眼间,炮兵阵地上的铁峰郡轻骑已经完成整备。除了看管炮手的几人,其余轻骑兵在塞伯身后列成了冲击阵形。

马刀搭在肩膀,在夕阳的照映下反射出血色的辉光;战马甩着头,喷着热气,不停地用前蹄叩击地面。

“全体都有!命令只有一个!”塞伯拔出军刀,凌空一挥,刀刃一直落到战马的两耳上方:“援护温特斯·蒙塔涅——不惜一切代价!”

大炮轰鸣三次,战争之神在棕衣士兵之中降下三次铅与铁之雨。

踏碎硝烟,塞伯亲率铁峰郡轻骑兵如离弦的箭矢,一往无前地杀向土岗下的议会军大部队。

来自身后的炮击,将本就是被屠刀逼迫着重新踏入战场的棕衣士兵打得一片哀嚎。

直至听到蹄声、看见陌生的骑兵冲下土岗,议会军的督战队方才意识到刚刚的炮击不是误射。

环绕在溃兵周围的棕衣骑兵立刻前出迎战,前去截杀叛军头领的棕衣骑兵也当即折返。

然而不等后者赶回来,铁峰郡轻骑兵已经杀至前者面前,呼啸着撞入议会军骑兵的横队。

白刃交击中,塞伯从容不迫地挡开一次致命的劈砍,反身看似轻盈地将马刀搭上对方的右胳膊,紧接着用惊人的力量将马刀向前拖拽。

两骑错身而过以后,那个棕衣骑兵的手臂上便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胳膊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马刀也脱了手,被刀穗吊在手腕上。

塞伯既没有追身挥出第二刀,也不关心对方的命运如何。这只是战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他早已学会如何摒弃多余的情感。

然而塞伯的另一半大脑却在不断向他示警,一个劲地提醒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环顾陷入混战的敌我骑兵,仍旧是战争中微不足道的片段,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除了棕衣骑兵当中没有军官。

……除了棕衣骑兵当中没有军官。

塞伯的心脏猛地缩紧,所有的血液一股脑地涌上头顶,战前最不以为意的预案变成了最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几乎是下意识扭头望向东南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施法者对策!”

但是战场太混乱了,塞伯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递到战场另一侧。

即使他的声音能够传递到战场另一侧,也来不及了,因为赤红军旗的主人已经跃马攻入河谷村东面丘陵上的议会军本阵。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将泥土碎石卷上高空,又噼里啪啦地落下。硝烟和尘埃向四面八方喷涌,议会军本阵外围的留守士兵尽数被冲击波掀翻。

塞伯、塔马斯、巴特·夏陵……战场上每个人的心跳都跟着爆炸停顿了一拍,其中一半人从惊讶转为狂喜,另一半人却仿佛从天堂堕入地狱。

前所未有的惊恐出现在铁峰郡人的头脑中,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甚至没有想象过这一幕会发生。

只有做好准备的人最先作出反应,最后一支建制完整的议会军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向本阵原本所在的方位。

按照萨内尔上校布置,不可能有人幸免。但“反魔法战术”的目标不仅是“确保摧毁”,更要“证明摧毁”。

议会军骑兵第一时间赶到伏击地点,抢在所有人之前冲入硝烟之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除了铁峰郡军的反应。

预想中的动摇和溃乱没有出现,铁峰郡军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狂怒。

混战中的铁峰郡轻骑兵甩开敌人,不顾一切地冲向爆炸地点。

血腥的厮杀再次开始,这一次甚至不能被称为进攻,因为它没有其他目的,只为杀戮、杀戮和杀戮。

“第六军团”最后的三个大队方阵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全线崩溃。

万般危急之下,西岸的议会军再也不顾上来自后方的威胁,踏着雷群郡骑兵出击的堤道从河谷村开出,投入东岸的战场。

河谷东岸的局势演变成了一场大混战,棕色的斑点与蓝灰色的斑点彼此交错,战线的概念不复存在。

不再有前方和后方,只有生存和死亡;不再有友军和敌军,只有要杀的人和不用杀的人。

战场外围,换上了普通士兵上衣的萨内尔上校,已经实质失去对于议会军的掌控。他已经打掉了最后一张牌、用尽了所有预备队、使出了浑身解数。

此刻的萨内尔·卡罗伊,就像是压下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结局已经不再由他掌控。

可能是议会军在下一秒全线崩溃,也可能是联军在下一秒全线崩溃,而萨内尔无力再对胜负做出哪怕一丁点影响。

他只能拼命祷告——几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虔诚的时刻——祈求叛军的瓦解先一秒到来。

他死死盯着本阵所在的位置,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里,指望着携带叛军首领“彻底毁灭”证据的棕衣骑兵驰出烟尘,推倒叛军总溃败的第一块骨牌。

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听到了祷告,萨内尔看到消失在烟幕后的棕衣骑兵,再一次从尘埃中出现。

如同是轮盘桌旁的赌徒看到那枚红色的小球最终落向自己压中的数字,萨内尔的胸膛中爆发出癫狂的大吼:“匪首已死!”

然而下一刻,形势发生了完全的逆转——棕衣骑兵不是在报捷,而是在慌不择路地逃命。

那枚红色的小球最后还是蹦跳着落到了相邻的格子里。

幽灵又一次爬出冥河,骑着敌人的战马冲破烟幕,破碎的战旗猎猎作响,大地仿佛都在他的马蹄下呻吟。

阻挡在他面前的议会军骑兵被字面意义上地撕碎——当效忠于大议会军的军人真正面对传说时,才明白他比传说中的还要可怕百倍。

萨内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冥河的幽灵贯穿游骑的包围,然后是第六军团的方阵,最后是缠绕在溃兵外面那一层薄薄的骑兵。

接下来发生的,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身穿棕衣的人类如同被猛兽驱赶的羊群,惨叫着,连滚带爬逃向四面八方。

他们本就是被督战队强押着返回战场,驱使他们行动的是恐惧而不是战意。

当一样比督战队更加恐怖的存在出现时,就算是督战队的马刀也无法阻拦重整的议会军溃兵第二次溃逃。

就像是玻璃被铁锤粉碎,议会军不惜代价拼凑出的反扑力量在一个人面前炸裂成了无数碎片。

瞬间迸发出的巨浪甚至将战场上的其他人也卷了进去,成百上千的溃逃者冲散的议会军和铁峰郡的骑兵,漫进了棕色斑点和蓝灰色斑点之间的每一道缝隙中。

塞伯想要集合部下,然而周围一片混乱。

他勒马四顾,到处都是被本能驱使着逃命的人和被践踏的尸体。淡金色的麦田被踩成泥潭,混着鲜血和碎肉,消失在哀鸣和呜咽里。

马蹄声自东面滚滚而来,但是议会军已经耗尽了援军。

萨内尔陷入绝望——从现在开始,每一支新出现在战场的部队,都只会是叛军的援兵。

果不其然,一支重装骑兵从行省大路向战场疾驰而来,绘着飞翼狮的旗帜随风招展,安德烈亚·切里尼的身影在纵队最前方。

铁峰郡骑兵的行军路线不是山,而是河,顺流而下直插蛇泽。因此原本应该最先抵达预定集结地点的骑兵队,反而绕了最远的路。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赶到了战场。

可是当安德烈目睹此刻河谷村两岸的景象时,也不禁生出惊疑。

战场已经陷入彻彻底底的混乱,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友军;上万人被塞进北岸的田野,有人在逃命,有人在厮杀。

“大人。”图林在一旁直咋舌,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办?”

“哪里有敌人就去哪里!”安德烈一眼便得出结论,他扣上头盔,拔出佩剑:“伪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残部全都跟随着军旗各自为战——那我们就去夺他们的军旗!”

“陷阵!”图林深吸一口气,高举骑枪,转身向着战友们大吼:“夺旗!”

“夺旗!”

“夺旗!!”

“夺旗!!!”

铁峰郡重装骑兵向着战场中央的“先王旗”发起了冲锋,海水在他们面前分开。

安德烈亲手斩落先王旗时,“第六军团”最后的荣誉、勇气和尊严也随之烟消云散。

安德烈捞起血水中的团纹战旗,高高举过头顶:“下一面!”

“下一面!!!”回应他的是震天的欢呼。

无人再对今日之胜负有第二种观点。

……

……

黄昏。

暖色的阳光洒向教堂和山岗,在原野上投下狭长的阴影。

除了绵延数里,黑斑似的横着的尸体,战场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站着的“人”。

> 追击逃敌的联军士兵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只剩下一支骑兵监视着被困在河谷村的议会军残兵。

当铁峰郡的炮队终于抵达战场的时候,议会军残兵正在绝望中尝试突围。

最后两个尚且保有编制的议会军大队,连同其他逃入河谷村的溃兵,共同组成一个千余人规模的大方阵,沿着行省大道缓慢向大营方向移动。

铁峰郡炮兵在土岗上卸下大炮,持续地轰击他们。

还没走出一公里,千人大方阵就在炮火中瓦解,士兵们加入了惊慌失措的逃亡。

此次会战中,大议会军最后的成建制部队就此消失。

见证这一幕的雅科布·格林,在他的笔记中写下了这样的记录:

“下午四点,博德·盖茨上校输掉了会战;”

“下午六点,温特斯·蒙塔涅保民官赢得了会战。”

……

……

当温特斯赶回河谷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从正门到中军大帐,联军营地里点起了一连串的火把。

温特斯骑马走进营地时,道路两旁的联军士兵不自觉垂下了头。只有等到温特斯走过去以后,联军士兵才敢抬起眼睛,敬畏地望着“狼之血”的背影。

梅森一直守在中军大帐外面,看到神情疲倦、脸色苍白的温特斯那一刻,学长的眼圈一下子变红了。

“都怪我。我明明最先出发……”梅森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强忍着泪水,痛苦而自责:“如果我及时赶到,根本不会是这样……”

温特斯没有安慰梅森,也没有指责梅瑟。他只是握了握学长的手,看着学长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同样守在大帐外的莫里茨少校扶住梅森,沉默地拍了拍后者的胳膊。

“博德上校在里面?”温特斯问。

“在里面。”莫里茨停顿一下:“他在等你。”

温特斯解下武器,走到大帐的帐门外,无声地掀开了帐帘。

幽暗的烛光照在温特斯身上,大帐里所有人的目光也一齐投向他。

盖萨上校、斯库尔上校、洛松上尉、伍兹中尉……几乎所有还活着的四郡联军军官此刻都在帐中。

他们神情复杂地看着温特斯·蒙塔涅,看着这个陆军学院的后辈,看着这个冥河的幽灵,看着这个铁峰郡叛军的领袖,看着这个今日力挽狂澜之人。

军官们缓缓后退,为温特斯让出一条道路。

在大帐中央,半躺在行军榻上的博德·盖茨上校看着温特斯,露出一丝笑容。

温特斯压制住情绪,快步走到博德上校身旁。

博德上校的胸口以下盖着一件被血水浸透的上衣,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温特斯,轻轻点头。

温特斯握着上校仅剩的右手,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博德上校又笑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

上校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又睁开眼睛,看着温特斯,胸膛起伏着,已经没有血色的干涸双唇艰难撑开一道缝隙,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唇齿间传出:

“太阳……和繁星……发出……齐响……”

温特斯单膝跪在行军榻旁,握着上校干瘦的手,擦去了眼泪:

“大地涌起雄壮的歌声。”

斯库尔·梅克伦凝视着博德上校和温特斯·蒙塔涅:

“人性的希望放声歌唱。”

“为新世界的诞生献上赞曲。”

盖萨·阿多尼斯覆盖着恐怖伤疤的半侧脸庞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不忍心再待下去,转身走向帐外。当他打开帐帘时,军官们低沉的歌声也飘到帐外:

“伟大联盟向前进。”

“战旗高高飘扬。”

几乎被负罪感压垮的理查德·梅森哽咽着:

“为了胜利并肩战斗。”

“一个自由的新世界。”

……

[无名小河西岸]

一个身穿议会军军官制服的年轻人从昏迷中苏醒,他茫然地坐在尸体中间。

一群农夫视若无睹地从他身旁走过,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那些农夫手里都有一根长木棍,一边走一边在尸体上敲敲打打,发现有铁器便弯腰捡起放进背篓——联军人手不够,便把河谷村和附近村庄的农民都找了过来,以计件的方式雇佣他们打扫战场。

议会军军官愣愣地看着农夫在他的部下、他的敌人的尸体身上翻翻捡捡,毫无尊重可言地从死者身上踩过、拿脚给死者翻身、偷窃死者的财物。

一名同样年轻的监督农夫打扫战场的联军军官翻身下马,取出水壶,默默递给议会军军官。

议会军军官呆呆盯着手中的水壶,突然失声痛哭。

……

“所有受压迫的人们团结起来。”

“奋起反抗奴役你们的邪恶帝国。”

……

[无名小河东岸]

猴子抱着一具身穿盔甲的尸体,止不住地抽泣。尸体胸甲的正中间处,一个弹孔清晰可见。

老军士鲁西荣站在猴子身旁,把手搭在猴子的肩膀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

“人民的怒吼将如滚滚雷鸣。”

“要像潮水和时间一样无情。”

……

[大营角落的医疗所]

惨叫和咒骂声此起彼伏,锯下来的胳膊和腿胡乱在帐篷外堆成了小山。

一个两腿自膝盖以下完全被截断的军官一边抠着泥土在地上爬行,一边凄厉地大笑。

……

“伟大联盟向前进。”

“战旗高高飘扬。”

……

[炮兵阵地所在土岗下方的田野]

一匹前腿被炸断的战马躺在地上,身下的血水已经聚成一汪小潭。

它流着眼泪,慢慢咀嚼着嘴边的麦秆。

……

“为了胜利并肩战斗。”

“一个自由的新世界。”

……

[无名小河东岸]

焚烧尸体的柴堆燃起熊熊大火。诡异的焦油香味伴随着浓烟飘向远方。

人们用三角巾遮着口鼻,面无表情地将更多尸体扔入火堆。

……

“就像清晨必将迎接太阳。”

“就像河流必将汇入大海。”

……

[无名小河下游]

赤裸的肿胀尸体在下游的浅滩搁浅。M..coM

沿岸的村民割走了尸体身上的衣服。

……

“塞纳斯人的新一天已经到来。”

“我们的孩子将活得骄傲而自由。”

……

[蛇泽]

安德烈将议会军的军旗扔在围墙外。

蛇泽开门投降。

……

“伟大联盟向前进!”

“桅旗迎风飘扬!”

……

[银雀山]

马蹄声阴魂不散地跟在背后。

棕衣士兵不顾一切地钻进山林,逃向绿谷。

……

“为了胜利并肩战斗!”

“一个自由的新世界!”

……

[联军营地中军大帐]

博德上校眼中亮起光芒,他拿着了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着温特斯的手,欣慰地笑着:

“就像清晨必将迎接太阳。”

“就像河流必将汇入大海。”

“塞纳斯人的新一天已经到来。”

“我们的孩子将活得自由而骄傲。”

温特斯同样紧紧握住博德上校的手,坚定地歌唱:

“伟大联盟向前进!”

“义旗随风飘扬!!”

“为了胜利并肩战斗!!!”

“一个自由的新世界!!!!”

当最后一句歌词结束,博德·盖茨于河谷村外溘然长逝,享年四十六岁。

这场决定新垦地命运的会战,就此落下帷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狼崽(上) > [绿谷]

[费尔特部进驻绿谷第二天]

上午,当第一个带着坏消息的逃兵出现在绿谷镇外时,奥尔德·费尔特少校并未太在意。

哪怕逃兵声泪俱下地哭诉,赌咒发誓自己没有撒谎,费尔特少校也只是下令将其单独关押,留待日后处置。

因为在费尔特少校看来,逃兵不值得信任——为了逃避军法惩戒,他们什么夸张离奇的故事都能编造出来;他们的毒誓也没有任何意义,都已经当了逃兵,还能指望他们有荣誉感吗?

更重要的是,比起逃兵口中的坏消息,费尔特少校眼下有更加火烧眉毛的难题。

由于叛军“善意”释放了全部俘虏,费尔特麾下兵力瞬间恢复到六个大队、将近三千人的规模。

其中,被释放的俘虏不仅没了武器、衣服和鞋子,还被夺走了意志和尊严。想要让他们找回战斗力,不仅要填饱他们的肚子,还要填饱他们的自尊心。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少校连他们的肚子也填不饱。

不管士兵还能不能打仗,他都一样要吃、要喝、要有住的地方。

绿谷镇一下子多出来将近三千名要吃、要喝、要住的士兵,致使本就面积不大的小镇不堪重负。

加之叛军撤出绿谷时,将镇民的存粮和公库的储备搜刮一空。因此失去了全部辎重马车的费尔特部才刚刚进驻绿谷,立刻就陷入断粮的窘境。

饥饿的士兵闯入居民家中,粗暴地翻找、强取食物,而军官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就算是默许士兵把绿谷翻个底朝天,将居民私藏的粮食统统找出来,一座小镇也不可能满足三千人所需。

趁着军心尚未被彻底磨平,费尔特当日便组织起十余支小规模巡逻队,派往附近的农庄搜罗物资。

结果凡是踏出绿谷镇的士兵,全都有去无回。

与此同时,绿谷镇的居民纷纷举家逃亡。

最初只是几个家庭收拾起细软,趁乱离开小镇投奔亲朋。然而随着恐慌的迅速蔓延,许多镇民甚至什么都不要了,只求能尽快逃出绿谷。

没人敢在这座圈禁着数千名饥饿、绝望、焦躁的士兵的“围城”里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费尔特一方面默许了镇民出逃,因为平民一样要吃要喝,少一个平民就少一张嘴。

另一方面,失去看管的财物随即在士兵中间引发了争抢和斗殴,就连宪兵也无法制止。

就在费尔特被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嚷嚷着“我军败了”的逃兵出现在绿谷镇外,不能不让费尔特心生怀疑。

种种迹象表明,绿谷周边仍有叛军活动。巡逻队的失踪是一个证据,派往枫石城的传令兵至今杳无音信是另一个证据。

一个逃兵,如何能穿过叛军的封锁?

费尔特少校隐约感觉其中有诈,但他并未向部下们明说——毕竟“一个全歼我军的阴谋”可要比“一个满嘴谎言的逃兵”要可怕得多。

在没有确凿证据以前,费尔特不想再在军中散播更多的恐慌。

……

下午,当第二个逃兵出现在绿谷镇外时,费尔特少校正在组织第二批征粮巡逻队。

听过第二个逃兵的供述,费尔特少校的态度从不屑一顾变成了将信将疑。

因为与讲话颠三倒四的第一个逃兵不同,第二个逃兵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自己的所属部队、军阶以及职务,还说出了会战的地点和过程,不像是信口开河编造出来的。

让他与第一个逃兵互相质询,除了一些小细节,大部分情报都能相互印证。

但是无论第二个逃兵供述内容的细节有多详实,奥尔德·费尔特始终无法相信纳吉上校、萨内尔上校所指挥的主力部队会吃败仗。

因为找遍帕拉图共和国,也不会有几个人比费尔特更清楚格罗夫·马格努斯议长这一次拿出了什么样的本钱。

诸王堡提供给萨内尔上校的援军可不是账面上的一个军团——那是给对岸的叛党看的数字,而是二十个大队、整整两个军团。

其中包括第六军团的十个大队、第五军团的四个主力大队、以及六个大队的后备补充兵。

目前留守诸王堡的第五军团,实质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为了尽可能隐藏这一点,第五军团的四个大队登船时用的都是第六军团的旗帜和番号。

格罗夫·马格努斯以惊人的魄力,将所有野战部队派往新垦地行省。目的唯一且明确,就是要一举荡平新垦地叛军,彻底清除新共和国内部的隐患。

“怎么会输?”费尔特少校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能输?”

费尔特很快有了一个合理推测:两个逃到绿谷的逃兵所描述的,很可能只是两军主力交锋前的前哨战。

无论如何,费尔特始终坚信,即使纳吉上校和萨内尔上校当真吃了败仗,他们也有足够的实力后撤重整,并寻机发起第二次决战。

而费尔特部的任务,就是牢牢钉死叛军的后路,使其逃无可逃。

……

入夜,第三个“逃兵”出现在绿谷镇外——准确来说,不是逃“兵”,而是一名军官。

“我是第五军团的巴托里中尉。十九期,骑兵科。”.CoM

被带到费尔特少校面前的军官只说了两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少校。

费尔特板着脸摆了摆手,示意记录员、卫兵离开。

当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消失的瞬间,费尔特一步冲到自称是巴托里中尉的军官面前,死死攥住后者的肩膀,又惊又急地问:“[旧语]怎么回事?”

巴托里中尉的神情变得灰暗,肩膀和脊背也垮了下去:“[旧语]败了。”

“[旧语]我知道败了。”费尔特少校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怒吼:“[旧语]我在问你损失有多大!”

中尉的喉结艰难地上下翻动:“[旧语]全军覆没。”

“[旧语]全军覆没?”费尔特只感觉像是有一门重炮顶在自己脑门上爆炸,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而不真实,一股无力感从脚趾蔓延到头顶。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再问什么:“全军覆没?怎么会全军覆没?”

这一次轮到巴托里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少校,中尉低声回答:“[旧语]叛军打得很顽强……但我们仍旧占据了上风……可是最后关头,铁峰郡叛军出现在我们的侧翼,同时偷袭了我们的大营……”

费尔特其实已经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他的脑海完全被议会军主力尽丧以及其所将会引发的灾难性后果所占据,中尉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但是隐约间,费尔特从虚无缥缈的音节中听到了一个词:

“铁峰郡叛军”。

“[旧语]铁峰郡叛军?怎么会是铁峰郡叛军?!”费尔特少校猛地推开中尉,倒退几步一把拔出佩剑,厉声喝问:“[旧语]铁峰郡叛军昨天还在这里!你撒谎!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旧语]铁峰郡军昨天还在绿谷?”巴托里中尉比少校还要吃惊:“[旧语]可是那怎会……出现在我军侧翼的和偷袭大营的,确实是铁峰郡叛军无意。冥河的幽灵也出现在战场,他亲自上阵……”

话说到一半,巴托里中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他低吼了一声,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抬起头直视少校:“[旧语]铁峰郡军如何赶到战场已经不重要了,费尔特少校!”

“[旧语]那什么重要?”费尔特仍旧紧紧握着佩剑,他的目光中满是懊悔、自责和委屈:“[旧语]铁峰郡叛军昨天还在绿谷!我发誓!我刚刚和他们打过一仗!”

“[旧语]我相信你,少校。”巴托里中尉慢慢走上前,小心翼翼从费尔特手中接过佩剑:“[旧语]我相信你。”

费尔特颓然倒在椅子上。

“[旧语]但是主力会战已经结束了,叛军正在朝绿谷赶来。”巴托里中尉沉声说道:“[旧语]如果您的部队也被消灭,枫石城和枫叶堡将无兵可用,新垦地行省也将彻底落入叛军手中。”

巴托里中尉死死盯着少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旧语]您的人马现在就是新垦地行省最后的忠诚部队了!”

……

> ……

[绿谷]

[费尔特部进驻绿谷镇第三天]

太阳刚刚冒尖,绿谷镇的北门也敞开了一道小缝。

从仅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间,一小队人一个接一个地挤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踝从两块门板之间拔出的时候,沉重的大门立刻重新合拢,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趁机进来。

这一小队人在北门外简单整了一下队,四十几个棕衣士兵由一名军官领着,偷偷摸摸往下游的村庄去了。

士兵们得到的命令很简单——征粮。

但是征粮也有讲究:不能大白天去,那样会被村民发现;一次出动的人也不可以太多,否则一样会惊动村民。

半个百人队正好,不多也不少。既不引人注目,又足以让任何想要反抗的农夫打消念头。

再加上这次还有一名军官老爷带队,士兵们全都信心十足,誓要吃顿肚饱。

不过,虽然棕衣士兵们自认为行动足够隐秘,但是从走出绿谷镇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处在严密的监视下。

一个布置在绿谷镇外的双人观察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其中一名哨兵留下来继续监视,另一名哨兵悄无声息地后撤。

一直后撤到一里地外,哨兵才从树丛中牵出已经备上鞍的坐骑,快马加鞭向上游驰去。

哨兵穿林过岗,最终在绿谷镇西北面的一处山谷外下马,牵着坐骑跑进了山谷。

山谷内,约有百十匹马正在自由觅食,还有百十匹已经备好鞍的战马正在倒木搭成的临时马栏埋头吃料。

山谷里看不见营火,也没有帐篷。谷底的一小片平地上,到处都是和衣而睡的铁峰郡骑兵,令人无处下脚。

不过骑兵们睡得都很死,就算被哨兵不小心踩到也只是翻个身,然后继续睡。

在营地的角落,哨兵找到了这支骑兵部队的指挥者:瓦希卡·莫罗佐夫和皮埃尔·米切尔。

哨兵立刻把紧急军情上报,但是两名指挥官的反应出人意料地平淡。简单听过一遍汇报,便让哨兵回去继续监视。

“真是的。”瓦希卡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衣服里找虱子,等哨兵走远才开口:“他怎么还有闲心去刮老百姓呢?”

“费尔特如果下定决心要撤回枫石城。”皮埃尔低头在地图上勾画,他的脸色很差,但是目光炯炯:“他就更需要补给。”

瓦希卡使劲吸了一下鼻涕,小声嘟囔:“要我说,就不该放那些逃兵去报信。等百夫长回来,还不是想怎么捏他,就怎么捏他?现在可倒好,他急了,要跑,怎么办?”

皮埃尔卷起地图,坦然自若地回答:“让他们得知主力部队战败的消息,可以瓦解他们士气。”

“行行行,反正你说了算。”瓦希卡甩了几下衣服,然后将衣服穿回身上,求饶似地催促:“你就说怎么办吧。”

“费尔特想跑,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皮埃尔将卷起来的地图小心地收进一个密封的皮筒里面,又将皮筒仔细地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以后,皮埃尔站起身,拍打着衣服上的泥土和草杆:“不管怎么样,先吃掉他这一小股兵再说。既然他敢派兵出来,我们若是不笑纳,就不礼貌了。”

瓦希卡咧嘴大笑,把手指搭在唇边,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刚刚踩都踩不醒的轻骑兵们听到口哨声,纷纷跳了起来,奔向各自的战马,然后牵着战马走向山谷外——为了避免惊扰到散牧的马群。

皮埃尔默默记着数,不到一百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轻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他挥了下手,隆隆的蹄声在山谷外奏响,穿透针叶林,惊起成片的飞鸟,最终消散在青山与天空间。

……

奥尔德·费尔特麾下还能派上用场的部队,已经不剩多少。

因此能够被选进名为巡逻队、实为征粮队的小部队的人,都是费尔特部目前最有战斗力的士兵。

皮埃尔、瓦希卡以及每名铁峰郡轻骑兵都清楚地知晓这一点,谁也不敢松懈大意。

所以当轻骑兵们远远看到在敌人头顶挥舞的白旗,心里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适感。

铁峰郡轻骑兵还没就位,那支四十人的征粮小队的士兵就已经站好队;

不等铁峰郡轻骑兵四面合围,征粮小队的武器就已经交了出来,整整齐齐架成两个圈。

带领巡逻队的军官坐在一块大石上,远远就冲着皮埃尔和瓦希卡招手。

皮埃尔和瓦希卡反复确认没有埋伏以后,方才慢悠悠地骑马来到军官面前。

“请问。”皮埃尔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也不知是否有什么特殊礼节,于是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您是要投降吗?”

带领巡逻队的军官是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和皮埃尔差不多年纪。

他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的软椅上一样,舒适地坐在河岸的大石上,轻松地说:“是呀,投降,不打了。给我点水喝吧。”

皮埃尔和瓦希卡面面相觑,前者点了点头,后者解开水袋,丢给了对方。

年轻军官接住水袋,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又抬头看向皮埃尔:“有吃的吗?”

皮埃尔盯着年轻军官看了好一会,而年轻军官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和皮埃尔对视。

最后皮埃尔还是点了点头,瓦希卡又从鞍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扔给了对方。

年轻军官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发现纸包里面是风干的马肉,他苦着脸问:“就给我这个?”

皮埃尔皱着眉头回答:“我们吃的也是这个。”

年轻军官不再抱怨,他艰难扯下一小块风干马肉,一边卖力地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这些俘虏你们要怎么办?不会都杀了吧?”

皮埃尔的余光瞥到他的部下已经把棕衣士兵包围了起来,便如实回答道:“沿大路往西北走,过青银山口,有补给站。先给你们吃点东西,然后就去长湖镇,那里有俘虏营。”

年轻军官点点头,好像是在对这个安排表示接受,又问:“温特斯·蒙塔涅真的打赢了吗?”

“当然。”皮埃尔毫不迟疑地回答。

年轻军官抬头看了皮埃尔一眼:“真的吗?”

皮埃尔并不畏惧与对方的目光交锋:“真的。”

年轻军官叹了口气,站起身,把风干马肉的纸包递还给瓦希卡,眼睛却看着皮埃尔:“带我去见蒙塔涅上尉吧。”

瓦希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下一刻却陡然变了脸色,眼看就要把面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军官骂个狗血淋头。

但是皮埃尔抬手拦住了瓦希卡。

皮埃尔翻身下马,平视年轻军官:“您的要求,我会转达给保民官阁下。但是您是否能够见到保民官阁下,要由保民官阁下决断。我是皮埃尔·吉拉德诺维奇·米切尔,铁峰郡驻屯军委任骑兵指挥官。”

这样一番有礼有节的答复,却让年轻军官脸色大变,惊讶、困惑、严肃的神情接连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按照礼仪提供自己的身份,反而眉头紧锁、抱起胳膊,向皮埃尔发出质问:“既然蒙塔涅上尉的主力部队还未返回,你为什么要诱骗费尔特少校提前撤回枫石城?”

年轻军官停顿了一下:“巴托里中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狼崽(下) > 面对年轻尉官的质疑,皮埃尔不置可否,反过来将了一军:“那么,是奥尔德·费尔特公布了贵军在主力会战中惨败的消息。”

“当然没有,费尔特少校还在竭力封锁情报。可是绿谷镇就这么大一点,哪有不漏风的墙?一个晚上,大伙就都知道从山那边逃过来了一个‘巴托里中尉’。”

年轻尉官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你究竟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个能骗过少校的家伙?”

“您见到了‘巴托里中尉’?”皮埃尔问。

“没有。”年轻尉官有点不耐烦:“我不是说了,费尔特少校竭力想要封锁消息。”

“那您为何认定‘巴托里中尉’是我派去的假货?”

“为什么?”年轻尉官轻哼了一声:“因为太真了,真到无法证伪——十九期?和少校差五期,和我们差三期,刚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皮埃尔配合地充当着聆听者,等待对方往下说。

“第五军团的身份也很巧妙,就像是事前知道绿谷镇里只有第六军团的部队一样。”

皮埃尔点点头,问:“还有吗?”

年轻尉官干脆坐回大石上,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少校派往枫石城的信使,没有一个返回。枫石城方面应该发来的定期联络,至今也未送到。换句话说,只要走出绿谷,就全都是你们的地盘。既然你们能截断绿谷与枫石城的通信线,又怎么漏过几个筋疲力尽、狼狈不堪的溃兵呢?”

“疏忽是在所难免的。”

年轻尉官苦恼地抓了抓后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骗过的费尔特少校。你可以派人冒充逃兵,你可以派人冒充民夫,但你不可能派人冒充一个陆院出身的职业军官。费尔特少校有无数种方法能够鉴别真伪,可不知怎么地,他竟被你骗得团团转。”

皮埃尔耸了耸肩:“或许我压根没有骗他。”

“算了吧!米切尔先生!都到这个份上了,你不如干脆坦诚一点。”年轻尉官站起身,审视着皮埃尔,目光如炬般明亮:“主力会战真的有结果了吗?你们真的赢了吗?蒙塔涅学长真的带领主力部队离开了吗?还是依然埋伏在绿谷外围,等待全歼费尔特少校的战机呢?”

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的瓦希卡终于按捺不住,生气地叫道:“你这人真奇怪!什么真的假的?我们为什么要骗你?真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假的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废话了!走!到俘虏营里慢慢想去吧!”

年轻尉官根本不理睬瓦希卡,直勾勾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的同僚说得没错,真的、假的,和您又有什么关系?”

皮埃尔同样审视着年轻尉官:“您又是以什么立场在发问?”

年轻尉官盯着皮埃尔看了许久,仿佛在从后者的肢体语言细微处寻找蛛丝马迹。

最后,他弯下腰,撑着额角,低低呻吟了一声:“原来……原来班长真的打赢了决战。”

下一秒,他又猛地昂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皮埃尔,拳头握紧又松开:“那就是我高估了你——米切尔先生,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话音刚落,皮埃尔和瓦希卡只听见背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瓦希卡转过头去,远远看到上游方向一名轻骑兵正在朝他们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

年轻尉官不自觉变得急躁起来:“你们不仅让费尔特少校得到了至关重要的军情,还让他趁机摸清了你们的虚实。费尔特少校已经意识到你们不过是一小撮孤军作战的轻骑兵,而铁峰郡军的主力根本不在绿谷——这等于是解除了悬在少校头顶的利刃!”

皮埃尔不为所动,而瓦希卡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年轻尉官冷笑起来:“意思就是你们的牌打完了,现在轮到费尔特少校出牌。”

说话间,从上游方向过来的轻骑兵已经赶到几人身旁。

轻骑兵滚鞍下马,箭步来到皮埃尔身旁,耳语了几句。皮埃尔没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轻骑兵立即动身折返。

听着蹄声远去,皮埃尔瞥了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挑衅意味的年轻尉官,又看向越发困惑的瓦希卡,淡淡地说:“绿谷的守军出来了。”

“好哇。”瓦希卡一拍大腿,长舒一口气:“终于说到我能听懂的部分了。”

“动静不小。”皮埃尔又瞥了一眼年轻尉官:“至少出动了两个大队,千把人,正朝下游来。”

瓦希卡“咦”了一声,本能地环视四周,忽然一拍脑门,醒悟道:“那个什么少校,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堵在这里,关门打狗?”

绿谷的地形整体看像豌豆,牛膝河两岸的山冈如同豆荚,而包括绿谷镇在内的一连串沿河定居点就是那一颗颗豆粒。

“豆粒”都是地势最平坦、最适宜发展农业的区域。相对的,“豆粒”之间自然是那些破碎崎岖、难以耕作的土地——同样也难以通行。

只要控制住通往上下游的出口,那么每个定居点都是一座天然的囚笼。

“费尔特少校只负责关门。”年轻尉官不冷不热地回答:“会不会挨打,要看你们。”

“你说谁是狗?!”瓦希卡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反应神速。

皮埃尔示意瓦夏安静,盯着年轻尉官,又问了一遍:“那您又站在哪一边?”

> “我都当俘虏了,这场战争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年轻尉官没有正面回答,他抬手指向河谷另一端的出口:“我建议你们直接往下游去,虽然要绕远路,但是很安全。费尔特少校没有骑兵,追不上你们。”

瓦希卡后知后觉:“那个口子,原本应该是由你来堵吧?”

“瓦夏。”皮埃尔不再多言,抬手召集部下:“你带两帐人,护送这位……少尉阁下和其他俘虏往下游转移。”

瓦希卡也不多问,干脆地点了头,开始从集合过来的骑兵当中点选人员。

皮埃尔也开始给轻骑兵们布置任务,一时间年轻尉官还有其他俘虏反而被冷落下来。

年轻尉官困惑地观察着铁峰郡轻骑兵的行动,这一次轮到他后知后觉。

“你们……你……你该不会……”等到轻骑兵各自领命散去,年轻尉官才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他惊得说话都磕磕绊绊:“你该不会是要迎战?”

皮埃尔没有理睬年轻尉官,转身抓住鞍头,踏镫上马。

“走吧。”瓦希卡拉住年轻尉官,故意把字眼咬得特别重:“阁下!”

年轻尉官挣脱了瓦希卡的胳膊,一个箭步抓住皮埃尔的战马的缰绳:“就凭你这点骑兵,也想吃掉六个大队?!”

皮埃尔仍旧没有理睬年轻尉官,他点了下头,示意瓦希卡带走后者。

“你这个家伙,是想送死吗?”年轻尉官再次变得急躁:“我告诉你,你能截断通讯线,是因为费尔特少校忌惮蒙塔涅学长的主力部队。失去情报优势,莫说是六个大队,马上要过来的两个大队你都吃不下。从费尔特少校得知主战场消息那一刻开始,主动权就不在你们手上了。”

年轻尉官紧紧抓着缰绳,瞪起眼睛,语速又快又急:“你以为靠断粮就能饿死费尔特少校?如果费尔特少校坚决撤退,就凭你这点轻骑兵不可能拦得住。你以为靠断粮就能饿死费尔特少校?即使绿谷无粮,费尔特少校也可以从沿途的其他村镇获得补给。”

“少尉阁下。”皮埃尔礼貌地请求道:“请随莫罗佐夫先生离开,他会确保你的安全。”

年轻尉官第一次认真打量皮埃尔·米切尔——这人和他差不多年纪,身高也相仿,但是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隐藏在平静神情之下的战火烙印。

当接触到皮埃尔·米切尔那双幽深的眼睛时,年轻尉官悚然一惊,下意识松开了缰绳:“你把绿谷到枫石城之间的村镇也给毁掉了?”

“还没有。”皮埃尔坦然回答:“但必要时会的。”

说罢,皮埃尔牵动缰绳、轻挥鞭条,眼看便要离去。

年轻尉官愣了一下,追了半步,又问:“既然如此,你还在这里和费尔特少校打什么?”

皮埃尔勒停战马,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告诉年轻尉官:“逃兵不是我派人假冒的,那个‘巴托里中尉’也不是——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他们不是我‘漏’过去的,他们是‘我’放过去的。”

皮埃尔停顿了一秒,继续道:“你还说错了一件事。我不只有‘一点’骑兵,我有两个中队。虽然还是不多,但是对付奥尔德·费尔特手下那种货色……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年轻尉官便望见一股白烟从丘陵的轮廓后方窜出,直插云霄。wap..com

很快,在河对岸的东南、西南方向,又接连有两股黑烟升起。

“你还没回答我。”年轻尉官不甘心地问:“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和费尔特少校打一仗?”

皮埃尔的回答从远处传回:“因为只有猎物才会逃跑。”

皮埃尔策马在已经蓄势待发的铁峰郡轻骑面前驰过:“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猎手!”

轻骑兵当中,有人大笑着“呜嗷”了一声。

随即,百余名轻骑兵呼啸着跟随皮埃尔出击。

“走吧。”瓦希卡拽了一下年轻尉官,摊上一个看俘虏的任务让他有些闷闷不乐:“尉官老爷。”

“喂!我叫卡达尔!”年轻尉官突然冲出几步,冲着骑兵们的背影大喊:“卡达尔·拉格雷!”

……

正午时分,在绿谷镇高墙上翘首以盼的费尔特少校,见证了自己麾下最后一支有战力的部队的毁灭。

……

六天后。

三个衣衫褴褛、精神恍惚的议会军士兵出现在枫石城西门。

无论人们向他们问什么,他们都只会回答一句话:

“狼骑兵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另一只狼崽 > [镜湖郡]

[绿谷]

蒙着一层薄纱的太阳在半空中懒洋洋地踱着步子,远处,一缕缕棉絮似的云朵下,青蒙山和银雀山透出苍翠的凉意。

从青银山口去往绿谷镇的行省大道,已经完全被铁峰郡军的行军纵队占用。

载着伤员和辎重的马车长龙在道路上慢吞吞地爬行,向前、向后都一眼望不到尽头。

肩扛武器的士兵在道路两侧的田野行进。虽然士兵们的步态略显疲倦,但是他们的神情大多轻松而愉快。

不时有笑声和起哄声在队列中爆发,就连军乐队也大胆地改为演奏更加欢快的小调。

那场噩梦般的会战,已经过去了六天。

参战者心中最初的恐惧和悲痛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活了下来”的庆幸和作为胜利者的喜悦——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沿途聚落的村民也扔下打谷场里的农活,跑到路口看热闹。

如果是在会战以前,农民们只可能躲得远远的,绝不敢主动出来凑趣。

但是,绿谷的农民现在已经从先前开过的雷群郡军、边江郡军口中得知“战争结束了”的消息。

因为联军抓俘虏极其高效,所以战后没有出现大股溃兵啸聚作乱的情况。

没被乱兵祸害的农民们,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许多农民蹲守在路口,卖力地推销着他们手里任何能够用于交换的东西。

众所周知,打了胜仗的军队,背包里面肯定塞满了各种战利品,而大头兵又是从来都存不下钱的。

于是铁峰郡军走到哪里,哪里就变得热闹起来。

士兵们一边和沿路叫卖的农民进行物物交换,一边在队列间传递着新鲜水果、私酿酒、腌肉。

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军官和宪兵们也选择网开一面。

铁峰郡军的行军纵队洋溢着快活的空气,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不过,即使是在得胜之师里,也有怏怏不乐的人。

比如猴子。

一众高高兴兴的铁峰郡士兵中间,只有猴子面无表情,显得格格不入。

又一个和猴子来自同一个镇但不是来自同一个村的士兵找过来,想要和猴子套套近乎。

然而无论“同乡”说什么恭维话,猴子都只是闷头走路。来拉关系的士兵见状,只得干巴巴地留下几句祝贺,然后讪讪离去。

鲁西荣又一次旁观全过程,他担忧地看了猴子一眼,但是最后也没吭声。

仿佛是感受到了老军士的目光,猴子主动开了口。

猴子把支帐篷用的木杆换到另一边肩膀上,露出脑袋,朝着鲁西荣军士挤出不自然的笑容:“您怎么不教训我了呀?”

鲁西荣叹了口气:“你快要当军官了,以后就是你教训我,轮不到我再教训你。”

不知怎么地,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

于是乎,铁峰郡军上下都知道了蒙塔涅保民官要办军官学校,大家还知道了保民官的军官学院将要从大头兵里面选拔学员。

一时间,哪个幸运儿将会一步跨越阶层跻身军官老爷的行列,成为了全军上下的唯一话题。

士兵们一边掰着手指头清数自己立过的战功,一边既羡慕又嫉妒地恭喜那些肯定会被提拔的战友——军人的世界很简单,战场上的表现摆在那里,谁行谁不行,大家心里都有数。

没过多久,又有小道消息流出:一营那个血泥之战之后才入伍的瘦不拉几的家伙也在学员名单里面,而且是由彼得·布尼尔连长亲自推荐。

所以“猴子”这个绰号一夜间传遍全军,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前来向猴子祝贺的“同乡”。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猴子模仿着老军士的口吻,故作嬉皮笑脸地说:“混小子,你神气什么?还没当上军官老爷,尾巴就翘了起来!”

鲁西荣平静地听着,沟壑纵横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呢?我他妈压根就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以前也从没想过要认识我。现在他们却突然跑过来,装得好像和我熟得很,说这个、说那个,其实全都在心里骂我,骂我走了狗屎运。”

猴子啐了一口,沉默片刻,继续强颜欢笑道:“我知道,嗨,人不都是这样吗?见到谁有钱有势就想方设法巴结,路过穷哥们恨不得一脚踢远远的。我也知道,您是不想看到他们记恨我……”

“可我就是不想听到这群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人,跟我说什么祝贺的破话。”

猴子越说声音越小,他又把帐篷杆换回原来那一侧的肩膀,用杆子挡住老军士的视线,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假装满不在乎地笑道:“因为这帮王八蛋就知道说好听的,一个帮我拿帐篷杆子的人都没有。”

鲁西荣默不作声地听完猴子的话,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才语重心长地对猴子说:“我们能活下来,只是因为我们运气很好。”

猴子机械地回应了一声。

“我们能活下来,只是因为我们运气很好。帕科没活下来,只是因为他运气不好。”鲁西荣抬手伸向猴子的肩膀,但最后还是半路放了下去:“不必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羞愧和自责。”

这次轮到猴子陷入沉默,他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当他再次开口时,眼眶里已经满是泪水。

前边和后边的士兵早就发觉鲁西荣军士和猴子似乎起了争执,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距离不知不觉间被拉开,猴子和鲁西荣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猴子直视鲁西荣的双眼,悲愤地质问:“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能这么高兴!为什么人人都在盘算军功、盘算能分多少亩地、盘算谁将来能当老爷。我们明明死了那么多兄弟啊!死了那么多!可是谁也不提他们,谁也不想他们,就像是已经把他们都给忘了!”

鲁西荣一言不发地听着猴子的话,直到后者把会战结束以来一切的愤怒、悲痛都发泄出来。

然后,老军士波澜不惊地问:“血泥之战结束以后,为什么没见你这样?”

“因为……”猴子下意识想回答,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鲁西荣替猴子回答:“因为血泥之战时你的朋友没死。”

猴子哑口无言。

“你听好。”鲁西荣磐石似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合上眼睛又睁开:“没有人会忘记死去的兄弟和战友,没有人……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他们。但是这场会战只会作为一次伟大的胜利被纪念,永远不会被当成一场死了数千人的屠杀。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们。只有我们会记得他们,只是我们不会去提起。你必须学会这一点,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猴子痛苦地摇头:“我办不到。”

鲁西荣冷漠回答:“那你或许就不适合成为一名军人。”

就在这时,清脆的蹄声在两人耳畔响起。

一队军容严整的骑兵迎面而来,为首的军官华服骏马、气宇轩昂,极为引人瞩目。

众人急忙让路,鲁西荣也拉着猴子退到田野里。

骑兵们威风凛凛地从鲁西荣、猴子等人面前驰过,为首的军官甚至没有看身旁的步兵们一眼。

骑兵们通过以后,步兵们又重新回到农田和大道之间的空地上。

有人羡慕地望着骑兵们的背影:“真气派!真威风!打头的那是谁呀?”

“除了切里尼保民官,还能有谁?”另一人理所当然地回答。

骑兵的经过只带来短暂的混乱,鲁西荣、猴子所在的连队很快恢复编组,再次向绿谷进发。

猴子虽然一言不发地跟着走,但却时不时扭头看向切里尼保民官消失的方位。

终于,猴子按捺不住,他停下脚步,豁出去似的问老军士:“那军官老爷们呢?他们会记得吗?他们会难过吗?塔马斯营长说,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就告诉自己为蒙塔涅保民官而战。可是血狼真的在乎我们、记得我们吗?”

“那就要由你自己去问他了。”鲁西荣回答:“继续走吧。”

……

另一边,安德烈逆着大部队行进,一直骑行到纵队中段的一辆四轮马车旁边,方才下马。

他随手把缰绳递给守在马车外的夏尔,眼睛不自觉地把系在夏尔马鞍上的长风从额头到尾巴扫了一边。

然后又把长风从尾巴到额头反过来扫了一遍。

完成这套既定流程之后,安德烈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把拽开车门,跨进车厢。

马车内,理查德·梅森正伏在一张小桌板上面写写算算。???..Com

温特斯斜靠着坐在梅森对面,正拿着一张写满字的信笺在读。

“绿谷附近很安全,没发现敌情。”安德烈熟门熟路地从座位下方掏出一瓶开胃酒,用牙咬着扯开瓶塞,痛快地喝了一口,大笑着说:“皮埃尔那小子干得不错,连俘虏都带走了,一个人也没给斯库尔上校留。”

“皮埃尔在信里说,费尔特少校在正面交战失利以后,主动弃守绿谷,连夜撤退。”温特斯蜷缩起双腿,身体整个横了过来,但是眼睛仍旧没有离开信笺:“他已经击溃了费尔特少校留下断后的部队,接下来准备继续追击费尔特少校的主力部队。”

“信什么时候写的?”安德烈问。

“四天前。”温特斯瞄了一眼日期,把信递给安德烈:“要看吗?”

“四天前?那还看什么。”安德烈伸开双腿,咧嘴一笑:“说不定现在费尔特少校都已经没了。”

梅森把桌板往前挪了挪——车厢里本来很宽敞,但是安德烈一坐进来就有点挤了。

安德烈仍旧不知趣地主动往学长的小桌板边上凑,兴致勃勃地问:“搞完了吗?这一仗赚了多少?”

“还没。”梅森无奈地摇了摇头。

……

安德烈回来以前,梅森和温特斯正在起草关于会战的正式报告。

报捷信已经第一时间派人送回热沃丹,但是正式的、统计性的会战报告,却要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才能动笔。

至于刊登在《通讯》上,告知全郡的通报,更要细细斟酌每一个词、每一句话。

爆发于河谷村的主力会战,从中午议会军进入战场开始,到傍晚最后的成建制议会军部队被击溃结束,总计不到九个小时。

会战结束当日,温特斯、盖萨和斯库尔讨论并分配了下一阶段的任务:

盖萨上校带领战力比较完整的白山郡部队继续北上,收复蛇泽、巴泽瑙尔;

斯库尔上校带领雷群郡、边江郡残军南下,目标绿谷、枫石城;

而战力保存得最为完整的铁峰郡新军,被分配的任务是留下打扫战场。

这个计划不合理的程度,比起温特斯、盖萨、斯库尔三人在商定计划时气氛的微妙程度也不遑多让。

那天晚上,就在博德上校逝世的大帐内,就在博德上校覆盖着军旗的遗体面前,温特斯、盖萨和斯库尔相视无言。

还有什么好说的?

联军赢了,但却是一场惨胜。

并且由于白山、雷群、边江三郡部队蒙受了巨大损失,联军内部本就很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博德上校的离世,又等同于剪断了维系四郡联军的最关键的纽带。

毫不客气地说,从最后一支成建制议会军被击溃那一刻开始,盖萨和斯库尔最大的威胁就变成了近在咫尺的铁峰郡新军。

因为铁峰郡新军一旦集结完毕,就将具备歼灭三郡联军的能力——无论温特斯·蒙塔涅是否有这个意愿。

而温特斯也不得不考虑,盖萨和斯库尔在重压之下,会不会铤而走险?

由此,一个猜疑链形成了。

如果继续向下推导,那么双方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唯有先下手为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 “所以?”温特斯先开了口,他望着博德上校的遗体,轻声问:“我们要束甲相攻吗?”

盖萨和斯库尔对视了一眼。

“不。”盖萨疲倦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新垦地今天已经流了太多的血。”

“那明天呢?”温特斯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箭,咄咄逼人地问:“后天呢?后天以后呢?”

盖萨抿住嘴唇,不说话了。

斯库尔上校清了清嗓子,模棱两可地回答:“那要看你的决定,而不是我们的。”

温特斯又望了一眼博德上校的遗体,他想起了莫里茨少校的话,“对于死者而言,死亡是彻底地湮灭。但死者的思想、行为、音容笑貌并不会随之消失。它们被存储在生者的记忆里。但那并不意味着死者还活着,死者更不会活在记忆里。因为记忆不过是一幅画、一页笔记、一段声音,而他再也不会回应你了。”

“铁峰郡军不会主动攻击你们。”温特斯看向两位上校,平静地说:“我和我的部下会留在河谷村,直至完成收尾工作。”

斯库尔上校和盖萨上校再次交换目光,前者的眼中透出不解和狐疑。

“你要留下打扫战场?”斯库尔问。

打扫战场看似是个轻松美差,实则是将攫取战利品的机会拱手让给他人。

“对。”温特斯直截了当地戳穿遮羞布:“巴泽瑙尔是新垦地最繁华的港口,而枫石城有亚当斯将军囤积的巨量物资,你们想给我哪个?”

斯库尔和盖萨都不说话了。

“哪个都不想给我,对不对?”温特斯叹了口气:“所以我哪个都不要。”

这下不仅斯库尔的表情有异,就连盖萨的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斯库尔上校凛声问:“我们怎么能知道,你不是想要各个击破?”

“我会把我的部队以连为单位分遣出去,搜捕溃兵。”温特斯抱起胳膊,补充道:“如果这还不够,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抵押给你们。”

“什么?”

“我的信誉。”

盖萨哑然失笑,而斯库尔轻轻哼了一声。

“那我们又要拿什么抵押给你?”斯库尔反问:“才能让你相信我们不会反戈一击?”

“你们已经给了。”

“什么?”

“你们的命。”温特斯坦然一笑:“你们所有人的命。”

会战结束第二日,在休整了一天过后,盖萨上校引兵前往蛇泽,而斯库尔上校向绿谷进发。

温特斯也恪守约定,拿出全部力量投入到救治伤员、打扫战场、搜捕俘虏、统计伤亡、收容溃兵等收尾工作中。

直至会战结束第四天,掩埋了最后一具尸体的铁峰郡军才护送着博德上校的遗体,动身前往绿谷。

然后在今日——会战结束第六天——即将抵达绿谷的温特斯,突然发现局势的发展和他所预想的走向,似乎出现一些微妙的偏差。、

……

[马车里]

“皮埃尔……唉,他是个好小伙子,就是太心急了。”梅森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击退绿谷守军是功劳,但不该一个俘虏也不给斯库尔上校,没有必要。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俘虏太少,而是俘虏太多。”

温特斯当然明白梅森学长的意思——斯库尔上校亟需人员补充,皮埃尔的举动则毫无疑问是在表示敌意。

“哼,打赢了绿谷守军,那是皮埃尔的本事。”安德烈对于梅森学长的观点不屑一顾,他冷笑着说:“要我说,雷群郡的家伙吃不到肉,怪不了别人。要怪,就怪自己没本事!”

温特斯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学长和安德烈。

没想到转身的动作牵动了肋骨,他的肋下又开始作痛,疼得他低低呻吟了一声。

根本不需要梅森学长含蓄地提醒,因为没有人比温特斯更了解这支他亲手缔造的军队。

但是有些事情,让温特斯也觉得棘手——譬如铁峰郡军内部对于原新垦地军团部队的态度。

铁峰郡军从创立到壮大,就是一路在打新垦地军团。

如果说温特斯和新垦地军团的军官们之间,至少还保有一些同窗之情;

那么铁峰郡军在战火中历练出的基层军官们,对于新垦地军团,只有存粹的敌意。

“这群小崽子。”温特斯背对着学长和安德烈,幽幽道:“下手比我还要不留情——准确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情面可言。”

梅森学长又叹了口气。

“嗨!”安德烈一拍大腿,不耐烦地说:“要我说,闹出了摩擦,责任全在你。”

“哦?”温特斯撑起躯体,慢慢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安德烈。

安德烈上半身往后一倒,两条长腿压在温特斯的腿上,大大咧咧地说:“什么留不留情?留不留情压根不在他们,全在于你!你手下这帮小崽子,就算你让他们跳崖,他们也会眼睛都不眨地跳——可能会眨眼睛,但还是会跳下去的!所以说,他们有什么态度?他们没有态度!你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态度!”

温特斯有没有被安德烈的理论说服,不得而知,但是一旁的梅森显然听得茅塞顿开。

“对呀,温特斯。”梅森长出一口气,神色变得轻松不少,他看着温特斯,问:“对于白山郡、雷群郡和边江郡,你究竟是什么态度?”

温特斯闭上了眼睛。

……

[绿谷镇]

回到绿谷镇,温特斯眼前的景象与他出发时大不相同。

原本红瓦青墙的富裕小镇,肉眼可见地破败了。

费尔特部进驻时,对它毫不爱惜——上好的胡桃木书桌劈成木柴,昂贵的陶瓷餐具摔碎听响。

费尔特部撤退时,乱兵又将它最后的财富洗劫一空。

站在大门望向镇内,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垃圾、灰堆和瓦砾,墙角和房檐下遍布着便溺之物留下的污痕。

跟着铁峰郡军一并返回绿谷的,还有绿谷镇的镇长。

上一次铁峰郡军撤离绿谷时,绿谷镇的镇长带着全家老少和所有财产,跟着铁峰郡军逃往长湖镇。

那个时候,他被视为丧家之犬。

而如今铁峰郡军重返绿谷,逃亡的前镇长也昂首挺胸回到小镇。

现在,他成了全镇最睿智的人。

只不过,看到饱受蹂躏的绿谷,镇长脸上的得意之色也烟消云散了。

铁峰郡军这次也没有进入小镇借宿,仍旧在镇外的空地扎营。但铁峰郡军的士兵进入了小镇,帮助返回家园的小镇居民清理废墟、清扫街道。

随着街面逐渐恢复原貌,镇广场上竖起了几根绞刑架。

审判随即开始,费尔特部的俘虏被带到广场上,交由镇民指认。

最终,四个趁乱行凶杀人的费尔特部士兵被绞死,二十七个遭到指认的费尔特部士兵被公开施以鞭刑,还有一具遭到指认的尸体被死后斩首。

绿谷镇的镇民们旁观了整场行刑,人群最初沉默,逐渐激愤,至最后的绞刑结束时,许多人流出了眼泪——不是因为什么大仇得报,只是因为想起了家园曾经的模样。

绿谷镇的镇长作为代表,全程参与了审判和行刑。

行刑结束以后,镇长第一时间找到了蒙塔涅保民官。

镇长原本想狠狠拍一顿马屁,但当他看到“血狼”的表情时,他很聪明地闭上了嘴。

“你想说什么?”望着悬挂在绞刑架上的尸体,血狼平淡地问。

“绿谷镇的所有人,从此以后都会对您死心塌地。”只是被看了一眼,绿谷镇镇长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低下头:“您为我们带来了正义。”

“这种小把戏,带不来任何忠诚。我给你们的也不是正义,我给你们的只有复仇而已……苦涩的复仇。”

听到这句话,绿谷镇镇长忍不住偷偷瞟向面前的年轻人的面庞。

在“血狼”的脸上,他看到了讽刺的苦笑。然后,血狼转过身来,与他四目对视。

镇长立刻低下了头。

“被焚毁的冬小麦,我没法全都用粮食赔偿你们。所以我给你们一半粮食,一半黄金。”血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取出一根石墨条:“你们还需要什么,可以一并告诉我。”

镇长习惯性地想要先拍一通马屁,但当他抬起头,却迎上了一双诚恳的眼睛。

镇长沉默地颔首致意,说出了绿谷镇的需求。

……

……

从绿谷镇走出来以后,温特斯召集起了麾下所有的委任军官。

踩在火焚过的田野上,迎着部下们的目光,温特斯没有做出解释,清楚而直接地下达了命令:

“从今日起,我们将尽可能通过不流血的方式,兼并或同化原新垦地军团各部;

在尚未确认外部环境以前,我们将不会主动对原新垦地军团各部使用武力;

但是我们不会停下脚步,目标从未有过任何改变——铁峰郡!新垦地!帕拉图!联盟!”

军官们静静地听着。

“下一个目标,沃涅郡。”温特斯终于展露笑意:“最后通牒已经送出,我们将在绿谷,等待沃涅郡的最终答复。”

“遵命!”军官们抬手敬礼。

当天夜里,战备命令再次下达。

铁峰郡新军磨砺武器、配发弹药,开始准备下一场战斗。

但是很可惜,温特斯还没来得及等到沃涅郡的最终答复,反倒先一步收到了斯库尔上校用怒火写成的问责信。

……

三天后,枫石城外。

“博德上校不在了,没有人能再替我们充当缓冲和桥梁。现在又闹出这种事情……斯库尔上校已经撤退到五公里外扎营。”梅森灰暗地说:“这群兔崽子,真是太能闯祸了。”

温特斯沉默不语。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安德烈哈哈大笑:“现在,要享受胜利!”

前方,枫石城的正大门敞开着。

远处,仍旧插着红蔷薇旗帜的枫叶堡,有气无力地喷出一股白烟。

前来献上城门钥匙的市民代表,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正等待被夸奖的小小普利斯金,得意地站在了最前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全权代表 > 小小普利斯金的身份在枫石城是公开的秘密。

枫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商人都知道,普利斯金先生虽然年纪轻轻,却是血狼的亲密战友、铁峰郡之主的重要幕僚以及新垦地头号羊毛走私犯在枫石城的全权代理人。

当然,远在天边的新垦地头号羊毛走私犯、铁峰郡之主以及血狼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换做另一个黄口小儿给自己冠上如此多的头衔,多少会被当作笑话来看。

“普利斯金”这个姓氏也帮不上什么忙。普利斯金家族在热沃丹固然是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但在枫石城可算不上是大户人家,更没什么名气可言。

然而,小小普利斯金有一位身份显赫的引荐者——费尔南多·利奥,纳瓦雷家族的高级合伙人,海蓝羊毛进口及纺织行会在帕拉图的全权代表。

众所周知,维内塔每年都需要进口海量羊毛,以满足纺织工场里那些永远也吃不饱的纺车和织机。

但交易从来都是双向的,帕拉图对于出口羊毛的需要,和维内塔对于进口羊毛的渴求几乎一样强烈。

而费尔南多·利奥就是羊毛从帕拉图前往维内塔的道路上绝对绕不开的一座大山。

既然是费尔南多·利奥亲自介绍小小普利斯金进入枫石城的社交场,那么新垦地首府的豪商巨贾就不能不对普利斯金高看一眼——至少表面是这样。

又因为费尔南多·利奥大多数时间并不停留在枫石城,所以小小普利斯金无形间又扮演了枫石城与利奥先生沟通的中间人的角色——导致就算有人明知普利斯金小子是在吹牛,也不会主动戳穿。

再加之,枫石城社交场原本对于铁峰郡叛军,就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

帕拉图人崇拜英雄,尤其是悲情英雄。要是悲情英雄能再带上一点叛逆色彩,那简直等于是在他们灵魂中最敏感的痒处上跳舞。

丝毫不夸张地说,假如温特斯·蒙塔涅在血泥之战的胜利时刻阵亡,他将立刻成为新垦地人——乃至帕拉图人——永远铭记的英雄。

新垦地人将会为他凿刻雕像、修建教堂、竖立纪念碑。他战死的那天会渐渐演变成一个节日,人们会在那天佩戴蓝色花朵纪念他,他的名字也最终会在那天被宣布列入圣人名册。

他的故事将会在酒馆传唱、在教堂吟诵、在温暖的壁炉旁讲述给下一代,并将于未来的某一日在帕拉图人和维内塔人之间引发一场关于所有权的激烈争夺。

民风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小小普利斯金一个穷乡僻壤来的毛头小子,能够一夜之间成为枫石城的客厅里最受欢迎的客人:

枫石城的年轻男人无不想要多了解一些血狼的赫赫武功;

未婚女士全都盼望着能再听一遍冥河幽灵死而复生的传奇故事;

年长者则对于“叛军是如何仅凭一郡之力大败特尔敦部汗庭”极其感兴趣。

于是乎,小小普利斯金就在一杯接一杯的美酒、一句又一句的恭维中,从“热沃丹来的普利斯金先生”,平步青云为“血狼的亲密战友”、“铁峰郡之主的重要幕僚”以及“新垦地头号羊毛走私犯的全权代理人”。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小小普利斯金本身也很招人喜欢:

他长相不赖,风趣幽默,总是带着愉快的神情,懂得如何讨人欢心;

和年轻人在一起时,他没有“普利斯金先生”的架子,敢玩也会玩;和年长者在一起时,他知道如何表现出尊重。

虽然他爱吹牛,但从不借机贬低他人,因此极少招致反感。听众即使并不完全相信他说的内容,也愿意把他讲的东西当成有趣的故事来。

枫石城的“上等人”欢迎小小普利斯金,他们在车道上迎接他、给他打开家门、为他在餐桌旁边准备座位,自然对他处处维护。

出于未知的原因,新垦地军团方面也始终没对他有任何动作。

小小普利斯金的身份在枫石城内就这样成为了公开的秘密。

他甚至还到罗纳德少校——原铁峰郡军事长官——家中拜访了一次。

血泥之战结束后,罗纳德少校连同其他被俘军官一并获释。获释军官立即被召回诸王堡述职,他们的家属则被临时安置在枫石城。

由于人生路不熟又无人照拂,许多军官家属的生活都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困难。

小小普利斯金便自己做主,将原铁峰郡军官们尚未结清的“欠薪”送到罗纳德夫人手中,委托后者代为发放给各位军官家属。

有时,小小普利斯金也会在梦中惊醒,生怕下一秒新垦地军团的宪兵就破门而入,将他抓进黑牢严刑拷打。

他也不想不通,为什么新垦地军团会默许他在枫石城混吃混喝。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想要保留一条沟通渠道?抑或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不过,小小普利斯金的疑问很可能永远无法得到解答——他也不用再去担心这些东西。

随着新垦地派遣军偷袭枫叶堡、亚当斯将军自杀身亡,小小普利斯金在枫石城的好日子也结束了。

事变当日,枫石城的“上等人”便立刻发现,来自热沃丹的普利斯金先生消失了。

年轻人或许还会在餐桌上问东问西。但是年长者只会相视一笑,耸耸肩,然后警告家族小辈不准再在外面提及这个名字。

但是任凭他们谁也不曾料到,没过几天,“血狼的亲密战友”又秘密返回了普利斯金家族在枫石城的远房亲戚家中。

如果说此前小小普利斯金的夸夸其谈只是收到了一些礼貌性的微笑,那么他这一次冒着生命危险潜回枫石城则为他赢得了真正的敬意。

要知道,就算是费尔南多·利奥,也已经提前离开了枫石城。

但是敬意不能当黄金使唤,小小普利斯金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没有被检举的唯一原因是镜湖郡的战事尚未分出胜负。

因此,当几个和他玩得很熟的枫石城青年偷偷摸摸找到他,拐弯抹角地打听血狼与盖萨·阿多尼斯、斯库尔·梅克伦等人的关系的时候,小小普利斯金的颅骨内部“嗡”地发出一声巨响。

明明身处布置简陋的暗室,他却迫真嗅到了小火慢烤一整夜的乳猪掀开盖子时才有的扑鼻香气。

他拿起水杯,掩饰内心的激荡。

确认过几个出身枫石城名门的年轻人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后,他抿了一小口水,好整以暇地把杯子放回原位,看着面前几人洒脱一笑:“你们也知道结果了?”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反复无声对话以后,一个人小声回答:“没和我们说,但是隐约听到了一点风声。”

另一个人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跟着开口:“普利斯金先生,血狼到底是怎么……”

不等对方说完,小小普利斯金抬起了手,几个年轻人立刻闭上了嘴。

“既然没告诉你们,我也不会和你们说。”小小普利斯金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用手势示意一旁的白头罗杰送客:“就用这句话回去交差吧。”

几个年轻人想要开口,但看普利斯金先生神情严肃,又不敢再问,只得不甘心地跟着新来的白发仆人离开。

小小普利斯金等着,当几人的脚步声消失时,他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站在房间中央冲着四周空气拼命挥拳,把毛巾塞进嘴里“呜呜”地叫唤。

未几,又有脚步声走进。

小小普利斯金瞬间回到椅子上,正襟危坐。

下一秒,他发现毛巾还在手里拿着,于是紧忙把毛巾藏了起来,然后继续正襟危坐。

房门打开,白头罗杰出现在门外。

小小普利斯金跳下椅子,一把将白头罗杰拽进房门。

在白头罗杰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小小普利斯金先是确认门外无人偷听,又贴着窗框四下观察确认窗外无人偷听,最后把门窗缝隙全都用床单、毛毯死死堵住。

“怎么了?”白头罗杰不解地问。

“嘘!”小小普利斯金立刻捂住罗杰的嘴,侧头倾听片刻确认无异响以后,才咬着耳朵,无比激动地告诉罗杰:“肯定是保民官阁下赢了!”

“啊?”白头罗杰先是面露惊讶,但他反应也很快,立刻跟着压低声音,恍然大悟地说:“所以这些家伙是来求饶来了?”

“不清楚他们想干什么,但他们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些枫石城的大户人家,关系盘根错节,肯定比我们消息灵通。”小小普利斯金松开罗杰,原地转圈踱着步子,转眼又陷入苦恼:

“阁下也真是的,仗打赢了,倒是也给我们送个口信啊!害得我们跟个睁眼瞎似的猜来猜去。唉,要是能跟保民官阁下联络上就好了……”

说着,小小普利斯金把目光对准了罗杰。

白头罗杰知道躲不过,他也不想躲。论起胆量,这个钢堡人比起小小普利斯金只大不小。

他非常光棍地拍了拍胸膛,用半生不熟的帕拉图方言说:“别说了,我去找保民官。”

但是小小普利斯金却摇了摇头:“你不行,你初来乍到,路都不认识,上哪找阁下去?况且枫石城的人知道你是跟我过来的。如果你消失了,他们就明白我手里有什么牌了。”

“那怎么办?”罗杰一瞪眼。

小小普利斯金叹了口气,直挺挺往床上一倒,眼睛一闭,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只能等人家主动找过来,再想办法应付喽。”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来牙?”罗杰又一瞪眼。

“等吧!”小小普利斯金用枕头挡住了脸。

煎熬的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下午,几个年轻人刚被小小普利斯金打发走。

深夜,三位枫石城商人和手工业者总行会的领袖——米凯什·凯列敏、贝塞·久尔吉和格瓦达尼·尤若夫便联袂前来拜访。

一看见这个阵势,小小普利斯金就明白了,自己的保民官阁下不仅赢了,而且肯定是一场大胜。

否则对方不可能如此心急地前来,甚至连讨价还价的想法都没有。

在心里暗暗为血狼大人高呼三声万岁,小小普利斯金走上马车道,将三位老先生迎入正门。

这一次,双方会面的地点不再是简陋的暗室,而是窗明几净的客厅。

简单寒暄过后,枫石城总行会的三位领袖直入主题,坦白说明了来意:

他们希望能够请血狼代他们出面,与盖萨上校、斯库尔上校和边江郡的马加什中校斡旋……

米凯尔老先生停顿了一下,缓缓说出令人难堪的理由:“化解彼此的误会,避免发生错误的……清算。”

然后,三人开始详述他们可以提供的酬谢。

小小普利斯金不住地点头,看似在仔细倾听,实际上一个大胆的想法正在他心中萌发。

在天平一端放下砝码以后,三位枫石城商会领袖便打算起身告辞——他们不认为小小普利斯金有资格讨价还价,只是将后者视为一个传声筒。

> 但是传声筒却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请问,米凯尔先生、贝塞先生、格瓦达尼先生。”小小普利斯金礼貌地问:“你们为什么不拿着这份价码,自己去找盖萨上校、斯库尔上校和马加什中校?”

枫石城商会的三位领袖不露声色地交换了眼神,一时间没有开口回答。

“因为不够,对吧?”小小普利斯金自问自答:“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很了解,在手握大权的军头眼里,我们这些商人什么都不是……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各郡驻屯军都亟需筹措军资以弥补损失。枫石城就是他们眼中最肥厚多汁的战利品,而新垦地已经再也没有能够违逆他们的力量。”

说到这里,包括小小普利斯金在内,几人的目光都有一些灰暗。

“更何况。”小小普利斯金话锋一转,语气透出丝丝寒意:“所谓的误会,恐怕也不是误会;所谓的错误清算,恐怕也没有错。”

小小普利斯金伸出手指,开始一件事、一件事盘点:“枫叶堡惨案,你们放了新垦地派遣军入城;惨案发生以后,也是你们出面安抚城内民众;伪军攻打镜湖郡,又是你们替伪政府军守城;直到联军过境,给你们最后投降的机会,你们也置若罔闻。”

“我们……”米凯尔的辩解很苍白:“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但是盖萨上校想清算你们,只要一个借口就够了。”小小普利斯金的肢体语言表现得像是弱势一方,但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但是你们的船给萨内尔运了辎重,你们提供的民兵帮萨内尔守住了枫石城,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小小普利斯金趁热打铁:“况且你们应该知道盖萨上校是什么样的人——那可是石头都能攥出一把水的家伙。诸位信不信,假如盖萨上校只抄一半人的家,剩下的那一半人只会拍手叫好?”

老米凯尔要是再听不懂,那只可能是因为他是个聋子。

他轻咳了一声,意有所指道:“请直说吧,普利斯金先生,您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令米凯尔没想到的是,面前的毛头小子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我不想让诸位做什么,我只是建议诸位——不能心存侥幸。”

接下来,代表铁峰郡叛军利益的普利斯金先生,反而开始设身处地为几位枫石城豪商剖析利害:

“诸位贿赂蒙塔涅保民官,说到底,是想要蒙塔涅保民官的武力保护罢了。但是请诸位想想,握在别人手里的军刀,真的值得信任吗?从来都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军刀,才是可靠的军刀——我告诉诸位,诸位想要保住身家性命,那就只有守住枫石城一个方法!”???..Com

“你们如果一开始就想投降,盖萨只会把你们吃干抹净;如果你们守住枫石城,让盖萨和斯库尔攻不进来,那他们就不得不接受你们的投降;要是你们能击败盖萨的部队,那不仅不用投降,就连枫石城也不会被掠夺。”小小普利斯金的眼睛闪闪发光:“假如你们把四郡联军全都打败,那别说是枫石城,新垦地都是你们的!”

“我们所代表的各行会成员都是诚实本分的市民。”老米凯尔又咳嗽了一声:“我们不会打仗,更不愿意打仗。”

“那……”小小普利斯金神情肃穆,言辞恳切:“你们就只能找一个可以替你们打仗的人了。”

……

……

[枫石城西门城楼]

“所以?”温特斯站在城墙上,把玩着手中的城门钥匙,瞥了小小普利斯金一眼:“你就这样把我的‘保护’卖给了他们?”

“可真是废了我好大一番力气啊!阁下!”小小普利斯金浑然不觉气氛诡异,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滔滔不绝地邀功:“枫石城市民本来想把我绑起来交给伪军指挥官,可是我临危不惧,慨然给他们讲述了您当年进入热沃丹秋毫无犯的事迹!还给他们讲了我里通外敌仍然被您宽恕的事迹!又给他们讲了您铁腕恢复铁峰郡治安的事迹,听得枫石城的市民代表们热泪盈眶、五体投地……”

“行了行了。”温特斯摆了下手,问:“你到底许了什么东西出去?”

“赦免他们为伪军提供服务的罪行,不清算他们在伪军占领期间的一切通敌行为,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不受其他各郡军队侵害……”小小普利斯金掰着手指头说了几条,咧嘴一笑:“都是铁峰郡人已经有了的嘛!简直是白给的!”

温特斯撑着剑柄站起身,他现在不仅肋下作痛,颅腔里面更疼,他使劲拍了拍小小普利斯金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夸奖:“你做得好!你做得好啊!”

小小普利斯金痛得直吸凉气,他不敢问蒙塔涅阁下,只好可怜巴巴地看向在场其他保民官。

“看我干嘛?”安德烈咧嘴一笑:“依我看,你这次确实做得很好!不过他们两个不一定这样看就是了。”

小小普利斯金的神情更加可怜。

终究还是梅森心软了,给小小普利斯金简单说明了一下形势。

小小普利斯金登时傻眼,他哪里知道联军内部事前已经有了君子之约呢?

“那……”小小普利斯金结结巴巴地问:“那我去把斯库尔上校请回来,再把枫石城交给他?”

温特斯又拍了拍小小普利斯金的肩膀:“假如你是斯库尔上校,你听到这个提议,你会怎么想呢?”

“属下……属下不知道……”

“如果我是斯库尔上校。”温特斯叹了口气:“我只会把它当成陷阱——要把雷群郡军吃干抹净的陷阱。”

小小普利斯金快要哭了出来:“那……那怎么办?”

温特斯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要不然,请盖萨上校作为中间人?”梅森皱着眉头,沉吟道:“我们把枫石城移交给盖萨上校,再由盖萨上校移交给斯库尔上校?”

“交出去?”温特斯转过身,拿起硕大的城门钥匙,斩钉截铁地说:“枫石城市民主动将这把钥匙交到我们手里,如果我们再将它交出去,那就不仅仅失信于斯尔库·梅克伦,而且还会失信于整个新垦地!不交!”

“这就对了!”安德烈一拊掌。

梅森耸了耸肩,神色反而轻松不少。

太阳西斜,枫石城内各处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凡是普利斯金许出去的东西,一律都要兑现。”温特斯望着笼罩在青纱下的新垦地第一大城,逐渐理清了思路:“让夏尔带宪兵队入城,封存军营、房屋、仓库及一切军团财产,协助城市卫队维持治安。”

“记下了。”梅森已经拿出本子和石墨笔。

“让巴特·夏陵带两个连,接管西门防务。”

“只接管西门吗?”梅森问。

“只接管西门,其他各处城门仍旧暂由民兵把守。”

“其他部队呢?”

“其他部队留在城外。”温特斯的口吻变得严厉:“命令各级指挥官约束士兵,如无许可,禁止任何铁峰郡军人入城。”

“为什么?”安德烈不解。

“如果我们大摇大摆入了城。”温特斯叹了口气:“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安德烈挠了挠头,有点没有听明白。

“斯库尔上校。”梅森提示道。

安德烈长长地“哦”了一声,又无奈地问:“拿了城门钥匙,又不派兵进驻,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不是现成的?”温特斯一抬手,直指城外高地上的枫叶堡,笑着说:“那里不就是最好的理由?”

梅森赞同地点了点头:“正好,可以让部队演练一下攻城战术。扩军以来,我们还没经历过攻城战,怕是许多连长也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枫叶堡守军都是些老弱病残,是个绝妙的目标。”

安德烈在一旁打了个哈欠。

“叫皮埃尔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他。”温特斯望着仍旧飘扬着红蔷薇旗帜的枫叶堡,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攻城的布置:“清点俘虏,我要知道都有哪些军官逃进了枫叶堡。如果有熟悉枫叶堡结构的俘虏,也一并带给我。”

“好,都记下来了。”

温特斯转过身,用眼神把已经想要溜走的小小普利斯金又抓了回来。

“阁下。”小小普利斯金垂着头。

看着小小普利斯金害怕又沮丧的神情,温特斯也有些不忍心,他这次温柔地拍了拍小小普利斯金的肩膀:“谢谢。”

小小普利斯金终于忍不住,委屈的眼泪涌了上来。

“别哭了,还有事情要你做。”温特斯刚夸了一句,又开始使唤人:“把你能搜集到的邸报都找给我,再把各大商行的负责人请过来。如果有人最近才回到新垦地,也一并请来——我需要知道新垦地之外近期都发生了什么。”

“我这就去办。”小小普利斯金抹干眼泪,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温特斯看着小小普利斯金的背影,又想起了皮埃尔,颅骨内部又是一阵疼痛。

“斯库尔上校那里。”梅森提醒道:“是否还是要派人说明一下。”

温特斯揉着额头,想了想:“还有盖萨上校那里,也要派人说明一下情况。”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温特斯苦笑:“实话实说。”

“他们会信吗?”

温特斯冷哼一声:“爱信不信!”

这次轮到梅森苦笑,而安德烈走过来使劲搂住温特斯的肩膀,狂笑道:“这才是温特斯·蒙塔涅!这才是狼之血!爱信不信!不服气就打过来,战场上见真章!”

“我们现在面临的形势其实不算好。”温特斯望着暮色中的西南方向,将他的思考娓娓道来:“沃涅郡隔绝了我们与铁峰郡‘本土’,雷群郡和西林行省却就在我们身畔——所以,我们目前的首要目标,仍旧是沃涅郡不变。”

“好呀。”梅森习惯性地点头。

“安德烈。”温特斯也碰了碰安德烈的肩头,他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和同伴做过这种亲昵的动作了,于是又更加用力地拍了一下:“你要盯紧沃涅郡的动静。”

“放心!”安德烈放声大笑:“沃涅郡的缩头乌龟要是敢露头,他就不是缩头乌龟了。”

“到盖萨上校那里送信的人倒是好选。”梅森又想起一个问题,查漏补缺道:“可是派谁去向斯库尔上校说明情况呢?他恐怕很难再信任我们了。”

这个问题一时间也难住了温特斯:“得找个我们信任,又能让他们信任的人才行。”

城头一时间陷入沉默,只有归鸟在上方翩翩盘旋。

安德烈一拍脑门,面露笑意:“我想到了一个好人选!”

……

[枫石城郊外]

[护送博德上校棺椁的车队]

“嗨!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呀!”塞伯·卡灵顿故意板着脸,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自鸣得意和被需要的满足感:“博德上校走了,碰到这种事情,除了我,还有谁能替你们撑腰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侯德尔 > 抵达枫石城当夜,铁峰郡军在城外设下攻城营地。

相比于同枫石城的距离,营地的选址更加接近枫叶堡,隐隐将枫石城和枫叶堡之间的联系截断。

站在营地东北角的炮台上,理查德·梅森将设置攻城营地的要领娓娓道来:“按照《554年条令》的要求,攻城大营必须设立在距离敌占地至少三公里、临近水源、易守难攻的地点。同时,攻城营地必须尽可能修得牢固。如果条件允许,应当按照最高规格的常驻军营标准修建攻城大营。”

炮台上除了梅森,还有一众新军军官。

无论是在步兵团、炮队还是骑队任职,只要不在执勤,全都被叫了过来。

面对一众新军军官,梅森尽可能拿出鼓励的语气,问:“为什么?”

各级步兵、骑兵和炮兵的委任指挥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心有所想,但是谁都不敢贸然开口。

或许在士兵们眼中,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军官,但是在几位保民官面前,他们仍然感觉自己是大头兵。

“别怕,大胆地说。”梅森和气地问:“为什么至少三公里?把营地设在那么远的地方,不是白白浪费士兵体力?作为攻城方,为何还要花大力气修建军营?”

“因为大炮?”有人小声回答。

“对。”梅森带着赞许点点头,解释道:“如果营地的选址太近,就给了防守方使用火炮骚扰的机会。营地目标太大,火炮都不需要打得很准。但是只要一两枚炮弹落进帐篷里,就能让所有人整晚睡不踏实。三公里距离,足以隔绝大部分火炮的骚扰。但是理由不止这一个。”

“为了防范守军劫营。”巴特·夏陵说。

“对。”梅森又微笑着点点头,继续为其他人解释:“攻城营地和堡垒的间隔越远,守军袭营中途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撤兵需要耗费的时间也越久。在很多战例中,守军袭营往往不走最短的路线,反而从其他方向的城门出击,故意绕远路,交战之后再从距离攻城营地最近的城门返回。不过这些都是围攻大型城市才会出现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以后单独拿出来讲给你们。还有吗?”

有几个新军军官说出了想法,但是都不对,充当临时课堂的炮台一时间陷入沉默。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留出足够的空间,作为与解围敌军交战的战场。”梅森见状,直接揭晓了答案。

他加快了进度,讲解道:“这也是为什么攻城营地需要尽可能以高标准修筑。理论上讲,攻城战需要耗费巨量的资源,使得攻城军队无法对其他方向构成威胁,也难以应对外来的进攻。通俗来说,就是当你全力攻城的时候,一旦敌人援军出现,战场形势瞬间就会被逆转。”

“攻城不破反被围的情况,在主权战争中发生过很多次。”梅森信手拈来,侃侃而谈:“例如529年的杜林围城战。联盟军攻入城区,将城市堡垒中的帝国部队包围。占领城区的联盟军很快又被前来支援的帝国军困住。最后,老元帅率军赶到,又从外围将封锁城区的帝国军给包围了起来——里里外外像馅饼一般包了整整四层!所以身为攻城方,更加要做好被围困的准备。”

也不管能不能听懂,一众新军军官都在拼命点头。

“那最后那个……那个杜林围城战。”有人耐不住好奇,小声问:“谁赢了?”

一众新军军官纷纷看向提问者,又一齐看向梅森保民官——事实上,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那当是我们赢了。”梅森挑起眉毛:“不然我怎么会举这个战例?”

瞭望台又一次安静下来。

“所以。”梅森抬手指向四周,问:“为什么我们要把营地设立在这里?”

在梅森背后,枫叶堡墙头的灯火清晰可见。瞭望塔周边是刚刚收获过的农田,平坦空旷。

铁峰郡军攻城营地既不临近水源,也不利于防守,与敌军堡垒之间的距离更是远远不足三公里。

“因为侦察和情报表明,枫叶堡的守军已经不再持有大口径火炮,堡内只剩下若干小口径城墙旋转炮。所以我们可以大胆抵近,紧挨着枫叶堡下营。”天色已经很晚,梅森也没有时间继续开展启发式教学:“同样,只有处在足够近的位置上,我们才可以震慑枫石城民兵,及时响应任何异动。”

“一言以蔽之。”梅森总结道:“不但要了解理论,随机应变同样重要。”

新军军官们鼓起掌来,许多人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

走了一整天的路,挖了半晚上的沟,又被临时拽来上课,每个人都很疲倦。

“说完了攻城方,再说防守方。”梅森意犹未尽:“从不存在无法攻陷的堡垒,但为什么我们还要修筑它们?因为堡垒不仅是盾牌,还是支点、跳板和矛头,它不仅可以消耗敌人、拖延敌人,还能提供稳固的补给储存地,保护友军进行内线机动。即使敌人最终攻破堡垒,堡垒也足以使敌人付出惨重代价……”

“所以。”梅森指着枫叶堡,炯炯有神地问:“看看这座坚固的堡垒,再看看周围的地形、环境,你能从它的选址中学到什么?”

……

虽然围绕城池、堡垒进行攻防的战斗形式,在奔马之国不甚被重视。

但是在联盟的军事体系中,围城战术毫无争议是一门大学问,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单就攻城而言,从大营的选址到主攻方向的确定,从封锁敌方据点的手段到使用心理战术的时机,每件事都大有讲究。

在过去,这些军事知识——不单单包括围城战术——仅在贵族阶级内部口传心授,年轻贵族通过服侍高级贵族,观摩学习如何统帅一支军队。

所以当有一天他们真的接过一支军队的指挥旗时,他们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样做。

通过这种方式,统治集团垄断了军事知识,成功使大部分起义在星星之火的阶段就被消弭。

但是这种方式的缺点同样明显:只要一两代人的和平或是一次毁灭性的惨败,贵族阶级就能把组织一支大军所必需的知识丢得一干二净,只能从小打小闹重新开始积累。

甚至可能因为缺乏外部威胁,而长期停滞在小打小闹的层次。

而内德·史密斯元帅创立的联盟军事体系不存在这个缺点。

通过修道院式的军事教育,温特斯、梅森等一批又一批联盟军官不必再通过实践一点一滴总结经验,而是可以从书本上学到前人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但是到了铁峰郡新军这里,情况再一次发生了逆转。

除了上层建筑,铁峰郡新军的中下级军官全都是通过实战筛选而来。

他们勇敢、忠诚、直觉敏锐,同时运气极佳。比起刚刚踏入军事学院时尚且懵懵懂懂的学员,他们已经具备了成为合格军事指挥者的全部素质。

他们缺的只是知识。

温特斯和梅森不得不抓住一切机会,将知识灌进他们的脑袋。

……

……

设下攻城营地次日,猴子所在的连队领到命令,要去挖堑壕。

挖堑壕这种事情,一些新兵还不太适应,但是经历过血泥之战的“老兵”已经驾轻就熟。

辎重营送来整车的铁铲、斧头、十字镐,领了工具、饱餐一顿,军士们各自领人出营,然后就开挖。

挖的时候不能直着挖,要斜着挖。

先挖出二十步远,拓宽。

然后再垂直地挖出二十步,再拓宽。

最后让堑壕整体呈现出W型的曲折外观。

虽然面前的枫叶堡已经不具备有效的反击手段,但是铁峰郡军挖起堑壕来还是一板一眼的。

不仅堑壕折角处的藏兵洞用木头加固,还到处搜集树枝稻草覆盖在堑壕顶部,遮蔽来自墙头的视野。

前方埋头挖沟的同时,后方也在埋头编筐。仿佛他们不是在围困一座只有几百老弱病残的堡垒,而是在攻打一座守备森严的要塞似的。

比起铁峰郡军的浩大阵势,守军的回应显得十分无力。

最初发现铁峰郡军正在掘壕迫近的时候,枫叶堡墙头还放了几轮炮。然而看到一磅不到的城墙炮打过去,叛军理都不理,守军也就不再浪费火药。

枫叶堡里的守军干瞪起眼睛,任凭铁峰郡军“为所欲为”。.CoM

大概是因为知道猴子即将被提拔,所以派活的军士给猴子分了一个轻松工作:砍树。

听到军士的话,猴子默默放下十字镐,领了斧头和马车,前往郊外的林地。

双套马车在郊区小路上行驶,道路两侧都是刚刚收获的麦田。

耕牛和挽马在收获过的麦田里踱着步子,这些大牲口聪明得很,要先遗落的麦穗吃光才肯赏脸品尝麦秆。

“真好哇。等下一次论功行赏,咱们也应该有地了吧?”

“应该吧,就是不知道会给咱们分在哪里。”

说话的是猴子的同帐战友,他们跟着猴子鸡犬升天,也不必再在大太阳底下刨土。

猴子闷头赶着马车,没有搭话。

猴子所在的帐篷原本有六人,河谷村一战以后,四肢健全的就只剩下三个,还有一个现在正在伤兵营里躺着。

猴子不说话,另外两名战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同帐士兵的关系非比寻常,两名战友知道猴子因为帕科的死而难过,但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看到猴子闷闷不乐就也不敢说话。事实上,他们的“正常表现”对于猴子而言就是最大的慰藉。

“唉,明明已经到了枫石城边上,却不让咱们进去。也不知道大人们是怎么想的!”一名士兵费力地咀嚼着硬邦邦的风干马肉,抱怨道:“我还没见过枫石城这种大城市长什么样呢!就不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谁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另一名士兵靠着马车护栏,笑骂:“不就是想逛窑子?”

“别瞎说!”

“鲁西荣军士可讲过,就咱们兜里这几个银镚,用不了一天就能被洗得干干净净,还得倒欠一屁股债。”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那种地方了?”

“好好好,算我诬陷你了。喂,听说了吗?”靠着护栏的士兵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表功名单已经出来了。布尼尔连长的亩数这次还是第一,好像立的功叫什么……对,叫‘当先’?就是第一个冲上去玩命的意思。”

“要不怎么说人家厉害呢?”另一名士兵理所当然地摊手:“人头记功,人家是第一。现在没有人头记功了,人家还是第一。”

“他有多少亩了?”

“一千?”

“一千?早就一千了,我估计,两千也有了。”

“天呐,两千亩。我要是也有两千亩,我就不扛火枪了,回家关起门当庄园主去。”

“有命挣,也得有那个命用。”靠着护栏的士兵笑骂:“等你攒到两千亩,怕不是要把命都搭进去。”

说完,他仰头看着蓝天,叹了口气:“我用不了那么多,两百亩就够了。我只求能早点打完仗,回家盖个小木屋,再养几匹马。第一年我只种大麦,第二年、第三年等地熟了再种小麦。用不了十年,我就能把木屋换成大房子。然后,我就在里面住到老死。”

另一名士兵听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 “死了的人,抚恤金怎么算?”猴子冷不丁地问:“说过吗?”

靠着护栏的士兵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好像是照着十二年服役的数目全额给。有小孩给小孩,没小孩给父母。”

“都没有呢?”猴子又问。

“那还能怎么办?都没有就不给了呗。”

猴子“嗯”了一声,一拉缰绳:“到了!下车吧。”

三人把车停在路外,给挽马解下车轭,让马儿自己去吃草。随后拎起斧头,慢悠悠地走向树林。

砍树本身不算轻松,不过有一点好处——可以偷懒。

不像挖堑壕,各帐、各队齐头并举,谁的进度落后了一目了然。

但猴子却很“不领情”,虽然无人监工,他仍旧卖力地挥舞着斧头。

猴子其实不想来砍树,他宁愿去挖堑壕,因为繁重、难熬的体力劳动能让他不去胡思乱想。

他一下接一下,重重斫在树干上,仿佛是在砍杀敌人。

碎木飞溅,一棵又一棵合握粗的松树在呻吟声中倾倒。

猴子一个人几乎干了另外两个人的活,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瘦小、油滑的“猴子”,而变成了一个臂膀结实、沉默寡言的军人。

从早上到中午,差不多砍伐了一车的量,猴子便和两名战友把挽马唤回,将原木从林子里一根一根拖到路旁。

三人汗流浃背之际,一名传令骑兵带着一匹马飞驰过来。

传令骑兵身着漂亮的绿色制服,客客气气地问:“哪位是‘侯德尔’?”

另外两名士兵有些莫名其妙,猴子最初也不解,但他想起了什么,在战友们惊异的目光中走向传令骑兵:“我是。”

“请随我回营。”传令骑兵指了一下系在马鞍上的另一匹马:“梅森保民官要见您。”

猴子擦了一把汗:“可我这的活怎么办?”

“砍树?”传令骑兵险些被噎住:“应该是不用干了。”

猴子皱起眉头:“这么多原木,只留两个人在这里,什么时候能搬完?”

“没事!去吧!去吧!”身后的同帐战友急忙走上前,把猴子的外套从车上抓下来递给猴子:“我俩能干完,这才几棵树?小菜一碟。”

传令骑兵非常体贴地提议道:“这样如何,您先随我回营,我再去通报一连的首席军士,请他再派几个人过来帮忙?”

猴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个问题。”

传令骑兵不解。

“我不会骑马。”

“没事。”传令骑兵露出笑容:“可以趴在马屁股上。”

……

一路颠簸,猴子被传令骑兵带回了大营。

军营就像一座小镇,内部又被分为各个区域。在中军所在营区外,传令骑兵把颠得内脏都快移位的猴子放下了马。

“里面就是总指挥部。”传令骑兵说。

猴子不解地问:“你不跟我进去?”

“我没有许可,不能进中军营区。”传令骑兵抬手敬礼:“您只能自己去见梅森保民官。”

猴子其实也没来过中军营区,即使是在军营内部,不同区域的进出也有严格限制,根本轮不到猴子一个小兵进中军参观。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猴子敬礼,他不想丢脸,于是回了个礼,步伐僵硬地走向营门。

门口的卫兵验了猴子的身份牌,将他放了进去。

中军营地中央是三顶并排布置的大帐篷,大帐篷周围又有一些小帐篷。

腰悬武器的军人和身穿平民鞋子的文员在帐篷之间穿梭往来,大家都很忙,猴子好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厚着脸皮拦住一个文员,问清了梅森保民官所在的帐篷。

走到梅森保民官的帐篷门口,他才发现原来保民官要见的不只有他——帐篷里面已经聚集了约莫三十几个人,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

突然,猴子发现好友道格也在其中。道格也看到了猴子,笑着向猴子招手。

猴子急忙走进人群,挤到好友身边,激动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预备学员都来了。”道格的回答一贯地言简意赅。

猴子刚想再仔细询问,帐篷里的气氛陡然一变。所有人都并拢脚跟,把腰杆挺得笔直。

猴子也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理查德·梅森走进了猴子所在的帐篷。

梅森保民官还是和和气气的,让人看见就想亲近,他抬起手示意众人稍息。

猴子留意到,保民官的神色有些疲倦,手指上满是炭粉和墨水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召集你们过来,有人想必已经猜到,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梅森保民官笑着宣布:“你们都已通过遴选,即将正式成为新垦地军事学校的第一批学员。”

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猴子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跳得更快了。

“学校目前仍在筹建中,但是我这里现在很缺人手,我就想到了你们。”梅森保民官磁性的声音继续传来:“我这里的工作,就是你们将来要承担的职责。所以提前让你们熟悉一下,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猴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别人却不会等他。

“好,现在就开始干活吧。”梅森保民官拍了拍手:“谁会算数?举手。”

一些人举起了手。

梅森保民官点了点头,一名军官将还举着手的几人领走了。

“谁会读写?”

“谁会作图?”

“谁会木匠活?”

“谁……”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道格也走了。走的时候,道格担忧地看了猴子一眼,他碰了碰猴子的手背,还是沉默地走了。

最后,帐篷里只剩下猴子一人。

保民官走到猴子面前:“你叫什么?”

虽然只是平淡的一句话,猴子却莫名感受到莫大的屈辱——最令猴子感到屈辱的地方在于,这份屈辱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他自己的无能。

猴子强忍着泪水,低声回答:“猴——侯德尔。”

“侯德尔,血泥之战募兵,唔……”保民官的声音还是让人感到温暖:“奥兰治·阿克塞尔是你擒获的。哈哈,你把他搞得好惨。”

猴子低下头,不让保民官看到自己的眼睛,使劲把眼泪咽了下去。

“不会读写没什么,塔马斯以前也不会读写,现在也当了营长。军事学校会专门为你们开一门课,让你们能够尽快掌握读写。”保民官安慰了几句,想了想,又问:“对了,那你会骑马吗?”

猴子不会骑马,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本能地想要回答“会”。

因为在他前面十几年的生命中,逃避责任、摆脱惩罚已经成为一种习惯。面对无法承担的后果时,他总是下意识选择撒谎。所以猴子才是猴子。

但是现在,另一种东西——被军队生活塑造出的另一种本能阻止了他撒谎。

“不会。”猴子回答。

他低着头,不敢看保民官,生怕看到对方失望的目光。

“哦。”保民官苦恼地抓了抓胡茬,突然一拍手:“这样,你去战俘营吧。”

梅森走到桌旁,快速写了一张条子,然后在纸条上洒下一把细沙。等墨水被吸干以后,他把纸条折了起来,递给猴子。

“把这个纸条交过去。”保民官笑着说:“看守会带你过去的。”

猴子抬起胳膊,郑重地敬了个礼。

……

战俘营是一座单独的营地,但是与攻城大营相距不远。

猴子只走了一小会,就走到了战俘营门外。

猴子把纸条交给守卫,守卫拿着纸条进入营地。

没过一会,管理战俘营的军官走了出来,他疑惑地瞥了猴子一眼,但验过身份牌之后还是点了点头,一招手:“跟我来吧。”

管理战俘营的军官没有把猴子带进营地,而是领着猴子来到营地外的一片树荫下,便转身离开。

树荫下的空地上,两个穿着臂甲、戴着头盔、手持木剑的人正在比试——或者不能称之为比试,而是一对一地指导。

看到猴子走过来,两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人拄剑默立,另一人转身看向猴子,抬手掀开了护面。

猴子突然发现,他得到了一份能够让其他预备学员嫉妒到眼底出血的“工作”。

因为护面下方,是狼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积雨云 > 树荫下,温特斯扫了一眼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送来纸条的预备学员。

“梅森保民官就派你来找我?”温特斯惊奇地问:“没说别的?”

“没有。”身前的预备学员一脸茫然地回答。

“好吧,要请你等我一会。”温特斯把纸条塞进腕甲,随手一指放在树下的衣服和驮包:“那里有水和吃的,饿了的话自己拿。”

然后,他看到名叫“侯德尔”的预备学员步伐僵硬地走到树下,两条腿比树干还直。

“坐吧。”温特斯不禁莞尔:“没事。”

但是预备学员仍旧站得笔直。显然,他感到不知所措,不知究竟该把保民官的话当成客套对待,还是当成命令服从。

温特斯对此多少也习惯了,他清了清嗓子,沉声下令:“士兵,立正!”

预备学员下意识并拢脚跟、绷紧膝盖和肩膀。

“听口令——坐。”

预备学员以最快的动作把自己的屁股按在了地上。

温特斯点点头,拉下护面,转身走向一直在等待的另一名剑手,两人重新拾起刚刚被打断的谈话。

“我们继续。”温特斯双手稳稳握住木剑。

他面前的剑手也站好架势,有点发闷的声音从头盔内传出:“您听说迈尔豪斯议长的演讲了吗?”

“你是指哪一场演讲?”温特斯点点头,示意对方攻过来:“在瓦恩的?还是回到联省之后的?”

“回到联省之后的。”温特斯的对手说完,毫无征兆地一个踏步刺了过来。

然而突然袭击对于温特斯起不到任何效果,他抬臂磕开迎面而来的长剑,在剑刃交缠中将剑尖指向对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巧自然。

温特斯甚至还有余力闲聊:“听说了,不过和流言蜚语也差不多。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他的剑锋在距离对手肩膀一尺处止步——对手主动停了下来,倒退半步并举了一下手,然后朝着起始位置走去。

举手代表承认自己失分,这是正式比赛的礼仪。

不过树荫下的这块小空地旁边既没有裁判,也没有计分板,唯一的观众则是一個至今没搞清楚状况的家伙。

在满头雾水的场外观众眼中,保民官与陪练的比试就像是走了个过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完全分不清谁赢谁输。

倒也不能怪观众眼拙。

温特斯和他的对手缺乏必要的护具,所以两人的生命安全取决于对手而不是自己——虽然他们使的是木剑,但结结实实挨上一下照样要挂彩。

仅有在绝对信任彼此的前提下,双方才能像这样“玩耍”。既然是“玩耍”,那么自然看起来全都是点到为止、不分胜负。

“迈尔豪斯在联盟大会上的演讲内容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和宣战布告也差不出太多。”温特斯的对手回到空地另一端,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握紧长剑:“等他回到圭土城,立刻又在烈士广场上做了一次公开演讲,内容比联盟大会上的演讲还要惊世骇俗。”

说罢,他又挺剑向温特斯攻了过来。

温特斯仍旧举重若轻地化解了对方大开大合的挥击:“说说看。”

“迈尔豪斯议长亲自认定‘四月一日革命’是一场叛乱。”对手倒退一步,举起手,喘了口气:“非法的武装叛乱。”

温特斯不自觉皱起眉头,他垂下剑尖,问:“联省陆军对此毫无反应?”

“不知道,至少我离开诸王堡的时候,还没听说圭土城那边有什么大动静。”对手的笑声逸出头盔,完全可以想象护面下的表情有多么幸灾乐祸:“不过科尼利斯那个家伙肯定不好受,从‘英雄’一下子变成了‘叛徒’。”

温特斯放低长剑,若有所思:“给我仔细说说联省新议长的演讲内容。”

“陈词滥调。”站在温特斯对面的剑手也把木剑搭在肩上,轻松愉快回答:

“先是骂,痛骂以前的联省政府有多腐败无能;紧接着哭,大哭联省人民生活有多困苦;然后危言耸听,拿帝国、维内塔和帕拉图内乱吓唬人;只有最后说了点真心话,承认了‘四月一日革命’是武装叛乱,但是也找了借口,说是因为‘莱昂内尔政权实在太过腐败无能’,所以‘军队不得不出面暂时接管国家’。”

“暂时?”温特斯敏锐地捕捉到不寻常的地方。

“是,暂时。”刚刚谈吐诙谐的剑手,变得犹豫、迟疑起来,他慢吞吞地说:“迈尔豪斯议长公开承诺,将改组国民议会,重新选举各级代表,在三年内逐步将国家权力从军队交还到新的国民议会手中。”

“三年?”温特斯挑眉。

“是,三年。”

“联省陆军的反击?”

“没有反击。反倒是有几位将官出面为迈尔豪斯议长的承诺背书。联省陆军内部也一个鬼样子,派系林立,你咬我、我咬你。”

“科尼利斯本部长呢?”

“已经不是本部长了,也没听说有新任命。迈尔豪斯议长解散了临时军事委员会以后,科尼利斯上校应该就被打发回家赋闲了。”站在温特斯面前的剑手耸了耸肩:“科尼利斯借助政变平步青云,不知惹多少人眼红。他又不是什么招人喜欢的家伙。迈尔豪斯议长拿他平息众怒,我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温特斯思索片刻,问对练的剑手:“你信吗?”

“信什么?”

“迈尔豪斯的承诺。”

“我……”对练剑手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他才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可依眼下的形势,假如我是联省人,也只能寄希望于迈尔豪斯议长交还国家权力了吧?毕竟他做出了公开承诺啊。”

温特斯听罢,长长叹了口气:“那我们拭目以待吧。”

“迈尔豪斯议长还在公报里表态。”对练剑手小声补充:“联省托管政府将全力推动帕拉图内乱的和平解决。他还答应绝不会让联省军队卷入帕拉图内乱——只要维内塔也不干涉帕拉图事务。”

温特斯轻哼一声,调转剑身,重新用双手握住剑柄。

同温特斯对练的剑手也急忙做好准备。

双方缓缓靠近彼此,剑尖磕碰的下一秒,两人都动了起来。

电光石火间,温特斯让过凶猛突进的对手,空出左手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对练剑手收住步子,沮丧地举起手。他感觉到了温特斯的情绪变化,于是换了一个更轻松话题:“北面又起大案啦,您听说了吗?”

“什么大案?”这个温特斯一点都没听说过。

“当然是南方总军的大案。”

“伪帝不是已经解散了南方总军?”

“就是因为要解散南方总军,所以才会牵起大案。”对练剑手兴致勃勃地问:“您猜伪帝正在以什么罪名搞清洗?”

温特斯不假思索回答:“贪污?”

“走私!南方总军上上下下,全都有份!”对练剑手大笑不已:“为了防范我们而建立的南方总军,竟然成了帝国境内最大的走私贩子,伪帝的脸面都丢尽了!”

温特斯也哑然失笑,但他不像对练剑手那般乐观:“伪帝下定决心要拔掉毒疮,对我们不一定是件好事。”

“管他呢?”对练剑手不以为意:“反正是帝国佬杀帝国佬,无论谁死都是我们赚。伪帝已经处死了三个伯爵,按北面流出的消息,这才只是开头。没有个几年时间,南方总军别想重建。”

温特斯叹了口气:“那就更加不是好事。”

“是啊,我明白您说的意思。”对练剑手的情绪一下子消沉下来,他垂着头,灰暗地说:

“伪帝甚至不掩饰他的战略,他就是要坐看诸共和国内战。破解的方法也很简单,我们只要不互相攻杀就行。我都能想出来,诸位将军、议员们会看不懂吗?可是他们……可是我,我又能怎么样?我只是个小小的尉官而已……”

剑手越说声音越小,蓦地,他感觉到一只手掌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抬起头,对上了学长毫无责备之意的平静目光。

“这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温特斯平和的声音中蕴含着让人心安的力量:“不必为此感到焦虑,我们都是被河水卷着走的人。”

“嗯。”对练剑手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温特斯亲昵地敲了一下对练剑手的肩甲,倒持长剑,走向放着衣服和水的树根。

“不知道您是否了解。”对练剑手细小的声音在温特斯背后响起:“在诸王堡,也有很多格罗夫·马格努斯的反对者……这一次在新垦地的惨败,必定会动摇……不,是瓦解格罗夫·马格努斯的统治……”

温特斯头也不回地答道:“莪不介意少流血,哪怕会耗费更长的时间。”

“嗯!”对练剑手的声音中带着兴奋。

“但你也不要太乐观。”温特斯转过身,目光幽深如潭,他缓缓说道:“因为你还不明白,一个输掉全部筹码的赌徒下一步会干什么。”

说罢,温特斯捏了捏对练剑手的肩膀,提剑走向树荫下。

……

树荫下,猴子——侯德尔茫然地旁观血狼和他的陪练一边闲谈、一边比试。

因为看不懂究竟谁赢谁输,侯德尔也不知道该不该喝彩叫好。

就这样又过了几招,血狼突然停下和他的陪练说了些什么,然后径直朝着侯德尔走了过来。

侯德尔一时间更加困惑,直到血狼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侯德尔看到血狼对他摆了摆手:“坐,自在点,没事。”

> 紧接着,后者开始解除肩膀、手臂上的护具。

侯德尔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他应该帮忙。

然而不等侯德尔上前,有人已经站到血狼身后,熟练地帮血狼解开手臂、肩膀上的皮带扣——是那个和血狼对练的剑手。

侯德尔大窘,左右看了看,看到了水壶。

然而有人动作比他更快,还没等侯德尔弯下腰,血狼的陪练已经一个箭步闪到水壶旁边,把水壶奉给了血狼。

而血狼很自然地接过水壶喝了起来。

侯德尔情急之下,开始搜肠刮肚回想可以拿来夸人剑术高明的好听话。

结果还是血狼的陪练先开口,一声“班长”听得侯德尔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班长!”血狼的陪练毫不扭捏地吹捧道:“您的剑术现在也太强了!实战淬炼出的真东西,就是和花架子不一样!看起来没什么招式,可每个动作都没有一丁点赘余,时机判断也精准无比。我都已经超水平发挥,可还是连一个小分也赢不了。真的是太强了。”

“哪有你说的这样。”血狼似乎也有些受用,面带微笑,不好意思地说:“太久没练习,退步了些。”

一旁的侯德尔,已经开始在心里骂人。

从瞄到血狼的陪练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家伙是个“穿靴子的”,仪态、气度以及每个“穿靴子的”身上都有的那股淡淡“气味”出卖了他。

可是猴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穿靴子的”也会这么谄媚、这么能拍马屁、这么不要脸。

“我觉得大师现在也不是您的对手了。”血狼的陪练一脸真诚。新笔趣阁

“艾克?对了。”血狼想起些什么,扬起下巴点了一下旁边不知所措的侯德尔:“生擒阿克塞尔的人就在这里。”

“啊?!”血狼的陪练惊奇不已:“啊?!”

侯德尔一直被对方当成空气,这下子终于找回面子。他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从自己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肩膀扫到指尖。

侯德尔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使劲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血狼的陪练皱起眉头把面前的大头兵仔细打量了一番,旋即展颜为笑,大大方方地向侯德尔伸出了手:“我是卡达尔·拉格雷。”

侯德尔询问地望向血狼,看到血狼轻轻点了点头,便使劲擦了擦掌心的汗,握上了“卡达尔·拉格雷”的手。

“阿克塞尔学长是陆军学院最好的剑手,甚至可能是建校以来最好的剑手。”卡达尔笑着说:“您生擒了阿克塞尔学长,等于是做到了我们所有人都没做到的事情。”

“穿靴子的”如此礼貌,反而让侯德尔不好意思起来。

“当时不止我一个人。”侯德尔红着脸说:“而且我用了渔网偷袭,不光彩。”

听到“渔网”,卡达尔先是一怔,紧接着爆发出激烈的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喘不过气。

“生死相搏的时候,哪有什么光彩不光彩。”卡达尔擦掉笑出的眼泪,再次和面前的士兵握手,正色道:“只有站着的人和躺着的人…………这是我不久前才学到的。”

侯德尔挠了挠后脑勺。

温特斯也忍不住笑出声,但却牵动了伤处,肋下又疼了起来。他撑着树干,缓缓坐在地上。

卡达尔发觉异样,急忙上前扶住班长,惊讶又关切地问:“您受伤了?”

“大意了。”温特斯轻描淡写地解释:“太久没见过,忘了还有反魔法战术这码事。”

“反魔法战术?”卡达尔神情顿时变得紧张:“发现、锁定和摧毁,到了哪一步?”

“摧毁。”

“摧毁?!”卡达尔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扩张。

“摧毁。”温特斯笑了一下:“不过萨内尔小瞧了我,用的火药还不够多。”

一旁的侯德尔不解地看到:刚才还神采奕奕的“穿靴子的”突然眼圈红了。

“别这么肉麻。看你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在参加追悼会。”温特斯调侃道:“不过我听说,好像已经给我开过一次追悼会了?”

“是啊。”卡达尔擦了下眼睛,笑着说:“阿克塞尔学长哭得好惨!”

“是吗?他可没跟我说。”

“好惨!嚎啕大哭!我们还用您的旧武装衣给您修了衣冠冢,‘下葬’那天,魔法科的克里斯蒂安老师还来了。”

温特斯心念一动:“克利斯蒂安老师近况如何?”

“不好。”卡达尔严肃地回答:“精神病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温特斯想起了克利斯蒂安,又想起了陆军学院,紧接着想起了圭土城……思绪一下子飘散到天边。

回过神来的温特斯,忍不住叹了口气:“河谷村一战的通报,我已经写好,明天就会发出。不仅会发往铁峰郡,还会发往新垦地其他各郡,新垦地之外也将会看到。阵亡、被俘的军官名单也会作为附录被一并发出。”

温特斯看着卡达尔:“我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其他俘虏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你自己选择吧。”

“班长。”卡达尔垂下头:“既然联省敢放我回帕拉图,他们就笃定我不敢投靠‘叛军’——就像那些倾向于阿尔帕德的同学,现在还被软禁在圭土城。”

温特斯点点头,没有说话,等着卡达尔做决定。

“如果我加入您的军队,我的家人就会变成人质。”卡达尔低声说:“但是如果我当了‘俘虏’,被交换回去以后,他们还会逼迫我和您打仗。”

温特斯又点点头。

“所以。”卡达尔故作轻松:“请给我报个失踪吧。”

“失踪和战死只差一道手续。”温特斯轻声问:“你的家人会很悲痛。”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对他们只会更危险。”卡达尔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失踪嘛,生死不知,还有一线希望。”

温特斯思考片刻,轻声说道:“杰士卡中校在热沃丹有一间教研室,因为缺少人手,他已经朝我发了好几次火。你去帮他的忙如何?热沃丹没人认识你,你在那里很安全。”

“好!”卡达尔眼前一亮。

“那就这样说定了。”温特斯扶着树干站起身:“我今天就让萨木金送你去热沃丹。你虽然单独住,但俘虏营毕竟人多眼杂。越早离开,就越安全。”

卡达尔沉默良久,深深低下头:“谢谢。”

温特斯只是碰了碰卡达尔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一旁,深感自己是多余的侯德尔,突然被血狼点了名:“好啦,你跟我来吧。”

“好的……是!”侯德尔慌忙站起身,他胡乱拍打掉衣服上的灰尘,不解地问:“可是……要去哪里?”

温特斯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不多时,一匹极为神骏的白马从树林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马儿备着鞍,但是没戴嚼子,嘴里还有没吃完的嫩树叶——比起粗粝的草,长风更偏爱阔叶灌木的嫩芽。

“去马栏。”温特斯说。

侯德尔意识到不对劲,他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大人,去马栏干什么?”

“去领一匹马。”

“给谁领?”

“当然是你。”这次轮到温特斯不明所以,他从护腕中取出纸条:“不是梅森保民官让我来教你骑马的吗?”

“这这这……”侯德尔快要窒息:“怎么会?”

“别紧张。”温特斯宽容地笑着,安慰预备学员道:“梅森保民官最痛恨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找不到我,另一件事是看到我闲着。把你安排过来,就等于把他最痛恨的两件事都解决了。”

侯德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得哭丧着脸抬手敬了个礼。

“走吧,给你挑一匹温驯的母马,你会学得很快的。”温特斯拍了拍预备学员的肩膀,望着诸王堡的方向,喃喃道:“尽快学会骑马吧,你很快就要用上这样本事了。”

……

……

[同一时间]

[诸王堡郊外]

灼人的烈日下,两名骑手一前一后,正在向西策马狂奔。

落在后面的骑手回望身后的烟尘,恐惧地大喊:“罗纳德少校!他们追上来了!”

跑在前面罗纳德少校听到来自身后的呼救,一咬牙,折返回落在后面的骑手身旁。

少校迫停同伴,不由分说同对方换了马。

“别回头。”罗纳德少校将另一名骑手推上马鞍:“只管往前跑。”

被扶上马鞍的骑手喘着粗气,绝望地问:“前面又能去哪里?”

罗纳德上校短暂沉默,斩钉截铁地回答:“去找温特斯·蒙塔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风暴眼 > 六月,骄阳似火。

铁峰郡军“接管”枫石城已有七天,对于枫叶堡的围攻也持续了七天。

不时传入耳中的重炮轰鸣提醒着每一个人,战争还在继续。

但是生活也得继续。

和其他城市一样,枫石城郊外也有大片的耕地。眼下,城外的黑麦已经割完,紧接着就到了割小麦的时候。

牛马慢吞吞拖动沉重的石磙子,在收获过的农田里碾出大片的平坦场地。

脱了粒的谷物被均匀地铺在场地上,在烈日的暴晒下排干水分。

放眼望去,城外的田野里到处都是突兀的金色斑点,像是有人用漆刷甩上去的。

因为收割、脱粒、晾晒等流程都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

所以每到这个时节,农民家庭中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不管是成人还是孩童,只要长着一双手,都得下地干活。

在田间劳作的不仅有枫石城的自耕农和佃户,附近村镇的无地者、枫石城内的贫民也被吸引过来,依靠在收获季出卖劳动力换取些微薄的报酬。

大批短工清晨似溪流汇聚,傍晚如归鸟还家。

繁忙的劳作景象,与往年的六月份几乎没有区别。

如果将目光投向更偏远的铁峰郡,人们会惊讶地发现,叛军治下的大型流民农场甚至早就将冬小麦收获完毕,正在抓紧时间抢种杂蔬、豆类以补充口粮。

似乎整個新垦地行省都已经摆脱战乱与动荡,重新寻回了昔日的安定与宁静。

然而这份安宁,更像是风暴中心的平静。

根本不需要刻意地宣传,河谷村会战的结果自然而然地扩散到新垦地之外,当即在帕拉图乃至联盟范围内引发剧烈的动荡。M..coM

诸王堡爆发了新一轮清洗。

从旧大议会分裂出的红蔷薇派,再次按照“是否无条件支持格罗夫·马格努斯”被一分为二。

大批与格罗夫·马格努斯政见相左的红蔷薇议员——尤其是那些激烈反对外部势力介入帕拉图内战的地方派——纷纷被以“叛徒”、“奸细”、“逆党同情者”的罪名抓捕、关押。

个别红蔷薇议员甚至以“致使会战失利的通敌者”的身份,未经审判便被当众处决。

诸王堡回到了上一次流血政变的恐怖氛围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除了带着通缉令的骑兵,路上根本看不到行人。

有人说,垂死的猛兽比平日更加危险。

但是格罗夫·马格努斯的举动已经不仅仅是危险,更像是疯狂。

只是不知道在行刑大剑前低下头颅时,曾经簇拥着格罗夫·马格努斯走向议长宝座的议员们,是否心生悔意。

在圭土城,得知帕拉图最新战况的联省开始了新一轮的动员和武装。

市面上铁、铅、硝、硫的价格疯涨,和军需品价格一同起飞的还有生羊毛的价格。

山前地羊毛进口行会给出了一包[中等品质、未经除油]的生羊毛[一金盾两银盾]的挂牌建议报价——而且只是建议。

陷入恐慌的纺织工场主开始不计代价储备原料,而明智的工场主已经在裁退织工。

在内海的另一侧,维内塔的震感并不比联省轻。

塞纳斯联盟内部已经多年没有爆发过“参战双方均投入上万兵力”的大型会战。

倒推一百年,此等规模的会战足以亡一国、兴一国;即使是在经历过主权战争洗礼的今天,如此惨烈的会战也足以载入史册。

只不过,维内塔人的震惊中带有更多的积极意味。

先前被督政府刻意压制的“铁峰郡叛军内情”,这下再也盖不住。温特斯·蒙塔涅的名字一夜间传遍海蓝高门。

塞尔维亚蒂府邸,海蓝的贵妇们纷至沓来,拐弯抹角地向珂莎·塞尔维亚蒂打听情况;出了门,她们又直奔纳瓦雷庄园,半真半假地给纳瓦雷夫人送上祝贺。

在海蓝的客厅和沙龙中传播的流言蜚语暂且不提,纳瓦雷夫人和塞尔维亚蒂夫人的反应也不用多说。

作为对于帕拉图最新战况的答复,维内塔督政府通过公开渠道,向联省执政委员会发出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声明——警告盟邦不得以任何形式介入帕拉图内战,否则维内塔将被迫作出回应。

塔尼利亚群岛、奔流河流域的局势再度升温,第三、第四军团的军官的假期被取消,驻防军营外再也见不到闲逛的士兵。

维内塔内海舰队也驶离了母港,对于内海之上的联省走私船开始新一轮围猎。

内海之畔,联省、维内塔都已经弓起腰背、炸开鬃毛,身躯紧紧贴着地面,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向对方撕咬。

反倒是烬流江北岸,位于虹川的帕拉图军政府对于南岸战事反应平平。

虹川军政府既没有趁着大敌损兵折将的机会,攻打与联省接壤的东部边境各城市;也没有再次尝试突破烬流江防线。

总而言之,虹川军政府几乎没有任何动作,态度之消极,耐人寻味。

随着时间流逝,“河谷村会战”这块巨石在联盟中引发的波浪,又被反射回新垦。

能够接收到外界消息的枫石城上层市民,对于新垦地的前景不禁变得悲观。

而新垦地行省内部的局势同样波诡云谲。

铁峰郡军面向公众发布了温特斯·蒙塔涅署名的胜利公报,枫石城随即洛阳纸贵。

印制的公报被一抢而空,手抄的公报卖到了一枚银币一份,城内三家印刷作坊不得不紧急加印。

拿到公报的枫石城市民不仅在广场、客厅、餐桌上阅读它,还把它们偷偷送往外地。

尽管公报略去了许多战术细节,对于联军的伤亡也闭口不谈。

但是通过文中总结性的内容,参战双方以外的普通人第一次得以窥见会战全貌,了解到大议会军究竟遭受了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通过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微妙情感——譬如将议会军称为“伪政府军”,将白山、边江、雷群郡军队称为“新垦地军”,仅在“铁峰郡军”身上使用“我军”——很多枫石城的聪明人悲观地意识到,所谓的“新垦地联军”内部,或许还有一仗要打。

事态的发展也正如枫石城市民的预期。

雷群郡军队驻扎在枫石城东南方向,始终不与铁峰郡军队会合,坐看铁峰郡军独自围攻枫叶堡。

据说,血狼请了一位少校出面与雷群郡军队联络,结果那位校官与斯库尔上校大吵了一架,雷群郡军队当日再次后撤,一直退到了枫石城直辖区与雷群郡的边界。

另一方面,沃涅郡的驻屯军也拒绝了血狼的最后通牒。

沃涅郡驻屯官礼貌地接待了血狼的信使,但是坚决表示自己绝不会接受“无条件的投降”,更不会“向叛军投降”。

新垦地行省安宁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铁峰郡军队、雷群郡军队与沃涅郡军队彼此相制,明面上都没有动作。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铁峰郡军虽然控制枫石城,但是处境最为不利。其与根据地的联系被沃涅郡切断,而另一边背靠本土的雷群郡军队正在补充损失。

见微知著,睹始知终。诸般迹象,使得眼界较为开阔的枫石城上层市民更加认定,当下的和平只是镜花水月,新一轮的战火不知何时就会降下。

悲观的情绪自上向下传导,逐渐扩散到枫石城的每个角落。

即使是在田间劳作的人们,偶尔直起腰,望见天边密布的乌云,也会为未来感到焦虑。

不过以上种种,困守枫叶堡的奥尔德·费尔特少校……一概不知。

费尔特少校既不知道诸王堡的清洗,也不知道联省和维内塔的剑拔弩张,更不知道军政府的异常安静,甚至不知道究竟还有哪位同僚活了下来。

自从逃入枫叶堡那一刻开始,少校的世界只剩下不到一平方公里大小,大致呈现为以枫叶堡为中心、半径三百米的圆形。

枫叶堡原本有一个大队的守军,得知战败消息以后跑了一些。之后陆续逃入百十名费尔特部的残兵,再加上百十名仆役杂工,能拿起武器的人总数还是在一个大队左右。

事实上,能够维系住这五百来号人的士气,不被他们绑出去献给血狼,费尔特少校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但是除此之外,他也无力再做其他尝试。

少校只能绝望地看着铁峰郡叛军发了疯一样,先是围着枫叶堡筑起一道高墙,然后在高墙外侧又筑起第二道高墙。

> 最开始的时候,枫叶堡外只有叛军在埋头挖堑壕。

没过几天,一些身穿棕衣的俘虏也出现在工地上,大大加快了叛军的作业效率。

叛军把两道高墙之间的空地,作为新的营地。一边掘壕向枫叶堡逼近,一边在新营地内组织俘虏制作大量筐笼。

因为枫叶堡傍河而建,河道与堡垒之间的河岸完全暴露在守军射程内,所以总会有一段河岸处于守军控制之下,难以彻底合围。

然而叛军连最后那一段河岸也没有放过。

叛军工兵另辟蹊径,先在河对岸筑起一座营垒,然后趁夜从对岸的营垒伸出一道浮桥。

等到费尔特少校清晨醒来时,叛军的桥头堡已经拔地而起。

两岸的桥头堡加上浮桥,不仅堵死了围城工事最后的缺口,还把安雅河也给封锁了。

若不是因为眼前横跨安雅河的浮桥是敌人的杰作,费尔特少校一定会为指挥这项工程的军官鼓掌叫好。

然而轮到自己成为教科书战例里的“敌军”,滋味可就不好受啦。

随着叛军桥头堡的竣工,枫叶堡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别说是传信、收信,就连取水也办不到了。

若不是枫叶堡内有一口备用水井,守军立刻就得投降。

到围攻第四天,叛军的大炮出现在枫叶堡外。

看到叛军推出来的三十二磅加农炮,费尔特少校登时眼前一黑。

少校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明白自己只剩下一条路:谈判,然后有条件地投降。

然而根据费尔特本人的观察,叛军既像是要强攻——否则没必要挖掘如此多的堑壕;又像是要长期围困——双层高墙显然是为防备外部敌人。

唯独没有想要谈判的意愿。

“为什么不和我谈判呢?”费尔特少校每天都在扪心自问,却始终想不明白。

他望着城外,内心绝望大喊:“为什么不和我谈判呢?”

费尔特少校——或者说枫叶堡守军——是有谈判本钱的。

作为新垦地军团的总部,枫叶堡不仅是一座堡垒,同时还是新垦地军团的仓库,保管着支撑整个军团作战的黄金、军械和火药。

同时,作为帕拉图陆军在新垦地的核心防御支点,枫叶堡自落成之日起,经历过数次扩建、加固。

532年的改造修正了各炮台的射界,535年的扩建在主体棱堡外修筑了新的三角堡,539年的修缮将枫叶堡外的地形做了大规模的调整……

单就一座军事工程而言,这座堡垒的价值也是不可估量的。

奥尔德·费尔特少校已经想好了谈判时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想让我投降?我宁可把火药库点着,带着枫叶堡一起粉身碎骨!”

为了把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费尔特少校偷偷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了好多次,已经可以做到滴水不漏。

然而,少校左等右等,等到枫叶堡外筑起高墙,等到安雅河上搭起浮桥,始终等不来叛军的谈判代表。

夕阳西下,费尔特少校孤独伫立在枫叶堡棱台上。

“温特斯·蒙塔涅!”少校咬牙切齿,在心中悲鸣:“你难道真想让我把枫叶堡送上天吗?”

费尔特少校不知道,他咒骂的温特斯·蒙塔涅此时此刻就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

从地势较高的枫叶堡向南眺望,可以一览枫石城北面和西面的景象。

就在枫石城西门,马车云集之处,温特斯正在和一名中年农夫攀谈。

因为铁峰郡军接管的西门不收过路钱,所以许多农民即使绕远也要走西门入城。

于是乎,从早到晚,从西门出入枫石城的大车络绎不绝。

农民们都急着将晾晒过的谷物运进枫石城,不仅因为枫石城里有受到城墙保护的仓库,还因为他们需要尽快缴纳地租、税金,一天也耽搁不起。

“从城南一直到麦丘、弓梢镇。”中年农夫虽然不太清楚面前的年轻人是什么身份,还是谨慎地用了敬词:“凡是您能看到的份地,差不多都是‘城中老爷’的。”

温特斯递过水壶,礼貌地问:“城中老爷是什么?”

“城中老爷自然是住在城里的老爷。”中年农夫感激地接过水壶,润了润干涸的喉咙:“但是又在城外有很多的地。”

对于城市市民持有城外地产的情况,温特斯并不陌生。例如,许多热沃丹近郊的农民就自动拥有热沃丹市民权,他们白天出城劳作,晚上回城休息。虽然是“市民”,但也是“农民”。

“枫石城周围就没有自耕农吗?”温特斯问。

“没几个。”中年农夫摇了摇头:“都是从城中老爷手里租的地,我也是。所以打了粮食就得连夜把租子交上去,还有税。”

“这么着急?”

“着急,不然要多搭进去好多利息。”

“哦?”温特斯挑起眉毛。

中年农夫苦涩地给温特斯讲解其中门道:“官厅每年五月第四个周一收夏税,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税就得城中老爷代我们垫上。等我们打了粮食,再还给城中老爷,一来一去,就得搭进去好多利息,所以一天都耽搁不得。”

温特斯只知道青黄不接时农户需要借粮度日,却没想到在枫石城还有这样一层盘剥关节。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不是又请回了包税人?”

“什么人?”中年农夫不解地问。

“没什么。”温特斯笑了一下,问:“枫石城的城中老爷,都有谁?”

“不是‘谁’。”中年农夫连忙摆手:“没谁‘谁’。”

温特斯熟练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您是说,不是某个人?”

“对对对,不是某个人。”中年农夫畅快地咧嘴笑起来,他掰着手指头数道:“羊毛行会、石匠行会……南教区、北教区、安雅修道院……本地的老爷、外来的老爷……”

最后,中年农夫一拍脑门:“不过地最多的还是官厅,我租的也是官厅的地?”

“官厅?什么官厅?”温特斯皱起眉头。

“还能是什么官厅,官厅就是官厅呀。”中年农夫也很奇怪:“新垦地军团。”

温特斯先是错愕,然后是醒悟,最后突然哈哈大笑。

面前的中年农夫满脸不解,随侍的侯德尔也莫名其妙。

在几人身畔,满载谷物的马车正在源源不断驶入枫石城。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您可以拥有自己的一份土地。”温特斯轻声问:“您愿意接受吗?”

中年农夫垂下头,做出回答的是一个饱受贫穷和匮乏折磨的灵魂:“我愿意付出一切。”

温特斯郑重地向中年农夫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扶着佩剑站起身。

“走吧。”温特斯对侯德尔说。

……

……

[沃涅郡]

[阿尔忒弥斯]

拂晓,沃涅郡驻屯官杉德尔少校被爆炸声惊醒。

他滚下床榻,撞开窗户。

远处,铁峰郡军的海蓝色军旗已经迎着朝阳插上城墙。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狩猎女神 > 霞光万丈,战旗飘扬。

沃涅郡驻屯官杉德尔少校使劲搓了搓眼睛。

各郡守备部队要么打白底红纹旗,要么打青底四分旗,使用深蓝色旗帜的军队在新垦地只有铁峰郡叛军一家,再无分号。

门被轰然撞开。

杉德尔纵身扑向挂在衣架上的军刀。

但闯进卧室的人没有大喊“投降不杀”,而是带着哭腔汇报:“不好啦!少校!叛军来了!叛军上城墙了!”

杉德尔闻声扔掉军刀,反手抄起裤子,抬腿往里钻。

“我看到了!”少校沉声回答,随即严厉地呵斥来者:“仪态!马季雅中尉!”

被点名的中尉哆嗦了一下,紧忙立正站好,歪歪扭扭敬了个礼。

在先前进剿铁峰郡的作战中,沃涅郡守备部队全军覆没,原有的军官团被一扫而空。

拜叛军所赐,新垦地军团总部重建沃涅郡驻屯所时,不得不聘用大量委任军官以填充指挥层——顺带募集军费。

马季雅·帕尔就是在这次扩军中“幸运”跻身军官阶层,因为捐钱捐得特别多,甚至被直接任命为中尉。

对于这位属下的履历,杉德尔不甚了解。

但是对于马季雅中尉的能力,少校再清楚不过。

所以杉德尔少校也不想跟一个用钱买官的家伙浪费口水,直接问后者:“秋柯上尉在哪?”

马季雅拼命摇头:“不……不知道。”

杉德尔一阵火大。秋柯是城中除了他本人以外唯一的正式军官,而且是少校的副手。联络不到秋柯上尉,就等于指挥系统瘫痪了一半。

“今晚谁值夜?”少校又问。

马季雅呆住,吞了口唾沫,低头回答:“不……不知道。”

杉德尔的喉咙里传出一阵恼怒的低吼,他一丝不苟地扣上最后几粒扣子,用力扎紧腰带,从床上拿起军刀。

“走!”少校一挥手,看也不看中尉一眼,大步流星走出了卧室。

屋外,驻防营地已经乱作一团。

警钟催命似的在敲,尖利的哨声一次比一次响。

衣衫不整的士兵跌跌撞撞跑出营房,乱糟糟地涌入操场。

天已经大亮,但是仍然有人叫嚷着要点火。军械军士想要下发弹药,却不知道武库钥匙在何方。

远处,战鼓声如雷霆滚滚。

门外,从城墙逃回来的溃兵正在哭喊着拍打营门。

沸沸扬扬的噪音、天崩地裂的景象,一股脑地打在踏出营房的杉德尔少校身上。

杉德尔少校顿时一阵剧烈的头疼:“叛军怎么会在阿尔忒弥斯?他们不是在打枫叶堡?警戒哨是干什么吃的?!斯库尔是干什么吃的?!”

“不知道,少校。”微弱的声音从身后飘来,马季雅把少校的话当成了对自己的质问,他眼含泪水,颤抖着回答:“我不知道。”

看到中尉这副凄惨模样,杉德尔也有一点于心不忍。

“仪态。”他冷冷地说:“中尉。”

马季雅紧忙抹掉眼泪。

杉德尔少校带着中尉,三步并作两步登上营墙。

望着插上城头的海蓝色军旗,又看了一眼太阳,少校猛然醒悟。

“他妈的。”一再强调仪态的少校,这下也忍不住大骂:“天杀的叛军,他们是从热沃丹来的!”

……

杉德尔少校的判断没有错,只是对得不完整。

因为并非所有出现在阿尔忒弥斯城外的“叛军”都来自热沃丹,至少骑马的那些不是。

当从热沃丹出发的士兵使用装满土石的筐笼填平壕沟,推着云梯登上城墙的时候,还有大批自枫石城奔袭而来的骑兵正在城外眼巴巴地等着。

而在铁峰郡骑兵后方不到一里处的小丘上,温特斯·蒙塔涅也在等待。

战乱对于新垦地造成了立竿见影的影响。

在过去,只有一小部分岁数比新垦地行省还大的旧殖民地,才留存有当年为了防备赫德人袭扰而修建的城墙。

如今,面对迫在眉睫的战争威胁,几乎所有城镇都在恐慌中紧急增筑了防御设施。

即使是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定居点,也都被木墙围了起来。

“阿尔忒弥斯”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她诞生于新时代,在和平中长大,从未经历过战火,自然也不会防备刀兵之灾。

因此阿尔忒弥斯没有明显的边界,石头和木头的建筑从城市的起点向外延伸,自然而然地过渡到郊区的农场。

但是现在,一道高墙突兀将阿尔忒弥斯分割为城内、城外两部分。

城墙大约四米高、两米厚,通过在两层木围墙之间填充干草和黏土再夯实的方式修筑而成。墙体内侧有木制脚架以增加城头宽度。

城墙附近的农舍、仓房都被无情地拆毁,以避免被攻城者利用。

修造者还非常巧妙地把安雅河水抬入地势较高的城壕,将干壕升级为护城河。

位于城内的原有军营也被改造、加固,使其具备防御能力,与城墙形成“内外城”的结构。

如此一来,既增加了防御纵深,避免出现城墙一点被破便全线溃败的情况;又可以震慑某些心怀不轨的城内居民。

然而,修造者的种种努力在温特斯看来,只是把“很差”变成了“差”。

建造者几乎没有考虑过攻城方携带火炮的情况,各项设计都是为了应对轻步兵的进攻。

甚至从实战表现来看,阿尔忒弥斯的城防设施连轻步兵的突袭也应付不了。

遥望枪火闪动的城墙,联盟凶名最盛的施法者轻轻敲着剑柄,不时低头查看手中的纽伦钟。

在他身下,长风似乎被主人的情绪所传染,不安分地左顾右盼,憋着劲想要咬点什么。

然而随行卫队中不管是人类还是马儿,都知道血狼的宝驹是个脾气很坏又好斗的家伙,所以全躲得远远的。

只有侯德尔还不清楚长风的危险,轻轻抽打着分给他的灰毛母马走上前来。

“阁下。”侯德尔警觉地问:“您是不是又想要……亲临一线?”

温特斯瞥了侯德尔一眼,后者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长风也喷着响鼻,吓得可怜的灰毛母马一个劲往边上退。

侯德尔打心眼里想找个地缝藏进去,但是保护血狼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拖延时间。

“阁下,出发前,梅森保民官对我们讲。”侯德尔不敢正面劝阻,于是改为采取迂回战术,发动道德绑架,可怜巴巴地说:“他拿您没办法,但他有的是办法收拾我们。”

> 长风“唏律律”呼出一口热气,虽然它好斗,但还不至于欺负一匹小母马。

温特斯则被气得直笑,他收起纽伦钟,看着侯德尔,刨根究底地问:“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不能亲自上阵?”

侯德尔不假思索就想回答:“当然因为害怕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啊!”

但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发觉有些不妥——战无不胜的血狼怎会有闪失?

既然血狼是所向无敌的,那么阻止蒙塔涅保民官上阵的理由就不成立;

如果蒙塔涅保民官上阵也可能像普通士兵一样阵亡,那么他就不是铁峰郡士兵坚信的所向无敌的血狼。

侯德尔一时间理不清头绪,干脆把道理统统丢到一旁。

他垂下头,小声说道:“您不知道,就河谷村那一次,我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哪次?”温特斯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但是肋下的痛感提醒了他:“哦,那次……不至于的。”

“不至于?至于!太至于了!”侯德尔急切地反驳:“您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我那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全都完了’。其他兄弟也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万念俱灰!”

温特斯哑然失笑,他给预备学员耐心地解释:“军队有很完善的制度,不会因为失去一名统帅而瓦解。就算我真的阵亡,指挥权也可以向下延递,梅森保民官、切里尼保民官都可以接替我指挥作战。”

“阁下!不要提那个词!”侯德尔捂起耳朵,表情变得扭曲而痛苦,仿佛正在竭力把“阵亡”一词从记忆里面抹去。

“不一样的。”侯德尔拼命摇头:“不一样的。”

温特斯注视着侯德尔——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部下有过这样的谈话。

不必他人提醒,温特斯自己就能感觉到,他在军中的地位正在变得微妙。

他不像安德烈,战士们畏惧安德烈,又想要讨好安德烈;

他也不像梅森,战士们一点也不怕梅森,但是他们爱戴梅森。

心底里,温特斯隐隐羡慕他的同伴,因为他所感受到的目光和梅森、安德烈以及其他所有人感受到的都不一样。

他不怀疑,他的战士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命令,前赴后继、死不旋踵;

但是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大家永远没有办法像同安德烈、同梅森那样亲密地同他相处。

投向他的目光中不仅饱含敬意,还蕴藏着期许。

人们希望:眼中的“血狼”,正是心中的模样。

他不能是活泼而快乐的,必须是深沉而庄重的,最好蓄起胡须再秃一点顶,仿佛生下来就是一副威严模样。

所以像这样以平等人格与部下的交谈,温特斯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

温特斯不想破坏难得的交流机会。于是他捉弄似的问侯德尔:“你是在暗示梅森保民官和切里尼保民官的能力不足?”

“我……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侯德尔急了。

“那你最好说清楚。”温特斯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腰背,笑着说:“到底哪里不一样?”

侯德尔陷入沉默,他低头想了好久,方才低声回答:“河谷村那一仗,上阵之前,塔马斯营长跟我们说,‘如果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就告诉自己为血狼而战’。他没说为梅森保民官而战,也没说为切里尼保民官而战,他说‘为血狼而战’。”

侯德尔停顿了一下,有些哽咽地继续说道:“我当时懵懵懂懂,过后才想明白。塔马斯营长的意思其实是说,‘前面就是战场了,是一眨眼就能让你没了小命的地方。但是没有关系,就算我们死了,死的也是有价值的。我们是为了血狼而死,不是白白地死掉’。”

温特斯未曾想过面前的预备学员会给出这样一份回答,他也陷入沉默。

“有人说分地而打仗,有人说为了升官而打仗。可是分到再多的地、做再大的官,命都丢了又有什么用?打赫德人、打官军、还有现在打沃涅郡,说一千道一万,我们是为了您而战。所以,我想问清楚。”侯德尔鼓足勇气,直勾勾地看着血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您又是为了什么而战?”

小丘上寂然无声,长风垂着头,耳朵也低了下来。

“我想给你答案,但我又觉得我要给你的答案太空泛、太虚伪。”温特斯轻声说,他喃喃自语:“是否存在真正的利他主义?还是说我只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

他无言半晌,抬起头看着侯德尔,恳求道:“再给我一点时间,莪会找到答案的。”

侯德尔擦掉眼泪,茫然地点了点头。

前方,随着门楼上的新垦地军团的旗帜被拔掉,阿尔忒弥斯城南门的吊桥轰然坠地。

等候已久的铁峰郡骑兵顷刻间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

未及欢呼声散去,铁峰郡骑兵各部已经在军旗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分批进入城市。

温特斯拿出纽伦钟扫了一眼——比预期时间要久,但还在计划范围内。

“你还能骑马吗?”温特斯问侯德尔。

侯德尔愣了一下,旋即使劲吸了一口鼻涕,将刚刚的伤感和眼泪一起咽进肚子,果决回答:“能!”

不过他紧接着又苦着脸抱怨:“但是,阁下,我真的觉得我的蛋已经碎了。”

温特斯不禁莞尔:“告诉过你,不要‘坐在马鞍上’,要‘蹲在马镫上’。学着和马背一同抬起,再自然下落……”

侯德尔点头如小鸡啄米。

“算了,多骑一段时间你自然就会懂。实在不行,去站两天桩。”温特斯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石墨条,匆匆写下几行字,然后整页纸撕下来交给侯德尔,又把一个鞍袋放到侯德尔手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进城,找到兰尼斯,把这份手令和这个鞍袋给他。”

侯德尔抬手敬礼,跟随最后一队骑兵进入了阿尔忒弥斯。新笔趣阁

城内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铁峰郡骑兵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四处抓俘虏。从城墙上退下来的沃涅郡溃兵则一股脑地逃向军营。

侯德尔逮到谁问谁,终于在北门找到了押着俘虏走下塔楼的五营长兰尼斯。

他径直上前,敬了个礼,把血狼的手令和鞍袋交给了五营长。

当兄弟部队前去参加决定新垦地归属的会战时,五营默默地留守热沃丹。

虽说守家责任重大而且较为安全,但是当捷报送回铁峰郡时,第五营的指挥员和战斗员还是不免生出一种被抛弃、被遗忘的失落感。

所以这一次打沃涅郡,第五营上下都憋足了劲。

看到兰尼斯收到手令以后眉头紧锁,一名连长按捺不住,担忧地问:“是不是保民官担心我们吃亏,让我们收拢部队等候援军?”

其他连长闻言,眼中也流露出失望和无奈。

对于一座城市来说,一个营的兵力还是太少。

按照原定计划,五营只要能够奇袭拿下城门便是首功,对城内军营的攻坚战将会交给后续部队。

“不是。”兰尼斯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打开鞍袋,将里面的锦缎展开。

五营的三个连长以及侯德尔,全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因为兰尼斯手中拿着的是一面旗帜,一面原本是青色却被鲜血染成暗红的旗帜,她的边缘因为遭火焚而卷曲,她的表面因为身经百战而破损。其上的每一块红斑都代表一次血战,每一个弹孔都意味着一次胜利。

这是血狼的旗帜,铁峰郡新军的圣物。

“血狼让我们不必等待援军。”兰尼斯的双臂微微颤抖,他将目光投向城市中央的军营,眼中有火在燃烧:“一鼓作气,全取阿尔忒弥斯!”

……

当铁峰郡新军攻入沃涅郡部队最后的据点时,位于枫石城直辖区边境上的雷群郡军营也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不让我进去?”塞伯·卡灵顿少校瞪起眼睛,越过值日尉官的肩膀,直接冲着中军营帐大吼:“那就叫斯库尔·梅克伦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军刀 > 雷群郡、边江郡部队的新营地位于枫石城直辖区与雷群郡的交界地带,扼守着枫石城通向雷群郡的行省主干道。

斯库尔·梅克伦上校不惜在农忙季节征发劳力,按照长驻堡垒的标准,将营地修得极为坚固。

就算给塞伯·卡灵顿少校三千骑兵,想要拿下斯库尔上校的营垒也绝非一件容易事。

但是军刀塞伯没有三千骑兵,军刀塞伯只有他自己。

所以他就是无敌的。

卫兵束手束脚,根本拦不住凶神恶煞的少校;执勤的委任军官只是被瞪了一眼,就放弃了用强的念头。

军刀塞伯呲着狼似的尖牙,大马金刀在俗称“禁宫”的军营总部门外站定,凛声大喝:“斯库尔!出来!”

这场小小骚乱引起了一些士兵的围观——但是仅限于士兵,因为委任军官都恨不能躲到军营外面去。

即使斯库尔上校从未明示,有点脑子的人也已经看出苗头。

明明才刚经历一场苦战,衣服上的血渍还没洗掉,指缝里的硝烟尚未散去,士兵们都疲惫不堪。斯库尔上校却既不奖赏三军,也不让部队休整,反而又是频繁移营、又是花大力气筑垒,原因只有一个——铁峰郡军。

昨日并肩浴血的战友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不知哪天早上醒来,“友军”就又要变成“叛军”。

但是,不管打不打、打成什么样,都与委任军官关系不大。

军旅生涯虽然短暂,可也已经足够让委任军官们沉痛领悟到联盟陆军体系最重要的一条潜规则——只有从陆军学院里面走出来的,才算是人。

否则,哪怕穿着同样的制服,委任军官和陆院军官之间也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楚、搞不明白,但却坚不可摧、无法逾越的障壁。

就像学院军官被俘可以被以礼相待,委任军官投降就只能等着亲族拿钱赎人。

在诸如“打”与“不打”这类大事上,委任军官的发言权不比同样参会的桌椅板凳更多。

权利与义务不对等,投入和产出不相称,许多委任军官夜半辗转反侧时,都在暗暗流泪: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非要花钱买这个军官当?

所以,当发现那個凶巴巴的铁峰郡校官又来了时,除了值勤的倒霉蛋,其他委任军官全体自觉回避——你们人类的事情,你们人类自行解决,我们桌椅板凳就不参与了。???..coM

军刀塞伯由此便在军营中畅行无阻,径直闯到“禁宫”门外。

最后,还是洛松上尉闻讯赶到,才终于有了一个能和少校说得上话的人。

河谷村一战,洛松身被十余创,大多伤在手臂、腿侧——除了让他失去一只眼睛的那处。

所以吊着胳膊、拄着拐杖的洛松来到塞伯少校面前时,模样多少有些狼狈:“学长,您怎么……请先到我的营房休息一会,我这就派人替您去找上校。”

塞伯斜睨了上尉一眼,冲着中军营帐大吼:“斯库尔!自己出来说话!别推个尉官出来挡枪!”

洛松虽然也是雷群郡军中数一数二的刺头,但是放到帕拉图陆军中数一数二的刺头面前,就像猎豹撞上雄狮、小猫碰见大猫——完全不够看。

更何况,按照友军使节需要高格接待的原则,雷群郡军中只有斯库尔上校一个人有资格出面交涉,而洛松只是一个尉官。

这边,洛松还在苦恼如何应付少校。

另一边,塞伯已经敏锐地觉察出雷群郡军中的异样。

随着赶到的军官越来越多,塞伯少校一眼扫过去,立刻伸手把两个扎眼的家伙点了出来。

“你们两个。”塞伯目光如电:“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被点名的两个尉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们入学晚,您自然不会对我们有印象。”

“是的,学长。”洛松拄着拐杖,费力地走上前,诚恳解释道:“他们入学的时候,您都已经毕业了。”

塞伯丝毫没有放松,他皱起眉头,走到两名尉官身旁,转圈将两人打量一遍,突然伸出鼻子嗅了一下:“不对!你们太干净了!”

塞伯倒退半步,抓住刀柄,狼似的呲着尖牙:“你们他妈的是边江郡的人!”

洛松还有两名尉官都惊得变了脸色。

“好啦,塞伯·卡灵顿。”清朗悦耳的声音从中军营帐传出:“别跟小家伙们耍横。”

一名身材匀称、目光温和的校官走了过来,校官的制服熨烫得很平整,乌黑浓密的头发也得到了很精心地保养。

“马加什·科尔温。”塞伯缓缓说出了校官的名字,他的手仍旧扶着军刀:“中校。”

“不是该你先行礼吗?”马加什中校打趣道。

塞伯好大不情愿地抬手敬了个礼,而马加什中校潇洒地回了礼。

斯库尔上校在马加什中校之后走出营帐,他向洛松上尉点了点头,上尉立刻将“禁宫”附近的无关人等驱散。

塞伯等到身旁只剩下正式军官,才开口问马加什中校:“你不是在守边山城?”

“威胁解除了。”马加什中校挽住塞伯扶着军刀的左臂,拍了拍后者的手腕:“来,进来说。”

“算了吧,让他进营帐,他说不定还以为我们要害他。”斯库尔上校生硬地叫住马加什。

上校皱起眉,盯着小学弟,问:“温特斯·蒙塔涅派你来做什么?”

“首先,我不是被他派过来的。”塞伯立刻予以纠正,反问:“你们两郡合兵,又是要干嘛?”

“哦,他派你来打探军情。现在你都看到了,回去禀报他吧。”

说罢,斯库尔冷冷示意洛松上尉送客,转身走向中军营帐。

塞伯反倒来了精神,他清了清嗓子,得意地对着斯库尔的背影说:“我是来通知你一声,温特斯的人马去打沃涅郡的杉德尔了。”

斯库尔上校瞿然回身,光是能看到上校脸上的表情,塞伯就觉得这趟来得值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斯库尔问。

塞伯拿出纽伦钟,装模做样地瞧了一眼——由于他忘记上发条和复位,钟早就已经不走了。

“现在的话。”塞伯故作正经地回答:“杉德尔应该已经投降了。”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尉官们不知所措地噤声,马加什不动声色地看向斯库尔上校。只不过,扩散的瞳孔出卖了中校的心理活动。

> “温特斯·蒙塔涅。”斯库尔上校的呼吸变得顿挫,他咬着牙,克制、冷静地问:“怎么敢擅自开战,攻击友军?”

……

[阿尔忒弥斯]

“哦?”温特斯大为疑惑。

他的视线扫向前方,在军营里等待甄别的俘虏纷纷垂下头回避他的注视。

他又顾向身后的部下,兰尼斯一脸严肃,侯德尔在憋着笑。

温特斯收回目光,真诚地问面前的杉德尔:“原来我们是友军?”

杉德尔少校已经被解除武装,他的家传马刀此刻正被“蒙塔涅小儿”拿在手里欣赏。

不过,少校虽然有些窘迫,但是上衣的每一个扣子仍旧都一丝不苟地系着。

杉德尔少校挺直脊背,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四郡部队从沃涅郡经行,我没有阻拦你们,还命沿途各村镇为你们提供物资。”

“骑墙观望而已。”温特斯不为所动:“你也没有出兵参战。”

“你与热沃丹的书信往来,以及俘虏和战利品的后送,我也没有从中作梗。”

“你的骑兵被我的骑兵压制,你压根没有能力阻拦。”

杉德尔少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地吐露出最后的秘密:“得到河谷村之战的结果以后,我就站到了你们一边。我与斯库尔上校有书信往来,上校已经接纳我反正。”

“我知道,我猜也是这样。”温特斯一点也不意外,他把杉德尔的佩刀递给兰尼斯:“以前,帕拉图贵族求购一把好刀,要付出与刀条等重的黄金。拿着,它现在是你的了!”

兰尼斯愣了一下神,随即在部下们羡慕的目光中,自豪地接过军刀。

温特斯转向杉德尔少校,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可是斯库尔上校从没和我说过。”

……

[雷群郡、边江郡联军大营]

“行啦,你就别再琢磨怎么对付温特斯·蒙塔涅啦!”塞伯把军刀拍在地图桌上,大大咧咧往行军椅里一躺。

他朝着斯库尔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扣下其中一根:“钳子都被掰断了半边,那你还玩什么呀?”

“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句话。”斯库尔上校压着怒意:“然后再对我竖一根中指?”

后知后觉的塞伯·卡灵顿,赶忙把手收了回去:“对不起。”

斯库尔上校轻哼了一声,而马加什面露微笑,气氛缓和了下来。

“说明你的来意吧,塞伯。”马加什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我的来意?我是来替理查德·梅森那几个小家伙出头的。有些话,如果他们来说,一定会被你们轻视、欺负。所以,就只能由莪来替他们发声。”

斯库尔皱起眉头:“别废话。”

“温特斯·蒙塔涅的意思很简单,他不想和你们开战。枫石城发生的事情是意外。但是,既然枫石城市民选择了他,他就不可能像交出贡品似的再把枫石城献给你。”塞伯一抬手,理直气壮地说:“血狼不要面子吗?”

斯库尔面无表情。

另一边,马加什中校宽容地笑道:“可以理解。换做我们处在他的位置,也不可能献城。”

塞伯趁热打铁,拿出了前所未有的亲热语气,继续向斯库尔上校发起攻势:

“上次我来,虽然……有一点点不愉快,但是你也派人跟我回枫石城检查了府库。是不是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动?蒙塔涅的人马甚至连城门都没进,还不够有诚意吗?”

马加什中校询问地看向上校。

斯库尔上校不置可否,反问:“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塞伯感到莫名其妙。

斯库尔冷漠地说:“府库无所取,既可以是诚意,也可以是诱饵。引诱我们前去,再将我们消灭,仓库里的东西难道就会长了腿跑掉吗?所以,这些能代表什么?”

斯库尔上校站起身,咄咄逼人地喝问:“军刀,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出身帕拉图名门,自幼受共和国蒙荫,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哪一边?”塞伯·卡灵顿勃然大怒,拍桌而起,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我用得着你来告诉我,我要站在哪一边?我用得着你来告诉我,我正站在哪一边?”

突然的巨大冲击力扯断了地图桌的铰链,桌面随之倾覆。

但是塞伯·卡灵顿的怒火还没倾泻干净,军刀的绰号可不是白来的。

“斯库尔·梅克伦!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塞伯大吼:“你可看清楚了!现在是你的人马被钳住!不是蒙塔涅的人马被包围!他若是真想对付你,你活得过明天吗?!”

争吵到了此阶段,胜负已经不在于谁更有道理,而在于谁的嗓门更大。

争吵到了此阶段,最终目的也不再是说服对方,而是要把对方气死。

在嗓门和嘲讽的比拼上,斯库尔·梅克伦一败涂地。

上校纵有满腹韬略,也敌不过一句“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斯库尔捂着胸口,险些背过气去。

他还没明白,当他开始思考“我怎么就给脸不要脸”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等候在营帐外洛松听到里面传出的动静,赶忙撑着拐杖进来拉架,却不幸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雷群郡的尉官们手忙脚乱把斯库尔上校抬走了,帐篷里只剩下塞伯和马加什。

塞伯余怒未消地倒在椅子上。

马加什走过去,拍了拍塞伯的肩膀,惊讶地从军刀的眼睛里看到一抹懊恼。

“冥河幽灵既不能交出枫石城,又不想开战,那他想怎么办?”马加什中校轻声问,他哂笑道:“他总不会是想收编我们吧?”

“他还没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塞伯叹了口气:“他想邀请你们——共管枫石城。”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休沐(一) > [沃涅郡]

[阿尔忒弥斯]

仲夏的太阳蒸烤着大地,只有碧蓝色的河水透出难得的凉意。

轻柔的蓝色烟雾在河面缭绕升起,波浪滚滚的芦苇丛散发出清香。

在宁静庄严的安雅河两岸,到处都是……光着屁股的小伙子。

考虑到出征至今,部队一天也没有休整过,蒙塔涅保民官大手一挥,给所有人特批了半天的假。

终于获得一点私人时间的士兵们走出军营,在轮值的倒霉蛋们哀怨的目光中,前往河边洗衣沐浴。

人人皆知,只待血狼将沃涅郡各镇降伏,铁峰郡步兵团就将凯旋。

于是乎,安雅河畔到处是欢声笑语。

战士们干劲十足地搓洗衣服、清洁身体,都想要赶在回家之前把自己弄得干净一点。

按照最初制定的作战计划,对于阿尔忒弥斯的攻击将会动用三个营的步兵,外加骑兵部队。

其中,步兵第五营从敌军缺乏防备的南路潜袭,步兵第一营、第三营则从北路急行军至战场,同时骑兵部队压制、拦截敌军哨探,以求在雷群郡军队做出有效反应之前取胜。

但当后续部队赶到阿尔忒弥斯城下时,战斗已经结束,五营的战友正在清点俘虏,城头也早就换上了深蓝色旗帜。

所以一营和三营的战士们既庆幸于不必再经历一场攻坚战,又忍不住因为白白跑了一趟而气恼。

有人一边洗衣服,一边半真半假地抱怨:“一袋干粮一袋水,没日没夜地赶路,累得两条腿直打转。嘿!结果可倒好,啥也没捞着!本来啊,还想再挣几亩地的,唉。”

“谁说不是呢?”

“出发的时候,二营的家伙一个個都眼红得不行。现在可轮到他们高兴喽!坐在枫石城,笑话我们瞎折腾。”

听到兄弟部队的牢骚,正在洗衣服的一小堆人里面,有个大眼睛的半大小子清了清嗓子,故作谦虚道:

“没办法呀!实在是沃涅郡的兵太不禁打!我们还没使劲呢,他们就投降了。嗨,你们不知道,我们拿土笼填平壕沟的时候,沃涅郡的兵在上边眼睛都看直了!一次冲锋,就被我们把城墙拿了下来。”

半大小子越讲越兴奋,干脆撇下衣服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我爬呀爬,爬到梯子最上边,可是离城墙还差半米。怎么办?退?不可能啊!我一咬牙,把盾牌给扔了,两手扒着垛口,硬是翻了上去。结果你猜怎么着?没别人,我头一个!”

“放屁!”远处另一名战士打断了这场即兴演讲,笑骂道:“头一个登城的明明是营长!”

“我也没说我是全营头一个呀?”半大小子脸一红:“我是我们连头一个……”

“鬼扯!你们连的头一个也不是你。”

半大小子急了:“梯子的头一个!我是我那把梯子的头一个!行了吧?”

周围士兵们善意地哄笑起来。

“快坐下吧。”

“别吹啦,小鬼!”

“叫谁小鬼?”出于强烈的自尊心,半大小子把战友们的宠爱当成了羞辱,他梗着脖子,委屈地嚷道:“我可是二次建军入伍!你们打过的仗、杀过的人还不一定有我多呢!我……”

话还没说完,半大小子就被他的“锅长”揪着耳朵给拽到一边去了。

“好啦,欺负孬兵有啥意思?精锐就该打精锐!就像我们跟伪军那一仗,哎呦,杀得可真叫一个天昏地暗……”

接过发言棒的士兵说到兴头,蓦地瞥到角落里的鲁西荣军士,顿觉有些不好意思:“老军士,要不然还是您来讲吧?”

鲁西荣笑着摇了摇头,专注地洗着他的旧外套。

见鲁西荣摇头拒绝,接过发言棒的士兵如同得到准许,迫不及待地讲起河谷村一战的凶险惨烈:

“……我们赶到的时候,只有一小半人,可那个光头佬的人马快要完蛋了。营长就跟我们说,‘战友们,列成两个横队,火枪手在中间,长矛手在两翼’。营长又说,‘你们要是不知道为啥打仗,就想着为血狼而战’,然后就带着我们冲了上去……”

“血狼呢?”有人急不可耐地问:“血狼在哪?”

“急啥?还没讲到呢!”拿着发言棒的士兵不满地训了一句,但还是吸取意见,跳过大段的自我吹嘘,直接把时间推到血狼出现在战场:“……轰的一声爆炸,震得人都站不稳。那个风,差点把我吹倒。战马都发了疯一样,到处乱跑。土块噼里啪啦往下落,就跟冰雹似的……”

拿着发言棒的士兵压低声音,幽幽地说:“我当时,膝盖一软。心想,完啦,全都完啦。”

说话的士兵很善于讲故事,不仅把第五营士兵的情绪调动了起来,甚至还让参与了河谷村一战的第一、第三营的士兵也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小水潭一片寂静,谁也不洗衣服了,大家都眼巴巴等着说话的士兵往下讲。

“然后呢?”

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打破沉默——雅各布·格林举手发问。

前牛蹄谷镇议员、现铁峰郡步兵团文书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水潭旁,他不仅悄无声息地混进士兵之中,还捧着一个小本子,正在满头大汗地记录。

“然后?”讲故事的士兵一耸肩:“然后血狼就从烟里面杀了出来,直接朝着敌人冲了过去。什么人能顶得住血狼的冲杀啊,那帮家伙一下子就崩溃了,一边号叫,一边乱跑。然后莪们就赢了。”

这个结局很是平淡,但是士兵们对此心满意足。

有人理所当然地评价:“那是当然,血狼怎么会被这种小诡计害死。”

“说啥呢?什么死?他们连血狼的毛都伤不到!”

“唉,我还没见过血狼呢,也不知道血狼究竟长啥样。”

“你怎么没见过?”

“那都是很远很远望一眼,没有挨近看过,”

“猴子……侯德尔现在已经是血狼的近卫兵了,你去问问他不就好了。”

“你咋不去问?”

“你们听说过吗?”有人神神秘秘地说:“血狼是被拣选的,所以剑伤不了他,枪也伤不了他……”

“立——正!”一声嘹亮的口令打断了流言的扩散。

口令来自鲁西荣,而鲁西荣本人直挺挺地站着,像根木桩。

其他士兵顺着老军士的目光看过去,也忙不迭站了起来。

在众人视线汇聚处,彼得·布尼尔抱着木盆,有些不知所措。

“连长,您怎么也来洗衣服?”有人尴尬地问。

彼得·布尼尔愕然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来洗衣服。”

还得靠鲁西荣阻止气氛继续恶化。老军士一面示意其他人给布尼尔连长空出个位置,一面恭恭敬敬地对连长说:“像这种小活,您雇个洗衣娘就行了。”

> 彼得·布尼尔害羞地从士兵们中间穿过,在水潭旁放下木盆,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没有钱。”

已经有士兵暗暗在骂“铁公鸡”。

虽然给血狼服役没有薪水,虽然战功的奖赏尚未兑现,但光是靠战后搜刮战利品,铁峰郡士兵的荷包就已经鼓了起来。

大头兵都发了小财,堂堂连长说自己没钱,谁信?

然而鲁西荣严厉地瞪了其他人一眼,冷声教训道:“你们以为谁都像你们一样,从死人身上扒东西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心虚地低下头。

士兵们默默地坐回原位,继续洗衣服。

水潭周围只剩下捶打衣物的敲击声,而一旁的雅各布·格林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对于志在见证并记述温特斯·蒙塔涅的成功——或是失败的雅克布来说,刚刚目睹的一切可比“血狼又赢了”有趣得多。

……

图林领着骑兵们来饮马时,正赶上水潭附近的小小风波平息。

相比洗衣服,更多士兵把难得的半天休假优先用在洗澡、玩水和游泳上。

西岸的放羊少女被数以百计的裸体男人争相跳进河水的奇景吓得跑回了家,东岸倒是聚集了不少小孩子看热闹。

阿尔忒弥斯坐落于安雅河畔,而安雅河又是沃涅郡和雷群郡的界河。所以铁峰郡军的士兵只要游到对岸,就能登上雷群郡友军的地盘。

图林到河边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步兵像条梭鱼一样——手臂、双腿一划就窜出很远,几下游到了河对岸。wap..com

那个步兵用不知道什么小东西,从对岸的小孩手里换来一筐水果,他把筐绑在脚踝上,又一个猛子扎进河水,游回到西岸河滩上高兴的战友们身旁。

图林吹了声口哨,为这位不认识的步兵的好水性喝彩。

回到西岸的游泳健将会意,也远远冲着骑兵点了下头。

“从这下去饮马?”图林旁边的骑兵问。

“不,咱们再往上游走一段。”图林狡黠地笑着:“咱们在下游饮马,就得喝步兵的尿;咱们去上游,步兵就得喝咱们的尿。”

骑兵们大笑着往上游走去,大概走了一里路,找到一处适合饮马的河湾。

他们把马群赶下河滩,然后留在干岸上望着马儿们悠闲地低头喝水、舔盐。

图林的目光扫过安雅河两岸茂盛的水草,突然有些伤感地说:“该割草啦。”

“什么?”旁边的骑兵没听清。

“我说。”图林有些不高兴,故意扯着嗓子:“该!割!草!啦!”

旁边的骑兵挠了挠头,讪讪地说:“割草是为了喂马?现在就要割?才六月份呀。”

“你不是杜萨人,你当然不知道。”图林大大咧咧地说:“六月份正是割草的时候,不然被晒干,就不好割了。六月份割一次,入秋再割一次,不然牲口冬天吃什么呀?”

图林指着河岸上的草地,滔滔不绝地讲起割草的门道:“这河边的草都不行,地太松软啦,草长得就矮。矮草,再茂盛也没用,马儿吃了不上膘。大牲口都爱吃长草。像是马肚子那么高的草,就能是结实的黑土地才能长出来。那种草,割起来也痛快。”

图林伸出双手,比划着:“用大镰刀,唰、唰、唰,一下就能割倒一大片。男人割草,女人就用耙子把草搂成堆。人人都像过节一样,花裙子、白衣服,盛装打扮。有的时候一天忙不完,就在草场上过一夜,唱歌、跳舞,第二天再赶着大车回家。”

图林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莫名地停了下来。

刚刚提问的骑兵听得出神,长长叹了口气:“但愿保民官能早点让咱们回家。你们杜萨人要割草,我们‘庄稼佬’也要收庄稼呀。”

旁边,另一名杜萨克出身的骑兵也跟着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是啊,家里只剩老头子和婆娘,也不知道今年的草割得够不够。田里的活,能不能支应下来。”

“用不着瞎操心。”图林看了一眼不是杜萨人的战友,没精打采地说:“我听切里尼保民官讲,你们新授田的兵,巴德大人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图林又看了一眼同为杜萨克的战友,嘴角抽了抽:“你也用不着担心,现如今,杜萨人家里也不剩什么大牲口啦。多余马、牛都征用,剩下的牲口能吃多少草?再说,你不是活着回来了吗?活着最重要,吃又能吃多少。”

“您家里怎么样?军士。”非杜萨克出身的骑兵顺着话题问:“剩下几口人在家?”

旁边杜萨克出身的骑兵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图林上下嘴唇碰了碰,没有一丝波动地回答:“谁也不剩了。”

河岸上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那个不是杜萨人的骑兵痛苦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低沉地自言自语:“不要再打仗了。”

图林望着河滩上的战马,没有说话。

突然,正在悠闲饮水的马儿们动作一致地抬起头,望向上游。

“有人来了。”图林下令:“把马看好。”

随图林一同前来的骑兵立即驰下河滩,将分散的战马聚拢,以防出乱子——马是群居动物,只要有一匹马动起来,其他马都会下意识跟着奔跑。

直到做完这一切,图林才听到上游方向传来的蹄声。

图林倒不担心来的是敌人,因为阿尔忒弥斯周围到处都是铁峰郡军的哨骑和烽火台,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可没那么容易。

果不其然,来骑当中的一人远远就向图林挥手,声音远远飘过来:“图林!图林!”

图林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他高兴地摘下制帽打招呼:“瓦夏!”

双方虽然相认,但是从上游来的骑队并未逗留,而是径直在图林面前驰过。马背上的骑手个个精神抖擞、生龙活虎,每名骑手的马鞍上都系着至少一匹备马。

从图林面前过去的时候,为首的骑兵向着图林点了点头,图林也颔首回礼。

直到陌生骑队完全经过,图林的战友们才回到河岸上。

“好俊的骑兵。”一名图林的战友忍不住问:“谁的部下?”

图林欣赏着为首的骑兵那英俊的骑马姿势,低声回答:“皮埃尔·杰拉德诺维奇·米切尔的部下。”

发问的人恍然大悟:“狼骑兵?”

图林缓缓点了点头。

就像枫石城全体市民一夜间得知“狼骑兵来了”,“狼骑兵”的绰号在铁峰郡军内部也不胫而走。

只不过,与“三百破三千”的壮举一同为人所知的,还有“狼崽子”的胆大妄为、贪功起衅。

“大伙都在讲。”图林的同伴小心翼翼地说:“皮埃尔·米切尔这次恐怕会很不好过。”

图林面带忧色地望着皮埃尔的背影,没有回答。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休沐(二) > “狼骑兵”沿河行进,在步兵们洗衣服的水潭前拐了个弯,朝着军营疾驰而去。

步兵们艳羡地望着轻骑兵身上簇新的短衣、马裤和靴子,而他们自己正在洗的还是入伍时的粗布旧衣。甚至就连旧衣服,许多人也只有一套,洗了就没得穿。

“嘿!瞧见没?一水儿的新衣服、新马裤!哪个中队这么阔气?”

回答的声音不冷不热:“还能是哪個?当然是‘狼骑兵’。哼,他们一口气吃掉绿谷的六个大队,发了大财。”

“可是……绿谷的伪军难道不是被我们打垮的?”有人疑惑地问:“而且血狼大人亲口下令,不准扒俘虏的衣服。”

回答者狠狠捶着衣服,轻蔑地撇撇嘴:“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给他们捡着便宜了呗!皮埃尔·米切尔手底下要么是杜萨克,要么是混血杂种,一打完仗,他们就换上新衣服啦,哪像我们这样听话……”

“够了!”鲁西荣站起身,目光在布尼尔连长身上短暂停留,板起脸呵斥:“胡说八道什么?不吭声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其他人这才想起来:一连长还坐在边上。大伙自觉闭上嘴,水潭附近又只能听到捶打衣服的闷响。

唯有彼得·布尼尔浑然不觉,仍旧裸着上身,埋头洗他仅有的旧上衣。

……

遵照前例,铁峰郡军在阿尔忒弥斯城外扎营。

因为要容纳三个营的步兵、三个中队的骑兵以及辎重部队,所以营地的规模比许多镇子还要大,恍如一座小城。

皮埃尔、瓦希卡和轻骑兵们在第三道岗哨前下了马,牵着坐骑走向大营。

半路上,正碰到七连长李维。

李维不属于“百夫长的老部下”,因为他没有参加过大荒原之战。

但是在第一次建军以前,李维就跟随“蒙塔涅驻镇官”伏击过征粮队,所以与皮埃尔的关系也很深厚。

隔着很远,李维就热情地高声打招呼:“米切尔副官!瓦夏!”

皮埃尔也笑着挥了挥手。

李维和身边的文员吩咐了几句,然后把手里的硬皮本夹在腋下,朝着皮埃尔走来。

他瞄了一眼皮埃尔的一众部下,身体微微后仰,神情夸张地惊叹:“嚯!才几天没见,就全都换上新衣服啦!”

不等皮埃尔说话,瓦希卡一脸得意地抢答:“那是!咱们杜萨克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

李维咧嘴笑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换了另一个话题,问:“‘套马’可还顺利?”

“当然顺利。”瓦希卡从鞍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皮包,骄傲地拿到李维面前晃了晃:“看这个!”

皮埃尔眉头轻皱,沉声制止:“收起来。”

瓦希卡耸耸肩,乖巧地又把皮包塞回鞍袋。

整个过程中,“叮叮当当”的金属磕碰声不断从包裹内传出。

“你呢?李维?你又在忙什么?不去休息?”皮埃尔的视线扫过李维腋下的硬皮本,略显不敢置信地问:“我路上所见,所有人都垮了下来,一丁点打仗的精气神也没有了——保民官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李维微笑着听完,温言宽慰道:“我懂你的意思,但也不能让大伙总是紧绷着呀!战士们累坏了,自打离开热沃丹,一天也没休整过,中间还打了一场大仗。好不容易回到一个安全地界,让战士们洗个澡,那是应该的。”

“阿尔忒弥斯可称不上安全——河对岸就是雷群郡。”皮埃尔眉头紧锁:“更何况,仗还没打完。”

“那是阁下们要考虑的事情。”李维打了个哈哈,笑吟吟地说:“不用担心雷群郡,有专人在盯着,河对岸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阁下的眼睛。况且,就算明天要继续打仗,今天让大伙好好休息也不会碍事。”

皮埃尔缓缓点了下头。

李维不着痕迹地切换话题,他把腋下的硬皮本拿在手里:“至于我?我在忙着犒劳你们呀。”

李维笑着解释道:“阁下有命令,要让大伙多吃点好的。可是辎重马车里除了面粉、肉干和火药,啥都没有。

没法子,只能现地采购。但是你们可不知道,上村子里买点东西有多难。经常是我们还没进村,村里人就跑了个干净。

阁下就教了我一个法子,让我在军营旁边设一个集市场,公开采买果蔬牛羊,等着附近村民自己把东西拉过来。”

“你说百夫长教你……”瓦希卡困惑不已:“在地上画个圈,说它是集市,庄稼佬就会乖乖把东西送上?”

“出价足够诱人就可以。”李维拍了拍账本的封面。

“那不还是亏大了?”

“当然只有第一天出价最高,之后一次比一次低。不过,想要卖东西的老百姓还是会来卖的,因为他们已经信任我们了。”

李维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当然啦,直接动手抢最划算,但是阁下心肠软,做不出那种事。”

瓦希卡哼哧一笑:“百夫长心肠软?”

皮埃尔抬手打断了瓦希卡,他抿起嘴唇,深深向李维颔首:“谢谢。”

“谢什么?”李维不在意地笑着——这个行脚商的儿子总是一副快活的模样:“不耽误你去述职,晚点再来找你。”

说罢,李维向皮埃尔、瓦希卡各点了一下头,抬腿离去。

“现在谁管划分营区?”皮埃尔问。

“去找罗尔夫,让他给你们安排住处。”李维转过身,滑稽地倒退着行了个礼:“让你的人留出肚子!今晚吃牛肉炖萝卜。牛肉一人一斤,萝卜管够!”

皮埃尔笑着回了个礼。见到老朋友,让他的心情晴朗了一些。

“走吧。”皮埃尔朗声下令:“去找住的地方。”

继续往军营走,穿过堑壕、栅栏、第二道堑壕和围墙,皮埃尔轻轻点头。

虽然只是短期停驻,但营地该有的防御工事一应俱全,丝毫没有偷懒——说明铁峰郡军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松懈。

在军营正门外,皮埃尔等到了第十二连连长罗尔夫。

得知“米切尔副官”归建,罗尔夫一路小跑来到正门。

罗尔夫二话不说,直接给皮埃尔的部下分派了四栋现成的营房,又热心地为皮埃尔的部下调配草料和马厩、准备出入身牌。

这倒是给皮埃尔省下许多力气。因为他麾下的轻骑兵既不带帐篷、也不带炊具,全部装备加一块都放不满两个马鞍袋。

皮埃尔向罗尔夫道谢,十二连长却只是涨红了脸,一个劲地摆手。

“米切尔副官。”罗尔夫有些紧张:“您还没见到百夫长?”

> “还没。”皮埃尔摇头。

“那快去,快去呀。”罗尔夫好意地催促:“别担心,您的部下交给我照看。保管等您回来的时候,马都已经喂得饱饱的。”

“怎么了?”皮埃尔敏锐地问:“发生什么了吗?”

罗尔夫却不回答,只是催促:“您快去见百夫长,快去吧。”

皮埃尔收起疑惑,镇定地问:“保民官阁下在营中?”

“不在,在城里。出了军营,直接往阿尔忒弥斯去。一营的人负责把守城门,他们会直接放您进去的。”

“那好吧。”

皮埃尔从马鞍上解下牵着备马的绳索,把备马的缰绳交给瓦夏。

“我就不跟你去啦。”瓦希卡从鞍袋里取出皮包,递给好友,颇有自知自明地说:“我要是去,肯定少不了一顿骂。”

皮埃尔接过皮包,点了点头,然后踏镫上马,就像长在鞍子上似的,策马急步奔向阿尔忒弥斯城。

第一次绿谷战斗以后,皮埃尔便脱离了血狼的直接指挥,带领两个中队的轻骑兵单独展开行动。

独立指挥作战,毫无疑问是一项殊荣。因为除了保民官级别的正统军官,铁峰郡军尚无其他人自领一军的先例。

但是另一方面,这种安排也使得皮埃尔处于一个极易受攻击的位置。

旁人或许不认同皮埃尔的看法,但是对于敏感又细心的皮埃尔而言,分兵不到半月,他已经能从战友们身上感受到隐约的隔阂。

军营和城墙之间大约有一里路,骑马转眼就到。

把守城门的连长认出“米切尔副官”,于是连检查身份牌的流程都省略了,直接命令部下搬开路障。

皮埃尔道了声谢,打马往城内走,正遇上要出城的安德烈亚·切里尼。

安德烈原本很不愉快,见到皮埃尔,意外令他露出些许笑意:“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皮埃尔拿出十二分的谦恭:“阁下,您这是要做什么去?”

安德烈轻哼了一声:“钓鱼去。”

皮埃尔的目光越过切里尼保民官的肩膀,看到一个年轻人扛着两根鱼竿跟在保民官后面。皮埃尔隐约记得对方也是杜萨克出身,好像名叫尼古拉?还是亚历山大?他记不清了。于是皮埃尔也不叫名字,只是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

扛着鱼竿的年轻人立刻拘谨地颔首回礼。

皮埃尔笑着问保民官:“您什么时候发展出了钓鱼的爱好?”

“爱好个屁!”安德烈啐了一口:“躲清闲罢了!”

他不耐烦地解释:“城里富户想求温特斯释放俘虏,好让他们的宝贝儿子、孙子能回家。但是呢?这帮王八蛋自己又不敢出头,于是就推了附近村镇的农民出来,让一群老头子搞请愿……看着就烦!”

“蒙塔涅保民官在接待请愿者?”皮埃尔谨慎地问。

“巴德在应付他们。”安德烈打了个哈欠,然后才反应过来:“你要见温特斯?直接去驻屯所。你的百夫长比我还会躲清闲,怎么可能接待什么狗屁请愿者?”

安德烈放声大笑,皮埃尔也跟着笑了几声。

笑够了的安德烈,伸手熊掌似的大手,豪迈地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绿谷的仗,你打得很漂亮。别怕有人说闲话,管他怎样?打赢了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安德烈亚·切里尼保民官一刺马肋,扬长而去。扛着鱼竿的尼古拉向皮埃尔敬了个礼,匆忙跟了上去。

皮埃尔揉着生疼的肩膀,走进了阿尔忒弥斯。

城内已经看不出交战的痕迹,街道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沿街的商铺也都恢复营业。

只是路上行人的步履略显匆忙,男人低着头、妇女裹着围巾,尽可能不想引起注意。尤其是看到全副武装的皮埃尔,每个人都下意识回避。

皮埃尔畅行无阻地抵达沃涅郡驻屯所。

沃涅郡驻屯所的格局与铁峰郡驻屯所相似,都是一栋二层小楼、一块操场还有一圈围墙。

走进大门,踏入马厩,皮埃尔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边哼歌,一边给长风刷毛。而就在不远处,红鬃被结结实实地捆在马厩梁柱上。

红鬃和长风死死盯着对方,互相怒目而视。

皮埃尔毫不怀疑,只要松开它们的缰绳,这两匹未经阉割的公马立刻就要打个你死我活。

刷马的人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向皮埃尔,惊喜地叫出了声:“皮埃尔!”

皮埃尔也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安格鲁。”

安格鲁丢掉毛刷,奔向皮埃尔,两人使劲抱了抱,按照杜萨克的传统把脸颊亲了又亲——倒是没有亲嘴,因为那是老头子才会干的事情。.CoM

“你怎么来了?”皮埃尔问。

“我是跟着巴德保民官来的。”安格鲁笑着回答:“保民官带来了很多人,这次要彻底接管沃涅郡。”

“贝尔在哪?”

“他还在界河外晃荡,接收归降的赫德人。”

皮埃尔把安格鲁仔细打量,曾经的小马倌已经洗去稚气,变得干练而沉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抱着安格鲁,又使劲亲了亲后者的脸颊。

两人聊了几句近况。

安格鲁唠唠叨叨地说:“……沃涅郡也是一大摊子事。得尽快丈量土地,把新一批的授田分配下去。如果运气好,能够赶上秋耕,就可以减轻很大一笔负担。错过季节,就只能等到明年……”

皮埃尔耐心地听了一会,冷不丁发问:“你也觉得不会再打仗了?”

“谁知道呢?”安格鲁苦笑一下,刻意回避了皮埃尔的问题:“我只知道,因为保民官征调了太多马匹,现在的铁峰郡,连瘸马都套上了犁。就算还要继续打仗,也必须让马群找回点膘。还有,趁着天气暖和,需要赶紧给骒马配上种。否则过几个月,天气转冷,马驹就只能在秋天出生,过冬又是一件难事……”

说着说着,安格鲁蓦地惊醒,一拍脑门,问皮埃尔:“你是来见百夫长的吧?”

皮埃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着急,我想听你再多说一些铁峰郡的事情。”

“这些事,什么时候说都可以,你还是先去见百夫长。”

安格鲁停顿了一下:“血狼,在等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休沐(三) > 沃涅郡驻屯所位于阿尔忒弥斯城区中央,毗邻驻屯军军营,与教区主教座堂隔着广场遥相对望。

铁峰郡军攻入阿尔忒弥斯之后,第一时间在此处升起血狼的个人旗帜,向全体市民宣告沃涅郡首府已经易手。

眼下,那面残缺的赤旗仍旧飘扬在这幢灰色二层小楼之上——意味着血狼本人就在驻屯所内。

不过,怀揣着五花八门的理由和目的前来拜访的沃涅郡士绅们,一个也没能如愿。

因为血狼正在接受身体检查。

“是否有痛感?”卡曼一面严肃地询问,一面轻轻按压着温特斯肋下的肿胀部位。

“还行。”温特斯咬着牙回答。

卡曼面露不悦,手上的力气陡然加大:“我可没问你能不能忍受,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痛感。”

温特斯痛得闷哼了一声:“你是……明知故问。”

“有?还是没有?”

“有。”

“什么样的痛感?尖锐明显的刺痛?还是缓慢的肿胀疼痛?”

“前者。”

“这里?”

“有。”

“这里?”

“胀痛。”

触诊结束,卡曼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房间角落。

温特斯被晾在一旁,干坐了许久。直至他听见水声,才发现卡曼正在专心致志地清洁双手。

“迄今为止,我遭受过的所有侮辱。”温特斯的神情变得很复杂:“都没有这一刻你的行为来得强烈。”

卡曼恍若什么都没听见,面无表情走回原位,一板一眼地问:“其他医生的诊断结果是什么?”

“没有结果——因为你是第一個看诊的人。”

卡曼不禁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三分责备:“既然痛感明显,就该及时接受治疗。绿谷、麦丘或许找不到执业医生,但是枫石城里总不可能一个医生也没有。”

温特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信任枫石城的医生。”

卡曼明白温特斯所指的不仅是医术,但他仍旧无法理解:“你可以把医生留在军营里。”

“问医的举动,本身就会暴露出很多信息。”温特斯否定地摇了摇头,坦诚地告诉卡曼:

“眼下的新垦地,像一口盛满沸油的铁锅。只要落入一滴水,立刻就是一场大火。而枫石城呢?枫石城还不如一把漏勺能保密。我不想传递出弱势的信息,进而导致盟友们做出错误的判断。”

温特斯随即恢复豁达洒脱的神采,轻松地评价:“谁让我的健康状况,现在也是机密情报?”

卡曼垂目听罢某人的自吹自擂,轻轻叹了口气,嘴角也挂上一抹无可奈何的笑:“看样子,一切尽在你的掌控。”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调侃道:“如果连你也能这样想,那就说明我们这伙叛军内部目前还没出现信任危机。”

说完,温特斯习惯性地后仰靠向椅背,却在不经意间牵动伤处,痛得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卡曼反问。

“信任!”温特斯重重回答。

他撑着膝盖,等到痛感稍微缓解,方才再次开口,口吻依旧诙谐:“一次比一次更疼了……怎样?我还有救吗?”

卡曼闻言,眉心又拧到一起。他收起笑容,冷冷答复:“诚实地说,我不知道。”M..coM

“嗯?”

“仅靠触诊难以说明情况,我也没有一双能够穿透血肉、看见骨骼的眼睛。所以,我不知道你的伤情究竟如何。”卡曼停顿片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过,考虑到从你负伤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如果是致命程度的骨折,你应该早就连日高烧然后死掉。”

“所以?”温特斯的上半身向前倾斜。

“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伤情。”卡曼毫不留情地说:“不过既然你没死,那就对此心怀感激吧!”

温特斯笑着吹了声口哨。

卡曼虽然竭力板着脸,但眼神中还是溢出了难以掩饰的好奇:“是谁把你弄成了这个样子?据我所知,帕拉图应该没有能够与你匹敌的高阶魔法师。”

“不是施法者的手笔。”温特斯简单回答。

卡曼登时变得紧张起来,他的瞳孔扩散、双唇抿紧,手指蜷缩起来。

看到卡曼的神情,温特斯会心一笑:“也不是神官,但你到现在也没有解释扫罗的去向。”

卡曼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轻咳了一声:“扫罗兄弟离开的时候,我不在场。你知道的,我和你在钢堡。”

“不要自欺欺人。”温特斯目光炯炯:“不管是谁带走了扫罗,他们可都烧了一座大教堂,还灭了在场所有修士的口。你是热沃丹最后一个圣职者,又兼具神官身份。虽然我不了解神官在公教会内部的地位,但是如果有一天公教会追查下来,你都是逃不掉的。”

卡曼郑重其事地回答:“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会牵扯到你的身上,这点我可以保证。”

“不要轻易给出承诺。”温特斯长长叹息——很显然,卡曼掌握了他所不了解的信息,但是后者目前并不愿意将其公开——他无奈地说:

“如果说我从自己的经历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越是信心十足的承诺,实现的过程就越是曲折。即使最终承诺实现,往往也不是以你最初预想的方式。”

卡曼内疚地看向地面,回避了温特斯的目光。沉默片刻,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岔开话题:“你还是没告诉我——是谁把你弄成了这个样子?”

温特斯的神情不自觉变得凝重,似乎是回想起了战场上的一幕幕。他费劲地挤出答案:“新垦地派遣军。”

“怎么会?”卡曼越发不解:“与你交战的叛军……新垦地派遣军,也有高阶施法者随军?”

“不是。”温特斯闭上眼睛:“他们只有一些能使用扩音术的施法者军官。”

“那他们是如何把你伤成这副模样?”

这次,轮到温特斯沉默不语。

卡曼原本还想追问,却生生收住好奇心。他宽容地微笑着:“看来,我们都有一些秘密要保守。”

温特斯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卡曼。当后者被剐得浑身不自在时,温特斯突然伸手抓住卡曼的肩膀,轻轻说出一个词:

“信任。”

卡曼嫌弃地想要推开温特斯的手臂,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尴尬地点点头。

温特斯松开手,坐回椅子,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早在屠夫公爵入侵山前地时,就曾有疑似宫廷法师参战的报告。等到疯子皇帝御驾亲征,宫廷法师更是被公开地投入战场。”

“那个时候,联盟没有施法者。”温特斯瞥了一眼卡曼:“更没有神官。”

卡曼心虚地岔开目光。

“刺杀、偷袭、破阵、斩首,凡是你能想到的作战方式,宫廷法师每一样都使用过。守备森严的凸堡,一夜间就被敌人无声无息地攻克,甚至连一个逃下来的士兵都没有。前一天还生龙活虎的军官,第二天被发现在睡梦中离世,连死因都找不到。”

“我几乎无法想象,那个年代的人们是以何等的决心和勇气去埋葬死者,然后继续抵抗。”

“但只有勇气和决心是不够的,所幸联盟军人从不缺少另一样东西——智慧。在漫长的战争中,先烈们逐渐总结出一些宫廷法师的行动规律。”

> “他们发现宫廷法师的目标很有讲究,大部分情况下,只对百人队规模以下的单位出手。也就是说,宫廷法师的‘力量’不是无限制的。在有限‘弹药’的前提下,宫廷法师必然倾向于挑选‘高价值’的目标。”

“其次,宫廷法师的行动多在夜间。一方面,可以认为他们善于匿迹,来无影,去无踪。另一方面,也说明他们倾向于回避正面交战。”

“最后,分析仅有的几次宫廷法师参与野战的记录。无一例外,都是在战斗最焦灼的时刻,被作为一支决定胜负的精锐突击力量投入战场。”

温特斯故意停顿了一下,给卡曼一点消化的时间,他自豪地介绍道:“根据总结出的规律,联盟军摸索出了一系列反制策略。战后,各种各样反制策略被再次归纳,最终形成了现行的‘反魔法战术’。”

“宫廷法师就像是看不见的猛兽。”见卡曼一头雾水,温特斯打了个比方:“他们的行动极其隐蔽,但是他们的行为又是可以预测的。所以,对付他们最有效的手段就是陷阱。”

“通过设立虚假的高价值目标,引诱宫廷法师自投罗网。整个过程分为三步,发现、锁定和摧毁……”

卡曼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地方:“摧毁?如何摧毁?”

他怀疑地观察着温特斯的肢体语言:“按照你的说法,讨逆战争期间的叛党既无法识别魔法师,也没有可以匹敌魔法师的战力。”

“对。”温特斯痛快地承认:“所以,干脆不去识别。”

温特斯的肋下又隐隐作痛,他耐心地解释:“摧毁的全称实际上是‘确保摧毁’。如果确认宫廷法师进入地道,就把地道彻底填死;如果确认宫廷法师进入森林,就把森林烧光;如果确认宫廷法师进入炮垒,就把炮垒直接炸上天。”

“相较于摧毁,发现和锁定其实更关键。发现,即情报搜集和研判;锁定,确认宫廷法师已经进入陷阱。”

温特斯想起些事情,补充道:“事实上,还有一个环节——隐蔽。即,假如情报显示敌方施法者出没,那么指挥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要尽可能隐蔽自己。”

温特斯苦笑地说:“就像河谷村那一仗,我刚到战场,第六军团的所有军官就脱了制服,军旗也全部改为错位布置,甚至传令兵都不再直接向军官汇报。”

“军官全都藏了起来。”卡曼怀疑地问:“难道‘第六军团’自身就能不受影响?”

“当然会有影响,但是总比军官团被白白打掉要好。”温特斯尝试纠正卡曼的错误认知:“战场上没有全赢、全输的策略,每个统帅都是在种种不利因素的限制中寻找取胜的方式。”

卡曼揉了揉额头,眯起眼睛,问:“魔法师毕竟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中过几次陷阱以后,他们也会明白你们的策略。到那时,你还能指望他们傻乎乎往陷阱里面钻吗?”

“这个策略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温特斯高深莫测地回答:“因为魔法师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所以陷阱变得更有加效。”

卡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一点点理清思路、整理语言:“你是说,皇帝的巫师因为知晓了你们的策略,反而变得畏首畏尾,不敢轻易出击。”

温特斯笑着摇了摇头:“比你所说的,还要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卡曼困惑不已。

“很多所谓的‘陷阱’,甚至不是假的‘高价值目标’。”温特斯沉默了片刻,怀着最大的敬意,一字一句地告诉卡曼:“老元帅进驻水仙花堡的第一天,就在中央棱堡埋下三千斤炸药;安托万-洛朗将军的书信里说,他每晚闭上眼睛的时候,都准备好了与伪帝走狗同归于尽。”

“无论宫廷法师有何等威能,他们都是人,他们不敢投入有去无回的战斗,他们怕死。但是莪们……”温特斯停顿了一下:“但是那个年代的先烈,并不畏惧死亡。他们蔑视死亡。他们只是不能使用魔法而已,但论勇气,他们比起伪帝豢养的恶犬要勇敢一百倍、一万倍。”

温特斯重重地总结:“所以,主权战争,是我们赢了。”

卡曼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认可了温特斯的话语。

“所以,我这点伤。”温特斯放松地靠着椅背,他的上半身没有盔甲保护的地方,遍布着结痂的划伤。而有甲胄保护的胸膛上,则是大片大片尚未脱去的淤痕和红肿:“又算什么?”

卡曼沉默良久,突然发问:“但是,你该不会想让纳瓦雷小姐看到你这副模样吧?”

温特斯哑然无语。

他急忙撑住扶手坐直身体,热切地望着卡曼:“所以,我只能指望你了,神父。”

卡曼抱起胳膊,绕圈打量着温特斯:“皮肉伤,无需施药,等待自行愈合即可。关键是肋下的骨伤,同样是难以治疗的位置,只能等待自愈。”

随后,卡曼一股脑地给出医嘱:“不要骑马、不要动怒、不要抬胳膊——总之,不要有任何牵动伤处的行为。”

“你是要让我。”温特斯略显失望:“静养。”

“对。静养。”

温特斯试探地问:“除了静养,还有没有能让我更快痊愈的办法?”

卡曼略加思索,答道:“多喝牛奶,多晒太阳,还有……平躺睡觉,不要侧卧。”

温特斯循循善诱:“除了你说的这些,还有没有更直接的介入手段,譬如……”

卡曼眉心的皱纹再次出现,他的喉咙里飘出几声冷笑:“譬如神术。”

“对。”温特斯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施用神术?”

卡曼的脸庞同时浮现出怜悯和恼怒两种情绪,他花了好一番力气平复情绪、组织语言,最终以高度的克制为温特斯说明:“神术不是泥瓦工的灰浆,哪里坏了就抹哪里。它是神迹、是权柄、是威能,并非为吾等所运用,而是经由吾等之手所具现。它必达到它应许的结果,那结果不是被吾等塑造……”

聚精会神倾听的温特斯,突然出声:“办不到。”

被打断的卡曼怔了一下:“什么?”

“你说这么多,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办!不!到!”

温特斯忍不住畅快大笑,他一边笑,一边因为肋下伤处被牵动而疼得直吸冷气,动作颇为滑稽:“看来就算是全知全能的创世神,也拿我的肋骨没办法。”

卡曼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腾地站起身,一声不吭走向医械箱。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把只有屠夫才会用到的剔骨尖刀。

温特斯全身寒毛竖起:“你要做什么?”

“给巫师治病。”卡曼一语双关。

温特斯闪电般退到椅子之后,痛感都被应激状态所压制。虽然理智告诉他今天肯定不会出现“只有一个人能站着”的大结局,但是直觉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将神术应用于刑讯会如何?仅仅是在脑海中设想一下,就能明白上火刑架已经是十分仁慈的死法。

温特斯飞速检视战场——办公室的出口在卡曼身后,而跳窗的尊严成本太过高昂。

卡曼步步逼近,不苟言笑地说明:“伤处位于体内。如欲施用神术,必须切开皮肤、脂肪和肌腱,直至骨骼,方可准确施术。”

温特斯敏锐地捕捉到漏洞:“难道隔着血肉,神术就不能起效?”

卡曼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他轻轻一弹闪着寒芒的利刃,利刃回以悦耳清脆的声响:“别担心,如果你能够不挣扎,最后只会留下一道很浅的伤疤。”

温特斯死死抓着仅有的武器——扶手椅,连连倒退:“不必了!静养就很好!”

“你不是夸口,连死都不怕。”卡曼微笑着问:“为什么还怕开刀呢?”

此言一出,温特斯停下了脚步,定定站在原地。

这一举动,反而令卡曼颇为惊讶。卡曼不动声色地看着温特斯,等着后者开口。

“好!”温特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紧咬牙关,豁出去地回答:“至少可以作为神术实验的样本——那就来吧。”

但他又不放心地追问:“但是我依稀记得,你说过‘骨伤不能施用神术,否则伤者反而容易死亡’。为何肋骨可以施用神术?是肋骨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特别的地方。”卡曼坦然自若地摇了摇头:“对肋骨的骨伤施用神术,受术者一样很容易死亡。”

温特斯愣了一下,然后悲愤地大吼了一声。

吼声惊动了楼下的人们。

“噔噔噔噔”的上楼梯声音传来,卡曼闻声笑了一下,也没看清他有什么动作,但是利刃已经在他的手上消失。

门被撞开了。

安格鲁闯了进来。

提着军刀的皮埃尔紧跟在后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休沐(完) > 是幸运,也是不幸,驻屯所内的众人未能一睹新垦地最负凶名的施法者与最默默无闻的神官之间的较量——或者说是单方面的痛殴。

当房间里出现第三个人时,先前存在于温特斯和卡曼之间的挥霍谈笑的气氛,瞬间便消弭于无形。

卡曼缓步后退,不动声色地让出了室内最中央的区域,令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温特斯身上。

而卡曼本人则像每一位称职的告解神父那样,以一种有存在感但不抢风头的仪态揣手侍立。

温特斯怔了一下,随即配合地走向衣架,镇定自若地穿回上衣。

原本属于杉德尔少校的办公室,骤然陷入反常的安静,只能听见穿衣服的沙沙声响。

撞破房门的安格鲁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转身走人还是该出声请示。

他可怜地望向卡曼神父,然而神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表情如同大理石雕塑一般平静安详。

安格鲁又求助地看向皮埃尔,可是皮埃尔的注意力完全被蒙塔涅保民官胸膛、肩膀上骇人的大片青紫色瘀伤所吸引。

就在有人神游物外、有人惶惶不安、有人绞尽脑汁思索要如何收场时,又一阵乒乒乓乓的噪音从走廊传来。

“阁下!撑住啊!”

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刺得人耳膜生疼,叫喊者仿佛唯恐还有人不知道二楼发生了变故。

只见侯德尔抱着一支口径恐怖的霰弹短铳,粗暴从挡在门外的其他人中间挤过,火急火燎地冲进办公室:“我来啦!”

与此同时,一旁的皮埃尔默默收起了军刀。

踏入办公室的侯德尔,刚想要威风凛凛地喝问一声“刺客在哪”,忽觉气氛十分异样,好像闯入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仪式现场,顿时也僵在原地。

不过,他的冒失举动倒是让这起小小的风波有了一个收场的机会。

一丝不苟地扣上最后一枚纽扣的温特斯,不怒自威地扫了侯德尔一眼。

“那個……”侯德尔咽下一口唾沫,慌张抬手敬了个礼,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扇翅膀:“阁下,没事的话,我就退下了……”

温特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侯德尔如蒙大赦,又飞快地敬了个礼,缩着脖子、弯着腰,灰溜溜地退出房间。

侯德尔这一走,其他人纷纷顺势离开。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走廊,迅速被净空。

皮埃尔向保民官敬了个礼,又向卡曼神父轻轻颔首,便也准备跟着其他人离去。

但是威严冷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米切尔先生,你留一下。”

落在最后边的安格鲁向皮埃尔投来关切的目光,却也只能跟着其他人一并退出办公室。

房门再次紧闭,办公室里只剩下皮埃尔、卡曼和温特斯。

皮埃尔小心地转身瞄向保民官,却发现后者先前寒霜似的表情冰消雪融,又恢复了往日的洒脱和随性。

温特斯一边发出叹息似的声音,一边将全身的重量摊到扶手椅上,如同是一个关节僵硬、行动不便的老人。

当一整套动作最终完成时,他心满意足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旁边的卡曼目不斜视,得体地候立,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然而,即使神父的姿态恭敬而顺从,温特斯还是敏感地察觉到某人无形间散发出的鄙视和轻蔑。

他恼火地抗议:“这是自然的反应,神父。”

“肉体只是灵魂的囚笼,疼痛不过是您的幻觉。”卡曼彬彬有礼地回答:“阁下。”

顺着这个话题探讨下去,恐怕又要引发一场“辩论”。

万幸温特斯早已学会如何对付卡曼,那就是不在卡曼擅长的领域与他进行无意义的嘴仗。

所以他没有接卡曼的话茬,而是抬手解开衣服最上边的两颗纽扣,昂起下巴指了一下面前的椅子,随口问皮埃尔:“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皮埃尔小心地在保民官对面坐下,只把一半的屁股搭在椅子上。看到此情此景的温特斯挑了下眉梢,但也没说什么。

“阿尔忒弥斯教区的霍恩主教与我有约。”见温特斯和皮埃尔要谈正经事,卡曼适时地找了个离开的借口:“请允许我先行告退。”

温特斯略一点头,思索过后,笑着对卡曼说:“请向霍恩主教转达谢意,告诉他,我非常感激他出面安抚城内教众。如若时机恰当,我将亲自登门致谢。”

卡曼轻轻皱眉,狐疑地瞟了温特斯一眼,颇为不情愿地颔首:“我会传达到的。”

说罢,卡曼又向皮埃尔略一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整个过程中,皮埃尔敏锐地感觉到,卡曼神父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额外停留了那么一小会。

神父的目光像是正在水瓮周身寻找裂缝的烧陶匠,难免令皮埃尔有些不适。

不过,狼镇司祭与米切尔一家交往甚厚,因此皮埃尔暂时将卡曼神父的检视解释为来自故交的关心。

温特斯目送卡曼出门,然后看向皮埃尔,诙谐地说:“来吧,给我一点好消息,这些天我可是听够了抱怨。”

皮埃尔回过神来,立刻坐得笔直。

他郑重地将瓦希卡交给他的包裹放在桌上,利索地解开绑绳,然后缓缓从其中取出了一把钥匙。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最终,共计七把钥匙被仔细地摆放在温特斯面前。

> 七把钥匙材质各异、大小不一。有的银胎金皮,造型精美;有的充其量只是一根扭曲的铁条,想要认出它是钥匙需要相当程度的理解能力。

皮埃尔自豪地说明钥匙的来历:“长弓湾、浮青港、冰溪谷……您的旌旗所到之处,沃涅郡各镇望风而降,无不自愿献上‘城市钥匙’以表归顺。”

下一刻,皮埃尔就看到血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硕大、沉重的铁环。

铁环之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钥匙。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温特斯皱着眉,将桌上的七把钥匙穿在铁环上:“这些所谓的城门钥匙里面,究竟有多少可以真正打开某一扇门。”

“恐怕一把也没有。”皮埃尔小心掩藏着失落,笑着反问:“各镇的城门连锁都没有,又怎么会用到钥匙?”

温特斯发觉到了皮埃尔的笑容中的勉强,突然意识到摆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七把钥匙,还是皮埃尔劳苦奔波的战果。

他想像兄长一样拍拍皮埃尔的肩膀,说几句鼓励的话。但是很可惜,他并不擅长那种温情脉脉的交流方式。

他提起铁环,大大小小的钥匙叮当作响,也笑着问:“既然用不着钥匙,那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他们听说,凡是被您攻取的城镇,只要乖乖献上城门钥匙,就可以免受劫掠和勒索。”皮埃尔指了一下那根粗长的扭曲铁条:“所以,哪怕是连城门都没有的浮青港,也在我‘到访’当日为您赶制了一把‘城门钥匙’。”

“哦?”温特斯来了兴趣,将代表浮青港的扭曲铁条挑了出来:“是这把?”

“是的。”皮埃尔也难忍笑意:“交到我手里的时候,甚至还带着温度。”

温特斯打量着钥匙凹凸不平的表面:“他们本来也不会被劫掠、勒索。”

“可是他们不相信。”皮埃尔冷静地回答:“他们宁愿相信您是‘血狼’,热衷于索取城门钥匙以彰显权威,而他们只要顺从您就可以免受不幸。与其让他们惴惴不安,为何不顺应他们的想象,让他们暗自窃喜?”

温特斯只觉得皮埃尔的想法有趣,却又不得不认真反问皮埃尔:“没有不当血狼的办法,但却有假扮血狼的选择?”

“我觉得应当更进一步。”皮埃尔咬了咬牙,诚实回答:“与其受人误解,不如坦然地成为血狼。新垦地人习惯了军团的统治,习惯了被粗暴、蛮横地对待,太过仁慈,只会适得其反。”

办公室陷入安静。

温特斯想了想,说:“听起来像是安德烈亚·切里尼会讲的话。”

皮埃尔双手撑着膝盖,垂下了头。

“低头干什么?”温特斯哑然失笑:“和切里尼保民官想到一块去——这又不是什么贬义的评价。”

皮埃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抬起头,望着血狼,低沉地说:“阁下,在我来驻屯所的路上,每一个‘委任军官’都表现出一种莫名的迫切。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迫切希望我来见您。但是最后,我意识到,那不是迫切,那是焦虑和恐慌……他们害怕。”

温特斯撑起下颌,不露声色地问:“害怕什么?”

皮埃尔抿了一下嘴唇:“害怕和平。”

这个回答,令房间又一次陷入安静。

这次不需要温特斯开口询问,皮埃尔自己便打破沉默:“城镇可以易帜,士兵可以回家,穿皮靴的军官可以重新被接纳。但是委任军官——那些从最开始就追随您的老兵,他们无路可退。如果有一天我们输了,他们会失去一切。”

仿佛是要抢在温特斯开口之前说完,皮埃尔的语速飞快:“请相信我,他们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为您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们甚至连背叛的念头也不曾有过。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一无所有,正是因为他们绝不会背叛您,失败的结局才更加令他们绝望。哪怕仅仅是想象一下那种可能性,都会令他们不寒而栗。”

“阁下,百夫长,蒙塔涅大哥……”皮埃尔竭力保持着克制,一字一句地述说:“您最忠诚的部下们,正在逐渐开始对未来感到悲观。”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结束了。”皮埃尔紧紧盯着血狼,声音颤抖,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了吗?”

温特斯端详着皮埃尔,脸上带着一种又欣慰又无奈的神情。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把一脸错愕的皮埃尔叫到窗户旁,指着外面的铁峰郡士兵,抓着皮埃尔的肩膀,问:“你感觉到他们——你的战友——对你的部下的敌意了吗?”

皮埃尔不知道保民官为什么这样问,他呆立半晌,回答:“感觉到了。”

“友军也是这样看我们的。”温特斯拍了拍皮埃尔的后背,把后者领回座位:“如果我们贪得无厌地继续索要,新垦地马上就会打响下一场战争。”

坐在椅子上的皮埃尔紧紧攥着拳头、低着脑袋,当他再抬头时,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他咬着牙反问:“那不是更好吗?正是我们全取新垦地的好机会。”

温特斯走向房间角落的五斗橱,仿佛完全没有听懂皮埃尔的明示,随口反问:“然后呢?”

皮埃尔愣住了:“莪……我不明白……”

从五斗橱回来的温特斯,手里提着一个酒瓶和两个杯子。他给皮埃尔倒了一点杉德尔少校的珍藏,靠着办公桌,低头看着皮埃尔:“我问你,全取新垦地——然后呢?”

皮埃尔被血狼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剐得坐立不安,他忍着不适感,昂首回答:“然后是诸王堡!然后是江北行省!然后是塞纳斯联盟!”

“我不是让你下决心。”温特斯忍俊不禁,把杯子放进皮埃尔的手里:“我在问你更实际的问题。”

温特斯背靠办公桌,轻轻敲着桌面,一句接一句地询问:“你打算承受多少伤亡,以歼灭三郡部队?如果三郡不愿投降,你打算将多少兵力投入攻城战?歼灭三郡部队、全取新垦地以后,你觉得我们需要多久能将战果完全消化……”

“无论如何,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皮埃尔紧紧攥着拳头,两只眼睛红彤彤的,他决绝地回答:“既然我们与新垦地军团终有一战,那越早打就越好。今日不流血,明日血流成河”

“我还没有问完。”温特斯等到皮埃尔说完,方才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他直视皮埃尔的眼睛,问:“如果新垦地再爆发一场内战,当它结束的时候,我们是否还能有足够的力量,应对来自外部的威胁?”

“外部威胁。”皮埃尔先是一怔,旋即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躁,他不解又悲愤地问:“阁下!诸王堡已无可用之兵了!您究竟在担心什么?您难道忘记您的承诺了吗?”

温特斯把手搭在皮埃尔的肩膀上,耐心地等待皮埃尔恢复平静。

“皮埃尔。”温特斯将万千期许化为一句话:“睁开眼睛,将目光放到长远处。”

“敌人不仅在诸王堡。”他缓缓说道:“甚至不仅在帕拉图。”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牛和马 > “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偏爱小米切尔先生了?”巴德半开玩笑地问。

伴随着上下颚的发力,巴德的脸颊正在有节奏地鼓胀。

显然,今晚的牛肉非常难对付,但是巴德还是耐心地咀嚼着。

“有吗?”温特斯咬牙切齿地捅着盘子里的牛肉块,气愤不已:“等下我一定要把兰尼斯叫过来,好好地问一问他——用了那么多的餐费,怎么还能搞得这么难吃?”

巴德面不改色地咽下根本嚼不烂的牛肉,瞥了一眼温特斯面前宛如屠宰现场的盘子,好声好气提醒:“别作践食物。”

“好好好,给你吃。”温特斯直接举手投降,就像过去一样,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全部拨进巴德的盘子:“都给你。”

巴德欣然照单全收:“这可是肉啊,怎么可能不好吃?”

“是啊。”温特斯喟然长叹:“我也正在好奇这一点。”

……

前任驻屯官无比珍视的巴洛克风格桃花心木书桌被当成餐桌,温特斯和巴德谢绝了阿尔忒弥斯士绅的宴请,就在驻屯所里简单开伙。

吃的东西也和全体铁峰郡士兵一样:牛肉,萝卜,粗面包。

太阳其实已经下山很久,窗外的沃涅郡首府早就遁入夜幕,但是两位“铁峰郡保民官”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解决晚餐问题。

准确地说,是一位保民官实在太忙,忙得没有时间用餐。而另一位知名不具的保民官虽然无所事事,但却坚持要等好友一起开伙。

……

“可能牛肉还是过去的牛肉。”盯着愉快享用晚餐的巴德,温特斯沉痛地反省:“只是我那曾经如同钢铁般坚韧的利齿和肠胃,已经被岁月所消磨。”

“首先,你的肠胃从来就没有‘坚韧如钢铁’过。”巴德笑意盎然地拆穿好友:“在圭土城时,你就很挑食。”

“那是和你比而已。”温特斯积极地自我辩护:“从学院整体来看,我绝对算不上是挑食的人。”

巴德下压双手安抚好友,继续说道:“假如你的肠胃真的‘坚韧如钢铁’过,那么它的消磨也不全是贝里昂先生的责任。”

温特斯略一思索,不自觉地翘起嘴角。他点了点头,故作严肃地附和:“没错,纳瓦雷女士也要负责。”

巴德轻咳了一声,指了一下盘里的牛肉:“我是说,这些都是老龄牛的肉,本身就很难炖熟。现在,沃涅郡一头两岁牛的价格比去年至少翻了一倍。就算出高价,也只能买到这种本来就要被屠宰的、年老力衰的牛。”

说罢,巴德收起笑容,正色说明:“不仅是牛,市面上马、骡甚至是驴的叫价都比去年高。这种情况也不单单出现在沃涅郡,铁峰郡更严重。我想,新垦地其余各郡应该也一样。”

听见这番话,温特斯立刻拿开餐盘,从抽屉中取出一本硬皮册。

仔细查阅过后,他又扶额回想片刻,方才抬起头,疑惑地问:“是这样?可是大荒原之战被征召时,我采买过不少大牲口,和兰尼斯报上来的肉牛价格相差不算特别大。”

“那是因为黄金、白银的价格也上涨了。”巴德拿起石墨条,在纸上写出几行数字:“看,折算成粮价,牲畜价格上涨就很直观,至少翻了一倍。”

温特斯盯着巴德写下的数字,陷入沉思。

“按常理来说,战乱会导致牲畜价格上涨,这可以理解。但是黄金、白银的价格为什么也跟着暴涨?粮价又反而下跌?”巴德苦笑着:“说实话,我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利奥先生在枫石城吗?”

“不在。”温特斯轻轻摇头:“萨内尔出兵镜湖郡之前,他就离开新垦地行省了。”

“那……能否联系到他?”

温特斯略加思忖:“可以通过纳瓦雷商行传信,但是谁也不知道利奥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信,别抱太大希望。”

巴德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和忧虑,只是温和地笑着:“那好吧,我们自己来解决问题。”

不知怎么的,当迎上巴德平静宽容的目光时,温特斯就感觉没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

“眼下的情况下还要杀牛吃肉,是我的错。”温特斯尽可能不流露出懊恼和后悔,但他的指尖却不自觉在桌面留下四道划痕:“战士们太疲倦、太辛苦了,我想让他们多吃点好的……”

“没人责备你,牲畜也没有短缺到‘天塌地陷’的程度。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大牲口的稀缺,那么就更不应该浪费。”巴德又把牛肉拨回温特斯的盘子,调侃道:“你从来只管用,不够用就伸手要,当然不知道我和梅森学长有多难。”

温特斯把牛肉塞进嘴里,默默咀嚼。

巴德放下餐具,郑重其事地询问:“你和赤河部的小情人还有联系吗?”

温特斯猝然一惊,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下意识用力捶打胸膛,又不小心牵扯到伤势,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巴德。

“别这样看着我,你又从来没和我讲过赤河部的事情,我当然只能问别人。”巴德的神情坦然自若:“他们都说你在赤河部有个来头不小的情人,如今赤河部肯老老实实和我们做生意,也是托了你那位情人的福。”

温特斯擦掉嘴角的食物残渣,凶巴巴地问:“谁说的。”

“我告诉你,你能保密吗?”巴德笑眯眯地反问。

> 温特斯满腔的怒火被堵在嗓子眼,他悲愤地抓住桌角,眨眼间,齐柏尔上校视若珍宝的书桌的两个边角就化为片片木屑。

“你现在已经能达到这种程度了吗?”巴德罕见地表露出惊讶和不敢置信,不过他只用一句话就制止了温特斯的发狂:“这個好像挺贵的。”

温特斯痛苦地低吼了一声,他抵着额头,沉默片刻之后,心平气和地告诉巴德:“第一,我在赤河部确实认识一位女士;第二,我和那位女士不是情人关系;第三,那位女士你也见过,就是赤硫岛上帮助我们的赫德人之一;最后,赤河部愿意互市,也不是因为那位女士担保,而是各取所需。”???..coM

巴德一边“嗯嗯嗯”,一边点头,很不走心。

因为主教阁下最关心的并不是好友的桃色传闻:“既然你和赤河部的那位……女士关系匪浅,那么她能否做主与我们交易马、牛?现在赤河部卖给我们的只有羊毛和羊皮而已。”

“你给莪说清楚!什么叫关系匪浅?”温特斯急了。

巴德表情变得凝重:“那就是没什么关系?”

温特斯哑口无言,过了一会,他支吾道:“那倒也不能这么说……”

巴德直接略过温特斯的反应,转为给温特斯解释当下的难题:“铁峰郡的情况尚可,我们可以把暂时不需要的挽马和淘汰的战马重新分配下去。但是沃涅郡的牲畜损耗,主要是因为新垦地军团的征发,几乎没有回流的可能性。如果坐视不管,必然会妨碍秋收和秋播。”

巴德叹了口气:“没有大牲口,就没办法耕种足够多的地。耕种不了足够多的土地,就没办法打下来足够多的粮食。大牲口短缺的危害不在今朝——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但是到了明年,饥荒一定会一股脑地涌上来。”

“虽然还不清楚其他四郡的情况,但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缺少牲口已经是普遍的现象。想靠内部流通解决是不可能了,只能从新垦地外面找。”巴德停顿了一下,有些伤感地说:“要知道,这里以前可一直都是大牲口的产地。才两年时间,就变成了这样。”

温特斯的神色也变得严肃:“明白了,我去和云雀谈谈。”

见巴德挑眉面露疑惑,他解释道:“就是白狮的代理人。”

巴德的眉头舒展开了:“沃涅郡的大小乡绅全都拐弯抹角地和我打听,能否出售给他们一些淘汰的军马。如果我们能补上沃涅郡的役用牲畜缺口,不仅能阻止明年的粮食减产,多少也可以赢得一些民心。”

“不要抱太大希望。”温特斯的眉头却还是紧锁着:“赤河部恐怕不会同意和我们交易牛、马。”

“别担心,我们有很多东西和他们换。”巴德安慰温特斯道:“贝里昂先生已经把铁厂的仓库都堆满了,哪怕出点血也值得。”

温特斯明白是巴德误会了,他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卖给白狮的主要是什么?”

“生铁。”

“不对”温特斯轻声纠正:“是没有脱硫的、含有大量‘毒素’的劣质生铁,无法被二次加工成武器,因为我们不希望给白狮提供战争资源。”

巴德心中已经了然,但他还是耐心听着温特斯往下说。

“对于白狮来说,牛、马同样是宝贵的战争资源。用劣质生铁交换羊毛、羊皮,白狮会欣然接受。但是如果想要交换牛、马……”

温特斯的神色阴晴不定:“白狮必定会开出另一个价格。”

巴德沉思良久,认真回答:“我觉得,即使用军械来交换,也是值得的。”

“你没有见过白狮,白狮……”虽然温特斯和巴德无所不谈,但是接下来的话,温特斯还是下了很大一番决心才讲出口:“太危险了。”

巴德既没有调侃温特斯的“胆怯”,也没有笑着反问“堂堂血狼居然会认为别人危险?”

他严肃地听完温特斯的话,问:“有多危险?”

“在我看来。”温特斯缓缓回答:“诸王堡的格罗夫·马格努斯和江对岸的阿尔帕德捆在一起,也抵不上一头白狮。”

“那我们就另寻他法。”巴德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毫无保留地相信温特斯的判断:“与赤河部的军械交易不再纳入考虑。”

“不。”温特斯语出惊人:“我会去和云雀谈谈的。”

“为什么?”巴德不解。

“我相信,在白狮眼中。”温特斯沉吟:“把赫德三大部落捆在一起,同样抵不上我一个。”

……

……

……

“吃东西吧。”巴德把盘子放回温特斯面前:“再等一会,就凉了。”

“你不信?”温特斯又好气又好笑。

“[无与伦比的自信心是领袖的共性]。”巴德顾左右而言他,不知从哪里引用了一句旧语。

他的脸颊憋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塞纳斯联盟陆军学院第二十一期性格最宽厚的学员终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读书的时候,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这么能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重燃星火(序) > 许多新垦地“绅士”预想中的“叛军内讧”没能发生。

穿梭于铁峰郡军和雷群郡军之间的,并不是炮弹和铅子,而是手持翠绿旗帜的信使。

坐镇枫石城的理查德·梅森,主动给驻扎在郡界的雷群郡、边江郡军队送去了用刚收获的大麦新酿成的啤酒。

斯库尔上校则象征性地回赠给上尉纯白骏马一匹。

从此,理查德·梅森每天都乘着上校送的白马,在郊外的攻城营地和城内的市政厅之间往来。

于是乎,枫石城市民悬到嗓子眼的心脏逐渐放了下来,新垦地内部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缓和。

不过,对于共管枫石城的提议,斯库尔上校和马加什中校并未轻易接受,而是郑重表示需要与盖萨上校沟通之后,再给予答复。

然而,随着新垦地各地驻镇军官的缺任以及治安的恶化,曾经由新垦地军团建立的驿传系统早已失效。

各方军队虽然都在自身控制区里设立了小型的驿传系统,可是一旦需要对外进行联络,就又会立刻退化回“一人三马跑全程”的低效模式。

在单日即可抵达的距离上,这种通讯手段还不算太耽误事。

但是,假如想要往更远的地方送一封信——例如镜湖郡,那么时间成本就会指数式暴增。

而且可靠性也会严重下降,甚至还会发生“后出发的信使,先一步返回”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自从河谷村分兵,发给白山郡军的信件就开始有去无回。

以安全为由,盖萨上校收取信件以后,只会用一份证明信已送达的回执把信使打发走,从不让信使顺路带走回信。

而最近一封白山郡军送来的信函,还是通报他们已经顺利穿越蛇泽,正在向巴泽瑙尔挺进。

> 温特斯密切地关注着镜湖郡的风吹草动,但是他可没有耐心等待“沟通”的结果。

在巴德带领大批会计学员抵达阿尔忒弥斯、皮埃尔呈上沃涅郡的最后七把城门钥匙之后,短暂休整过的铁峰郡军队再次开动起来。

披坚执锐的骑兵护送着文职人员,赶往沃涅郡各地清查田册、图籍;忠诚可靠的步兵以连队为单位,接管了交通要道上的关卡和哨所。

由保民官们联名签署的安民公告也发往全郡,哪怕是最偏远的村庄的告示板上,也至少贴着一份。

其中,关于收税的部分,赢得全体沃涅郡人的欢心。

原因很简单:“执政委员会”宣布,即日起,沃涅郡境内,无论是税种还是税金,一律按照两年前的标准征收。

不仅如此,“执政委员会”还特别允许农民们可以等到秋收以后,再一并缴纳今年的人头税和田亩税。

得知大荒原之战以后加征、加派的种种特别税被一次性全部取缔,沃涅郡不论是农民、商人还是手工业者,无不欢天喜地、奔走相告。

如果说,在此之前沃涅郡人说出“血狼”这个名词时,心中只有畏惧和厌恶。

那么现在,他们至少会加上“阁下”的敬称。

随着“血狼阁下”的军队全面接管沃涅郡的关卡和哨所,搜捕境内的盗匪,沃涅郡内部的交通往来开始恢复。

胆大的商人纷纷赶着马车驶出高墙,试图抢在其他人之前吃到第一杯羹。

对于普通人来说,独自出远门似乎也不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至少不再是一种自杀行为。

粮食收获、交通恢复、人心安定……仿佛是过去的“好”日子又回来了。.CoM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重燃星火(一) > [沃涅郡]

[橡树镇]

老马季雅·米克洛很早就醒了,但他只是僵硬地躺在床上,沉默地凝视着黑暗中的穹顶。

他的妻子也是如此。

宽敞的卧房里,只能听见二人低缓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串尖利嘹亮的鸡鸣划破了压抑的寂静。

楼下随即传来一系列声响,老马季雅无言地听着。

其他人耳中的晨起噪音,却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幅鲜活的画面:

上了年纪的贴身男仆老塔索打着哈欠,哼唧着推开缺乏润滑的房门,使劲锤了几下同样缺乏润滑的膝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走向马厩;

住家女佣窸窸窣窣地披上外衣,轻手轻脚穿过长廊,抱着奶罐前往牛棚;

屋外的猎犬与远方的护院犬像是在互相问候,此起彼伏地吠叫;

牧牛人一下下摇着铜铃,将牛群赶进草场……

环绕着这栋漂亮的二层木造建筑,一同被鸡鸣唤醒的,还有橡树镇最广袤、最肥沃、最美丽的农场——马季雅庄园。

老马季雅认真地聆听着,哪怕最轻微的杂音也不漏过,直到太阳升起。

当第一束光线射入卧房时,老马季雅立刻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推开窗户,如往常一样,检视晨曦中的庄园。

他的老妻则默默走向衣柜,拿出前一晚就准备好的行装,仔细地帮助丈夫穿戴整齐。

“我,会带他回来。”老马季雅背对着妻子,木讷地说,像是在许下承诺。

他的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碰了一下丈夫的手。

服侍马季雅·米洛克多年的贴身男仆塔索,牵来了庄园里最好的四匹马。

马儿们已经提前喂得饱饱的,老塔索又早早起来给它们加了一顿料,所以个个浑身都是劲,必定能经得住长途跋涉。

但是马季雅·米克洛把四匹身躯细长、肌肉强健、皮毛油光水滑的骏马仔细检查了一遍,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他摇了下头,告诉塔索:“备秃尾马。”

老仆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几匹老马脚力不成,要是骑它们,咱们天黑前可回不了家。”

马季雅·米洛克没有解释。

老仆人习惯了“雇主”的寡言少语,他嘟囔着将四匹良驹带回马厩,不多时,又牵着四匹秃尾的劣马走了出来。

劣马们年岁大,知道是要出远门了,都焦躁不安地咬着嘴里的铁嚼子,白色的唾沫止不住地往下滴。

马季雅·米洛克扶着马刀迎了上去。他轻轻拍了拍马儿们的脖颈,左手一按马背,便跃身坐上了鞍子。

老塔索见状,也用力勒紧挂着佩刀的腰带,踏镫上马。

马季雅夫人双手抱着一个鞍袋走出房门,亲手将鞍袋交到丈夫手中。

没有道别,也没有送行,米洛克和塔索主仆二人各自带着一匹备马,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离开庄园,启程前往[阿尔忒弥斯]。….天边是尚未褪去的夜色,路上行人稀少,只有零零星星几个牧羊人赶着羊群出来吃草。

如果是在过去,马季雅·米洛克和塔索还可能碰到同样前往阿尔忒弥斯的商队、旅人,他们或许会欣然与后者结伴而行。

但是现在,主仆二人不想邂逅任何“同伴”。

战争是如此深刻地改变了人们周遭的一切:

村庄和城镇变得封闭排外,纷纷建起高墙,拒绝陌生人的到访;

定居点之间的往来不复存在,游荡在野外的只有心怀不轨的匪徒和无法无天的溃兵;

孤立的农舍一夜之间就会化为灰烬,失去秩序之后,原本恪守本分的农夫也可能在一念之间化身为魔鬼;

至于那些有必须出行理由的旅人,则无不时时刻刻握紧武器、竖起耳朵、警惕地视野内的每一处风吹草动。

然而,太阳还没升到树梢,马季雅·米洛克便被人追上。

“我跟你们一起去!”马季雅·劳尔喘着粗气,大声宣布:“爸爸!”

老仆人塔索瞄了一眼劳尔胯下的骏马,不由得抱起胳膊,撇了撇嘴。

马季雅·米洛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小儿子,打量着后者稚气未脱的眼睛,打量着后者还未蓄起的胡须,打量着后者被汗水浸湿的猎装。

劳尔被父亲看得浑身不适,没由来的羞耻和激愤一瞬间充满胸膛,他反手从鞍袋里抽出马刀,忿然作色:“别小看我!”

老马季雅沉默片刻,问:“你……知道要去哪里?”

“去阿尔忒弥斯。”劳尔毫不畏惧地直视父亲。

老马季雅又问:“你知道要去做什么?”

“赎人。”劳尔抿了一下嘴唇,低声回答:“或是赎尸。”

“你知道要去见谁?”老马季雅再问。

“知道。”劳尔回避了父亲的视线,看向父子的靴尖:“那个人。”

老马季雅如同刀刻斧凿的石像,虽有五官,却无表情:“谁?”

在父亲目光的威逼下,劳尔半是厌恶、半是畏惧,不情不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血狼……阁下。”

但是说出那个名号就像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劳尔干脆一股脑把话都说了出来:“那又怎样?我倒想看看那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马季雅看着小儿子,不知为什么,既没有教训后者,也没有再发问。

倒是身后的老塔索咂了咂嘴,出声打破父子之间的僵持:“老爷,依我看,就算您现在把劳尔少爷赶走,他也会再追上来的。”

老马季雅一言不发。

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能比马季雅·米洛克的老仆人更懂如何讨好、说服马季雅·米洛克。

只见老塔索眨了眨眼睛,半真半假地埋怨:“唉,真是的,简直和您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都是倔驴啊倔驴!唉……要不然……要不然就先带劳尔少爷去郡治?等到了阿尔忒弥斯,想找个地方安顿劳尔少爷……应该不难。”….老马季雅沉思片刻,轻轻扯了一下缰绳。他所骑乘的老马立刻会意,踱着步子转过身去。新笔趣阁

马季雅·劳尔先是一愣,旋即欣喜若狂,朝着他的塔索叔叔做了个鬼脸。

塔索也无声地拍了拍劳尔的肩膀,从鞍袋里取出一条汗巾递给后者。

一行三人再次出发。

[橡树镇]与[阿尔忒弥斯]都坐落在[安雅河]西岸,二者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二十公里。

不惜马力全速疾驰,至多两个小时就可以抵达。

但是因为马季雅家族一行三人有意识地回避沿途的定居点和城镇,所以绕了一些远路,额外耗费了不少时间。

再加上他们骑乘的四匹老马年老力衰,因此当三人抵达“叛军”布置在城郊的哨所时,已是中午时分。

橡树镇通往阿尔忒弥斯的行省大路的西面是[鹿山],东面是安雅河。“叛军”在山与河之间地势最狭窄处设卡,避无可避、绕无可绕。

三人在山坡驻马。眺望远处拥堵的哨卡,塔索不禁面露难色。

“老爷。”老仆低声提议:“要不然,还是绕开吧?”

劳尔哑然失笑,他虽然年纪小,脑子反应却很快:“绕开?还能往哪里绕?难道还能原路返回,绕着鹿山转一圈吗?万一那条路也有哨卡,又该怎么办?”

老仆轻轻朝着小少爷摇了摇头,示意后者少安毋躁。

老马季雅沉默地观察着远处的哨所,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塔索心里一紧——因为他知道,马季雅·米洛克已经拿定了主意。

……

[半个小时之后]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劳尔忍不住嚷嚷起来。

从远处观察时看到的“拥堵”,与身处其中的“拥堵”,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在马季雅家族一行三人的前方,是超过三十辆双套马车连成的漫长队列;

在马季雅家族一行三人的后方,是更多的单套、双套马车。

而整条长队向前行进的速度慢到令人发指,头顶的正午烈日又分外毒辣,许多马车夫干脆躲进路旁树荫下打起了盹。

劳尔却只能顶着酷暑,眼巴巴地等候着车队以焦心的速度慢慢向前挪动。

好在前去饮马的老塔索很快返回,还带回了满满两羊皮囊清水。

劳尔欢呼雀跃,从马鞍解下水囊,咬开瓶塞,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

单是喝还不够痛快,劳尔把水囊高高举过头顶,将水囊里剩下的清水兜头浇在自己身上,把汗水连着暑热一并痛快洗净。

另一边,老马季雅从老塔索手中接过另一个水囊,简单喝了一口以后,放下水囊看向老仆。

老塔索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笑着回答:“在河边喝饱了。”

> 老马季雅点了下头,又慢慢地喝了几口水,而后仔细地把羊皮囊扎紧,挂回马鞍。

就这会工夫,老塔索已经拿出草料袋,忙里偷闲给几匹秃尾老马加餐。….做完这一切以后,老塔索才揉着酸胀的肩膀,踱着步子走回“老雇主”和“小雇主”身边。

“前边的车队,[钉锤镇]来的。”老塔索压低了声音:“后边,[山南镇]来的。还有几个[橡树镇]的‘同乡’,只不过都是耍单帮的家伙,跟着走罢了。”

“你怎么……”劳尔瞠目结舌。

“饮马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老塔索和老马季雅对视了一眼:“放心,没人认出我。”

劳尔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老塔索,短暂地消化之后,惊异地问:“从钉锤镇、山南镇来?那可不止一天的路程……”

说罢,劳尔踮起脚尖望向前方,又望向后方,绵延在行省大路上的车队的规模,已经大到“不正常”。

或许在两年、三年以前,这是正常的。

但在当下的光景,正常的情形反而不正常。

“据说。”老塔索也很是不解:“‘叛军’正在阿尔忒弥斯大肆采买,粮、麻、油、烟……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运到阿尔忒弥斯,就能翻番卖给‘叛军’。所以老爷们才会像疯了一样,卯足劲把好东西一车车往阿尔忒弥斯送。”

“粮价又要涨了?”劳尔猛地回过神来:“送到阿尔忒弥斯,‘叛军’就买?血狼……阁下哪来那么多金银?该不会是圈套……”

老塔索拄着马刀,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老马季雅沉默不语。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嚷,躲在路旁树荫下打盹的车夫被惊醒,纷纷不明所以地望向哨卡方向。

突然,一个马车夫跑向自己的马车。随后,其他马车夫就像盲目跟从一匹惊马的马群,纷纷奔向各自的大车。

洪钟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准备好你们的通行证!”

“前车与后车,两马间距!”

“别磨磨蹭蹭!动作快!跑!跑起来!”

“……”

老马季雅和老塔索不禁互相对视,劳尔则忍不住翘首去看。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挡路的闲杂人等纷纷避让,马季雅家族一行三人终于看清了“声源”的样貌:

那是一个仪表堂堂的青年人,中等身高,但看上去很结实;虽然穿的是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军服,可脚下的皮靴却是极好的;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青年腰带下悬挂着的华贵军刀。

单从刀具的精美程度来看,那柄佩刀也应当作为传家之宝被供奉在壁炉上,而不应该被两根皮带随意地挂在腰带上。

比佩刀还要令人印象深刻的,则是青年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从那双眼睛射出的明锐目光就像利箭,所到之处,众人无不下意识避让。

马季雅·劳尔也感受到了佩刀青年审视的目光,本能令他下意识想要逃避,可他却咬着牙,不服输地瞪了回去。

直到最后,劳尔也没有躲避对方的视线。….不过,或许正是这擦肩而过的短暂对视,令已经从三人身边走过的佩刀青年又折返回来。

佩刀青年折返回来不要急,但是跟随在佩刀青年身后的几名“叛军”士兵立即将马季雅家族一行三人包围了起来。

一眼扫过去,佩刀青年就找出了三人当中真正的领袖,他看向老马季雅:“通行证?”

老马季雅点了下头,从马鞍袋中取出一封信——橡树镇镇长签署的通行证,递给了身旁的劳尔。

“给谁?”劳尔梗着脖子问。

佩刀青年礼貌地伸出了手。

老塔索挑起眉梢,劳尔的目光中则多了几分嘲弄,而老马季雅依旧是不苟言笑的表情。

然而出乎老塔索和劳尔的意料,佩刀青年接过通行证以后,并没有假模假式地扫一眼、摆摆手就过去,而是仔细地“阅读”起来。

“马季雅先生?”青年询问。

老马季雅略一点头。

“这两位是?”

“我就是个喂马的。”老塔索抢先回答,随后示意劳尔:“这位是我们家的小少爷。”

“出行理由是……”佩刀青年微微皱眉:“访友?”

老马季雅又略一点头。

佩刀青年把三人上上下下端量了一遍,慢慢把通行证折回原状。

劳尔硬撑着反问:“还有什么我们能帮忙?”

“不必紧张。”佩刀青年露出爽朗的笑容,他抬手一指前方哨卡:“货运马车才需要在这里排队,你们可以直接过去。”

劳尔看了看前面的哨卡,又看了看父亲和老塔索,懊恼之情溢于言表:“那还等什么?”

老塔索探询地看向老马季雅。

“谢谢。”老马季雅颔首致意。

佩刀青年点头回礼,示意自己领路。马季雅家族一行三人或主动、或被动,跟着佩刀青年畅通无阻地向着哨卡行进。

然而,才刚走到一半,劳尔突然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向前方。

老塔索循着劳尔的目光向前望去,也不禁瞳孔扩张。

之前距离较远,加上被道路两旁树木遮挡,因此三人没能察觉。

可是在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之前看不见的景象,清晰无误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哨卡下风处那株巨大的橡树之上,挂满了人类的尸体。

几十具尸体随风有规律地摇摆,仿佛在进行一场恐怖的群舞。

劳尔骤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胃里涌了上来;老塔索虽然保持着镇定,脸色也说不上好看;老马季雅则转过身体,没有再看那株橡树一眼。

佩刀青年将三人的神情都收入眼底。或许觉得这一幕有些太过冲击,他主动解释道:“那些都是被判绞刑的盗匪和罪犯,没有时间为他们搭绞架,就直接挂在树上了。”

老塔索拄着马刀,艰难咽下一口吐沫,费力挤出三分笑容:“血狼阁下的手段,果然……非比寻常……”….“刑罚之道在于少罚、重罚。”佩刀青年的目光扫过哨卡前方绵延的车队,又瞟了远处的悬尸之树一眼,平心静气地反问:“不把他们挂在树上,好人又怎么敢出门呢?”

“少罚、重罚。”老塔索盯着佩刀青年看了一会,最后低下了头:“高见。”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佩刀青年面露笑意:“是阁下说的。”

叛军的哨卡分为来侧和去侧,每侧各有一个小门和一个大门。

大门前方,执勤的“叛军”士兵正在核对、清点一辆双套大车的货物。之所以后边排了那么长的队,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从新垦地行省设立开始,过路税就是各郡驻屯所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郡与郡之间有卡,镇和镇之间也有哨。可以说是无处不设卡,无处不设哨。

不单单是行商,平民对此也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所以即使是没什么游历经验的劳尔,也清楚“叛军”士兵在做什么。

老塔索便代替“雇主”一家开口,他端出讨好的笑容,低声下气地问:“这个,不知?过路税?”

“没有。”佩刀青年出语惊人。

老塔索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没有什么?”

“没有过路税。”佩刀青年重复了一遍,他想了想,补充道:“至少暂时不收。”

劳尔忍不住开口质问:“那为什么还要?”

他抬手一指正在检查货车的“叛军”士兵,后半句话已不必多说。

“巴德保民官阁下的命令,过路税免除。”佩刀青年有礼有节地回答:“但是申报和查验仍然要实行。”

说罢,佩刀青年抬手示意:“请吧。”

在“叛军”士兵的“环伺”之中,马季雅家族一行三人一步一步走向哨卡。

不知为何,每往前走一步,劳尔的心脏都会跳得更快。但他看到父亲的步伐依然沉稳,便也强忍着眩晕感和呕吐感,跟着往前走。

哨卡前,执勤的叛军士兵冷冷询问:“有什么要申报的?”

劳尔摇了摇头。

“有。”老马季雅言简意赅地回答:“黄金。”

他伸手探入悬挂在马鞍前的小鞍袋,取出两根短棒似的陶棍,猛地相互一敲。

陶皮表面碎裂、剥落,内容物的一部分暴露出来。

在正午的阳光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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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重燃星火(二) > 财帛动人心,听到老马季雅的话语,不仅是哨卡前方的马车夫,就连正在执勤的「叛军」士兵的目光,也被老马季雅手中的黄金所吸引。

劳尔一片茫然。

虽然小马季雅先生内心清楚此行去[阿尔忒弥斯]是为赎人,但对于一位父亲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回自己的儿子,他全然无知。

小马季雅身旁的老仆塔索则瞬间紧绷起来。

老塔索的眉头无意识间拧成了一个结,他估摸着面前这个「叛军头头」与其他「叛军」的间距,脚下无声横挪半步,借助「雇主」的身体挡住「叛军头头」的视线,同时用左手慢慢扳动插在腰带里的短刀,将短刀转到了随时可以拔出的角度。

然而,「叛军头头」的敏锐程度超乎老塔索的想象。

老塔索这边刚有动作,佩刀青年的目光立刻就越过老马季雅的肩膀,直刺向藏在「主人」背后的「喂马老仆」。

显然,佩刀青年已经察觉「喂马老仆」的危险行为。

可是他却并未第一时间倒退几步、远离威胁,反而又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面前的「一家之主」。

马季雅·米洛克侧身望向老塔索,缓缓摇了摇头。

老塔索一下子泄了气。他斜睨着佩刀青年,粗鲁地朝脚下啐了一口,然后十分不痛快地松开了短刀,抱起胳膊。

满头雾水的劳尔这时才发现:塔索似乎起了劫持叛军头目的打算。

小马季雅顿感口干舌燥,他强行忍住紧张和惊慌,喉结不住地上下翻滚,自以为隐蔽地摸向马刀。

然而双方的交锋早已在无言中结束,老塔索叹了口气,无奈朝着小少爷摆了摆手。

胜负既已分出,马季雅家族一行三人只能听凭对方发落。

佩刀青年先是翻看了一遍桌上的碎陶,然后从碎陶中拣起金条看了看,又瞥向明显还很沉重的马鞍袋,问:「那里面剩下也是?」

「是。」老马季雅直白地回答。

「拿出来。」

马基雅夫人临行前交给丈夫的鞍袋被清空,陶棍被一根一根取出、砸碎、翻检。

金条整齐地码放在便桌上,明明看起来只有一小堆,却仿佛快要把桌腿都给压断。

哨卡外,闻讯前来看热闹的马车夫越聚越多,众人眼睛都看直了。

莫说是现在,就算是以前的「好时候」,出门在外持有如此一笔巨款也无异于赌命。

更不用说携带这些黄金的只是两个半老头,以及一个胡子都没长全的毛头小子。

围观者的目光变得灼热——黄金能压弯的不只有桌腿,还有人心。

无论带着善意还是恶意,人们都在不自觉地上下打量着孤立无援的主仆三人,如同盗马贼在窥视骏马、屠夫在品评肥羊。

老塔索也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他竖着眉、呲着牙,毫不示弱地凶狠瞪了回去。

另一边,马鞍袋已经被倒空。金条一小堆,碎陶一小堆,都摆在桌上。

「就这些?」佩刀青年皱着眉,随手拿起两根金条互相敲了敲,语气中带着威胁与暗示:「如果有其他需要申报的东西,现在说还来得及。」

老马季雅坦然摇了摇头。

佩刀青年的指尖拂过金条和碎陶,同时密切观察着三人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

他收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严肃地扶住佩刀,背对黄金,扬手一指面前三人:「搜身。」

「是!」一个头盔上有白缨装饰的老兵并拢靴根,一丝不苟地向年纪远小于自己的佩刀青年抬手敬礼。

礼毕,老兵盯住三人,用力地吹

了一声口哨。

先前弥漫着轻松空气的哨卡,霎那间变得森严肃杀。

刚刚还被大太阳晒得无精打采的「叛军」士兵,转眼变成另一副模样:

他们紧闭双唇、眉心拧起,手执短矛、长戟,不声不响地将三个古怪旅客包围。

老塔索还想挣扎一下,可是才抬起胳膊,戟刺已经抵住了他的前胸和后背。

如果没有使用者,那么武器不过是一样物件。

就像叛军的短矛长戟,既不精美,也不新奇,当它们被斜放在哨卡墙角时,哪怕人们从它们身旁经过、靠近它们的锋刃、看到套筒边缘的斑驳血迹,也绝不会对它们感到恐惧。.CoM

可当它们被「叛军」士兵握在手中,在场的每一个平民心底都切实升起一股寒意——那是动物察觉到一样可以杀死自己的危险客体事物的本能。

老塔索抬起头,迎上了「叛军」士兵森冷的目光;低下头,瞄见了「叛军」士兵纹丝不动的手臂和蓄势待发的膝盖。

明明对方既没有嘶喊吼叫,也没有张牙舞爪,却令老塔索的贴身衣服浸透冷汗。

老塔索咽下一口唾沫,没有再做任何会让对方误会的动作。

一名「叛军」士兵走上前来,利落地收走了三人随身携带的全部武器,甚至把老塔索藏在绑腿里的小匕首也给摸了出来。

围观的车夫和商人们嗅出的风向的变化。

众人一面半真半假地可怜着三个露财的倒霉鬼,一面温顺地服从「叛军」的命令从哨卡前散去。

利刃顶在心口,任谁也硬气不起来。马季雅家族三人被带进哨卡的营房,随即接受了无比严格的搜身检查。

三人的衣服、鞋子以及所有随身物品都被「无孔不入」地检查了一遍。

「叛军」士兵剪开衣缝、割破鞋底,尤其重点检查诸如帽檐边、纽扣里、握把内等隐秘处,恨不能把每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翻出来验看。

就连他们带出门的五匹乘马,也经历了一轮毫不含糊地搜查。

从鞍子到嚼子、从脖子到蹄子,凡是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无论是马具还是马匹本身,一概没有被放过。

整个过程当中,老塔索嘴里的脏话就没停过,可是隐藏在激愤的表象下的,却是深深的不安和绝望。

> 老塔索窥探着每一个出口、每一扇窗户、每一处空隙,紧张地寻找逃出哨卡的可能机会,却一无所获。

年纪尚小的马季雅·劳尔则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和屈辱之后,陷入极度的愤怒之中。

小马季雅的愤怒表现为异常的安静。

叛军士兵命令他脱衣服、他便脱衣服,命令他脱靴子、他就脱靴子,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可是他的目光却从始至终没有脱离过面前的士兵,他死死盯着负责搜查他的士兵,紧紧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负责搜查的「叛军」士兵更多把注意力放在了两个中年人身上,尤其关注两只眼睛没有一刻闲工夫的老仆人。

对于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的半大小子,「叛军」的士兵们并不感到紧张,似乎反而觉得有趣。

监督搜查的白缨头盔老兵脱掉外衣,远远扔给因为所有衣物都在被检查而赤身***的小伙子,半是威胁警告、半是好心劝阻:「别犯傻。」

劳尔并没有伸手接,任凭衣服掉到地上,眼睛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最近的叛军士兵。

老塔索上前挡在劳尔与叛军之间,理直气壮地嚷道:「给我整一件!」

白缨老兵面无表情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老仆人一遍,将佩剑横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老马季雅

默默从地上捡起衣服,披在了小儿子身上。

「别担心。」老马季雅轻声对小儿子说。这是他被带进哨所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

当老塔索陷入焦虑、劳尔被屈辱和愤怒填满头脑时,马季雅·米洛克仍然保持着克制与冷静。

劳尔抬起眼,迎上了父亲深潭似的目光,但是第一次,小马季雅在父亲的双眼中看到了从未表露过的关心和温情。

他艰难地松开双拳,点了点头。

老塔索也后退一步,站到老马季雅和劳尔身旁,背对着士兵,压低嗓门:「叛军都是好手,这次栽了。」

听见硬气的塔索叔叔主动服软,劳尔如同遭到背叛一般瞪大了眼睛,再次攥紧了拳头。

老塔索一面观察着周围的士兵,一面飞速地说:「血狼的兵,也跟狼一样,招子毒辣,又狠又贪……果真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

老马季雅认真地听着。

老塔索内疚地垂下脑袋,声音中带着愧意和自责:「这次落进他们手里,金子是肯定保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主家父子二人,一字一句地说:「老爷,先想办法保住命吧!」

老马季雅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见父亲也服软,劳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愤怒的质问:「凭什么?」

「就凭他们手里有杀人的家伙。」老塔索沉声回答。

屈辱的泪水涌上劳尔的眼眶,他不甘心地反问:「那就可以不讲理吗?」

老塔索斩钉截铁地回答:「对,手里有杀人的家伙,就是可以不讲道理。在杀人的家伙面前,什么道理都是屁话。要是有一天,你手里有杀人的家伙,他们没有,你也可以不讲道理。」

这一番直白回答让马季雅·劳尔备受冲击,但是老塔索还没说完。

只听老塔索愤世嫉俗地说道:「血狼为什么是沃涅郡的主人,不就是因为他有沃涅郡最厉害的杀人家伙——他的兵?所以他不用和任何人讲道理,所以他可以自封沃涅郡之主。莫说他的兵把我们抢了,就算他的兵把我们宰了,我们也没地方申冤!」

老塔索连珠箭似的,一句接一句追问:「你要是血狼,你难道会为了狗屁道理,反过来吊死自己的兵吗?吊死自己的兵,还有谁会给他卖命?世道就是这样,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血狼在沃涅郡拳头最大,他就是沃涅郡的头。官厅在帕拉图拳头最大,所以官厅是帕拉图的头。皇帝在北面拳头最大,所以皇帝是帝国的头!道理?狗屁!」

「肃静!」白缨老兵发现营房角落的小小争执,出声打断了老塔索的宣泄:「不得交头接耳!」

老塔索闭上了嘴。

另一边,劳尔被训得说不出话来,觉得塔索叔叔说的话不对,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咬着牙,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

老塔索见状,心中不忍,语气不由地也缓和下来。

老仆人低声劝说小少爷:「今个能保住命,都是走大运。金子——就别想了。咱们是案板上的肉,血狼的兵是刀,刀子想怎么割,肉能管得了吗?不然又能如何?难道还指望他们认错?指望他们赔礼道歉?」

劳尔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扭过头,发现是父亲。

「你没错,塔索说的不对。」马季雅·米洛克平静地告诉儿子:「但是我们现在只能如此——这不是你的错。」

一瞬间,支撑着劳尔内心世界的那股倔强劲崩溃瓦解。

他擦干双眼,承受着莫大的屈辱感,使劲点了点头。

搜身检查到了尾声,负责搜检的「叛军」士兵们轮流走向白缨老兵,

附耳汇报。

白缨老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在听过所有人的报告之后,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被检查的三人。

低头思索片刻,白缨老兵站起身,环顾营房里的部下,做了个手势。

「叛军」士兵看到手势,便有序地退出了营房。白缨老兵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主仆三人,然后便关上了门。

老塔索和劳尔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所以。

「不管了。」老塔索走过去,把叛军留在营房里的衣服都拿了回来,恶狠狠地说:「先穿衣服。」

三人穿好衣服,老塔索把营房的五个窗户挨个看了一遍,摇着头走了回来。

「不行。」他嘬着牙花子,恨恨地说:「都有人在守着。」

马季雅家族主仆三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在营房里等着。

就在老塔索翻箱倒柜想找一把武器的时候,营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佩刀青年出现在三人面前,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余裕,取而代之的是浓到滚水也化不开的尴尬和歉意。

「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抱歉。」佩刀青年红着脸、搓着手,赧然汗下:「我们抓错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重燃星火(三) > “噢!马季雅先生!真的是您!”

被“请”来认人的橡树镇行商不断擦拭着额头的汗珠,硬是挤出三分笑容,热情地问候老马季雅:“伙计说看到了眼熟的人,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您。”

老马季雅点了下头:“潘诺先生。”

“是,是我。”被叫出名字的潘诺紧张地瞄了一眼周围的士兵,佯装糊涂:“您这也是要去阿尔忒弥斯?访友?”

“赎人。”老马季雅直白回答:“我的长子为蒙塔涅阁下所俘,我去赎他。”

“这……那……我……”潘诺尴尬至极,他的胖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祝您顺利。”

旁观的佩刀青年见橡树镇的行商确认了老马季雅的身份,便点了下头,示意部下将行商领走。

潘诺如蒙大赦,立刻乖巧地跟随士兵离去。

直至走到远处的拐角,他才隐蔽地回了一下头,向老马季雅投来一道夹杂着担忧和同情的目光,随即消失在马车和树影中。

除了执戟的白缨老兵,其余“叛军”士兵各自返回了岗位。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检查哨卡,转眼间就恢复了先前的风平浪静。

老塔索和劳尔也被放出营房,来到老马季雅身边。

佩刀青年满脸歉意,亲自将刚刚从三人身上收走的武器重新交还给三人。

直到此时,老塔索才终于咂摸出来——散去那股压得人不敢喘气的威仪之后,佩刀青年其实是一个和劳尔岁数相仿的“娃娃”。

然而比起稚气未脱的马季雅·劳尔,佩刀青年的行住坐卧飒爽干练,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强烈的自信感,使得老塔索不自觉将他当成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来对待,甚至望而生畏。

“还请原谅我方的冒犯。”佩刀青年郑重地摘帽躬身,真诚向三人解释:“错在我,我把你们当成了另一类人。”

听到对方开口道歉,反而让老塔索心头一紧。他看向身旁的劳尔,在后者眼里找到了同样的惊疑。

从来只有“鱼”被打碎牙齿和血吞,哪见过“刀”主动认错?

须知,对于“刀”而言,尊严和权威往往紧密相连。所以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让“刀”脱帽弯腰也比登天还难。

佩刀青年如此痛快就承认错误,反倒被老塔索看低了三分。因这意味着对方要么缺乏权威,要么没有自尊。

无论对方属于哪种类型,对马季雅家族三人来说都不是好消息——缺乏权威意味着不能做主,没有自尊也就没有底线。

不过,就算未来的处境再糟糕,也无法阻止老塔索现在尽情地鄙视对方。

“果然还是个娃娃。”老塔索无声冷笑:“哪有当官该有的派头。”

但是不管老塔索心中如何想,表面功夫都需要做足。

所以和劳尔一样,老塔索沉默地站在马季雅·米洛克身后,等待家主与对方交涉。

目睹佩刀青年的反常之举,老马季雅花岗岩似的五官也短暂地发生了动摇,显现出半分惊疑。

他没有接过武器,却也摘下帽子,颔首回礼:“搜捕密探,本该如此。”

“感谢谅解。”佩刀青年长出一口气,开朗地笑了起来:“万分感谢。”

老塔索本想质问对方,“为何就认定我们三人是探子?”

然而对方话锋一转,再也没有提及任何有关密探的信息。

“造成的财物损失,我们会原价赔偿。”佩刀青年的目光落在马季雅家族三人身上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和靴子,再次致歉:“请在此稍候,我已经派人去给几位找些替换衣服。”

说罢,佩刀青年看向身后的白盔缨老兵,虽是下达命令,但口吻十分客气:“留我一个人同三位先生说话就好,霍尔特军士,不用担心。”

执戟的白缨老兵并拢双腿,抬手敬了个礼。

“你的人做得很好。”佩刀青年一丝不苟地回礼,礼毕,他对白缨老兵说:“替我夸奖他们。”

白缨老兵再次抬手敬礼,随后一声不响地走向原岗位。

听到佩刀青年的话,老塔索极为愤慨。

要不是因为那棵吊着二十几具尸体的大树就在前方不远处,老头子高低要出声呛呛这个毛头小子。

即便如此,老塔索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他扯着拼缝被拽开的上衣,故意露出干枯的胸膛,粗声粗气地问:“这位老爷,我不太明白——把好端端的衣服都给拆成了破布,也能夸?老头子可就这一身好衣服!”

老塔索问得很挑衅,佩刀青年答得却很认真。

他一本正经地反问:“那么假如我责备霍尔特军士,会怎样?”

老塔索一怔。

“如果因为霍尔特军士拆开你们衣服,我就责备霍尔特军士。那么将来再遇到可疑人物,他就不敢再去放手检查。”佩刀青年再次颔首致歉:“况且几位这次的遭遇,主要责任在我。”

老塔索无法反驳,下意识地回避视线:“那也不该夸……”

“没错。”佩刀青年居然认同地点了点头:“反过来,如果轻易给予奖赏,那就等于鼓励他们搜查并不可疑的旅客。”

佩刀青年耸了耸肩,笑着解释:“所以只是口头夸奖。”

老塔索梗着脖子,本想继续争辩,但瞥见了雇主的眼色,只得很不情愿地低下头,小声拍马屁:“大人统兵有方,佩服佩服。”

佩刀青年倒也没跟这个牛脾气的老仆计较,他看向老马季雅,礼貌地问:“马季雅先生,当过兵?”

老马季雅如实回答:“二十五年前。”

佩刀青年又看向老塔索:“那这位……”

“塔索。”老塔索闷闷不乐地抢白:“也当过,可是除了一身旧伤,那是啥也没捞着。”

佩刀青年抱臂倾听,眼神中多出了几分尊重和怜悯。???..coM

但正是他的尊重和怜悯深深刺痛了老塔索,于是后者用指甲剔了剔焦黄的牙齿,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除了一身旧伤,还有花柳大病。嘿,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

“花柳大病是什么?”一旁的劳尔好奇地问。

老塔索黝黑的老脸看不出是红是白,无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赌咒:“你……你要是也当兵,早晚能知道!”

“现在我相信您确实当过兵。”佩刀青年拍着手,爽朗大笑:“不过,阁下的兵和您当过的兵不一样。至少我的部下里面,还没有哪个染上那种恶疾。”

“是嘛?”老塔索故意提高嗓门。

“是。”佩刀青年正色回答:“您早晚能知道。”

> 对方理直气壮的态度令老塔索哑口无言,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阴阳怪气。

而佩刀青年脱掉手套,主动向着老塔索伸出了手:“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兰尼斯,蒙塔涅阁下的士兵。”

老塔索愣了一会,迟疑地虚握上对方的手:“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塔索。”

这一次他说了全名:“塔索·鲁缅采夫。”

对方听到这个明显来自异邦的姓氏时,轻轻挑了下眉毛,但还是友善地点头问候:“幸会。”

老塔索收起了轻视之心,因为他已然发觉——对方掌心的硬茧并不比自己的薄:“幸会。”

初次碰面的雄性人类之间比拼男子气概的保留节目,到了这里本应告一段落。

然而,一直躲在两位长辈的身影后面、从始至终没有吭声的马季雅·劳尔,突然冒失地开了口。

“兰尼斯?”劳尔瞪大眼睛盯着佩刀青年,难以置信地连声追问:“你就是兰尼斯?那个兰尼斯?”

佩刀青年大度地原谅了劳尔的不礼貌地提问,他摊开双手,洒脱地回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那个兰尼斯只能是我。”

老塔索一头雾水:“那个?哪个?”

老马季雅也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小儿子。

“就是那个兰尼斯,叛……反抗军的《通讯》里面的兰尼斯。”劳尔急切地向两位长辈解释,可是越往下说,声音越小:“攻克阿尔忒弥斯的兰尼斯,迫降杉德尔少校的兰尼斯。”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传出的声音最后小到像是蚊子扇动翅膀:“还有……还有那个抓了帕尔的兰尼斯。”

这一次,轮到老塔索错愕地看向他眼中的“娃娃”。

而老马季雅得知面前的年轻人就是俘虏自己长子的“叛军”指挥官,也不禁把目光投向对方。只是他的表情依旧像花岗岩一样没有变化,令人猜不透他在思考什么。

反倒是兰尼斯解下佩刀,大大方方地递向三人:“这柄军刀的前一任主人是杉德尔少校,如何?这样可否证明我就是‘那个兰尼斯’?”

老塔索犹如被醍醐灌顶,他终于弄清了自己对于这柄华贵佩刀的微妙熟悉感究竟来自何处——正是上一次陪“雇主”去阿尔忒弥斯给大少爷捐官时,新任驻屯官时刻不离身的那柄祖传军刀。

然而当对方把这柄价值比等重黄金还高的昂贵军刀递到面前时,老塔索反而不敢接下。

“你是在哪里看的那个……那个什么劳什子……”老塔索磕磕绊绊地问劳尔,费力挤出了那个有些拗口的词汇:“《通讯》?”

劳尔低下头,心虚地轻轻踢着脚边的小石子:“镇上。”

“你啥时候去的镇上?”

“偷着去的。”

“几时偷着去的?”

“每天都偷着去。”

老塔索呆立半晌,他的胸膛里传出了一声痛苦的长叹。他朝着年少有为的佩刀青年重重行了一礼,又朝着“年少有为”的小少爷行了一礼,颓然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劳尔窘迫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兰尼斯阁下。”老马季雅的声音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可否借一步说话。”

兰尼斯点头应允,他打趣道:“我可不是什么阁下,‘阁下’只有一位。”

说完,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老马季雅走向营房。

哨所里的小空地上只剩下劳尔和老塔索两人。

“爸爸这是要干什么?”劳尔回过神来,慌张地询问老塔索。他抓起桌上的马刀,已经急得快要哭了出来:“该不会是要——那个?”

“我的小少爷。”老塔索神情复杂,将马刀从劳尔手里拿了下来:“您和那位兰尼斯大人明明差不多年纪,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的气度?”

“那爸爸到底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还要背着我们?”

“还能干什么?”老塔索把马刀拍在桌上,没好气地重重吐出一个词:“上贡!”

与此同时,在哨所营房内。

“兰尼斯阁下。”

如果劳尔和老塔索在营房内,一定不敢相信——老马季雅花岗岩似的五官竟然软化下来,他竭力拿出最谦卑的姿态,恳求着面前这个年纪和自己小儿子差不多大的“叛军”高官。

“那些黄金,我想托您,转交给蒙塔涅阁下。”

“马季雅先生。”兰尼斯坦诚告诉老马季雅:“当我知道你是谁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的目的,所以我才确认,你不是我想抓的人。”

老马季雅的上唇抖动了一下。

“但是您不必如此低声下气,也不必多解释什么。”兰尼斯先于老马季雅开口,直接将后者想要的答案一一给出:“首先,您的儿子没有阵亡,现在应当是在俘虏营。”

老马季雅感激地点了下头。

“其次。”兰尼斯略一停顿,正色道:“什么时候释放他们,如何释放他们,只能由阁下决断——任何人都不可能左右阁下的判断,我当然也不行。”

老马季雅的目光变得黯淡了三分。他强打起精神,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最后——那些黄金。我劝您还是拿回去。对您来说,那些金条可能是全部动产,乃至于全副身家。”

兰尼斯轻轻吹了声口哨,眉宇间泛起一抹青年特有的俏皮和潇洒:“但是蒙塔涅阁下,不缺那一点。”

[迟来的更新,对不起,Orz]

[补充说明]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前日防贼。比起从嫌疑人身上翻找文件,永远是藏密信的过程更加简单]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寻找携带文件的密探,比在密探身上寻找文件更加重要]

[上一章中描述的搜身检查,是历史上搜查密探、信使的真实流程][但是书中没有提及一个默认的背景设定:由于拦截密探和信使,比拦截密探、信使携带的文件更容易。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军队都是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态度做事]

[例如半岛战争期间,西班牙游击队就误杀了许多被认为是法军信使的农民。而法军对待被认为是英国密探的西班牙人同样残酷]

[所以老马季雅三人才会对兰尼斯抱有一种感激的态度]

[至于老塔索,他倒不是知恩不报,他只是脾气很臭,对谁都一样]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重燃星火(四) > 花钱,让温特斯感受到了由衷的快乐。

因为蒙塔涅阁下大笔一挥,一次性取缔了新垦地军团此前加征的特别税,又宣布缓征上半年的农税和人头税;

所以铁峰郡军短期之内,无法指望通过收税从沃涅郡汲取资源——除非蒙塔涅阁下打算彻底告别「阁下」的尊称,再换一个更难听的绰号。

然而,远离后方的铁峰郡军又切实地需要沃涅郡的诸般资源。

从最初十几个逃兵为了果腹钻山穿林打猎,到攻克热沃丹、夺取铁峰郡驻屯军的仓储,再到如今入主一城两郡、亚当斯将军的库藏尽在掌握,温特斯·蒙塔涅麾下部队采用的分配制度都是「供给制」。

即士兵不领军饷,所缴获的战利品也全部归公,取而代之由军队包揽战士们的一切需求。

此项制度的出现,并非源于有意设计,而是自然而然地产生。

当温特斯带领部下在狼镇郊外的原始森林中设立营地时,他的锅里并不比其他人多煮一块肉、一碗汤。

那时候,他的军队——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就如同一个原始氏族部落,所有成员同吃同住,一切财产公有、共享。

每个战士得到的不比别人多,但也绝不比别人少。那些从战士中选拔出的军官,也不会因为军官的身份享有特权。

这使得温特斯的军队天然具有很强的凝聚力,借用老元帅的论断:

「如果指挥官愿意与士兵分享同样的食物和风险,那么士兵就会为他赴汤蹈火。比起财富与荣耀,友谊、认可和共同的命运更能激励军人。」

不过,当铁峰郡军的规模膨胀到接近半支常备军团时,供给制也渐渐显现出一些弊端。

数以千计的士兵和战马如同填不满的无底洞,吞噬着一切到手的资源。

粮草、织物、药品、工具……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铁峰郡军不需要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铁峰郡军用不上的。

伴随着铁峰郡军取得越来越多的「战果」,战士们的需求也不再仅限于「饱」和「暖」,很自然地开始出现对于娱乐和物质享受的期待。

于是乎,烟草和酒水被列为供给品,后勤部门的采购清单也越来越长。

考虑到从铁峰郡、枫石城转运的损耗,采购清单上的每一样内容都应该从沃涅郡获取;

同时,为了战备,铁峰郡军也必须尽可能获取沃涅郡的资源。

既然有需求,又不打算无偿征收,那么购买就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万幸,蒙塔涅阁下现在手握「重金」。

……

[阿尔忒弥斯城外]

「在看什么?」

察觉到温特斯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的鹿山,心思压根不在自己的讲解上,梅森半是气恼、半是怀疑地问:

「还在琢磨你的犁车为什么滞销?」

被点破心思的温特斯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神情肃穆地回答:「当然不是——我在思考人类的命运和未来。」

梅森嫌弃地泼冷水:「那还是请您花些时间琢磨一下,为什么您的「蒙氏犁」没人买吧!毕竟在仓库里面还是很占地方的。」

随行的预备军官中间飘来一声短促的傻笑。

温特斯不用回头看也能知道是谁,他冷冷点了这个没能憋住笑的家伙的名:「侯德尔!出列。」

「是!」侯德尔窘迫地打马上前。

「你笑什么?」温特斯皱起眉头,叉腰诘问:「人类的命运和未来不值得花时间思考?」

刚刚还因暂时逃离识字课程而兴奋的预备军官们,瞬间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下来。

侯德尔的额头也冒出冷汗,他支支吾吾地回答:「这……那……今天天气很好……」

「什么?」温特斯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更加严厉。

梅森学长低下头,羞愤地掩面长叹。

侯德尔却完全无法同梅森保民官共情,被血狼森冷的目光盯住时,他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侯德尔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大声回答:「报告!我笑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温特斯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一言不发地盯着侯德尔。

这一次,不单是温特斯面前的人,就连预备军官们的战马也僵硬地收起耳朵,几乎贴住颈部。

天上的群鸟仿佛也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

「去。」温特斯打破沉寂,他故意拖着长音:「回一趟城里,替我问一问巴德保民官……」

预备军官们都情不自禁竖起耳朵,侯德尔也瞪大眼睛。

温特斯却转过身,背对一众预备军官,伤感地下令:「今天犁车卖掉几台?」

预备军官们哄笑起来。

侯德尔愣了一下,随即在同侪们或羡慕、或嫉妒和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慌张逃向阿尔忒弥斯城。

……

实际上,某人的快乐,只不过是计划的副产物。

铁峰郡军在阿尔忒弥斯大张旗鼓地采买军需,一方面是为避免从热沃丹转运补给产生损耗,「降低在沃涅郡维持军事存在的成本」。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沃涅郡民众心中打下对于「新政府」的信任基础。

信任是一种奇妙的情感,想要埋下种子很难,可是一旦它长成参天大树,就能顶起千斤重担。

而在「埋下种子」这个最关键也最困难的步骤,利诱是成效最快、难度最小的策略——关于这点,巴德和温特斯已经在赤硫岛有过实践。

除此之外,道路上重新出现商队,既可以促进交通恢复,也能提振民众对于治安的信心;

「新垦地行省的农税和人头税名义上是实物税,实则多以货币的形式收取。缓征两税,通过公开采购的方式向市面投放金银,应当可以缓解金银价格上涨给普通民众带来的负担。」——安娜在信中是这样解释给温特斯听的。

> 「金价上涨,也正是买入的时机。」——安娜还在信中这样告诉温特斯。

在这项由巴德保民官与蒙塔涅夫人制定的一石多鸟的宏大计划中,某位阁下因为物欲的满足而分泌出的致死量多巴胺,只不过是一样无关紧要的副产物——虽然它确实让某人非常快乐。

除开在沃涅郡「买」东西。巴德和安娜还期望可以在沃涅郡「卖」东西。

随着贝里昂的归来、钢堡工人的加入以及热沃丹铁匠行会的彻底绝望,锻炉乡铁器工场的产能与日俱增。

但是不管铁器工场提升多少产能,买家却始终是那两位老主顾:

下铁峰郡的流民农场,主要采购农具;以及铁峰郡军的后勤部门,主要采购军械。

然而,无论是流民农场,还是后勤部门,甚至铁器工场自身,实际上都是一根树干上长出的三条枝桠。

流民农场和铁峰郡军后勤部从铁器工场采买,相当于把钱从一个兜里掏出来,拿掉支付给工匠、矿工的生产成本,又揣回另一个兜里。

邵沙在信中说,望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炮弹,他的老岳父终日沉默不语。

锻炉乡铁器工场目前就处于这样一种「想要制造更复杂的军械能力不足,想要出售简单的农具缺少销路,不仅没能产生应有经济效益,还严重违背了老铁匠重启矿场的初衷」的尴尬处境。

铁峰郡军声势浩大的军需采购,成功将沃涅郡各城镇乃至枫石城直辖区的商人都吸引到阿尔忒弥斯。

毫无疑问,眼下的阿尔忒弥斯不仅是买东西的好地方,还是卖东西的绝佳场合。

于是,温特斯自豪地亮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得意的作品——新式犁车。

新垦地的土壤虽然肥沃,但是黏且厚重,必须依靠双轮的重型犁车才能开垦。

重型犁车则需要强壮的高头大马才能拉得动。牛虽然也能拉犁,但因为耕地较慢会错过农时,反而很少被粗放作业的新垦地农夫所使用。

自大荒原之战以来,征调、瘟疫和动乱导致新垦地行省损失了大量牲畜,挽马自然也在其中。

甚至因为是主要被征发役畜,新垦地农夫被夺走的挽马远多于被吃掉的牛、羊和驴。

虽然缺少挽马对于当前的影响,仅体现为大牲畜价格的暴涨;

但是任何一个知晓役畜对于农业生产有多重要的人,都一定会因为可预见的饥荒和动荡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为了阻挡近在眼前的灾难,温特斯的新式犁车应运而生。

「采用更轻便的木料,使用金属构件加固。不仅更加轻巧,而且更加结实。」

「瞧瞧这泥土翻板,光滑细腻得像是修士手里的念珠——苹果木的。我向你们保证,它翻转长草的黏土就和船舵划过海浪一样轻松。」

「犁刀用的是一等一的钢材,拿去打造兵器都可以。犁刀的倾角经我多次实验之后才确定——实验!」

「轮子的位置可以通过定位销改变,可以轻松调整耕作深度,再也不需要费事地敲下来、再敲上去。要是想开垦石头多的荒地,还可以干脆卸掉轮子,随你怎么用。」

温特斯按下溢于言表的自豪感,故意卖了个关子,享受了片刻沃涅郡缙绅敬畏的注视之后,方才骄傲地说出新式犁车最大的优点:

「关键在于——它不需要重挽马、也不需要耕牛,只要两匹赫德马就能拉动,如果是土质疏松的农田,一匹赫德马也可以轻松拖着走。」

不知是谁带的头,懵懵懂懂的沃涅郡缙绅、妇女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请允许我自私地将它命名为——蒙氏犁。」面对沃涅郡的乡亲父老,温特斯莫名有些感慨,他动情地说:「诸位,说不定,将来会有那么一天,这柄犁的名字比我的名字更加脍炙人口。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会将它视为至高无上的荣誉。」

似乎被血狼的真挚所打动,掌声变得更加热烈,有几位年轻女士还配合气氛,适时地流下了几滴眼泪。

温特斯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亮出了终极促销秘诀。

「现在购买的话。」他热情洋溢地补充说明:「还白送一包钉子。数量有限,不要错过。」

……

[阿尔忒弥斯城外]新笔趣阁

「他们为什么不买呢?」温特斯拉着梅森,无法接受地问:「他们为什么不想买?」

梅森学长快要被逼疯。

学长强忍怒火、紧攥双拳,拨转马身看向预备军官们,朗声宣布:「光是站在这里看、听我给你们说,学不到什么东西——也该让你们提前上一堂实地考察课!」

预备军官们精神为之一振。

在两位保民官和预备军官们面前——阿尔忒弥斯城的西北方,一座长宽超过三百步的星形堡垒已经破土动工。

数以千计的建筑者正在原野上挥洒汗水,其中包括俘虏、受雇城市贫民以及附近村镇——甚至是河对岸——来打短工的农夫。

随着泥土被挖掘、被搬运、被夯实,堑壕、堡垒主体和六座棱台已经隐约能

瞧出形状。

「去近距离地观察它!审视它!」梅森注视着预备军官们,眼角含着笑意:「思考你会如何进攻它!再思考你会如何使用它!然后回来告诉我!」

看到预备军官们颇有些畏缩,梅森用力拍了拍手,鼓励道:「别担心!去仔细地观察!大胆地想象!然后再勇敢地回来告诉我!去!出发!」

预备军官们抬手敬礼,三五成群地离去。

梅森目视着年轻的预备军官们纵马奔向刚刚动工的堡垒,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眼睛,缓缓挥动手臂,在黑暗的画布上勾勒着这座堡垒竣工时的模样:

它将拥有完美对称的几何外形,犹如一片六瓣的花朵;

它将具备开阔而良好的射界,周围的土地将会被铲平、修整,以使每一个坡面的延长线都与射击口相交;

它将准备足够数量的火炮——带着轮子的火炮,便于守军指挥官随时集中或分布火力;

它将俯瞰安雅河,控制阿尔忒弥斯通往沃涅郡腹地的动脉,扼守连接铁峰郡和枫石城的行省大道;

它将成为铁峰郡军的要塞、补给仓库和物资中转站;

它将成为矛尖、盾牌和庇护所;

最重要的是——它将成为理查德·梅森书写在大地上的第一个作品。

「所以……」梅森学长默念:「所以……」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买我的犁车?」温特斯抓着梅森学长的衣领,悲愤自问:「他们为什么宁可花钱买钉子也不买我的犁车?」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重燃星火(五) > 经受住了春耕和夏收的考验、被各大流民农场的广泛使用、在铁峰郡有口皆碑的蒙氏犁,来到隔壁的沃涅郡却遭受冷遇。

对于新式犁车,前来参观的沃涅郡士绅、商人表现出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然而他们的热情仅限于“通过眼睛和嘴巴”传达,一旦听到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紧紧捂住钱袋子,轻易不肯松手。

于是乎,除了几位家住近郊的庄园主为了照顾某位阁下的颜面,每人羞辱性地买走一辆——温特斯怀疑他们是打算私下仿造——带回家中“供奉”以外;

其余阿尔忒弥斯士绅都像是拉磨的懒驴——虽然叫唤得很响亮,但是定睛一瞧,四只蹄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压根没挪过窝。

除非温特斯举起鞭子,狠狠抽打它们的脊背,否则“懒驴”绝无主动拉磨的可能。

聚集到阿尔忒弥斯的沃涅郡行商,对待新式犁具的态度与庄园主群体别无二致:

只要不让他们花钱,商人们的溢美之词甚至可以使温特斯面红耳赤;

可是一旦需要掏出真金白银,商人们又会找出五花八门的托词,令温特斯字面意义上地“面红耳赤”。

总而言之,蒙氏犁在沃涅郡出师不利,不仅使温特斯“生平最得意之作”蒙尘,还冲淡了温特斯因豪掷千斤而获取的愉悦,更给温特斯身旁的人们带去了意料之外的困扰。新笔趣阁

理查德·梅森正是最大的受害者。

……

[阿尔忒弥斯城外]

“沃涅郡人不买你的新式犁——你问我有什么用?”一直等到预备军官们走远,不胜其烦的梅森学长才终于爆发:“倒是去问沃涅郡人!”

被提问者恼羞成怒,提问者反倒心平气和起来:“问过,但没听到一句真话,都是些虚情假意的借口。”

“那就请本地人替你去问!”

“找过,传回来的也是一样的声音。”温特斯不像是在发问,反倒像是在为梅森学长解题:“沃涅郡人不信任我们,我们在沃涅郡也没有可信的帮手。所以即使请本地士绅代我们征求意见,也只会得到一样的回答。”

“你。”梅森警惕地纠正:“不是‘我们’。”

“学长,这话私下说没关系,我不当真。”温特斯收起笑容,目光冷峻、神情严肃地告诫学长:“但假如让别人听到,他们可是要误会的。”

温特斯的口吻令梅森一时间陷入茫然和无措,当他下意识地自我反省时,蓦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攀升到颈后。

“装腔作势!人模狗样!”梅森挥舞鞭子,愤慨地抽打学弟:“倒是给我以身作则!”

……

远处的哨塔,一名负责监督俘虏劳作的卫兵不禁向同伴感慨:“两位保民官阁下的感情还真是深厚。”

“那当然。”另一名卫兵故作高深回答:“想当年,大人把梅森保民官花大力气培育的种畜全宰了,梅森保民官也没有责备大人一句。找遍全军,只有梅森保民官可以跟大人动粗。”

“又在吹牛。”

“呵,大人杀猪的时候,在旁边生火的就是我!”

……

另一边,温特斯还没叫疼,梅森已经有点累了。

“犁车卖不出去又怎样?”梅森收起马鞭,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粗气问:“钉子不是卖得很好?”

听到这话,刚才还能泰然自若地挨鞭子的温特斯,神情瞬间变得忧郁起来。

“是。”他颇为惭愧地回答:“供不应求。”

蒙塔涅阁下万万不曾想到,被他视为“王牌部队”的新式犁车在沃涅郡无人问津,反倒是贝里昂顺路捎来的几车铁钉被一抢而空。

几乎每一个来到阿尔忒弥斯的沃涅郡行商,走的时候都想装上尽可能多的“热沃丹圆钉”。

没能抢到货的商人在懊恼之余,无不第一时间找人打听:“会不会有下一批货?有的话什么时候能来?”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一些远道而来的行商索性选择在郡城暂住,每日翘首盼望下一趟“叛军”补给车队的到来。

老铁匠波尔坦的烦恼解决了,热沃丹铁器工场调整航向,如今正在全力赶制铁钉。

制钉人、卖钉人、买钉人,人人都很开心——除了温特斯·蒙塔涅。

被他冠以姓氏的信心之作,输给了一枚小小的铁钉,令蒙塔涅阁下的自尊颇受打击。

夜深人静时,温特斯也曾偷偷点起油灯,翻来覆去地查看手中的“热沃丹圆钉”。

最终,他得出结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随处可见的、平平无奇的钉子——除了便宜。

除了……便宜。

无论是否以木匠活为生,人们总是要用到钉子。钉子的用量是如此之大、用处又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有些家庭甚至会自备一套工具,利用闲暇时间制作铁钉以供自家所需。

但是绝大多数钉子仍然是由专业铁匠手工锻打而成,虽然算不上昂贵,但也绝不便宜。

去到阿尔忒弥斯的市面上走访过后,温特斯得知了一个冲击性的事实:贝里昂给他送来的圆钉,售价只有沃涅郡铁匠打造的方钉的三分之一。

经过温特斯的测试,普通方钉虽然比“热沃丹圆钉”更牢固,但是差距并不明显。

结论显而易见:一样家家户户都需要、制造起来却有些麻烦的小物件,性能与竞品相差无几,价格只有三分之一。

那么沃涅郡商人争相抢购“热沃丹圆钉”也就变成一种可以理解的行为。

蒙氏犁输得并不冤枉。

甚至在得知铁峰郡已经可以用低廉成本大量制造铁钉时,一些心思活络的沃涅郡商人立刻嗅到商机。

他们鼓起勇气前来拜访血狼阁下,战战兢兢地问:

“大人有没有兴趣让您手下那些技艺高超的匠人们,做些钉子以外的东西?比如……木桶?”

当夜,三名阿尔忒弥斯的箍桶匠便怀揣重金,由皮埃尔亲自护送,连夜前往热沃丹。

……

[阿尔忒弥斯城外]

“圆钉是贝里昂的作品。”温特斯长长叹气:“不是我的。”

梅森冷笑:“这次倒是不分‘你们’、‘我们’啦?”

温特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抱起胳膊:“其实我倒是有一个解释……”

> 梅森一言不发地从鞍袋抽出图纸册,专心致志地翻看起来。

温特斯不屈不挠地继续说道:“能够解释为什么蒙氏犁无人问津。”

“不想听。”梅森头也不抬。

“学长。”温特斯忧郁地问:“您不听,我还能和谁说?”

“谁愿意听,你就和谁说。”梅森紧咬牙关,攥着图纸册的双手青筋暴起:“巴德、安德烈、卡曼神父……沃涅郡找不到人,你就写信和纳瓦雷小姐说去。别来烦我。”

温特斯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开口:“这件事情,其实与‘修城墙’有异曲同工之妙。”

梅森学长的五官被挡在图纸册后面,没有吭声。

温特斯停顿片刻,故意吊着学长的胃口,一直等到学长几乎失去耐心,才娓娓道来:

“对于城市来说,城墙是一种昂贵的必需品。因为建造的时候花了太多钱,所以不可能轻易推倒重建。就像海蓝的城墙,即使年久失修、即使已经落伍,市议会也只愿意每年掏一笔小钱修修补补,顶多翻新一遍,而不是彻底重新规划。结果就是,贵为共和国首都的海蓝,论城防还不如赤硫岛上的小小山城。”

梅森还是没有出声。但是根据学长的肢体语言,温特斯判断学长听了进去。

“还有前面这座堡垒。”温特斯再接再厉:“如果不是因为阿尔忒弥斯的城防实在太不堪,我们又怎会另起炉灶?就算阿尔忒弥斯的城防不堪用,我们也还是把它保留下来了,不是吗?”

梅森放下图纸册,望着眼前刚刚开始动笔的作品,感慨道:“是呀!若非如此,我又怎么能有机会主持修造一座要塞?”

“只是一座小型星堡而已。”温特斯忍不住调侃。

“你不是炮兵科出身。”梅森瞥了学弟一眼:“不懂‘石匠’的心情。这座要塞之于我,就如同那些雄伟的教堂之于建造它们的平凡石匠,是远超自身存在的‘作品’。”

梅森越说越被触动,他干脆收起图纸册,红着眼眶质问温特斯:“为什么你可以冠名泽被后世的新式犁具,而我的姓氏只能被加到低矮、阴暗、被所有人嫌弃的简陋板房上?”

温特斯感受到了学长的不平,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低声安慰:“可是我的犁具无人问津,而你的板房为无数人遮风挡雨。”

“那你愿意和我交换吗?”梅森反问。

温特斯沉默许久,诚实地摇了摇头。

梅森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工地,热情洋溢地介绍:“所以这才是我的作品,第一个作品。虽然它只是一座小小的星堡,但它仍然是我留在大地上的第一个痕迹。未来我或许有幸主持修建一些别的东西,但都无法改变它在我心中的地位。当它竣工时,我要自豪地将它命名为梅森堡——就像你将你的新式犁具命名为蒙氏犁那样。”

“没问题!”温特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在心中默默划掉了所有自己准备好的名字。

梅森平复心情,转头看向温特斯,疑惑地问:“你不是还没说完?”

“说什么?”温特斯挑眉。

“你的犁为什么卖不出去?”

温特斯不好意思地翘起嘴角,立刻给罕见的主动提问的听众解释:“其实犁具和城墙一样,都是必需品,而且是不便宜的‘大件’。就像我先前所说,绝大多数沃涅郡农民家里原本就有犁具,与其还要花钱换一辆新犁车,他们宁愿继续用旧的——哪怕不好用。”

“铁峰郡的流民农场恰恰相反。犁具、役畜都由我们包办,农民不用自己花钱,自然更愿意用好的。而且流民农场现在用的役畜大多是赫德马,使用旧式犁车反而不方便。”温特斯忧虑地皱起眉头:“反观沃涅郡,农民要么继续用帕拉图马,要么干脆用牛,旧式犁车照样能用,何必再买新的?”

梅森翻着白眼:“哦,原来你都知道,那你还来烦我?”

“知道是一码事,能否解决是另一码事。”温特斯面不改色,轻飘飘地将学长的指控翻页:“缺乏役畜最终会导致粮食减产,您同意吧?”

“这个你应该问巴德。”梅森严谨地回答:“我对农事也不甚清楚。”

温特斯却无视学长的推脱,望着地平线,出神地分析道:“假设有一户农民,因为缺乏合适的役畜、犁具,今年秋耕比往年少种三分之一、甚至是二分之一的地,他们还是有可能生存下去的,对吧?他们可能会挨饿,可能要借债,但他们还是会顽强地生存下去,我相信。”

梅森挑起眉毛,试探地问:“你是在问我?”

“但我们要的不是他们能够‘勉强生存’。”温特斯重重地说:“我们要的是他们富足地生活,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提供多余的粮食给我们,让我们能够供养军队、政府。否则,我们就只能和他们争夺那一点可悲的产出,把多数人的‘勉强生存’变成一场大规模饥荒。”

“所以呢?”

“所以要解决问题,就要同时从役畜和农具两方面着手。”温特斯轻轻敲着手肘:“役畜的缺口,已不能在帕拉图内部解决,只能从外面找——从赫德诸部找;农具的问题则不仅是犁,还有许多适用于帕拉图马的农具,不适合赫德马使用,太多了,农民不可能一次性买齐,所以我打算……”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送给他们。”

“白送?”梅森哑然失笑:“你要做亏本买卖?”

温特斯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洒脱地说:“那就要看对我们而言,是‘赚取利润’更重要,还是‘恢复沃涅郡的农业生产’更重要。”

“我明白了。”梅森哀怨地叹了口气:“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想问我,你只想找个人听你说。用给另一个人阐述想法的方式,理清你自己的思路。”

温特斯当然不同意:“您可是我的良心!学长。”

“原来‘良心’能长到身体外面?”梅森轻哼一声:“所以你体内现在没有‘良心’?”

温特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眯起眼睛看向鹿山与安雅河之间的大道,忽地扬鞭一指远处的烟尘:“我猜是皮埃尔回来了!”

……

与此同时,在阿尔忒弥斯南门外。

皮埃尔矫健地勒住战马,随行的轻骑兵陆续停到他身后,没有一个骑兵因为马术不精而超过他。

他看了瓦希卡一眼,瓦夏会意地吹了声口哨,带领轻骑兵们慢悠悠向着城郊的军营行去。

南门外只剩下皮埃尔,以及三名旅客。

“马季雅先生。”皮埃尔彬彬有礼地道别:“我就送您到这里,后会有期。”

“感激不尽。”老马季雅摘下帽子,深深低头回礼。

[补充说明:钉子]

[现代社会,钉子已经不是什么宝贵物件。今天的人们很便宜地获取到各种各样的钉子。但是很反直觉的是,在手工业时代,钉子是一种单独一根不贵、但用量很大、所以总体成本高昂的必需品]

[只要想象一下,那种随处可见的一盒一百枚的钉子,每一枚都需要

铁匠先把粗铁棍烧热,锻成细铁棍,再截断成小铁棍,再墩头、再打磨、再硬化……全部过程只能靠双手和简陋工具完成,大概就能理解它的价格会有多离谱]

[十六世纪以前的钉子都是较为粗长的方钉,让铁匠手工打造出今天常见的细铁丝钉实属强人所难]

[所以在英属时代的北美十三州殖民地,人们在迁居之前会把旧房子烧掉,只为回收其中的钉子(旧房无法及时卖掉的情况下)]

[而在大洋另一边,直到工业革命之前的苏格兰,钉子都被作为一种约定俗成的货币使用]

[甚至我国古代也在广泛地使用钉子,而不是完全使用榫卯。甲骨文中的“钉”通“丁”,是目前辨认出来的最早的汉字之一]

[很多今天很容易获取到的东西,在工业革命解放生产力之前,都是反直觉的昂贵物件,例如布料、能源和干净的水,钉子只是其中之一]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重燃星火(六) > [[第六十一章 重燃星火(六)

[阿尔忒弥斯城南

老塔索伫立在道旁,胡乱扇了扇马蹄扬起的烟尘。

他眯起眼睛,望着策马远去的“叛军”军官,欣赏着后者那英俊干练的骑马姿势。

“好一个杜萨克!讲话做事,样样都像男子汉。”老塔索困惑地自言自语:“可是他怎么就和叛军搅和到了一起……”

同样伸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叛军”军官背影的,还有马季雅·劳尔。

但是不同于老塔索眼中的赞赏与恨铁不成钢,劳尔的目光里则是满满的羡慕、憧憬和不服气。

劳尔的眼睛望着远处,嘴上却还要无谓地强辩:“您怎么就瞧出他是杜萨克?”

“还用得着瞧?“老塔索先是一愣,随即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他指着自己:“我拿鼻子都能闻出来!”

劳尔不说话了,可是腮帮子还是一鼓一鼓的。

老马季雅和老塔索无言交换眼神——劳尔的症状,两人再熟悉不过。

当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牛犊子”碰见一位令他由衷钦佩的人物,那人又很不幸恰好是敌人和对手时,他很自然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反过来,也说明这个“小牛犊子”天生就是个好斗、大胆且不安分的家伙。

老塔索挠着下巴,把话在嘴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说出了口:“我当初就讲,非要挣个前途,那也该是把这个小崽子送去军队,而不是他哥……夫人就是心太软,舍不得小儿子吃苦。您也是,您是对夫人心太软,只能由着她。最后呢?反而要耽误兄弟俩。”

劳尔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老仆话语中的潜含义。

当得知长辈间还有过这样一场争论时,他不禁错愕地看向父亲,双唇打开又并拢,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老马季雅却仍旧是花岗岩似的神情,望着远去的“叛军”军官沉默不语。

前番虽然在哨卡遭遇了意外状况,但是马季雅家族的三人还是有惊无险地过关。

名为兰尼斯的“叛军头目”还拦下路过哨卡的轻骑兵,热心地拜托他们护送这三个不幸露财的倒霉蛋前往阿尔忒弥斯。

得知面前的骑手们就是降伏七镇、威名显赫的“狼骑兵”,劳尔险些兴奋到昏厥。

眼下,既然已经来到阿尔忒弥斯城外,最要紧的事情便是救人。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以后再给你解释。”老塔索拍了一下劳尔的肩膀,沉声问家主:“现在怎办?去哪?找谁?”

老马季雅突兀举起胳膊指向“叛军军官”的背影,然后重刺马肋,箭似的疾驰而去。

老塔索和劳尔惊讶之余,急忙打马跟上。

一行三人绕着城墙奔行,尾随“叛军”军官,最终在城西北停下。

眼前的景象令他们目瞪口呆:

阿尔忒弥斯城西北旧有的小土丘已经彻底换了模样,青绿色的地表被揭开,暴露出黝黑的土壤;

数以千计的男人和女人正在挖掘壕沟、搬运土石,高塔般的工程机械将巨岩升起再掷下;

川流不息的马车连通着河流和森林,源源不断地送来切割好的板材。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与物都正在服务于同一目标,施工过程宛如一场神圣隆重的仪式,而那名“叛军”军官正在走向“祭坛”——位于工地中央可以俯瞰一切的土丘。

“好像……”老塔索惊叫出声:“好像是咱们的人!”

劳尔循声望去,赫然发觉劳动的人当中有不少身穿浅灰色的粗布上衣和军裤——沃涅郡守备部队的“制服”。

他使劲揪着缰绳,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爸爸,帕尔……帕尔可能就在这里!”

老塔索皱起眉头,目光凝重地看向“雇主”。

老马季雅眺望工地中央的土丘,隐约能看到“叛军军官”正在与另外两人交谈。

从“叛军军官”的姿态来看,老马季雅确信土丘上的另外两人就是他此行必须拜访的目标。然而守备工地的士兵已经注意到形迹可疑的己方三人,不断投来警惕的目光。强行求见,很可能连声音都无法传进对方的耳朵就被投进监狱。

老马季雅下定决心,他摆了一下手:“先进城。”

说罢,他一拉缰绳,头也不回地走向阿尔忒弥斯。

劳尔不甘心地看向老塔索,后者用手势示意劳尔少安勿躁,两人无言地跟着家主向城内走去。

……

与此同时,在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马季雅·帕尔半佝偻着身体,呆若木鸡地瞪着工地南边的大道。

汗液和浮土在他的皮肤上混合,几乎把他变成一个泥人;湿透的衣服更像是吸饱水分的草纸,紧紧黏在他的后背。

“当啷”一声,铁锹从马季雅·帕尔的手里掉到地上。

“我……我好像看到我爸爸……还有我弟弟……”马季雅·帕尔颤抖着指向远方,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但他们又走了……”

“马季雅中尉!”

尘埃中,另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男人把十字镐重重砸进土里,挺直腰杆,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剐了一眼工地中央的小土包上的某位学弟,愤愤地啐了一口:

“仪表!”

……

如果人的双眼当真能够射出光线,那么杉德尔少校一个人就可以把某人的上衣点着。

但是很可惜,“目光”只是一种修辞手法,温特斯·蒙塔涅自然也就无法被某位高年级学长的怒目所刺痛。

相反,皮埃尔的归来让温特斯的脸上不自觉带上笑容。

风尘仆仆的皮埃尔先是向温特斯问候,然后又向梅森保民官行礼。

“辛苦了。”梅森拉了一下帽檐,颔首回礼。

温特斯则取出水壶递给皮埃尔,好奇地问:“没顺路回狼镇看一眼?”

皮埃尔接过水袋,但是没喝,像是面对质询一般肃敬地回答:“只在热沃丹歇了一天马。”

温特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感慨地说:“有机会回家,就多回去看看。说不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想见一面都很困难。”

梅森也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是。”皮埃尔立正回答。然后他解开腰畔的文件囊,从中取出一沓漆封的信呈上:“这些是贝里昂先生和波尔坦先生的回信,以及绍沙先生、老普利斯金先生以及热沃丹的诸位绅士委托我呈送给您的信件。”

温特斯把信拿在手里,却不拆开看,而是直接笑着问皮埃尔:“对于木桶的订单,贝里昂和波尔坦怎么说?”

> “贝里昂先生什么也没说,只说他会尽力。反倒是波尔坦老先生很兴奋,立刻就要召集人手开干。波尔坦老先生还想要更多的俘虏和劳力。”皮埃尔停顿了一下,谨慎地补充道:“信里应该说的更仔细。”

温特斯瞄了一眼手上那厚厚一沓信,轻咳了一声:“我会看的。”

皮埃尔又从怀里小心取出一份用信封装的信呈上:“这是纳瓦雷女士托我转交给您的信。”

温特斯立刻来了精神,他坦然自若地将手上的信全都塞到梅森学长怀里,接过安娜的信当场拆看。

皮埃尔瞟到梅森保民官的青筋毕露的额头,就知道后者已是满腔怒火,只是碍于自己在场不便发作。又见蒙塔涅保民官正在专心致志地读心,于是非常识趣地告退。

“去吧。”温特斯放下信,嘱咐道:“注意休息。”

皮埃尔抬手敬礼,上马离去。

等到皮埃尔走远,梅森立即挽起袖子:“你现在连信都懒得看吗?”

“这些都是公文。”温特斯仔细收起安娜的家信:“自然该由您拆阅归档。”

“公文?”梅森气得发笑:“你以为我分不清公私?”

温特斯不解地反问:“不然呢?您觉得他们会和我聊日常琐碎?利益往来、礼节问候若不是公文,还能是什么?如果我自行拆阅,就有私相授受的嫌疑。所以不交给您归档才叫公私不分。”

梅森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话。

温特斯更有条理地说出了梅森一直以来的模糊想法,事实上,他赞同温特斯的观点——决策者收取和发出的所有信息都应该由一个专职机构负责记录和归档,特别是对于军事决策者来说。

“就一次。”温特斯趁热打铁,真诚保证:“就这一次!”

“好吧。”梅森将厚厚一沓信放入自己的鞍袋。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占据了他的脑海,于是他假装不经意地问温特斯:“为什么我总感觉米切尔先生变得拘谨很多,不像以前那样……”

温特斯宽容地笑了起来:“您还是直接问——为什么皮埃尔和我不亲近了?”

梅森没料到温特斯会如此直白地挑破窗纸,他迟疑地问:“对,你们以前不是很亲密吗?他可是你手把手带出来的。”

“孩子长大了。”温特斯故作老气:“总不能还要他撒娇、扮乖、给客人表演才艺吧?”

梅森哑然失笑。

温特斯却收起笑意,正色道:“皮埃尔已经是一个成人——我不仅是指在岁数上成年,也不仅是指在心境上成年,更是指在权利和地位上成年。他需要的不是关爱和照料,而是一个成人对另一个成人的尊重与认可,所以他自然会在我面前表现得严肃、克制。”

“可这就说明我们不亲近了吗?”温特斯略一停顿,看着学长的眼睛,眼角重新泛起笑意:“我反而觉得,比起过去,现在的皮埃尔和我更加亲近。因为我知道他已经‘成年’,不再需要我的‘看顾’。我可以充分地信任他,向他托付重担,这不是亲近,又是什么呢?”

听罢温特斯的长篇大论,梅森学长酝酿许久,方才神情复杂地给出评论:“我现在相信——小米切尔先生是你手把手带出来的。”

“承蒙夸奖。”温特斯夸张地脱帽行礼。

“并且,我现在更加相信巴德的观点。”梅森哭笑不得:“你的确有点过于偏爱小米切尔先生。”

“哪有?!”

说话间,一个骑手牵着马跑出城门,笨拙地爬上马背,一路狂奔到工地中央的土丘。

马儿累得口里直流白沫,鼻子呼呼往外喷气。

马背上的侯德尔也汗淋淋的,全身衣服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

“阁下。”侯德尔跳下摇摆不定的马鞍,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那个……那个……今天一辆都没卖出去。”

温特斯板着脸,佯装听不清:“什么?”

“一辆都没卖出去……”

温特斯加重了语气:“什么?!”

“报告!”侯德尔立正站好,哭丧着脸,大喊回答:“您的犁车!今天一辆都没卖出去!”

温特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回答问题就要这样,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要清晰无误地说出来。”

“是。”侯德尔咧嘴一笑。

然而下一秒,保民官阁下又发问:“为什么一辆都没卖出去?”

侯德尔傻了眼,他无措地缩起肩膀和脖子,求助地看向梅森保民官。

梅森见状不忍,于是轻声提醒:“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侯德尔小声回答。

“什么?”温特斯皱眉问。

“报告。”侯德尔豁出去大喊:“我不知道。”

“行了。”温特斯摆了摆手:“去找其他人吧。”

侯德尔难掩心中狂喜,他忙不迭地踏镫上马,第一时间逃之夭夭,甚至忘记了行礼。

“您看到没有?”温特斯的冷脸冰消雪融,他笑着对学长说:“这就是‘未成年人’。”

梅森望着侯德尔又可怜又滑稽的背影,又想起温特斯对待皮埃尔的亲切态度,不由得为侯德尔鸣不平:“你干嘛总是吓唬他?”

“这小子很容易得意忘形,必须严加约束。”温特斯不以为意:“再说我们入学的时候,教员、学长不也是这样和我们开玩笑?而且……”

突然,温特斯突然感到手臂传来一股巨大的握力。他转过头,正迎上梅森学长的怒视。

“答应我一件事。”梅森一字一句地说。

温特斯不自觉恭顺起来:“您……请讲。”

“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梅森郑重其辞:“一定要让纳瓦雷小姐负责教育。”

“为什么?”

“你别问为什么!你只要答应我就行了!”

“总得告诉我理由?!”

“答应我!答应我!”

“……”

“……”

……

当两位保民官还在为教育方式而争执不下的时候,顺利入城的老马季雅见到了他的故交、挚友——阿尔忒弥斯市政委员法耶卡。

“别指望了。”一听老朋友的来意,法耶卡当即回答:“血狼绝无可能让你赎走马季雅·帕尔。”>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重燃星火(七) > [[第六十二章 重燃星火(七)

[法耶卡宅邸

“唉,不单是你儿子,但凡跟杉德尔少校买了出身的小伙子,眼下都被血狼扣在手里。”

说[血狼这个词时,法耶卡刻意换成了另一种口音,但是仍旧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显然,阿尔忒弥斯的一夜变天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精神创伤。

“可甭管谁求情、甭管出多少血,那位一点都不松口。”法耶卡轻轻指了一下头顶:“现如今,半个阿尔忒弥斯城都在给他扛活。你说,他就偏短了那几十只刨土的胳膊?”

老马季雅聚精会神地听着。

法耶卡故作高深地反问:“还是说,他缺的是几十个上好的人质呢?”

老马季雅默不作声,他又一次想起那位名叫“兰尼斯”的军官的临别赠言。

“马季雅先生。我可以和你打赌,你离开此地时鞍袋有多重,从阿尔忒弥斯返程时鞍袋就有多重。因为无论你能拿出多少金银,都不可能动摇阁下的意志。但你不是会被轻易说服的人,所以我不会阻止你。更何况,我认为你去阿尔忒弥斯不是坏事。”

青年军官意气风发地大笑:“因为还没有一个人能在谒见过阁下之后,不为阁下所折服。”

老马季雅抵住膝盖,垂下头,闭上眼睛,回忆一路所见所闻。

青年军官言谈间流露出的对于“血狼”近乎狂热的信心,仍旧清晰地烙印在老马季雅的脑海里,令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那好。”老马季雅倏地睁开双眼,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穿衣:“我这就回去。”

“别!你急什么?”法耶卡赶紧拉住老友,忙不迭地解释:“就算注定没结果,你也应该去拜见保民官。”

老马季雅皱起眉头。

“不过,不是‘那位’保民官。”法耶卡卖了个关子,他故意拖着长音,自得地说:“而是另一位保民官、真正的保民官——巴德阁下。放心,我有门路,可以把你引见给他。”

老马季雅思索片刻,问:“保民官,共有几位?”

“呃……好几位。”法耶卡神情颇显尴尬:“叛军的小圈子,我也弄不太清楚。”

“这位,不一样?”

“嘿,这就是你不懂了。”法耶卡把老友推回座位,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一仰脖把酒全都倒进喉咙里。

借着酒劲,法耶卡神秘兮兮地给老友解释:“叛军的这帮小崽子,和咱们给老陛下当差时见过的那些‘官’大不一样。那些头头脑脑虽然嘴巴厉害,抽鞭子也狠,但是皮囊里面装的是什么烂瓤,咱们再清楚不过。”

老马季雅不明白老友想说什么,不过还是仔细地听着。

“而叛军这帮小崽子,表面上和和气气,比官军还像官军。但你可不要被他们骗了,这群小崽子心一个比一个硬、手一个赛一个黑。”法耶卡下意识压低嗓门:“你知道他们打下阿尔忒弥斯用了多少人?”

不等老友回应,法耶卡竖起五根手指,瞪着眼睛自问自答:“五百!就五百人。那人的战旗一亮出来,叛军大头兵就跟发了疯一样向前冲。杉德尔少校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就给人家摁死了!祖传宝刀都被人夺了去。”

老马季雅渐渐明白了老友的想法,神色愈发凝重。

“老朋友,这话我只与你说。我琢磨着,官厅要剿这伙叛军……”法耶卡一拍大腿:“难!太难了!非得流好多血、花大力气不可!就算官厅最后还是能赢,肯定也要耗费不少时日。”

法耶卡醉眼惺忪地指了一下老马季雅,又指了一下自己:“咱们和叛军——可还有得相处呐!不是蒙上脑袋就能躲过去的!万一官厅起了招安的心思,那日子就更长啦!”

老马季雅没有吭声,但是他紧紧抿起的双唇说明他同意老友的看法。

“所以。”法耶卡无奈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敲着桌子说:“你得去见一见叛军,不能躲着,躲不掉的!”

老马季雅凝视双手,蓦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伴随这口气一同离开他体内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位巴德阁下。”老马季雅沉声问:“是一位什么样的人。”

“那可是位大好人。”法耶卡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介绍:“和其他叛军头头不一样——又虔诚、又有学问,很和善、也很好说话,据说还在修道院学习过呢。放心,他或许没法替你求情,但是他会愿意听你诉苦。你应该去见见他,才算不白跑一趟阿尔忒弥斯。”

老马季雅又问:“什么时候能安排我去拜访巴德阁下?”

“随时可以。放心,巴德阁下就在老驻屯所办公,全天接见请愿者。”

“你现在就带我去。”

“干嘛这么急?”法耶卡大吃一惊。

老马季雅坚持:“现在就去。”

“那好吧,带上你的小儿子,让他也见见世面。”法耶卡搔了搔日渐稀疏的头皮,坦白道:“我就不陪你去了,说实话,踏进老驻屯所都让我害怕。我让管家领你去,放心,不会耽误事。”

老马季雅点了下头。

“塔索跟你来了吗?”法耶卡关切地问。

“在外面。”

“他怎么还这样?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法耶卡善意地大笑,起身送老友出门:“那就这样——让你的小儿子陪你去,让塔索留下陪我喝酒。放心,叛军别的不说,治安倒是搞得蛮好,连带大街都干净不少。你们快去快回,还能赶上晚餐……”

……

[阿尔忒弥斯驻屯所

曾经的阿尔忒弥斯驻屯所,如今已经被征用为铁峰郡军的办公场地。

一大批来自热沃丹的文职人员占据此处,令原本庄严肃静的二层石楼改头换面。

凡是能支起小桌的空间,都已经被文书、会计和抄写员们瓜分;办事员和跑腿杂役进进出出,带来雪片般的请示,又送走雪片般的答复。

铁峰郡军在沃涅郡的大规模采购,不仅让巴德掌管的后勤机构成为全军最炙手可热的部门,甚至还让热沃丹会计学校在沃涅郡闯出了名气。

阿尔忒弥斯的市民要么在打听“热沃丹会计学校要如何报名”,要么在打听“血狼阁下是否会在阿尔忒弥斯也开一所会计学校”。

> 毕竟,能够免费学习文法、算数这种事情,宛如天上掉馅饼。

而“在叛军办的学校学算账”与“参加叛军”之间,明显存在着非常广阔的推诿空间。

一时间,老驻屯所的灰色石头小楼成为了阿尔忒弥斯的焦点。

就在这栋石头小楼的二层走廊尽头,一张紧贴着墙角摆放的小书桌前,一名文员呻吟着站起身。

文员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在凳腿、后背和墙壁之间跋涉,最终艰难抵达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

为了便于出入,会议室的门板已经被拆了下来。文员敲了下门框,得到许可后才走进去。

“莫林商行送来的契约已经誊抄好了。”文员将一张墨迹还没干透的羊皮纸放在桌上:“安格鲁先生。”

长桌另一侧的安格鲁接过羊皮纸,逐行逐字地检查。

先得益于瑞德修士的启发教育,后得益于某人充分的棍棒教育,小马倌的文化水平已经有了相当长足的进步。

他检查了一遍誊抄内容,又核算了一遍数字,然后把羊皮纸放进了“等待呈交”的小筐里。

虽然办公室并不是安格鲁最喜欢的地方,但他仍然像照看马群一样将上百名文员打理得井井有条。

“辛苦了。”安格鲁笑着点头——关怀和鼓励向来是驯马的重要技巧:“这么多的抄写员里,只有你从没出错。”

“应该的。”文员不打算就此离开,而是想趁机和主管套套近乎。

他稍显夸张地揉着脖颈,瞟了一眼桌上的几个小筐,每个筐里等待呈交的文卷都已经垒成一摞。按照巴德阁下的工作效率,这种情况一般是不会出现的。

“巴德阁下还在会客?”文员讨好地问。

“是。”

“唉,蒙塔涅阁下也真是的。”文员半真半假地抱怨:“要么不露面,一露面就花钱如流水。阁下倒是痛快,却让我们忙得昏天黑地。就应该把夫人请来,好好教训阁下一顿。”

“黄金放在仓库里面和石头没有区别,能把它们用出去是好事——花出去的钱才是钱。”安格鲁的眉头皱了起来——恰当的抽打也是驯马的重要技巧:“你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做?”

文员立刻识趣地告退。

望着门外人满为患的走廊,安格鲁苦恼地揪了几下头发。

比起工作枯燥、空气浑浊的办公室,还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更能让他心情舒畅。想到此处,他不禁羡慕贝尔——小猎人这会一定正带着他的狮子在草原上撒欢。

忽然,驻屯官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巴德保民官陪着一位头戴铁面具的尉官走了出来。

按照通行的礼仪,文员们应该起立。但是巴德保民官有他的新规矩,所以文员们都假装不好奇,继续埋头写算。

巴德一直陪着铁面具尉官走到驻屯所正门:“莫罗学长,我就送您到这里。”

“几步路,本来也不需要你送。”莫罗仍旧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我这就回热沃丹了。”

“路上请小心。”

莫罗略一点头,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用手势示意勤务员和护卫准备出发。

可是,当他的右手已经抓住鞍头,靴尖已经伸进马镫里时,莫罗又突兀地退了回来。

他转过身,两只眼睛透过面具直勾勾地盯着巴德,严肃地问:“为什么不选我?”

巴德宽容地笑着,指了一下西北方向:“您是在说那座堡垒。”

“抽走了我的大半人手,甚至耽误了我的桥的进度。难道还不允许我问一句?”

“您想问什么?”

“论期数,我是16期,梅森是17期,他也得叫我一声学长;论履历,我在常备军团任职,梅森在新垦地军团养猪;论能力,梅森是一个比我优秀的炮兵指挥官,但是我自认工兵业务不逊于他。所以不管论什么,都轮不到梅森主持这样一项工程。”莫罗的口吻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有一点不甘心:“难道是因为我没能赢得你们的信任?”

巴德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反问:“难道每一个炮兵科毕业生的心里都住着一个‘石匠(梅森)’?”

莫罗皱起眉头。

巴德解释道:“梅森学长的反应同您如出一辙。我和温特斯最初只是给他寄了一封信,商讨在沃涅郡设立驻防营地的可行性——就像我们给您寄的那封信。他却立刻从枫石城跑了过来,把驻防营地在图纸上扩建成了星形堡垒。”

莫罗的铁面具后飘出几声沙哑的干笑:“你想告诉我——是我来的迟了?”

“当然不是。”巴德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想说,您不需要去赢得我们的信任,因为您早就是我们的一员。”

莫罗无言伫立良久,忽然意兴阑珊地说:“算了,我已经有了一座桥,这次就不和梅森计较。”

巴德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敬礼。

莫罗踏镫上马,踟蹰片刻,还是难捺不住,有些酸溜溜地说“土木工事如若无人修缮,用不了十年就会面目全非。但是我的桥却能屹立百年,甚至千年后还造福一方。所以……就让给他吧!”

说罢,莫罗一挥马鞭,扬长而去。

随行的勤务员和护卫赶紧向巴德保民官敬礼,匆忙追了上去。

巴德站在驻屯所正门旁,望着莫罗学长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开。

“发生了什么?”安格鲁从驻屯所的小楼里箭步奔出:“怎么了?”

巴德叹了口气,笑着评价道:“我原以为,只有骑兵科才会培养出那种拥有奇怪的自尊心的人。”

安德烈亚·切里尼、塞伯·卡灵顿……安格鲁的脑海中霎那间闪过好几道身影。

“现在呢?”安格鲁小心翼翼地问。

“或许人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梅森。”>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重燃星火(完) > 莫罗上尉的拜访给闷热的办公室吹入了一点新鲜空气,但巴德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仍旧是在文山卷海中度过。

丝毫不夸张地说,巴德拯救了行将陷入混乱的铁峰郡军后勤体系。

随着铁峰郡军在步兵的基础上陆续组建正式的骑兵、炮兵、工程兵部队,旧有的「六人决议会直接管理一切」的体制日渐力不从心。

梅森不得不持续扩充「总指挥部」的规模,增加行政人员,以维持这支兼管民政的军队的日常运转。

于是乎,铁峰郡军的总指挥部越来越像是一间凌乱的书房,里面所有的物品都按照「使用者拿起来最顺手」的原则摆放。

当使用者[理查德·梅森]亲自坐镇时,外人眼中杂乱无章的书房对他来说反而有一种亲切的熟悉感,总指挥部自然能够高效、平稳地运行。

可是一旦脱离梅森的监督——就像眼下这样——温特斯和梅森各自领军驻守枫石城、阿尔忒弥斯,书房里的瓶瓶罐罐就难逃被打破的命运。

就管理而言,温特斯虽然是一位富有决断力的领导者——任何被放到他的书桌上的请示都会迅速得到批复——但前提条件是,温特斯的面前必须真的有一张书桌。

即,只有温特斯想工作的时候,他才会工作。而温特斯向来对于书面工作深恶痛绝。

叠加上官僚系统天然厌恶提问的惰性,于是被带到沃涅郡的文职人员选择把一切需要审核的文件送往枫石城,再等着梅森保民官把带着批复的文件发回来。

总指挥部的行政效率骤降至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万幸,巴德的及时到来改变了一切。现在即使温特斯不想工作,巴德也会强迫他坐在办公桌后面。

账单、核算和请示再也不必送往枫石城,然后眼巴巴等着梅森保民官把批复发回。巴德无穷无尽地和温特斯讨论问题,让蒙塔涅保民官筋疲力尽。

与温特斯不同,巴德是一个勤勉的管理者。而有些时候,「决断力」正需要「勤勉」的鞭策。

……

送走莫罗上尉,巴德马不停蹄地回到办公室。

他拿走盖在书桌上的羊皮纸,继续起草关于「剥离军事决议会的民政权力」的方案。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得到许可后,安格鲁抬着装满文卷的编筐走进房间。

两人配合已久,不需要多说什么,安格鲁将文件分门别类放到巴德的案头,巴德也默契地从最靠近右手边的那一摞开始看起。

但是安格鲁却又从怀里单拿出三封信笺:「您需要先看一下这个。」

巴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示意小马倌坐下:「谁的信?什么事?直接说吧。」

「这两封信分别来自老普利斯金先生、邵沙先生。」安格鲁将三封信依次放到桌上:「这封信则是以热沃丹总行会的名义寄出。」

巴德闻言,眉心微微蹙起。

安格鲁言简意赅地陈述:「三封信的内容大致相同,都是询问他们能否在阿尔忒弥斯、枫石城兑换我们的「金票」。」

巴德伸手拿起信笺,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

铁峰郡军名下的产业,无论是矿场、工场还是流民农场,目前都只能提供实物资源,无法创造利润。

又因战乱,新垦地行省的税基相较过去已经大大萎缩。铁峰郡军不得不主动减免税收,以给民众些许喘息空间。

所以截止到当下,铁峰郡军的主要收入来源仍旧是「夺取战利品」和「变卖战利品」。

其中,最大一笔收入来自特尔敦部的「贡献」。

这就导致铁峰郡军虽然账面上存在一笔巨款,但

其持有形式却是黄金,而非是日常使用的白银。???..coM

须知,在新垦地的集市上,莫说是黄金,就连足值的大银币用的都不多。农民之间的交易大多是以物易物,哪怕要买大件东西,也是用积攒的小银币和银角子支付。

铁峰郡军库房里那些重达一公斤的金条,虽然每一根都价值不菲,但却根本无法使用。

为了把金条变成可以花出去的「钱」,铁峰郡军与热沃丹的商人、庄园主和各行会进行了大额的金银兑换——用金条换取他们持有的银币。

来到沃涅郡以后,铁峰郡军又与阿尔忒弥斯的商人进行了一轮半强迫的金银兑换。

不过,比起惶恐不安、交易完成第一时间取走金条的阿尔忒弥斯商人,铁峰郡人对于「蒙塔涅阁下」表现出了高度信任。

明明交易已经完成,接下来只要凭票兑换金条,不少铁峰郡商人却迟迟不把黄金从铁峰郡军的库房取走。

现在,巴德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

「倒是会占便宜!」巴德把信笺稳稳放回桌上,饶有兴致地问:「这是拿我们当不收保管费的金库、不抽汇金的银行?」

「不仅如此。」安格鲁递上几张已经兑现的票据:「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明明是签发给某家商行的「金票」,前来兑换的却是另一家商行。还有人来问,能不能把大额的「金票」像割肉那样分成一些更小额的「金票」。」

巴德聚精会神地听着,用眼神鼓励小马倌大胆说出想法。

安格鲁抓了抓下巴,犹豫不决地总结:「我觉得……他们好像在把金票当成人头券用。」

巴德检查了一遍已兑现金票上的签名,撑着额头陷入沉思。安格鲁坐在一旁,略显不安地摆弄着衣角。

「很有意思。」片刻后,巴德露出笑意,轻轻点着头:「如果情况是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安格鲁终于也跟着放心地咧嘴笑了。

巴德把安格鲁拿来的信笺和金票装进一个纸袋,又仔细裁下一张纸片,简明扼要地写上几行字,撒上细沙,耐心等待墨水被吸干,然后将纸片也放进袋子里:「这件事需要和纳瓦雷女士商量,单独派一组传令兵,把这封信送回热沃丹。」

他把纸袋递给安格鲁:「越快越好。」

「是。」安格鲁笑着抬手敬礼,然后转身离开。

门被安格鲁带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巴德一个人。

他凝视着自己正在起草的关于拆分军政、民政的议案,不经意瞥了一眼桌上刚刚放着金票和信笺的位置,然后拿起裁纸刀,摇着头把已经写好的部分裁了下来,收进了抽屉。

当他做一切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得到许可后,安格鲁探了个头进来:「保民官,又有战俘的家属求见——这次是叶尼根商行的安瓦尔·法耶卡先生做的担保。」

巴德闻言,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本花名册。名册的硬皮封面上刻着的却不是铁峰郡军的飞翼狮,而是新垦地军团的标志,标志下面还带着沃涅郡驻屯所的缩写。

「姓什么?」巴德打开名册。

「姓马季雅。」安格鲁笑着回答:「马季雅·帕尔。」

……

登上逼仄的楼梯,挤过摆满书桌的走廊,老马季雅和小儿子来到原本属于杉德尔少校的办公室前。

路过的文员谁也不打眼看他们,每个人都在忙着手头的事情,对于格格不入的两人视若无睹。

隐藏在这种冷漠背后的是蔑视还是怜悯,老马季雅不得而知,或许二者都有。

「请进。」

劳尔年纪差不多大的「叛军」军官替他们推开房门,「巴德保民官」的办公室出现在老马季雅眼前。

比起查验访客身份时的繁琐流程,「保民官」办公室的陈设反倒出人意料的简约。

办公室里弥漫着新鲜松木特有的气味,除了那张漂亮的桃花心木办公桌,杉德尔少校在位时的各种装饰品都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占满四面墙壁的档案柜。

临时赶制的档案柜连漆都没有刷,钉头就裸漏在表面,毫无美观性可言。但它实用、坚固,平凡中蕴藏着一种粗砺的力量感。

老马季雅的心不自觉揪了起来。

「保民官」邀请马季雅父子二人落座,不等气氛变得沉重,主动询问:「你们此行前来,是希望我可以释放马季雅·帕尔?」

谈话中,先开口的人往往是更加被动的一方。老马季雅原以为对方会给他一记下马威,可是「保民官」的态度却格外平易近人。

然而听到对方开门见山的问题,老马季雅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扶着膝盖,谦卑地回答:「阁下,我希望能够赎回马季雅·帕尔。」

果然,对方干净利落地回绝了老马季雅的请求:「我不能答应你。」

老马季雅恭敬地点头。

「阿尔忒弥斯的绅士们都说,我们扣留沃涅郡的委任军官,是把他们当成人质。既然你亲自来见我,那我也应该向你说明……」保民官语出惊人:「没错,他们就是人质。扣住他们当人质,你们才会来;扣住他们当人质,其他人才不会跑。」

老马季雅一时失神,恭顺的伪装也随之脱落,他下意识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保民官。

坐在老马季雅身旁的劳尔则已经按捺不住怒火,攥着拳头,讽刺地问:「官军也抓平民当人质?」

保民官感兴趣地打量着小马季雅:「不是叛军?」

劳尔语塞。

「马季雅先生,小马季雅先生,我们当然知道你们是如何看待我们的。」保民官起身走向右手边的档案柜,从中间的格子里拣出一本厚重的典册:「你们把我们当成洪水、暴风、干旱,你们把我们当成某种自然灾害,无法抗衡,但是终究会过去。等到一切恢复如常,你们就可以重新按照过去的方式生活。」

> 劳尔哑口无言,老马季雅也沉默不语。

「正是因为如此。」保民官把典册轻轻放到桌上,小心地打开封章,一遍翻页、一遍询问:「马季雅先生,你有多少顷土地?」

「我们……」老马季雅斟酌词句:「只是过的比较富足。」

保民官在典册中找到了答案:「马季雅先生,你名下登记在册的土地四百二十二顷,其中三分之二是耕地,剩下三分之一是山地——包括上面的森林。在橡树镇,你是最富有的庄园主。」

「这不算什么。」老马季雅卑微地回答:「在您的权威面前。」

「和辽阔的新垦地相比,区区四百顷当然不算什么;和已经开垦出的土地相比,你的庄园也不算什么。」保民官重重扣上典册:「但是把你、你的邻居、你的朋友——把你们所有人的土地累加起来,你们所占有的耕地已经超过了沃涅郡所有耕地的七成。」

保民官把典册送回档案架,像是在随口提问:「不觉得很有意思吗?马季雅先生,铁峰郡比沃涅郡要穷得多,沃涅郡的自耕农和佃农占有的财富却比铁峰郡少。」

老马季雅艰难地问:「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阁下。」

「不必琢磨我在说什么,说说你吧。」保民官回到座位,又打开另一本名册:「你为什么要给儿子捐官?马季雅先生。」

「当然是为了当官。」劳尔在心里大吼。被当面揭破伤疤,马

季雅·劳尔又气愤又窘迫,老马季雅也说不出话来。

保民官似乎不想浪费时间,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而且这个答案比马季雅父子二人的所思所想更加深刻:「因为你们都是政治贱民。」

劳尔猛地抬起头,「你说谁是贱民」的怒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是他的手腕却被父亲攥住,制止了他的爆发。

老马季雅看着儿子,轻轻摇了摇头。

「别误会,在新垦地行省唯一的强权——新垦地军团面前,所有人都是贱民。」保民官血淋淋地剖开新垦地行省给老马季雅看:

「行省政府是军团的仆人;自治城镇是军团的钱袋;名义上代表行省全体自由人的大议会,被军团当成橡皮图章,只有需要盖戳的时候才会召开。」

老马季雅沉默地听着。

「至于你们,诸位「绅士」们。」保民官的口吻很平静,所以听起来讽刺的意味更浓:「军团一方面拉拢你们,与你们合谋榨取新垦地的财富,借助你们力量统治新垦地;另一方面又打压你们,不与你们分享任何政治权力。」

保民官敲了敲桌上的名册,瞟了一眼小马季雅:「军团自身又是一个高度封闭、自给自足的政治实体。只接受相同身份认同的成员,绝不轻易吸纳外人。」

劳尔内心虽然不服,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有些道理。

保民官继续说道:「你们有土地、有名望、有知识,对于广大自耕农和佃农而言,你们是天然的领导者。如果是在联省,国民议会肯定有你们的席位;如果是在维内塔,督政府也不得不耐心倾听你们的意见。」

保民官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但是在新垦地,军团会接受我——一个教堂农奴的儿子,也不会接受你的儿子——哪怕你是四百顷的大庄园主。」

保民官低头看着马季雅和小马季雅,问:「所以,你们不是政治贱民,又是什么?」

「您……」老马季雅艰难地抬起头:「原谅我愚钝,您对我们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们何事?」

「我在给你们开出价码。」保民官坐回原位:「你应该知道,我们在铁峰郡的所作所为。」

劳尔不明所以。

老马季雅喉结翻动,显然知道答案:「略有耳闻。」

保民官十指环扣,语气诚恳:「请听仔细,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倾向于保留大型农场。因为只有大型农场才能尽可能多的产出粮食、提供粮食。自耕农永远会优先满足自家所需,回报周期太长,我们等不起。」

老马季雅轻轻点头。

「但是。」保民官目光沉静如水:「我们并不是一定需要保留庄园主阶层。与其保留你们当庄园主,我们更愿意自己来当庄园主。」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别误会,这不是私人恩怨,你们也没有做错。」保民官拿起倒扣的杯子,给面前的两人各倒了一杯清水:「战争要开始了,敌人所拥有的财富、人口和土地都比我们多得多。如果我们不能最大限度的动员力量,那么我们就会注定走向你们预想中的结局。」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像是在吟诵诗篇:「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中间派,所有人都必须选边站。所以我们不会容忍不合作者,更不会容忍暗中破坏者。我们会使用一切手段生存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生存。」

哪怕是不经世故的劳尔,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施加在自己的肩膀和脊背上。

「马季雅先生,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更希望你能做出表率。」保民官真诚地邀请:「作为交换,你们将会得到政治上的平等……以及对于财产的保护。」

对方说的太过空泛

,劳尔一头雾水。

老马季雅抿着嘴唇,盯着对方的眼睛,迟迟没有答复。

直到此刻,马季雅·米洛克才真切意识到老友的眼光错到何等程度。

虔诚?善良?好说话?

法耶卡的眼睛简直是瞎了,这个名叫巴德的「教堂农奴之子」,分明是他所见过的叛军之中意志最坚定、最不可能被动摇的人。

「不必急于回答。需要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你会知道的。」保民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时候不早了。」

老马季雅愣了一下,识趣地起身行礼:「那我们这就告退了,阁下。」

「别急。我已经派人去请马季雅·帕尔先生。」保民官笑着叫住两人:「虽然不能让你把他带走,但是至少可以让你们见上一面。」

……

[深夜]

[橡树镇]

[马季雅庄园]

马蹄踏碎午夜的宁静,辗转难眠的马季雅夫人立即裹上披肩,奔出大宅。

一眼扫过去,五匹马的背上只坐了三人,马季雅夫人顿时手脚发凉。她踉踉跄跄跑到丈夫的乘马旁,伸手一摸鞍袋——金子还在里面。

「我的……」马基雅夫人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我的……」

老马季雅翻身下马,抱住老妻:「别担心,你的儿子还活着,他很好,还结实了不少。」

马季雅夫人登时转悲为喜,擦着眼泪,迫不及待地问:「那怎么……」

老马季雅摇了摇头,示意塔索和小儿子牵马回马厩,搀着妻子走向大宅。

马季雅夫人感觉到丈夫心事重重,似乎不想多谈在阿尔忒弥斯的经历。

既然丈夫已经说了帕尔还活着,她便强迫自己不再提问。她给丈夫、儿子和塔索准备好食物、热水,一直把所有人都安顿好,方才回到二楼的卧房。

当马季雅夫人端着提灯推开房门时,丈夫已经倒在了床上。

「睡吧。」老马季雅低声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

马季雅夫人小声答应,吹熄了提灯,轻手轻脚走回床畔,躺在丈夫身旁。

过了不知多久,黑暗中响起马季雅夫人怯生生地提问:

「你……见到血狼……血狼阁下了?」

短暂沉默过后,老马季雅长长叹气:「叛……那些人里面,不只有血狼。今天,我和劳尔见到了一个比血狼更加出色的人物。」

马季雅夫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问:「那……那你没有见到血狼?」

「血狼?见到了。」老马季雅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起了那个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英武男子。

他哭笑不得地说:「血狼……确实非同凡响,他……他如同走街串巷的小贩,拉着我和劳尔,推销了好久他的什么什么……新式犁车。」

马基雅夫人哑口无言,她回忆着丈夫带回来的东西,惊讶地问:「你……你没买?」

「当然没买,家里又不缺犁车。」老马季雅理所当然地说,他轻轻咳嗽了一下:「但我还是买了些东西的。」

「买了什么?」

「买了两包钉子。」

……

就在马季雅夫妇卧床夜谈的当晚,接连两名信使飞奔进入阿尔忒弥斯,惊醒了不知多少人的美梦,送来了让梅森痛苦呻吟、让巴德沉默不语、却让温特斯并不感到任何意外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来自久无音讯的镜湖郡:

大议会军能够以超出所有人估算的速度行军、在河谷村截住联军部队的原因找到了——巴泽瑙尔并未陷落;

萨内尔得知联军出动的情报后,宁愿放弃即将陷落的巴泽瑙尔,只留下一小支部队监视守军,立即动身折返;

不过,那些都已经是旧账——盖萨·阿多尼斯上校已于大前日攻破巴泽瑙尔,自加斯帕尔上校以下尽数被俘。

第二条消息来自诸王堡:

联合十八省共和国临时最高议会通过决议,正式公开干涉帕拉图内战;

先头部队,已渡过奔流河。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炉焰炽腾(一) > [维内塔]

[海蓝]

烈日高悬天际,漠然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

热浪翻涌,城市被笼罩在蒸腾的水汽中,哪怕是如约而至的季风也无法将其驱散。

昔日舟揖辐辏、人流如潮的海蓝港,如今清清冷冷,一片萧索景象。

三桅大船停满了码头泊位,栈桥上却不见搬运工人的身影。

唯剩几只海鸥盘旋在锚地上空,久久不肯离去,徒劳地寻觅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余腥残秽。

联省军队渡过奔流河的消息,如同野火一般传遍了海蓝的大街小巷。

很久以前开始,许多海蓝人就预言这一天必将到来;

很久以前开始,许多海蓝人就期待这一天尽早到来。

但当“盟邦”真的踏过那条不存在的边界时,海蓝陷入了反常的沉默。

天边的乌云已经清晰可见,每个海蓝人都明白脚下的道路将会通往何方,但是人们永远无法知晓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直到再也无法回头。

在窃窃私语中,海蓝人等待着督政府的回应。

……

一辆轿式马车从海东港驶出,沿着滨海大道缓缓而行。

来自东大营的一小队骑兵早已等候在半途,为首军官礼貌地确认了车上乘客的身份,然后护送马车继续驶向海蓝城。

马车的样式普普通通:黑色油漆,不带徽记,也没有任何标识。

拉车的挽马也是寻常的驽马,毫不起眼。反而是护送马车的骑兵们,胯下坐骑无不油光水滑、筋强腿细,都是顶好的帕拉图种良驹。

在过去,这种刻意隐藏身份的马车出现在海蓝的街道上,必定会引得行人瞩目。

但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即使战争之火并未蔓延到维内塔,海蓝的风尚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因为战争不再是从遥远边疆传回的只言片语,它切实地波及到了每个维内塔人的生活。

往日千帆竞渡的内海,当下舟船寥寥。

联省海军与维内塔海军以搜检走私品为名,恣意扣押悬挂“盟邦”旗帜的船只。致使此刻的内海,比塔尼里亚海盗最猖獗泛滥的年代还要危险。没有海军护航,任何商船都不敢轻易离港。

过去给维内塔带来无上财富的织机与纺车,如今也落满灰尘。

千万织工一朝沦为衣食无着的赤贫者,除了少数幸运儿能够离开城市、投奔亲朋,绝大多数人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他们或涌入港口,与盘踞在码头的外邦人争夺本就所剩无几的面包;或徘回在广场与暗巷,出卖肉体、沿街乞讨;还有人选择前往塔尼里亚,祈祷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一线生机。

仅海蓝一座城市,过去一个月内发生的凶杀就比维内塔曾经一个季度的恶性桉件数量还要多。

每天清晨都有残破的尸体被运出市区,草草掩埋在城西的乱葬墓地。

商人攥紧了钱袋,不再轻易买入;农民们捂住了粮食,不敢随便卖出。一来一去,又将面粉价格推向新高,进一步加剧了贫民窟的滋长。

在这种情况下,海蓝富人的审美也不自觉地转向保守和低调。

桃红的绸缎被压进箱底,深黑的天鹅绒成为了新风尚;

简朴安全的轿式马车如今更受青睐,过去那些花枝招展的敞篷座驾反再难觅踪影。

所以当骑兵护送马车辚辚驶过海蓝的街巷时,惹来最多关注的反倒是护送马车的骑兵,而不是马车本身。

……

从海东港出发的马车,最终停在维内塔陆军总部的边门外。

车夫从座位跳下,摆好脚凳,打开车门。谦恭的姿态,无以复加。

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首先走下马车。

三十代男人身材匀称、相貌英俊,胡须打理得干干净净,衣服和靴子也一尘不染。

他啧啧打量远处金碧辉煌的陆军总部,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果然,越缺少什么,就越想要炫耀什么。”

“不能对暴发户的审美能力过于苛求。”冷漠的声音传出车厢,又一个独眼缺指的中年男人走下马车:“皮萨尼船长。”

“您说的很正确。”三十代男人风度翩翩地颔首:“是我唐突了,蒂耶船长。”

听到这话,提前来到边门等候的喀拉上校火冒三丈,手中的剑柄都快要被攥出了水。

然而从始至终,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都没有认真看过喀拉上校一眼。

“够了。”

最后一位乘客——鬓发、眉毛都已斑白的老者——走下马车。

老者身材高大、体格敦实,胸背的厚度几乎快要赶上两肩的宽度。

> 虽然看不到晒伤的皮肤说明他远离海上的风浪已久,但他的目光依旧像瞭望员一样锐利。他的双腿也和过去站在甲板上时一样,稳稳地支撑着身体。

喀拉上校“礼尚往来”,也不拿正眼看先下车的两人,径直走向老者。

上校没有敬礼,仅点头致意:“丹多洛将军,欢迎。请随我来。”

老者微微垂了一下眼皮。

喀拉上校转身招手,“皇宫”的边门旋即向两侧打开。虽然没有军乐和仪仗,但是卫兵们并拢靴根,整齐划一地举戟行礼。

[皮萨尼船长]饶有兴致地看完陆军的“小演出”,微笑望向同行者。

而[蒂耶]板着脸,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丹多洛将军点了下头,在喀拉上校的引领下,一行三人走入了陆军总部。

……

[陆军总部二楼]

[马政科办公室]

办公室的主人——博祖霍夫上校端着杯子,斜靠着窗台,冷冷望着窗外。

门被推开,一名上尉拉着一个身穿崭新制服的准尉走了进来。

不等两人完全进入办公室,上尉就高兴地介绍:“上校,今年分给咱们的见习军官,保利诺,保利诺·柯莫准尉。”

他搂着准尉的肩膀,热情给学弟介绍:“这位是博祖霍夫上校——不出差错的话,这一年你就要跟我们两个相处了。”

柯莫准尉的脸上还带着刚离开象牙塔的军官生那种特有的稚气,他立刻扔下手里的携具,有力地敬了个礼:“上校。”

博祖霍夫无奈地摆摆手,潦草地回了个礼:“把门关上。”

门被重新关上,挡住了文员的眼睛和耳朵,办公室里面只剩下军官们。

“今年……560年……”博祖霍夫上校看向天花板,自言自语地算数:“那你是第……”

“第24期。”柯莫准尉抢先回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但是算上预科,我只在圭土城读了四年书,第二学年和第三学年都是在海蓝的新陆军学院。”

博祖霍夫上校叹了口气:“一年也算。”

他拿出一个新杯子,从放在窗台上的精致银壶中倒出些许深色液体,示意准尉到自己身边。

博祖霍夫上校颇为伤感地说:“你就是最后一代了。最后一代正统陆军学院出身的维内塔军官。从你以后,再也不会有维内塔人从老元帅建立的学校里走出来。”

柯莫准尉捧着杯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把柯莫准尉领进门的上尉试图调节气氛,他从学弟手里拿走银杯,以责备的目光看向上校:“现在可还是上午,您就开始喝酒?”M..coM

“这不是酒。”博祖霍夫上校与上尉关系亲密,所以并不感到冒犯,他轻描澹写地解释:“这是远东传来的新玩意,叫[咖啡]。”

上尉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立刻又吐回杯子:“活见鬼!”

博祖霍夫上校无心为副官解释咖啡的提神妙用,因他已被悲愤所占据:“放任联省老夺走老元帅的遗产!纵容大维内塔军团成了‘海军的陆军’!签下屈辱的预算桉!这些都先不算——竟然还允许海军堂而皇之走进咱们的大门?齐奥那个老头子!到底在想什么?!”

准尉不敢说话。

上尉却无所顾忌,他不解地问:“海军?在哪?”

“不就在那里?”博祖霍夫上校随手往下一指。

上尉立刻凑到窗边,柯莫准尉也跟着靠了上去。

两人刚巧目睹喀拉上校领着三名身着便装的男子拾级而上,消失在他们的视野盲区。

上尉从窗外拉回上半身,向上校确认:“喀拉上校领来那三个家伙?”

“就冲那三个秃头。”博祖霍夫上校冷笑:“我也不会猜错他们的来历。”

“上将把海军弄到皇宫干嘛?”上尉半信半疑:“借船?决心要出兵?怎么没听到风声?”

博祖霍夫上校没有理睬副官,而是重重放下杯子,站到新来的准尉面前,紧盯着后者的眼睛,沉声发问:“准尉,回答我。我们——内德·史密斯元帅亲手建立的军队,最尊贵的维内塔共和国陆军,首要之敌是谁?”

准尉本能地回答:“帝国!”

博祖霍夫上校的鼻腔里飘出一声冷哼。

“那……”准尉的肩膀耷拉下来,卑微又小心地反问:“是联省?”

博祖霍夫上校皱起眉头,面色不善地看向副官:“你们是在排挤没能在陆院毕业的学弟?”

“怎么可能?!”上尉大呼冤枉。

博祖霍夫上校抱起双臂:“那为什么该教的东西不教清楚?!”

上尉闻言,轻轻踢了准尉一下,咳嗽着提醒后者。

“哦!是那个!我想起来了!”准尉如被醍醐灌顶,脱口而出:“海军!我们的首要敌人是海军!”

“没错!”博祖霍夫上校抓住准尉的两肩,咬牙切齿地告戒:“海军!记住!是海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炉焰炽腾(二) > 维内塔陆军系统与海军系统的矛盾由来已久。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帽檐”与“大皮靴”在市政大厅争得面红耳赤,堪称海蓝一景。

某种意义上来讲,整个维内塔共和国都是在这种商人行会式的吵吵闹闹中,有惊无险地走过了三十年。

俗谚道:对手比朋友更长久。这么多年下来,陆军军官与海军军官已经习惯了彼此蔑视、互相竞争的氛围。在斗而不破的大原则下,偶尔还能上演一些默契的配合。

但是就在最近三年,陆军与海军之间的敌意达到了新的高峰。

帝国历558年,德·贝拉执政官宣布“塔尼里亚征服战争已取得完全胜利”之后。

维内塔共和国海军与海上贸易事务委员会(以下简称海务委员会)无视滔天巨浪般的非议与反对之声,硬是在五人议会通过了《于塔尼里亚行省组建第三支“大舰队”》之方案。

紧接着,海务委员会又在年度预算编制会议上,强行推动规模惊人的《共和二十八年海军军备补充计划》通过了一审和二审。

最终的公开表决中,在陆军系统的诸代表一致投出反对票的情况下,来自第三军团的与会者投出了决定性的赞同票。

“缓造舰”和“急造舰”之争,自此落下帷幕。

不惜代价地迅速重建海军力量,成为了维内塔国家层面的指导纲领。

海军方面,新添了一个主力舰队的编制,等于一夜间多出大把空缺。

大批已经在甲板上苦熬多年的海军见习军官和低级军官终于等来曙光,自然是一片欢腾。

陆军方面,由于督政府为募集造舰资金发行了巨量债券,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的陆军军费都要被吞掉一大笔,军中滋生的不满和怨气可想而知。

第三军团的“背叛”,也让许多陆军军官至今耿耿于怀。

为了使仅存在与纸面上的塔尼里亚舰队尽快形成战力——更为平息众怒——新舰队方案的起草者和推动者、位高权重的内海舰队司令官[雷涅罗·德·纳雷肖]主动辞去了职务。

纳雷肖海军上将从此离开权力中枢,自我流放塔尼里亚群岛,转任新设大舰队的“光杆司令”。

原内海舰队副司令官[马蒂诺·丹多洛]顺位递补,晋升为内海舰队司令、海军上将。

换而言之,马蒂诺·丹多洛出现在陆军总部,意味着自“皇宫”落成以来,首次有舰队司令级别的海军高官到访。

而距离海军军官上一次踏入“皇宫”,已有三年之久。

上一次——塔尼里亚战争前夜——军事委员会在陆军总部召开会议,海军司令部派出四名准将参加,齐奥上将下令开放“王座厅”,以表诚意。

此次,级别更高的丹多洛海军上将来访,却没有被请去陆军总部四楼那间装潢奢华的会议室,反倒被负责接待的陆军上校径直带向通往地下建筑的楼梯间。….[韦托尔·皮萨尼]虽然心生疑惑,但也没有开口发问。

作为三人当中资历最浅的舰长,同时作为一个肩负着光荣姓氏的“皮萨尼”,韦托尔更不能怯场。

于是,韦托尔耸了耸肩,面带微笑跟随陆军上校步入“皇宫”地下。

途径三重门禁、走下两层楼梯、穿过一条幽暗潮湿的走廊,陆军上校将三位访客带到一间地下室门前。

上校拉开钉着毛毡和铁皮的沉重木门,浓烈的草药气味随即涌出,刺激得韦托尔咳嗽起来。

他转头看向蒂耶舰长和丹多洛司令,只见两人同样眉头紧锁。

当橡木门被陆军上校完全拉开,一间斗室引入韦托尔眼帘。

斗室远端,六排用于存放重要文件的密封档桉柜贴墙摆放着。在档桉柜与房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临时支起了一张比门板大不了多少的简便桌子。

一个须发皆白、仪态威严的老者端坐在桌后,正在闭目养神。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可怖的壮年男人,大马金刀坐在老者左手边,不耐烦地摆弄着戒指。

男人上衣的扣子已经解到胸口,露出茂盛的毛发,可仍旧快要把军服撑破。

门被拉开时,他只是冷冷瞟了门外四人一眼,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转动指节上的“伟大同盟之戒”。

老者右手边还坐着另一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男人,正在翻阅桌上的文卷。

门打开以后,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档桉,朝着门外的三人笑着点了一下头。

不用负责接待的陆军上校介绍,韦托尔·皮萨尼也认得面前三人是谁:

坐在中间的老头是督政官、五人议会成员之一、陆军上将[卡洛·齐奥];

卡洛·齐奥左手侧的壮汉是在塔尼里亚征服战争中名声大噪的陆军少将[罗斯特·雷顿];

卡洛·齐奥右手侧的中年将官是第四“翡冷翠”军团的指挥官,陆军少将[雅各布·德·巴尔]。新笔趣阁

比起三名陆军将官,坐在简易桌子边缘的第四名陆军军官,更加引起韦托尔的——因为那人身上穿着的分明是校官制服。

相较于将军们身下的椅子,校官屁股底下只有一张板凳。他的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两侧肩膀也紧绷着,神情中局促多于不安。

看到门外的韦托尔·皮萨尼等人,校官反而长出一口气,肩膀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既然“翡冷翠”的军团长出现在房间里,韦托尔猜测校官应是“大维内塔”军团长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将军的代表。

但眼下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负责接待的陆军上校肃容向地下室里的将官们抬手敬礼,止步于门外。

韦托尔自然不会为陆军的阵仗所动,他笑着看了一眼两位同行者,信步走入房间。

沉重的橡木门重新关闭,将一切声音隔绝。

韦托尔·皮萨尼将三角帽随手扔在桌上,一边替两位年长同伴抽出座椅,一边好整以暇地问:“请我们来陆军总部,又要我们便装,却派了一队那么惹眼的骑兵护送?不愧是可敬的陆军同僚,做事总能让人摸不着头脑。”….陆军的三位将官皱起了眉头。坐在边上的校官刚刚放下的肩膀,又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之所以强邀诸位来此,实有难言之隐。”

巴尔少将彬彬有礼地回应,他将手边的文卷放回档桉匣,然后将木匣推到三名海军军官面前:

“因为这些——我等想要展示给诸位的文件,拥有最高的密级。按照《陆军保密条例》,它们不能在这间档桉室之外查阅,也不能在档桉室之外讨论。诚实地说,即使在陆军内部,能走进档桉室的人也屈指可数,知晓这些文件内容的军官更是只有寥寥几人。诸位能踏足这间档桉室,就意味着我方已经拿出了莫大的诚意。”

韦托尔挑起眉梢,刚想说话,却是坐在另一边的蒂耶舰长先开了口。

洛伦左·蒂耶根本不看木匣,他盯着面前的三位陆军将官,冷冷地问:“说那么多废话,最后还不是要给我们看?”

此言一出,本就压着火气的罗斯特·雷顿终于忍无可忍,拍桉而起:“你们可能是在船上当国王放肆习惯了!但我们陆军是有规矩、有制度的!”

韦托尔·皮萨尼立刻反唇相讥:“原来陆军的规矩就是在肥猪肉上抹黄油、往狗屎里面掺泥巴?”

“[粗鄙之语]!”雷顿怒不可遏。

韦托尔不甘示弱:“[旧语版本的粗鄙之语]!”

“行了!”齐奥上将面带怒意,一声暴喝:“别丢人现眼了!”

档桉室里的众人,险些被震破耳膜。很难想象如此洪亮的声音,来自如此削痩的一位老者。

> 雷顿使劲磨了磨牙,把踢倒的椅子扶正,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保证你们的安全。”卡洛·齐奥言简意赅地说:“是安托尼奥的要求。”

“是这样的。”一旁的校官小声附和:“塞尔维亚蒂中将极为重视诸位的安全。护送诸位的骑兵也是第三军团的骑兵。”

蒂耶眯起眼睛打量着校官。

“这位是塞巴斯蒂安·沃邦上校。”巴尔少将主动为海军军官们介绍:“塞尔维亚蒂将军的代表。诸位可敬的海军同僚能与我等坦诚相见,塞尔维亚蒂将军功不可没。”

“我们愿意到你们的‘皇宫’来。”韦托尔·皮萨尼轻哼一声:“不是因为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而是因为纳雷肖阁下的面子。”

雅各布·德·巴尔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我们彼此中间都有一些‘和平主义者’,不是吗?”

少将把“和平主义者”的发音咬得特别重,引得旁边的另一位少将——罗斯特·雷顿冷哼了一声。

“先把该做的事情完成。”齐奥上将一句话中止了档桉室里的唇枪舌剑。

韦托尔·皮萨尼和蒂耶舰长交换过眼神,最终由韦托尔伸手接过档桉匣,将其中的文件分发给同僚。….陆军的绝密文件,每一份都以厚重的硬纸装订。

封皮上只写着编号和密级,翻开后第一页写着收发人员,第二页才是内容概述,再往后翻则是粘在纸上的原件。

韦托尔拿到手里的第一份档桉就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二页的概述显示,档桉内容是关于帝国皇室去年冬季在卡斯提尔半岛的例行冬猎仪式。

再往后翻,原件共有三张,都是字迹潦草的手抄本。

第一张原件是帝国皇室成员在冬猎中的猎获记录;

第二张原件是帝国皇室行宫在冬猎期间消耗酒水、肉类和面粉的账单;

第三张原件篇幅最短,但它记录了亨利·烈阳四世在卡斯提尔半岛停留期间的饮食习惯和行为表现。

考虑到帝国的存亡和联盟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亨利四世的生命与健康,这份情报弥足珍贵。

韦托尔很失望地发现:伪帝的身体状况仍然没有任何出问题的迹象。

在卡斯提尔冬猎期间,伪帝的个人猎获包括两只鹿、一头熊以及若干狐狸和野猪。

按报告的内容,伪帝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天一亮就会起床,跑步、骑马、练习剑术,然后处理公务。中午轮流与卡斯提尔诸侯共进午餐,下午接待请愿者,晚上继续处理公务,最后上床睡觉。冬猎期间,每日如此。

伪帝没有公开活动以外的娱乐,非必要不饮酒。就连报告的撰写人也惊叹于伪帝仿佛用不完的精力和超人般的效率。

档桉里唯一让韦托尔感到些许欢乐的内容,只有关于伪帝夜生活的记录。

按照报告人的记录,除了处理公务,伪帝没有夜生活可言。他也不与皇后同寝,至少在冬猎期间一次都没有。

韦托尔不禁翘起嘴角,他翻回第一页,想看看究竟是谁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帝国皇室的日常作息,但是只看到了一个代号——荒漠猫。

他摇了摇头,把档桉放到丹多洛上将面前,然后从匣中取出另一份档桉。

翻开封皮,刚扫过第一行文字,韦托尔的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他拿到的第二本档桉,是一份统计报告。

一份帝国北境总督府所签发“伐木许可”的统计报告。

六年前,帝国皇家海军与弗来曼人的舰队在远东之海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大战。海水为之变色,舰船的残骸燃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一次,皇家海军洗刷了三十年前的耻辱,一举摧毁了苏丹的舰队,并成功收复了罗德岛。

在帝国官方公布的捷报中,详细列出了弗来曼海军每一艘沉没、被俘的战船,但是对于皇家海军的损失却讳莫如深。

由于远东海域的主要海战形式为接舷战,皇家海军与弗来曼海军的主力舰艇也都是桨帆船和特大型桨帆船,所以胜利往往是通过一艘船的水兵杀光另一艘船的水兵来实现,十分惨烈。….又根据皇家海军战后的巡防情况,维内塔海军内部研判,帝国皇家海军至少也损失了半数的战力,否则绝不会在罗德岛止步。

可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弄清皇家海军目前的规模——更重要是搞清皇家海军未来的规模,才是维内塔海军的当务之急。

但凡是维内塔海军想得到的情报,帝国海军部一定会严防死守。因而目前为止,维内塔海务委员会对于帝国海军部造舰计划的探查都如同盲人摸象。

此刻在陆军机密档桉室里这份另辟蹊径的“伐木许可证统计”,反倒令韦托尔·皮萨尼眼前一亮。

随着北境诸王国的陆续覆灭,狭海南岸广阔的原始森林宝藏尽数落入帝国掌中。

根据陆军的情报,帝国北境总督府在过去两年间,至少签发了六万棵百年树龄以上橡树的采伐许可,以“填补皇家造船厂的木材储备”。

档桉内抄录的另一份命令显示:伪帝的海军大臣已经批准第一皇家造船厂的请求,“酌情使用未彻底阴干的木材”以满足“陛下的进度要求”。

韦托尔毫不怀疑,那些参天的橡木、针木最终都将成为伪帝的战船。

他在脑海中粗略做了一个换算,内海舰队的期间光荣号大概使用了一千两百棵百年树龄的帕拉图橡树。

六万棵成材橡树的采伐,意味着将会有至少五十艘光荣号级别的战船下水。

且光荣号的用料标准远超常规战船,如果以硬木和软木搭配打造战船,六万棵橡木最终能够生产的战船将远不止五十艘。

更何况,从第二页的描述来看,陆军的统计对于伐木许可证的是自下而上,而非自上而下。实际签发的伐木许可,必定会超过陆军统计到的数量。

狭海南岸的诸王国沦陷后,狭海北岸的“异端王国”也纷纷向伪帝低下头颅,意味帝国还可以从狭海以北获取优质木材。

韦托尔·皮萨尼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档桉递到丹多洛上将面前。

“阁下。”韦托尔尽可能不流露出紧张,他不慌不忙地说:“您需要看一下这个。”

丹多洛上将默不作声地接过档桉。

韦托尔则接过上将手中的文件,好像只是在交换

他匆匆扫了一眼新拿到的陆军档桉,第二页的描述很唬人:帝国外务大臣巴来克·德·尚帕尼应伪帝要求呈递给皇帝的,关于“帝国未来外交政策”的绝密备忘录。

韦托尔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陆军取得的备忘录手抄本。

“[旧语]政治与贸易意味着弗来曼人(撒拉森人)是塞纳斯联盟的天然盟友。”尚帕尼写道:“[旧语]塞纳斯联盟处于大陆边缘,从大陆外围获取利益更为轻松。所以塞纳斯联盟与弗来曼人的交好是可以预见的。帝国必须回到它遏制撒拉森人西进、分化两山狭地的传统政策上去。当未来帝国与塞纳斯联盟再次发生战争时,必须确保破碎之地的诸侯们成为帝国的盟友……”

“陈腔滥调。”韦托尔撇了撇嘴,暗想:“毫无新意。”

他重新合上封面,将手中的陆军绝密文件放回档桉匣。

与此同时,马蒂诺·丹多洛也看完了韦托尔递交的统计报告。

海军上将摘下眼睛,沉思片刻,用仍然明亮的双眼看向面前的卡洛·齐奥,沙哑地问:“所以,让我们来看这些,为什么?”

迎接丹多洛的是陆军上将同样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掷地有声的回答:“为了不让你们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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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炉焰炽腾(三) > 随着带有威胁意味的话语从齐奥上将口中说出,原本就紧张的谈话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小心了,齐奥阁下。”蒂耶舰长“善意”地提醒:“别忘记你在和谁说话。”

“和谁说话?”雷顿少将眼露凶光,如同乌云一般罩住面前三人:“你问我们在和谁说话?”

他将一只手按在桌面,会议桌的四条桌腿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我们在和[丹多洛]说话!在和[皮萨尼]说话!在和[蒂耶波洛]说话!我们在和海蓝最有钱、最有名、最有权势的家族说话。”雷顿少将指着蒂耶舰长的鼻子:“所以才会是你们——而不是其他海军的阿猫阿狗——坐在这里!”

韦托尔·皮萨尼回敬:“知道和谁说话,还是如此粗鲁,看来联省人的军校没教过你什么是礼节?”

眼看会晤又要不欢而散,雅各布·德·巴尔少将不得不打圆场:“何必非要在言语上争出什么高下——咱们又不是弗若拉人,不是吗?”

韦托尔·皮萨尼轻哼一声,倒是没有再针锋相对地反讽回去。

由于地板下填充了大量防潮和驱虫填料,陆军机密档案室的空气燥热且浑浊,令人不适。

德·巴尔少将离开椅子,打开了房间角落的换气管道,“顺便”将雷顿少将按回到座位上。

“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陆军、海军,只有几个海蓝人在担忧祖国的命运。”德·巴尔少将举重若轻地将谈话引回正题,他严肃地陈述:

“无论如何也要诸位请到此处,就是为了能告知诸位,伪帝正在大力扩建他的舰队、大笔买入军需物资并且大规模翻修帝国南境的道路桥梁。我们手中有切实的证据表明,伪帝从未真正放弃过对于联盟领土的野心。一旦我们在内战中流太多的血,下一场主权战争就将降临到我们这一代人头上。”

听过德·巴尔的话,三名海军军官陷入异样的沉默。

忽地,韦托尔·皮萨尼笑出了声:“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小皮萨尼难以置信地问三名陆军将官:“你们费劲周折把我们请到这里,就为说这个?”

雷顿少将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我们是在向你出示无可辩驳的证据。”

小皮萨尼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不用你们的证据,我也知道伪帝对内海的狼子野心!”

遵循先例,谈话又要升级为争吵,但是齐奥上将的话语中止了这一进程。

“我们知道你们正在塔尼里亚做什么。”陆军上将抬起深潭似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以水手的名义招募了大批无业者,却让塞尔维亚蒂中将替你们训练他们。”

位于会议桌边缘的沃邦上校顿时变得更加坐立难安,但他也不敢打断上将的发言。

齐奥上将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陆军内部都讥讽第三军团是‘海军的陆军’,但事实上,你们正在利用第三军团,武装一支真正属于海军的陆军。不惜践踏陆海分管原则也要如此行事——你们正在准备一次危险的赌博。”

这一次,小皮萨尼舰长和蒂耶舰长都自觉噤声。

两人齐齐看向中间的丹多洛海军上将。一来,上将之间的谈话不是两名舰长能轻易插嘴;二来,他们对于塔尼里亚群岛的情况也并不清楚。

“如果你真的有你说的那样忧心联盟命运。”丹多洛海军上将对于齐奥上将的话语不置可否,他缓缓道:“那你就应该把这些档案给联省人看,而不是给我们看。”

“用不着。”齐奥上将冷冷回答:“联省人在北边花的钱比我们只多不少。”

丹多洛海军上将迎上陆军上将的目光:“既然如此,联省人还是选择出兵。那就证明,他们已经得出结论——帝国暂时无力南下。南方总军已经被解散,随之而来的残酷清算又让南境贵族们人心惶惶。”

齐奥上将的眉头紧皱:“拔掉毒疮虽然短期会带来疼痛,但长远来看只会使身体更加强健。再说南方总军是什么情况,你们该比我们清楚。三十年下来,都快要被联省人渗透成筛子。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帝国南境最大的走私贩子。这样的军队,解散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但南方总军的的确确被取缔了。”丹多洛海军上将的目光锐利起来:“莫说南方总军不是利剑,就算它只是一块石头,只要悬在联盟头顶,也足以让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而现在,它消失了。你们可以说这是伪帝的阳谋,但这同样是机会。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机会。”

“联省人是费边战术与堡垒防御的专家,在新的南方总军组建以前,不存在彻底解决问题的可能。”齐奥上将的话掷地有声:“这不是机会!这是陷阱!”

丹多洛海军上将审视着陆军上将:“也就是说,你也同意,彻底解决问题也不是一个原则问题,而是一个技术问题。”

齐奥上将抱起双臂、垂下眼睛,不再开口。

丹多洛海军上将的身体也不再前倾,恢复了谈话前的坐姿,宣示两人的交锋就此结束。

小皮萨尼和蒂耶舰长无言交流了一番,最终由小皮萨尼先开口:“无论如何,联省人已经跨过了红线,我们倒是很想知道,可敬的陆军同僚们打算如何应对?”

这一次轮到雷顿少将和德·巴尔少将交换眼神。

得到支持以后,雷顿少将清了清嗓子,十分自豪地说:“我们陆军有一个年轻人,阴差阳错,如今在帕拉图服役。但他毕竟是我们维内塔人,在塔尼里亚征服战争期间学了不少本事,所以在帕拉图也干得不错,现已经掌握了一支可观的军队。

联省的越界行为必须得到教训,但维内塔应在帕拉图扶持一个代理人,通过代理人与联省进行战争,而非亲自出兵,如此才能将战争限制在可控范围内。而这位身在帕拉图的维内塔年轻人,就是最好的代理人和抓手。”

雷顿少将洋洋得意地吹嘘了一通,会议桌另一端的小皮萨尼却越听脸色越古怪。

“恕我直言。”韦托尔·皮萨尼打断了陆军少将的话语,试探地问:“你说的这位‘在帕拉图服役的维内塔人’,是不是那位……温特斯·蒙塔涅,塞尔维亚蒂将军的养子?”

“哦?”雷顿少将愣了一下:“你知道?”

小皮萨尼哑然失笑,挑眉反问:“现在的海蓝,还有谁不知道‘狼之血’吗?”

雷顿少将挥了一下手:“那就更好了,省得我还要给你介绍。你们只需要知道,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非常有能力,而且绝对忠诚可靠。”

“请先等一下。”小皮萨尼揉着额头:“狼之血的赫赫战功和传奇经历,我们当然有所耳闻,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亲眼一睹这位同胞的风采。但是你说,他是你们陆军的人?”

> “当然。”雷顿的鼻孔已经快要扬到天上:“塔尼里亚战争期间,温特斯·蒙塔涅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服役。”

“这可不好说。”小皮萨尼的脸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他抬手一指极力想要隐身的沃邦上校:“塞尔维亚蒂将军的使者就坐在那里,你不如亲口问问他,塞尔维亚蒂将军能不能指挥得动[狼之血]。”

“还有老子指挥不动的儿子?”雷顿冷笑。

沃邦上校的神情愈发尴尬,他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塞尔维亚蒂中将特意命我告知诸位,温特斯·蒙塔涅上尉并不是他麾下的军官。他无法命令蒙塔涅上尉去做违背其利益的行为,同样,他也不会为了蒙塔涅上尉采取有违共和国利益的行动。请诸位……放心。”

雷顿少将“腾”地站了起来,恶狠狠瞪向沃邦上校。

可怜沃邦贵为上校,也只能低下头,假装自己是一件家具。

小韦托尔的话语轻飘飘传来:“看来‘绝对忠诚可靠’的评语,要再斟酌一下喽。”

“妈的!你在讽刺什么?”雷顿重重一砸桌子:“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吞掉了太多军费?!不然我们哪用得着这样委曲求全?大街上遍地的是无家可归的人,他们是现成的兵源,这个时候,就应该把那他们吸纳进军队,而不是逼他们铤而走险。

给我们扩编两个军团,维内塔的治安问题立刻就能解决!扩编四个军团,联省绝对不敢轻举妄动!扩编八个军团,不用你们下场,我们替你们一劳永逸解决联省。

可是你们就像蛇一样!肚子已经快要涨爆,嘴里却还在喊着‘还不够’!贪婪吮吸着共和国的财政,却不在乎会对陆军造成什么影响。你有什么资格冷嘲热讽?”

“明知无业者是不稳定因素,还要在本土武装他们、训练他们,把刀子递到他们手里。”韦托尔·皮萨尼不甘示弱:“这难道不可笑吗?”???..Com

“进了军队,自然让他们服服帖帖。”

“怨恨哪有那么容易消散,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反戈一击?”

眼看情况又要失控,还是德·巴尔少将出手挽救:“好了,不要再为无关的话题争执。今天把海军同僚们请来,是希望能够先在陆军和海军之间,就将来的路线达成共识,而不是为了陆军和海军先打起来。”

韦托尔·皮萨尼和雷顿都很卖德·巴尔少将的面子,两人不再说话,但是谁也不看谁。

德·巴尔少将深吸一口气,看向丹多洛海军上将:“即使塞尔维亚蒂将军的养子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他也不会拒绝我们的援助。无论如何,一场不用湿手的代理人战争都更加符合维内塔的利益。比起帕拉图境内的其他势力,温特斯·蒙塔涅上尉天然与我们更加亲近,所以他仍然是最好的代理人候选人。”

“不用湿手?”蒂耶舰长反问:“每一个海军军官在甲板上学到的第一课,便是‘只要在船上就不可能不打湿衣服’,更别说是双手。”

“但打湿双手也比弄湿全身要好。”德·巴尔不卑不亢地回应:“不是吗?”

韦托尔·皮萨尼和洛伦佐·蒂耶都将目光投向海军上将。

马蒂诺·丹多洛今年已经六十四岁。

他第一次踏上甲板时,维内塔共和国尚不存在,海蓝人正与纳斯里亚人大打出手,佣兵是陆军的主体,令人厌倦的城邦战争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彼时若有人宣称“今日明争暗斗的诸城邦,未来将会被统括为一个新国家”,定会招来耻笑。

不同于陆地上的将军,鲜少有海军指挥官能活到马蒂诺·丹多洛这个年纪。

突如其来的横风、未被记录的暗礁、比桅杆还要高的巨浪……海上有太多太多事物轻易便能将一艘船倾覆。恶劣的居住环境、糟糕的饮食以及坏血病也大大缩短了船长和水手们的寿命。

更重要原因的是:丧师辱国的陆军将领,尚有苟活的机会;而失去舰队的海军司令,即使侥幸逃脱与船同沉的命运,也终将在议会广场上被斩首大剑取走头颅。

大海如同一座祭坛,吞没了一个世代又一个世代的海蓝人。

半数船长无法活过四十岁;若能迈过五十岁的关口,大部分船长便再也不会出海。

活到六十岁,才有资格争一争舰队司令的位置。

在马蒂诺·丹多洛六十二岁的时候,他荣升为内海舰队司令——维内塔海军最具实权的职务。

现在,他开口了。

“我见过淹没城市的海啸、吞噬城市的大火。”丹多洛海军上将说:“我见过翡冷翠人的军旗飘扬在海蓝城下,也见证过我们的圣马可旗插上百花城的城墙。我取得过胜利,也经历过惨败。有些你们眼中天崩地裂的难关,一旦走过去,再回头看,就会发现只是历史的小小波澜。每一次,海蓝这座城市都能迸发出力量,取得最终的胜利。”

档案室里,有人点头、有人不服、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假装自己是家具,但是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在安静地听着。

丹多洛海军上将平静地说:“而在我所经历过的岁月中,我学到了一件事情——有时,不弄湿全身,就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齐奥上将皱紧了眉头。

丹多洛海军上将厚实的身体无形间变得高大起来:“海军的态度从几百年前开始就没有变过,我们的利益与海蓝一致。我们支持暴烈的、迅速的战争,当战争开始时我们全力以赴,当战争结束时商船队就可以再次安全地航行在内海上。我们不能支持漫长的、消耗的战争,那样对生意不利。而你们的代理人计划,将会把我们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

“对生意不利?”雷顿少将讥讽道:“这两年来你们在内海上查封联省商船,可没少发财。”

蒂耶舰长不屑地回答:“比起损失,那点收入不值一提。”

“生意不是维内塔的一切。”齐奥上将紧盯着海军上将。

“不。”丹多洛海军上将坚定地回答:“贸易就是海蓝的一切!”

丹多洛海军上将站起身,韦托尔·皮萨尼和洛伦佐·蒂耶也紧忙跟着站了起来。

“内海必须尽快恢复安全,海蓝需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丹多洛海军上将面对陆军同僚,重重掷下最后一句话:“如果陆军做不到,那就由海军代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炉焰炽腾(四) > [海蓝城郊]

[纳瓦雷庄园]

不同于闷热难当的海蓝城,坐落在郊外的纳瓦雷庄园宜人且凉爽。

环绕主宅的人造园林将酷暑与躁动隔绝,晚风吹拂,沁出沙沙声响,仍旧是一派清幽宁静的旧日光景——除了那些被雇来守卫庄园的佣兵。

海蓝城区治安状况的恶化,同样改变了住在郊外庄园的富人们的生活。

有的家族翻出了压箱底的兵器盔甲,着手武装仆人和伙计以自保;有的家族放弃了舒适的郊外庄园,选择搬回密不透风的城中老宅。

在一则关于某地某家族被强盗灭门的传言飘入海蓝之后,富人们变得更加不吝啬出钱雇人替自己使剑。

佣兵团的生意重新红火起来,信誉好、本领高强的佣兵供不应求。甚至码头帮派也进来掺和一脚,摇身一变成为半公开执业的暴力租赁团体。

而没有余钱雇佣打手保护自己的普通人,自然而然将怒火和怨气投向本该守护大众的督政府与维内塔陆军。

不止一位来自其他城市的代表在大议会痛斥督政府和陆军的无所作为,也不止一座维内塔自治城市开始扩编城市卫队。

不过这些都影响不到今日纳瓦雷庄园的晚宴——纳瓦雷夫人设下私宴,款待千里跋涉从帕拉图返回的商行合伙人[费尔南多·利奥]。

晚宴的气氛刚开始时很和谐。

胖胖的利奥先生向来谈吐幽默,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被他讲得绘声绘色,引得纳瓦雷家族的三小姐奥莉维娅·纳瓦雷时而捂嘴惊叹、时而咯咯直笑。

就连纳瓦雷夫人也不知不觉被利奥先生的故事所吸引,频频点头。

餐桌上,只有凯瑟琳·纳瓦雷与纳瓦雷夫人的父亲丹·奥拉老先生不为所动。

前者作为许多故事的亲历者,面对其他人时,天然带有一种“我可比你们知道的都多”的自矜;

后者则是旁若无人地坐在餐桌主位上,专注地喝着每餐必有的羹汤,仿佛是一汪冰冻三尺的湖水,哪怕狂风呼啸也无法掀起波澜。

然而,随着谈话内容不可避免地涉及到那个不能在纳瓦雷庄园里提起的名字的主人,宴会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终于,奥莉维娅·纳瓦雷按捺不住。

这名刚刚踏入社交场的少女前倾着天鹅似的长颈,全然不觉自己的挂坠已经掉进面前的汤盘里。

她不顾母亲的脸色,壮起胆子向利奥先生问出了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狼?狼难道不是坏动物?明明有那么多好动物,狮子、老鹰、鲸鱼……为什么偏偏是狼?怎么会把……那个人叫作‘狼’呢?”

坐在少女对面的利奥先生放下餐具,擦干净嘴,正色回答:“要知道,奥莉维娅小姐,蒙塔涅阁下的‘尊称’并非来自朋友,而是来自敌人。

准确地说,是来自于赫德人。在赫德人眼中,狼既是贪婪、残忍的凶兽,却也是强大、坚韧的猛兽。赫德人既仇视狼,又敬畏狼,所以他们给蒙塔涅阁下上这样的尊称也就不难理解了,您说不是吗?”

餐桌另一边,纳瓦雷夫人和凯瑟琳同时皱起眉头。

然而奥莉维娅·纳瓦雷沉浸在猎奇心被满足的欣喜感中,完全没感受到从母亲和姐姐逸散出的不悦。

“原来如此!”少女高兴地拍了一下手,一转念,又好奇地问:“那……那个人喜欢赫德人给他起的这个……这个尊称吗?”

“蒙塔涅阁下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在意手下败将如何称呼自己?自然也就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

利奥先生话锋一转,笑容可掬地说:“但是,通常来自敌人的敬畏比来自朋友的赞美更能说明一个人的成就。所以蒙塔涅阁下的部属们怀着敬意接受了‘血狼’的尊称,这个尊称也就从此流传开来。”

奥莉维娅恍然大悟,使劲点头。

利奥先生紧接着又强调:“不过,在正式场合,蒙塔涅阁下可是选择了飞翼雄狮作为自己的纹章、旗帜的图案。这足以说明,蒙塔涅阁下始终是我们海蓝人,这点从未改变过——虽然身处千山万水之外,但永远不会忘记故土。”

少女听得眼眶有一点湿润,她突然撂下餐具,从座椅上弹了起来,立刻就要溜走:“外公!妈妈!我有点头晕!请允许我离席!不用再给我上菜啦!你们慢用!利奥叔叔再见!”

“你要做什么去?”坐在奥莉维娅旁边的凯瑟琳一把拽住妹妹的胳膊,面露嫌弃地拿起餐巾,给少女把沾上汤汁的吊坠擦干净:“冒冒失失的,一点也不像有教养的女士。”

“要伱管?被禁足的人没资格说我!”少女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她奋力挣脱凯瑟琳的控制,冲着姐姐扮了个鬼脸:“你就继续禁足吧!”

说罢,少女拉了一下裙摆,敷衍地向大人们行了礼,一阵风似地飞出了大厅。

就像安娜从来不把凯瑟琳当成大人,凯瑟琳也从来不把奥莉维娅放在眼里。

被妹妹当众顶撞,令凯瑟琳震惊又恼火。她悲愤地看向母亲,精致的五官都气的有一点移位:“妈妈!”

纳瓦雷夫人轻轻搅拌着杯中饮品,眼皮也不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反问:“怎么?”

“你太惯着奥莉维娅了!”

纳瓦雷夫人的凤眼浅浅瞟了一下二女儿:“真是想不到,竟然有一天,我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

一物降一物,凯瑟琳又羞又愤,却又没法还口。她抿了一下嘴唇,旋即可怜巴巴地望向长桌尽头:“外公!”

坐在餐桌主位的老者慢吞吞地喝着面前的汤,浑然不觉凯瑟琳正在求助。

凯瑟琳干脆离席,提起裙子箭步走到老者身旁,拉住老者的胳膊,使出了全身的撒娇本领:“外公!”

老者这才有了些反应,好像刚刚从冬眠中醒来。他用浑浊的眼睛看了凯瑟琳一眼,半睡半醒地问:“怎么啦?”

“您看奥莉维娅那个急不可耐样子!”凯瑟琳气愤地说:“她一定是去找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小丫头讲什么‘血狼轶事’了!”

“嗯。”老者不紧不慢地回答:“那就让她去嘛。”

“可是奥莉维娅听到的东西根本就不对,讲给别人听的肯定也是错的。”凯瑟琳委屈到快要掉眼泪,她嗔怒地瞪向利奥先生:???..coM

“利奥叔叔!那个名字明明不是那样来的,您不是很清楚吗?就算是哄小孩子,也不该信口开河呀!奥莉维娅那个小丫头,为了炫耀,一出门就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的!”

“血狼这个别名的真实来历太复杂。”利奥先生很郑重地道歉:“想解释清楚很麻烦,不利于传播。蒙塔涅阁下需要一个更简明、更易懂、更有趣的故事。”

利奥先生顿了一下,又笑着安抚凯瑟琳:“至于真实的由来,我们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让外人知晓。”

纳瓦雷夫人闻言,手中搅动瓷杯的银匙停了下来。

不过,听到“内外亲疏”的解释,凯瑟琳的心中倒是平衡了一些。但是利奥先生说的其他内容,她还是不能理解。

“传播?”凯瑟琳浅浅蹙眉。

“对!传播!”利奥先生瞥了一眼纳瓦雷夫人同样紧蹙的眉头,打趣道:“督政府明里暗里宣传蒙塔涅阁下的胜利,无非是想偷别人的尾巴,遮自己的秃瓢。

他们成功了,确实有不少维内塔人把蒙塔涅阁下的赫赫战绩当成了督政府的胜利。但是督政府也给了我们机会,借他们的船,讲一版更有利于蒙塔涅阁下的故事。”

“讲故事?”凯瑟琳愈发不解。她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下母亲的脸色——小纳瓦雷女士可不敢在纳瓦雷夫人面前提及某人的名字:“讲故事对……对那个人来说能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利奥先生神色自若地回答:“‘名望’是蒙塔涅阁下在维内塔持有的最优质资产,须得好好经营。”

毫不夸张地说,偌大的纳瓦雷庄园里面,利奥先生是唯一一个敢在纳瓦雷夫人面前大大方方说出“蒙塔涅”这个姓氏的人,而且还敢带上尊称。

“砰铿”一声,纳瓦雷夫人将手中瓷杯重重按在餐桌上。

“利奥先生。”纳瓦雷夫人嫣然一笑,她仔细打量着胖胖中年人:“看来边地真的有什么魔力,仓促一行,竟把您变成了温特斯·蒙塔涅的合伙人。”

凯瑟琳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乖巧地扶膝坐好。从小到大,小纳瓦雷女士不怕母亲发脾气,却发自内心害怕母亲露笑颜。她确信,此刻母亲心中正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她已经想要逃跑了。

“不,夫人。”利奥先生站起身,先向奥拉老先生弯腰行礼,然后面对纳瓦雷夫人,不卑不亢地回答:“从您把我提拔为合伙人那一天起,我就始终将纳瓦雷商行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考量。”

纳瓦雷夫人的笑容更加摄人心魄:“你在暗示我损害了商行的利益?”

> 出乎凯瑟琳的意料,老好人利奥先生直截了当地承认下来:“是的。”

大厅的温度骤然跌至冰点,连小臂粗的蜡烛也变得晦暗。只有丹·奥拉老人还在喝汤,一小口接一小口。

“外公,我……我有一点不舒服。”凯瑟琳楚楚可怜地向外公求助:“我去找奥莉维娅……”

丹·奥拉微不可见地垂了一下眼睛。

凯瑟琳立刻当成自己得到准许,起身向母亲和客人行礼,踮起脚尖离开了大厅。

纳瓦雷夫人摆了一下手,仆人也悄无声息地离开。

大厅里只剩下费尔南多·利奥、丹·奥拉老人以及她本人。

“说说吧。”纳瓦雷夫人捧起瓷杯,神色转为冷淡:“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们。”

“没有人不满意,夫人。”利奥先生恭敬地站着:“只是有些不明白。蒙塔涅阁下在维内塔的利益需要有人代表,就算我们不来当这个代理人,迟早也会有其他商行找上阁下。

而在这一身份的……竞争上,纳瓦雷商行拥有无可动摇的优势。所以我们想知道,您为何一定要与蒙塔涅阁下划清界限?为何将唾手可得的苹果拱手让给他人?”

“左一个阁下,右一个阁下,叫得可真够亲热。”纳瓦雷夫人辛辣地讽刺道。

她紧皱眉头,严厉地说:“别忘了他做过什么,他给我的家族带来了耻辱、让纳瓦雷这个姓氏沦为笑柄,就凭这一点,还不够吗?”

“别忘了,夫人,我们可是商人。”费尔南多·利奥挺直了腰杆,这一刻,他不是在请求纳瓦雷夫人,而是在“平视”后者:

“别忘了,夫人,我们可是商人。就算人家开口要买我们的命,我们也应该先问问出价。”

他真诚地说:“万物皆有价格,名誉一样能放到天平上称重。您如此决绝地要与蒙塔涅阁下划清界限,这个理由,远远不够充分。”

纳瓦雷夫人短暂失了神,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杯中饮品,冷冷说到:“就算划清界限、公事公办,也没有人能抢走纳瓦雷商行应得的羊毛份额。所以又有什么区别?”

“这正是问题所在!”利奥先生看向丹·奥拉老人,垂下肩膀,姿势重新变得谦恭。

利奥先生语气恳切,口吻却无比坚定:“原本,我的想法同夫人一致,但是新垦地一行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羊毛,不过是我们能从蒙塔涅阁下手中取得的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只能看见羊毛贸易的垄断权,无异于闯入宝库却扫走一捧灰尘。”

费尔南多·利奥眼中光芒,分明是神射手预见到即将离弦的箭羽必将命中靶心时的酣畅。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面前的两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温特斯·蒙塔涅这个人!”

纳瓦雷夫人的眉梢颤抖了一下。她看向父亲,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再开口时却是无力多过愤怒:“你真的知道你要做一笔什么样的生意吗?”

“在内海转运小麦、橄榄油,可得三成利润;从帕拉图贩回棉布、毛料,去赚一倍利润;前往远东取得胡椒、肉桂,可得十倍利润乃至二十倍利润。”利奥先生神情诚恳:“可是比起权力投机,香料贸易又算的上什么?”

“听你一口一个阁下,没想到,竟然是你比我更小瞧他。”纳瓦雷夫人不怒反笑:“你难道以为那个小子会甘愿受制于人?不,他绝不会被别人牵着线摆布!我们也绝无操纵他的可能。”

“正是因为温特斯·蒙塔涅阁下意志坚定、性格刚强,所以我们才更要资助他。”利奥先生郑重其事地建议:“而且必须要不计代价、不问回报地资助他。不仅我们自己要资助他,还要发动我们的影响力,拉动其他家族一同资助他。人力、物力、财力,凡是他想要的,我们要给他;他想不到的,我们更要给他。要多多的给他,给到他无法还价、给到他不能拒绝,给到比他想要的还要多得多得多!”

纳瓦雷夫人的表情如同在看一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荒诞喜剧:“不计代价?不问回报?然后等着被利用干净,扫地出门?”

利奥先生闻言,直接端起对面喝剩的汤,一滴不剩地倒进自己的盘里,然后将盘子放到纳瓦雷夫人面前,反问:

“夫人,菜,你挑得出去;可是这汤,你还能分得清吗?”

纳瓦雷夫人瞬间明白了合伙人真正想要表达的态度,她震惊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愤然起身,怒不可遏地喝问利奥:“放肆!就凭你去了帕拉图一趟,我就连家业也要拱手奉上?!”

“钱和权是一艘船的两个舷,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利奥向纳瓦雷夫人弯腰行礼,却是向丹·奥拉老人说话:“纵观海蓝历史,没有哪个家族能在没有钱的情况下掌住权,也没有哪个家族能在没有权的情况下守住钱。纳瓦雷商行已经驶上浪尖,要么更进一步,要么葬身鱼腹,没别的路可走。”

说着,利奥又看向纳瓦雷夫人,反问:“家业?夫人,难道就不是安娜小姐的家业?奥拉阁下当年将他的家业交给您与您丈夫,又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纳瓦雷夫人被说中软肋,一时间无法反驳,她落回座位,摇了摇头,苦涩地说:“温特斯·蒙塔涅和我的亡夫不一样,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要把我们带进一条什么样的河流。”

“夫人,把纳瓦雷商行带进河流的不是我。”利奥先生圆滚滚的胖脸也露出一抹无奈的笑,他轻声纠正纳瓦雷夫人:“是安娜小姐。”

纳瓦雷夫人扣紧的十指变得更加苍白。

利奥先生垂下头、弯下腰,恳挚地劝道:“请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您真的能与安娜小姐断绝关系吗?纳瓦雷商行真的能与安娜小姐划清界限吗?”

大厅里一片寂静。

突然,餐桌旁响起一声饱嗝。

丹·奥拉老人惬意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放下汤匙,抹了抹嘴。

纳瓦雷夫人和费尔南多·利奥都不自觉端正了姿态,将目光投向家族的前任掌舵人,等待后者开口。

“安娜小的时候,你们总是夸她眼光好。”丹·奥拉老人抬起眼皮,叹了口气:“现在来看,她的眼光是好得有些过头了。”

纳瓦雷夫人垂下目光,没有开口;利奥先生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没又开口。

“权力是肮脏又危险的东西,政治投机更是高风险的生意,合格的商人应该明智地回避它们。”丹·奥拉老人的目光剐得利奥根本不敢抬头,他停顿片刻,转向女儿,沙哑地说:“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事实上你已经没有选择余地。费尔南多只有一句话没说错——你真的能割舍下你的女儿吗?”

纳瓦雷夫人紧咬银牙,眼眶泛红,对于父亲的问题,一言不发。

丹·奥拉老人不像是家族前任掌舵人重新拿起舵盘,更像是一个父亲在和女儿说话:“如果你真的能舍弃安娜那个孩子,那就可以照你的想法来。其他都不重要,无非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但如果你做不到,那就不能继续掩耳盗铃。”

听到前任掌舵人已经给事情定了调,利奥先生彻底放松下来。反倒是纳瓦雷夫人的脸色愈发苍白。

丹·奥拉长长叹息,费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到女儿身旁,用苍老削痩的胳膊将女儿揽在怀里。

纳瓦雷夫人明白结局已经无法改变,执掌家族二十年的女强人终于忍不住,倒在父亲的怀里轻轻啜泣起来。

丹·奥拉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怜悯地说:“天底下,哪里有能胜过子女的父母?当年你要嫁给帕加尼诺·纳瓦雷,我也没能胜过你呀。现在,轮到你为你的女儿伤心了。”

过了好一会,纳瓦雷夫人才止住啜泣。于是丹·奥拉松开女儿,回到座位。

纳瓦雷夫人擦拭眼泪,整理妆容,而利奥先生全程低头盯着盘子回避。

不多时,纳瓦雷夫人又恢复了往常的优雅仪态,只有泛着血丝的眼睛证明泪水曾经存在过。

“就照着你的意思办吧。”纳瓦雷夫人的声音一如往日动听:“利奥先生。”

费尔南多·利奥立刻站起身:“是,夫人。”

大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少顷,纳瓦雷夫人凝望着窗外的夜幕,蓦地惨然一笑,喃喃自语:“真的子女每次都能胜过父母吗?”

[对不起,来迟了]

[上个月月末的时候笔者经历了复阳,退烧、转阴之后也一直在咳嗽。因为现在想在医院拍片子很麻烦,所以抱着侥幸的心态,笔者只是每日检查血氧。但是咳嗽一直不好,所以最后还是去拍了肺部片子,不出意外地中招了]

[但是笔者的咳嗽倒不是很厉害(反而是耳鸣又复发了(T_T)),医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每天去挂水。再加上转阴之后很快就回来上班了,所以前面几天的时间基本都浪费在医院、单位的来回折腾中,没能写更新,很抱歉]

[目前已经几乎不咳嗽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接下来会努力更新争取补回来的]

[希望大家这一年都能健健康康,不要生病(>人<;)不要生病(>人<;)不要生病(>人<;)]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炉焰炽腾(五) > [帝国]

[无虑宫]

人们都说,通往皇帝私人办公室的长廊是帝国最「难走」的路。

而只有真正走过这段路的人,才知道「难走」不仅是一种比喻,同时也是最客观准确的描述。

为凸显皇帝的权威与力量,疯皇理查的建筑师特意在无虑宫的办公区设置了一道宏伟的长廊。

觐见者须得战战兢兢地走在如镜面般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抬起头,是神殿般高耸的穹顶;向前看,是空无一人的肃穆甬道。

巨幅玻璃窗明明采光绝佳,却更显长廊深幽寂静;石砌的墙体本应密不透风,却让人不自觉生出寒意。

与其说这条被称为「冰河」的长廊的终点是皇帝的私人办公室,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条通往龙穴的道路。

考虑到帝国贵族无论地位高低,都偏爱用某种口能喷火、体生鳞片、尖牙利爪、极度危险却又占据着无上财富的神话生物来代指[亨利三世],「冰河的终点是龙穴」的说法倒也不算是无中生有,并且总能在酒会上引得听众们会心一笑。

然而,即使是「难走」的冰河,也有人能弄出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皇帝的私人办公室内,正在帮皇帝拆信的[纳尔齐亚伯爵]甫一听见从长廊方向传来的「咚咚」闷响,便不由得翘起嘴角。

「陛下。」纳尔齐亚伯爵放下手里的裁信刀,笑着说:「阿拉克切耶夫将军来了。」

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的皇帝点了下头,轻轻把羽毛笔放回了墨水瓶里。

纳尔齐亚伯爵会意,手脚利落地帮助皇帝整理好桌面,然后自觉地退到一旁,等待如今帝国政坛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战争大臣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的到来。

……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都是一个不应该在帝国政治建筑顶找到的人物。

他不过是一个贫穷的远东外省小贵族之子,先祖获封的财产早已在世代交替中被挥霍干净,只给他剩下一个备受嘲笑的贵族身份。

然而就是凭借着「贵族」身份,阿拉克切耶夫进入了皇家幼年武备学校,然后靠能力一路考入位于永恒之城的帝国最高军事学府。

按照常理,这种没有根基的外省贵族军官最好的出路,便是被分配到北方总军或东方总军,从基层小军官做起,在冰雪和黄沙中一点点积攒功勋,争取在四十岁以前调回内地行省,在一个比较优渥的外省肥缺上安享后半生——或者在此之前就被装进棺椁送回家乡。

不过皇帝将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从这种命运中拔擢出来,他让阿拉克切耶夫担任自己的侍从武官,并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后者外放,在其获取足够的军功后,又立刻将其调回权力中心。

在永恒之城,任何一个获得此等圣眷的个人,都会招惹到无数的批评与嫉妒。更不必说阿拉克切耶夫是一个没有任何根基、也不招人喜欢的外省贵族。

在奢侈又喜欢享乐的永恒之城和帝国宫廷的辉煌庆典中,他的形象奇怪而格格不入。

人人皆知,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每天雷打不动四点起床,六点到达工作地点,并且要求所有下属必须在他到达以前到达。违者,一犯警告、二犯罚金、三犯免职,哪怕是亲王也不能豁免。

而在个人生活方面,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的吝啬更是享誉永恒之城。

他从不去剧院,也不参加舞会,吃喝都非常谨慎小气,只是偶尔和仅有的几个朋友兼战友在家里玩最低额注的纸牌,赢了就拿出酒请其他人喝,输了就铁青着脸送客。

大部分人碰到他的时候,看到的总是一副冷淡、阴郁、尖刻的模样

。要是他总是微笑或者开玩笑,状况也许会有所改善,但是他很少这么做。

许多永恒之城贵族视他为敌人,当皇帝任命他为新一任战争大臣时,反对任命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洛泰尔公爵、芬利伯爵、皇帝的所有副官以及皇后——即,每一个在宫廷里有影响力的重要角色。

但是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还是走马上任,并一手开启了对于南方总军的大规模血腥清算。

纳尔齐亚伯爵垂手肃立,屏息聆听着越来越近的「咚咚」闷响。

在其他人想要不摔跤都要拼尽全力的冰河长廊上,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是唯一一个每次靴跟落地都能砸出重重回声的人。

当其他宫廷贵族都在想方设法施加影响力,竭力阻止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的新任命时,纳尔齐亚伯爵也公开表达了对这一任命的不安。

但那只不过是为了不被其他人排挤,纳尔齐亚伯爵从一开始就很清楚,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的任命不可能被驳回。

皇帝就是要用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这样一个雷厉风行、铁面无私且无条件服从于命令的角色。

换句话说,阿拉克切耶夫是皇帝派去解决问题的打手,同时也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能手。

对于一位通过一个极度庞大、低效率且不堪重负的官僚系统来统治一个利益错综复杂、内部明争暗斗、疆域广袤无垠的帝国的皇帝而言,像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这样的人物,可以被视为最宝贵的资产。

而对于遍布在帝国政府和军队中的隐形庇护人——受庇护人网络来说,不属于任何政治派系、全凭君主的欣赏和支持一路晋升的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无疑是一柄血淋淋的利刃。

「因为没有派系而平步青云的阿列克谢。」纳尔齐亚伯爵不露声色地暗想:「什么时候会变成因为没有派系而坠落深渊的阿列克谢呢?」

尽管无意质疑皇帝陛下对于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的信任和真诚,但是纳尔齐亚伯爵不认为皇帝不清楚这点——一个在上层贵族中毫无根基和关系的「打手」,必要情况下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抛给狼群。

随着沉闷的脚步声消失,办公室的房门开启了一掌宽,侍从在门外请示:「陛下,阿拉克切耶夫将军到。」

纳尔齐亚伯爵小幅度做了一个手势。

房门无声地关上,片刻沉寂后,完全打开。

身材高大、圆肩膀、长脖子的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夹着制帽走进办公室,短短几步路仍旧砸得地板都在震颤。

阿拉克切耶夫在书桌前站定,并拢靴跟,深深弯腰行礼。

怜悯地看着战争大臣凹陷的脸颊和稀疏的头顶,纳尔齐亚伯爵不禁好奇:「这位以「孤忠自持」来服侍皇帝的利剑,是否也清楚自己某天可能会被毫无负担地丢给狼群呢?」

……

权力的分配就像围炉烤火,位置是一切,距离火焰越近,身上就能越暖和。新笔趣阁

所以能够出入皇帝私人办公室不仅是一种殊荣,更是莫大的权力——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即使如此,阿拉克切耶夫也没有滥用这一特权。

与「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蹲在皇帝身边」的纳尔齐亚伯爵不同,阿拉克切耶夫每周只在固定的时间觐见一次。

而今天的觐见不在他的日程表上。

常规的工作汇报结束后,阿拉克切耶夫得知了皇帝单独召见他的原由:

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机构将会出现在帝国政治生态的核心,它的名字叫做[国务会议]。

> 而皇帝为他的利剑提供了选择权:要么继续留任战争大臣,要么担任新成

立的国务会议下属的军务委员会主席。

按照纳尔齐亚伯爵的解释,国务会议的职能将是就一切立法和预算事务展开辩论,并向皇帝提供建议,同时肩负一定的监察职能。

阿拉克切耶夫对于形形***的「委员会」并不陌生,事实上,帝国治理体系的核心就是建立在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幕僚团、议事会、委员会之上。

皇帝针对不同的责任范围和统治区域,设立多个议事会。

议事会的成员审阅并讨论各自职责范围的所有来函、奏报和备忘录,加以批注后呈交皇帝,为皇帝应当采取的行动提供建议。

这套体系由现任皇帝的祖父所建立,彼时帝国皇帝的权势与今日相差甚远。皇权生存在贵族的夹缝中,皇帝真正统治的区域像是公国中的孤岛。

议事会制度显著地提高了帝国官僚机构的效率,使得皇帝能够在有限的领土上榨取出更多的力量,在内部斗争中不断取胜。

然而,随着皇权愈发扩张、帝国政府的统治愈发精细,议事会已经不足以应付来自帝国境内、境外的海量奏报。

于是疯皇理查四世又在议事会制度的基础上,建立了一系列常设机构,用于处理某一特定责任范围的事物——「政府部门」的概念由此走入帝国政治。

但是权力的重新分配必然引发既得利益者的反扑,理查四世建立「常设部门」的改革举措,自然也引发了「穿袍贵族」的强烈不满。

为了获取足够支持推行改革,理查四世折中将常设部门置于议事会之下。

从此,来自帝国各个角落的来函、奏报和备忘录先由各政府部门处理,各部门将需要决策的内容呈送给相关议事会,再由相关议事会讨论并附上建议,交由皇帝裁决。

虽然这种设计造成了权力重叠、职责不明、传达低效等一系列问题,但是目前来看,这套行政系统运行得还算不错。

三十年来,帝国对外战争的一系列辉煌胜利就是明证。

所以,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有南方叛党风格的「国务会议」又是干什么的?

自当今皇帝即位以来,像他的祖父、父亲所推行的那种大刀阔斧的改革虽然从未发生,但是小范围的柔性革新从未停止过。

各个议事会、委员会、政府部门的结构和权责都在不断发生变化,所以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也不敢确定,真正的权力在未来究竟会落入哪个机构手中?

但是比起那些挖空心思揣测圣意的宫廷弄臣,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有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得到答案。

「陛下,请恕我愚钝。」阿拉克切耶夫眉头紧皱,直白地向皇帝发问:「这个所谓的「国务会议」,难道不是与现存的大部分议事会存在权力的重叠?您是想要建立一个所有议事会的委员会?」

一旁的纳尔齐亚伯爵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像个雕塑一样毫无生气地站在角落,耳朵却高高地竖了起来。

「不愧是你。」纳尔齐亚伯爵心脏怦怦直跳,他止不住地想:「不愧是你。」

阿拉克切耶夫能轻易发出的问题,纳尔齐亚伯爵永远也无法问出口。

皇帝平静地注视着阿拉克切耶夫,在他身后,疯皇理查同样也在注视着阿拉克切耶夫。

「是取代所有议事会的委员会。」皇帝说。

取代所有议事会的委员会?

取代所有议事会的委员会!

轻如鸿毛的一句话,落入正确的耳朵里,却是重逾千斤。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纳尔齐亚伯爵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感到了由衷的悔意,他后悔留在此处,旁听皇帝与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的谈话。

从这一刻开始,他必须祈祷阿拉克切耶夫能够守口如瓶,直至皇帝将他的意图昭告帝国臣民。

在此之前,一旦有第四个人说出「取代所有议事会的委员会」这句话会发生什么,纳尔齐亚伯爵已经不敢去想。

另一边,阿拉克切耶夫的靴跟重重碰了一下。

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明白了,那我去国务会议。与其受人监督,不如我去监督别人。」

皇帝轻轻颔首。

阿拉克切耶夫又问:「陛下,我的职务,谁来接替?」

「巴克莱·德·托利。」

阿拉克切耶夫皱了皱眉,这是一个资历比他被委任为战争大臣时的资历还要浅的卡斯提尔人。

「南方总军的案子。」阿拉克切耶夫继续问:「是否由我带到国务会议?」

「不必。」

「巴克莱。」提起继任者,阿拉克切耶夫的口吻中带着一丝轻蔑:「恐怕没有追查到底的胆量。」

「不必再查了。」皇帝略一停顿:「南方总军的案子,到此为止。」

纳尔齐亚伯爵的心脏又开始猛烈跳动起来,因为皇帝简单的一句话,意味着让所有人胆战心惊的南方总军舞弊案终于可以画上句号。

「阿拉克切耶夫卿。」皇帝少见地唤出大臣的姓名。

「陛下。」阿拉克切耶夫又是重重一并靴跟。

「在军务委员会主席的任上。」皇帝耐心地说明:「你的首要任务是终结南境军需及粮秣部门暴露出的混乱,恢复军事行政系统的秩序。征募足够的新兵和马匹,补充北方总军在战争中的损失,并准备应对未来战争中将会产生的损失。」

阿拉克切耶夫一字不落地听完,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太匆忙了,如果能把南方总军好好打扫完毕再重建,想要做什么事情,都会容易得多。」

纳尔齐亚伯爵心头一紧,斩了那么多人的头颅、革了那么多人的职务,阿拉克切耶夫这个混蛋还觉得不够吗?好不容易才看到头的残酷清算,难道又要继续下去?

皇帝没有回应阿拉克切耶夫的抱怨。

他望向窗外,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不等人。」皇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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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炉焰炽腾(六) > [蒙塔共和国]

[号角堡]

清晨,一老一少两名士兵牵着驮马出了城,朝着城西的山岭进发。

与大多数蒙tc市的相同,号角堡也坐落一处山谷之中。只不过号角堡所在的谷地更大,城市周围的山坡也更平缓。

下了大路,穿过城郊的村落,沿着牧羊人踩出的蜿蜒小径,两名士兵艰难地向着山顶爬去。

越往上爬,四周的植被就被越来越稀疏,路也越来越陡峭。白色的山体开始毫无遮盖地暴露在地表外,不时有脱落的岩块从山坡上滚落,惊险地从两人身旁掠过。

一直走到下午,两人才抵达目的地——位于山嵴上的一间简陋石头小屋。无论是人还是驮马,都早已累得汗流浃背、膝腿发颤。

站在石头小屋前方,年轻的士兵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扭头望向老兵,困惑地问:“是这里?”

后爬上来的老兵喘着粗气,打量着石头小屋,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瞧了瞧来时的路,又查看了一番小屋四周,努力回想许久之后,才最终给出回答:“就是这里。”

“可不像是荒废了。”年轻的士兵小声滴咕。

老兵牵着驮马走向小屋:“进去看一眼就知道。”

石头小屋的门用一截树桩从外面抵着。挪开树桩,走进屋子,只见墙角用木板和石板支起了一张简陋的床,上面铺着些已经被压薄了的干草。

床边还架着一口被烧得发黑的铁锅,铁锅后面的石墙也已经被熏得黑黢黢的。

老兵抽出床板下的割草镰:“放羊的把这里当成了落脚的地方。”

“那咱们怎么办?”年轻的士兵挠了挠头:“要把这些破烂都扔出去吗?”

“不用管他。”老兵摆了摆手,示意新兵干活:“我们办我们的事。”

随即,两人合力从驮马背上卸下鞍袋,抬着鞍袋从屋外的台阶登上屋顶。

从屋顶俯瞰山谷,位于谷地中央的湖泊就如同一滴洒落在青绸上的水银,在阳光下反射出近似金属的光泽;

坐落在湖畔的号角堡则好似项链的装具,将湖水环抱于怀中,红瓦白墙,分外美丽。

整整一天走下来,年轻的士兵还是第一次有余力回望来时的路,他忍不住感叹;“就冲这个景色,爬一天山也值了。”

老兵也有些被触动,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似乎是努力在把此刻的号角堡和记忆中的景象联系起来。

片刻后,他转过身,背朝宁静祥和的山谷,继续埋头干活。

随着清理工作继续进行,在石头小屋的屋顶,一座冶炼炉似的东西显露出原形。

老兵掏净炉底的积灰,又用石头和泥土修补了垮掉的炉壁,然后将驮来的木柴干一层、湿一层地垒在炉膛内。

“是这样弄得吗?”一旁的年轻士兵有些不信任地问。

老兵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也暗澹了些,很快又继续垒了起来:“太久了……我也记不住了。”

木柴很快填满了炉膛,老兵从腰畔解下油壶,把灯油转圈浇在木柴上。

到最后一步,该点火了,老兵取出火镰和燧石,却一直没有敲下去。

年轻的士兵见老兵迟迟没有动作,十分不解。

“还是你来点火吧。”片刻后,老兵把燧石和火镰递给年轻人,沙哑地说:“轮到你们了。”

年轻人高高兴兴地接过了火镰和燧石。

随着火种从底部被塞进炉膛,荒废已久的“熔炉”再一次窜出火舌。

紧接着就是烟雾,先是丝绸似的黄烟,而后越来越浓稠,近乎于黑。烟雾压过了火焰,被山顶呼啸的东风在空中拉成一条倾斜的石柱。

老兵眯起眼睛,望着西南方,那是下一处烽燧的所在。如果是在三十年前,不出一刻钟的时间,下一处烽燧就该做出回应。

但是等了很久,远方的山嵴上什么动静也没有。想来,那里的烽燧与号角堡的烽燧一样,也都早已荒废。

然而下一秒,苍凉低沉的号角声从山谷中央的城市传来,回荡在群山之间。

废弃的烽燧又一次被点燃,国政宫房顶上落满灰尘的铜号角也被吹响了三次。

听到角声、望见烽火的蒙塔人无不为之驻足观望,年轻者困惑不解,年长者久久不语。

烽烟是“武装”的命令,号角是“征召”的前言,它们共同出现在此刻,向所有蒙塔人宣告了无战时代的终结。

“回去吧。”老兵扭头走下了烽燧台。

这一次的和平,整整长达三十年,是他记忆里最长的一次。

但它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

[蒙塔共和国]

[号角堡]

[陆军总署]

响彻全城的号角声同样让陆军总署的军官和文员们暂时放下了手头的事情、抬头倾听。

然而号角声甫一沉寂,无论是军官还是文员,全部都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回到原有的工作中。

每个人都刻意维持着表面上忙碌和平静,仿佛只是几滴雨水落入湖面。

而所有人都知道,在他们头顶上的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里,从各自治州被紧急召回总署的陆军高级军官团,正在进行一场关于蒙塔共和国的命运、乃至联盟命运的会议。

在陆军总署供职的每个人都无比急切地想要知道会议的结果,他们只恨自己的耳朵不会飞,听不到会议室里在谈些什么。

然而,事实上,会议室里什么都没谈。

难得共居一室的蒙塔陆军将军和上校们沉默地抽着烟斗,谁也不开口。

令人窒息的烟雾弥漫在整间会议室中,连烛光都变得晦暗,一如在场军人们阴郁的神情。

从国政宫发来的公函被扔在桌上,甚至没有被启封。

> 但就算不打开公函,在座的高级军官们也都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内容。

虽然早在两年前,许多蒙塔军官就认为帕拉图内战将会是联盟全面内战的导火索——不,准确来说,早在联盟制宪之初,就已经有很多人对于这个不稳定的政治结构做了悲观的预言。

内战的阴云,从始至终都笼罩在联盟的头顶之上。

但当“先见之明”真的要应验的时候,灾难的预言家们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反而觉得桌上那封公函仿佛有千斤重。

终于,有人愤愤不平地打破沉默:“帕拉图人打帕拉图人,关我们什么事?联省老要打的仗,又凭什么让我们去流血?”

说话人抄起桌上的公函,举在手里,愤然道:“送一张废纸过来,就想调走第七军团?迈尔豪斯以为自己是谁?伪帝?圭土城那帮混账东西,还真拿自己当宗主国?”

这番话说出了大部分人心中所想,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

“联省人的傲慢一如既往。”另一个磁性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但是,最关键的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我们——我们没有拒绝的能力。”

磁性的声音娓娓说道:“我们的人民要靠瓦恩共和国出口的谷物果腹、我们的政府要靠联省银行的资金运转、我们的产出还要靠联省人的商行收购。真相会让尊严流血,但是忽视真相,流血的就不止是尊严——不管蒙塔人是否愿意,蒙塔共和国都早已经被绑在联省人的战车上。”???..Com

磁性嗓音的主人拿过公函,敲了敲公函上鲜艳的火漆印:“更重要的是——这份命令不是联省人发给我们的,而是由蒙塔共和国大议事会下达!在法理上,我们只能服从。”

“少来这套!”先前开口的上校拍桉而起:“国务宫里都是联省老的提线木偶!谁不知道?”

“你说得对,那你打算怎么办?”磁性嗓音的主人不急不躁地反问:“也学着联省人来一场兵变?”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有赞同声,反而安静得可怕。

先前说话的上校也被诘问住,他涨红了脸、攥紧了拳头、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不能负责的话。”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上将沉着脸训斥:“不要说出口。”

磁性声音的主人颔首行礼,四平八稳地坐回原位。

上将的扫视长桌两侧,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长矛手只有肩并肩才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越是危难关头,军队就越要攥成一个拳头。无论今日有何决议,都不允许任何人再唱反调。”

“[表示服从的语气词]。”会议室里响起一轮低沉的回应。

上将一眼就看到了右手边一名沉默不语的老部下,他毫不客气地直接点了后者的名:“马克思,打一开始你就在那埋头抽烟,怎么?没话可说?”

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锁定的[马克思·伯尔尼]上校放下手中的烟斗,转动了一下手指上断裂的铁戒指:“我在琢磨……阿尔帕德将军的命运。”

“别废话。”上将直截了当地下令:“说!”

“按照联省方面的规划。”伯尔尼上校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他严肃地问:“阿尔帕德将军……是否还有赢得战争的可能?”

环顾同僚,伯尔尼上校在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否定的答桉。

“联省人这次把家底都掏了出来,不仅调动我们,还动员了瓦恩的陆军。”最开始说话的校官恼火地断言:“我们攻北线,联省人和瓦恩人攻东线,就算阿尔帕德那个老家伙再能打,也不可能扛得住两面夹攻。更何况,他才几个兵?榨干他们也耗不过联省人。”

此话说完,会议室里不少人跟着叹了口气。

参加这场会议的人员都是资深职业军官,虽然很多人在情感上很希望阿尔帕德能痛揍联省人一顿,但是双方的实力、态势就摆在那里,胜负一目了然。

“不过。”磁性声音又一次响起:“战场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最开始说话的校官闻言,抱起双臂,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上将盯着伯尔尼上校:“你小子琢磨到现在,就琢磨出来‘联省人一定能赢’?”

“是的。但是我所担心的不是这件事。让我担心的事情不在明年、后年,而是在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伯尔尼上校起身,环视会议室,居高临下地询问同僚们:“联省人赢下这一仗以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联省击败阿尔帕德将军、进而掌握帕拉图,联盟内部的力量平衡将会彻底瓦解。一旦将帕拉图的资源整合,联省将会取得对于维内塔压倒性的优势。”

“他们会就此满足吗?”

“还是会继续军事冒险?”

“我们究竟是会结束帕拉图内战?”马克思·伯尔尼上校叩击长桌,重重地问:“还是会迈向一场更大规模的全面战争?”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伯尔尼上校直接扯下了蒙在会议室里的大象身上的幕布。当有意无意避而不谈的晦暗未来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蒙塔籍军官们既愤怒、又无力。

“那我们又能怎么办?”最初开口的上校忿然作色:“病根三十年前就落下了,早就拖成了绝症。”

磁性声音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诚恳地说:“伯尔尼上校,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是……蒙塔陆军不是联省陆军,决定这一点的不是我们是否有效彷他们的意愿,而是我们没有效彷他们的力量。”

磁性声音的主人神情有些落寞,但是口吻依旧无比冷静:“我们只能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从古至今,我们的家园就不是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土地。过去,我们依附于帝国生存;如今,我们的共和国依附于联省共和国生存。”

磁性声音的主人继续说道:“对于蒙塔共和国而言,硬要摆脱联省就像是要扯掉自己的半边身体——即使不考虑可行性——其成本也要远远比参与一场全面内战。所以作为蒙塔共和国的军人,我们只能服从共和国的最大利益。即加入胜利者的一方,并为蒙塔共和国取得最好的加码——哪怕这种行为是屈辱的,也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与会的军官们更加用力地抽着烟斗,但是这种沉默态度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已经隐隐被磁性声音的主人说服。

停顿片刻后,磁性声音的主人看向伯尔尼上校,迟疑地问:“或者说,您有什么能够扭转形势的……计划?”

众人的目光立刻都投向了伯尔尼上校。

“没有。”伯尔尼上校干脆回答。

蜡烛的光芒更暗澹了。

对于在场的高级军官而言,刚离开象牙塔时还在散发的理想主义的光芒在他们身上早已消散,一腔热血也被官僚主义的琐碎磨平,但是他们依稀还是记得,他们当初是怀着多么强烈的自豪感,宣誓成为一名保卫联盟的军人。

然而眼见伟大盟约终成一纸空文,只剩冰冷的利益考量,尽管没人会承认,但是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悲哀。

“但是,即使只考虑共和国的利益。”伯尔尼上校扳动着手指上的铁戒指:“我们也不应该让联省人赢得太轻松。”

其他人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用的。”最初发言的上校不屑一顾:“就算第七军团不参战,就凭阿尔帕德剩下的那点老弱病残,也不可能顶得住联省人和瓦恩人的合攻。”

最初发言的上校使劲磕着烟斗,瓮声瓮气地说:“归根结底,联省人赢得好看还是赢得难看,不取决于我们,而是取决于帕拉图人。帕拉图人已经自己跟自己拼了好几轮,现在,哪怕把尽流江两岸的帕拉图人都捏到一起,也不可能是联省人的对手。更何况,阿尔帕德都多大年纪了?指不定哪天就会一命呜呼,阿尔帕德一死,帕拉图军政府还有哪个人能挑大梁?”

最初发言的上校越讲越恨铁不成钢,最后使劲把烟斗一砸,断言道:“别想指望帕拉图人了,帕拉图陆军早就后继无人——时间,是在联省人那边。指望帕拉图人,还不如指望维内塔人出兵,跟联省人正面开干。如果是那样,联省人说不定会低下他们的头。”

听到同僚说帕拉图陆军后继无人,马克思·伯尔尼上校又一次想起了在钢堡遇到的那名有勇有谋、锐气十足帕拉图尉官。

如果阿尔帕德麾下的军官都是那个水准——不,一半是——也用不到一半,只要四分之一是——甚至只要那一个人能成长起来——胜负恐怕还无法断言。

伯尔尼上校的脑海中又闪过在钢堡擒获的那名帝国间谍的供述。

“不,帕拉图陆军还‘有人’。”伯尔尼上校说:“时间,也不一定是站在联省人那一边。”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炉焰炽腾(七) > [新垦地]陀

[枫石城]

相较于日渐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联盟诸共和国,某种意义上处于风暴正中心的枫石城却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无论大街小巷,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分贫穷富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一直以来压得全体枫石城市民喘不过气来的巨大危机——叛军“内讧”将枫石城打成一片白地——终于暂时宣告解除。

因为,盖萨·阿多尼斯上校从镜湖郡回来了,还带着白山郡的部队。

白山郡军的入场打破了铁峰郡军队对于雷群郡、边江郡军队的压倒性力量优势,立刻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如果说在此之前,斯库尔·梅克伦上校面对温特斯·蒙塔涅只敢采取守势;陀

那么在得到白山郡军的支援后,斯库尔上校就有了乾坤一掷的筹码。

所以白山郡军旗刚出现在枫石城郊外的那几个日夜,是枫石城市民最提心吊胆的日子。

人们既害怕斯库尔上校冲动,想要和小后辈们掰掰手腕;又害怕血狼发狂,干脆先发制人。

以至于明明是农忙时节,枫石城周围却车马罕至、行人绝迹。城内则是面粉价格一日三涨,家家户户紧锁大门,生怕成为乱兵屠刀下的牺牲品。

好在,从事后来看,那几个不眠的夜晚其实是黎明前的黑暗。

时至今日,枫石城市民们仍旧不知盖萨·阿多尼斯上校究竟何种魔力,竟能轻而易举地消弭铁峰郡军与雷群郡、边江郡联军的“分歧”。

随着盖萨上校的归来,一直在把驻地不断退往雷群郡的斯库尔上校终于放下戒心——至少是表面上的——率领雷群郡、边江郡部队回到枫石城外,与白山郡、铁峰郡部队“合营”。陀

作为“联军”重新“联合”起来的象征,在盖萨上校的提议下,四郡部队搞了一次象征性的入城仪式,并且补上了一直没有举办的胜利庆典。

由于已故的亚当斯将军以及后来掌管枫石城的萨内尔上校在枫石城各阶层中大量招募了军官、士兵,所以联军在河谷村一战抓获的俘虏中,有不少其实是枫石城人。

所以,为了避免刺激枫石城民众,联军的入城仪式和胜利庆典中没有惯例的“俘虏游街”环节,只是展示了缴获的武器、军旗和大炮。

在战利品车队之后,是扶着博德·盖茨上校棺椁的四郡军事长官:盖萨·阿多尼斯上校、斯库尔·梅克伦上校、马加什·科尔温中校以及温特斯·蒙塔涅……上尉。

最后则是各郡军队各自挑选出的一个步兵大队和一个骑兵中队。

由于河谷村之战对于其他三郡部队而言堪称惨胜,若是当真全军入城游行,恐怕反倒会被当成败者,所以各郡都只派了象征性的士兵。

入城仪式举行时,前番未能亲眼见到血狼真容的枫石城市民,这次争相前来一睹血狼的风采。陀

但是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目光、事后也是被谈论最多的,却是盖萨·阿多尼斯上校。

市民们津津乐道地聊着盖萨上校不存在的头发、令人生怖的毁容,为它们编出了一套又一套稀奇古怪的来历,并因为不同说辞的矛盾之处而互相争论。

以至于没有围观入城仪式的枫石城市民和外地民众,也很快知道了“叛军”中有一名体表无毛、面容可怖的上校。虽然外表丑陋,却正是他使得枫石城免受战火。

最终,联军的游行队列在位于枫石城市中心的大教堂停下——这也是此次入城仪式的真正目的。

主教座堂开启正殿,塔楼的青铜大钟十二次敲响。

在肃穆的钟声中,军号手吹了最后一次归营号,博德上校的棺椁被安葬在教堂下方的墓穴。

枫石城的民众们懵懵懂懂地注视着这场隆重的葬礼,他们并不了解被埋葬的人是谁,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得到如此礼遇。陀

事后,有人发誓,他在血狼的眼中看到了泪光。

但是大多数人并不相信,因为血狼可是血狼,血狼怎么可能会流泪。

不过也有人说,可能血狼也会悲伤吧。

随着枫石城大教堂正殿的沉重大门再一次关闭,四郡联军的游行也宣告结束。

参加典礼的各郡部队没有被带出市区,而是直接进驻了城内的兵营,正式联合接管了枫石城的防务与治安。

四郡军事长官则各自带着卫队,住进了位于城内的军官寓所。

悬在枫石城市民头顶的利剑终于被取了下来,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毕竟,就算是盼望着“叛军内讧”的阴谋家,也不会想看到叛军在自家门口大打出手。陀

新收获的夏粮被源源不断运进城内,面粉的价格回落到往年的水平,啤酒商们已经开始动工酿造新一年度的琼浆。

一场血腥的会战之后,人们终于得以享受短暂的和平与安闲。

除了城外的枫叶堡还时不时传来火炮轰鸣,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恍惚间,人们好像已经回到了曾经被唾弃的“美好旧时光”。

除了枫叶堡。

……

……

[枫石城]陀

[军官寓所]

虽然从设立之日开始,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是满编的——直到最近。

> 但是新垦地军团在编制和级别上仍然是一个军团。枫石城作为新垦地军团机关的驻地,相关配套设施自然也是按照军团的规格营建。地方各郡守备部队的驻地,无论是舒适程度还是便利程度,都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因此,哪怕是被分配到新垦地军团的倒霉蛋与失意者,也会使劲浑身解数留在枫石城,避免被分派到各郡驻屯所,乃至被“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荒凉小镇去担任驻镇官。

位于枫石城的军官寓所,自然也是军团级别的军官寓所。

只不过,由于新垦地军团的军官长期缺编,所以枫石城的军官寓所大部分处于闲置状态。除了定期有人打扫卫生,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陀

直到从一年前开始,已故的亚当斯将军开始大量聘任“荣誉军官”,以及枫石城兵变后,萨内尔上校率领诸王堡部队的到来,枫石城的军官寓才终于被住满。

家具被添置,酒窖被装满,壁炉里投出火光,厨房飘出香气。

但是今天,它们全都换了主人。

在众多独栋军官寓所中最气派豪华的那栋的休闲室,一场单方面的争吵正在发生。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斯库尔·梅克伦上校涨红了脸,从衣角到发梢都在跟着颤抖。

他愤怒地来回走着,厉声质问盖萨:“到底在想什么?!”

盖萨上校专心致志地检查着寓所前任住户的酒柜,漫不经心地反问:“什么想什么?”陀

“为什么要打巴泽瑙尔?为什么要攻击[加斯帕尔]的部队?”斯库尔上校痛心疾首:“我们刚刚同诸王堡打得血流成河,这种时候,和蓝血派撕破脸皮,你到底想没想过后果?!”

盖萨上校拿出一瓶酒,扫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反复几次,才找到一瓶感兴趣的佳酿。

他先给斯库尔上校倒了一杯,被后者不耐烦地推开。

盖萨又给倚着窗台站立的马加什·科尔温中校倒了一杯,后者笑着接受。

最后,盖萨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惬意地抿了一小口。

“好啦,反正仗也打了,城也攻了,加斯帕尔也被我抓回来了。事情都是我干的,责任全在我身上。”

盖萨·阿多尼斯解开军服最上边的两个扣子,直接往休闲室的软榻上一躺,舒适地靠着榻栏,伸出双臂做束手就擒状,十分光棍地笑着提议:“要不然,你给我绑了,送到江北去,去跟阿尔帕德那个老家伙请罪。只要你动手,我保证不反抗。”陀

斯库尔上校愣了一下,随即恼怒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放在桌上的杯子里的酒都跟着蹦了出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看,你不还是舍不得吗?”盖萨上校笑着扭头看向马加什·科尔温:“是不是?”

马加什中校也笑着颔首。

“当然啦,现在烬流江已经被封锁了。就算你舍得,也得有船能送我过去才行。”盖萨上校狡黠提了一句,然后又开始检查茶几上的烟草匣:“哼,亚当斯这个老头子,倒是会享受。”

“为什么?”面对老同学的无赖做派,斯库尔上校近乎抓狂:“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盖萨上校故作茫然:“我还以为最反感蓝血派、最不想继续当二等人的是你呢?要按出身算,我可是蓝血派的人。就算投靠了阿尔帕德,我也肯定过得比你舒服。”

斯库尔上校一下子哑了火。陀

沉默片刻,斯库尔上校攥着拳头,紧咬牙关,一点一点往外挤出话来:“形势如此,我们必须选边。我决不会和叛国者站到一起,我们只能选阿尔帕德。”

“你说的没错。”盖萨上校起身,把斯库尔上校按到座位上,重新给后者倒了一杯酒:“诸王堡里是一群小人,一群叛国者。”

旋即,盖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尽后,把酒杯砸在桌上,重重地说:“但是,就算我也算是蓝血派,我也要说,阿尔帕德手下也是一群混账!”

他眼中闪着火光,先看向马加什·科尔温,又看向斯库尔·梅克伦:“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他们中间选择?”

斯库尔紧紧皱起眉头。

另一边,一直没有插话的马加什中校轻咳一声,礼貌地说:“学长,我想,关键不是为什么,而是能不能。新垦地,恐怕没有不在二者中间择一的能力。”新笔趣阁

“科尔温。”盖萨大笑:“想得太多、想得太远,有的事情就永远也做不成。”陀

“你又来了,又在说疯话。”斯库尔上校重新找回平时的状态,他冷冷地问:“你我不是在为自己做决定,是在为成千上万人做决定,怎么能不多想?怎么可能不做长远打算?倒是你,你有想过接下来该怎么走吗?”

“接下来。”盖萨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金黄色酒液:“趁着诸王堡实力大损,我们要主动打出去。”

“打,可以,打到哪里?打到诸王堡吗?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能打得下来吗?”斯库尔毫不留情,继续追问:“联省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开进诸王堡,后续部队也会源源不断地开过来。没有阿尔帕德将军的支援和牵制,我们应付得来他们吗?”

“好啦好啦好啦。我不如你想得周全、想得长远。”盖萨拍了一下光溜溜的头顶,投降似的摆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吧,能不能打得过,要打过才知道。只要我们手里有军队,你想和谈,总是有机会的。”

盖萨转头看向马加什·科尔温,笑着问:“你说是不是?科尔温。”

“我同意您的看法。”马加什中校微笑颔首回应,看向另一位上校:“所以,斯库尔学长,眼下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项是恢复军队的战力,并且组建更多部队,以应对未来可能的发生的战事。”

停顿了一下,马加什中校委婉地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和温特斯·蒙塔涅……上尉达成有关战利品分配的协议。我们需要枫石城的仓储,而且现在就需要。”陀

“对喽!”盖萨高兴地一拍大腿,一下子站了起来,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道:“科尔温说到了刀尖上!”

斯库尔上校被唬得一愣,下意识后仰躲避。

盖萨·阿多尼斯一步跨到老同学面前,健硕的身影几乎把后者罩住,他抓住后者的肩膀,义正词严道:“要我说,你有心思在这冲我发火,不如去看看温特斯·蒙塔涅在搞什么。那个臭小子,明明能把我们都干掉,却没有动手;明明能把枫石城的战备物资都吞掉,却没有下口;明明有资格住进校官寓所,可是你看他,还是搬进了一间尉官公寓。”

斯库尔上校被说中心病,眉头不自觉拧紧。

“依我看,那小子肯定是憋着大劲,要放个响屁。”盖萨趁热打铁,得出结论:“与其跟我发脾气,你不如先去关心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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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炉焰炽腾(完) > [新垦地]鲖

[枫石城]

相较于日渐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联盟诸共和国,某种意义上处于风暴正中心的枫石城却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无论大街小巷,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分贫穷富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一直以来压得全体枫石城市民喘不过气来的巨大危机——叛军“内讧”将枫石城打成一片白地——终于暂时宣告解除。

因为,盖萨·阿多尼斯上校从镜湖郡回来了,还带着白山郡的部队。

白山郡军的入场打破了铁峰郡军队对于雷群郡、边江郡军队的压倒性力量优势,立刻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如果说在此之前,斯库尔·梅克伦上校面对温特斯·蒙塔涅只敢采取守势;鲖

那么在得到白山郡军的支援后,斯库尔上校就有了乾坤一掷的筹码。

所以白山郡军旗刚出现在枫石城郊外的那几个日夜,是枫石城市民最提心吊胆的日子。

人们既害怕斯库尔上校冲动,想要和小后辈们掰掰手腕;又害怕血狼发狂,干脆先发制人。

以至于明明是农忙时节,枫石城周围却车马罕至、行人绝迹。城内则是面粉价格一日三涨,家家户户紧锁大门,生怕成为乱兵屠刀下的牺牲品。

好在,从事后来看,那几个不眠的夜晚其实是黎明前的黑暗。

时至今日,枫石城市民们仍旧不知盖萨·阿多尼斯上校究竟何种魔力,竟能轻而易举地消弭铁峰郡军与雷群郡、边江郡联军的“分歧”。

随着盖萨上校的归来,一直在把驻地不断退往雷群郡的斯库尔上校终于放下戒心——至少是表面上的——率领雷群郡、边江郡部队回到枫石城外,与白山郡、铁峰郡部队“合营”。鲖

作为“联军”重新“联合”起来的象征,在盖萨上校的提议下,四郡部队搞了一次象征性的入城仪式,并且补上了一直没有举办的胜利庆典。

由于已故的亚当斯将军以及后来掌管枫石城的萨内尔上校在枫石城各阶层中大量招募了军官、士兵,所以联军在河谷村一战抓获的俘虏中,有不少其实是枫石城人。

所以,为了避免刺激枫石城民众,联军的入城仪式和胜利庆典中没有惯例的“俘虏游街”环节,只是展示了缴获的武器、军旗和大炮。

在战利品车队之后,是扶着博德·盖茨上校棺椁的四郡军事长官:盖萨·阿多尼斯上校、斯库尔·梅克伦上校、马加什·科尔温中校以及温特斯·蒙塔涅……上尉。

最后则是各郡军队各自挑选出的一个步兵大队和一个骑兵中队。

由于河谷村之战对于其他三郡部队而言堪称惨胜,若是当真全军入城游行,恐怕反倒会被当成败者,所以各郡都只派了象征性的士兵。

入城仪式举行时,前番未能亲眼见到血狼真容的枫石城市民,这次争相前来一睹血狼的风采。鲖

但是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目光、事后也是被谈论最多的,却是盖萨·阿多尼斯上校。

市民们津津乐道地聊着盖萨上校不存在的头发、令人生怖的毁容,为它们编出了一套又一套稀奇古怪的来历,并因为不同说辞的矛盾之处而互相争论。

以至于没有围观入城仪式的枫石城市民和外地民众,也很快知道了“叛军”中有一名体表无毛、面容可怖的上校。虽然外表丑陋,却正是他使得枫石城免受战火。

最终,联军的游行队列在位于枫石城市中心的大教堂停下——这也是此次入城仪式的真正目的。

主教座堂开启正殿,塔楼的青铜大钟十二次敲响。

在肃穆的钟声中,军号手吹了最后一次归营号,博德上校的棺椁被安葬在教堂下方的墓穴。

枫石城的民众们懵懵懂懂地注视着这场隆重的葬礼,他们并不了解被埋葬的人是谁,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得到如此礼遇。鲖

事后,有人发誓,他在血狼的眼中看到了泪光。

但是大多数人并不相信,因为血狼可是血狼,血狼怎么可能会流泪。

不过也有人说,可能血狼也会悲伤吧。

随着枫石城大教堂正殿的沉重大门再一次关闭,四郡联军的游行也宣告结束。

参加典礼的各郡部队没有被带出市区,而是直接进驻了城内的兵营,正式联合接管了枫石城的防务与治安。

四郡军事长官则各自带着卫队,住进了位于城内的军官寓所。

悬在枫石城市民头顶的利剑终于被取了下来,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毕竟,就算是盼望着“叛军内讧”的阴谋家,也不会想看到叛军在自家门口大打出手。鲖

新收获的夏粮被源源不断运进城内,面粉的价格回落到往年的水平,啤酒商们已经开始动工酿造新一年度的琼浆。

一场血腥的会战之后,人们终于得以享受短暂的和平与安闲。

除了城外的枫叶堡还时不时传来火炮轰鸣,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恍惚间,人们好像已经回到了曾经被唾弃的“美好旧时光”。

除了枫叶堡。

……

……

[枫石城]鲖

[军官寓所]

虽然从设立之日开始,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是满编的——直到最近。

> 但是新垦地军团在编制和级别上仍然是一个军团。枫石城作为新垦地军团机关的驻地,相关配套设施自然也是按照军团的规格营建。地方各郡守备部队的驻地,无论是舒适程度还是便利程度,都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因此,哪怕是被分配到新垦地军团的倒霉蛋与失意者,也会使劲浑身解数留在枫石城,避免被分派到各郡驻屯所,乃至被“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荒凉小镇去担任驻镇官。

位于枫石城的军官寓所,自然也是军团级别的军官寓所。

只不过,由于新垦地军团的军官长期缺编,所以枫石城的军官寓所大部分处于闲置状态。除了定期有人打扫卫生,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鲖

直到从一年前开始,已故的亚当斯将军开始大量聘任“荣誉军官”,以及枫石城兵变后,萨内尔上校率领诸王堡部队的到来,枫石城的军官寓才终于被住满。

家具被添置,酒窖被装满,壁炉里投出火光,厨房飘出香气。

但是今天,它们全都换了主人。

在众多独栋军官寓所中最气派豪华的那栋的休闲室,一场单方面的争吵正在发生。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斯库尔·梅克伦上校涨红了脸,从衣角到发梢都在跟着颤抖。

他愤怒地来回走着,厉声质问盖萨:“到底在想什么?!”

盖萨上校专心致志地检查着寓所前任住户的酒柜,漫不经心地反问:“什么想什么?”鲖

“为什么要打巴泽瑙尔?为什么要攻击[加斯帕尔]的部队?”斯库尔上校痛心疾首:“我们刚刚同诸王堡打得血流成河,这种时候,和蓝血派撕破脸皮,你到底想没想过后果?!”

盖萨上校拿出一瓶酒,扫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反复几次,才找到一瓶感兴趣的佳酿。

他先给斯库尔上校倒了一杯,被后者不耐烦地推开。

盖萨又给倚着窗台站立的马加什·科尔温中校倒了一杯,后者笑着接受。

最后,盖萨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惬意地抿了一小口。

“好啦,反正仗也打了,城也攻了,加斯帕尔也被我抓回来了。事情都是我干的,责任全在我身上。”

盖萨·阿多尼斯解开军服最上边的两个扣子,直接往休闲室的软榻上一躺,舒适地靠着榻栏,伸出双臂做束手就擒状,十分光棍地笑着提议:“要不然,你给我绑了,送到江北去,去跟阿尔帕德那个老家伙请罪。只要你动手,我保证不反抗。”鲖

斯库尔上校愣了一下,随即恼怒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放在桌上的杯子里的酒都跟着蹦了出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看,你不还是舍不得吗?”盖萨上校笑着扭头看向马加什·科尔温:“是不是?”

马加什中校也笑着颔首。

“当然啦,现在烬流江已经被封锁了。就算你舍得,也得有船能送我过去才行。”盖萨上校狡黠提了一句,然后又开始检查茶几上的烟草匣:“哼,亚当斯这个老头子,倒是会享受。”

“为什么?”面对老同学的无赖做派,斯库尔上校近乎抓狂:“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盖萨上校故作茫然:“我还以为最反感蓝血派、最不想继续当二等人的是你呢?要按出身算,我可是蓝血派的人。就算投靠了阿尔帕德,我也肯定过得比你舒服。”

斯库尔上校一下子哑了火。鲖

沉默片刻,斯库尔上校攥着拳头,紧咬牙关,一点一点往外挤出话来:“形势如此,我们必须选边。我决不会和叛国者站到一起,我们只能选阿尔帕德。”

“你说的没错。”盖萨上校起身,把斯库尔上校按到座位上,重新给后者倒了一杯酒:“诸王堡里是一群小人,一群叛国者。”

旋即,盖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尽后,把酒杯砸在桌上,重重地说:“但是,就算我也算是蓝血派,我也要说,阿尔帕德手下也是一群混账!”

他眼中闪着火光,先看向马加什·科尔温,又看向斯库尔·梅克伦:“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他们中间选择?”

斯库尔紧紧皱起眉头。

另一边,一直没有插话的马加什中校轻咳一声,礼貌地说:“学长,我想,关键不是为什么,而是能不能。新垦地,恐怕没有不在二者中间择一的能力。”

“科尔温。”盖萨大笑:“想得太多、想得太远,有的事情就永远也做不成。”鲖

“你又来了,又在说疯话。”斯库尔上校重新找回平时的状态,他冷冷地问:“你我不是在为自己做决定,是在为成千上万人做决定,怎么能不多想?怎么可能不做长远打算?倒是你,你有想过接下来该怎么走吗?”

“接下来。”盖萨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金黄色酒液:“趁着诸王堡实力大损,我们要主动打出去。”

“打,可以,打到哪里?打到诸王堡吗?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能打得下来吗?”斯库尔毫不留情,继续追问:“联省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开进诸王堡,后续部队也会源源不断地开过来。没有阿尔帕德将军的支援和牵制,我们应付得来他们吗?”

“好啦好啦好啦。我不如你想得周全、想得长远。”盖萨拍了一下光溜溜的头顶,投降似的摆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吧,能不能打得过,要打过才知道。只要我们手里有军队,你想和谈,总是有机会的。”

盖萨转头看向马加什·科尔温,笑着问:“你说是不是?科尔温。”

“我同意您的看法。”马加什中校微笑颔首回应,看向另一位上校:“所以,斯库尔学长,眼下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项是恢复军队的战力,并且组建更多部队,以应对未来可能的发生的战事。”

停顿了一下,马加什中校委婉地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和温特斯·蒙塔涅……上尉达成有关战利品分配的协议。我们需要枫石城的仓储,而且现在就需要。”鲖.CoM

“对喽!”盖萨高兴地一拍大腿,一下子站了起来,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道:“科尔温说到了刀尖上!”

斯库尔上校被唬得一愣,下意识后仰躲避。

盖萨·阿多尼斯一步跨到老同学面前,健硕的身影几乎把后者罩住,他抓住后者的肩膀,义正词严道:“要我说,你有心思在这冲我发火,不如去看看温特斯·蒙塔涅在搞什么。那个臭小子,明明能把我们都干掉,却没有动手;明明能把枫石城的战备物资都吞掉,却没有下口;明明有资格住进校官寓所,可是你看他,还是搬进了一间尉官公寓。”

斯库尔上校被说中心病,眉头不自觉拧紧。

“依我看,那小子肯定是憋着大劲,要放个响屁。”盖萨趁热打铁,得出结论:“与其跟我发脾气,你不如先去关心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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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再造家国(序) > [沃涅郡]厴

[橡树镇]

[马季雅庄园]

傍晚时分,“狼骑兵”短暂地到访了马季雅庄园。

不等天黑透,橡树镇的另一个富户——大腹便便的木材商米哈伊尔就提着裤腰带,连哭带喊跑进了马季雅庄园的大门。

“哎呦……”已经人到中年的米哈伊尔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尊严地拉着老马季雅的手一个劲地干嚎:“这下可怎么办啊!哎呦!”

马季雅一家面面相觑,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对方。

因为身为“自由人”的老马季雅,也遭遇了身为“自由人”的米哈伊尔所遭遇的一切。厴

代表血狼意志的狼骑兵前来,要求马季雅·米洛克履行身为一名“自由人”的光荣义务——不过,是从未尽过的义务;同时享受身为一名“自由人”的权利——当然,也是从未享受过的权利。

他们要求老马季雅:尽快动身,务必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之前抵达枫石城,出席全体自由人大会。

“造孽啊!我真是造孽啊!鬼迷了心窍!”同样被要求参会的米哈伊尔嚎啕大哭、悔恨不已:“为什么……我当初为啥要花钱买这个自由人的高帽!现在这顶破帽子!可是要把我害死了啦!啊啊啊!”

“米哈伊尔叔叔。”小马季雅故意把“叔叔”的发音咬得特别重,见平日趾高气昂的黑心木材商当下如此失态,他忍不住出言讽刺:“您刚成‘自由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您可是在镇民大会上跟我父亲好好地炫耀了一番!”

米哈伊尔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抱着老马季雅的大腿,嚎得更大声了。

老马季雅用眼神制止了小儿子继续在木材商的伤口上撒盐的行为,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客厅。

老仆塔索是第一个走的,他鄙夷地瞧了木材商最后一眼,然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厴

小马季雅也学着老塔索的动作,笨拙地往地毯外面啐了一小口,追着老塔索跑了出去。

马季雅夫人在给木材商送来一杯镇静的酒之后,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也裹紧披肩回到了二楼。

米哈伊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才说出真实来意。

“马季雅老兄……马季雅老哥哥……”米哈伊尔抽抽噎噎地问:“您呐!您是我最敬重的人,您说,这个什么……什么会,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是花岗岩似缺乏情绪的表情:“每个‘自由人’都必须要去。”

米哈伊尔哭丧着脸:“总有去不了的吧?”

“这次是新垦地的自由人大会,恐怕全行省的‘自由人’都已经被通知到了,要说要做的,也一定是关于整个行省的大事。”老马季雅问:“你要是不想去,你为什么要花钱买这个头衔?”厴

在帕拉图共和国,自由人并不指“自由的人”,而是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人。自由人可以出任公职,在镇民、村民大会上首先发言成为本地乃至更高级别议会的议员。

但是想要成为“自由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非立过军功,否则只能花钱买。

老马季雅的自由人身份来自军功,木材商米哈伊尔则是花了一大笔钱才弄到手。

“我哪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米哈伊尔悔不当初,他颤颤巍巍地问:“全新垦地的‘人’都要去?那……那得有多少人啊?”

“几百人。”老马季雅答非所问地给出回答:“新垦地,不会超过一千人。”

得知自己的头衔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稀罕,米哈伊尔莫名生出些自豪和喜悦。

可是又一想到就是这个头衔害得自己要自投狼口,米哈伊尔又不禁悲从中来。厴

“不去。”米哈伊尔眼泪汪汪地问:“行不行?”

老马季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这个,我说了不算。”

“那那那……我得病了!”

米哈伊尔一下子来了劲头,他拉起裤腿,露出短粗的小腿,四下在客厅中寻找,最终选定了一个花瓶。

他抄起花瓶,往腿上比划,急赤白脸地嚷嚷:“我我我……我腿摔断了!我出不了门!还不行?”

“嗯。”老马季雅的回应只有一个鼻音。

米哈伊尔咬牙切齿比划半天,始终下不去手,反复几次后,他饱满的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软塌塌地跪倒在地,如同一副被抽空的皮囊。厴

“这可怎么活啊!”木材商捂着胖脸,伤心地嚎啕大哭:“我才刚生了个女儿!没了我,她可怎么活啊!”

老马季雅默默从木材商手里拿回了那支夫人特别钟爱的花瓶,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

米哈伊尔猛地再次抱住老马季雅大腿,语无伦次地问:“血狼……血狼他不会是想把我们绑票吧?把新垦地富户都叫过去,来个一勺烩!听说他有各种的酷刑啊!啊啊啊!他怎么这么狠心啊!我怎么熬得住啊!”

老马季雅不解地问:“您是怎么知道,血狼阁下有各种酷刑的?”

“我……听人说的。”米哈伊尔使劲吸了一口鼻涕,补充道:“不过跟我说的那人,亲眼见过血狼,他说血狼生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老马季雅努力回忆着向自己推销新式犁具的年轻面孔,无论如何也没法与青面獠牙、凶神恶煞联系到一起。

“血狼阁下。”老马季雅本能地纠正木材商:“不是你说的那样。”厴

米哈伊尔陡然来了精神:“老兄……您……您见过血狼。”

老马季雅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他他……他怎么样?”米哈伊尔忙不迭地追问:“他公正吗?他仁慈吗?是他们说的那样凶残吗?”

问到最后,木材商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他绑票吗……”

老马季雅想了好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血狼。虽然只是短暂地见过面,但是那位年轻的领袖传达给老马季雅的东西,都不是能简简单单用一个词或者一句话能够说明,老马季雅也不知该如何向米哈伊尔说明。

思忖再三后,老马季雅郑重开口:“我会去的。”

米哈伊尔多嚎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老马季雅说了什么。瞬间,他的所有眼泪鼻涕都憋了回去:“您说什么?”厴

“我会去参加全体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我要听一听,蒙塔涅阁下想说什么。”

米哈伊尔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凄惨地从庄园大门方向飘来:“啊啊啊!马季雅老哥哥!可怎么办呐!活不下去啦!……”

……

……

[枫石城]

[军官寓所]厴

有人不愿意去,可也有人主动愿意来。

> 收到通知以后,远在狼镇的吉拉德·米切尔和爱伦·米切尔第一时间便动身出发,甚至比许多近在沃涅郡的“自由人”更早抵达枫石城。眼下,米切尔夫妇正在参观皮埃尔的住所。

原新垦地军团总部的军官寓所,坐落在枫石城最好的地段,站在门口就能望到枫石城大教堂的钟塔,打开窗户便是静静流淌的安雅河。

一众寓所共同组成的建筑群本身是一个独立的社区,由围墙和卫兵守卫,私密又安静。各栋寓所本身的修建也很是下本钱。

老米切尔把整栋寓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只蹦出一个词:“不错。”

然后,他又瞟了儿子一眼,轻哼一声,说:“比咱们家的房子都好了。”厴

“您说笑了,爸爸。”皮埃尔赶忙投降,他求助地看向母亲:“米切尔庄园永远是最好的。”

挽着皮埃尔的米切尔夫人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笑了一下,吉拉德·米切尔便不再和儿子耍小脾气了。

“您这一路上,辛苦了。”短暂从父亲的攻击中逃脱的皮埃尔打开橱柜,手忙脚乱地寻找酒瓶的踪迹:“这么快就赶了过来,肯定不轻松。”

这栋房子他也是刚搬进来没多久,甚至由于总是在外奔波,根本没在这里住过几天,也缺乏“主人”的自觉。

“一点也不辛苦,比我年轻时出远门还要轻松。”吉拉德小心地坐在钩花罩面的软椅上,打量着客厅里的陈设:“我们是坐公家的新马车来的,一路吃住都有人安排,游玩一样就到了地方。”

皮埃尔终于找到了目标,一边往回走,一边问母亲:“是这样吗?妈妈。”

米切尔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厴

“那就好。”皮埃尔一边给父亲斟酒,一边介绍:“这些房子原本都属于新垦地军团的军官。接管枫石城以后,蒙塔涅阁下把它们重新分配给了我们。”

吉拉德接过酒杯,却不喝,他关切地问:“这样说来,你终于也是真正的军官了?”

“我们这些……我们这些蒙塔涅阁下的部下,目前的情况有些特殊。”皮埃尔耐心又克制地解释:“据我所知,阁下正在和其他‘重建筹备委员’讨论如何把我们的军衔、职务并入原有的系统里。”

说着,皮埃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您知道的,若是直接按照旧规则走,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可以当‘校官’了。所以……这件事还在谈判。”

听到儿子的话,吉拉德半是欣慰、半是失落地长长叹了口气:“看来,以后就轮到我给你敬礼了。”

皮埃尔赶紧托住老父亲的自尊心:“怎么会呢!?爸爸,您永远是我的‘长官’。”

“咱们喝一杯吧。”吉拉德拿起酒瓶,给儿子斟了一点酒:“皮埃尔。”厴

“不胜荣幸。”皮埃尔毕恭毕敬地接过酒杯。

吉拉德与妻子对视了一眼,认真地回答:“也是我的荣幸。”

就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头短发的斯佳丽一阵风似的从二楼跑进客厅,大声宣布:“我要住第二大的那个房间!”

小米切尔夫人——皮埃尔的新婚妻子——则抱着女儿眼中含笑跟在后面慢慢走下楼梯。

来的路上,米切尔夫妇把身在热沃丹的儿媳和小女儿也一起接了过来。

皮埃尔毫不留情地回答:“你住最小的那个房间。”

“小气鬼。”斯佳丽扮了个鬼脸,鄙视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厴

“次卧是留给姐姐和姐夫的,主卧留给爸爸、妈妈。”皮埃尔看了一眼父母,又看向自己的妻子:“我和阿梅莉到外面去住。”

“法妮和艾利克斯也会来吗?”爱伦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是的。”皮埃尔握住母亲的手:“姐夫会来。我托人给姐夫送了信,请他也把姐姐带上。”

吉拉德沉默片刻,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我们一家,就又团聚了。”

“是的。”皮埃尔笑着回答。

短暂的失神后,爱伦又关心起儿子:“我们可以和斯佳丽挤一挤,你不用在外面找地方住。”

听到这话,斯佳丽流露出好大不情愿的表情。厴

“别担心,妈妈。”皮埃尔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又笑着看向妻子:“这里有的是单身汉,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

“可是炉膛里一点灰也没有。”阿梅莉·米切尔抱着熟睡的女儿,怯生生地问:“你也没有好好吃东西吧?”

“那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皮埃尔走到妻子身旁,揉了揉继女的头发,温柔地解释:“就算偶尔回来住,我也都是去其他人那里开伙。别担心,我吃的很好。”???..coM

阿梅莉害羞地点了下头。这对新婚夫妇,虽然妻子比丈夫年长三岁,而且是再婚,但是很奇妙,处于主导一方的居然是后者。

“对了。”皮埃尔转身看向父母,虚指了一下远处:“阁下的住所就在那边,走过去几步就能看见。”

听到这话,吉拉德和斯佳丽明显都紧张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吉拉德猛地站起身,飞快地扯平衣服上的褶皱,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儿子:“既然这样,我们应该第一时间感谢才是。哪有明知人家就在眼前,却不去问候的道理,你怎么连杜萨人的规矩都忘了?”厴

“您别着急。”皮埃尔按住父亲的肩膀:“阁下现在肯定不在住处。”

“那……阁下人在哪里。”

“现在的话。”皮埃尔想了想,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应该是在攻城营地。”

“攻城营地?攻什么的?枫叶堡?”

皮埃尔点头。

“我听说。”吉拉德慢慢坐回原位,好奇地问:“我听说,都已经围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拿下来。”

皮埃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和老父亲解释:“这里面,情况有点复杂……反正您不用担心在阁下那里失礼。阁下前几天还说,等您和母亲到枫石城,要亲自来拜访您呢。”厴

吉拉德长长地“噢”了一声。

片刻后,吉拉德又思忖地问:“这一次阁下搞这么大阵仗,究竟是要做什么事情?”

“这您不用管。”皮埃尔毫不迟疑回答:“阁下让您做什么,您做什么就可以了。”

吉拉德皱起了眉头。

……

与此同时,在枫石城外的攻城营地。

温特斯与梅森并肩蹲在火炮掩体里,苦恼地注视着前方。厴

在他们的视野里,巨兽般的枫叶堡静静盘踞在山岗上。

虽然表面已经被炮弹打得斑驳不堪、墙头工事也被敲得支离破碎,但是这座新垦地军团倾二十年心血修筑的巨型石构要塞仍旧屹立着。

在面朝攻城营地的三角堡上,一面属于红蔷薇的军旗正在有气无力地随风摇晃。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再造家国(一) > [沃涅郡]踻

[橡树镇]

[马季雅庄园]

傍晚时分,“狼骑兵”短暂地到访了马季雅庄园。

不等天黑透,橡树镇的另一个富户——大腹便便的木材商米哈伊尔就提着裤腰带,连哭带喊跑进了马季雅庄园的大门。

“哎呦……”已经人到中年的米哈伊尔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尊严地拉着老马季雅的手一个劲地干嚎:“这下可怎么办啊!哎呦!”

马季雅一家面面相觑,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对方。

因为身为“自由人”的老马季雅,也遭遇了身为“自由人”的米哈伊尔所遭遇的一切。踻

代表血狼意志的狼骑兵前来,要求马季雅·米洛克履行身为一名“自由人”的光荣义务——不过,是从未尽过的义务;同时享受身为一名“自由人”的权利——当然,也是从未享受过的权利。

他们要求老马季雅:尽快动身,务必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之前抵达枫石城,出席全体自由人大会。

“造孽啊!我真是造孽啊!鬼迷了心窍!”同样被要求参会的米哈伊尔嚎啕大哭、悔恨不已:“为什么……我当初为啥要花钱买这个自由人的高帽!现在这顶破帽子!可是要把我害死了啦!啊啊啊!”

“米哈伊尔叔叔。”小马季雅故意把“叔叔”的发音咬得特别重,见平日趾高气昂的黑心木材商当下如此失态,他忍不住出言讽刺:“您刚成‘自由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您可是在镇民大会上跟我父亲好好地炫耀了一番!”

米哈伊尔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抱着老马季雅的大腿,嚎得更大声了。

老马季雅用眼神制止了小儿子继续在木材商的伤口上撒盐的行为,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客厅。

老仆塔索是第一个走的,他鄙夷地瞧了木材商最后一眼,然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踻

小马季雅也学着老塔索的动作,笨拙地往地毯外面啐了一小口,追着老塔索跑了出去。

马季雅夫人在给木材商送来一杯镇静的酒之后,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也裹紧披肩回到了二楼。

米哈伊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才说出真实来意。

“马季雅老兄……马季雅老哥哥……”米哈伊尔抽抽噎噎地问:“您呐!您是我最敬重的人,您说,这个什么……什么会,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是花岗岩似缺乏情绪的表情:“每个‘自由人’都必须要去。”

米哈伊尔哭丧着脸:“总有去不了的吧?”

“这次是新垦地的自由人大会,恐怕全行省的‘自由人’都已经被通知到了,要说要做的,也一定是关于整个行省的大事。”老马季雅问:“你要是不想去,你为什么要花钱买这个头衔?”踻

在帕拉图共和国,自由人并不指“自由的人”,而是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人。自由人可以出任公职,在镇民、村民大会上首先发言成为本地乃至更高级别议会的议员。

但是想要成为“自由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非立过军功,否则只能花钱买。

老马季雅的自由人身份来自军功,木材商米哈伊尔则是花了一大笔钱才弄到手。

“我哪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米哈伊尔悔不当初,他颤颤巍巍地问:“全新垦地的‘人’都要去?那……那得有多少人啊?”

“几百人。”老马季雅答非所问地给出回答:“新垦地,不会超过一千人。”

得知自己的头衔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稀罕,米哈伊尔莫名生出些自豪和喜悦。

可是又一想到就是这个头衔害得自己要自投狼口,米哈伊尔又不禁悲从中来。踻

“不去。”米哈伊尔眼泪汪汪地问:“行不行?”

老马季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这个,我说了不算。”

“那那那……我得病了!”

米哈伊尔一下子来了劲头,他拉起裤腿,露出短粗的小腿,四下在客厅中寻找,最终选定了一个花瓶。

他抄起花瓶,往腿上比划,急赤白脸地嚷嚷:“我我我……我腿摔断了!我出不了门!还不行?”

“嗯。”老马季雅的回应只有一个鼻音。

米哈伊尔咬牙切齿比划半天,始终下不去手,反复几次后,他饱满的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软塌塌地跪倒在地,如同一副被抽空的皮囊。踻

“这可怎么活啊!”木材商捂着胖脸,伤心地嚎啕大哭:“我才刚生了个女儿!没了我,她可怎么活啊!”

老马季雅默默从木材商手里拿回了那支夫人特别钟爱的花瓶,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

米哈伊尔猛地再次抱住老马季雅大腿,语无伦次地问:“血狼……血狼他不会是想把我们绑票吧?把新垦地富户都叫过去,来个一勺烩!听说他有各种的酷刑啊!啊啊啊!他怎么这么狠心啊!我怎么熬得住啊!”

老马季雅不解地问:“您是怎么知道,血狼阁下有各种酷刑的?”新笔趣阁

“我……听人说的。”米哈伊尔使劲吸了一口鼻涕,补充道:“不过跟我说的那人,亲眼见过血狼,他说血狼生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老马季雅努力回忆着向自己推销新式犁具的年轻面孔,无论如何也没法与青面獠牙、凶神恶煞联系到一起。

“血狼阁下。”老马季雅本能地纠正木材商:“不是你说的那样。”踻

米哈伊尔陡然来了精神:“老兄……您……您见过血狼。”

老马季雅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他他……他怎么样?”米哈伊尔忙不迭地追问:“他公正吗?他仁慈吗?是他们说的那样凶残吗?”

问到最后,木材商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他绑票吗……”

老马季雅想了好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血狼。虽然只是短暂地见过面,但是那位年轻的领袖传达给老马季雅的东西,都不是能简简单单用一个词或者一句话能够说明,老马季雅也不知该如何向米哈伊尔说明。

思忖再三后,老马季雅郑重开口:“我会去的。”

米哈伊尔多嚎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老马季雅说了什么。瞬间,他的所有眼泪鼻涕都憋了回去:“您说什么?”踻

“我会去参加全体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我要听一听,蒙塔涅阁下想说什么。”

米哈伊尔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凄惨地从庄园大门方向飘来:“啊啊啊!马季雅老哥哥!可怎么办呐!活不下去啦!……”

……

……

[枫石城]

[军官寓所]踻

有人不愿意去,可也有人主动愿意来。

> 收到通知以后,远在狼镇的吉拉德·米切尔和爱伦·米切尔第一时间便动身出发,甚至比许多近在沃涅郡的“自由人”更早抵达枫石城。眼下,米切尔夫妇正在参观皮埃尔的住所。

原新垦地军团总部的军官寓所,坐落在枫石城最好的地段,站在门口就能望到枫石城大教堂的钟塔,打开窗户便是静静流淌的安雅河。

一众寓所共同组成的建筑群本身是一个独立的社区,由围墙和卫兵守卫,私密又安静。各栋寓所本身的修建也很是下本钱。

老米切尔把整栋寓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只蹦出一个词:“不错。”

然后,他又瞟了儿子一眼,轻哼一声,说:“比咱们家的房子都好了。”踻

“您说笑了,爸爸。”皮埃尔赶忙投降,他求助地看向母亲:“米切尔庄园永远是最好的。”

挽着皮埃尔的米切尔夫人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笑了一下,吉拉德·米切尔便不再和儿子耍小脾气了。

“您这一路上,辛苦了。”短暂从父亲的攻击中逃脱的皮埃尔打开橱柜,手忙脚乱地寻找酒瓶的踪迹:“这么快就赶了过来,肯定不轻松。”

这栋房子他也是刚搬进来没多久,甚至由于总是在外奔波,根本没在这里住过几天,也缺乏“主人”的自觉。

“一点也不辛苦,比我年轻时出远门还要轻松。”吉拉德小心地坐在钩花罩面的软椅上,打量着客厅里的陈设:“我们是坐公家的新马车来的,一路吃住都有人安排,游玩一样就到了地方。”

皮埃尔终于找到了目标,一边往回走,一边问母亲:“是这样吗?妈妈。”

米切尔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踻

“那就好。”皮埃尔一边给父亲斟酒,一边介绍:“这些房子原本都属于新垦地军团的军官。接管枫石城以后,蒙塔涅阁下把它们重新分配给了我们。”

吉拉德接过酒杯,却不喝,他关切地问:“这样说来,你终于也是真正的军官了?”

“我们这些……我们这些蒙塔涅阁下的部下,目前的情况有些特殊。”皮埃尔耐心又克制地解释:“据我所知,阁下正在和其他‘重建筹备委员’讨论如何把我们的军衔、职务并入原有的系统里。”

说着,皮埃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您知道的,若是直接按照旧规则走,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可以当‘校官’了。所以……这件事还在谈判。”

听到儿子的话,吉拉德半是欣慰、半是失落地长长叹了口气:“看来,以后就轮到我给你敬礼了。”

皮埃尔赶紧托住老父亲的自尊心:“怎么会呢!?爸爸,您永远是我的‘长官’。”

“咱们喝一杯吧。”吉拉德拿起酒瓶,给儿子斟了一点酒:“皮埃尔。”踻

“不胜荣幸。”皮埃尔毕恭毕敬地接过酒杯。

吉拉德与妻子对视了一眼,认真地回答:“也是我的荣幸。”

就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头短发的斯佳丽一阵风似的从二楼跑进客厅,大声宣布:“我要住第二大的那个房间!”

小米切尔夫人——皮埃尔的新婚妻子——则抱着女儿眼中含笑跟在后面慢慢走下楼梯。

来的路上,米切尔夫妇把身在热沃丹的儿媳和小女儿也一起接了过来。

皮埃尔毫不留情地回答:“你住最小的那个房间。”

“小气鬼。”斯佳丽扮了个鬼脸,鄙视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踻

“次卧是留给姐姐和姐夫的,主卧留给爸爸、妈妈。”皮埃尔看了一眼父母,又看向自己的妻子:“我和阿梅莉到外面去住。”

“法妮和艾利克斯也会来吗?”爱伦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是的。”皮埃尔握住母亲的手:“姐夫会来。我托人给姐夫送了信,请他也把姐姐带上。”

吉拉德沉默片刻,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我们一家,就又团聚了。”

“是的。”皮埃尔笑着回答。

短暂的失神后,爱伦又关心起儿子:“我们可以和斯佳丽挤一挤,你不用在外面找地方住。”

听到这话,斯佳丽流露出好大不情愿的表情。踻

“别担心,妈妈。”皮埃尔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又笑着看向妻子:“这里有的是单身汉,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

“可是炉膛里一点灰也没有。”阿梅莉·米切尔抱着熟睡的女儿,怯生生地问:“你也没有好好吃东西吧?”

“那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皮埃尔走到妻子身旁,揉了揉继女的头发,温柔地解释:“就算偶尔回来住,我也都是去其他人那里开伙。别担心,我吃的很好。”

阿梅莉害羞地点了下头。这对新婚夫妇,虽然妻子比丈夫年长三岁,而且是再婚,但是很奇妙,处于主导一方的居然是后者。

“对了。”皮埃尔转身看向父母,虚指了一下远处:“阁下的住所就在那边,走过去几步就能看见。”

听到这话,吉拉德和斯佳丽明显都紧张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吉拉德猛地站起身,飞快地扯平衣服上的褶皱,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儿子:“既然这样,我们应该第一时间感谢才是。哪有明知人家就在眼前,却不去问候的道理,你怎么连杜萨人的规矩都忘了?”踻

“您别着急。”皮埃尔按住父亲的肩膀:“阁下现在肯定不在住处。”

“那……阁下人在哪里。”

“现在的话。”皮埃尔想了想,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应该是在攻城营地。”

“攻城营地?攻什么的?枫叶堡?”

皮埃尔点头。

“我听说。”吉拉德慢慢坐回原位,好奇地问:“我听说,都已经围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拿下来。”

皮埃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和老父亲解释:“这里面,情况有点复杂……反正您不用担心在阁下那里失礼。阁下前几天还说,等您和母亲到枫石城,要亲自来拜访您呢。”踻

吉拉德长长地“噢”了一声。

片刻后,吉拉德又思忖地问:“这一次阁下搞这么大阵仗,究竟是要做什么事情?”

“这您不用管。”皮埃尔毫不迟疑回答:“阁下让您做什么,您做什么就可以了。”

吉拉德皱起了眉头。

……

与此同时,在枫石城外的攻城营地。

温特斯与梅森并肩蹲在火炮掩体里,苦恼地注视着前方。踻

在他们的视野里,巨兽般的枫叶堡静静盘踞在山岗上。

虽然表面已经被炮弹打得斑驳不堪、墙头工事也被敲得支离破碎,但是这座新垦地军团倾二十年心血修筑的巨型石构要塞仍旧屹立着。

在面朝攻城营地的三角堡上,一面属于红蔷薇的军旗正在有气无力地随风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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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再造家国(二) > [沃涅郡]皡

[橡树镇]

[马季雅庄园]

傍晚时分,“狼骑兵”短暂地到访了马季雅庄园。

不等天黑透,橡树镇的另一个富户——大腹便便的木材商米哈伊尔就提着裤腰带,连哭带喊跑进了马季雅庄园的大门。

“哎呦……”已经人到中年的米哈伊尔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尊严地拉着老马季雅的手一个劲地干嚎:“这下可怎么办啊!哎呦!”

马季雅一家面面相觑,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对方。

因为身为“自由人”的老马季雅,也遭遇了身为“自由人”的米哈伊尔所遭遇的一切。皡

代表血狼意志的狼骑兵前来,要求马季雅·米洛克履行身为一名“自由人”的光荣义务——不过,是从未尽过的义务;同时享受身为一名“自由人”的权利——当然,也是从未享受过的权利。

他们要求老马季雅:尽快动身,务必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之前抵达枫石城,出席全体自由人大会。

“造孽啊!我真是造孽啊!鬼迷了心窍!”同样被要求参会的米哈伊尔嚎啕大哭、悔恨不已:“为什么……我当初为啥要花钱买这个自由人的高帽!现在这顶破帽子!可是要把我害死了啦!啊啊啊!”

“米哈伊尔叔叔。”小马季雅故意把“叔叔”的发音咬得特别重,见平日趾高气昂的黑心木材商当下如此失态,他忍不住出言讽刺:“您刚成‘自由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您可是在镇民大会上跟我父亲好好地炫耀了一番!”

米哈伊尔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抱着老马季雅的大腿,嚎得更大声了。

老马季雅用眼神制止了小儿子继续在木材商的伤口上撒盐的行为,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客厅。

老仆塔索是第一个走的,他鄙夷地瞧了木材商最后一眼,然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皡

小马季雅也学着老塔索的动作,笨拙地往地毯外面啐了一小口,追着老塔索跑了出去。

马季雅夫人在给木材商送来一杯镇静的酒之后,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也裹紧披肩回到了二楼。

米哈伊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才说出真实来意。

“马季雅老兄……马季雅老哥哥……”米哈伊尔抽抽噎噎地问:“您呐!您是我最敬重的人,您说,这个什么……什么会,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是花岗岩似缺乏情绪的表情:“每个‘自由人’都必须要去。”

米哈伊尔哭丧着脸:“总有去不了的吧?”

“这次是新垦地的自由人大会,恐怕全行省的‘自由人’都已经被通知到了,要说要做的,也一定是关于整个行省的大事。”老马季雅问:“你要是不想去,你为什么要花钱买这个头衔?”皡

在帕拉图共和国,自由人并不指“自由的人”,而是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人。自由人可以出任公职,在镇民、村民大会上首先发言成为本地乃至更高级别议会的议员。

但是想要成为“自由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非立过军功,否则只能花钱买。

老马季雅的自由人身份来自军功,木材商米哈伊尔则是花了一大笔钱才弄到手。

“我哪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米哈伊尔悔不当初,他颤颤巍巍地问:“全新垦地的‘人’都要去?那……那得有多少人啊?”

“几百人。”老马季雅答非所问地给出回答:“新垦地,不会超过一千人。”

得知自己的头衔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稀罕,米哈伊尔莫名生出些自豪和喜悦。

可是又一想到就是这个头衔害得自己要自投狼口,米哈伊尔又不禁悲从中来。皡

“不去。”米哈伊尔眼泪汪汪地问:“行不行?”

老马季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这个,我说了不算。”

“那那那……我得病了!”

米哈伊尔一下子来了劲头,他拉起裤腿,露出短粗的小腿,四下在客厅中寻找,最终选定了一个花瓶。

他抄起花瓶,往腿上比划,急赤白脸地嚷嚷:“我我我……我腿摔断了!我出不了门!还不行?”

“嗯。”老马季雅的回应只有一个鼻音。

米哈伊尔咬牙切齿比划半天,始终下不去手,反复几次后,他饱满的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软塌塌地跪倒在地,如同一副被抽空的皮囊。皡

“这可怎么活啊!”木材商捂着胖脸,伤心地嚎啕大哭:“我才刚生了个女儿!没了我,她可怎么活啊!”

老马季雅默默从木材商手里拿回了那支夫人特别钟爱的花瓶,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

米哈伊尔猛地再次抱住老马季雅大腿,语无伦次地问:“血狼……血狼他不会是想把我们绑票吧?把新垦地富户都叫过去,来个一勺烩!听说他有各种的酷刑啊!啊啊啊!他怎么这么狠心啊!我怎么熬得住啊!”

老马季雅不解地问:“您是怎么知道,血狼阁下有各种酷刑的?”

“我……听人说的。”米哈伊尔使劲吸了一口鼻涕,补充道:“不过跟我说的那人,亲眼见过血狼,他说血狼生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老马季雅努力回忆着向自己推销新式犁具的年轻面孔,无论如何也没法与青面獠牙、凶神恶煞联系到一起。

“血狼阁下。”老马季雅本能地纠正木材商:“不是你说的那样。”皡

米哈伊尔陡然来了精神:“老兄……您……您见过血狼。”

老马季雅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他他……他怎么样?”米哈伊尔忙不迭地追问:“他公正吗?他仁慈吗?是他们说的那样凶残吗?”

问到最后,木材商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他绑票吗……”

老马季雅想了好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血狼。虽然只是短暂地见过面,但是那位年轻的领袖传达给老马季雅的东西,都不是能简简单单用一个词或者一句话能够说明,老马季雅也不知该如何向米哈伊尔说明。新笔趣阁

思忖再三后,老马季雅郑重开口:“我会去的。”

米哈伊尔多嚎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老马季雅说了什么。瞬间,他的所有眼泪鼻涕都憋了回去:“您说什么?”皡

“我会去参加全体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我要听一听,蒙塔涅阁下想说什么。”

米哈伊尔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凄惨地从庄园大门方向飘来:“啊啊啊!马季雅老哥哥!可怎么办呐!活不下去啦!……”

……

……

[枫石城]

[军官寓所]皡

有人不愿意去,可也有人主动愿意来。

> 收到通知以后,远在狼镇的吉拉德·米切尔和爱伦·米切尔第一时间便动身出发,甚至比许多近在沃涅郡的“自由人”更早抵达枫石城。眼下,米切尔夫妇正在参观皮埃尔的住所。

原新垦地军团总部的军官寓所,坐落在枫石城最好的地段,站在门口就能望到枫石城大教堂的钟塔,打开窗户便是静静流淌的安雅河。

一众寓所共同组成的建筑群本身是一个独立的社区,由围墙和卫兵守卫,私密又安静。各栋寓所本身的修建也很是下本钱。

老米切尔把整栋寓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只蹦出一个词:“不错。”

然后,他又瞟了儿子一眼,轻哼一声,说:“比咱们家的房子都好了。”皡

“您说笑了,爸爸。”皮埃尔赶忙投降,他求助地看向母亲:“米切尔庄园永远是最好的。”

挽着皮埃尔的米切尔夫人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笑了一下,吉拉德·米切尔便不再和儿子耍小脾气了。

“您这一路上,辛苦了。”短暂从父亲的攻击中逃脱的皮埃尔打开橱柜,手忙脚乱地寻找酒瓶的踪迹:“这么快就赶了过来,肯定不轻松。”

这栋房子他也是刚搬进来没多久,甚至由于总是在外奔波,根本没在这里住过几天,也缺乏“主人”的自觉。

“一点也不辛苦,比我年轻时出远门还要轻松。”吉拉德小心地坐在钩花罩面的软椅上,打量着客厅里的陈设:“我们是坐公家的新马车来的,一路吃住都有人安排,游玩一样就到了地方。”

皮埃尔终于找到了目标,一边往回走,一边问母亲:“是这样吗?妈妈。”

米切尔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皡

“那就好。”皮埃尔一边给父亲斟酒,一边介绍:“这些房子原本都属于新垦地军团的军官。接管枫石城以后,蒙塔涅阁下把它们重新分配给了我们。”

吉拉德接过酒杯,却不喝,他关切地问:“这样说来,你终于也是真正的军官了?”

“我们这些……我们这些蒙塔涅阁下的部下,目前的情况有些特殊。”皮埃尔耐心又克制地解释:“据我所知,阁下正在和其他‘重建筹备委员’讨论如何把我们的军衔、职务并入原有的系统里。”

说着,皮埃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您知道的,若是直接按照旧规则走,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可以当‘校官’了。所以……这件事还在谈判。”

听到儿子的话,吉拉德半是欣慰、半是失落地长长叹了口气:“看来,以后就轮到我给你敬礼了。”

皮埃尔赶紧托住老父亲的自尊心:“怎么会呢!?爸爸,您永远是我的‘长官’。”

“咱们喝一杯吧。”吉拉德拿起酒瓶,给儿子斟了一点酒:“皮埃尔。”皡

“不胜荣幸。”皮埃尔毕恭毕敬地接过酒杯。

吉拉德与妻子对视了一眼,认真地回答:“也是我的荣幸。”

就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头短发的斯佳丽一阵风似的从二楼跑进客厅,大声宣布:“我要住第二大的那个房间!”

小米切尔夫人——皮埃尔的新婚妻子——则抱着女儿眼中含笑跟在后面慢慢走下楼梯。

来的路上,米切尔夫妇把身在热沃丹的儿媳和小女儿也一起接了过来。

皮埃尔毫不留情地回答:“你住最小的那个房间。”

“小气鬼。”斯佳丽扮了个鬼脸,鄙视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皡

“次卧是留给姐姐和姐夫的,主卧留给爸爸、妈妈。”皮埃尔看了一眼父母,又看向自己的妻子:“我和阿梅莉到外面去住。”

“法妮和艾利克斯也会来吗?”爱伦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是的。”皮埃尔握住母亲的手:“姐夫会来。我托人给姐夫送了信,请他也把姐姐带上。”

吉拉德沉默片刻,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我们一家,就又团聚了。”

“是的。”皮埃尔笑着回答。

短暂的失神后,爱伦又关心起儿子:“我们可以和斯佳丽挤一挤,你不用在外面找地方住。”

听到这话,斯佳丽流露出好大不情愿的表情。皡

“别担心,妈妈。”皮埃尔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又笑着看向妻子:“这里有的是单身汉,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

“可是炉膛里一点灰也没有。”阿梅莉·米切尔抱着熟睡的女儿,怯生生地问:“你也没有好好吃东西吧?”

“那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皮埃尔走到妻子身旁,揉了揉继女的头发,温柔地解释:“就算偶尔回来住,我也都是去其他人那里开伙。别担心,我吃的很好。”

阿梅莉害羞地点了下头。这对新婚夫妇,虽然妻子比丈夫年长三岁,而且是再婚,但是很奇妙,处于主导一方的居然是后者。

“对了。”皮埃尔转身看向父母,虚指了一下远处:“阁下的住所就在那边,走过去几步就能看见。”

听到这话,吉拉德和斯佳丽明显都紧张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吉拉德猛地站起身,飞快地扯平衣服上的褶皱,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儿子:“既然这样,我们应该第一时间感谢才是。哪有明知人家就在眼前,却不去问候的道理,你怎么连杜萨人的规矩都忘了?”皡

“您别着急。”皮埃尔按住父亲的肩膀:“阁下现在肯定不在住处。”

“那……阁下人在哪里。”

“现在的话。”皮埃尔想了想,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应该是在攻城营地。”

“攻城营地?攻什么的?枫叶堡?”

皮埃尔点头。

“我听说。”吉拉德慢慢坐回原位,好奇地问:“我听说,都已经围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拿下来。”

皮埃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和老父亲解释:“这里面,情况有点复杂……反正您不用担心在阁下那里失礼。阁下前几天还说,等您和母亲到枫石城,要亲自来拜访您呢。”皡

吉拉德长长地“噢”了一声。

片刻后,吉拉德又思忖地问:“这一次阁下搞这么大阵仗,究竟是要做什么事情?”

“这您不用管。”皮埃尔毫不迟疑回答:“阁下让您做什么,您做什么就可以了。”

吉拉德皱起了眉头。

……

与此同时,在枫石城外的攻城营地。

温特斯与梅森并肩蹲在火炮掩体里,苦恼地注视着前方。皡

在他们的视野里,巨兽般的枫叶堡静静盘踞在山岗上。

虽然表面已经被炮弹打得斑驳不堪、墙头工事也被敲得支离破碎,但是这座新垦地军团倾二十年心血修筑的巨型石构要塞仍旧屹立着。

在面朝攻城营地的三角堡上,一面属于红蔷薇的军旗正在有气无力地随风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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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再造家国(三) > [沃涅郡]騪

[橡树镇]

[马季雅庄园]

傍晚时分,“狼骑兵”短暂地到访了马季雅庄园。

不等天黑透,橡树镇的另一个富户——大腹便便的木材商米哈伊尔就提着裤腰带,连哭带喊跑进了马季雅庄园的大门。

“哎呦……”已经人到中年的米哈伊尔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尊严地拉着老马季雅的手一个劲地干嚎:“这下可怎么办啊!哎呦!”

马季雅一家面面相觑,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对方。

因为身为“自由人”的老马季雅,也遭遇了身为“自由人”的米哈伊尔所遭遇的一切。騪

代表血狼意志的狼骑兵前来,要求马季雅·米洛克履行身为一名“自由人”的光荣义务——不过,是从未尽过的义务;同时享受身为一名“自由人”的权利——当然,也是从未享受过的权利。

他们要求老马季雅:尽快动身,务必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之前抵达枫石城,出席全体自由人大会。

“造孽啊!我真是造孽啊!鬼迷了心窍!”同样被要求参会的米哈伊尔嚎啕大哭、悔恨不已:“为什么……我当初为啥要花钱买这个自由人的高帽!现在这顶破帽子!可是要把我害死了啦!啊啊啊!”

“米哈伊尔叔叔。”小马季雅故意把“叔叔”的发音咬得特别重,见平日趾高气昂的黑心木材商当下如此失态,他忍不住出言讽刺:“您刚成‘自由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您可是在镇民大会上跟我父亲好好地炫耀了一番!”

米哈伊尔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抱着老马季雅的大腿,嚎得更大声了。

老马季雅用眼神制止了小儿子继续在木材商的伤口上撒盐的行为,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客厅。

老仆塔索是第一个走的,他鄙夷地瞧了木材商最后一眼,然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騪

小马季雅也学着老塔索的动作,笨拙地往地毯外面啐了一小口,追着老塔索跑了出去。

马季雅夫人在给木材商送来一杯镇静的酒之后,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也裹紧披肩回到了二楼。

米哈伊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才说出真实来意。

“马季雅老兄……马季雅老哥哥……”米哈伊尔抽抽噎噎地问:“您呐!您是我最敬重的人,您说,这个什么……什么会,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是花岗岩似缺乏情绪的表情:“每个‘自由人’都必须要去。”

米哈伊尔哭丧着脸:“总有去不了的吧?”

“这次是新垦地的自由人大会,恐怕全行省的‘自由人’都已经被通知到了,要说要做的,也一定是关于整个行省的大事。”老马季雅问:“你要是不想去,你为什么要花钱买这个头衔?”騪

在帕拉图共和国,自由人并不指“自由的人”,而是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人。自由人可以出任公职,在镇民、村民大会上首先发言成为本地乃至更高级别议会的议员。

但是想要成为“自由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非立过军功,否则只能花钱买。

老马季雅的自由人身份来自军功,木材商米哈伊尔则是花了一大笔钱才弄到手。

“我哪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米哈伊尔悔不当初,他颤颤巍巍地问:“全新垦地的‘人’都要去?那……那得有多少人啊?”

“几百人。”老马季雅答非所问地给出回答:“新垦地,不会超过一千人。”

得知自己的头衔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稀罕,米哈伊尔莫名生出些自豪和喜悦。

可是又一想到就是这个头衔害得自己要自投狼口,米哈伊尔又不禁悲从中来。騪

“不去。”米哈伊尔眼泪汪汪地问:“行不行?”

老马季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这个,我说了不算。”

“那那那……我得病了!”

米哈伊尔一下子来了劲头,他拉起裤腿,露出短粗的小腿,四下在客厅中寻找,最终选定了一个花瓶。

他抄起花瓶,往腿上比划,急赤白脸地嚷嚷:“我我我……我腿摔断了!我出不了门!还不行?”

“嗯。”老马季雅的回应只有一个鼻音。

米哈伊尔咬牙切齿比划半天,始终下不去手,反复几次后,他饱满的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软塌塌地跪倒在地,如同一副被抽空的皮囊。騪

“这可怎么活啊!”木材商捂着胖脸,伤心地嚎啕大哭:“我才刚生了个女儿!没了我,她可怎么活啊!”

老马季雅默默从木材商手里拿回了那支夫人特别钟爱的花瓶,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

米哈伊尔猛地再次抱住老马季雅大腿,语无伦次地问:“血狼……血狼他不会是想把我们绑票吧?把新垦地富户都叫过去,来个一勺烩!听说他有各种的酷刑啊!啊啊啊!他怎么这么狠心啊!我怎么熬得住啊!”

老马季雅不解地问:“您是怎么知道,血狼阁下有各种酷刑的?”

“我……听人说的。”米哈伊尔使劲吸了一口鼻涕,补充道:“不过跟我说的那人,亲眼见过血狼,他说血狼生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老马季雅努力回忆着向自己推销新式犁具的年轻面孔,无论如何也没法与青面獠牙、凶神恶煞联系到一起。

“血狼阁下。”老马季雅本能地纠正木材商:“不是你说的那样。”騪

米哈伊尔陡然来了精神:“老兄……您……您见过血狼。”

老马季雅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他他……他怎么样?”米哈伊尔忙不迭地追问:“他公正吗?他仁慈吗?是他们说的那样凶残吗?”

问到最后,木材商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他绑票吗……”

老马季雅想了好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血狼。虽然只是短暂地见过面,但是那位年轻的领袖传达给老马季雅的东西,都不是能简简单单用一个词或者一句话能够说明,老马季雅也不知该如何向米哈伊尔说明。

思忖再三后,老马季雅郑重开口:“我会去的。”

米哈伊尔多嚎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老马季雅说了什么。瞬间,他的所有眼泪鼻涕都憋了回去:“您说什么?”騪

“我会去参加全体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我要听一听,蒙塔涅阁下想说什么。”

米哈伊尔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凄惨地从庄园大门方向飘来:“啊啊啊!马季雅老哥哥!可怎么办呐!活不下去啦!……”

……

……

[枫石城]

[军官寓所]騪

有人不愿意去,可也有人主动愿意来。

> 收到通知以后,远在狼镇的吉拉德·米切尔和爱伦·米切尔第一时间便动身出发,甚至比许多近在沃涅郡的“自由人”更早抵达枫石城。眼下,米切尔夫妇正在参观皮埃尔的住所。

原新垦地军团总部的军官寓所,坐落在枫石城最好的地段,站在门口就能望到枫石城大教堂的钟塔,打开窗户便是静静流淌的安雅河。

一众寓所共同组成的建筑群本身是一个独立的社区,由围墙和卫兵守卫,私密又安静。各栋寓所本身的修建也很是下本钱。

老米切尔把整栋寓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只蹦出一个词:“不错。”

然后,他又瞟了儿子一眼,轻哼一声,说:“比咱们家的房子都好了。”騪

“您说笑了,爸爸。”皮埃尔赶忙投降,他求助地看向母亲:“米切尔庄园永远是最好的。”

挽着皮埃尔的米切尔夫人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笑了一下,吉拉德·米切尔便不再和儿子耍小脾气了。

“您这一路上,辛苦了。”短暂从父亲的攻击中逃脱的皮埃尔打开橱柜,手忙脚乱地寻找酒瓶的踪迹:“这么快就赶了过来,肯定不轻松。”.CoM

这栋房子他也是刚搬进来没多久,甚至由于总是在外奔波,根本没在这里住过几天,也缺乏“主人”的自觉。

“一点也不辛苦,比我年轻时出远门还要轻松。”吉拉德小心地坐在钩花罩面的软椅上,打量着客厅里的陈设:“我们是坐公家的新马车来的,一路吃住都有人安排,游玩一样就到了地方。”

皮埃尔终于找到了目标,一边往回走,一边问母亲:“是这样吗?妈妈。”

米切尔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騪

“那就好。”皮埃尔一边给父亲斟酒,一边介绍:“这些房子原本都属于新垦地军团的军官。接管枫石城以后,蒙塔涅阁下把它们重新分配给了我们。”

吉拉德接过酒杯,却不喝,他关切地问:“这样说来,你终于也是真正的军官了?”

“我们这些……我们这些蒙塔涅阁下的部下,目前的情况有些特殊。”皮埃尔耐心又克制地解释:“据我所知,阁下正在和其他‘重建筹备委员’讨论如何把我们的军衔、职务并入原有的系统里。”

说着,皮埃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您知道的,若是直接按照旧规则走,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可以当‘校官’了。所以……这件事还在谈判。”

听到儿子的话,吉拉德半是欣慰、半是失落地长长叹了口气:“看来,以后就轮到我给你敬礼了。”

皮埃尔赶紧托住老父亲的自尊心:“怎么会呢!?爸爸,您永远是我的‘长官’。”

“咱们喝一杯吧。”吉拉德拿起酒瓶,给儿子斟了一点酒:“皮埃尔。”騪

“不胜荣幸。”皮埃尔毕恭毕敬地接过酒杯。

吉拉德与妻子对视了一眼,认真地回答:“也是我的荣幸。”

就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头短发的斯佳丽一阵风似的从二楼跑进客厅,大声宣布:“我要住第二大的那个房间!”

小米切尔夫人——皮埃尔的新婚妻子——则抱着女儿眼中含笑跟在后面慢慢走下楼梯。

来的路上,米切尔夫妇把身在热沃丹的儿媳和小女儿也一起接了过来。

皮埃尔毫不留情地回答:“你住最小的那个房间。”

“小气鬼。”斯佳丽扮了个鬼脸,鄙视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騪

“次卧是留给姐姐和姐夫的,主卧留给爸爸、妈妈。”皮埃尔看了一眼父母,又看向自己的妻子:“我和阿梅莉到外面去住。”

“法妮和艾利克斯也会来吗?”爱伦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是的。”皮埃尔握住母亲的手:“姐夫会来。我托人给姐夫送了信,请他也把姐姐带上。”

吉拉德沉默片刻,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我们一家,就又团聚了。”

“是的。”皮埃尔笑着回答。

短暂的失神后,爱伦又关心起儿子:“我们可以和斯佳丽挤一挤,你不用在外面找地方住。”

听到这话,斯佳丽流露出好大不情愿的表情。騪

“别担心,妈妈。”皮埃尔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又笑着看向妻子:“这里有的是单身汉,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

“可是炉膛里一点灰也没有。”阿梅莉·米切尔抱着熟睡的女儿,怯生生地问:“你也没有好好吃东西吧?”

“那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皮埃尔走到妻子身旁,揉了揉继女的头发,温柔地解释:“就算偶尔回来住,我也都是去其他人那里开伙。别担心,我吃的很好。”

阿梅莉害羞地点了下头。这对新婚夫妇,虽然妻子比丈夫年长三岁,而且是再婚,但是很奇妙,处于主导一方的居然是后者。

“对了。”皮埃尔转身看向父母,虚指了一下远处:“阁下的住所就在那边,走过去几步就能看见。”

听到这话,吉拉德和斯佳丽明显都紧张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吉拉德猛地站起身,飞快地扯平衣服上的褶皱,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儿子:“既然这样,我们应该第一时间感谢才是。哪有明知人家就在眼前,却不去问候的道理,你怎么连杜萨人的规矩都忘了?”騪

“您别着急。”皮埃尔按住父亲的肩膀:“阁下现在肯定不在住处。”

“那……阁下人在哪里。”

“现在的话。”皮埃尔想了想,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应该是在攻城营地。”

“攻城营地?攻什么的?枫叶堡?”

皮埃尔点头。

“我听说。”吉拉德慢慢坐回原位,好奇地问:“我听说,都已经围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拿下来。”

皮埃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和老父亲解释:“这里面,情况有点复杂……反正您不用担心在阁下那里失礼。阁下前几天还说,等您和母亲到枫石城,要亲自来拜访您呢。”騪

吉拉德长长地“噢”了一声。

片刻后,吉拉德又思忖地问:“这一次阁下搞这么大阵仗,究竟是要做什么事情?”

“这您不用管。”皮埃尔毫不迟疑回答:“阁下让您做什么,您做什么就可以了。”

吉拉德皱起了眉头。

……

与此同时,在枫石城外的攻城营地。

温特斯与梅森并肩蹲在火炮掩体里,苦恼地注视着前方。騪

在他们的视野里,巨兽般的枫叶堡静静盘踞在山岗上。

虽然表面已经被炮弹打得斑驳不堪、墙头工事也被敲得支离破碎,但是这座新垦地军团倾二十年心血修筑的巨型石构要塞仍旧屹立着。

在面朝攻城营地的三角堡上,一面属于红蔷薇的军旗正在有气无力地随风摇晃。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再造家国(四) > [沃涅郡]晁

[橡树镇]

[马季雅庄园]

傍晚时分,“狼骑兵”短暂地到访了马季雅庄园。

不等天黑透,橡树镇的另一个富户——大腹便便的木材商米哈伊尔就提着裤腰带,连哭带喊跑进了马季雅庄园的大门。

“哎呦……”已经人到中年的米哈伊尔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尊严地拉着老马季雅的手一个劲地干嚎:“这下可怎么办啊!哎呦!”

马季雅一家面面相觑,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对方。

因为身为“自由人”的老马季雅,也遭遇了身为“自由人”的米哈伊尔所遭遇的一切。晁

代表血狼意志的狼骑兵前来,要求马季雅·米洛克履行身为一名“自由人”的光荣义务——不过,是从未尽过的义务;同时享受身为一名“自由人”的权利——当然,也是从未享受过的权利。

他们要求老马季雅:尽快动身,务必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之前抵达枫石城,出席全体自由人大会。

“造孽啊!我真是造孽啊!鬼迷了心窍!”同样被要求参会的米哈伊尔嚎啕大哭、悔恨不已:“为什么……我当初为啥要花钱买这个自由人的高帽!现在这顶破帽子!可是要把我害死了啦!啊啊啊!”

“米哈伊尔叔叔。”小马季雅故意把“叔叔”的发音咬得特别重,见平日趾高气昂的黑心木材商当下如此失态,他忍不住出言讽刺:“您刚成‘自由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您可是在镇民大会上跟我父亲好好地炫耀了一番!”

米哈伊尔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抱着老马季雅的大腿,嚎得更大声了。

老马季雅用眼神制止了小儿子继续在木材商的伤口上撒盐的行为,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客厅。

老仆塔索是第一个走的,他鄙夷地瞧了木材商最后一眼,然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晁

小马季雅也学着老塔索的动作,笨拙地往地毯外面啐了一小口,追着老塔索跑了出去。

马季雅夫人在给木材商送来一杯镇静的酒之后,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也裹紧披肩回到了二楼。

米哈伊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才说出真实来意。

“马季雅老兄……马季雅老哥哥……”米哈伊尔抽抽噎噎地问:“您呐!您是我最敬重的人,您说,这个什么……什么会,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是花岗岩似缺乏情绪的表情:“每个‘自由人’都必须要去。”

米哈伊尔哭丧着脸:“总有去不了的吧?”

“这次是新垦地的自由人大会,恐怕全行省的‘自由人’都已经被通知到了,要说要做的,也一定是关于整个行省的大事。”老马季雅问:“你要是不想去,你为什么要花钱买这个头衔?”晁

在帕拉图共和国,自由人并不指“自由的人”,而是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人。自由人可以出任公职,在镇民、村民大会上首先发言成为本地乃至更高级别议会的议员。

但是想要成为“自由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非立过军功,否则只能花钱买。

老马季雅的自由人身份来自军功,木材商米哈伊尔则是花了一大笔钱才弄到手。

“我哪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米哈伊尔悔不当初,他颤颤巍巍地问:“全新垦地的‘人’都要去?那……那得有多少人啊?”

“几百人。”老马季雅答非所问地给出回答:“新垦地,不会超过一千人。”

得知自己的头衔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稀罕,米哈伊尔莫名生出些自豪和喜悦。

可是又一想到就是这个头衔害得自己要自投狼口,米哈伊尔又不禁悲从中来。晁

“不去。”米哈伊尔眼泪汪汪地问:“行不行?”

老马季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这个,我说了不算。”

“那那那……我得病了!”

米哈伊尔一下子来了劲头,他拉起裤腿,露出短粗的小腿,四下在客厅中寻找,最终选定了一个花瓶。

他抄起花瓶,往腿上比划,急赤白脸地嚷嚷:“我我我……我腿摔断了!我出不了门!还不行?”.c0m

“嗯。”老马季雅的回应只有一个鼻音。

米哈伊尔咬牙切齿比划半天,始终下不去手,反复几次后,他饱满的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软塌塌地跪倒在地,如同一副被抽空的皮囊。晁

“这可怎么活啊!”木材商捂着胖脸,伤心地嚎啕大哭:“我才刚生了个女儿!没了我,她可怎么活啊!”

老马季雅默默从木材商手里拿回了那支夫人特别钟爱的花瓶,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

米哈伊尔猛地再次抱住老马季雅大腿,语无伦次地问:“血狼……血狼他不会是想把我们绑票吧?把新垦地富户都叫过去,来个一勺烩!听说他有各种的酷刑啊!啊啊啊!他怎么这么狠心啊!我怎么熬得住啊!”

老马季雅不解地问:“您是怎么知道,血狼阁下有各种酷刑的?”

“我……听人说的。”米哈伊尔使劲吸了一口鼻涕,补充道:“不过跟我说的那人,亲眼见过血狼,他说血狼生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老马季雅努力回忆着向自己推销新式犁具的年轻面孔,无论如何也没法与青面獠牙、凶神恶煞联系到一起。

“血狼阁下。”老马季雅本能地纠正木材商:“不是你说的那样。”晁

米哈伊尔陡然来了精神:“老兄……您……您见过血狼。”

老马季雅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他他……他怎么样?”米哈伊尔忙不迭地追问:“他公正吗?他仁慈吗?是他们说的那样凶残吗?”

问到最后,木材商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他绑票吗……”

老马季雅想了好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血狼。虽然只是短暂地见过面,但是那位年轻的领袖传达给老马季雅的东西,都不是能简简单单用一个词或者一句话能够说明,老马季雅也不知该如何向米哈伊尔说明。

思忖再三后,老马季雅郑重开口:“我会去的。”

米哈伊尔多嚎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老马季雅说了什么。瞬间,他的所有眼泪鼻涕都憋了回去:“您说什么?”晁

“我会去参加全体自由人大会。”老马季雅停顿了一下:“我要听一听,蒙塔涅阁下想说什么。”

米哈伊尔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凄惨地从庄园大门方向飘来:“啊啊啊!马季雅老哥哥!可怎么办呐!活不下去啦!……”

……

……

[枫石城]

[军官寓所]晁

有人不愿意去,可也有人主动愿意来。

> 收到通知以后,远在狼镇的吉拉德·米切尔和爱伦·米切尔第一时间便动身出发,甚至比许多近在沃涅郡的“自由人”更早抵达枫石城。眼下,米切尔夫妇正在参观皮埃尔的住所。

原新垦地军团总部的军官寓所,坐落在枫石城最好的地段,站在门口就能望到枫石城大教堂的钟塔,打开窗户便是静静流淌的安雅河。

一众寓所共同组成的建筑群本身是一个独立的社区,由围墙和卫兵守卫,私密又安静。各栋寓所本身的修建也很是下本钱。

老米切尔把整栋寓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只蹦出一个词:“不错。”

然后,他又瞟了儿子一眼,轻哼一声,说:“比咱们家的房子都好了。”晁

“您说笑了,爸爸。”皮埃尔赶忙投降,他求助地看向母亲:“米切尔庄园永远是最好的。”

挽着皮埃尔的米切尔夫人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笑了一下,吉拉德·米切尔便不再和儿子耍小脾气了。

“您这一路上,辛苦了。”短暂从父亲的攻击中逃脱的皮埃尔打开橱柜,手忙脚乱地寻找酒瓶的踪迹:“这么快就赶了过来,肯定不轻松。”

这栋房子他也是刚搬进来没多久,甚至由于总是在外奔波,根本没在这里住过几天,也缺乏“主人”的自觉。

“一点也不辛苦,比我年轻时出远门还要轻松。”吉拉德小心地坐在钩花罩面的软椅上,打量着客厅里的陈设:“我们是坐公家的新马车来的,一路吃住都有人安排,游玩一样就到了地方。”

皮埃尔终于找到了目标,一边往回走,一边问母亲:“是这样吗?妈妈。”

米切尔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晁

“那就好。”皮埃尔一边给父亲斟酒,一边介绍:“这些房子原本都属于新垦地军团的军官。接管枫石城以后,蒙塔涅阁下把它们重新分配给了我们。”

吉拉德接过酒杯,却不喝,他关切地问:“这样说来,你终于也是真正的军官了?”

“我们这些……我们这些蒙塔涅阁下的部下,目前的情况有些特殊。”皮埃尔耐心又克制地解释:“据我所知,阁下正在和其他‘重建筹备委员’讨论如何把我们的军衔、职务并入原有的系统里。”

说着,皮埃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您知道的,若是直接按照旧规则走,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可以当‘校官’了。所以……这件事还在谈判。”

听到儿子的话,吉拉德半是欣慰、半是失落地长长叹了口气:“看来,以后就轮到我给你敬礼了。”

皮埃尔赶紧托住老父亲的自尊心:“怎么会呢!?爸爸,您永远是我的‘长官’。”

“咱们喝一杯吧。”吉拉德拿起酒瓶,给儿子斟了一点酒:“皮埃尔。”晁

“不胜荣幸。”皮埃尔毕恭毕敬地接过酒杯。

吉拉德与妻子对视了一眼,认真地回答:“也是我的荣幸。”

就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头短发的斯佳丽一阵风似的从二楼跑进客厅,大声宣布:“我要住第二大的那个房间!”

小米切尔夫人——皮埃尔的新婚妻子——则抱着女儿眼中含笑跟在后面慢慢走下楼梯。

来的路上,米切尔夫妇把身在热沃丹的儿媳和小女儿也一起接了过来。

皮埃尔毫不留情地回答:“你住最小的那个房间。”

“小气鬼。”斯佳丽扮了个鬼脸,鄙视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晁

“次卧是留给姐姐和姐夫的,主卧留给爸爸、妈妈。”皮埃尔看了一眼父母,又看向自己的妻子:“我和阿梅莉到外面去住。”

“法妮和艾利克斯也会来吗?”爱伦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是的。”皮埃尔握住母亲的手:“姐夫会来。我托人给姐夫送了信,请他也把姐姐带上。”

吉拉德沉默片刻,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我们一家,就又团聚了。”

“是的。”皮埃尔笑着回答。

短暂的失神后,爱伦又关心起儿子:“我们可以和斯佳丽挤一挤,你不用在外面找地方住。”

听到这话,斯佳丽流露出好大不情愿的表情。晁

“别担心,妈妈。”皮埃尔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又笑着看向妻子:“这里有的是单身汉,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

“可是炉膛里一点灰也没有。”阿梅莉·米切尔抱着熟睡的女儿,怯生生地问:“你也没有好好吃东西吧?”

“那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皮埃尔走到妻子身旁,揉了揉继女的头发,温柔地解释:“就算偶尔回来住,我也都是去其他人那里开伙。别担心,我吃的很好。”

阿梅莉害羞地点了下头。这对新婚夫妇,虽然妻子比丈夫年长三岁,而且是再婚,但是很奇妙,处于主导一方的居然是后者。

“对了。”皮埃尔转身看向父母,虚指了一下远处:“阁下的住所就在那边,走过去几步就能看见。”

听到这话,吉拉德和斯佳丽明显都紧张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吉拉德猛地站起身,飞快地扯平衣服上的褶皱,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儿子:“既然这样,我们应该第一时间感谢才是。哪有明知人家就在眼前,却不去问候的道理,你怎么连杜萨人的规矩都忘了?”晁

“您别着急。”皮埃尔按住父亲的肩膀:“阁下现在肯定不在住处。”

“那……阁下人在哪里。”

“现在的话。”皮埃尔想了想,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应该是在攻城营地。”

“攻城营地?攻什么的?枫叶堡?”

皮埃尔点头。

“我听说。”吉拉德慢慢坐回原位,好奇地问:“我听说,都已经围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拿下来。”

皮埃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和老父亲解释:“这里面,情况有点复杂……反正您不用担心在阁下那里失礼。阁下前几天还说,等您和母亲到枫石城,要亲自来拜访您呢。”晁

吉拉德长长地“噢”了一声。

片刻后,吉拉德又思忖地问:“这一次阁下搞这么大阵仗,究竟是要做什么事情?”

“这您不用管。”皮埃尔毫不迟疑回答:“阁下让您做什么,您做什么就可以了。”

吉拉德皱起了眉头。

……

与此同时,在枫石城外的攻城营地。

温特斯与梅森并肩蹲在火炮掩体里,苦恼地注视着前方。晁

在他们的视野里,巨兽般的枫叶堡静静盘踞在山岗上。

虽然表面已经被炮弹打得斑驳不堪、墙头工事也被敲得支离破碎,但是这座新垦地军团倾二十年心血修筑的巨型石构要塞仍旧屹立着。

在面朝攻城营地的三角堡上,一面属于红蔷薇的军旗正在有气无力地随风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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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再造家国(五) > [枫石城]

[市政所]

清晨,盖萨·阿多尼斯上校准时抵达枫石城市政厅。

作为“国家筹建最高会议”的“最高委员会”的四位“最高委员”之一,近半个月以来,盖萨上校以及他“最高的同僚们”每天都将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市政厅的会议室内,讨论、协商“国家筹建相关事宜”。

比四位最高委员在市政厅里驻留更久的,是被遴选入“筹建会议”的联军军官与行省政府文官,因为他们晚上也在。

毕竟,全体自由人大会即将召开,很多事情必须尽快敲定下来。

但即使“筹建会议”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推进工作,在大会开幕日已经近在迟尺的当口,仍旧许多具体的事项在排队等待拍板。

一旦下定“再造共和”的决心,很多原有的东西就会像新房子里的旧家具一样,怎么看怎么碍眼,令人忍不住生出想要干脆推倒重来的念头。

就拿占比最重的军队事务来说,小到军队的正式名称、旗帜标识与军服的颜色,大到军队的编组方式、指挥序列和政治地位,如果不想照搬老一套,都要改动一番。

按照“四人委员会”的意见,既然是要迈向新时代,那就该有新气象。M..coM

千头万绪的工作就这样压在“筹建会议”的全体成员们身上,其中不单单有“穿什么颜色的军服”这类形式上的事务,更有许多牵扯到各方实际利益的要紧内容。

譬如,温特斯麾下的“非正式军官”们要如何接入正式军官的体系?又要授予他们哪一级军衔?

须知,在过去,有资格独立指挥一个步兵大队或一个骑兵中队作战的军官,至少也是一名少校。

甚至“少校”这一军衔的原意“地位较高者”,指的就是在大方阵系统中“全权负责指挥一个小方阵的专业军官”。

然而在铁峰郡军中,符合此项条件的非正式军官,一只手数不过来。

如果按照实际指挥的部队规模,直接授予他们少校军衔,那么统帅他们的温特斯·蒙塔涅又该怎么办?

要知道,备受尊敬的血狼阁下,正式军衔不过“上尉”而已。

不仅是铁峰郡军,其他三郡的部队同样有着严重的军衔与职务不匹配问题。

在各郡部队中,少尉、中尉指挥一个大队的情形比比皆是,枪杆子都没摸过的委任军官直接对上百条人命负责的状况也屡见不鲜。

旧有的年资晋升模式,已经无法适应当下的现实。

新共和国的军队需要一套崭新的培养、提拔体系,以终结目前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况。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筹建会议”的军官们绞尽脑汁拿出了一套方案。

又经历多次“辩论—修改—激烈的辩论—大刀阔斧的修改—更加激烈的辩论—推倒重来”的循环后,最终才得到了各方的谅解和认可。

方案具体是什么,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虽然在最终方案敲定过程中,各郡军队的代表都为本方的利益据理力争,谈判一度僵持不下,几乎无法取得共识。

但是,通过协商而不是通过武器来达成共识,本身就是最大的共识。

诸如[授衔方案]等历经波折磨难方才通过的决议,反倒只能算是搭建在这一地基上的亭台楼阁。

不过,“协商”固然结出许多令人欣慰的硕果。

仍旧有一些美好、宏远的设想,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譬如,温特斯极力主张为新共和国的军队建立一个总括一切的大后勤部,统一调配从军械到粮草的各项资源,全权负责为各部队提供一切所需。

从而将各支野战部队从繁重的物资征收、派发杂务中“解脱”出来,使之可以专注于作战与训练。

同时更合理地分配资源,避免再发生类似于“在河谷村抵挡敌人大军的白山郡、雷群郡部队只有少得可怜的铁壳榴弹,而背着用不完的铁壳榴弹的铁峰郡部队正在爬山”的情况再发生。

温特斯也毫不避讳地告知其他三位委员,一个总揽一切的后勤部门的存在,同样是一种制约。

“既然是国家的军队,那就该由国家供养”。

一个总后勤部的存在,可以防止任何人再将国家的军队变成自己的私产。

盖萨上校、斯库尔上校和马加什中校赞同温特斯的看法,也认可一个统一的后勤体系能给军队带来的益处。

但是,他们也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后勤关乎军队的生死,就这样交出来,他们不放心。

现阶段,三位校官还是希望能继续维持目前这种“由各郡供养各郡部队”的模式。

至于由于各郡物产差异而导致的资源分配不均衡,他们认为可以通过交易的方式解决——就像之前一样。

四票(白山郡、雷群郡、边江郡和镜湖郡)对两票(铁峰郡、沃涅郡),温特斯组建统一后勤体系的提议就这样被打回。

“统一的后勤体系”的设想被否决,温特斯还可以接受、妥协。

唯独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

那就是统帅权的归属——在新共和国中,军队该如何存在?

这个问题说起来很大,却难以落到实处,听起来虚无缥缈,可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达成共识。

……

《联盟宪章》明文规定:诸共和国全体武装力量之统帅权,属于联盟与各加盟国。

但是,这句话里面有两个问题。

> 两个在当时看来不是问题,却在日后成为了大问题的问题。第一,联盟与共和国的利益并不总是一致。

第二,世上也并不存在一个被称为“联盟”或是“共和国”的独立意识。

换而言之,军队的统帅权归于联盟与加盟国,但无论是“联盟”还是“共和国”,都无法实际行使统帅权。

到了最后,军队的实际统帅权自然而然就落回军队手中,如同让一匹马咬住了自己的缰绳。

那么以“为了联盟与共和国”的名义,军队就“有权”做出任何事情。

这便是联省与帕拉图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原因,也是让诸多维内塔法学家痛心疾首的历史公桉。

在联盟初创时,保皇派和贵族派在地方——尤其是广大乡村地区——的势力根深蒂固。

他们对于影响力主要存在于城市的联盟虎视眈眈,屡次掀起武装叛乱,试图将新生的共和政权扼杀在摇篮。

但是经历过内德·史密斯改革后的联盟军队,战力远非旧贵族军队可比。

所以情况往往是某位伯爵、男爵刚刚竖起反旗,还在呼朋引伴、招兵买马,联盟军就已经上门,旋即将其无情镇压。

饱受打击的保皇派和旧贵族,大部分逃往帝国,成为了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宫廷贵族、穿袍贵族。

留在联盟境内的成员也搞清楚了——武力反抗就是送死。于是他们纷纷凭借过去积攒的影响力,加入各地方议会,摇身一变成为了代表广大民众的“国民议员”。

于是,在这种复杂的背景下,为了避免保皇派旧贵族掌控大议会、然后反攻倒算。

措辞严谨的《联盟宪章》中,留下了这道关于“统帅权”的口子。

那时,人们都将联盟军视为保护共和政体的最后屏障。

只有一向对僭主和野心家心存警惕的海蓝人,坚持在维内塔共和国的宪章中,加上了“大议会代表共和国与联盟行使统帅权”的条款。

而今天,又有一个维内塔人,发现自己似乎走到了同样的十字路口。

……

在讨论军队该如何在新共和国中存在时,很少态度鲜明地发表意见的马加什·科尔温中校表示:

帕拉图陆军在新共和国中,应该继续保有在旧共和国的一切权利与权力。

温特斯能看得出来,斯库尔·梅克伦上校并不完全赞同马加什中校的观点。

但是作为马加什中校的盟友,尤其是在温特斯与盖萨上校每人两票、而他与马加什中校合计两票的情况下,在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上,斯库尔上校只能站在马加什中校一边。

毕竟,比起统帅权的归属,什么时候能补上雷群郡部队的缺额,更让斯库尔上校着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前协商态度最友善的温特斯,激烈地反对马加什中校的提议。

温特斯据理力争,甚至说了很重的话:

“如果维持原样,那我们只不过是建立了一个旧帕拉图共和国的拙劣模彷品。”

另一边,极少坚决地表达反对意见的马加什·科尔温中校,在这个问题上也寸步不让。

马加什中校搬出了很多理由,其中不乏极

具说服力的现实考量。

“看看门外的那些人,你看到了什么?”马加什中校自问自答:“军人!军人!还是军人!他们才是我们能坐在这里的理由。剥夺军队的权利,等于是在挖我们自己的根!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干,那么你的部下将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你!联省大兵压境,这种时候,我们怎么能自乱阵脚?!”

双方谁也无法说服谁,也都不肯退让。

面对此情此景,握有决定性两票的盖萨·阿多尼斯谨慎地没有当场表态。

对于盖萨上校来说,比起统帅权的归属问题,温特斯和马加什中校之间的裂痕更让他感到担忧。

所以盖萨上校很努力地试图扮演和事老的角色。

今天出发来市政厅之前,盖萨上校与斯库尔上校通了气,希望能劝说温特斯让步。

在盖萨上校看来,马加什中校的说法更加有道理。

统帅权的归属问题实在是过于形而上学、脱离实际。

在共和国宪章内加上“维内塔补充条款”,并不能解决现实的问题;去掉“维内塔补充条款”,也不会制造更多的问题。

更何况,作为军队一份子,盖萨上校内心深处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权利和权力受到限制。

所以到达枫石城市政厅后,盖萨上校没有直接走进大门,而是停留在台阶上,等待温特斯的到来。

没过多久,马蹄声在街道街头响起,绘着飞翼雄狮纹章的黑色马车辚辚驶出薄雾,出现在盖萨上校的视野中。

马车在台阶下方停住,车门打开、踏板放下。

盖萨上校笑着迎下台阶,刚想打声招呼,却睹见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上校的表情凝固了,眉头也一点点拧了起来:“卡尹·莫尔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盖萨·阿多尼斯上校。”卡尹·莫尔兰走下马车,挤出一丝微笑:“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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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再造家国(六) > “……格罗夫·马格努斯早有预谋,暗中投靠他的卫戍部队连夜封锁了诸王堡——他们甚至没有等到天亮以后,议员都去大议事堂开会时再动手——直到格罗夫的走狗上门抓人,很多议员都不知道政府军在新垦地的惨败……”熋

说话时,卡伊·莫尔兰的双手一直紧紧抓着膝盖。

他克制情绪波动,竭力保持镇定和风度。尽管如此,其他人仍能从他的肢体语言中轻易看出他是多么后怕。

由于在河谷村会战之后,诸王堡政府第一时间封锁了与新垦地行省的陆上通道。

以至于新垦地的军政官员们对于伪议长格罗夫·马格努斯“清洗本土派议员、迎联省军队入境”的过程的了解,只能来自民间书信中的流言风语。

通过当事人卡伊·莫尔兰议员的亲身讲述,在场的三位校官终于拨云见日,弄清楚了笼罩在团团迷雾中的“二次诸王堡政变”始末。

“看样子,格罗夫·马格努斯与刚毕业的军官生倒是有些相似之处。”马加什·科尔温中校望向几位校友,打趣道:“‘第一次’虽然狼狈,但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等到‘第二次’办事的时候,就熟练多了。”

马加什中校试图拿一个荤段子来活跃气氛,但是他的三位目标听众里面:熋

温特斯没听懂,因为不幸的蒙塔涅上尉压根没机会参加“胜利游行”——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毕业狂欢之旅。

作为老正经人,斯库尔·梅克伦上校脸红了一下,也没好意思接话;

至于盖萨·阿多尼斯上校,则是一点也没有被马加什中校的低俗段子逗笑。

“你说格罗夫蓄谋已久,一晚上就把所有反对者都抓了起来。”盖萨上校死死盯着卡伊·莫尔兰,被伤疤覆盖的半张脸微微抽搐,显得十分可怖。

他高声质问后者:“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全靠克莱尔·罗纳德少校提前报信。”卡伊·莫尔兰没被盖萨上校吓住,冷静地回答:“我换了衣服,假装成是少校的副官。跟着少校,连夜从诸王堡逃了出来。”

盖萨上校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卡伊·莫尔兰,他咄咄逼人地问:“可是现在只有你在这里,罗纳德人呢?”熋

“我不知道。”卡伊的目光灰暗下来。

“你不知道?”盖萨上校的语气愈发严厉。

“当时,格罗夫的走狗穷追不舍,罗纳德少校把他的马换给了我,自己掉头引开了追兵……所以我不知道少校现在如何。”卡伊·莫尔兰眼圈微微泛红,十分动感情地说:“但是如果没有罗纳德少校的牺牲和帮助,我今天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

马加什中校见状,从怀中取出丝绸手绢,轻轻放在卡伊·莫尔兰面前。

卡伊·莫尔兰感激地点点头,拿起手绢擦拭眼角。

盖萨上校则鄙夷地撇了撇嘴:“省省吧!谁知道是不是你出卖了罗纳德,好叫自己能逃回新垦地。”

“上校。”卡伊·莫尔兰放下手绢,直视盖萨·阿多尼斯:“我可以指着我父亲的坟墓起誓——我今天说的话句句属实。”熋

“是吗?”盖萨冷笑:“可我不信。”

卡伊·莫尔兰在桌下紧握双拳,拿出了最诚恳的口吻:“那我要怎么做,您才肯相信我?”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信任你。”盖萨嘲讽地回答。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斯库尔上校看向将卡伊·莫尔兰带到众人面前的温特斯·蒙塔涅,指望后者能有所行动。

温特斯却始终一言不发,置身事外地观察着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的盖萨上校,与在上校的攻击下忍气吞声、艰难周旋的卡伊·莫尔兰。

从清晨在市政厅入口遇见盖萨上校那一刻开始,温特斯就敏锐地发现“议员先生”并未将一切对自己和盘托出。

至少,卡伊·莫尔兰故意隐瞒他的人际关系状况。熋

因为盖萨上校一见到卡伊·莫尔兰,立即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浓重敌意;

马加什中校看到卡伊·莫尔兰走进会议室,则显得十分意外,好像事先一点也不知情——当然,这很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效果。

因为诧异之余,马加什中校对卡伊·莫尔兰表达了欢迎,十分热情地拥抱、亲吻后者。

看起来,两人过去就有着不浅的私交。

既然如此,假如马加什中校完全不知道卡伊·莫尔兰早已返回新垦地,倒是有些可疑。

反观斯库尔·梅克伦上校,见到卡伊·莫尔兰之后,表现出的是完完全全的震惊。

随之而来的是怀疑,所以大部分时间,斯库尔上校的目光都停留在温特斯而不是卡伊·莫尔兰身上。熋

斯库尔上校似乎想要从温特斯的脸上看出他与卡伊·莫尔兰勾结在一起,到底又有什么图谋?

以上种种,温特斯都看在眼里。

温特斯甚至发现,在座位选择上,卡伊·莫尔兰也无意识间表现出倾向性:

后者虽然坐在温特斯身旁,却挑了一个离盖萨上校最远,而与马加什中校面对面的位置。

这使得温特斯不得不重新思考卡伊·莫尔兰的价值。

因为眼下对于温特斯来说,最重要的任务是争取到盖萨上校的两票,从根源上防止新生的帕拉图共和国沦为第二个联省。

所以在这个紧要关头,温特斯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自己与盖萨上校爆发矛盾。熋

对于卡伊·莫尔兰故意隐瞒与盖萨上校、马加什中校的关系,温特斯也有些不悦。

所以温特斯冷眼旁观卡伊·莫尔兰被盖萨上校撕咬。

见卡伊·莫尔兰已经将其所知道的关于二次诸王堡政变的一切交代清楚,盖萨上校毫不客气地问前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卡伊·莫尔兰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狼之血,又观察了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哪怕心中有一万句想说的话,也统统咽回了肚子。

他摇了摇头。

“把他带走。”盖萨用力敲了敲桌子,对闻声打开会议室大门的宪兵直接下令。

宪兵中来自白山郡的成员当即就要上前拿下卡伊·莫尔兰,却被两道身影拦住去路——是夏尔和海因里希。熋

在场人人皆知,同为维内塔人的夏尔是血狼的近侍,而“行刑者”海因里希是血狼的旗手。

有他们二人拦在前面,一时间无人敢轻举妄动。

卡伊·莫尔兰求助地看向血狼,而盖萨上校也竖眉盯着温特斯。

“卡伊先生。”位于众人目光焦点的温特斯站起身,礼貌地开口:“如若没有其他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还请您先行离开。”

卡伊·莫尔兰向在座所有人表示了感谢,虽然能看出他很不情愿,但他还是乖乖在夏尔和海因里希的保护下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刚一关上,盖萨上校就扯开军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气急败坏地问温特斯:“你这个臭小子,怎么和卡伊·莫尔兰搅合到了一起?”

“[小鸟被老鹰追赶着逃进怀里,猎人也会护它周全]。”温特斯说了一句同时存在于奔马之国和赫德荒原的谚语,然后叹了口气:“更何况他说是罗纳德少校让他来求助于我,我也不能直接把他给宰了吧?”熋

斯库尔上校闻言不禁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马加什中校,后者耸了耸肩。

听到温特斯的话,盖萨上校的怒火消减了一些,但仍旧没有彻底平息,他问温特斯:“你知道卡伊·莫尔兰是谁吗?”

温特斯巧妙地回答:“我现在只知道卡伊·莫尔兰本人告诉我的那些。”

“那你不妨也来听听我告诉你的!”盖萨上校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说:“卡伊·莫尔兰是铁杆的红蔷薇!格罗夫·马格努斯的走狗!第一次诸王堡政变之后,代表新垦地向着伪政府宣誓效忠的,就是他!一直以来,在新垦地跟我们最不对付的家伙,就是他!”

“学长。”马加什中校笑着插话:“准确来说,应该是跟您最不对付的。”

“有什么区别吗?”盖萨上校立刻瞪了回去。

“没区别。”马加什中校笑着摆手投降:“没区别。”熋

盖萨上校转过身,对温特斯语重心长地说:“总而言之,这小子坏得很,你别和他搞到一起……”

“如果他是格罗夫·马格努斯的走狗。”温特斯从来都不是听话孩子,他皱起眉头,反问上校:“为什么格罗夫·马格努斯还要抓捕他?追杀他?”

“他妈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盖萨上校一拍桌子,爆了粗口:“反正罗纳德生死不知,话都让他一个人说。那他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不定,是格罗夫·马格努斯特意把他派回新垦地,来离间我们!”

“也有这个可能。”温特斯冷静地回答。

“卡伊·莫尔兰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反正他就在枫石城,跑不掉。”斯库尔上校试图叫停无意义的讨论,他的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尽快整备部队,打出新垦地行省。”

斯库尔上校分析道:“如果卡伊·莫尔兰所言非虚,那么二次诸王堡政变就绝非简简单单的军事政变,而是格罗夫·马格努斯把所有反对他、反对联省干涉的本土派议员都清洗了一遍。

换句话说,格罗夫·马格努斯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如果没有联省的部队压着,诸王堡的市民都有可能群起而攻,将他推翻。”熋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更要抓住时机,尽快打出新垦地!”斯库尔上校热切地说:“在诸王堡重新建立起统治以前,把那些与格罗夫·马格努斯离心离德的城市、把那些和我们一样厌恶联省入侵的帕拉图人,拉到我们这一边。”

最后,斯库尔上校难得学着其他军官,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斩钉截铁地强调:“越快越好!”

“我赞成!”马加什中校立刻举手表示支持,并提议道:“我们应该尽快合并管理各郡部队手上的俘虏,从俘虏中招募人手,补充我们的损失。俘虏可是上好的兵源,只要开出足够优厚的条件,他们会很乐意再次拿起武器。”

“我也同意。”温特斯也举了一下手,俘虏统管是他一向支持的意见:“统一管理俘虏,也有利于甄别和统计。不过,招募范围应该仅限于士兵,军官应当另行安置,暂不考虑吸纳他们。”

斯库尔上校和马加什中校交换了目光,然后前者痛快地点了头:“军官的确应该再考察一段时间。”

这边,三人讨论如何管理俘虏正投入。

那边,闷闷不乐的盖萨上校突然开口:“卡伊·莫尔兰现在住在哪?”熋

温特斯挑了下眉:“他现在托庇在米凯什·凯列敏家,我派了人保护他。”

“不行,不行!不是保护,是要把他监视、看管——看押起来!不把他控制住,天知道这小子还会给咱们添什么大乱子!”

盖萨咬牙切齿地一拍桌子:“干脆,直接给他抓起来,关进枫叶堡的地牢里!他是红蔷薇的人,抓他名正言顺!料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

“我支持您的决定。”温特斯停顿了一下:“不过,眼下这个节骨眼,恐怕不能轻易抓捕卡伊·莫尔兰。”

温特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斯库尔上校:“如果我们要打出去的话。”

“怎么就不能抓?”盖萨怒气冲冲地问。

> “不行,确实不行。”斯库尔上校反应过来,连忙劝阻道:“不管怎么说,卡伊·莫尔兰也是反对联省干涉的本土派,也是反对格罗夫·马格努斯的红蔷薇,甚至可能唯一一个逃出诸王堡的议员。这种时候,如果公然逮捕他,肯定会传递出错误的信息。我们不仅不能抓他,还要用他,让他去劝说那些仍被格罗夫·马格努斯蛊惑的城市,让他去证明格罗夫·马格努斯的疯狂……”熋盖萨上校不会轻易被温特斯说服,但是能听得进去斯库尔上校的意见。

他坐在那里,生了一会闷气,最后不甘心地说:“就算不抓起来,也得把他严加看管!防着他给我们搞花样!”

“我也派几个人去看着卡伊·莫尔兰。”盖萨上校看向温特斯:“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温特斯笑着回答:“您派人去,还替我省了力气。”

“那今天就这样。”盖萨上校系上领口纽扣,抄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粗声粗气地说:“我累了,下午也不来了。”M..coM

说罢,上校拔腿走向门外。

“什么叫不来了?!”斯库尔上校愣了一下,着急地追出座位:“还有大把的事情要你发话的。”熋

“你们三个拍板吧。”盖萨上校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一干人等,最后停留在温特斯身上。他气哼哼地说:“反正也不差我一个!”

说罢,他扬长而去。

“这……”斯库尔上校看了看盖萨上校的背影,又看了看留在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人,最终无奈叹了口气:“唉……”

“那今天就这样吧。”见盖萨上校罢工示威,马加什中校也笑着起身告辞:“我们也放一天假。”

转眼间,最高委员会就只剩下两人、三票,彻底失能停摆。

通往隔壁房间的小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一个脑袋——是白山郡的[伍兹·弗兰克]中尉。

老实的伍兹中尉,是被其他选入筹建会议的军官们推出来“侦察敌情”的。熋

由于呕心沥血制定的方案一次又一次被无情驳回,致使被选入筹建会议的各郡军官们,对于四人最高委员会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同仇敌忾情绪,意外地增进了各郡骨干中层军官的互信和友谊。

“上校。”伍兹中尉硬着头皮问斯库尔上校:“我们长官他……”

“走啦。”斯库尔上校动作缓慢地摸出烟斗,满脸都是倦色:“马加什中校也走了。”

“那我们……”

“你们也休息一天吧。”

此话一出,隔壁房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听那感觉,简直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是!”伍兹中尉向斯库尔上校敬了个礼,又向蒙塔涅学弟敬了个礼,高高兴兴地消失在门后。熋

温特斯示意坐在角落的记录员也离开,于是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温特斯和斯库尔上校两人。

温特斯拎着水壶走到斯库尔上校身旁,给老前辈倒了一杯水,又帮后者点着了烟斗。

斯库尔上校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狐疑地看向小狼崽子,但最后,他还是笑着接受了温特斯好意。

“学长。”虽然严格来说,温特斯应该叫一声学叔,不过他还是厚着脸皮叫了学长:“请问,这个卡伊·莫尔兰,到底和盖萨上校有什么恩怨。”

“有什么恩怨?”斯库尔上校深深吸了一口烟斗,又缓缓将烟雾吐出:“那说起来可就长了。”

温特斯用肢体语言表示洗耳恭听。

“非要说的话。”斯库尔上校难得在背后揶揄了一下老同学:“每一个刚正不阿的新垦地议员,都和盖萨·阿多尼斯有恩怨。卡伊·莫尔兰只不过最硬骨头的那个。”熋

温特斯哑然失笑:“原来盖萨上校在这里……是反派角色?”

“黑黑白白、是是非非,谁又说得清?”斯库尔上校意味深长地瞥了温特斯一眼:“蒙塔涅上尉,你觉得你就不是反派角色了吗?我就不是反派角色了吗?有些时候,谁是正派、谁是反派,只看故事由谁来讲。”

“我部分同意您的看法。”温特斯礼貌地回敬:“但我认为,无论何时何地,是非黑白……总会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基本判断原则。”

“愿你永远如此刻这般坚定。”斯库尔上校爱怜地看了一眼温特斯,随后叹气道:“无论如何,阿多尼斯确实恨极了卡伊·莫尔兰。否则,卡伊·莫尔兰也不会躲到诸王堡去。”

紧跟着,斯库尔上校话锋一转,笑着说:“不过,就算躲到诸王堡,卡伊·莫尔兰也依旧没有放弃‘查白山郡的帐’的打算,隔三岔五就给阿多尼斯找麻烦。”

“只是查账?”温特斯回想了一下盖萨上校的怒火:“只是查账恐怕不至于如此。”

斯库尔上校沉默片刻:“据说……我也只是听说,好像闹出过人命。”熋

不过,斯库尔上校已然不打算再谈下去:“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已经都告诉了你。我也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罢,斯库尔上校敲净烟灰,起身离去。

温特斯抬手敬礼。

斯库尔上校愣了一下,回了个礼,二人就此作别。

……

当天晚上,温特斯在住所宴请千里迢迢从狼镇来到枫石城的老米切尔夫妇。

不过,温特斯、安娜与米切尔一家,早就字面意义上地亲如一家。熋

所以与其说是“温特斯宴请米切尔一家”,实际情况更像是米切尔一家在温特斯的寓所宴请温特斯和安娜。

摆满餐桌的佳肴,基本都出自米切尔夫人和小米切尔夫人之手。

理论上的女主人安娜则被“请”出厨房,去和斯佳丽哄孩子了。两个女孩子也有一段没见面,彼此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而温特斯就像每一个帕拉图男性那样:餐前只管在客厅聊天,餐后就躲进休息室打牌。

连卡曼神父——卡曼当然也受邀参加家宴——也被温特斯拉来玩纸牌。

温特斯的理由是“不然凑不够人头”。

不过几局下来,温特斯就后悔了。因为神父实在太厉害,赢得温特斯目瞪口呆。熋

“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用了……”温特斯如同审问一般盯住卡曼神父:“读心?”

“跟你。”卡曼灵巧地洗着牌,鄙夷地回答:“用不着。”

“作弊也是会下火狱的!”温特斯大叫。

卡曼突然伸手,在温特斯眼前凭空变出一张牌,转眼又将牌变没:“被抓到才算作弊。”

“我不信我永远抓不到你!”温特斯怒火中烧:“再来!”

一旁的米切尔父子只能无奈对视、苦笑。

吉拉德·米切尔其实很早以前就看了出来:狼镇的年轻驻镇官虽然总是云淡风轻,但骨子里的好胜心比谁都重;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好胜心太重,很容易伤害到他人,所以年轻的驻镇官才会变得云淡风轻,故意回避竞争。熋

眼见蒙塔涅阁下的胜负欲已经被彻底激发出来,老米切尔不禁开始担心卡曼神父的人身安全。

“阁下。”吉拉德小心翼翼地提问:“请问……”

“请不要叫我‘阁下’,米切尔叔叔,无论如何请不要。”温特斯像是被烫到一样,将目光从卡曼手里的纸牌上收回,他看向吉拉德·米切尔,请求地说:“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温特斯……或者上尉也好。”

“那……”吉拉德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片刻,最终干脆不提称谓。

他不顾儿子正在使劲摇头,谨慎又疑虑地问:“您这次召集全新垦地的‘自由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牌桌瞬间安静下来,连卡曼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向温特斯。

温特斯听到这个问题,神情也立刻变得严肃。熋

他双手扶着膝盖,认真思考良久,郑重地回答:“虽然有很多事情想要解释给您听,但是简明、诚实地说……我希望新垦地的‘自由人’能够见证一个新共和国的诞生。”

卡曼和皮埃尔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吉拉德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他点点头,又问:“那这个‘新共和国’,和现在的‘共和国’,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温特斯想了很久很久,他想出一个答案,觉得太草率;又想出一个答案,又觉得太乐观。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缕迷茫:“我不知道这个新共和国未来会不会变成和现在的‘共和国’一样的东西,甚至变成更糟糕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

瑞德神父让我多读书,可是我只看到了一次次周而复始——走了一个领主,又来一个领主;以他人为食的人们,又被他人食用,一层压着一层,所有人都在惨叫。纵有些黄金般的瞬间,最终也只是过眼云烟。唯有永恒的压迫,永恒的痛苦,永无止境。”熋

“但,我将尽己所能,让它变得更好。”温特斯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他一字一顿地告诉老米切尔:“哪怕只有一点点。”

生于帝国、终于联省、见证了上一次天翻地覆的吉拉德·米切尔确认了面前的年轻人的眼神。

他依稀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吉拉德·米切尔努力消化了好一会,最终,他诚实地回答:“您说的太深奥了,其实……我没太听懂您在说什么。”

“但我相信您。”吉拉德站起身,颔首致意:“我相信您。”

“告诉我,您希望我去做什么,我会竭尽全力。”吉拉德·米切尔拉住小米切尔的手,将后者拉了起来:“很荣幸,我的儿子也能为您效命。”

“能得到您的信任,才是我的荣幸。”温特斯也站起身,郑重还礼。熋

“好啦。”卡曼叹了口气:“玩牌吧。”

清醒过来的温特斯却不打算再和卡曼玩下去了,他恳切地对吉拉德说:“其实我也有好多事情想要征求您的意见、想要解释给您听。”

“随时愿意效劳。”

“那就现在。”温特斯直接撤走纸牌,笑着说:“那我现在就讲给您听。”

突然,敲门声响起。

斯佳丽的清脆少女声传进休息室:

“温特斯,外面来了一个没有头发的丑家伙。”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再造家国(七) > 温特斯和盖萨上校并肩离开庭院,顺着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走向河岸。

平日里,温特斯也经常会走这条小路去河边散步、喂猫。

穿过树篱、围墙和岗哨,安雅河豁然出现在温特斯和盖萨上校眼前。

驻足凝望,缓缓流淌的河水倒映着对岸人家的点点灯光,如同一只只萤火虫在夜幕中时隐时现。

但是盖萨·阿多尼斯可做不到如同“母亲河”那般波澜不兴。

相反,上校气得直打哆嗦。

在反复自我劝说、自我开导以后,盖萨上校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悲愤地控诉:“是谁家的小姑娘?也太没有礼貌了!”

“您都听见啦?”

“只隔了一道门!”

温特斯笑着行了个礼:“我代她向您道歉。”

“用不着。”盖萨上校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和小孩子计较。”

两人顺着河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温特斯知趣地岔开话题:“您来找我,是为卡伊·莫尔兰的事情?”

“我要想收拾那个家伙,随时都可以把他碾死。”盖萨上校对温特斯口中的名字不屑一顾:“一个卡伊·莫尔兰,还不值得我特意跑一趟。”

“那是有别的要紧事?”温特斯很有风度地接上话茬。

“没错,是有要紧事。”盖萨上校停下脚步,盯住温特斯的眼睛:“不过不是关于卡伊·莫尔兰,而是关于你。”

“我?”温特斯也停下脚步。

“对,就是你。”盖萨一字一顿地回答。

军官社区的围墙与安雅河之间是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铺石路。为防止马车误入河道,沿岸还砌了一条比膝盖略高的围挡。

温特斯做手势邀请盖萨上校,两人就近在围挡坐了下来。

晚风习习,吹散夏日的酷热;月光皎洁,抚平心头的燥意。

如果不仔细辨认,换了常服的两人与出门消暑的普通市民无异。

随着两人落座,马路另一侧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响动。

一只大约两月龄的小花猫从绿叶间探出半个身体,歪着脑袋望向坐在围挡上的两人。

温特斯听到异响,转过头,正好与小猫四目相交。他发出啧啧的声音,招呼小猫靠近。

这个年龄段的小猫正是探索世界的时候,虽然不认识另一个长相有些奇怪的人类——当然啦,所有人类在猫眼中都很奇怪——但它还是敌不过好奇心。

于是小猫竖起尾巴,退一步、走两步地靠近了坐在围挡上的两个人类。

“你的妈妈呢?”温特斯伸出手,让小猫嗅了嗅自己的手指,歉意地说:“我今天出门时没带吃的。”

“哪来的猫?”盖萨上校惊讶不已。

与维内塔人不同,帕拉图人很少靠猫捕鼠,更没有养猫当宠物的习惯。

帕拉图人更喜欢使用小型的梗犬对付鼠患。在地广人稀的奔马之国,谷仓之外也有足够多诸如鼬、蛇、鸮等鼠类天敌的存在。

所以在帕拉图,很少能看到猫,连猫头鹰都比猫常见。

盖萨上校说话的声音吓到了小猫,后者摇摇晃晃地跑到远处,又歪着头看向温特斯。

“马厩的,一只母猫、三只小猫。”温特斯一边召唤小猫、一边小声回答:“我问了马夫,他说母猫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搬进了马厩,还做了窝。大概是偷吃马料的老鼠太多了吧。”

随着温特斯的轻唤,小猫又一点点走了回来。

虽然没讨到食物,但它也没有离去,而是绕着温特斯的小腿,喵喵直叫,用脸颊一个劲地蹭温特斯的靴子。

“它怎么跟伱……”盖萨上校目瞪口呆:“这样亲?”

“我总来喂。”温特斯简明扼要地回答。

说罢,温特斯干脆把小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挲小猫的脸颊与下颌。

小花猫也不抗拒,反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最后竟然干脆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您要不要也摸一下?”温特斯热情地问上校。

“算了。”盖萨上校虽然颇为心动,但还是没敢尝试:“别咬到我手——旧话里,要是想说某个人喜怒无常、难以捉摸,就会形容他像猫。”

温特斯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静静坐了一会,盖萨上校轻巧地问:“咱们两个这样坐下聊天,好像还是第一次?”

“第二次。”温特斯微笑提醒:“上一次也是这样,我们面对安雅河而坐,不过是在上游很远的地方。”

“那次不算。”盖萨上校想了起来,摆摆手:“那一次,我们是以敌人的身份交锋;现在,我们是以自己人的身份说话。”

“那就是第一次。”

“唉,咱们应该多聊聊天的。”盖萨上校叹了口气,佯怒教训:“而且应该是你多来找我聊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老前辈主动过来找你。”

> “好。”温特斯一口答应。“好个屁!”盖萨上校又生气、又想笑:“我早就看透你——你小子,骨子里冷淡的很。我要是不找你,你是绝对不会主动见我的。就说咱们住进军官街区这么长时间,只隔一条路,你来跟我问过好吗?”

温特斯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事实上,梅森学长和夏尔都曾建议过他——应该挑合适的时间,到几位校官以及其他友军军官的住处拜访一下。

但是温特斯每次回到家里,就再也不想出门,所以一票否决了梅森学长和夏尔的提议。

于是,他再也没听到过类似的意见。

想到此处,温特斯迅速认错:“是我礼数不周,今天回去我就……”

“算了,晚了。我说出来你再做,就没意思了。”盖萨上校拿出大前辈的语气,苦口婆心地给温特斯传授人生经验:“只讲公事、不结私交,你迟早是要吃亏的,而且是要吃大亏……”

“嗯嗯。”温特斯一边给小猫理毛,一边频频点头,眼神要有多真诚、就有多真诚。

“你……”盖萨上校见状,不禁火冒三丈,但他迅速泄了气,自嘲道:“也是,你的同伴对你忠诚不二、你的部下恨不得视你为神明。被那样的人们保护着,你又怎么会像我们——必须要在这些人情世故上花心思?算了,算啦!”

温特斯不知该如何作答。世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河水流淌。

盖萨上校沉默良久,终于步入正题,他愧疚地说:“其实,你的许多构想都是极好的,我们也明白,只是……说到底,我们还是不够信任你……”

面对上校突如其来的“坦白”,温特斯不明所以。

他不动声色,等着上校继续往下说。

“当然,主要是斯库尔·梅克伦那个家伙。”发现温特斯没什么反应,盖萨紧忙补上一句:“我本人还是比较信任你的。”

温特斯点了点头:“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盖萨上校无名火起,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挥舞双手:“你根本就不明白!”

半睡半醒中的小猫被突然的巨大噪音惊醒,从温特斯膝盖上一跃而下,躲了起来。

“哪怕你更贪婪一些、更自私一些、更卑鄙一些……”盖萨上校低头看着温特斯,几乎要顶住后者的额头:“我们都能理解你、接受你。”

上校紧握双拳,表情极为痛苦:“你根本就不明白,马加什·科尔温、斯库尔·梅克伦、还有我、还有所有人……我们不是不相信你,我们是不明白你!我们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忍让、妥协、讲理,而我们根本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干掉梅克伦、科尔温,再转头干掉我。以你的年纪,你应该更鲁莽、更狂妄,更偏爱用暴力解决问题才对。

可你偏不,你偏要拉着我们一起‘再造共和’。所以我们不明白,所以我们害怕,我们害怕你如此无欲无求,是因为你有更大的图谋。你懂不懂?懂不懂?!”

“原来是这样。”温特斯冷静反问:“您有没有想过——您对我的一切不解,可能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好人?”

“好人。”盖萨上校感觉自己被羞辱,他瞪起眼睛:“好人?”

“有位托钵修士曾对我说,大众总爱帮伟大的人物构思一些低级的动机,归根结底,是为了给自己的卑劣行为找理由。”温特斯不卑不亢地说:“我并不伟大,但我也不认为,驱使人们行动的,只有自私与贪婪。”

盖萨上校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或者我换一个您能听懂的解释方法。”温特斯毫无畏惧地直视盖萨·阿多尼斯:

“不动用武力解决斯库尔上校和马加什中校,是因为我认为,联省必将干涉帕拉图内战,届时,一个残破不堪的新垦地将无法存活。所以我需要保留新垦地的力量,以应对联省陆军。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避免与联省军队的内耗。”

温特斯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说:“我的忍让、妥协和讲理,确实有着更大的图谋,那就是尽可能保存联盟的一切力量,以应对我们真正的大敌——帝国。”

盖萨上校怔住了,失去表情几秒钟后,他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气不接下气地狂笑起来:“帝国……帝国……人在鸟不拉屎的新垦地,你跟我说远在天边的帝国……年轻人,你想得太远了!太远了!”

“我早就知道您会是这种反应。”温特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平静回应:“我也知道说实话,您不会相信。”

“你说的这些理由,让我如何相信?”盖萨上校的笑容陡然消失,他咬牙切实地问:“你想告诉我什么?你想告诉我,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从帝国手中保护联盟?”

“因我在塔尼里亚、赫德荒原、群山之国的所见、所闻、所知。”温特斯的语气无比坚定:“背誓者从未接受过和平,他正在准备一场战争,一场能够完全毁灭联盟的战争,而且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他挑拨我们的关系,扶持我们的敌人。从大海到陆地,从草原到群山,到处都是他的密探,到处都是他的间谍。他只在等待一个时机,他要实现他父亲没能达成的伟业,彻底洗刷帝国的耻辱。”

听罢温特斯的话,盖萨上校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伪帝想打回两山狭地……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是我们还在自相残杀。”温特斯冷冷反问:“甚至疑惑为什么有人不想自相残杀。”

盖萨·阿多尼斯失语,沉默许久后,他伤感地说:“有时,我们憎恨自己的兄弟,竟会远超过憎恨敌人。大敌当前却要先杀自己人,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只要有任何可能。”温特斯说:“我都会尽己所能阻止这种悲剧的发生。”

“那如果联省佬打过来呢?”盖萨苦笑着问:“如果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呢?”

“我会消灭他们。”温特斯的目光没有一丝动摇:“如果必须要染上鲜血,我也不会把这个责任推卸给别人。”

盖萨上校疲倦地坐回围挡,无言看了温特斯好一会:“现在,我有一点了解你了,温特斯·蒙塔涅。”

“那看来,我们以后应该多聊天。”温特斯笑着颔首:“上校。”

“是啊。”盖萨也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打起精神:“‘统帅权归属’的问题,我会帮你解决的。”

“太好了!”

然而,盖萨上校话锋一转:“可我不能在四人委员会里公开支持你,那样的话,会让斯库尔·梅克伦和马加什·科尔温认为受到了你我的联手排挤,反而对大局不利。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斯库尔上校和马加什中校本就弱势,如果强迫他们同意,反而让四人委员会生隙。”温特斯挑起眉头:“可是如果不通过四人委员会,您又要如何‘说服’马加什中校呢?”

“你放心,我有个法子。”盖萨上校摩挲着光滑的头顶,狡黠一笑:“保管让马加什·科尔温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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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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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再造家国(八) > “……格罗夫·马格努斯早有预谋,暗中投靠他的卫戍部队连夜封锁了诸王堡——他们甚至没有等到天亮以后,议员都去大议事堂开会时再动手——直到格罗夫的走狗上门抓人,很多议员都不知道政府军在新垦地的惨败……”欎

说话时,卡伊·莫尔兰的双手一直紧紧抓着膝盖。

他克制情绪波动,竭力保持镇定和风度。尽管如此,其他人仍能从他的肢体语言中轻易看出他是多么后怕。

由于在河谷村会战之后,诸王堡政府第一时间封锁了与新垦地行省的陆上通道。

以至于新垦地的军政官员们对于伪议长格罗夫·马格努斯“清洗本土派议员、迎联省军队入境”的过程的了解,只能来自民间书信中的流言风语。

通过当事人卡伊·莫尔兰议员的亲身讲述,在场的三位校官终于拨云见日,弄清楚了笼罩在团团迷雾中的“二次诸王堡政变”始末。

“看样子,格罗夫·马格努斯与刚毕业的军官生倒是有些相似之处。”马加什·科尔温中校望向几位校友,打趣道:“‘第一次’虽然狼狈,但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等到‘第二次’办事的时候,就熟练多了。”

马加什中校试图拿一个荤段子来活跃气氛,但是他的三位目标听众里面:欎

温特斯没听懂,因为不幸的蒙塔涅上尉压根没机会参加“胜利游行”——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毕业狂欢之旅。

作为老正经人,斯库尔·梅克伦上校脸红了一下,也没好意思接话;

至于盖萨·阿多尼斯上校,则是一点也没有被马加什中校的低俗段子逗笑。

“你说格罗夫蓄谋已久,一晚上就把所有反对者都抓了起来。”盖萨上校死死盯着卡伊·莫尔兰,被伤疤覆盖的半张脸微微抽搐,显得十分可怖。

他高声质问后者:“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全靠克莱尔·罗纳德少校提前报信。”卡伊·莫尔兰没被盖萨上校吓住,冷静地回答:“我换了衣服,假装成是少校的副官。跟着少校,连夜从诸王堡逃了出来。”

盖萨上校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卡伊·莫尔兰,他咄咄逼人地问:“可是现在只有你在这里,罗纳德人呢?”欎

“我不知道。”卡伊的目光灰暗下来。

“你不知道?”盖萨上校的语气愈发严厉。

“当时,格罗夫的走狗穷追不舍,罗纳德少校把他的马换给了我,自己掉头引开了追兵……所以我不知道少校现在如何。”卡伊·莫尔兰眼圈微微泛红,十分动感情地说:“但是如果没有罗纳德少校的牺牲和帮助,我今天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

马加什中校见状,从怀中取出丝绸手绢,轻轻放在卡伊·莫尔兰面前。

卡伊·莫尔兰感激地点点头,拿起手绢擦拭眼角。

盖萨上校则鄙夷地撇了撇嘴:“省省吧!谁知道是不是你出卖了罗纳德,好叫自己能逃回新垦地。”

“上校。”卡伊·莫尔兰放下手绢,直视盖萨·阿多尼斯:“我可以指着我父亲的坟墓起誓——我今天说的话句句属实。”欎

“是吗?”盖萨冷笑:“可我不信。”

卡伊·莫尔兰在桌下紧握双拳,拿出了最诚恳的口吻:“那我要怎么做,您才肯相信我?”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信任你。”盖萨嘲讽地回答。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斯库尔上校看向将卡伊·莫尔兰带到众人面前的温特斯·蒙塔涅,指望后者能有所行动。

温特斯却始终一言不发,置身事外地观察着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的盖萨上校,与在上校的攻击下忍气吞声、艰难周旋的卡伊·莫尔兰。

从清晨在市政厅入口遇见盖萨上校那一刻开始,温特斯就敏锐地发现“议员先生”并未将一切对自己和盘托出。

至少,卡伊·莫尔兰故意隐瞒他的人际关系状况。欎

因为盖萨上校一见到卡伊·莫尔兰,立即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浓重敌意;

马加什中校看到卡伊·莫尔兰走进会议室,则显得十分意外,好像事先一点也不知情——当然,这很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效果。

因为诧异之余,马加什中校对卡伊·莫尔兰表达了欢迎,十分热情地拥抱、亲吻后者。

看起来,两人过去就有着不浅的私交。

既然如此,假如马加什中校完全不知道卡伊·莫尔兰早已返回新垦地,倒是有些可疑。

反观斯库尔·梅克伦上校,见到卡伊·莫尔兰之后,表现出的是完完全全的震惊。

随之而来的是怀疑,所以大部分时间,斯库尔上校的目光都停留在温特斯而不是卡伊·莫尔兰身上。欎

斯库尔上校似乎想要从温特斯的脸上看出他与卡伊·莫尔兰勾结在一起,到底又有什么图谋?

以上种种,温特斯都看在眼里。

温特斯甚至发现,在座位选择上,卡伊·莫尔兰也无意识间表现出倾向性:

后者虽然坐在温特斯身旁,却挑了一个离盖萨上校最远,而与马加什中校面对面的位置。

这使得温特斯不得不重新思考卡伊·莫尔兰的价值。

因为眼下对于温特斯来说,最重要的任务是争取到盖萨上校的两票,从根源上防止新生的帕拉图共和国沦为第二个联省。

所以在这个紧要关头,温特斯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自己与盖萨上校爆发矛盾。欎

对于卡伊·莫尔兰故意隐瞒与盖萨上校、马加什中校的关系,温特斯也有些不悦。

所以温特斯冷眼旁观卡伊·莫尔兰被盖萨上校撕咬。

见卡伊·莫尔兰已经将其所知道的关于二次诸王堡政变的一切交代清楚,盖萨上校毫不客气地问前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卡伊·莫尔兰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狼之血,又观察了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哪怕心中有一万句想说的话,也统统咽回了肚子。

他摇了摇头。

“把他带走。”盖萨用力敲了敲桌子,对闻声打开会议室大门的宪兵直接下令。

宪兵中来自白山郡的成员当即就要上前拿下卡伊·莫尔兰,却被两道身影拦住去路——是夏尔和海因里希。欎

在场人人皆知,同为维内塔人的夏尔是血狼的近侍,而“行刑者”海因里希是血狼的旗手。

有他们二人拦在前面,一时间无人敢轻举妄动。

卡伊·莫尔兰求助地看向血狼,而盖萨上校也竖眉盯着温特斯。

“卡伊先生。”位于众人目光焦点的温特斯站起身,礼貌地开口:“如若没有其他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还请您先行离开。”

卡伊·莫尔兰向在座所有人表示了感谢,虽然能看出他很不情愿,但他还是乖乖在夏尔和海因里希的保护下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刚一关上,盖萨上校就扯开军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气急败坏地问温特斯:“你这个臭小子,怎么和卡伊·莫尔兰搅合到了一起?”

“[小鸟被老鹰追赶着逃进怀里,猎人也会护它周全]。”温特斯说了一句同时存在于奔马之国和赫德荒原的谚语,然后叹了口气:“更何况他说是罗纳德少校让他来求助于我,我也不能直接把他给宰了吧?”欎

斯库尔上校闻言不禁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马加什中校,后者耸了耸肩。

听到温特斯的话,盖萨上校的怒火消减了一些,但仍旧没有彻底平息,他问温特斯:“你知道卡伊·莫尔兰是谁吗?”

温特斯巧妙地回答:“我现在只知道卡伊·莫尔兰本人告诉我的那些。”

“那你不妨也来听听我告诉你的!”盖萨上校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说:“卡伊·莫尔兰是铁杆的红蔷薇!格罗夫·马格努斯的走狗!第一次诸王堡政变之后,代表新垦地向着伪政府宣誓效忠的,就是他!一直以来,在新垦地跟我们最不对付的家伙,就是他!”

“学长。”马加什中校笑着插话:“准确来说,应该是跟您最不对付的。”

“有什么区别吗?”盖萨上校立刻瞪了回去。

“没区别。”马加什中校笑着摆手投降:“没区别。”欎

盖萨上校转过身,对温特斯语重心长地说:“总而言之,这小子坏得很,你别和他搞到一起……”

“如果他是格罗夫·马格努斯的走狗。”温特斯从来都不是听话孩子,他皱起眉头,反问上校:“为什么格罗夫·马格努斯还要抓捕他?追杀他?”

“他妈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盖萨上校一拍桌子,爆了粗口:“反正罗纳德生死不知,话都让他一个人说。那他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不定,是格罗夫·马格努斯特意把他派回新垦地,来离间我们!”

“也有这个可能。”温特斯冷静地回答。

“卡伊·莫尔兰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反正他就在枫石城,跑不掉。”斯库尔上校试图叫停无意义的讨论,他的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尽快整备部队,打出新垦地行省。”

斯库尔上校分析道:“如果卡伊·莫尔兰所言非虚,那么二次诸王堡政变就绝非简简单单的军事政变,而是格罗夫·马格努斯把所有反对他、反对联省干涉的本土派议员都清洗了一遍。

换句话说,格罗夫·马格努斯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如果没有联省的部队压着,诸王堡的市民都有可能群起而攻,将他推翻。”欎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更要抓住时机,尽快打出新垦地!”斯库尔上校热切地说:“在诸王堡重新建立起统治以前,把那些与格罗夫·马格努斯离心离德的城市、把那些和我们一样厌恶联省入侵的帕拉图人,拉到我们这一边。”.c0m

最后,斯库尔上校难得学着其他军官,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斩钉截铁地强调:“越快越好!”

“我赞成!”马加什中校立刻举手表示支持,并提议道:“我们应该尽快合并管理各郡部队手上的俘虏,从俘虏中招募人手,补充我们的损失。俘虏可是上好的兵源,只要开出足够优厚的条件,他们会很乐意再次拿起武器。”

“我也同意。”温特斯也举了一下手,俘虏统管是他一向支持的意见:“统一管理俘虏,也有利于甄别和统计。不过,招募范围应该仅限于士兵,军官应当另行安置,暂不考虑吸纳他们。”

斯库尔上校和马加什中校交换了目光,然后前者痛快地点了头:“军官的确应该再考察一段时间。”

这边,三人讨论如何管理俘虏正投入。

那边,闷闷不乐的盖萨上校突然开口:“卡伊·莫尔兰现在住在哪?”欎

温特斯挑了下眉:“他现在托庇在米凯什·凯列敏家,我派了人保护他。”

“不行,不行!不是保护,是要把他监视、看管——看押起来!不把他控制住,天知道这小子还会给咱们添什么大乱子!”

盖萨咬牙切齿地一拍桌子:“干脆,直接给他抓起来,关进枫叶堡的地牢里!他是红蔷薇的人,抓他名正言顺!料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

“我支持您的决定。”温特斯停顿了一下:“不过,眼下这个节骨眼,恐怕不能轻易抓捕卡伊·莫尔兰。”

温特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斯库尔上校:“如果我们要打出去的话。”

“怎么就不能抓?”盖萨怒气冲冲地问。

“不行,确实不行。”斯库尔上校反应过来,连忙劝阻道:“不管怎么说,卡伊·莫尔兰也是反对联省干涉的本土派,也是反对格罗夫·马格努斯的红蔷薇,甚至可能唯一一个逃出诸王堡的议员。这种时候,如果公然逮捕他,肯定会传递出错误的信息。我们不仅不能抓他,还要用他,让他去劝说那些仍被格罗夫·马格努斯蛊惑的城市,让他去证明格罗夫·马格努斯的疯狂……”欎盖萨上校不会轻易被温特斯说服,但是能听得进去斯库尔上校的意见。

> 他坐在那里,生了一会闷气,最后不甘心地说:“就算不抓起来,也得把他严加看管!防着他给我们搞花样!”

“我也派几个人去看着卡伊·莫尔兰。”盖萨上校看向温特斯:“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温特斯笑着回答:“您派人去,还替我省了力气。”

“那今天就这样。”盖萨上校系上领口纽扣,抄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粗声粗气地说:“我累了,下午也不来了。”

说罢,上校拔腿走向门外。

“什么叫不来了?!”斯库尔上校愣了一下,着急地追出座位:“还有大把的事情要你发话的。”欎

“你们三个拍板吧。”盖萨上校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一干人等,最后停留在温特斯身上。他气哼哼地说:“反正也不差我一个!”

说罢,他扬长而去。

“这……”斯库尔上校看了看盖萨上校的背影,又看了看留在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人,最终无奈叹了口气:“唉……”

“那今天就这样吧。”见盖萨上校罢工示威,马加什中校也笑着起身告辞:“我们也放一天假。”

转眼间,最高委员会就只剩下两人、三票,彻底失能停摆。

通往隔壁房间的小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一个脑袋——是白山郡的[伍兹·弗兰克]中尉。

老实的伍兹中尉,是被其他选入筹建会议的军官们推出来“侦察敌情”的。欎

由于呕心沥血制定的方案一次又一次被无情驳回,致使被选入筹建会议的各郡军官们,对于四人最高委员会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同仇敌忾情绪,意外地增进了各郡骨干中层军官的互信和友谊。

“上校。”伍兹中尉硬着头皮问斯库尔上校:“我们长官他……”

“走啦。”斯库尔上校动作缓慢地摸出烟斗,满脸都是倦色:“马加什中校也走了。”

“那我们……”

“你们也休息一天吧。”

此话一出,隔壁房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听那感觉,简直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是!”伍兹中尉向斯库尔上校敬了个礼,又向蒙塔涅学弟敬了个礼,高高兴兴地消失在门后。欎

温特斯示意坐在角落的记录员也离开,于是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温特斯和斯库尔上校两人。

温特斯拎着水壶走到斯库尔上校身旁,给老前辈倒了一杯水,又帮后者点着了烟斗。

斯库尔上校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狐疑地看向小狼崽子,但最后,他还是笑着接受了温特斯好意。

“学长。”虽然严格来说,温特斯应该叫一声学叔,不过他还是厚着脸皮叫了学长:“请问,这个卡伊·莫尔兰,到底和盖萨上校有什么恩怨。”

“有什么恩怨?”斯库尔上校深深吸了一口烟斗,又缓缓将烟雾吐出:“那说起来可就长了。”

温特斯用肢体语言表示洗耳恭听。

“非要说的话。”斯库尔上校难得在背后揶揄了一下老同学:“每一个刚正不阿的新垦地议员,都和盖萨·阿多尼斯有恩怨。卡伊·莫尔兰只不过最硬骨头的那个。”欎

温特斯哑然失笑:“原来盖萨上校在这里……是反派角色?”

“黑黑白白、是是非非,谁又说得清?”斯库尔上校意味深长地瞥了温特斯一眼:“蒙塔涅上尉,你觉得你就不是反派角色了吗?我就不是反派角色了吗?有些时候,谁是正派、谁是反派,只看故事由谁来讲。”

“我部分同意您的看法。”温特斯礼貌地回敬:“但我认为,无论何时何地,是非黑白……总会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基本判断原则。”

“愿你永远如此刻这般坚定。”斯库尔上校爱怜地看了一眼温特斯,随后叹气道:“无论如何,阿多尼斯确实恨极了卡伊·莫尔兰。否则,卡伊·莫尔兰也不会躲到诸王堡去。”

紧跟着,斯库尔上校话锋一转,笑着说:“不过,就算躲到诸王堡,卡伊·莫尔兰也依旧没有放弃‘查白山郡的帐’的打算,隔三岔五就给阿多尼斯找麻烦。”

“只是查账?”温特斯回想了一下盖萨上校的怒火:“只是查账恐怕不至于如此。”

斯库尔上校沉默片刻:“据说……我也只是听说,好像闹出过人命。”欎

不过,斯库尔上校已然不打算再谈下去:“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已经都告诉了你。我也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罢,斯库尔上校敲净烟灰,起身离去。

温特斯抬手敬礼。

斯库尔上校愣了一下,回了个礼,二人就此作别。

……

当天晚上,温特斯在住所宴请千里迢迢从狼镇来到枫石城的老米切尔夫妇。

不过,温特斯、安娜与米切尔一家,早就字面意义上地亲如一家。欎

所以与其说是“温特斯宴请米切尔一家”,实际情况更像是米切尔一家在温特斯的寓所宴请温特斯和安娜。

摆满餐桌的佳肴,基本都出自米切尔夫人和小米切尔夫人之手。

理论上的女主人安娜则被“请”出厨房,去和斯佳丽哄孩子了。两个女孩子也有一段没见面,彼此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而温特斯就像每一个帕拉图男性那样:餐前只管在客厅聊天,餐后就躲进休息室打牌。

连卡曼神父——卡曼当然也受邀参加家宴——也被温特斯拉来玩纸牌。

温特斯的理由是“不然凑不够人头”。

不过几局下来,温特斯就后悔了。因为神父实在太厉害,赢得温特斯目瞪口呆。欎

“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用了……”温特斯如同审问一般盯住卡曼神父:“读心?”

“跟你。”卡曼灵巧地洗着牌,鄙夷地回答:“用不着。”

“作弊也是会下火狱的!”温特斯大叫。

卡曼突然伸手,在温特斯眼前凭空变出一张牌,转眼又将牌变没:“被抓到才算作弊。”

“我不信我永远抓不到你!”温特斯怒火中烧:“再来!”

一旁的米切尔父子只能无奈对视、苦笑。

吉拉德·米切尔其实很早以前就看了出来:狼镇的年轻驻镇官虽然总是云淡风轻,但骨子里的好胜心比谁都重;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好胜心太重,很容易伤害到他人,所以年轻的驻镇官才会变得云淡风轻,故意回避竞争。欎

眼见蒙塔涅阁下的胜负欲已经被彻底激发出来,老米切尔不禁开始担心卡曼神父的人身安全。

“阁下。”吉拉德小心翼翼地提问:“请问……”

“请不要叫我‘阁下’,米切尔叔叔,无论如何请不要。”温特斯像是被烫到一样,将目光从卡曼手里的纸牌上收回,他看向吉拉德·米切尔,请求地说:“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温特斯……或者上尉也好。”

“那……”吉拉德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片刻,最终干脆不提称谓。

他不顾儿子正在使劲摇头,谨慎又疑虑地问:“您这次召集全新垦地的‘自由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牌桌瞬间安静下来,连卡曼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向温特斯。

温特斯听到这个问题,神情也立刻变得严肃。欎

他双手扶着膝盖,认真思考良久,郑重地回答:“虽然有很多事情想要解释给您听,但是简明、诚实地说……我希望新垦地的‘自由人’能够见证一个新共和国的诞生。”

卡曼和皮埃尔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吉拉德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他点点头,又问:“那这个‘新共和国’,和现在的‘共和国’,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温特斯想了很久很久,他想出一个答案,觉得太草率;又想出一个答案,又觉得太乐观。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缕迷茫:“我不知道这个新共和国未来会不会变成和现在的‘共和国’一样的东西,甚至变成更糟糕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

瑞德神父让我多读书,可是我只看到了一次次周而复始——走了一个领主,又来一个领主;以他人为食的人们,又被他人食用,一层压着一层,所有人都在惨叫。纵有些黄金般的瞬间,最终也只是过眼云烟。唯有永恒的压迫,永恒的痛苦,永无止境。”欎

“但,我将尽己所能,让它变得更好。”温特斯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他一字一顿地告诉老米切尔:“哪怕只有一点点。”

生于帝国、终于联省、见证了上一次天翻地覆的吉拉德·米切尔确认了面前的年轻人的眼神。

他依稀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吉拉德·米切尔努力消化了好一会,最终,他诚实地回答:“您说的太深奥了,其实……我没太听懂您在说什么。”

“但我相信您。”吉拉德站起身,颔首致意:“我相信您。”

“告诉我,您希望我去做什么,我会竭尽全力。”吉拉德·米切尔拉住小米切尔的手,将后者拉了起来:“很荣幸,我的儿子也能为您效命。”

“能得到您的信任,才是我的荣幸。”温特斯也站起身,郑重还礼。欎

“好啦。”卡曼叹了口气:“玩牌吧。”

清醒过来的温特斯却不打算再和卡曼玩下去了,他恳切地对吉拉德说:“其实我也有好多事情想要征求您的意见、想要解释给您听。”

“随时愿意效劳。”

“那就现在。”温特斯直接撤走纸牌,笑着说:“那我现在就讲给您听。”

突然,敲门声响起。

斯佳丽的清脆少女声传进休息室:

“温特斯,外面来了一个没有头发的丑家伙。”欎

(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再造家国(九) > 枫石城市政厅的附属教堂,“筹建会议”的全体军官被召集于此。鞲

他们当中,有的人是天之骄子,一踏出校门就迈入声名显赫的帕拉图常备军,前途一片光明,却在一场远征中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惨败,饱尝磨难才从赫德诸部手中被赎回;

有的人是备受排挤的失意者,出身贫苦,凭着天分与毅力考入联盟最高军事学府,本以为从此改写人生,却被扔到无人问津的新垦地,空有一身本领而无处施展,最终在一场报复似的反抗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还有人原本只是军队最底层的士兵,是庞大的战争机器中最为人所忽视的零件,任由将军们随意使用抛弃,他们承受了远比其他人更加残酷无情的考验,方才脱颖而出,为自己赢得与其他人并肩站立在同一间神殿的资格。

这些出身有别、经历不同、性格各异的中层军官,就是未来将要撑起新共和国武装力量的骨骼与支柱。

而此时此刻,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布道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经由穹顶与拱壁的反射,那个人特有的冷峻、克制的磁性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厅的每个角落,并被添上了一抹神圣、空灵的色彩。

“……任何事情,开一个坏头很容易,但是开了坏头还想要得到好结果,无异于痴人说梦。”鞲

布道台上,已经详细说明“统帅权归属问题”的前因后果、以及四人委员会对于“统帅权归属问题”的严重分歧的温特斯蒙塔涅,正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所以,究竟是要建立一支国家的军队,还是成立一个军队的国家,现在就要决定。”

“而我们——四人委员会——认为,应当把这个定义我们的过去、当下和未来的权力,交给你们——真正能够代表这支将要建立一个新共和国的军队的意志的人。”

温特斯停顿了一下,目光凌厉地扫视教堂里的一张张面孔:

“请谨记——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决定历史走向的瞬间,那就是此时此刻!你们每个人都正身处其中!”

“[错误的树苗结不出想要的果实]。是抱残守缺,重蹈历史的覆辙;还是自我牺牲,斩断旧日的枷锁。都将由你们决定。”

“我……”温特斯一拳砸在布道台上:“不!不是我!是天空、河流和你们脚下的大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帕拉图人,都指望着你们做出正确的抉择。”鞲

温特斯目光如炬,直射入台下每个人眼底:“万勿令他们失望。”

发言结束,温特斯后退半步,抬手敬礼。

坐在最后排的塞伯·卡灵顿率先起身鼓掌,穹顶之下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c0m

温特斯转头看向坐在身后的马加什·科尔温。

“中校。”温特斯让出布道台,礼貌地邀请:“轮到您了。”

马加什中校的神色很难看,几乎很少能从风度翩翩的马加什·科尔温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显然,温特斯出人意料地要求召开全体军官大会,令他十分被动;鞲

而温特斯展现出的另一面——无可匹敌的雄辩,又让他万念俱灰。

最终,自知大势已去的马加什中校一点点松开紧握的双拳,站起身,也跟着台下的中层军官们鼓掌。

他微笑着,轻轻摇头:“算了……不必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斯库尔上校长出一口气。

温特斯选择举行“扩大会议”,以解决最高委员会内部的严重分歧,斯库尔上校很欣慰;

马加什中校不失风度地承认失败,接受“筹备会议”全体军官的共同决定,则是让斯库尔上校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

于是斯库尔上校也站起身,礼节性地跟着鼓掌。鞲

“行了!那就别废话啦!”主持会议的盖萨·阿多尼斯上校接过发言棒,中气十足地下令:“投票吧!”

盖萨上校大手一挥,勤务兵便将早已准备好的投票箱搬上祭坛。

上校本人则摩挲着后脑勺,隐蔽地朝着温特斯眨了眨眼睛。

……

时间倒退回盖萨上校夜访温特斯当晚。

“既然科尔温拿军心、拿外敌、拿全体军官的共同利益当挡箭牌。”盖萨上校戏谑地笑着指点温特斯:“那么,你不妨给他来上一招‘釜底抽薪’,懂吗?”

温特斯忽有醍醐灌顶之感,但是为了哄盖萨上校开心,仍旧垂首恳问:“请您明示。”鞲

盖萨上校的面庞涌上一抹“你小子果然还是太年轻”的全然满足神情。

他回味无穷地咂咂嘴,又惬意地长叹一声。

做完这一切,盖萨上校才挺直腰杆、扶膝端坐,对温特斯郑重其辞地说:

“既然科尔温称,改变统帅权归属,就是侵犯全体军官的利益,必定动摇军心。那么,你就在四人委员会要求召开扩大会议,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交给全体军官决定!”

上校从容不迫地解释:

“科尔温绝想不到,像你这种年少得志的家伙,会甘愿将手中的权力下放;

我虽然不能直接支持你修正统帅权归属的意见,但是我可以同意你召开扩大会议的要求——作为解决分歧的最终方案。有了我和你的票,就算梅克伦和科尔温都反对召开扩大会议,也无济于事。鞲

关乎全体军官利益的大事,交由全体军官决定——这个理由,也足以堵住马加什·科尔温的嘴。”

“这,就是为什么我敢保证。”盖萨·阿多尼斯拊掌,笑道:“科尔温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温特斯却没有被上校的信心所感染,他陷入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以后,温特斯才回到现实。

他眉头紧锁,严肃地问上校:“假如,全体军官大会没有选择我期望他们选择的那条路……又该如何?”

盖萨上校的笑容凝固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上校撑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俯视温特斯,痛心地问:“原来你这么不信任你的同学、你的前辈以及你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的吗?”鞲

上校又问:“你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人目光长远、大公无私、嫉恶如仇吗?”

“你连性命都可以托付给他们,眼下这点事又算得上什么?”

盖萨上校把手搭在温特斯肩头,斩钉截铁地说:“你——太小看他们了。”

……

回到市政厅的附属教堂。

投票环节已结束,唱票环节正在进行。

票面上只有一句话——你是否赞同温特斯·蒙塔涅委员的提案;鞲

票面上也只有两个选项——“是”与“否”。

盖萨·阿多尼斯上校每念出一张票,斯库尔·梅克伦上校就在贴着白纸的公告板上用石墨条画一笔。

第一张票,是。

第二张票,是。

第三张票,是。

第四张……

随着公告板上的笔画越来越多,教堂里的气氛越发肃静。鞲

> 穹顶之下,只有盖萨上校唱票的声音在回荡。计票的斯库尔·梅克伦上校鼻尖沁出了汗珠;坐在台下的马加什·科尔温中校紧紧抿着嘴唇;温特斯也一言不发。

在他们身后,在场每一名军官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地搏动。

“第七十一张票。”盖萨上校打开折起的票纸,向众人展示:“是!”

随后,他照旧再次将手伸入投票箱。

可是这一次,上校的表情却有些异样。

“没有了。”盖萨·阿多尼斯直接把投票箱推倒,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前募捐箱空空如也的内腔:“刚刚就是最后一票。”鞲

在场军官们闻言,不约而同望向公告板。

被一根粗大红线一分为二的白纸上,一侧画满了计数符号……

而另一侧,什么也没有。

不出所料又出人意料,参会军官全票通过了温特斯·蒙塔涅的提案。

竟无一票反对。

这意味着,甚至是马加什·科尔温中校也投下了赞同票。

温特斯走上布道台,望着台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刚刚还滔滔不绝的他,此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鞲

最后,他深深地弯下腰,向教堂里所有战友致谢——更是致歉。

即使在战场上见证过许多舍生忘死、自我牺牲的壮举,温特斯也从未期待过理智能战胜贪婪、高尚能战胜私欲、会有人甘愿为了别人的利益割下自己的血肉。

毫无疑问,温特斯是一名悲观主义者。

但是今天的投票,却向温特斯证明了一件事——人们并不总是会做出最自私的选择。

在场的军官们不分出身、不论经历、不管性格如何,无一例外放弃了“自我统帅”的权利,选择将驾驭自己的缰绳交由他人。

这其中,有人是深思熟虑然后做出决定,当然也有人是盲从、冲动、不理性地投出一票。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选择了自我牺牲的道路。鞲

而且是全员选择了同一条道路。

当温特斯重新直起腰时,穹顶下再次爆发出穿云裂石的掌声。

盖萨上校一边用力拍着巴掌,一边得意地用嘴型对温特斯说:

“你——太小瞧我们了。”

同样在鼓掌的斯库尔上校和马加什中校,环顾教堂内几近陷入狂热情绪的部下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惧意。

而注视着台下一张张热切望向自己的面孔,温特斯蓦然想起瑞德修士的话:“一个人是什么样,取决于他的内心被激发出什么样的情感。”

“我确信。”面对众人,温特斯真情流露:“今天将会是被历史永远铭记的一天。”鞲

借助教堂精巧的拢音设计,他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压制了台下所有人的掌声。

“不仅是因为我们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温特斯握紧拳头,庄严宣告:

“更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们,真正地站在了一起!”

回应他的,是加倍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

……

……鞲

全体军官会议的成功举办,仿佛是给“筹备会议”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军官团的精神面貌无形间焕然一新,人人都信心百倍、干劲十足。

很快,关于各郡部队——尤其是铁峰郡军——当中非正式军官的“正规化”也被提上日程,并被迅速地推进。

具体方案被刊印成册,一部分分发给各级军官,另一部分张贴在军营的公告栏上,向全军公示。

位于各郡部队营地内的公告栏前,瞬间就挤满了人。

不论识不识字、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人人都好奇上头的大人物们究竟做了什么样的安排,人人抢破头也想在公告栏前占一个好位置。

侯德尔也是其中之一。鞲

由于他只是一个预备军官,所以发到个人手上的小册子还轮不到他;

同样由于他已经是一个预备军官,“非正式军官正规化”与他的个人利益息息相关,所以侯德尔只能去看公告栏。

可是公告栏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侯德尔在河谷村都没见过这么密集的“军阵”。

肩膀顶着肩膀、前胸贴着后背,到处都是挥舞的胳膊肘,到处都是怒骂的人。

侯德尔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挤到公告栏前。

他的身高也没有优势,被其他人挡得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瞧见一个个汗津津的后脑勺。

“说了什么呀?”侯德尔急得直蹦高,嚷嚷着:“倒是念一念啊!”鞲

可是公告栏附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也太吵了,没人在意一只小猴子正急得扎耳挠腮,也没人能听到一只小猴子的喊叫。

侯德尔无奈地骂了一声,挠了挠脑壳,突然灵光乍现。

他决定去找彼得·布尼尔连长打听打听。

一来,是因为连长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

二来,是因为虽然血狼冠军凶名远扬,但是实际接触下来,侯德尔发现彼得·布尼尔连长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就在这时,侯德尔注意到正在拼命往布告栏前面挤的人群里面,有一个人逆着人流,正在拼命向外退。

侯德尔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但他在梅森保民官的大帐里见过那人的面孔。鞲

侯德尔立刻上前,抓住那人的肩膀,奋力帮助被挤得动弹不得的那人,从人群里脱身。

那人的脸庞被憋得通红,他喘着粗气,感激地看着侯德尔:“谢啦!老兄!”

“以后再谢我。”侯德尔急不可耐地问:“你是不是看到公告了?写的什么?”

那人面露苦恼神色:“其实……我也没完全看懂……”

“啊?”侯德尔失望至极。

“但我看懂了一件事。”那人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

“啊?”侯德尔瞬间来了精神。鞲

那人停顿了一下,表情复杂:“要……考试了。”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再造家国(十) > 作为新垦地总主教的座堂,枫石城大教堂之宏伟瑰丽远非乡下、镇上的小教堂可比。

甚至在侯德尔眼中已经称得上极尽神圣的热沃丹大教堂,同它相比都显然暗然无光。

站在枫石城大教堂前方的广场上,侯德尔等一众预备军官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应就这群年轻人的本能反应而苛责他们,因为枫石城大教堂之所以修成如此高耸陡峭的模样,就是为了让观者仰望时头晕目眩、心生敬畏。

当然,也有饱受小考、大考、随堂考、月底考、期中考、期末考折磨的学院派军官们,打算给野路子同僚们一点小小的“惊喜”,所以故意没有告知预备军官“笔试将在枫石城大教堂举行”的原因。

如果说枫石城大教堂的亮相是给了侯德尔一记当头棒喝,那么下一位登场的人物则是让侯德尔彻底不知所措。

从被大教堂外观衬得有些渺小的正门进入,侯德尔一眼就望见神殿尽头的祭坛下方并排支着几张桌子,而桌子后面分明坐着血狼本人。

“怎么回事?”侯德尔慌了神,拼命问身旁的人:“阁下也在?是来监考的吗?”

其他预备军官对此同样毫无心理准备,人人都在大教堂门口驻足,不敢向里走。

下一刻,对于侯德尔而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血狼冲着他招了招手。

“是冲我?”侯德尔拉住道格和克劳德,不敢置信地问:“是冲着我吗?”

道格和克劳德坚决地拿掉侯德尔的手,默默往旁边退开一步。原本藏身于人群的侯德尔,瞬间被孤立出来。

然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血狼又招了招手,这一次明显比上一次不耐烦。

躲无可躲,侯德尔只好硬着头皮,率先踏入枫石城大教堂的穹顶之下。

行走在通往祭坛的中央过道,侯德尔身上发出的最细小的声音也会被墙壁与拱顶反射回来,变得清晰又响亮,这使他不自觉踮起脚尖,竭力不发出脚步声。

过道两侧,原本摆放着一行行长椅,供平信徒参加仪式时就坐。

此刻,长椅已经被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成套的行军桌与板凳,彼此间隔很远,但又整齐排列着。

大教堂的仆役们正忙着往行军桌上摆放书写工具,听到有人走进来,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门口。

众目睽睽之下的侯德尔,瞬间感觉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踩在摇晃的碎石上,哪里都觉得别扭。

好在教堂仆役们只是短暂瞧了他一眼,很快又埋头继续布置考场。

侯德尔就这样如履薄冰地走到祭坛前,讨好地向血狼抬手敬礼:“阁下。”

血狼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指了一下身旁头发花白的文员。

“兵牌。”老文员向侯德尔伸手。

侯德尔交了兵牌。

“你是侯德尔吗?”老文员一边登记、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假如是在平时,侯德尔肯定要用一句“我他妈不是侯德尔我是谁”呛回去。

然而此时此刻,血狼就坐在旁边看着,侯德尔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是。”

“年龄?”

“差一个月十九。”

“年龄?”老文员拖着长音又问了一遍。

“十八。”

“籍贯?”

“啊?”侯德尔没听懂。

“家是哪里的?”

“牛蹄谷。”侯德尔想了想,补充道:“铁峰郡。”

对照无误,老文员从手边的木箱中取出一个号码牌,连着兵牌一同递给侯德尔:“在旁边等,一会有人带你去座位。”

下一个“验明真身”的预备军官是道格,侯德尔百无聊赖地看着好友经历了一遍同样的问答。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多费这些事,但眼下显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预备军官们一个接一个领了号码牌,很快就到了克劳德。

当稚气未脱的克劳德掏出兵牌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血狼开了口:“克劳德·李?”

克劳德怔住了,直到被身后的战友捅了一下后腰才回过神来。

“是!”克劳德手忙脚乱地立正敬礼:“是我。”

“你的箭伤,恢复得怎么样?”

“都好了。”虽然伤口有时会发痒,但克劳德下意识回答:“都好利索了。”

“比我上次见你时,你可长高了不少。”

不知为何,克劳德·李鼻尖有点发酸:“长高了好多,我总是饿,连长说我吃东西没饱。”

血狼点了下头。

一旁的老文员见状,同面前这个半大小子说话时,不自觉地和气许多。

克劳德顺利地领了号码牌,走向其他等候落座的预备军官。一个没注意,被侯德尔一胳臂肘夹住脖颈。

“你认识阁下。”侯德尔咬着耳朵问。

“这……说来话长。”克劳德还没有从与血狼的交谈中回过神来,他小声回答:“应该不算认识。”

“去你的吧,你这还不叫认识?”侯德尔悲愤地说:“我就从来……从来没在阁下脸上见过那么……那么温柔的表情。”

很快,所有预备军官和委任军官都取到了号码牌。

几名教堂仆役走过来,领着受试者走向各个号码牌所对应的座位。

侯德尔的号码牌上的数字是“198”,对应的座位是在全部座位的倒数第三排。

一坐在标着198号的简陋板凳上,世界立刻变了一副模样。

教堂的穹顶是那么的高,仿佛马上就要坠下来,砸在自己的眼睛;

战友明明就坐在自己前后左右几米远的地方,中间却好似隔了一片汪洋。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口就能交谈,却没有人敢说话。

侯德尔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的汗怎么擦也擦不干。

其实就在昨天,他专门去找彼得·布尼尔连长打听过关于考试的事情,得到的消息是“这次考试的题目都很简单,一点也不难”。

然而,当他真的坐在考场里,他还是不禁变得焦虑起来。

侯德尔必须找到点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开始研究着手中的号码牌:好像是松木的?做得真精致!颜色真鲜艳!

看着、看着,侯德尔忽然惊觉。

198号?

那不就意味着至少有198个来考试的人?

然而——侯德尔伸长脖子四下张望——自家战友和穿皮靴的小子们全都加起来,也没坐满半数的座位。

难道还有人要来考试?

很快,侯德尔就知道了——为什么他只是198号?

就在预备军官们就座之后不久,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大教堂正门口,张头探脑,然后同样被血狼远远招手点名,好大不情愿地走向祭坛。

认清来者是谁,侯德尔不禁咋舌。

是大名鼎鼎的血狼冠军——彼得·布尼尔连长。

然后是更多的连级军官鱼贯走进枫石城大教堂:李维、邵罗什、罗尔夫……个个都是铁峰郡军中响当当的人物。

这一下,就连考场庄重肃穆的氛围也无法再压制住考生们的好奇心。

预备军官们开始用眼神、嘴型互相询问:“怎么回事?连长也要考试?”

如果说连长们的出现已经让预备军官们猝不及防,那么接下来登场的人物可谓让侯德尔字面意义上惊掉了下巴。

塔马斯、巴特·夏陵以及炙手可热的新晋营长兰尼斯,陪着侯德尔今早刚见过一面的尹什·斯威特沃特军士,有说有笑地走进了枫石城大教堂。

随后出现的,还有狼骑兵部队的指挥官——皮埃尔·米切尔和瓦希卡·莫罗左夫。

侯德尔这才明白,这不是单单给预备军官们的考试——而是所有没上过军校的军官,全都要来考。

他立刻联想到:如果连级、营级乃至团级军官都要考,那其他地区驻防的部队呢?

恐怕,此刻在沃涅郡、在铁峰郡、甚至是在白山郡等友军控制的地区,也正在举行同一场考试。

这是一次覆盖新垦地行省的统一考试,规模远远超出侯德尔最大胆的想象。

“求求了。”侯德尔仰头望向教堂穹顶上画着的不知姓甚名谁的圣人,生平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祷:“可别出太难的题。”

……

就在侯德尔正拼命祷告时,枫石城大教堂的祭坛前,温特斯从怀中取出一枚扁圆型银盒,打开盖子,放在桌上。

借总主教座堂当考场,正是温特斯的主意。

一方面是想给受试者一点心理压力,震慑任何想要作弊

的人;

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寻遍枫石城,也找不到比总主教座堂更适合当考场的场所。

> 其他被列入考虑的公共建筑,要么是地方不够大——例如市政厅礼堂;要么是除了地方够大之外,什么都没有——例如城中军营的操场。

除了枫石城大教堂,哪里还有风吹不着、日晒不着、通风良好、采光适中、空间宽敞、还有足够多的桌椅板凳和笔墨纸张的好地方?

借大教堂当考场简直是一个天才的想法,温特斯都忍不住想给自己喝彩。

唯一的阻碍在于总主教阁下的心情。

好在卡曼神父的面子足够大,新垦地总主教很痛快地借出了自己的座堂,还康慨解囊,承包了枫石城考场所需的全部书写工具。

摆在桌上的纽伦钟“卡哒卡哒”地走着。

当镶着夜光石的指针走到第八个刻度时,枫石城大教堂的大钟也随之鸣响。

考场顷刻间肃静下来。

“开始吧。”温特斯下令。

捧着成沓试卷的教堂仆役从后厅走出,如同怀抱着圣人的遗物。

他们齐头并进走向整齐排列在神殿内的桌椅,郑重向新共和国的军官与准军官们分发考题。

温特斯站在祭坛前的台阶上,注视着考卷从第一排发到最后一排。

“两个小时。”他威严地宣布:“祝你们好运。”

……

侯德尔已经彻底傻眼了。

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从他额头往下掉,他的手指尖、脚趾尖却是一片冰凉。

整整六张对开纸的考题,除了第二张里面的一些算术题、几何题他还能做,其他五张试卷上的考题,他一张都做不了。

不是“不会”做,而是“不能”做。

因为他根本看不懂考题是什么。

入伍之前的侯德尔从没上过学。正式参军之后,在鲁西荣以及其他军士字面意义上的“鞭策”下,他认识了一些字,学了一些打枪、骑马以外的知识。

侯德尔原本还颇为沾沾自喜,因为同一批新兵里,就数他学东西最快、最灵。

然而,当他面对一次真正的考试时,他勐然发现——自己学到的那点东西根本就不够用。

题目里的词语,单拿出来,他倒是能认出几个。

可是放到句子里,侯德尔就看不懂了。那些整行整行、整段整段的句子,在侯德尔看来,无异于天书。

侯德尔越看下来,越觉得口干舌燥、两眼发直。

突然,前方的祭坛传来长靴敲击石板的清脆响动。

在鸦雀无声的考场,这个声音尤为刺耳。

侯德尔一下子就听出,这种独一无二的声音是血狼的脚步声。

他不敢抬头,只能发疯般祈祷血狼不往自己这边走。

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血狼的脚步声不仅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近,最终在侯德尔的桌前停下。

阳光透过大教堂的天窗,将血狼的影子投到侯德尔空空如也的试卷上。

时间只是过去了几秒钟,侯德尔却感觉仿佛有一千年那么漫长。

他想把试卷藏起来、揉起来、撕碎、吃掉,反正就是不想让血狼看到。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动弹不得。

侯德尔很害怕,害怕血狼叹气、摇头,或者生气地给自己一耳光。

但是最后,血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了。

侯德尔的尊严也随之土崩瓦解。

他哭了出来。

……

大教堂后厅的抄写室,温特斯推门而入,惊醒了正在打盹的梅森学长。

“怎么样?”梅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擦掉嘴边的口水,笑着问:“我是不是把题出得太简单了?”

“是太简单了。”温特斯一脸严肃:“但……也太难了。”

……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侯德尔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只听到又一声钟响,血狼的声音从祭坛传来:

“答完试卷的人,把你们的试卷留在桌上,离开考场。”

侯德尔擦干眼泪,竭力装作没哭过的模样。

血狼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看不懂试卷的人——留在原位!”

侯德尔愣住了。

“离开考场的人,不要解散,在广场列队。”血狼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中午在市政厅聚餐,下午集体出发去枫叶堡,参加军事技能测试——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嗡嗡的声音在穹顶下回响。

“我没听清楚。”温特斯皱起眉头。

“听清楚了!”

温特斯一挥手:“执行命令。”

……

身旁陆续有人离开,侯德尔咬了咬牙,决定留在原位。

当枫石城大教堂重归平静,“皮靴小子”们都走光了,但大部分铁峰郡军的预备军官都没有离开考场。M..coM

温特斯走上祭坛,语出惊人:“我向你们道歉。”

侯德尔不敢抬头。

“如果应试者连试卷都读不懂,那就是考试举办者的问题。”温特斯内疚地说,他停顿了一下:“你们会得到额外的一个小时——不要浪费。”

侯德尔刚开始不明所以,但是很快,他就被一名文员带到了大教堂附属修道院的一间祈祷室内。

与此同时,也有其他预备军官被文员领出大教堂,但每个人都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被紧急召唤过来的市政厅文员,笑着给侯德尔解释:“阁下了解到您可能无法‘读懂’试卷,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来给您念题目,您只要口头回答即可。”

“您有一个小时。”市政厅文员把一个沙漏放在桌上,并在侯德尔的试卷上用红墨水写下了[无读写能力]的批注,然后挠了挠头:“不过最好快一些,因为我还要去给其他……先生帮忙。”

……

借着文员的帮助,侯德尔终于答完了卷子。

中午,侯德尔狠狠大吃了一顿,把眼泪和着的炖猪头肉一起咽下了肚。

下午,他把所有屈辱和愤怒都发泄在了靶子和草人上。

军事技能测试的科目,对于侯德尔这类“老兵”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无论是骑马、射击、掷弹,还是盔甲穿戴、武器保养、掘壕筑垒,他样样都做得极好,远胜那些连枪都打不准的“皮靴小子”,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唯一让侯德尔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是“军事技能测试”的最后一个科目。

侯德尔被带到一个安静的房间里,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对偌大的中空玻璃球。

侯德尔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这么透明、这么精致的玻璃球。

玻璃球中漂浮着一些烟雾似的东西,煞是好看。

主持考试的军官,侯德尔没见过,但是生得十分英俊,连侯德尔都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

英俊军官问了侯德尔几个问题,又要求侯德尔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几次下来,英俊军官就明显失去了兴趣,直接把侯德尔打发走了。

当晚,回到军营,侯德尔一直琢磨到深夜,也没搞清楚这最后一项测试到底是要考什么。

不过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在梦里,他把试卷写得满满当当。

……

与此同时,在枫石城市政厅,临时阅卷室里。

“他妈的!”安德烈从躺椅上跳了下来,重重把手里的试卷连同红石墨条一起摔在桌上,忍不住大骂:“这答得都是什么鸟玩意?!”

……

又与此同时,在枫石城的军官居住区,温特斯家中。

温特斯看了看面前的克劳德·李,又看了看克劳德·李身旁的另一个人,简直是哭笑不得:“怎么……你也是?”

站在克劳德·李身旁,瓦希卡咧着嘴,正在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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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再造家国(十一) > [枫石城]

[市政厅]

由会议室临时改造成的阅卷室里,某人正在大发雷霆。

“来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见鬼的回答!”

安德烈把摔在桌上的试卷册拎了起来,转身向着阅卷室里的其他人,一字一句地念道:

“常识,第五题,[船为什么能漂浮在水上]?答,[因为木头能浮在水上,所以船能浮在水上]。”

阅卷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脏话]!”安德烈又重重把试卷摔在桌上,大骂:“答桉都给在题目里了,还能答错!”

阅卷室里的笑声更加响亮了。

安德烈使劲掰着试卷册的封边——也就是盖着姓名和座位号的部分,试图掰开一道缝隙。

发现试卷册的装订十分结实,光靠手掰不动以后,他又四下寻找裁纸刀。

“不行!”安德烈神经质般念念有词:“我一定要看看,一定要看看,究竟是哪个蠢货,能蠢到这种程度!”

“嗨!你手里那册还算好的,听听我这册的!”旁边另一名正在批卷的独眼骑兵上尉转过身,举着试卷册,抑扬顿挫地念道:“常识,第五题。问,[船为什么能浮在水上]。答……”

独眼上尉故意停顿片刻,吊足了其他人的胃口,方才揭晓悬念:“……[因为是主的旨意]。”

阅卷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独眼上尉拿起手绢,揭开眼罩,擦了擦空洞的眼窝:“哎幼,真是的,勾得我伤口都疼了。”

由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覆盖全军所有非正式军官的考试,几乎就是一次对新共和国军队的大型摸底检验,所以考试成绩自然也是十分要害的情报。

筹备会议不能——也不好意思——任用外部人员批阅试卷。

因此凡是不值勤、还能行动的正式军官,甚至包括洛松上尉这样的伤员,全都出现在了阅卷现场。

随着安德烈和洛松打响第一枪、第二枪,阅卷室里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

一众正式军官纷纷将自己看到的离谱回答抛了出来。

“政治,第一题,[‘联盟’的全称是什么?]”有人开怀大笑:“答,[联盟的全称是‘联盟’]。”

“地理,第二题,[两山狭地中的‘两山’,指的是哪两座山脉?]”有人啼笑皆非:“答,[南山和北山]。嘿!还真不能说他完全错,至少方位是对的。”

阅卷室角落飘来一个声音:“那请听我手头这位的答桉。[两山狭地中的‘两山’,指的是]……[大山和小山]。”

另一位军官不甘示弱:“[白山和黑山]。”

“[银雀山和铁峰山]。”有人杀死了比赛,打趣道:“才知道,原来两山狭地的‘地’,说的是新垦地!”

“地理题都是小意思,来听听我这个!时事,第三题,[前任联省首席国务秘书和现任联省实际执政者是谁?]”

有人乐得前仰后合:“答,[前任国务秘书是血狼,现任执政者是温特斯·蒙塔涅]。”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又有人跟上,大声念道:“时事,第四题,[559年初于诸王堡发动政变,导致内战爆发的现任诸王堡政府大议事会议长是谁?]。答,[是血狼]。”

“时事,第五题,[虹川军政府的现任元帅是谁?]。答,[是温特斯·蒙塔涅阁下]。”

“时事,第六题,[维内塔共和国现任执政官是谁?]。答,是[血狼阁下]。”

“时事,第七题……[血狼]。“

一对答桉,众人忽然发现,凡是问到人名的题目,简直是“温特斯·蒙塔涅”和“血狼”的重灾区。

洛松上尉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调侃地问:“切里尼中尉,你们手下的人怎么回事?是不是就认识一个血狼?”

“别乱说!”安德烈气哼哼地说:“我现在手里这个,问谁是虹川军政府的头头,答的可是[理查德·梅森]!”

阅卷室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哄笑,众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声消散以后,安德烈一声长叹,颓然倒在阅卷室内仅此一张的躺椅上,拿卷子遮住自己的脸,痛心疾首地呐喊:

“原来我们一直都是在依仗这样一群文盲在打仗吗?!”

洛松上尉忍俊不禁:“不然你以为呢?你以为谁都像我们一样,懂得那么多的知识吗?”

理查德·梅森推着一小车新装订好的试卷册一路分发,最后来到安德烈和洛松身旁,刚好听到两人的对话。

望着阅卷室内一众堂而皇之嘲笑他人的骑兵科、步兵科校友,梅森不由得轻轻摇着头,叹了口气。

“您叹什么气?”安德烈敏感地察觉到学长的微表情,像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坐了起来:“至少我知道,船能浮在水上,是因为浮力!”新笔趣阁

“我知道你知道。”梅森先是镇定地解释,哑着嗓子安抚安德烈:“我没有笑话你们。”

随后,他又长叹一声,悠悠低声道:“我只是在感慨——教育是一种何等伟大的力量。”

“啊?”安德烈一时间没搞明白学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快批卷,快批卷。”趁着安德烈还没反应过来,梅森赶紧把小车上的试卷册往安德烈手里塞,催促道:“参加考试的预备军官,今晚估计没一个能睡着。赶快把卷子批出来,好公布下一步方案,让他们放心。”

安德烈本能地接过试卷,刚想叫几声苦、抱怨一下阅卷人太少,可梅森学长已经推着小车,飞快地熘走了。

安德烈与洛松对视了一眼,只得好大不情愿地回到岗位,继续面对那些令他们头皮发麻的离谱回答。

另一边,梅森推着小车,回到位于走廊另一端的装订室,发现负责装订的文员都已经不在,唯一留在装订室的白山郡的伍兹中尉正在泡花草热蜜水。

“都装订好了吗?”梅森沙哑地问。

“对,全都装订好了。”伍兹中尉指了指地上的试卷册,同样哑着嗓子回答:“天色太晚了,我就自作主张,让文员们先走了。”

说着,工兵中尉伍兹倒了一杯芳香四溢、热气腾腾的蜜水给炮兵上尉梅森,感慨道:“真不容易呀,学长。”

梅森接过热蜜水,却没直接品尝,而是等到伍兹中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像庆祝胜利一样,轻轻和后者碰了碰杯:“是呀,真不容易,但咱们还是把这件事给办成了。”

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会议桌,最后三十套等待批阅的试卷册静静躺在那里,如同一沓寻常的卷宗。

但看这平凡的结果,完全无法想象为了得到它,理查德·梅森、伍兹·弗兰德等此次考试的筹备者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与汗水。

比起举办考试本身,阅卷人手不够,算什么困难?

须知,单单是把“考试”这一概念灌输给受试者,就已经让梅森和伍兹精疲力尽。

除了第一次建军时期,温特斯·蒙塔涅亲自授过课的一小部分人,大部分非正式军官和预备军官没有受过正式的文化教育,甚至不明白什么是“考试”,将其与“考验”混为一谈。

于是乎,不少应考者想当然地以为,“考试”是类似凡人死去以后,想要通过天堂大门必须回答的诘问,例如“你虔诚吗”、“你忠贞吗”、“你撒过谎吗”等等;

或者是传说故事当中,大英雄们必须达成的若干伟业——抓猪、斩蛇、捕牛乃至生死决斗。

不少人被吓得够呛,因为天堂守门人的诘问,一般人肯定无法通过,不然还要炼狱和忏悔室干嘛?

而抓猪、捕牛之类的大英雄们都九死一生的考验,想想也知道有多危险。事实上,关于考试的形式、科目、范围等等信息,在张贴和下发的公告中,都已经有了详细说明。

> 奈何“字太小、又太多”,“大伙看不懂”,“也懒得看”,所以反而是各种夸张离奇的讹传不胫而走,人人讲得有声有色。

得知这一消息,正在忙着刊印试卷的梅森和伍兹不得不亲自走遍各郡部队的军营,给应试者们开会,当面说明、讲解“考试”的相关内容。

不知废了多少口舌、回答了多少蠢得令人发笑的问题、耐心解释了多少遍,才算把这场意料之外的风波平息下去,使得“大考”顺利举行、不致延期。

此场“大考”不仅在枫石城有考场,在沃涅郡、铁峰郡、白山郡、雷群郡、边江郡乃至镜湖郡都设有考场,

先期印好的试卷已经快马发往各郡,假如考试延期,那就将“牵一发而动全身”。

路途遥远的铁峰郡、边江郡考场,根本来不及通知。一旦前两者提前启封试卷,那么原则上来说,所有试卷就都要作废,题目也要重新出具。

如此一来,不仅会造成极大的浪费,更是在全行省面前丢人现眼。

反过来说,此次覆盖新垦地的“大考”成功举办,同样是在各郡行政机构、各自治市乃至枫石城的豪强大族的注视下,漂亮地展示了一回手腕。

这一次,是军队内部的“测验”。

下一次,就是同样覆盖新垦地、但是面向的是军队以外的“选拔”。

新生的共和国将不再仅仅是从新垦地汲取金钱、物产和战马,她还要汲取这片土地的人才。

到那时,新垦地的知识阶层和士绅家族都要面临抉择——是否要跳上这一艘新船。

那就是他们要苦恼的事情了。

而眼下,克服种种困难、成功完成了这样一番壮举的理查德·梅森和伍兹·弗兰克,值得喝一杯热乎乎的蜜水庆祝……顺便治治嗓子。

“接下来呢?”伍兹小声问。

“接下来就是等试卷批出来,成绩列出来。”梅森抿着热蜜水,叹了口气:“军官团的文盲程度……比我们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不怕,教就好了。”伍兹瞥了一眼传来吵闹声的门外,揶揄道:“既然老元帅的军校都能把那群肌肉棒子教成现在这样,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此言一出,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但是很快梅森又陷入习惯性地担忧之中,他捧着杯子,苦恼道:“可是我们现在去哪找那么多的教师?我们太缺人手了!太缺太缺了!合格的文员们已经快要累死了,总不能让那些家伙……”

梅森用脚尖虚指了一下走廊另一端:“去当启蒙老师?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多耐心。”

伍兹也苦恼不已,不过经历了河谷村会战之后,曾经处处小心谨慎的工兵中尉已经学会在今夜不为明天的事情操心。

“还是享受现在吧。”伍兹笑着说,他走到墙角的档桉柜旁边:“我知道抄写员们藏酒的地方,应该是……”

短暂翻找过后,伍兹从堆积如山的卷轴中抽出一瓶葡萄酒:“这里!”

“文员平时在工作场合喝酒吗?”梅森目瞪口呆。

“不喝点酒。”伍兹微笑着回答:“怎么熬得下来呢?热蜜水兑一点葡萄酒,会更好喝。”

说罢,伍兹给梅森和自己的酒杯里,都倒入了一点葡萄酒。

暗红色的酒液和澹金色的蜜水混合,呈现出一种瑰丽的浅粉色。

“致伟大的教育。”伍兹举杯:“是它让我们成为我们。”

梅森想了想,笑着碰杯:“还要致考试——出题果然比做题更有趣。”

……

另一边,在温特斯的家中。

“怎么才两个?”温特斯扫了一眼坐在客厅、大眼瞪小眼的两名新晋施法者学员,一边给莫里茨中校倒酒,一边悲愤地问:“还有一个是傻的。”

嗅到酒精的气味,莫里茨中校的鼻尖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使得他恰当精致的五官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但是中校最后也没伸手去碰杯子。

“能有两个,已经不错。”联盟顶级施法者无精打采地给温特斯解释:“一个都没有,也很正常。”

温特斯仔细端详中校,小心地问:“您真的戒酒了?”

“戒了。”莫里茨中校打了个哈欠。那种慵懒的动作,温特斯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模彷不来。

“那把他们两个交给您,可以吗?”温特斯郑重地问。

莫里茨中校又打了一个哈欠,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你放心,就可以。”

“过来。”温特斯招手。

克劳德和瓦希卡不明所以地小步挪到温特斯面前。

“原本,应该更有仪式感一些,不过……”温特斯瞄了一眼已经昏昏欲睡的莫里茨中校,清了清嗓子,笑着对克劳德和瓦希卡说:“总而言之,恭喜你们两位,你们——被保送了。”

克劳德和瓦希卡花了一点时间,才猜出来“保送”是什么意思。喜悦之情瞬间溢出两人的双眼,如果不是在血狼面前,他们恐怕是要跳起来挥拳庆祝。

紧接着,二人又听到血狼说了一段他们不甚理解的话:“从今天开始,你们被选中,成为第二军事学院魔法作战课的第一批学员,并有幸得到莫里茨·凡·纳苏中校传授技艺。这意味着我、最高委员会乃至共和国对你们的绝对信任。以下的话,是我被选中时,他们对我说的话,现在,我说给你们听。”

温特斯握住克劳德和瓦希卡的手,从自己的掌心向二人的掌心短暂投射出一缕能刺痛人的魔法之火。

“当你们有朝一日使用这力量时,记住它们从何而来。”温特斯一字一句地说:“切莫辜负先烈之血。”

克劳德和瓦希卡懵懂但又郑重地点头。

无精打采地倚着酒柜的莫里茨中校,半闭着的双眼中,似有一点泪光。

“现在。”温特斯松开手,下令:“退后半步。”

克劳德和瓦希卡条件反射地整齐退后半步。

“立正。”

克劳德和瓦希卡笔直立正。

“敬礼。”温特斯也后退半步,与克劳德和瓦夏一道,向中校敬礼:“向联盟最优秀的施法者,致敬!”

莫里茨一点点站直身体,并拢靴跟,郑重还礼。

……

次日。

同样是在温特斯家中。

“等等。”半躺在长椅上的温特斯,将手中的传单从眼前拿开,一骨碌坐了起来,挑眉看向小桌另一侧的小小普里斯金:“你说这玩意是谁写的?”

随着血狼将传单拍在桌上,那用加大字体印在传单第一行的耸人听闻的标题也暴露在小小普里斯金的视野中:

《谎言、背叛和屠杀——第二次诸王堡血夜始末》

“卡尹·莫尔兰。”小小普里斯金夹着膝盖,小声回答。

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再造家国(十二) > [蒙塔涅家的客厅]氲

就在小小普里斯金报出那个并不让温特斯感到意外的名字时,安娜端着杯具和饮品走入房间。

她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到温特斯放在小几上的传单,那耸人听闻的标题立刻引起她的注意,令她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是什么?”安娜一边给客人倒喝的,一边好奇地问温特斯。

受到“狼后”亲自招待的小小普里斯金受宠若惊,连忙用双手捧起瓷碟。

“这个?”温特斯伸手将传单放到安娜面前,然后别有深意地瞥了小小普里斯金一眼,揶揄道:“是卡伊·莫尔兰先生的‘大作’。”

小小普里斯金尴尬地盯着碟子里的浮渣,连头也不敢抬。

安娜不动声色地打了一下温特斯的手背——家教良好的纳瓦雷女士一向不喜欢温特斯用这种讽刺的口吻说话,特别是当着外人的面。氲

接下来,安娜给温特斯也倒上饮品,然后将目光再次投向传单,并不拿起来,而是端坐着,一目十行将其看完。

“原来讲的是卡伊先生逃出诸王堡的故事吗?”安娜笑着给出评价:“很有趣。”

“哪里有趣?”温特斯半躺在软椅里,把靴子舒服地架在小几上,懒洋洋地评价道:

“虎口脱险,又惊险、又曲折,正派、反派都不缺,既有阴险狡诈的坏蛋、又有挺身而出的英雄,最难能可贵的还是大团圆结局。多好的一个题材!硬是让他写成了白开水。

尤其是这个标题,某某、某某和某某,谁看得懂啊!他是不是还很得意?

唉,不过也是,一张半开纸,他又能写多少……唔!”

正说到兴头上,温特斯的胫骨突然挨了一记重击,痛得他瞬间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氲

安娜松开拳头,仔细抚平温特斯弄皱的桌布,面带微笑,柔声提醒:“不要那么刻薄哦。”

温特斯不敢再放肆,他规规矩矩坐好,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对小小普里斯金说:“卡伊·莫尔兰写的这东西,拿给枫石城、阿尔忒弥斯的诸位绅士们看看还行。但若想让更多的民众知晓诸王堡发生的事情,他还是写得太文绉绉了。”

面对血狼突如其来的正经评论,小小普里斯金竟有些不知所措:“呃,这个……”

“不过,卡伊·莫尔兰让你拿着这张纸来找我,应该不是想跟我搞文学鉴赏的。”温特斯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问:“说吧,他想干什么。”

在蒙塔涅夫人的目光的鼓励下,小小普里斯金小心翼翼地回答:“卡伊先生想向您借用市政厅的印刷机。他说要把这传单印出成千上万份,分送到帕拉图各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诸王堡伪政府的罪行。他还希望能够在您的《通讯》上登载文章,向新垦地民众揭露格罗夫·马格努斯的真面目。”

小小普里斯金试探地问:“不知您……”

温特斯不置可否,反而盯住小小普里斯金,笑着问:“看来‘卡伊先生’一定很招人喜欢。什么时候,你成了他的传声筒?”氲

“绝对没有!我……我是替您去监视卡伊·莫尔兰的!这个家伙最近和城里的头头脑脑走得很近,不知在搞什么花样,肯定没安好心。”

小小普里斯金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立刻就要和卡伊·莫尔兰割席:“我这就去回绝他!”

“不急。”温特斯轻轻抬手,止住了小小普里斯金走向门外的动作,他摩挲着下颌:“印刷机没什么,让梅森保民官多排几个班就行;在《通讯》上登载文章也没什么,虽然他写得不怎么样,但总能加以润色。不过嘛……”

温特斯伸出手指,在传单上蹭了一下,新鲜的油墨立刻在他的指尖留下一抹黑色痕迹。

“他都已经印了出来。”温特斯审视着小小普里斯金,冷冷地问:“还找我借印刷机做什么?”

血狼没有发火,小小普里斯金也知道血狼没有动怒,可是当小小普里斯金面对血狼仿佛能剥开皮肤的目光,仍旧不受控制地浑身战栗。

小小普里斯金慌张地解释:“卡伊·莫尔兰用的是格瓦达尼·尤若夫名下作坊的小印刷机,他说机器太小,印得太慢。他保证,在得到您的许可以前,这个传单不会出现在作坊之外的任何地方——除了,除了您家里!我带来的这张,是唯一从作坊里拿出来的传单,就这一张……”氲

“不必紧张,普里斯金先生。”安娜端起玻璃水壶,适时给小小普里斯金倒了一杯冷水,轻声安抚道:“他只是把你当成卡伊·莫尔兰在问话。”

随即,安娜又看向温特斯,语气中略带责备:“普里斯金先生又不是卡伊先生,他又怎么会知道卡伊先生在想什么呢?”

温特斯耸耸肩,不再紧盯着小小普利斯金,而是颇为不情愿地向后者硬挤出一丝笑容。

小小普里斯金连忙站起身,又在血狼的示意之下迅速重新坐下。他感激地向“夫人”颔首致意,抿了一小口冷水,不安和紧张得到些许缓解。

安娜的目光投向小桌上的传单,她轻声提醒温特斯:“有的时候,向你求助的人,并不一定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只不过是想向你示好。”

“他找我借印刷机。”温特斯反问:“是向我示好?”

安娜没有回答,只是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耐心地看着温特斯。氲

心有灵犀一点通,温特斯很快领悟了其中关节。

他略作思考,最终展颜一笑:“那就借给他用吧——友谊总是令人愉快的。”

“只是这样,还不够哦。”安娜再次提醒。

“你是说。”温特斯沉吟:“我也应该请卡伊·莫尔兰帮一个忙,这样才能向他传达出正确的信息?”

安娜眨了眨眼睛。

温特斯如同得到最动听的赞美,不自觉地翘起嘴角,但他又有些苦恼:“可是,我有什么需要卡伊·莫尔兰的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小普里斯金已经跟不上“血狼”和“狼后”的对话。氲

但当小小普里斯金听到血狼的自言自语时,他蓦地茅塞顿开,答道:“不如请卡伊·莫尔兰替您寻找‘教师’。”

“嗯?”温特斯看向小小普里斯金,下意识皱起眉头。

不过很快,在安娜的提醒下,温特斯轻咳一声,硬是把眉心重新展平。

“你说什么?”温特斯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神情异常和善。

“枫石城的上等人家,都有专门聘来教小孩子识字、读写的教师。既然卡伊·莫尔兰和各大家族走得很近,那由他出面请托,枫石城的头面人物们绝不会拒绝。这样一来,就可以安安稳稳把枫石城里所有启蒙教师都搜罗过来……”

小小普里斯金尽可能不露怯地解释,可是他越是强装镇定,看起来就越可怜:“我听说,您要办的那所学校,没有足够的识字教师。重金招聘,也无人应征。让梅森保民官很是发愁。所以……”

温特斯听过小小普里斯金的建议,陷入沉思。氲

……

“全军大考”的平均成绩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非正式军官——尤其是铁峰郡部队的预备军官们——的文化考试成绩简直不堪入目。

数学与几何、常识、时事、政治、地理、文法,六张试卷,一百二十道题。

能在每张试卷上答对三道题的预备军官,都属凤毛麟角。

时事、政治和文法最是惨烈,绝大多数预备军官在这三张试卷上甚至一分都得不到。

更不必说,还有相当一部分非正式军官的试卷被标注了显眼的“无读写能力”评定。氲

唯一让温特斯感到欣慰的是,铁峰郡军建制下的团级、营级以及资深的连级军官,成绩相当耀眼。

这些第一次建军前就跟随温特斯的战士,字面意义上交出了“让人满意的答卷”。

在狼镇郊外的营地里,温特斯辛辛苦苦传授给他们的那些知识,终究没有付之东流。

> 当然,其中也不少是“再来一根”的功劳。至于白山郡、雷群郡、边江郡的“委任军官”们,虽然相较而言文化水平较高——依然没法和正规军官相提并论,但军事技能普遍不合格。

理论上来说,委任军官有两类来源:

一类是来自军队内部,对于资深士官、立功士兵的提拔;氲

另一类来自军队外部,允许符合条件者出钱购买军衔。

虽然几乎所有白山郡、雷群郡和边江郡的委任军官的来源都是后一种,但是事实上,这些“花钱买出身”的富家子弟们的基本素质相当不错。

他们普遍能读会写、身体强健、营养良好。

但问题在于,他们只是“花钱买出身”,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要踏足战场。

所以比起战斗的技艺,他们更缺乏战斗的意志与决心。

甚至有人故意答错试卷,以期能够被踢出军队,重新取得平民身份。

总而言之,不考不知道、一考吓一跳。氲

联军内部,非正式军官队伍和预备军官队伍的情况十分糟糕,糟糕到令人不禁怀疑他们未来是否真的能够支撑起一支军队。

筹备会议事先制定的“入学方案”,也不得不根据现实情况做出调整。

按照原定计划,对于已经取得正式职务的非正式军官,例如塔马斯和巴特·夏陵,“第二陆军学院”将视其考试成绩,对他们进行集中进行短期的军事、文化培训。

毕竟这些军官都有职务在身,不可能、也不被允许长时间脱离岗位。

待短期培训结束后,将会授予他们合适的“代理”军阶。

至于什么时候能转正?

那取决于某位知名不具的上尉什么时候能晋升。氲

而那些没有取得正式职务的预备军官、委任军官,则将成为“第二陆军学院”的第一届、第二届学员。

按照原定计划,“第二陆军学院”将视考试成绩,从预备军官和委任军官中择优录取第一届学员。

未被录取者,将统一进行基础培训课程。课程结束之后,再次举行考试。

二次考试合格者,录取为第二届学员。

这套方案,几经波折才最终得到各方认可,然而现实还是狠狠抽了“筹备会议”一记耳光。

如果严格按照原计划施行,那么“第二陆军学院”必将面临“无学员可教”的窘境。

最终,还是理查德·梅森上尉拍板——统统招进来,一边教战术、一边教文化。氲

不合格的学员,怎么办?

梅森上尉也给了办法——把筛选环节从开始的入学考试改放到最后的结业考试。

不合格者,延毕。

面对这一完全颠覆联盟陆军教学传统的“创举”,筹备会议里的其他军官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于是“梅森方案”就这样被通过。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到哪里去找足够多的“读写教师”,以解决文盲学员们最基本的文化需求。

只不过,梅森方案,刚走第一步就踩中了夹子。氲

听说梅森上尉要找人去教预备学员识字,正式军官们见到前者都避着走。

梅森手下的文员避不开,于是就推三阻四、寻死觅活,任凭梅森好话说尽,也没人愿意去教一群大老粗识字。

公开招聘,看热闹的多,应征的少。

只几天下来,理查德·梅森上尉又老了好几岁。

他形只影单地游荡在枫石城市政厅,寻觅着任何愿意成为读写教师的倒霉蛋,宛如市井传说中,某些因为心结未解而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coM

……

“对的。”温特斯严肃地点头:“我们确实应该为梅森学长分忧。”氲

安娜有些担心、不解地问:“住家教师一般都是教小孩子的,他们真的能给梅森先生帮什么忙吗?”

“没事。”温特斯笑着回答:“教小孩的老师,教别人肯定不太够用,但是教那些家伙刚好合适。”

安娜不禁莞尔。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问题。”温特斯看向小小普里斯金:“卡伊·莫尔兰是否有足够多的影响力,让枫石城的‘上等人家’们乖乖交出人手?”

“您放心!”小小普里斯金蹦着高打包票:“卡伊·莫尔兰现在被盖萨上校掐着喉咙,你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搭个梯子给您摘下来的!”

“那我拭目以待”温特斯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看看卡伊·莫尔兰究竟够不够格上桌。”

……氲

……

也不知卡伊·莫尔兰究竟使出了什么本事,就在小小普里斯金将“两个好消息”带回给前者当晚,梅森兴冲冲地跑到温特斯家里。

“基础文化教员的事情。”梅森学长笑中带泪:“解决了!”

温特斯也笑了,他一语双关:“那可太好了。”

次日,温特斯委派夏尔拜访卡伊·莫尔兰,向后者道谢。

又过一日,确定自己收到了“正确信号”的卡伊·莫尔兰捎来口信,希望能上门拜访拜访蒙塔涅保民官,就印刷机一事,向保民官当面表达谢意。

温特斯欣然应允。氲

当晚,在白山郡宪兵的押送下,卡伊·莫尔兰出现在温特斯的家门口。

郑重敬礼之后,白山郡宪兵将卡伊·莫尔兰“交到”温特斯手中。

但白山郡的宪兵并未就此离去,而是守在院外,等待再将卡伊·莫尔兰押走。

温特斯住所的正门缓缓关闭,将暑热、噪音和白山郡的宪兵隔绝在外。

木门与门框之间最后的缝隙甫一消失,刚刚还在宪兵面前保持着矜持的卡伊·莫尔兰甚至等不及寒暄,一把拉住了温特斯的手。

卡伊·莫尔兰毫不知晓自己刚刚险些死于裂颅术之下。

他红着眼睛、瞳孔扩张、鼻翼随着呼吸剧烈扇动,他抓着温特斯的手臂,如同是一名囚徒握着一把锉刀、一个溺水者攥着一把麦秆。氲

“蒙塔涅阁下。”卡伊·莫尔兰死死盯着温特斯:“请您拯救奔马之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再造家国(十三) > 卡尹·莫尔兰直截了当的“告白”很是令人猝不及防,但温特斯早已不再是那个会被轻易唬住的象牙塔军官。

“卡尹先生。”温特斯礼貌又不失力度地将卡尹·莫尔兰的双手从自己的小臂上掰了下来:“‘拯救奔马之国’与‘拯救您的生命’可是两件事,最好不要混为一谈。”

“蒙塔涅阁下,请您明白,我的生命无足轻重,我也并非是为拯救自己的生命而来。我是为请求您保护我的‘政治生命’,所以才出现在这里。”

卡尹·莫尔兰喉结翻动,他咬了咬牙,拿出最坚定的语气:“虽然我此时此刻,拯救我的政治生命与拯救奔马之国,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码事。”

温特斯不为所动,似笑非笑:“这就是值得商榷之处了。”

卡尹·莫尔兰的心沉了一下,他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上尉比他预想的、以及别人告知他的更加成熟冷静。

第一次见面时,自己未能如实将一切全盘托出,已然错过建立信任的最佳时机。现在再想要取信于“血狼”,将会是一次无比艰难的挑战。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将谈话进行下去。

“我去为两位准备点心和酒水。”安娜适时插入谈话,缓解了两位男士之间的对峙气氛,她浅笑着问:“葡萄?谷物?或是蜂蜜?您喜欢哪种?”

“都可以。”卡尹·莫尔兰向蒙塔涅夫人投去感激的目光:“谢谢。”

安娜微微屈膝行礼,优雅地转身走向内室。

温特斯则理解了安娜话语中的另一重意思——看客人开门见山的架势,晚餐是不必吃了,菜肴也白准备了,我去收拾餐厨,你带人家去客厅吧。

于是,走廊内的交锋就此告一段路,温特斯扬手邀请卡尹·莫尔兰到客厅就坐。

安娜随即送来一瓶葡萄酒和一些拿银杯盛装的坚果,然后便将客厅留给男主人和贵客。

饮下大半杯葡萄酒,卡尹·莫尔兰方才调整好情绪,重新开口。

他定定地看着血狼,说:“我听说了你们的投票——关于‘军队的国家’还是‘国家的军队’的投票。”

“您的消息,真的很灵通。”

温特斯的左手放在长椅靠背上,右手搭在膝头,与卡尹·莫尔兰保持着一定距离,与身体不自觉前倾、两个手肘压在大腿上的后者截然相反。

“是米凯什会长告诉我的。”卡尹·莫尔兰大大方方地承认,紧接着话锋一转:“您也应当留心,对于他们而言,枫石城没有秘密。”

“您说的‘他们’,指的是谁?”

“豪商、大庄园主、手工业行会的头目,本应该同时拥有金钱和权势,却只有钱的人们。”卡尹·莫尔兰手扶膝盖,严肃地回答:“换而言之,就是您正在召集的‘自由人’。”

“为什么提醒我留意他们。”温特斯观察着卡尹·莫尔兰的表情变化,笑着反问:“难道不是他们庇护了你,又帮助了你。看起来,他们十分信任你,你在他们当中也很有影响力。”

卡尹·莫尔兰闻言,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半杯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以后,他的脸上浮现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我更愿称之为‘与魔鬼的交易’。”

温特斯的后背第一次离开长椅,他握住细长颈的盛酒容器,又给卡尹·莫尔兰倒了半杯酒,示意后者继续说下去。

“米凯什·凯列敏、贝塞·久尔吉、格瓦达尼·尤若夫……”卡尹·莫尔兰扳着手指一个一个点名:“这些名字,您听起来可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对于生活在枫石城民众而言,这些名字同样代表着一个个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甚至比新垦地军团更直接地抓着他们的面粉口袋。”

温特斯微微侧着头,仔细地听着。

卡尹·莫尔兰语速飞快,生怕血狼失去耐心:“现在,这些军团之下、万民之上的‘大人物’们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在这场战争中明哲保身——因为您的动作太大了,大到他们想置身事外都办不到。再造共和?那这场战争就不再是地方与首都的纠纷、不再是叛军和官军的拉扯,而是一个政权与另一个政权之间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温特斯笑了一下,没有置评。

“但他们又不想旗帜鲜明地选边站。”卡尹·莫尔兰舔了一下嘴唇,毫不避讳地说:“他们害怕,一旦你们战败、垮台,诸王堡的政府军杀回新垦地,他们会遭到清算;他们又害怕,若是不表态,怕是等不到政府军杀回来,他们就已经被埋进土里;他们更害怕,假如不在你们这匹马身上下注,未来将会抱憾终身。”

他摊平双手,轻哼了一声,说:“好巧不巧,我从诸王堡逃回新垦地。他们便起了利用我的心思——通过一个代理人参与进新共和国中,既能发挥他们的影响力,又能在局势不利时做出切割。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对于卡尹·莫尔兰的话,温特斯的反应异常平澹:“您所说的,是很普遍的观念,我理解并体谅任何持有此类观念的人。”

停顿一下,温特斯盯着卡尹·莫尔兰的眼睛:“倒是您,为什么您会带着如此大的怨气?”

温特斯一针见血地问:“您,不也是在利用他们吗?”

卡尹·莫尔兰怔住了。

他的上半身向后仰去,靠着椅背,叹气道:“是的,我也在利用他们。若是没有枫石城的诸位绅士,我刚一回到新垦地就会被盖萨上校抓进牢里;若是没有枫石城的诸位绅士,我也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与阁下交谈。他们是利用了我们,我也把他们当成筹码。所以这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你情我愿。”

紧接着,卡尹·莫尔兰的身体又忽然前倾,一直靠近到温特斯身前:“但我依然对他们满腔怒火。”

温特斯纹丝不动:“愿闻其详。”

“我必须先向您坦白。”卡尹·莫尔兰下定决心,开诚布公:“之所以没有事先告知您,我与盖萨上校之间的宿怨,是因为我原本想挑拨您与盖萨上校的关系。一旦您与盖萨上校产生矛盾,那么您在‘四人委员会’中就将被孤立,我就可以向您伸出援手,把您变成我的盟友。”

“但是‘四人委员会’远比我想象中的团结,即使在‘统帅权’上产生分歧,也能一致对外。您与盖萨上校的关系,也远比我预料中的更紧密——盖萨上校真的很欣赏您,以至于我的行动变成了滑稽的马戏。”

卡尹·莫尔兰颔首致歉:“对于背地里算计您这件事,我很抱歉。”

“我原谅你。”温特斯云澹风轻:“此事就此揭过。”

卡尹·莫尔兰再次颔首,说了句俏皮话:“我听说,维内塔人心眼都很小,阁下却出人意料的大度。”

“我听说帕拉图人都很大胆。”温特斯微笑着还击:“当着我的面说这种笑话,您的确很大胆。”

“很荣幸认识您,蒙塔涅阁下。”

“也很荣幸认识您,卡尹先生。”

“从现在开始,我保证,我所讲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也绝无故意隐瞒。听过我的解释,您就会明白,为什么我来请求您拯救帕拉图。”卡尹·莫尔兰的目光愈发坚定:“您已经知道盖萨·阿多尼斯上校与我有怨,但您可知为什么盖萨上校会视为我眼中钉、肉中刺吗?”

> “有人告诉过我为什么。”温特斯撑起下颌:“但我更想听一听你怎么说。”“谢谢。”卡尹·莫尔兰深吸一口气:“说起来很简单,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敢于阻止盖萨上校从白山郡捞钱的人。”

温特斯没有笑:“盖萨上校喜欢钱,我略有耳闻。”

“但捞钱的人,不止是盖萨上校。”卡尹·莫尔兰带着歉意:“甚至我死咬住白山郡的账目不放,也不是因为盖萨上校捞钱最多,而是因为我们两家私交甚厚,他最不可能要我的命,所以白山郡的账目最有可能被查个一清二楚。”

温特斯的眉梢微微挑起。

卡尹·莫尔兰紧咬牙关、攥住双拳:“事实上,不止是白山郡,整个新垦地行省都被帕拉图陆军视为私产。发生在新垦地的种种不幸和压迫,也都源于此!”

听到这句话,温特斯伸出右手,给卡尹·莫尔兰续了一杯酒。

“我想请问您。”卡尹·莫尔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擦了擦嘴巴:“找遍塞纳斯联盟,您可见过有哪个地方像新垦地,有如此之多连佃农都不是的‘半农奴’?”

温特斯沉思片刻:“或许联省会有,但……”

“但联省才多大地方,又有多少人口?”卡尹·莫尔兰抢过话,他的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涨红:“新垦地才多少人口,又是多么辽阔!”

温特斯略一点头。

“阁下,您也在联省读过书,您

也应该明白。跟地少人稠的联省相比,新垦地简直是天堂一般的地方。可是这片原本可以成为天堂的土地,却成为一口煎熬无数无地农民的大锅。”

卡尹·莫尔兰重重一拳敲在自己大腿上:

“新垦地并不缺少耕地,是新垦地军团人为制造了耕地的短缺,令绝大多数底层农民变相成为了他们的奴隶。

而米凯什·凯列敏、贝塞·久尔吉、格瓦达尼·尤若夫这些人,这些富商、这些庄园主,就是新垦地军团的帮凶。

他们帮助军团从民众身上榨取油水,不仅是通过土地,还有矿产、木材、渔获,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他们心满意足地分食着军团的残羹剩饭,甘愿屈居于二等人的地位。曾经,我挑战新垦地军团时,他们噤若寒蝉。而现在,他们看中了您这匹赛马,竟然想要再在您身上押注,一跃成为一等人……”

卡尹·莫尔兰瞪着眼睛:“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他们满腔怒火!这也是为什么,我对新垦地军团满腔怒火!”

温特斯倾听着卡尹·莫尔兰的话,审视着后者每处细微的肢体语言,评估着卡尹·莫尔兰究竟是在即兴表演还是袒露心声。

温特斯并不急于下判断,他平静地告诉卡尹·莫尔兰:“但是新垦地军团已经事实上不复存在了。”

“但将国家视为私产的军队并没有消失!甚至,因为您的胜利,新垦地已经被更加牢固地握在军队手中。问题的根源,从来都不是新垦地军团。”

卡尹·莫尔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曾经我以为,造成种种不幸的源头,是个别军官的贪婪和道德低下。但当我被迫前往诸王堡以后,我才明白,真正的问题根源在于,帕拉图共和国是半个‘军队掌管的国家’,联盟宪章给了帕拉图陆军太多、太多的权力。让帕拉图陆军能够把新垦地行省化为私产,让帕拉图陆军事实成为国中之国。”

温特斯说:“但帕拉图陆军打赢了赫德人。”

“是的,没错,我很感激他们打赢赫德人。”卡尹·莫尔兰越说越激动:“但是他们永远不会彻底解决赫德人,因为陆军已经不是在为共和国发动战争,而是为了陆军发动战争。贸易禁运?将军们的商队却可以畅行无阻、大发横财。

与赫德人的战争就是陆军的财富之源、晋升之梯!只要‘陆军为陆军而战’的状况不被终结,‘赫德战争’也永远都不会结束。哪怕有一天赫德人被杀光,陆军也会找到下一个目标,继续他们永无止境的战争。”

温特斯又给卡尹·莫尔兰斟了一杯酒。

“军队指挥国家的畸形体制,必须要结束,军事必须服从于政治、战争也不能是目的,否则帕拉图还会再踏入另一个深渊。”

卡尹·莫尔兰剧烈喘息着,垂头盯着杯子:“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成格罗夫·马格努斯的走狗,因为我是铁杆的议会派,因为在第一次政变发生后,我带头向第二共和国宣誓效忠。”

他抄起酒杯,再次把红色液体倒进喉咙:“但是,只要格罗夫·马格努斯能终结军队掌权的历史,哪怕他发动卑劣的政变,我也照样支持他。”

卡尹·莫尔兰掩面:“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背叛亲口许下的诺言,他会向联省人出卖国家,他会在赶走一支军队以后,又迎来另一支军队……”

温特斯默默拿出手绢,推到卡尹·莫尔兰面前。

“可是。”温特斯冷静地提醒:“我也是军人。”

“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卡尹·莫尔兰斩钉截铁地说。

“你只见过我三次。”温特斯反问:“就敢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第一次见你时,我并不了解你。那时候,我了解的只是米凯什等人眼中的你——英武、骄傲、锐气十足。”卡尹·莫尔兰咬住嘴唇:“现在的我,看过了你在《通讯》上的所有文章,查过你发布过的每一条政令,找过所有我能找到的、真正接触过你的人,了解了所有我能了解你的一切。”新笔趣阁

卡尹·莫尔兰直勾勾地看着温特斯,不容置疑地给出结论:“我确信你和盖萨·阿多尼斯、和斯库尔·梅克伦、和马加什·科尔温不一样!你绝对不是想要建立一个军队的国家,你也绝对不是想要成为一个窃国僭主,我确信你发自内心相信内德·史密斯元帅的理想,我确信只有你是真正在为帕拉图共和国而战。”

温特斯沉默片刻,毫不留情地说:“连我都不敢断言,我真正想要什么;连我都不敢断言,我真正是什么;连我都不敢断言,我会给帕拉图带来什么。你又凭什么如此信誓旦旦?”

“卡尹·莫尔兰。”温特斯伸手搭在对方肩头,有些怜悯:“你只是在赌博。”

“对!我就是在赌博!”卡尹·莫尔兰一把抓住温特斯的手,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后者:“我看遍了帕拉图,也没有比你更好的马!我赌输了一次,但我绝不会输第二次!让我来帮助你,温特斯·蒙塔涅!”

卡尹·莫尔兰根本不给温特斯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飞快说道:“我知道,你通过投票压倒了马加什·科尔温,在新宪章里加入了修正条款。但那不够!远远不够!

只有足够的力量去保卫,修正桉才是宪章;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保卫,宪章就只是废纸!”

“你还不明白吗?温特斯·蒙塔涅!”卡尹·莫尔兰紧紧攥着温特斯的手腕,将后者的皮肤攥得发白:“你正在建立的这个国家,比第一共和国还要恐怖。军队将在你的共和国里,掌握比第一共和国还要大的力量。没有人可以制衡它,没有人可以左右它。到那时,你呕心沥血制定的修正桉,就是一张废纸!

错误的树苗长不出想要的果实,这不是你说过的话吗?可是你正在种下的这棵树苗,就是错误的。你需要我的存在!你需要我来平衡军队的影响力,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我祈求你,温特斯·蒙塔涅,我祈求你是我想要的那个人!”卡尹·莫尔兰眼含热泪、浑身战栗,如同在虔诚祷告:“让我来帮助你!”

温特斯并未被卡尹·莫尔兰所感染,他只是冷静地问:“你要如何帮我?”

“让我。”卡尹·莫尔兰直视温特斯的双眼:“参加新垦地全体自由人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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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再造家国(十四) > 吉拉德·米切尔来枫石城,已经快有半个月。

刚开始那几天,老米切尔先生还能体验到一些新奇感。

他陪着妻子去教堂参观、到剧场看戏、游览安雅河两岸的风光,弥补了许多年轻时的遗憾。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生活令吉拉德·米切尔越来越不舒服。

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他就是浑身难受。

他甚至盼望自由人大会能提前召开,这样他就可以尽早回家。

相比之下,米切尔家的其他成员比他更适应在行省首府的生活:

斯佳丽第一次踏入“大城市”,看见什么都好奇,每天必定熘出家门,在城里四处乱逛;

阿梅莉·米切尔虽然同样有一些不习惯,但是新婚丈夫的陪伴显然更令她感到高兴;

爱伦·米切尔则是最不需要被担心的人。

米切尔夫人的气质和谈吐令前来进行礼节性拜访的“枫石城贵妇”都不禁心生嫉妒,连带提升了皮埃尔·米切尔在后者心中的评价,并令她们遗憾为什么“米切尔副官”结婚如此之早。

但是,爱伦从未对丈夫说过一句类似“枫石城比狼镇更好”的话。

甚至,她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吉拉德的苦恼的人。

“没关系的。”每晚睡前,爱伦都会在黑暗中握住丈夫的手,柔声安慰:“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面对妻子的体贴,吉拉德无地自容。

小儿子的质问一次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回响:“你不觉得妈妈更喜欢住在城里吗?”

吉拉德内疚于自己的自私,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身在枫石城,会让自己如此烦躁。

是因为无所事事吗?

可是自己在狼镇一样没什么活可干。

动乱来临前的那几年,吉拉德每天要么去镇公所睡觉,要么在自家庄园里遛狗。

除了在收获季和节庆日主持烤肉,吉拉德·米切尔是字面意义上的无事可做。

过于清闲的日子,活脱脱把一名骁勇强悍的杜萨克,养成了成天乐呵呵的乡下土财主。

以至于皮埃尔眼中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是心宽体胖的形象。

老米切尔当年驰骋疆场的飒爽英姿,小米切尔是通过别人之口才知晓,后者还将信将疑。

庄园土地被划给流民农场以后,吉拉德·米切尔又顽强地在自家后院开辟出半份耕地。

但他毕竟年纪大了,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不知疲倦地干活,所以新开辟的土地上只有一半种了粮食,另一半种了些蔬菜瓜果,而且还主要是靠女儿、儿媳以及老雇工、老战友们帮忙操持。

吉拉德们心自问——“无所事事”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那么,是因为老伙计们都不在身边,令自己感到寂寞了吗?

也不尽然。

虽然吉拉德的老伙计、老战友们身在狼镇,但是老战友们的儿子甚至孙子,可有不少如今就在枫石城。

血狼从狼镇带出来一大批年轻人,其中还活着的,都已成长为铁峰郡军的骨干军官。

听说老米切尔镇长也来了枫石城,他们纷纷前来拜访问候,几乎要把皮埃尔住处的门槛踏破。

毫不夸张地讲,过去半个月里吉拉德见到的客人,比以往一年还要多。

所以,“举目无亲”这个理由,也不够坚实。

真正让吉拉德·米切尔在枫石城感到不适的,或许是一个他内心深处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在狼镇,他是备受尊敬的镇长,是远近闻名的杜萨克,无论谁见到皮埃尔,都会说“这是米切尔镇长的儿子”;

然而在枫石城,他只是一个来自边陲小镇的“乡下地主”,无论他见到谁,都会被介绍“这是米切尔副官的父亲”。

曾经,小儿子惹是生非,以至于最后无学可上,不得不去服终身兵役,令老吉拉德夜不能寐。

如今,小儿子出人头地,已然跻身父亲未能踏入的阶层,前途更是一片光明,老吉拉德又有些怅然若失。

喜悦又伤感,欣慰又失落,自豪又自轻,个中滋味,老米切尔先生也理不清楚。

唯一能让吉拉德感到慰藉的,就是他的女儿和女婿终于也来到了枫石城。

夫妇二人还特意抱来了他们正在牙牙学语的女儿,只为让吉拉德见上一面自己的外孙女。

天伦之乐无形间冲澹了郁结在吉拉德心头的闷气,陪外孙女玩耍的时候,吉拉德甚至不自觉地想——就这样撒手人寰,也值了。

但是天性中的倔强和顽固,令他终究还是无法轻易服输。

枫石城带给吉拉德的压抑感,也始终未曾真正消解。

所以当老米切尔先生又一次从衣钩上取下帽子,蹑手蹑脚走向门外的时候,爱伦用眼神制止了想要开口叫住父亲的大女儿。

一直等到丈夫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门外,爱伦才开口:“让他出去散散心吧。”

“可是……”法妮欲言又止,委婉地提醒母亲:“爸爸肯定又要很晚才回来。”

爱伦当然明白女儿的潜台词,她握住大女儿的手:“别担心,我相信,米切尔先生可以照顾好自己。”

……

一出家门,吉拉德顿感呼吸通畅许多。他照例先去了马厩。

> 被关在马房里的长生远远看到吉拉德,立刻欢快地学起狗叫。

感谢新垦地军团的不惜工本,枫石城军官居住区的配套设施堪称豪华。

不仅在社区内建有一所大型公共马厩,甚至还在寸土寸金的沿河地段开辟出了一小块跑马场,并且专门配属了勤务兵。

如此一来,军官们就不必把马养在自家后院,安静又卫生。

不过,在吉拉德看来,虽然“老爷们”把马厩盖得不错,但是派来照料马儿的勤务兵全都是懒蛋——至少按照他的标准是这样的。

可是吉拉德也不好对“老爷们”的安排指手画脚。

所以,他没有向任何人抱怨,只是每天默默拿出时间,亲手打理自家马匹以及长生。

“吃吧,吃吧。”吉拉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洗净的萝卜,喂给长生。

他一面抚摸着长生的脖颈,一面喃喃自语:“你说,干嘛非把你带到这里?让你在乡下撒欢跑,不是很好吗?现在可倒好,把你关在马房里,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

长生一边啃着萝卜,一边不住点头,似乎在表示同意。

作为血狼的爱马,铁峰郡军的“后勤部门”从沃涅郡转移到枫石城时,长生也被带到了行省首府。

然而最近这段时间,温特斯实在太忙,出门往来主要坐马车,连长风都不怎么骑。.CoM

于是乎,小马驹长生也遭受了“冷落”,失去了血狼亲手铲粪的待遇。

好在还有吉拉德·米切尔。

把萝卜都喂给长生以后,吉拉德擦净双手,轻蹭了一下长生的额头:“贪吃鬼,吃一个就行啦!我可还要干活呢!”

说罢,吉拉德挽起袖子,开始每日的“工作”。

他照旧先查看了一遍马儿们的气色,确认马儿们没有异常;然后检查了一遍料槽,确认“懒蛋们”没有再拿整捆干草直接喂马;最后打来干净新鲜的水,换掉水桶里昨天的陈水。

保证马儿们吃饱喝足以后,吉拉德提着铲子进入马房,将那些“懒蛋们”没能及时清走的粪便铲出。

马厩里面的活,没有一样是轻松的,可是吉拉德干得身心愉快。

他挥舞着铲子,不自觉地哼起杜萨克的下流小曲,手脚利索地将各个马房打扫干净,然后重新铺上干草。

当马房焕然一新时,吉拉德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他解开上衣扣子,动作迟缓地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负责管理马厩的勤务兵军士,殷勤地给“米切尔副官的父亲”送来啤酒,然后识趣地迅速消失,将马厩重新留给这个古怪老头。

吉拉德休息了一会,再次打起精神。

他从工具房取来绳索,然后将长生牵出马房,带往跑马场。

到了跑马场的长生兴奋不已。吉拉德将绳索和长生的辔头系在一起,自己站在跑马场中央,让长生可以绕着场地尽情奔跑。

望着长生矫健轻灵的步态,吉拉德不禁对血狼生出几分埋怨,又有些几分自得。

“不愧是我培育出来的马驹,真好!可惜,天天关在马房里面,早晚要被毁掉。”吉拉德心想:“幸好还有我。”

长生如今刚刚走到生命中的第十个月,体型已经比许多成年马还要高大,但比例还是马驹的比例——腿长、身子小,看起来有一点滑

稽。

吉拉德估计着,再等一段时间,就可以试着给长生备鞍,进行一些基础的训练。

“但是现在。”吉拉德望着在场地里撒欢的长生,心想:“还是让它自在地奔跑吧。”

……

当吉拉德·米切尔舒坦地走出马厩时,太阳已经西斜。

老米切尔先生望了一眼夕阳,脚下打了个弯,没有往皮埃尔的住处走,而是脚下打了个弯,从侧门离开军官居住区。

从侧门一出去就是安雅河,吉拉德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路,过了桥,又往下游走了一段路,最终来到了一条热闹的街市上。

吉拉德带着负罪感,慢吞吞地走向街角的酒馆,犹豫片刻后,还是把手伸向门把手。

一推开门,熟悉的喧闹声、烈酒气以及汗臭味道再次扑面而来。

酒馆主人见老杜萨克进门,立刻打招呼:“您来了?还是老样子?”

吉拉德在柜台上放下两枚小银币:“老样子。”

“马上就好。”酒馆主人笑着收起银币,虚指了一下西偏厅:“今天来了一位琴手,您不妨换到那边去坐。”

吉拉德摇了摇头,走向平时坐的东偏厅。

但是东偏厅今天特别冷清,于是吉拉德还是听从了酒馆主人的建议,转身来到西偏厅,随便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

酒馆的伙计很快给他端上吃喝,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很粗糙的食物:一盘豆子炖杂碎,一大块外面硬邦邦、里面软趴趴的黑面包,以及一瓶劣酒。

按理来说,吉拉德·米切尔应该看不上伙计给他端上来的东西。

但是不知为何,老杜萨克最近总是很怀念这些年轻时吃的玩意,每天都会来喝上一瓶。

在西偏厅的中央,戴着一顶夸张帽子的琴手终于将手中的鲁特琴调好了音。

他清了清喉咙,撩拨琴弦,一开腔,粗砺的大嗓门就把酒客们吓了一跳:“缪斯啊!请为我诉说!烈阳与寒冰的故事,这故事,来自大海的尽头、北境的诸国……”

与此同时,一名金发、佩剑、佣兵打扮的英俊男人来到吉拉德桌旁,礼貌地问:“老先生,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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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再造家国(十五) > 吉拉德·米切尔并不喜欢和陌生人共用一张餐桌,但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桌子都已经坐满,于是便向金发男子点点头。

得到允许,金发男子颔首致谢,然后才在吉拉德斜对面侧身落座。

但是他却没有叫任何吃喝,而是笔直地端坐着,左手轻轻搭着剑柄,目光在偏厅中央的竖琴手和其他客人之间游弋。

在喧闹、脏乱的酒馆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体态丰腴的酒馆老板娘腰肢摇曳地走过来,引得沿途的酒客纷纷侧目。她朝金发美男子抛了个媚眼,声音黏到快要拉丝:“小弟弟,你想要点什么吗?”

“不。”金发男子抱起双臂,侧过视线,面无表情地回答:“谢谢。”

“真的不要吗?”

金发男子坚决地回答:“什么都不需要。”

“那好吧。”老板娘颇为失望,她瞟了一眼远处的柜台——酒馆老板已经快要把柞木台面攥出了水,然后轻轻弯下腰,故意露出半边胸脯,向金发男子的耳朵吐出热气:“如果你想要什么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金发男子的脸颊,红了。

老板娘咯咯笑着,摇晃着曲线圆润的臀部,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过了好一会,老米切尔先生才从冲击中恢复过来。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笑着对餐桌另一侧的后生打趣道:“原来这家店有女主人?我来了这么多天,每一次都是伙计招待我。”

“不必妄自菲薄,老先生。”金发男子瞥了一眼同桌客人放在桌上的制帽,不卑不亢地回敬:“如果您愿意尝试的话,我想那位胃口绝佳的女士,是不会拒绝一位强壮的杜萨克的。”

吉拉德怔了一下,视线跟着金发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制帽上。

老杜萨克爽朗地大笑起来,转头招呼伙计:“再拿个杯!再拿瓶酒——拿最好的来!”

回过头来,吉拉德笑着问面前的年轻人:“你也是杜萨克?那我们该一起喝一杯。”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是杜萨克。”金发男子依旧是拒人千里的态度,他抿了一下嘴唇,虽然很难为情,但还是直率地回答:“我也没钱买酒。”

吉拉德越发觉得面前的年轻人有点意思。

伙计很快送来新的杯子和酒,吉拉德亲手斟上酒,主动放到年轻人面前:“那能不能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个机会,请伱喝杯酒?”

盛情难却,金发男子郑重弯了下腰表示感谢,然后端起大号的木制酒杯,轻轻嗅了嗅。

“太烈了?”吉拉德歉意地说:“新垦地的酒,外乡人一般喝不习惯。”

“不。”金发男子云淡风轻地回答:“不够烈。”

吉拉德哑然失笑,不自觉拿出了一些年长者的威严:“年轻人,可不要说大话。别看这间店破旧,但是他家的酒,在枫石城是最有劲的。”

“在一些地方,人们已经可以从酒水中分离出极度纯净的‘酒精’。那种东西甚至不能直接饮用,必须要加水勾兑,否则喝了会死。”

金发男子冷静地陈述:“只有那种程度的酒,才配被称为烈酒。像这种自然发酵的酒,哪怕也经过简单的蒸馏,可终究还是不够烈。”

说罢,金发男子将酒馆主人最得意的陈酿一饮而尽,然后神色如常地放下杯子。

吉拉德忍不住拍桌叫好,他大笑着:“终于让我在枫石城找到一个够格的酒搭子了!真想跟你喝个尽兴。”

但是立刻,吉拉德的嘴角又耷拉下来,他遗憾又失落地说:“但是我今晚还得回家,不能喝太多。”

“那就说明有人在等您。”金发男子闻言,神情变得有些落寞,他真诚地对老杜萨克说:“这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我很羡慕您,老先生。”

“没错,的确是天大的幸运。”吉拉德被说中心事,也感慨了一句。

但他很快又找回兴致,一边给年轻人倒酒,一边笑着说:“可是少喝几杯,还是没啥问题的,顶多就是被埋怨几句。”

吉拉德好奇地问:“听口音,你是北边来的?”

又一次因为口音暴露来历,金发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你的帕拉图方言已经讲得很好——比我还好。”吉拉德面带笑意:“但我也是从北边来的,听你说话亲切,所以才问你。”

金发男子半眯起眼睛,打量着老杜萨克:“我听说过,三十年前曾有一批隶属于禁卫军的杜萨克,被内德·史密斯阁下俘虏以后,转而向塞纳斯联盟宣誓效忠。战后,他们被内德·史密斯阁下安置在……”

“安置在新垦地。”吉拉德指着自己,大大方方地说:“没错,我就是其中一员。”

吉拉德反问:“你也是军人出身吧?”

金发男子点头。

“贵族?”吉拉德又问。

金发男子变得警惕,沉默片刻,他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流亡者?”吉拉德继续问。

这一次,金发男子没有回答。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先生,您难道是想把女儿嫁给我吗?”

一提到斯佳丽,吉拉德十万愁绪涌上心头,不禁长长叹气:“唉,那也得她愿意才行。”

金发男子听到老杜萨克的话,拿起酒瓶给后者倒上半杯酒,又给自己倒上半杯:“您的女儿很幸运,能有您这样的父亲。”

“你说错了,年轻人。”吉拉德怀念地说:“对于父亲来说,女儿才是主赐下的最珍贵的礼物。”

金发男子的面庞不自觉浮现一丝苦笑:“或许,是这样的。”

“为每一位好父亲。”吉拉德举起酒杯。

金发男子也举起酒杯:“为每一位好父亲。”

两人重重碰杯,然后痛快地饮尽。

与此同时,琴手正唱到故事的高潮篇章,好像是关于主角与北境之王在阵前的殊死搏杀——吉拉德没有认真听。

琴手唱得起劲,可是酒客们已经受不了他粗砺的大嗓门,纷纷起哄。

然而听众越是起哄,琴手唱得越大声。

金发男子见状,左手又默默搭在了剑柄上。

吉拉德望着头戴夸张大檐帽的琴手,不解地问面前的年轻人:“你的雇主?”

“我的朋友。”金发男子回答。

“那就对了。”吉拉德释然:“我就说嘛,唱得那么难听的琴师,怎么可能雇得起你这样的好手。”

先前如同坚冰一般冷静的金发男子听到这话,竟然流露出羞愧的神情。

他赧然解释:“其实……真正的歌手是另一个人。只不过,她今晚有地方住,所以出来卖艺的,就只剩我们两个。”

“那你更不要让他再唱了。”吉拉德打量着四周不满的酒客们:“再唱下去,不仅今晚的住宿费挣不出来,你还得赔桌椅钱。”

酒客们的不满因为琴手的无视而愈演愈烈,人们开始拍桌子、发出嘘声、嚷嚷着让琴手滚蛋。

还有人朝着琴手丢东西,都被后者灵巧地躲掉,同时琴声还不间断。

> “如果我能拦住他。”金发男子轻轻叹气:“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在街头卖艺。”拍桌子的声音从杂乱无章逐渐汇聚成整齐的闷响。

“唱他妈什么呢?”有人在大骂:“真他妈难听!”

“滚下去!”有人在大喊。

“揍他!”有人在大叫:“揍他妈的!”

在震耳欲聋的混乱噪音中,从门口飘进来一段怯生生的公鸭嗓子声:“齐格菲是谁?为啥唱他的事情?能不能唱点别的?”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就是这个几乎被盖住的声音,竟然令琴手停了下来。

琴手吸足气,一声大吼:“安静!”

震天动地的吼声险些把房顶掀开,瞬间镇住了刚刚还在起哄的酒客们。

见周围的人们都痛苦地捂住耳朵,琴手满意地点点头。

他把帽子拿在手里,露出毛发略显稀疏的脑袋,风度翩翩地向入口的方向欠身行礼,和颜悦色地问:“请问您想听什么呢?”

两老一小三个男人站在酒馆入口,刚刚说话的,正是其中年纪最小的半大小子。

“我想听血狼的故事。”半大小子鼓足勇气,大声回答:“我想听《冥河之战》!”

酒客们闻言,纷纷起哄附和:“对!听血狼的!”

“呃。”这次轮到琴手陷入尴尬,他不好意思地说:“《冥河之战》,我不会。”

半大小子十分失望,又问:“那《血泥之战》呢?”

“血泥之战也行。”酒客们又跟着起哄:“血泥之战也行!”

琴手更加不好意思:“对不起,《血泥之战》我也不会。”

“别人都会的东西,怎么就你什么都不会?”半大小子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三分鄙视,他抖了抖手中的小册子:“那最新的?《虎口脱险》,你会吗?”

酒客们立刻来了兴致。

要知道,枫石城现在最流行的故事就是《虎口脱险》。

这个原本刊载于《通讯》的故事,一经公布就大受欢迎。

作为面向公众的“告示”,每一期《通讯》都会张贴在新垦地各城市、村镇的公告板上。

最初发行的时候,因为经常会有人将《通讯》偷走,各地政府不得不派专人看守贴着《通讯》的公告板。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新鲜感渐渐淡去,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去偷《通讯》。

想要把《通讯》带回家仔细看的人,大都改为现场抄录,或者干脆买单独刊印的小册子。

然而,自从《虎口脱险》在《通讯》上刊载,过去的“好日子”立刻又回来了。wap..com

受限于纸张的尺寸,《虎口脱险》无法一次性在《通讯》上放出,不得不分章刊载。

这下算是挠中了新垦地民众的痒处,张贴在各地公告栏上的《通讯》,贴一张、丢一张,贴两张、丢一对。

甚至发生了“负责张贴《通讯》的传令兵还没到,几伙想要偷《通讯》的人已经在公告板前大打出手”的令人哭笑不得的趣事。

《通讯》的发行部门不得不紧急将《虎口脱险》从《通讯》中拿掉,改为单独印刷。

各地集市上的说书人们,最近已经不再讲老掉牙的“马扎尔诸王”的故事,纷纷转头开讲《虎口脱险》。

枫石城最有名的剧团也正在根据《虎口脱险》的故事,着手排练新的剧目。

所以听到半大小子问“能不能讲《虎口脱险》”,酒客们立刻来了兴致。

然而,琴手又一次令众人失望了:“您说的《虎口脱险》,我同样不会。”

“那你会什么?”酒客们愤怒了:“滚吧!滚出去!”

勺子、叉子、酒杯、烂水果、带着牙印的硬面包……又一次在酒馆的屋顶下飞舞。

“等等。”琴手一面抱着脑袋辗转腾挪地闪躲,一面大喊:“我会讲‘列那狐和母狮子’的故事。”

一听到母狮子,酒馆迅速变得安静下来。酒客们心领神会,不再吵闹。

“让他讲吧!”有人说。

“讲吧!”人群乱糟糟地发出声音:“讲吧。”

门口的半大小子好奇地问身旁的中年人:“爸爸,列那狐的故事是什么?”

面庞如花岗岩般刚硬的中年人,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他尴尬地说:“对你来说,有一点太早了。”

“唉,马季雅老哥。”另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说:“不早了,也该让劳尔知道他该知道的事情了。”

说罢,中年人看向半大小子,调侃道:“你不是想知道列那狐的故事吗?咱们找个座位,听一听不就好了?”

与此同时,琴手清了清嗓子,撩动鲁特琴,表情夸张地讲起了“列那狐和母狮子不得不说的故事”。

金发男子转过头,捂住了脸,佯装不认识琴手。

吉拉德哈哈大笑。

正当吉拉德想再给年轻人倒一杯酒的时候,一个讨好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吉拉德抬起头,发现刚刚站在门口的两老一小三人组已经来到自己的桌边。

“老兄,其他地方都坐满了。”胖胖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问:“能让我们跟您坐一张桌子吗?”

[今天【列那狐的故事】作为知名儿童读物,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发行]

[然而在中世纪,原始版本【列那狐的故事】中有着非常多的18+的情节,包括但不限于通///奸、强///暴、N//T//R等等]

[今天的列那狐,之于原始版本的列那狐。就如同今日的格林童话,之于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在炉火边、酒馆里讲述的原始版本的黑暗童话]

[听众们一听到母狮子,立刻心领神会。则是因为从古典时代开始,母狮子就是性//欲的化身。古罗马人认为母狮//淫荡、公狮贞洁,豹子就是母狮给公狮带绿帽子以后生下的私生子]

[所以猎豹leopard,是雄狮leo+pard]

[母狼同样是欲望的化身,在古罗马,母狼pa就是妓//女的同义词,panar自然就是妓//院]

[所以大伙就能知道,为什么有人敢直呼温特斯为【血狼】,却没有人敢在温特斯和安娜面前称呼后者为【母狼】]

[最开始【母狼】这个称呼的出现,就是带有一丝丝贬义的,因为那个时候军队之外的人们,虽然服从温特斯,但并不真正尊敬温特斯]

[但是随着剧情的推进,【母狼】就逐渐被【狼后】和【夫人】替换掉了]

[最近两章剧情推得慢了,很抱歉,争取接下来几章写得更充实一些]

[谢谢大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再造家国(十六) > 只一打眼,吉拉德就瞧出想来搭桌子的两老一小当中,那个神情木讷、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与正在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半大小子是父子关系。

因为一老一小虽然气质迥异,但是鼻子和下巴却活脱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面倒出来的。

至于上来问话的圆脸胖子,应该只是同行者。

“能有什么不行的?”对于搭桌子的请求,吉拉德爽快地应了下来:“反正我俩也是随便凑了一桌。”

习惯拍脑门做决定的吉拉德,直到拿起放在空闲凳子上的制帽,才想起还没征求同桌者的意见。

“您觉得呢?”吉拉德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金发男子。

金发男子宽容地笑了笑:“您不介意,我更不会有什么意见。”

说罢,他站起身,换坐到老杜萨克正对面,将半边桌子让给想搭桌的三人。

不过,他都没拿正眼瞧过新来的同桌者,只是略一点头,就当打了招呼。

圆脸胖子连声道谢,拉着同行的父子就要入座。

半大小子生平第一次踏足属于成年人的场所,还是由亲爹领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把周遭一切都装进眼睛里,想也没想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而那位看似有些迟钝的父亲,却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下老杜萨克的制帽和金发佣兵的佩剑。

显然,半大小子的父亲并不愿意搭这个桌子,但是同行两人都已落座,他也没有节外生枝,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然而半大小子的父亲不曾料想到,老杜萨克和金发佣兵的直觉远超常人。

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他们仍旧敏锐地觉察到,前者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过久”地停留。

金发男子的左手又下意识搭在了剑柄的配重球上。

而吉拉德打量木讷中年男人片刻,直截了当地问:“这位老弟,看样子,您也当过差?”

半大小子的父亲闻声,扭头迎上了老杜萨克的视线,但是并未开口作答。

“好眼力!”好在圆脸胖子接住了话,他本能地套着近乎,亲热地反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嘿,三言两语,我也解释不清楚。”吉拉德捋了捋夹着银丝的褐色鬈发,抿了一小口酒,用杯子指了一下金发青年:“但是他能懂。”

他又指了一下半大小子的父亲:“他也能懂。”

吉拉德朝着后者眨了眨眼睛:“我讲的没错吧?老弟?就像我已经不戴耳环、不留额发,你也能认出我是杜萨克。”

半大小子的父亲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但是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老杜萨克的说法。

“敢问,您是在谁的麾下效力?”吉拉德又问。

约么比老杜萨克小上几岁的中年人没有回答,而是用不解的眼神反问老杜萨克。

“就是问问。”吉拉德善意地摊开手:“说不定,我们还有缘喝一杯。”

木讷中年人虽然不是很情愿开口,但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挺起胸膛,郑重地回答:“内德·史密斯元帅。”

吉拉德怔住了,下一刻,他开怀大笑:“那咱们就不得不好好喝一杯了。”

他旋即转身招呼伙计:“再拿几个杯子!再拿一瓶好酒!”

圆脸胖子惊异地看向同乡,虽然他早就知道对方是靠军功起家,但却从未听对方向他人吹嘘过曾在一位元帅麾下效力——哪怕一次。

圆脸胖子又看向桌对面的老酒客——大鼻子、阔嘴巴、无忧无虑的蓝眼睛、剪裁得体但穿的很不得体的细料衣服——怎么看怎么像是哪个乡下来的土财主。

圆脸胖子舔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地问:“老兄,听您话里的意思,您也曾经是那个……是一位元帅的部下?”

“‘一位元帅’?”吉拉德有些不悦,唬着脸反问:“除了内德·史密斯元帅,还有哪个元帅?”

“没有!没有了!就一位!元帅就一位!”圆脸胖子把头摇得跟钟摆似的,陪着笑问:“您也是内德……内德·史密斯元帅的部下?”

“部下?我谈不上。”吉拉德咂了咂嘴,平澹地说:“我就是个卖命的大头兵。”

圆脸胖子却丝毫不介意,他期待地问:“那……您也是来参加自由人大会的?”

“不然我为啥要来这个破地方?”吉拉德将剩下的酒倒进喉咙,擦了一把嘴,把杯子重重扣在桌上,轻哼一声:“连个一起喝酒的人都难找。”

“来啦。”

人还没到,黏湖湖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风韵犹存的酒馆老板娘左臂夹着瓶子和杯子,右手高高端着盘子,在后背和桌椅之间辗转腾挪,一步三摇地来到几人桌旁。

她先放下盘子——盘子里半边装着些腌渍小菜,另外半边摆着切好片的咸肥猪肉——又放下杯子和酒瓶,最后将老杜萨克倒扣的杯子拿起来,亲手倒上酒。

“别这么急嘛?”酒馆女主人娇嗔地白了老杜萨克一眼。

> 面对这等厉害角色,吉拉德也败下阵来。桌子另一端的圆脸胖子和半大小子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老板娘。”吉拉德轻咳一声,掏出钱袋直接交给酒馆女主人,嘱咐道:“劳烦你留神下,只要这张桌子上的酒瓶空了,你就拿一瓶新的来。”

“好的。”女主人故意拖着长音,她指了指盘子里的下酒菜,笑嘻嘻地说:“这是送的。”

说完,她就收走喝空的酒瓶,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临走时,还不忘给金发男子抛了个媚眼。

这一次,轮到圆脸胖子和半大小子花了点时间从冲击中恢复过来。

“我就说得出来住!”圆脸胖子嘿嘿笑着:“要是住在血狼给咱们安排的地方,能看到这等风光吗?”

半大小子撇了撇嘴,有点不敢置信地问父亲:“您出门办事,都是……”

“不是。”木讷中年男人言简意赅地回答。

“别想歪了,小子,这里是喝酒的地方,老板娘那套把戏,不过是招徕客人的手段。”吉拉德笑着插话,他环视客满为患的酒馆,耸了耸肩:“挺管用的,不是吗?”

半大小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吉拉德拿起酒瓶起身,一边给同桌其他人倒酒,一边调侃坐在对面的年轻人:“酒我请,下酒菜你请,这下咱们可是扯平了。”

金发男子不由得苦笑起来。

“嗨,酒喝了两瓶,还没交换名字。”给所有人都倒上酒以后,吉拉德主动通告:“我是吉拉德·普来尼诺维奇·米切尔。按照帕拉图人的叫法,我应该叫‘米切尔·吉拉德’。”

“我叫米哈尹尔,做木材生意的。”圆脸胖子也跟着介绍了自己,然后又帮忙介绍同行的父子:“这位是马季雅·米洛克,这位是马季雅·劳尔。”

老马季雅点了下头,小马季雅也害羞的跟着点了下头。

“可以叫我齐格飞。”金发男子颔首。

“那么,第一杯酒。”吉拉德举杯:“为了内德·史密斯元帅。”

“为了内德·史密斯元帅。”老马季雅严肃地祝酒。

小马季雅和胖木材商米哈尹尔也跟着附和。

名为齐格飞的金发男子笑了笑,没有吭声。M..coM

萍水相逢的众人饮下今晚的开场酒,就连小马季雅也在父亲的允许下喝了半杯——当然,因为某两位先生原本就已经喝了很多,所以这杯酒到底算不算开场酒,有待商榷。

干了一杯酒以后,吉拉德立刻拿起一小根酸黄瓜放进嘴里咀嚼。

小马季雅也学着老杜萨克的样子,却被酸得直打哆嗦。

别人都在和涌上食道的灼烧感对抗的时候,坐在桌角的齐格飞却好像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他压根没喝。

“托尔梅斯的内德……”金发剑士凝视着杯中的倒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中蕴着三分追忆和七分遗憾。

“既然你们都曾在那个人麾下效力。”齐格飞看向老杜萨克和老马季雅,认真地问:“可否告诉我,内德·史密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吉拉德和老马季雅对视了一眼。

“一个勇敢的人。”吉拉德回答:“带领我们打了无数的胜仗。”

“一个善良的人。”老马季雅回答:“从不为自己谋取私利。”

“勇敢不一定能打胜仗。”齐格飞轻轻摇头:“善良也不一定等于无私。”

对于面前这个年轻人居高临下评价老元帅的态度,吉拉德和老马季雅都感到一丝丝不悦。

“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你们有多么发自内心地敬重他。能够赢得士兵的敬重而不是畏惧的统帅,配得上第一杯酒。”齐格飞又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有机会亲自面对他……”

他举起酒杯,独自祝酒:“敬内德·史密斯,阿尔良公爵之后最伟大的军事家,两次击败帝国之人,联盟的缔造者,诸共和国唯一的元帅。”

说罢,齐格飞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懵懵懂懂小马季雅,以为英俊的金发同桌人说了一段好生厉害的祝酒词,在一旁跟着喝彩鼓掌。

老马季雅却向老杜萨克投去疑惑的目光。

吉拉德也有些尴尬,想帮着解释,又不知该从何说。

就在这时,突兀的大嗓门在众人耳边响起。

提着鲁特琴、戴着夸张帽子的琴手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场,来到了几人所在的酒桌边。

“齐格飞!你这家伙!”琴手捂着心口,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金发同伴,仿佛遭受了莫大的背叛:“有酒喝居然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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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再造家国(十七) > 在沃涅郡橡木镇,木材商米哈尹尔因为自来熟和好吹牛而家户喻晓。

然而在金发佣兵的琴手同伴面前,这个圆脸胖子被衬托得如同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女一般腼腆。

“开怀畅饮的人们呐。”琴手奏出一段轻快的滑音,朝着金发佣兵的同桌者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忘情弹唱:

“能否也给世界尽头的来客、

“英雄史诗的笔者、

“缪斯女神最钟爱的颜色、

“山与海间最动听的长歌、

“你们可怜的老朋友,

“一杯酒水?

“因为,他的喉咙早已干涸。”

旋律弹到尽头,词句也刚好唱完,琴手用一个超高难度的跳跃接下蹲动作,结束了表演,并维持着舞蹈结束时的扭曲姿势,等待听众们献上喝彩。

吉拉德、马季雅父子和米哈尹尔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见几位听众忘记鼓掌,琴手又弹了一遍结尾,用略带责备的眼神催促着众人。

齐格飞挡着脸,把头转向另一侧,不想再多看同伴一眼,原本英气俊美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抽搐变形。

“您说的这些人……”小马季雅伸长脖子看了看四周,他吞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琴手:“他们都在哪呢?”

“就在你面前。”琴手骄傲地回答:“都是我。”

说罢,琴手从高难度的舞蹈结尾动作恢复成正常站姿。

他扶着桌子,擦掉额头的汗,十分自然地将手伸向同伴的酒杯。

齐格飞毫不留情地打掉好友的魔爪:“这位老先生只说了请我喝酒,没说过请你。”

琴手闻言,立刻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坐在好友对面的老杜萨克,抱起鲁特琴,又要开唱。

“别别别别别……”吉拉德紧忙拦住琴手——老米切尔先生毕竟年纪大了,见不得太惨的事:

“杜萨人哪怕自己不喝,也不能让客人清醒下桌。今晚我来请客,您想喝几多,就喝几多。”

“多么康慨的人呐,我如何才能将他报答?”琴手的眼眶有些湿润,横琴在胸:“不如我……”

“陪我喝酒就好。”吉拉德硬是按住了琴手:“歇一歇嗓子,年轻人。”

“好嘞!”琴手大笑。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鲁特琴塞到同伴手里,自己一转身,消失在吵闹的酒客中间。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琴手已经举着一张凳子回到众人身旁,嘴里还叼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特大号酒杯。

他将凳子摆在同伴和请客的冤大头中间,一屁股坐了上去,飞快地拿衣服把酒杯擦了擦,紧接着用双手郑重地将酒杯放在同伴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后者。

齐格飞叹了口气,在用眼神询问过老杜萨克并得到允许后,他拿起酒瓶,给好友咕冬咕冬地倒上酒。

“演出换食宿的事情,店老板怎么说?”齐格飞随口问。

“还能怎么说?反悔了呗。”琴手耸了耸肩,指着周围的酒客:“瞧,客人们明明听得满意极了,他却硬说不够叫好——不认账啦!”

齐格飞瞟了好友一眼:“可以理解。”

“不过嘛,后门走不通,还可以走前门。”琴手循循善诱:“只要你肯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老板娘就答应把楼上最好的客房借给我们住,带大澡盆的客房,还供伙食……”

“想都别想。”齐格飞一口回绝:“要牺牲你自己去。”

“我倒是想献身。”琴手摘下帽子,捋了捋稀疏的头发,笑眯眯地说:“可人家不是瞧不上我嘛。”

“够了。”齐格飞停下倒酒的动作,冷冷地说:“就此打住。”

“好好好,不说啦。”琴手哄着齐格飞继续给自己倒酒,他面露悲伤之色:“那今晚我们就只能去睡马棚了。”

听到这话,酒桌上的其他人都忍俊不禁。

吉拉德心念一动,试探地问金发男子:“年轻人,我倒是知道一个去处,正需要你这样的好手,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自称“齐格飞”的金发佣兵,倒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很抱歉。”金发佣兵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现在没有投身于又一场战争的打算。”

吉拉德倒没有感到失望,反而很欣慰,他笑着问:“那你是有记挂的人了?”

齐格飞没回答。

“不行,我越想越生气,这马棚不能白睡。”琴手横插进谈话,化解了尴尬。

他一脸坏笑怂恿同伴:“要我说,店老板就是嫉妒你,所以才反悔,甚至连今晚的演出钱也要扣下。不如,你去揍他一顿,揍完咱俩就跑,权当是收今晚的演出钱。怎样?”

“算了吧。”齐格飞把倒得满满的酒杯递给好友,云澹风轻地说:“别再惹事了。”

“听听,诸位。”琴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接过酒杯,抢在酒洒出来之前把嘴凑到杯沿,美美地喝了一小口。

然后,他看向其他同桌者,拿大拇哥一指同伴,揶揄道:“他要是能早点这样,我们两个也不至于沦落街头卖艺。”

吉拉德、米哈尹尔和小马季雅都善意地笑了起来——虽然这个头戴浮夸帽子的琴手有点奇怪,但他就是有一种魔力,令人很难讨厌起来。

一旁的齐格飞又好气、又想笑:“怎么?一路上沾花惹草、招惹是非的人,原来是我?”

“哦?要不然就在这让大伙评评理。”琴手故意板起脸,掰着手指头开数:“是谁还没走出瓦恩,就被骗走了满身细软?是谁在虹川脑子一热想主持正义,结果赔掉了全部盘缠?又是谁在诸王堡暴露了口音,害得咱们不得不连夜出逃,连马都卖掉了……”

齐格飞败下阵来。

酒桌另一端的小马季雅已经听得呆了,就连老马季雅和吉拉德也面露惊奇。

“瓦恩?您原来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新垦地的吗?”小马季雅咋舌:“‘世界尽头的来客’,居然是真的?”

“又有哪一句是假的?”马维仿佛受到莫大的羞辱,他撂下酒杯,抄起鲁特琴,又弹了起来:“年轻的朋友,可以不听百灵鸟的歌喉,却不该疑心百灵鸟的眼眸。”

“我信你个狗头。”齐格飞忍无可忍,从好友手中拿走了鲁特琴,放到自己脚边:“别唱了。”

“瓦恩可远得很呢。”吉拉德颇为怀疑地问:“两位千里迢迢来新垦地,又是来干什么的?”

“逃难。”齐格飞不假思索地回答。

“取材。”琴手想也不想地回答。

几乎是异口同声作答的两人,互相瞪了一眼。

片刻的僵持过后,齐格飞极不情愿的改口:“取材。”

同一时间,琴手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取材。”

“从瓦恩到新垦地这一路上。”吉拉德哑然失笑:“你们就没对过‘供词’吗?”

“因为用不着。”琴手自豪地回答。

> 齐格飞却不像好友那样满不在乎。虽然只是萍水相逢,可是面前的杜萨克老兵在短暂的相处中,让他颇感亲切。所以齐格飞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

“我知道‘逃难’和‘取材’听起来十分荒谬,但是不管您是否愿意相信,我和我的朋友,都没撒谎。”齐格飞看着老杜萨克,诚恳地说:

“我们来到新垦地,也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出于一些原因,我们没法把一切事情都跟他人讲清楚。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只是几个流落到新垦地的、不走运的旅行者,没有任何恶意与企图。还望您能体谅。”

出乎齐格飞意料,老杜萨克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更加起疑。

后者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你的私事,我不会再打听。”

齐格飞感激地颔首致谢。

“老先生,您也太容易相信人了。”琴手蓦地大笑起来,把凳子搬到老杜萨克身旁,抱起胳膊,装模做样着端量着同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这个家伙,看似说了一大堆,实际上压根什么都没说嘛!瞧瞧他这模样、这谈吐、这身板,哪像是普通人。我要是您,非把他关进地牢、吊起来、狠狠地审上三天三夜不可。审出猫腻来,就把他送上绞架;没审出猫腻,就把他留下当女婿。简直再好不过!”

“够了,马维。”金发佣兵皱起眉头,直呼好友大名,看样子是真的有一点生气了。

“哎幼,别紧张嘛。”琴手虽然嘴上不落下风,但行动上还是很诚实地把凳子搬回了原位,笑意盎然地说:“不知为什么,这位老先生对你非常信任。哪怕我大义灭亲揭发你,他也不会理睬的——所以我才好奇嘛!”

琴手朝着酒桌另一侧的三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问:

“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吗?”

此言一出,马季雅父子和木材商米哈尹尔也把目光投向了老杜萨克。

成为酒桌焦点的吉拉德,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他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直言不讳地说:“因为你太骄傲了。”

金发佣兵挑起眉头,在一旁瞧热闹的马维也面露不解。

吉拉德语重心长地提醒:“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你有多么骄傲。你骄傲到——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谎,也不屑于去撒。好几次,只要用一句很简单的假话,就能把我搪塞过去,可你却选择拿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麻烦的真话来回答。

“所以我不认为你在骗我。既然你说你是阴差阳错才来到新垦地,那我愿意相信你是机缘巧合才出现在这里。”

听了老杜萨克的话,齐格飞的神情五味杂陈。他不知是该自嘲几句,还是该感谢老杜萨克的体谅。

倒是坐在旁边的琴手,反应比同伴更加激烈。

听到老杜萨克精辟的评价,琴手愣了一下,旋即手忙脚乱地从裤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羽毛笔。

没有墨水,琴手就蘸着杯子里的酒浆,飞快地把老杜萨克的话记了下来。

“孤高的英雄,甚至连最小的谎也不屑于撒。然而在故事结尾,他是否也会因此走向毁灭。”琴手一边运笔如飞、一边念念有词:“太有古典韵味了!”

而吉拉德仔细端详着金发年轻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感慨道:“上一次我见到这么‘骄傲’的人,还是在两年前,而如今那个人已经……”

话才刚到一半,老杜萨克突然打住,他摩挲着下颌,没有再说下去。

琴手却不肯善罢甘休,急不可耐地问:“如今那个人已经怎么了?”

“没什么。”吉拉德笑了笑,向着金发年轻人举起酒杯:“敬骄傲的人——曾有一位修士告诉我,狂妄的人勇于进取,骄傲的人有所不为。”

“‘狂妄的人勇于进取,骄傲的人有所不为’?说得太精彩了!”琴手一把抱住老杜萨克的胳膊,期待地问:“说这话的修士,现在在哪?”

琴手的冒失举动令吉拉德有些吃惊,他从对方手中拔出胳膊,叹气道:“你见不到他。”

“您只要告诉我他在哪?”琴手赌咒:“千里、万里我也去拜访他。”

“瑞德修士已经蒙主恩召。”吉拉德指了指头顶:“去上面陪那位作伴了。”

琴手失望至极,一下子没了精神,抱着他的特大号酒杯勐喝了一大口:“只有那个地方我去不成。”

但是很快,又有其他事情引起了琴手的注意。

“年轻的先生。”琴手隔着酒桌招呼小马季雅:“刚才点曲子的,是你对吧?”

小马季雅刚才弄得琴手下不来台,如今和琴手坐在同一张桌子旁遍,颇为歉疚:“是我。”

琴手倒不觉得难为情,反而好奇地问:“《冥河之战》是什么?《血泥之战》是什么?《虎口脱险》又是什么?是唱本吗?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不是唱本,是……”一听到有人问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小马季雅立刻兴奋起来,但他磕磕绊绊好一会,也说不出来这个题材应该叫什么——他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是……是……”

“原本是蒙塔涅阁下发布的战报。”老马季雅替儿子回答,他简单地解释:“被一些授唱诗人改编成了唱本。”

“这个!”小马季雅直接把《虎口脱险》的单印册拿给了琴手,并热情地推荐道:“虽然《虎口脱险》不是战报,而是记录的卡尹·莫尔兰议员逃出诸王堡的故事,但是也非常好看!”

“谢谢!”琴手接过小册子,借着窗外透入的最后半抹夕阳以及酒馆昏暗的灯光,就在吵闹的大厅里,直接埋头读了起来。

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的小马季雅,陷入了尴尬之中。

“嗨!”一直没捞到机会说话的木材商米哈尹尔,不屑地摆了摆手:“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都是血狼找人编的。”

身材滚圆的木材商带着三分醉意,大大咧咧地说道:

“虎口脱险?谁是虎?官厅!谁是逃出来的人?卡尹·莫尔兰!

“所以诸王堡的官厅就是坏人?那个什么卡尹……卡尹·莫尔兰就是好人?

“说白了,这不都是血狼想让大伙相信吗?然后他才好指使咱们跟诸王堡的官厅去干!”

米哈尹尔喷着酒气,使劲搂住身旁的小马季雅,仿佛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人生经验一般,拿出了极重的语气——口齿却很不清晰:“我告诉你,其实他们都是一码事!”

马季雅·劳尔嫌弃地想要推开木材商:“蒙塔涅阁下和诸王堡的卖国贼是不一样的。”

可是小马季雅越是不想听,米哈尹尔越是来劲,他挥着胳膊,大声嚷嚷道:

“有他妈什么不一样?都是一条裤子,不过是裆朝后开罢了!

“这个狼、那个狼,这个堡、那个堡,这个军团、那个军团,对咱们而言,都他妈一个玩意。

“以前是新垦地军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以后就是血狼领着那群铁峰郡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反正——咱们——就是——被骑在

“那帮铁峰郡的王八羔子,以前——也是——被骑在

“只不过——现在——轮到他们骑上来了!”

“别说了。”老马季雅用铁钳般的双手拽起木材商:“米哈尹尔先生。”

“好好好。”米哈尹尔像是犯了错小孩,缩着肩膀、弯着腰,眼神迷离,讨好地对老马季雅点头重复:“不说了,我不说了。”

老马季雅叹了口气,把米哈尹尔按回了座位。

然而下一秒,意犹未尽的木材商又惹出事来。

“对啦!老兄!”半醉半醒的圆脸胖子大笑着招呼对面的同桌者:“你是‘自由人’,我们也是‘自由人’。我们是沃涅郡的‘自由人’,还不知道你是哪个郡的‘自由人’?”M..coM

酒桌另一侧,吉拉德·米切尔放下酒杯。

“我?”老杜萨克笑着呲出两颗尖牙:“我是铁峰郡的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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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再造家国(十八) > 冷汗顺着嵴背流下来,米哈尹尔霎那间醒了酒。

“老兄……”木材商拼命想在自己的胖脸上挤出些笑容,可是表情却变得像被狗咬到指头一样难看,他嗫嗫嚅嚅地辩解:“……我不知道你是……”

听见这话,老杜萨克更加不悦。

“怎么?”吉拉德的眉毛竖了起来,问话的语气却和善又亲切:“我不是铁峰郡人,你就骂得更难听?”

“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

来自沃涅郡的胖木材商被逼入死角,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又被抓住话柄。他惶恐地在桌下扯住老马季雅的衣摆,眼泪汪汪地向后者求助。

正幸灾乐祸的小马季雅,诧异地发现平日谨小慎微、从不卷入他人是非的父亲,此刻却选择为称不上亲密的同乡挺身而出。

“他喝醉了,说的酒话,您别放心上。”老马季雅鞠躬致歉,将哭丧着脸的木材商挡在身后:“吉拉德·弗来尼诺维奇。”

“没错,他说的是酒话,但也是真话。”吉拉德并不买账,咄咄逼人地说:“老弟,你我不如痛痛快快说话。一年前,你们沃涅郡人还拿我们当叛贼乱党,对我们不屑一顾。如今,看到我们铁峰郡的小伙子们发达啦,你们又开始眼红,怪我们骑在你们头上——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别吓唬他了。”老马季雅诚恳地请求:“吉拉德·弗来尼诺维奇。”

吉拉德用狼一样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沃涅郡的两个自由人;

木材商人蜷缩着身体,竭力想要躲进同乡的背影;

老马季雅神色如常,如同直面风暴的大树。

小马季雅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齐格飞也在默默观察着这场对峙。

唯有琴手仍在一门心思读着《虎口脱险》,仿佛从世界被抽离出去,周遭的一切都与无关。

蓦地,吉拉德一拍桌子,大笑起来。

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马季雅和木材商米哈尹尔都不自觉松了口气。

“搁三十年前。”吉拉德好像是在开玩笑,对躲在同乡身后的木材商说:“你要挨揍,而且会是一顿狠揍。”

“那时我揍你,丢的不过是我自己的脸。”老杜萨克颇为怀念地说,他叹了口气:“现在我揍你,丢的可就是蒙塔涅阁下的脸啦。”

木材商擦了把汗,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老马季雅又鞠了一躬,这次鞠得比上一次更深。

木材商见状,也慌忙跟着鞠躬。

“等等,先别哈腰,我可还有话没说完。”吉拉德脸色一变,收起了笑容。

他放下酒杯,也站了起来,挺直腰杆,厉声问沃涅郡来的两个自由人:“你们说我们骑在你们头上,你们眼红我们在血狼手下当官,可你们知道,这种‘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吗?”

“你们可知道,下铁峰郡有多少本分的庄户人,为了拖住赫德蛮子,亲手烧了自己的家宅吗?”

“你们可知道,滂沱河两岸,埋葬了多少好小伙子吗?”

“如果不是铁峰郡人挡下特尔敦部,被劫掠、被奴役、被屠杀的就会是你们!”吉拉德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上,让刀叉、杯碟和其他人的心脏都跟着一颤:“我不指望你们感激我!但你们至少应该对那些战死的人心存敬意!每一个!”

“冥河之战、血泥之战、悲号河谷之战……”吉拉德的眼圈红了,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你们把它们当成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可是对铁峰郡人来说,这故事可都是用血写下的!你们知道铁峰郡伤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有多少顶梁柱落下残疾?有多少女人做了寡妇?又有多少小孩子从此成了孤儿?”

餐桌寂然无声。

安静的小空间,被包围在酒馆吵闹、杂乱的环境中,如同是炽热铁锅中的一块冰。

吉拉德失落地倒回座位,垂着头,旁若无人地低低唱起杜萨克苍凉的悲歌:

“我们的土地不用犁来翻动,

“我们的土地用马蹄耕种,

“土地上种满了杜萨克的头颅,

“盾河上到处装点着年轻的寡妇,

“滚滚波涛是父母的眼泪……”

坐在老杜萨克对面的金发佣兵也被触动,凝望着杯中之酒,轻轻地跟着哼唱:

“噢意,盾河,我们的父母,你的水为什么这样浑。

“啊呀,孩子,我的水怎么能不浑?

“寒泉从我身下向外奔淌,

“银色的鱼儿把我静静的河水搅浑。”

曲终,吉拉德擦干潮湿的眼角,闷声喝起酒来,看样子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齐格飞默默陪着老杜萨克痛饮。

一时间,酒桌周遭又陷入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之中。

老马季雅用眼神制止了想要说点什么化解难堪场面的小儿子,又朝着想要当场熘走的同乡摇了摇头,把宝贵的安静留给了老杜萨克。

“好哇!”

偏不巧,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桌边响起。

琴手兴奋地一拍大腿,像是刚从另一个新世界返回,冲着酒桌旁边的其他人惊叹:“写得也太好了!”

“遣词形象、造句易懂、情节跌宕起伏、角色鲜明生动——最难能可贵的是,居然还可以压上韵?”琴手不敢置信地问:“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居然也有人通晓韵律的伟力?”

他狂热地翻看小册子的每处角落,终于在最后一页的边缘找到了作者的名字:“雅克布·克林?”

“雅克布·格林?”琴手咀嚼着这个名字,又一拍大腿,重重地说:“这人值得一见!”

直到此刻,琴手才意识到酒桌上的气氛不太对劲。

“发生了什么?”琴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瞄了一圈同桌者们的脸色,恍然大悟:“又要打架了?”

不等同伴给他解释,琴手已经抢回鲁特琴,一脚踢开板凳,纵身一跃,跳上了桌子。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小马季雅目瞪口呆。

这一边,琴手欢呼不止:“还在等什么?还不赶快开始!”

另一边,齐格飞十分嫌弃地把琴手从桌子上拽了下来,同时尴尬地向其他人点头致歉,附到琴手耳畔,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什么?”琴手很是失望:“就为这个?”

他若无其事地捡回板凳,乖巧地重新坐好,然后伸手拍了拍桌子,问酒桌另一侧的木材商:“喂,就因为别人骑到你头上,你就不满意?总要有人骑到你头上的嘛?你又有什么不满意呢?”

米哈尹尔大窘,不知该如何回答。

“噢!原来如此。”琴手歪头扫了一眼闷闷不乐的老杜萨克,又看向木材商:“不怕自己拥有的少,只怕别人拥有的比自己多——是因为原本一同被人骑在头上的人,取代了原本骑在你头上的人,你才不满意。”

此话一出,木材商已经不仅是窘迫,而是羞耻到想要钻进地缝里。同时,木材商又感到十分恼火——因为指责他的人,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琴手。

“凡人啊,你的名字是愚蠢。”琴手摇头晃脑地唱了一段,然后笑着对木材商说:“这位先生,我若是你,就会乖乖按照‘血狼’的命令行事,绝不有半点质疑。”

“别说大话,琴手。”米哈尹尔终于按捺不住,面露愠色,出声训斥对面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只不过是个弹琴的,又懂什么?”

“时间,无情的女郎,你夺走人们的年岁,却不肯留下一丝智慧。”琴手撩拨琴弦,又唱了一段,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胖木材商,反问:“若是您自认比我懂得更多,那您不妨告诉我,您、您身旁的同乡以及这位老杜萨克,还有新垦地的其他自由人——你们为何被召集于此?”

“当然是为了开自由人大会。”米哈尹尔莫名其妙:“新垦地人都知道。”

“不、不、不。”琴手摇了摇手指,嘴角依旧挂着令木材商恼火的微笑:“我问的是,骑在你们头上的人,召开‘自由人大会’,目的何在?”

木材商答不上来,仍强撑着呛声:“我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

“您终于说对了一次。”琴手自得地回答:“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前因后果。”

“少在这里吹牛!”木材商生气地一拍桌子。

一旁的金发佣兵皱起眉头,第三次把手搭在剑柄上。

琴手拍了拍金发佣兵的手臂,示意同伴少安母躁。

他站起身,吸足气,大喊了一声。

喊声穿云裂石、响遏行云,瞬间把所有杂音都盖了下去。

这一下,不仅仅是琴手所在的桌子,整间偏厅的酒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琴手一只脚踩着板凳,抱起鲁特琴,弹了一小段旋律,像是在为自己垫场。

在用一个勾弦结束演奏后,琴手四下环视,吟唱似的发问:“联盟的子民,你们可知道,联盟为什么是联盟?”

回过神来的酒客纷纷发出嘘声,搞不懂这个带着滑稽帽子的琴手想要说什么。

面对潮水般的喝倒彩声,琴手不仅不怯场,反而犀利还击:“虽然诸共和国风俗有别、民情各异,但是至少在愚昧无知这件事情上,你们惊人一致。”

嘘声更大了,中间还夹杂了几句难听的辱骂。

一个杯子从角落里飞了出来,卑鄙地砸向琴手的后脑勺。

就在酒杯即将命中目标的当口,被齐格飞在半空中接住。

金发佣兵将杯子倒扣在桌上,瞥了一眼对此浑然不知的好友,无奈地叹了口气。

“带你儿子快走。”金发佣兵善意提醒桌对面的中年老兵:“这里马上就不安全了。”

“不要!”小马季雅还想看热闹,怎么可能答应。他央求父亲:“听听,听听他要说什么。”

老马季雅没回答儿子,但也没有离开桌子。

“无知的人们呐,让我来讲与你们听。”

琴手抱起鲁特琴,一边弹奏,一边咏唱:

“半个世纪以前,皇帝理查·烈阳统治着大地,一条延续数百年的血统赋予他权力,那血统可以一直追朔到远古的神祇。

“然而,有两条毒蛇在皇帝脚下盘踞,一条毒蛇说:‘你的金冠是由我主赐予’,另一条毒蛇说:‘你的宝座来自人民的同意’。

“毒蛇咬向皇帝的躯体,理查勇敢与他们搏击,挂着圣徽的毒蛇被理查踩在脚底,另一条毒蛇却咬中理查的手臂。

“果敢的理查为了不被毒毙,壮士断腕斩下手臂,连同其上的毒蛇,一同丢进两座山里。”

“这!”琴手拨出一个重音,干脆地结束了吟唱:“就是联盟的来历!”

唱罢,趁着酒客们还没完全听懂,他迅速地蹲下来,钻到桌子下面,从其他人的视野中消失。

> “喂喂。”琴手从桌子另一侧爬了出来,抱着桌腿,问呆若木鸡的沃涅郡三人:“你们听懂了吗?”“听懂什么?”小马季雅脱口而出。

“嗨,看来你们是无缘缪斯垂爱了。”琴手又露出那种怜悯的表情,语速飞快地解释:“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讲,就是你们南方联盟的立国之本,来自于五十年前的复兴派,推崇的都是上古共和国那套玩意。所以你们才是……”

“等等”小马季雅茫然摇了摇头:“您说的,我理解不了。”

“你知道什么是复兴派吗?”琴手问。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是上古共和国吗?”琴手又问。

“不知道。”

“那你明白什么是‘立国之本’吗?”

小马季雅把头摇得像铃铛一样。

琴手眼神中终于流露出煎熬,他呻吟着:“就是地基!基础!支柱!什么国家、政府、议会……全都盖在它上面。没有它,其他东西都会‘哗啦啦’地垮掉。”

小马季雅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这个‘立国之本’,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琴手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郑重地说:“一切权力来自人民!”

旋即,他又讥讽地说:“不过看样子,这句话最后还是被扭曲成‘一切权力来自公民’。”

“‘公民’?”小马季雅越听越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人民’?”

“他是公民。”琴手指着老马季雅,又指着木材商:“他也是公民。”

“您是说的公民,指的是‘自由人’?”小马季雅试探地问。

“公民、骑士、有产者、自由人……不过是一种东西的不同叫法。拥有政治权力的人,就是‘公民’。”琴手耸了耸肩:“现在你们明白,为什么‘骑在你们头上的人’,要把全新垦地的自由人都召集起来了吗?”

小马季雅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父亲,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木材商,干脆自暴自弃地说:“请您就把我当成最愚蠢的人,再为我解释一遍。”

“承认无知,是获取知识的第一步。”琴手欣慰地笑了起来:“其实道理很简单,虽然新垦地现在是一群军人掌权,但不管‘共和’了几次,立国之本仍旧是原来那个没换。把新垦地的全体公民召集起来,还能为什么?自然是要你们来给新共和国‘盖戳’!”

沃涅郡的三人哑口无言。

片刻后,米哈尹尔首先开口说话。这一次,他的口吻变得尊敬许多,他担忧地问:“若是我们‘盖了戳’,将来……将来他们垮台了,诸王堡的官厅会不会清算我们?”

“当然会清算你们。”琴手满不在乎地说:“不抓几个倒霉蛋抄家、绞死、挂在路边示众,怎么树立新统治者的权威?”

木材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过除了几个特别倒霉的人之外,剩下的人出点血就不会有大事。”琴手一摊手:“毕竟,要是下一位统治者把你们统统宰了,谁来给他交税、谁来负责他的摊派、又有谁来维护他的统治呢?”

木材商还是有些犹豫,他拨弄着手指,眼睛骨碌碌地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别动歪心思。”琴手坏笑着提醒木材商:“依我看,比起日后被清算,怎么过了眼前这一关才是最要紧的事。不妨想想,如果有人不去盖戳,会有什么下场?”

木材商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对呀,你看,你也知道自己的胳膊拧不过人家的大腿。”琴手抚掌大笑:“为什么还不愿老老实实服软?”

“可是,我听说……”木材商吞吞吐吐:“血狼不是好人……”

听见这话,琴手笑意更浓,他站起身,搂住木材商的脖子,真诚地问:“亲爱的米哈尹尔先生,‘血狼’不是好人,难道你就是好人吗?”

“你你你……你什么意思?”木材商错愕不已。

“你难道没有撒过谎?你难道没有背过誓?你难道没有做过有愧良心的行为?如果你今天死在这,站在天堂的大门前,你当真以为你能通过守门人的诘问?”琴手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如果天堂真的存在的话。”

木材商被问得满头大汗,无法回答。

“那么,亲爱的米哈尹尔先生。”琴手扳动木材商的脑袋,强迫后者抬起头,跟着自己看向四周,他指着酒桌旁的马季雅父子、金发剑士、老杜萨克:“你觉得他们呢?他们是好人吗?

“谁敢说,这对父子,没动过占你便宜的心思?

“谁敢说,这个金发佩剑的家伙,没动过抢你财物的心思?

“又有谁敢说,这个老杜萨克——皇帝的鞭子,没动过干脆宰了你的心思?”

琴手指着酒馆里吵闹、粗俗的酒客们,贴着木材商的耳朵,深入后者灵魂地问:“你觉得这里——真的有好人吗?

“放大一些,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好人吗?”

木材商口干舌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指望了,米哈尹尔先生。”琴手拍了拍木材商的胖脸,怜悯地说:“我们都不是好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好人。如果真的有地狱,我们已经生活在其中。

“你要担心的不是‘血狼’,而是这些生活在你身边的坏人。

“阻止他们闯入你家、强奸你妻子女儿、享用你的面包美酒、睡在你的大床上的,恰恰是‘血狼’所提供的东西——秩序。

“你觉得‘血狼’不是好人所以不想支持他,只能说明你还没见识过真正的邪恶。

“而挡在你与‘真正的邪恶’之间的,只有‘血狼’的保护。”

“至于血狼是不是好人。”琴手耸了耸肩:“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为你提供保护不就得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琴手的笑容已经带上三分邪恶:“更何况,你难道真的认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可以是一个‘好人’吗?”

木材商汗流浃背、浑身战栗,最终低下了头。

“哎。”琴手亲切地拍了拍木材商的肩膀:“这就对啦,想通就好。”

一旁,从头沉默到尾、但也从头听到尾的老马季雅站起身,郑重地问:“还不知,阁下的大名。”

“马基雅维利。”琴手摘下帽子,自豪地伸出手:“可以叫我‘马维’。”

“幸会,马维先生。”老马季雅握住了马维的手。

马维受宠若惊,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到如此礼遇。

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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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不好意思地和老马季雅握了手,然后回到同伴那一侧,把大号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杯子。

“行啦。”马维惬意地打了个饱嗝:“今天的酒喝完啦,今天的牛也吹完啦……”

听到这话,一旁的金发佣兵叹了口气,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也的打扫干净,然后走到已经醉醺醺的老杜萨克身旁,把后者搀扶了起来。

“……该用一场盛大的酒馆斗殴结束今天的表演了!”马维兴高采烈地宣布,他羊装伤感:“哎,原本今天不想这样的,可是——谁让店老板想赖掉我的演出费?”

话音刚落,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马维已经拎着酒杯跳上桌子。

他吸足一口气,发出一声能震碎窗户的大吼:“弟兄们!外郡的乡巴老打咱们枫石城人啦!”

吼罢,马维将手里的杯子用力砸向刚刚飞来酒杯的偏厅角落。

一声惨叫和怒骂从角落传回。

一场浩大的酒馆斗殴随即被引爆。

酒桌被掀翻,板凳被抡飞,这边挥来一个拳头,那边踢来一只大脚。

你打了我、我打了你、谁打了我、我又打了谁?

没人知道。

已经醉醺醺的酒客如同成捆的干草,一粒余尽落进去,立刻便令酒馆被大火吞没。

老板娘从另一侧偏厅跑过来,见到眼前的混乱场面,急得大声尖叫,可是除了尖叫以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聪明的后厨伙计已经堵住了通往大厅的门,第一时间保证“战火”不会波及自身。

马维大笑着用鲁特琴打倒了一个朝他扑过来的醉汉,意犹未尽地扑向另一个刚才喝倒彩最大声的人。

齐格飞则保护着老杜萨克,一面搀扶后者,一面朝门外走去。

……

吉拉德醒来时,已经是在家里的床上。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妻子在自己面前。

“你醒了。”爱伦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吉拉德有点茫然,他撑着身体想坐起,后背却传来一阵酸胀:“就是后背有一点……”

“儿子都已经结了婚,怎么你还像年轻时一样胡闹?”爱伦虽然说着责备的话,嘴角却带着笑意:“我去给你拿点水来。”

说罢,爱伦走出了卧室。

吉拉德不知道妻子在说什么,直到他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时老米切尔先生才想起来,他前一秒还在酒馆!

爱伦端着水杯回到房间。

“我……我……”吉拉德一拍脑门,急忙问妻子:“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两个年轻人把你送回来的……”

“一个金发,一个戴帽子。”吉拉德打断了妻子的话:“对不对?”

爱伦点点头,她放下水杯,坐到丈夫身旁,耐心地问:“怎么了?”

吉拉德稳住心神,问妻子:“那两个年轻人在哪?”

“把你送到门岗,他们就离开了。”爱伦不解地反问:“怎么了?”

吉拉德发出一声遗憾的长叹,疲倦地倒在床上。

……

与此同时,温特斯·蒙塔涅的住所也是灯火通明。

因为有一位至关重要的客人来访。

不,不是客人。

是远比那种身份更亲密的关系。

同学、战友、至交、同志……

“你可终于来了。”温特斯满心欢喜:“你来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是啊。”巴德温暖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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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再造家国(十九) > [枫石城]

[全体自由人大会开幕日]

澹黄色的大片云朵,在高空静静飘移。

轻轻的风吹动云片,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这尾迹像起伏的波浪一样延伸下来,将安雅河的水面映成浅红色的玉璧。

清晨的枫石城,被笼罩在一片薄纱似的沉寂里。

直至太阳升起,照在大教堂的屋顶上,点亮了金色的晨曦。

蓦地,教堂钟声响起,向着四面八方的街巷通衢扩散出无形的涟漪。

“时间到了。”在门厅等候已久的吉拉德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走吧。”

皮埃尔想要搀扶父亲一把,却被后者强硬地拒绝。于是皮埃尔弯腰帮父亲拿上那顶老旧的制帽。

“好呀。”皮埃尔笑着说:“走吧。”

推开门,蔚蓝色的黎明从屋外洒入。依稀能够看到,门前路对面的军官寓所也有人影离去。

爱伦带着女儿们送到门外。

“用不着给我们准备吃喝。”吉拉德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吻别妻女:“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罢,他带着儿子和女婿,走出家门。

右手抵住前院大门的时候,吉拉德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儿子:“让你去找的人,找到没有?”

皮埃尔面露难色:“夏尔还没给我消息。”

老米切尔先生静立片刻,叹了口气,推开院门,与儿子、女婿一同消失在妻女的视野中。

军官社区的街道上,科班军官、委任军官与铁峰郡的非正式军官之间泾渭分明。

科班军官无不一身笔挺的军礼服,皮靴锃光瓦亮,走路昂首阔步,令人不敢直视。

委任军官们同样盛装打扮、珠光宝气,可是步伐却不够自信、表情也很不自在,即使订做了与正式军官一模一样的礼服,依然能够被轻易区分出来。

铁峰郡的非正式军官则不需要辨认。

因为铁峰郡的军官们压根没有礼服,在他们身上,甚至找不出两件颜色一致、形制相同的衣服。

铁峰郡军无分军官、士兵,身上穿的仍旧是入伍时的平民装束,只不过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权当军服。

并且由于找不到合格的染料,铁峰郡军的“军服”只要洗上一两次,就会褪色。

所以一眼望过去,是五花八门的蓝。

然而铁峰郡军的军官们的佩刀却是最奢华的,走路时靴跟砸地的声音也是最响亮的。

因为无论是科班军官还是委任军官,他们的服装都要自己掏钱买。

铁峰郡军官脚上的皮靴、腰畔的佩刀,却是从敌人手中缴获而来。

而缴获,毫无疑问是最挣面子的购买方式。

所以铁峰郡的军官们的下巴,扬得也是最高的。

虽然身穿粗布旧衣走在“开屏孔雀”们中间,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羡慕、羞怯的神色,气势反压过前两者一头。

因为自由人大会的会址离军官居住区很近,完全用不着骑马。

所以离开寓所的军官们全都径直走向大门,没人拐向马厩。

军官们神情严肃地往前走着,仿佛每个人都知道目的地、也都知道要去目的地做什么。

隐约间,脚步声融为一体,化作整齐的鼓点。

见到这种场面,吉拉德的女婿有些紧张,但是吉拉德示意他无妨。

老杜萨克领着儿子、女婿,很自然地融入人群,跟着大队伍离开军官居住区,顺着安雅河向上游走了一段,然后过了桥。

沿途每处街角、每个巷口都有披坚执锐的宪兵把守,各条大路上还有全副武装的骑兵往来巡视,戒备森严,令人不自觉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过了桥,枫石城市政厅的大议事堂——全体自由人大会的会场,便近在眼前。

来到大议事堂前的广场,气氛之神圣肃穆,达到顶点。

整座广场已经完全被威风凛凛的仪仗队严密地包围起来。

华丽的锦带装点着广场四周建筑物的外墙,同时将任何不怀好意的窥视隔绝在外。

由筹备议会提供住宿地点的非军属自由人,从其他入口走进市政广场,紧接着根据地区,被分别引入会场。

吉拉德女婿艾利克斯颇为不舍地与丈人、小舅子道别——他必须要去和雷群郡的自由人会合。

而后,吉拉德也摆了摆手,拒绝了儿子想要送他到地方的好意。

查验过身份以后,老杜萨克跟随指引,独自一人踏入了黑洞洞的大议事堂。

虽然又是上、又是下、又是拐弯,但是脚下始终只有一条路,所以老杜萨克十分顺利地抵达了主会场。

一踏入到穹顶之下,他才参透会场布置的玄机:

大议事堂内,原本阶梯式分布的环形坐席,已经被栅栏分割成等大的八片扇区;

每个扇区最前端连接最中央的“舞台”,后方则只有一条通道;

从吉拉德刚刚所见来看,每条通道也只与一个入口相连;

如此一来,各郡“自由人”都会被导入不同的扇区落座,即使是想要混坐,也没有机会。

果不其然,在自己所在扇区的前边,吉拉德找到了一位老朋友——黑水镇的理查。

理查正低头抽着烟斗,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另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说话。

一见到吉拉德·米切尔,理查上唇那两撇原本垂着的小胡子,立刻就翘了起来。

“您好呀!”黑水镇的理查笑着问候:“吉拉德·弗来尼诺维奇!”

“好好。”吉拉德摘下制帽,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握了握理查柔软的巴掌,开玩笑道:“不过比起我那匹老马,也好不到哪去。”

> “您家里人都怎样?”“托主保佑,都很好。爱伦还惦念着你,让我千万给你带句好。你呢,你的家人呢?”

“也都好。唉,在热沃丹生活,他们比在黑水镇高兴。”理查的语气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拉着吉拉德的手,给身旁的矮胖中年人介绍:“这位是米切尔·吉拉德,狼镇镇长,米切尔庄园的主人。”

理查顿了一下,笑了笑,郑重地说:“也是米切尔副官的父亲——你知道米切尔副官是谁吧?”

“狼骑兵?”矮胖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

“对。”理查点头。

“噢!米切尔先生,久仰久仰。”矮胖中年人热情地拉住老杜萨克的另一只手:“令郎在蒙塔涅阁下麾下,可着实是闯出了一番名堂,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说完了恭维话,矮胖中年人才想起还没自我介绍,他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抱歉,忘了跟您通姓名,我是南多尔·克雷洛夫,牛蹄谷人。您若是不介意,叫我‘胖子’就行。”

听到有人对小儿子不吝赞美,吉拉德自豪之余,又有些落寞。

理查瞧出了老友的情绪有些复杂,适时插话,笑道:“那叫‘虎父无犬子’,吉拉德老兄当年,也是响当当的杜萨克。你还记得血手修特吗?那个会砍掉小孩子的双手当藏品的盗马贼?”

“怎么可能不记得。”胖子南多尔不明所以:“但他早二十年不久被宰掉了吗?”

“绞死血手修特的。”理查向着老杜萨克做了一个夸张地邀请动作,笑道:“就是你面前的吉拉德·弗来尼诺维奇·米切尔——铁峰郡最勇敢的杜萨克!”

胖子南多尔也非常体贴,立马换上更加钦佩的语气,双手紧握住老杜萨克的单手,激动地说:“原来干掉血手修特那个畜生的,是您?那畜生在牛蹄谷还欠下好几起血债,我代表牛蹄谷的乡亲们——谢谢您!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您必须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请您喝一杯……”

吉拉德被吹捧得有点晕晕乎乎,但他还是稳住心神,连连摇头。

“行啦,胖子,也别太亲热了。”理查在一旁调侃:“吉拉德老兄该以为你想借钱啦!”

听到这话,吉拉德和南多尔·克雷洛夫都笑了起来。

与南多尔聊得投缘,于是吉拉德也没再去找狼镇的同乡,干脆和理查、南多尔坐在了一起。

三人刚聊上几句过去的事,又有许多人涌入大议事堂。

八个扇区之中,六个扇区已经快要被坐满。

其中最挤的一个扇区,座位已然不够,人们不得已站到了楼梯上和过道里。

反倒是铁峰郡,由于是新垦地七个郡级地区里最穷的一个,所以“自由人”也少,位置很是宽裕,不愁没有地方坐。

大议事堂里,七个郡对应的七个扇区,或多或少都坐上了人。

唯有紧挨着铁峰郡的最后一个

扇区,一个人也没有。

“瞧见了吗?”南多尔朝着空无一人的隔壁扇区一努嘴:“那怎么没人坐?留给谁的?”

“还能是留给谁的?”理查撇撇嘴,不咸不澹地说:“当然留给‘老爷’们的席位。”

“那就对了。”南多尔像是一点也没嗅出理查话里的酸味,笑呵呵地说:“军官自然也是‘自由人’。”

理查不置可否,环视人头攒动的大议事堂,眯起眼睛,说:“依我看,这会场的布置是有讲究的。”新笔趣阁

“什么讲究?”南多尔不解地问。

“他们明知道各郡‘自由人’有多有少,还是把坐席划分成八个等份。”理查意味深长地问:“你猜是什么意思?”

“别考我啦,老兄。”南多尔咧嘴一笑:“我肯定猜不出来,你就是直说吧。”

理查拖了一会,直到把吉拉德的好奇心也勾了起来,才抱起胳膊,笃定地说:“坐席八等分,那就说明不是‘一人一票’,而是‘一郡一票’。”

“嗨。”南多尔满不在乎地问:“那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理查皱起眉头,认真地解释:“铁峰郡才几个自由人?沃涅郡才几个自由人?若是一人一票,咱们的票就如同是滴进水缸里的酒,轻易就会被稀释得什么味道也尝不出。”

理查故意拖着长音:“可若是一郡一票,那——就不一样喽。”

“所以说,有什么区别?”南多尔大笑起来,拍了拍理查的肩膀,眼中闪烁着老兵特有的狡黠:“一郡一票也好,一人一票也罢,总之是蒙塔涅阁下让咱们怎么投,咱们就怎么投。所以,你告诉我,有什么区别?”

“您说是不是?”南多尔朝着老杜萨克挤了挤眼睛:“老兄。”

吉拉德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个牛蹄谷的“胖子”有点意思。

理查则是哑口无言,片刻后,他颓然叹了口气,肩膀也耷拉了下去。

南多尔像是在安慰理查,又轻轻碰了碰后者的嵴背。

但是理查显然没有兴致再说些什么。

南多尔只得耸了耸肩,不再打扰理查。

虽然时间推移,大议事堂里越坐越满。一个身材高大、神情木讷的中年人和一个圆脸胖子走入了吉拉德右手边的相邻扇区。

这一高一胖不是别人,正是来自沃涅郡橡树镇的马季雅·米洛克和木材商米哈尹尔。

吉拉德瞟见两人,便起身打了个招呼。

老马季雅礼貌地颔首致意,木材商米哈尹尔则弯腰回礼,但是神情颇为尴尬。

打过招呼以后,木材商便拉着老马季雅,躲到离老杜萨克最远的位置去坐了。

很快,各郡的扇区已经不再有人进入。

尽管有的扇区挤得要命,有的扇区宽敞到可以供人躺下睡个回笼觉。

但是“自由人”们或坐或站,终究是在全体自由人大会——这一理论上代表新垦地最高权力、却是首次召开的大会上,有了自己的位置。

尽管每个人说话时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但是上千人的窃窃私语经过穹顶和墙壁的反射汇聚在一起,仍旧形成了强大的谐波,在大议事堂内“隆隆”作响。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穹顶之下的人们才切实意识到,原来新垦地有如此之多的“自由人”。

而“自由人”们的声音合为一体,又是如此地宏亮。

听着越来越大的“隆隆”声,曾经是黑水镇最大庄园主的理查的眼睛,又渐渐明亮起来。

但是下一刻,一声巨响让穹顶之下归于死寂。

大议事堂的正门轰然开启。

军官们踏入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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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主角的人物卡 [初始] > (大概照着《永恒之柱》的人物卡写了主角的人物卡,随着剧情慢慢更新可能会蛮有意思的。

不过属性部分不要太认真,因为施法者还是靠脑子在战斗不是靠属性在战斗。)

姓名:温特斯·蒙塔涅/WintersMontagne/岳冬

性别:男性

职业:战士(等级3)施法者(等级2)

天赋能力:永不撕卡

利手:右手

身高:1.82米(赤脚)

出身背景:

大海湾联盟国/theConfederateStatesofGreatSinus

(启蒙主义:人民不需要皇帝,是皇帝需要人民。决心+1。)

海蓝共和国/尊贵的维内塔共和国/HonorableRepublicofVeneta

(重商主义:世间万物都有价格。外交+1)

———————————————————————————

教育背景:

陆军幼年学校维内塔分校

陆军军官学校预科学校

陆军军官学校

(象牙塔军官:街头智慧-4战术+3力量+1体质+1)

(陆军病态的办学热情导致绝大多数陆军军官学校的生源来自内部升学。)

标准联盟国施法者军官训练

(量产型魔法战工具人:解锁联盟施法者技能树。宗教知识-4)

(如果你相信酒能变成血、面包能变成肉,你就不是合格的施法者。)

———————————————————————————

已修课程:

普通学:修辞学、历史学、数学、几何学、法律、国际法、旧语、古代语;

军事学学科:战术、工事、要塞战术、军事地图的绘制及使用、战史、地形、马学、卫生、会计;

军事学术科:马术、剑术、兵器、野外测量、实地战术、战史旅行、年度演习、常规勤务。

———————————————————————————

主动能力:

长剑(A擅长)(因为常年被S级剑手暴打,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也很强。)

火绳枪(B掌握)(喏,这是射击杆,枪口对着敌人,你可以去打仗了。)

马术(B掌握)(我喜欢马儿,但我懒得给它铲粪、刷毛、喂萝卜。)

通用兵器学(D大概了解)(哦~啊~噫~原来是这样,我懂咧。)

器械(A擅长)(要再多加两组齿轮平衡受力,行星轮才不那么容易坏。)

爆破(B掌握)(艺术就是爆炸,哪个淘小子不爱放炮仗呢?)

炼金术(E略知皮毛)(听说……好像……似乎……)

旧语(B掌握)(êtreseuln'apasd'importance)

古代语(C生疏)(古代语是一门死掉的语言,我能查词典就行了。)

———————————————————————————

被动能力:(一般人标准为3,等于3的被动能力不写明)

历史知识6(历史学+1战史课+1战史旅行+1)(偏门的历史知识)

外交沟通4(重商主义+1)(相信我,这对我们都有利。)

宗教知识-1(标准塞纳斯施法者军官训练-4)(吔屎啦神棍!)

街头智慧-1(象牙塔军官-4)(如果我丢了钱包,我会去找警卫。)

战术素养6(军事科班出身+3)(握紧武器!不准回头!不准后退!)

野外生存2(十指不沾阳春水-2城市孩子-2军校食堂锻炼出的胃+3)(这个是小麦吗?哦,这个不是小麦。)

洞察能力5(军事训练+2)(从你手臂上的刺青,我判断你是个海员。)

恐吓威胁4(军人身份+1)(再教你认识个东西:大刀片儿!)

———————————————————————————

法术能力评价:

燃火系魔法:中

动能系魔法:弱

声音系魔法:较弱

———————————————————————————

可有效使用法术:

(就像五岁小孩也可以去举一百斤的杠铃,只要知晓原理法术就可以使用,但问题在于能不能有效使用)

> 安托万-洛朗的燃火术

安托万-洛朗的汽化术

特斯拉的光亮术

戴维的闪光术

尚无命名者的熔铁术

飞将军的飞矢术

莱特兄弟的驭风术

路德维希的扩音术

阿克塞尔的毛发燃烧术

———————————————————————————

人物特质:

大联盟主义赞同者

虽然出身于海蓝共和国,但温特斯自幼在联省共和国学习,深受大联盟主义影响,赞同联盟政府应当拥有更多权力。

(到底算是爱国者还是叛国者?)

————————

维内塔人的遗传基因

暴烈如火是刻在维内塔人DNA里的性格。

(不要什么都往DNA里刻啊混蛋!)

————————

尊敬专业知识和技能

温特斯敬佩拥有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人,例如数学家或刀剑匠。新笔趣阁

(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

无神论者

施法者的能力来自对万物规律的认知,温特斯并不相信有神明的存在。

(听好,我懒得给你普及无神论,你也别想给我灌输宗教信仰。)

————————

守序善良

温特斯愿意做善良的事情,但军校的教育也让他尊重秩序。

(把剑插进坏人的嘴里是好事,但最好是法官允许后我再去插。)

————————

男孩帮

温特斯在寄宿制男校生活了十年,他很擅长和男性相处,相对则很不擅长和女性相处。

(你们这個是什么学校呀!你们真是害人不浅呐!)

————————

无忧无虑

温特斯天性活泼,就算在最黑暗悲惨的情况下也喜欢乐子与生命的不确定性,喜欢有幽默感的人。

(具体表现了无法抑制的吐槽欲望)

————————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温特斯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个草台班子,这是一个比烂的世界而不是一个比好的世界。

(我惨不要紧,敌人比我惨就行)

————————

喜爱动物

如果天堂没有猫,我想到有猫的地方去。

(当然如果它们能不掉毛就更好了。)

———————————————————————————

非常不严谨的人物属性:(按照PE的规则加了一下点,再加上人物背景提供的技能点)

力量12(基础11军校出身+1)(温特斯热爱睡觉,会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体力活动)

体质13(基础12军校出身+1)(体质13意味着较少得病)

敏捷14(基础13剑术训练+1)(没有力量的敏捷毫无意义,除了逃跑。)

感知15(基础13施法者训练+2)(直觉这个东西,马后炮时最精准。)

智力18(基础16施法者训练+2)(你以为我的多睡的觉是白睡的?)

决心14(基础13启蒙主义+1)(14点的决心真的多吗?)

————————

(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超长枪 对于联盟各国的政府,乃至于各国军方而言,剥夺一名军官的军籍都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事情还得从联盟草创时说起。

那时候,诸共和国境内的大小贵族不甘特权被取缔,纷纷打出旗帜武装割据。

一时间海湾之地烽烟四起,初生的联盟如同风中残烛般朝不保夕。

看样子共和政权仿佛刚刚降生便即将迎来她的末日。

但塞纳斯联盟还有一支军队,一支由内德·史密斯率领的军队。那个时候还不分诸共和国,塞纳斯人只称那支军队为“联盟军”。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那个时候各地的贵族叛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联盟军本身就是这片土地上拳头最硬的叛党。

面对血与火中锤炼成型的联盟军,即便是“屠夫”阿尔良公爵最后都唯有兵败自尽,海湾之畔还有谁是联盟军的对手?

大炮轰平塔楼,坑道炸碎城堡,武装割据的贵族尽数被联盟军轻松镇压剿灭。

随着公开叛乱的伯爵一个接一个被联盟军吊上城头,残存的旧统治阶级这才明白,武力对抗就是找死。

于是他们依托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主动进入各地议会开始玩起政党政治。

那几年,诸共和国的政治生态十分滑稽荒诞。

贵族势力逐渐占领各地方议会,新生的共和政权所在的大型城市宛如汪洋中的孤岛。

所谓的民选议员不过是旧贵族换套衣服,军队反倒成为民主共和的中流砥柱。

“清算联盟军在主权战争时期的罪行!”、“审判内德·史密斯!”之类的呼吁此起彼伏。

塞纳斯海湾之畔大有乡村包围城市、和平演变政权、喜迎皇帝再临的味道。

基于保护军队的考虑,同时也是担忧旧贵族势力夺权后控制军队反攻倒算,诸共和国政府在那几年都给予本国军队相当程度的放权。

那个时期的联盟军也确实是呱呱坠地的共和国的最后一道屏障。

旧贵族势力三番五次试图开历史倒车,最后都被诸共和国军方重拳粉碎。

光联省最高议会就被军队强制取缔过三次,“炮轰国务宫”的故事至今还在圭土市民中口耳相传。

但这剂猛药也有许多后遗症,其中之一便是联省陆军最后自成体系,以至于今天尾大不掉。

“除叛国及间谍罪行,不得剥夺军官军籍”的宪法修正案也是在同一时期通过。

只要一名军官没有叛国或当间谍,不管他干了什么,哪怕是他指挥失当葬送成千上万的士兵,也不能因此把他踢出军队。

这是对于联盟军官的终极保护。

但这条修正案也间接导致一个结果:哪怕某个军官把某个大人物得罪的再狠,对方也不能开除他的军籍。

所以那些不讨高层喜欢的下级军官只有两个去处:

要么被滚去海外军区,成为光荣的海外派遣军;

要么被调到战史处,坐冷板凳、修战史。

这两条是诸共和国军队不成文的习俗。

海外派遣军是直属于联盟政府的军事机关,不归任何加盟国管辖。去了那里就等于失去了诸共和国军人的身份,一向是有去无回。

而不了解其中潜规则的后世历史学家读起这段时期的联盟军战史,总会觉得十分古怪。

相比帝国战史的歌功颂德、夸耀武功,联盟军撰写的战史措辞黑酸讥讽、语调阴阳怪气,字里行间的酸气都快要液化成实体。

而我们的约翰·杰士卡中校在被高层讨厌的军官中,也属于特别被讨厌的类型。

所以十二年前他从帕拉图军队被调去海外军部,在那里负责修战史。

……

初次见面,三个少尉当然不知道杰士卡中校“去而复返”的传奇人生。

但听中校说他刚从海外回家,巴德立刻想通了是怎么回事。

巴德轻声提醒道:“长官,这位蒙塔涅少尉和这位切利尼少尉是维内塔人。而我是联省人。”

“维内塔人跑到帕拉图来任职?”杰士卡中校疑惑地问:“难道陆院现在不是‘从哪来,回哪去’,而是打散分配了?”

得了,看来这位是真不知道内情,巴德简明扼要地给中校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

“联省和维内塔的龃龉,我在海外也有所耳闻。”听过讲述,中校也是唏嘘不已:“你们是真的倒霉,被夹在缝里。”

……

解散队列后,中校马不停蹄又要检查武库。

因为不需要负责作战,所以来到双桥大营之后温特斯几人一商量,便把三支百人队的武器装备收上来统一保管。

临时武器库设在一间板房里,由一名老成的十夫长马尔科姆带领手下负责看管。

早在刚才集合时,马尔科姆就看出新来的大队长不是好相处的长官。

解散之后,他急忙同本帐民兵带着清扫工具赶到武库,准备好好把库房拾掇一遍。

杰士卡中校带着三位少尉走到武器库时,刚巧碰到管库民兵正在扫除。

见手下临阵磨枪,温特斯几人不免有些脸红。

中校倒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用忙活了,武器库又不是宴会厅。”

温特斯让管库十夫长取来清单:“三支百人队的长枪、长戟、剑盾和火枪,以及弹药,都在这里。”

“混编?”杰士卡的眉毛挑了起来。

“是混编。”温特斯点了点头。

正常情况下,军团中的每支百人队会配备相同的武器装备。长戟队就只有长戟手,火枪队就只有火枪手,只有到大队的层面才会混编。

如此设计是为了军团级的会战,使用不同武器的士兵单独编队,更方便统帅排兵布阵。

但是像狼镇民兵这类主要干一些押运、修路的杂活,大部分时间独立行动的辅兵百人队,就只能在百人队的层面上进行混编。

“长枪、火枪、重戟和剑盾,四比三比二比一。”温特斯拿过清单递给中校:“只有十夫长配发半身甲,其他人一顶头盔。还有六十公斤铅子、十二桶火药以及一些零散杂物,都在这里了。”

超长枪手、火枪手和戟手都另配单手剑,剑盾手除单手剑之外多一面小铁盾。

火枪手还有浇铅弹用的模具,温特斯怕民兵保管不利,也一并收了上来。

杰士卡中校接过清单后也不看,直接问道:“是上头一个火枪手只发一公斤铅子,还是你们用到每人只剩一公斤?”

“每个火枪手只发一公斤。”

“没搞过训练?”

“民兵没有训练。”温特斯想了想,答道:“但我们自行搞过几次训练,用的都是从兵源地带来的火药和铅。”

“行吧。”杰士卡中校面色如常,没有太多情绪流露:“看看东西。”

打开一口木箱,扑鼻的油腥味,箱中满是单手剑,每一柄都上过油后用布包着。

“挺好。”中校点点头:“看看别的。”

其他装武器的箱子也依次检查,东西都被保管得很仔细,铁器涂油、长杆边上放樟脑、兵刃部分都被好好地包裹着。

约翰·杰士卡看起来很满意,直到装火枪的箱子被打开。

独眼中校的表情似笑非笑:“钩枪?”

“是的,长官。给我们发的就是钩枪。”温特斯尴尬的回答。

中校取出最上面的钩枪,忍不住笑了几下:“这东西,岁数恐怕比我还大吧?”

“那不知道。”安德里闷声闷气地回答:“但肯定比我们几个岁数大。”

……

钩枪,其实就是火门枪,一种改进型火门枪。

早期火枪没有枪托,直到某位枪匠灵机一动将十字弩的木托加到枪械上之前,火枪只能用手端着射击。

可是用手端着射击又拿不稳,为了分散后坐力,枪匠便开始在枪管上加个小铁钩。

这样,使用者就可以把火枪钩在城墙、车厢、盾牌之类的物体上面。

因此,这种火枪得名钩枪。

至少在主权战争早期,双方还在使用钩枪。

但战争催生出更先进的设计,而更先进的设计又在战争中迅速扩散。

随着枪托、长枪管和蛇形发射杆的普及,火枪从早期火门枪的“木棍加铁管”逐步进化到如今的形制。

到了主权战争后期,双方都已经全面装备更先进的火绳枪以及加农炮互相杀戮。

也就再也没有人使用、制造钩枪,换句话说这种武器至少退出历史舞台已有三十年。

所以中校才有如此一问。

温特斯三人的百人队配备的剑盾、超长枪都是军团统一规格,但发下来的火枪都是已经淘汰的型号。

这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民兵大多在内线活动,最多对付几个拦路劫匪。

有两把能打个响的枪,吓唬吓唬人就够了。真论实战,还不如发两把弩好用。

……

轻轻摇了摇头,中校把钩枪放回木箱,又指着火药桶说:“打开看看。”

中校特意要检查摞在最下层的火药桶,负责武库的马尔科姆找来硬木做成的撬棍,小心翼翼把火药桶打开。

杰士卡中校一口气把整桶火药都倒了出来,火药呈漂亮的黑色小颗粒状,没有出现分层。

“不错。”中校难得拍了拍管库十夫长的肩膀:“火药保管的不错。”

马尔科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是蒙塔涅百夫长让我每天把火药桶上下颠倒一次。”

杰士卡有些意外地看了温特斯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温特斯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个招数还是他从维内塔海军那里学来的。

“不看了,就这样吧。”中校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粉,随口说道:“带人去军团武库,把超长枪都换成普通的长矛或长戟。把钩枪换成火绳枪。”

温特斯稍微一愣神:“呃……直接去换就行吗?”

“去换就行。”

“为什么要换?”安德烈忍不住质疑道:“都是普通的长矛或长戟,怎么布置阵型?”

“这种货色的兵,不配用超长枪。”杰士卡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是在说今日天气很好。

安德烈顿时蹿起火气,不光是安德烈,就连管库的民兵也面有恼色。

“不服?”中校看着安德烈,微微挑起眉毛,又看向身旁的民兵:“不服?”

安德烈冷哼一声,看向边上。周围的民兵则纷纷低下了头。

短暂的接触之后,温特斯有点理解杰士卡中校的性格:

这位长官是有什么说什么,或许他没有恶意,但这世上没有比真话更刺耳的声音。

“你们几个,拿上超长枪,跟我出来。”中校点了几个管库的民兵,他拿起一杆超长枪,率先走出武库。

几个民兵傻站在原地,不是如何是好。

安德烈皱着眉头催促:“别怕,去,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十夫长马尔科姆咬牙提着一杆超长枪走了出去,其他民兵也拣起长枪跟上。

八个民兵在武库外站成一排,枪尖指着天空。

“端枪!”中校喝令道。

民兵们按照百夫长所教,像模像样地将长枪平端,枪杆端到与脖颈同高。

五米长枪整齐地指向前方,看起来倒也有些威风凛凛。

“还行。”杰士卡中校说:“不算完全没受过训练。”

言罢,中校也用相同的姿势端起长枪。

下一秒,独眼的老兵端着长枪就朝民兵的队列直直撞了上去。

枪尖越过枪尖,朝着彼此的胸膛靠近,眼看就要见血,中校却不闪不避。

马尔科姆被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

中校不依不饶,长枪自上而下凶狠地刺向马尔科姆的咽喉。

惊慌中十夫长扔下长矛,躲掉了这致命一击。然而队列出现缺口,被中校冲进枪林中。

中校也扔掉长枪,拔出军刀。左手抓住另一名民兵的枪杆,右手持刀劈向对方。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狼镇民兵不知所措,直到刀刃在他头顶一寸的位置收住时,他才回过神来,连退几步跌坐在地。

“上古时代列阵打仗时,丢掉长矛不受罚,丢掉盾牌却是死罪。”中校把军刀插回刀鞘,不紧不慢地问:“知道为什么吗?”

空地上一时安静。

无人回话,杰士卡中校便自问自答:“因为长矛的作用是杀敌,盾牌的作用是保护身旁的战友。丢掉长矛无非是少个人杀敌,丢掉盾牌却会让整条阵线被冲垮。”

温特斯大概明白了中校想说什么,他看到巴德和安德烈也若有所思。

“超长枪阵线没有盾牌,所以你们每个人手中的长枪都是战友的盾牌。”杰士卡捡回超长枪,对面前的几个民兵冷淡地说:“一个懦夫的退缩可能会导致整个方阵的崩溃。只有拿双倍军饷的老兵才配举着长枪站在最前排,你们现在不配。还不服吗?”

没有一个民兵答话,马尔科姆羞愧地低下头。

中校咂了咂嘴,转身把长枪扔给温特斯,平淡地说:“一旦失去阵型,超长枪还不如匕首好用。给他们换上能打单独斗的武器,反正也不指望他们列阵作战。”

“是,长官。”温特斯敬了个礼。

“对了,还有个事。”中校转身要走,又回头随口问道:“花名册里怎么有那么多杜萨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火枪与长矛 终于,维内塔人和联省人也在帕拉图体验了一次什么叫“上头有人好办事”。

到了军团武库,根本用不着温特斯多费口舌,武库方面很痛快就同意给杰士卡大队更换武器装备。

钩枪换成崭新的火绳枪和钢弩,剑盾和超长枪换成普通的矛戟——杰士卡中校认为凭民兵的训练程度更不配当剑盾手。

按照中校的要求,使用射击武器的民兵数量提升至总人数的一半。

现在每个百人队中足有三帐火枪手和两帐弩手。

军械股长大笔一挥,批下来二十几领半身甲,于是乎温特斯手底下又多出一帐披甲长戟手。

之前武库给每个火枪手只发一公斤铅,不算火耗最多也就能熔成三十几枚铅弹。

虽然常备军中射击训练也不多,但每人三十几发铅弹、一共六桶火药的可怜储备令三位少尉根本不敢动用。

迄今为止温特斯麾下的火枪手有过的唯一一次射击训练,就是轮流朝着空地胡乱放一枪。

意在让这些不久前还是农夫的民兵熟悉枪声和火光,真开枪时别被吓到。

可这次,军团武库却一口气给杰士卡大队发了六百公斤铅,六十桶火药,而且还大有光你们再来讨的意思。

新的装备领回来,小伙子们欢呼雀跃。尤其是杜萨克,争着要当披甲戟手和火枪手。

但温特斯隐约感到一丝忧虑。

皮埃尔原本被编为剑盾手,现在杰士卡大队不再保留剑盾兵。小米切尔先生可不想当长矛手,于是他跑来求温特斯让他去玩火枪。

“怎么了?长官。”皮埃尔兴冲冲找到百夫长,却发现对方眉头紧锁、神情严肃:“有新枪、新盔甲,火药铅子管够,为什么感觉你不高兴呢?”

“农民给猪喂燕麦,难道是为了让猪高兴吗?”温特斯冷冷地反问:“再说你高兴什么?你不是还欠着十鞭子?”

……

依照大队长的命令,处罚在天黑前执行。

刚把新武器从军械库搬回营区,紧接着就是鞭刑。

在帕拉图军队,鞭刑用的不是普通的马鞭或麻绳,而是使用由皮条编成、将近两米长的软鞭。

刑具鞭使用前需用醋浸泡,确保每一次鞭打都能让受刑者痛不欲生。

鞭梢上还拴着四枚葡萄大小的铅球,增加鞭打威力。

刑鞭握在经验丰富的宪兵手里,一鞭就能让人皮开肉绽,十鞭能把人打到昏死,三十鞭可以把人活活打死。

三镇民兵又一次在小校场集合,观刑。

蒙塔涅少尉提着刑鞭走进校场,之前还在充硬汉、安慰皮埃尔“鞭刑有啥嘛?”的瓦希卡,突然发现他的膝盖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军营内的刑罚很简单,体力劳动、骑木马——每条腿上绑一支火枪行军、鞭打、绞死。

握着手中的刑鞭,温特斯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刑具从抵达枫石城大营的第一天就发到温特斯手中,但他从来没有动过。

事实上,对于这些他从狼镇带出来的儿郎,温特斯最严厉的惩罚也只不过是体力劳动。

“从十夫长先来!”温特斯咬咬牙,沉着脸开始点名:“瓦希卡·莫罗佐夫!”

脸色煞白的瓦希卡走出队列。

“把他绑上!”

蒙塔涅百人队的两名宪兵——夏尔、海因里希得令行动起来。

他们把瓦希卡带到大车旁边,让他跪在车轮前,把他的双手用麻绳紧紧绑在车厢上。

夏尔同情、无言地拍了拍瓦希卡的肩膀,海因里希拿了块毛巾让瓦希卡咬着,两名宪兵随后转身走开。

现在只剩瓦希卡一个人。

他的眼前只有沾着泥土的车板,身后是不知什么时候会抽来的鞭子和其他人的目光。

莫大的屈辱以及恐惧将他吞噬。

破空声比鞭子先落到身上,紧接着是深入骨髓的剧痛。瓦希卡的呼吸骤停,还没等他缓过劲,第二鞭又来了。

两米长的刑鞭用起来十分费劲,温特斯咬着牙一鞭接一鞭,没有丝毫留力。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独眼中校要他亲自行刑——杰士卡不光要鞭打狼镇民兵,同时也在鞭打狼镇百夫长。

中校是在对他说:“好好看着,这就是你带的兵。”

鞭子不仅抽在瓦希卡身上,也抽在他的脸上。民兵纪律散漫,归根结底难道不是约束不力的责任吗?

前三鞭,瓦希卡还能忍住不出声。

第四鞭,瓦希卡开始发出非人的惨叫。

第七鞭开始,惨叫也逐渐微弱,校场上最后只能听见鞭梢抽打后背的声音。

十五鞭之后,血肉模糊、失去意识的瓦希卡被夏尔和海因里希架出校场。

“这就是军法!不管你是民兵还是战兵!”温特斯紧握鞭杆,对着校场怒吼:“私自离营,鞭刑!偷盗、怯战,绞死!叛逃,亲族连坐!”

队列中鸦雀无声。

“下一个!”

又一个私自离营的民兵被绑上刑架,令人胆寒的鞭打声再一次响起。

而杰士卡中校甚至没有到场,历经十二年的海外派遣,他有太多人要见。

蒙塔涅少尉使劲抡着刑鞭时,中校正在和同学、好友杯酒言欢。

……

……

鞭刑后第二日。

阳光大好,天气微凉。

双桥大营外的操场上,不时有火枪齐射的声音响起。

火星四射,烟雾弥漫。

温特斯大声命令:“收起支架!”

刚才开火的火枪手赶紧把木叉架从地上拔出。叉架是一根两头削尖的木棍,其中一端有铁钩,用于架住枪杆。

“枪上肩!”

听到命令,火枪手们慌忙竖着收枪上肩。

有民兵收枪时不小心横着指到旁边的人,身后监督的军士冲过去就是狠狠一棍。

“永远不准把枪指向其他人!除了敌人!”温特斯瞥到那边的动静,大喝道:“在检查之前,你永远不知道枪膛里那颗铅子到底打没打出去!

民兵们举着火枪,动也不敢动。

“放下枪!检查枪膛!”温特斯继续下令。

火枪手们把枪托放到地上,抽出通条,小心翼翼地朝枪管里捅。

“长官!”有民兵哭丧着脸汇报:“我的通条没插到地方,好像哑火了。”

哑火对于火枪而言是常见情况,枪管外的药池明明火星四溅,但枪管内的发射药却没被点燃。

总有火枪手太过紧张,以至于察觉不到哑火。他们便会在第一颗铅弹上方塞进新的火药和铅弹。

有人曾在维克斯堡战场上的捡到一杆火枪,枪膛里塞了七枚没有打出的铅弹。

重复装填,轻则继续哑火,重则直接炸膛。

所以火枪手的通条上都有个记号,如果通条插进枪膛最深处时记号在枪口,那就证明铅子已经打出去。

如果记号离枪口还有一指宽的距离,那火枪手就有麻烦了。

温特斯走到那名哭丧着脸的民兵身旁,接过火枪:“哑火慌什么?重新装药射击就行。”

他往药池里倒入火药,扣上池盖,给火枪重新挂上火绳——药池燃烧时的冲击力会把火绳崩飞甚至吹熄,这也是使用火绳枪的麻烦之处。

随后,他再次扳开池盖,扣下发射杆。暗红的火绳尖点燃药池,瞬间被气浪从绳夹上吹飞。

这次枪膛内的发射药被顺利点燃,远处的土堆上激起一小团烟尘。

“行了。”温特斯把火枪扔还给民兵,大声下达新的命令:“清理枪膛!”

火枪手们纷纷掏出块破布,卷在通条通条上开始擦拭枪管。

实战中不需要每次开火都擦枪管,但现在是训练,当然得做全套。

看着手忙脚乱的民兵们,温特斯暗暗叹了口气。

在六年前修订的步兵操典中,火绳枪射击流程有二十五步,又被仔细分解为四十二个动作。

完整的射击流程远比“装弹、开火”复杂。

而眼前这批民兵此生背过的最长一段话……大概是主祷文。

仅是不让他们把自己点着,就已经让蒙塔涅少尉伤透脑筋。

但这并不能怪他们,两个月前他们还只是勤恳的农夫,两天之前其中许多人甚至连火枪都没摸过。

他们本就不是志愿兵,他们只是被抽签选中的倒霉蛋罢了。

温特斯摆了摆手:“下一组!”

又一批民兵扛着火枪走上到前面,成排的木制小瓶挂在他们胸前,里面装着提前称好重量的火药。

谢天谢地,还好三十年前内德元帅提出了“标准装药”的概念,并发明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弹药瓶。

否则光是教民兵每次装弹倒多少火药,就能把蒙塔涅少尉给气死。

“想来老元帅当年也是被逼到没办法才会发明弹药瓶吧?”温特斯不禁想到。

相比温特斯在射击场上焦头烂额,负责训练长矛手的安德烈和巴德就舒心许多。

长矛手只是在操场上演练简单的阵型转换,然后练一下纵队行进与转向,最后练习刺木桩。

因为五米半的超长枪换成了两米五的长矛,民兵们都轻松不少。

超长枪太长,需要专门的携具,行动总有些不便。

长矛则很简单,扛在肩上就行。

不过重量上没比超长枪轻出多少,因为枪头后面加了段铁套筒,为了防止被敌人砍断枪杆。

巴德和安德烈最麻烦也不过是教民兵区分左右,纠正行进时的步伐错误。

两日下来,长矛手愈发有模有样,看着就很有精神。

反观温特斯那边状况不断,什么岔子都能搞出来。

甚至有人装弹后忘记拔通条,最后把通条连同铅子一起打飞。

幸好迄今尚未有炸膛,否则民兵只会更加害怕手中的火枪。

新上来的民兵畏缩地端着火枪,脑袋恨不得仰到后背去。

气得温特斯一路抡起马鞭狠抽,他厉声喝斥:“下巴给我贴到枪托上!仔细瞄好再打!枪口指准目标!不准闭眼扣发射杆!”

火枪发射弹丸的过程本质上仍是爆炸,自然离得越远越好。

手上捧着根不知何时会炸的铁管,根本没几个民兵敢把下巴贴到枪托上仔细瞄准。

其实大部分人用火枪射击都比开弓射箭要准得多,道理同弩比弓更准类似。

射箭时人要发力、胳膊会抖,而且越射越累,只有少数神箭手才能指哪射哪。

但相比火枪本身的精度误差,枪手不敢瞄准、胡乱开枪导致射失的情况还要更多一些。

“不错。”杰士卡中校在射击场边看了一会,说:“陆院出来的就是比我在海外那帮野路子手下强,一板正经的。”

听了这话,温特斯也不知道中校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

“长官。”无奈之下温特斯提议道:“要不然换枪不换人?就让敢开枪的人射击,其他人负责装填。”

“不行。”杰士卡中校摇了摇头:“不是自己开枪,装填也就不会认真,反而容易出事故。而且换枪不换人等于是让敢开枪的士兵承担最大的风险,勇敢的士兵都被打死、炸死,剩下不敢开枪的兵怎么办?还是得让所有兵都敢开枪。”

温特斯一时无语。

独眼中校不冷不热地说:“继续练,别心急。你练兵的本事不错,比你两个同期强。”

说完,他转头走向另外两位少尉那边。

杰士卡中校虽然没了一只眼睛,但并无碍他毒辣的眼光。

从表面上看,巴德和安德烈的成果似乎远比温特斯多。

长矛手整齐划一的队列看起来威风凛凛,而火枪手这边依然状况不断。

但实际上那边都是花架子,训练一名矛手可比训练一名火枪手困难多了。

合格的矛手不光需要体力、技巧,最重要的是坚韧的意志和粗大的神经。

敌人一波冲锋,长矛手先得敢不逃跑,才有资格谈作战。

训练一名剑盾手则比训练一名矛手更加困难。

毕竟长兵器还有距离优势,剑盾手实打实要近身肉搏。

能任剑盾手的都是敢战精锐,这也是杰士卡中校干脆让民兵统统用长矛的原因。

站在远处拿火枪、弓弩朝敌人射击,可远比近距离用冷兵器杀人来得简单轻松——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

训练仍在热火朝天的继续。

“好好练!”温特斯有些悲伤地呵斥道:“你们今天偷懒少流的汗,都是将来要多流的血!”

他在默默自问:农户给猪喂燕麦,是为了让猪高兴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骑兵 “老巴!”安德烈可怜巴巴地抓着巴德的手。

巴德不置可否。

“老巴!”安德烈更加低声下气。

巴德似笑非笑。

“老巴!”安德烈已经眼泪汪汪。

“少来这套,你以为我会信?”巴德叹了口气:“不过这次就让给你。”

“算我欠你一次!”安德烈喜笑颜开,临出门前拍着胸膛说:“老巴!以后你有事情,兄弟我两肋插刀!”

话音未落,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欠我多少次你数过吗?”巴德笑骂。

安德烈已经跑远了,从板房外远远飘回他的声音:“两肋插刀!”

“你让太多次,安德烈就会视为理所当然。”温特斯忍不住开口。

“他现在不是已经这样了吗?”巴德无奈地回答。

……

杰士卡中校为什么会被海湾派遣十二年?又为什么能去而复返?

温特斯不知道,不过他意识到约翰·杰士卡在帕拉图仍有相当的人脉。

听过蒙塔涅少尉解释为什么三队民兵中足有63名杜萨克后,中校面色如常,并无过多表示。

但当天晚上杰士卡中校返回双桥大营时,手上已多出一袋重物。

中校径直走进尉官宿舍,也不管三个少尉还在吃晚饭,随手把东西往桌上一扔。

布袋砸在桌面上,发出连串的脆响。

“长官?这是什么?”温特斯明知故问。

“钱。”

安德烈轻轻挑开布袋,里面满是黄澄澄的金币。

“什么钱?”

“还能是什么钱?”满身酒气的中校露出一丝笑意:“买马钱!”

……

什么是买马钱?

顾名思义,杜萨克入现役时可以领到一小笔钱作为自备战马的补贴,这笔钱就是买马钱。

买马钱当然不够买战马,顶天能买到合格战马的一条腿。

至于战马的其他三条腿自然是杜萨克出钱,这也是血税的一部分。

……

“他们可是民兵、辅兵,您要以骑兵征召他们?”巴德皱着眉头问。

中校大马金刀坐下,留三个少尉站着:“你们几个让杜萨克当民兵代替服现役,军团懒得追究。但让杜萨克带上战马服役,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安德烈急不可耐地问:“那待遇呢?我的意思是杜萨克配备战马之后的待遇?”

杰士卡把玩着餐刀,平淡地回答:“薪金、配给、武装一律参照轻骑兵,只是不发军服。我给他们每人讨了杆轻火枪,实在不济就当成龙骑兵使唤吧。”

安德烈闻言,两眼放光。

“我手下的杜萨克可还没成丁!”温特斯忍不住开口。

“所以薪金、装备按轻骑兵配发已是优待。”中校的独眼盯着少尉:“你如果不满意,我也可以给他们恢复民兵待遇。”

“满意,哪能不满意?”安德烈迅速站到中校那边:“我觉得好哇!让那群小子骑马服役,最高兴的人肯定是他们自己。我坚决支持!”

温特斯狠狠瞪了安德烈一眼,他怎么可能不懂安德烈的心思?

切利尼少尉已经在琢磨这队骑兵的指挥权了。

……

骑兵的编制不同于步兵,理论上骑兵最小的指挥单位是中队,作战中又通常会将中队分成两个分队。

骑兵中队的地位远高于步兵百人队,少尉就可以当百夫长,校官才能领一个骑兵中队。

按帕拉图军队的编制方式,一个满编骑兵中队有174名骑兵,要配6名军官。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骑兵不够多,但骑兵军官绰绰有余,诸共和国都是如此。

因而骑兵科出身的军官跑去带步兵、干文职,都是常有的事。

塔尼里亚战役时的巴德和安德烈就一直待在步兵大队见习。

如果巴德和安德烈有幸回到骑兵部队,那他们也只不过是中队里指挥序列最末尾的军官。

……

按杰士卡中校的意思,63名杜萨克就等于63名骑兵,接近一个分队。

温特斯是步兵科毕业,骑兵的事情轮不到他。

但眼下,杰士卡大队里还有两名正儿八经的骑兵军官正在带步兵。

“一支骑兵分队!”切利尼少尉美滋滋地想:“我的乖乖!少说也得是个上尉才能带吧?”

过去,狼镇百人队的事务温特斯可以一言而决。现在杰士卡中校到任,少尉只有服从的份。

只有受制于人时,才能明白以前当驻镇官有多快乐。

“这钱给杜萨人发下去,军团会安排人到他们原籍取战马。”事情已成定数,中校随口做着安排:“63名杜萨克,3个给我当传令兵,剩下正好10帐。”

[注:骑兵一帐只有六人,步兵一帐八人。]

安德烈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掉任何话。

听到中校说“其中一半直属大队”时,他颇为遗憾地想:“只有五帐?也算还行吧。”

“剩下的三十骑谁负责。”杰士卡中校继续说:“你们两个自己商量。”

安德烈和巴德都愣在原地。

……

耐不住安德烈的软磨硬泡,巴德最后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安德烈如愿以偿负责半个分队的骑兵。余下的民兵被重新编队,温特斯手下走了四帐杜萨克,又补进来五帐黑水镇民兵。

得知中校的安排,皮埃尔、瓦希卡等人倒是喜气洋洋。

他们早就厌倦了枯燥、沉重的体力劳动,能当上龙骑兵高兴都来不及——虽然没有漂亮的制服穿。

尤其是皮埃尔这小子,中校在他口中的称呼从“没.***的”瞬间提升至“那位大人”,就仿佛吃了十鞭的不是他一样。

倒是安格鲁火急火燎跑来找少尉借钱,顺便把贝尔也拉了过来。

“大人,我真是没别的办法了。”小马倌哭丧着脸说:“请借我一点钱买马,我一定会还的。”

“你呢?”温特斯看向小猎人。

“我才不想当杜萨克呢!”贝尔满不在乎地说:“我没战马,也不想买战马。”

安格鲁一下子就急了:“哪有这么简单?杜萨克入役时如果没有战马要受刑的!”

贝尔被吓了一跳,不过仍嘴硬:“那我就跑,钻进林子里谁也找不到我!”

“没马你跑得了吗?”安格鲁第一时间反驳。

两个半大小子你一句、我一句,就在温特斯的队部里吵了起来。

“别吵!”温特斯叹了口气:“给你们发了多少买马钱?”

安格鲁的手从袖子伸出来,把八枚摞在一起的金币放到少尉的桌子上。不是杜卡特,是帕拉图政府铸的金币。

温特斯正在忙着写卷宗,头也不抬地问:“买马还需要多少?”

名义上的抄写员老神棍最会躲这类杂活,目前文书工作全靠温特斯亲历亲为。

“至少还要三个这么多。”安格鲁哼哼着说:“我在双桥城里看到最便宜的乘马是这个价格,不过不是战马……”

“行啦,钱我收下。红鬃归你了。”温特斯抬头看了一眼小马倌。

“嗯……嗯?嗯!”安格鲁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什么:“红鬃?雷日克?您是说雷日克归我了?您要把雷日克给我?”

温特斯笑了笑:“不是给你,是卖你。现在红鬃不也是你骑吗?”

强运被带到帕拉图后,温特斯就很少骑红鬃了。但战马的训练不能间断,所以红鬃平时都是小马倌骑。

小马倌也乐得可以骑马,他把红鬃照看得很好。一人一马十分亲密,所以温特斯干脆成人之美。

安格鲁已经激动到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他想抱住少尉亲两口,却又突然反应过来那样不行。于是抱起小猎人狠狠亲了两口,又向少尉敬了个礼。

贝尔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那我呢?那我呢?”

温特斯本想逗逗小猎人,但想起这个年纪的男孩骄傲又脆弱的自尊——毕竟他也刚从这个阶段走出来——也就不再卖关子。

“让安格鲁给你挑一匹好的。”温特斯取出钱袋扔给小猎人,又看向小马倌:“安格鲁,再给我也挑一匹代步马。不用是战马,但是得耐劳、结实,能走野地。”

小马倌愣住了:“您还要添一匹马吗?强运不是挺好?”

“多一匹马换着骑,我不让强运太累到。”温特斯随口答道,紧接着他又皱起眉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小马倌挨训,老老实实地小声回答:“哦。”

温特斯看到小马倌的憨样又生气又想笑:“还愣着干嘛?等我领你去相马?回来时顺便去枪匠塞缪尔那里,把我定的枪取回来。”

贝尔赶紧敬了个礼,拉着伙伴离开队部。

……

一切似乎走上正轨。

民兵火枪手放过十几次枪后逐渐开始适应开火时的后坐力、光亮和噪音,矛手也开始能迈出整齐划一的步伐。

战马被从狼屯、黑水、圣克三镇带到双桥大营。

狼镇那边是吉拉德和谢尔盖来了一趟,顺便给狼镇的小伙子们带了好多吃喝和家信,令其他两镇的民兵羡慕得发疯。

但没有时间留给骑兵训练了,该来的总要来。

不知不觉间温特斯已经在奔马之国度过六个月。

帝国历559年1月12日,杰士卡大队收到开拔命令,

当杰士卡中校向少尉们宣读命令时,三人没有任何惊讶,温特斯甚至有了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痛快感。

他敬礼,领受命令。

此刻,一支车队已经在双桥大营整装待发。

在三支百人队的基础上,军团又给杰士卡大队额外调配近三百名车夫。

这是一次远途补给,民兵们需要护送辎重队跨越近百公里的“无人区”进入赫德诸部的领地。

除了民兵和民夫之外,还有十几辆商贩马车守在军营外,等着同军方辎重队一并前往西边。

帕拉图的军事原则是优先就地筹措补给,如果有什么东西必须从后方运向前方,那一定是前方无法募集的资源。

“没什么想问的吗?”杰士卡中校随口问少尉们,他把命令笺整齐地叠好、揣进怀里。

“您不介意的话,我倒的确有个问题。”温特斯停顿了一下,问:“为什么是我们?”

“不是你们。”独眼的中校冷笑一声,用大拇指向自己:“是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屠夫之路 帝国历520年,春。

天空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料峭春寒冷彻骨髓。

一名高瘦、严肃的老人正独自骑马离开无虑宫,虽然眼中的疲倦几乎无法遮掩,但老人依然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即将启程前往山前地,全权负责平息叛乱、肃清逆党、恢复帝国权威。

在那里,他要对决他曾经的侍从、门徒和封臣——托尔梅斯的内德。

只有被浓烟呛醒,人们才会思考:最初的那粒小火星是什么?

一声辱骂?一记耳光?一起私人仇杀?

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叛乱之火如今已成燎原之势。

不仅整个弗斯兰德公爵领正熊熊燃烧,就连维内塔公爵领那些自治城市也在蠢蠢欲动。

必须要尽快扑灭这场大火,否则遮荫山脉以南的领地都将化为灰烬。

但一个难题横亘摆在他面前:他的兵团驻守在帝国北疆,而烽烟四起的山前地却位于帝国版图最南端。

海运几乎被掐死。叛党的桨帆船从塔尼里亚群岛出发,发疯般破袭帝国的海上航线。

而皇帝的舰队两年前在一场同弗莱曼苏丹的海上决战中全军覆没,至今仍未恢复元气。

他的士兵唯有用双腿跨过整座帝国、翻越高耸入云的遮荫山脉,才能最终见到他们的敌人。

……

帝国历559年1月12日,杰士卡大队从双桥军营出发,那时队伍中只有百十辆双套大车。

六天后,辎重队抵达边境小镇马头坡,行驶在土路上的大车数量已经超过两百辆。

其中只有不到一半属于军方辎重队,其余都是沿途加入辎重队的商贩、掮客和投机者。

想要区分很简单:辎重队用的都是双套四轮马车;而民间大车五花八门,两轮、四轮、骡车、驴车……甚至还有慢吞吞的牛车。

……

后勤被阿尔良公爵定义为“调兵遣将并使之得到补给的实践艺术”。

听起来轻飘飘的“调遣”和“补给”两个词,做起来难如登天。

为了将他的兵团从北疆调遣至塞纳斯海湾,阿尔良公爵精心规划了一条运兵路线,即后来大名鼎鼎的“屠夫之路”。

屠夫之路自帝国北境要塞磐石堡出发,沿途经过二十余座帝国重镇以确保补给,最后通过瓦恩库什山口翻越遮荫山脉,抵达塞纳斯海湾。

阿尔良公爵提前派遣工匠,沿途修筑营地、拓宽道路、架设桥梁,并按照每日行军距离设置补给站。

军靴践踏泥水的脚步声、长枪互相磕碰的撞击声、疲倦的士兵在沉默中行进……许多老人谈起这些仍然历历在目。

正常情况士兵每天可以在屠夫之路上行进22公里,强行军的每天可以行进37公里。

前后两次征讨,帝国经由屠夫之路向南方调遣的士兵超过十万名,期间没有因为补给出现任何减员。

不计其数的军需物资也是通过在这条路线补给平叛军队。

不过屠夫之路最后造成的最大影响不在于军事,而在于民生。

因为连接二十余座大城,且沿途设有营地和补给点,许多商人开始经由这条路线运输货物。

名为“屠夫”的道路最后却为沿线带去繁荣,这大概是它最初的规划者也不曾料想到之处。

……

虽然诸共和国军人今天不愿承认,但实际上联盟军队的战术、编制、训练等体系都是从“屠夫”阿尔良那里学来的。

没什么可丢人的,能从敌人身上学习知识是一项可敬的本领。

例如现行的方阵战术,就是由屠夫的长枪重戟方阵改良而来:增配火枪手以弥补枪戟方阵远程火力贫弱的缺点,并保留少量精锐剑盾手反制笨拙的超长枪。

帝国历520年阿尔良公爵带兵平叛,那时的“南方叛党”还只是一群商人、工匠和农夫——乌合之众。

待到八年之后“疯子”理查御驾亲征,疯皇所要对付的敌人已经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联盟军队的后勤体系自然也是师承屠夫,主要学到两点:

第一,尽可能就地补给;

第二,补给线沿途设置营寨。

同时学到一个教训:不要让闲杂人等随营。

像帕拉图共和国与赫德诸部的战争,军需官会尽可能从赫德人手里征收物资,后方到战区的输送则由军队和私人同时负责。

军方辎重队运力有限,尽可能只装载枪炮、火药这类前方难以补充的物资。

而例如面粉、食盐、副食品这类物资,军需官会很乐意从商贩手中高价收购,并且用战利品折价支付,个别时候甚至会“预支”土地指标。

往往只需一来一回,商人就能赚到盆满钵满。即便是土地指标,也可以轻松转手卖掉。

所以每次军方辎重队出发,都会有大批商贩、掮客、投机者同行。他们跟着辎重队既是因为从众心理,也是希望能得到一些保护。

……

“听好!你们的安全自行负责!一路上所有风险也需自行承担!”明天即将跨越界河,温特斯正在给随队的闲杂人等宣讲政策:“任何非辎重队马车不准混入队列!我们走在前面,你们在后面跟着。跟得上就跟,跟不上掉队也没办法……”

少尉站在一块石头上,讲得口干舌燥。面前的人们沉默地听着,这些规矩大家也都了解。

难听的话说了一大堆,温特斯把好消息放到最后:“但是杰士卡中校允许你们进入沿路营地休息!宿营时严禁进入辎重队营区,违令者以刺探军情论处!”

人群的情绪有了一些起伏,负责辎重队的军官没几个喜欢这些蹭保护的平民,大部分情况为了安全都严禁他们入营夜宿。

像杰士卡中校这样允许闲杂人等进入营地的军官倒是少见。

……

瞥见温特斯回来,杰士卡中校随口问:“跟他们讲完了?”

温特斯点了点头。

因为有过护送狼镇车队往返热沃丹的经验,温特斯算是比较得力,所以杰士卡中校什么破事都让他去干。

“光说没用,敢跟着来的不是胆子大就是贪心,大多数两方面都有。得收拾几个想浑水摸鱼的混球才能震住他们。”

“那您干脆不让他们进营不就行了吗?”温特斯反问。

“让他们进入营地,才能更好管住他们。”杰士卡中校回答:“况且他们也不容易,能照顾尽量照顾一些。”

……

冬季的白天很短,必须抓紧时间行军。

天空才刚蒙蒙亮,值星的十夫长便用力敲响铜钟。

敲钟之前贝里昂就已经醒了,他前一天晚上在镇上买了羊奶和鸡蛋。

当温特斯穿好军装、掀开帐篷的时候,贝里昂把热好的羊奶、面包和熟鸡蛋端了进来。

贝里昂现在是少尉的勤务兵,原本与他同帐的杜萨克们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骑兵,少尉便干脆把铁匠留到身边做了卫士兼勤务兵。

原本沉寂的军营活了过来,民兵纷纷疲倦地爬出帐篷,抻个懒腰开始弄吃的。

勤快的人还煮点热汤喝,懒得动弹的家伙干脆只吃冷面包。

不得不说,贝里昂当上勤务兵后,温特斯的伙食条件可是大大改善。连带巴德和安德烈也受惠,两人现在天天找温特斯蹭晚餐。

大队人马还在忙碌,安德烈和他手下的五帐骑兵已经准备妥当。

有好友赞助的金条,切利尼少尉阔绰地定做了一套帕拉图骠骑兵军官制服————在枫石城最好的裁缝那里。

别看一口一个“日羊佬”,但切利尼少尉对花哨的骠骑兵军服可是喜欢的很。

温特斯和巴德还在穿陆院学员制服,安德烈已经迫不及待换上帕拉图军装。

“骑兵,说不得那天就要死。”切利尼少尉是这样说的:“不穿得好点,不亏吗?”

不过他特意选了红色腰带、蓝色滚边——维内塔军旗的颜色。堪称“帕拉图军装穿在身,我心依然是维内塔心”。

切利尼少尉身穿花哨的夹克、头戴高筒皮帽,在一群杂衣民兵中鹤立鸡群,尤其显眼。

同中校打过招呼后,他便带领手下的轻骑兵先行出发探路。

作为战略上的进攻方,帕拉图军队目前使用一条固定的补给路线,路上每隔十公里左右便有一座设防营地。

十公里,是大车的每日行进距离。

士兵可以一天徒步二十到三十公里,但大车能跋涉十公里已是极限。

传统四轮农家马车,车体本身就极为笨重。前轮小后轮大,转弯半径超大。

没有差速器、没有悬挂、也没有轴承,因此很容易坏。载人马车还能装上皮带悬挂架,但载货马车可没法用。

安德烈的职责便是探明这十公里内的情况,并通知前方营地做好接待准备。

等其他民兵吃过东西、收起帐篷、整装待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杰士卡中校也不废话,直接下令开拔。

离开马头坡镇,杰士卡大队就将跨过界河,踏入“无人区”,所有人心中的都难免有些紧张。

蒙塔涅少尉打头,双套大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军营,巴德少尉带着一队木匠和几辆空置大车收尾。

马坡头镇是个很繁荣的城镇,常住人口有上百户人家。辎重队经过镇中心,引得不少镇民站在路边看热闹。

其中许多男女脸上笑容洋溢,马上的温特斯和扛着武器的民兵们挥舞某种纸张。

“这是什么意思?”温特斯放慢马速,问车上的老神棍:“挥舞纸张?这是本地什么习俗吗?”

瑞德拉开窗帘打了个哈欠,撸着幼狮哂笑道:“哪有这种狗屁习俗?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全体帕拉图人的习俗。”

……

老托钵修士坐的是专门载人马车,配备皮带悬挂架,一点也不颠簸。车厢里加装炭炉、四壁钉着毛毡。此刻车外寒风刺骨,车内却温暖舒适。

区区一个百人队居然有两位随军神父实在太奢侈,现在卡曼教士和瑞德修士已经正式成为杰拉德大队的随军神父。

也不知道老神棍哪来的本事,辎重队里无论是民夫、车夫还是那些蹭保护的小贩,现在都把他当活圣人供着。

温特斯估计万一老头哪天挂掉,车队里的信徒能为抢他的遗体血流成河。

不过也正因如此,众人对于老修士独占一辆马车并无异议。老神棍乐得舒适,温特斯想藏小狮子,二人算是一拍即合。

……

“什么意思?”温特斯疑惑不解地问:“什么帕拉图人的习俗?我怎么听不懂?”

“你不懂?”瑞德修士挑起眉毛。

“不懂。”

老修士微笑问:“你知道他们挥舞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们挥舞是帕拉图人这三十年来能把赫德诸部打到屁滚尿流的秘诀。”

“这话什么意思?”温特斯愈发疑惑。

“小子,那是债券!战争债券!”老修士的笑容意味深长:“你的军饷、你的武器、这场战争燃烧的金币……全是从这里来的。你们输了,那就是张废纸。但如果你们赢了,废纸就会变成土地、奴隶、真金白银!他们对你挥手?他们是在盼着你打胜仗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动员 没有叮当作响的金银,战争就不能打响。

老洛泰尔公爵曾对他的女婿——神圣姆罗皇帝理查四世直言不讳道:“发动战争需要三样东西,钱!钱!第三还是钱!”

伴随周期性的财政破产,理查四世失去了他最好的将军以及遮荫山脉以南的全部领地。

但究其本质,金钱并不能直接用于战争。

黄金不能当火药使,白银铸成兵器和盔甲得不偿失。战争需要金钱,是因为金钱可以购买战争资源。

瑞德修士曾经告诉温特斯:“这世界上杀人最多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动员。”

那个时候温特斯不懂,他只当这话是老神棍在故弄玄虚。

但是看到马头镇那些挥舞战争债券的普通百姓、又听老托钵修士剖析帕拉图共和国是如何募集一笔又一笔战争经费后。

虽然温特斯·蒙塔涅少尉仍然不甚理解“动员”一词,但他由衷感到一种恐惧。

陆院的军事史课程揭示这样一个道理:战争是少数人的游戏,至少在分蛋糕之前是这样。

王国与王国之间的战争,实际上是国王与国王之间的战争。

平民百姓要为君王的战争缴税、服役,但那是逼不得已。

没有人愿意无偿参与战争。有人不信,所以他们不发军饷,最后下场都很惨。

缴税、服役、封建义务等仍可被视为君王的一种财产,本质上君王仍在用他的私产、他的金库支撑他的战争。

所以征税太多、徭役太重、对封臣剥削太甚导致被推翻,也等于一种破产。

因此人口、财富、文化无不占优,却被兴起于边远之地的蛮族覆灭的王朝、帝国,俯仰皆是;

富庶的国家、破产的王室,也并不少见;

论人口、土地、财富,弗斯兰德公爵领在神圣帝国面前不值一提,但最后却是皇帝口中的“贩夫走卒、乌合之众”笑到最后。

归根结底,战争不在于统治多少金银、人口,而在于能为战争动员多少金银、人口。

诸共和国之中,帕拉图人口倒数第二,财富也远逊维内塔、联省和瓦恩。

如果她还是帕拉图公国,连年征伐早就让大公脑袋搬家——不是赫德人动手、就是帕拉图人动手。

但她的版图却最大,而且还是越来越大。

帕拉图共和国究竟哪来的钱打仗?

答案:借来的。

君主为了打仗借钱是常事,但其本质仍是私人借贷。借款对象局限于豪商、教会、骑士团和银行家。

大多数时间有借有还,偶尔赖账。

三十年前的帕拉图,内有保皇派作乱,外有赫德铁骑进犯。共和派坐困诸王堡,正忙着开公审大会、送人上断头台。

面对缺人、缺粮、最要是缺钱的烂摊子,内德将军开创性使用了另一种借贷方式募集军费:特殊战争债券。

[注:内德·史密斯那个时候还是将军]

这些债券的面额都不大,面向所有人开放购买。

没有抵押物,预计用战争期间的全部收益偿还,包括尚未清缴的贵族私产、未来同赫德人作战的缴获等等。

听起来像是空手套白狼,不过也许正因如此,债券卖得特别便宜。

四枚银盾面额的债券只卖一枚银盾——即使是这样购买者也寥寥无几。

然后内德·史密斯打了一场小胜仗,抄了一位骑士的家。

贵重物品、田产、房屋……所有战利品低价挂牌出售,但只允许用债券购买。

因为转手就可以换成实物,逐渐开始有人购买债券,但四枚银盾面额的债券的价格上涨至两枚银盾。

然后内德·史密斯又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抄了一位伯爵的家。

战利品照前例处理,市面上四枚银盾面额的债券价格已经上涨至三枚银盾。

内德·史密斯麾下的士兵逐渐开始同意以债券的形式支付军饷——当然是按照市面价格。

债券购买者成了股东,军队成了伙计。

战争变成了一门生意,或者说是一场赌博。

每一名购买债券的帕拉图人无不祈祷内德·史密斯赢得更多胜利,掠取更多的战利品。

在打了第八场胜仗后,内德将军宣布所有债券将在战争结束后统一偿还。

原因有二:首先,战争时期,战利品中最大宗的不动产卖不出价格;其次,他要将战利品中的动产继续投入到战争中,相当于把利润用于扩大经营。

这个决定是对债券信心的重大打击,但内德·史密斯还有后手。

“开放债券自由买卖”。

内德将军同时宣布,为了让债卷购买者能够收回投资,诸王堡“债券交易所”挂牌成立。

如果你不想要你的债券,拿到交易大厅卖掉即可。也许是亏,也许是赚,都看你的本事。

世界上第一间[债券交易所],就这样在[战争债券]诞生的三个月后诞生。

通过这种融资方式,内德·史密斯将金钱从工匠、商人、女仆这些普通百姓手中动员出来,化为战争资金。

通过这种融资方式,内德·史密斯将一小撮人同另一小撮人的厮杀,变成了帕拉图共和国同另一小撮人的战争。

没人愿意无偿服务,但每一个购买战争债券的人,都在为这场战争自愿出力。

……

“等等,那万一仗打输了怎么办?债券不就什么都没有了?”温特斯皱着眉头问老神棍。

“很简单,别打输就行。”瑞德修士哂笑道:“别忘了,那可是内德·史密斯!战无不胜的铁汉!”

……

一年战争结束,保皇派被清洗,赫德人落荒而逃。帕拉图共和国正式成立,并成为塞纳斯联盟的第三个成员国。

战争期间发行的债券全都被按照面额偿还,内德·史密斯将“特殊战争债券交易所”的门牌摘掉,重返联省。

他得到一个消息,理查四世即将御驾亲征。

这一次,皇帝誓要将叛党彻底碾碎。

……

“这就是动员,一个国家把资源投入到战争中的能力”老修士缓缓说:“国与国打仗就像两个笨拙的醉汉摔跤。再强壮的汉子若是只能使出一成力,也会被能使出一半力的弱汉摔倒。”

温特斯竖起耳朵听着。

“最粗笨的动员是征发人力,兵役、徭役、你的民兵便是如此;更高明的动员是调度金钱,有钱便有人,内德·史密斯便是如此,征税也是;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恐怕是倾尽所有,把一切资源投入到战争中,将整个国家铸成一柄兵器。”

“怎么铸?”

“想要将整个国家铸成一柄兵器,那就得万众一心。哼,人心?”老修士嘿然冷笑:“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揣测的东西,我实在想不出要如何操控人心。”

听了这话,温特斯忍不住讽刺:“车队里的人都快把你当活圣徒供着了,你还不懂操控人心?”

“生前死后的东西,教你也学不会。”老修士在温特斯脑袋上狠敲了一下:“你要是有内德·史密斯的本事,就足够战无不胜了。”

……

从浮桥跨过汹涌的界河,脚下便再无道路可言。

天地间一片茫茫,辽阔的原野上只有模糊的车辙印在指引方向。

挽马口吐白沫、艰难迈步,扛着火枪、长矛的民兵走在旁边,不时帮忙把陷入泥地的车轮抬出来。

两百余辆大车在荒原蜿蜒行进,不知不觉间拉成超过两公里的长队。

前面的人往往只是翻过一道坡或绕过一座土丘,便会在后面的人的视野中消失。

温特斯往返巡视,保障行军秩序。任何出故障的马车都会被迅速拖出队列,等待负责扫尾的巴德少尉救援。

跨过界河,就等于法律意义上离开帕拉图共和国,所有人都多少有点紧张。

好在一路无惊无险,除了有辆马车后轮掉了之外没出什么情况。

紧张很快消退,疲倦涌入躯体。

行军是极其枯燥的劳动,实际上就是不停地走。而且中校严禁手下将武器、杂物放上大车。

民兵身上背着三四十斤,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荒原上,心中只想着休息。

杰士卡中校严格控制行军节奏,沙漏每翻转两次——大约一个小时——队伍才可以小歇。

一直走到正午,中校才下令吹响长休息的军号。

……

赫德诸部和帕拉图之间的“缓冲区”自古有之。

数百年来两方时战时和,每逢遭灾赫德人便到帕拉图打草谷,帕拉图强盛时同样会兴兵征伐赫德诸部,掳掠牲畜、奴隶。

历史学家邦妮·塞菲尔这样形容:“帕拉图人本质上是农耕化、公教化的赫德人。即便在缺乏教化的蒙塔山民眼里,帕拉图人也太过野蛮。”

赫德诸部不愿到临近帕拉图的草场游牧,帕拉图人不敢在赫德诸部附近定居,最后自然形成三不管地带。

待到三十年前,内德元帅同赫德三大部签订和约时。

更是用书面形式规定“此间两百里,帕拉图人不开垦、赫德人不牧畜”,缓冲区从此有了正式法理依据。

按照内德·史密斯的设想,保持距离或许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军事冲突。

但事实同他的想法恰好相反。

[注:帝国历526年屠夫阿尔良兵败身亡,次年帕拉图公爵领内乱,保皇派同共和派相互攻杀。赫德可汗“昔班厥叶”趁机挥师东侵,内德·史密斯率联盟军大破之,阵斩厥叶汗,赫德诸部自此一蹶不振]

……

“难怪要挑冬天出兵!”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这烂地也就冬天好走一点。春夏遇上雨水,地里肯定全是烂泥,大车根本走不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就是安德烈亚·切利尼少尉。切利尼少尉目前是杰士卡大队内部公认的头号大嗓门。

不过也有小道消息流传: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蒙塔涅少尉发起火来嗓门能大到吓死人。

追其源头,大概是某个狼镇民兵酒酣耳热时,绘声绘色讲述了一番少尉“一声怒吼活活吓死巨匪马掌伊万”的故事。

安德烈大步朝巴德几人走来,搓着手大笑问:“贝里昂,今天中午吃什么?”

巴德、卡曼教士和瑞德修士坐在地上,身下是一大块帆布。

几人都是在等上菜,巴德还是特意从车队末尾赶过来的。

自打贝里昂转任勤务兵,和温特斯共进午餐、晚餐的人便越来越多。

“主菜是慢炖猪肘,长官。”端着铁锅的主厨回答:“还有奶油杂蔬汤,不过面包是昨天的。”

贝里昂掀开锅盖,用糖和酱慢炖的猪肘冒着热气。炖了一路的肉软烂多汁,轻轻一抽骨头就被取下来。

“你到前面的营地去过了?”温特斯端着一篮面包跳下马车:“回来够早的嘛?”

安德烈盯着锅里,随口回答:“来回二十公里,能用多少时间?”

谈话间围着铁锅的几人开始动手分肉,贝里昂回到马车边又端出一锅杂蔬汤。

瑞德修士小尝一口,啧啧赞叹:“贝里昂先生,凭你的本事,我看去给皇帝当厨师也是绰绰有余。”

铁匠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去过哪个皇帝的宫廷?疯子理查的?背誓者的?”温特斯忍不住反呛。

作为根正苗红的共和国军人,蒙塔涅先生最反感“皇家”之类的形容方式。

“都没去过,但这并不妨碍我的评价标准。”老修士怡然自得,丝毫不为所动。

……

辎重队的长休息也是午餐时间,车队里大部分人都在啃干粮,最好也不过佐点腌菜。

行军期间最重要的是晚餐,因为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生火,其他两餐都是随便凑合。

在贝里昂转任勤务员之前,大部分情况下温特斯的早餐和午餐也是啃冷面包。

但自从贝里昂负责伙食,温特斯顿顿都能吃上热食。

铁匠打制了一种特殊的铁炉。炉子有半人高,纯铁打造,分为上、中、下三层:

中层是燃烧室,木柴、煤炭都能烧;

烧剩的灰渣落到底层,底层有个可推拉的小门,既可以排渣,又可以调整通风以控制火力;

顶层用来架锅,炉子后还装着一根烟囱。

这铁炉最妙的地方在于不漏明火,用石板垫着就不会把木头点着,还可以控制燃烧的速度。

贝里昂把铁炉架在马车上,清晨出发时煮上东西,保持小火。中午休息时温特斯就有热乎乎的食物吃。

而且据温特斯观察,这种铁炉远比篝火更节省燃料。

……

野外没有餐桌,温特斯几人铺一块布、席地而坐,倒是有点像野餐。

“围古萨的时候,我做梦都想喝一口热汤。”巴德感慨地说:“那时要是有这种铁炉,我们也不至于那样艰苦。”

“贝里昂。”温特斯也附和道:“你要是带着这种铁炉去海蓝卖,保管你赚到笑。”

安德烈唱起反调:“好是好,但你也不看看炉子用了多少铁!打十副胸甲都够了吧?几个人买得起?”

温特斯立即反驳:“铸铁和钢是一码事吗?胸甲还有手工钱。铁用的多,说明用料好。这炉子用上几十年也不成为问题。花一次性的钱买能用一辈子的东西,海蓝有的人愿意买!等我回家,我就在书房里装一个。”

两个维内塔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贝里昂只是闷头吃东西。

他也坐在这一小圈人之中,同百夫长和神父们一起用餐——这是蒙塔涅少尉特意要求的。

铁匠无论如何不肯,但少尉坚持“吃东西而已,没那么多尊卑规矩”。

温特斯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贝里昂最初调任勤务兵时准备像仆人那样服侍他用餐,让他很不舒服。

没过一会,温特斯的宪兵海因里希和夏尔也赶了过来。两人先敬了个礼,然后也坐下享用食物。

十人队里的士兵会轮流负责准备食物,但宪兵直属百夫长、不归任何十人队。

于是温特斯便让夏尔和海因里希跟着他开伙。

其他军官可能无法接受,但巴德、安德烈、卡曼教士和瑞德修士都不是很在意尊卑观念的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东西、闲聊,气氛倒也轻松。

倒是杰士卡中校巡视到此处,什么也没说便拨马离开。

辎重队平安抵达营地,温特斯等人照例聚餐,又一次被杰士卡中校看到,中校还是什么也没说。

直到第二天晚上,中校拦住三名少尉:“从今天开始,你们三个跟着我吃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过河 按照发给军官的小手册的内容,一座完善的野战营地必须包括壕沟、围墙、排水渠、马厩、厕所、两个进出口,必须拥有易于取用的水源,必须位于利于防守的地形。

但实际情况是补给线沿途的营地有好有坏,普遍由一到两帐士兵负责看守,最多不超过三帐。

其中一部分能容纳两支满编军团,拥有完备的围墙和壕沟,那是几个月前大军经过此处时修筑的临时军营;

剩下的则简陋许多,在平整的空地上挖一圈土渠就算完工。

营地的选址大多靠近河流,修筑在徒涉场和浮桥的西岸。一方面为了获取水源,另一方面也为了保障浮桥、徒涉场的安全。

河流,行军途中最让辎重队头疼的就是河流。

由于依赖冰雪融水补充,大荒原上的河流受季节影响严重。

夏季雨量丰沛时,河水能暴涨到几米深。冬季则会进入枯水期,大多可以徒涉——这也是选在冬季出兵的原因之一。

从大环境看,两山夹地的水系发源自遮荫山脉和金顶山脉的冰雪融水,是典型的树枝状水系。

地理学家白睿思将两山夹地比作一片树叶,自西向东的奔流河是主脉,各级支流则是侧脉和细脉。

按照这个比喻,给辎重队造成麻烦的河流大部分连细脉都算不上。

可即便只有腿肚深的小河,在这个季节淌一次也够人受的。

虽然帕拉图的冬天很少结冰,但不妨碍冷。

……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十来米宽的浅滩,辎重队抵达了今天的宿营地。

但这并不代表一日辛苦的结束,车夫们在忙着卸马,民兵们需要整顿营地设施:清理壕沟、加固围墙、重新挖掘厕所。

在其他人埋头锄地的时候,每帐中负责做饭的人则要去生火、打水、准备食物。

作为背着铁锅行军的补偿,他们不需要参加重体力劳动——不过炊事和挖厕所哪个更累还不好说。

整顿结束、安排好夜岗和巡逻人员后,温特斯便下达了解散命令。

他现在又冷又饿,在马鞍上坐了一整天令他的屁股痛得要死。他只想喝口热汤,赶紧休息。

但杰士卡中校半路叫住了他,被中校找来的还有巴德和安德烈。

中校还是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你们几个和我一起用餐。”

三个少尉面面相觑。

杰士卡中校到任已有三周多,但他向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至今同温特斯三人尚无私交,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想增进私人情谊的念头。

不过顶头上司邀请共进晚餐,少尉们没法拒绝。

可中校却没直接回营房,而是带着少尉们朝马厩走去,辎重队的马匹都安置在那里。

温特斯三人就这样跟着中校在马厩转悠,看着中校摸马背上的汗、不时检查马儿的蹄子和腿。

负责饲马的十夫长是个三十几岁的杜萨克,得知消息后紧忙跑来马厩。面对四名军官,他的神色十分紧张。

杰士卡中校瞥了一眼十夫长,冷冷地问:“马刚牵进棚没多久吧?”

“是,大人。”十夫长擦了擦头上的汗。

中校伸手在马槽里抓了一把:“这是什么?”

“精料,大人。保证足量,没有分毫克扣。”

“这又是什么?”中校踢了踢马槽旁的木桶。

十夫长愈发诚惶诚恐:“水!刚从河里打的,保证干净。”

杰士卡中校突然爆发,抄起水桶就砸向十夫长。

十夫长不敢躲,被水桶砸得倒退几步才稳住重心。

“马身上的汗都没凉!你就敢给马喂水喂料!”中校又是狠狠一耳光把十夫长打倒在地:“你想死吗?”

十夫长慌了神,连声求饶:“我……只是……”

“闭嘴!”

十夫长爬了起来,不敢再说话。

“明天自己去找你的百夫长领十鞭。”杰士卡中校厌恶地看了对方一眼:“滚!”

十夫长如蒙大赦,逃也似地离开了。

“下了他的十夫长。”中校对安德烈说。

“是。”

……

稍后,杰士卡中校的帐篷里。

中校和少尉们围坐在一张小桌前,还在说刚才的事情。

“混账东西!”杰士卡中校余怒未消:“不是自家牲口不心疼!看看他们的战马,都等着消了汗再来喂。”

辎重队有百十辆大车,两百余匹挽马。其中一部分车马是军队财产,车夫只是单纯的雇工;剩下的车马都是车夫所有,这类车夫的报酬更高。

车夫的马,车夫照看。军队的马,中校安排了几个杜萨克照看。

但看起来他们并不怎么上心。

“那让车夫照看如何?”温特斯问。

“也一样,不是自家东西不心疼。”中校摇了摇头:“车夫还不如士兵方便约束。”

几人一时无话,眼巴巴等着晚餐端上来。

中校琢磨了一会,说:“大车现在都是满载,是最费马力的时候,绝对不能出意外。我们只有四匹备用的挽马,比士兵还金贵。这事得指派个军官负责,有军官监督底下的人才不会懈怠。”

中校首先看向温特斯,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巴德和安德烈,大概是要在两名骑兵军官里选一个。

安德烈立刻回避视线,巴德见状叹了口气,说:“我来吧。”

“好,那就你。”中校点了头。

勤务兵拉开帐帘,把一个个盘子端到几位军官面前。

温特斯原本已经饿到麻木,但食物的气味让他的胃又翻腾起来。

四个军人也没什么餐前祷告流程,食物摆上桌就可以开动。

可温特斯只是稍微尝了一口盘子里的糊状物质,就差点把昨天喝的汤吐出来。

太恶心了,又酸又臭,仿佛洗过裹脚布。

如果有什么东西看着像泔水、闻着像泔水、吃着更像泔水,那它就应该是泔水吧?

温特斯震惊地看向安德烈,安德烈也震惊地看向他。

反观杰士卡和巴德倒是面色如常,仿佛大家吃的不是一样东西。

“长官,您平时就吃这东西?”安德烈小心翼翼地问。

中校正在用力掰因脱水而干硬的面包,随口回答:“我又不是请你们赴宴,我是在帮你们纠正错误。”

“什么错误?”

“和士兵走得太近的错误!”中校冷淡地说:“我理解这种乡土部队的感情,但你们现在是在军队里。和士兵保持距离,否则会影响你们的判断。”

虽然中校没明说,但温特斯知道中校指的是什么,这让他有点恼火。

安德烈打个哈哈,问巴德:“这你也吃得下去?”

巴德看了一眼安德烈,回答:“你如果生在佃户家,你也吃得下去。”

“行了,别挑三拣四了。”杰士卡中校颇为不悦:“在军营里有得吃就不错了。士兵又不是厨师,能把东西弄熟就算合格,还在乎什么口味?你们就是没打过仗,否则端上盘猪食来,你们也能吃。”

共同经历过许多的三人无言相互交换目光,倒也无意纠正中校。

“倒不是打没打过仗的事情。”安德烈慢吞吞地说,用勺子搅动盘子里的糊糊:“只不过对比之下,您这里的东西确实难以下咽。”

“和谁对比?”杰士卡中校一挑眉

“和……蒙蒂[蒙塔涅的昵称]的勤务兵比。”

杰士卡中校冷笑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第二天,中校信了。

第三天,中校干了一件“不愧是他”的事情。

铁匠贝里昂被调至大队指挥部,任专职炊事兵。

……

虽然赫德诸部和帕拉图的势力范围之间存在法理上的“缓冲区”,但缓冲区的地理定义却在不断变化。

当年内德·史密斯同赫德三大部约定的缓冲区,其中的烬流江以南的部分就是今天的新垦地行省。

[注:烬流江就是奔流河在帕拉图境内的叫法]

总体而言,帕拉图人步步紧逼,赫德人步步后退,彼此间大致有百公里宽的无人地带。

说是无人区,但实际上也并非完全没有人烟。

最常见的是牧羊人。

当初双方的约定是“帕拉图人不开垦,赫德人不牧畜”,并没有规定帕拉图人不能在这片区域放羊。

这不是文字游戏,因为在势力夹缝间游牧是帕拉图人的传统艺能。

早在帝国历273年帕拉图就已经出现全国性的羊毛同业公会——梅斯塔荣誉协会。

甚至帕拉图的放牧用语大部分词源都来自赫德语。

农业带不来金银,所以共和时代以前,梅斯塔的纳税一向是帕拉图公爵的重要财政收入。

理查四世继承帕拉图公爵领后,每年也能从梅斯塔得到超过近3万磅白银的收入。[注:约合29.4万杜卡特金币]

穷苦的帕拉图牧人驱赶绵羊跨越国家和宗教的边界,不仅要在势力夹缝间随季节迁徙,还要防备赫德人的掠夺。

但正是这些底层牧羊人为帕拉图贵族积累起财富,让他们能够修筑城堡、雇佣军队、顽强地同赫德诸部展开长期战争。

历史上如果不是帕拉图几次顶住赫德诸部鼎盛时期的大规模东侵,弗斯兰德和维内塔早就沦陷于铁蹄之下。

帕拉图牧羊人留下了旧边境线上的孤独城堡,也留下无数以他们为主角的故事和传说。

正因如此,即使绝大部分帕拉图人以农耕为生,安德烈却喜欢使用“日羊佬”这个蔑称,我们也有理由相信这个不雅的描述很可能真实发生过。

……

在无人区牧羊算是有官方背书的产业,甚至还是帕拉图曾经的支柱产业。

不过也有不受帕拉图官方支持的行当。

例如偷垦,有些买不起土地的农民会偷偷跑到无人区开荒。

帕拉图政府不会特意抓他们回来,同样也不会给予偷垦者提供任何保护,更不承认其产权。

还有许多土匪、强盗也会躲到界河另一边避风头。

不少偷垦者正是惨遭他们毒手,但官方很少派遣执法力量越过界河,这类人多靠赏金猎人缉拿。

除此之外还有商队和走私者。

帕拉图官方时而允许互市,时而禁止互市。风向总是在变化,但需求一直都存在。

俗话说的好,“东来烟酒油布糖,西来牛羊骡子马”。

允许互市就是商队,禁止互市时就是走私者,反正一年到头总有人赶着车队往来于赫德诸部与帕拉图之间。

大部分时间内帕拉图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是对牛马、烟酒、糖油这类牲畜杂货而言。

任何胆敢走私铁器、枪炮、火药的商队皆在不赦之列。哪怕已经越过无人区中线,帕拉图骠骑也会追杀他们到死。

不过正因如此,铁器、枪炮、火药在赫德诸部的卖价奇高,致使铤而走险者屡见不鲜。

除了帕拉图人,这片“无人区”里还有赫德人。

同内德·史密斯签订协议的是[海东]、[苏兹]、[特尔敦]三大部,但赫德人还有为数众多的中小部落。

总有赫德部落在遭灾或争夺草场失败后进入缓冲区,这些赫德人同样不受诸部议会保护。

他们有时掳掠帕拉图私垦者,有时又会被私垦者、盗匪甚至是帕拉图骠骑屠杀。

总而言之,当一个人步入这片“无人区”时,他就等于离开世间的一切法律、规则和文明。

赫德人、牧羊人、偷垦者、强盗、走私犯……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挣扎求生。

他们时而合作、时而厮杀。除了手中的刀枪,没有任何东西能保障一个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而帕拉图共和国本次的战役目标,是把这片区域再往西平推一百公里。

……

越过百公里宽的无人区,辎重队用了整整十二天时间。

帕拉图人大多听着“界河那边有土匪”之类的故事长大,最初难免有些提心吊胆。

结果到最后,别说是土匪,连兔子都没碰到几只。

毫无波澜地走了一路,大家都有点怅然若失。

这也没办法,三支百人队负责押运,脑子有坑的盗匪才敢对辎重队下手。

……

缓冲区在帕拉图一侧以河流作为边界,在赫德诸部一侧同样如此。

而且赫德人的界河可比帕拉图人的界河气派多了。

拦在车队之前的是一条近四百米宽的大河,水流湍急,深不见底,只有一道晃晃悠悠的浮桥连接两岸。

经由浮桥过河,车队进驻位于桥头的营寨休息。

不过守军拒绝闲杂人等入营,那些小商贩只能在营外过夜。

桥头营寨的守军也远比之前的营地多,足有一支百人队,由一位上尉全权指挥。

安顿好车队后,温特斯等人爬上营地望楼观景。

“看呐,这条河应该就是赫德人口中的[库尔瓦莱亚],意为带走灵魂之江,冥界之河。”瑞德修士指着河水红光满面地说:“早就听闻此河气势磅礴,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库尔瓦莱亚……库尔瓦莱亚……”温特斯咀嚼了一会这个词,恍然大悟道:“库尔瓦莱亚不是一种舞蹈吗?好像是……奔赴冥河之舞?”

瑞德修士哂笑道:“说你不学无术你还不服,那是[库尔瓦莱塔],词源是一样的,词缀不一样。”

只听赫斯塔斯说过一次,温特斯也记不清怎么读了。想起老萨满,他有些伤感地叹息了一声。

“此等壮丽景色在前,你叹什么气?煞风败兴!”老修士翻了个白眼。

“想起位故人。”温特斯笑了一下:“老头子,你可得活得久一点,别随便死了呀!”

“放心吧!在死之前我肯定都活着!”老修士哈哈大笑,他倒是不忌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偶遇 越过冥河当日,辎重队宿营桥头堡。

深夜,惊慌的夜勤哨兵闯入蒙塔涅少尉的帐篷:“大人!快醒醒!”

少尉意识模糊:“唔……干什么?”

“出大事了!”

睡意全无,温特斯跳下行军床:“怎么了?”

“天上下盐了!”

衣服也顾不上穿,温特斯冲出帐篷。

极目四顾,他没看见撒盐,但有更惊人的景象——成千上万片柳絮正打着旋从空中飘落。

这片土地,罕见地下了雪。

……

两天后。

库尔瓦莱亚河以西,未命名之地。

安德烈与温特斯并肩骑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马蹄践踏泥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雪,对于帕拉图人有两种存在形式:纸面记载和金顶山脉主峰的万年雪。

实实在在可以触碰的雪,少之又少。

年纪小的杜萨克甚至没经历过降雪,他们对于“雪”的概念全然来自父辈的描述。

地表温度未至冰点,落地的雪很快融化为水,唯有远方山坡上尚有积雪残留。

面前的草甸还泛着青绿,天边的山坡却被皑皑白雪覆盖,这番奇异景色哪怕是亲眼目睹也无法觉得真实。

但辎重队的人们却顾不上欣赏美景,他们有更头疼的事情。

冬季的草甸原本还算坚实,然而突如其来的降雪令其饱吸水分。

一旦被车轮碾压,便不可避免地化作烂泥。

大车留下泥泞的尾迹,泥浆灌进轮轴令车轮转动更加吃力,不时还有马车陷进泥水坑中。

原本前车压实的车辙能让后车更容易地行进,但现在反而是前车还算轻松,越靠后的马车行驶越艰难。

经过一天的跋涉,第二天杰士卡中校下令改换双纵队形,缩短队列长队。

不过双纵队看起来效果并不显着,温特斯估计接下来可能要尝试三纵队甚至四纵队。

“这.他.妈.的烂地!”安德烈骂骂咧咧:“千里迢迢跑来这种地方干赫德人,上面的人脑子里灌过粪吗?”

往往缺少某样东西才知其可贵,比起道网、水路发达的维内塔,赫德诸部的草原的确堪称烂地。

路不好走——根本就没有路,人烟又稀少。除了草就是树,不像有什么产出的样子。

马车上的瑞德修士大笑两声:“你们维内塔人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荒原就算拿来放羊也是有产出的。你觉得这地不怎么样,殊不知每年赫德诸部为了争夺草场还要大打出手。”

“那是因为赫德人穷的叮当响。”安德烈立刻反驳:“帕拉图人总不至于比赫德人更穷吧?”

“红苹果易惹人摘。”老修士说了一句弗莱曼谚语,反问道:“那青苹果就没人摘了吗?帕拉图如此渴望土地,你们维内塔人也有责任。”

“什么责任?”安德烈十分不服气。

“弗斯兰德和维内塔的羊毛纺织业需要更多原料,帕拉图就需要更多的羊群。你们两国显贵家族的次子、幼子和私生子带钱来购置土地,帕拉图便有了大批庄园和庄园主。还不明白吗?”

安德烈有点发懵:“这有什么相干吗?”

“归根结底,正是你们沿海地区的需求,驱使着帕拉图人踏足这里。”托钵修士叹了口气,眼神中有种看傻子的怜悯:“假如维内塔的纺织业有一天不要羊毛,转为生产棉布。那帕拉图人就会宰掉羊,把土地用来种棉花。懂了吗?”

“我们那……现在不要棉花吗?”安德烈怯生生地问。

“这小子比你还蠢啊!”老修士指着安德烈对温特斯说。

“少牵扯我!”温特斯还击道:“维内塔有责任,你就没责任?你敢说帕拉图人同赫德人的战争没有宗教原因?不是讨伐异教徒?”

老修士哑然失笑。

有骑手远远从车队后方跑来,一直狂奔到两位军官身边才拉缰绳。

是皮埃尔,他紧张地向安德烈汇报:“长官!我在北边山坡上看到人影。”

“人影?几个人?”

“就一个。”

“然后呢?缀着我们吗?”

“没有,一晃而过。那人回到山坡背后我看不到了。”

安德烈想了想,皱着眉头问:“不会又是放羊的吧?”

……

关于牧羊人,之前就闹出过笑话。

刚进入缓冲区第一天,就有民兵发现两侧山坡棱线上似乎有人跟着。

精神紧绷的安德烈以为是赫德人斥候,立即带领手下骑兵杀了过去。

众骑挥舞马刀、嗷嗷怪叫,一路冲锋到对方面前,才发现只是几个牧羊人。

赫德人没抓到,倒是把几个放羊的吓到半死,搞得安德烈大为光火。

之后在缓冲区行军的日子,每天都要遭遇好几拨牧羊人。

被假警报骗了几次的安德烈再也懒得搭理这类汇报,倒是杰士卡中校不厌其烦地派安德烈去同牧羊人接触。

“切利尼少尉!”中校喜欢这样说:“过去看看!带上东西过去!”

中校一方面的目的是打探情报——但安德烈觉得纯属瞎话。在他看来中校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羊肉、羊奶和羊奶酪。

帕拉图牧羊人主要放牧的是大名鼎鼎的美利奴绵羊,这种羊以毛质柔软润滑着称,就算温特斯、安德烈这些维内塔人也有所耳闻。

美利奴绵羊算是帕拉图的管制物资,自古以来严禁羊种流出,违者杀无赦。

还有另一种没那么有名气的裘拉绵羊,毛质不如美利奴,但肉和奶远胜表亲。

尤其是裘拉羊奶酪,杰士卡中校喜欢极了。

牧羊人常年在野外游荡,生活苦闷。所以很乐意用羊和奶换取烟草糖酒这类消耗品。

中校点名让安德烈过去,就是让他换肉和奶回来。

每天有鲜肉和鲜奶,军官阶层的众人都很开心。除了安德烈,他被折腾到烦不胜烦。中校指名让他去,其他人想代劳都不行。

[注:军官阶层包括军官、圣职人员和专业医生,大队不会配属专业医生]

……

听到切利尼少尉的问话,皮埃尔挠了挠后脑勺,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羊倌,那人还冲我招手来着。”

“没看清装束?”

“太远了看不清。”

“你带同帐人去看看。”安德烈吩咐道:“带着号枪过去,但别又像昨天一样闹笑话。”

昨天,也就是跨过“冥河”首日,安德烈再一次接到报告:棱线上有人。

过了冥河就是赫德人的势力范围,这总不会错了吧?安德烈点齐人手,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

但他又一次被耍了,还是牧羊人,而且是前些日子走浮桥过来的。

帕拉图的旗帜到哪里,牧羊人就到那里。冥河西岸有羊必需的岩盐,大军渡河后牧羊人也跟了过来。

据牧羊人说,附近的赫德人早就已经西迁,有交战的地方最近也在西边百公里外。

为了躲避帕拉图兵锋,赫德人的畜群、帐篷、牛羊通通都被迁走。现在只有帕拉图牧羊人在这片土地上游荡。

皮埃尔得了命令,敬了个礼便准备离开。

“等等。”安德烈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说:“还是我带人去,你到后面找中校汇报。”

皮埃尔敬礼,拉动缰绳,一夹马肋便跑远了。

温特斯从枪袋里拔出簧轮枪,扔给安德烈:“带上这个。”

为了不暴露施法者的身份,除了极少公开使用法术外,温特斯还特意在枫石城购入一杆双筒簧轮短枪。

他觉得如此一来,即便有传言说他可以不用明火放枪,也只会以为是簧轮枪罢了。

“用不着。”安德烈笑着摆了摆手:“几个放羊的,带这沉家伙累赘。”

……

安德烈点齐一帐骑手,朝着北侧山坡奔去。

他很不愿意称呼这些杜萨克为骑兵,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会骑马罢了,称不上是合格的骑兵。

带队的十夫长名叫阿斯塔,是个三十四岁的“老”杜萨克——同那些未成丁的杜萨克相比,黑水镇人,是个被抽签选中的倒霉蛋。

同帐里剩下的谢戈、克留奇、马恩戈特、拉索夫和卡普,都是未成丁的杜萨克。

安德烈觉得阿斯塔年纪大可靠一些,便指派阿斯塔做十夫长。

望山跑死马,安德烈领着六名骑手跑了好一会才登上山坡棱线。

站在土坡高处,辎重队的人看起来只有豆粒般大。

队伍像一条笨拙的长蛇在原野上爬行,不过只能看到一半,另一半被起伏的地势挡得严严实实。

身处其中往往没有感觉,只有站到高处才能发现荒原并不平坦。

起伏的丘陵就像毛毯上的褶皱,翻过一道岗或是绕过一座土丘,视线就会丢失。

“那边好像有牲口,长官。”阿斯塔用马鞭指着东边一处山沟说。

“过去看看。”

众骑在坡脊上行进,绕过几个弯后,另一侧沟谷中的羊群突然出现在眼前。

淡褐色的绵羊散布在山沟中,正在安详地吃草。

两个牧羊人注意到坡顶的骑兵,冲着他们挥了挥帽子。

“东西带了吗?”安德烈问十夫长。

“当然,长官。”阿斯塔拍了拍鞍袋:“我就知道猜到要来换东西。”

安德烈同牧羊人换肉、奶酪和鲜奶,跟着过来的杜萨克们也会顺便换点羊奶喝。

“你过去换吧。”安德烈漫不经心地说:“老样子。”

阿斯塔吹了声口哨,带着克留奇朝沟底驰去。

安德烈打了个哈欠:“.妈.的除了羊肉就是羊奶,我都快有羊膻味了。”

“那我替您分忧。”小杜萨克谢戈开玩笑道。

“行。”安德烈哈哈大笑,用马鞭轻轻抽打谢戈一下:“我和中校商量商量,找机会给大家改善一下。”

“多谢长官!”这是谢戈高兴的大喊。

“搞什么!”这是拉索夫惊恐万状的大叫:“怎.么.他.妈……主啊!”

沟底的阿斯塔先是懒洋洋地往一边歪去,忽然双手一扬,从鞍上跌落。

跟他同去的克留奇已经被牧羊人拖下马,正在拼命挣扎呼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杜萨克们瞠目结舌。

“下去救他!”安德烈猛刺马肋,拔出军刀,一马当先冲下山坡。

杜萨克们落后几个马身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跟上。

借着地势,骑兵眨眼间冲到坡底,但这也正是对方不杀克留奇的原因。

见骠骑兵军官冲下山坡,牧羊人立即取出号角,猛然吹响。

电光火石间,牧羊人的号角连同下颌被切利尼少尉一并削断。

但晚了,沉闷的角声已经传出沟谷,传回隆隆的蹄声。

在山坡轮廓的边缘,先是冒出晃动的长矛尖,然后是头盔上晃动的翎羽。

十几名提枪挎弓的剽悍骑手从对侧山坡的反斜面杀出,嚎叫着杀向坡底的帕拉图骑兵。

“赫德蛮!”谢戈声嘶力竭地大喊:“是赫德蛮子!”

这是有计划的伏击,安德烈猛拉缰绳,大吼:“走!”

众骑拨转马身,转头朝着来时的坡顶狂奔。再爱惜马匹的人此刻也在拼命用马刺扎坐骑的肋骨。

克留奇才刚从地上爬起来,赫德人便杀到他身旁。小杜萨克傻傻站在原地,一杆骑矛穿过他的胸膛,将他钉在泥土中。

克留奇没有立刻死去,但无人理睬他。赫德骑兵呼啸而过,他们的目标是那个正在逃跑的骠骑兵军官。

赫德人的马蹄声如冰雹般打在安德烈心上,他不断回头观看,他看到茂密的胡须、阴沉的面孔和娴熟的骑马姿势。

“有一个是红翎羽,其他人都是白的。”安德烈拼命想冷静下来:“那个家伙一定是个官。”

他看到赫德人正在伸手从腿后拔东西。

“弓箭!”安德烈大吼:“趴下!”

听到少尉的吼声,帕拉图骑手俯在马背上,尽可能把身体压低。

箭羽裹挟着飕飕的破空声从身后追来,骑兵们咬着牙,一面祈祷,一面用鞭子猛抽战马。

拉索夫发出一声惨叫,大喊:“我中箭了!我中箭了!”

“吹号!向大队示警!”安德烈喝令军号手卡普。

少尉足足喊了三遍,卡普才回过神来。他颤抖着从脖子上摘下军号,却根本吹不出成调的声音来。

赫德人的马匹体型不大,然而速度并不逊色于安德烈的高头大马。

奔逃方和追逐方的距离快速拉近,众人能清楚地听见赫德人用他们的语言叫喊。

红翎羽的魁梧赫德人追上安德烈,挺矛朝他后背猛刺。矛尖刺穿皮带,斜着刺入后背有一指节深。

安德烈没有穿配发给军官的胸甲,只感觉后背一凉。他挥动马刀挡开第二矛,发出绝望的怒吼:“跑不掉了!拼了!”

安德烈亚跃马直立,朝着左手边冲过的赫德人后背砍了一刀。

他被包围了,一匹赫德马撞到他的黑色战马身上,差点把马撞倒。

谢戈第一个调头救援,一个赫德人把他赶到旁边去。

谢戈呲着牙,脸色像死人一样,发疯般朝着对方大力劈砍,动作毫无章法可言。

军号手卡普没有回头,径直逃向车队方向。但马恩戈特和胳膊中了一箭的拉索夫紧跟着谢戈冲了回来。

众骑挤在一小块可怜的泥地上混战、厮杀。帕拉图人都吓的发昏,但赫德人并没有好到哪去。

刀剑相击,火星飞溅,乱刺乱砍,激烈异常。

马儿也受到惊吓,根本不听骑手命令。昏头昏脑地横冲直撞,糊里糊涂地倒地。

六个赫德人将安德烈团团围住,想要活捉他。安德烈在马蹬上立起身来,使出浑身解数,如旋风般挥舞马刀在鞍子上转来转去。

矛尖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回敬。利刃的寒光在眼前闪烁,他又举刀挡架。

一名赫德人用陌生的语言呼喊,安德烈使出全身力量一刀剁在对方天灵盖上。

赫德人惨叫着栽下马,但安德烈的马刀也被对方的铁头盔崩飞。

他立即从近身的一个赫德骑兵手中夺过长矛,就像在训练场上一样挥杀。

几个赫德人用长矛逼开安德烈,将刚刚那名倒地的赫德人救起。

安德烈这才发现那赫德人的铁盔上是红色的翎羽。

昏死的赫德人头目被放到马上,朝着北边逃去。其他赫德骑兵不再厮杀,跟着头目撤退。

一个落马的赫德人扛起另一个受伤的赫德人,挣扎着往沟谷里逃。

帕拉图骑兵们没有追杀,甫一脱离接触,便径直朝着车队驰去。

两伙尚未熟练掌握杀戮同类本领的人偶然相遇,他们怀着极端的恐惧厮杀、混战,胡乱砍杀了一阵,自己也遍体鳞伤,最后各自逃走,这就是刚刚发生的一切。

安德烈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这时他才感觉到身上伤口的疼痛。

谢戈和马恩戈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衣服上透出斑斑殷红血迹。

拉索夫胳膊上的箭不知什么时候折断了,他脸色惨白,骑在马上摇摇欲坠。

“拉索夫!坚持一下!”安德烈忍着眼泪大喊:“等回车队就有医生!”

他们在山棱线上奔驰,绕过一个弯,车队的景象逐渐在丘陵的轮廓后显现。

车队已经被赫德骑兵冲垮。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车阵 赫德人突袭时机把握得极佳。

袭击发起时,车队正经行两座土丘鞍部。

为了绕过高地,长队扭成S形。首尾在彼此视野中丢失,不能相顾。

伴随阵阵号角声,一队赫德骑兵从北侧山坡反斜面杀出,直插车队腰段。

绵延超过一公里的长队导致通信困难,位于车队最前方的温特斯完全看不到后面在发生什么。

当察觉到异样后,温特斯立刻打马爬上西侧山坡。

战场全貌展现在他面前:

一伙身披扎甲的陌生骑兵杀入车队中段,那里的帕拉图人已经溃败;

混乱如同山火般迅速扩散,个别勇气尚存的民兵试图反抗,却被来自身后的弓箭、标枪夺走性命。所有人都在逃跑,勇士反而死得更快;

陌生骑兵人数不多,但他们并不缠斗,就像老练的牧羊犬那样驱赶溃兵卷向前后。

“蒙塔涅百夫长!”杰士卡中校赶到车队前卫,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杜萨克。

“长官!”温特斯驰下山坡:“中间已经乱了,赫德人正在赶溃兵过来。”

独眼中校啐了一口:“那当然!狗日的想把我们都吃了。”

“他们兵不多,我带人过去冲杀一轮!说不定有转机!”

“不行!把大车围住!就在这里防守,先把兵拢起来。”

温特斯急了:“车上半数是火药!等他们纵火就完了!”

“要想放火还等现在?凭几十个赫德人也敢对我们下手?”杰士卡面带冷笑:“你打人只打腰?赫德人最擅长分进合击,他们是想整个吞下!”

温特斯想通其中关节,立刻调度马车转向。

杰士卡中校跳下马鞍:“军旗!”

掌旗兵把大队军旗奉给中校,杰士卡几步跃上马车,将帕拉图的十字象限军旗插在马车之上。

“就在此处坚守!”独眼的中校站在马车上大吼:“怯战者,杀无赦。”

中校已经表明他的态度,温特斯也取来百人队军旗,插进马车的麻袋里。

号手吹响集合号,附近的民兵、车夫纷纷朝军旗奔来。

有两名军官当主心骨,民兵和车夫就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辆又一辆大车的挽马被解下、牵进车阵中央。

车上的货物被卸下,以便让火枪手能站上去。

在温特斯的喝令声中,火枪手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长矛手也开始重新整队。

双纵队形天然有左右两道屏障,车夫把马车尽量贴紧,不可避免的间隔只能暂时用绳索拦住。

但四轮马车转向极为困难,仓促间根本无法合拢,前后的空当只能靠长矛手填充。

逐渐有仓皇奔逃的车夫和民兵被驱赶到前队,其中大部分民兵连武器都扔了。

车阵上飘扬的军旗第一时间映入他们眼帘。

身后是凶残的赫德蛮子,肝胆俱裂的帕拉图人发现面前还有安全的地方,便一股脑涌向车阵。

“那里安全!”一名车夫边跑边喊:“去军旗那里。”

杰士卡中校见状破口大骂,他跃马而出,把跑在最前面的帕拉图人撞得吐血,又一记骇人的劈砍将那名乱叫的车夫脑袋削去一半。

剩下的帕拉图人被独眼中校的残暴手段吓得呆住。

“冲击本阵者死!”杰士卡的军刀上滴滴答答淌着帕拉图人的鲜血,他冲着溃兵怒吼:“绕过车阵!”

中校如同分水尖一般立于阵前,仓皇奔逃的帕拉图人被分成两股,他们从南北两翼绕行,辗转从西侧进入车阵。

一名赫德骑兵挥舞弯刀一路砍杀、追逐,直到撞上车阵。他在车阵三十米外停下,有些不知所措。

大车上的一个火枪手右手一抖,发射杆被按下。枪声响起,那名赫德骑手却安然无恙。

一声枪响引发更多枪响,紧张的火枪手们纷纷射击,连温特斯也没法喝止他们。

接连不断枪声过后,硝烟散去,那名赫德骑兵还是好端端坐在马鞍上。

赫德人放肆地大笑,刺耳的笑声像铁锤一样敲打民兵的勇气和精神。

“笑你老姆!”温特斯忍无可忍。他跳上大车,一枪把赫德骑兵打死。

赫德骑兵脑后爆出一团血肉,直挺挺地栽下马,到死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中枪。

车阵中先是一阵安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温特斯面无表情地把线膛簧轮枪丢给夏尔,夏尔喜气洋洋地重新装弹。

这东西是好用,就是太贵,装填起来也太麻烦。

车阵暂时安全,杰士卡中校当即下令准备烽烟。民兵们动手搜集草料、马粪,从马车上拆下木板、卸下火药。

小股骑兵破袭补给线是赫德人的惯常手段,帕拉图人也有反制措施。烽烟会通过沿途营寨传递,附近的帕拉图游骑兵都会向此地聚拢……帮忙报仇。

零星的赫德人从东边冲到车阵面前,见没有机会拨马便走,回去继续杀伤、驱赶帕拉图溃兵往东。

赫德骑兵数量确实不多,但组织度崩溃的矛手和火枪手无法互相保护背后和身侧,面对骑兵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这样不行。”温特斯找上中校:“我带人去冲一轮。”

杰士卡明白温特斯的意思,这样下去他们根本就收拢不起来多少人。

僵持也不是办法,必须要防守反击。临时拼凑的车阵没有任何补给储备,肯定是他们先撑不住。

独目的中校深深看了少尉一眼,点点头:“别冲太远,听到号枪声就回来。”

温特斯抄起一杆长矛,跃上马鞍。

看着车阵内二十几名杜萨克的面孔,他尽可能平静地嘱咐:“别害怕,跟住我。”

长矛手让开出路,众骑呼啸冲出车阵。在他们身后,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瞥见帕拉图人主动出击,一名赫德骑兵吹响号角。

两长两短。

在大车间追杀、游荡的赫德人抽身就走,他们刻意回避正面交战。

大家都骑马,谁也别想轻易追上谁。

赫德人的骑射优势体现出来,他们维持着微妙的距离,扭身放箭。

箭矢掠过帕拉图骑兵身畔,众骑尽可能伏低身体。骑射准头不怎么样,但没人愿意拿命当筹码赌运气。

温特斯的目的不在于歼灭敌人,将他们驱逐,掩护帕拉图人进入车阵就足够。

此刻最让他焦虑的是巴德和安德烈的处境:

安德烈去和牧羊人换东西,之后便没了音讯;

而巴德带着收容队在车队最后方扫尾——是包含那些蹭保护的商贩、投机者的车队的最后面,他的身边连兵都没有几个。

温特斯急切地想杀到车队末尾,确认巴德的安危。

但只跑出几百米,就听见三声枪响从车阵方向传来,这是约定的信号。

温特斯咬牙拉住缰绳,强运嘶鸣着人立而起:“撤!”

一众帕拉图骑兵调转方向,原路折返回车阵,跑在前面的赫德人见状也掉头跟上。

西面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从西侧的沟谷又杀出一伙赫德骑兵,四十多骑,刀锋直指帕拉图前队。

但出乎意料,他们没找到惊慌失措的农夫,只看见一座四面环绕的大车圆阵。

这是一次协同进攻,但协同没做好,给了帕拉图人一线生机。

西边来的赫德人并没有攻坚的心理准备,一时间有些迟疑,远远停在百米开外。

东侧的赫德人绕过车阵,两股赫德骑兵合流。

温特斯爬上马车,仔细清点:差不多有六十骑,一部分有着扎甲,剩下只有铁盔、皮衣。

粗略估计,最早发动袭击的赫德骑兵过半都在这里,巴德那边说不定能轻松一些。

“一个百人队?”杰士卡中校自言自语,挥手命令:“让火枪手上大车。”

帕拉图人加紧动作卸车,把车上辎重堆积在马车间隙作为屏障,火枪手提着火绳枪匆忙爬进车厢。

“装填弹药!下巴给我贴枪托上瞄准!”温特斯大声训斥:“听我命令,谁再敢乱开枪老子毙了他!”

忽然,远处的赫德骑兵动了起来。伴随着陌生的呐喊,赫德人杀气腾腾扑向车阵。

六百名步兵冲锋的气势也抵不上六十名骑兵。

在旧时代,重骑兵一次冲击就能决定战役走向。甚至还没等见血,仅凭精神压迫就足以摧垮不够坚定的阵线。

伴随轰雷般的巨响,八百斤的庞然重物朝着自己撞来,没人不害怕。

六十米,民兵们双股战战,不由自主在发抖。

“稳住!”温特斯用扩音术大吼:“手离开发射杆,等我口令!”被魔法加持的咆哮竟然隐约间压过马蹄声。

五十米,大地仿佛都因马蹄的践踏而震颤。

“坚守阵线!”杰士卡中校手中军刀的鲜血还没干涸:“谁敢跑杀谁!”

四十米,温特斯已经能看清赫德人的胡须和翎羽。

三十米,赫德人转弯了。

没有像众人预想那样一头扎进车阵,赫德骑兵在最后关头调整方向,开始绕着车阵奔行。

大车间响起一片喘息声。

一根标枪从温特斯头顶掠过,飞入车阵,将一名车夫的大腿贯穿。

惨叫声中,更多的标枪和箭矢接连不断射向帕拉图人。没什么准头,但仍然逼得众人纷纷躲避。

“哈哈哈哈,不过如此!”杰士卡中校几乎是在狞笑:“少尉!放一轮枪,勾他们进来!”

“准备!”温特斯不理解命令,但他照做:“开火!”

雷鸣和硝烟过后,四、五名赫德骑兵落马,生死不知。

剩下的赫德骑兵立即扑向车阵,他们没有硬冲东、西两处敞口的长矛兵,而是纷纷从大车的间隙跃马而过。

“别怕!”温特斯大吼:“装填!”

大车上的火枪手们哆哆嗦嗦地重新装弹,他身旁的年轻人边哭边往枪管里倒火药。

刚才丢盔弃甲的溃兵此刻派不上任何用场,他们已经丧胆,正拼命往其他人身后躲、往大车车底钻。

只有那些最初被收拢进车阵的民兵还敢同赫德人搏斗,长矛手狠命往人、马身上猛扎,杜萨克用马刀毫无章法地劈砍。

杰士卡中校和蒙塔涅少尉身穿军官制服,是最明显的目标。

温特斯跳上到马车顶上,一名赫德骑兵怪叫着挺起长枪朝他冲刺。

“咚!”

温特斯一枪把对方打死,这个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

另一名赫德人见状,冲上来要为同伴报仇。

“咚!”

温特斯的簧轮枪是双管的。

杰士卡中校挥舞一柄重戟狂呼酣战,正被三个赫德人的夹攻,形势岌岌可危。

“你留在这。”温特斯把簧轮枪扔给车厢里的夏尔,左握铁钉、右持军刀,从大车上一跃而下。

夏尔被吓了一跳,情急之下喊出了在海蓝时的称呼:“哥[Winters]!”

“大人!”平时少言寡语的海因里希和贝里昂也同时惊叫。

夏尔抡起一杆火枪便紧跟温特斯冲向车阵内部。

海因里希和贝里昂也咬牙跳下马车,各持刀枪加入混战。

一个赫德人从外面爬上马车,张弓搭箭射杀帕拉图人。这一次不在颠簸的马上,赫德人箭箭夺命。

温特斯抬手一钉将赫德弓手打下,一年半的练习,他现在对于飞矢的要求已经不像过去那般苛刻。

他突到中校附近,抓住正在围攻中校的赫德骑兵的腰带,一刀捅进对方后背。赫德人惨叫一声被温特斯拖下战马。

温特斯又一发飞矢术钉死另一个赫德骑兵,杰士卡中校用重戟解决掉第三个赫德人,暂时解围。

“赢了!”独眼中校脸上满是血滴,狂笑不止:“赢了!”

温特斯忍不住怒吼:“先.他.妈撑过这一仗再说!”

一旦骑兵的冲锋没能解决敌人、在缠斗中又失去速度优势,那就是骑兵最脆弱的时候。

赫德人以为车阵是个堡垒,只要冲破就能胜利。但车阵其实是个陷阱,只要进来就别想逃走。

重骑兵或许还可以靠披坚执锐步战,但对于这些大多不披甲的赫德轻骑,这里就是死地。

一个骑兵的成本不知比只有一杆长矛的帕拉图民兵高出多少,而此刻他们却在被杰士卡中校用一比二的交换比消耗。

并且交换比的数字还在不断下降。

雷顿少将喜欢说“谁能多坚持一分钟谁赢”。

但对于已经杀红眼的帕拉图人和赫德人,谁先死光谁输。

车阵内还活着的赫德人越来越少,胜利的天平正在缓缓、但是坚定地朝着帕拉图人倾斜。

“杀啊!等死吗?”温特斯像拽一麻袋炉渣那样,从大车下拖出一个正在痛哭祈祷的民兵:“我们输了你能活?”

但命运总喜欢开玩笑。

又是隆隆的马蹄声从车阵外传来,距离越来越近。

赫德人士气大振,纷纷用陌生的语言兴奋大吼。

帕拉图人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神色越来越绝望,支撑他们坚持到现在的那股血性正在消退。

杰士卡中校一阵眩晕,手中的长戟也拿持不住,落在地上。

中校紧紧抓着温特斯的胳膊,惨淡一笑:“还是输啦。”

“还没。”温特斯扶着中校,眼中有泪花闪动:“还没。”

“我原本是想抢先解决他们,再解决剩下的。”杰士卡苦涩地摇了摇头:“但剩下的赫德人还是来了,他们的百人队可是实打实的一百人……打仗就是一口气,温特斯,你是个不错的军人,有你当手下我很荣幸。”

温特斯哈哈大笑:“给你当手下我可烦得很。”

姗姗来迟的援军以奔雷之势冲破车阵,为首男人的战吼声穿云裂石:

“大维内塔!”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图鲁、豪格和乃蛮 厮杀过后车队中一片狼藉,活着的帕拉图人喘着粗气东倒西歪瘫在地上,刚刚的惨烈战斗已经将他们全部的精气神抽干。

有民兵抱着阵亡者的尸体痛哭,那是他们的亲朋好友。

“谁会说赫德话?”背着火枪的皮埃尔在马车间行走:“有会说赫德话的人吗?”

回答他的只有摇头,或是干脆不说话。

“赫德话?没人懂吗?”皮埃尔见到一个活着的帕拉图人便问一遍。

“我会。”一个干瘦的身影爬下马车:“怎么了?”

“你会说赫德话?猎人?”

贝尔头上挨了一矛,意识还有些昏沉:“会一点,我娘过世前,我们一家都在苦水部生活。”

“跟我来。”皮埃尔转身领路:“少尉要个翻译。”

……

弯针带着棉线穿过皮肉,大队理发匠兼医生佩罗正在给中校缝合肩膀上的伤口。

杰士卡中校大马金刀坐在火药桶上,听巴德少尉汇报战损。

辎重队的民兵和车夫死伤超过两百,大半是溃兵,车阵搏杀伤亡反占少数。

还有几十人不知所踪,应该是混乱中跑进了荒野。

另有马匹、车辆损失若干……

“行啦!别念了!”中校不耐烦地一挥手:“听着就火大,还不如店小二顶用!”

巴德收起纸单,温言道:“这也没办法,辎重队的东西是公家的,店小二的东西却是店小二自己的。”

面对赫德轻骑的突然袭击,杰士卡手下的民兵和车夫几乎未做任何抵抗便舍弃车马、辎重,自顾自逃命,最后变成一场溃退。

反倒是后队那些“蹭保护”的小买卖人拼死保护车马,抄着木棍草叉同赫德骑兵玩命。

因为车上是他们中许多人的全部财货,被抢了便要倾家荡产。

“赫德人那边呢?”杰士卡中校灌下一大口烈酒止痛。

“跑了几个,切利尼少尉带人去追了。”巴德不紧不慢地说:“剩下活着、死了的赫德人,蒙塔涅少尉在清点。”

杰士卡瞥了一下身旁的巴德,沙哑着嗓子说:“你今天干得不错。”

“谢谢,长官。”

独眼中校难得夸人,但骑兵少尉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

赫德人兵少,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辎重队民兵和车夫的人数接近六百,这不是个小数目。

别说是六百人,就算是六百头猪,赫德人一时半晌也杀不完,更别提后面还跟着三百多帕拉图商贩。

赫德人的优势在于突然袭击,以及押运队分散在超过一公里长的车队中各自为战。

如果他们带上引火物,大肆纵火、快进快出,帕拉图人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但赫德人没有选择焚毁物资——杰士卡中校解释为贪婪。赫德语中“打仗”和“抢劫”是一个词,赫德人全都想要。

面对抵抗意志尤其顽强的商人,赫德人没有硬碰硬,纷纷转头去对付仓皇逃窜的民兵、车夫。

随后杰士卡中校和蒙塔涅少尉那边吸引走赫德人大部分注意力,车队后方的压力陡然减轻。

安德烈返回车队时,正碰见巴德指挥商人围起临时车阵。

两人一商议,决定由安德烈带着还能行动的杜萨克出击,探明战况。

这才有了安德烈喊着第三军团战吼冲进车阵那一幕。

……

理发匠佩罗费了好大劲才缝好刀口,可他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上结。

巴德拍了拍理发匠的肩膀,接过镊子。

“走散的人得收拢。”杰士卡中校沉吟着说。

“是。”

“不能在这久留,得尽快出发。”

“是。”

巴德利索地打好结,剪断线头。

中校又灌下一大口烈酒,边穿衣服边吼:“蒙塔涅在哪?让他利索点,打扫战场用得着这么久吗?”

……

温特斯正带人在救治伤者,辨认、收容尸体。

民兵陆续发现几个还能行动的赫德人,温特斯想审问却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杰士卡提着军刀,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温特斯敬了个礼:“中校,赫德人怎么办?”

“怎么办?”杰士卡中校莫名其妙:“死的补刀,活的弄死。抓紧时间,我们要走人了。”

温特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部队集合,重整。让那些商贩去打扫战场,盔甲、武器收上来,剩下的都给他们,他们会很乐意的。”

温特斯又点点头。

中校补充道:“对了,别忘了把赫德死鬼的耳朵割下来,要戴耳环那只。”

“什么?”温特斯皱起眉头:“为什么?”

“为什么?换钱啊!”杰士卡中校哑然失笑。

皮埃尔拽着小猎人跑过来,远远就喊:“长官,贝尔会赫德语!”

“有人懂赫德语?”杰士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皮埃尔发现中校也在,急忙敬礼。

“你们谁懂赫德语?”中校问两个小杜萨克。

“我。”贝尔不高兴地说。

“哪学的?”

贝尔眼睛盯着鞋尖:“我母亲。”

温特斯看出小猎人情绪不对劲,但杰士卡中校显然不关心大头兵的出身问题。

中校冲着其他人大吼:“把还活着的赫德人全带过来!”

……

还能说话的赫德俘虏被绑住手脚,在杰士卡中校面前跪成一排。

“告诉他们,我懒得和他们废话。”中校拄着军刀,冷冰冰地扫视俘虏:“我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不说就死。”

贝尔无精打采地翻译了一遍。

一个赫德人抬头,冲着贝尔喊了几句。温特斯听不懂,但他能听出语气中的愤怒。

“他说什么?”杰士卡中校指着那名说话的赫德人问。

贝尔表情复杂地看了中校一眼,又低下头:“他说‘你明明是赫德人,为什么要帮两腿人’。”

独眼的中校冷笑一声,暴起一刀斩下说话的赫德人的脑袋。

无头的尸首重重砸到地上,血液一股一股从断口涌出。头颅飞出一小段距离,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还大睁着。

贝尔、跪着的赫德人、围观的帕拉图人……就连温特斯都被吓了一跳,有俘虏甚至被吓到失禁。

“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杰士卡中校的军刀还在滴血:“翻译给他们听。”

接下来的谈话很顺利。

面容掩藏在铁盔下、持矛挥刀冲杀时的赫德骑兵仿佛是魔鬼和怪兽。

但归根结底他们也是会痛、会怕、会哭泣的人类。剥去士兵的身份,他们只是牧民罢了,同帕拉图的民兵没什么区别。

“你们是属于哪个部?”中校问。

“犬兵部。”

“你们的‘图鲁科塔’叫什么?”

“阿维叶。”

中校瞪着独眼,一字一句地问:“你们的‘豪格科塔’又是谁?”

被问到的赫德人听到“豪格科塔”这个词浑身僵硬,小声说了一段话。

贝尔转译道:“他说犬兵部是个小部落,没有豪格。”

杰士卡中校也不废话,暴起一刀将答话的赫德人砍死。

血溅到贝尔脸上,小猎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在战栗。

中校走到第三个赫德俘虏身边,问:“你们的‘豪格科塔’是谁?”

用不着翻译,赫德俘虏哆哆嗦嗦地吐出一个名字。

“蒙塔涅少尉!”杰士卡中校大吼。

“在!”

“让所有人准备好,我们马上就出发。”

“继续前进?”

“掉头向东!”

……

四骑亡命奔逃,鞍上的赫德人毫不吝惜马力,狠狠抽打着战马。

虽然看不到,但赫德人知道就在身后某处,一伙帕拉图骑兵正穷追不舍。

赫德人和帕拉图人就这样在起伏的荒原上追逐,偶尔双方都在高处时才能看见彼此。

马儿口吐白沫又爬上一座山丘,其中一个赫德人回头张望,惊喜地大喊:“快看,两腿人撤了!”

[注:赫德人用的都是赫德语。]

其他赫德人闻言望向身后,原野上的帕拉图骑兵没有继续追赶,而是同他们背向而驰。

大难得脱,几个赫德人长出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其中一名赫德人突然大骂同伴:“[脏话]!说好同时动手,你们怎的来这样晚?”

被骂的赫德人勃然大怒:“明明是你们出击太早了!”

“别吵了,阿维叶、赫浑什都死了,现在吵还有什么意义?”另一个赫德人喊道:“戈卡呢?说好他的人抄后路,怎的没见他?”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这才发现负责攻击队尾的那些家伙根本没有出现。

放弃追杀、正在骂骂咧咧返回辎重队的安德烈亚·切利尼少尉不知道,正是因为他在“戈卡”脑袋瓜上来了一记狠的,杰士卡大队今天才没有落入被三面夹击的窘境。

……

月色黯淡,车队打起火把,连夜赶路。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火绳就缠在手腕上,长戟兵套着沉重的盔甲行军。

温特斯骑着强运在马车间巡视,火光映在半身甲上,让他看起来格外瞩目。

自打这套军官甲胄发到手上,他还是第一次披挂整齐。

银灰骏马经过之处,民兵默默行礼。

温特斯听到有人在轻唤他的名字,扭头回顾,夜幕中安德烈显出身形。

“太久没穿,都不习惯了。”安德烈轻轻拍了拍胸前的钢板,此刻他也甲胄在身。

“穿容易,脱下去就难了。”温特斯有些出神:“上次穿了一年,这次又不知要穿到什么时候。”

安德烈嘿嘿笑了几声,打趣道:“我和杰士卡中校要是一直穿,也不至于挂彩。”

虽然火枪对盔甲威胁极大,但肉搏时身上多块铁板总是好的。

据温特斯观察,赫德人基本只有冷兵器,所以安德烈也不算是虚言。

“对了。”安德烈问:“你有多余的剑吗?”

“什么?”温特斯一时没听清。

“剑,军剑,直的。”

“有一把单手剑,还有一把没开刃的长剑。”

“借我。”

温特斯不解:“你不是有家伙吗?”

“我手上都是马刀。”安德烈一拍大腿:“赫德人里有不少甲骑,我今天算是吃了大亏。把你的剑都借我,反正你也不打骑战嘛。”

“行吧。”

“我也不让你吃亏。”安德烈眉飞色舞地说:“我今天收了两把赫德弯刀,钢口顶棒,送你一把。”

温特斯开玩笑问:“就送一把?”

“我也要留一把备用嘛。”

两人闲聊了几句,却不知不觉陷入到沉默中。

安德烈的叹息打破这寂静。他望向身后的夜幕,有些颤抖地问:“嘿,温特斯,你说咱们身后真的有一千赫德骑兵在追吗?”

……

在赫德语中,“科塔”意为小首领,“图鲁”意为百人队,“豪格”意为千人队。

赫德人的编制采用十进制,百人队编制上就是一百人,百人队之上是千人队,千人队之上是万人队。

赫德诸部间有广泛的攻守盟约,原则上所有酋长平起平坐。遇到战事,各部落都要向战争首领[Warboss]提供士兵。

有些部落太小,甚至只能拿出半个图鲁。即便如此,小部落的图鲁也和大部落的豪格甚至“乃蛮[万人队]”地位相同。

所以豪格一定包含十个图鲁,但图鲁不一定属于某个豪格。

也正因如此,赫德“乃蛮”极为罕见,上一次有这个编制还是在三十年前。不过每当大荒原上出现万人队,那帕拉图人就有大麻烦了。

杰士卡中校不认识赫德人口中的“豪格科塔”,可他借此确认袭击辎重队的百人队来自一个“豪格”。

就算赫德诸部的千人队大多不满编,再来一个图鲁也足够把辎重队灭了。

于是杰士卡中校果断下令掉头,返回之前的营地。

……

“没有一千,最多九百,我们已经干掉一个百人队了。”温特斯故作轻松地问:“怕了?可不像你。”

安德烈从怀里掏出烟斗,温特斯帮他点着。

切利尼少尉抽了一口烟,问:“你还记得赤硫岛上那些赫德奴隶吗?”

“嗯。”

“我现在都忘不掉那些赫德人脱光衣服、抹上泥炭、咬着匕首往垒墙上爬的模样。”安德烈敲着脑门,缓缓说:“虽然日羊佬个个信心十足,但如果赫德人都能那样不怕死,我看这仗日羊佬赢不了。”

“你还真怕了?”温特斯是真的被惊到了。

安德烈一摆手:“不是怕了,我是就事论事。”

温特斯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一样,赤硫岛上的赫德人有视死如归的理由,他们做梦都在想回家。但大部分同帕拉图打仗的赫德人恐怕没有,不过帕拉图人也没有。比烂的话,大概还是帕拉图能赢吧。”

安德烈在靴跟上磕空烟斗,叹了口气,说:“也是,上哪找那么多不怕死的兵?”

温特斯忍不住也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我们几个居然会来同赫德人玩命。也不知道那些赫德奴隶回家没有?”

两人随口闲聊几句,又各自巡视。

一直走到深夜,辎重队才回到早上出发的营地。这是一座简陋的临时宿营地,根本没有任何有效的防御工事。

杰士卡中校只给众人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两个小时之后,车队将继续朝着冥河之畔那座坚固营寨行进。

车队里的帕拉图人都在忙着填饱肚子。

温特斯走到一辆载人马车旁,拉开车门,瑞德神父和幼狮在车厢中。

“暂时就只有这些。”温特斯把一罐水和两块面包放到车座上:“现在没时间生火,凑合一下。”

饥肠辘辘的幼狮不满地呜嗷一声,撒娇乞食。

“你也给我先饿着!”温特斯瞪了一眼小狮子:“到地方再给你找吃的。”

幼狮把脑袋埋进前腿里,又轻轻呜嗷一声,似乎是在抱怨。

现在幼狮的体型已经接近成年大型犬,爪子足有温特斯的手掌大,温特斯都有点抱不动它了。

今天倒多亏这“小”东西保护了瑞德修士的安全,不过幼狮也因此暴露在车队众人的视野中。

好在老神棍随口编了个“主降雄狮保佑他的仆人”的理由,倒真的把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信徒给糊弄过去了。

“这小家伙通人性,有灵。要是在赛利卡,说不得还能混个御猫之类的官当当。”瑞德修士抚摸着幼狮的鬃毛,说:“它今天咬伤了人,但问题不大,只是千万别让他尝到人肉。”

温特斯点了点头,突然严肃地说:“瑞德修士。”

“你用敬称,我倒好不习惯。”老修士有些受宠若惊。

“等到了河边,你就和卡曼神父过桥,我派人送你们回狼镇。”

老头笑着问:“怎么,你掏不出抄写员的薪水了?”

温特斯用眼神表明他的坚决态度。

老神棍插科打诨道:“卡曼那小子要走便走了。但我不行,我曾经发过重誓,只往西行,绝不东归。你这不是逼我破誓?”

温特斯万般无奈:“我非常严肃,没有开玩笑。”

“我也非常严肃,没有开玩笑。”老神棍哈哈大笑。

温特斯把门一摔,心想:“这事还是让卡曼安排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二择 最先追来的不是赫德轻骑,而是负责收拢失踪者的巴德少尉。

当巴德带着骑手追上大队人马时,几乎每个骑手身后都多坐了一个人。

“找回来二十多,剩下的人黑灯瞎火实在寻不到。”巴德向中校汇报。

但中校更在乎另一件事:“有追兵吗?”

“没看到。”

杰士卡中校神色阴沉,摩挲着下颌的胡茬,好一会才下定决心。

他命令道:“让大伙别休息了,现在就出发。”

辎重队的民兵一下子减员三成,不得已中校下令将死者的武器分发给车夫和商贩。

这些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平民暂编一队,由巴德指挥——因为他们只信任巴德少尉。

还能骑马的杜萨克全部交由中校亲自统领。安德烈重返步兵军官的岗位,负责带巴德的百人队。

原计划在临时营地休息两个小时,实际上半个小时都不够。队尾的马车还没进入营地,营地里的马车已经又要启程了。

民兵、车夫、商贩怨声载道——这也不能怪他们。

所谓的追兵连影子都看不见,可残暴的独眼龙中校强迫他们行军却是实打实的,而且还是在一场血战之后。

不仅活人精疲力竭,牲畜更是难捱。

许多车夫和商贩恳求能歇息一会,因为他们的牲口快要撑不下去了。

但回答只有否定。

温特斯不时能在路旁看见倒毙的骡马。牲畜的主人还在痛哭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动手将车上的东西转移到其他马车上。

辎重队的物资不敢扔,商贩的货物不舍得扔。虽然追兵可能就在不远处,但没人能确定是否真的有追兵。

结果就是帕拉图人想逃跑,却又不敢放开手脚逃跑。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货物在荒原上行进,躲避着身后看不见的敌人。

车队还能维持秩序,全靠杜萨克的马刀以及几位军官过去累积的威信。

可就连少尉们也在犯嘀咕:按杰士卡中校的审问方式,那几个赫德人能说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

“还记得那只兔子吗?”巴德问。

“什么兔子?”安德烈不解。

温特斯回答:“一只被揍到不敢说自己是浣熊的兔子。”

几人商议过后,决定向中校说明疑虑。

杰士卡中校将一辆马车设为临时指挥所。

当温特斯找上中校时,后者正俯在一张地图上忙活着。

“长官,摸黑走太危险,有好几匹马踩进鼠洞折了蹄子。”温特斯试探性地提议:“要不然等到天亮再行动?正好可以多派些侦骑去后面探探情况。”

“我已经派了。”中校头也不抬地说:“与其担心后面,不如想想如何别走错路。”

“强行军折损太多骡马,后面的路可能不好走。”

杰士卡中校抬起头盯着温特斯,眉毛一挑:“你也以为我杯弓蛇影?”

“我坚决服从您的判断。”

“小股部队袭扰补给线是赫德人的一贯策略。”中校俯身继续他的图上作业:“但你想想,我们已经多少天没遇见前面回来的信使了?”

温特斯一瞬间寒毛直立。

补给线同时也是通讯线,沿途往来的信使经常会和辎重队遭遇。偶尔还会来讨口水喝,交流一些前方、后方的消息。

但最近几天只见信使从身后过,却没碰到信使从前边来。

“无论如何,先返回河畔营寨最稳妥。”杰士卡中校随手把一卷羊皮纸递给温特斯:“我怀疑前面的营地都已经失守了。”

温特斯摊开羊皮纸,是地图,他终于明白中校在忙活什么。

民兵不受重视,地图只下发到大队长一级,百夫长都是没有的,杰士卡中校正在给手下三位百夫长绘制地图。

中校平静地说:“你们几个不必担心,有什么责任我负。安心服从命令就好。”

“中校,我们几个才最不担心。”温特斯笑了:“之所以和您说这些,只是因为心存疑虑。”

“现在还有疑虑吗?”

“没有了。”

“那滚蛋吧。”

“是。”温特斯敬礼。

……

从地图上来看,从伏击地点到河畔营寨大约有十六公里。

但这十六公里仅是图上距离,因为地势起伏,实际路程远远超出这个数字。

在遭遇赫德骑兵之前,车队就已经走了大半天。

那场你死我活的搏杀后,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车队当即掉头折返。

杰士卡中校无情驱策帕拉图人以逃命的速度强行军,一夜间硬是走了平日两天的路程。

代价是三十三匹骡马受伤、累死,十七辆大车被遗弃,又有十三辆大车半路失散。

一路颠簸,许多重伤员支撑不住,死掉。还有不少人在晚上行军时出意外受伤。

终于,当晨曦出现在天边时,“冥河”从山坡的轮廓后缓缓显现。

银绸带似的大河蜿蜒穿过黄绿色的原野,起伏的水面闪动着万点金光。

瑞德修士叉腰站在山坡上,指着河水啧啧称赞:“看看这左青龙、右白虎、门前玉带水,此处可是个风水宝地啊!不过老夫无后,琢磨这些也没用,哈哈哈哈!”

温特斯不懂这老头又在说什么疯话,他在车队中巡曳高喊:“河畔大营就在眼前!马上就要到了!酒、肉、面包、温暖的毛毯,什么都有!坚持住!”

当温特斯想方设法给众人鼓劲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枪声在沟谷间回荡,皮埃尔从身后的山岗上跑下来。他挥舞着手旗,声嘶力竭地呐喊。

温特斯听不清皮埃尔在喊什么,但他也不需要听清内容。

“赫德人来了!”温特斯大吼:“加快速度!百人队,集合!”

众人先是一愣,回过神来的车夫狠命抽向已经濒临极限的牲口,蒙塔涅百人队的民兵们慌乱地朝温特斯奔来。

“来了?”杰士卡中校骑着一匹棕马冲到温特斯身边。

“来了!”温特回答。

西侧的山脊上,赫德骑兵一个接一个出现。

在他们眼中,成队的大车正慢吞吞地爬向冥河西岸帕拉图人的军营。

他们停步驻足,似乎在等待一个命令。

温特斯默数赫德骑兵的人数:“来的不到一百骑。”

“估计只是先头部队。”杰士卡沉着脸说:“也可能反斜面还藏着其他人马。”

杜萨克们陆续赶到中校身边,乱哄哄聚成一团。

温特斯、安德烈的百人队正在迅速集结。巴德和他那些杂牌留在车队里。

杜萨克们也陆续赶来,在中校身后乱哄哄地聚成一团。

就在这个当口,赫德人动了。他们也意识到,不能让帕拉图人整队列阵。

一骑越众而出,百骑紧随其后冲下山岗,

轰鸣的马蹄声在沟谷中反射,重叠的回声犹如雷霆般威赫。

所有帕拉图人都被赫德铁骑的气势所夺,独眼的中校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急。

“望山跑死马,让他们先跑一会。”杰士卡的左手离开马刀握把,不急不忙给少尉们下命令:“蒙塔涅少尉。”

“在!”

“你是预备队。”

“是!”

“切利尼少尉。”

“在!”

“掩护骑兵。”

“是。”

坡脊和坡脊之间看起来不远,但想到达彼处却要经过一个大下坡和一个大上坡。

赫德人控制着速度,正在朝沟底慢跑。

还有一段上坡路在等着,他们并不打算刚开始就浪费马力。

杰士卡中校清了清嗓子,冲着杜萨克们怒吼:“别.他.妈像无头苍蝇一样!给我像长矛手一样列队。箭头队形!控好你们的马!”

帕拉图骑兵中未成丁的杜萨克们根本没受过骑兵作战的训练,在老杜萨克的呵斥声中站成不成样子的楔形阵。

中校的视线扫过麾下的骑手,语气森冷:“老元帅曾经说过,赫德人性情凶悍、作战勇猛,又兼弓马娴熟,两个赫德骑兵对付三个帕拉图骑兵就像砍瓜切菜。”

杜萨克们神色各异,紧张者有之、恐惧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不服气。

“不服吗?”杰士卡中校大喝:“我告诉你们,你们还没断奶的年纪,赫德小孩就已经挂在马鞍袋里四处游牧!你们还在地上爬的年纪,赫德小孩已经开始学骑马!”

队列中的安格鲁听到身旁的皮埃尔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冷哼。

“但老元帅还说过,一百个帕拉图骑兵绝不会惧怕一百个赫德蛮子!一千个帕拉图骑兵能轻松击溃一千五百名赫德骑兵!这就是纪律、战术和阵列的力量!”

所有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你们中大多数人没有受过完整的骑兵训练,我知道。”杰士卡中校大吼:“但是没关系。这百十来个赫德蛮子算什么?跟紧我!砍翻他们!”

话音未落,中校一马当先,咆哮着冲下山坡:“Uukhai!”

帕拉图骑兵们先是一愣,不由自主跟随那个身影发起冲锋:“Uukhai!”

温特斯的脏话脱口而出,现场最高指挥官就这样第一个杀了出去,而他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安德烈也傻眼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全体都有!跑步,走!”切利尼少尉大喊着带领本队士卒动身追赶骑兵。

眨眼间,山岗上就只剩蒙塔涅少尉和他的百人队在冷冽的西风中打寒颤。

“方形阵。”温特斯无奈地下令:“火枪手,准备火绳,装填弹药。”

沟谷中,两伙骑兵的间距正飞速拉近。

赫德人看起来没什么阵形可言。

帕拉图骑兵则勉强维持着一个快要散架的楔形阵,中校本人亲自充当矛尖。

眼看双方就要轰然对撞,山坡上的帕拉图人无不屏息凝视。

“咚!”

“咚!”

“咚!”

三声枪响传遍沟谷。

温特斯循声望去,对面的山坡上几个赫德人同样在观战,枪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枪响之后,沟谷内异变突生。

看似没什么阵形的赫德百骑霎那间一分为二,分别绕向帕拉图楔形阵的左右两侧。

“糟糕!”温特斯在心底惊呼。

“坏了!”安德烈也在脑海中大喊。

楔形阵的优点在于转向便捷,只要每个人都跟住前面的人,负责引导的骑手可以轻松控制冲击方向。

但赫德人显然并不准备和帕拉图人硬碰硬,他们兵分两路,朝着帕拉图骑兵阵型的两翼包抄。

楔形阵当然也可以一分为二,但那种行进间阵型变换不是这帮只会跟着傻冲的菜鸟骑兵能玩得转的。

独眼的中校一咬牙,左手猛拉缰绳。冲锋中的楔形阵跟着他转向,狠狠撞上左翼那些赫德骑兵。

顷刻间人仰马翻,捱过第一波对冲的帕拉图人、赫德人开始混战。

右翼的半百赫德骑兵却没有选择支援同伴,而是绕开战团直奔车队而去。

对面山坡的棱线处,又有近百名赫德骑兵从反斜面杀出。

头盔上插着翎羽的赫德骑兵手持长矛,怪叫着冲向正在谷底厮杀的帕拉图人。

安德烈及他的士兵也终于赶到,一并加入战局。

右翼的五十余名赫德骑兵从蒙塔涅百人队的小方阵外呼啸而过。

温特斯的火枪手纷纷开火,然而没有一个赫德骑兵落马。

那些赫德人根本不理睬结阵的民兵,径直杀向笨拙的大车队。

两难抉择一下子推到温特斯面前。

回救车队?

支援沟谷中的战斗?

车队里只有巴德和平民,等着他们的将会是一场大屠杀。

而沟谷中的战斗看起来势均力敌,帕拉图人尚有胜算。

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选择。

“下面打输了,谁都活不成!”温特斯的咆哮仿佛是在自我暗示:“方阵展开!所有人!随我来!”

巴德那边……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三十一年前,一个赫德男婴在帐篷中呱呱落地。

男婴的母亲当晚就死了,按赫德人的习俗,害死母亲的男婴也该被遗弃——习俗的底层逻辑现实而残酷,失去母亲的新生儿是养不活的。

男婴的父亲正跟随阙叶可汗在外打仗,他的祖母可怜他,便把他抱回帐篷,放到蒸热的锯末里。

前三天先是用两卷牛皮请来另一位产妇哺乳,后面用棉布蘸着马奶喂给他吃。

等过了两个月,认定这个黝黑的孩子能够活下去的时候,他的祖父便把他抱到萨满那里去。

萨满给孩子起了名字,阔什哈齐——马奶养大的孩子

……

三十一年后,留在山岗上的阔什哈奇惊讶地发现:对面山坡上那群帕拉图人不仅没有被引走,反而展开阵型朝着沟底发动冲锋。

那个吃马奶活下来的男婴,现在已经是恶土部的图鲁科塔。

喊杀声和血腥气令战马焦躁,马儿不安地跺着脚步。

身旁年轻的红翎羽骑手焦急地问:“怎么办?阔什哈齐?两腿人下来了!赶紧叫莽泰他们回来吧!”

阔什哈齐眉心拧成一个结:“莽泰都已经冲过去了,那边都是肥羊,他咋可能回来?再说他从来不听我的,我又不是他的头人。”

“那咋办嘛?”

“咋办?”阔什哈齐瞪了下眼睛:“打。”

……

全速奔跑中的百人队仍然保持着大致队形,这是训练的功劳。

虽然心急如焚,但温特斯没有带着他们一头扎进战团里,因为他的手下超过半数是弩手和火枪手。

在混战区域外十几米处,蒙塔涅百人队定住脚步。

“长矛手!空心方阵!火枪手和弩手!双排横队!”少尉的命令从头盔里传出,听起来瓮声瓮气的:“给我打后面的赫德人。”

温特斯深知下属射击水平之差劲,他们瞄的是敌人,打到的却很可能是自己人。

只能让他们朝着战场后面打,那里赫德人更多一些。

十夫长的叱骂声中,长矛手站成只有八人宽的小方阵,射手慌忙跑来前排。

“预备!”

射手屏住呼吸。

“开火!”

枪声响彻沟谷,铅子和弩矢齐飞,战场后方十几名赫德骑兵落马,搏杀双方的动作都不由自主一滞。

一轮齐射,火枪手和弩手开始自由射击。

敌人也察觉到蒙塔涅百人队,数名赫德骑兵脱离战场,朝着正在上弦、装填的民兵射手冲来。

温特斯从枪袋抽出簧轮枪,瞄准来者。

第一枪,射失。

第二枪,也射失。

气急败坏的蒙塔涅少尉把枪往地上一扔,拔出军刀,拍马杀向赫德人。

打头的是个强壮剽悍的赫德人,他早就注意到那匹银灰骏马以及马鞍上的帕拉图军官。

这是一次标准的骑兵对冲,交错的一瞬间就能分出生死。

双方从右手边靠近彼此,拼命把马刀往前伸,谁也不退让。

距离只剩两个马身,眼看便要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温特斯突然猛拉缰绳,强运心有灵犀地跃向右前方。

与其同时,军刀被温特斯灵巧地从右手换到左手。

在赫德人错愕的目光中,温特斯的军刀已斩到对方左肩。

这招是吉拉德·米切尔教给温特斯的,是老杜萨克的绝技。对于使用刀剑的右撇子骑兵而言,左半身是绝对防御弱侧。

解决掉打头的赫德人,温特斯又被另外几个赫德骑兵团团围住。

赫德蛮子人多,但少尉穿着四分之三甲。几人在马上你一刀、我一刀地拼杀,兵刃相击,火星四溅。

火枪手和弩手投鼠忌器,不敢开火。长矛手没有命令,不敢散开阵型。

温特斯想掏铁钉,却只摸到一块铁板——装铁钉的衣兜在盔甲里面。

以一敌多的温特斯落入下风,弯刀从四面八方朝他挥来。赫德人专挑大腿后侧、关节这些盔甲薄弱或是无甲的地方下手,他只能竭力招架。

强运嘶鸣着去咬赫德战马的脖颈,用后蹄拼命蹬踢。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温特斯的脊骨像被藤条狠抽了一下。弯刀没有砍穿铁板,但仍然很痛。

但下一刻,他的压力骤然减轻。

身前的赫德骑兵被重戟从马上打落,海因里希踩住落马者的胸膛。贝里昂抡起战锤、全力砸在赫德人头上。

落马的赫德骑兵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而手持长戟的夏尔呐喊着,已经在同另一名赫德骑兵缠斗。

在三名亲卫的帮助下,温特斯很快解决掉其他赫德人。

“回方阵。”温特斯喘着粗气说。短短几分钟的战斗,却让他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

山坡上传来一长一短两声号角。

更多的赫德骑兵脱离混战重新集结,他们绕过战场,抄向蒙塔涅百人队。

火枪手和弩手紧忙躲入方阵。

“自由射击!”温特斯摘下头盔——这铁罐子让他喘不过气来——大吼:“坚守阵线!”

他的方阵太小、太薄,四周只有一排长矛手,一冲就散。

就看赫德人怕不怕死,敢不敢撞开一个缺口。

是赫德人先胆寒?还是帕拉图人先崩溃?

“握紧长矛!守住位置!”温特斯拼命唤起民兵心中的勇气:“逃跑也一样是死!保护你们的袍泽!”

赫德骑兵冲锋的气势恍如不可阻挡的山洪,转眼间即将杀至。

“主宽恕我”直面冲击的长矛手哆嗦着闭上眼睛。

“咣!”

“咣!”

一连串急促的锣声从山坡上传来。

向蒙塔涅百人队冲锋的赫德骑兵立即转向,不光是他们,沟谷中的其他赫德人也脱离混战,朝着山坡上撤退。

“赢啦!”夏尔兴奋地大喊。

帕拉图人纷纷振臂欢呼。

山坡上,红翎羽的骑手怒气冲冲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撤?”

“还是等豪格科塔过来吧。”阔什哈齐扣上头盔:“光靠我们打不赢。”

“谁说打不赢?”红翎羽急了。

“我说的。如果你不瞎,也应该能看出来。”

红翎羽大怒:“现在撤,儿郎们不是白死了?再坚持一下,说不定两腿人就溃了。”

“再打下去,只会把恶土部的儿郎拼光,而且还赢不了。”阔什哈齐瞪着眼睛说:“既然如此,那就更该赶紧撤出来!咋的?你不服气?”

红翎羽蔫了,小声说:“我能有啥不服气的……那莽泰咋办?”

“你去喊他回来。”

……

联盟军中有“以大制小”的传统,即两个百人队协同作战时,由军衔、资历更高的百夫长负责指挥。

赫德人也有类似的习俗,同属一个豪格的两个图鲁一起行动,会推举更能服众的科塔率领全部人马。

追上帕拉图人的是两个赫德百夫队,阔什哈齐和莽泰

传统上来说,阔什哈齐是最高指挥官,但出身乌拉部的莽泰并不服气。

阔什哈齐给莽泰的任务很简单,佯攻车队,引开山坡上另一队帕拉图人。

不过山坡上那队两腿人并没有跟来,反而是冲下沟谷,加入混战。

“莽泰!咋办?”十夫长舒尔济问:“要回去吗?”

“回去干嘛?”莽泰咬着牙说:“两腿佬的兵全在下面,马车边上一个兵没有。他们不跟来,我们就佯攻变强攻!”

五十余名赫德骑兵越过山岗,呼啸杀向毫无保护的大车队。

不过和赫德人的预料有点出入,两腿人并没有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那些手无寸铁的民夫、商贩纷纷跑向几辆四轮大车,似乎是想以马车为堡垒坚守。

强行军的过程中,巴德少尉临时改造了六辆四轮马车,以应付突发情况。

改造大车车箱里的货物被清空,以便能站上更多的人;

车厢四周的木板也被加高,变为近似城垛的形状,用于遮挡箭矢。

“咋办?”莽泰身旁的赫德骑兵慌了神。

“怕什么?没出息的东西。”莽泰忍不住大骂:“两腿佬又没结阵坚守,几辆马车就能把你吓住?”

改造大车数量少,时间也不够调整位置,所以没有首尾相连围成一圈。

六辆大车的位置形似梅花,原本应该在车阵内的帕拉图人反倒站到马车周围,把大车包在人里,组成了一个古怪的“车阵”。

手持弓弩的帕拉图人站在车箱里,背靠马车的帕拉图人的兵器则五花八门,什么东西都有。

最古怪的是中间那辆马车: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车上,高举一面绣金经幡,正在大喊大叫。

语言不通,赫德人也听不懂老头在喊什么。

“看!那里的两腿佬手上都是火门枪!”莽泰找到一处薄弱环节,用弯刀指着一辆大车说:“击溃他们,剩下的两腿佬也会一哄而散。”

赫德诸部的火枪不多,但那是贸易封锁的缘故。即便是赫德人,也知道火门枪已经是被时代淘汰的垃圾。

“就是那里,跟我来!”

赫德骑兵怪叫着在车阵周围绕圈,用弓箭和标枪骚扰,向帕拉图人施压。

突然,莽泰冲向那些火门枪手,众骑紧跟在头领身后。

轰隆的马蹄声压垮了火门枪手的精神,一个火门枪手颤抖着引燃夹在腋下的火门枪。

一声枪响,其他火门枪手紧跟着开火,就连弓弩手也不由自主扣下扳机。

然而赫德骑兵却并没有冲过来,他们只靠近到四十米左右便调转方向。

看似杀气腾腾的冲锋只是佯攻,就是为了诱骗火枪手开火。

接踵而来的才是杀招,赫德骑兵绕了个弯,再一次杀向火门枪手。

“[赫德语]宰了他们!”莽泰高举弯刀冲在最前面,他怒吼着:“[赫德语]用过的火门枪就是废铁!”

可帕拉图人看起来并不惊慌,也没有溃逃的迹象。

“他们为什么不害怕?”莽泰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咆哮:“他们为什么不跑?”

几十米转瞬即至,在撞上去之前,莽泰眼中的最后一幕,是两腿佬纷纷把长匕首模样的东西塞进火门枪口。

……

赫德人的追击被打退。

正午之前,辎重队的所有人马都已经进入河畔大营。

当天晚些时候,有三个赫德人用长矛挑着头盔来到大营前方。

“这什么意思?”安德烈疑惑不解。

“赫德人想谈判。”杰士卡中校眯起眼睛,不冷不热地说:“想谈就谈嘛。蒙塔涅少尉,你跟我过去,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中校和少尉,加上当翻译的贝尔,三人骑马出营门。

赫德人率先下马,解下武器放到地上,似乎在示意无害。

温特斯不懂赫德人的谈判规矩,见杰士卡中校照做,他也照做。

不过少尉仍有戒心,在手里藏了两枚铁钉。

其中一个看样子是随从的赫德人取出一整张熊皮,铺在两方之间的草地上。

为首的赫德人率先坐在熊皮上,伸手请杰士卡中校入座。

中校冷哼一声,也大马金刀坐了下去。

两个大男人同坐在一块熊皮上,大眼瞪小眼。

温特斯站在中校身后,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那赫德人开口,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大陆语:“先生们,交出携带的辎重,我允许你们带着武器和旗帜离开。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亚诺什将军已死,你们输了。”

[注:大陆语是联盟的称呼,也称为通用语。帝国治下叫帝国语。语出同源,只有微小的方言和口音差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河畔大营 听到亚诺什将军已死,温特斯的拳头无意识中攥紧。

独眼的中校不为所动,他嗤笑一声,问:“你把我叫出来,就为说这个?”

“交出携带的辎重,我将允许你们保留旗帜和武器离开。”赫德人重复了一遍开出的条件,看样子自信满满:“无论如何你们还活着,不算太糟,不是吗?”

“行吧。”中校不咸不淡地回答:“你等我回去考虑考虑。”

赫德人面带微笑,礼貌中夹着轻蔑:“阁下,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没人会来救你们,我的仁慈和慷慨同样也有限度。”

“还有别的事?”中校剔着指甲里的血垢,漫不经心地问。

“可否知道阁下尊姓大名。”

“约翰·杰士卡。”

“我是阿拉里克,司职豪格科塔,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千夫长。”

“幸会。”

“我也很荣幸与阁下交手。”

杰士卡中校态度消极,谈判很快草草收场。

从熊皮上站起来后,阿拉里克冷冷地说:“几位先生,就在我们谈话间,沙漏里的细砂正在一粒粒落下。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

返回大营的路上,杰士卡中校冷不丁问:“蒙塔涅少尉,你怎么想?”

温特斯实话实说:“交出辎重他们就真的会放我们离开?我心里没底。但我们的确应该有所准备。”

“你这样想就想错了。”杰士卡中校不屑地说:“赫德人这般牛逼,怎不直接来打我们?”

“他们大概只想要东西……”温特斯眉毛一挑:“唔,难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样。你觉得是我着急,还是他们更着急?”

少尉仔细想了想:“好像那个赫德人更急。”

“没错,我看他都急到快要尿裤子了!居然还大言不惭要我们投降?”

少尉满头雾水:“可他不是说……”

“他说你就信?”杰士卡中校哈哈大笑:“我还说我是他爹!”

温特斯回想那个赫德人的神色、做派,不禁有些恼火:“那个家伙,难道面不改色在和我们扯谎?”

“打仗,用什么招数都不奇怪。别以为赫德人淳朴,蛮子最是狡猾。”中校随口嘱咐:“那赫德人说的话别传出去,问就说是来劝降的。”

……

烽火已经点起,求援的信使也早早过桥。

杰士卡中校回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审俘虏,温特斯则回到本队,带领众人加固防御工事。

帕拉图人不分身份,都在埋头苦干。

营地背靠大河,原本就有壕沟、土墙,只是墙不高、沟不深。

但仅凭营地里的几百号人,累死也挖不出多少土方。

几个军官一商量,干脆不在墙壕下功夫,转而做一些立竿见影的工作。

所以众人正在拼命加高射击塔,并搜刮营地内的木材,削尖充当拒马。

当温特斯回到本队的时候,看到安德烈、巴德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

“这是在干嘛?”蒙塔涅少尉问。

安德烈抬手将一杆火门枪扔给温特斯:“看这个。”

温特斯一把接住:“怎么了?”

这是杆普通的火门枪,长木柄,发射装置是根短铁管。

温特斯看出一点端倪:一把长匕首插在枪管里,将火门枪变成一杆短矛。

“有点意思。”温特斯认真起来。

匕首塞得很紧,他废了点力气才拔掉。拿在手里他才发现匕首的做工尤其简陋,就是两块软木夹住的一根铁条。

“这小玩意今天算是救了我们的命。”巴德拍了拍身旁的年轻人:“巴荣纳,你给蒙塔涅少尉讲讲。”

巴荣纳十分紧张,说话磕磕绊绊:“这插刀我老家猎人打野猪用的。野猪有时候挨上一枪不死,猎人就把匕首插进枪里,当矛用。”

温特斯把匕首又插回火门枪,试着做了几个突刺。

巴德解释:“车队里有不少商人只有钩枪,我觉得这东西可能派上用场,便让铁匠给赶制出几十把。原本火枪开火后就是棒槌,可有了这东西就能当短矛用,今天倒是给了赫德人一点惊喜。”

“巴德和我在研究。”安德烈补充道:“如果给每个火枪手都配一把插刀,或许可以替代长矛手。”

温特斯露出一丝笑意,把火门枪递还给巴荣纳,摇着头说:“不行的。”

“为什么?”

步科出身的温特斯提醒两个骑科同期:“火门枪多轻?火绳枪多重?”

“什么意思?”

“火绳枪笨重,轻的十五斤,重的能有三十斤。射击都得用支架,怎么拿着当短矛用?长矛的重量也才五到十斤。”

安德烈不服,找来杆火绳枪试了一下,不再做声。

事实胜于雄辩,火绳枪太过笨重,重心也不适合搏斗,而且攻击距离短。

虽然是双手握持,但没法像花枪一样送杆,实际攻击距离与单手矛差不多,只有手臂加半支枪。

给笨重的火绳枪插上匕首当短矛,还不如倒着拿枪托砸人好用。

温特斯在一旁给伤口撒盐:“况且长矛少说也有两米五,火枪插上匕首才多长?长矛手的作用在于保护射手不受骑兵冲击,用短矛对付枪骑兵天然吃亏。”

“那这东西就没用?”安德烈不甘心地问。

“不好说。”温特斯想了想,说:“如果火枪的重量能降到十斤以内,这东西就有大用。另外,火枪手还要敢投入肉搏战。否则,我还是宁愿用戟和矛保护射手。”

安德烈忍不住嚷嚷:“那造十斤以内的火枪不就行了?”

温特斯无奈道:“哪像你说的那样简单!想给火枪减重,就得用更轻的枪管。枪管轻,管壁就薄,你不怕炸膛?或是少装药,那样威力又不够。”

“归根结底。”他总结:“还是需要更好的铁。”

……

午夜,月色晦暗,倒是满天星斗一览无余。

只有哨兵还没休息,河畔大营里的其他人已经沉沉睡去。

两个沉默的人影牵着马,悄悄溜出大营北门。

人咬着木棍,马上了铁嚼,温特斯紧跟在杰士卡中校身后,彼此间全靠手势交流。

中校执意不带卫兵,按他的说法人越多越容易出篓子。

两个军官就这样无声地离开军营,不知所以的人恐怕还以为他俩要逃跑。

夜深人静,唯有虫鸣,哪怕稍微有一点噪音都会传出很远。

温特斯和强运身上的所有金属器物都用布包裹着,中校也是。两人也不骑马,只是牵着缰绳慢慢走。

那场谈判后,赫德侦骑便在河畔大营附近游走,窥探虚实。

赫德人的小型马灵活迅捷、善于跳跃。用火枪弓弩打,打不着。派出骑兵反清,对方拍马就跑。

三番五次如此,搞得帕拉图人烦不胜烦。

温特斯的线膛枪又出问题,膛线挂铅,失了准头。好在贝里昂说他能解决,现在已经交到铁匠手里修理。

古代律法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趁着入夜后伸手不见五指,中校带上蒙塔涅少尉准备进行一次抵近侦察。

按中校的说法,之所以只带温特斯,一来是因为他有匹好马,二来是因为他没有夜盲症。

赫德人的营地与帕拉图军营之间只隔着一座山岗。

杰士卡和温特斯一直摸到山坡顶端,这里已经处于赫德哨兵巡逻范围。

山坡下,赫德人的营地灯火通明,不知在忙什么。

“我眼神不行了。”趴在地上的中校小声说:“你来数,数他们有多少营火。”

同样趴在地上的温特斯捂住左眼,另一只手拢在右眼前,努力辨认着远处的火光。

杰士卡小声对少尉说:“赫德人出兵,一队十丁。如果真是千夫队,少说也得有五十营火。”

“大队长,我都数到八十了!”温特斯压低声音回答。

“没数错?”

“现在数到九十了。”

“[和羊有关的粗鄙之语]”杰士卡中校突然骂了句脏话:“不会大荒原上又出现万夫队了吧?”

“什么意思?”

“走,有哨骑来了!”中校爬起来,抓着少尉衣服往后拖。

“等等。”温特斯纹丝不动,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营地。他突然也骂了句脏话:“[和水手母亲有关的粗鄙之语]!赫德人在打造攻城器械!”

“别废话了,快走。”

两人跃上战马,放开马蹄朝大营狂奔。

赫德哨骑察觉到异样,追了一段发现追不上,也就没有再跟。

回到大营的杰士卡问少尉:“最开始咱们遇到那伙赫德人,有多少骑?”

“近百。”

“大营外面遇到那伙呢?”

“差不多两百。”

“懂了吗?”

温特斯猛摇脑袋:“不懂。”

“赫德人不讲究齐装满员。”杰士卡中校面色阴沉:“一个图鲁实际上可能只有三四十骑。一个名义上的千夫队,实际能有六百骑就算阔绰。可我们遇到的这几队图鲁居然全是满编。这个豪格,看样子很可能也是满编。”

“所以?”

“赫德人以家庭为单位游牧,草场能养活的人少,男丁一多便要分家,部落也是。很少有部落能一口气拿出上千丁壮外出征战。如果不是我们运气糟糕到极点,撞上一个倾巢而出的大部落,那就是有人在号令诸部。”杰士卡瞥了少尉一眼:“上个有这等威望的人……还是阙叶汗,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温特斯还没出生,他也不是帕拉图人,对于杰士卡中校如临大敌的状态,温特斯并不能感同身受。

他现在更关心眼前的危机:“先别管什么阙叶汗了,长官!赫德人在打造攻城器械,这才是要命的东西!”

骑兵每队十人,

赫德人每队十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攻防 当赫德人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时,千里之外有另一群人也在忙碌。

塔尼利亚群岛主岛,鎏金河上游,维内塔控制的一侧,一座小型堡垒正在紧张营建中。

自西向东的鎏金河将主岛一分为二,以繁华和堕落闻名于世的金港便坐落在鎏金河入海口南岸。

以鎏金河为界,维内塔和联省各自占据半个主岛。

拂晓时分,太阳还没露尖。

冥河西岸的温特斯正在不安中等待赫德人下一步动作,鎏金河畔的堡垒已经显出雏形。

堡垒施工现场只有零星的火把照明。目之所及,上百士兵正在埋头挖掘壕沟,荷枪实弹的岗哨警惕地戒备四周。

“罗伊中尉!”负责此次任务的埃文斯中校找到属下:“按原计划,壕墙合拢后你们就正式进驻,切记……”

凄厉尖锐的哨子声打断了埃文斯中校的嘱托。

堡垒不远处的空地上毫无征兆跳出一个人影。

那人咆哮:“大维内塔!”

更多人从地上爬起:“Kazar!”

工地上的人奔向武器,堡垒周围的哨兵纷纷开枪,但无法阻挡维内塔人呐喊着冲过壕沟。

手持棍棒的维内塔士兵见人劈头盖脸就打,只有少数士兵还记着“不要打头”的命令。

攻方有备而来,守方突然遭袭。维内塔人势如破竹,一路冲到鎏金河岸。

当塞尔维亚蒂中将抵达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

除了少数人泅水逃跑外,大部分联省士兵被俘。

鼻青脸肿的联省士兵被绑成一串,蹲在壕沟里等候发落。

指挥此次突袭的胡安上尉提来一柄鲨鱼鞘、象牙把、珍珠装饰的佩剑,交给中将。

[注:去年的胡安中尉已获晋升,并调任第三军团]

“干得不错。”安托尼奥接过佩剑,命令上尉:“释放俘虏,武器和盔甲也还给他们。”

“缴获的武器、盔甲也要还回去?”

“没错。”

胡安上尉难以接受,他梗着脖子说:“长官,我们也死了人的!”

“上尉,绝对的仁慈或绝对的残忍,只有这两个选项。”安托尼奥耐心地解释:“我们同联省现在还是兄弟盟邦。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必再激怒他们。执行命令。”

胡安敬了个礼,一言不发地离开。

稍晚些时候,塞尔维亚蒂军团长见到了埃文斯中校。

埃文斯已不复早先的翩翩风度,如今须发凌乱、衣衫不整,看起来狼狈不堪。

将那柄奢华的小剑递给对方,安托尼奥温和地说:“中校先生,我想贵方越界了。”

埃文斯接过佩剑,避开中将的视线,闷声闷气回敬:“我们可从来没同你们划过界。这里现在是塔尼利亚行省的土地,以后也是。”

安托尼奥也不争辩,回头吩咐卫士:“给埃文斯中校牵一匹马来。”

“不必!我有腿,自己会走。”埃文斯态度倔强:“阁下,告辞。”

联省中校抬手敬礼,大步走入俘虏的队列中。

在他们身后,堂·胡安的百人队进驻堡垒,捡起镐头、铁铲,继续施工。

……

鎏金河畔的冲突暂告一段落,冥河西岸的双方又即将刀兵相见。

晨光中,千夫长阿拉里克挑着头盔,再一次来到营门前。

这一次会面,双方连马都没下。

阿拉里克径直问:“诸位先生,考虑得如何?”

“还在研究。”杰士卡砸了咂嘴,说:“不过我想到一个不伤和气的方案。”

“请讲。”

“遵循古礼,用一次马上比武分出胜负。你尽可派最能打的勇士,我们这边就派他。”杰士卡随手指向身后的蒙塔涅少尉:“你看这小子也不是什么膀大腰圆的魁梧壮汉,很划算吧?”

意外被点名的温特斯满脸震惊。

阿拉里克一言不发,冷笑着打马离开。

“您这又是何意?”温特斯气哼哼地问。

“他又不可能答应,就算真答应,你还怕输吗?你不是施法者吗?”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杰士卡轻哼一声:“你瞒得过民夫,还瞒得过我吗?别担心,大不了把桥一烧,撤到东岸去。”

“干脆现在就烧!”温特斯追问。

“烧个屁!”杰士卡抽了少尉一鞭子:“河上就这一座浮桥,烧掉它前方的大军怎么办?”

冬气肃杀,狂风骤起。猎猎西风裹挟着枯草,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连番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推着各式木械的赫德蛮子出现在地平线上。

军营里,卡曼神父和瑞德修士正在带领众人做最后祷告。

老修士一改平日嬉笑怒骂的做派,神情异常肃穆庄重。

卡曼神父用小扫蘸着圣水,向跪拜的众人施洒。

气氛所致,人群中的温特斯也单膝跪地。

他注视着手心上安娜的画像和雅典娜木雕,心想:“人遇到无能为力的事情,便会本能地求助。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心声,安娜,我只想回到你身边。”

祷告结束,温特斯扣好挂坠盒,轻轻将它贴在额头,又小心地戴回颈上。

千里之外的海蓝城,安娜·纳瓦雷从梦中惊醒,不知为何眼角有泪滑落。

……

……

正午时分,赫德人的第三次进攻被打退。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营地就在两百米开外修整。

十几辆大车趴在大营西墙三十步以内,车上满是弹孔和箭矢。

营地西侧的拒马桩已被赫德骑兵用套绳拔得七零八落。

赫德人还把拔下来的拒马桩通通拖走,不给帕拉图人重插的机会。

大营中央的板房被设为医疗所,重伤的帕拉图人被带到此处救治,轻伤的帕拉图人就在岗位处理。

“蒙塔涅少尉!”皮埃尔在伤员和尸体间翻找,大喊:“蒙塔涅少尉!”

“怎么了?米切尔先生?”卡曼神父刚给一名伤员取下箭头,不悦地询问大吵大嚷的小杜萨克。

众人之中,唯有卡曼受过正统外科医术训练。无论他愿不愿意碰血,此刻都得拿起小刀。

“中校让我来找蒙塔涅少尉!”皮埃尔情绪焦急。

卡曼正在清创,头也不抬回答:“蒙塔涅少尉清洗过眼睛,已经回去了。”

营墙边,杰士卡中校已经亲自找到蒙塔涅少尉。

满眼血丝的温特斯一边听中校说话,一边连连点头。

刚才的战斗,一名惊慌的火枪手刚把枪伸过少尉的肩膀,便莽撞开火。

巨响震的少尉头晕,火焰烧掉少尉半边眉毛。硝烟更是喷进少尉眼睛,令他一时失明。

夏尔和贝里昂立刻把温特斯送往卡曼那里处置伤势。

好在没有外伤,清洗双眼后,温特斯又第一时间赶回防线。

辎重队之前遗弃的马车,如今落入敌手。赫德人给车箱钉上夹板,夹板间灌土,用以遮蔽弹矢。

靠简易冲车掩护,赫德骑兵换上硬弓重箭抵近同帕拉图人对射,造成了大量伤亡。

只有三门一磅旋转炮的帕拉图人面对土车束手无策。

众军官十分懊悔没干脆烧掉废弃马车,之前他们还抱着一丝“将来把马车捡回来再用”的想法。

“得把那几辆板车烧掉。”杰士卡双目怒瞪,指向营墙外的大车:“你领人去,多带灯油、松脂,我把其他队的火枪手调来掩护你。”

“别了。”温特斯哈哈大笑,扣上头盔:“我倒更担心被您的火枪手打死!”

周围的其他人跟着发出哄笑。

温特斯是真怕被某个笨蛋一枪打中后背,但他必须看起来无所畏惧,因为“军官不怕,士兵才不怕”。

提着引火物,温特斯带着几个杜萨克骑马冲出营门。

远处的赫德人也发觉守军的动向,一队骑手飞快跳上马鞍,向温特斯几人逼近。

旋转炮率先开火,实心炮弹飞向赫德骑兵,只打起几团尘土。

其中一枚炮弹甚至从温特斯身前掠过,把少尉吓出一身冷汗。

一磅炮是大营驻军科林百人队的装备,都是提心后装子母炮。

科林中尉麾下没有专职炮手,科林也不是炮兵科出身。三门小炮纯粹是摆设,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拿来实战。

到板车边上,温特斯才发现赫德蛮子也不傻。

每辆板车都用水浇过,不仅木头饱吸水分,就连夹板间的泥土也是湿的。

“蛮子最是狡猾!”少尉忍不住大骂。

“怎么办?”

“烧!”

温特斯在强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马儿回头望了望主人,自觉跑向营门。

位置离墙壕太近,走营门还不如翻墙回去。

灯油、松脂一触即燃,然而吸足水分的木头却死活烧不着。

赫德骑兵转眼尖杀至近处,营墙后的火枪手和弩手纷纷射击。

板车就在营墙三十步之内,赫德人也不敢轻易靠近。他们就站在远处,朝板车旁的几人放箭。

赫德人的箭矢又快又准,逼得几人趴在地上躲避。

少尉眼睁睁看着车上的火苗越烧越小,他心里的火气倒是越来越大。

温特斯拍了下身旁的杜萨克:“撤!”

几人一齐朝身后跑,跳过壕沟,翻过营墙,回到安全区域。

“车上浇了水。”少尉摘下头盔,气喘吁吁解释。

“没事。”杰士卡眉头紧锁,但没有责备少尉的意思:“再想办法。”

“我有办法!”温特斯拼命控制呼吸节奏,双目一片赤红:“给我铁炸弹!”

铁炸弹就是装满黑火药的铁罐,极为笨重。但在据点攻守中往往有奇效,营中也有储备。

少尉要铁炸弹,但营地里的人们不明所以。

“给我铁炸弹!”少尉几乎是在怒吼:“还有铲子!”

他的士兵慌忙取来几枚用绳套装着的铁罐。

少尉夹着铁铲,提着四个加起来二十斤重的铁坨,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又翻出围墙。

不光是帕拉图人,这下连赫德人也傻眼了。

那队赫德骑兵原本已经撤退,半路看到有个甲士翻出围墙,不得已又折返回来。

温特斯挥舞铁锹,掘开夹板间的泥土。

赫德人下马放箭,仗着盔甲坚固,温特斯不理不睬。营墙后和射击台上的火枪手也开火掩护。

阴差阳错,对方不躲不避,赫德弓手反倒连发不中,总是差那么一点。

领头的魁梧赫德人见状气得大叫,他跳下马鞍,怒气冲冲推开其他弓手。

“弓!”赫尔首领大吼。

旁边的红翎羽骑兵取出铁脊弓,恭敬奉上。

只见赫德首领原地站定,一声暴喝将铁脊反曲弓开如满月,弓身嘎吱直响,弓弦绷到极限。

赫德首领聚精会神,福至心灵的瞬间,他松开搭扣。

这一箭有如神助,流星般飞向远处的帕拉图甲士,正中对方头盔。

一声金铁脆响,帕拉图甲士掉下马车。

“阔什哈齐!阔什哈齐!”赫德众骑欢欣鼓舞,齐声大喊射出这惊人一箭的男人的名字。

营墙之后的帕拉图人鸦雀无声。

阔什哈齐——马奶养大的魁梧汉子哈哈大笑,把铁脊弓扔给红翎羽,转身走向战马。

那铁脊弓已经变形。

突然,赫德人不喊了,反倒是壕墙后的帕拉图人放声欢呼。

阔什哈齐回头,震惊地看到那个甲士又爬上马车。

“[大陆语]去.你.妈.的!”那甲士甩掉手套,比出一个友好手势。

甲士的咆哮穿云裂石,响彻战场。

壕墙后的帕拉图人轰然大笑,也跟着甲士齐声大喊:“[大陆语]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几百人的叫喊汇聚成一个声音,在荒茫的原野上回荡,一直传到天空最高处。

连大河对岸的水鸟也被惊动,成群结队从苇草从中扑腾而起。

帕拉图人的士气一时间达到极点。

阔什哈齐的脸先涨红,又转白,最后发青。

他听不懂对面在喊什么,但意思已经清楚地传达给他。

旁边的红翎羽又急又怒,拔刀上马就要去和那甲士拼命。

“别去。”脸色铁青的阔什哈齐拉住红翎羽:“那家伙等着你去呢!”

温特斯把铁壳弹埋进马车夹层的泥土里,重新填上土。

铁壳弹的引线裹在麻绳里,短时间不担心受潮。

他点燃引线,远远跑开。

几声闷响过后,马车被炸得散架。填土的夹层彻底炸烂,崩起的土块甚至飞进大营中。

虽然还有车体还有残骸,但已经很难再拿着当掩体用。

温特斯爬过壕沟、翻过围墙,把瘪了一块的头盔摔在地上,喘着粗气怒吼:“再来!”

披挂整套四分之三甲往返冲刺,他已经濒临过呼吸。之所以强撑着不肯坐下,就是害怕一旦坐下再也站不起来。

“行了,你别去了。”杰士卡中校冷着脸说:“剩下的工,我安排别人干。”

“我带人去。”赶到此处的巴德平静地自告奋勇,他想了想,说:“如果是爆破的话,没必要用铁壳弹。可以直接拿整桶的火药炸。”

“可以,就这么干。”中校拍板:“扶蒙塔涅少尉去休息。”

杰士卡辎重队,最不缺的就是火药。

贝里昂和海因里希架上百夫长,往营地里走。

温特斯想甩开他俩,但刚才中那一箭让他剧烈头晕、恶心,无力挣脱。

沿途的士兵、民兵、民夫、商贩无言聚集在蒙塔涅少尉身旁,伸手触碰少尉的盔甲、头发、皮肤,划礼。

帕拉图人用这种方式分享少尉的勇气、意志和幸运,也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敬意。

杰士卡中校苦笑着自言自语:“这是勇敢还是鲁莽?”

一旁的夏尔自豪地大声回答:“当然是勇敢!蒙塔涅少尉在维内塔可是被称为‘血人蒙塔涅’,是维内塔最勇猛的军官!”

周围的帕拉图人跟着发出惊叹。

“血人是什么见鬼绰号?不好听。”杰士卡中校摇了摇头,随口说:“不如叫血狼。看他那模样……倒是真像是有狼血在胸膛里奔腾。”

[血狼蒙塔涅:WolfBloodMontagne]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援军 对手并非是有勇无谋的野蛮人——当天下午,温特斯对这一点愈发确信。

冥河军营东靠大河,考量地形的话,应当从南侧和北侧发动进攻。

河岸沿线地势起伏不平,防守方的射界被限制。

河流尚处冬季枯水期,裸露的河床就是一条天然道路,可以直达浮桥。

温特斯换位思考,如果由他指挥赫德人,他会佯攻西墙,主攻南墙和北墙。

同时在干河床布置一支精锐,等战斗进行到白热化时,发动奇兵突破浮桥和东门,包抄营内守军。

内外夹击之下,守军定然方寸大乱。再考虑到双方的兵力差距,攻下军营的伤亡不会超过三成。

不仅温特斯这样想,其他军官的想法也差不多。受的是相同的战术训练,几名军官的思维模式也大同小异。

于是乎,军营的防御便是基于此思路布置。

冥河大营原本就有一支常备军百人队驻防,便由他们负责守南墙。

温特斯负责守北墙,安德烈负责守西墙,巴德手下的临时武装人员负责守东门。

杰士卡中校统领骑兵队,酌情支援各处。

干河床之上,温特斯带人连夜挖出上千陷马洞。

陷马洞和田鼠洞差不多大,有马胫骨深。木桩砸进去、拔出来就造好一个。

效果十分阴损,飞奔中的马儿一旦踏进去,轻则折蹄,重则断腿。

一般没人用这招,因为马匹是珍贵的战利品。但形势危殆,得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考虑缴获多寡。

守军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但出乎所有军官意料,赫德人既不佯攻、也不分兵、更不从南北侧夹击,反而盯住西墙猛打。

营地西面是绵延的下坡路,看似可以发挥骑兵的冲击力,实际上却是一座靶场。

守军视野开阔,没有任何死角。

敌人从西侧进攻,拥有大量远程兵器的帕拉图人求之不得。

可赫德蛮子偏就推着楯车从西面杀过来。

甫一交火,负责防守西墙的安德烈立刻察觉异样。

风!

风向不对!

整体而言,两山夹地的春夏刮东风,风从塞纳斯海吹向内陆,带来降水和潮气。

但进入秋冬季节,风向却会调转,风从高地吹向大海,西风席卷大地。

赫德人把楯车一直推到营墙二十几步,乃至十五步以内。以夹土大车为掩体,顺风放箭,又准又狠。

安德烈麾下的火枪手开火后,硝烟却被西风倒卷,不仅呛得人喉咙肿痛、双目灼辣,还严重阻碍视野。

守军射手被硬弓重箭压制,带着套绳的赫德轻骑呼啸而来,营墙外的拒马被一根接一根套住、拔下、拖走。

冥河大营是一座能容纳上万部队的野战营地,防御方人手不足,安德烈手下百十号人甚至连西墙射击台都站不满。

赫德人不仅不分兵,甚至连试探性进攻也没有,只对准几个点拼命撕咬,切利尼百人队立刻招架不住。

杰士卡中校急调科林百人队和蒙塔涅百人队支援西墙。

第一次进攻,就有大胆的赫德骑兵翻过营墙,只是很快被围杀。

第二次进攻,赫德人又推上来几架小型牵引式抛石机,开始招呼守军射击台。

温特斯从没想过居然能亲眼看见抛石机重返战场。

然而只有几门打不准的旋转炮的守军,还真拿抛石机没什么办法。

安德烈带着骑兵冲了一轮,却被早有防备的赫德人截住。

三次进攻,赫德人耐心地狙杀火枪手、拔光拒马桩、杀伤射击台。

进退之从容,仿佛是娴熟屠户在给肉剔骨。

虽然营墙还没被真正冲击,但温特斯能感觉到本队民兵的意志已经濒临极限。

正午时分,营中军官开了次碰头会。

“下一次,赫德蛮就要动真格了。”杰士卡面色阴沉地说、

“下午更不好打。”巴德冷静地指了指太阳:“光向对我们不利。”

温特斯猛然醒悟,上午赫德人顺风但逆光。过了正午,日光、风向都将不利于己方。

“光线、风向都是旁的。”温特斯眉头紧锁:“我担心赫德人突入营墙,民兵和那些临时武装商人的士气就要崩溃。”

防守活地比防守死地还难。

前面两仗是在茫茫草原上结阵而战,众人无路可逃,只能搏命求活。

可当下在大营背后,正有一座浮桥通向冥河对岸。

过河、毁桥,所有人都安全。

生路就摆在眼前,没有人会不动心。

“要不然……”安德烈咬了咬牙,说:“干脆过河。”

“绝对不行!”科林中尉断然拒绝,厉声道:“哪个敢动浮桥,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虽然相处短暂,但科林·维克托的严谨仔细令温特斯印象深刻。

沿途其他营地收缴宿营费后,便对商贩寄宿不管不问。唯独科林中尉驻守的河西军营铁面无私,严禁任何外人入营。

然而沉默寡言的科林中尉,此刻激动到面红耳赤。

[注:帕拉图的姓名,姓在前,名在后。帕拉图人称为光荣传统,实际上是赫德遗风]

中尉言辞激烈,安德烈也来了火气:“浮桥这样重要,那为什么只留你的百人队驻守?留一个大队还用得着我们拼命?”

科林一时哑火,半晌才开口:“原本是有一个大队。”

“人呢?”

“诸部大帐早就退到西边两百公里之外!谁能想到赫德人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安德烈抡眉竖目,恨声问:“你们‘觉得’赫德人不会出现,就把大队调走?”

科林委屈地大喊:“上头急着用兵,我只是个百夫长,我有什么办法?调兵时我就坚决反对,可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赫德人还没攻过来,眼看守军要先内讧。

“够啦!闭嘴!”杰士卡中校一声暴喝。

安德烈和科林立刻噤声,坐回马扎,怒目而视。

杰士卡叹了口气,指着科林中尉说:“别人都在前面抢功,他在后边守桥。他自己都混成这副模样,命令压下来,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话,科林先是一愣,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安德烈脸上发灰,似乎联想起维内塔众人的处境,怒气也消散了。

“桥头堡,还是要守。”杰士卡定下基调:“守到守不住为止。”

碰头会一时安静。

“共和国待我不算好,海外服役十二年,我没有一天不带怨气。”中校咂着嘴,态度一如既往冷淡:“可没有她,我家还在给马扎儿老爷当农奴。没有她,我不是在打家劫舍,就是已经被绞死。所以这桥要守,守到不能守为止。”

科林中尉站起来,郑重地向中校敬了个礼。

“至于你们几个。”杰士卡用独眼看向温特斯几人:“帕拉图同你们只有怨,没有恩。按说你们不欠什么,但阴差阳错到我手下……”

中校起身,朝三个少尉深深鞠了一躬:“是我对不起你们。”

少尉们哪敢受这礼,紧忙离开马扎。

“你们只需坚守至我阵亡。”杰士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神情严肃:“我死后,你们直接回帕拉图。这封信能证明你们不是临阵脱逃,而是服从我的命令撤退。”

温特斯和安德烈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巴德沉默地接过信笺,向中校敬礼。

交代完后事,中校开始重新布置防御。

科林中尉的常备军百人队被调到西墙,负责防守最关键的位置。

巴德负责重整大车,其他人负责掩护科林的侧翼,其他三面营墙只留哨兵。

“蒙塔涅少尉。”杰士卡最后点了温特斯的名。

“是。”

“你负责在桥上布置火药桶,事不可为时就炸毁它。”中校冷冷道:“总之不能让赫德骑兵过桥。”

“是。”

“先生们,尽你们的职责,胜败犹未可知。”杰士卡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万一援兵来了呢?”

板房门被撞开,一路狂奔的夏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援兵,援兵来了!”

……

……

河西大营热闹非凡,人在后面追,猪在前面跑,帐篷一顶接一顶被撞翻。

散养的阉猪膘肥体壮,两个成年人都按不住。尤其还是饥肠辘辘的阉猪……上百头。

看着满营乱拱的肥猪,杰士卡中校鼻子都气歪了。

“援兵?”杰士卡中校少见失态,揪着夏尔怒吼:“这就是援兵?”

“确实是从东边来的援兵。”夏尔冤枉地说:“可我哪知道他们赶这么多猪过来?”

一个半边脸被暗红色胎记覆盖的男人正带人在军营内外抓猪,后面还有更多的猪在过桥。

温特斯赶到浮桥探明情况,他惊讶发现带猪过桥的竟是一位“故人”。

“梅森中尉?”

……

作为劳役牧场的负责人,理查德·梅森奉命押送肉畜。

河西军营的帕拉图人没有等来日思夜盼的援军,却等到梅森中尉的劳役犯人和三百多头猪。

“守?守个屁!”得知现状的梅森中尉大惊失色:“不跑还等什么?”

温特斯气急败坏:“别管守不守,先把猪弄走,营地都被搞乱套了!”

一连串急促的钟声传来,这是约定的信号。

“赫德蛮子来了!”

……

……

推着抛石机的赫德骑兵缓缓逼近,压迫感令守军喘不过气来。

大营西墙,炮位,赶鸭子上架的梅森中尉正在用跳眼法测距。

“行不行?”温特斯焦急地问。

“别吵!”梅森恼怒道:“要不你来。”

“前辈不是炮兵科出身?”

“养了几年猪,早都他妈忘光了!这炮连射表都没有,打个屁!”梅森大骂着垫高炮尾:“先打一发。”

……

劳役犯人、猪以及梅森中尉本人,通通被杰士卡中校征用。

杰士卡中校一口回绝梅森中尉“把猪撤到河对岸”的请求。

“现在别说人,哪怕是头猪过桥,我的人都会跟着逃。”中校也恼怒至极:“进营就不许走!”

猪被赶进干河床,猪倌劳役犯转行担架队,梅森中尉成了炮手。安德烈守在浮桥边,谁敢过桥就斩谁。

……

烧红的木炭贴上引火孔,伴随雷鸣闷响,炮身猛地一抖。

炮兵中尉携猪来援的消息已传遍大营,守军满心期待,屏息凝视。

然后眼睁睁看着炮弹从赫德人头顶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后面的山坡上。

壕墙之后寂然无声,这一炮实在歪得过分,温特斯也震惊地看向炮兵中尉。

“愣着干嘛!换子铳!”梅森厉声呵斥,继续垫高炮尾。

其他人还没回过神,胎记男人已经利索拆下空子铳,换上一枚新的。

提心后装炮的威力也许不足,但射速绝对没得挑。

又是一声雷鸣,这次射击稍准,炮弹砸进赫德骑兵后排队列,似乎有人落马。

“再来!”

这一次,炮弹飞入人群。守军的炮击越来越准,赫德人竟也有些慌了神。

终于,几次试炮之后,炮弹直接命中抛石机。

携带巨大动能的两斤铁球将临时赶制的木械打得散架,赫德人的抛石机直接被废掉一门。

土墙后的守军纷纷猛敲兵器、盾牌,呐喊助威。

三门旋转炮共有十二枚子铳。

梅森中尉每发一炮,帕拉图人便齐声呐喊一次。

十二枚子铳很快打光,号角声中,赫德人提速杀向营墙。

“拿铅子来!”眉发中满是烟灰的梅森中尉痛快大吼:“今天请赫德蛮子吃葡萄!”

……

科林中尉的常备军百人队最先承受冲击。

营墙由挖壕沟时掘出的土方垒成,比人略高。墙后有半米高的台阶,可以站人。

赫德骑兵囊土而来,迅速将几处壕沟填平。

越过壕沟的赫德人往上爬,手持刃戟的士兵朝下捅。

攻守双方第一次近距离搏杀,呐喊、嘶吼和惨叫不绝于耳。

位于折线形营墙两翼的民兵朝墙外开火,赫德人也用弓箭还击。

距离太近,赫德弓手瞄着面部射击,只要中箭非死即伤。

而他们的扎甲在这个距离面对守军的火枪也形同虚设。

一个赫德人从墙上跳下,落在戟尖上,当场毙命。但更多的赫德人紧随其后翻过营墙。

战斗变成肉搏战。

直到此刻,民兵才明白什么叫“常备军”。

身披半身甲、挥舞刃戟的士兵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个铁人,赫德人必须将他们拖倒,而后才能将他们杀死。

头盔上有特殊簪缨的科林中尉尤其引人瞩目,赫德人也注意到这名帕拉图勇士,拼上性命要将他围杀。

科林中尉和他的士兵肩并肩作战,咆哮着杀死一个又一个翻越营墙的赫德人。

然而科林中尉身边的戟手越来越少,赫德人却越来越多。

营门之上,夏尔紧张地问:“去帮他们吗?”

“不行。”少尉的神色冷峻:“赫德人的优势在于攻击宽度,如果他们只会猛打一点,这仗早赢了。他们只能靠自己……我们也是。”

防守者太少,营地又实在太大,守军根本没法控制所有营墙。

果不其然,远处黑压压的赫德骑兵分出两队人马,分别抄向两翼。

温特斯喃喃自语:“现在,轮到我们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破防 千夫长阿拉里克席地而坐,一言不发注视着不远处的桥头堡。

一个接一个赫德勇士翻过营墙,从视野中消失。

没人知道那低矮土墙的另一侧在发生什么,他们只能看见一团团硝烟升起,传到他们耳中的只有凄厉的嘶吼和惨叫。

几个浑身是血的赫德人从墙内爬出,壕沟边上的其他人开始往回跑,一个图鲁败下阵来。

阿拉里克挥了挥手,另一个图鲁呐喊着奔向冥河。

在豪格科塔身后,百余名身披重甲的赫德武士同样席地而坐。

他们在养精蓄锐,等待发动最后一击。

……

河西大营内的帕拉图人愈发绝望。

发起狠的赫德蛮子叠尸登墙,八个百人队轮番上阵,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西南方的营墙已被赫德人掘出十几米宽的缺口,全靠巴德用大车筑成一道内墙和蒙塔涅队的支援,才暂时抵挡住赫德人的进攻。

帕拉图人抱着兵器瘫坐在墙角,温特斯在他们身前走过,还活着的人默默向少尉点头致敬。

视线扫过他从狼镇带出来的儿郎们的面庞,温特斯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里守不住了。

城池的失陷都是从希望的破灭开始。

绝望的情绪弥漫在大营中,帕拉图人的斗志正在飞速瓦解。

但温特斯无法责备任何人,在他看来,这支民兵部队能坚守至此已是奇迹。

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一群被临时征召的本分农民,每日干着和民夫一样的苦力,领不到民夫一半的薪水。

现在,他们却困守在桥头孤堡,与上千凶残的赫德蛮子轮番厮杀。

温特斯牙关紧咬,脑海中回荡着一句话:“这样不行。”

催命般的钟声再一次响起。

“蛮子!”哨塔上的士兵声嘶力竭大喊:“朝着缺口来了!”

温特斯登上土台,看向墙外。

终于,赫德人也不耐烦了,阿拉里克的本队终于出动。

来的只是上百甲骑,冲锋的气势却如同滔天巨浪。马蹄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连大地也在颤抖。

杰士卡中校的骑队和科林中尉的残部也向营墙缺口飞速靠拢。

然而缺口处的民兵终于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切,一个人抛下武器转身,众人纷纷溃逃。

温特斯呼喊、阻拦,却无法制止意志已经崩溃的人们。

赶来的杰士卡中校勃然大怒,温特斯远远便听见对方的怒吼:“蒙塔涅!肃清逃兵!”

温特斯没有动作。

“肃清逃兵!”

温特斯抽出马刀,追上那个跑在最前面的逃兵。

他认出了那逃兵是谁,他认识逃兵的父亲,见过逃兵的母亲、妹妹。他曾经坐在逃兵家的餐桌旁,也曾同逃兵在一团营火旁取暖。

那逃兵回头望向他时,他看到的是瓦希卡惊恐的脸。

马刀挥下去的瞬间,温特斯颤抖了。他拧转刀身,刀面抽在瓦希卡后脑上。

瓦希卡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酷烈手段一时间震慑住了溃逃的众人。

“现在逃跑,所有人都得死!”温特斯勒马,厉声喝令:“返回阵线!”

杰士卡中校带着杜萨克赶到,骑兵无情地驱赶溃兵返回营墙缺口。

……

……

赫德甲骑的进攻最终被击退,车垒和营墙间留下几十具尸体。

战斗自晨至暮,目睹最精锐的图鲁也败退,赫德人缓缓撤走。

但所有人都清楚,赫德蛮子只是暂时撤退,他们在舔舐伤口、重整旗鼓。

当明天到来时,什么都无法阻挡他们攻下河西大营。

赫德人退兵后,跟随辎重队的商贩们请求将货车搬到河对岸,杰士卡中校不准。

“并非没胜算!”会议上,科林中尉抱着头喃喃自语:“赫德蛮子不过一个千人队。我们有六百多人,据营坚守,以一敌二,怎可能打不赢?”

温特斯忍无可忍,愤怒地打断对方:“那不是六百常备军,是农民!是车夫!是商贾!认清现实吧,中尉!守不住就是守不住!”

“什么意思?”杰士卡看向下属。

温特斯站起身,做了很大的思想斗争后,说:“我要把我的人撤到河对岸。”

科林愕然抬起头,他听见少尉的语气坚定而冷静,然而他看到墙壁上对方的灯影正如猛兽般狂舞。

杰士卡一撇嘴,后仰着靠上椅背,眯起眼睛问另外两个少尉:“你们两个呢?”

温特斯第一时间开口:“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有嘴。”杰士卡冷冷地说。

巴德把佩剑放在膝头,语速不紧不慢:“蒙塔涅少尉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我也是。”安德烈闷声闷气回答。

科林手足无措地起身,这个可怜的老实人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想兵变?可以。”杰士卡中校冷笑一声,把靴子架在桌上:“杀了我。”

房间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科林拉着温特斯的衣袖,几乎是在哀求:“别……别这样……”

“嘘!”温特斯示意学长噤声:“别说、别问。日后追责,只说我挟持你。”

少尉目光灼灼紧盯着中尉:“或者,你想死?”

科林打了个寒颤,摸索着坐回椅子。

“无论有什么义务,我的人都超额完成了。”温特斯看起来在对中校说,但更像是自我说服:“他们是领半饷的民夫,不是自愿吃兵粮的常备军。我不会让他们为了一座守不住的营寨送死。”

杰士卡轻轻摇了摇头,说:“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和士兵有私人感情。对于帕拉图而言,这座浮桥比一万条民兵的命都重要,你难道不懂吗?”

“去你妈的!你以为我在乎他妈的帕拉图?”温特斯突然爆发:“我在乎这桥?我在乎输赢?老子早就想这样干了!你以为我在乎你们这些狗屎?”

他扯着衣襟,歇斯底里地问:“你以为我想替你们打仗?你以为我在乎这身军服?”

暴怒中蒙塔涅一拳砸在墙壁上,板房跟着颤抖了一下,墙上的木板断成两截。

杰士卡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而愣住,他叹了口气:“杀了我,都随你。”

“我是在救两位的命。”温特斯解下中校和中尉的佩剑扔给巴德:“之后可以随意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绝不反驳。”

留下巴德看守两人,温特斯和安德烈离开板房。

出门后,安德烈拉住温特斯。

“要我说,还是干脆……”安德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往河里一扔,随我们怎么解释都行。”

温特斯摇摇头:“没必要,过河之后我就回维内塔,我也想家了。”

“真不杀?”

“不杀。”

“唉。”安德烈万般无奈:“行吧,等回家哥几个看看有什么小买卖做吧。”

“谢谢。”

“谢什么?”安德烈露出一排牙齿:“两肋插刀。”

……

当晚,蒙塔涅少尉取得杰士卡大队的指挥权。

河西军营立刻开始有序撤离。伤者在先,辎重在后,阵亡者遗体也被温特斯一并带走。

为了防止被赫德哨探发觉,整个过程不点灯、不生火。人马衔枚,会反光的兵器都被麻布仔细包裹。

梅森中尉似乎瞧出一丝端倪,但他什么也没说。

来不及拆除浮桥,干脆用火药爆破。辎重队最不缺火药,浮桥之上有数处炸点,随时可以引爆。

温特斯带领科林百人队的残兵断后,他在桥头布置了最后的车垒。

他没有贸然炸毁浮桥,这条横跨冥河的补给线干系重大,炸毁它很可能是给前方的帕拉图人判死刑。

温特斯在等待赫德人最后的进攻。

……

晨光展露,万里无云,天空呈现出一种苍蓝色。

这是适合杀戮的好日子。

正在排兵布阵的阿拉里克逐渐察觉出异样。

从西侧山坡向下望去,帕拉图人的军营了无生气,土墙后也看不到人影。

故弄玄虚?还是两腿佬逃了?

可远处那座浮桥还好好地横在冥河上。若是逃跑,为何不烧毁浮桥?

千夫长唤来侦骑,可哨塔对敌营异状的原因也一无所知。

“无论两腿佬有何打算。”阿拉里克下定决心:“今日一定破营!”

……

桥头车垒上,温特斯望见山坡上的赫德人动了起来。

不再分头出击、轮番上阵,而是所有赫德骑兵一齐发动。

看来赫德人已经不准备再消耗守军,他们要一锤定音。

“你们先走。”温特斯命令其他人。

士兵们敬礼,转身跑向河对岸。

温特斯想等到最后一刻。

赫德人的骑兵越来越近,转眼间已冲下山坡。

温特斯跳下车垒,骑着强运奔向第一个爆破点。

保留的火药捻有点长,温特斯稍微估算时间后,挥刀将火药捻砍断一半。

越到这个时候,他反而愈发不慌不忙。

赫德骑兵此刻已突破营墙。

“那个会说大陆语的赫德蛮子恐怕要气死了。”温特斯这样想着,点燃了火药捻。

裹缠在麻绳里的药捻开始“嘶嘶”燃烧。

温特斯踩住马镫,跃上鞍子,刚准备去下一处爆破点,却看到安德烈朝他狂奔而来。

“这是要干什么?”温特斯不解。

他挥手示意安德烈离开,安德烈却无视手势继续靠近。

温特斯看到安德烈的嘴巴大张,似乎在高喊。

可西风呼啸,他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距离拉近,逆风而来的喊声才散碎地传入他的耳朵。

“别……”

“炸……”

温特斯回头一看,神色大变,滚鞍下马,挥刀将正在嘶嘶作响的火药捻砍断。

砍断后,他还不放心似的,将还没烧光的火药捻踢进河里。

在他身后,刚刚突破营墙的赫德骑兵尽数撤离,背靠大营重新集结。

山坡棱线上,出现一个又一个骑兵剪影。

来者从反斜面突然跃上棱线,仿佛是龙牙兵从泥土中钻出。

温特斯不知道是敌是友,但从赫德人如临大敌的姿态判断,肯定是赫德人的敌人。

营墙前的赫德骑兵集结完毕后,朝着陌生骑兵发起冲锋,一开始便是全速。

山棱上的陌生骑兵始动,却是控制着马速,开始小步慢跑。

回到大营的温特斯这时才看清,来的陌生骑兵清一色长筒硬靴、黑色胸甲、莫里翁头盔。

赫德骑兵一拥而上,士兵跟着十夫长,十夫长跟着百夫长,百夫长跟着千夫长,几乎没有阵型可言。

而陌生黑甲骑兵的阵列却在小跑中逐渐成型。

他们以九排横列迎战,最前方由五名骑兵引导。

温特斯从未见过哪支骑兵能将步伐控制的如此精确。

黑甲骑兵前后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为左右距离的三倍。

于是五百余名骑兵的整体队列,横向宽度便是纵向宽度的两倍。

明明黑甲骑兵压制着马速,然而他们给人带来的震慑却远超过纵马奔驰的赫德人。

阿拉里克高举长矛,大声疾呼,冲在最前方。

再懦弱的赫德人看到豪格科塔此刻的模样,心中也会涌出勇气。

阿拉里克从未料到此刻会有这样一支敌人援军。

无论如何,这支援军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然而他们还是来了。

好在黑甲骑兵人数并不多。先解决援军,再回头攻打营寨,他依然能取得一场光辉的胜利。

“来啊!来啊!天神的子孙!”阿拉里克狂呼:“我们怎么会打输骑战?”

对面的黑甲骑兵也开始提速。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两个文明,两种骑兵,即将对撞。

阿拉里克俯在马背上,手中的长矛拼命向前伸。骑兵对冲,兵器越靠近敌人越有优势。

其他赫德骑兵也同样如此。

没有骑矛的赫德人主动减慢马速,留在后列,准备对冲后的肉搏战。

双方间距只剩几个马身,此时阿拉里克才惊讶地发现,黑甲骑兵手中握着的,既不是长矛、也不是刀剑。

他们统统双持两把怪模样的短铳。

“单手怎么放枪?”阿拉里克不解。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思考。

“咔哒!”

火星闪过,然后是红光、硝烟和枪响。

一连串的枪响。

是簧轮枪!

逼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时,前两排黑甲骑兵扣下扳机。

阿拉里克只感觉胯下、胸口一热,滚烫的鲜血从两处伤口喷涌而出。

前排的赫德骑兵超过半数坠马。

黑甲骑兵或是从靴中拔出另一杆短铳,或是干脆舍弃短铳,改用页锤、军刀肉搏。

硝烟、枪声和惨叫中,两股骑兵展开厮杀。

阿拉里克先是坠马,又被后面的赫德骑兵连番踩踏,已是濒死。

其实即便不被踩踏,胯下和胸口的两处伤口也够夺走他的姓名。

他的力量和精神在迅速流逝,临死前最后一刻,他心中只有不甘和疑惑。

“我没到三十岁就已经是千夫长,我怎么会这样早死呢?”

赫德诸部中最了解草原之外的一切的塔尔·阿拉里克——雄鹰暴雨,在无尽的悲伤中溘然长逝,享年二十九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游骑 赫德人四散而逃。

黑甲骑兵簇拥着一位头盔闪亮的军官来到杰士卡中校面前。

“到底还是我来救你小命。”头盔闪亮的军官说。

独眼的中校却毫不领情:“我倒想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能漏掉一整支千人队?”

“海外派遣也没能治好你这刻薄病。”对方笑道:“真是后悔捞你回来!”

那军官跳下马鞍,摘掉头盔,露出精心打理的胡须和一双野性的眼睛——竟是几个月前到狼镇追捕走私贩的罗德里克·卡斯特中校。

卡斯特和杰士卡对视良久,大笑着给了彼此一个熊抱。

……

峰回路转,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劫后余生的众人杀猪宰羊、开怀畅饮,暂时忘却死亡和伤痛,好好庆祝了一番。

狂欢结束便是善后。

清扫战场、掩埋死者、举行简单的葬礼。

赫德营地里遗留下不少马匹,除了一部分补充给失去战马的杜萨克,剩下的马匹连同缴获的战马统统被黑甲骑兵拿走。

其他战利品遵循约定俗成的规矩:小件归私,例如刀剑;大件归公,例如甲胄。

卡斯特中校瞧不上扎甲,便统统给了杰士卡大队。

鞍鞯一类零散物品直接卖给随队的商人。

“万物皆有价格”,商人逐利的欲望,令温特斯叹为观止。

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染血靴袍有人买;赫德人的臂环、银饰也有人买。

一个商人找上杰士卡中校,打包买走了所有的马尸。

马皮可以发卖;马肉切条腌好,还能转手再卖给军队;就连马骨头也有去处。

甚至还有一个商人以折扣价格收购赫德人的左耳,耳朵由他带回帕拉图换赏,士兵则可以直接拿到现钱。

一天前,这些人还是软弱可欺的平民,双股战战端着火门枪保护家当。

一天后,他们便化身为以战争为食的乌鸦,争先恐后啄向赫德人的尸体。

“创造财富最快的方式是建造一个帝国,比建造帝国还快的方式是毁灭一个帝国。”

温特斯已记不清在哪听过这句话,但眼前的一切让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

前路既已扫清,辎重队便要再次出发。

虽然杰士卡大队一度闹出“下克上”,但中校没有再提及此事,少尉们也闭口不言,大家只当无事发生过。

经历连番苦战后,有些商人觅得机遇,也有些商人不打算再往前走,他们就此返程。

辎重队的伤员也同他们一道返回帕拉图,有些不便行动的重伤员则留在河西大营养伤。

还有许多商人已经命丧刀下,他们被埋葬在荒原上,连块墓碑也没有。

他们的家当或是被其他人分掉,或是被忠诚的伙伴带回。

有人发财,有人倒霉,一向如此。

……

温特斯守在大营西门,注视着一辆辆马车缓缓驶出军营。

车队的长度比起刚渡过冥河时短了许多,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一辆载人马车驶过,车厢窗帘被拉开,窗框里是瑞德修士的脸,老神棍笑眯眯冲着温特斯招了招手。

温特斯想让瑞德修士跟着商人返回帕拉图,但老头拿毒誓云云搪塞他。

老神棍不肯回帕拉图,卡曼神父也不肯回帕拉图。于是两位神职人员继续随军,跟着辎重队进发。

科林中尉也前来送行,他找到蒙塔涅少尉,真诚地吐出一个词:“谢谢。”

温特斯只是摇了摇头。

中尉向少尉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科林中尉的百人队已经基本丧失战力,卡斯特中校答应会帮他请求军团派人来替防。

辎重队的双套马车全数驶离河西大营,温特斯跨上马鞍,准备动身。

夏尔和另一个人相互搀扶着从营地里跑出来,大喊着追上少尉。

“你们来干什么?”温特斯皱起眉头:“留下好好养伤。”

在西面营墙的残酷争夺战中,夏尔右腿被重箭贯穿。万幸没有伤到动脉和骨头,但也因此行动不便,被划为伤员。

“我要跟您去。”夏尔说。

“不行。”温特斯最开始没想到民兵也要上战场,他不忍心再把本威的弟弟带到危险的地方。

“您不让我去,我就跟在后面走。”

“胡闹!前面是好去处吗?”

夏尔梗起脖子,显然心意已决。

“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另一个头上包扎的伤员低声说。

直到另一个人说话,温特斯才认出是瓦西卡。

后脑挨重击,被打死还是打昏全看命。

瓦西卡侥幸没死,但那个爱笑爱闹的小伙子却已经被杀掉了。

温特斯本想拒绝,但他突然想起老神棍口中的“福祸相依”。

他以为在民兵队服役是好事,然而却把许多杜萨克带进冥河。命运是个婊子,谁知道未来会如何?

温特斯叹了口气:“一定要去?”

夏尔和瓦西卡点点头。

“找辆大车坐,就说我让的。”温特斯想了想,补充道:“瓦希卡,去找巴德少尉,请他帮你讨一匹赫德战马。”

“是!”夏尔高兴地大喊。

瓦希卡搀扶着夏尔,快步追赶大车。

一路吃用,辎重队的马车都已不是满载。

因此中校也开始允许民兵把武器放到车上并轮流坐车歇息。

一同出发的还有黑甲骑兵,卡斯特中校分出三个中队追杀赫德溃兵,他亲自带一个中队护送辎重队,这算是他给老朋友的小福利。

梅森中尉的赶猪队也加入辎重队。

四百多民兵和车夫、三百头猪、一百余辆马车、五十几个劳役犯、五个军官、两个神职人员外加一头狮子,从河西大营出发。

……

黑甲手枪骑兵的正式番号是第五“高原”军团、第二骑兵团,也可以叫卡斯特骑兵团。

面对荒原上来去如风的赫德轻骑,分散驻守补给线会被牵扯大量兵力,而且极易被逐个击破。

因而被动防御从来不在帕拉图军方的考虑范围内。

以游骑破轻骑,杀伤敌人的机动兵力,才是帕拉图军队领导层的一贯策略。

驰援河西大营的卡斯特骑兵团就是这样一支游骑部队。

这支部队平时在补给线沿途拉网巡曳,一旦有警便迅速集合支援。

整个骑兵团下辖四个中队,额定兵员七百二十人。

但同赫德千人队交战时,骑兵团只有五百余人。而现在还能继续作战的骑兵不到四百五。

这是因为骑兵难以补充,往往越打越少,所以战时骑兵部队总不满编。

除了四个作战中队外,卡斯特团在编制上还有一个后备中队,后备中队负责招募、训练和补充人员。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常备骑兵,仅是军官就有二十六名。

相比之下,杰士卡辎重队连民兵带车夫人数接近六百,可军官一共只有四个。

帕拉图自古盛产良马,骑兵传统深厚。

维内塔的常备军,骑兵只占一成到两成。像第三军团只有一个六百人的骑兵大队,去群岛时嫌浪费运力干脆就没带。

而帕拉图常备军超过四成是骑兵,第五军团有三个骑兵团外加若干骑兵中队。

奔马之国不仅骑兵更多,而且对骑兵还更加下本钱。

安德烈跑到卡斯特骑兵团逛了一圈,回来时嘴里不停念叨着:“人家那才是真正的骑兵!”

卡斯特麾下的骑兵最少也有三匹马,一匹乘马、一匹驮马、一匹战马。

有专门的枪匠随军,负责修缮、维护枪械。

不少骑兵还有跟班照料日常生活——跟班也是有乘马的。

相比之下,杰士卡大队的杜萨克骑兵简直寒酸到极点。

本来安德烈能带骑兵队美滋滋的,可自打见识过卡斯特团后就开始唉声叹气。

不过这种骑兵部队严重依赖补给线,行动也有些迟钝。但他们的战斗力足以弥补一切缺点。

……

辎重队一路向西,正如杰士卡中校所预料那样,沿途碰到的前三个营地都已被焚毁,储备的粮草也已被掠走。

第三个营地甚至有半个百人队驻防,地势易守难攻,还是没能幸免。

可第四个营地却安然无恙,这个营地小的可怜,只有一个十人队看守。

负责营地的军士称没有见到赫德蛮子,他们只是看到西边的烽烟,于是接力传讯。

在第四个营地会餐时,骑兵中队和辎重队的军官随口闲聊一路的怪事。

“补给线太长了。”梅森中尉抱怨道:“人都掉膘,何况猪呢?赶猪走了一百多公里,猪身上的肥膘都掉光了。”

骑兵军官格列上尉回答:“这也没办法,赫德一直都这样。你一打,他就跑,滑的像泥鳅。得抓住狠狠揍一顿,才肯签和约。”

“我想不通,赫德人为什么放过这个营地?更难攻的营地他们都拿下了。”敌人的行为模式令温特斯摸不着头脑。

卡斯特随口给温特斯解释道:“赫德蛮子缺乏攻城手段,一般不会攻打营寨,都是袭扰车队。万一被拖住——就像袭击你们那队赫德人,等游骑赶到他们就要大出血。”

卡斯特对于狼镇的驻镇军官印象深刻,能在荒原上再遇见他也很意外,所以他还是愿意点拨蒙塔涅少尉几句。

“恕我直言,以那个千人队的兵力,恐怕打哪个营地都不难。”温特斯说。

“这才是奇怪的地方,千人队行动实在太明显,很难藏住行迹。”卡斯特意外有耐心:“以往赫德人袭扰补给线都是以百人队为主。说实话,我倒是想看到赫德蛮子出动千人队。”

“为什么?”

卡斯特冷笑着回答:“蛮子聚成堆,杀着才痛快。追着十个百人队在草原上乱跑,哪有一口气歼灭一个千人队来的轻松?”

卡斯特中校恶狠狠啐了一口,总结道:“不怕蛮子来,我倒盼着他们来得多一点。”

……

一天后。

第五个营地。

卡斯特、杰士卡、温特斯……所有人都站在营墙上,目瞪口呆。

墙外,数不清的赫德骑兵正绕着营地奔驰。

轰隆的马蹄声震得人胸口发闷,连太阳都被马蹄扬起的烟尘遮挡。

小小的帕拉图营地深陷赫德骑海,就如同是惊涛骇浪中的一片舢板,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这已经远远超出千人队能有的阵仗。

示威般围绕营盘践踏三圈后,数以千计的赫德掠夺者向东扬长而去。

“这得……有多少?”卡斯特变得有些结巴。

“至少四千。”独眼的杰士卡面色也惨白。

“亚诺什将军干什么吃的!废物!”卡斯特面目狰狞,破口大骂:“居然他妈能漏掉四千骑兵?”

营地里的其他人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仍在心惊胆战。

“坏了!”温特斯悚然:“浮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侦骑尾随赫德大军一路到冥河,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浮桥已被烧毁。

河滩上到处都是焦黑的小船残骸。河西大营也一并遭焚,没有找到任何生还者。

留在营中的伤兵、商贾、科林百人队,全数遇难。甚至那些返回帕拉图的人们,恐怕也难以幸免。

好消息是,种种迹象表明敌人已经尽数过河,辎重队暂时安全。

可……这真的能算好消息吗?

老元帅曾说“战争中最困难的事情是猜测敌人的意图”。

久经沙场的老帅或能轻易洞悉蛮子的意图,但不是随便谁都有这等本事。

敌人落下棋子,温特斯才逐渐勾勒出全貌:从始至终,赫德人的目标都是那座浮桥,他们是要把战火烧回帕拉图。

……

战争开始后,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如何结束战争。

帕拉图想要结束战争,关键不在于攻城略地。

农耕民族的财富集中在城市,但赫德人以游牧为生,没有城池给帕拉图军队攻打。

杀伤兵丁、掳走人口、掠夺牧产,把赫德蛮子打疼、打哭、打服软,这才是帕拉图人的目的。

只要赫德人认输西迁,战争就会立刻结束。

且帕拉图并非同全体赫德人开战,而是每次只打最近的一部。

有时甚至会利用诸部间的矛盾,雇佣赫德人打赫德人。

尽管帕拉图人不愿承认祖上是赫德分支,但双方的战争模式却满眼都是游牧民族的影子,这点毋庸置疑。

近三十年来,赫德人内部一盘散沙。

诸部落每有战事往往拔帐远遁,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

最多出动小股轻骑袭扰补给线,等帕拉图人消耗不起自然退兵。

毕竟帕拉图人来了又走,同在荒原上的其他部落才是真正的敌人。

因此包括温特斯在内,所有人都以为最先遭遇的百夫队是先头部队,把次日追来的阿拉里克部当成主力。

然而实际上,赫德人这次出动了一支真正的大军,至少半个乃蛮[万夫队]。

同帕拉图人打到天昏地暗的阿拉里克千夫队,才是真正的前哨。

……

此前众军官最坏的估计也不过是被赫德人截断后路。

得知数千赫德骑兵东渡冥河,卡斯特中校险些气到昏厥。

冥河东边是什么?是百公里宽的无人区。然而越过这一百多公里,就是帕拉图本土。

赫德人……朝着帕拉图去了,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们。

时隔三十年,赫德劫掠者的铁蹄又将踏上帕拉图的土地。

卡斯特中校当即向前方、后方派出通讯兵。

然而浮桥被毁,通讯兵只能去上游绕路过河,已经来不及了。

消息实在太过冲击,队伍里的帕拉图人都有些恍惚,就连温特斯初听也一阵眩晕。

帕拉图人打胜仗太久,久到他们已经忘记赫德人也有牙。

上一次赫德人打进帕拉图的时候,杰士卡都还只是牙牙学语的幼童,营中大部分人甚至还没出生。

这三十年来,帕拉图对于赫德诸部一支保持绝对的压制。

帕拉图人挥拳,赫德人后退,帕拉图人再挥拳,赫德人再后退。

一次又一次胜利中,帕拉图人建立起战无不胜的信心。

温特斯所见,在车阵中、在营墙后,无论战况多凶危,帕拉图人对于这场战争最终的胜利都从未有过怀疑。

现在,温特斯正亲眼目睹这种自信心开始瓦解。

不止一个十夫长跑来找他,隐晦或直白地询问是否要撤回帕拉图。

但这件事,温特斯没有决策权。

……

骑兵中队和辎重队的军官紧急开会,商议下一步行动。

会议气氛凝重,军官们沉着脸一言不发。

见无人开口,卡斯特中校大怒:“都哑巴了?从军衔最低的开始,一个一个说!”

又是一阵沉默,温特斯站了起来,在场大概没人比他军衔低。

“好,就从你开始!”卡斯特一拍桌子:“然后是你右手边那个。”

安德烈顿时变成苦瓜脸。

“我认为。”温特斯尽可能简洁:“应该往西走,去找大部队。”

空气骤然降温。

“理由?”杰士卡中校的眼皮跳了一下。

“浮桥已毁,过河只有两条路。要么绕到上游,要么造船渡河。绕路太远,造船费时。我们不知道这附近还有多少赫德人在游荡,去找大部队更安全。”

“你如何知道大部队没溃败?”

“因为过河的敌军身上还是扎甲皮袄。”温特斯回答:“赫德人不浪费任何东西。若是前方大军已败,他们身上肯定不止那些破烂。”

“说的没错!”卡斯特随即出言赞同:“赫德人哪来的本事吃掉两万大军?定是剑走偏锋,下了一着险棋,此战还没败!”

在场的其他人看向杰士卡,如果他持相同意见,那也就不必再讨论。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独眼的中校突然苦笑着摇头:“这是老元帅的战策,什么时候赫德人也学会了?”

基调定下,众军官商议决定立刻动身,同时派出游骑收拢卡斯特团的另外三个中队。

因为沿线的补给营地大半被洗劫一空,所以卡斯特的骑兵会跟随辎重队行动,获取补给的同时也提供保护。

随队商人已被吓破胆,纷纷想要回家,可此刻已经由不得他们。

两位中校担心脱队商贩会泄露辎重队行迹,所以将商贩的大车和挽兽全数强征,人也编入民兵队。

不知不觉间,帕拉图人的心态已悄然发生变化。

在遭遇赫德大军前,帕拉图人把补给线视为后方,只是偶有袭扰。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看似还是那片苍茫的荒原,但在重新启程的众人眼中却处处暗藏杀机,每一道山坡后仿佛都有赫德人的伏兵。

辎重队改换路线,卡斯特把侦骑撒出二十公里远,所有人神经紧绷,甚至不敢在白天生火——因为荒原之上炊烟太过醒目。

无分士兵民夫,都只能入夜后用土灶做饭。

倒是贝里昂打造的铁炉的优点彰显出来。

铁炉没有明火,隐蔽安全,不会留下灶坑。因为耗燃料少,所以烟也很小。

越是资深的军官,越觉得这铁炉妙不可言。

对于饥饿、寒冷、疲惫的士兵而言,没有什么比一碗热汤更能提振士气。

卡斯特中校更是把铁炉里里外外检查个遍,啧啧赞叹不以。

“你是铁匠?”中校冷不丁问贝里昂。

“学徒过两年。”

“没结婚?”

“禀大人,没有。”

“来我这干。”卡斯特大大方方招募贝里昂:“给你个军士做,保你三年攒出老婆本。”

一旁的温特斯没想到堂堂中校竟直接挖他的墙脚,条件还如此慷慨。

军士在诸共和国的含义略有差异。在维内塔,军士就是十夫长的代称。

但在帕拉图,军士介于十夫长和百夫长之间,是极好的职位。资深军士的薪金甚至高过低阶军官。

听到卡斯特的话,温特斯竟有些紧张,他是真舍不得这样一个好厨子。

贝里昂愣了一下,木讷地回答:“承蒙大人抬爱,我还有个弟弟在家,我舍不下他。”

卡斯特中校轻哼一声,他亲自开口招募已是给足面子,不可能再多说什么。

临走前,卡斯特回头问:“这炉子有什么名头吗?”

“有,叫索亚炉。”贝里昂眼圈有些泛红:“是我父亲设计的。”

当天晚上,铁匠贝里昂从少尉手中接过烧火棍,光荣晋升为骑兵团暨辎重队军官食堂专职炊事员,彻底从勤务和作战中解放出来。

他马上就成为了队伍里受到最严密保护的人,甚至比两位校官还安全。

……

谨小慎微行军三天后,前出的侦骑迎面遭遇友军斥候。

在友军斥候身后是四十个骑兵中队,超过五千名轻重骑兵。

随后,阿尔帕德少将带着亲卫火急火燎来到辎重队,向两个中校询问情报。

大队赫德人马的行动不可能毫无痕迹,察觉到敌人动向的帕拉图军队立刻派出全部的骑兵追赶。

可还是晚了一步,赫德渡过冥河三天后,追兵才终于赶到。

得知浮桥已被赫德人焚毁,阿尔帕德少将顿时暴跳如雷。

进一步得知赫德劫掠者东渡冥河,径直杀向帕拉图后,阿尔帕德少将更是差点被当场气死。

鬓角花白的阿尔帕德把两中校骂得狗血淋头。如果怒火有温度,杰士卡和卡斯特早就被烤到外焦里焦。

但桥已经被毁,说什么都晚了。

阿尔帕德只能先和步兵大部队汇合,再做打算。

杰士卡和卡斯特被少将痛骂时,他们的下属就在后边立正。

杰士卡中校受辱,令温特斯有些不舒服,他忍不住对其他人说:“明明是前边没拦住赫德人,倒是骂我们骂得起劲!”

“不是这么回事。”骑兵中尉科苏特摆了摆手。

在同一个锅里搅勺多日,骑兵团的尉官们已经和温特斯几人混得熟稔。

“那是怎么回事?”

“阿尔帕德少将路上已经击溃了三支赫德千夫队,否则也不至于来的这样晚。”科苏特中尉低声解释,他补充道:“我听第一团的人说的。”

温特斯瞳孔猛然扩张:“还有三个被击溃的千夫队,再加上过河的赫德人,那不等于是……”

“没错。”科苏特擦了擦额头的汗:“一个乃蛮,实打实的万夫队。”

“上万骑兵!怎么可能在荒原上藏住?”

“那还用说吗?分进合击。”科苏特叹了口气:“赫德人的看家本领。”

……

性急的阿尔帕德少将撇下慢吞吞的辎重队,带领骑兵先行同大部队会合。

又经过十四天的艰难跋涉,杰士卡辎重队才最终抵达目的地。

太阳西斜,赤霞遮天。

温特斯骑着强运慢步爬上山岗,帕拉图大营出现在他视野中展露无遗。

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这一仗为何会拖延如此之久。

就在帕拉图大营正面,一座土城静静屹立在荒原上。

赫德蛮子……筑了一座城。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山河相间,非凶即险。

两条银蛇般的湍急河流汇成一股,赫德人的土城就筑于两河合流处的高地。

辎重队初至大营,军团派情报股的贝洛少校带军官们观敌。

贝洛带领众人谨慎地停留在城墙半公里外。

远处的土城除略显简陋外,看起来与寻常城寨没什么不同。

土城地势较四周高,外人无从窥探城内动向,只能看到城墙上有人影走动。

城池上空炊烟袅袅,似乎正在生火造饭。

贝洛少校用马鞭指向城墙:“先生们,那里就是‘边黎’。”

“边黎?何解?”杰士卡中校问。

“蛮子都这样叫,据说意为两水交汇。”贝洛解释道:“用我们的话来说,或许应该叫汇流城。”

“这里看不清楚。”杰士卡中校扬起鞭子:“再靠近点。”

贝洛少校急忙阻拦:“班长!不行!”

“靠近点看也不行?”

“城里的蛮子有火炮!”

“火炮?”杰士卡眉毛直立:“哪来的?赫德人会铸炮?”

贝洛苦笑道:“蛮子应该还没这本事,推测是有人走私给他们。”

“城里有多少赫德守军?”杰士卡中校轻轻扯着缰绳。

“很多,具体是多少也不知道。”贝洛叹了口气,回答:“几百里内,没西逃的蛮部全都跑进了边黎城。”

“围城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半月。”

“一个多月?赫德人还没饿死?”

“我也奇怪。”贝洛少校一摊手:“说不定蛮子早就断粮,炊烟只是在迷惑我们。”

温特斯大为不解,忍不住问:“赫德人既然敢筑城坚守,难道存粮两个月都撑不住?”

安德烈、梅森等人竖起耳朵,他们有同样的疑问。

贝洛少校闻言没有直接回答,反倒皱起眉头看向少尉,神色中仿佛在问“你不懂吗?”

杰士卡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他是维内塔人。”

“噢,原来是这样。”贝洛哈哈大笑,顿时眉头舒展。

温特斯和安德烈顿时来了火气,梅森中尉也面有尴尬。

巴德抢在其他人之前开口:“少校阁下,我们确实不懂,还请不吝赐教。”

“赫德人主要喝奶,辅食肉。”杰士卡中校开口说道:“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风险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过去赫德人一遭灾,就要到帕拉图劫掠的原因。”

贝洛少校给温特斯几人解释了其中的逻辑:帕拉图人可以靠存粮度日,但赫德人不行。

与“茹毛饮血,酗酒啖肉”的蛮族印象不同,赫德人主要以奶为生,靠野菜和游牧途中播种的野麦作为补充,穷一点的赫德牧民连肉都很少吃。

因此赫德人没法据城坚守,如果选择困守城池,无处觅食的牲畜只会比人更快饿死。

没了牲口,赫德人最初或许可以靠吃肉坚持一段时间,等牲畜尸体也吃光的时候,那他们就只能吃人了。

而且以牲肉为食,就算能坚持到帕拉图人退兵,赫德人也会元气大伤。

这也是为什么看到赫德人筑城坚守,劳师远征的帕拉图人不仅不急,反而慢条斯理围困打消耗战的原因——就算帕拉图人的补给线再长,也一定是赫德人先撑不住。

但现在数千赫德劫掠者东渡冥河,形势陡然逆转。

……

赫德大军渡河的消息送达围城大营后,帕拉图军队的领导层立刻陷入分裂状态。

支持撤兵的军官围绕在塞克勒准将身边。

撤兵派认为当务之急是回援帕拉图。两个常备军团尽数出动,此刻帕拉图没有任何野战部队能迎击数以千计的赫德铁骑。

一想到残暴的赫德大军此刻正在帕拉图烧杀掳掠,众军官心如刀绞。

塞克勒准将的声音振聋发聩:“你们难道要放任蛮虏劫掠帕拉图?!再多的土地,能弥补帕拉图的损失吗?再不回救,蛮子就要打进诸王堡了!”

另一派则以阿尔帕德少将为首,主张继续围城,甚至立刻对边黎城发动强攻。

“现在撤兵,就是功亏一篑!”阿尔帕德少将咬牙切齿:“蛮子马上就要撑不住了!蛮子捅我们一刀,我们要狠狠捅回去!怎么能现在撤兵?现在撤兵也晚了!攻城!赫德蛮子杀一个帕拉图人,我们就杀十个赫德蛮子!”

高级军官大多认为应该继续攻城。

支持撤兵则主要是少校及以下的军官,他们级别较低,但拥有更广泛的支持。

从通讯兵送来噩耗开始,两派便争执不下。

统领全军的亚诺什上将也迟迟未能决断。

直至杰士卡辎重队抵达,帕拉图人仍在同赫德人隔墙僵持,大军愈发躁动不安。

对于大人物们火星四溅的碰撞,温特斯并无太多实感。他只是一名小小少尉,还没资格参与路线争论。

不过,他升官了。

……

……

清晨的天空湛蓝。

地上凝结着白霜,远看原野一片白茫茫。

荒原迈入深冬,这段日子正是一年最苦寒的时候。

所以杰士卡大队押运的马车中,有数辆载着专供高阶军官的鸭绒被褥和羊毛大衣。

温特斯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木箱都钉得严严实实,还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严禁私启”封条。

还有果酱、烟草、白面粉、葡萄酒等等“军需品”,都同粮食和火药一样,占用宝贵运力千里迢迢从帕拉图送到这荒原上。

得知拼命保下来的是这些东西,温特斯发自内心后悔没让赫德蛮子一把火将马车统统烧掉。

此刻在蒙塔涅少尉面前,衣着五花八门的民兵站成松垮的队列,等着新任长官检阅。

许多民兵裹着从赫德人尸体上扒下来的皮袍,乍看上去完全认不出是帕拉图人。

天气太冷,缺乏御寒衣服的民兵只好有什么穿什么。

他们从家中出发时还是怡人的秋日,那时没人想到这仗会拖延到今天。

清点过人数,照例该长官讲几句。

温特斯看着冻得发抖的民兵们,说:“你们的前任百夫长马切洛少尉,是我的朋友。”

提到阵亡的马切洛,小操场上鸦雀无声,众人的眼睛变得更加黯淡。

一些在之前的作战中缺员的民兵队补充被给杰士卡大队,随军商贩也被强征入伍,同样编入民兵序列。

如今杰士卡大队不仅恢复至满编,甚至得到了加强。

因为民兵缺乏军官,温特斯晋升为“二百夫长”,兼领两支重整的百人队。

在温特斯看来还是老问题:指挥体系没有任何冗余,一旦百夫长阵亡无人能接替。

默哀后,温特斯再次开口:“信任我,我也决不会抛弃你们。”

面面相觑,反响平平。

“我讲完了。”温特斯明白空话无益:“另外,今天中午吃酱炖猪肉。”

……

荒原上少见大面积的森林,只有零星的小片树林和灌木丛,大部分是草甸。

边黎城附近的树木更是早早就被赫德人砍伐一空。

这导致帕拉图人极度缺乏木柴,甚至要去挖赫德人砍过的树根。

民兵只能得到很少的取暖燃料,入营以来他们都在吃干面包、喝冷水。

甚至只是听到“炖猪肉”这个词,许多人就已经不自觉流下口水。

等到中午时分,看到宪兵抬着铁锅走来,众人才真的相信蒙塔涅百夫长所言非虚。

闻到炖肉的香气,竟有民兵开始默默流泪。

一碗热汤、一块猪肉、一个面包,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已经令人别无所求。

领走自己那一份,甘水镇的民兵伊什就近找到个避风的地方,开始享用这宝贵的一餐。

他先小小品尝了一口肉汤,热乎乎的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令人整个身体都变得暖洋洋的。

直到这时,伊什才真正确认他不是在做梦。

他没有再饮,而是开始小心翼翼把面包掰碎,泡进汤里。

身旁的同乡有些遗憾:“可惜肉不怎么肥,不然可真是美的很。”

前面一个陌生狼镇民兵听到这话,面带冷笑转过身来:“有的吃就不错了,知道这猪走了多少里路吗?没有血狼,你们连猪毛都吃不着,抱怨什么?”

“血狼是谁?”

“血狼就是蒙塔涅大人,我告诉你,在我们狼屯那时候……”狼镇民兵谈兴大发,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一股脑添油加醋讲了起来。

狼镇民兵见过两头凶兽的尸体,他根据别人说的故事混杂着想象讲,讲得仿佛血狼生撕巨狮时他就在现场一般,听得伊什的同乡阵阵惊呼。

“想不到蒙塔涅长官居然这般……”伊什的同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合适的形容词,他看着狼镇民兵肃然起敬:“老哥,您能在蒙塔涅长官手下当差,也是够厉害了。”

“嗨,哪里。”狼镇民兵脸色微红,不知是太冷还是别的原因。

他突然凑到伊什同乡身旁,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听说蒙塔涅大人在海那边的一个岛上的时候……”

这次,故事从半真半假,变成纯粹的道听途说。

伊什小口啜饮肉汤,悄悄地听着。

……

温特斯尚不知道自己风评被害,他正在亲手给麾下民兵分肉,看着众人大快朵颐,他心中洋溢着自豪感。

猪是从梅森中尉手上讨来的,梅森带着四百多头猪从牧场出发,一路走、一路死、一路吃。

到最后,活着抵达前线大营的猪不到一半,但还是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只可惜这些猪走了几百公里路,练出一身腱子肉,壮的像野猪一样,确实不怎么肥。

温特斯手下的百人队正在饱餐时,另外一群人正在决定他们的命运。

塞克勒准将再也无法忍受无休止的争论,带领手下闯进亚诺什上将的军帐。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讨个说法。或是打或是撤,绝不能再干耗下去。

但闯进大帐后,塞克勒看到的是奄奄一息的亚诺什将军。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扩大会议 那个钢铁般的亚诺什将军不见了,那个声如洪钟、昂首阔步的硬汉不见了,军榻上只有一个气若游丝的老人。

看见眼前的一幕,塞克勒准将竟惊到失语。

闻讯赶来的阿尔帕德少将踩着塞克勒的脚印冲进大帐,然而已经瞒不住了。

“怎么回事?”塞克勒嘴唇哆嗦着。

“先是伤寒。”阿尔帕德走到床边,给老人掖好被角,低声说:“然后是中风。”

塞克勒冲向阿尔帕德,狠狠扯住对方衣领,暴怒已经让他失去理智:“你好大的胆子!敢隔绝内外!你……你竟敢隐瞒不报!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尔帕德被学弟如此冒犯,却丝毫不生气,他沉默地同塞克勒对视。

比起亚诺什将军失去指挥能力,阿尔帕德一派无所顾忌的行事更让塞克勒惊怒,这已经和兵变没有区别。

塞克勒胸膛剧烈起伏着:“多瞒一天,就多围一天?下一步你们想干什么?瞒不住那天你们想干什么?把我们都杀了?说话啊!”

“发完火了吗?那就听我说。”阿尔帕德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拿开:“亚诺什将军中风的消息一旦扩散,军心定然动摇,只会给蛮酋[亚辛]可乘之机。”

“闭嘴!”塞克勒怒不可遏:“将军重病,我们就该立刻撤退!你隐瞒消息,就是为了把这场仗继续打下去!就是为了再拿一颗将星!你为了一己私欲,置大军的安危于不顾,阿尔帕德·杜尧姆!我跟你势不两立!”

阿尔帕德少将发出不屑的嗤笑,他随手拖过一张板凳,好整以暇坐好,问:“你觉得我是为了权力?地位?将星?”

塞克勒一言不发,他几乎喷出怒火的双眼就是答案。

阿尔帕德拍了拍马裤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只要你支持我,这仗打完我就申请退役,回家养马种花。”

回答少将的只有从鼻腔深处发出的一声冷哼。

对方显然不信,但阿尔帕德也懒得再赌咒发誓,他盯着塞克勒,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塞克勒一愣,怒火稍微缓和,但还是没开口。

“我告诉你,这一仗不是为了土地、奴隶、金钱、权力——和那些统统无关!”阿尔帕德扬手指向赫德土城坐落的方向:“我们就是来打这座城的!”

阿尔帕德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筑起这城的人,他十八年前骑一匹老马给我当侦骑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他。他十五年前还只有五十户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他记在名单上。这些年来,我眼睁睁看着他如雪崩般在草原上越滚越大,连晚上做梦都会惊醒。”

塞克勒没想到对方会讲出这样一番话,一时间被少将的气势所压制。

“共和国现在就是睡在柴堆上的醉汉。”阿尔帕德咬牙切齿:“我才不在乎什么将星!我来这里,就是要铲平赤河部!我是在给共和国灭火!塞克勒将军!”

……

无人知道阿尔帕德和塞克勒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反正当天下午,军中所有校级军官都被召集参加扩大会议。

虽然说扩大会议,不过再扩大,也扩不到温特斯这些尉官身上。

杰士卡中校倒是去参会了——虽然中校当前属于卑微的民兵序列,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校官。

中校前脚刚去开大会,温特斯、巴德、安德烈和梅森也聚在帐篷里开起了小会。

梅森和他的劳役犯们正式被划归杰士卡大队,难兄难弟如今抱团取暖,彼此倒还有个照应。

帐篷里没有外人,几人围着索亚炉,无所顾忌地议论起来。

“我看还是谁也压不住谁,否则不至于搞军事民主。”梅森捧着一杯热水,咂嘴道:“说不得还要使出匿名表决这招。”

温特斯把靴子放到铁炉边上,随口说:“是打是撤,拿定主意总比干耗强。”

正在伸手烤火的安德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现在帕拉图军中的不安和躁动,没有人比底层军官更了解。

士兵中甚至出现了自残的案例,许多人都在悄悄收拾行装。

“我估计还是要打。”梅森打了哈欠:“我听说之前陆续放了四波奴隶进城,要是就此撤兵,日羊佬不是亏死了?”

安德烈来了兴趣:“放奴隶进城,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在我们来之前,阿尔帕德将军下令把抓的奴隶赶进边黎城——当然是老弱病残那些。城里的赫德人倒是有骨气,照单全收。”

帐篷里一时安静,只听见炉膛里的木柴在哔哔剥剥燃烧。

……

驱赶老弱病残入城,是一种“极不体面”的围城战术。

放人入城,等于平添消耗储备的嘴。不放人入城,防守者的斗志便会被削弱。

个别时候,守军甚至会主动驱赶老弱病残出城,随之而来的便是人间惨剧。

温特斯对此心知肚明,他不仅听说过,而且亲眼目睹过。

古萨围城战,缺乏补给的守军决然将“无用的嘴”赶出城,然而他们旋即又被围城军队赶回。

无处可去,饥饿而恐惧,那些可怜人在城墙和围城壁垒间整整游荡了八天。

温特斯从未见过比那些人更绝望的人类,他们最后没有一个活下来。

城里的赫德人竟敢放人入城,虽不明智,但隐隐让温特斯感到一丝钦佩。

……

巴德突然皱起眉头问:“塔尼里亚现在已经不买奴隶,帕拉图人还捕奴吗?”

群岛已被联省和维内塔瓜分。联省允许奴隶贸易,但禁止在联省境内蓄奴,维内塔更是干脆全禁。

“是吗?我消息不通,倒不太清楚。”梅森微微发愣:“不过岛民不买,还可以往金顶山脉南边那几个公国卖嘛。赫德奴隶可是抢手货,他们都是异教徒,奴役他们没有道德压力。”

帕拉图人的捕奴传统向来为其他盟邦人所诟病,同时也是“高地人都很野蛮”这个刻板印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让帕拉图人把你抓走当奴隶卖掉”是海蓝市民的经典吓小孩用语。

但温特斯来到帕拉图才发现,奔马之国境内反而几乎见不到赫德奴隶,全都拿去出口了。大概是离得太近,怕赫德人跑回去。

梅森想了想,补充道:“也用不着同情赫德人,早年他们一样抓帕拉图人当奴隶。只不过这些年战况一边倒,赫德人被打得嗷嗷叫,也就只有帕拉图人掠赫德人为奴的份。据说赫德人本身还会互相捕奴……嗨!这账,算起来没头。”

梅森中尉的话另其他人唏嘘不已,赫德人同帕拉图人拉锯上百年,其中种种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外人想评判对错未免太过自大。

四人又围着火炉闲聊了些过去的旧事、军校的趣闻,前线大营的生活辛苦而枯燥,这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身旁有两个常备军团的主力部队,就算打仗也轮不到民兵部队。

杰士卡大队终于又承担起民兵真正的职责,主要干一些挖壕沟、挖厕所之类的体力劳动,隔一日还要去较远的地方砍树拉回来当柴。

安德烈和梅森中尉每日怏怏不乐,自认屈才,因此提不起劲来。

温特斯倒觉得没什么,他十分乐意在帕拉图人打仗时站在后边为他们摇旗呐喊。

中间贝里昂进来帐篷一趟,把修好的枪管交给少尉查看。

这柄线膛枪因为练习和作战中使用过多,膛线挂了铅。不仅准头变差,而且还有炸膛风险。

本来温特斯也没什么好办法,因为按理说要交给枪匠处理,但贝里昂说他能解决。

铁匠的方法简单而巧妙,他先把一根铁棍插进枪管里,浇上铅,拔出来抹上菜籽油。

为了维持高级军官的排场,后勤部门从帕拉图运来不少瓷器餐具,运输和使用中难免有损坏。

贝里昂捡来碎瓷片,碾成粉末,过筛,洒在铅棍上。

用粘着瓷粉的铅棍在枪管里来回摩擦,不一会,挂铅的部分就会被磨掉。

温特斯对着炉火检查了一遍枪管,枪膛里又光又亮,看不到任何毛刺。

其光滑程度,比起背誓者送给安托尼奥的那两柄簧轮枪也毫不逊色。而且那两柄枪是滑膛枪,温特斯的枪是线膛枪,抛光难度更大。

抛光向来是武器和盔甲生产中最难的部分,也是最贵的部分。

温特斯心念一动,问铁匠:“贝里昂先生,你会刻膛线吗?”

“拉膛线?”贝里昂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太懂,不过据说得用旋车才行。”

“旋车会造吗?”

“见过,没造过。”

温特斯大概了然,铁匠不想说,他也就没继续问。

少尉笑着拍了拍铁匠的肩膀:“贝里昂先生,你留在帕拉图真的可惜。跟我去维内塔吧,你会发大财的。我保证,海蓝人肯定特别很喜欢线膛手枪。”

安德烈听到这话哈哈大笑,倒是梅森和巴德两个联省人有点莫名其妙。

但巴德很快也想通,轻轻摇着头笑起来,他附耳给梅森中尉解释,中尉也忍俊不禁。

帐篷里,只剩贝里昂一个人不明所以、手足无措。

“说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又一个人掀开门帘走进帐篷,带进来一股寒气。

尉官们听到熟悉的声音,全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杰士卡中校径直走到铁炉旁,伸手到炉盖上方烤火。

贝里昂见状,便准备动身离开。

温特斯掏出钱袋,在铁匠临出帐篷前把枪管和钱袋一并扔给对方。

帐篷里只剩下几名军官,梅森中尉壮着胆子问:“会这么早就开完?长官?”

杰士卡中校冷笑一声:“根本就不是会,不过是把我们叫去布置作战。”

“上头意见统一了?”温特斯问。

“不知道塞克勒和阿尔帕德这两个老家伙搞什么鬼,亚诺什将军也不露面。”杰士卡语气中带有一丝狐疑:“总归要打打看……不过轮不到我们上阵。”

四名尉官齐齐松了口气。

“今晚领铁铲。”中校紧接着说:“明天去挖壕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掘进 大荒原上的河流都属于树枝状水系,河道支流与干流皆呈锐角相交。

赫德人因地就势,于两河交汇的狭长高地筑城。其城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唯有西北边是坚实的大地。

两条无名河流虽然水流湍急,但不算太宽,泅水、划船皆可平渡。边黎城周围的土地就这样被两条河流分割成三部分。

因此围城的帕拉图大军也一分为三,两支偏军于南边和东北隔河立寨,防止城内的赫德人渡河逃窜。

主力大部则渡河于土城西北面设营,修筑垒墙壕沟,封死陆上出路。同时两河之上有工兵架设的临时桥梁连接三地。

帕拉图大军已围城近两个月,这些布置早在杰士卡大队抵达前便已经完成。

虽然没有对城墙发动直接攻击,但这段时间内帕拉图人也没闲着。

在阿尔帕德少将的授意下,工兵从未间断过向城墙下坑道掘进。杰士卡大队拉回来的木材,大半都被工兵用于坑道加固。

不过坑道的进度属于机密,杰士卡大队的军官们不得而知。

作为辅兵,他们只需要负责挖壕沟、守壕沟。

没人知道上头的决策流程,但至少将军们的意见已经统一。

第五军团的两个步兵大队及一个骑兵中队脱离大部队向东进发,依照塞克勒准将的命令,他们将回到冥河西岸重新架设浮桥。

除此之外,帕拉图军队再无分兵,全力攻打边黎城。

……

帕拉图人的攻击从正午后开始,此时光向有利。

几位帕拉图将领都是资深职业军官,赫德人的布置他们一看便知。

土城“边黎”形状狭长,大致被分为西、中、东三部分。

其中主城地势最高,主城东西两侧是赫德人加筑的卫城。

由于河水的切削作用,土城南北面地势陡峭,兼有河流作为屏障,从这两个方向发动进攻只会碰个头破血流。

西面和东面地势较为平缓,但东卫城三面环水,同样难以攻击。

因此西面是边黎最脆弱的位置,赫德人也一定会把主力布置在西卫城,对于西墙的争夺将决定此战成败。

赫德人以堂堂之阵邀战,没有奇策可用,只能硬啃骨头。

太阳升到最高处时,阿尔帕德最后一次派人劝降。赫德人干脆回绝,倒是很有风度,没攻击使者。

战鼓被隆隆敲响,这是帕拉图人进攻的信号。

苍凉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城墙上人影闪动。几座城门也轰然打开,赫德人开始进入城墙下的工事。

在军官的引导下,壁垒后的帕拉图人齐齐大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听此战吼无人不热血沸腾。

战吼在荒原上回荡,帕拉图军出阵。

温特斯从用于抵御敌人出城突围的壕沟里探出身体,注视着身披重甲的帕拉图士兵推动数十辆楯车,掩护火枪手缓缓向城墙靠近。

阿拉里克千人队曾推着楯车进攻冥河军营,如今帕拉图人掏出一模一样的战术,不禁令温特斯哑然失笑。

时间紧迫,又兼赫德人远程火力薄弱,上头认为不需要掘壕推进,塞克勒准将下令直接攻击城墙。

温特斯的部队不在攻城序列内,杰士卡大队负责防守一段封锁线,因此温特斯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构筑壕沟。

这种事情,他在群岛已经干得熟门熟路。

他以六米间隔布置壕沟,横向并不贯通,如此可以节省工时。

像撒盐那样分散士兵容易被击破,温特斯将每处壕沟折角都进行扩宽,使之能容纳两个十人队,他称之为冲角。

在温特斯身旁,民兵们也从壕沟里探出脑袋,紧张地看着攻城部队向城墙压去。

高地的城墙上有几股白烟腾空,温特斯心头一紧——贝洛没有虚言,赫德人真的有火炮。

炮弹裹挟雷鸣朝温特斯所在的壕沟飞了过来,民兵们惊呼一片,纷纷趴回壕沟里。

温特斯纹丝不动,炮弹“咻”的一声从壕沟上方四五米处掠过,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炮击壕沟有什么意义?城上炮手瞄准的肯定是楯车,不过打得也太歪了点。

温特斯忍不住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帕拉图人的攻城能力和赫德人的守城本领一样拙劣,都是三流。

旁边一个民兵从地上爬起来,突然开口:“您为什么摇头?长官。”

温特斯打量了问话的民兵一眼:“你叫什么?”

他手下新补充进来大量民兵,导致他现在还认不全人。

“伊什,甘水镇的伊什。”民兵被血狼盯着,紧张到手足无措。

冲角里的其他民兵一时间也浑身僵硬。

“我摇头,是因为这样攻城纯属蛮干。”温特斯努力记忆眼前民兵的相貌和名字。

他跳回壕沟,边拍打手上的泥土边说:“别看了,边黎今天打不下来。拿起铲子,继续往前挖!”

……

楯车抵近土墙,火枪兵压制墙上弓手,剑盾手跃过城下木栏、矮墙、壕沟搏杀赫德人。

冬季白昼短,帕拉图军一下午苦战甚至没能扫清城下工事。

眼见天色昏暗,塞克勒准将只得下令收兵回营。

太阳落山后,安德烈和梅森又聚在温特斯的帐篷里。这次不光他们两个,其他在前线大营的维内塔少尉都也赶来会餐。

小小的军帐里挤进不下十个人,大伙连腿都伸展不开,只能委屈的蜷缩着。

可帐篷里的气氛十分热烈,还有人带了酒来。

维内塔少尉们自从流落奔马之国,还是第一次聚齐这么多人。同期、老乡、战友久别重逢,只差当场抱头痛哭。

帐布之外刺骨寒风尖啸,可围着铁炉团坐的众人一点也不觉得冷。

巴德不在,因为他轮到第一天的夜班岗,这会功夫还在壕沟里数星星。

“感情日羊佬都是废柴?”帐篷内只有自己人,安德烈肆无忌惮评价道:“就这水平,我上我也行!左右不过拿人命填嘛。”

“其实蛮子守的有点章法。三角堡、多重壕沟、城上城下交叉射击,谁来都头疼。单凭火炮一下午没炸膛,就不是普通蛮子。”炮兵科的韦托尔咽下一口蒸馏酒,把酒瓶朝右手边传递

韦托尔右手边是温特斯,温特斯接过酒瓶,但是没喝,接着往右边传。

他叹了口气说:“我挖了一下午堑壕,连在打谁都不知道。城里守将是谁?”

“好像叫什么……亚辛。”韦托尔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赤河部的酋长,蛮人管他叫白狮。”

安德烈一下子来了精神:“白狮?温特斯猎了一头巨狮!脑袋有车轮大!好几百斤重!”

“是吗?”

“不是我,是一位猎人杀的。”温特斯一点也不想谈起这个话题。

贝里昂掀开帐帘,端进来一口铁锅,锅里是热腾腾的肉丸汤。

天气冷,食物会很快凉掉,贝里昂把锅架在帐篷中间的铁炉上继续煮,温特斯随手给炉子添了些柴。

食物中止了闲聊,众人先把肉丸捞干净,又就着锅里的汤煮了面条吃。在这“文明世界”边缘的荒野中,几个维内塔人竟吃出一丝家乡的味道。

饱餐一顿后,骑兵科的萨努少尉又提起眼前的攻城战:“我倒好奇,蛮子哪来的炮?他们会铸炮了?还有火药?炮弹?炮手?”

安德烈剔着牙,冷哼一声:“塔尼里亚人都能搞到大炮,赫德人凭什么不能?老马可是说过,赤硫岛重炮上面的铭文都被锉掉了。”

提起已经阵亡的马切洛,大家一时有些伤感。

科纳犹豫地问:“你的意思……可能有人故意提供火炮和技术给蛮子?”

“不用可能,就是!蛮子都会守城了,我说没人教他们,你信吗?肯定是联省泥巴佬搞的鬼!去年整我们,今年整帕拉图人!”

“不能这样武断……”科纳还在挣扎。

安德烈瞪着眼睛,嚷嚷道:“帕拉图周围一圈能铸重炮的势力——联省、维内塔、还有北边的背誓者。不是我们,再不是联省,难道还能是背誓者?别瞎琢磨了!就是泥巴佬在给蛮子撑腰。”

梅森中尉脸色有些尴尬,巴德不在,帐篷里就他一个联省人。

安德烈紧忙补充道:“学长,泥巴佬不是说你。”

梅森更尴尬了,他的笑很苦涩:“没什么,反正联省也没把我当联省人,帕拉图也不把我当帕拉图人。我是两不沾边。”

气氛一时遇冷。

“在帕拉图,我们都是异乡人。”温特斯想岔开话题,把聊天内容拉回到军事上:“我倒觉得帕拉图人不善攻城很正常,他们同赫德人作战向来是骑兵纵横,哪里需要攻坚?骑兵太受重视,步兵就受压制。阿尔帕德不就比塞克勒高一级?”

帕拉图军中,阿尔帕德少将是骑兵出身,而步兵科出身的塞克勒只是准将,主帅亚诺什上将在主权战争中也是骑兵指挥官。

“难听的话都说了,干脆不吐不快。”在一旁生闷气的安德烈却执拗地要把话题拉回去:“正好大家都在,我有事想和大家商量。”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安德烈身上。

安德烈清了清嗓子,沉声说:“我觉得,不管帕拉图人能不能赢,我们都要早做准备……”

……

……

第一日攻城不顺,第二日塞克勒准将发了狠,从清早就开始向城墙推进,坑道部队也在连夜加紧挖掘。

土城的城墙不高,但帕拉图军缺乏火炮——就算有火炮对于土木构筑的矮墙效果也不佳——只能先利用楯车掩护肃清城下,再掘墙爆破。

赫德人在西墙加筑了两座棱堡,城外挖掘多层壕沟,立木栏矮墙,城上城下布置射手——主要是弓手,少许火枪。

帕拉图军的主要方向是两座棱堡,不先拔掉两座棱堡,没办法攻击城门。

第五军团首席大队的军士米勒推着楯车一路上坡,终于抵达第一道胸墙时,他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因为地势原因,城下的胸墙位置一道比一道高,彼此间不会遮挡射界。

城上城下的箭矢打在楯车上,发出连串“噗噗”的闷声。

米勒的手下高举盾牌,竭力把身体躲在楯车后面。不少赫德人还在用骨箭头和石箭头,奈何不了板甲,但没人想赌运气。

更何况剑盾手只有半身甲,赫德弓手专门射他们的腿。

箭矢的破空声中偶尔夹杂着火枪的闷响,这是最令剑盾手们胆寒的声音。

已经到了墙前十步,但众人都畏缩不前,米勒军士一咬牙,顶着盾牌咆哮着冲向胸墙。

一枚箭矢当胸命中米勒,刺耳的脆响声中箭头和木屑飞溅,米勒身体一滞,但还在继续往前冲。

其他帕拉图士兵见军士带头,也咬牙跟上。火枪手在楯车上架好枪管,开始朝城上弓手射击。

一番搏杀后,赫德人溃败,米勒带人扫清了这一小段胸墙。

城上还在下着箭雨,米勒的右腿中箭,他的同帐战友把他拖回胸墙另一侧。

帕拉图士兵暂时靠着赫德人的胸墙抵挡赫德人的弹矢。

接下来他们需要填埋壕沟,然后攻击下一道胸墙,再填埋壕沟,再攻击下下一道胸墙,才能最终触摸到城墙。

帕拉图士兵在城下同赫德人展开惨烈争夺的时候,温特斯还在带人挖向城墙延伸的Z形壕沟。

在他眼中,帕拉图士兵足够剽悍勇猛,但将军们过于心急也过于轻敌,总想着一鼓而下。

须知打泡沫不会耽误剃胡须,帕拉图军出击阵地与城墙之间有超过六百米的上坡路。

不想办法缩短这段距离,如何对城墙发起有效冲击?

而且帕拉图的将军们至今没有意识到把敌人封锁在城墙内的重要性。

作为近距离观摩过安托尼奥指挥攻城战的军官,温特斯发现长辈每次攻城,第一件事是想办法将敌人锁死在城墙里。

塔城攻防战中期,维内塔士兵甚至半夜溜进城壕回收炮弹,联合会军却困在城墙后动弹不得,只能干看着。

一旦守军出不了城墙,城池离沦陷也就不远了。

但现在帕拉图军攻打边黎城,按照昨晚值夜岗的巴德说法,却是赫德人晚上偷偷溜出城门回收箭矢、修补工事。

如此以来,攻城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人命消耗战,这绝不是攻城方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所以当身披半身甲的帕拉图剑盾手在城墙下同赫德人厮杀时,温特斯在带人闷头挖壕沟。

杰士卡中校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但他也没有阻拦。

中校去见了塞克勒准将,很快更多的民夫和民兵被调给温特斯——挖壕沟。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影子指挥官 命运用一种滑稽的方式折磨着双方。

曾几何时,城墙是农耕文明抵御蛮族的不二法门,眼下却变成游牧部落躲进高墙后困守。

帕拉图人打的很苦,攻城第四日,他们才勉强填平南墙外的双层城壕。

战斗进行到第五天,一个大队突破至南墙棱堡下。以楯车为掩护,工兵开始挖掘墙体准备爆破。

攻城迄今为止最惨烈的战斗就此爆发。

棱堡上的赫德人发狂般朝墙外倾倒滚水、沸油,一刻不停。

主城门及三座偏门轰然开启,源源不断的赫德披甲精兵反攻而出。有悍不畏死者甚至直接跃下城头,跳入人群中疯砍。

头顶箭矢如雹、滚油似雨,几步之外是正在厮杀的战友和蛮兵,惨叫、哀嚎、兵器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帕拉图工兵就在这种环境下咬牙开掘墙体。

在维内塔和联省的语境中,“边民”——蒙塔人和帕拉图人就是粗鲁和野蛮的代名词。

但帕拉图士兵还有他们的敌人所展现出的勇猛和凶悍仍然让温特斯大为触动。

血腥的战斗同样令温特斯手下的辅兵、民夫头皮发麻,以至于他们干活时的抱怨都少了许多。

虽然攻城战况不顺,但温特斯的掘进工程却进展良好。

他已经成功将堑壕推进至城墙两百米以内,有几道堑壕甚至距离城墙不到五十米,城上赫德人说话的声音都能在壕里听的清清楚楚。

这些堑壕极大地缩短了部队的进攻距离,现在帕拉图士兵可以先经由堑壕安全地抵达城墙近处,再发动突击。

撤退时也可以就近退回堑壕,再向后方转移。

原本按温特斯的估计,堑壕越过中线时赫德人便会发动袭击。

所以温特斯小心地准备反制措施,他让手下最精锐的五个十人队整装戒备、安排哨兵、在堑壕各处布置冲角和疏散通道等等。

可媚眼抛给了瞎子,赫德人的反击一直没有出现。

这让温特斯更加确信:赫德人虽然城防规划得当,意志也足够顽强,但缺乏围城实战经验。

边黎城无论选址还是设计都属一流,显然出自行家之手,然而目前城中的守军却是凭着本能在战斗。

他们的注意力聚焦于城墙下的争夺,很可能即便有赫德人发现堑壕在逐步逼近,他们也分不出精力处理。

或是守军认为墙边的战斗更重要,因此一时顾不上堑壕。

不管赫德人的想法如何,一方的失误就是另一方的机会。既然赫德人轻视堑壕,温特斯便加速掘进。

攻城战第五日下午,帕拉图工兵终于布置好炸药,满身泥土的工兵上尉安德莱奥亲自动手点燃引线。

看到帕拉图人纷纷散开,意识到大事不妙的赫德人再次出击,被安德莱奥上尉带人拼死挡住。

引线嘶嘶烧进土里,墙边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等待那声惊天巨响。

安德莱奥甚至闭上了眼睛,因为他离爆破点太近,自认无可能生还。

然而没人听到惊天巨响,爆炸声就像一记闷屁。

硝烟散去,墙上多了一个大窟窿。城墙沉默屹立在原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被帕拉图人寄以厚望的掘墙爆破战术出师不利,几百公斤黑火药就这样放了烟花。

……

攻城第五日,入夜。

杰士卡中校掀开蒙塔涅少尉帐篷的布帘时,少尉正在一张羊皮纸上写着什么。

看到中校进来,温特斯下意识用地图挡住羊皮纸,起身敬礼。

杰士卡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站在帐篷门口,语气如往常般冷峻:“塞克勒要见你。”

“塞克勒将军?”温特斯一愣。

杰士卡微微点了点头。

“我收拾一下,这就去。”温特斯从地图下抽出满是字迹的羊皮纸,对折两次,装进一个四方的小木匣里。

少尉打开木匣的时候,杰士卡看到匣中是成沓的对折羊皮纸,整整齐齐地装着。

温特斯跟着中校,两人走向军营中央的总部。

“塞克勒人不错,不用紧张。”杰士卡中校说。

温特斯点头应是。

“可能是要问你战术方面的事情,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塞克勒喜欢能抓住重点的人,最好少说废话,要简洁。”

“谢谢长官。”

中校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声“谢谢”无感。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杰士卡突然开口问:“你刚才在写什么?当然……不想说也可以。”

“给家人写信。”

“家人。”独眼的中校咀嚼着这个词语:“这个鬼地方,写了也寄不出去。”

“寄不出去,但还是写。”

中校又是一声轻哼。

在一顶宽敞的大帐中,温特斯见到了塞克勒准将。

与帐篷本身的尺寸相比,帐篷内的风格堪称寒酸。一床、一书桌、一衣架,仅此而已。

塞克勒将军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板凳。看来他是拿板凳当餐桌,正在吃晚餐。

板凳上摆着一个盘子,里面盛着一些糊糊。

温特斯进入帐篷时,塞克勒准将左手捏着腌黄瓜,右手正拿着面包蘸糊糊吃。

只看这副模样,他一点也不像手握重兵的大将,倒像刚在田里干完活回家的农夫。

帕拉图军官普遍讲排场,追求奢华的东西:绣金的束腰、丝绸的马衣、珠光宝气的佩剑、整套的陶瓷餐具……

尤其是骑兵军官,无论什么时候都穿的漂亮极了,甚至有些过于花枝招展。

对于这种倾向,有刻薄的维内塔评论家如此总结:“帕拉图人总是生活在匮乏中,所以对于难得拥有什么足够东西的帕拉图人来说,‘足够’就意味着比其他任何人都多。”

只是一秒钟,温特斯对于塞克勒便有了感性判断:如果这不是一个圣人,那就是一个伪人,总之不是一般人。

准将倒是很随和:“先生们,自己找地方坐。”

说是找地方坐,可帐篷里连一个多余的板凳也没有。

杰士卡中校倒是毫不客气地坐到准将的床上。而少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站好。

“人我带来了。”杰士卡一努嘴:“他就是温特斯·蒙塔涅,那些壕沟都是他带人挖的。”

温特斯原本以为中校只对下属不冷不热,没想到他和准将说话也是一个语气。

塞克勒咬了一口面包,看向温特斯:“蒙塔涅少尉?”

“是。”温特斯靴跟靠拢。

“我知道你们委屈,你们不能回家,是我们对不起你们。”塞克勒准将诚恳地说:“我向你承诺,这一仗结束,我立刻安排你们返回维内塔。”

温特斯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谢谢将军。”

“对于这场围攻战,你怎么看?”

“我军必胜!”

“拿你觉得还要多久才能拿下赫德人的城?”

温特斯心中奇怪,他很想同这位将军讲讲道理,打仗哪有准事?

但对方问了,他也只好简单回答:“不知道!”

塞克勒和杰士卡中校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丝苦笑:“你大胆说,就当是猜也行。”

“短则两三天,长了不好说,取决于赫德人的储备。”

“两三天?”

“说不定明天就能登城。”

“可今天我军败的很惨。”

“攻城不在于一日之胜败。”温特斯忍不住开口说:“今天证明了掘墙爆破战术是可行的。赫德人的火炮这几日射击次数越来越少,他们的火药肯定已经见底。没了火炮,赫德人拿楯车什么办法也没有。”

说完,温特斯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还得改进爆破方式。”

“如何改进?”

“加强密封。最好是用坑道爆破,不是还在挖坑道?”

“还没挖到城墙下。”

“关键还是要打击赫德人的士气,如果赫德人士气不堕,哪怕攻破外墙,后面还有内墙。攻破内墙,还要再争夺房屋。”

塞克勒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守城的赫德蛮是谁吗?是蛮酋亚辛的本族部众,他的亲戚、嫡系、护卫。只要亚辛不死,城里的赫德蛮是不会放弃抵抗的。”

温特斯突然意识到,以帕拉图人和赫德人之间的仇恨,恐怕很难用普通的方法瓦解敌人的士气。

塞克勒又继续问:“你应该遇到那些东渡冥河的赫德劫掠者了吧?”

“是。”

“你知道那些赫德人又是谁吗?”

“不知道。”对于不了解荒原的人而言,赫德人就是赫德人,温特斯便是如此。

“那些是二十几个大小部落拼凑成的乃蛮,但里面一个赤河部的人也没有。”塞克勒感慨地说:“别小瞧亚辛这个蛮人!他带着本族部众把我们钩住,却让别的部落去帕拉图劫掠,去吃肥肉。自己啃骨头,把肉让给别人。就凭这等气度,今日若是不把他按死在这土城,以后二十年帕拉图边疆都会不得安宁。”

温特斯听得入神。最开始,这一仗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帕拉图人打赫德人”。

但当他参与的越来越神,他越发现这场战争的深层逻辑远不止“边民同蛮子开片”这样简单。

这是一次“犁庭扫穴”。

温特斯还在胡思乱想,塞克勒准将沉吟着开口道:“蒙塔涅少尉。”

“是”

准将语出惊人:“如果全权由你负责统筹,你多久能拿下边黎?”

温特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塞克勒准将又说了一遍。

“明年。”温特斯回答。

温特斯稍微看出一丝异样:准将已经有点病急乱投医。

在这次攻城战中,温特斯实际指挥的辅兵、民夫已经接近一千两百。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如此多的人负责,已经让他有些焦头烂额。

而且温特斯心里很清楚,他能调度上千人是因为辅兵的指挥官是他的维内塔同期,维内塔少尉们同气连枝,大家不反感听他的话。

而民夫天然服从军官的权威,也不需要多操心。

“如果我统筹。”温特斯认真地重复回答:“明年。没人会听我的,只能等赫德人饿死。”

塞克勒准将明白少尉的意思,他解释道:“当然不需要你走到台面上,你可以军团总部来任职。命令以我和阿尔帕德的名义下发,不会让你成为靶子。”

“您何必这样心急呢?”温特斯反问:“即便是让我上,也不过是老三样——掘进、爆破、炮击。今天已经能看到胜利的苗头,只要有耐心,边黎城早晚是帕拉图的。”

“不!”塞克勒目光炯炯,神情严肃:“一定要快!越快越好!”

……

……

当晚,帕拉图军进入堑壕阵地,连夜向前掘进。

次日,帕拉图军再次爆破南棱堡城墙。

这一次工兵使用了新的挖掘方式,不再是直来直去,而是挖出一个折角空洞。虽然更费工事,但密封效果更好。

军中的工兵巧匠也改良了装火药的容器。之前为了便于搬运,是将分桶的火药送入炮眼。火药桶依次起爆,分散了威力。

这次只用一口装满火药的“棺材”,棺材用铁圈箍死,内外涂刷沥青密封。

第二次爆破,爆炸再不是一声闷屁。

南棱堡的一角被直接炸塌,爆炸声甚至惊吓到了大营的战马。泥土、碎木飞上几十米高空,城内城外如同下了一场泥雨。

南棱堡刚被炸开,帕拉图军新组建的掷弹兵大队便冲入缺口。

按照温特斯的建议,塞克勒从第五、第六军团内拣选高大、强壮、膂力过人的勇敢士兵,配备半身甲、全覆盖头盔、近战武器和铁炸弹,专门用于突破缺口。

铁炸弹虽然沉重,然而对于攻坚战确有奇效。

赫德人拼死反击,帕拉图军三进三退,最后牢牢占据住棱堡的一角。

此时赫德人再想逐退帕拉图人已经不可能,因为双方还在缺口拉锯时,温特斯已经带人将缺口和堑壕阵地间的最后一段打通。

帕拉图军可以源源不断经由堑壕支援缺口。

天色渐暗,筋疲力尽的帕拉图人和赫德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双方各自偃旗息鼓、舔舐伤口,战斗告一段落。

然而夜深人静时,方圆十几公里内的人、畜、禽又被另一声巨响惊醒。

这次是几乎不受装药量限制的坑道爆破,边黎西卫城的北棱堡整个飞上了天。

城内的赫德人甚至认为是地震,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早有准备的帕拉图军两个步兵大队趁势攻入北棱堡缺口。

从深夜混战至黎明,边黎西卫城被攻克,赫德人纷纷逃进主城避难。

南岸和北岸的帕拉图偏军也趁势渡河,架起云梯攻打东卫城。

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时,温特斯站在哨塔上眺望边黎,帕拉图的四象限旗已经插遍西城。

温特斯身旁的安德烈喜气洋洋。

维内塔少尉们已经听说了——这仗打完就能回家,而胜利已经触手可及。

“不堪一击,不堪一击啊!”安德烈哈哈大笑,使劲拍着温特斯的肩膀。

“仗还没赢,别急着庆祝。”温特斯也露出一丝笑意,他伸手唤来传令兵:“去找塞克勒准将。梅森中尉那里有搜集来的赫德人的炮弹。让梅森中尉带着炮弹到前面去,调转赫德人的大炮,轰开主城城门。”

传令兵爬下哨塔,飞快地跑向军团总部。

温特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军队像棋子一样任他支配,他可以不受限制的制定计划,再注视着计划实施,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兴奋。

即便他只是一个出谋划策的辅助者,他发现这一切仍然让他有了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他忍不住扪心自问:“这就是权力?危险又令人沉醉。”

晨曦中,一队又一队士兵离开出击阵地,开向边黎城。

温特斯伸手摸向挂坠盒:“赫德人军心已经动摇,说不定真的可以一战而下。”

在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名骑手径直冲进军营大门。卫兵当即拦击,骑手摔下马,大喊着连滚带爬跑向军团总部。

五分钟后,温特斯收到一张纸条。

他脸上的喜悦渐渐消散,额头上的皱纹开始一点一点浮现。

“怎么了?”安德烈察觉出异样。

视野里正在迈着整齐步伐向边黎进军的帕拉图方队一个接一个调转方向,绿色盔羽的传林兵骑着马奔向西卫城。

温特斯扬了扬手上的纸条,神色异常平静:“赫德人的援军来了。”

章节目录 没写完一章 剩下的今晚下班写 昨天晚上两点请假来着,可能有书友看到了(〒︿〒)

结果失眠,于是三点钟左右我打开电脑,删掉请假条,继续写。

但写到现在,我还是没能把这章写完——字数和故事都是。

剩下的只能等今晚下班再继续,抱歉。

这一章的走向和结果其实已经定好,但我总感觉过程写的不好。

或许倒叙?

等我今晚回家改成倒叙试试

(′?_?`)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结阵迎敌 黎明时分,前出斥候带回大股赫德骑兵正在迫近的情报。

与“大股赫德骑兵正在迫近”的情报同时送到大营的,是北岸营寨的求援。

前哨战已经打响,帕拉图军队的领导层随之分裂。

有人想要叫停攻城,准备迎击敌人援军;也有人要求发动总攻,务必抢在援兵抵达前破城;还有人旧事重提,认为攻打边黎的时机已失,应该就此撤兵再做打算。

临时会议上,拉斯洛上校——第五军团首席大队长红着眼睛咆哮:“打仗凭的就是一口气!城内现在势如破竹!撤?你告诉我怎么撤?撤了可能就再也打不进去了!如果再被城里的蛮子趁势压出来,那就是德莱格尔贝之战重演!”

骑兵上校豪格维茨不甘示弱大吼:“不把援军打掉,拿下边黎有什么用?若你们没拿下边黎,背后又被包抄,全军都有覆灭之危!打掉援军,边黎早晚是我们的。打不掉援军,我们全玩完!就这么简单!”

“放你妈的狗屁!”

“老子跟你拼了!”

“吵什么!?”阿尔帕德少将一把掀翻桌子,精美的瓷瓶打的粉碎。

刚才还要上演全武行的两人立刻噤声。

亚诺什将军中风后,帕拉图军中竟再没有一个能拍板定音的人。

之前的撤退派如今变成攻城派,之前的攻城派如今又变成打援派。

就像只有一小部分浮在水面上的冰山,拉斯洛同豪格维茨之争,是策略之争,也是路线之争,更是步兵派系和骑兵派系之争。

亚诺什上将统领全军时,竞争能够以良性的形势呈现。因为上将是一切派系的派系,他的威望和智慧足以镇服所有人。

但当上将失能,过去被掩盖的矛盾就会立刻激化。

“最坏的策略就是没有策略。争来争去,还不如干脆伸脖子给蛮子砍!”塞克勒准将冷冰冰地说:“阿尔帕德少将和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

拂晓,天色渐明。

边黎西卫城的争夺战胜负已分。蛮子败下阵来,帕拉图士兵一队接一队涌入城墙。

陷入绝望的赫德人开始纵火焚城。

冬季天干物燥,城内又尽是草房木屋,几乎在顷刻间西卫城便化作火海。

低矮的云层被大火烧得赤红,连朝霞都黯然失色。

风助火势,火场朝着外墙方向迅速蔓延,攻入卫城的帕拉图部队又不得已撤向城外。

大火将双方暂时隔开,帕拉图军控制外城墙,但主城仍然牢牢掌握在赫德人手中。

军团总部的传令兵花了好大力气,才在城内找到第六军团首席百夫长巴拉兹。

“撤?你再给老子说一遍!撤?”巴拉兹上尉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他死死抓住传令兵的肩膀,手指深陷进对方肩上的肉里。

可怜的传令兵竟有些腿软,他磕磕绊绊地复述口令:“命你部脱离战斗、收拢兵力,退至出击阵地,重整待命。

巴拉兹上尉扯下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因为风向西北,所以在卫城西北角还有一小片区域火没有蔓延到。

巴拉兹正在带人建立隔离带,用房梁打造简易攻城锤,只待火势减弱便向主城门进攻。

军令如山,上尉看着火光烟雾后影影绰绰的内墙,无力地吐出一个词:“撤。”

……

巴拉兹百人队接到撤退命令时,温特斯刚刚进入西卫城。

他跃马冲入城墙缺口,灼人的热浪立即扑面而来。

城内弥漫着焦臭气味,强运不高兴地甩头,马儿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滚滚浓烟后不时传出毛骨悚然的惨叫,那是人在被活活烧死。

“见到梅森中尉了吗?”温特斯逢人便问:“梅森中尉在哪?”

负责前期攻城的五个步兵大队正在后撤,士兵们像沙丁鱼群一般,每个人都盲目地跟着其他人往外走。

有几个百夫长正在带人动手破拆城墙,防止赫德人重新占领卫城。

但更多的士兵走出城墙后,只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攻城虽被叫停,但战果不能扔掉。一个满编大队正在向卫城进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击退任何妄图夺回外城墙的敌人。

逆着人流行进的温特斯一路询问,不停用扩音术呼喊。

“在这!”

“这里!”

温特斯循声抬头,城墙上的梅森中尉在使劲挥手。

他奔上城墙,眼前的中尉正带着几个下属“哼哧哼哧”抬动一尊青铜炮。

“别搬了!快跟我走!”

几人闻言扔下火炮。

梅森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焦急地问:“怎都在往外撤?我听说赫德人的援兵来了?多到数不清?”

“谁说的?”温特斯眉毛挑起。

“都在这样说!”

“是有赫德人从北边来,但不至于数不清……回去再说!”

“那这玩意怎么办?”梅森指向脚边的火炮。

“扔这!还能丢?”

……

温特斯和梅森赶回大营时,杰士卡大队正在集结。

划给民兵辅助部队的营区内,十夫长的喝骂声此起彼伏。

快速整队的要点之一在于每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而帕拉图民兵显然对此不甚了解。

看到两个百夫长现在才归队,杰士卡中校有些不悦:“干什么去了?”

“要不是蒙塔涅去找我,否则我都不知道有紧急集合。”梅森中尉按捺不住问中校:“长官,究竟来了多少赫德人?”

“还不知道。”杰士卡的表情严峻:“让你们的人先准备好。”

昨夜的攻城,杰士卡大队没有直接参与作战。温特斯的下属有一半在堑壕值岗,另一半在营中待命。

营中的民兵很快集合完毕,值岗民兵的集结花了些时间。

好在温特斯的十夫长们足够得力,不需要他事事亲力亲为。

大部分民兵的脸上难掩慌张,这令温特斯庆幸他还有一些见过血的“老兵”充当骨干。

匆忙赶回来的梅森找到中校请示,又匆忙带上更多人手和马车离开——去搬火炮。

负责管理军械的巴德少尉开始向民兵发放武器、盔甲和弹药。

杰士卡大队一路上缴获了百余件赫德扎甲,平日里都由大队武库保管和修复,现在全数下发给温特斯的长矛手。

还有一些用赫德马铠改成的临时扎甲也一并下发。把马铠改成人甲,这还是铁匠贝里昂的主意。

[注:赫德马铠和人甲用的是同样的甲片]

因为得到补充和加强,杰士卡大队的兵力已经达到八个百人队——比满编大队还多出两个。

所以中校重新调整编组,把各百人队由“花队”变为“纯队”。

[注:花队即武器混编的百人队,纯队即单一武器的百人队]

如今杰士卡大队成分复杂,以温特斯的两队长矛手和戟手最为可靠,其次是安德烈的两队火枪手和弩手。

温特斯和安德烈的下属主要是大队的老班底和新补充的民兵。

巴德少尉和梅森中尉的手下相较而言就显得鱼龙混杂:劳役犯人、强征入伍的商贾、其他民兵队的残部……什么人都有。

某种程度上来说,由巴德和梅森带着这些“乌合之众”,正是因为这些“乌合之众”只有他们俩才能带。

杜萨克骑手则由杰士卡中校亲自统领。

温特斯在队列中行走,挨个检查武器和盔甲。

他的下属一半人穿着帕拉图半身甲,另一半人身披赫德扎甲,乍看之下十分古怪,甚至一时间分不清是哪边的士兵。

“这哪门子穿法?”温特斯停在一名扎甲矛手面前。

他心里着急,说话难免带三分火气:“绑绳放外面干嘛?”

长矛手闻言一缩脖子。

“你叫伊什?”温特斯想起长矛手的名字:“是不是你?”

甘水镇的伊什连忙点头。他伸手想扯开绑绳,但动作十分笨拙,一直摸不到绳头。

温特斯急性子发作,直接解开长矛手的臂甲,又麻利地给长矛手穿好:“照着我的绑法!把绳结都给我放里面去!”

等伊什回过神来,少尉已经走到其他人面前。

伊什几次想出声,却只是舔了舔嘴唇,一声“谢谢”最后也没说出口。

“十夫长听好!检查你们同帐战友的盔甲!”在队列中检查的温特斯高声下令:“两个人互相帮忙穿!”

十夫长们立刻开始行动,比起手忙脚乱的民兵,这些跟着温特斯一路过来的老人多出一分沉稳。

夏尔和海因里希抱着百夫长的盔甲跑来温特斯旁边:“您也赶紧着甲吧!”

随便找了个空地方,温特斯站好,夏尔和海因里希开始帮他穿四分之三甲。

安德烈和巴德过来和温特斯碰头。

“知道来了多少赫德人吗?”安德烈皱着眉头问:“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温特斯摇了摇头

巴德朝着大营中央比划了一下,冷静地说:“全都动起来了。”

突然,空气中传来不可见的剧烈振荡——是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隆声,就在近处。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有些民兵的武器都被吓得掉到地上。

“来的这么快?”安德烈瞪大眼睛。

温特斯抿住嘴唇侧耳倾听,很快松了口气:“不是赫德人过来,是营中骑兵在往外去,可能在往外撒侦骑。”

“不,不是侦骑。”巴德搭着脉搏在计数:“哪有如此多的侦骑?”

三个少尉爬上附近的哨塔,在哨塔上军营全貌一览无遗。

位于大营另一端的骑兵营地,马蹄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至少四个中队的骑兵已经离营,还有更多的骑兵正整装待发。

安德烈眯起眼睛仔细地辨认,突然惊呼:“差不多所有的轻骑兵都出动了!”

营门外,一条长长的烟尘尾迹正在朝北边延伸。

一名绿色盔缨的传令兵朝民兵驻地疾驰而来,带着给杰士卡大队的正式敌情通报:

大股赫德骑兵正从北面逼近,斥候被敌人外围轻骑逐退,没能探明具体兵力,推测有数千骑的规模。

传令兵还带着给杰士卡大队的命令:

即刻前往北桥,加固并防御桥头营寨。

……

攻城被突然叫停,各式各样的流言不胫而走,中下层军官和士兵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帕拉图军的指挥链仍在正常运转,军团总部有条不紊地发出一道道命令,仿佛他们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命令就是军心的压舱石,能机械地执行命令反而让人安心。

荣誉感在帕拉图军人心头激荡,他们曾经一次次以少胜多,他们是联盟的盾牌,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铁军。

如同一头猛兽转动它的头颅,大军开始调整重心,准备迎敌。

没有投入战斗的预备部队调转方向,已经投入战斗的五个大队后撤、重整。

更多的斥候奔赴荒野,这次他们绝不会再被轻易逐走。

骠骑兵和猎骑兵倾营而出,驰援北岸营寨。

塞克勒准将找到正在着甲的阿尔帕德:“光派轻骑兵去北寨,我觉得不行。”

“我知道,我带重骑兵去。”阿尔帕德灌下一大口烈酒,随手把扁银酒壶塞进胸甲里。

少将的脸庞因为血液流速加快而略微泛红,如果不是皱纹和泛白的双鬓,很难想象面前这个帕拉图汉子已是年过半百之人。

两个步兵大队于汇流河北岸设寨,把他们布置在那里是为了阻绝边黎城北的进出。

现在面对敌人援军,他们首当其冲。

“如果只是对付赫德人先锋,轻骑兵也够了。”塞克勒停顿了一下:“但如果是要阻止援军进城,或是阻止赤河部突围,北寨就需要加强。那里现在是重中之重,必须有人坐镇。”

“嗯?”阿尔帕德眉毛一挑。

“我带人去。”塞克勒神色严峻:“我带没有投入攻城的预备队去北寨。之前只需防赫德人出来,现在还要防敌人进去,所以南寨也要补强。让杰士卡那小子去挖封锁壕,他的人擅长这个。”

阿尔帕德哈哈大笑:“那也是该我带人去北寨。一直都是你坐镇中军,大营这边没你不行。”

“不,那是亚诺什将军没有出事前。”塞克勒目光灼灼:“你现在是军衔最高的人,是一军之主,不能再在外面由着性子冲杀。赫德人都是骑兵,战术上拥有主动权。但他们要给边黎解围,战略上被动。我军的战机,全在于此……”

……

……

西风咆哮,阴云蔽日。

三千帕拉图士兵迈过木桥,朝北寨进发。

地震般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一名侦骑挥舞头盔,朝塞克勒准将狂奔。

他的嘴巴大张,但他的呼喊完全被马蹄声所掩盖。

在侦骑身后山坡的棱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赫德骑兵的身影,然后是两个、十个、一百个……

数不清的赫德骑兵从反斜面跃出,呼啸冲向帕拉图人的队列。

“围点打援?”塞克勒准将面带冷笑。

军号吹奏,战鼓敲响。

就在漫山遍野的赫德蛮子眼前,六个步兵大队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队形变换。

帕拉图军人背靠汇流河,结阵迎敌。

“我就在阵中!”塞克勒高举长戟立于马背之上,他的声音经由施法者增幅传达给所有人:“若我后退一步——斩下我的头颅!”

士兵们齐齐注视着将军的盔缨,先是一片死寂。

“万岁!”有人突然大吼。

“万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呐喊。

“万岁!”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万岁!”

伴随震耳欲聋的山呼,塞克勒跃下马背,大步迈入方阵。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方阵 要多少士兵才能结成方阵?

当然越多越好。

因为数量就是胆量。

五十七年前的马刺之战,拥护理查继位的军队只摆出两个方阵,却用了一万三千名枪戟兵。

每个方阵的人数都超过六千,又笨又重,行动如同龟爬,可他们还是赢了。

争夺皇冠的另一方、理查的叔叔、诺森伯爵菲利普手握大批贵族骑兵,却被杀得大败。

战后[觊觎者]菲利普被枭首,持续两年的皇位继承战争就此宣告结束。

那一战,托尔梅斯的内德刚过十九,只是一名不起眼的侍从,因为上阵时双腿打颤而被同伴嘲笑,跑到河边偷偷掉眼泪。

皇帝理查十一岁,瘦瘦小小的,他的母亲管他叫[小豌豆]。

那时的理查还是个童真未泯的孩子,每日只想骑马玩耍,谁也看不出来日后他会得到[疯子]的绰号。

作为此役最大功臣,米尔堡的弗朗索瓦获封阿尔良公爵,并因不留活口的酷烈手段而被大小贵族恐惧地称为“屠夫”。

凭借坚不可摧的枪戟方阵,屠夫公爵从此南征北战鲜有败绩。

结阵的长枪重戟无惧骑兵冲击,这也让步兵重新成为军队主力。

所有人都在竞相效仿屠夫公爵时,少数敏锐的军人却已察觉其中缺陷:方阵战术严重浪费兵力,方阵越是庞大,浪费就越严重。

每逢战后清点,就会发现经常只有方阵最外层士兵见血。

至于方阵里面的人……他们不过是在给外面的人壮胆,除了呐喊助威外什么用也没有。

外边打赢,里边的人就一拥而出追杀逃敌;外边溃败,里边也只能跟着逃跑。

等到三十年前内德·史密斯着手改良方阵战术时,便将单一方阵的人数控制在三千以内。同时压缩近战士兵占比,由火枪手和弩手替代。

新的复合方阵战胜了旧的枪戟方阵,在这次战术革新之后,数学成为军官的必修课。

因为想要布置方阵必须懂几何,还要能熟练进行口头乘除及开方。

而当数学普及,又一个新理论被提出——“小方阵战术”,即:兵力一定时,单个方阵越小,能够接敌的士兵便越多。

但是小方阵并非没有代价,越小的方阵,越容易被冲破,对于军队的士气要求也越高。

此时此刻,迎击赫德人的帕拉图部队使用的便是小方阵。

半路遭遇伏击,留给指挥官的判断时间只有短短几秒。

准将的副手拉斯洛上校拍马赶到,语速飞快:“我带人去挡!给您争取时间!”

“来不及了!”塞克勒沉稳地下令:“用小方阵!号手!”

短号、军鼓、旗帜、施法者,帕拉图军队全凭这四样东西指挥。

尖利的号声刺破马蹄轰鸣,各大队敲响军鼓呼应,正以纵队行进的六个步兵大队迅速变换阵型。

士兵直接扔掉行囊、装具、帐篷等杂物,只拿武器弹药。

在急促的鼓点声中,四个近战百人队在大队军旗下合拢,以左右两肘、前后六步的间距结成实心方阵。

超长枪裹住戟手和剑盾手,军旗被保护在最中央,两个火枪百人队则分列阵外四角。

暴躁的军士在队列间奔跑,破口大骂那些晕头转向的士兵,看到谁站错位置上去就是一脚,方阵就这样迅速成型。

就在赫德人的眼皮子底下,六个帕拉图步兵大队背水结阵,小型方阵由东到西在河岸排成一条线。

敌人骑兵眨眼间便要杀到,帕拉图火枪手的火绳还没点着。

塞克勒见此情形,当机立断:“让各大队把火枪手收进去!”

军号手得令,使出吃奶的力气吹出另一段旋律。

第六军团第二大队指挥官罗伯特中校一时间听不清楚,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突然大吼:“罗伊!瓦尔加!带你们的人进方阵!”

两名百夫长——罗伊中尉、瓦尔加少尉立即行动。

在百夫长的带领下,火枪手平特退入方阵内。

他在两个长枪兵之间停下脚步,把燧石和绳梢握在一起,用火镰狠敲。

平日打火轻而易举,现在却格外困难。

“草!”耳畔马蹄轰响,平特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着,气得他敲一下便骂一次:“草!草!”

“闭嘴!”百夫长罗伊闻声怒喝:“临敌喧哗者,斩!”

平特浑身一哆嗦,嘴唇像被粘住一样闭紧。又敲了十几次,火绳末端的焦炭才终于粘上火星。

平特如获至宝,忙不迭用手拢住绳梢,小心翼翼吹气,微弱的火星一点点变旺,几缕青烟钻出。

旁边的火枪手见平特搞定,连忙来借火。

最前面的赫德骑兵已不到两百米,每一秒距离都在飞速拉近。

帕拉图人已经能听到赫德蛮子的怪叫、呼号,蛮子头上摇晃的红白翎羽清晰可见。

罗伯特大队的五百人小型方阵内肃穆无声,只有一个持长戟的疤脸军士在队列中行走,厉声重复军法:

“临敌四顾者,斩!”

“临敌喧哗者,斩!”

“未得令而发铳者,斩!”

“独进独退者,斩!”

“背有朱痕者,斩!”

罗伯特中校身旁,手持短弓、配朱箭的宪兵军士眼露凶光。

[注:这一条是帕拉图军队沿袭的游牧时代军法,每临战则宪兵军士持短弓押队,配朱砂箭。如有喧哗乱次、畏缩不前、独进独退者,即以朱箭射之。战后查验,背有朱痕者立斩]

绿盔缨的传令骑兵冲到方阵旁,大喊:“罗伯特中校!将军命你部寻机向河岸靠拢!”

六个小方阵线形排列,整体阵型非常糟糕。罗伯特方阵位于整条阵线的东端,位置最为凶险。

“我现在怎么动?”罗伯特大怒,吼了回去:“撑过第一波再说!”

赫德骑兵已不到百步,在阵外巡曳的军士也纷纷退入方阵中。

面对数千骑兵全力冲锋时的骇人声势,没有帕拉图人不害怕。

从列兵到军士,再到百夫长、大队长,所有人不受控制的口感舌燥、瞳孔扩张、呼吸加速,连握兵器的手都有些酸软。

突然,一个被魔法增幅的声音响彻荒野:“我在阵中!”

战场上的帕拉图人循声望去,看到了将军的华丽盔缨。

“若我后退一步!”

“斩下我的头颅!”

塞克勒持戟大步迈入方阵。

这一个瞬间,再胆小的懦夫也有无限勇气从心底喷出,帕拉图军的士气达到顶点。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甚至压倒了滚滚蹄声。

“长枪手!”罗伯特中校声嘶力竭大吼:“端枪!”

“万岁!”第一排士兵把长枪抵在地上。

“万岁!”第二排士兵平端长枪。

“万岁!”第三排士兵高举长枪。

三排长枪同时指向前方,枪尖闪着寒芒。

帕拉图方阵、赫德骑兵咆哮着撞在一起。

火枪手平特不是懦夫,但当赫德骑兵冲到他面前时,他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平特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赫德蛮子没撞进来,敌人在最后一刻拉动缰绳,擦着矛尖从阵前掠过。

成百上千的赫德骑兵冲向方阵,真如同滔天巨浪一般。

可却只有几骑不躲不避撞进长矛林中,其他蛮人不是在最后一刻避让,就是战马不受控制地在矛尖前人立而起——即便人不怕死,马也会害怕。

就在平特身旁,一个不怕死的赫德人骑着一匹不怕死的赫德马冲进方阵。

帕拉图人被撞得人仰马翻,直面冲击的长枪兵瞬间虎口挣裂,被战马迎头撞倒,生死不知。

赫德马的胸膛被枪尖贯穿,又接连折断另外两杆长枪后才倒地。

赫德骑手从马鞍上飞了起来,重重跌进方阵中,旁边的帕拉图人纷纷避让。

百夫长罗伊中尉拔剑扑向赫德骑手,踩住对方胸膛,一剑将赫德人结果。

前一个赫德人用命冲开缺口,立刻就有几个凶悍的蛮子紧随其后突入阵中。

“乌喀哈!”蛮子吼着听不懂的赫德语,挥舞弯刀疯狂砍杀。他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每次挥砍都能带走一大块血肉。

“合力杀他!”疤脸军士挺戟冲向蛮子:“都别怕!”

在疤脸军士的带动下,其他长戟手将蛮子围住、拖下马、杀死。

有帕拉图士兵惊慌地回头张望阵内战况,押队宪兵二话不说,一发朱箭射在张望者的后背,给他判下死刑。

罗伊怒不可遏:“临战四顾杀无赦!都给老子看前面!”

很快,十几个冲入阵中的赫德人不是摔断脖子,就是被方阵内的帕拉图人合力围杀。

重伤和阵亡者被抬入方阵内部,后排士兵迅速填补他们的空位,罗伯特方阵再次变成长矛刺猬。

罗伯特方阵就像河道中的一块坚石,将赫德骑兵的洪流一分为二。

碰壁的赫德人并没有放弃进攻,他们开始绕着方阵骑行。

“小心!”罗伯特中校看到赫德骑兵的动作,大喊:“标枪!”

鞍上的赫德人纷纷拔出弯弓和标枪,朝着帕拉图人的刺猬阵投掷、射击。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向方阵,赫德人甚至用不着瞄准,结阵作战的帕拉图人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最外层的长枪手承担下大部分远程攻击,好在他们身披重甲,箭矢多被叮当弹开。

赫德人真正的杀器是标枪,高举标枪的赫德骑兵朝着方阵冲刺,冲至近到不能再近的时候才出手。依靠马速加成,标枪能贯穿一名无甲士兵后再刺入下一名帕拉图人的身体。

“摇枪!”罗伯特急到踩着马镫站起身来,挥舞着胳膊大喊:“摇枪!”

帕拉图长枪兵立刻开始摇晃超长枪,两百余根长枪的残影将方阵遮蔽,不时有箭矢被枪杆磕飞。

摇晃长枪只能挡下一小部分箭矢,但这是缺乏盾牌的长枪方阵的唯一防御手段。

“赫德蛮子怕了!想靠弓箭杀光我们?做梦!”罗伯特中校怒极反笑:“把他们打下来!”

长枪方阵从来不靠被动防御,而是靠主动反击。

罗伊中尉大喊:“火枪手!自由射击!”

平特走到最外层长枪手身前,这个位置他不会误伤战友,且仍处在超长枪的保护范围内。

架稳火枪、腮帮紧紧贴在枪托上,平特瞄准一个目标,抿着嘴唇扣下扳机。

红光一闪,枪响,木托打得他肩膀生疼。

硝烟散去,一个赫德骑兵扬起胳膊从马背上滑落。

当赫德蛮子朝帕拉图人放箭,也给了帕拉图人向他们开枪的机会。

平特拔出铁叉架,退入方阵内装填,另一名火枪手接替平特的位置。

火枪手一般不会在方阵内射击,因为拥挤的方阵对火枪和火枪手都很危险。

可当战况紧急时,安全就被从清单上划掉了。

方阵各处响起劈里啪啦的枪声,在长矛的掩护,帕拉图火枪手开始轮转射击。

瓦尔加少尉举着圣徽,狂热地给麾下火枪手鼓劲:“杀!杀光这些异教蛮人!我们都将得到不朽!”

绕着方阵骑射的赫德人一个接一个跌下马鞍,他们的弓箭大多打在板甲上,射在板甲上的弓箭又大多被弹开。

而赫德人只要被帕拉图人的重型火枪命中,不死也重伤。

尤其是两个方阵之间的区域,任何赫德骑兵经过这里都会被交叉火力射击。

战斗的天平开始一点点朝着帕拉图人倾斜。

赫德骑兵逐渐无法承受伤亡,纷纷脱离战斗撤退。

位于阵线最东端的罗伯特大队被最多的赫德人围攻,与罗伯特大队相邻的马拉尔大队甚至有余力分出一小队火枪手支援前者,

终于,如潮水般涌来的赫德人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还没死的人。

暂时得胜的帕拉图人浑身气力像一下子被抽干,纷纷瘫坐在地。

罗伯特中校同样精疲力竭,他招手唤来疤脸军士:“老疤!”

“大人?有事?”疤脸军士扛着长戟走来。

“领两队人出去,带几个活口回来。”罗伯特的话很简短。

但疤脸军士能懂:“是。”

疤脸军士领着十几个剑盾手走出方阵,割赫德尸首的耳朵、给没死的赫德蛮子解脱——带两个活口的意思就是剩下的赫德蛮子都杀掉。

罗伯特大队没有休息的时间,他们立刻动身向塞克勒将军的方阵靠拢。

赫德人没有离开,不近不远地缀着帕拉图部队。罗伯特大队不得不全程保持方阵阵型行军。

六个大队收拢完毕时,天色已经渐暗。夜间行军无异于给赫德人机会,于是塞克勒下令在岸边一处高地设营。

帕拉图人挖掘壕沟修筑胸墙,等待援军。他们的轻骑兵就在附近,重骑兵就在河对岸。

赫德人既然没能一口气吃掉他们,现在就是帕拉图人要吃掉赫德人的时候了。

援军来的很快,快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塞克勒在内。

援军本身更是出人意料——来的根本就不是帕拉图骑兵。

众目睽睽之下,十几张木排从汇流河上游漂来,木排上载着面包、火药桶还有几口喷香的大锅。

连监视帕拉图人的赫德轻骑都看得傻眼。

“我们是杰士卡大队,奉命支援。给诸位送来吃喝。”身穿骠骑兵军服的壮汉军官大大咧咧说,他随手一指木排:“还有浮桥一座。”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备用计划 “还带来浮桥一座。”

说完,木排上的骠骑兵军官朝对岸连挥三次火把,河对岸也随之有人举火呼应。

原来是另有一队人马在对岸行进,正与众人隔河相对。

两岸都有人手,便可以牵缆绳固定浮桥。

塞克勒闻讯赶来,看起来十分恼火。将军脸色铁青,压着怒气问:“排上那尉官,报上姓名、从属。”

“安德烈亚·切利尼。”高大的骠骑兵军官满不在乎地说:“隶属于杰士卡大队。”

“约翰·杰士卡?他人呢?!”

“他们走陆上,比我先出发。”安德烈倏然一惊:“什么?他们没过来?”

……

在汇流河北岸的一处不知名山沟里。

暴跳如雷的杰士卡正朝梅森中尉大发雷霆。

“你他娘干什么吃的?陆院学那点东西全屙出去了?”独眼的中校简直气到六窍生烟,他拼了老命才压住嗓门:“带个路你都能带歪!”

梅森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好一会才委委屈屈地说:“卑职又没地图……黑灯瞎火的……而且……卑职其实是炮兵科……”

杰士卡中校这下彻底爆发,也不管什么要维护下属在士兵面前的威严,抄起马鞭劈头盖脸就抽:“还他娘敢犟嘴!”

梅森不敢躲,也不敢叫痛,结结实实吃了两鞭。

就在梅森中尉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蹲坐着一名怀抱长戟的重甲兵。

重戟手身后又是另一名火枪手,再往后是看不到尽头的火枪、披甲矛和重戟,黑压压全是人。

数以百计的民兵藏在这处狭长、扭曲的沟谷里,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沿着沟坡一路上到顶,温特斯正趴在枯草丛中,眯着眼睛竭力寻找可辨认的地表标志物。

夏尔守在少尉身旁,压着嗓音,恨恨地说:“这梅森中尉……到底把我们带哪来了?”

“那猪倌真是害死我们了。”小猎人同样满腹牢骚。

“住口。”温特斯低声呵斥:“再让我听到这话,就算你俩也要吃鞭子。”

前方五百米左右,一片背风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点微弱的营火。

可如果再仔细看,就发现兵器在火光下的反光,还有移动的模糊人影。

风送来马匹的嘶鸣,如果温特斯没猜错,山坡上有数不清的赫德骑兵正在休整——准确来说是看不清。

“敢动吗?”温特斯在犹豫,又自答:“不敢动。”

……

作为距离最近的分遣队,杰士卡中校最先收到求援。

帕拉图军法严厉,既知友军危难却畏缩不救,主官斩首、属官革职、士兵抽杀。

杰士卡大队肩负防御北桥的职责,不属“畏缩”之列,可以不去、也不该去救援。

可当杰士卡得知是塞克勒将军遇伏,当即便要出兵。

独眼的中校一意孤行,温特斯、梅森几个百夫长无论如何都劝阻不动。

无奈之下,温特斯给中校出了个办法——浮桥。

汇流河以南是帕拉图军的控制区,只要能撤回南岸,塞克勒部的危机自然解除。

浮桥的材料就用木排,在南北两岸间拉缆绳固定。

虽然没有浮箱,但是塞克勒部也没有重武器,凑合着应该能用。

“木排?”杰士卡中校皱起眉头:“哪来的木排?现捆来得及?”

“来的及,有现成木料。”温特斯不动神色、语气真诚,只有熟悉的人才能从他的目光中发现一丝尴尬:“实再不行拆马车。”

温特斯没说谎,他只是选择性说真话:军中不仅有现成的木料,还有现成的木排。

数日前维内塔人小聚时,安德烈建议大家“早做准备”。

什么准备?逃跑的准备。

温特斯在军校只学到四件事,“一定要有备用计划”是其中之一。

木排是备用计划的次选方案,备用计划是走水路,首选方案是船。

因为按照巴德说法,这片荒原上所有的河流最终都将汇入内海。

那理论上来说,坐上小船、荡起双桨,维内塔人就可以高高兴兴回家了。

所以维内塔人正在想方设法搞船,并苦练游泳。

然而茫茫荒原上,找现成的船还不如干脆造船来的快。

木排倒是简单,很快就造好一些,随军带着[注:杰士卡大队有许多大车]。

只是不意这样快便派上用场。

“去准备。”杰士卡当即拍板同意浮桥方案:“越快越好。”

也许维内塔人的计划已经被中校察觉?温特斯心里也没数。但至少中校什么都没说,也没拆穿他。

计划最终确定,安德烈负责带人放排,另有一小队可靠人手前往南岸接应。

以及……巴德负责留守桥头营寨,中校本人带队出击。

杰士卡中校还是要带兵支援,按他的说法,这是“备用计划”。

一个百人队留守,一个百人队放排,剩下六个百人队被杰士卡统统带走。

部队沿着河岸向东开进,温特斯打头,梅森中尉负责收尾,杰士卡中校押队。

然而塞克勒将军没见着,倒是先撞上了赫德人。

好在不是敌人主力,只是零星的轻骑不怀好意地窥探杰士卡大队。

杜萨克扑过去,赫德轻骑拍马就跑;杜萨克回撤,赫德轻骑就再次出现。就是不与帕拉图人交战,像苍蝇一样令人烦不胜烦。

遭遇赫德轻骑后没过多久,杰士卡中校便叫停行军,温特斯还有梅森都被中校召集开会。

温特斯才刚见到中校,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赫德人没有击溃塞克勒部。后队变前队,我们撤。”

“撤?”温特斯莫名其妙。

“撤。”杰士卡中校十分笃定。

“为什么?”梅森忍不住开口。

温特斯也有一点恼火:之前硬要出兵,现在又突然说要撤,难不成在耍大家玩?

杰士卡初听闻塞克勒部遇伏时的焦虑全然消散:“赫德人都是乌合之众,第一轮攻击最狠最凶,还是突袭。如果赫德人第一轮进攻都没能冲垮塞克勒部,后续进攻更不可能。既然塞克勒部已经稳住阵脚,那也就用不着我们支援,有浮桥足够他们撤退。”

“等等。”温特斯赶紧叫停:“您如何得知塞克勒将军的部队没溃败?”

“如果塞克勒部溃败,蛮骑会和我们这样玩?赫德人的重点明显不是防我们攻进去,他们是在防塞克勒部打出来!蛮骑是在截杀传令兵,隔绝塞克勒部通信。反倒说明塞克勒部正在坚守。赶紧撤,再往前去就要被围点打援了!”

杰士卡可从来不搞什么军事民主化,除某次被下克上之外,向来说一不二。

中校下令撤退,队伍立刻后队变前队,改由梅森打头,温特斯扫尾。

如果只是沿着河岸原路折返,梅森中尉无论如何也不会走错。

虽然梅森同志这些年一腔热血全泼洒在养猪事业上,但老底子还是有一点。

然而不幸的是,折返途中又遭遇一股赫德蛮子,双方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杰士卡中校担心被敌人从后面追上来夹击,便下令趁天色渐黑与敌人脱离,向北绕行返回桥头寨。

中校是把梅森当成温特斯在用,但他忘了蒙塔涅少尉正在断后。

等打完阻击战的温特斯追上大部队时,梅森已经把大队带进了沟里……

……

此刻,趴在枯草丛中的温特斯心情十分复杂。

梅森学长的运气坏到极点,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好到极点。

例如梅森虽然迷路,但却也轻松甩掉追兵。

带领大队误打误撞摸到赫德人营地附近,还没有被赫德人发觉,这究竟是好运还是厄运?

温特斯发现,山坡下的赫德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一里外的山沟里藏着数百敌人。

说不定是战机。

可是,能动手吗?

温特斯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不行。

这不是据营坚守,而是平地野战。虽然看不清有多少赫德人,但肯定比杰士卡大队多。

看似是战机,却很可能撞得粉身碎骨。

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温特斯一惊,右手已经扶住刀柄。

“是我。”梅森中尉的声音。

温特斯松了口气,把钢钉塞回护臂:“你脸怎么了?”

“别提了。”梅森捂着眼睛,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温特斯渴的要命,声音变得沙哑。他没好气地说:“趁着没发现我们,找机会赶紧撤。再不撤饿都饿死了。”

“咕唔、咕唔”两声从温特斯的腹腔传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梅森看向温特斯,显然他也听到了。

杰士卡大队以作战状态出动,除了武器弹药之外什么都没带。吃喝只有士兵随身携带的一点。

连续的行军,外加一场遭遇战,所有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

“哥[Winters],我有吃的。”夏尔从怀里掏出干粮和水袋:“还有水。”

夏尔还没能完全改口,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偶尔会像小时候那样直呼兄长。

干粮和水袋上还有人的体温,众人随身携带的吃喝早就没了——温特斯再清楚不过,夏尔是一路没吃没喝才留出来这些。

温特斯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拔开水袋抿了一小口。稍微润过喉咙后,他把干粮和水袋递还给夏尔:“我饿过头了,吃东西反而难受。”

“你不吃?那感情好。”梅森学长十分高兴,伸手要拿水袋:“给我来点。”

温特斯生气地将吃喝压在身下:“我改主意了!”

“别那么小气嘛。”

“您还有脸说?”

“我也不是故意的……大晚上看不到星星,我怎么辨方向?”梅森委屈极了。

[注:今日多云,西风——大前章塞克勒部结阵那部分提了一句天气的]

温特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吃喝塞给学长,他颇为心疼地说:“你别都吃光喝光。”

“嗯嗯嗯。”梅森抓着水袋猛灌了一大口。

一旁的温特斯不由自主咽下一口唾沫,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撤退上:“这个坡不够高,得找个更高的地方。只要能看到边黎,我们就能确定方向。”

“嗯嗯嗯。”梅森又掰下一块干面包。

北极星被云层遮挡,无法观星辨别方向。夜幕昏黑,靠大树、石头之类的标志物确定位置也不现实。

只能靠更明显的地标,坐落于高地的边黎城就是最好的指示物。看见边黎就能确定南方。

拍了拍周围的其他人,温特斯示意后撤:“走,留一个人在这里就行。”

“咯吱、咯吱”两声从身旁传出。

低沉的说话声可以融入荒原的背景音,但这两声“咯吱”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瞬间,温特斯背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发出噪音的梅森学长也全身僵硬,半块干面包含在嘴里,不敢再嚼。

没关系,只要没人发现就好,温特斯拼命自我安慰。

“[赫德语]谁在那!”

这绝对是温特斯有生以来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有人在朝这边走,粗犷的男声再次用陌生语言质问“[赫德语]哪个?”

温特斯摸出钢钉,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

枯草丛中冒出一个人影:“[赫德语]我。”

巡视到此处的赫德哨兵惊得拔出弯刀,看到对方身上穿的扎甲才把刀又插回刀鞘:“[赫德语]你干什么?”

“[赫德语]放水。”

“[赫德语]你哪部的人?”赫德哨兵有些起疑:“[赫德语]撒尿跑这远弄啥?”

对方的声音很年轻,但说起话来却十分难听:“[赫德语]要你管?傻逼,看好你自己得了!”

赫德哨兵勃然大怒,箭步走向对方:“[赫德语]你个没爹教的!老子今天非好好教训你!”

下一刻,赫德哨兵只看见寒光一闪,意识便湮灭。

第一枚钢钉命中哨兵眉心,第二、第三枚同样命中头部,哨兵死得不能再死。

连续三发毫无保留的飞矢术,温特斯的幻痛就像全身被硬生生挤进一个小匣子那样疼。

他一时间全身肌肉麻痹,连话都说不出。

但不用他开口,夏尔和贝尔已经冲到哨兵尸体旁,在尸体跌倒前托住,轻轻放到地上。

小猎人穿着全套赫德扎甲,这是温特斯备用计划。

“快走。”幻痛来的快,去的也快,恢复行动能力的温特斯立刻带人退回入沟谷。

钢钉打穿头骨的声音同样刺耳,保不齐会被更多的赫德人注意到。

四人伏在反斜面上屏息静听,等待其他哨兵过来。

没什么动静,看来是没人注意到。

几人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温特斯拍了拍小猎人的肩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小猎人怎么看其他赫德人,敌人?族人?他只能让小猎人自己解决。

突然,远处的赫德营地被惊醒。

先是几声呐喊,然后人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汇在一起。

“被发现了!”夏尔怒气冲冲地瞪了梅森中尉一眼。

温特斯立刻下令:“去找中校!”

小猎人起身,拔腿就去传信。

马蹄声开始响起,越来越多的马蹄声,赫德骑兵正在整备。

“等等?”梅森侧耳聆听,皱起眉头:“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温特斯快速攀向山坡顶端,远处的赫德营地灯火通明,一团又一团篝火燃起。

赫德骑兵俱持火把,宛如一条火河。只是火河没朝温特斯扑来,而在向更远处飞驰,不知道要去与谁交战。

“赫德人动了!”温特斯大笑不止,狠狠给了梅森一拳:“您真是狗屎运啊!”

现在,温特斯有了一座空虚的营地,以及五百民兵。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计划和变化 夫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而不旋踵者,机也。

现在已不是温特斯想不想作战的问题,而是战机摆在他面前,他无法放过。

就像看见又红又圆的按钮,人会本能去拍;

看见活物的咽喉,猛兽就本能想咬。

蛮兵倾巢而出,帐篷、补给、备用马匹被尽数扔下。

他们的软肋就这样暴露在温特斯眼前,什么维内塔、帕拉图……那些已被统统抛在脑后,此刻蒙塔涅少尉只有亢奋。

山坡下的亮团一个接一个地消失,那是留守的赫德人正在熄灭篝火。

趁着最后的火光,温特斯飞快记下营地的布局。

他目测营中至少还有上千赫德人,两倍于己方,此战必须仔细筹划。

……

赫德营地外,杰士卡大队的军官精神振奋。

帕拉图营地内,塞克勒将军却是暴跳如雷。

“独眼杰士卡!他好大的胆子!坏我大事!”塞克勒额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谁给他的胆子擅离职守!北桥要是丢了,我非把另一只眼睛也给他挖出来!老子亲手崩了他!”

其他人噤若寒蝉,拉斯洛上校只好硬着头皮出来缓和气氛:“那您到底是要他眼睛,还是要崩了他?”

塞克勒罕见骂出脏话:“我他妈先挖再崩!”

“派第一波传令兵的时候,战况太凶险。杰士卡应该也是情急之下才出兵。既然他现在都没到,那就说明他遇上后边的信使,撤回去了……”拉斯洛劝解道。

“也可能已经全军尽没,又被赫德蛮子顺势夺下北桥。”塞克勒冷冷地说。

这下连拉斯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塞克勒扶额冷静了一会,再说话时已恢复威严沉稳:“说什么都晚了,阿尔帕德那边得提前出击。”

“提前?”有人不解

塞克勒态度坚决:“提前!拿纸笔来!”

警卫兵奉上纸笔,准将用石头当书桌,在羊皮纸上潦草地写下几句话。

他甚至等不及火漆烧热,直接摘下手上的陆院毕业戒指当绳扣和信物。

“挑几个勇敢可靠的传令兵过河,把信交给阿尔帕德将军。”塞克勒把信交给拉斯洛,对其他大队指挥官说:“你们也回去各自准备,赫德蛮子马上就要来了。”

值星官奋力敲响警钟,握着武器休息的帕拉图士兵被惊醒。

集结、行军、作战、挖壕沟、筑墙、伐木,从离开大营那一刻起士兵们就没有休息过。他们才刚打个盹,就又要投入作战。

三个传令兵骑马奔向河岸,信件被装在两层密封的防水携具里。

走陆路的信使只见出去、不见回来,显然都被赫德人截杀,泅渡至南岸是唯一的安全路线。

浮桥还没搭好,为首的小个子传令兵脱光衣服、解下鞍具,抱着马颈迈进急流。

河水虽未结冻,但刺骨冰冷。战马只往河中走了几步,便嘶鸣挣扎着不肯再前进。

正在搭浮桥的安德烈见状,把缆绳丢给对方。

那人一把攥住缆绳,对岸的民兵把他拽了过去。上岸时那人嘴唇已经乌青,旁边的民兵赶紧脱下衣服给他擦身体。

第二个传令兵紧接着下河,但行至河心时他突然抽筋,缆绳随之脱手。眨眼间这个帕拉图汉子便被激流冲走,消失在漆黑的浪花中。

第三个传令兵也咬牙下水,万幸没有再发生意外。

“给他们让两匹马!”安德烈隔河大吼。

为首的小个子感激地低头致意,安德烈摘下头盔还礼。

两名传令兵跃上马鞍,不等民兵把他们的衣物送到对岸,立即朝着大营疾驰而去。

而在营寨对面的山坡上,打着火把的赫德骑兵越聚越多,一条接一条火蟒从远处靠近。

渐渐的,赫德人开始用听不懂的语言齐声呐喊。喊声蕴涵韵律,显然是某种诗歌或经文。

无形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拍向小小的营寨,夜幕后仿佛隐藏着千军万马。

瓦尔加少尉跳上胸墙冲手下大喊:“永远不要惧怕异教徒,主自会保佑我们得胜!”

他开始朗诵经文,跟随他的士兵越来越多,随军的几名神职人员也开始引导。

两股声浪对撞在一起,一时间竟谁也压不住谁。

罗伊中尉没心情参与隔空神学辩论,他找到罗伯特中校:“我怎么瞧蛮子的声势比白天还浩大?”

“是比白天多。”罗伯特中校面有忧色:“我只担心……这些还不是全部……”

“那怎么办?长官。”

“怎么办?将军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罗伯特拍了拍中尉的肩膀:“至于现在,让你的火枪手准备好。”

塞克勒部的临时营寨形似六芒星,攻击每一面墙都会遭遇交叉射击。

六个大队各自驻守一角,最靠近河岸的大队兼任预备队。作为战力最强的大队,罗伯特大队负责防御直面敌人的北角。

远处山坡上,赫德人开始熄灭火把。罗伯特中校心头一紧,这是进攻的前兆。

帕拉图营寨里,“熄灭灯火”的命令声也此起彼伏。

战场很快化作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正在观敌的塞克勒少将一拳砸在墙上,第二轮攻击比他预计早出太多。

赫德军中诸部混杂,彼此貌合神离。

打顺风仗自然人人争先、个个勇敢,可是一旦进攻受挫,想重整士气并非易事。

塞克勒原以为敌人会在明天发起第二轮进攻。

可当杰士卡大队的民兵撑着木排从上游漂下来那一刻,他的计划就全被打乱了。

“杰士卡!混账东西!”塞克勒气得牙根直痒痒:“亏我把你捞回来!”

……

此时此刻,在塞克勒部西南方向五公里处的一道山沟里,打乱大计划的罪魁祸首还在兴高采烈地准备偷营。

温特斯浑然不知准将的愤怒,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外来户就是这般飒爽。

麾下两个百人队剩下的饮水和食物被他集中起来,然后再均分下去。

“先生们!我知道大家都很饿,我也很饿!”温特斯站在一块大石上,被他的人簇拥着。

“可我们就这些吃的。”他举着一块还没有指节大的干面包——分到每个人头上就这点:“我也没法用五个面包喂饱你们所有人。”

人群全然寂静,民兵们不知道少尉想说什么。

“虽然我们没吃的。”温特斯指着东边,大笑着说:“但是前面的营地里什么都有!手把肉,又香又嫩,蘸着盐吃就比什么都好!马奶酒,随便喝,不醉人!烤整羊,外皮烤得焦焦脆脆,一口咬下去却满嘴都是肉汁!”

“那味道,那感觉……啧啧啧。”温特斯轻轻摇着脑袋感叹:“可真是美到没边啊!”

听众们喉结翻动,唾液几乎是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实际上温特斯从没喝过马奶酒,也没吃过手把肉,甚至究竟有没有烤整羊这道菜他也不清楚,他的一切描述都是来自米切尔家的烤全猪。

“要是不喜欢吃肉,还有酸奶、奶酪、奶酥、奶糕……全都用金银器装着,镶满珍珠宝石。蛮人酋长亚辛有一座大金矿,有一万个奴隶给他开采。可是他的品味很差劲,只知道堆料,金杯、金碟个个死沉。”

战前动员已经进入到放飞想象力的环节。好在天色太黑,没人能看出温特斯脸红,也没有人出来和他抬杠:“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带一个回家当纪念品!”

“我家崽子多,拿两个行不行?大人!”有人突然举手打岔。

“行!能拿得动的话,就给你两个。不,每人两个!”温特斯厚着脸皮继续吹嘘:“但只准拿两个,因为剩下的要归我!”

众人低声哄笑。

“先生们!吃的!喝的!白银!黄金!都在那里!”再吹下去就没边了,温特斯赶紧再众人情绪最高涨时打住。

他把那一小块干粮砸在地上:“谁他妈想吃这东西?我们去喝酒吃肉!”

民兵们也跟着把干粮砸在地上,大家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可有一件事给我听好!”温特斯的语气陡然一变,变得杀气腾腾,他举着一根木棍:“我没下令,谁敢先摘衔枚,或是战后清点时衔枚丢了,立斩不赦!战利品均匀分配,作战时谁敢私藏、争抢战利品,绞死!”

平日里温和的蒙塔涅少尉消失不见,队列中的伊什顿时感觉脊背发凉。

黑暗中他看不清少尉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此刻隐藏在夜幕后面的不是少尉,是血狼。

“戴衔枚!”黑暗中再次传出声音。

伊什紧忙取出衔枚——就是一根木棍——咬住。

棍子两端有麻绳,伊什抓着绳头在后脑勺打结。

他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解开活扣,用力绑成死扣。

“先生们!解决掉前面的赫德蛮子之后。”温特斯环顾众人:“我们尽情欢宴!”

“出发!”他大手一挥,紧紧咬住木棍。

在夜色的掩护下,两个百人队的矛戟手悄悄爬出山沟,摸向前方山坡下的赫德营地。

大队的另外四个百人队埋伏在山沟中,等待约定好的信号。

两个百人队以纵队行进,后一个士兵抓着前一个士兵的腰带,因为有许多人夜盲。

温特斯在最前面,目测还有两百米左右时,他掏出铜棒稍微激发光亮术,在头顶摇晃了几下。

暗绿色的光在夜里不怎么起眼,离远看还以为是萤火虫。

纵队展开为横队,众人放慢脚步,愈加俯低身体。

还有五十米左右时,眼神好的民兵已经能看见营中走动的赫德人。

大部队趴在地上待命,温特斯带着小猎人继续往前摸。

温特斯也已换上全套扎甲,戴着赫德铁盔,脸上胡乱抹着灰泥。除了猫腰小跑的姿势略显猥琐,远看倒真像赫德人。

身穿扎甲走起路来有细微的“哗啦”声,好在没被察觉。

赫德人的营地最外圈是马车,倒是和车阵有点像。

不过赫德人的马车都是两轮,温特斯一路押运辎重队,看出这些都是单套车。

马车之后是帐篷,至于壕沟、胸墙、栅栏这些一概没有。

迈进简陋的帐篷之间,温特斯立刻换成昂首阔步的走路姿势,仿佛回家一般。

贝尔提心吊胆地跟在少尉后面,一个劲往下咽口水,不停回头张望来路。

温特斯大模大样拍拍贝尔的肩膀,示意小猎人不要紧张。

此刻温特斯有点想念老海盗戈尔德,那位才是装腔作势的一把好手。

两人一路通行无阻,一直走到营地内圈,豁然开朗。

面前是数不清的马匹,或咀嚼、或休息,千百成群,寂无嘶鸣——赫德人驯马的本事当真可怕。

温特斯一时间都有些呆住。

这就是赫德营地的布局:马车在最外面,帐篷包裹着马匹。

赫德人白天会带马群出营觅食,如果周围有敌人,晚上就赶入营,否则晚上也可以留在外面。

“[赫德语]喂!你们干啥?”一个赫德人走了过来,语气十分恼火:“[赫德语]夜营不许碰马,嫌命长吗?”

温特斯抬手,一发飞矢术将那赫德人击毙。既然已经摸到这里,他就不需要再藏。

马儿们听到声响,纷纷抬起头看向温特斯。

它们的耳朵扑棱着,眼睛一眨一眨,看起来袖珍可爱,眼神中只有善意和平静。

面前是一匹额头有白星的小马,温特斯伸手挠了挠马儿的额头,小马温顺地任凭摩挲。

“对不起啦。”温特斯暗暗道歉,随即捏碎手中的瓷瓶,喉咙中爆发出一声短促低吼:“呜嗷!”

复合法术发动,气化术、御风术、扩音术。

被魔法增幅的低吼在赫德大营中央炸开,瓶中液体瞬间被气化,在御风术作用下卷向马群。

温特斯瞬间头晕目眩,险些当场昏厥。

星斑小马惊恐万状,抬腿就跑。

所有的赫德马都如同发了疯一般,再无半点温顺,不管不顾逃向远处,撞翻一切、践踏一切、毁灭一切。

这可是一发完全版本的“威慑野兽”——温特斯现在拥有不限量的猛兽粪尿供应。

看着数以千计的马儿四散奔逃,温特斯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成就感: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战果最惊人的一发“威慑野兽”。

马,实际上非常胆小。

一旦受到超过阈值的惊吓,马就会进入一种极度狂躁的状态,平日再温顺的马儿也会变的极具攻击性。

赫德马本能中对猛兽的恐惧被温特斯唤醒,一切后天训练都会被逃跑的冲动压制。

它们现在只想跑,没命地跑。

这种情绪还会传染,即便没有受惊的马儿也会盲目地跟从惊马。

大营内的帐篷被一个接一个掀翻,赫德人惊恐、绝望的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赫德语]马惊了!快跑了马惊了!”

一匹惊马可称之为麻烦;

一百匹惊马则是可怕;

那一千匹呢?

一万匹呢?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营中的赫德人更加绝望。

贝尔掏出十几个瓷瓶,还在笨拙地朝四周胡乱泼洒。

温特斯赶紧拉着这傻小子逃跑:“行啦!别泼啦!惊马过来了!”

一些马匹冲破车阵逃出大营,还有一些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马匹又冲回来。

营内的动静,外面的民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伊什跳起来,大喊:“呜呜呜!”

“呜呜呜!”两个百人队呐喊着冲向赫德大营。

[注:他们想喊杀,可嘴里咬着衔枚,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后面,更多的民兵爬出山沟,冲向赫德大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抄家 惊马在营内横冲直撞,像暴风雨一样摧垮帐篷群。

犬吠、蹄声、马嘶鸣、人惊呼、布帛撕裂……千百声音齐作,赫德大营乱成一团。

几团篝火燃起,又被迅速灭掉,营地重回漆黑。

温特斯拉着小猎人狂奔,几个衣衫不整的赫德人迎面撞上他们。

其中一个赤裸上身的赫德人暴怒大吼:“[赫德语]跑什么?去赶马!你们头人哪个?”

温特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也不可能等小猎人开口。

“闭眼!”他把小猎人拉到身后,捏碎手中的玻璃瓶,冲着几个赫德人就是一记闪光术。

容器碎裂,瓶中活性金属粉末甫一接触空气便被魔法激发,瞬间化作耀眼白光。

这光比闪电更明亮,比太阳更刺眼,赫德人纷纷捂眼惨叫。

赤膊赫德人摔倒在地,犹在高喊:“[赫德语]敌人!是敌人!来人啊!”

超强光甚至对赫德人的视网膜造成永久性的损伤,但他们已经用不着担心那些。

温特斯提刀冲入赫德人之间,目不能视的赫德人毫无抵抗能力。

除一人连滚带爬逃入帐篷丛,余者尽数被斩杀。

“走!”没功夫追杀逃敌,温特斯带着小猎人奔向营外。

皮质手套被闪光术烧穿,他能嗅到明显的焦糊气味。手掌更是钻心的疼,但他不清楚究竟是因为被玻璃刺破还是被炼金物质灼伤。

马车围成的营墙边,帕拉图的矛手、戟手正在与二十几个赫德人搏杀。

有衣甲整齐的赫德哨兵。也有赫德人刚从睡梦中惊醒,提着把弯刀便加入混战。

一个铁塔般的赫德蛮子什么都没穿,赤身裸体挥舞着两把弯刀狂呼酣战。

弯刀被打掉,他反手又夺下一杆长戟,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气势骇人。

在这个农夫平均身高也就一米六出头的年代,那蛮子竟有两米高,虎背熊腰,真不知吃什么才长出这样一副身板。

四周的帕拉图民兵在他面前形似侏儒,一时间无人可以近得他身。

“[赫德语]来啊!”魁梧蛮子抡圆长戟把一个不幸的民兵打得脑浆迸出,大吼:“[赫德语]来啊!”

甘水镇的伊什咬着衔枚,绕到那巨人身后,看准时机挺矛刺向对方后腰。

全力冲刺之下,矛刃完全没入血肉中。

那巨人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伊什,吃力抬起胳膊。

见对方没死,伊什傻愣在原地,眼看就要同归于尽。

又有六个民兵从西面八方一齐刺向巨人,合力把这蛮人勇将围杀。

赫德人见此情景无不哀号,他们人数太少,很快就被民兵扫清。

营墙边放冷箭的赫德弓手也一个接一个栽倒。

解决掉弓箭手的温特斯跃上马车,扯掉头盔,高举弯刀。

“Uukhai!”帕拉图人的欢呼直冲云霄。

前方再无阻碍,众人砍断绳索,拖走马车,在车墙上撕开一个缺口。

夏尔跑过来给温特斯左臂绑上白布,民兵盔甲混杂,以此区分敌我。

“军旗!”温特斯大吼。

宪兵海因里希把军旗交到百夫长手中,

“火把!”

众人接连点燃火把。

“攻!”

温特斯带领两个百人队冲入赫德大营,四下纵火。他们手上没什么引火物,可这个季节什么都易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大火自西向东席卷大营。

赫德人还在拼命驱赶惊马出营,猛然又发现西边火起。营中四处传来令人胆寒的喊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来袭。

夜战本就是混战、乱战,守军的指挥体系终于彻底崩溃。

一个人开始逃跑,紧接着所有赫德人都开始抢夺马匹,争先恐后往外逃。

有尚存理智者想重整旗鼓,然而无人理睬;有尚存勇气者试图反击,却被敌人围杀。

倒是帕拉图人的通讯方式简单粗暴:鼓声不停,战斗不停;军旗到哪,士兵到哪。

温特斯把一支火把绑在旗杆顶端,带着手下在大营内冲杀纵火。

与此同时,杰士卡中校和梅森中尉则领着另外四个百人队守在营外,截杀逃窜到营外的赫德人。

杰士卡中校称之为“犬猎战术”,蒙塔涅队就像惊起水鸟的猎犬,制造混乱驱赶赫德人离营,真正的杀招则是埋伏在外边的四队人。

六个百人队全部攻入营地反而会施展不开,另外四队人也不如温特斯的人精干可靠、如臂使指。

火势越烧越旺,整座营地都被浓烟所笼罩。

温特斯站定环顾,四周已经看不到活着的赫德人。

军旗一停,民兵们也逐渐聚拢过来。

海因里希双眼被烟熏的通红,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淌,他揉着眼睛说:“好像没人了!大人。”

温特斯拍拍鼓手的肩膀,鼓声也停了下来。

“少揉眼睛,忍着点。”温特斯也是眼泪流个不停,他把军旗扔给海因里希,收刀入鞘:“撤!”

简单辨认方向,温特斯带领众人撤出赫德大营。

可没过多久,火势稍微减小一点,他又带人再次入营。

不回来不行,大家饿的不像话。光顾着杀敌纵火,百夫长承诺的手把肉、马奶酒、烤整羊是一样也没见着。

温特斯指挥众人灭火,心里也有点后悔。

他刚才战至兴起,恨不得把赫德大营里外烧三遍,别的都抛到脑后,忘记搜集些吃喝。

帕拉图人不得不在余烬中翻找食物和战利品。

“不准藏私!回去再均分!藏私绞死!”温特斯敦促众人:“动作快!别磨蹭!”

大营一旦火起,隔着几公里都能看到。

之前出击的赫德骑兵肯定会回救,留给帕拉图人打扫战场的时间并不多。

温特斯从营墙拆下来一辆马车,给强运套上。

民兵把战利品扔到车里,都是银刀鞘、武器、纽扣之类的小件,倒没什么太值钱的东西,大家都有点失望。

强运这辈子第一次拉车,简直委屈到极点,耍起小性子不肯动。

气得温特斯拍了它屁股一巴掌。

强运开始慢吞吞地往前挪。

温特斯掏出两粒糖块,轻轻蹭了蹭马儿的脖颈。

马儿用响鼻抱怨,伸出舌头舔舐温特斯的手掌,眼巴巴看着主人。

温特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掏出最后两块糖,又把口袋底翻出给马儿看:“没有啦!”

强运这才肯抬腿。

有马蹄声从身后靠近,安格鲁骑着红鬃来到温特斯身边,当他看到是强运在拉车,眼睛都发直。

“如何?”温特斯问小马倌。

安格鲁点点头。

“谢谢。”

安格鲁又摇了摇头。

二人一问一答,如同打哑谜。

最宝贵的战利品不是金银珠宝,而是那数以千计的马匹。马群被温特斯一记“惊吓野兽”全都惊走,还要再拢回来。

收拢马匹自然由杜萨克负责,而温特斯的秘密指令便是:挑三百匹有膘的战马,藏好。

“中校通知您,尽快打扫战场,与他会合。”安格鲁还带着正式命令。

“好,我知道了。”

安格鲁敬了个礼,拍马离开。

火着的快,灭的也快,营地很快就被烧净。烟雾还未散尽,所见之处大地一片焦黑。

之前密密麻麻的帐篷只剩下漆黑的木杆,还在哔哔剥剥燃烧。

天还没亮,民兵或打着火把,或借着余火光亮,在灰烬中翻找吃的和值钱的东西。

不时有民兵发现吃剩的肉干、外面被烧焦的奶酪等等,大家也没心思挑挑拣拣,在衣服上擦擦就分着吃掉。

夏尔抱着一个皮囊喜气洋洋跑到温特斯身边:“马奶!长官!”

“马奶?”温特斯也十分惊喜,他口渴的要命,喉咙简直在冒烟。

可刚拔开塞子,他又想起战前的许诺和吹嘘,实在不好意思开动。

之前放飞自我,现在就得还账。

温特斯叹了口气,把皮囊还给夏尔:“分给大家,让每个人都喝一点,润润喉咙。”

夏尔满脸不情愿。

“去吧。”温特斯咽了口唾沫。

宝贵的马奶在民兵手中传递,每个人都珍惜地小喝一口,然后交给下一个人。

伊什也只抿了一下,他很想大口猛灌。但大家都只是润润喉咙,他不想在同袍面前当混蛋。

他走到帐篷的余烬边上,随意地用脚扫了几下。

血狼说有这地方有金杯、银碗、珍珠、宝石,结果到现在大家啥也没见着。

虽然明知血狼很可能是在随口吹嘘,但伊什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因为只要能带回家两个——不,哪怕是半个金杯。他就不用再当长工,他就可以买一小块地,从此给自己干活。

即便伊什根本不相信有金杯、银杯,但当他冲向赫德大营的时候,他还是抱着最深切、最真诚的希望。

但伊什现在已不再抱任何希望,他只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敷衍地伸脚在灰烬里来回扫了几下,突然,他碰到一个硬物。

伊什心脏猛地缩紧。

余烬还泛着红光,伊什迫不及待地徒手拨开,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在火光下反射出独特的金色光泽。

伊什抓起滚烫的金碗:“大人!我找到金杯啦!”

温特斯、夏尔、海因里希……所有人都听到伊什兴奋的呐喊,民兵们跑到伊什身边,簇拥着手捧金碗的伊什走到温特斯身边。

“大人!这是我找到的。”伊什小心翼翼把金碗给百夫长看。

温特斯本来还以为是手下把铜碗当成金碗,但当他仔细打量过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好像……真的是金!”

伊什幸福到快要昏厥。

“伊什,这个金碗要交公。”温特斯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保证,会像之前承诺那样均分。我和你们一样,只拿一份。”

伊什脸色又红转白,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金碗奉给温特斯。

“我可不敢碰。”温特斯苦笑连连,他点了宪兵的名字:“夏尔。”

“在。”

“登记造册。”

“是”

“海因里希。”

“在。”

“你把这东西给我看好了。”

“是”

“这样吧。”温特斯想了想,看向找到金碗的幸运儿:“伊什,你和海因里希负责监督所有战利品的保管。你们再推举两个人出来,一起看管战利品。”

很快,几个有威望的民兵被推举。

战利品就放在马车上,一目了然,三名民兵、两名宪兵一同看管,互相监督。

“别看热闹了!动作快!时间不多!”温特斯敦促手下提速:“不准藏私,不要试探军法。”

民兵们一哄而散,沉甸甸的金碗就放在马车上。

众人大受鼓舞,动作都加快许多。

“我也找到啦!”另一个人大喊。

这次是一枚硕大的金腰带扣,刻着漂亮的花纹,在一具焦黑的尸体上被发现。

温特斯意外发现,腰带板的主人好像正是那个被闪光术致盲,然后被他干掉的赤膊赫德人。

众人继续往营地中心搜索,又发现一些金银器皿,还有金刀柄、刀鞘之类的装饰品。

越往东边,贵重物品越多。

帕拉图人已经红了眼睛,恨不得把每一团灰烬、每一处帐篷的残骸都掘地三尺。

“大人!最东边有个大帐篷!”又有民兵跑来汇报:“没被烧!”

这个营地变得越来越有意思,少尉来了兴趣:“快带我去!”

在营地最东边,山坡下,一顶大帐伫立着。真真是一顶“大”帐篷,少说十米宽,和房子也差不太多。

最有意思的是,这大帐篷坐落在一辆巨车之上,似乎还是活动的。

到大帐面前,温特斯才明白为什么手下不敢进去:大营被烧成焦土,只有这顶大帐和后面的小片区域安然无恙,诡异至极。

“拿绳索来!”温特斯也不敢冒进:“把它给我拖倒。”

钩锁挂住大帐四壁,民兵齐心协力,硬生生用蛮力将大帐掀翻。

“这什么东西?!”温特斯目瞪口呆。

帐篷里面空无一人——不,有人,有一个金光灿灿的“人”。

一尊黄金铸就的人站在大帐中央,沉默而平静地注视着众人。

金人比温特斯还要高出三个头,黄金的眼睛、鼻子、耳朵,寥寥几笔,惟妙惟肖,只是没有嘴巴。

在场所有人统统傻眼。

众民兵此刻反倒畏手畏脚:“大人,怎么办?”

“怕什么!”温特斯宁死不信这是纯金:“肯定是鎏金!拿刀来!”

狠狠刮下几层金屑,如果温特斯没看错,里面也是黄金。

火焚后的大营鸦雀无声,有民兵甚至在发抖。

伊什变得结结巴巴:“这……这不会是异教徒的偶像吧?”

温特斯沉默半晌,突然把刀一丢,哈哈大笑:“异教偶像好啊!要是公教祭器我还不敢拿!哈哈哈哈!怕个屁?搬走搬走!给老子统统搬走!”

装战利品的马车瞬间超载,立刻有民兵动身去找马车,温特斯还派人去找杰士卡中校求援,他需要更多的马匹。

帐篷里除了这尊金人,还有不少零散金银祭器,统统被温特斯打包。

如果是之前,这些东西已经足够众人惊喜。但现在和金人一比,突然就没了感觉。

杰士卡中校闻讯赶来,也被吓一大跳。

温特斯看到独眼硬汉居然面露惧色,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杰士卡把温特斯叫到一旁,沙哑地说:“我们……恐怕是把特尔敦部给抄了家……”

[注:特尔敦是赫德三大部之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铁肩担黑锅 当温特斯忙着给赫德人搬家的时候,塞克勒部的战斗正趋于白热化。

赫德大军以少许轻骑鼓噪声势,举火佯攻北墙。

却又暗中派遣精锐甲士,不点灯、不出声,各持弓刀下马步战,直扑营寨后的浮桥。

但是蛮人未免小瞧塞克勒的嗅觉。

准将识破赫德人的虚实,迅速相应调整部署。

他先是出动罗伯特大队于桥头结阵坚守,随后把营中的火枪手在南墙集中。

罗伯特方阵和营寨南墙之间完全处于火枪覆盖之下,任何经过此地的敌人都会遭遇多个方向的交叉射击。

赫德人的身形被塞克勒提前布置的火堆照亮,帕拉图火枪手打出一轮轮排枪。

这片十几米宽的狭窄空地上铅弹纵横,彻底变成杀戮区域。

赫德披甲兵顶着排枪冲锋,还没等靠近浮桥,四停中就已经去了一停。

待到与帕拉图方阵近身搏杀时,又被身后的火枪持续放血。他们很快坚持不住,开始溃退。

罗伯特大队的士兵眼看着蛮子退却,不等他们舔舐伤口,又是一批披甲蛮子挥舞弯刀朝他们杀来。

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枪声、呐喊、厮杀继续,今夜注定难熬。

赫德人以为这三千帕拉图步军想要利用浮桥撤退,于是拣选精锐,轮番猛攻浮桥。

可实际上塞克勒根本就没有撤到南岸的想法,杰士卡大队送来浮桥纯属突发情况。

浮桥甚至提早了赫德人的进攻时间,把塞克勒的作战计划一榔头敲乱。

但意外已经发生,再恼火也没用。

塞克勒将军于是因势利导,反以浮桥为饵,引诱赫德人来攻,利用火枪不断杀伤敌人的敢战精锐。

四进四退之后,赫德人也察觉出不太对头——两腿佬是在小刀放血。

赫德人果断改变策略,正面的佯攻转为强攻,营寨守军的压力猛增。

塞克勒不得已将一部分火枪手调往他处支援。

分散帕拉图军的兵力之后,赫德人开始使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战术,试图出奇制胜。

蛮子先是把几十匹战马拉到方阵前,马尾上都绑着干草、涂抹油脂。

罗伯特中校最开始还有点莫名其妙,等看见马屁股上有火焰腾起才反应过来蛮子想干什么。

“火马”嘶鸣着冲向方阵,赫德刀兵和弓手随后掩杀。

赫德人的奇策让帕拉图人大吃一惊,但是罗伯特方阵的宽度很窄——还不到十米,导致火马很难准确撞进方阵里。

罗伊中尉跃出方阵对着火马阵就是一记爆音术,帕拉图火枪手也纷纷开火。

马儿虽然受惊,但也没有傻乎乎往长矛和火光上撞。稍微偏转方向,便从方阵边缘划过,沿着河岸逃走。

失去火马阵的掩护,赫德人又一次暴露在帕拉图人面前。火枪和硬弓几轮对射之后,明显吃亏的赫德人再次狼狈地撤走。

火马破方阵的计划失败,强攻营墙的赫德人也随之退去。

除了垂死者的哀鸣,战场上一时间什么也听不到。

罗伯特大队却没有时间歇息,他们立刻动手在方阵周围挖掘壕沟。

趁着战斗间隙,半个大队的士兵悄悄离开营寨,前去补充罗伯特大队。

他们携带着罗伯特大队急需的火药和铅子,还带来了塞克勒的指示。

“长官,将军命我转告。蛮子的主将显然已沉不住气,很可能即将全军压上。只要能顶住最后一轮攻势,您就是今晚的首功。”威廉上尉小心翼翼地复述道。

“什么首功?”罗伯特中校一声嗤笑,把手中的铁铲狠狠插在地上,不屑地说:“老头子就爱拿这种便宜话糊弄人!能撑过去再说吧!”

威廉上尉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气氛一时间尴尬。

“楞着干嘛?”罗伯特瞪了一眼上尉:“带你的人,赶紧来挖沟!”

沉寂半晌的赫德人又开始齐声呐喊,以壮声势。

罗伯特中校啐了一口,继续埋头挖掘堑壕。

黑暗中隐隐约约能听到赫德人的脚步正在逼近。

“点火!”中校下令。

几个士兵跑出去点燃火堆,逃也似地跑回方阵。

火光找出敌人的身影,这次来的蛮子比之前几波加起来还要多。

但是装备差劲,皮袍、铁盔、扎甲混杂,远不如之前的甲士精锐。

看来蛮子是真的全军压上,打算靠人数堆死罗伯特大队。

罗伯特中校布置好防御,等待敌人进入射程,心中万分后悔没带几尊火炮出门。

大炮配霰弹,能把这种密集推进的乌合之众打得找不着北。

“要是我现在有两门炮该多好?哪怕是两磅小炮。不,一门也行。”罗伯特腹诽着上头运用炮兵的僵硬方式。

赫德人每往前走一步,都要齐声大喝,为自己壮胆。

罗伊中尉看到最远处的火堆被踩灭,大声命令:“火枪,准备!”

众火枪手走到方阵最外围,架好火枪,肩膀紧紧抵住木托。

紧接着,第二处火堆被踩灭。

“打开火药池!”罗伊用魔法增幅声音。

火枪手纷纷扳开火药池盖。

火堆代表距离,当第三处火堆被踩灭,就意味着敌人进入五十米。

所有帕拉图人屏住呼吸、咬紧牙关,等待战斗打响。

但火枪手没有等到中尉的命令,传入他们耳中的是一连串刺耳锣声——来自赫德人身后。

听见锣声,来势汹汹的赫德人转身就跑。

罗伯特大队自中校以降,一时间全都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蛮子在搞什么鬼。

守在营墙边的塞克勒眼睁睁看着赫德人点起火把,如潮水般退去,一口老血险些呕出来。

他一直留着力,刻意示敌以弱,甚至数次故意让佯攻的赫德人杀进营墙,就是在等蛮子发动总攻。

稍后,侦骑回报:西北天边有红云,疑似火起。

塞克勒心思如电,瞬间猜出大概。

“杰士卡!!!”

……

杰士卡中校打了个喷嚏。

同中校并肩骑行的温特斯递上手绢。

杰士卡略显意外地看了少尉一眼,接过手绢擦了擦鼻涕。

中校突然皱着眉头问:“怎么闻起来怪怪的?”

“是吗?”温特斯接过手绢,嗅了几下,面不改色地说:“我闻着也有点怪,汗味?”

在他们旁边,民兵们正在驱车往驻地狂奔,每个人都美滋滋的。

大家现在满脑子只有三件事:黄金、黄金、还是黄金。

金人实在太沉太沉,两辆马车钉起来当一辆,用八匹马拉着,才能动起来。

小叔叔乔凡尼是金银匠,温特斯知道大致算法。

他根据黄金的密度粗略估算,这金人少说也有两吨重。

均分到每个人头上的话,差不多四公斤。别说是两支金杯,品味如果够低俗,打一个金马桶都可以。

民兵们没有四公斤黄金的概念,初听时众人反应平平,心中只觉得:嗯,好像是很多钱。

于是温特斯换了一种计算方式——1123枚杜卡特。

1123枚……金币?

有人当场昏厥。

“做什么白日梦?”中校厉声喝斥众人:“没搬回去之前,都不算我们的。”

民兵们如梦初醒,红着眼睛开始给金人装车。

其他人看到金人只有贪欲,唯独杰士卡中校面露惊惧。

让他担忧的不是黄金,而是祭天金人的拥有者——特尔敦部。

既然祭天金人出现在此处,那就意味着特尔敦部已经参战。

战争的规模……正在逐渐失去控制。

得知抄的可能是特尔敦部的大营,温特斯第一反应便是扔下金人,立即撤退。

但看看众人现在的模样,恐怕他们宁死也要把金人搬走。

黄金动人心,杰士卡大队已然失控,中校和温特斯恐怕是唯二尚存理智的人。

八匹马拖着金人在荒原上疾行,车夫狠下心来死命抽打牲口。

不时有马儿吐着白沫栽倒,帕拉图人理都不理,立刻换上下一匹马。

因为俘获大批赫德马,所以可以这样无节制地使用。

跑着跑着,车也会坏掉,帕拉图人根本没时间修理,直接推上来新车。

马车、马匹,此刻都是可以替换的零件。

越往前走,温特斯就越焦虑:行进速度还是太慢,追兵则说来就来。

车上拖着的很可能不是黄金,而是索命诅咒。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温特斯已有决断,但他对他的威信能否胜过黄金并无把握。

……

拂晓前,杰士卡大队带着战利品,安全返回北桥寨。

不管会骑马不会骑马的人,统统都在马背上。

大约一个小时后,清晨时分。

北桥寨哨兵惊讶地发现,小小的桥头堡已被赫德人团团包围。

一个红脸膛的赫德人用长矛挑着头盔,要求谈判,他甚至带来一名通译。

温特斯带着小猎人出营。

“[赫德语]把祭天金人交出来。”红脸膛赫德汉子单刀直入:“[赫德语]今天就饶你不死。”

温特斯纵声大笑,不同赫德人多言语,直接拨马离开。

此刻他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那东西还在土里好好的埋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小小的改进 俗语说:莫扰猛狮睡,无事莫生非。

又有谚语: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昨夜杰士卡大队的所作所为,已经无法用简单的“摸屁股”来形容。

他们是在老虎屁股上放了一把火,又剜下一大块肉,临走时还朝着蛋蛋狠狠踢了一脚。

哨塔上,温特斯不慌不忙往臂甲上的皮套里塞钢钉,随口对巴德说:“赫德人火气好大。”

“这不废话?”巴德没好气地回答:“你抢人家神像干啥?”

“不是我想抢,你那是没在场。”温特斯语气沉痛:“这帮家伙见这么大一坨金子,眼睛都冒绿光。我说‘别动,给人放那’。他们不答应呀!”

两人眼见上万赫德骑兵——用膝盖想都知道是特尔敦部主力——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桥头堡,看架势竟要立即攻城。

祭天金人被夺,赫德人目眦尽裂、急火攻心,想立刻夺回来——这可以理解,但是他们选错了开战地点。

杰士卡部的桥头堡虽小,却绝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这座土木建筑背靠河岸、居高临下。

四周是开阔空地,仅有的一小片树林已被温特斯带人伐净。地面光秃秃的,连个遮掩的地方也没有。

堡墙同横跨汇流河的木桥连为一体,守军可进可退。

而且桥头堡四边很窄,敌人再多也无法展开。

此处原就有两支百人队驻守,杰士卡大队抵达之后,又在原有工事的基础上继续改造、加固。

他们的时间远比塞克勒部充裕,所以横亘在赫德人面前的,可不是塞克勒营地那种矮墙浅沟的简陋防御。

而是深和宽超过两米的堑壕、连绵的拒马桩、四大一小五座棱堡、以及高低配置的双层寨墙。

虽然比不上那些设计精密、耗资巨大、令人望而生畏的星型要塞。但是想要打穿这套防御体系,赫德人也要拿成百上千的性命来填。

号角吹响,远处的赫德骑兵一阵鼓噪,开始向堡墙推进。

“真敢来?”温特斯倒吸一口凉气:“不怕死吗?”

巴德瞪了温特斯一眼,跳下哨塔,往他负责的西南角棱堡走去。

那个操着一口流利通用语的阿拉里克带人攻打冥河大营时,至少还推出几十辆楯车作掩护。

眼前的特尔敦部骑兵别说楯车——连盾牌也没有几面,竟也敢大张旗鼓来攻,实在让温特斯有些难以理解。

他没由来冒出来一个想法:“赫德人该不会……没搞懂谁是鸡蛋?谁是石头?”

东北角的棱堡之上,梅森目不转睛盯着七百五十米外几块叠放的褚红色石块。

眼见石块淹没在赫德人的人墙后,梅森大吼:“开火!”

五门六磅长炮依次开火,实心铁球准确飞入人群,接连贯穿躯体,犁出五道深深的血沟。

赫德人显然没料到守军有火炮。为壮声势,他们以密集队形缓步推进。

然而周围的开阔地已被梅森标定,面对如此密集的阵型,绝无打偏的可能。

只是杀伤有限的五次炮击,赫德大军却已然心神动摇。不是因为伤亡,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干挨打的心理压力。

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一骑打马冲刺,所有赫德人都随其狂奔。

特尔敦部大军的阵型就这样被打散。

当赫德人冲入五百米,等候已久两门十二磅加农炮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炮弹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砸到地上又弹起,无情地收割走一条条生命。

“打得好!”梅森心中郁闷一扫而空,炮击效果令他十分满意。

带路什么的……哪有大炮有意思?中尉意气风发地命令手下:“换霰弹!”

一众“炮手”听得令,手忙脚乱地开始装填用绳网、纸袋包着的葡萄弹。

罗伯特中校想要却没有的大炮,杰士卡中校不仅有……而且有七门。

做梦都想重操旧业的梅森中尉恨不得给边黎城的火炮来个一勺烩。杰士卡一点头,他立刻把品相最好五门轻型长炮以及两门加农炮收入麾下。

前者只有半吨重,但倍径超过三十,射程优异。后者约一吨重,倍径小,胜在能打十二磅的炮弹。

射击用的火药,梅森早就提前称好、封装;射击的角度,也由梅森亲自定。

其他所谓的“炮手”都是彻头彻尾的工具人,只管开炮、复位、清理炮膛、装填、再开炮。

早在冥河大营防御战,梅森就已经练出好几个工具人炮手。现在以旧工具人为骨干,新的工具人补充进来,炮兵班子大大扩充。

就这样,一个养了好几年猪的学院派炮兵军官,带着几十个野路子工具人,用赫德人的大炮,轰杀赫德人——连炮弹都是捡来的赫德炮弹。

残酷的战场绘卷莫名染上几分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

不过温特斯无暇思考其中的滑稽荒诞之处,他在等待赫德人进入五十步。

如果只有火枪,赫德人可以缓步推进至一百米处从容列阵,再行攻城,

可是一旦守军拥有火炮,赫德人就必须从五百米外出击。

甚至五百米外都不算保险,六磅长炮的极限射程超过三千米——只是在这个距离,打得准不如接的好。

不到一分钟,赫德骑兵已经冲入五十米内,火炮只来得及放一轮,还在紧锣密鼓的装填。

寨墙之后,鸦雀无声。

杰士卡大队早已不是胡乱放枪壮胆的乌合之众,所有火枪手都在等待命令。

拒马、壕沟、胸墙、寨墙,桥头堡的防御由外到内依次是这样四层。

赫德人在拒马前停下脚步,一部分人下马张弓搭箭,另一部分则动手拔拒马桩。

“就是现在!开火!”温特斯用扩音术大吼。

他连续扣动扳机,“咔哒、咔哒”簧轮打火,两枚铅弹接连飞出枪口,拒马旁边的一个红翎羽赫德头目应声倒地。

经过贝里昂的修理,这杆双筒线膛枪已经又可以指哪打哪。

棱堡上的火枪手随温特斯按下发射杆,一连串枪声响起,铅弹横飞。

离得最近的赫德人被当场打死,没死的赫德人趴在地上躲避,试图用只有手臂粗的拒马桩当盾牌。

齐射之后,战场重回安静。

“[赫德语]站起来!”硝烟后,一个赫德头目厉声叱骂:“[赫德语]他们的火枪只能用一次!快拔木桩!”

赫德人在打骂中从地上爬起,射击似乎真的停了,他们又开始动手拔拒马。

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齐射,叱骂的赫德头目被两枚铅弹毙命。

“第二队!装填!”温特斯挥舞着军旗喝令:“第三队!准备!”

百夫长旁边的鼓手敲出催命般的急板,敦促火枪手行动。

射击完毕的火枪手后退装弹,另有一队的火枪手慌忙走到墙边,架枪瞄准。

在此之前,民兵火枪手打一轮排枪便会自由射击。

然而温特斯发现:许多火枪手不敢放枪,一旦开始自由射击,整场战斗他们也打不出几枚铅子。

所以温特斯将全体火枪手分成十队,依次轮转,交替齐射。

谁的枪打响了、谁的枪没打响,一目了然。

“第三队!开火!”温特斯大吼。

军鼓戛然而止,夏尔抡起木槌,使劲敲在铜锣上。

“咣!”锣声穿透战场的杂音,这是开火的讯号。

第三队火枪手按下发射杆,打出一轮齐射。

每个射击位旁边都站着一名十夫长做记录。军法已提前宣读,谁的枪没响,战后严惩不怠。

“第三队!装填!”温特斯紧接着下令:“第四队!准备!”

鼓手再次敲起快鼓。在高频率的鼓声中,一队火枪手后退,下一队火枪手补上。

这套战术并不简单,每个火枪手都必须在九轮射击的时间内完成装填,而且还要提防误伤和意外事故。

凭着鼓、锣和嗓子,十队火枪手磕磕绊绊地轮转交替。

看着下属手忙脚乱的模样,温特斯并不满意。

在他看来,民兵现在还是太笨拙,如果进行更多训练,这套轮转射击战术一定会更加流畅。

“第四队!开火”温特斯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他心想:“得找个人来替我喊口令。”

蒙塔涅百夫长犹自不满意,但是赫德人的感受却完全不同。

以前两腿人的火枪放一次就要花许多时间装填。

可特尔敦部的赫德人惊讶发现:面前土堡内的两腿人的火枪就没停过。

枪声连绵不绝,铅弹如同雨点,一轮接一轮,打得拒马外的赫德人抬不起头来。

终于,一大批赫德弓手赶到前线。

这些弓箭手都披着双层、甚至三层重甲,跨过拒马一直抵近到壕沟边,朝墙上帕拉图人放箭。

登时便有几个火枪手身子探出女墙太多,命丧箭下。

赫德人的硬弓重箭,距离稍远力道便会衰减。但换来的优点就是近距离“威不可当”。

尤其是月牙箭头,甚至能把手腕从胳膊上削掉。

温特斯看到赫德重甲弓手逼近,一点也不意外。

你死我活地攻防十几场,赫德人有什么战术,温特斯如数家珍。

毫不夸张的说,还在世的维内塔军官里,恐怕没有人比温特斯·蒙塔涅更了解赫德人看家本领。

这些弓手肯定都是精挑细选出的悍勇武士,能披双层重甲、开硬弓,箭术高超,专门负责狙杀、压制帕拉图火枪手。

温特斯露出一丝笑意。

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奔马!”温特斯一声暴喝,魔法增幅的暴喝瞬间压过一切声音。

听到暗号,壕沟后的胸墙突然站起一大批火枪手,齐声呐喊:“Uukhai!”

他们早早藏在墙后,就等着这一刻。

“开火!”

胸墙之后的火枪手在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上,顶着脑门给赫德精锐来了一轮狠辣至极的排枪。

从重甲弓手到胸墙,中间只隔着一道壕沟,相距不超过四米。

如果这都打不中,那射手有充分的理由吞枪自尽。

按约定,一直隐忍不发的火炮也同时开火。

数不清的铅子在壕沟边交错飞舞,赫德人铅铁葡萄吃到饱。

温特斯感觉脸颊突然有点湿润,他摸了一下,原来是城下的鲜血飞溅上来。

硝烟散去,壕沟边的赫德重甲弓手十不存一。有人还活着,只是因为没人瞄准他。

鼓声、锣声依然没有停息,一轮接一轮向城下的敌人齐射。

只是一个小小的改进,杀戮效率却大大提升。

赫德人锐气尽失,溃逃而去。

几乎没付出什么伤亡,第一轮进攻便被打退。

坐镇中军的杰士卡中校命人招来温特斯。

见面后,杰士卡一言不发递给少尉一杯烈酒,他的脸上看不出喜忧:“派些可靠人手补插拒马,把尸体都拖走,别让赫德人再玩叠尸攻城这套把戏。”

“已经派了。”温特斯没有拒绝酒精,一口气倒进喉咙。

两人沉默半晌。

杰士卡突然称赞道:“干得不错。”

中校难得夸奖人,他努力想挤出一些善意的表情,反倒看起来十分古怪。

“嗯。”

杰士卡放弃尝试,又恢复平日不冷不热的语气:“你搞出的这套交替射击的战术有点意思。”

温特斯擦了一下脸颊,说:“不是我独创的,轮转射击自古就有。古人的标枪手就是这样轮流投掷,弓箭手也会编队依次撒放。”

“这世上哪有独创的东西?”杰士卡嗤笑摇头,又给少尉倒了一杯酒:“都是在别人的东西之上加以改进。既然是你改进这套战术,那它就是你的。蒙塔涅战术?蒙塔涅体系?”

“还是就叫轮转射击,我不希望冠名它。”

“为什么?”

“老元帅改进的方阵,不是也只叫大方阵吗?”温特斯幽幽地说:“虽然说出来很傲慢,但我似乎有一点点体会到老元帅的心境……我很高兴,但我也害怕。我害怕在将来的某一天,有人把这套东西也用到我们身上。”

杰士卡拍了拍少尉的胳膊,什么也没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三次机会 战局急转直下,令人目瞪口呆。

赫德人兵败如山倒,攻城失利的溃兵倒卷本阵,竟将特尔敦部中军冲垮。

温特斯眺望上万骑兵自相践踏、如鸟兽散,怎么也没想到胜利会来的如此突然。

安德烈目前不在堡内,杰士卡中校便让皮埃尔率领杜萨克轻骑尾随敌人侦察。

很快,已升任临时军士的小米切尔先生带回情报:蛮子旗靡辙乱,已是溃不成军,正在乱哄哄地向西遁逃。

战况已明,如释重负的帕拉图人欢呼雀跃,有糙汉子甚至抹起眼泪。被赫德蛮子包围时众人有多压抑,此刻便有多兴奋。

温特斯没闲心庆祝,他正忙着召集十夫长问话。

有传令兵找到他——杰士卡中校要所有军官过去开会。

赶到充当大队指挥部的小板房里,他发现参会的除杰士卡、巴德和梅森之外,还有原本驻防此地的两名百夫长:奥蒂巴中尉[帕拉图籍]、萨努少尉[维内塔籍]。

温特斯朝萨努眨了眨眼睛,拖过一把椅子落座。

气氛十分轻松,谁能想到?来势汹汹的特尔敦部竟然这般中看不中用。

“不要归于我们!不要归于我们!主啊!荣耀归于你的名!”

阵阵歌声传进屋内,帕拉图人正在齐唱赞美诗。

如此小的代价,击败如此多的敌人,对信众而言只能用神迹来解释。

“赫德人想跑,就让他跑。”见人到齐,杰士卡开门见山:“不要追,继续加固工事。”

温特斯起初不解:赫德大军溃败,正应穷追猛打,不给他们重新集结的机会。

可是杰士卡中校也不会无的放矢……

稍加思索,温特斯便理清头绪,他哑然失笑:“您的意思是……赫德人在诈败?”

其他尉官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众人神情变得严肃,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假装溃败,引诱守军离开坚城追击,再伺机聚而围歼。这是赫德人的惯用伎俩。”杰士卡指着奥蒂巴中尉,问:“你是帕拉图人?”

奥蒂巴有些发懵:“呃?是的,我家在诸王堡。”

“那你应该知道末代大公的死法。”

“听教员讲过……不过是在陆幼的时候。”

杰士卡指向身旁的几名维内塔人:“给他们讲讲。”

奥蒂巴中尉挠着脑袋站起来,粗略讲了下这个帕拉图军人耳熟能详的典故。

故事很简单:又是个大灾年,赫德人大举东侵,一路烧杀抢掠,最后打到诸王堡城下。

诸王堡历经十几代帕拉图大公营建,城防固若金汤。蛮人久攻不下,又为争夺战利品内讧,最后干脆溃逃而走。

帕拉图大公贝洛四世见此情形,当即引兵出击,双方你追我逃整整三天三夜。

最后在喀尔迦河口,轻敌冒进、锐气尽失的帕拉图军,迎面撞上赫德人的回马枪。

当屠杀结束时,喀尔迦河漂满帕拉图人的尸体。

从此帕拉图人不吃喀尔迦河的鱼,因为那些鱼都吃过帕拉图人的肉。

……

多说一嘴,此役影响极为深远:大公外加七个伯爵被杀,导致Hetumoger家族父系彻底绝嗣。

帕拉图的王冠兜兜转转,最后落到贝洛四世的表弟——理查四世手里,那时候他还不叫疯王。

周期性财政破产的理查四世得到奔马之国如获至宝,他把帕拉图当成钱袋子,每年都无情抽走超过二十五万杜卡特的资金。

财富源源不断流出,帕拉图开始持续衰败。

边境防线再无力维持,赫德诸部年年杀进帕拉图劫掠,号曰“打秋谷”。

而皇帝对此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公国从贵族到平民,对理查四世的不满和怨恨与日俱增。忠诚的表象之下,实则暗潮汹涌。

以至于山前地的市民揭竿而起时,本应是绝对保皇派的帕拉图不仅没出力镇压,反倒成了“叛党”的兵源地。

大批帕拉图底层贵族改名换姓,呼朋引伴投奔联盟军,自费造反。

在主权战争的前期、中期和后期,联盟军都是靠帕拉图人扛起骑兵部队。

内德·史密斯就发现,军中有许多顶着蹩脚姓名、自称是山前地人、却操着高原口音的奇怪武士。

这些人自带战马、武器和盔甲投军,不喜欢服从命令,尤其不尊重平民背景的指挥官。

但是个个武艺高强,没军饷也不逃跑,打起仗来舍生忘死,仿佛同帝国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正因为在主权战争时期立下汗马功劳,帕拉图共和国才能在联盟中享有比肩联省、维内塔的政治地位。

假如贝洛四世活到主权战争爆发,哪怕为防引火烧身,他也必然会派兵帮表弟镇压叛党。

两面夹击之下,呱呱落地的联省共和政权注定被迅速绞杀。

如果联省人连前期局势都撑不住,那也就等不到维内塔人参战。

可历史没有假如,谁能想到一个年轻人拍脑门的鲁莽决策,竟会最终导致五个共和国和一个“伟大”联盟的诞生?

……

回到这次碰头会上。

奥蒂巴一摊手,示意他讲完了。

梅森犹豫地问:“如果赫德人只是诈降的话,是不是也太下本钱了点?他们可是死了不少人呐!”

“不管是真败,还是诈败,总之一句话。”杰士卡停顿片刻,环顾五名尉官,一字一句地说:“猛虎不下山!”

他紧接着解释道:“守住这座桥,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他来攻,我们就杀伤他;他跑,我们不追。以静制动,不给赫德人可乘之机。”

中校讲的有道理,五个尉官自然没有反对意见。

要温特斯离开堡垒追击,他也有些不安。

不过“猛虎不下山”的策略,让温特斯有一点小遗憾,他原本还想趁赫德人溃败去把祭天金人起出来。

现在看来,还是让金人继续埋在土里安全一些。

既然内部意见已经统一,杰士卡大队立刻行动起来。

巴德带人继续拓宽、加深堑壕,补插拒马桩;

奥蒂巴、萨努带人加固、加高堡墙;

梅森比较倒霉,中校想起他带错路就来气,罚他打扫战场,回收炮弹、拖走尸体。

武器、盔甲、皮袍、布衣、靴子、饰品……值钱和有用的统统回收。

死掉的赫德人被扒光,然后直接往河里一扔,倒是落了个赤条条、空荡荡、干干净净;

除派出少量杜萨克轻骑侦察敌情外,不准任何部队离营。

杰士卡中校大大方方把意图展示给赫德人:随你有任何阴谋诡计,我连看都不看一眼。反正时间每流逝一秒,你要填进这座桥头堡的人命就越多。

其他尉官都在忙着搞建设,温特斯在忙着搞心理建设。

他把负责轮转射击的火枪手集中到一起,照着纸条开始点名:

“狼屯镇的约翰!”

“光明谷的瑞恩!”

“……”

整个墙头堡里,连识字的人都没几个。

这令温特斯深刻体会到普及教育的重要性,如果十夫长认字,他们就可以自行记录,温特斯只需汇总。

可是他的十夫长全是文盲,连名单都得温特斯自己动手抄。

这也是为什么他把火枪手分成十队的原因,因为人有十根手指。监督火枪手的十夫长不认字,只能靠手指头记人。

被点到名的火枪手一个接一个出列,参与轮转射击的火枪手和弩手接近三百四十人,温特斯只点出三十三个名字。

不知道百夫长想干什么,三十三个火枪手忐忑不安地站成一排。

“这些人!”温特斯故意停顿,加重语气宣布:“是六轮半交替射击中,每一轮都能把枪打响的人!做的好!”

“奖!”温特斯大手一挥。

夏尔和海因里希抬来一袋哗哗作响的小银币,从横排一端发到另一端,每人发三枚。

温特斯又带动众人鼓掌,六响火枪手里不少人羞到面红耳赤,两眼只敢盯着鞋尖。

然后是五十名五响火枪手,每人一枚小银币,没有喝彩。

第三批是七十八名四响火枪手,没有奖金,也没有鼓掌喝彩。

“剩下的人!”温特斯拍打纸条,盯着空地上只剩下的一小半火枪手:“六轮射击,你们最多也只放出三枪。有人甚至连一声响都没有!”

空地中央,一片死寂。许多火枪手低着头,因为羞愧。

“看着我!不许低头!”温特斯硬起心肠喝斥,他冰冷的声音经由魔法增幅响彻堡垒:“不教而诛!谓之虐!所以我现在同你们讲道理。你们每少放一轮枪,就可能少杀一个敌人。少杀一个敌人,就可能多死一个战友。大家都是爹生娘养,你害死人,就要偿命!”

整座堡垒现在都鸦雀无声,哪怕是事不关己的长矛手们也在屏息聆听。

“你们中有人会觉得不公平。我少放一枪?怎么可能多死一个人?”温特斯举起三根手指:“三次!所以我给你们三次机会。三次战斗,如果连一次合格轮射都做不到,那你就活该偿命!等着你的只有绞架!”

众人忍不住看向空地边缘的临时绞架,绞索在风中晃晃荡荡,等待着杀戮。

温特斯一声大喝:“拿枪来!”

夏尔把一杆火绳枪交到温特斯手中。

“我来放六枪,如果三枪不响,我自己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

夏尔在离温特斯二十步远的地方支起六顶赫德头盔。

在全体帕拉图人的注视下,温特斯娴熟地装填、瞄准、开火、再装填。

六轮连射,六枪皆响,六顶赫德铁盔应声被打落。

初时帕拉图人尽皆沉默,当温特斯打落第二顶铁盔时,有人开始喝彩。

之后,温特斯每打落一顶铁盔,帕拉图人便齐齐喝彩一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响。

当第六顶铁盔被应声击飞时,喝彩声达到顶点,就连远处旁观的独眼中校都在鼓掌。

六射完毕,温特斯随手把枪一扔。夏尔稳稳接住,他的掌心都拍的通红。

六声枪响,六射皆中,无人不服。

“我绝不勉强你们做我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你们也能做到。”魔法之威,竟令温特斯的声音压制住众人的喝彩。

他的视线扫过空地上的每一个火枪手:“记住,只有三次机会。而你们——已经浪费掉一次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统计学概论 猛虎趴窝不下山,引蛇出洞白折腾。

见堡垒守军没动静,赫德人又灰溜溜地跑回来,重新将桥头堡团团围住。

正如杰士卡中校所料,特尔敦部并没有失去秩序,旗糜辙乱、慌忙逃遁只是假象。

倒不如说能把溃败演得如此真实,而且没有酿成真正的溃败,反证明特尔敦首领对于部众的强大掌控力。

阴云低压,冬风肃杀,秃鹫在天空中盘旋,预示着更多的死亡和杀戮。

眼睁睁看着蛮人大军败而复返,士兵和民兵们失望之余,不免又有些紧张。

圣歌也没人再唱,士气反不如前。

温特斯略微有点痛快,他很想指着鼻子质问众人:“明明是我们带你们打胜仗,你们却反过来感谢神,这算哪门子道理?”

不过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也就能和巴德抱怨一下。

相较士兵们沉闷的气氛,军官间倒是谈笑轻松。

特尔敦部的第一轮攻城已证明星型堡垒防御之坚固。

缺乏攻城武器的骑兵拿土墙深壕没辙,只能用命填。

若是赫德人发狠,硬要啃骨头,那也好办——堡垒后就是桥,实在守不住,撤到对岸把桥一炸,蛮子也只能站河岸干瞪眼。

这次赫德人学乖,在火炮有效射程外排兵布阵。

远处烟尘四起,敌人数量之多,仿佛无边无岸。

哨塔上,梅森正和温特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诶?你发现没有?”梅森神情诧异:“一去一回,外面赫德骑兵好像更多了?”

温特斯也有同感:“早上的时候,我看赫德人也就万把骑兵。现在这架势,少说两万。”

“又有援军?”

“谁知道呢?”温特斯一摊手:“中校说,三大部咬咬牙,能拉出十万控弦之士。特尔敦部敢把祭天金人带来压阵,全族老小倾巢而出我也不奇怪。”

梅森摇头苦笑,突然犹犹豫豫地问温特斯:“给你提点建议,行不行?”

温特斯有些莫名其妙,正色回答:“学长,您尽管说。”

“依我看,与其让你的火枪手打得快,不让想办法让你的火枪手打得准一些。”

梅森掏出一张满是字迹羊皮纸,略显期待地问温特斯:“你们步兵科有统计课吗?”

“我们只有算数和几何。”温特斯拼命摇头。

“那我给你解释一下百分数的概念。”

[作者按:有细心的书友可能发现,本书迄今为止没有一次用过百分数,都是使用用‘两成’、‘四分之一’、‘一半’这类描述。

这是因为温特斯·蒙塔涅没学过分数和百分数,只有炮兵军官才上统计课。

统计学的历史很悠久,可以追溯至亚里士多德撰写的‘城邦纪要’。统计学statistics的词根就是来自城邦state。但分数和百分数的历史很近,十八世纪才出现。

本书暂定内德元帅的好友,炮兵学科奠基人,狮心·欧拉将军提出‘分数’、‘百分数’等概念。

经过梅森的传授,温特斯学到一点统计学的皮毛知识。所以从这里开始,正式引入百分数和统计的概念XD。知识就是力量,新的武器入手!]

解释过什么叫百分数后,梅森捧着羊皮纸念道:“在堡垒外,我清点出347具赫德人尸体。但其中只有215具在壕沟边,剩下都在火枪射程之外。”

温特斯点点头,被打死两百多人才撤退,特尔敦部实际上很顽强。

梅森舔了舔手指,掀到下一页:“在墙上,你布置了341名火枪手,射击六轮半,理论上应该打出2210枪。但因为有人哑火,我统计你那张单子上的数据,你的兵实际上一共打出1147枪。”

梅森侃侃而谈,温特斯听得入神,路盲学长的形象隐约变得高大。

梅森清了清嗓子,总结道:“也就是说,即便堑壕边215人全是你的火枪手打死的,命中率也只有百分之18.7,剩下81.3%都是空枪。”

温特斯呼吸一滞:“也可能有两枪击毙一个人的情况……”

梅森抬手制止学弟,继续说道:“而且别忘了,215人里面还有我的火炮、以及你在城下布置的火枪手的战果,实际杀伤效率比18.7%还要低的多。据我估计还不到8%。

换句话说,你放1147枪,打死不到100人。你有52%的火枪手在六轮射击中平均只打出1.51枪,能完成六次射击的火枪手不到10%。”

梅森把羊皮纸卷起来敲打学弟的脑门,震声喝斥:“败家子!你这不是浪费弹药吗?照你这样打下去,火药的消耗速度至少是原来的3.5倍,我们库存的火药三天就能打光。”

温特斯哑口无言。

他接过羊皮纸,仔细读过后,抬头说:“哑火率48%?太高了,得继续降低。杀伤率居然有8%?还可以!”

“可以个逑!”梅森不悦道:“大炮的杀伤效率都比你高。”

“学长,问题不在于打得有多准,而在于如何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把尽可能多的把铅子打出去。打得越多,就越好。打得越快,压制力就越强。刚才赫德人甚至被压在拒马桩旁不敢抬头。虽然效率降低,但实际战果还是提高的。”

“火枪手薪水比长矛手高一半,因为他们是技术兵种。”梅森痛心疾首:“像你这样练下去,以后你的火枪手就都只会朝一个方向胡乱放枪,一个打得准的火枪手都找不着了!”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面庞浮现一丝微笑:“火绳枪的准头本来就有限嘛。”

“那就瞎打?乱打?打得不准才更应该仔细打!慢慢打!”

“学长,别生气。”温特斯揽住梅森的肩膀,咬着耳朵说:“关于打得准的火枪手,我有一个新想法。”

“什么想法?”梅森斜视学弟,板着脸问。

温特斯拔出他的双筒线膛簧轮枪,平端给学长:“这个。”

“这个?”梅森眼皮跳了跳,接过线膛枪:“什么意思?”

“打不准的人,就让他去放排枪。打得准的人,我要让他打的更准!”温特斯神采飞扬、目光炯炯:“排枪、精准射击,我全都要。”

这下轮到梅森哑口无言。

哨塔下突然传来呼喊:“蒙塔涅大人!”

温特斯探头往外看,木制塔楼下是中校的传令兵:“什么事?”

“蛮子要谈判。”传令兵喘着粗气回答:“杰士卡大人让您和巴德大人去。”

“想谈就谈。”温特斯把枪插回枪袋:“我去看看蛮子打什么鬼主意。”

温特斯骑着强运,巴德骑着他的透骨黄骠,两人跃马而出。

两匹骏马一金一银,步伐一致而协调,丝毫不像在浸满鲜血的战场上行走,倒像是盛装舞步游行。

堡垒上的帕拉图人忍不住发出阵阵喝彩。

那个红脸膛的赫德人这次没有到场,来谈判的只有通译。

一看来人,温特斯就不想谈。

不等对方开口,他脸色一沉,冷声道:“不想谈就算了。”

说罢,温特斯打马便要走,巴德也二话不说拨转战马。

“谈!谈!当然想谈!”通译慌了神,苦苦哀求道:“大人,您这是何意呀?”

“谈?!”温特斯咆哮如雷:“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合和我们谈?滚回去!换个有资格的过来。就那个猴屁股脸!让他来!”

通译尴尬地说:“那位猴……那位是我主,烤火者。金人的血裔、捷足雄鹿之孙,无弓者之子、特尔敦部的大酋长、战争领袖和分肉人。”

温特斯扑哧笑出声:“就那个猴屁股脸,烤火者?他怎么不来?”

“您有大炮,我主不愿以身犯险。”通译小心翼翼地回答。

谈判的地点离堡垒只有三四百米,在火炮有效射程内。

“大胆!”温特斯忿然作色:“瞧不起我们的信誉?!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罢,他又扬起马鞭。

“请别走,大人,请听我一眼。”通译满面苦笑:“帕拉图人与赫德人实在没有信任可言。说要谈判却暴起杀人,这事发生过很多次。”

帕拉图同赫德诸部的恩怨情仇史,这触及到温特斯的知识盲区。

温特斯不为所动,大发雷霆:“瞧你也是帕拉图人,居然给赫德人卖命!”

两鬓花白的通译老泪纵横:“大人,我也没办法。三十一年前我被上代酋长无弓者掳走为奴,此后便流落荒原,有家不能回。”

“有家不能回?那我给你机会。”巴德突然开口:“直接跟我走,我带你回堡垒。进了堡,蛮人就伤不到你。仗打完你就可以自行回家,如何?”

老通译愣住半晌,颤抖怯懦地说:“大人,我在帕拉图的家人已经一个都不剩,在特尔敦部我已经娶妻生子,我……”

“别废话!”巴德语气冷厉,双眼寒芒闪动:“走不走?”

老通译脸上血色尽失,微微摇头。

“蛮酋让你来谈什么?”温文尔雅的巴德罕见露出杀气:“直接说!”

“我主烤火者。”老通译舔了舔嘴唇,大冷天他额头直冒虚汗:“愿同贵军的主将按古礼,进行一场玛克戈拉[Mak'gora]——生死决斗。若我主赢,你们交出祭天金人。若贵军主将赢,特尔敦部就此撤兵,不再参与此战。”

饶是早有种种预想,敌人的提议仍让温特斯和巴德瞠目结舌,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阁下可以相信玛克戈拉。”老通译继续说:“贵军、我军都一定会尊重。历史上赫德同帕拉图共有过三十六场玛克戈拉,无论谁输谁赢,都按约履诺。”

“兵者,国之大事!”巴德眉头紧锁,沉声喝斥:“怎可能用一场决斗来决定兵家大事?你们那个猴屁股脸酋长发什么疯?”

“可是……”老通译咽了口唾沫:“阙叶汗就是被贵军的内德·史密斯在玛克戈拉仪式中斩杀……”

居然在这鬼地方听到老元帅的名字,温特斯一下子来了精神。

“还有这事?”他饶有兴趣问:“我怎么没在战史上看到过?你给我讲讲?这玛克戈拉有什么限制?骑马?步战?”

老通译擦着头上的汗,说:“双方可以自行约定,步战、骑战都可以,一般不限兵器……”

“那用枪行吗?”温特斯瞪大眼睛。

不等老通译回答,巴德连忙打断兴高采烈的好友。

巴德伸手拉住温特斯的缰绳,对通译说:“你在这等着,我回去转告我军主将。”

“别走啊!我还没问明白呢!”温特斯被一路拖走,离老通译越来越远,仍不死心地大喊:“喂!那通译,用枪行吗?用……”

回到桥头堡,两人被其他军官围住。

“赫德人想说什么?”杰士卡中校问。

“赫德人疯了!”温特斯心花怒放:“他们是真的拿这座堡垒没有办法!已经绝望到什么招数都想试试。”

巴德皱着眉头说:“如果那个通译没说谎,对面领军的是特尔敦部的大酋长——烤火者,这可不是个好消息。而且他们看起来很有信心,那个通译甚至不愿投奔我们。”

“祭天金人都搬来了!怎么可能不是蛮酋亲自上阵?”杰士卡嗤笑一声:“还有别的吗?”

“哈哈哈!”温特斯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们想和您单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讨取!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日传刁斗。

西风咆哮,仿佛杀意化为实体。铁块般的乌云压向大地,天空也显得越来越低。

特尔敦部于一里外布阵,帕拉图方在垒墙上观战。人人敛气屏息,等待玛克戈拉仪式的双方出阵。

只有空中盘旋的乌鸦发出阵阵不祥而凄凉的沙哑嘶鸣。

突然,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更多的号角声从堡垒四面八方呼应。

号角声仿佛在宣告世界末日到来,日月星的三分之一都被击打,天空也随之黯淡。

十二名粗壮的赫德鼓手甩开臂膀,狠狠把短槌砸向圆桌般的鼓面。

战鼓轰响,一名武士从特尔敦部本阵缓步走出。

那武士身材之魁梧,仿佛来自世界边缘的巨人驾临战场。

其他赫德人在他身旁,就像是侏儒和儿童一样滑稽。

有帕拉图人忍不住惊呼,只因那巨人所披挂的竟不是、扎甲。

那赫德武士穿着一套完整的全身板甲,胸甲、腿甲、臂甲俱是钢板,真真如同铁水浇铸出的巨人一般。

只有头盔还是赫德样式,上面插着三根硕大的青色翎羽,露出一双眼睛。

如此一套板甲,且不说用料费功几许,光是这尺寸就买不到成品。

必须要量体定制而成,绝无可能粗制滥造的熟铁甲胄。

另有马弁为那铁巨人牵来战马,那马同样不是凡品。

赫德马坚韧顽强,然而体型矮小,载不动那等巨人和板甲。

那巨人的坐骑是只有在荒原外才能看到的重型战马[Destrier],耆甲甚至比马弁的头顶还高。

青草养不活那等巨兽,它须得吃细粮、饮啤酒,在四面有墙的马厩中仔细照料。

铁巨人跨上漆黑战马,高举长槊,在赫德人各阵前依次走过。

每到一处,便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赫德人无不拼命敲打武器,声嘶力竭呐喊助威。

看见那骑着大马的钢铁巨人,帕拉图人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窒息感和无力感袭向他们。

堡墙上卡曼神父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见那些马和骑马的,骑马的胸前有甲如火、与紫玛瑙并硫磺。马的头好像狮子头,有火、有烟、有硫磺、从马的口中出来。口中所出来的火、与烟、并硫磺、这三样灾杀了人的三分之一。]

卡曼身旁的梅森一拳砸在女墙上,怒骂:“蛮子最是狡猾!难怪约定不许用火枪!”

事前约定,此次玛克戈拉的形式为骑战,允许披甲、不限武器、不死不休,只是不允许使用弓弩和火枪。

结果赫德人竟然派出这样一尊刀枪不入的铁巨人。

堡垒大门轰然打开,八个军号手鼓起腮帮吹响进行曲,帕拉图鼓手也敲响小军鼓。

但是在赫德人苍凉、悲怆的大鼓长角面前,小号军鼓显得软绵无力。

一匹银灰色的骏马风驰电掣冲出堡垒,奔向两军之间的空地。

杰士卡中校同意玛克戈拉仪式,但同时认为两军主将阵前决斗有失风度。

他建议双方各自挑选冠军勇士,由他们代主将进行一对一的决斗。

显然,那铁巨人便是特尔敦部冠军。烤火者有备而来,难怪一口答应。

而帕拉图冠军显然只能是温特斯“血狼”蒙塔涅。

血狼出阵,帕拉图人同样敲打兵器、竭力呐喊,以壮声势。

然而那个钢铁巨人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过强烈,帕拉图人的气势终究被压过一头。

梅森忧心忡忡地望着学弟的背影,他知道温特斯是施法者,但他也知道温特斯的飞矢术威力不够击穿板甲。

他此刻有一种叫停仪式、把温特斯拉回来的冲动。

耳畔是轰隆的鼓声,一黑一银两骑相隔两百米而对,赫德冠军持槊,温特斯提矛。

赫德巨人全身都包裹在钢板内。

而温特斯为了灵活,甚至把臂甲、肩甲和裙甲都统统卸掉,只着一件胸甲上阵。

在众目睽睽之下,帕拉图冠军翻身下马,不急不忙钉好拴马桩,把那匹银灰色骏马绑住。

随后,帕拉图冠军持矛站定,朝钢铁巨人勾了勾手指,竟是要以步对骑。

赫德冠军何曾受过这等侮辱,胸膛内血气翻涌,哇哇大叫不止。

鼓声戛然而停,玛克戈拉正式开始。

钢铁巨人一声暴喝,靴刺狠狠钉入两侧马肋。

通体漆黑的重型战马受到刺激,四蹄重重砸在大地上,载着骑者杀向前方那个站住不动的小小直立猿。

堡墙上,所有帕拉图人的心都在一瞬间揪紧,许多人甚至忘记呼吸。

赫德人同样屏息凝神、瞳孔紧缩,等待那注定惨烈的对撞。

战马发疯般提速,赫德冠军把长槊夹在腋下,战马和人类的力量同时汇聚在槊尖,带着无可阻挡的惯性,直指帕拉图冠军的胸膛。

此等威力,即便穿着板甲也保不住性命。

温特斯手上在出汗,一吨重的庞然巨物朝自己横冲直撞,没有人不害怕,

他估算着距离,当那铁人巨马冲入五十米时,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那漆黑的战马又逼近十几米。

就是现在!

温特斯踏入施法状态,他反持长矛、短暂助跑,所有魔力毫无保留灌入长矛内,直直朝着那钢铁巨人掷出。

[加重飞矢术]!

长矛甫一出手,温特斯就地往左手边翻滚。

投枪?赫德冠军心中冷笑。

标枪威力虽大,但速度不如箭、轨迹明显,并不难躲。

然而这记投枪非同一般,它太快,快到不像人类能投掷出的威力,赫德冠军甚至没有时间反应。

寒光闪动,他只是一眨眼,投枪就已经飞到眉前。

“铛!!!”

灯熄了。

长矛正中钢铁巨人面门,巨人身体朝后仰,双手无力地一扬,缓缓从鞍上栽落。

没几个人看清这石破天惊的一掷,但所有人都听见这声金属大力对撞的脆响。

向左前方翻滚的温特斯惊险躲开冲来的战马。

失去骑者的战马没有停下脚步,本能地逃向河岸。

从地上爬起的温特斯毫不迟疑,拔出短刀扑向落马的巨人。

赫德冠军的生命力顽强到可怕,矛尖插进头盔逾寸,他竟还有呼吸。只是头部受到剧烈撞击,意识变得模糊。

玛克戈拉仪式……不死不休。

温特斯掀掉巨人的头盔和护颈,对方的脸上鲜血模糊。

他不愿看对方的面庞,于是用铁钳般的左臂把巨人的头颅夹在胸前。

赫德冠军本能地拼命挣扎。

温特斯咬着牙,把巨人抹了脖子。

先是皮肤、组织、左侧的动脉和静脉,锋利的短刀轻易将它们划开。然后是喉管,那里有软骨保护,他割的很吃力。

鲜血溅进温特斯的头盔,巨人的挣扎力度渐渐变小,直至不再抽搐。

温特斯喘着粗气向后瘫倒,赫德冠军的脖颈上多出一道真正[eartoear]的可怕伤口。

不过巨人不用担心这些,他已经死了。

战场上一片死寂。

温特斯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敌我双方都看不清谁输谁赢。

必须要把这件事做完,温特斯爬起身,他踩住巨人的后背,双手握刀割开巨人的后颈。

很快,只剩下脊椎和少许血肉连接巨人头颅和身体。

血狼踩住巨人的身体,双手抓住巨人的头发,一声暴喝,生生将赫德冠军的头颅从躯干上扯下。

他高举着巨人的头颅,吼声被魔法增幅穿云裂石,响彻荒野:

“敌将!已被讨取!”

回答他的先是死一样的沉寂,随即堡垒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帕拉图士兵发疯般呐喊、嘶吼、敲打武器,在山呼海啸的声音中,一名极度亢奋的炮手把红热的铁钎插入引火孔。

堡垒上的每一门火炮都跟着轰鸣,狂热中的火枪手也朝天放枪庆祝。

而赫德人的阵列,则是鸦雀无声。

在赫德人的世界观中,如果头颅被砍掉,就意味他不能回归腾格里的怀抱,就意味着永远、彻底的死亡——这点温特斯并不知道。

而玛克戈拉仪式胜负已分,继续侮辱尸体,更是大忌中大忌、侮辱中的侮辱——这点温特斯也不知道。

赫德人被彻底激怒,两个失去理智的赫德百夫长跃马出阵,红着眼睛、提着骑枪,一左一右杀向战场中央的帕拉图冠军。

约定一对一决斗——温特斯勃然大怒——这又算什么?

赫德人不讲武德,温特斯也就不客气。

他走回强运旁边,从马鞍上的枪袋中拔出簧轮枪,四平八稳站好、瞄准。

待两骑突入二十米。

“砰!”

“砰!”

两名赫德百夫长一枪一个被撂倒。

战鼓又一次奏响,已经陷入狂怒的烤火者挥舞大旗,赫德人全军压上,再行攻城。

不等赫德人靠近,温特斯拔下拴马桩,骑着强运安全返回堡垒。

帕拉图人也同样擂鼓备战。

阴风怒号,又一场血腥的厮杀即将上演。

帕拉图士兵又是敬畏又是崇拜地注视着银灰骏马的骑者进入桥头堡。

巴德、夏尔守在堡垒入口,见温特斯回来,急忙走近。

温特斯下马,抬手示意两人不要靠近:“别和我说话,我现在犯恶心。”

用几次深呼吸平复情绪后,温特斯把夹在臂下的头颅郑重地交给夏尔:“这是位勇士。别要让他喂鱼,找个好地方埋起来吧。”

夏尔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您……不留着吗?”

“我留这东西干嘛?”温特斯莫名其妙。

“哦哦……好好。”夏尔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嫌弃地捧着首级快步跑远。

巴德仔细打量温特斯身上的血迹,无可奈何地说:“我们没必要这样激怒他们。”

“就是要激怒他们。”温特斯眨了眨眼:“不是商量好的?”

巴德叹了口气:“可也没必要激怒到这种程度。”

“是吗?我还觉得不够。”

与赫德诸部的战争,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战斗,而是如何找到赫德人战斗。

赫德骑兵在荒原上来去如风,大部分时间根本就不和帕拉图人死磕。

他们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掉继续寻找帕拉图人薄弱环节。

而帕拉图人追不上、也不敢追,只能靠骑兵部队打战果有限的追逐战。

现在难得有机会杀伤赫德人的有生力量,怎么可能放过?

塞克勒见到浮桥不喜反怒,也是同样的原因。

这一仗,逃是没用的,要杀伤赫德人才行。

守而必固者,守其所必攻也。

只要特尔敦部坚信祭天金人在这座桥头堡内,那这座小小的堡垒就变成他们必须要进攻的地方。

温特斯摘下头盔,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问巴德:“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贝里昂勉强弄出一个,不过稍近就要露馅。”巴德也露出一丝笑意:“你的歪点子也是太多。”

垒墙上,梅森举着一个金人脑袋似的东西,展示给城外的赫德人看。

生怕赫德人看不清楚,他还在安排三个人举着火把随行,让黄金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还有几个人用枪挑着从特尔敦大营抢回来的金银祭祀器物,跟在后面。

“[赫德语]烤火者!看那里!”一名赫德千夫长指着墙上的金脑袋:“[赫德语]他们把我们的金人的头砍下来了!”

红脸膛的烤火者目眦尽裂、咬碎银牙,他一刀劈断车辕,歇斯底里地大喊:“[赫德语]今日不攻下此城!尽屠其人!我就不是腾格里的子孙!谁敢言退!有如此辕!”

近处的帕拉图人看得清楚,梅森中尉举着的哪里是金脑袋,分明就是口铁锅,勉强敲成金人脑袋的模样。

只有外面一层是金子,那是把赫德人的黄金祭器融掉,浇在表面。

真真的“金玉在外、铁锈其中”。

离远还能唬唬人,走近一看就穿帮。

“行了行了!”梅森见火候差不多,示意众人收工:“这下就算我们说金人不在这里,他们也不会信了。”

“我的[加重飞矢术]!怎么样?”垒墙下,温特斯抓着巴德喋喋不休,他神色中难掩兴奋:“这可是第一门通过计算和实验开发的法术!我觉得……我终于明白安托万-洛朗将军为什么要推行标准公制单位。数学化!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魔法数学化!这才是他真正想走的道路……”

同巨狮搏斗时,钢钉有限的威力,让温特斯意识到个别敌人需要威力更强的飞矢术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经过成百上千次练习加速重物,他又逐渐发现:动能系法术在“用力程度”不变的前提下,施法材料越晚脱离施法范围,威力就越大——即被灌入的动能越多。

而施法材料越重,加速越慢,离开施法距离范围的时间也就越晚。

也就是说,施法材料的质量越重,飞矢术就越强。

实验、分析、计算后,温特斯大致归纳出一个算式:W=K·F·S·M^2

K是一个常数,具体代表什么他还不知道。F是魔法爆发力,S是施法距离,M是施法材料的重量。

这样就意味着,不考虑投掷的力量,不考虑施法能力的极限,飞矢术的威力同[魔法爆发力]、[施法距离]成正比,随着[施法材料的质量]的增加呈指数提高。

他投掷出的那柄长矛不是随便拿来的家伙,那柄长矛的重量正是他多次练习后在“威力”和“精准”间找到的平衡点。

“这里条件太简陋。”温特斯咽下一口唾液:“没办法做更精细的实验,我现在只想回维内塔,把这一切告诉塞尔维亚蒂将军。”

“你想回家?我看你明明在这打仗打的很开心!”巴德的眼神严肃:“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堡垒外,赫德人已经又一次冲到拒马桩旁边。

随着一声锣响,火枪手放出一轮排枪,宣告第二轮攻城战的打响。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纸包装药 蛮子疯了——帕拉图人确信这点。

特尔敦部已经不分主攻还是佯攻,三面围住桥头堡硬打。

二十多个千夫队轮番上阵,蛮酋亲自带领卫队督战。

溃逃的赫德人跑不出几步,便被乱箭射杀。

往前上是死,往后退同样是死,蛮子也红了眼。

前边的拒马桩还没清光,后面的人抬出粗制滥造的木梯就要硬冲堡墙。

最初他们还试图囊土填沟,但那样实在太慢。

于是蛮子干脆把人尸、马尸直接推进堑壕,木梯绑上盾牌就是桥。

说到底这只是一座临时堡垒,墙高、壕深都不足。

靠叠尸战术,赫德人迅速填出“道路”,紧接着云梯便搭上堡墙。

三面受敌,帕拉图军的压力顿时猛增。

全靠四名百夫长轮流带兵出堡反击:杀伤墙下之敌、冒着箭雨清理堑壕内的尸骸砂土,赫德大军才没能登城。

成果显着,代价也同样巨大,因为赫德人绝不肯放过同帕拉图人近距离搏杀的机会。

每次出击,都有超过五分之一的人无法再回来,还有同样多的人负伤。

四名百夫长里,温特斯和巴德接连挂彩。若不是身披重甲,他们真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次。

萨努少尉——温特斯的海蓝同乡——被当头一记页锤打得昏死,他的人拼了命才把失去意识的少尉抢回来,但萨努已丧失作战能力。

奥蒂巴中尉左腋下锁甲被一箭贯穿,还没等送到卡曼神父处救治,中尉便已身亡。

堡垒内的尉官五去其二,只有炮兵军官梅森留在最安全的地方,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此刻,梅森是这座土垒内最宝贵的人力资源。

四角棱堡和门前三角堡上,枪炮声一刻都不曾停歇。

火枪兵的脸和手被熏得满是黑灰,仿佛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提前准备的发射药已经用尽,往枪管里倒多少火药现在全凭火枪兵的手感。

如此一来,事故便在所难免。

战斗中接连有火枪炸膛,不幸的火枪手被迸裂的枪管碎片直接打死。

侥幸活命的人,脸和手也被炸得血肉模糊。

士兵们对于火枪愈发恐惧。

战友的惨叫还在耳畔回响,令他们不敢仔细瞄准,越来越多的火枪手胡乱把枪方响就算完事。

温特斯心一横,干脆撤下二十名最熟练的火枪手,让他们专门负责给其他人准备发射药。

因为铅弹也早早被打光,于是战场上出现这样一番奇景:前面枪炮响个不停,后面的人则在忙着熔铅铸弹、分装火药。

以至于铅子交给火枪兵时还带着温度。

而又因为缺少木筒,火药匆匆拿草纸胡乱一包便送上堡墙。

有一名火枪手为图省事,不顾重复利用纸包的命令——因为纸张有限——用牙在纸包上撕开小口子,倒火药进枪管。

按射击流程,接下来应当用麻布片包裹铅弹送入枪膛。

可还是图省事,这名火枪手急中生智,直接用纸包住铅弹,拿通条往枪管里硬捅。

如此一来,又省出裁布的时间。

两项小小的改进,火枪装填速度得到显着提升。

见这样又快又省事,那名火枪手的同帐袍泽也有学有样。

随后,越来越多的火枪手开始效仿。

后方发现包火药的纸越来越少,赶紧向蒙塔涅少尉汇报。

得知有人故意毁坏纸包,正在缝伤口的温特斯勃然大怒,抓起马刀,大步流星直奔垒墙。

缝伤口的针线还在他腿上挂着,来回晃荡。

“针!大人!别踩到针!”军医惊慌失措地在后面追,可怎么也追不上百夫长。

暴怒的蒙塔涅少尉只想看看是哪个王八蛋胆敢毁坏“军械”,然后亲手收拾他。

可当温特斯看到这套[纸包药]的装填流程时,他的怒火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很快,温特斯便找到最先发明这套流程的火枪手。

胆战心惊的火枪手被带到“血狼”面前——他不知道面前的百夫长究竟叫什么,只知道这个绰号。

火枪手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运气再好也躲不掉一顿鞭子,但是气氛似乎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火枪手忐忑不安地低着头,悄悄用余光打量血狼。

血狼坐在空火药桶上,左腿架在另一个火药桶上,理发匠在给他缝合腿上的箭伤。

“请问你叫什么?”对方开口。

比起火枪手听过的种种传闻,血狼的声音倒是意外温和。

但火枪手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涅米。”

“你不是狼镇人,对吧?”血狼倒吸一口凉气,缝针显然很疼:“狼镇人我都能叫出名字。”

“不是。”

“你也不在我的百人队,对吧?我的人,我差不多也能叫全。”

“不在。”涅米感觉自己的命应该是捡回来了:“我在奥蒂巴长官的百人队。”

“哦。”血狼神情有些黯然,他又问:“撕纸包、拿纸包当弹托,是你最先开始的?”

涅米的心脏瞬间缩紧,他吞下一口唾液,支支吾吾地说:“禀长官,我……我也不知道……”

看到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温特斯估计自己没找错人。

“你做得很好,把你叫来是要嘉奖你。”说是要嘉奖,可温特斯把全身上下摸遍也没找到钱。

然而话已经说出口,他实在不好意思说“我今天没带钱,以后再给你”云云。

环顾四周,温特斯灵机一动,抓起马刀递给涅米。

看到血狼伸手摸刀,涅米吓得一抖,随后他发现血狼是要把马刀交给他。

“不不不。”涅米连连后退,拼命摆手。

“有什么不能要?”温特斯解释道:“这刀鞘上有镶金,刀本身也是好刀。我今天没带钱,先拿这柄马刀押给你。等这仗打完,你拿着它来找我。要是我死了,你就把这刀留下。总归不让你吃亏,你看怎么样?”

“不行,不敢要!这个不敢要。”

“欠债要给抵押,天经地义,拿着。”温特斯把马刀塞给涅米:“带着你的同帐战友,去教其他火枪手,把他们都教会。我去给你们再弄点纸来。”

……

“你要干嘛?”卡曼神父抱着对开本,警惕地看着温特斯,步步后退:“你别过来。”

“暂时征用。”温特斯步步紧逼,信誓旦旦地承诺:“等回帕拉图,我再买一本还你。”

“我这可是对开本!”卡曼大怒——年轻的司铎还是首次朝温特斯发火。

[注:对开本即把整张纸对裁后装订成书,相当于我们所谓的四开。通常都是最重要的文卷]

“对开本好!纸多,质量又好。”

“你疯了?这是经书!你的兵敢把经书书页塞进枪管里?”

“没关系。”温特斯认真地回答:“他们不识字。”

“你别拿这本,这本是手抄卷。”卡曼退到帐篷角落,已是无路可走,他哀求道:“我给你找别的书,全都给你,这个对开本给我留下。”

“经书也给我?”

“经书也给你。”

温特斯考虑片刻,点点头:“可以……不过如果有需要,我还是会再来拿的。”

……

正当温特斯再疯狂搜罗纸张时,垒墙上的梅森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在此之前,梅森最害怕的是大炮炸膛。

火枪炸膛不过死一两个人,大炮炸膛能把三角堡上的人全部清空。

所以梅森严格控制大炮的射击频率,亲自监督冷却过程,并且所有的发射药都由他亲自称量。

但是现在比起炸膛,更大的问题是火药。

火药的消耗速度比梅森预计的还要快,储备的火药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炮弹也不够,实心弹早就打光,而且来不及回收。

现在都是拿铅子当霰弹用,不仅浪费,还会挂铅。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等天黑,桥头堡的火药就会耗光。

没有火药,赫德人就是靠数量堆,也能把帕拉图人堆死。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似一种私人恩怨。没有人在意最初的原因,双方只想着一件事:把对方彻底杀死。

杰士卡部这座小小堡垒就像磁石,牢牢将成千上万赫德骑兵吸住。

特尔敦部的意志也惊人坚韧,他们一波接一波攻向桥头堡。

拒马被拔除、壕沟被填平、胸墙尽数失守、云梯已经能架上堡墙。

而梅森毫不怀疑他们能把这种攻势维持到日落。

还有行动能力的几名军官紧急开会,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计划必须要改变。”

桥头堡后门悄悄开启,一名杜萨克轻骑疾驰而出,直奔北汇流河南岸。

当轻骑返回时,随他回来的还有安德烈亚·切利尼带着的骑兵队,每名骑兵的马背上都驮着两桶火药。

近百名骑兵中,有一位身着普通士兵盔甲,但两鬓已花白的老兵。

老兵一进堡垒,径直走向位于堡垒南墙的大队指挥部。

迈入大队指挥部时,老兵愤怒大吼:“杰士卡!你好大的本事!”

独眼的中校从椅子上条件反射般弹起。

塞克勒将军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策略大师 赫德人还在攻城,将军突然驾到,杰士卡明显有些慌张:“您……您怎么来了?”

“我?”塞克勒一拳敲在中校的左胸上,咬牙切齿道:“老子来给你.颁.嘉.奖!”

将军的手挪开,众人才看到杰士卡胸膛上多出一块金灿灿的勋章。

“先生们!”安德烈看准时机,扬起头盔大喊:“为杰士卡中校欢呼三次!”

“万岁!”

“万岁!”

“万岁!”

指挥部内其他士兵纷纷摘帽喝彩、齐声欢呼。

唯独杰士卡本人的笑容十分勉强——因为勋章后面的针扎进肉里很疼。

梅森和温特斯也被紧急召到队部,塞克勒倒是没向百夫长发火,和颜悦色给两位尉官授勋。

温特斯双耳被大炮震得嗡嗡响,他根本就没听清塞克勒在说什么。

接过绑着红绳的嘉奖令、低头让将军把勋章挂在脖颈,他又匆匆赶回堡墙。

象征[英勇无畏]的三枚利剑勋章——两银一金——由塞克勒亲自颁发,表彰杰士卡部对于特尔敦大营的英勇突袭。

无论金银勋章都用青色丝带系着,背后有卡针,可以别在衣服上。

虽然杰士卡平日从不刻意亲近下属,但是从实际行动来看,他还是很爱护手下的百夫长。

中校向总部汇报时笔下留情,没有写“理查德·梅森中尉迷路”如何。

只说是回撤路上为甩掉追兵,大队向北绕行,误打误撞发现敌人大营。

可是故事讲的有一点瑕疵:依照赫德人的习惯,他们会在距战场十里处披甲、换马、给弓上弦,所以营地至少也设在十里之外。

绕路?如何能绕到十里外?

按温特斯的想法,就说是“撞见赫德侦骑回营,一路尾随其后”,至少逻辑上合情合理。

不过羽毛笔在杰士卡手里,中校不想过多吹嘘。

在报告里,中校也压根没提祭天金人这码事——因为金人还埋在坑里。

只说是缴获一些祭器和旗帜,并给总部送去几件做证明。

祭器、旗帜都是虚的,实打实也是最重要的战利品是那几千匹赫德马。

特尔敦部的马群被温特斯用一发威力加强版[惊骇野兽]吓得四散奔逃,大部分都消失在夜色中,只有少部分被收拢起来。

俘获的马匹被带到汇流河南岸,千百成群,做不得假。

不过巴德检查马匹之后,给出的评价是“不堪用”。

首先,最好的战马都已被赫德骑兵牵走,留在大营的战马品相本就较差;

其次,赫德马体型不够高大,按照帕拉图骑兵的标准,这些马哪怕是给轻骑兵用也有点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季节不对。

背后有庞大的农耕社会做支撑,帕拉图战马可以吃料,而生活在荒原上的赫德马主要靠吃草。

赫德马在冬天觅食本就困难,要靠打的草料和秋天攒下的膘过冬——这也是帕拉图专挑冬季、早春开战的原因之一。

冬季马匹持续掉膘,春季母马临近产驹,正是赫德诸部最虚弱的时候。

[注:因为马的怀孕周期有11个月,赫德诸部又缺少暖房马厩,所以秋冬季降生的马驹难以成活,他们会尽量让母马在温暖的春夏交配]

特尔敦部在这个季节集结出征,虽然打帕拉图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也绝不会好受。

从这些赫德马身上就能看出端倪:俘获的赫德马腹部瘪瘪的,肋骨一条一条凸着,下锅都嫌瘦。

“这些马,要么找好地方养着,以待来年。”巴德在这件事上拥有绝对发言权,他在会议上向中校建议:“要么趁早吃掉,越往后膘越少。总之不堪用,甚至不能喂料催肥。”

“为啥不能喂料催肥?”温特斯不解。

为长期围城,帕拉图军从本土转运来大批粮秣,要不然温特斯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赫德马从小吃草,直接吃料肠胃容易出问题。”巴德解释道:“想要这些马不死,一天至少一半的时间要让它们自由觅食。”

不管堪不堪用,能夺取数千马匹就是大功一件,当肉吃也被给赫德人留着强。

一枚勋章加起来差不多100克,里面至少有80克是那些赫德马换来的。

还得感谢杰士卡中校把大部分功劳推给下属,否则也轮不到两个小小的百夫长拿[骑士利剑大十字勋章]。

温特斯一出门就把勋章扯掉,拿绶带胡乱一卷,塞进裤袋。

如果他仔细看,会发现勋章上刻着一圈铭文[ProPatria],意为[为了祖国]……

战场之上,一切从宜。

简单的授勋仪式结束之后,塞克勒留下杰士卡中校单独面谈。

被赶出队部的安德烈三步并两步跑到垒墙上,在西北棱堡,他找到了温特斯。

又一轮攻城被击退,墙外到处都是尸体,赫德人正在两百米外重整——他们现在知道守军实心弹已经打光,所以肆无忌惮。

巴德带领一些士兵悄悄进入堑壕,正把尸体往河边拖。

温特斯则在敦促火枪兵趁这个机会清理枪膛。

火枪手们累到连一根手指也不想抬,即便有百夫长督促,动作依然慢吞吞的。

“勋章呢?”看到温特斯颈下什么也没有,安德烈吃惊地问。

温特斯面露苦笑,他敲了敲头上的铁盔:“城外大把的神箭手,戴那样显眼的东西不是找死?我连军官头盔都换掉了。”

“给我看看。”

温特斯从口袋里掏出银章,扔给安德烈。

“嚯!还是大十字章!”安德烈简直爱不释手,他的语气万分遗憾:“我怎么就没跟着去呢?”

“别提了!梅森领错路,差点把我们带进赫德人老窝里。幸亏特尔敦部突然倾巢而出,否则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另说。”

“你都拿两块了吧?”安德烈的心思完全不在温特斯的话上。

温特斯莫名其妙:“哪来的两块?”

“赤硫岛上那块胜利章。”安德烈补充道:“虽然现在是我替你保管。”

温特斯轻哼一声,没接这话茬。

“真不错!”安德烈恋恋不舍地将利剑章还给温特斯:“好看!”

“你要是想要,我回去找我小叔给你打一百个!我有事要问你。”温特斯拉着安德烈走到墙角僻静处:“塞克勒到底在搞什么?援军呢?!”

温特斯质问安德烈的时候,杰士卡中校也在承受将军的狂风暴雨。

看到独眼中校面无表情的模样,塞克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帕拉图军对于赫德诸部的战争策略只有杀伤、杀伤和更多杀伤。

前日深夜,帕拉图军采用坑道爆破战术,强攻边黎。边黎守军纵火焚城。

昨日清晨,北岸营寨遭袭,攻城叫停,杰士卡大队驻防北桥堡垒。

当塞克勒和阿尔帕德得知赫德援军在攻打北寨时,他们并不惊慌。

赫德诸部最令人头疼的地方从来不是硬碰硬。他们想拿人命填沟壑,两位将军求之不得。

北寨的位置封锁边黎城北面的进出,赫德人如果想解围,就必须攻克它。

所以塞克勒以六个大队的兵力支援北寨,意图以北寨为饵,钓住赫德援军再一举歼灭。

结果塞克勒部行至半路遇伏——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赫德人同样在钓鱼。

他们以北寨为饵,引诱帕拉图主力出击,围点打援。

计划有变,但对于塞克勒而言局势依然可控,只是需要技术性调整。

无论是以北寨为饵,还是以他的六个大队为饵,只要战略目的达到,就没有区别。

通过审讯俘虏,塞克勒已大致得知面前的赫德援军实际上由两部分组成。

正在围攻北寨的赫德大军由赤河部酋长亚辛的舅舅和弟弟率领,可以视为赤河部的外围势力。

而打援的赫德大军正是特尔敦部,由首领烤火者亲自率领。

在过去每逢征战,赫德诸部间不仅见死不救,没受兵灾的部落还会兴高采烈地吞并被帕拉图人击破的部落。

没人知道亚辛用什么办法说服特尔敦部出兵,但是看起来烤火者铁了心要和帕拉图人打一仗。

不过没关系,凭帕拉图军的战力还应付的过来。

与勇猛、性情如火、永远激情澎湃的阿尔帕德将军不同,塞克勒是一位策略大师,他冷静、谨慎,更偏爱依靠缜密的事前谋划取得胜利。

可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谁能想到就在昨天夜里,棋盘上一颗不起眼的小卒突然走到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位置。

如今特尔敦部发狂般猛攻杰士卡部,反倒把塞克勒的六个大队晾在一边。

赫德人的兵力因此被分散,赤河部的人马在佯攻北寨,特尔敦部在猛打桥头堡。

敌人分兵,难道不是好事?

坏就坏在帕拉图军的兵力同样分散。

桥头堡——塞克勒部——北寨,这三处营地分布在北岸,形似一条长蛇。

其中桥头堡的兵力最少,只有杰士卡大队外加两个百人队。

北寨有两个大队,塞克勒部有六个大队。

塞克勒原想引诱赫德人攻击蛇头或蛇腰,可蛇尾却自作主张,突然朝着烤火者胯下狠狠抽了一记。

现在赫德援军伸出两个拳头,一拳打头,一拳打尾。

桥头堡到北寨,直线距离大约十七公里,步兵要走五到六个小时。

但是对于拥有大量马匹的赫德人而言,只是半个小时的极限行军。

骑兵对于步兵短途机动的优势,在十七公里的距离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只有战争操纵人类,没有人能操纵战争。局势正在失控,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如此。

这盘棋当下是赫德人占据主动,他们的两支部队能够迅速合兵一处,反倒是帕拉图军彼此不能相顾。

“不必多解释。”杰士卡中校摘下利剑勋章,拿在手心上:“您有什么请直说。”

塞克勒稍微愣了下,但很快稳住心神。

“你这里没有援兵。”将军告知。

“大营的十个大队?”杰士卡问。

“六个大队在攻城战折损严重,他们负责围城。另外四个大队我有他用。”塞克勒盯着杰士卡:“我要攥成一个拳头去打赤河部,绝不分兵。特尔敦部也许会被引走,也许不会。”

杰士卡沉默半晌,看着手上的勋章说:“这东西……果然不好拿。”

“就当提前发给你的吧。”

“把辅兵调给我。”独眼的中校故作轻松:“或许能守一守。”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裂解术和破片榴弹 在那场史诗般的阵前决斗分出胜负后,杰士卡大队已经持续作战六个小时。

残阳斜挂,死尸在堑壕内外凌乱地横躺,有人的、也有马的。

每具尸体都被实心弹、霰弹和铅子打得惨不忍睹,可他们至少还有形状。

就在几步之外——堑壕和堡墙间的区域,景象完全不同。

与堑壕内外形成鲜明对比,墙下满地都是碎裂的肉块、飞落的残肢、流出的内脏和被开膛破肚的死马。

那里的死者多是被[投掷榴弹]生生炸碎。

相比之下,死于刀剑倒还算是好看的死法。

壕沟边缘,一个垂死的赫德人被马尸压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哀号声断断续续,帕拉图人听不懂,却又无不毛骨悚然。

终于有火枪手再也无法忍受,起身朝那赫德人放了一枪,其他人也纷纷开火,给了那人一个痛快。

听到枪声,暴怒的军士上去就给火枪手狠狠两记耳光,因他浪费弹药。

又一次被击退的特尔敦人正在桥头堡西边重整,象征汗王的青色马尾大纛也移向西南。

以上千条性命为代价,特尔敦人逐渐发现堡垒的弱点:不在南北,而在西东。

这座桥头堡只有南门和北门,南门紧贴河道、北门有三角堡遮蔽,是防御体系最硬的两点。

东墙、西墙没有城门,因此出堡反击的帕拉图人必须从南门、北门绕路过来,攻城方可以趁机截杀。

而且东墙、西墙外围也没有三角堡,攻城方能够直接攻击堡墙。

西墙外围防御工事已是残破不堪,拒马桩被拔走、堑壕被填平、胸墙也被掘倒。

特尔敦人推着简陋的器械,步步逼近西墙。这次没有分兵、也没有佯攻,烤火者要一锤定音。

还有战力的帕拉图人也集中在西墙上。

“别怕!”温特斯在士兵间行走,拍打每一个人的肩膀和后背:“赫德人撑不住了!这就是撒尿最后那一哆嗦!”

宪兵海因里希高举军旗跟在百夫长身后,旗杆顶端绑着一枚硕大的勋章。

火药硝烟、汗水和泥土在士兵脸上结成厚厚一层,令温特斯看不清他们的五官。

轻伤士兵的伤口用他们自己制作的绷带草草包扎着,许多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

帕拉图人已是筋疲力竭,连开口的力气也不剩了。

唯独百夫长的声音虽然沙哑,依旧洪亮:“那猴屁股脸碰见我们!算他倒血霉!这仗打完,他下辈子都得尿血!还要分叉!”

堡墙上响起一阵哄笑。

巡视的温特斯在西南角棱堡迎面撞上卡曼神父。

“你怎么上来了?”他赶紧把卡曼往楼梯推:“就你一个外科医生!下去!”

外科医生本就稀有,又因公教会禁止圣职人员“双手沾血”,受过外科训练的圣职人员比直立行走的狗狗还罕见。

老神棍在大营,桥头堡只有卡曼一个圣职人员。

有他坐镇医疗所,伤员无论生死都安心,温特斯承担不起失去医生神父的损失。

“别弄洒了!”卡曼护住手上的银杯,胸前挂着一个带圣徽的布包:“总得让大家领圣餐吧?”

“今天是礼拜日?”温特斯愣住,他这才发现卡曼穿着圣披。

“是的。”卡曼从布包取出一枚小饼干,蘸了蘸杯中的葡萄酒,递给施法者:“来一个?”

温特斯轻哼一声,伸手从布包里掏出一大把小饼干:“我自助。”

谈笑间,赫德人已进入八十米,梅森率先开火。

被推到西北角和西南角棱堡的七门火炮依次轰响。

核桃大小的霰弹如冰雹般扫过战场,赫德人血肉横飞,阵型甚至都被轰出数道缺口。

大炮如同发令枪,战鼓隆隆擂响,特尔敦部呐喊着冲向西墙。

堡墙上的鼓手也敲响小军鼓。

火枪手走到墙边,架好火枪。各自挑选目标,仔细瞄准。

鼓声戛然而止,锣声刺破杂音:“咣!”

“砰!砰!砰!”一轮齐射。

十几个赫德人扑倒在地,但更多的赫德人前赴后继。

鼓声继续,第二队火枪手走到墙边。

几十轮实战射击之后,轮转战术的执行已经用不着温特斯扯着嗓子指挥。

但是火枪手才刚打出三次排枪,“哐当”、“哐当”两声,两架木梯已经搭上堡墙。

赫德人咬着弯刀,飞快朝堡墙上攀爬。

这就是失去城下工事的后果,远程武器的射击窗口被大大压缩。

还有一些火枪手在哨塔上,他们的位置虽然绝佳,却被赫德弓手接连射杀。

“卡尔军士!带你的人去木墙!其他人自由射击”温特斯大吼:“长矛手!把他们给我推下去!”

一部分火枪手匆忙跑向后面的第二道木制堡墙,那里由杰士卡中校亲自坐镇。

哨塔上的火枪手本该发挥作用,却被赫德弓手接连狙杀。

这个时候,守军应派精锐冲杀城下之敌,但杰士卡大队已无力再出击。

梅森负责西北角棱堡,巴德负责西南角棱堡,温特斯负责西墙。

他带着一名长矛手抱起圆木,把一架木梯撞倒。

梯子上的赫德人摔落,拍拍身上的灰又爬了起来——堡垒的土墙不够高、摔不死人。

帕拉图人每推倒一架梯子,敌人就会再推上三架。

敌人还推出两架形似跷跷板的器械,还有敌人直接徒手攀爬堡墙。

手持钢刀、身披重甲的帕拉图士兵涌上堡墙,战斗变成面对面的血腥厮杀。

帕拉图人披甲,赫德人也披甲,杀死敌人变得异常困难——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如此。

杀红眼的人们拼命往彼此的面门、腋下、胯部这些缺少盔甲保护的地方捅。

任何一个人只要摔倒,就会立刻从盔甲缝隙被乱刀插死。

温特斯在墙头左冲右杀,手中弯刀已经换了四把,可身边的赫德人还是越来越多。

赫德人也发现有一个帕拉图甲士凶悍至极,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赫德语]那海烈队听令!”一名红翎羽赫德首领站在高处,用马刀指着温特斯大吼:“[赫德语]速速将那甲士围杀!”

“QNMD!”温特斯抬手就是一记飞矢术。

钢钉正中头盔,红翎羽赫德人被打翻。

与此同时,两个赫德力士撞向温特斯。他躲开一个,却被另一个拦腰抱住。

“松手!”温特斯像敲钉子一样,用刀柄一下下狠砸那赫德人脑袋,他甚至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给我松手!”

然而赫德力士双臂如同虎口钳一般,死死勒住温特斯的腰腹。温特斯的板甲嘎吱直响,甚至开始变形。

“啊!”赫德力士一声暴喝,使出摔跤的本事,竟将连人带甲超过两百斤的温特斯生生举起,想将温特斯直接掼死。

“给!我!松!手!”被举到半空的温特斯咆哮如雷,一把扯掉赫德力士的颈甲,在脖颈处把弯刀狠狠插了进去:“死!”

赫德力士当场毙命,却仍然没有松开胳膊,带着温特斯一齐栽倒。

温特斯被赫德力士的尸体压住,更多的赫德人朝他扑来。

“救百夫长!”十几米外的夏尔急得大喊,抡起长戟往温特斯身边攻杀。

“[赫德语]拦住他们!”可那个红翎羽赫德首领挣扎着又爬起来,满面鲜血地大喊:“[赫德语]围杀他!”

立刻有几个赫德人拦住救兵。

“咻!”

“咻!”

“咻!”

连续三发飞矢术,毫无保留的施法令温特斯近乎昏厥。

红翎羽只见寒芒闪动,三名锐士竟应声栽倒。

“[赫德语]他是天选者!”红翎羽突然明白了,他发狂般大吼:“[赫德语]杀了他!快杀了那个天选者!”

听到百夫长的话,周围的赫德甲士齐齐一愣,竟反不敢靠近温特斯。

迟疑足足一秒钟,他们才在百夫长的吼叫声中咬着牙扑向“天选者”。

就是这一秒钟,给了温特斯喘息的机会。

可是他手上的钢钉已经打光,而赫德人已经冲进他身边一米。

绝望之下——也是情急之下,温特斯直接对着赫德人脑袋发动飞矢术。

“扑哧!”、“扑哧!”

两个眼球直接爆开。

“啊!!!”那赫德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痛竟让这个魁梧壮汉在地上打滚,他的眼窝已经变成两团模糊的血肉。

其他赫德人已经被吓傻。

温特斯也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幻痛,甚至比失去双眼的赫德人承受的疼痛还要强烈——那是如同把身体放到石碾下,一寸一寸反复碾压的剧痛。

他的肉体都在随着精神的剧痛而痉挛,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输出过如此多的魔力。

但生死关头,他没有时间思考。

既然有用,就继续用。

幻痛来的快,去的也快。从痉挛中恢复的瞬间,温特斯冲着第二个赫德人的头颅释放飞矢术。

这次,他彻底抛弃一切限制、打开所有阀门。

莫里茨少校传授他的[飞矢术]强调精确,而现在温特斯是在毫无保留、毫无方向、毫无控制,单纯地把魔力的输出功率推上极限——不,是超越极限。

第二个赫德人登时口涌鲜血不止,捂着喉咙跌跌撞撞地栽落墙下。

然后是第三个。

这次,温特斯有所明悟,他在极限施法的状态下,以赫德人的头颅为施法材料,同时向两个方向发动飞矢术。

第三个赫德人头颅当场爆开,红的、白的像下雨一样飞溅。

“天选者”

这个词在赫德人的脑海中轰响,温特斯周围还活着的赫德人连滚带爬逃向远处。

红翎羽赫德首领彻底绝望,他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喃喃念诵某种经文,仿佛正在祈祷。

温特斯从赫德力士的双臂挣脱,扶着女墙,走到红翎羽身旁。

红翎羽抬头看向温特斯,双眼满含泪水,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温特斯的腿。

温特斯脸色苍白,他喘着粗气、用手背擦了擦鼻血,指着红翎羽的头颅进入施法状态:“裂解术。”

红翎羽的头颅被无形的巨力扯碎。

“骑兵!”哨塔上有人指着墙外焦急大喊:“骑兵来了!”

上百骑兵径直冲向城墙,这些骑兵只有马铠,没有人甲、没有头盔、甚至没有马鞍,尽其所能降低负重。

温特斯这时才明白烤火者在打什么算盘。

这座堡垒的墙体不是夯土、熟土,只是单纯的土堆,本来就有坡度。

赫德人稍加挖掘,把坡度放缓,骑兵就能直接冲上城头。

现在,所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这些养精蓄锐的“轻装”重骑兵就是烤火者的定音一锤。

凭借全力冲刺的速度,赫德骑兵奔上堡墙。马儿嘶鸣着,口吐白沫向上爬。

一匹、两匹……近百骑兵鱼贯跃入堡垒,在堡墙上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无论是帕拉图人还是赫德人尽数被撞飞。

有身披重甲的士兵被活活踩死,惨叫令人不忍耳闻。

温特斯也挡不住这等冲锋威势,眼见身披重甲的战马朝他重来,他当机立断跃下垒墙,就地一个翻滚卸掉冲击力。

墙上瞬间被清空,有赫德骑兵朝着堡垒内部的板房直扑而去——那里是仓库、医疗所和指挥部。

紧随其后的赫德人把军旗插上堡垒,城外的赫德人欢呼雀跃,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亲吻大地。

温特斯看向第二道垒墙,那里是杰士卡中校的位置。

冲锋号!凄厉的冲锋号响彻堡垒。

“Uukhai!”帕拉图人的战吼震天动地。

身披板甲、手持重戟的帕拉图士兵从墙下的藏兵洞涌出,呐喊着杀向赫德骑兵。

[在反斜面布置预备队],这是温特斯在陆院学到的四件事之一。

但是请别忘记,约翰·杰士卡同温特斯·蒙塔涅师出一门。

烤火者有定音重锤,独眼者同样也有。

一百二十名重戟兵从攻城战打响那一刻起,就在等待现在这一刻。

在此之前,无论战况有多凶危,杰士卡中校都没有吹响冲锋号。

烤火者要一锤子砸碎帕拉图人,独眼者却在等着把烤火者的锤子砸碎。

四散奔逃的帕拉图士兵重整旗鼓,跟在重戟兵身后发起反冲锋,赫德骑兵一个接一个被拖下马杀死。

“杀!”温特斯从海因里希手中接过军旗,一马当先杀向堡墙。

堡墙再度易手,帕拉图人攻上城头,而外面的赫德人还不知道堡内发生什么,仍在拼命往墙上爬。

“榴弹!”温特斯冲着身旁的士兵高喊:“还有榴弹吗?”

特尔敦部蚁附攻城,正适合用榴弹杀伤。

呐喊声、枪炮声、惨叫声一片嘈杂,夏尔俯在温特斯耳旁大喊:“用光了!”

榴弹在堡垒攻防战有奇效,但杰士卡大队储备的铁壳炸弹早已消耗干净。

四下环顾,看到赫德死尸身上的扎甲,温特斯急中生智,拿起扎甲的胸甲部分就往火药桶上绑。

众人渐渐明白百夫长想干什么。

“我去搬火药桶!”夏尔拉走身旁的两人:“你们两个跟我来!”

扎甲、火药桶和药捻,变成简易的炸弹,至于能不能用,温特斯也不知道。

他刚想引燃药捻,又突然拔出匕首,把固定甲片的皮绳划的七零八碎,只是将将被固定。

随后,他进入施法状态,药捻开始嘶嘶燃烧。

温特斯抱着火药桶,迟迟没有动作。眼见药捻越来越短,周围的帕拉图士兵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直到药捻即将燃尽,温特斯才把“扎甲榴弹”扔出墙外。

“隆”的一声巨响,火药桶凌空爆炸。

墙上、墙下,所有人都耳鸣目眩。

火药桶太大,爆炸效果并不理想——但是不需要理想。

包裹火药桶的扎甲被冲击波撕碎,每一片甲叶都如同一枚霰弹,朝四面八方迸射而出。

死亡和钢铁之雨泼洒在城外的赫德人头顶,人群如同割麦子一般被整片打倒,许多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连帕拉图人也被这残忍的武器吓的瞠目结舌。

“再来!”温特斯红着眼睛大吼。

帕拉图人紧忙去找扎甲和火药桶。

“你在干什么?蒙塔涅?去夺旗!”二道垒墙上的杰士卡中校指着西南边,对温特斯大吼:“给我拔了赫德人的旗!”

顺着中校的指示方向,温特斯这才看到赫德人的旌旗正在西南棱堡上飘扬。

攻上垒墙的赫德人已陷颓势,温特斯带领身边的士兵,连斩数人突至旗下。

赫德旗手自恃剑术高超,潇洒地挽出一朵刀花,勇敢迎击帕拉图冠军。

但是温特斯的剑术已被一场接一场的血战打磨的质朴精纯,他简单的一拍、一挑,便取走赫德旗手的性命。

温特斯跃上女墙,拔出马尾旌旗,被魔法增幅的声音响彻战场:“来啊!看这里!”

不管能听懂、不能听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看向城墙上的身影。

温特斯一声暴喝,将马尾旌旗一折两断,狠狠掷向墙下。

“万岁!”帕拉图人狂热的大吼:“胜利!”

赫德人的士气彻底崩溃,如潮水一般退去,即便是督战队也无法阻挡。

……

……

深夜,特尔敦部的临时营地。

说是临时营地,其实就是一块背风的坡地。

特尔敦部的毡帐、马群、吃喝都被帕拉图人烧得一干二净——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干二净。

除了随身携带的吃喝和毛毯,他们现在什么也没有。

将不可以愠而致战,烤火者现在尝到苦果。

连他也没有帐篷,其他赫德人更是只能裹着皮袍睡在地上。

得亏赫德人性情坚韧,再加上一日苦战后精疲力尽。所以特尔敦人倒是不挑住处,纷纷倒头便睡。

烤火者没有休息,他胸膛中的怒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愈发猛烈。

特尔敦部的诸科塔[首领]围坐在一团篝火边上,正在商议下一步对策。

“[赫德语]汗王。”一位老成千夫长小心翼翼地规劝:“[赫德语]光喝马奶也不是办法,要不然先去找赤河部就食,再回头夺回祭天金人。”

“[赫德语]烤火者,我也同意去找赤河部。”另一名千夫长不满地说:“[赫德语]我们损失这么多马匹、儿郎,赤河部应该包赔!”

“[赫德语]反正不能打了!”还有一名两鬓斑白、大腹便便的千夫长语气十分凶狠:“[赫德语]再打要拼光了!要是老汗王在,绝不会打这种败家仗!”

千夫长一个比一个说话难听,但实际上愿意开口说话的都是烤火者的嫡系,那个两鬓斑白、大腹便便的千夫长更是烤火者叔叔。

外系的首领眼神闪动,不愿表态,实际上已经在考虑后路。

烤火者死死盯着跃动的火苗,一言不发。

有马蹄声飞速靠近,一名信使找到烤火者。

使者鞠躬行礼,奉上一支镶金号角:“[赫德语]金人的血裔,特尔敦·烤火者,我为您带来赤河部小狮子的礼物和口信。”

[备注:赫德人有馈赠礼物的习俗,使者绝不会空手上门]

“[赫德语]白狮的弟弟?”烤火者接过镶金号角,一声冷笑:“[赫德语]说!”

“[赫德语]小狮子托我转告您,大战临近,不该分兵两处。他请您动身与他合兵,他愿与您分享杯中、盘中和碗中一切。以前的战利品,他愿分享一半给您。以后的战利品,都由您先挑选。”

烤火者脸色铁青,把号角扔进火堆:“[赫德语]我居然要让白狮的弟弟可怜吗?”

他左手紧紧攥着刀鞘,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旁系的千夫长看到烤火者现在的脸色,无不双股战战,纷纷把头埋进膝盖。

即便是烤火者的亲叔叔,现在也不敢触这个的霉头

篝火旁突然传来一个带着稍许口音的声音:“[赫德语]小狮子说的没错,大战在即,确实不该分兵两处。”

说话人用一根木棍把镶金号角从火堆中拨出,又重新递给烤火者。

烤火者看到说话的人,铁青的脸慢慢转红,居然没有一刀砍出去。

如果温特斯看到眼前这一幕,定会惊掉下巴,因为安抚住烤火者的竟然是那名老通译。

“[赫德语]您说该怎么办?”烤火者恭恭敬敬地问。

“[赫德语]去找赤河部,然后……”刚说到一半。老通译突然停住。

他猛站起身,侧耳倾听片刻后,怒视使者:“[赫德语]你带人来了!赤河部想吞并我们?”

“[赫德语]没有!怎么可能!”赤河部的使者惊恐异常,连连否认。

然而不光老通译,其他千夫长也听到了马蹄声。

而且不止是一匹、两匹,数量至少上百,正在迅速杀来。

“[赫德语]敌袭!”烤火者一脚踢翻篝火,大吼:“[赫德语]敌袭!”

特尔敦部诸千夫长立刻跑向自家部众的休息地。

远处,生硬的呐喊伴随蹄声传来:“[赫德语]败啦!败啦!我军败啦!烤火者死啦!”

呐喊者的赫德话十分生硬,一听就是刚学来的。

“[赫德语]啊啊啊啊啊啊啊!!!”烤火者哇哇大叫:“[赫德语]两腿人!卑鄙!我要杀了他们!”

而此时此刻,特尔敦营地外围,温特斯正在兴高采烈高喊新学来的赫德语:“[赫德语]败啦!败啦!我军败啦!烤火者死啦!”

在扩音术的加持下,他一个人的喊声顶的上一百个人。

杰士卡中校怎么可能让特尔敦人睡个好觉?

给桥头堡送火药的那百十号骑兵被中校扣下,就等着现在派用场。

帕拉图骠骑兵在特尔敦营地横冲直撞、见谁砍谁,拼命制造混乱。

温特斯一边高喊,一边从马鞍袋取出一个个头颅大小的东西,点燃外面的火药捻,朝惊慌失措的特尔敦部众投掷。

这些头颅大的东西,就是[改进版扎甲榴弹]。

第一版的扎甲榴弹不仅浪费火药,而且威力太大,容易误伤。

所以温特斯紧急改良的第二版扎甲榴弹,统统换成小酒桶。只有脑袋大小,内外刷沥青密封。

在刷外层沥青的时候,顺便把扎甲片粘在沥青上,增加杀伤力。

温特斯骑着强运在特尔敦营地外围飞驰,接连投出扎甲榴弹。

只见火光一闪,随后响起沉闷的爆炸声,小铁片在夜幕里四处飞溅,掀起阵阵血肉风暴。

“行啦!撤吧!”安德烈从后面追上温特斯:“乱的一塌糊涂,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人也要失去建制了。”

温特斯伸手摸向马鞍袋,里面空空如也,带来的八个榴弹已经统统掷光。

“真可惜。”温特斯心想:“我要是有三千人,说不定能一举击溃特尔敦部。”

可惜温特斯没有,他只有一百骑——准确来说还不是他的,甚至不是杰士卡中校的,是塞克勒借给杰士卡的。

特尔敦部已乱,但没有炸营。一旦他们回过神来,这一百骑顷刻间就会被剿灭。

现在脱离战斗,特尔敦人至少要到明天天亮才能重新集结,已经够了。

“撤吧。”温特斯点点头。

号手吹响撤退号,帕拉图骠骑兵闻声纷纷脱离战斗,赶往预定的集结地点。

安德烈骑着一匹极为雄壮的黑马,美滋滋问温特斯:“你说这个值不值一枚大十字勋章?”

……

与此同时,在杰士卡部堡垒东侧八公里处,塞克勒临时营地。

四个步兵大队从浮桥跨过北汇流河,与塞克勒部原有的六个步兵大队汇合。

临时营地内,塞克勒将军只留下少许士兵和全部军旗。

在塞克勒的带领下,十个步兵大队连夜朝着北寨连夜进发。

……

《W.M的法术书》

条目:裂解术

描述:对一个物体同时向两个方向施加飞矢术,不强调精准,只强调爆发力。

注:我从未想到,[裂解术]居然会是动能系法术。我又不禁好奇,如果有人能同时朝两个以上的方向释放飞矢术,会是什么效果?

又注:如果克里斯蒂安老师的成果不发表,今年的[安托万-洛朗奖]肯定是我的了。要是[旋风术]、[火龙卷术]、[惠更斯版偏斜术]今年发表的话,或许……我可以明年再发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决战的理由 陆院出身的军官都背过一句话:“主力会战的前提是双方都有进行决战的意图。”

[赫德—帕拉图战争]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赫德部落带着全部家当在前边跑,帕拉图大军在后面追,直至势力范围再次划定——这就是以往的战争模式。

塞克勒将军做梦都想同赤河部来一次主力会战,可是只要赤河部不想打,这仗就打不成。

原因无他:机动力更强的一方拥有战场选择权。

蛮子最是敏锐狡猾,又兼一人多马、来去如风,他们只愿意打能赢的仗。

一旦嗅到任何危险气息,他们会毫不犹豫逃跑,战斗将再次变为令人厌倦的你跑我追。

可是现在帕拉图人抓住了赤河部的痛处,那便是边黎城。

早年间,大荒原上其实也有过一些城市聚落。

那时的赫德人处于全盛期,他们打得帕拉图贵族只敢躲在城堡里发抖,而任凭赫德铁骑掳掠人口、粮食和财货。

一些部落甚至全族迁入帕拉图,试图夺取帕拉图的统治权。

雄鹰撕扯、吞噬奔马的血肉,变得愈发强壮。

兴旺的赫德诸部纷纷筑起城市,虽然大部分人仍旧逐水草而居,但并不妨碍统治阶级住进城市享受。

以抢来的金银珠宝装点宫室,有帕拉图奴隶为他们劳动,大小赫德贵族纷纷过上穷奢极侈的生活。

荒原上什么奢侈品也不产,但是没关系。

因为只要有钱,就有维内塔人的身影。

维内塔商人不远千里而来,为赫德“可汗”们送上宝刀、骏马、香料、丝绸和美酒。

诸部酋长们比拼斗富,无所不用其极。

你拿棉布做帐篷,我就拿丝绸做帐篷。你用一层,我就用两层。

甚至连猎鹰、马鞍都要用“进口货”,不然就颜面无光。

地理学家白柏洛曾这样记录:“……那首领穿着两层丝绸衣服,被阉人簇拥着,有一个侏儒负责逗他笑……他命人取出三把珠宝镶嵌的弯刀任我挑选,当我摇头时,他便将三把弯刀统统送给我……”

白柏洛也留下这样的记录:“当首领过着比国王还奢侈的生活时,他们当中最底层的牧民,却只有少得可怜的牛羊。”

随着白柏洛的《西行札记》付梓,“赫德酋长”逐渐变成“奢侈、有钱、一掷千金”的代名词。

当然,在维内塔方言里这个词代指那些“不还价、出手阔绰”的冤大头,略含贬义……以及一点点不愿承认的嫉妒。

不过盛宴总有散席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自打三十年前阙叶汗大败,诸部盛极而衰。

双方攻守易势,赫德诸城渐渐被废弃。

一来,光靠荒原的产出无力供养城市;二来,恢复元气的帕拉图人专挑筑城的赫德部落打。

因为城市代表财富的集中,赫德部落自觉把家当拢到一处,倒是给帕拉图人省下不少事。

部分赫德城市被攻破、劫掠、毁灭,还有部分城市被帕拉图人占据,剩下的城市被尽数抛弃。

[赫德—帕拉图战争]又变成你追我逃的运动战。

所以赤河部筑城在带来好处的同时,也给帕拉图人一个明确的目标。

帕拉图大军团团围住边黎,就如同掐住了赤河部的蛋蛋。

赤河部想要给边黎城解围,就必须击破帕拉图军。

塞克勒只担心两件事:一,赤河部援军干脆放弃边黎和白狮;二,赤河部援军不敢决战,改换骚扰战术拖延攻城。

前者现在看来实属多虑,赤河部援军的进攻欲望很强烈,并无放弃边黎的迹象。

至于后者,则是双方的博弈。幕布还没拉开,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尚不可知。

……

杰士卡部的夜袭大获成功。

按照杰士卡中校的原计划,劫营应当全军尽出,一拳砸碎特尔敦部的指挥链。

然而白日的苦战已令帕拉图人筋疲力尽。

特尔敦部才刚刚撤退,就有许多帕拉图士兵直接瘫倒在地,摇都摇不醒。

只剩下没参与守城的骑兵尚有一战之力。

四十四名杜萨克轻骑,六十八名借来的骠骑兵,外加温特斯和安德烈。

拢共不过一百一十四骑,把特尔敦大营搅得天翻地覆。

要是特尔敦人都在毡帐里睡觉的话,战果会更辉煌——因为毡帐很易燃。

可特尔敦大营之前已被烧成白地,他们现在连能点着的家当都不剩几件。

因祸得福,导致温特斯准备的引火物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估计烤火者做梦也想不到,一处营地会被连续两晚夜袭。

烤完正面,翻面再烤。

一片混乱之中,有胆大的赫德人趁乱干脆回家。虽然什么战利品也没抢到,但总比命丢了强。

更有外系的百夫长、千夫长带着本部人马直接逃跑。他们可不想再为特尔敦部的祭天金人折损本族家底。

想来下次再见面时,他们应该已经不是特尔敦人了。

兵力太少,注定作为有限。所以杰士卡中校意兴阑珊,压根没来。

“吓吓赫德人,然后就回来。不指望你们立奇功,让他们不敢在十里内扎营就行。”杰士卡给两名百夫长布置任务时说:“小心一点,别把自己折里面。

结果也正如中校所预料,温特斯和安德烈的人能制造混乱,但不足以彻底击溃特尔敦部。

就算是两万头猪,凭百十号骑兵也杀不完。

……

今日清晨,有雾。

派出的侦骑回报,有大几千赫德骑兵沿途收拢人马,正在向东进发。

侦骑还回报,在那些骑兵之中看到了青色马尾大纛。

显然,烤火者的嫡系人马并未溃败,烤火者本人也没有认输。

这一仗还没结束。

……

战场犹如胡乱堆叠的积木,抽出任意一块,都会引发不可知的变化。

前夜,杰士卡大队夺取祭天金人。

昨日,特尔敦部围攻桥头堡。

如果说这两件事尚能看出因果关系,那么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则以一种隐蔽的方式传导至二十公里外的[北寨]

北寨的指挥官博德·丹尼尔上校一定想不到,引发外面的赤河部人马拼死攻城的原因,竟是一个联省炮兵军官的意外迷路。

北寨有两个步兵大队和一个骑兵中队,外加一个百人队的辅兵,总兵力接近一千三。

营寨面积小,但足够坚固,而且储备了大量的粮食和弹药。

唯一的问题是“水”。

为占据更高的地势,营寨选址在一处山坡上。

距离北汇流河大约有三百米,营寨不能直接获取水源。

这本来不是问题,因为在此处设寨最初是为防止城内守军渡河突围,居高临下才好控制河岸。

可现在赤河部援兵杀到——这出乎帕拉图人的意料,北寨便首当其冲。

带领赤河部援兵的是白狮亚辛的舅舅和弟弟,他们对北寨围而不攻,显然是已经看穿北寨难以取水的弱点。

外面的赤河部人马忙着截杀打水的帕拉图士兵,里面的博德上校忙着挖水井,战斗就这样陷入僵持。

可是就在昨天早上,赤河部仿佛得到某种信号,突然对北寨发起总攻。

博德上校不知道,在二十公里远之外——战场的另一边,特尔敦部也围攻杰士卡大队。

温特斯也不知道,他们放的一把大火,竟会导致赤河部猛攻北寨。

没有人能窥见战场的全貌,因为没有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供人俯瞰成千上万人厮杀、受苦和死亡。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战争只发生在自己周围五十米内。

棋子看不到棋盘,士兵是棋子,温特斯也是棋子,杰士卡同样是棋子。

只有寥寥数人可被称为棋手:白狮亚辛、塞克勒、阿尔帕德……但是就连他们也看不到棋盘的全貌。

所有人都只是在眼所能见、心所能知、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挣扎。

拿博德上校来说,他只想着如何守住北寨。大计划如何,他既不了解,也不在意。

赤河部猛一发力,北寨守军的伤亡陡增。

博德上校惊讶地发现,外面的赤河部竟拥有相当数量的火枪手,要知道有的赫德部落还在用骨箭、石箭。

连北寨守军也没有火炮,而围攻北寨的赤河部大军居然推出四门火炮——虽然打得不太准。

战斗进行一整天,赤河部欺负北寨守军缺乏重火力,推着楯车抵近,有条不紊地填埋壕沟。

博德上校则趁夜带人翻出寨墙,把填进壕沟的土再挖出去。

赤河部大军发现帕拉图人出寨,立刻派骑兵冲杀。

双方你来我往,摸黑乱战一通,各自丢下百来具尸体撤退。

……

今日拂晓,荒原上泛起薄雾。

近万赤河部士兵再次于北寨外列阵,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选择下马步战。

大部分赤河部士兵提着角质的反曲复合弓,少部分人扛着重型火枪。

雾气对这两种武器都不好,复合弓会开胶,而火绳会更容易熄灭。

但是想到敌人也承受着同样恶劣的环境,雾水也就没有那么令人难以人受了。

隔着薄雾,博德上校看不清敌人的布置,但他很清楚会是什么样。

显然会有楯车,这是赫德人的传家宝。

应该还会有一些梯子,昨日赫德人已经把几处堑壕填平,连寨墙的木头都被拔走不少。

还有铁锹和镐头,这两样家伙什虽然不起眼,但很能说明问题。

最让博德上校头疼的是火炮,外面的赤河部主将已经发现他的手下炮术拙劣,实在没什么威胁。

所以赤河部主将迅速改变战术,不再拿实心弹从两百米外轰。

而是把火炮搬上楯车,拖到四十米以内用葡萄弹清洗寨墙。

寨内寨外,肃然无声。

“你不错。”博德上校面无表情站在寨墙边,在脑海中自言自语:“但我也不错。不出点血,别想拿走北寨。”

“亚哈奇!亚哈奇!”墙外的赫德人开始齐声呐喊。

“亚哈奇?”博德上校抓起一团枯草,擦了擦手掌,随口问身边的通译:“什么意思?是敌人主将名字吗?”

丹内尔——原商户、现通译、被强征入伍的双语人才——哭丧着脸回答:“亚哈奇应该是幼狮的意思。[哈奇]就是小孩子,[亚]是狮子,亚辛就是白狮。至于是不是敌人主将的名字,我也不清楚。”

“幼狮?”博德上校挑起眉头:“难不成还是蛮酋亚辛的兄弟?不过可没听说他还有弟弟……”

号角声响起,外面的赫德人开始朝营寨推进。

博德上校挥了挥手。

军旗摇动,帕拉图火枪手走上寨墙,各自选定位置架好火枪,并将火绳挂上夹具。

赫德人推进至一百米。

军鼓手开始敲急促的鼓点,火枪手轻轻吹红阴燃的火绳梢,随后扳开火药池盖。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待枪声一响,便宣告今天的杀戮正式开幕。

突然,外面传来一连串急促的锣声。

如海潮般涌来的赫德人,又如海潮般后退。

帕拉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感觉莫名其妙。

“让大家扣上火药池盖。”博德上校吩咐传令兵。

无论是号令、旗语还是鼓点,都没有“扣火药池盖”这道命令。

传令兵得令,沿着寨墙绕圈跑,依次告知。

“看西边!”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临阵喧哗者斩!闭嘴!”立刻有军士喝骂。

但所有人还是不由自主向西边望去,好像是有一片树林在朝北寨靠近。

一支大军从薄雾中走出,那可是一支实打实的大军。

骑着白马的掌旗官高举鹰旗,走在纵队最前方。

在他身后,一排接一排长枪兵从雾气中走出,仿佛没有尽头。

整齐的长枪如同风拂过的树林一般,伴随着鼓点徐徐移动。

“鹰旗!援军!”有北寨守军兴奋高喊:“援军来啦!”

只有军团才拥有鹰旗,鹰旗出阵,就意味着军团长亲临战场。

这次没有军士制止这名莽撞的士兵,因为所有人都在拼命欢呼。

赤河部也开始行动,他们稍稍后撤,但是没有脱离战场。

只是调整方向,离开被两面夹击的位置,把阵型的正面改为朝向新抵达战场的帕拉图军团。

上千骑兵脱离赤河部本阵,绕向帕拉图军团的侧翼。

在敌我双方的注视下,新抵达战场的帕拉图大军用一套漂亮的动作展开阵型。

薄雾一点点散开,荒原、汇流河和河对岸的边黎都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四个一字排开的千人方阵。

帕拉图军队不进入营寨,就在荒原上结阵,仿佛正在遥遥向赤河部邀战。

雾散开,博德上校的心也一下子揪紧。

援兵比他想象中要少得多,粗看不会超过四千人,也就是八个大队。

“老头子在干什么?”博德上校忍不住朝寨墙狠狠踢了一脚,向传令兵大吼:“告诉所有百夫长,准备出击。”

赤河部骑兵至少有一倍以上的人数优势,但是除了派出部分骑兵两翼包抄外,本阵并无大动作,不知有什么盘算。

而帕拉图方阵就站在原地,仿佛笃定赫德人会攻来。

“轰!”

“轰!”

是炮声,但是很低沉,应该来自远处。

博德中校极目四顾,看到身后的边黎城喷出一股股白烟。

白烟迅速转黑,浓烟从边黎升腾而起,直插云霄。

博德中校瞳孔扩张,瞪大双眼:“老头子疯了?”

此时此刻,在边黎西卫城。

围城的六个步兵大队正在用简易的抛石机向内城投掷沾满沥青、松脂和甘草的铁圈、木块。

这是帕拉图人从赫德人自己放的那场大火得到的灵感——卫城是木墙草顶,内城恐怕也离不开这两样。

冬季天干物燥,又有西风朝着内城吹,正缺一把火。

与简易抛石机一并被抬出的,还有火炮、攻城锤以及“火药棺材”。

看架势,帕拉图军竟是要一举攻破边黎。

塞克勒已经摆好棋局,他在耐心等待白狮亚辛落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会战 此时此刻,赤河部援军与边黎城直线距离不足“一羊”,红褐色夯土城墙上的每一座箭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注:一羊地指放牧羊群的距离,大约1.2—2.5公里。同理还有一牛地、一马地,都是赫德人的计量法]

可就是这短短的一羊地,却又犹如天堑。

因为四个千人方阵、一座营寨以及十几米宽的冰冷河水拦在他们面前。

千夫长“鸱枭”驰入本阵,一直闯到象征主将的赤色马尾旌旗处才勒紧缰绳。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鸱枭跳下马背,怒气冲冲走向旌旗,厉声质问:“[赫德语]小狮子!为何不动?”

[注:以下赫德人说的都是赫德语,不再另标注]

旌旗之下,鸱枭口中的小狮子一言不发。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缝,死死盯着边黎。

河对岸的土城此刻已被浓烟笼罩,喊杀声、枪炮声和爆炸声清晰可闻。

赫德人崇尚青色,以青马、青羽、青石为贵。红、黄、蓝三色次之,白最下。

旌旗旁边的几个赫德人,翎羽皆是青色,意味着他们至少是千夫长。

小狮子和鸱枭一样,头盔上的青翎羽只有一根。不过与其他青翎羽相比,他看起来未免有些太过年轻。

就在小狮子身侧还有另一位首领,头盔上的青翎羽足有三根,而且比其他人的翎羽都要长。

那首领身披全套甲胄,只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

老首领用马鞭指着严阵以待的帕拉图人,对鸱枭说:“两腿人结刺猬阵,摆明等我们去攻。既然知道前边是悬崖,只有发疯的蠢牛才会往下跳。”

鸱枭勃然大怒,指着老首领鼻尖叱骂:“铁多,你比狼还贪婪、比狐狸还奸诈,你就是不想出力!从头到尾,仗都是我们在打!你的部众可流过血?你巴不得白狮死,好把我们一口吞掉!”

老首领身后的千夫长忿然作色,跳出来捉住鸱枭的肩甲。

鸱枭左手控制对方的小臂,一记凶狠的右勾拳把那人打翻。

被打倒的千夫长爬起来,刚要再上,却被雪亮的刀尖逼退。

鸱枭手握弯刀直指众人,暴跳如雷:“白狮与我们约定,诱敌出营,再行围歼。现在他们来了,你们却迟疑害怕?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难道等他们进寨再打?还说你们没有包藏祸心?”

鸱枭又冲小狮子怒吼:“小狮子,城里的炮声如同雷鸣,你的血亲兄长正在被攻打,难道你也要背叛他吗?”

马尾旌旗下,众人噤若寒蝉。

小狮子根本不理睬鸱枭,他看向老首领:“舅舅,鸱枭说的有点道理。边黎怕是快撑不住了,这饵有毒也得吃。况且帕拉图人分兵,的确是好机会。消灭眼前的敌人,围城的帕拉图人不攻自破。”

洪河部的老首领“铁多[乞铁牙]”沉默半晌,终于点头。

他冷冷对鸱枭说:“我若是想吞并白狮的部众,压根不会跟着你们到这里来。”

鸱枭闷哼一声,收刀入鞘。

“你的愤怒就像野火。”小狮子又看向鸱枭:“不要灼伤自己人,去烧帕拉图人。我有事情要你做。”

……

赫德人没什么动静,帕拉图人更不会主动出击,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罗伯特中校如同杂耍演员,跨立在两匹马的马背上,正观望敌人的动向。

他的大队和另一个大队组成一个千人方阵,位于总体阵型的最东端。两端是最危险的位置,自然要交给最可靠的部队。

在罗伯特中校看来,任何一个智力健全的指挥官都不会硬攻大方阵。

但是塞克勒给敌军主将一个不得不强攻的理由——边黎。

他明明白白告诉敌军主将:我兵分两路,一路打边黎,一路打你;击溃这一路,边黎围城自解;不击溃这一路,今日便要破城。

而且加上北寨守军,塞克勒手上也不过五千人。面前的赤河部大军浩浩荡荡,看阵势至少有万骑。

五千对一万,步兵对骑兵。

罗伯特中校虽然神色镇定如常,可心里还是捏着一把冷汗。

赫德军队内部的路线争论和决策流程,帕拉图人当然无从知晓。

罗伯特只看到敌人开始有动作,马蹄卷起漫天的灰尘,骑兵从两翼包抄。

帕拉图中军也传来号令。各方阵缓缓移动,一个方阵前出,其他方阵收拢。

四个方阵由一字排开,变换为品字布局。

赫德骑兵呜嗷怪叫,越冲越近,气势倒是惊人。

“火枪手,准备!”罗伯特中校下令。

火枪手平特听令,插好铁叉,架稳火枪。

他心知像这样四平八稳射击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仔细地瞄着。

两翼包抄的赫德骑兵冲至百米左右,突然拨马转向,原来是虚晃一枪。

平特的手很稳,这种把戏只能吓唬新兵,当然骗不过平特,也骗不过其他人。

帕拉图方阵肃然无声,没有一人误射,火枪手们都在静静等待开火命令。

赫德骑兵退到稍远的地方,不再冲锋试探、也不下马,就这样远远缀着。

罗伯特中校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因为他目测敌人停在两百米左右,不远也不近。

两百米,骑兵全力冲刺只需要二十秒钟,最多不超过三十秒。

可是这个距离又恰好处于火枪有效射程之外。

曾有人言:一个人要是能在两百米外被火枪打死,那和被流星砸死也没什么区别。

赫德人把这个距离掐的很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说明敌人对于帕拉图火枪的性能很了解,是有备而来。

两翼包抄的同时,赤河部还有其他动作。

千余名赫德人翻身下马,推着楯车从正面逼近方阵。

见赫德人掏出传家宝,罗伯特中校也随之变阵。

他攥紧拳头,腹诽道:“我们为什么不带几门火炮?不然何至于被楯车欺负?”

火枪手平特接到命令,急忙跟着同伴跑到方阵正面列队。

赫德楯车推到两百米左右便停住。

罗伯特中校惊讶地发现,楯车旁的赫德人之中竟有不少扛着火枪。

先是震惊,后是奇怪,某一个瞬间,罗伯特突然手脚冰凉。

与此同时,冲锋曲突兀响起,传令兵从中军向西面八方狂奔。

“将军有令!进攻!”传令兵一边朝罗伯特方阵跑,一边竭力大喊:“将军有令!进攻!”

“全体都有!”罗伯特大吼:“向前,齐步——走!”

百夫长、军士纷纷随之重复命令。

平特扛着火枪,手忙脚乱从方阵侧面跑到正面。刚刚把枪架好,还没来得及挂火绳。

听到突如其来的命令,他有些茫然无措。

抬头望向前方,平特看见不远处的赫德人掀开楯车上的蒙布。

黑洞洞的炮口露了出来。

红光一闪。

“轰!”

二十几枚核桃大小的铁球喷射而出,凌空散作钢铁冰雹,扫向帕拉图方阵。

平特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意识便已经湮灭。

身旁的战友只看到平特的身体猛地向后栽倒,他的火枪脱手落到地上。

同帐兄弟紧忙扶起平特,却发现他被一枚铁球正中额头,已经死了。

四门火炮依次开火,方阵外圈的火枪手接连被打倒。

射程就是硬道理,我打的到你,你打不到我,那你就只能干挨打。

一轮射击后,赫德炮手重新装填。

帕拉图士兵一阵骚动,他们既没想到赫德蛮子有火炮,也没有受过“干挨打、不还手”的训练。

“前进!”罗伯特中校冲着周围发愣的士兵大吼:“常步!前进!”

还在发愣的鼓手忙不迭敲响军鼓。

在鼓点声中,帕拉图人迅速从震惊恢复,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不可能站着干挨打,必须要夺取这四门火炮才行。

但比起夺取火炮,更重要的事情是维持阵型不散。

常步为每分钟七十二步,每步大约六十厘米,走到两百米外的火炮阵地需要五分钟左右——前提是火炮不转移。

每分钟七十二步不算慢,然而对于此刻的大部分帕拉图士兵而言,这个速度如同龟爬。

可只有以这个速度行进,大方阵才不至于崩溃。

赤河部只有四门火炮,一轮炮击根本打不死几个人。

但是死者的惨象在眼前、垂死者的哀号在耳畔。每轮炮击都如同抽签,只是中签就要死,没有人想参与这种死亡抽奖。

帕拉图士兵口干舌燥,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加快,方阵开始出现混乱。

不时有士兵走到其他横队里去,或是不慎跌倒搅乱更多人。

“各百夫长!各军士!”罗伯特中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维持阵型!”

号角齐鸣,赫德人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两翼的骑兵骤然启动,向帕拉图军发起山洪般的冲锋。

《停止曲》从中军传来,短促的旋律被号手如同催命般重复。

“停!都停下!”罗伊中尉顾不得节约魔力,用扩音术下令:“重整队形!”

帕拉图方阵停下脚步,原地重新整队。火枪手退入方阵内,长枪手放平枪杆。

趁这个机会,赫德炮手打出第二轮齐射,随即拖着火炮朝更远处移动。

手持火枪的赫德人则快步逼近帕拉图方阵,想要干什么不言自明。

罗伯特中校发指眦裂,但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顶住赫德骑兵的冲锋,只能任由赫德人放血。

军旗摇动,中军方阵轰然展开。

百夫长[小拉斯洛]中尉高举军旗一马当先,一百五十名重甲戟手呐喊着冲出方阵,杀向赫德人的四门火炮。

这完全是自杀任务,但是帕拉图人必须消灭那四门大炮,否则将持续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赫德火枪手仓惶撤退,紧接着上百赫德甲士从楯车后面涌出,迎击帕拉图重戟兵。

那些赫德甲士披挂双层扎甲,仍然健步如飞。手中的兵器也不是标志性的弯刀,而是页锤、重斧和战锤。

两军的精锐轰然对撞,因为所有人都身披重甲,所以杀死彼此变得异常困难。

战锤命中头盔,铁板被砸的凹下去。头盔里的人却没有气绝,鲜血倒灌进气管,战士咳着血扑倒对方,抓起戟刃捅进对方嘴里,一插到底。

几乎没有人能得到干净利落的死亡,战斗变成一种酷刑。阵亡者几乎都是死于多次钝器击打导致的内出血。

不分敌我,有的士兵四肢被打断,人却还没死,铁打的汉子在哀求给个痛快。

在后边,两翼赫德骑兵的包抄被重整的大方阵击退。

几十名勇敢的赫德骑兵冲进方阵,转眼就被方阵内部的戟手、矛兵合力围杀。

在前边,帕拉图重戟手与赫德甲士不分胜负。

“[赫德语]鸱枭发什么疯?”赤河部本阵,正在观战的小狮子一拳砸在旗杆上:“[赫德语]早就让他撤!还不撤?”

其他人闭口不言。

令人意外,铁多为鸱枭说了几句公道话:“[赫德语]战场上人嘶马鸣,他哪有眼睛看着你?他后退,其他人以为败了,怎么办?冲上去就不能撤,也撤不下来。”

赤河部本阵,还有半数的骑兵没有参战。

“[赫德语]帕拉图人的意志很坚韧,一下子不能打垮他们。得再消磨他们几次。”

小狮子察觉到火炮阵地前方,战斗陷入僵局。他伸手招来一名红翎羽,贴耳嘱咐。

一队重甲骑兵脱离本阵,向着战场中央疾驰而去。

小拉斯洛中尉看见这队正在逼近重骑兵,他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就是夺取火炮的最后机会。

“前进!帕拉图将士!”小拉斯洛中尉踩着马镫站起,怒吼着朝大炮掷出军旗:“鼓起勇气!前进!”

军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装有火炮的楯车旁边。

在这个时代,联盟常备军团是极少具有军人荣誉感的军队之一。

对于常备军而言,丢失军旗不光等于军法,还意味着莫大的耻辱。

投掷军旗,是指挥官最后的办法。意味着战斗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所有人都要怀着必死之心,将军旗夺回。

小拉斯洛中尉不顾生死杀向大炮,其他重戟手也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冲向军旗,竟硬生生将赫德甲士的阵型顶破。

赫德人的四门火炮很快被钉死。

大方阵中的拉斯洛上校心如刀绞。看着儿子如同一枚石子消失在浪花中,他眼前一黑,身躯重重从马鞍上栽落。

“援兵在哪?”

所有高级军官心中都在问这个问题。

在战场西侧的一道山坡后,温特斯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杰士卡中校说:“应该就在前面,我听到有声音。”

杰士卡大队还有其他辅兵部队中所有能骑马——准确来说是骑马不会摔死——的人尽数在列。

也万幸俘虏回来的马匹都被赫德人训练的很好。

长长的“龙骑兵”队列最后是两辆八套大车,车上载着两门重的六磅长炮,各四百五十公斤重。

梅森中尉一口气把他的四个“女儿”——四门轻型长炮统统带了出来。

然而其中两辆马车半路断轴,最后只剩下两个女儿抵达战场。

“主力会战意味着一切,一旦主力会战打响,所有分散的力量都必须向主战场集中。”

因为杰士卡中校过于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援军抵达战场。

还有更出人意料的事情正在发生。

在边黎主城正中央的一顶巨大毡帐内,十几名身着彩纹织衣,头戴兽骨面具,周身以骨头、羽毛、石头、彩带装饰的萨满祭司围坐在篝火旁。

外面的攻城战正进入白热化,枪声、炮声、爆破声震耳欲聋,

毡帐里面却寂然无声,只能听见篝火在剥剥作响。

十几名身着彩纹织衣,头戴兽骨面具,周身以骨头、羽毛、石头、彩带装饰的萨满祭司围坐在篝火旁。

一名萨满祭司从帐外走入,毕恭毕敬托着一颗还在跳动的马心脏。

为首的萨满祭司接过心脏,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

另一名萨满祭司向火焰抛出一把粉末,毡帐内顿时烟雾缭绕。

为首的萨满祭司把心脏置于金盘中,高举匕首,狠狠刺下。

其他萨满祭司如同从睡梦中惊醒,齐齐用低沉而奇异的喉音吟唱,场面异常诡异而迷离。

与此同时,边黎城北墙的一处暗门轰然炸开。

一匹矫健的青色骏马率先冲出烟雾,马背上的骑士身着全套赤红盔甲,极为醒目。

成百上千的赫德精骑跟随那赤甲骑士,从城墙缺口鱼贯而出,径直奔向汇流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异变吸引。

看到那赤甲、那青马,战场上的赫德人士气大振,狂热地齐声呼喊:“亚辛!亚辛!亚辛!”

“那就是蛮酋亚辛?”塞克勒瞳孔猛然扩张,忍不住自语。

隔空对弈如此之久,这还是塞克勒第一次与对手正面相对。

“那就是白狮?怎么穿的是红甲?”山坡上的温特斯莫名其妙:“怎么又冲进河里去了??”

白狮想要干什么?温特斯很快就明白了。

冬季河水虽不结冻,却依旧冰冷刺骨。

可赤甲骑士纵马踏入汇流河,竟是要抱着马颈直接泅渡——还穿着盔甲。

由于视角的原因,战场上大多数人看不见河道里发生了什么。

站在西侧山坡上的温特斯却看得清清楚楚:

河道不过十几米宽,可那赤甲骑士被急流冲走至少五十米,几次淹没头顶又几次浮出水面,九死一生才抵达干岸。

而战场上的其他赫德人只看到赤甲青马消失在河对岸,又突然跃马出现在河岸这一侧。

“亚辛!亚辛!亚辛!”山呼声更加狂热,直达云霄。

跟在白狮身后的赫德精骑同样蹈水入河,有人直接被暗流冲走,也有人抵达对岸。

就在白狮率精骑冲向战场时,边黎城中央的毡帐内,仪式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部分。

为首的萨满祭司拍打狮皮鼓,跳起癫狂、迷离而又有特殊美感的舞蹈。

其余萨满祭司一个接一个加入到这种舞蹈中。

温特斯只感觉身体一股冷风扫过,令他不由自主想裹紧衣裳。

他刚想要询问其他人是否有同样感觉,突然间,剧烈的幻痛无缘无故出现。

他明明没有进入施法状态,然而幻痛却做不得假。

温特斯紧咬牙关,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不由自主蜷缩成一小团。

身旁的杰士卡中校大惊失色,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罗伯特中校的方阵内,罗伊中尉也抱着头,惨叫着从马鞍上摔落。

不光是温特斯和罗伊,方圆两公里内所有联盟施法者全都被强烈的幻痛折磨到无法行动,有的能力较弱的施法者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边黎城中央的毡帐内,也有萨满祭司在舞蹈中一头栽倒。

为首萨满祭司的眼角、鼻腔不断有鲜血渗出,然而他的舞蹈只是更加激烈、狂热。

“不行!不行!”温特斯只剩下这一个意识:“不行!不行”

他集中全部精神,把意识集中在一点:“不行!拒绝!停止!”

一切如同琴弦绷断,甚至仿佛真的听到“崩”一声,温特斯瞬间从幻痛中脱离,他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他最先看到的是其他人关切而担忧的面庞。

“没事吧?”杰士卡眉头紧锁:“发生什么了?”

温特斯感觉脸颊一凉,他摸了摸左脸,水?

是汗吗?

温特斯把手伸向天空,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更多冰凉的小水滴落在他的手掌上。

在上千米的高空中、在密布的乌云中、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数不清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小液滴正在迅速从空气中析出。

越吸收水气,小液滴越大。直至大到无法漂浮在空中,纷纷坠向地面。

“防雨布!”温特斯挣扎着要起身,他声嘶力竭大吼:“防雨布!拿防雨布!”

其他人也感觉到异常,梅森中尉朝着火炮和火药桶狂奔,边跑边脱下自己的衣服。

但对于战场上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晚了。

从些许水滴到倾盆大雨,仿佛只在刹那。

暴雨来的迅猛至极,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火绳被浇灭、火药被打湿、边黎的熊熊大火化为青烟,火药武器尽数失去作用。

攻城的六个大队在滂沱大雨冲击之下,狼狈撤退。

而在汇流河北岸的这片战场上,成千上万的赫德骑兵正在向帕拉图方阵发起一往无前的冲锋。

赤甲青马的白狮在最前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冲锋 倾盆大雨令火药报废,半数帕拉图士兵的武器变成棒槌,但是还有半数帕拉图士兵的武器依旧忠实可靠。

对于帕拉图军队而言,暴雨对士气的打击远比实际造成的战力损失更大。

“帕拉图人!拿出勇气!”各级军官竭力维持秩序,在方阵内奔走疾呼:“保持阵型!”

塞克勒更是亲自挥动鹰旗鼓舞士气。

“稳住!孩子们!稳住!”塞克勒催促火枪手拔剑作战,他的声音已经哑到听不清楚,仍在大喊:“坚守阵地!魔鬼也动不了你们一根毫毛!如果逃跑!它会把你们一个个全都吃掉!”

比起暴雨的惊人声势,帕拉图军队遭受的另一次打击很不起眼,但是造成的破坏却并不逊色降雨。

四个方阵之内,施法者军官尽数失能,三位军官甚至已经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的施法者其实还算幸运,因为那些清醒的施法者身陷剧烈幻痛,生不如死。

罗伊中尉如垂死野兽般惨叫,他倒在泥水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身旁的人翻遍他全身,也没有找到一处伤口。

罗伊本人却感觉他仿佛在一遍遍被浸入滚沸的油锅。

他的意识极为清醒,清醒地承受着无法承受的剧烈幻痛。

其他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着罗伊中尉受苦,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罗伯特箭步冲过来,脱下大衣盖在中尉身上。

中校随即用匕首割下一段袖子,喝令周围的士兵撬开罗伊紧咬的牙关,把衣袖团起来塞了进去。

既是防止罗伊中尉咬伤舌头,也是使他不能再发出摧残其他人意志的惨叫声。

罗伊咬着布团,发出阵阵呜咽,七尺身躯在羊绒大衣下蜷缩成一小团。

“把中尉抬进方阵中心去!”穿着只剩一侧袖子的单衣的罗伯特中校接过军旗:“保护好他!”

帕拉图军队以旗帜、军号和小鼓传令,但旗语、号令和鼓声能承载的信息有限。

更为精细的临阵指挥严重依赖施法者辅助。

如今方阵里面的施法者军官尽数失能,等于帕拉图军队战场通信的重要手段被摧毁。

雨声、蹄声、呐喊声汇成一股,塞克勒即便想下什么命令也无法精确传达。

帕拉图军队硕果仅存的施法者——温特斯·蒙塔涅此刻还不知道这一点,他也不在方阵内。

由于切断“链接”很早,温特斯这次并没有“过载”。

幻痛来的快,去的更快。他仍能感觉阵阵刺痛,只是烈度不至于无法承受,尚能咬牙坚持。

当温特斯、梅森等人将两门大炮推上山坡时,帕拉图军正处于最危急的时刻。

四个千人方阵被压缩、弯曲,北端的方阵甚至已经快要变成三角形。

但是帕拉图人如同钢条般坚韧。

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钢条虽然已经发出刺耳的咯咯响声,却死撑着尚未崩溃。

没有几匹战马敢撞向锋利的长枪森林,赫德人也同样如此。

马匹反而碍事,有凶悍的赫德百夫长干脆下马步战。

他们凭身上盔甲坚固,用盾牌、刀鞘拨开矛尖,硬生生挤进长枪森林,挥舞弯刀砍杀帕拉图人。

其他勇敢的赫德士兵纷纷效仿,没有盔甲的赫德人就往枪杆下方的空间爬。

帕拉图剑盾手冲出方阵截杀敌人,双方在枪杆森林里鼠斗厮杀。

另有赫德骑兵跳下马背却不近战,他们拿出看家本领:[强弓重箭,十步射面]。

雨水会让复合弓开胶,但是勉强还能使用。

而失去火枪掩护的帕拉图士兵干脆连反击的办法都没有。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赫德弓手贴着矛尖张弓搭箭,朝他们的眼睛、腋下、小腿等不受盔甲保护的部位射击——绝大部分长枪兵只有半身甲。

有帕拉图士兵无法忍受这种看着自己被射杀的压力,他们咆哮着冲出方阵,杀向赫德弓手。

可是脱离方阵的保护,他们顷刻间便被赫德人围杀。

温特斯看到白狮和几个青翎羽在方阵西侧指挥,赤红甲、青鎏马在雨中尤为显眼。

在他们的指挥下,赫德人突入方阵之间的缝隙,压迫各方阵向外移动。

温特斯一目了然:白狮试图分割T型布置的四个方阵,令四个方阵无法掩护彼此,再逐个击破。

而帕拉图军队唯一的希望就是集中兵力,把四个方阵合在一起,以一个大方阵迎敌。

但是在赫德人的重兵压迫之下,帕拉图人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双方还在浴血厮杀,各方阵都在承担极大的压力。这个时候变换阵型等于自乱阵脚,反给敌人可乘之机。

帕拉图人需要时间……需要喘一口气的时间。

杰士卡大队的人马正在山坡反斜面集结。

杰士卡中校用简明扼要的几句话做战前动员

救援塞克勒部就是救自己。

主力会战打输,分战场的胜利没有任何意义。主力部队被歼灭,辅助部队也活不成。

梅森和温特斯围着大炮在忙活。

“弹药能用吗?”杰士卡中校走过来问。

“炮弹没事!火药只剩一点。”梅森嘴唇直哆嗦,颤抖着骂道:“他妈的!什么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这可是冬天啊!”

“能发射吗?”中校又问。

“我可以。”温特斯咬着牙回答:“我用魔法隔着蒙布点火,只要炮膛不进水就行。”

“好,都打出去!”杰士卡中校还是不冷不热的语气,放下一句话便走了。

他的神色也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仅剩的右眼直勾勾盯着人。

但就是这副平时令人不敢直视的面孔,此刻却给众人带来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恼火的梅森狠狠踢了一脚马车,赌气似地说:“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家,老子死也不会再用这种垃圾车架!”

出发时四门大炮,抵达战场只剩两门。

大部分的火炮,炮身和炮架需要分开运输。

一些轻型火炮有炮车,可以直接拖着走。

但是这四门守城的六磅长炮没有,所以是装在普通马车上带来的。

即便有炮车,其[悬挂]及[轴承]也不足支撑长距离快速移动。

这年头的炮车就是木轮加铁轴,动起来如同龟爬,嘎吱嘎吱的声音一里外都能听到。

它们连步兵的行进速度都跟不上,跟别提跟随杰士卡的“龙骑兵”大队行军。

所以“美丽的女儿们”——梅森中尉这样称呼他的大炮——用的临时炮车由载人马车改造。

为了乘坐舒适,载人马车配有昂贵的[皮带悬挂]和更昂贵的[笼球轴承]——原始滚珠轴承。

即便有悬挂和轴承、即便只是运送重450公斤的轻型火炮,一路颠簸也搞废两辆车。

“扎甲榴弹呢?”温特斯突然想起来:“打湿了吗?”

梅森把头盔里的雨水倒在脚边:“没有,都好好的。但是只要雨不停,就算是你也用不了。”

战场上的人的视线被雨水妨碍,暂时没人注意到六百米外的山坡后面有一队帕拉图士兵。

梅森在大炮上方撑起雨布,带着炮手开始装填。

“不行!”温特斯拦住梅森:“我们很可能只有一轮开炮的机会……不能在这里……”

火烧眉毛的关头,杰士卡大队的五名军官在雨中重新拟定作战计划。

梅森一声大吼:“妈的!双倍装药!两份炮弹!干了!”

所有能骑马的人被勒令找回马匹,温特斯无意中在人群里看到了皮埃尔。

皮埃尔·吉拉德诺维奇·米切尔,已经完全看不出那个杜萨克公子哥的模样。

如今的皮埃尔眼窝深陷、脸颊消瘦,颧骨高高地凸起。

他正皱着眉头、叼着刀穗,沉默而仔细地整理马鞍。

他的伙伴——那些曾经笑着、闹着的狼镇孩子们也同样如此。

不,准确来说,他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温特斯只是一眨眼,他们都长大了。

发现百夫长在看他,皮埃尔摘下头盔放在胸前,点头致意。

温特斯也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十几米远,就这样无言地打了声招呼。

准备工作迅速完成。

带着十几个炮手,温特斯和梅森推着炮车走下山坡,其他人在反斜面待命。

大炮的火门和炮口都用皮革蒙着,炮身则用雨布遮挡。

所有推着炮车的人都临时换上赫德扎甲,远远看上去就是一队赫德人。

为了确保可以随时开炮,没法使用马匹拖拽,全凭人力推动。

先是下坡路,温特斯抓着车架,小心翼翼地控制速度。

随后坡度放缓,行进逐渐吃力,众人低声喊着号子,以步行速度向前行进。

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明明还在下雨,推着炮车众人已是汗流浃背。

有热汗,也有冷汗。

越往前推,赫德骑兵从身边经过便越频繁。

战场嘈杂混乱,大部分赫德骑兵懒得理睬这十几个推车的人,从炮车旁边惊险掠过。

偶尔也有赫德人问话,温特斯不让贝尔回答,只是隔着雨幕冲着对方摆手,继续埋头推车。

越往前推,两门大炮离那个赤甲青马的骑兵越近。

距离那个赤马青甲声影不足一百米时,梅森叫停众人。

炮兵中尉低声说:“别推了,这个距离正好。再往前推,杀伤范围反而小。”

随后,梅森蹲在炮尾,开始调整射角。

温特斯、梅森、两辆炮车以及十几个炮手现在几乎是在赫德人堆里。

成队的赫德骑兵从他们身旁驰过,稍加不慎被识破,就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这是最后的办法,帕拉图方阵正在被瓦解,唯有兵行险招。

炮手们身体僵硬,低头看着地面的泥水,不停地咽唾液。

“快点!”温特斯咬着牙问:“好没好?”

“那个家伙在乱动!”梅森也咬着牙回答:“他乱动我怎么办?”

那赤甲青马骑兵立于方阵西侧的一处土包上,不停打马踱步,似乎在下达命令。

梅森扶着火炮,跟着对方的行动微微调整角度。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往往就在最不希望它发生的时候发生。

一个红翎羽带着十几个骑兵直冲过来,愤怒地大喊:“[赫德语]你们几个甲士,竟敢殆战?头人是谁?”

“[赫德语]我们没有殆战,我们头人是雄鹰!”贝尔回答。

[注:雄鹰是赫德人使用频率很高的名字]

那红翎羽速度不减:“[赫德语]雄鹰多了?!哪个雄鹰?”

眼看红翎羽就要到身旁,温特斯心一横,抓着梅森的肩膀说:“我来让他停住,你可瞄准了!”

“你怎么让他停住?”梅森万分惊讶。

温特斯一个深呼吸,进入施法状态。

他顶着残余的幻痛,把全部魔力灌入一声怒吼:“亚辛!!!”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声浪掠过荒原,边黎城内的赫德人都能清楚听到。

正在厮杀的双方甚至都不由自主愣神,那赤甲青马骑士也不禁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温特斯只感觉左耳温热,伸手触碰,已然有血。

“[赫德语]白狮是你配叫的吗!”回过神的红翎羽大怒。

“好了没有?”温特斯死死盯着赤甲。

“这个好了!”梅森大吼,跳到另一门火炮旁边。

温特斯猛然掀开炮口蒙皮,隔着雨布对火门里的火药发动燃火术。

“轰!”

炮架被后坐力撞断,木屑飞溅。

炮身腾空而起——它只是用绳索捆在马车上——飞向温特斯身后。

钢铁风暴掠过战场,赤甲骑手右手边的骑兵被一扫而空,但赤甲骑兵本身安然无恙。

首发射失,温特斯大吼:“再来!”

“好了!”梅森吼了回去。

第二门六磅青铜长炮的炮口蒙皮被掀开。

“轰!”

双倍装药、双份炮弹。

火药燃气的巨大推力瞬间将一百五十枚球形铅弹推出炮膛,后座力令火炮翻滚着弹起。

装着铅子的布袋在炮口炸开,一百五十枚铅子在半空中扩散,化作圆饼状的弹云。

如同一百五十枚箭矢,伴随着死亡的尖啸,飞向赤甲骑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没时间反应。

第一门火炮甚至还在空中翻滚,没有落地。

“[赫德语]白狮!”只有千夫长鸱枭本能扑向青鎏马,用身躯保护赤甲骑士。

“扑哧”、“扑哧”、“扑哧”……

一连串恐怖的铅弹入肉声。

铅弹不认识白翎羽、红翎羽、青翎羽。

铅弹也不分人和马。

铅弹对所有活物一视同仁。

赤甲骑士身旁的所有人——包括他本身——尽数被打倒。

那匹神俊的青鎏马当场毙命,还有数匹战马躺在地上哀鸣。

“当啷!”第一门发射的火炮刚刚落地。

“杀!”温特斯抄起长矛,把面前的红翎羽[赫德宪兵]从鞍上打落。

“杀!”杰士卡中校猛刺马肋,一马当先冲出山坡。

“杀!”骠骑兵、杜萨克、骑马步兵……四百余骑紧随独眼中校从山坡后冲出。

众骑兵分两路,左翼跟随杰士卡,右翼跟随安德烈,从两侧杀向白狮亚辛倒地之处。

“[赫德语]白狮!救白狮!”土包旁的赫德人发疯一般冲过去。

其他赫德骑兵撇下方阵,不要命地截杀帕拉图骑兵。

温特斯被赫德人拦住,眼睁睁看着土包处的赫德人把生死不知的赤甲首领放上马背带走。

“[赫德语]白狮死了!”贝尔放声高喊:“[赫德语]白狮死了!”

杰士卡大队的所有人都照着之前学的[白狮死了],大声叫喊。

恐惧、迟疑的情绪开始在赫德人之间蔓延。

越来越多的赫德人开始脱离战斗,向远处的赤河部本阵驰去。

“快进方阵!”温特斯喝令众人。

白狮究竟死没死,他并没有把握。

就算白狮死了,赫德人的兵力仍然占据绝对优势。

意料之外的援军令帕拉图人喘上一口气,四个方阵本来已经濒临崩溃,突然又得到重整旗鼓的机会。

帕拉图人扔下尸体,纷纷向塞克勒所在的本阵靠近。

“各方阵!不得擅自行动!”十几个传令兵在方阵间飞奔:“火枪手!捡起长枪!手中无武器者,皆斩!”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雨正在迅速变小,杰士卡大队的骑兵同赫德骑兵拼杀一阵后,便纷纷退向大方阵。

帕拉图军队在刚刚的血战中都没有瓦解的秩序,甫一歇战居然濒临崩溃。

塞克勒派出宪兵当场处决十几人,才止住帕拉图士兵无序涌向本阵的行动。

负责布置方阵的军官被称为[方阵长],而这次的方阵长由塞克勒亲自担任。

超长枪队和戟手队首先被集中,开始重新布置。

火枪手则原地待命,大部分火枪手都手持佩剑,少部分火枪手拿着从尸体上找到的长枪、重戟。

杰士卡大队留在外面,还轮不到他们进入大方阵。

温特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此刻是大方阵最脆弱的时候,甚至比刚才还要脆弱。

更糟糕的事情随之发生,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数百黑甲骑兵从赤河部本阵冲出,向帕拉图方阵发动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赤甲蛮酋,只是换了一匹更显眼的红马。

越来越多的赫德骑兵跟随赤甲骑兵冲出本阵。

一直没有出动的赤河部本阵骑兵——赫德人的预备队——也加入这次冲锋。

最后,所有失去建制的赫德骑兵尽数出动。

赫德主将显然很清楚,如果让大方阵再次成型……那究竟谁的士气会先崩溃,还犹未可知。

此刻虽然赫德人虽然一片混乱,但帕拉图军队更乱。

赫德主将就是要以乱打乱。

军官再也约束不住士兵,帕拉图人纷纷涌入大方阵,尚未布置好的阵型竟险些被冲溃。

“所有拿着长兵器的人!都去外面!”塞克勒仰天大吼:“阿尔帕德!你再不来!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雨在这一刻彻底停下。

温特斯感觉大地在颤抖。

赫德人在转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的骑兵!”有人惊喜大喊。

在赫德骑兵身后,成千上万的帕拉图骑兵正在发起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从远距离看,那似乎是一条长线正在不断移动、不断推进。

一排排战马极速驰骋,鬃毛在风中飘扬,它们猛冲时俯着头,大地都在马蹄下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

引导此次冲锋的箭头是一个中队的枪骑兵,他们是联盟最后的重甲枪骑兵。

枪骑兵的两翼有手枪骑兵保护,再之后是轻骑兵。

数以千计的帕拉图骑兵排成一个巨大的楔形阵。

势不可挡、锐不可当。

战场上每一个亲眼看到这一切的人,他们的余生都不会忘记这次冲锋的恐怖和壮美。

在箭头的最前方,阿尔帕德少将高举骑枪,痛快地大吼:“来啊!孩子们!来啊!帕拉图的勇士!塞克勒还在等着我们救他的屁股!”

乌云散开,一缕阳光射在阿尔帕德身上,他的盔甲金光灿烂,恍若神明。

军号手吹响冲锋号。

“万岁!军团!万岁!帕拉图!”帕拉图骑兵咆哮着数百年来带给敌人恐惧和死亡的战吼:“Uukhai!”

帕拉图军队的主力……从来都不是步兵。

只是主力部队的大迂回费了点事、也费了点时间。

而塞克勒的依仗也从来不是方阵战术,阿尔帕德才是塞克勒敢以一个军团背水迎战过万赫德骑兵的底气。

塞克勒和阿尔帕德。

[冰]和[火]。

[铁砧]和[重锤]。

亚诺什将军就是靠这两柄武器,一次又一次横扫荒原。

现在,帕拉图的[铁砧]和[重锤]要一口气把赫德人砸碎。

……

“Uukhai!”方阵内的帕拉图人无不热泪盈眶。

赫德骑兵瞬间陷入慌乱,一部分骑兵调转方向迎击,有骑兵却试图脱离战场。

“方阵展开!”塞克勒大吼:“Uukhai”

没有人再在意什么阵型,帕拉图人拿起手边能拿的武器,杀向惊慌失措的赫德人。

就连杰士卡大队的骑马步兵也热血沸腾,呐喊着发起冲锋。

赫德骑兵瞬间陷入慌乱,一部分骑兵调转方向迎击,有骑兵却试图脱离战场。

双方骑兵轰然对撞。

调头迎战的赫德骑兵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瞬间被分成两半。

赫德战马的冲击力远不如帕拉图的重型战马,最前方的赫德骑兵几乎是一触即溃。

帕拉图骑兵横冲直撞,如同镰刀扫过麦田,手枪打空、骑枪脱手就拔出军剑戳砍。

很快,冲锋的势头减弱,战斗变成混战。

轻骑兵、重骑兵,帕拉图骑兵、赫德骑兵,在广阔的荒原上追逐厮杀,你来我往。

豪格维茨带领本队重骑兵凿进赤河部本阵,径直杀向旌旗所在。

老首领铁多把受伤的白狮放上马背,匆忙逃走。连马尾旌旗都没有来得及拿。

白狮受了伤,只是伤不至死。刚才身着赤红甲冲锋的,是白狮的弟弟小狮子。

豪格维茨一直冲杀到旌旗下,纵马撞翻旗杆。

战场上的赫德人士气彻底崩溃,纷纷四散而逃。

温特斯没有去追杀逃敌,他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而且他的左耳好像听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入城 在临时的医疗所里,巴德正给温特斯检查左耳的伤势。

听力器官的构造涉及解剖学知识,方圆一百公里之内恐怕只有卡曼神父了解,因此巴德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会不会就这样聋了?”温特斯颇为酸楚、委屈地问。

“不会。”巴德安慰道:“莫里茨少校最后不也痊愈如初。”

“唉。”

“没事。流血说明有创口,所以别乱碰。放心,没事。”

把温特斯安顿好,巴德开始处理其他伤兵。

按照陆军条例,医疗所应当设立在安全的后方。但是巴德发现越早让伤兵接受治疗越好——哪怕是最简单的治疗。

所以他的临时医疗所就搭在战场上:马车当手术台,担架是拿长矛做的,工具只有小刀、钳子和缝针。

当常备军士兵被运回大营接受治疗时,杰士卡大队的民兵可以在临时医疗所拔箭头、取铅弹、缝刀伤。

不过截肢等术式还是得送到军团医疗所。

不出三分钟,巴德看见温特斯又跑进医疗所。

温特斯问:“但少校是两耳,我只有左耳……”

“没事,你放心。”巴德一边缝针,一边回答。

“哦。”

三分钟以后。

“你怎么知道没事?”

“我猜的。”

“……”

又过去三分钟。

“我万一恢复不了怎么办?我难道真的就这样失聪了?我……”

“不会的,你别乱碰就行。”

“好吧。”

又是三分钟过去。

温特斯再一次跑进医疗所。

“你饶了我吧。”巴德苦笑道。

“上头让我们去打扫战场。”

“我也得去吗?”

“这个。”温特斯挠着脑袋说:“你不去也行。”

“那你过来干嘛?”

“我就是想问……你真的能确定我没事吗?”

“出去!”

……

有人说:大战之后,必有大雨。

但是这次不太一样。

降雨已经提前预支,当厮杀声逐渐消失之后,倒是数日未见的太阳露出真容。

明媚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给人带来一丝暖意。

草叶上的雨滴反射点点辉光,荒原仿佛被披上一层薄纱。

战场美的令人感觉不真实,只有冰冷的尸体无情地提醒人们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帕拉图士兵拉成松散的两排横队,正在打扫战场。

所谓打扫战场就是收集能用的东西、给濒死的敌人解脱以及确保死掉的敌人死透。

塞克勒将军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视线范围内的战斗刚一结束,他便敦促所有还能行动的士兵作业。

杰士卡大队也在打扫战场的队列之中,经过数次“锻炼”,大家对于这项工作已经非常熟练——甚至比常备军还要熟练。

人人同时携带长短兵器,见到敌人尸体先用长兵器给一下,然后用短刀割掉耳朵记功。

温特斯骑着强运,跟在一辆单套马车后面。

不时有民兵把带血的盔甲、武器放上马车。有赫德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安德烈和梅森与他并肩骑行,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温特斯捋着强运的鬃毛,随口说:“骑兵还是得配属到大队,最好一个大队配一个分队。”

安德烈哑然失笑:“给步兵大队配一个分队的骑兵?还不如叫给骑兵分队配一个步兵大队,你也不算算开销。”

“换个说法,骑兵和步兵在大队层面混编会很有用。”

“废话,骑兵无论何时都很有用,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快。但是骑兵绝不能分散,必须集中。可以视情况分配给步兵大队。”安德烈总结道:“你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单独作战。”

温特斯看向若有所思的梅森:“学长,你怎么说?”

“皮带不够用。如果车轴够结实,或许可以干脆不用悬挂。但火炮、车架都要减重。”梅森没头没脑甩出一句话。

安德烈揶揄道:“还在琢磨你女儿的事情?”

梅森眼睛一眨不眨,反问:“你们两个光说骑兵、步兵要搭配使用,那再加上炮兵如何呢?”

“那大炮要先能跟上行军速度,不说跟上骑兵,至少得先跟上步兵吧?”安德烈拍拍学长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我们三个小小的百夫长,研究这些干嘛?”

“是啊!研究这些干嘛?回帕拉图我不还是得去养猪?”梅森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温特斯心里难过,小声安慰学长:“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梅森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松垮的双排横队不断向前移动。

有民兵挥手高喊:“大人!这里有活口!”

“能说话吗?”安德烈问。

“能!”

“带去给中校。”

能不能开口说话,这是决定赫德俘虏生死的一条横线。

处决俘虏这种事情,维内塔军队还算比较克制。除有必要,否则不做。

至于帕拉图人,他们处决赫德俘虏没有任何心理压力。是否保留俘虏完全取决于运力、战局和指挥官的心情。

不知不觉之间,温特斯等人也渐渐被“边民”的残酷习俗所同化。

一名绿盔缨的传令骑兵远远跑来,到处高声问:“杰士卡大队在哪里?”

温特斯招呼那传令兵过来。

传令兵恭恭敬敬地问:“请问哪位是蒙塔涅长官?哪位是梅森长官?”

“什么事?”

“将军要见两位。”

……

传令兵领着两位百夫长一路疾驰。

“将军?”温特斯不仅胡思乱想:“阿尔帕德?塞克勒?找我干嘛?”

到场之后,他才发现传令兵的语法有问题,不是[将军],而是[将军们]。

阿尔帕德和塞克勒被一众校官簇拥着,杰士卡中校也在场。

温特斯感觉浑身不自在,因为他发现校官们死死盯着他和梅森,有人嫉妒到眼睛都在冒绿光。

他同时发现,两位将军正站在白狮亚辛被炮击的小土包上。

“两个小子,愣着干嘛?”阿尔帕德将军意气风发地朝两个百夫长招手:“过来!”

这片不大的区域看起来很惨烈,人尸、马尸枕籍。再加上下雨和踩踏,已经变成一块泥潭。

不成样子的尸体浸泡在泥水中,已经开始泛白。

温特斯的注意力被一只胳膊吸引。

那只胳膊孤零零插在泥里——看起来是左手——指向天空。

至于身体的其他部分……不知道去了哪里。

究竟是胳膊离开身体,还是身体离开胳膊,也很难下定论。

屠夫会被屠宰场的景象所触动吗?

温特斯不知道,但是他的确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感觉——绝不是愧疚,但也不是喜悦。

阿尔帕德拄着一柄马刀,指了指青鎏马的尸体,打量着两人问:“杰士卡告诉我,是你们两个小子一炮把亚辛给打死了?”

杰士卡对着温特斯微微点头。

“炮是我们开的,将军。”温特斯一五一十地回答:“但敌酋亚辛应该没死。”

阿尔帕德拊掌大笑:“俘虏交待,亚辛受了重伤,说不定这会功夫已经死逑了。”

少将又踢了踢脚边插着青翎羽的头盔,打趣道:“不管亚辛死没死,你们这一炮都让他大出血。一炮打死四个千夫长!若不是亲自数出四个头盔,我还以为是杰士卡喝醉了。”

“是杰士卡中校的指挥得当。”梅森给出标准答案。

“杰士卡骑兵出身,他懂个屁的放炮?”阿尔帕德嗤笑一声,他用马刀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尤其是这个人,知道他是谁吗?”

温特斯和梅森当然不知道。

那具尸体的盔甲被铅弹打出密集的凹坑和孔洞,整个人几乎变成蜂窝。

“这人名叫[博格力],意思是猫头鹰。他是亚辛的[怯不花豪格科塔],也就是亲卫千夫长。你们干掉他,就等于折断亚辛一臂。”

温特斯有一点点印象,在第一炮和第二炮间隙,应该是这个人奋不顾身挡在亚辛前面。

他很想看看这位勇士长什么样,但猫头鹰的五官已被打得不成人形。

“你们干的不错,我要赏你们。”阿尔帕德也不遮遮掩掩,他直截了当地说:“若你们是帕拉图人,连升三级也不过分。但你们是外人,我不可能直接拔高你们军衔。”

“博格力的这把刀归你了。”阿尔帕德把拄着的弯刀扔给梅森:“你是联省人,我放你回联省。”

“还有你。”阿尔帕德从胸甲和锁子甲的夹层掏出一个闪亮的东西,扔给温特斯:“这个归你。”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温特斯发现是一个精致的酒壶。

温特斯还在琢磨这个酒壶是什么意思。

梅森抬头,突兀开口:“将军,请让我留在帕拉图。”

“怎么?”阿尔帕德的眉毛挑起:“你不想回家?”

“想,做梦都想。”梅森一字一句地回答:“但是在联省,我还不如外人。”

阿尔帕德哈哈大笑,其他帕拉图军官也跟着笑,只有杰士卡等几人没笑。

少将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突然脸色一变,冷声问周围的校官:“你们笑什么?”

众人僵在原地,噤若寒蝉。

“他说的不对吗?”阿尔帕德冷沉着脸问:“他若是联省的人,还会来奔马之国吗?”

没人知道该如何回答。

阿尔帕德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杰士卡中校:“你们大队有功,都要有奖赏。带你的人去边黎,我让你们第一个进城。”

……

……

视线以内的战斗已经结束,视线范围之外的地方,战斗还在继续。

帕拉图轻骑兵已经动身追杀残敌。

赫德大军土崩瓦解,正是骠骑兵大显身手的时刻。

如果是塞克勒军团溃败,步兵在茫茫荒原一个都逃不掉。

可现在是赫德人溃败,他们却能凭短途机动能力轻易脱离接触。

赫德人抱成一团是骑兵,四散逃命就是牧民。能否扩大战果,全看帕拉图骠骑兵的本事。

比起披甲重骑兵,骠骑兵不着甲、负重轻、使用更加灵活迅捷的轻型马。

赫德骑兵来去如风,帕拉图骠骑同样来去如风,而且风速更快。

会战战场还没分出胜负,阿尔帕德已经派人去抄赤河部老营。

也难怪帕拉图的步兵派系内心不平衡,他们干最苦的活,荣誉、功劳和战利品却大半被骑兵拿走。

不过杰士卡大队现在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因为他们可以第一个进入边黎。

所谓“第一个进城”,就是第一批抢劫的委婉说辞。

白狮自行在城墙上炸出一个大缺口,倒是给帕拉图人省了不少力气。

杰士卡大队在缺口外集结,摩拳擦掌等待中校一声令下。

众人喜气洋洋,还有人跑过来问,什么时候把金人起出来?

埋金人的地点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金人的消息也被勒令保密——虽然肯定没法保密。

之前是被特尔敦部堵在桥头堡里,明知金人就在外面也只能干瞪眼。

如今眼见赫德人溃败,民兵们变得焦躁难耐。

温特斯只能安抚众人,“确认安全就去挖。”

实际上,根本不用民兵提醒,杰士卡大队的军官们已经为金人伤透脑筋。

是上交给军团?还是私下分了?

上交给军团最简单,但可能只会发下一条腿作为奖励。

私分,难免走漏风声,会有人见财起意。而且私分需要设备和时间,想把两吨黄金分成几百份并不容易。

而且金人到底算大件?还是算小件?这是一个“法律”问题。

按不成文的规矩,战利品小件归私,大件归公。

金银一般都算小件,因为没人会搞出特别大的金银器。

像金银的钱币、刀鞘、臂环这类东西,谁拿走归谁,天经地义。

杰士卡大队缴获的金银祭器,这些东西定义就比较暧昧。

中校交上去三件,剩下的都给参与作战的民兵分了,军团那边也没有追究。

谁成想特尔敦部搞出一个金人来……按黄金来算,它就是小件。但按尺寸来算,它就是大件。

温特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件事还真就只能杰士卡中校拿主意。

让杰士卡中校头疼去吧!眼下温特斯只想进城一探究竟。

大队全员整装就绪,中校一声令下,民兵小心翼翼“攻”入边黎。

但是预想中的抵抗和巷战没有出现,边黎静悄悄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众人站在缺口处,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赫德人的城和我们的也没什么区别嘛。”夏尔打量着边黎的建筑、街道,低声说:“就是烂了一点。”

赫德人在内城铺设了石板路,倒是很讲究。

石板路两侧都是土墙草顶的长屋。过了一遍火,又过了一遍水,长屋的房顶和墙面还有焦黑的痕迹。

“抢劫都不会抢!”杰士卡中校恨铁不成钢:“别都傻站着。往城中心走,去找最漂亮、最豪华的屋子。遇到敌人,大喊示警!”

众人这才一拥而入。

骑着马的杜萨克们冲在最前面,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溅了其他人一身泥水。

“这帮杜萨克小崽子!”杰士卡难得笑骂:“抢劫还真是他们祖传手艺。”

温特斯有点想通是怎么回事,他对中校说:“恐怕边黎还能作战的人都已经跟着白狮突围了,城里估计只剩下老幼妇孺。”

“我想也差不多。”杰士卡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皮埃尔又从街道尽头疾驰回来,险些撞到自己人。

“怎么了?”温特斯脸色一变,大声问:“还有残敌?”

皮埃尔跳下马鞍,上气不接下气:“城中心还有一个大帐篷!比特尔敦老营那个还大!”

……

……

边黎主城中心,一顶巨大而豪华的毡帐突兀伫立着空地上。

城墙内部的空间总是很拮据,但是这顶毡帐周围二十米内没有任何建筑。

在毡帐后面,一匹青马倒在一块大石板上。

马尸的胸膛被劈开,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体而出。其余部分完好无损,场面异常诡异惊悚。

温特斯捏着钢钉,小心翼翼用弯刀挑开门帘。

毡帐里面烟雾缭绕。

没有找到众人盼望的第二尊祭天金人,毡帐内只有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和满地身批奇装异服的尸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站在神术壁垒前 看到一具具身着异教服饰的尸体,温特斯更加确信他此前的推测:

几乎导致塞克勒布局崩盘的暴雨绝不是自然现象,那是一个法术,一个规模大到超乎想象的法术。

但是这个想法,温特斯没告诉任何人。

他已经不是那个兴高采烈给艾克演示魔法的毛头小子,保守秘密才是施法者的第一准则。

围绕篝火温特斯一共数出八具尸体。

尸体皆身穿兽骨、青石、金属、彩带装饰的衣服,四肢诡异扭曲,表情极为痛苦。

“嘶”、“嘶”两次裂帛声,门帘被直接割开,大风吹散了毡帐内的烟雾。

杰士卡、安德烈等军官带人走进毡帐,大家一时间被帐内的恐怖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

失去门帘,毡帐内部变得明亮,温特斯得以看清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细节:

帐内每一寸地毯上都绘着陌生符号,画着同样陌生符号的祭器和小旗用细绳穿成一串,密密麻麻悬挂在帐墙上。

“异教祭祀?”杰士卡中校皱着眉头问。

温特斯点点头:“应该是。”

夏尔眼尖,指着篝火边上的一处地方问:“那是什么?”

其他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盘摆在篝火前的青石板上。

盘内满是半干的鲜血,还有一把匕首。

“那不会是人血吧?”安德烈突然感觉阵阵恶心。

“应该不是……”巴德脸色也有些不适:“可能是外面那匹青马的血。”

温特斯走到杰士卡中校身旁,低声商量:“中校,这里恐怕有古怪,还是让大家先退出去。”

杰士卡沉吟着点头同意。

民兵们本来就不愿意在诡异的异教祭坛多待,得到命令后忙不迭退到帐外。

“夏尔!”温特斯轻唤正在出帐的夏尔:“把贝尔给我带来。”

夏尔点点头,拔腿去找小猎人。

只剩下几位军官还留在毡帐内。

安德烈环顾四周,这个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突然浑身汗毛直竖,没有来生出一股寒意。

他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哼哼着说:“要不咱们也走吧?可别在这……诶?温特斯!你干嘛?”

正在翻检尸体的温特斯头也不抬回答:“总得弄清他们是如何死的吧?”

几人看着温特斯把其中一具略微僵硬的尸体从头到脚检查个遍——隔着衣服。

安德烈咽下一口唾液,问:“有什么发现?”

“他们确实已经死了。”温特斯擦着手回答。

“废话!”安德烈险些吐血:“我也能看出来!”

“还有别的吗?”

“正因为没找到别的,所以才奇怪。”温特斯鼻尖微微抽动:“一点外伤都没有。”

安德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帐门方向倒退好几步。

“没有外伤?难道是服毒?”梅森的脸色也十分不自在,他看向杰士卡中校,问:“长官,赫德人还搞人祭吗?”

杰士卡面露苦笑:“我又不是赫德人,我哪知道。”

事关施法者,温特斯并没有透露太多——他干脆就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翻检其他尸体。

巴德后退几步,打量着一具尸体,说:“我怎么感觉这个人像是在跳着舞,突然就死了?”

几位军官此刻才意识到:尸体“扭曲、诡异”的死状……真的很像某种舞姿。

“什么舞能跳到死?”梅森皱着眉头问。

温特斯也学着巴德倒退数步,试图以整体的角度来看帐内的八具尸体。

“不对!”温特斯脸色猛然大变。

“什么不对?”帐内的军官摸不着头脑。

但温特斯已经冲出帐外,冲着手下民兵大吼:“贝尔!贝尔在哪里?”

“在这里!”夏尔拉着小猎人气喘吁吁跑过来。

温特斯一把抓住小猎人的胳膊,用力之大甚至让小猎人痛得呲牙。

“贝尔!”温特斯急迫地问:“赫德人最重要的数字是多少?”

“啊?”贝尔一时糊涂。

温特斯愈发急躁:“就是最重大、最吉祥、最隆重的数字!祭祀用的数字。”

“我记得是[三],献三牲。”贝尔努力回忆着:“最隆重的时候,三牲各三头,就是……[九]。”

果然!

温特斯箭步回到毡帐,大吼:“不对!少了个人!”

“什么意思?”安德烈已经跟不上了。

“你看这些人!”温特斯拽着安德烈一直退到帐门边上,指着地上的尸体:“他们不是随便站的!他们的站位有规律!这舞蹈缺了个人!缺了个领舞的人!那领舞的人没死!找到他!”

温特斯冲出帐篷,跳上高处,用扩音术对所有民兵大吼:“都给我去找!去找身穿奇装异服的赫德人!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不!去把城里所有的赫德人都给我找来!”

贝尔小心翼翼地走进帐篷,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他变的结结巴巴:“怎么……这么多祭司……怎么死了?”

温特斯闻言冲过来追问:“祭司吗?这些都是赫德人的萨满?”

“是。”贝尔忙不迭点头。

“快去找!”温特斯又冲着帐外民兵大吼。

民兵们慌乱地跑去执行任务。

温特斯的情绪波动太大,所有军官都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杰士卡中校问。

温特斯没法回答,他终于有些理解为何宫廷法师的秘密能保守上千年之久。

因为没有人愿意分享这种知识。

就像温特斯不愿随便分享这种知识给帕拉图人。

能活捉一个虚弱的神术使用者,这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概是安托万—洛朗建立联盟施法者体系以来,距离神术壁垒被攻破最近的一次。

要知道,除非施法者主动投降,否则没人能生擒施法者。

除非一个施法者主动开口,否则没人能从他们嘴里橇出一句话。

捆住温特斯手脚,他照样能一发裂解术爆掉敌人的头颅……或是自己的。

同理也没有人能生擒神术使用者。

活捉法师和神官,再加以审问?

还不如干脆杀掉他们,那样更容易一些。

唯一生擒术法能力者的时机,就是他们无法使用术法能力的时候。

温特斯几乎可以确信,那个领舞的赫德萨满一定是引导这次法术的人。

其他八个萨满统统暴毙,引导法术的萨满也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复数施法者的共鸣能把法术威力推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这个想法已经在温特斯的脑海里回响整整一年半。

从火龙卷横扫圭土城那晚,这个想法开始萌生。

它最初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念头,如同风中传来的一声低吟。

随着温特斯的阅历增加,这个想法不仅没被遗忘,反而落地生根。

见识过赫德萨满如何用一场暴雨摧毁所有火药武器之后,风中的低吟已经变成滚滚雷霆。

一个声音在温特斯心中大吼:“一定是这样!找到那个萨满!”

但是他太过心急,太过失态——他也意识到这一点。

温特斯不想和杰士卡中校耍心眼,但他也不愿说出施法者的知识。

稍微稳住心神后,温特斯反问:“刚抵达战场时,我险些失去意识,您还记得吗?”

“嗯。”

“恐怕那是这群赫德萨满搞出来的某种攻击。我想找到那个萨满,问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温特斯的另一个推测。

“他在城里,你在城外。隔那么远,怎么攻击你?”中校眉毛挑起。

“我也不知道,所以更要找到他,问清楚。”

杰士卡想了想,随口说道:“让你的人从附近开找。八个都死的这样惨,活着那个也要半残。”

温特斯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帐外跑,却被杰士卡中校一把拉住。

“别抱太大希望,如果这个萨满真的很重要……”杰士卡中校开始在毡帐内绕圈踱步:“……恐怕已经被赫德人送出城了。”

“喏,就是这里!”杰士卡停下脚步,反手把马刀狠狠插在地上,刀尖竟没入地面一掌深。

中校猛然发力一拔,地毯连同下方的木板被一并拔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

“蛮子最是狡猾。”杰士卡拍打身上的灰尘,似乎并不意外:“教过你的。”

……

地道内部潮湿逼仄,只允许身材瘦小的人弯着腰走。

温特斯根本没法进去——他不穿盔甲还能在地道里爬,要是穿上盔甲就会被卡住。

杰士卡中校也不允许温特斯进地道。

因为里面很可能有敌人在等着,究竟是地道还是地洞没人清楚。

最后中校挑选了几个矮小精悍的民兵去探明地道情况,温特斯则在城里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与此同时,有组织无计划的劫掠正在边黎进行。

战争太过艰苦,大部分战利品也与士兵无关。

对于士兵们而言,破城后劫掠是他们唯一能获得[补偿]的方式。

如果一支军队能做到战后不抢劫,那一定有某些比物质更崇高的东西在支撑他们——帕拉图士兵显然没有那种东西。

可在温特斯看来,帕拉图人等于是在骨瘦如柴的羊腿上啃肉。

最好的战利品当然是金银珠宝这些便携又值钱的东西。

然而边黎的长屋里什么也没有,赫德人堪称一贫如洗。

边黎城穷的叮当响,海蓝一条街的财富都比整个边黎多。

城中的仓库大部分都空荡荡,白狮的财富没有放在边黎。

“我允许你们第一个进城”,阿尔帕德这样对杰士卡中校说。

当时温特斯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再回想,简直是受宠若惊。

因为城里就一丁点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第一批进城的杰士卡大队拿走。

后面进城的部队几乎一无所得,边黎最后能变卖的财产只剩下“人”。

那些没能跟随白狮突围的老幼妇孺和伤者,正在不可避免地沦为奴隶。

温特斯目睹军需官以极高的效率把城内的赫德人关押、登记、造册。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随军奴隶贩子操着各种方言,同帕拉图军需官讨价还价。

帕拉图人正在着手准备马车,赫德奴隶会先被运回帕拉图再出口——因为帕拉图人不使用赫德奴隶。

维内塔人和联省人颇受冲击,杰士卡中校倒是泰然自若。

终于,派下地洞的民兵从城外跑回来。

……

“就是这里!长官!”民兵一直把温特斯和巴德带到城外东北角。

城外的地道出口用双层木板保护着,外面覆盖泥土。

温特斯注意到木板上的土甚至长了草,和周围的草皮并无二致。

这意味着至少在去年夏天,这个地道就已经修通,这令温特斯愈发不安。

边黎的地势高,地道的走向斜向上。从出口往里十米左右,里面有一处不大的空间,叠着几艘小船。

“糟糕!”看到小船,温特斯转身冲出地道。

出口离汇流河很近,隐约还能河滩上看到有船只拖行的痕迹。

极目远眺,还哪有小船的踪迹?

“跑了?”巴德跟着温特斯钻出地道。

“跑不了!”温特斯大喝:“把船抬出来!”

民兵们又赶紧跑向地道。

温特斯开始脱盔甲,语速飞快地说:“地道里的船都很小,载不了马。河滩对岸也没船,而且白狮大败,北岸都是我们的人。那赫德萨满一定坐船往下游去了。”

“还要继续追?”

“追!”温特斯把强运的缰绳交给巴德:“你带人从浮桥过河,在北岸追。让安德烈带人在南岸追。我坐船去追。我不信抓不到他!”

“等等。”巴德眉毛一挑:“你会游泳?”

温特斯呼吸一滞:“那你坐船去追,我带人在北岸追。”

几名骑兵从河岸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安德烈。

温特斯兴奋的大喊:“安德烈!你来的正好!”

“哪里好?”安德烈在温特斯面前拉住战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中校让你马上回去。”

“发生什么事了?”温特斯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军团已经下令,摧毁边黎、焚烧所有不能携带的物资、处理掉全部赫德人。”安德烈笑容苦涩:“全军撤退!即刻出发!”

……

《W.M的法术书》

条目:祈雨术

级别:对军级

原理:未知

施术方式:未知

备注:贝尔那小子说,每逢旱季,部落的萨满都会搞祈雨仪式。有的灵,有的不灵。这不就是典型的神棍唬人嘛?但那场暴雨又做不得假。毡帐里的萨满看起来也没干别的,就是跳大神……只不过最后跳死了。难不成赫德人的祈雨术有真货?这样说来祈雨术岂不是等于民用法术转军用?

又备注:必须要有一个多云的天气……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尽出长子 [注:校官接到的命令才包含“撤退”一词,百夫长得到的命令只是拔营,士兵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安德烈说的“撤退”是杰士卡告知。]

伤员还没收治、战利品还没清缴,突如其来的开拔命令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中校呢?”温特斯匆忙赶回边黎,却发现杰士卡中校不在。

“温特斯,你可算回来了。”梅森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连忙解释:“中校和安德烈去了北桥头堡,他让你把城里的兵收拢起来,带回大营。”

温特斯心下了然,大队还有不少士兵、伤员都在北桥头堡,中校是去带他们回来。

“咱们的人在哪?”温特斯又问。

梅森指向西面八方:“到处都是。”

“这……”

没办法,还是只能用笨办法找。

边黎城里到处都是兵,杰士卡大队的民兵三两成群,混在其中。

温特斯、巴德和梅森分头行动,一栋房子、一条街道地找过去,翻遍边黎也只找回半数人手。

“其他人让他们自己回营。”梅森同温特斯商量,他的嗓音都喊得沙哑:“我没时间找第二遍。”

巴德思索片刻,提出一个折衷方案:“大营那边得有人主持局面。你们俩回去,我带几个人留在城里继续找。”

温特斯点头:“你小心。”

好不容易找齐半数民兵,温特斯发现更大的问题是出不去。

两个步兵大队正在押解赫德人出城,外面的辎重兵又赶着几十辆大车要入城。内城有三座城门,照样被堵得水泄不通。

温特斯下令转向城墙缺口,结果发现那里更加拥堵。

许多失去建制的士兵没有接到拔营命令,还在拼命往城里挤,想要抢点东西。

没办法,温特斯带人又向城门进发。

正好碰见塞克勒将军带着宪兵队赶来。

塞克勒解决问题的办法简单粗暴,他让宪兵在城门外反复宣读命令:“南门只准进!北门只准出!中门走车马!违令者斩!”

光靠语言,作用十分有限。仍有士兵抱着侥幸心态,想要蒙混过关。

很快,他们无头的尸体就被挂上城墙。

如同河道的淤积被清理,城门立刻变得通畅,温特斯也得以带人出城。

回到围城大营,大营里也是人相奔走、马尽嘶鸣。

侦察骑兵一队接一队被派出,手脚麻利的士兵正在拆卸帐篷、装车。

直到此时温特斯才确信,上头是动真格的。不仅要撤,而且立刻就要撤。

他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怜,这令他深深不安。

据他所知,在边黎周围被河流分割成三块的土地上,有十八个步兵大队、四十六个骑兵中队、六千余名辅兵以及数量不详的杂役,两万余人。

分散在各地的部队如何重新集结?光这一点就够塞克勒和阿尔帕德头疼。

更别说追杀赤河部的轻骑兵很可能已经跑到几十公里外。

唯有一件事让他稍微感到安心:帕拉图军队的指挥链条没有崩坏,士兵仍旧遵照命令行动。只要握成一个拳头,帕拉图人就还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穿过嘈闹杂乱的大营,温特斯终于回到杰士卡大队的营区。

他吃惊地发现,比起好似沸腾铁壶的大营,杰士卡营区就如同幽谷深潭一般平静。

不光是温特斯,梅森以及所有民兵都因眼前的景象而瞠目结舌:

两排马车整整齐齐停在空地上,车上装着杰士卡大队的全部辎重。

每个麻袋、每个箱子都被两道绳索稳妥地捆扎固定。

车上没套马匹,因为挽马都在马厩里,正在安稳享用加料。

大营的其他士兵神色慌乱,恨不得一下子把所有家什都收起来。

留守营区的杰士卡大队伤兵却还在干活,有人在给挽马清理蹄掌,有人还在和面。

还有不少人正围着十几座简陋的土炉忙活,似乎在烤制什么东西。

如果温特斯的记忆没有错乱,他随军移驻北桥头堡的时候——也就是三天前——营地里还没有这些烤炉。

见到同伴回来,留守营区的伤兵赶紧端出干粮和水。

从边黎回来的民兵刚好又累又饿,纷纷接过吃喝狼吞虎咽。

伤兵的精神面貌好到让温特斯奇怪,他问留守营区的伤兵:“这些烤炉谁搭的?”

“是老圣人让我们搭的。”负责烤炉的伤兵慌忙回答:“就是您去北边的营地那天。”

温特斯险些吐血,什么老圣人?分明就是老神棍嘛!三天没见,看来这些老神棍拥趸的狂信程度又加深了。

“在烤什么东西?”温特斯又问。

“干粮。老圣人让我们先做麦饼,再把麦饼烤成干粮,装成一袋一袋。”

温特斯眉毛一挑:“干粮哪天开始做的?”

“大前天,您出征那天。”

“马车?也是瑞德修士要你们装的?”

“是。”伤兵点头如小鸡啄米:“老圣人让我们收拾东西装车,昨天。”

“带我去见瑞德修士。”

在马车旁边,温特斯找到了老神棍。

老头这一路上吃得好、睡得好,还能天天撸猫。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清癯的托钵修士形象,现在的老神棍竟显得有些富态。

两人碰面时,老神棍左手提着一小桶红漆、右手拿着一支毛刷,正在马车挡板上勾勾画画。

看见温特斯过来,瑞德修士高兴地招手:“小子,你回来啦?”

“您这干什么呢?”温特斯走到老修士身旁。

走到近处,温特斯才看清老神棍在写什么:

[第五军团杰士卡大队所有]

[偷窃绞刑军法必究]

瑞德修士得意洋洋地说:“我给马车都写上标示。这样行军时就不会闹官司,闹出纠纷也有凭据。”

“偷窃绞刑?军法必究?”

“不错吧?”老头愈发满面红光:“简洁有力,对仗工整。别看这句标语短,我可是琢磨了好几天。一言足以震慑宵小之辈。”

“有什么用?”温特斯嗤笑一声:“大头兵又不识字。”

瑞德修饰从满面红光变成老脸一红,他又在[偷窃绞刑军法必究]的后边画了一个圣徽。

老头气哼哼地说:“这样总行了吧?教会财产,我看谁敢偷!”

说完,瑞德走到下一辆马车旁边,继续刷标语。

“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温特斯也不再废话:“请先生教我。”

“假正经。”瑞德修士瞥了温特斯一眼:“说。”

温特斯舔了舔嘴唇,问:“您在为撤军做准备,而且三天前就开始了,对吧?”

“差不多。”瑞德头也不回,专心在围栏上画圣徽。

“您凭什么认定我们——不,是帕拉图。”温特斯穷追不舍:“您凭什么认定帕拉图要败?”

老头叹了口气,把毛刷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温特斯的眼睛:“小子,你说错了。虽然我对军事一窍不通,但对于你们打仗的本事,我从未有过怀疑。对于帕拉图的胜利,我也同样从未怀疑。”

“那您为什么要提前准备干粮、马车?”

“因为白狮亚辛已经赢了。帕拉图会打赢这场战争中的每一次战斗,直至输掉这场战争。”

“我……不明白……”

瑞德修士又叹了口气,走向附近的石凳,并示意温特斯跟上。

两人坐在石凳上,老修士咳嗽了一声,解释道:“战役的胜利,难以弥补战略的失败。当帕拉图人顿兵坚城下那一刻,白狮亚辛就已经赢了。我问你,你难道以为赫德人心甘情愿让帕拉图人一刀一刀把他们割死吗?”

温特斯本想反驳:步步蚕食的战略在历史上有很多先例。

但是他又意识到:这并不能说明被蚕食的一方没有反抗的欲望。更何况帕拉图已经不能算蚕食,而是在大口从赫德诸部身上撕肉。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瑞德修士又问温特斯:“赫德人看到邻近的部落一个接一个遭遇灭顶之灾,他们会不害怕?他们会不怨恨?他们会不担忧自己的命运?”

瑞德指着大荒原,说:“年轻力壮的雄狮,草原上的一切都是它的猎物。可是它一旦露出颓相,不仅会被雌狮驱逐,就连草原上的鬣狗也敢招惹它。原因无他,势也。”

“势?什么意思……”温特斯懵懵懂懂。

“你小子,把我这点兴致全给搅了。”老头重重叹了口气:“用你能听懂的话说。过去,赫德诸部走上坡路,帕拉图走下坡路,赫德人把帕拉图人打得鼻青脸肿。三十年之前,内德·史密斯一战改变走势,帕拉图开始走上坡路,赫德诸部开始走下坡路,帕拉图人又打得赫德诸部抱头鼠窜。”

老头又咳嗽两声:“走上坡路的时候,一切矛盾、一切失误、一切问题都能被胜利掩盖,一旦走下坡路,它们会统统爆发。这也是为何赫德人只败一仗,就被接连捶打三十年的原因。不是帕拉图的国力陡增,而是赫德诸部积累的裂隙被一次战败引爆。”

“可是……是我们把赤河部打的大败呀?”

“我再问一个问题。”瑞德修士目光灼灼:“如果神会流血,神还是神吗?”

如果神会流血,神还是神吗?

温特斯咀嚼着这句话。

不等温特斯回答,老修士继续说道:“帕拉图就是狮子,赫德诸部就是鬣狗。狮王打不过一百条鬣狗,却能追着一百条鬣狗撕咬,就是因为狮王有[势]。

三十年来,赫德诸部就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帕拉图人显露颓势的时机。

如果帕拉图能摧枯拉朽般灭掉赤河部,那赤河部的[盟友]就会作鸟兽散,谁也不会来救。

可帕拉图前线顿兵坚城下,后方被攻入本土。白狮亚辛已经把帕拉图从战无不胜的神,变成了会流血的人。

鬣狗们已经闻到血腥味,白狮亚辛的[盟友]会争先恐后参加这场盛宴。它们已经不再自认为是猎物,而是把你们当成猎物。

你们能击败一个部落、两个部落,但当所有赫德部落都赶来分享狮肉的时候,你们就会粉身碎骨。如果你们的将军不傻,打赢这仗就该立刻撤兵。”

温特斯缕清思绪,反问:“您的意思是说,白狮亚辛处心积虑就是要证明帕拉图并非不可战胜。虽然我们击败赤河部,却要被所有赫德部落围攻。”

“从结果上来说,是这个意思。”

“可赫德诸部不是一盘散沙吗?”温特斯不能接受:“怎么会有部落帮白狮呢?”

“那我就不知道啦!”瑞德修士拍了拍温特斯的肩膀:“小子,要是想知道赤河部是如何与其他部落勾兑,那你得去亲自去问亚辛本人。”

温特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那您是觉得帕拉图人必败无疑?”

“不!恰恰相反!”瑞德重重地说:“我认为帕拉图必将取得最终的胜利。”

“为什么?”温特斯不解。

瑞德感慨地说:“依我观之,帕拉图还是在上升期。其民勇敢刚健,其君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又有其他四国做后盾,一次失败不会伤筋动骨。

帕拉图的气力要远强于赫德诸部,失败反而能让帕拉图人吸取教训,下一次出拳时,会更狠、更准、更有力。

这十几年来我走遍诸共和国,不是帕拉图一国在上升期,而是整个联盟都在蒸蒸日上。内德·史密斯给你们留下三十年的太平,这个联盟的未来不可限量。”

“小子,你的年纪正好。”瑞德看着温特斯,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不定你会完整地经历一个盛世。”

这次轮到温特斯唉声叹气:“盛世?先不打内战再说吧。”

老头反问:“内战又如何?内战也是统一资源的一种方式。”

联省和维内塔的恩怨千丝万缕,温特斯和老神棍说不清楚。

他突然想到什么,挑起眉毛问老神棍:“你既然觉得这一战必败,为什么不提醒我,或是提醒杰士卡中校、提醒塞克勒将军?”

瑞德斜了温特斯一眼,问:“我说[鸡胸脯],你能懂吗?”

“什么意思?”温特斯一片茫然。

“那有一位名叫[丰饶土地]的智者,你听说过吗?”

温特斯连连摇头,他绞尽脑汁也没想起哪位智者名叫[丰饶土地]。

“[三个国家的罗曼传奇]这本书,你听说过吗?”

这个更离谱,温特斯听都没听说过。

“那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和你解释。”瑞德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你就当我是一个招摇撞骗的老神棍,跟你讲一堆疯话。这些话拿到将军面前,将军也不会信我。就这么简单。”

……

于此同时,军团总部,阿尔帕德沉着脸,糟糕的消息一个接一个送到他的桌前。

追击赤河部残兵的十二个骠骑兵中队在西北方向遭遇近万敌人。

敌人谨小慎微,没有主动攻击帕拉图骠骑兵,只是不断收拢赤河部残兵,人数愈发壮大。

十二个骠骑兵中队只有一千五百余骑兵,见没有可乘之机,便留下少许哨探后回营。

带回的情报称,带着今晚敌人的蛮酋脸膛赤红,身材高大。根据外貌特征判断,可能是特尔敦部大酋长,烤火者。

烤火者的到来还不算最让阿尔帕德糟心的事情,毕竟特尔敦部之前已经参战,只是他们的注意力放在杰士卡部桥头堡上。

最让阿尔帕德少将糟心的情报,莫过于帕拉图在赫德诸部的线人和耳目连夜送来的情报。

海东部、苏兹部正在集结兵力,要求依附于他们的小部落[尽出长子]。

因为路上耽搁时间,帕尔帕德判断当他接到线报时,海东部和苏兹部很可能已经出兵。

赫德三大部,要到齐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处理 时间!时间!时间!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辎重部队甫一搬空白狮的全部家底,帕拉图军立即着手摧毁边黎——此刻许多部队还在赶回大营的路上。

然而摧毁边黎的工作又很快被叫停。

阴差阳错,暴雨不仅毁掉火药,也让原本干燥易燃的边黎变成一块吸饱水的海绵。

呛人的青烟弥漫在边黎城中,可实际上没几件房屋被点着。

房屋尚可从内部引燃,问题出在火场蔓延速度太慢。

必须得等草顶、木墙浸的水全部被烘干,火焰才能传递到下一间房子。

和之前火随风盛、风助火威的情况相差甚远。

按照开战前的计划,边黎应当被彻底毁灭:城墙将被破除、神庙和坟墓要被夷平、所有人口都会被掳走,以儆效尤。

但依目前的局势,要是帕拉图军队敢浪费时间挖边黎墙角——字面意义上的墙角,白狮做梦都会笑醒。

塞克勒和阿尔帕德又不可能把宝贵的火药浪费在爆破城墙上。

因此破拆城墙的士兵很快又被撤下来,塞克勒只派一部分辅兵进城纵火。

……

温特斯把一支火把丢下井口,火把没有熄灭。

“行啦!”见水井已经被填的差不多,温特斯叫停手下:“这口井已经废了,下一个。”

民兵们提锹带铲,又奔向下一口水井。

望着黑洞洞的井壁,温特斯忍不住心想:“这一仗,白狮究竟准备了多久?”

边黎毗邻汇流河,吃水应当不困难。

但这其实是一个思维陷阱,因为水资源的获取太过容易,其重要性反而会被忽视。

一旦边黎被围,想再出城打水就要冒着生命危险,甚至被完全掐死取水路线。

就连小狮子带兵攻打北寨时,也知道要截杀取水士兵。

白狮不仅没有忽视饮水问题,还准备了对策——打井。

温特斯也是进了边黎,才发现城里有井,而且还有十几口,均匀地分布在居住区。

边黎坐落在小山包上,地势较高,想要打井本就十分困难。

更何况汇流河就在城外,触手可及。没有人会蠢到在边黎花大力气打井——除非他是白狮。

走到下一口水井,温特斯看到皮埃尔和贝尔正在肢解一匹死马。

两名杜萨克挥舞利斧,干净利落把战马尸体连骨带肉劈开。

暗红色的血液一直流淌到温特斯脚下,马尸被一块接一块投入井内。

甘水镇民兵伊什也在填井的队伍中,他心疼地嘟囔:“这可都是肉呀!还有皮子。”

“不必担心,伊什先生。”温特斯认出说话者,安抚道:“塞克勒将军已经下令,给每个百人队分两匹马。不怕不够吃,只怕大家吃不完。”

“能吃完!”伊什眼睛亮了起来:“保证能吃完,大人。”

很快,一具马尸连血带肉被投入深井。

按军官手册的指导,毁井最好是使用病死的畜生。

然而时间仓促,温特斯找不到病畜,只好使用马尸凑合。

随马尸一并投入水井的,还有十几桶人畜粪便。

暂时没恶心到赫德人,倒是把周围的帕拉图人和温特斯弄得反胃。

将脏东西倒进水井之后,不用温特斯下令,民兵们自觉动手往井里填土。

连续填掉两口井,民兵们对于这套活计已是驾轻就熟。

皮埃尔抓起泥土蹭掉手上的血,从腰包里取出一小筒盐倒进井中,嘴里还念念有词:“[旧语]尔族从此六畜不兴旺、从此嫁妇无颜色……”

其他人听不懂皮埃尔用的旧语,有不知所以的感觉。

“撒盐?”温特斯哑然失笑:“[上古语]将城夺取,杀了其中的民;将城拆毁,撒上了盐?”

这下轮到皮埃尔一片茫然:“您在说啥?”

温特斯又用通用语复述了一遍,他问皮埃尔:“[旧语]你会旧语?”

皮埃尔骄傲地回答:“[旧语]会一点,我妈教过一点,学校教过一点。”

“原来如此。”回想米切尔夫人的言谈举止,温特斯觉得她的儿子会说旧语也没什么奇怪:“撒盐这套仪式是谁教你的?”

“不是仪式,就是小时候听我妈讲的故事。”皮埃尔不好意思地回答。

温特斯哭笑不得:“皮埃尔,赫德人怎么会怕撒盐,荒原上的羊都抢着舔盐砖。盐自古就贵,撒盐都是仪式性的撒一点。别在这种地方浪费盐,捏一小撮撒得了。”

皮埃尔挠了挠头。

民兵们先是推倒井壁,然后开始往井里掘土,很快又一口井被填死。

“好!”温特斯挥手示意:“下一口。”

……

大军开拔,真真千头万绪。

全军还没集结完毕,两个大队已经作为先头部队提前开拔。

正常来说,一切装具都要由士兵本人背负。

但是这次不一样,为了提高行军速度,塞克勒给每个百人队都分配了一辆单套马车用于装载重物。

车和马都是从赫德人手上缴获来的,能撑多久不好说。

军营内的辎重被装上一辆辆马车,但还是剩下好多。

最初认定要打消耗战,帕拉图军用两个半月的时间运来大批辎重——甚至还有余力给军官运奢侈品。

军团总部旁边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秣,让塞克勒敢在补给线被截断的情况下继续作战。

即便帕拉图军失去后方补给,边黎城内的赫德人也一定先饿死。

如今这些物资反倒成为累赘——因为马车装不下。

“能带多少带多少。”塞克勒咬着牙下令:“带不走统统烧掉,一粒麦、一根草也不给赫德人留。除了粮食、干草,其他东西全部扔掉!”

杰士卡大队的营区,中校也在给梅森下令:“把火炮火门都钉死,统统推进河心。”

“以后肯定用得着的。”梅森垂头丧气,站在原地不去执行:“她们都是好炮。”

杰士卡中校皱着眉头回答:“不是她们,是他们!这一路不会好走,与其勉强携带,等到挽马一匹一匹垮掉,最后不得不遗弃。还不如一开始就丢掉,也给挽马省点力气。”

梅森自知理亏,敬了个礼走出帐篷。

四轻三重,共计七门火炮,最终通通消失在汇流河的浪花中。

与大炮一起被丢进汇流河的,还有缴获的盔甲和武器。

辎重队不远百里给军官们运来的奢侈品也被统统销毁。

罗伯特和杰士卡——两位中校站在河边,注视着士兵用刀柄砸碎瓷器,把整箱的酒水直接丢尽汇流河。

“老头子还是不够决绝。”杰士卡的眉心紧锁:“速度第一,除了粮草什么都不重要,全都要扔。战力品也要扔。身上多带一把刀,一条少走一里路。”

罗伯特叹了口气:“你也体谅体谅老头子,他若是强迫下面的人交出战利品,大头兵能直接哗变。”

“不至于。”杰士卡摇摇头:“命最重要,先活着回家,再说战利品如何。”

“还记得那个寓言吗?那个关于黄金的寓言?”罗伯特反问:“愿意丢弃黄金,游泳上岸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都舍不得撒手,直到淹死前一刻才会扔掉黄金,但是已经晚了。人性如此,你我没办法,老头子也没办法。”

一道浓烟在两位中校身后升起,那是帕拉图大营在焚烧物资。

在南边和北边,还有更多的烟柱升起。

那是分守各处的帕拉图人正在纵火焚烧工事、营寨。

边黎城内的温特斯和安德烈也把水井统统污染、填死。

城内的烟雾也逐渐变得浓烈,温特斯和安德烈迅速把人带出边黎。

众人瘫坐在城北的河滩上,喘着粗气休息。

“走!”温特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敦促手下行动:“别在这里,回营再休息。”

民兵们慢吞吞地爬起来,垂着肩膀、拖着工具,跟随百夫长往大营方向走。

“有人过来了!”有民兵眼尖,指着前方大喊:“好像是赫德人!”

温特斯心头一紧,他踩着马镫,站起来眺望。

“是赫德人。”温特斯确认,并补充道:“不过没事,是赫德俘虏。”

两个步兵大队押解着俘虏与众人擦肩而过。

温特斯的目光扫过赫德人群,赫德人——准确来说应该已经是赫德奴隶——神情悲怆、痛苦,还有一丝麻木。

温特斯看到帕拉图士兵正在用粗暴的手段分开男人和女人、小孩,赫德妇孺哭声一片。

凡是能骑马的赫德男人都已经跟着白狮突围。留在城里的男人要么太老,要么就是伤兵。

如同分离蛋清、蛋黄,帕拉图士兵将赫德男人从人群里分出,驱赶着他们继续往东走,走向两河交汇处的河滩。

赫德男人明白了他们的命运,几个伤兵悲愤地大吼大叫,扑向面前的帕拉图士兵。

但他们身上带伤,又赤手空拳,哪里是全副武装的帕拉图人的对手,尽数惨死。

帕拉图士兵提着带血的兵刃,继续驱赶剩下的赫德男人往两河夹滩走。

“处理掉所有赫德人。”温特斯一瞬间想起这句安德烈转述的命令。

帕拉图人的处理方式,就是处决。

先处理掉男人,下一步就是处理妇孺。

俘虏,温特斯也“处理”过不少。

但是女人和小孩……他还没有突破过这条线。

看着留在原地的赫德妇孺哀声切切、凄惨至极,温特斯只感觉嘴里发苦。

“走吧。”安德烈这般没心没肺的人也面露不忍,他垂着头,低声说:“看着不好受,让他们干吧。”

“慢着!别走!”温特斯突然一夹马肋,强运向两河夹滩疾驰:“我有话要和负责‘处理赫德人’的长官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复盘和复盘 急促的军鼓声中,两个大队的帕拉图士兵拉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无情地驱赶赫德伤兵走向汇流河。

在还不算太长的职业生涯里,温特斯已经见过许多惨绝人寰的景象,但是眼前的一切仍然让他目不忍睹:

人,就像笼圈里待宰的牲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上千赫德伤兵被困在一块小到不能再小的干岸上,他们身前是血迹未干的矛尖,身后是森冷湍急的河水。

太多的人,太小的地方。

你的肩膀顶着我的胸口,我的后背压着他的后背。每个人都动弹不得,身体几乎失去控制。

最外面的赫德人站到膝盖深的水里,里面的赫德人还在把他们往外推。

他们绝望大叫、哀求,拼命往岸上挤,旋即又被人群裹挟向更深的水域。

远处的妇女、小孩哭声震天动地,就连见惯生死的帕拉图老兵也无法直视赫德人的眼睛。

但是军鼓一刻不停,催促着帕拉图士兵继续向前。

赫德伤兵在岸上的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不肯挪步的赫德人被刺死,想要冲破矛墙的赫德人死的更快。

有几个幸运儿抓住空子穿过矛墙,没跑出几步就被帕拉图骑兵从身后砍死。

最后,赫德人被彻底赶下干岸,帕拉图士兵也走入河水,步步紧逼。

一个、两个……接连有赫德伤兵惨叫着被急流冲走,而军鼓仍然在响。

温特斯终于见到现场最高指挥官豪格维茨上校和拉斯洛上校。

[注:豪格维茨是“阿尔帕德派系”的二把手,拉斯洛是“塞克勒派系”的二把手,前者是骑兵军官,后者是步兵军官]

“两位长官,恕我直言。”来不及自我介绍,温特斯开门见山:“你们处理掉这批赫德人,等于在给蛮酋亚辛帮忙。”

拉斯洛上校神色麻木地看向温特斯,又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你是谁?”豪格维茨皱起眉头,把温特斯上下打量一番,堂堂上校显然是不认识眼前的小小尉官。

但豪格维茨紧接着看向强运,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似乎认出了这匹马。

“哦,是你。”豪格维茨也转过头,不拿正眼看温特斯:“这不是阿尔帕德将军特别喜欢的那个维内塔小子吗?你这儿马倒是不错,卢西亚种?”

见两位上校一副懒得理睬他的态度,温特斯又急又怒。

温特斯压着火气,语速飞快地说:“这里有近万俘虏,不是伤员就是老人、妇女、小孩。他们要吃!要喝!要住!而且还不能上战场。杀光他们,就是帮白狮摆脱上万累赘!”

到最后的温特斯几乎是在呛声:“两位长官!难道不懂得[悲愤的军队一定会取得胜利]的道理吗?”

他把“长官”一词咬得特别重,语气异常不敬。

豪格维茨勃然大怒,他怒视温特斯,出声喝斥:“[旧语]你懂什么?”

温特斯梗着脖子,迎着上校的目光,用眼神顶了回去。

空气中的火药味几乎令人窒息,附近的士兵下意识背过身,不敢掺和军官间的矛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响起,把火药味稍稍驱散,安德烈终于追上来。

他勒马给两位长官敬礼,冲温特斯大喊:“蒙塔涅少尉!你在这干嘛?杰士卡中校在找你!”

“快走吧!中校等急了。”安德烈拨马走到温特斯身边,拉着后者的袖子:“两位长官,请容我们先行告退。”

豪格维茨轻哼一声,无趣似地摇摇头,挥手道:“滚吧。”

温特斯甩开安德烈,继续追问:“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豪格维茨怒极反笑,但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沉默至今的拉斯洛中校在他之前开口。

拉斯洛面无表情地看着温特斯:“不,你说的有一些道理……鼓手,停鼓!”

夺命的军鼓声终于休止。

帕拉图士兵先是茫然停下脚步,随后在百夫长的指引下退回河滩,重新列队。

豪格维茨一愣,摸了摸下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赫德人幸免于难,彼此抱头痛哭。他们相互搀扶着站在浅水中,仍不得上岸。

拉斯洛召来一名传令骑兵,吩咐几句之后,传令兵朝着大营疾驰而去。

“你说的,我不懂吗?”豪格维茨看着温特斯,用教训的口吻说:“伤兵会痊愈,小孩会长大,女人会生更多士兵。这些都是亚辛的部众,所以才更不能留活口!”

温特斯不甘示弱,反驳道:“伤兵痊愈,至少要一个月后;儿童可以上阵,至少要五年后;女人生更多男人,更是至少要十五年后。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亚辛就在我们身后!哪个急?哪个缓?”

“我们自有考虑!军团如何处理亚辛部众,容得上你插嘴?”豪格维茨重重停顿,总结式地说:“胜利者夺走失败者的一切,这便是荒原的规则,你们维内塔人根本不懂!如果北岸一战输的是我们,赫德人会对我们仁慈?你们的脑袋早被挂上马鞍!”

拉斯洛盯着温特斯,神情仍然像木偶一般麻木:“我已经派人回去请示,这件事两位将军自有安排。你们可以走了。”

温特斯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这件事他确实说的不算。上校拿军团长压他,他也无话可说。

他敬了礼,打马离开。

气呼呼往回走时,温特斯突然回忆起在狼镇的日子。

在狼镇他虽然两次遇险,但现在回忆起来,那时他其实过的很开心。

他受到狼镇乡亲的尊敬,平日里说一不二,而且没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甚至带领狼镇百人队当民夫的奔波日子,也比现在来的舒坦。

他终于明白为何老神棍会说“驻镇官这种土皇帝,给个千户也不换”。

受制于人,真真是天底下最憋屈的事情,尤其是在等级森严的军队。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温特斯攥着鞭杆四下扫视,最后朝着空气狠狠挥出一鞭:“[粗鄙之语]!”

这是他最后的冷静——没抽强运,因为他舍不得。

“咱哥们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要我说,你刚才就该把你那枚大十字勋章戴上,给他看!”安德烈并不擅长开解人,他少见地叹了口气:“忍一忍,撑到回家,咱们就不给傻X日羊佬扛活了!”

“别提回家。”

“为什么?”

“你每次提到回家,我都有不好的预感。”温特斯把挂坠盒拿在手上,回家的渴望第一次如此强烈。

他没有打开挂坠盒,此刻他实在无法面对安娜。

“那行,直到回家前,我都不提回家。”安德烈朝地上啐了一口,有些恼火地说:“他妈的!老人小孩也要杀!边民!真他妈野蛮!”

不知为何,[野蛮]这个词从安德烈嘴里说出来,天然带上三分黑色幽默。

沉默了一会,温特斯思索着问:“那个步兵上校,叫拉斯洛的?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拉斯洛?”安德烈想了想,一拍脑门:“听说有个大官儿子战死了,好像就姓拉斯——洛?”

温特斯忍不住长叹一声。

另一边。

看着两个百夫长打马远去,豪格维茨上校随口对拉斯洛上校说:“哼,想不到维内塔人那群店小二,居然也有像高原人一样的直肠子?”

如果是和自己的手下说,这句俏皮话或许能引来一阵哄笑。

但拉斯洛充耳不闻,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

豪格维茨仔细打量着同僚的脸,拉斯洛的五官如今就像木偶一般,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虽然二人平时总是不对付,但豪格维茨也有儿子、女儿,他甚至不敢想象失去孩子的痛苦

但豪格维茨也不会开解人,只能发出一声几乎无法听见的叹息。

……

时间紧迫,等不及全军收拢。

第二日清早,四个已经集结完毕的大队便作为先头部队出发。

杰士卡大队因为早早整备完毕,所以也在先头部队之列。

没有什么仪式感,也没有动员、没有演讲。命令下达,不分常备军和辅兵,所有部队牵出马车就走。

杰士卡部有一样优势,因为先前是辎重部队,又强征了许多商贩的车辆和骡马,所以他们马车保有率比起其他部队要高很多。

夜袭特尔敦部大营一役夺取的四千余匹赫德马,一小部分下了锅,一大部分被军团收走。

还剩下五百多匹在杰士卡中校手里。虽然不堪用,总比没有强。

加上原来的骡马、战马以及少量毛驴,满打满算近千匹大牲口,所以杰士卡部也不缺拉车的马。

巴德忧心忡忡:想让马干重活不仅要给干草,还要给料。近千匹大牲口,每日吃的草料就是恐怖数字。

出发时必须尽可能多载,可又怕牲口撑不住。

所以巴德挑出四十多名养过马的民兵,由安格鲁负责,专门监督大队的骡马的使用情况。

“安格鲁先生不仅懂马,而且知道心疼牲口。”巴德向中校汇报时,这样评价小马倌:“不是自己家的也心疼。”

“那就他。”杰士卡也点头同意:“提他做临时军士,再收拾几个刺头。否则他年纪太小,压不住别人。”

任命下达,狼镇的民兵都在说:“马倌小钩子现在真成了马官。”

[注:安格鲁就是钩子,语气正式就是大名,语气暧昧就是昵称]

在晨曦中,先头部队跨过临时桥梁,抵达汇流河南岸,随后向东进发。

眼下的情况是这样:

帕拉图在东边,撤退要往东走;

汇流河自西向东流,最后汇入冥河,可以走南岸、可以走北岸;

北岸,有赫德骑兵出没;

南岸,目前暂时安全。

问题在于:[如果走南岸,帕拉图人没法渡过冥河]。

越靠近北边,汇入冥河的支流越少,河道越窄,所以越容易渡河。

先前派出的工兵大队和两个步兵大队就是往北去,去寻找适宜地点架设浮桥。

所以到最后,还是得走北岸。

只不过塞克勒使出一个障眼法,先头部队先到南岸,往下游走四十公里,从一处浅滩再绕回北岸。

那处浅滩就是阿尔帕德骑兵部队的迂回位置。

……

时间倒退回前一晚,困到意识模糊的温特斯被杰士卡中校叫进帐篷,帐篷里还有巴德、安德烈和梅森。

中校宣布,要给手下的百夫长们推演复盘。

五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其余四人眼巴巴看着杰士卡中校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木板展开后变成两巴掌大的棋盘。

杰士卡中校又从一方褪色的木匣里取出棋子,作为敌我各部的标志。

温特斯随手拿起一枚棋子把玩。

棋子的材质他认不出,看起来像石头,手感冰凉舒适。

至于雕工——温特斯小心翼翼地把棋子又放回棋盘——雕工很精致。

线必连贯均匀、角必光滑圆润、表面细细打磨过、温特斯可不敢随便碰。

“学着点。”杰士卡摆好棋子,对哈欠连天的温特斯说:“你们总不会当一辈子百夫长。”

从已知情报来看:

赫德联军围点打援。

得知北寨遇敌,塞克勒领兵支援,行至半路遇伏。

遇伏当日,塞克勒派人通知阿尔帕德提前行动。

为了确保出其不意,以及绕过赫德人的耳目,阿尔帕德把军旗都留在大营作为疑兵。

他带领骑兵主力部队先到南岸,再向东行进四十公里,从浅滩渡河,绕到赫德人背后。

如此大范围迂回,才有了最后的雷霆一击。

塞克勒的计划就是一记狠辣的右勾拳,简单有效的砧锤战术。

只要阿尔帕德部成功迂回,塞克勒正面的赫德部队必败无疑。

对于塞克勒而言,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不惊动敌人、不吓跑敌人。

杰士卡中校给百夫长们分析:塞克勒最初应当是以北寨为砧;遭遇伏击之后,计划变更以临时营地为砧;到了最后,主战场还是回到北寨。

根据敌人布置的变化,塞克勒的布置也进行了三次变化。

正菜只有这一道,至于杰士卡部的行动,只能算是头盘。

“就是这么回事。”杰士卡中校推倒棋子,结束了他的复盘:“也不能怪老头子看我们来气。”

温特斯、巴德、安德烈和梅森四人围坐在桌旁,大眼瞪小眼。

如果没有杰士卡中校复盘,温特斯甚至不知道其他地方发生什么。

百夫长能得到的情报太少,和士兵看到的东西几乎没区别。

对温特斯而言,他周围一百米以内就是整场战争。

也正是因为杰士卡中校的复盘,温特斯才明白为何塞克勒将军对杰士卡部如此恼火。

塞克勒煞费苦心、精心筹划,先拿北寨做饵,后拿自己做饵。

他要是“一锤子敲下去,砸碎赤河、特尔敦两部”。

杰士卡部火烧特尔敦老营,虽然重创特尔敦人,却也导致赫德联军兵力分散。

特尔敦部祭天金人被夺,发疯一般硬打桥头堡。

所以到最后,被铁砧和重锤砸碎的只有赤河部。

另一边,特尔敦部虽然被击退。

但是杰士卡大队的兵力太少,没打成歼灭战。

烤火者核心部众尚在,他一路收拢溃兵靠近主战场,赤河残部反而借助烤火者逃出生天。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得知自己拼死作战反倒搅乱塞克勒将军的计划,四个百夫长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在缺少信息的情况下做出正确决策,才是名将之姿。”杰士卡中校摆弄着棋子,淡淡地说:“看来我们都不是名将。”

“战机摆在眼前。”温特斯又好气、又好笑,他看向巴德、安德烈:“我们总不可能放过吧?”

杰士卡中校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棋盘:“我只说我们不是名将而已。作为百夫长,你打的很好。”

“反正我们就是芝麻大的百夫长。”安德烈总结道:“敌人脖子伸过来,我们就砍。要怪就怪赛勒克将军没来知会我们一声。”

“别说了。”梅森中尉利索地接过黑锅:“都怪我。”

温特斯十分疲倦,他蜷缩在椅子上不想说话。他只想尽快回家,哪怕是回狼镇也好。

杰士卡中校收好棋盘、棋子,又取出几份地图发给众人,问:“你们图上作业怎么样?”

“A+。”温特斯接过地图,头也不抬。

“A。”这是巴德的回答。

“B。”安德烈不好意思地说。

梅森挠了挠头,尴尬地说:“我刚出校门时也是A+,现在不知道还剩多少。”

地图是垂直投影地图——这是三十年前军事改革的成果之一。

比起四十五度角俯视地图,垂直投影地图更难理解,但是更精确,可以承载更多的信息量。

[注:尚没有等高线]

温特斯一打眼就认出这是边黎周围的地图,他好奇地问中校:“用石墨条画的?您亲自画的?每一幅都是您画的?”

中校点了三次头。

温特斯对中校的敬意陡然提升:“您居然还会测绘?”

“从军团的大比例地图扒下来的。”

“哦……”

杰士卡中校问百夫长们:“看到汇流河下游标示的浅滩了吗?”

四人齐齐点头。

“那就是阿尔帕德部的渡河地点,我们也要从那里过河。”杰士卡中校宣布:“我们是先头部队,明天一早出发。”

四名百夫长反应平平,早晚要走,先走反而是好事。

梅森突然来了精神,忙问:“那……那尊金人怎么办?继续埋着。”

温特斯也来了精神,挺直腰板、竖起耳朵。

“还能怎么办?”杰士卡中校冷淡地回答:“继续埋着。”

“会不会被人起出来?”梅森犹豫地问。

“那就被起出来。”杰士卡中校皱起眉头:“大炮都嫌累赘,还带金人?等下次打赤河部的时候,再找机会起出来。”

“下次?”

“哼,边黎是破了,但是白狮没死。看着吧,这仗还没完。”

“下次可能很多民兵就不服役了。”

“登记造册,只要没丢就亏不了他们。”

巴德拿着皮尺比量一番后,略有吃惊地说:“阿尔帕德将军一日两夜的奔袭距离,光直线就有将近九十公里?”

温特斯接过皮尺,亲自动手测算了一遍。

如果比例尺没问题,直线距离真的有九十公里。

一天两夜不休息,越野行军的直线距离超过九十公里。抵达战场后还能发动一次海啸般的冲锋,把赤河部砸得粉碎……还有余力继续追杀残敌。

温特斯不禁赞叹:“当真是奔马铁流。”

杰士卡也露出一丝笑意,也没多说什么。

“图上作业的功夫别丢下。”杰士卡中校拿出几个小木筒给百夫长们装地图:“早晚有用。据说老元帅就喜欢随身带着白纸本,碰见他喜欢的地形就记录下来。”

“哼,我小姨还说老元帅喜欢做家务、写作业和吃莴苣。”温特斯打着哈欠,小心翼翼地收好地图:“我发现各共和国都有特色版本的老元帅轶闻,攒的差不多我就把它们合订出版,书名就叫《伟人的足迹》。强制每名陆幼学生买一本,呵呵,我发了。”

众人摇着头,露出无奈的笑容。。

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请问,蒙塔涅少尉在吗?”

帐内的几人对视一眼。

“请进!”温特斯高声说。

一个高瘦、严肃的步兵校官拨开帐帘,走进军帐:“唔……杰士卡?你也在?”

杰士卡中校站了起来:“罗伯特?你怎么来……你来找蒙塔涅?”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杰士卡给其他人介绍道:“这位是第六军团的罗伯特中校,我的老相识,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尉官们赶紧敬礼。

“哎呦,哪有你了不得?咱们赶紧说正事。”罗伯特摆摆手,焦急地询问:“哪位是蒙塔涅少尉?”

“我是。”温特斯回答:“请问长官您需要我做什么。”

罗伯特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把面前的少尉审察一番,可他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只看见一个疲倦的年轻人,略显消瘦,气质温和而安静,完全没有传闻中那么夸张。

年轻人额角有一处不明显的白色伤疤,那个位置再往下偏两寸,这顶帐篷里就会再多一位独眼龙。

“你们这些施法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罗伯特中校略显遗憾,他又紧接着问:“听说,你现在是军中唯一能使用魔法的施法者?”

……

稍后,罗伯特大队的营区,温特斯见到同样是施法者的罗伊中尉。

罗伊中尉嘴里塞着毛巾,脸色惨白、牙关紧咬,蜷缩在毛毯下,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罗伊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看不出有内出血。”罗伯特中校的眼睛微微泛红:“可他现在就是这样……痛不欲生,他现在太痛苦了,我甚至想过给他一个痛快,也好过这种无休止的折磨……”

温特斯给罗伊盖好毯子,问:“军中所有施法者都这样吗?”

罗伯特中校坐在板凳上,扶着额头回答:“有人的情况没这么严重,但也没法再使用魔法。罗伊还算好的,还有人意识比罗伊还清醒,不停地大喊‘杀了我杀了我’,疼到昏过去、又清醒、再昏厥、再清醒。”

旁边的瓦尔加少尉轻声说:“仿佛他们的肉体还在尘世,灵魂却已经拖进炼狱里受苦。”

“我能和那些症状较轻的人谈谈吗?”温特斯又问。

“可以,我带你去见他们。”罗伯特中校说走就要走。

“中校,先等等。”温特斯急忙叫住对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当务之急应当是减少罗伊中尉的痛苦。”

……

罗伊在经历什么?温特斯再熟悉不过,因为他也经历过,就是那次意外使用火龙卷术后的[肌肉拉伤]。

温特斯有一个猜测:罗伊的阶段尚属于“拉伤”,而那些死掉的赫德萨满则是被“拉断”。

不过“肌肉”的比喻是否恰当,温特斯并不确定。

第三只手的运作模式是否真的像血肉手臂一样,温特斯也不确定,这是他眼下能找到的唯一“自洽”的逻辑。

所以理论上,只要使用莫里茨牌秘方镇静剂,在睡眠状态下等待第三只手自我修复即可。

甚至,痊愈之后还会有所收获。

长期进行“莫里茨式”超负荷训练,温特斯的法术能力提升远比过去要快。

他因而推测“撕裂再愈合”的过程,能够让“肌肉”乃至于“骨骼”更加强壮。

但是问题在于,温特斯手头没有那种镇静草药。

联省那班王八蛋把他推进马车的时候,他随身携带的草药还在行李包里。

行李包也没跟着送到帕拉图。

所以这大半年温特斯的训练主要集中在[精度控制]上,超负荷训练全靠意志死撑,导致他的睡眠质量愈发糟糕。

而且即便有那种镇静草药,温特斯也不会拿出来。

帕拉图的施法者智力没有问题,当他们恢复正常后,早晚会发现他们的法术能力得到略微提升。

提升其实很不明显,据温特斯直观感觉,实际上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维内塔人有一句话:“小数怕长计”。

假设每天提升百分之一,一年就能提升三十七倍;每天提升两百分之一,一年就能提升六倍

[注:指数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函数。]

[又注:以指数形式提升只是温特喵的猜测,但他确实进步许多]

在温特斯看来,这种镇静草药应该被划为战略物资,它的秘密应该作为永远的秘密,严禁出口任何成品、秧苗以及种子,走私者一律处以极刑、全家连坐、开除教籍。

然而问题在于,联盟不产这东西,整片大陆都不产……

只能从已知世界的尽头、文明的边缘的边缘、没法想象有多远的地方——帝国的海外殖民地获取。

那里的土着拿这玩意当助眠药、咀嚼片和水烟叶用。

所以温特斯就更不可能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帕拉图人。

没有镇静草药,那只能用土办法。

……

“你知道怎么减轻罗伊的折磨?”罗伯特中校满怀期待地问。

“要不……”温特斯试探着问:“灌点酒试试?越烈越好。”

除了被幻痛折磨的罗伊中尉,其他人全部呆立。

罗伯特中校和瓦尔加少尉四目相交,中校微微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瓦尔加少尉无奈地说:“温特斯,你觉得我们没想过用酒吗?我们试过,没用。他牙紧咬着,硬灌进去反而会呛到。”

“牙紧咬着,那就撬开。呛到,就抠出来再灌。”温特斯的理性占据上风,他一摊手:“要么灌酒,要么把他打昏,我只想到这两种方式能够减轻他的痛苦。打昏的力量一旦控制不好,人会被直接打死。对比之下,还是灌酒更安全。”

罗伯特中校攥紧拳头转过身来,盯着温特斯问:“你确定没有别的办法?”

温特斯有些犹豫,他支支吾吾地说:“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罗伯特中校连忙逼问:“什么办法?”

“这个……据说窒息也能让人昏迷,要不然试试窒息?”温特斯也十分无奈:“总觉得让他昏过去,总比让他清醒受折磨好。”

罗伯特中校一拍大腿,红着眼睛,咬着牙说:“灌!我亲自灌!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实在没有办法,我亲自让罗伊解脱,他不应该受这种折磨……”

温特斯也觉得用烈酒的可信性最高,没有撬不开的牙,只有不够坚决的人。

只要罗伊还能吞咽,就应该还能灌进去。

瓦尔加跑去取酒,过一会又慌张跑回来:“中校,没有酒了!”

“什么?”罗伯特大怒:“不是送上来不少嘛?能都喝光了?!”

瓦尔加哭丧着脸说:“都扔进河里了……”

“你没有存酒吗?”

“我不喝酒……”瓦尔加少尉——这位是温特斯的真正的班长——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粗鄙之语]!”罗伯特中校大骂:“老子也不喝酒。”

突然,罗伯特、瓦尔加齐齐看向温特斯。

温特斯连连摆手:“我也不喝,我是施法者,不能喝酒。”

西风吹的帐篷呜呜响,三人相视无言。

罗伯特中校冷静地指示瓦尔加:“去别人那里要,就说我要的。总会有人藏几瓶存酒的。”

温特斯灵光一闪,把手伸向怀里,摸索着……找到了!

“酒!”他一把掏出银酒壶,兴奋地说:“阿尔帕德那家伙给的!”

……

在强制摄入大量烈酒之后,罗伊中尉的意识逐渐模糊。

施法者就这点好,平时不喝酒,所以酒量普遍很差。

看着罗伊沉沉睡去,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在忍受极大的折磨,帐篷里的其他人这才安心。

罗伯特中校叫来三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帮忙,六个人一齐动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罗伊的嘴、把酒灌进罗伊的喉咙、而且还没把他呛死。

大冷天,温特斯却是满头大汗,他气喘吁吁说:“好像有些毒也能麻痹人,蛇毒、蝎子毒什么的……比我们现在省事多了……”

正在擦汗的罗伯特中校踢了温特斯一脚,哈哈大笑。

罗伯特中校豪气冲天地说:“这个办法管用,得去告诉其他人。蒙塔涅少尉,我欠你一次。”

“我想去见见那些症状较轻的施法者。”温特斯赶紧提要求。

“好说。”罗伯特中校大手一挥:“我带你去。”

在医疗所里,温特斯见到了那些症状较轻、幻痛尚能忍受的施法者同僚。

有些人甚至几乎没有幻痛,只是没法使用魔法——有点像即将痊愈的症状,说明他们被撕裂的程度不严重。

施法者们闭门长谈之后,温特斯得到一个关键词:[漩涡]。

按照其他施法者的描述,他们只能想到“漩涡”这个词来形容当时的感觉。

被束缚在漩涡中,一圈一圈的旋转,朝着更深处坠落,却无法脱离。

直至超过承受极限,失去意识,才得到解脱。

“我该不会再也没法使用魔法了吧?”米契少尉担忧地说。

“应该不会。”温特斯安慰道:“虽然我也不确定。”

另一位施法者,马特少尉好奇地问:“你啥没出事,有啥思路吗?”

温特斯注意到,无事的施法者都是刚出校门没多久的少尉。

于是他推测着说:“依我看,赫德人的这门攻击法术,应该是施法者的能力越强,收到的伤害越严重。我几乎一下子就被弄昏了,醒来虽然还有幻痛,但勉强忍着还能用法术。”

“我觉得。”温特斯总结道:“大概是因为我能力最弱吧。”

马特少尉想插话,却被米契不动声色按住,后者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

米契看着温特斯,微笑着说:“可能是这样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一个半法术 天还未大亮,先头部队已经启程。

两个常备军大队和另一个民兵大队走在前面,杰士卡大队兼任辎重队和后卫队,另有一个中队的骠骑兵随行支援——这就是先头部队的全部兵力。

他们的职责是确认路线、修筑营地、清扫可能存在的敌人,为后续大部队的到来提前做准备。

太阳没升起来,所以很冷,冷到人的胸腔都在不由自主颤抖。

有手巧的士兵给自己缝了头盔似的帽子,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不会针线的士兵就只能挨冻,鼻子、嘴巴、耳朵都冻得发红,呼吸带出的白雾给眼毛都挂上了霜。

还有士兵把赫德人的袍子裁成段,凑合着当围巾用,或是胡乱找来一些边角布料当三角巾。

杰士卡大队的营区如今异常冷清,所有该带走的东西都被装上马车、扛在肩头,地面上只剩下一团团炭黑色的灰堆。

还没轮到后卫们出发,民兵们列队待命,众人搓着手、跺着脚、小声说着闲话。

温特斯在队列间行走,做临行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沿路民兵看到百夫长过来纷纷敬礼,温特斯也认真回礼。

许多民兵都裹着赫德人的袍子,原因无他,赫德袍子真的很保暖。

若不是担心影响不好,温特斯都想弄一件袍子套外边——毕竟这个鬼天气,身上衣服不嫌多。

狼镇的[萨木金]被冻得耸肩缩背,看到百夫长走过来,他连忙问:“啥时候能走啊?大人。”

温特斯稍微估算时间,回答:“别急,应该快了。”

“好……那就好。”萨木金抽着鼻子,哆哆嗦嗦地说:“走起来就好,走起来暖和暖和,干站着太冷了。”

看见萨木金身上只有离家时带的夹衣,温特斯十分奇怪:“你怎么没去弄一件袍子来穿?”

萨木金的声音就像蚊子一样小:“穿死人的衣服,不吉利。大人,我没事,走起来就暖和了。”

“那死人的金子你要不要?”温特斯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他指着萨木金的刀鞘,问:“这把刀难道是赫德人拿盘子托着送给你的?死人的马刀你要,死人的盔甲你穿。你说说看,死人的袍子有什么区别?”

萨木金无力反驳,他低头嘟囔着:“那还是不一样嘛。”

温特斯又好气又好笑:“不识货的家伙,你知道赫德袍子多贵吗?赫德女人的嫁妆里面要能有三套袍子,那都不是寻常人家。有商人专门收购赫德皮袍,结果白拿你还不要?”

“啊?”萨木金一下子傻眼:“我不知道这回事……那现在也来不及了……”

“给你五分钟,去后边找巴德少尉领一件。”温特斯催促道:“快去!跑步去!”

萨木金一溜烟地跑远。

“袍子省着点穿,小心别被虫蛀。”温特斯对周围其他人说:“穿一辈子有点难度,穿半辈子没什么问题。”

巡视过麾下的两个百人队,温特斯走进老神棍的马车。

他打开车门的时候,正好与小狮子四目相对。

看见来者是谁,小狮子又把头埋进怀里,继续睡觉。

“走开走开。”温特斯给了小狮子一巴掌,把它往边上推。

小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哼唧着让出一块地方,容温特斯坐下。

瑞德修士有一丝笑意:“这小家伙,耳朵好得很。离很远就听到你的脚步声。”

“这还小家伙?”温特斯看见小狮子就犯愁:“都快有八十斤了吧?”

“八十斤怎么啦?”瑞德修士不以为意:“离成年还早着。”

虽然小狮子还叫小狮子,但这只是因为温特斯不允许贝尔给小狮子起名字。

实际上,小狮子已经比温特斯见过所有家犬更大更重,而且每天都在变的更大更重,食量更是与日俱增。

好在最近温特斯不用担心去哪找肉,拖来一具马尸就够小狮子吃好久。

温特斯摸着小狮子后背上的绒毛,无可奈何地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焦虑。你是没见过它母亲……唉,我在考虑,要不要就在这里让它回到荒原。”

“咳。”瑞德把双脚放在小狮子身上取暖,反问温特斯:“怎么放?这小家伙连兔子都不会抓。你把它放到野外,不是让它饿死?”

“赫德人马上会追过来,他们应该会捕捉它。”

“赫德人的首领就叫白狮,你把白狮送给亚辛,不是等于送祥瑞给亚辛?增长他的权威?”

温特斯也很崩溃:“我又想不到亚辛他爹会给他起这个名字!”

“赫德人的名字都是本族萨满起的。”瑞德修士微笑着纠正。

“这不重要!”

瑞德轻咳一声,脸上笑意更浓:“别怕,安心带回帕拉图。你养不起,我可以安排公教会接手。[来自旷野中,如同狮子的呼唤],哈哈哈哈!”

温特斯的头更疼了。

雄狮的形象无论是在正教会,还是在公教会,都拥有特殊意义。

首先,雄狮是[大卫王]的标志,也是与[神角力者]后裔的十二族徽之一,经书里有大量狮子的隐喻和意象。

飞翼雄狮是海蓝主保圣人圣马可的标志,这个形象就绘在维内塔军旗上。

另一位圣徒哲罗姆同狮子的联系更密切。传说中他为一头狮子拔掉爪上的刺,从此那头狮子伴他左右,被认为是神迹。

还有两位圣徒传说与狮子相伴。

也正是因为有圣哲罗姆的先例,托钵修士瑞德身畔有一头狮子这件事,竟然被绝大多数信徒毫无困难的接受。

“小狮子是……是……”温特斯一时词穷,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词说明小狮子是什么。

他干脆自暴自弃:“反正不是神迹,我宁愿自己养也不会交给公教会。”

“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老修士不紧不慢地说:“让两个小家伙分开,你舍得吗?你自己舍得这小家伙吗?养盆花花草草都有感情,更何况是这等灵兽?先养着,又没人不让你养。不用着急,你可以等到它成年,再训练它返回森林。”

温特斯思来想去,也没有再好的办法。

放归荒野?

不安全。

卖给教会或是其他大人物?

昧良心。

最主要的问题,拆散贝尔和小狮子?

他不忍心。

小猎人和小狮子简直是亲密无间,虽然小狮子离成年还早,但它偶尔展露出的野性和力量仍令温特斯神经紧绷。

唯独和贝尔,无论如何嬉闹玩耍,一人一狮从未出过任何意外。

温特斯隐约感觉,在小狮子眼中他和老神棍还是[人],而贝尔已经被小狮子视作[同类]。

或许只剩下老神棍的办法:先确保小狮子能自立,再让他重返森林。

“人养大的狮子?”温特斯有些犹豫:“还能学会捕猎吗?”

当然可以,老神棍笃定地说:“不懂了吧?你看王公贵胄养的猫儿,都不愁吃喝。可见到老鼠一样会去抓,这就叫本能。啧啧啧……年轻人,见识短浅、还要多多学习。”

温特斯无言以对,以他的生活经验来看:大将军见到老鼠理都不理,可是小将军的确偶尔会叼着老鼠回家,每次都能引来尖叫。

小狮子的问题暂时挂起,温特斯随口和老神棍说了刚才“萨木金宁愿受冻也不穿死人衣服”的事情,权当趣闻。

没想到瑞德修士来了兴趣。

他捋着胡须,故作严肃道:“想来有此疑虑的,应该不止一个人,或许会影响军队战力。毕竟手指一旦冻伤,士兵也就没法作战。”

温特斯一听,也变得忧虑:“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当能很好的解决。”

“什么办法?”

“简单。”瑞德哂笑道:“下次弥撒的时候,我拿点圣水给赫德袍子开开光,就没问题了。”

温特斯沉默许久,半是称赞、半是讽刺地问老头:“假如……我是说假如,您和您那群狂信徒说牛粪好吃,他们会去吃吗?”

……

老神棍瑞德已经逐渐从[杰士卡大队的圣徒]演变成[帕拉图全军的圣徒]。

连塞克勒、阿尔帕德等高级军官对老神棍也不敢怠慢,三番五次邀请老神棍去条件更好的中军居住,被老神棍一次又一次拒绝。

于是乎,温特斯目睹着将军和校官们的态度从“不敢怠慢”变成“敬佩尊崇”。

老神棍布道,其他大队的人不分新教徒、公教徒、军官、士兵统统跑来听宣。

老神棍发小饼干,领圣餐礼的人能从大营西墙一直排到东墙。

小狮子的存在不仅没有削弱老神棍的神圣感,反而被信众视为神迹。

看到一头真正的狮子趴在老神棍脚边如同小狗般乖巧,不少信徒竟流下眼泪,更加把老头视为活圣人。

听说有人“自行封圣”,另一位虔诚信徒瓦尔加少尉勃然大怒。

被宗教热情冲昏头脑,瓦尔加少尉提剑闯进杰士卡营区,誓要诛灭异端。

温特斯得知消息以后,连上衣和靴子都没来及穿,抓起一枚钢钉,赤膊光脚狂奔去救老头。

等他赶到现场时,已经晚了……瓦尔加正在亲吻老神棍的衣角。

走出杰士卡营区的瓦尔加少尉,已经被[二次感召],成为老神棍最狂热的支持者。

……

听了温特斯的[牛粪]问题,瑞德修士一点也不生气。

瑞德修士直视温特斯的双眼。

他目光灼灼、表情严肃,认认真真对温特斯说:“他们只是虔诚,并不是智力有缺陷。就算是教宗说牛粪好吃,也没有人会吃。在你周围,除了你们这些修真者,其他人全是信徒。你应该保有一丝尊重,至少不该表露出鄙视。你如果继续这样,终有一日,你的鄙视将会藏也藏不住。到那时,你又如何与这个宗教社会相处?”

温特斯轻哼一声。

刚才的话也太过放肆,他自知理屈。

而且老神棍突然的义正词严,令他像被当堂逮住的顽童那样手足无措。

实话实话,温特斯被吓了一跳:瑞德修士的眼睛仿佛把他望到底。

车厢中变得安静,只有小狮子的鼾声。

“咳,不过嘛。”老头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如果我和他们说牛粪能治病,他们应该会尝尝。”

“咣!”

车门被一脚踢开。

温特斯怒气冲冲走了。

睡梦中的小狮子被踢门声吓了一跳,他从座椅上瞬间弹起,浑身鬃毛炸开,四掌利爪毕露,警觉地环视四周。

“没事没事。”瑞德轻轻安抚小狮子:“你也炸毛了?”

……

前三个大队已经离开大营,轮到杰士卡大队出发。

一辆辆马车驶过营区,酸倒牙的“嘎吱”声传遍大营。

许多人走出帐篷围观车队离营。

维内塔籍军官和几位帕拉图籍的学长也赶来给温特斯几人送行。

米契少尉和温特斯碰了下拳:“下个营地见,温特斯。”

“下个营地见,班长。”温特斯回答。

温特斯陆院入学时,米契三年级,他真的给温特斯当过班长,也是施法者方面的前辈。

最后看了一眼边黎,温特斯把一切抛在脑后,打马向前。

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拿,走的时候带走一个半法术。

[裂解术],以及另一个法术的雏形。

依照温特斯的推测,引发那场暴雨的大型法术,恐怕不仅由赫德萨满供能,帕拉图的施法者同样为之贡献魔力。

赫德萨满的法术产生引发联盟施法者的共鸣,他们的“魔力”就像卷入漩涡的帆船一样被吸走——如果真的有“魔力”这种东西的话。

依照此项原理,联盟施法者历史上第一个[敌法术]已经呼之欲出,温特斯暂时称之为[法力漩涡]。

但是光靠脑子想没用,温特斯需要更多的资源进行实验和实践。

“‘安托万-洛朗’奖是我的了。”温特斯想:“最年轻的获奖者。”

看着温特斯背影逐渐远去,米契少尉问身旁还在拼命挥手的马特少尉:“你觉得温特斯·蒙塔涅,是不尽不实的人吗?”

“呃?”马特少尉擦着眼泪,听到米契的话微微一愣:“温特斯……这小子挺好的呀?怎么了?”

“是,还是不是。”

“……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我带了他一年。这是个好小子,我很清楚。”米契少尉沉吟着说:“可他昨天却在对我们隐瞒着什么。”

“什么什么?”马特还沉浸在离别伤感的情绪中。

“有人告诉我,温特斯一记投矛便毙杀特尔敦部第一勇士。你觉得他有这等臂力吗?”

“我听着像以讹传讹……”

“不,是真的。”米契摩挲着下巴的胡茬说:“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一发特化版的飞矢术。”

马特不解:“那又如何?施法者都有压身法术。”

“我试过,我做不到。”米契认真的说:“无论是精度,还是力度,都没法复现。”

“你的意思是……”

“一个并非不尽不实的人,却做出不尽不实的事情,那他想隐瞒东西的一定很重要。”米契挺直身体望向温特斯的背影——已经几乎看不清楚,微笑着摇头说:“什么最弱?他才不是最弱的那个,他是最强的那个。”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一日 先头梯队走在大部队前方一日路程的地方。

第一天,他们沿着汇流河南岸行进。

下游河滩到处都是被冲上岸的赫德死人。每走几步路,温特斯都能看到新的肿胀尸体。

许多乌鸦和秃鹫赶来享用大餐,它们一边肆无忌惮地啄食腐肉,一边紧盯着在自己面前走过的活人。

“看什么!”夏尔忍无可忍,拣起石子丢向乌鸦。

黑色的鸟儿发出难听的叫声,扑腾着起飞,飞到帕拉图军队上方盘旋。

其他民兵也纷纷拣起石子,打向乌鸦、秃鹫。

温特斯没有下令阻止。

“在看什么?”他有些阴郁地想:“食物。”

……

就在温特斯与豪格维茨的争执结束后不久,传令兵带回两位将军的最终判决。

漆封的羊皮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词:

[车轮]

车轮,就是高于车轮的男子一个不留。

命令被高效执行,余下的赫德女人和小孩被驱赶过河,由她们自生自灭。

瑞德修士很瞧不起帕拉图将军的决策。

瑞德修士问温特斯:“绝对的残忍和绝对的仁慈,只能二选一。杀掉父亲,放走妻子和儿子,这算什么?”

温特斯回答不上来。

但是阿尔帕德和塞克勒自有理由。

对于赫德诸部而言,女人是宝贵的资源和财产。

有女人才有男人,没有人比生存条件艰苦的赫德人更了解这点。

“让赤河部头疼去吧。”高级军官开会时,阿尔帕德满不在乎地说:“看看亚辛能不能守住这些女人。哼哼,说不得还要打一仗呢。”

……

在没有道路的野外行军,指挥官一般会把每日行程控制在两万步。

左右脚各迈一次为一步,两万步大约24公里,如此士兵才有余力作战。

如果脚下是硬面路,那么每天最多可以走三万步,大约36公里。

但在出发第一天,温特斯所在的先头梯队只走了十几公里,不到一万五千步。

原因无他,马车的速度跟不上。

来时修筑的沿线补给营地已经被焚毁,帕拉图军队无法就地获取粮秣。

所以拉着辎重的马车就变成木桶最短的板子。

眼见太阳西垂,博德上校——先头梯队的指挥官下令扎营。

[注:丹尼尔·博德上校就是防守北寨的指挥官]

走的路程短,不代表这一天会轻松结束。

士兵们还要挖掘壕沟,修筑足够容纳大部队的营地。

不分常备军和辅助部队,所有人都得动手干活。

马夫要给马匹解辕、喂料,负责做饭的士兵忙着打柴、生火,其他人则在埋头挖沟筑墙。

防御工事被划成段,分配给各支百人队。

温特斯在他的队伍负责的区段巡视、监督劳动。

先头梯队的每个人都分到一把铁铲或一把鹤嘴锄,使得挖掘速度大大加快。

千万不要小瞧铁铲和十字镐,给普通士兵配发工具是陆军战术的重大“复兴”,也是[内德·史密斯军事改革]的内容之一。

不过因为工具的尺寸、重量不便携带,按编制一个十人队才有两把铁铲、一把鹤嘴锄、一把斧头和一把锯。

临行前一晚,塞克勒把两支军团的大部分工具集中到先头梯队手里,并专门安排马车运输。

即便人人都有趁手工具,部队也一直干到天黑才算勉强完工。

随后,由博德上校亲自查验合格,温特斯麾下的民兵才终于听到解散命令。

回到营区的民兵们胡乱塞了几口吃喝,开始动手搭帐篷。

人人疲倦至极,只想赶紧睡觉休息。

温特斯也回到大队队部,想要找点吃的。

队部很冷清,杰士卡中校已经吃完走人,其他三个百夫长还没回来。

帐篷里只有三个人:正在用餐的卡曼神父、瑞德修士,以及守着炖锅的铁匠贝里昂。

自从杰士卡中校把铁匠调到大队任炊事兵,卡曼神父和瑞德修士也来到大队队部开伙。

温特斯自己动手盛了一碗浓汤,问卡曼:“怎么样?”

卡曼神父放下餐具,划了个礼,低声说:“今日有五位信者赖主之慈悲已至安息之所。”

瑞德修士叹了口气:“你说死了五个就行,不用这么弯弯绕。这小子听不懂。”

大部分重伤员会在七天内死去,轻伤员里也会有一部分发烧、休克然后死亡。

温特斯见得太多,已经有些麻木。

他安慰卡曼道:“别多想,要是没你,死的人会更多。”

卡曼沉默不语。

……

军官的伤愈率远高于士兵,不仅因为军官体魄更强健,更是因为军官受伤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如果士兵也有同样的待遇,那轻伤员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活下来。

但实际情况是伤员基本得不到照料,因为军团编制只有战斗人员。

随军的医生仅有几位是全职,其他都是士兵、军官兼任。

能有人给伤员缝针、取箭头就算谢天谢地,剩下只能靠伤员的运气。

杰士卡大队算特例,因为有卡曼主持医疗所,杰士卡部的伤员已经得到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照顾。

但即便如此,一路跋涉颠簸仍然会有许多伤员撑不下去,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

……

温特斯想了想,又问卡曼:“我给你补充几个人手?”

卡曼沉默地划了个礼。

“好,我挑几个老实可靠的派给你。”温特斯小口啜饮肉汤,继续说道:“一会我再带人去挖墓坑,用军团士兵的葬仪……”

安德烈风风火火走进队部,鼻翼翕动着问铁匠:“今天炖的什么?”

“马肉。”贝里昂回答。

“哪天不是呢?”安德烈叹了口气,坐到桌旁。

贝里昂盛好一碗马肉汤,给安德烈端上桌。

安德烈开始狼吞虎咽,他头也不抬地问温特斯:“你安排夜岗了吗?”

温特斯点点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安德烈咕咚咕咚喝完一碗汤,左手把空碗递给铁匠,右手伸向餐桌中间的面包篮,说:“又是行军、又是干活,哪来的力气站岗?要我说,负责站岗的十人队不用参与筑营,让他们好好休息。不然站岗他们也得打瞌睡。”

“可以……不过,今天站夜岗的人怎么算?”

“今天的夜岗?”安德烈嗤笑:“算他们倒霉。”

解决晚餐,士兵的一天就算结束,但百夫长的一天还没过完。

铁匠的马肉汤让温特斯打起精神,填饱肚子,他朝着杰士卡大队的营区走去。

他不是要去睡觉,因为军官不与士兵同住,他的帐篷在营地中央的单独营区。

他只是习惯吃过晚餐后到军营各处走走。

现在是军营最轻松的时间,士兵们在温暖的营火旁围坐,与同帐战友分享热乎乎的食物。

温暖、食物、营火,这些都能让士兵卸下纪律的枷锁。

晚餐时分到营地走一圈,温特斯能得到一些模糊的感性认知:冷?饿?恐惧?生气?兴奋?压抑?厌战?敢战?

温特斯先去到马栏,马匹都被很好的照顾着,有料、有水。

在马栏,他意外撞见巴德和杰士卡中校,小马倌安格鲁也在。

一匹挽马的左前蹄被绑在木桩上,安格鲁正在给马儿抠蹄子。

“怎么了?”温特斯问。

杰士卡中校的脸色阴沉:“说了你也不懂。”

温特斯已经习惯了,他转头问巴德:“怎么回事?”

巴德努努嘴:“蹄子可能漏了,走路有点瘸。”

蹄子漏了?温特斯真的不懂……

“就是里面可能有脓。”巴德补充道。

“哦。”

“你听懂了吗?”

“没有。”

安格鲁埋头干活,他先撬下蹄铁,随后像削萝卜一样,把马蹄一层一层削掉。

最后,小马倌拿起手钻,在马蹄左瓣打了个窟窿。

粘稠、深红的脓血从窟窿流出,成股滴在地上,看得温特斯头皮发麻。

“不好办。”杰士卡中校抱着胳膊说。

“嗯,不好办。”巴德叹了口气。

脓血放干净之后,安格鲁给马蹄清洗、敷药,最后用干净的棉布包好。

“这匹马最近不能干活。”安格鲁心疼地说:“最好让它静养,半个月差不多。”

杰士卡中校也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一丝伤感:“让它跟着走,要是不行……就宰掉,别浪费草料。”

小马倌摸着马儿的鬃毛,低低“嗯”了一声。

杰士卡中校又看向温特斯,皱着眉头问:“你过来干嘛?”

温特斯赶紧走人,继续朝营区踱步。

他往有营火的地方走,身上裹着赫德人的袍子,就像个普通的民兵。

夜色深沉,众人都在忙着填饱肚子,也没人注意百夫长从身边走过。

他们或是笑,或是骂,或是唱一些下流的小曲,或是编排某位军官的糗事。

这些都是他们不会当着温特斯的面说的话,给温特斯一种奇怪的真实感。

军队是一个整体,方阵是一个整体,里面每个人都面目模糊。

现在,面目模糊的个体坐在营火旁,一点一滴变成有血有肉的人,

但是温特斯也看不清、听不清说话的人是谁。

通过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个体,他反而对于[军队]这个整体有了一种模糊的感性认知。

这种感性认知就像是在触摸军队的“精神”,所以温特斯每天都会走走,否则他总感觉不安心。

温特斯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的营火旁传来一个声音:“全是泡,都快烂了。”

“忍着。”另一个人吸着鼻子,低沉地回答:“总不能让农家子看轻了我们。”

别人的声音他听不出,这两个声音他无比熟悉。

前一个是瓦希卡。

后一个是皮埃尔。

温特斯走了过去,问:“什么东西烂了?”

“还能啥?脚!”瓦希卡没好气地回答,突然他悚然站起:“长……长官!”

在瓦希卡身旁,正在用营火烤脚的其他杜萨克也一骨碌站了起来。

……

为了节约战马体力,杰士卡中校严禁任何士兵骑马,就算是杜萨克也得牵马步行——除非遭遇敌人或执行侦察任务。

“罗圈腿也下地走路了。”其他民兵嘀咕着:“看他们能不能吃得我们吃的苦头。”

看到平日趾高气昂的杜萨克也要迈开罗圈腿走路,杜萨克口中的[农家子]心里都有一丝快意。

最开始的时候,温特斯手下的杜萨克管农家子弟叫[庄稼佬],而农家子弟也回敬杜萨克为[鞑靼人]。

这两个词都是极为严重的蔑称,对彼此的精神杀伤力不亚于四十八磅炮弹。

若是温特斯不在场,轻飘飘一句[鞑靼人]或是[庄稼佬]都能引起一场斗殴。

就这样,狼镇人在彼此鄙视的目光中离开家乡。

之后的事情无需赘述,有人不在了,也有人补充进来。

新来的人最开始也爱说[鞑靼人]和[庄稼佬],但是众人数次互相支撑着死里逃生后,[鞑靼人]和[庄稼佬]这两个词没人再提。

然而出身差异导致的对抗情绪隐约还在,于是蔑称也悄然变化.

[罗圈腿]取代了[鞑靼人],[农家子]取代了[庄稼佬]。

在温特斯听来,[罗圈腿]和[农家子]依旧是极为严重的蔑称。

“你们就不能用点正常的称呼吗?”温特斯忍不住找手下民兵谈话。

按照民兵的说法,这两个词只有在对方耳中才有侮辱性,说的人只当成中性词在用。

同巴德提起这件事时,温特斯仍旧愤愤不平:“鬼话!他们就是自己骗自己!什么叫‘我说不带侮辱,你听才带侮辱’?是不是蔑称,难道不该由听者决定吗?”

“总归比[鞑靼人]和[庄稼佬]好听。”巴德也是无可奈何。

……

有人在等着杜萨克出洋相,杜萨克也知道有人在等他们出洋相。

所以他们没叫苦、也没抱怨,只是闷不做声地走。

精神可嘉,但是身体做不得假,皮埃尔、瓦希卡和其他杜萨克的脚上都带着水泡,有的水泡是甚至有拇指大小。

温特斯看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哭笑不得:“烤火有什么用?去找军医,让他拿针给你们挑了,别乱挤。”

狼镇杜萨克都和温特斯很亲近,胆子也大。

皮埃尔小声说:“那理发匠是农家子,肯定会偷笑我们。”

“什么农家子?”温特斯一听这个称呼就火大:“那你是想让我给你们挑?”

皮埃尔拼命摇头。

“你别摇头。”温特斯伸手去抓皮埃尔的腿:“我给你挑。”

“不用不用……”皮埃尔连连后退,险些跌倒:“我去找军医。”

“你们要是不想听到鞑靼人,就别叫人家农家子。”温特斯也不知道这些杜萨克能不能听进去,他看着杜萨克们脚上的水泡,说:“算了,我让军医过来,和人家客气点。”

走出没几步,他又折返回来:“告诉其他人,明早去找巴德少尉领鞋子……穿着长马靴怎么走路?”

……

民兵开始浇灭营火的时候,温特斯回到他的帐篷。

身处战区,为了保存“魔力”以备不时之需,他暂时中断了法术练习。

他点起油灯,他还差最后一件事要做。

温特斯拿出纸笔、墨水瓶,想了想今天发生什么,开始动笔给安娜写信:

“从现在起,每时每刻,我都在离你更近……”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温特斯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好,收到木匣中。

他捏熄油灯,钻进毛毯。

小桌上的木匣中,整整齐齐叠起来的纸片已有上百张。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接触 走路、筑营、休息、走路……日复一日。

行军的疲惫和枯燥,可以通过温特斯的记录窥见一二:

第一日,沿汇流河南岸行进,乌鸦啄食浮尸,无事发生。

第二日,继续向东,天气转冷,无事发生。

第三日,走[阿尔帕德]徒涉场过河,水没马膝;于徒涉场北岸设垒,无事。

第四日,继续行军,无事。

第五日,行军,无事。

第六日,无事。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没写记录。

第十天夜里,巴德、安德烈、梅森悄悄溜进温特斯的军帐。

借着昏暗的灯光,几人动手把小张地图拼接成残缺的大张地图。

想看军团的小比例地图,他们的级别还不够。

好在他们的顶头上司是约翰·杰士卡,杰士卡中校习惯给下属发大比例战术地图,用以说明和讲解地形。

地图就是路线。

看了半天,安德烈得出结论:“+正在往东北走。”

“废话,关键是为什么要往东北走?”梅森支着下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胡茬。

“冥河,都是因为冥河。”温特斯困得直打哈欠,他指着地图之外的空地说:“浮桥没了,只能往上游去,找水面窄的地方渡河。”

安德烈也打了个哈欠。他起身活动僵硬的肌肉,不耐烦地问:“还要走多远才能回帕拉图?”

温特斯轻轻抬手。

“咻。”

“咻。”

两次细微的破空声。

地图上代表[边黎]的小圆圈多了一枚钢钉,另一枚钢钉飞入图纸之外的地面。

如果是不相熟的军官,看到这一幕可能认为温特斯是在炫耀技巧。

但军帐里的几人都了解:温特斯是在强打精神。

他越是疲倦,非战斗使用魔法的情况就越频繁。

幻痛让昏沉的温特斯略微清醒,他撑着额头,低声说:“冥河大营到边黎,我记得来的时候我们走了十八天。”

巴德略微思考,回答:“没错,是十八天。”

“十八天,考虑辎重队的行军速度,宁多算,不少算,就算200公里。”

“差不多。”

温特斯找来纸笔,边写边说:“过了冥河就是无人区,又是100公里。加起来,满打满算300公里。”

“就按300公里算,没必要那么精确。”梅森也拿起绳尺,在巴德的帮助下开始动手测量。

梅森和巴德负责测量,温特斯负责记算,安德烈负责看热闹。

几人最后得出结论,他们现在离马头坡镇还有210公里左右,距离冥河大约98公里。

“也没多远。”安德烈乐观地估计:“二十天?”

其他三人的目光都投降不在地图范围内、然而就在那里的那条河——冥河。

210公里,以强运的脚程不会超过四天,要是有备用乘马还能更快。

但行军不是赛场跑马,问题不在于距离,在于地形。

河流、丘陵、泥沼,来的时候只是小麻烦,走的时候却是拦路虎。

其他拦路虎还算好办,库尔瓦莱亚——冥河才是关键的关键。

杰士卡大队来时走的是补给线,是理论上最近的路线。

因为帕拉图人规划补给线简单粗暴:两点之间线段最短,拿炭笔在地图上给边黎和马头坡镇拉一条直线,就是原则上的补给路线,实际路线都是对这条直线的修正。

补给线和冥河的交点,就是曾经存在过浮桥的地方。

虽然那个交点不是最佳选址,但是依靠前期侦察和规划、训练有素的工兵以及大量预制构件,帕拉图军队有能力在不适合架桥的位置架桥。

可是彼时能,不代表此时能,撤退的帕拉图军队可没有来时那般余裕。

几个百夫长猜得差不离:原有浮桥被毁,仅凭现有资源,帕拉图工兵无力再搭设同等规模的浮桥。

所以帕拉图军队必须往上游走,去水更浅、更窄的渡河点。

那就得绕路。

“不知道。”温特斯摇头说:“桥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追兵?我们也不知道。”

“烦!”安德烈出声抱怨:“藏着掖着,什么也不告诉我们,还得我们自己猜!”

温特斯也有点压不住火气:“多少也该通报一点。什么都不说,搞得人心惶惶。”

安德烈抱怨的是帕拉图军队,其实维内塔军队也差不多。

为防止泄密和恐慌,作战意图和情报都被严格封锁。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告知下一级军官。

大部分时间,士兵临上阵都不知道来龙去脉。

军用地图更是机密中的机密。

倒退三十年,绘制地图和海图理论上还是神职人员的特权,因为“凡人无权描绘神创造的世界”。

帕拉图陆军规定,百夫长级军官不得使用、查阅中小比例军用地图,但是可以查阅、使用大比例战术地图。

可是在实际操作中,百夫长根本就什么地图也看不到——反正也用不着百夫长执行战略机动。

之所以温特斯几人手上有地图,是因为有杰士卡中校给他们绘制。

而为下属绘制地图,杰士卡在帕拉图军队还是独一份。

“保密是应该的。”巴德说了一句公道话,他动手收拾地图:“散会散会,都赶紧回去休息。”

油灯被熄灭。

漆黑之中,仍能听见安德烈愤愤不平的声音:“走路、走路、走路,天天除了走路还是走路,也不知道把我们往哪带,还不如来点赫德人让我们消遣消遣。”

他的愿望实现了。

第十一天,杰士卡大队遭遇赫德轻骑。

没几个人看到赫德骑兵的身影,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听到清晰的枪声。

身后哨骑号枪一响,队尾的几名杜萨克立刻跃上马鞍,奔向枪声源头。

作为距离最近的军官,温特斯最先赶到队尾,他只能看到几名杜萨克的背影越来越远。

“去的是谁?”温特斯凛声问。

“小米切尔先生。”有狼镇民兵回答:“还有瓦夏,他们那帐的杜萨克都去了。”

安德烈带着二十几名杜萨克也很快赶到。

“怎么回事?”安德烈问。

“号枪响了,别的不知道。”温特斯回答。

谈话间,皮埃尔等人已经越过山坡,脱离众人的视野范围。

“别傻愣着!”安德烈甩了一圈马鞭,高声下令:“过去看看!跟紧我!”

话音未落,安德烈一马当先冲向山坡。其他杜萨克毫不犹豫,催动战马紧随其后。

杰士卡中校是第三个赶到现场的军官。

中校的独目扫视四野,除了荒凉只有荒凉。他沉声问温特斯:“赫德人?”

“不知道。”温特斯摇了摇头:“切利尼少尉刚带人过去。”

“最多不过几个哨探,让你的人继续走,不用停。”

轰隆的蹄声由远及近,配属给先锋部队的骑兵中队疾驰而来。

骠骑兵们风驰电掣般掠过杰士卡大队,径直驰向后方山坡。

“杀光赫德蛮子!”有民兵冲着骠骑兵们高喊。

按理说,他的声音应该会被马蹄声彻底盖住。

但这声呐喊钻进了骠骑兵的耳朵里。

一名骠骑兵摘下漂亮的制帽,朝着杰士卡大队的民兵们挥了挥,似乎在说“瞧我们的吧”。

民兵的队列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杰士卡中校轻声感慨:“你死我活……你死我活呀。”

“您说什么?”温特斯没听清。

“没什么。”杰士卡中校扫了温特斯一眼,嘱咐道:“让你的人继续走,不用准备防御,赫德人没这么快跟上来。”

温特斯点点头,用扩音术向本队人马下令:“继续行进!不许驻留!”

穿着华丽军服的骠骑兵也消失在山坡后,先头部队没有时间等他们,继续向前坚定地走着。

大约过去一个小时,杰士卡大队的背后再次出现骑兵的身影——是帕拉图骑兵。

“五个人。”皮埃尔牵着三匹马向温特斯汇报:“都干掉了。”

“做的好。这两匹马是你缴获的,你自己留着。”

皮埃尔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五名赫德轻骑撞上杰士卡大队,尽数被击杀。

帕拉图方面,只有鸣枪的哨骑以及最先赶到的六名杜萨克实际参与交战,其他人都是追在后边吃灰。

骠骑兵追了一段路,很快就撤了回来。

安德烈穷追不舍,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捞到,只落得一肚子火气。

他回来以后跟温特斯大倒苦水:“赫德人跟兔子一样,五个人分开跑。皮埃尔那小子单独追两个,我怕他吃亏,在后边跟了一路。结果那小子呢?也不知道给我让一个!”

“赫德人的哨探已经摸到我们身边,那大部队离我们也不会远。”温特斯轻轻捋着强运的鬃毛,他现在听清了:“你死我活……被推到这个位置,只有你死我活……”

“诶?什么?你听没听我说什么……我在说米切尔!”

……

先锋部队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处,一处山坡上。

不分骑兵、步兵、工兵,帕拉图大部队所有校官都在场,两位将军被校官们簇拥着。

“好哇!特尔敦、海东、苏兹来齐了!剩下都是些零散杂碎,不值一提!正好打个痛快!”阿尔帕德将军哈哈大笑,他把手伸进胸甲想去摸酒壶,却什么也没摸到。

阿尔帕德有些不适应地甩了甩手,意气风发地说:“还得打一仗,不然走不掉。要来一记狠的,把赫德蛮子的门牙打掉,让他们弄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我和阿尔帕德将军已经讨论过。”塞克勒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现在的情形与我们在边黎城外时很相似。不击退追兵,就算我们想撤,也走不脱。咬在我们身后的只是赫德诸部先锋,这一仗可以打。”

塞克勒指着身前的河谷和林地:“这里很好,就与赫德人在这里开战。”

……

帕拉图大部队所在地再往西三十公里,海东部中军大帐内,几个男人正在争吵。

海东部的中军大帐异常朴素,甚至比帕拉图军官帐篷还要朴素。

如果一个帕拉图人走进这里,那他一定会失望透顶。

因为普遍存在于广大帕拉图民众想象中的金酒杯、银案板、品味低俗的舞女……这些奢靡腐化的玩意儿统统没有。

毡帐里甚至连桌子和凳子都没有。

地上铺着羊毛毯,二十几个男人席地而坐,不分高低贵贱围成一圈。

[注:以下谈话内容都是赫德语]

突然,毡帐门帘被挑开,一束光射进帐内,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容貌相仿的男人走进毡帐。

先进来的男人个子高大、步伐沉稳坚定。

他的骨骼像是用铅捶成的一般结实,他有一双关节粗大的手,还有一对平静的褐色眼睛。

后进来的男人体内蕴含着一种令人嫉妒的旺盛生命力,那是名为年轻的魔力:不管受了什么伤,睡一觉就能长好;不管遇到什么挫折,擦干眼泪就能爬起来。

毡帐内的其他男人也曾有过这种魔力:不怕摔跤、不怕流血、使劲哭、使劲笑……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因为每道伤口都要花许多时间愈合。

每次睁开眼睛,他们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生命力比起上一次睁开眼睛时更少。

岁月带来财富、换来权力,他们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他们内心很清楚:狗屁!我愿拿一切换重新年轻一回。

所以他们嫉妒地看着年轻男人——虽然他们不愿承认这种嫉妒。

年轻男人也有一双褐色眼睛,那双褐色眼睛好似两把锥子,在又短又齐的眉毛下边闪闪放光。

两个男人走进帐篷,毡帐里面一下子变得安静。

吵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们紧紧抿着嘴唇,等待此地的主人打破沉默。

“雄健的白狮,你终于来了。”一个须发花白的灰眼睛老人站起身,热情地与白狮拥抱:“我和诸部首领

都在等你。”

“智慧的灰眼睛”白狮也与老者热情拥抱,并送给老者一尊金鹰雕像:“我把这鹰灵送给你,愿你的眼睛永远如雄鹰般锐利。”

老者笑着收下。

随后,白狮又依次与每一位首领拥抱、送礼。

赠送礼物是赫德人的重要习俗,礼物不拘轻重,不过当然是越贵越好。

礼物越珍贵,因为着送礼的人地位越高,也意味着收礼的人地位越高。

一整套流程结束后,白狮也坐进圈子里。跟着他的年轻男人——他的弟弟小狮子就坐在他旁边。

坐进这个圈,就意味着什么话都可以说。

白狮甫一开口,就如同点燃一整座火药库:“诸部掳走的赤河部女人、小崽,我要诸部还回来。”

其他人的反应或平淡、或不忿、或饶有兴趣,都想开口。

“先不要说话,我还没有说完。”白狮继续说道:“带着孩子的女人,诸部都要交出来;还有丈夫、兄弟的女人,诸部也要交出来;剩下的女人,诸部可以带走。”

[注:这里的兄弟指的是丈夫的兄弟]

一名阔膀圆腰的首领开口说话:“白狮,我问你。一块金子掉到地上,该归谁?”

“健食者,我回答你,谁抢走归谁。”

“一群女人跑进荒原,也是谁抢走归谁。诸部互相攻杀,今日你夺我一头羊,明日我夺你一头牛,谁能抢走归是谁。只有抢回去,没有还回去。”

“自是如此。”白狮肃然正坐:“我已经动手抢了。”

此言一出,将近一半的首领神色有变。

“你已经动手抢了?”健食者顿时火冒三丈。

“没错。”

其他首领沉默地看着二人对峙。

“你想开打?”

“不给我,就打。”

“两腿人就在东边!”

“那又怎的?诸部互相攻杀,谁能抢走归是谁。”

“两腿人就在东边,你却抢我?”

“两腿人就在东边,你没抢我?”

灰眼睛哈哈大笑,安抚二人道:“雄健的白狮!善辩的白狮!不过是几个女子,健食者,你把她们还回去罢。烤火者在哪里?”

“烤火者在抢人。”

“听到了吗?把赤河部的女子还回去罢。诸部聚集在此,不是为了互相攻杀。”

特尔敦部、海东部投了赞同票,紧张的小狮子稍微松了口气。

“诸部把赤河部的女人、孩子都交回来,我拿出我那一份战利品做回礼。”

“好罢。”健食者也点头。

苏兹部也投了赞同票,

众人击掌为誓,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赫德人帐内议事,是为解决那些最尖锐的矛盾。

所以诸部首领有什么说什么,揪衣襟、挥拳头也是常事,只是不能打杀人。

出了毡帐,打也好、杀也好,各随其便。

帐内安静了一会,此地的主人——海东部可汗[灰眼睛]开口道:“诸部首领,请听我说。身体当有头脑,衣服当有领子,这才好。”

这可是正事、大事,比几个女人不知重要多少,诸部首领个个竖起耳朵。

“这非是大议事会,你我也非是推举大汗,而是要推举一个战争首领带领你我打赢两腿人。诸部就像那箭,一支、一支地分散分开,每根箭都很容易折断。如果你我能齐心协力,任何人也不容易对付你我。”

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折箭的故事,每个赫德人都听过,只是知易行难罢了。

“你我须得推举战争首领,推举出来以后,还要把生杀大权都交给他支配,只有这样你我才能把仗打赢。否则就要会以前那样,牧草一次又一次变绿,两腿人一次又一次欺辱你我。诸部的边界已经退到冥河,你我可还有地方可退吗?”

生杀大权要交出去吗?诸部首领们迟疑了。

唯有白狮面色平静。

最后,灰眼睛重重地说:“我太老,我提不动刀,我不选。你们选出其他人,我提着弓、骑着马,跟着他上战场。不要担忧,你我并非推举大汗,只是到打赢这仗为止。”

诸部首领看向白狮。

白狮痛快地说:“我的部众死伤许多,我也不选。”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健食者开口:“白狮不选,灰眼睛不选……”

一连串急促的呼喊声打断健食者的话:“可汗!两腿人派使者来了!”

灰眼睛神色大异,单手撑地费力地站起来,走到帐外。

其他首领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们要怎的?”

“他们要议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白狮 帝国历540年,秋。

[注:温特斯两岁,18年前]

大荒原,黑羊部草场,一个无名的河谷。

帕拉图第1骠骑兵团正在“募兵”。

两名哨兵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半大小子来到阿尔帕德中校面前。

半大小子的胳膊被拧到背后,犹在拼命挣扎、大吼大叫,两个成年人几乎按不住他。

阿尔帕德听得烦躁,便给豪格维茨中尉一个眼神。

中尉走过去,对着半大小子胃部就是狠狠一拳。

后者痛得像虾米一样蜷缩着身体,旁人的耳朵这才算清净。

“怎么回事?”阿尔帕德中校问。

“这小子在外边鬼鬼祟祟。”哨兵回答:“见面就对我们喊[阿尔帕德],说的别的话我们也听不懂,就把他带来见您了。”

“他喊阿尔帕德,你就带他来见我。”阿尔帕德中校不悦训斥:“他喊你老子名号,你还要带他去见你老子?”

哨兵不敢说话。

“把通译叫来!”

不一会,通译慌慌张张跑过来。

“问他。”阿尔帕德不耐烦地吩咐:“是哪部的人?鬼鬼祟祟在干什么?从哪知道我的?问清楚!”

通译俯身与半大小子沟通,

没说几句,通译无奈地禀报:“大人,这小子就在反复念叨一段话。”

“什么?”

“他说如果您把他的母亲、妹妹和弟弟给他,他可以拿命跟您换,给您当‘哈合儿’。”

“母亲?妹妹?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阿尔帕德莫名其妙:“还有哈合儿,什么意思?”

通译痛苦地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大概就是当兵,但是比兵更忠诚……忠诚很多。”

阿尔帕德眉毛一挑:“他是哪部的人?”

“他不肯说。”

“不说就死,告诉他。”

通译俯身向半大小子问话,回禀道:“文朵儿——山岗、山岭的意思,他说他是文朵儿人。”

“文朵儿部?文朵儿部不是已经被铲平了吗?”阿尔帕德想起来一些。

通译听一句,翻译一句:“他说文朵儿部像扬灰一样被灭掉,他父亲死了,他母亲挺着大肚子,带他和他妹妹在斡兰河采果子吃,后来生下他弟弟……”

“停!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我又没问他家谱!”阿尔帕德急性子上来,大怒:“给我挑重点说!”

通译挠了挠头,又问半大小子几句,答道:“他说他家被[札儿赤兀]部抢了,他妈、他妹、他弟都被札儿赤兀人掳走。听说您要攻打札儿赤兀部,所以来投奔您。”

阿尔帕德的脸色有些古怪:“投奔我?文朵儿部就是我带兵平的,他不知道?他不在乎?”

翻译转述:“他说,他只在乎家人。”

阿尔帕德放声大笑,看着半大小子说:“想拿命救家人……还算有点骨气。问问他,有战马吗?”

“有,他骑的一匹老马。”哨兵抢着回答:“黄毛色,很老。”

阿尔帕德拍了拍手:“有马就行,反正我们要用人,不多他一个。给他发把刀,带上他走。”

豪格维茨中尉应声答是。

“松开他!”

哨兵松开手,半大小子恢复自由。

他没跑,只是紧绷身体站在原地,用一双褐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

阿尔帕德走过去,问:“小子,你多大?”

通译充当传话器:“十七。”

“十七?可以提刀上阵了。”临走前,阿尔帕德随口问了一句:“叫什么?”

“亚辛。”通译回答:“白狮。”

……

帝国历542年,春。

[注:一年半之后]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匹战马载着两人,没命地往东跑。

追兵的马蹄声和喊杀隐约可闻,身后不远处还能看到点点火光。

一方轻敌冒进,另一方早有准备。

最后落得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还没输!我还没输!我要重整溃兵!”阿尔帕德趴在马背上,怒不可遏:“放我下去!亚辛!放开我!”

“不!”褐色眼睛的骑手用生硬的通用语回答。

阿尔帕德的左小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折断,被几根木棍和麻绳草草固定着。

他的上衣已经被血浸透,血痂把他肩膀、后背的刀口与衣服粘在一起。

而阿尔帕德本人更是被绑在马背上,样子狼狈不堪。

他歇斯底里大吼:“我宁可死!也不受这种屈辱!”

“不!”褐色眼睛的骑手更用力地抽打战马。

战马口吐白沫,鼻腔呼呼喷着热气,腹部几乎快要挨到草尖。

“你这赫德蛮子!混账!杂种!对!我知道了!你要出卖我!你要带我去找你主子领赏!我杀了你!啊!!!”

回答阿尔帕德的只有沉默。

不知跑了多远,战马忽地停住,后腿打弯倒在地上。

马背上的两人就像装满粮食的麻袋,从马头上翻了下去。

褐色眼睛的骑手迅速爬起来,背上阿尔帕德,继续往东走。

失血过多的阿尔帕德已经意识模糊,他喃喃道:“给我把刀,我不想当俘虏,我也无颜苟活……”

在他接受打了败仗的事实那一刻,他就不再否定现实,不再愤怒,只剩下羞耻和绝望。

“你背不动我的,亚辛,自己逃命去吧。”

用最后的力气说完这句话,阿尔帕德陷入昏迷。

褐色眼睛的赫德人艰难向前迈步,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的哈合儿。”

……

帝国历548年,夏。

[注:十年前]

诸王堡,帕拉图陆军总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阿尔帕德准将也在其中。

“这里,速勒迭部。”阿尔帕德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速勒迭部的地盘离缓冲区很近。一年前他们击败瓦甘部,开始快速扩张。现在从斡兰河到库尔甘河都归他们。”

阿尔帕德总结:“速勒迭部很危险,而且正在变得更危险。”

亚诺什将军拿过卷宗翻阅:“你的意思?”

“羊围部酋长老迈昏聩,威胁不大。速勒迭部首领正好相反,他很得人心,很多小部落甚至举族投奔。”阿尔帕德阐述他的计划:“我建议,仍做出攻打羊围部的假象,军团绕过斡兰河去打速勒迭部。”

“一头老狼,一头狼崽子。”亚诺什将军放下卷宗,笑着说:“那就先打崽子,后打老狼。”

塞克勒准将接过卷宗,随口问:“速勒迭,什么意思?”

“红色的河流。”阿尔帕德面无表情:“首领名叫白狮。”

一个月之后,帕拉图大军横扫荒原,白狮仅以身免。

……

时间回到现在:帝国历559年,二月。

赫德“联军”并未合营,诸部分设营地,彼此间都有数公里的距离。

一方面,马匹需要空间觅食;另一方面,诸部也在相互提防。

赤河部营地北侧,十几名骑手正疾驰而来,身后腾起一路褐色的烟尘。

哨塔上的卫兵眯缝眼睛仔细辨认着,忽然高兴大喊:“白狮回来啦!还有小狮子!”

赤河部众人欢呼雀跃。

卫兵搬开鹿砦,骑手们飞奔入营,跑到大帐旁边方才停下。

每个人的战马两肋都汗淋淋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小狮子看着兄长矫健地跃下马鞍,径直走向大帐。

他也急忙下马,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侍卫都守在帐外,进入毡帐的只有兄弟两人。

甫一脱离族人视线,步伐坚定有力的白狮突然脚下一个不稳,直挺挺摔向地面。

“哥!”小狮子低低喊了一声,扑上前去。

他搀扶起虚弱的兄长,让白狮平躺在毛毯上。

“白狮,灰眼睛怎的说?”门帘再次被掀开,鹰林部老酋长[铁丰]走进毡帐。

[注:铁丰,曾译为“铁多”。赫德语发音“乞铁牙”,意为很多很多铁,ch和ya都表复数]

得知白狮回营,铁丰第一时间赶来大帐。

他原本想问问情况,结果一进帐就看见外甥倒在地上,铁丰赶紧转身放下帐帘。

小狮子手忙脚乱解开哥哥的盔甲和衣袍,让白狮能更顺畅的呼吸。

铁丰急得直打转,捶打大腿埋怨小狮子:“你们两兄弟呵!大萨满留话,流血的伤他能治好,可你哥哥也要在榻上躺满十天。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小狮子一声不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小狮子听到哥哥无力地说:“我没事,扶我起来。”

铁丰搭手,一老一小把白狮扶着送到榻上。

白狮的左腹有两处浅红色痕迹,像是胎记,又像是新长好、刚脱痂的嫩肉。

两“胎记”看上去一点也不起眼,因为白狮的身上到处都是比它们可怕百倍的伤疤。

胆大包天的帕拉图人竟然扮成赫德人,推着大炮走到白狮百米内。

千钧一发之际,鸱枭用命挡下大部分霰弹,然而仍有两枚铅子击中白狮。

若非诸部萨满倾力相助,白狮早已殒身。

小狮子感觉有东西碰到他肩膀——是哥哥的手。

他抬起头,看见哥哥挤出一丝微笑。

“没事。”白狮说。

小狮子点点头,抹干眼泪。

白狮艰难地坐直身体,慢慢束好腰带。

“灰眼睛怎的说?”铁丰焦急地问:“诸部首领怎的说?”

“帕拉图人要议和。”

铁丰大吃一惊:“什么?两腿人要议和?海东部和苏兹部不会被骗吧?”

白狮摇了摇头。

议和就是一年的休战,赫德人对此再清楚不过。

见白狮说话困难,小狮子开口:“我哥把部众的家眷要回来了。”

铁丰一拍大腿:“好!能要回来,说明诸部还拿我们当一杆旗。”

风掠过帐庐,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狮子也坐在榻上,愤愤不平地说:“健食者的贪婪比他的胃口还大。听到灰眼睛和我哥不选战争首领,他就像闻到味道的秃鹫!难道功劳最大的不是我们吗?”

“诸部推举健食者当战争首领?”铁丰瞪起眼睛看向白狮:“你没反对?当上战争首领,半个屁股就坐在大汗的宝座上了!”

“猎物还没抓到,却为谁先吃肉互相撕咬,世上没有这种笨狗。”白狮缓缓说:“仗还没打赢,却先为战利品争吵,那这仗还不如不打。先打赢帕拉图人,其他事情都好解决。”

铁丰叹了口气:“我们损失太大,特尔敦部也是,现在我们两家抱团才有资格分享战利品,就怕烤火者不和我们一条心。”

“烤火者虽然易怒,但不愚蠢。”

“健食者那边怎么说?”

“他想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军合力不齐 对于身后发生的事情,温特斯一无所知。

他能做的唯有敦促队伍不停地走、走、走。

赫德骑兵的出现就像一记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帕拉图人背上,部队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

“蒙塔涅百夫长。”杰士卡中校将温特斯召到身边,神色异常严肃:“带你的百人队做先锋。控制速度,慢点走。”

“慢点走?”

杰士卡中校松开测脉搏的右手,指着队列说:“现在部队每分钟走一百二十六步。他们害怕,才会走这样快。前面还有上百公里,一时走得快有什么用?”

“明白。”温特斯抬手敬礼,拨马便要离开。

“把速度压下来,按着常步的节奏走。”

[注:常步每分钟七十二步]

“是!”

“去吧。”杰士卡中校用鞭子轻轻抽了一下温特斯的肩膀。

……

先头部队背后,两军侦骑正在茫茫荒原上追逐搏杀。

个位数规模的遭遇战,比拼的是马术、技巧和勇气。

赫德人俱携弓箭,而帕拉图人的战马更优秀。双方各有伤亡,一时间难分输赢。

帕拉图方面,首批使者还没返回,塞克勒的第二批使者已经动身,紧接着是第三批使者。

于是乎,白狮回到赤河部营地没过多久,灰眼睛就又派人请他议事,还要请烤火者过去。

“你去诸部接回妇孺罢,舅舅。”白狮披挂整齐,换上一匹从马,又变回那个沉默坚毅的领袖:“诸部首领和我有约,不会为难你。”

“然后又该如何?”

“然后你带着鹰林部护送妇孺往北走,护送她们回老营去。”

“你是要我离开这里?如果鹰林部不在这里,我又如何分享战利品?”

“你送族人去老营,再回来,正好能赶上。”白狮平静而笃定地说:“看着罢,舅舅,这仗还有得打呢。”

……

帕拉图人的姿态一次比一次谦卑。

第一批使者来的时候,给出的议和条件是携带武器、旗帜离开——和撤退也没什么区别。

赫德诸部首领当然不会同意。

第二批使者的条件,已经变成:帕拉图军携带武器、旗帜离开,并根据诸部损失给予赔偿。

第三批使者的条件:愿意割地、赔款,约定十年和平,但是帕拉图军队还是要携带武器、旗帜离开。

诸部大议,首领们争吵不休。

“什么使者!分明就是探子!”烤火者大吼,把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帕拉图人欺负诸部不杀使者,便一波接一波派人来查探你我!追上那些使者,把他们统统杀了!”

“你想杀,你便杀。”黑水部首领面露不悦。

[注:赫德诸部有不杀使者的传统,帕拉图……过去也有]

烤火者怒视黑水部首领:“这是我特尔敦部一家的事?你们不愿沾血,却让我杀?”

“还想什么?难道还要同意?明知前面是陷坑,还要往里面跳?”新任战争首领[健食者]拍着大腿,呵斥众首领:“两腿人的心思就像羊肠子一样弯弯绕绕,与他们谈什么?他们一路逃跑,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正应该派兵攻打他们,怎能在这里干坐着、不行动?!”

有首领赞同道:“是啊!我们坐在毡帐里,族人们却彼此抱着取暖。一路赶过来,马匹不知死了多少。早一天消灭两腿人,我们的损失就小一些。诸部人马少说也有三万,若是合兵去攻打,怎么会打不过两腿人?”

赫德诸部在冬季出征,战马先是掉膘,掉到肋骨都一根一根显出来,最后不明不白死掉。

为了尽快赶来,他们连帐篷都没带几顶,互相抱着取暖绝不是夸张。

一两天还能捱过去,时间一长,铁打的汉子也要冻出病来。

越早击败帕拉图军队,赫德诸部承受的损失就越小。

烤火者不甘示弱,立刻顶了回去:“健食者,我倒要问问你,明知是陷坑,还要往里跳吗?你不弄清两腿人想干什么,却要像瞎眼的牛一样胡乱行动?”

“祭天金人都丢掉的家伙,没资格和我说话。”健食者回敬。

烤火者闷不做声起身,突然像熊罴一样猛扑向健食者。

两人抓着彼此衣袍,其他首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分开。

灰眼睛安抚两人:“不妨派几个眼睛明亮的人,跟随两腿人的使者回去,探探他们虚实。”

白狮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小狮子坐在白狮身后,满脸不屑。

健食者看到这二人,他指着白狮,问:“白狮,你把我们召集到这里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

“我说诸部也不听,不如不说。”

“你怎知我不听?”健食者大怒。

“那好!”白狮拍了拍小狮子:“你拿我那挂毯来。”

小狮子起身离开,没过多久抱着卷毛毯回到毡帐。

不是赫德牧民家中常见的连皮带毛的毯子,而是用羊毛织成的毛毯。

毛毯在毡帐中央缓缓展开,足有一人长宽,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副地图。

地图,这可是不得了的东西。

如今诸部领地有限,地图就在脑子里记着,用不着画出来。

而阙叶汗时代的大地图都被诸部首领珍藏,是不给外人看的宝贝。

“打开天窗!”灰眼睛对帐外的侍卫下令。

盖在帐庐上的皮革被撤掉,阳光射入毡帐,投在地图上。

众首领围在地图前,小心翼翼不敢踩到地图。

“这不是尕蓝湖吗?”一名首领眯起眼睛,指着地图一角问。

尕蓝湖在西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生活的部落放到赫德诸部眼中都是野人,被称为“野赫德”。

“这是帕拉图人绘制的地图。”白狮一字一句地说:“南至金顶山,北至遮荫山、东到诸王堡、西到尕蓝湖。

你们在此争权夺势,却不知帕拉图人早就在想着如何灭绝你我。若不齐心协力,终有一日诸部灶火会被帕拉图人踩灭,诸部黔首会像炉灰一样被扬尽。”

诸部首领们默不作声。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白狮重新坐回原位。

健食者踩在地图上,忿然作色,指着白狮问:“那你说怎么办?”

“我只有一句话。”白狮平静的回答:“既然推举健食者为战争首领,那就都听健食者的。他让诸部趟火海,诸部也要趟。他让诸部爬雪山,诸部也要爬。”

穹庐之下一片哗然,诸部首领想听的可不是这个答案。

“帕拉图人打仗,虽然也争吵。可是一旦军令下达,众人就不再有二话,只听军令冲杀。即便军令不对,也照执行不误。所以帕拉图人能打败两倍、三倍的赫德人。你我若做不到,那就永永远远要挨打。”白狮的语气坚定:“既然推举健食者,那就要听他的,就是这样!”

其余的首领嘿然不语,小狮子面露不服之色。

“那好!就这样!”烤火者大吼一声:“可如果你下让特尔敦部送死的命令,我是不会遵从的!健食者!”

“我也同意。”灰眼睛点头。

诸部首领吵闹一番,乱哄哄地答应听从健食者的命令。

“你们若愿听从我。”健食者大声说:“便与我合盏。”

赫德人每逢大议,参议者共饮一杯酒,以示再无二心,即为合盏。

合盏是宣告大议结束的仪式,健食者现在就要合盏,显然不合规矩。

“可以。”白狮站起来,第一个答应。

侍卫端进来烈酒,诸部首领先敬告神灵,开始轮流饮酒起誓。

“健食者,你还不是大汗,若你暗害特尔敦部,我是不会服从你的。”烤火者最后一个合盏,他恨恨说完这句话,才饮下烈酒完成仪式。

于是健食者按照赫德人的传统,将赫德诸部分为两翼一军。

苏兹部和海东部作为中军,特尔敦部与赤河部为右翼,其他部落合并为左翼。

健食者也清楚,赫德诸部一盘散沙,一个部落还能指挥,众多部落捏到一起根本没法执行太复杂的军令。

“今晚回去就拔营,明日两腿人行军的时候。”健食者向诸部首领下令:“中军攻打他们的中军,右翼攻打他们的后卫,左翼攻打他们的前锋。诸部齐心协力,他们决计抵挡不住你我。”

健食者还在约定汇合时间,帐外哨骑突然来报:帕拉图人正在焚烧营地,已经连夜遁逃。

“诸部速速回去点齐兵马!”健食者当机立断:“缀上两腿人,休要让他们走脱!”

众首领应声而散,纷纷走出毡帐。

毡帐之外,海东部众人也都在挂弦、披甲、备马。

营地内人嘶马鸣,好不热闹。

赤河部作为这片地区的主人,随军还携带着一些帐篷。

海东部远道而来,干脆什么都没带。

带的辎重少,就意味着行动更迅速。

跨上战马,牵上从马,提上弓刀,海东部众转眼间从扎营状态变为行军状态。

诸部首领离开海东部,各自去寻自家部众。

回营的路上,小狮子还在生闷气:“你怎么能听健食者那个废物的话?他们就是来占便宜的!血都是赤河部流!他现在却是一副大汗的做派!”

“我与健食者所言,每一句都是我这些年思索所得。”白狮耐心给弟弟解释:“狮子咬着我们喉咙,狼咬着我们手腕。先对付狮子,还是先对付狼?”

“可那也不能……”

白狮直截了当地说:“如果健食者能带我们打赢帕拉图人,我心甘情愿推举他当大汗。”

小狮子挠着头:“他打不赢?”

白狮用生硬通用语反问弟弟:“[通用语]你觉得健食者比起我如何?”

小狮子一愣,也用通用语回答:“[通用语]怎么可能比得上大哥!”

白狮长长叹息:“[通用语]我准备三年,原以为能守边黎三个月。可是帕拉图人一发力,边黎连七天都没撑住。诸部萨满相助,我以为至少能剪除帕拉图人一臂,可仍旧被打得险些全军覆没。”

小狮子作为亲历者,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兄长。

“[通用语]我以为我已经足够高估帕拉图人,其实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白狮拍了拍弟弟肩膀:“[通用语]我们要学的……还有很多。诸部看我们大败,心下便瞧不起我们,因为他们还没亲自领教帕拉图人的本事。只有等他们也撞上钉子,他们才会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才会恢复对赤河部的尊重。只有等他们也撞上钉子,他们才会遵从我的战略。”

“[通用语]那你我……该盼着健食者落败?”小狮子疑惑地问。

“[通用语]不!我真心实意盼着健食者能赢。”白狮真诚地回答:“[通用语]但他赢不了,因为他面对的是‘帕拉图之锤’和‘帕拉图之盾’。”

白狮少见露出一丝笑意:“[通用语]而且从帕拉图之锤身上,我学到非常重要一点。”

“[通用语]什么?”

“[通用语]备用计划。”

……

白狮和小狮子交谈的时候,阿尔帕德将军正在给帕拉图骑兵做最后的演讲。

阿尔帕德站在一辆马车上,挥舞着一份羊皮纸,大声喝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数以千计的骑兵们牵着缰绳、站在马前,鸦雀无声。

“这是帕拉图议事会的撤兵命令!”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不仅是士兵,就连尉官们也面有惊疑。

中校们倒是脸色如常,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这份命令的存在。

上校们也不奇怪,他们不仅知道这份命令,他们还知道这是第二份撤兵命令。

整个军团,唯有阿尔帕德和塞克勒两人知道真相:这其实已经是第五份撤兵命令。

赫德掠夺者攻入帕拉图本土没多久,大议事会便发出了第一道撤兵命令。

接连五道命令,一份比一份措辞严厉。

“我告诉你们,这份命令上写的是什么!”阿尔帕德拿起羊皮纸,把机密信件的内容告诉全军团:“第五、第六军团,滞留敌境、未立寸功。着令第五、第六军团返回双桥大营,延误即以叛国论处!即以叛国论处!”

风掠过帕拉图士兵的方阵,卷来阵阵怒气。

“议事会问我们,问需要军团的时候,军团在哪里?!”阿尔帕德在所有人面前,把手中带着帕拉图议事会漆封的命令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议事会脑满肠肥的混账!他们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他们以为我们在喝着酒、吃着肉、享用赫德女人吗?”

“他们以为我们不想回到帕拉图吗?”

“我们难道不是一刀一枪和赫德蛮子血战到今天?!你们哪个人身上没有伤?你们哪个人没有战友袍泽被埋在荒原?!现在我们成了叛国贼?!”

在恢复法术能力的施法者辅助下,阿尔帕德的声音传到帕拉图军队每一处角落。

压抑在士兵心中的愤怒和怨气逐渐发酵,他们可是浴血奋战的呀!可是拿了命在与赫德蛮子拼呀!

“数以万计的赫德蛮子咬在我们身后!大议事会却拿我们当成叛国贼!”阿尔帕德也是满腔怒火:“我们现在是孤军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只有我们自己!跟上我!杀光赫德蛮子!把他们的耳朵用草绳穿成一串!跟我去向大议事会讨个说法!”

“万岁!”有士兵大喊。

“万岁!!”其他人跟着高喊。

“万岁!!!”所有人都带着愤怒和怨恨在呐喊。

阿尔帕德跨上战马,率先奔向北方,鹰旗跟在他身后。

军号吹响,骑兵们齐刷刷翻身上马,在军官的引导下跟随将军而去。

……

……

不过,阿尔帕德煽动性的演讲与先头部队没什么关系。

若是让老神棍听到,说不得还会给阿尔帕德一个“居心叵测”的负面评价。

对于温特斯而言,他仍旧过着走路、筑营、休息的行军生活,只是更加警惕。

一天半之后,高举青色军旗的传令骑兵从身后追上先头部队。

“大捷!”温特斯听到对方高呼:“大捷!”

“塞克勒将军击溃蛮人联军!阿尔帕德将军连破十营!”

先头部队的士兵欢呼雀跃,众人拍打胸膛吼叫,把帽子拼命扔向天空。

温特斯兴冲冲找到杰士卡中校,却发现杰士卡中校、博德中校以及其他两位校官面色凝重聚在一起。

“有什么事?”杰士卡中校问温特斯。

温特斯见情况不对,兴奋之情也逐渐消散,他尽可能平静地说:“捷报,后方大部队似乎击溃了赫德联军。”

“有什么用?”博德中校啐了一口:“桥又被烧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想象力 主力部队与诸部联军的大战发生在四十公里外,结束在四十公里外。

校官们尚不清楚具体经过,温特斯得到的信息更是散碎。

有人说阿尔帕德将军在蛮子阵中七进七出,杀得蛮子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还有人说塞克勒将军三枪打死三大部首领,蛮子望风披靡、屁滚尿流。

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就在现场一般。

杰士卡中校拿出地图,拄着下巴翻找许久,忽地一拍手:“应该就是这里。”

温特斯和安德烈靠近观看。

中校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山谷?”

“东西走向,南北侧有树林遮蔽的山谷。”杰士卡中校摩挲着下巴:“信使说老头子在山谷设伏。依我看,他其实只是选了个不会被包抄的地方。”

“然后?”

“然后就摆开阵势,打。”

“就这么简单?”安德烈不敢置信。

“你想有多难?”杰士卡中校态度冷淡:“战役不就是一攻一防?难点不在于打,而在于如何让对方在你选定的战场开打。”

温特斯追问:“那塞克勒将军是如何做到的?”

“想知道?问他去。”杰士卡中校叹了口气:“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

先锋梯队西南方向四十公里,一处无名的山谷。

说是山谷都有些勉强,其实只是两座丘陵间的低地。

就是这块不到两公里宽的低地,如今躺满死者、伤员和战马尸体。

身上带着血和伤的帕拉图士兵在山谷里走着,看到没死的赫德人就再狠狠插上一刀。

塞克勒咳着血沫,坐在马车上听拉斯洛上校汇报战况。

此役凶险之极,冲得最凶的赫德骑兵距离塞克勒本人不到五米。

塞克勒所在方阵更是被四面八方攻打,塞克勒本人身中三箭,两箭打在胸甲上,一箭正中头盔。

拉斯洛上校机械地复述:“五十六个辅兵百人队……全垮了,光百夫长就死了十八个——有野路子、也有联省和维内塔来的。还有十二个百夫长等待军法处置。左翼的第六军团的四个大队也被打得失去建制……”

[注:野路子指的是非科班出身军官,包括所谓的“帕拉图临时军官”。这些军官数量少、不受重用,而且永远升不到校官]

……

前日黄昏。

“出发。”塞克勒最后一次检阅全军,头也不回走出大营。

帕拉图军队趁着夜色向东开进,后卫部队将所有带不走的东西付之一炬。

……

昨日上午。

“蛮子退了!”帕拉图士兵们望着敌人的背影,互相鼓励地大喊:“蛮子退了。”

赫德前锋追上帕拉图军队,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之后,赫德前锋被击溃。

帕拉图军队继续向东,损坏的辎重大车接连被抛弃。

……

昨日深夜。

帕拉图军队终于抵达塞克勒选定的战场。

塞克勒在山谷摆开阵势,把部队排成三行。

少量轻骑兵被放在第一行,辅兵被放在第二行,常备军组成第三行。

两支军团的首席大队被布置在南北两侧丘陵上。

健食者求战心切,为了证明他的能力、树立他的威望,他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他派兵制止了诸部为争夺战利品的械斗,催逼各部骑兵连夜追击。

双方都有决战的意愿,战斗便在这片无名的山谷打响。

……

今日清晨,双方前哨骑兵率先交战。

帕拉图轻骑寡不敌众,溃败。

两名百夫长擅自撤退,依军法被当场处决。

天大亮,雾气散去,赫德轻骑返回本阵,诸部联军抵达战场。

狭窄的宽度令赫德人无法展开,但健食者还是派出部队从更远的地方迂回包抄。

八点钟左右,赫德诸部联军正面压上。

赫德骑兵冲进辅兵阵线,狭小的山谷里,双方人马挤在一起。

四溅的鲜血飞进双方士兵的眼睛,被杀死的人甚至没法倒下来。

这种惨烈的战斗中,辅兵部队也很快溃败,退到第三线后面。

常备军大方阵开始接敌。

坚不可摧的大方阵挡住了赫德骑兵的突击。

依照白狮的建议,诸部骑兵跳下马鞍,投入步战。

位于两侧丘陵的首席大队原本应该给予火力支援,但是他们被赫德联军左右翼缠住。

在惨烈的厮杀中,帕拉图军队的整体阵型开始朝右翼挤压,左翼暴露的空间越来越大。

健食者正等待这一刻,他亲率苏兹部本部精锐直扑帕拉图军队左翼缺口。

苏兹部敢战死士不避不让,直直冲进长枪森林。

骑手、战马无不当场毙命,但是长枪森林也被撞开一处缺口。

余者紧随其后突入阵内砍杀,本就摇摇欲坠的帕拉图左翼方阵瞬间被冲溃。

苏兹部骑兵开始向帕拉图中军后方迂回,塞克勒派出重整的辅兵抵挡,然而他们完全不是养精蓄锐的苏兹部骑兵对手。

“[赫德语]赢了!”健食者纵声大笑。

赫德联军胜券在握,苏兹部骑兵正在自南向北席卷阵线。

“赢了。”塞克勒心力憔悴。

赫德联军已经全线压上,塞克勒也亮出耐心藏在袖子里的王牌。

凄厉的冲锋号响彻山谷。

四个大队的重骑兵从战线南侧的树林出击,朝着苏兹部骑兵的后背发动冲锋。

屡试不爽的背袭,苏兹部骑兵瞬间被击溃。

帕拉图步兵大受鼓舞,呐喊着反推赫德联军。

战线上的其余各部试图调转方向迎击,却无力有效组织,最终被溃兵裹挟着后退。

一个赫德人开始逃跑,所有赫德人都开始逃跑。

赫德联军左右翼见情况不妙,也开始撤退。

退到谷外的赫德人得到消息,他们的老营已经被另一伙帕拉图骠骑兵攻破。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攻,诸部先锋的“老营”连车墙都没有,就是一片背风平地用来存放从马和少许辎重。

[注:从马,即备用的马匹]

诸部骑兵仅剩的勇气被打得灰飞烟灭,一哄而散,纷纷回救自家老营去了。

……

“这又是一场步兵流鲜血,骑兵得荣耀的战役。”山谷里的每一名军官都忍不住这样想。

简陋的绞刑架立了起来,刑场已经在山丘上被布置好。

按帕拉图军法,仗打完,便要开始处决……处决自己人。

十二名百夫长被除掉盔甲,五花大绑跪成一排——士兵未溃,军官临阵脱逃,绞;

后背有朱砂痕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被抓出——背有朱痕者,斩;

更多的士兵开始抽生死签——军官未退,士兵溃败,抽杀。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来,塞克勒从来没有心软过,因为军法是帕拉图军队的一切。

但是在今天,铁石心肠的塞克勒也没法再杀人了。

“算了吧。”塞克勒轻声说。

拉斯洛面无表情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吧。”塞克勒用力拍打胸膛,咳嗽着说:“剃掉他们的头发,编入死囚营。”

“是。”

“告诉他们。能回到帕拉图,就把命还给他们。回不去帕拉图,就拉一个赫德人垫背吧。”

“是。”

塞克勒又问:“阿尔帕德回来了吗?”

“还没有,可能还在追杀残敌。”

“不用等他。你带人去,把我们沿路扔掉的大车找回来。我在前面等你,一天,就一天时间,能找回来多少找多少。”

“是。”拉斯洛上校转身离开。

塞克勒费力地起身,他的年龄比阿尔帕德还要小七岁,却比后者更早地衰老了。

他看着尸体满地的沟谷: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山坡往下淌,在谷底汇成一股。

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不也会相信“血”真的会“流成河”。

一名绿色盔缨的传令骑兵奔入山谷,朝着鹰旗方向横冲直撞。

卫兵持戟拦截,传令骑兵滚鞍下马,跌跌撞撞举着一封信跑向鹰旗。

鹰旗周围的卫士当然不可能轻易放他靠近将军。

两名卫士擒住传令兵,另有一名卫士夺过信,交到塞克勒手上。

塞克勒接过信,撕开,久久不发一言。

他拿信的左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时隔三十年,赫德人的铁蹄再一次踏上帕拉图的土地。

三十年未曾发生的[蛮骑入寇]吓破了帕拉图议事会的胆。

大议事会绕过陆军总部,连发五道命令,严令远征军撤兵回援。

但是现在,大议事会再也不用担心赫德掠夺者了。

因为他们回来了。

还毁掉了帕拉图远征军的第二座浮桥。

……

一天后。

熟悉的毡帐,熟悉的诸部首领——少了几个,气氛却与之前迥异。

“健食者,你这乌鸦啄食的烂皮!包在草里,牛都不吃的腐肉!”黑水部酋长怒不可遏,如不是手中没有兵器,他可能已经与健食者拼个你死我活。

他指着健食者鼻子,怒斥:“把黑水部扔给两腿人,你们苏兹部却跑得飞快!你也配当战争首领吗?”

阿尔帕德率领骠骑兵整整追出五十公里,而且专门挑中、小部落打杀。

看到盟友被追杀,海东部、苏兹部不理不睬,只顾自己逃命。

反倒是特尔敦-赤河联军收容了不少残兵。

“短弓!你这没尾巴的骟马!你敢责问我?我还要责问你!”健食者也勃然大怒:“看到中军战况不利,你们左翼为什么不来支援?”

“回去吃你娘的奶去罢!”黑水部酋长破口大骂:“你自己败了,还想让我们顶上?我倒问问你,你为什么把海东部编到你们中军?却不让灰眼睛来统领左翼?”

“我不用向你解释!”

“你答不上来罢?我来说!你满心私欲,担心灰眼睛独领一翼立功,所以让灰眼睛和你在中军,却让我们这些小部落在左翼!我们这些小部落,本就谁也不听谁的,你指望我们能打仗?”

“那是你们的问题。”健食者犹自冷笑。

“你这战争首领!我不服!”黑水部酋长算是破罐破摔,今天不扳倒健食者,明天就是黑水部的末日:“你根本不曾为诸部着想!你不配统帅诸部!”

“我不配,谁配?”

“我推举白狮!海东、苏兹!都拿我们这些小部落当牲口!只有白狮拿我们当人!你,我不服!白狮,我服!”黑水部酋长瞪向其他部落首领:“说话呀!”

没人回应他。

“说话呀!”黑水部酋长大吼:“你们想给苏兹部当奴隶吗?”

又是一阵沉默。

黑水部酋长愤愤摘下帽子,往地上一摔,抬腿便要往外走,却别另外一人拦住。

烤火者抓着黑水部酋长的胳膊,看向现任战争领袖:“健食者,诸部首领给过你机会,但你辜负了诸部首领的信任。凭什么不让别人试试?”

诸部首领用眼神赞同,却不敢说话。

健食者站起来,杀气腾腾地环顾四周:“白狮不是金神后裔,没有资格当大汗!”

红脸膛的烤火者立刻顶回去:“谁要推举白狮当大汗?我们只要推举白狮带我们打仗!”

“有你!有我!有灰眼睛!还有这么多金神后裔!没理由让个外人当战争首领!”健食者也大吼。

“你我不必像群狗争肉一样抢座位。”白狮平静地开口:“就按大议的规矩。熄掉灯火、盖住穹庐,诸部首领如果同意,呼‘艾’;诸部首领不同意,呼‘唔’。”

密帐议事,谁也看不到彼此,只能听到声音,性质等同于匿名投票。

这个办法在诸部大议中也很少用,因为大议本身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场合,根本用不着遮遮掩掩。

“实在是没几个人敢公开反对健食者。”小狮子心想:“否则哥哥不会要求密帐议事。”

油灯被吹灭,穹庐被盖住,诸部首领在黑暗中交换位置。

白狮开口:“诸部后援与我们汇合前,不能再与帕拉图人硬拼。”

帐篷里响起一阵“艾”的赞同声。

黑水部酋长喊得最响,最明显。反正他已经得罪了健食者,干脆破罐破摔。

“帕拉图人不可能在荒原留一辈子,你我应当用最擅长的方法。十几骑、几十骑地袭扰,截杀信使、抢夺辎重、就是不与他们硬碰硬。”

又是一阵“艾”的赞同声。

“袭扰?”健食者忍不住质问:“光靠袭扰能杀光两腿人?一过冥河,我们就再也拦不住他们了!”

“那就让他们过不了冥河。”

“怎的让他们过不了冥河?他们在往东北去,显然是要找水浅的地方过河!”

“去上游水浅的地方,帕拉图人的吃喝不够,所以他们准备了浮桥。”

健食者明白过来:“你要我们去打浮桥?”

“不。”白狮回答:“我已经派人去打了。”

……

……

七天后,清晨。

温特斯、老神棍带着小狮子在冥河西岸漫步。

小狮子没精打采,懒洋洋走在河滩上,踩出一路爪印。

它的鬃毛还没发起来,远远看上去不像狮子,倒像一条脑袋特别大的犬。

老神棍裹紧身上的皮袍,叱骂道:“小畜生,快尿啊!冷死老夫了!”

“您还有心思遛狗?”温特斯心情沉重。

两岸河滩,到处都是焦黑的浮箱残骸。

第一座浮桥,用的是从帕拉图带来的预购件。

第二座浮桥,用的是木板和沥青做成的浮箱。

木板没了,可以拆大车、可以砍树;沥青,工兵手上还有一些。

问题在于,河对岸还有好几千赫德人在等着。

没错,烧毁浮桥——而且是第二次——的赫德掠夺者不仅没有过河。还在对岸安营扎寨,与帕拉图军队隔河相望。

任凭帕拉图工兵技术再高超,也没有本事在对岸失守的情况下架起一座浮桥。

瑞德修士随口吟道:“[赛利卡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您这又是说什么呢?”

老人家捋着胡须,瞥了温特斯一眼:“就是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心态要好。瞧瞧你现在,板着脸,就跟天要塌了一样。”

温特斯叹了口气:“看您这不慌不忙的样子,我看您是一早就准备好赫德萨满的行头了吧?”

“哼,老夫岂会食二禄?”

“活圣人有没有什么妙策,教教我?”

“咳。身处敌境,背后是追兵,前面是河,河对岸还有敌军等着。”瑞德修士语气轻松:“小子,在我读过的每一本史书里,你们这都是必死的局面。”

“还是有办法的。”温特斯轻声说:“只是需要一点想象力。”

军团临时总部,杰士卡中校正在向高级军官们阐述温特斯的“想象力”:

[建一座桥,一座真正的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真正的桥 无名谷之战,塞克勒击破赫德联军。

首领们带着本部人马各自逃命,又被阿尔帕德一路追杀。

光是从尸体上割下来的耳朵就数出三千有余。带血的人耳用草绳穿着,装了整整两辆大车。

帕拉图第五、第六军团同样伤亡惨重。

七千余名军团步兵,五千余名征召辅兵参战,共计阵亡七百七十二人,重伤九百四十三人。

轻伤没法计算,因为活下来的士兵几乎人人带伤。

重伤的判定标准也变成能不能自行走路。

打扫战场之后,帕拉图大军马不停蹄向东北方向进发。

帕拉图人取得一场胜利,这点毫无疑问。

如果是在过去,他们已经可以“谈笑凯歌还”。

然而战役的胜利,难以弥补战略的缺失。

阿尔帕德没能打散赫德联军——因为赫德联军本来就是散装的。

诸部诸部虽然打仗不甚卖力,但逃跑可是强项。压阵的苏兹部骑兵一溃,战斗又变成“狗撵兔子”。

狗撵兔子也没什么。照过去的经验,打疼赫德人就足够。

可现在群狼认定儿马势颓,即便儿马能够踢死一头狼、两头狼,剩下的饿狼还是会舔着伤口,紧紧跟在儿马身后。

就像不存在一个叫“赫德人”的独立意志,赫德人与帕拉图人作战的动机也十分复杂。

对于底层的赫德牧民,一方面他们是被暴力胁迫着来打仗,另一方面他们也渴望着战利品、赏赐和军功带来的阶级提升。

在底层牧民之上,是赫德社会的全职武士阶层。

包括中、小部落的首领,首领的亲族、友伴、护卫。

某种程度来说,这些人的动机与普通赫德牧民差不多。他们驱使族人,三大部驱使他们。

他们不愿折损实力,但是他们也渴望战利品。

盔甲、武器、火枪、弹药、工匠都是诸部平日难以获取的资源。

年纪大一些的首领还记得过去的好日子,他们打心底盼望能消灭帕拉图常备军,然后去帕拉图抢劫——前提是自家人马不要有损失。

而在更有野心、更有实力的首领看来,这一战不仅能消灭帕拉图常备军,也是建立威望、掌控诸部的好机会。

此外,对于全体赫德人而言,还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在心头但说不出来的集体情绪。

那是“赫德人”对于“帕拉图人”的仇恨和怨气,不与某一个体挂钩,又在每个赫德人心底。

这种情绪或许还没有“河对岸的部落抢了我家两匹马,我好恨”来得强烈,但它确实存在。

总而言之,白狮的“不松口,但也不咬”的策略得到大多数赫德人的认同。

除了赤河部和特尔敦部,大部分首领身边只剩下亲信人马,他们需要时间收拢失散的部众。

没人再敢与帕拉图军团正面交战,但是也没人舍得就此放弃。

阿尔帕德和塞克勒的目的达到了,帕拉图军队的撤退之路变得异常安静,再没有发生任何交战。

只有偶尔出现的赫德轻骑提醒帕拉图人:敌人并未罢休。

……

意识到第二座浮桥也被摧毁,帕拉图军队的情绪变得不安和压抑。

脑子稍微正常的人,都能看出这支军队已经走到绝境。

帕拉图人没输,只是无路可走。

当晚,两名辅兵盗窃马匹,想要逃跑。

他们在河滩上被巡逻骑兵抓住,于次日清晨被当众处决。

必须要快做决断——这是全体军官的共识。

高级军官扩大会议上,有人提议:“要不然,继续往上游走?”

继续往上游走,一个简单粗暴的法。

越往上游水越浅、河道越窄,走到能淌过去的地方不就行了?

“往哪走?”博德上校毫不留情地呛了回去:“就算再往上游走两百公里,冥河照样有百米宽!干脆走进遮荫山脉,从蒙塔人那里绕回家好不好?”

“我就是说说……”

又是一阵沉默。

又有人提议:“我见过在山里伐木的工人,他们冬天砍树,运到河边钉成木排。等到夏天涨水的时候顺河而下,能直接到诸王堡,还能到内海。”

“我们也扎木排?”

“说不定可行……”

“诸位。”罗伯特中校头疼欲裂:“浮力原理!”

物体的浮力与排开液体的体积相关,在座的军官不管还记不记得,至少都学过。

罗伯特中校拿起纸笔,开始计算:“木排不是船,它没有空舱,全靠木头的浮力。木头密度取水的一半,也就是1公斤木排能载1公斤的东西。实际肯定做不到一比一,但我给你尽可能取多算。

全军上下现在有两万多人,每人就按70公斤,共计也有一百四十万公斤,也就是1400吨!上哪1400吨木头去?上哪找?!”

越计算,罗伯特中校越激动:“这只是人的重量,还没有算上我们武器、盔甲、辎重、弹药!对了,还有马!还有战马!我们还有上万匹战马!战马之外还有挽马。”

会议现场鸦雀无声。

“放木排?亏你想得出来!”罗伯特中校压着火气:“我们还不如干脆一人抱一根木头跳河,把武器、盔甲、战马统统扔给赫德人!”

“那不用木排,造船呢?”有人不服气地反问。

“船!船什么船?”罗伯特中校终于控制不住:“军中不是有维内塔人?把他们叫过来,问问装两万人要多少船!还有战马!就算是拿内海上最大的船,想要装走两万人,也要一整支舰队才行!”

两位将军一言不发。

军帐之中,气氛变得极为压抑。

罗伯特平常并不是很容易激动的类型,相反他很理性。

但越是理智的人,面对绝对的绝望就越容易崩溃。

“我们在此坚守,派人去诸王堡找船来呢?”豪格维茨上校沉吟着问:“诸王堡可有不少船。每年的羊毛不都是先到诸王堡装船,再顺江而下,送往联省和维内塔吗?”

[注:帕拉图人口中的江指的是烬流江,即联省人和维内塔人口中的奔流河]

众人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没错!诸王堡有船!大小都有!”

“冥河是通大江的,荒原上的河流都通!让船过来接我们。”

“先生们!”罗伯特中校忍不住大吼:“我们是上游!诸王堡是下游!你们难道没听过[买舟东下]吗?维内塔商人在帕拉图买船,载着羊毛到内海,再把船拆掉卖木材,最后骑马回诸王堡!”

博德上校安抚住罗伯特中校,对其他人解释道:“从诸王堡到这里是逆流而上。维内塔人宁可买舟东下,也不逆水行舟,就是因为太困难。

逆水行舟靠三样东西,桨、帆和纤夫。现在是冬季,刮西风,不仅逆水还逆风。用不了帆,也没有人给我们拉纤。想要凑足划桨战船,得维内塔或是联省的内海舰队来才行。”

“别指望船了!”博德上校重重地总结,他停顿一下,说:“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我们在此坚守,派人回诸王堡求援。只要援军能击溃河对岸的蛮子,我们就能搭浮桥。”

浮桥因为没有固定的桥墩,为保持轴线位置不致偏移,在两岸、上下游都需要布置缆索锚碇。

赫德劫掠者守在河对岸,就等于是卡住了帕拉图军队的喉咙。

不击溃他们,浮桥是架不成的。

“我觉得可行!”有校官高声赞同。

有校官担忧地问:“坚守?我们粮秣还够吗?”

博德上校坚定地回答:“不够就省!不够就杀马!一定要守到援军抵达。”

“要是援军没能解围怎么办?”

“光在新垦地,我们就能拉出上万杜萨克和民兵,怎么可能打不过对岸那几千赫德人?”博德上校胸有成竹:“蛮子入寇,各地民兵肯定已经在集结。军团总部只要派他们过来就行。”

豪格维茨上校抱着胳膊,问:“指望援军解围还是太被动,我们应该想办法送一部分人过河,灭了对岸的蛮子。对岸蛮子差不多有三千、四千人的样子,只要能送过去十五个中队就行。”

[注:十五个中队满编约三千骑,实际作战因为难以补员,只有一千七百骑左右]

罗伯特中校反问:“怎么送过去?”

“船?”

“哪来能装两千骑兵的船!”

“去上游,用小船一点一点运。”

“豪格维茨上校!您就没想过士气的问题?”罗伯特中校瞪着眼睛反驳:“赫德人能守在对岸,就不能监视上下游?一旦失败,损失不仅是十五个中队的骑兵,还有十五个中队的战马。

我且不说你能不能渡河。凭军队现在的状态,不等你到对岸,我们这边就要崩溃了!士兵会以为你们要逃跑的!”

豪格维茨冷笑:“你太小瞧帕拉图人!”

罗伯特中校勃然大怒:“苦活都是我们干,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双方剑拔弩张,简直是一触即发。

“都给我坐下!”阿尔帕德狠狠一拍桌子:“要决斗?滚出去。别溅到我身上血!”

塞克勒将军叹了口气:“固守待援可不是什么好办法,看来我们也只能从坏办法里选最好的那个。要想想备用计划,援兵没来怎么办?来了没能解围又怎么办?”

军帐又陷入沉默。

如果援兵没来,或是来了没能解围。

那么等待第五、第六军团的只有一个下场——全军覆没。

“我手下的百夫长有个想法。”沉默至今的独眼中校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小子有点急智,我觉得可以试试。”

“别废话。”塞克勒将军不满地看了杰士卡中校一眼:“讲!”

“建一座桥!”杰士卡中校拿出图纸:“不是浮桥,而是一座真正的桥。”

罗伯特中校一挑眉毛:“真正的桥?怎么建?”

杰士卡中校走上前去,把图纸挂在架子上:

“像恺撒那样建!”

……

温特斯站在一座土丘上,他的前方是正在紧锣密鼓施工的大营。

再往前,便是气势磅礴的冥河。

在温特斯的左手边,还有另一座高度相仿的土丘。

军团指挥部给两座土丘的正式代号是南高地、北高地。

不过因为两座土丘形似女性的双峰,所以士兵们都称其为……那个。

大营与两座土丘呈三角形分布,紧挨着河滩。

这个位置并不是很利于防守,因为两座土丘居高临下、俯瞰大营全貌。

帕拉图军队不得不在南、北高地上修筑堡垒,并分散兵力驻守。

把大营设在不适合防守的地形上,只为两个理由:

第一,从这里往西北走半公里,有一片茂密的针叶林;

第二,这里的河道宽度不到两百米,正适合架桥。

时间不等人,第五军团的士兵还在挖掘壕沟、修筑营墙,第六军团的士兵已经拖着原木返回。

军营此刻就是一间巨大的露天木工坊、铁匠铺。

不拘铁匠、木匠、烧炭匠、泥瓦匠……军中所有工匠都被集中到一处,贝里昂也在其中。

连只会用刨子的半桶水都被抽走。

风箱吹得炉火呼呼响,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响个不停。

多余的盔甲、武器被熔铸成斧头、钉子、锚,再送往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所有人都在忘我工作,营地中央,一张巨型木筏正逐渐成型。

“咚!”

“咚!”

“咚!”

与此同时,另一张巨型木筏正漂浮在水面,往河床里砸进一根根木桩。

还有几艘小船锚定在河心,正在测量水深。

巨型木筏上有一架像是打桩机的简陋器械:一块石墩、一套起重装置、一条滑轨。

载着这套器械的木筏,便是筑桥工程的核心。

木筏上的士兵呐喊着推动转盘,绳索嘎吱嘎吱作响,沉重的墩石被一点一点抬升。

木筏上的其余士兵齐心协力,将一根原木放入滑轨,尽可能克服浮力往深处探。

当原木的尖端触及河床的时候,木筏上的军官扳开起重机阻铁。

石墩重重落下,砸在木桩尾部,木筏都在跟着颤抖。

木桩被巨力敲进河床将近半米深。

士兵们再次喊着号子推动转盘——他们还需要重复两次,直到木桩牢牢扎进河床深处为止。

固定在河床上的木桩将会作为桥墩,向着河对岸一路延伸。

超大型木筏载着六米高的打桩机,如同神话里的巨人行走于水面,惊得对岸的赫德人目瞪口呆、奔走高喊。

“没见过这东西吧?”温特斯心中阵阵快意:“看来是《高卢战记》没有赫德语版本。”

瑞德修士也在温特斯身旁。

老头捋着胡须,慨叹道:“[赛利卡语]奇技淫巧,当真是奇技淫巧。”

“什么?”温特斯听不懂。

“我在说你的本事真厉害!”

“不是我发明的。”温特斯羞愧地抓了几下头发:“都是古人书里的东西,只是没有实物。在陆院的时候,老师带领我们尝试复原过。”

“不过。”瑞德修士咂着嘴说:“这桥恐怕不经用吧。”

“反正也没指望用到世界末日,能用一次就足矣。”

瑞德修士哈哈大笑:“也是。”

“白狮!”温特斯突然冲着冥河大喊:“还有什么招!统统使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砍树 人不怕处境艰难,只怕没有方向。

所以帕拉图人需要一座桥,哪怕塞克勒已经派遣信使渡河求援。

筑桥不仅是为“过河”,更是为给全军将士注入希望。

世上没有什么比穷途末路更令人绝望。

冷漠的冥河横亘在面前,帕拉图人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想转头拼命,却发现连敌人都没有——赫德人根本不与他们正面交战。

白狮就像把野兽围阻在断崖上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敌人被饥饿和绝望压垮。

军心溃散,不等援军赶来解围,帕拉图人早已不攻自破。

蒙塔涅百夫长的筑桥计划很困难,但是没关系。

因为帕拉图军队迫切需要的不是桥,而是希望。

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到一块木板,帕拉图人眼中现在只有三件事:桥、桥、还他妈的是桥。

木匠带着工兵军官在林间穿梭,为筑桥工程寻找合适的料材。

最直、最长的好料子用红漆画圈,它们将作为桥桩使用。

次一等的木料用黑漆标记,可以锯成木板用于铺设桥面。

至于还没成材的小树、灌木,则统统拿去烧炭。

凡是用过锤子和铁砧的人都被抽走,像贝里昂这样的资深铁匠更不例外。

杰士卡大队痛失名厨——温特斯又过上吃泔水的日子,但是帕拉图军队得到了一位能带十几个小工的大匠。

缴获的武器被重新烧热、折叠、锻打;多余的盔甲被熔成铁水,灌入沙模,

军中唯一的烧炭匠成了宝贝疙瘩,好在这门手艺不算难学。

除了提出筑桥计划之外,温特斯还做了一件微小的贡献。

采纳温特斯的建议,第五、第六军团仿照第三[大维内塔]军团在赤硫岛修建固治道时的架构,也组建了[筑桥指挥部]。

指挥部由塞克勒将军亲自负责,军中所有能够集中的资源都向这个临时部门集中,再由它统筹、分配和指挥。

至于温特斯,他只是在指挥部挂了个名,还是照常带着他的民兵干活。

军中有的是比他更专业的工兵、炮兵军官,温特斯也就没有继续指手画脚。

灵感就像一层纱纸,他把纸捅了个小窟窿,剩余部分自有其他人补完。

……

不算茂密的森林被伐出一片空地,民兵们挥动利斧,正在扩大空地的范围。

“咚。”

“咚。”

这是斧刃斫在树干上的声音,一刻也不停。

“小心哇!倒啦!”有人声嘶力竭大喊:“倒啦!”

“倒啦!”听到喊声的民兵也跟着高喊:“倒啦!”

这既是相互提醒,也是在相互打劲。

一根树冠十几米高的杉树好似走夜路的醉汉,朝着空地方向缓缓倾倒。

伴随着能酸倒牙的“嘎吱”声,杉树越倒越快,直到重重摔在地上,扑起冲天的尘土。

三个民兵提着斧头走过来,开始清理杉树的枝桠。

最终这棵杉树会只剩下干净的树干,再由专门的马车拖到大营去。

十几米高算不得什么参天大树,但在荒原上却是难得的木料。

杉树倒地之后,“咚咚”的伐木声再次响起。

砍树是极苦的活,非身强力壮者不能胜任。

民兵们干上一天,第二日肩膀就会高高肿起来。

要是有锯还轻松一些,可是军中正缺锯子,所以伐木的主力工具还是斧头。

[哒哒]的急促蹄声越来越近,一名绿盔缨的骑兵驰入伐木林地。

林间的民兵都在埋头干活,根本没人搭理这名传令骑兵。

传令骑兵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军官在哪,只得高喊着问:“蒙塔涅百夫长?蒙塔涅百夫长在吗?”

“该不会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吧?”传令骑兵大失所望,不禁生出一丝鄙夷:“什么血狼?也不过如此。”

随着帕拉图人全力投入到筑桥工程中,提出这一计划的[血狼]的名气也扩散到全军。

帕拉图士兵都听说过这位冠军百夫长真假难辨的“光辉事迹”,人人争相目睹血狼真容。

这位传令兵也是经过一番争夺,才抢到给血狼送命令的机会。

传令兵的喊声被砍树声盖住,没人理睬他。

于是他打马走到伐木场边缘,想要找人问话。

传令兵一眼就看到一名高大民兵。

那人比其他人普遍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粗布单衣,正在对付一棵柞木。

他高高扬起斧头,再重重挥下。

斧刃每次劈到树干,合抱粗的柞木都会剧烈颤抖。

明明是寒气逼人的冬天,翻腾的白色热汽却像开锅一样从那人的袖口、领口冒出。

传令兵走到高大民兵身旁,不耐烦地问:“喂!你们的百夫长血狼在哪?”

高大民兵放下斧头,反问:“你找他有什么事?”

传令兵呵斥道:“军情是你有资格问的?带我去找他。”

“血狼,没见过。”高大民兵抽出塞在腰带的毛巾擦了擦脸,慢吞吞地说:“温特斯·蒙塔涅,我就是。”

“咚。”

“咚。”

“咚。”

砍树的声音一刻不停。

传令兵滚鞍下马,慌忙取出一卷漆封信件,双手奉上:“这是筑桥总部给您的命令,长官。”

“谢谢。”百夫长拿过信件,揭开漆封,随意扫了几眼。

传令兵稳住心神,悄悄打量着,他终于有机会一睹传说中的血狼的真容。

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没有特别壮、也没有特别瘦,只是稍微高一点。

除了脖颈挂着一道细细的金链之外,也没有佩戴任何装饰品。

但又很特别,是传令兵说不出来的那种特别。他满怀敬意地站着。

“要回执吗?”百夫长问。

传令兵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那好,命令我已收到。”百夫长扬了扬手上的信:“辛苦你了,回去吧。”

传令兵跨上马鞍,他看到血狼把信放进衣兜,又重新拿起斧头。

远处传来喊声:“小心哇!倒啦!”

伐木场的民兵闻声呼应:“倒啦!”

“倒啦!”血狼抡着斧头,一下一下斫着树干。

传令兵刚刚离开,又有两名骑手如狂风一般冲进伐木场。

“不好啦!”其中一名骑手大喊:“赫德人来了!”

……

温特斯上午连续使用裂解术炸断十几棵树,幻痛直到下午也没有消退。

传令骑兵刚走,他便听到安格鲁惊慌的喊声:“赫德人来了。”

民兵们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跑向存放武器、盔甲的帐篷。

红鬃一路狂奔到温特斯身边,安格鲁跳下马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长官,赫德人来了!”

“别着急,你慢慢讲。”温特斯的头更疼了:“在哪?来了多少?战况如何?”

“运木料的马车被劫了!”

“有多少赫德人?”

“二十几个!”

“来了!”温特斯在心底大吼:“我就知道有这一天!”

他发泄般一斧劈在树上,这棵柞木终于支撑不住,颤抖着倒向地面。

“小心!”温特斯大喊:“树倒了!”

周围的民兵急忙躲开,万幸没有出意外。

温特斯奔向强运,大声命令:“有战马的!都跟我来!其他人留在这待命!放出步哨!”

强运能感受到主人的焦急,往常备鞍它都要撒娇讨糖,这次却没有任何多余行动,顺从地让主人套上马鞍。

提起马刀,跃上鞍子,温特斯便要出发。

“着甲!”夏尔抱着温特斯的四分之三甲急急忙忙跑过来:“您还没着甲呢!”

无奈,温特斯又下马披甲。

他穿的是干活的粗布衣服,全都要换掉。

丝绸衬衣、棉质武装衣、锁子甲、板甲、马靴,夏尔和海因里希帮着温特斯层层披挂。

传令兵如果再过来,绝对不会认错。

整备完毕,温特斯带领二十几名杜萨克赶往车队遇袭的地点。

帕拉图军队一方面在林地外围就近采伐,另一方面派遣伐木队深入林地采伐大树。

车队遇袭的地点就在伐木场和大营之间,大营方面的人马比温特斯先赶到,骠骑兵已经动身去追杀赫德人。

现场一片惨景,缺乏武装的运输车队根本无力抵抗,车夫尽皆被砍杀。

马车还留在原地,但是车轴都被捣毁,挽马也被赫德人带走。

阿尔帕德已经在周围派了哨骑,但还是被这一小股赫德人钻了进来。

“逼我们再次分兵。”温特斯心想:“这就是你的打算吗?白狮?”

……

在运输车队遇袭之前,筑桥计划的进展异常顺利。

温特斯原本最担心[浮动打桩机]不能用,因为它们的重心太高,稍有风浪便容易倾覆。

但是冬季的冥河水流平缓,帕拉图工兵又将木筏修得足够大,打桩机的运作倒是没问题。

浮动打桩机是筑桥的核心机械,它没有问题,其他问题都是小问题。

帕拉图军队建造了两座浮动打桩机,一左一右同时推进。

对岸的赫德人试图放箭骚扰,但是他们所使用的重箭根本射不到两百米外。

对了,他们的箭还逆风。

即便使用轻箭,飞到两百米外也失去了准头和威力。

弓箭射程不够,对岸的赫德人抬出几条小船,想要打水战。

结果被帕拉图火枪手劈头盖脸一通打,丢下几具浮尸狼狈上岸。

温特斯估计,等赫德人的弓箭能对己方造成有效杀伤时,大桥离他们也就不足五十米了。

即便到了那个时候,火枪手也可以与赫德人隔河对射,谁怕谁还不好说。

这一次,轮到河对岸的赫德人体验无力感。

无论他们做什么,大桥都以每天十米以上的速度向东岸延伸。

限制帕拉图军队筑桥速度的最大因素,已经不是赫德人,而是木料。

在荒原上,森林本就稀罕,能够当桥桩的大料就更少见。

帕拉图军队原可以继续往北走,去河面更窄的地方筑桥。

但是最后还是选择目前的位置,就是因为这里挨着一片针叶林。

经过测量,冥河水位最深处大概有六、七米,那里至少要用十米长的木料。

十米长的木料,就得二十米高的树。

帕拉图人快要找得发疯,也没有找到几个合格的料材。

还是一位老木匠想出办法:长木料不够,就用稍短一些的木料拼接,再用铁钉固定、铁圈箍死。虽然铁会锈烂,但是坚持到大桥竣工总没问题。

于是筑桥总部一口气派出二十支伐木队,蒙塔涅百人队也在其中。

……

运输木料的车队遇袭,意味着白狮已经看到了帕拉图人的阿喀琉斯之踵。

昨日,温特斯向筑桥总部申请在森林中增筑一处驻防营寨。

各伐木队采伐的木料先在营寨集中,再武装押运回大营。

今天,传令兵给他送来回信。

因为“分散兵力”且“二次转运延误时间”,筑桥指挥部否决了他的申请。

但是现在,即便军团不想分散兵力,也不得不分散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强运 三天。

从帕拉图工兵喊着号子把第一艘打桩船抬进冥河,到运输木材的车队被伏击,总计不到三天时间。

木桩打下八十根,铺设桥面不到二十米,白狮的反制手段就来了。

截杀车队就像是一声发令枪响,赫德骑兵化整为零,开始对帕拉图伐木队发动没完没了的袭击。

帕拉图骠骑一日九战,“狗撵兔子”一样与赫德人追逐搏杀,仍然挡不住敌人对于这片针叶林的渗透。

温特斯的队伍也遭遇了一次突袭。

二十几个赫德轻骑牵着战马,悄悄摸向伐木场,不曾想被温特斯放出的步哨撞破。

哨兵鸣哨示警,用命给战友们争取了时间。

眼看偷袭不成,赫德人干脆上马强攻,结果迎面撞上满腔怒火的蒙塔涅百夫长。

蒙塔涅百夫长穿着单衣、提着斧子,一路追砍到森林边缘。

赫德人没给他留下伤口,在林间纵马狂奔倒是让他挂了彩。

当温特斯再回到伐木场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被针叶和树枝刮成碎条,上半身到处都是猫抓似的血痕。

夏尔急忙烧水,融了盐巴给温特斯清洗伤口。

示警哨兵的尸身被找回,他是个很憨厚的农家小伙,头颅和身体已经被弯刀分离。

“砍下来!”温特斯已是怒不可遏:“把赫德人的脑袋都给我砍下来!把尸体挂到树上!钉!都给我钉到树上!”

民兵们行动起来,怀着最强烈的仇恨,他们剁下赫德死人的头颅,用火烧掉。

他们严格按照百夫长的命令,用粗大的铁钉从胸椎骨锤入,把死了的敌人钉在树上。

无头的尸体从伐木场到森林边缘钉了一路。

之后,蒙塔涅伐木队再也没有被袭击。

但不是每一支伐木队都这般骁勇善战。

有的伐木队击退了赫德人;

有的伐木队一通混战,赫德人自己撤了;

还有伐木队被彻底冲垮,等救兵赶到的时候,只找见遍地的死者。

次日,两个步兵大队和两个骑兵中队开进“桥林”。

[注:因为这片森林的木材用于筑桥,所以被士兵们称为桥林]

这支分遣队的指挥官是温特斯的熟人——罗伯特中校。

温特斯第一时间被罗伯特叫了过去,中校想了解各伐木队的具体情况,也想听听温特斯的想法。

“在桥林中央修筑前出营寨,各伐木队从营寨出发,朝四面八方采伐。”温特斯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把说过的东西又说了一遍:“伐木队沿途砍树,会在身后道路。这样无论哪里有警,骑兵都能迅速支援。”

罗伯特中校连连点头,问:“你交过手,蛮子的作战意志如何?”

“也就那样。两个十夫队的规模,正适合赫德人发挥。但是他们毕竟人少,只要伐木队横下心抵抗,赫德人也没辙。关键是辅兵的士气在[无名谷之战]被打得粉碎,如今根本不堪用。没参与无名谷之战的民兵,倒还敢拼一拼。”

罗伯特中校沉吟着,又问:“给每个伐木队配两帐士兵,你觉得如何?”

乍听之下,温特斯只觉得荒谬:这不是在分散兵力?

但仔细想了想,或许真的可行。

比起赫德袭击者,伐木队占据很明显的人数优势。

但是他们需要主心骨的存在,才能发挥人数上的优势。

现在还剩十八支伐木队,给每队配两帐兵,总数也不到一个大队,还剩一个大队可以防御营寨。

即便需要出兵救援,也是出动骑兵,不会出动步兵。

“行,我觉得行!”温特斯表示赞同,他补充道:“挑选精干的军士带兵进驻各队,有他们撑着,民兵也不会一触即溃。”

“好,那就这样。”罗伯特中校拍了拍温特斯的肩膀,沉声道:“不管蛮子有什么招数,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和他们见招拆招。”

在比较相熟的上级面前,温特斯终究还是没忍住,他不满地说:“总部早就该派兵过来!”

罗伯特中校好言安抚:“老头子又要筑桥,又要防备蛮子大部队。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愿意冒险分兵。不同位置,考虑的事情不一样。再说,他不是派我来了吗?”

“赫德人有什么大动静?”

“没有。”罗伯特中校摇摇头:“他们在三十里外下营,很是小心。哨骑撒得遍地都是,我们的侦骑也过不去。”

军帐内只有罗伯特和温特斯两人,谈话性质私密。

温特斯尽可能心平气和——但还是带出三分火气:“我就是个百夫长,还是维内塔人,说话也没人理睬。您在军中说话有分量,有件事我想和您说。”

罗伯特中校正色道:“怎会没人理睬?阿尔帕德把他的酒壶都给你了。杰士卡那个‘三句话里两句得罪人’的家伙一提起你更是赞不绝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尽可以讲。”

树枝在火盆里噼剥作响,在冬日里难得带来一丝暖意。

杰士卡中校在背后夸奖自己?温特斯难以想象,因为独眼中校当面都很少给温特斯好脸色——准确来说,杰士卡中校谁也不给好脸色。

不过温特斯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索性直说:“中校,你们帕拉图人对于‘水’缺乏重视,对于‘海军’更是缺乏认知。你们习惯骑马,但是帕拉图也有许多大河。如果你们带一支舰队过来,绝不至于陷入今天的险境。”

维内塔人的话听得罗伯特中校又迷茫、又深思。

温特斯狠狠一拳锤在腿上,语速飞快:“当务之急不是筑桥,而是造船!冥河不仅挡住我们,也截断了赫德人的往来。赫德人一块舢板都没有,我们哪怕只有二十艘小船,对岸的赫德人都是孤军、死军!

赫德人可是有大炮的!军团总部现在一门心思筑桥。可如果我们控制不住水面,让西岸的赫德人把大炮送到东岸,桥修得再快又有什么用?那就要出大事了!”

罗伯特中校微微一愣:“蛮子的火炮不是已经被我们销毁了吗?”

“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温特斯的眼神肃杀冷冽:“水面宽度不到两百米,别说是六磅轻炮,就算是我用过的一磅旋转炮,都能轻松从东岸打到西岸。我若是赫德人,不惜代价也要把火炮运到东岸去!就架在大桥正对面!日夜不休轰击打桩船,把打桩船统统击沉!就那些破筏子,下水一艘,打沉一艘!”

寒风吹进军帐,火苗在铁盆里剧烈翻滚,一如温特斯的心情。

“我现在庆幸你不是蛮子。”罗伯特中校苦笑着问:“这些你没和总部说过?”

“前天给总部打了报告,结果泥牛入海,也没个回文。”

“没和杰士卡说过?”

“大前天我就被派出来砍树,要是您今天没过来,我就要去找杰士卡中校了。”

罗伯特中校双手撑着膝盖,认真地说:“如果赫德人把大炮搬到对岸,那桥也就不用修了。你放心,我直接去找博德上校,让他去见老头子。”

“有您在,我就不担心了。”温特斯的呼吸稍微畅快一些:“我们没船,赫德人也没船。不用多,二十艘划桨小船控制水面就足够。”

“可惜我对水战一窍不通,等有机会,你一定要和我多讲讲水战和船的事情。”

“其实我也不懂。”温特斯想起另一位故人:“维内塔海军有一位名叫斯派尔的船长,那位才是桨帆船作战的专家。如果有机会,我愿为您引荐他。”

“好。”罗伯特中校哈哈大笑:“一言为定。”

……

帕拉图人先是在林间伐出一片空地,然后用砍倒的树木修筑前出营地——又名桥林营地。

建材获取容易,又有十八支伐木队赶过来帮忙,桥林营地的修筑进度突飞猛进,一天就几乎完工。

因为使用了大量木料,桥林营地的工事甚至比土墙为主的大营还要坚固。

伐木队加上罗伯特中校带来的两个步兵大队和两个骑兵大队,共计三千余人、五百多匹马。

[注:战马以及从马、驮马]

营地按照标准军团营地规模修筑,容纳这些人马绰绰有余。

除了营地本身,罗伯特中校还计划修建一系列哨塔以提供先期预警。

不过那些就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干了一整天的活,温特斯疲惫到极点,只想好好睡一觉。

桥林营地大致竣工,各支伐木队纷纷从野外搬进营区。

虽然还是扎帐篷,但是周围有壕沟、营墙保护总比在野地睡得安心。

最后将营区巡查一遍,温特斯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的军帐。

此时已经入夜,温特斯强打精神,匆匆写下“纳瓦雷小姐,我今天又砍了一整天树”之后,便飞快地钻进毛毯里。

几乎是刚刚躺下,温特斯就睡着了。

……

温特斯走进一间浴室,几位面目模糊、身材窈窕的古典美人款款走来,伸手便要脱他衣服。

他被吓了一跳,死死扯住浴袍不放。

美人见脱不掉温特斯的衣服,便凑过来要亲吻他的脸颊。

“别这样!”温特斯拼命向后仰,但他背后是墙,令他动弹不得。

美人开始舔舐温特斯,从下巴开始,一点点向颧骨移动。

温特斯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天呐!她怎么这么多口水?”

他伸手去擦口水,然后从梦中醒了过来。

醒来的温特斯被吓了个半死,险些当场打出一记裂解术。

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正在舔他。

温特斯摸出匕首,发动光亮术,面前赫然是一张马脸——字面意义上的马脸。

这脸型、这毛色、这额头上的星纹,他再熟悉不过。

“[惊恐之语]!”温特斯快要崩溃了:“你怎么跑我帐篷来了!强运?!”

什么狗屁美女?难怪口水那么多!

马儿轻轻哼哼一声,用鼻尖蹭温特斯。

“我没有糖!你怎么从马厩跑出来了?”温特斯痛苦爬下行军榻:“快出去,我带你回马厩!”

听了这话,强运嘶鸣着一甩头,把温特斯的帐篷整个顶了起来。

帐钉一根接一根被拔起,一阵寒彻骨髓的冷风掠过温特斯的身体,带走了他宝贵的体温。

温特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从脚尖一直到胸腔,都在抖。

他真的生气了。

“你小子!”温特斯揪住强运鬃毛:“到底想干嘛?给我滚回马厩去!”

强运却不肯罢休似地,咬着温特斯的上衣下摆,把他往外拖拽。

马儿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仿佛在说着什么。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强运继续把温特斯往外拖拽。

温特斯心一横,抓过毛毯裹在身上,翻身上马。

也没有马鞍,就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

“走!”他轻夹马肋:“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强运带着温特斯往营外跑。

守门的哨兵看到蒙塔涅百夫长裹着毛毯、骑着没鞍的马,虽然心中奇怪,却也不敢阻拦。

强运没跑出多远,温特斯就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西风吹来淡淡的烟雾味。

“草!”温特斯脸上血色尽失:“火!”

在边黎,帕拉图军队送了白狮一把火。

今天晚上,白狮来还礼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福祸相依 银灰色的骏马冲入大营,警钟被催命般敲响。

“紧急集合!”一声大吼震碎夜幕:“紧急集合!”

帕拉图人从睡梦中惊醒,纷纷爬出帐篷。

火炬一根接一根被点燃,衣冠不整的士兵先以百人队为单位集合,随后奔向校场。

常备军还能保有秩序,辅兵部队则是一片混乱。

罗伯特中校连靴子都没穿,赤着脚、提着头盔、裹着睡袍来到警钟旁边。

“怎么回事?”他大声问温特斯。

“火!”温特斯撂下钟锤:“赫德人在纵火!”

罗伯特中校顿时胆寒发竖:“哪里?”

“不知道!我闻到烟味了!”

罗伯特中校扯掉睡袍,狠狠摔在地上:“蛮子……好狠毒的手段!”

情绪失控只是一瞬间,罗伯特很快振作精神,催促温特斯:“不管他有什么招数,咱们接住就是了!你快回去,穿好衣服。”

温特斯出营时披着的毛毯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此刻他赤膊站在钟柱旁。

他急着回来示警,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听到中校的话,反倒突然觉得冷了。

温特斯抬手敬礼,大步跑向他的帐篷。

……

罗伯特中校“狠毒”的评价,白狮听不到。即便能听到,他也会当成赞美。

桥林营地响起警钟声时,河畔大营以及南高地、北高地的营寨都同时遭遇进攻。

求援、示警,各种情报纷至沓来。

“亚辛发哪门子疯?”阿尔帕德火冒三丈,一脚踢碎马扎:“搞这种小动作有什么意思?”

岁数越大,睡眠越宝贵。大半夜被惊醒,阿尔帕德的情绪也有些不对劲。

赛勒克扶着额头,眉心紧锁:“都是佯攻,牵扯我们注意力罢了。赫德人的实招一定落在别处。”

一名传令兵莽撞地冲进指挥部,卷进来一阵寒风。

“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阿尔帕德大怒:“给我滚出去,重进。”

传令兵扶着头盔倒退出去,又走进来。

“说!”

“北大营来报,桥林西北方向有火光!”

塞克勒一拳砸在桌上:“不好!”

……

最开始是难以察觉的烟雾,只有牲畜才能嗅到。

马匹躁动不安,嘶鸣声此起彼伏。

但是冬季天干物燥,又有西风助威,火起的非常快。

桥林大营的部队出发时,众人已经能从树干的缝隙间看到红光。

这把火堪称釜底抽薪,帕拉图人想造桥,白狮就把所有树木烧光。

温特斯此前从未见过森林大火,景象和圭土城那场火灾大相径庭。

不是树木先起火,而是林间灌木、枯草先开始燃烧。

火光冲天而起,一路攀爬到树冠。树冠着了,树干却还好好的。

烈焰在树冠间蔓延,就像浮在地表的红云。

烟雾在肉眼可见变浓,越来越呛人。

罗伯特中校带着温特斯在内的几名军官前去侦察火情。

火光还影影绰绰时,就已经能看到黑灰漂浮在空气中。

离着火场至少还有两里地,几名军官已经没法再往前去。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马儿嘶鸣着,任凭如何抽打也不肯迈步。

蛇、兔子、鹿……平时找都费劲的野兽,此刻发疯一般朝人类的方向跑。

火场的声音就像鬼怪在尖啸,又像成千上万人一同撕布。

兼有“砰砰”的爆炸声——那是大火把木头、石头烧得爆裂。

“不是一点引火。”罗伯特中校拉扯缰绳,竭力压制即将失控的战马,冲其他人大喊:“蛮子恐怕是同时在多处纵火,否则绝不会烧得这么快。”

强运倒还算镇定,只是略微焦躁地踱步,给温特斯省了不少心。

他掩着口鼻,也冲中校大喊,因为不喊听不清:“这火扑不灭了!要赶紧挖隔离带!”

“先撤!”罗伯特中校拨马而走。

其他军官纷纷跟上。

退到安全的地方,众军官下马开会。

温特斯取出地图——地图还是杰士卡中校给画的。

看到他从怀里拿出地图筒,其他军官眼睛都发直。

情况紧急,没时间再搞尊卑上下那一套。

温特斯发动光亮术,指图说明:“各伐木队已经在林子里砍出不少空地、道路。我们把靠近营地的伐木场连接、拓宽,或许能保住一部分森林。”

罗伯特中校也不废话,一拍大腿:“就这么干!”

中校有紧接着补充命令:“各百夫长临机判断,实在不行就撤!树过火还能用,别把人折进去!”

现场指挥官拍板,桥林大营的部队立刻行动起来。

帕拉图军队的效率毋庸置疑,各百人队携带工具开进伐木场。

依照层层传递的命令,众人纷纷掏出打湿的毛巾、围巾掩住口鼻,动手开挖隔离带。

设置隔离带这个办法,是温特斯从圭土城大火学来的。

管不管用他也不知道,但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白狮把森林烧光。

战马都被带往安全的地方,温特斯徒步在森林间穿行。

他的声音被魔法增幅,甚至压过了林间嘈杂声:“地上的枯草、树枝、松塔统统带走!能起火的东西一样不准留!”

侦察火情时,温特斯看得清楚:不是树先着,而是地上的枯枝败叶先着。

三千余名士兵、民兵分散在森林中,已经近乎失去统一指挥。

此时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各百夫长的意志和能力。

帕拉图人应该庆幸两点:第一,他们有一支极为精悍的基层军官队伍;第二,这片森林的植被很稀疏。

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

荒原上的树都长不大,只有往南、往北进入山麓才能看到茂密原始森林。

桥林植被稀疏、成材的木料少,令帕拉图人头疼到极点。

然而恰恰是这种“劣势”,如今反倒变成“优势”。

没过多久,大营方面派出的援军也抵达现场。

发现桥林火气,塞克勒第一时间派出所有工兵和辅兵,由博德上校率领支援。

博德上校还带来了塞克勒将军的命令:“能救,则救。”

“放屁!”罗伯特中校也是急火攻心:“什么叫能救?还不是无论如何都得救?!”

援军加上桥营原有的部队,所有人发疯猛干。

树木不分粗细统统被伐倒、拖走,连地上的草皮都被铲掉。

不仅铲走草皮,连土都要翻过来。

火场已经烧成一条线,每一秒都在变得更近。

温特斯脸上的皮肤都被热浪烤得发焦,掩住口鼻的围巾用不了几分钟就会被烘干。

他一次又一次派人去河边打水,然而水还是很快用光,根本供应不上。

两个民兵跑过来找到百夫长。

他们的脸被烟熏得发黑,温特斯根本看不清是谁。

直到其中一人开口,他才听出是伊什,甘水镇那个伊什。

“大人,这个是老拉洛!”伊什拉着旁边的民兵说:“他是好泉谷的人,他有办法!”

温特斯嘴里发苦,也没精力客套:“说!”

伊什口中的“老拉洛”开口,听起来像是个中年人:“大人,不如以火攻火!”

“怎么攻?”

“不等火烧过来!我们先点一把火烧过去!就是以火攻火!不过要等隔火沟挖好之后。”

“风在往东吹!”温特斯指着天空:“点一把火,非先把我们烧了不可!怎么以火攻火?”

“不是这样的,大人。”老拉洛焦急的解释:“火场的风是乱的!甚至会打旋!火会吸风!”

温特斯猛然想起圭土城的火龙卷,火势大到一定程度确实会吸走空气,把风向带乱。

“你有把握吗?”温特斯盯着老拉洛。

老拉洛低下头,诺诺地说:“没,我……我没把握。”

“大人,和我们说的时候,他讲得头头是道。”伊什嚷嚷着拽住老拉洛:“有百夫长大人在!你怕什么啊!”

温特斯一咬牙,抓着老拉洛的肩膀,说:“出什么差错,我负责。你有什么法子,统统说出来!我去找罗伯特中校。”

说着,温特斯开始摸索身上的衣兜,可是翻遍全身他也没找到值钱的东西。

没办法,他只好先许愿:“我身上没带金银。你的办法要是有用,我让安格鲁挑一匹最好的马,给你带回家。”

……

二十米宽,自南向北延伸的隔离带已经有了雏形。

罗贝特中校同意小规模实验温特斯的“以火攻火”。

这完全是在赌,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每个人手心都捏着把汗。

在蒙塔涅百人队负责的隔离带之外,温特斯亲手点燃另一场大火。

炽焰腾空,开始向着东面蔓延。

所有人严阵以待,火舌一直抵达光秃秃的隔离带。

人们胆战心惊看着红色的余烬从空中飞向自己这边,生怕树冠被这些带着火星的飞灰引燃。

东进受阻,新的火场开始向西侧蔓延,而且越来越快。

眼见以火攻火有效,众人欢呼雀跃,被烤得发干的眼眶止不住地流眼泪。

在浓烟之后,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两条火线轰然对撞,将所触及的一切烧成灰烬——包括它们自己。

……

……

大火烧了一夜。

次日清晨,赫德诸部首领前来观敌。

林地仍然笼罩在烟尘中,树都被烧得光秃秃的,过了火的地表还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余烬。

白狮沉吟着,没有说话。

“白狮,看来你把他们都烧死了。”黑水部酋长带着讨好意味说。

黑水部部众折损极多,黑水部酋长如今是白狮的铁杆支持者。

“承你吉言,短弓。我也希望是这样。”白狮对黑水部酋长仍然像往日般尊重:“不过,恐怕不会这么轻松。”

帕拉图哨骑发现了近处山坡上这群敌人,飞快地跑回去报信。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白狮轻轻抽打战马:“随便看看,不劳烦帕拉图人送行。”

没过一会,帕拉图哨骑引着一名黑甲骑兵冲出浓烟笼罩的森林。

诸部首领随行的两名亲卫提枪迎战,却被那名黑甲骑兵接连斩于马下。

那黑甲骑兵跑到相邻的丘陵上,冲着诸部首领喊了几句话。

不等其他护卫将他包围,那黑甲骑兵已经大笑着离开。

“他说什么,小狮子?”烤火者问。

“想烧死我们?”小狮子看着那名重甲骑兵的背影,面无表情翻译:“去你妈的。”

……

坏消息:桥林被焚毁三分之二。

好消息:桥林还剩三分之一。

以及另一个好消息:部分过火木仍然有使用价值,尤其是那些大直径的木材,白狮无意间帮助帕拉图人进行了木料筛选。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瑞德修士捻须微笑:“古人诚不我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你来我往 大火席卷桥林之后,温特斯砍木头都省事许多。

原本郁郁葱葱的林地,如今被烧得满目焦黑。

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般的光秃树干,孤独地伫立在泥炭上。

温特斯带人将表层被烧焦的大树伐倒拉走,不堪用的过火木则拿回去当柴烧。

之后的数日间,赫德人故技重施,三番五次纵火想把剩下的林地也烧光。

有道是“愚弄我一次,你的耻辱;愚弄我两次,我的耻辱;愚弄我三次,你我共同的耻辱”。

帕拉图人吃过大亏,已经长了心眼。

伐木队不再盲目地“砍到哪里算哪里”,而是先在林中开辟出数条纵横交错的防火带。

就这样,桥林残存的部分被防火带分割成一块块小区域。

即便赫德人纵火,一次能烧毁的森林也有限。

防火带也是道路,骑兵可以经由防火带在林间快速移动,便于支援。

同时因为桥林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而且还在“与日俱小”,需要防守的区域也随之收缩。

赫德人不仅没能再引燃一场大火,反倒被罗伯特中校在林外伏击,死伤不少带着火种和助燃物的诸部轻骑。

总而言之,这几日是温特斯难得的轻松时光。

他无需参与作战,只要每天带人出去砍树就好。

夏尔把他的毛毯捡了回来。毯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令温特斯颇为难过。

那可是离开狼镇时米切尔夫人给他带上的,一条顶好的厚呢子毛毯。

为了避免被冻死,温特斯向后勤部申领一条新毛毯。

结果后勤部给他发下来一床校官特供的鸭绒被,倒算是因祸得福。

因为桥林被分割成一块块小区域,林中动物的活动范围日益受限。

砍树工作间隙,温特斯带领麾下民兵给桥林里的兔子、野鸡、獐子之类的东西来了一次“大团圆”。

简单来说就是一部分人拉成圈往外哄赶,其他人扎成口袋阵等着,有点像围猎。

虽然分到每人手上的肉不算多,但温特斯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另外,作为最先示警的功臣,军团给强运特批每天四枚鸡蛋。

鸡蛋都是随军携带的母鸡下的,殊为珍贵,连温特斯也没有这个待遇。

而提出[以火攻火]策略的老拉洛则得到一匹棒极了的战马。

杜萨克小伙子们都嫉妒到眼红,但老拉洛却不是很高兴。

温特斯看出拉洛有些强颜欢笑,便去问他缘由。

反复询问之后,老拉洛终于坦露心声:“大人,不是我不识抬举。俺是庄稼汉,要战马有啥用呢?它要吃料、又要照顾,我都养不起它。”

温特斯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确实考虑欠妥。

老拉洛犹犹豫豫地问:“要不然……您给我换一匹骡子行不行?”

“给你的战马,换五匹骡子都绰绰有余!”温特斯抚掌大笑:“我本想给你换两匹能拉犁的重挽马。可是我又一想,挽马也要吃料。那就换成两匹骡子,多出来的价值折成杜卡特。”

安格鲁又去到马车队,给拉洛挑了一匹结实、漂亮的铁青色骡子。

安格鲁挑的骡子体魄健壮,口青劲大,毛色光亮顺滑如同绸缎。大腿、臀部摸起来都结结实实的。

拉洛的同乡看见这漂亮的大牲口都赞不绝口,老拉洛本人更是宝贝的不得了。

不过只有一匹,因为车马队的运力也紧张,没有多少备用的挽兽。

剩下的钱,温特斯的折成杜卡特金币,私下交给老拉洛。

他这次想得仔细:一匹骡子尚在“羡慕”的区间,倘若再加上钱,那可就要进入到“嫉妒”的范围了。

“金币都在缝在腰带里。”军帐内只有两人,温特斯把腰带交给拉洛:“除了重量有差异,外观看不出来。”

拉洛连声称谢,小心翼翼地收好腰带。

老拉洛年纪至少是温特斯的两倍,手上满是茧子,是很老成稳重的人。

温特斯本不该多言,可他想起那些将血汗钱挥霍在热沃丹的狼镇人,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别去赌……也别花在女人肚皮上。带回去,带给你家人,哪怕买几身新衣裳也好。”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叮嘱一位年近半百的中年人,这幅景象殊为滑稽荒诞。

但是温特斯言辞恳切、发自肺腑,老拉洛也重重地点头:“请放心,百夫长。”

……

温特斯这几日过得轻松,塞克勒和阿尔帕德过得可就不是很安稳。

赫德人不再尝试火攻,但是对于帕拉图军队的骚扰并未就此罢休,反倒愈演愈烈。

零星的赫德轻骑,深更半夜跑到帕拉图营寨附近放枪、吹号角、放冷箭,令帕拉图人烦不胜烦。

哨兵敲钟示警,赫德人转头就跑。哨兵不敲警钟,赫德人就没完没了。

塞克勒在营寨外设伏、安排骠骑值夜,然而效果并不理想。

因为白狮很乐意与帕拉图人进行小规模交战,更乐意用这种方式消耗帕拉图人的锐气。

今晚打杀一通,明天白狮换一家部落继续来。

到最后塞克勒生气地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不睬。

于是南北高地的帕拉图守军埋头加固营寨,对于前来骚扰的赫德轻骑不予理会。

帕拉图人拒不出战,赫德人就变本加厉。

最过分的一次,几个赫德人在火枪射程之外燃起篝火,一边烤肉、一边唱歌跳舞。

瑞德修士听说此事,哂笑着问温特斯:“下一次是不是要送几件女人衣服过来了?”

温特斯没理解其中奥妙,老老实实回答:“赫德人的衣服不分男女,样式都差不多。”

老神棍讨了个没趣,叹息着踱步走开。

面对赫德人的轮番挑衅,士兵和基层军官都气得咬牙切齿。

塞克勒将军倒是有定力,他命令各寨守军挖掘三道壕沟,将南高地、北高地与河岸之间的区域围起来,摆明姿态要当刺猬。

明知帕拉图人不会出击,白狮仍旧每日派人骚扰挑衅。

因为通过这种方式,赫德诸部的信心正逐渐从无名谷之战的惨败中恢复。

赫德人在火枪射程之外遛马,帕拉图人干看着。

赫德人在火枪射程之外撒尿,帕拉图人继续看着。

赫德人在火枪射程之外比试摔跤,帕拉图人还是看着——不过看得蛮开心。

于是赫德人叫停了摔跤比赛,改换成其他更具侮辱性的活动。

梅森中尉天天唉声叹气,后悔没带上大炮,“否则也不会受这个气”。

杰士卡中校倒是提出一个方案:在营寨五十米外修筑墩堡,拣选猎户出身的士兵驻守;并且收集全军的线膛枪,交给猎户们使用。

五十米是普通火绳枪的有效射程,营墙上的火枪手可以为墩堡提供支援。

线膛枪的潜力,杰士卡中校也看在眼里。

不过由于这种枪造价不菲,目前都是在军官和富裕人家手里当狩猎玩具。

除此之外,只有猎户为生计所迫会花大价钱购置一杆。

试试总比干瞪眼强,塞克勒同意了杰士卡中校的方案。

将军拍板,其他军官只得交出他们的线膛猎枪,连温特斯那杆双筒短管枪也被收走。

帕拉图人有一种普遍的攀比心理,佩枪自然也追求华美。军官的线膛枪都是宝贝,枪身上的装饰比火枪本身还要贵。

就这样交给大头兵使用,各级军官都好大不情愿。

杰士卡中校无形中又不知得罪多少同僚,但是他的办法立竿见影。

线膛枪射手已经能对百米内的目标造成有效威胁——虽然做不到一枪一个。

一枪打不中,就两枪、三枪……

连续被打死、打伤十几个人之后,赫德人不敢再肆无忌惮。

在此之前,赫德人甚至跑到离营墙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挑衅示威。

自从线膛枪射手发挥作用,赫德人统统退到两百米开外。

只是夜间的情况依旧令人恼火。

因为墩台防御能力有限,很容易被摸掉,所以线膛枪射手晚上会撤回营寨。

赫德人白天不敢放肆,太阳落山以后就加倍折腾。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低烈度的战斗一直没停过。

糟心的日子里,唯有一件事让帕拉图人感到宽慰:由于双桥大营的木料供应稳定,大桥的进度令人十分满意。

桥桩以每天至少十米的速度向河对岸延伸,已经接近河心。

河对岸的赫德人也是绞尽脑汁想要破坏大桥。

赫德人的思维方式直白到极点:重箭射不到对吧?那我就换轻箭。

于是他们赶制了一批骨箭头、细木杆的轻箭矢,朝着帕拉图人撒放。

箭矢变轻,射程是远了一些,但是威力也更弱,而且受风的影响更严重。

赫德人逆风射了上百支轻箭,命中率令人发指。

侥幸命中的箭矢,落在帕拉图人身上也不痛不痒。

威力不够?那我用更强的弓。

于是便用三把重弓钉成一床弩,抬到河岸朝打桩船射击。

如果用的是特制重弓,或许还能对打桩船造成威胁。

可赫德人的床弩用的只是角弓,而帕拉图打桩船又异常笨重,箭射到上面就像挠痒痒。

对岸的赫德人又给箭矢裹上树脂,试图点燃打桩船。

还是失败,火起得还没有帕拉图人灭得快。

射了半天,船没事、桥没事,赫德人的“床弩”崩了,还打伤好几个人。

绝望的赫德人又推出一架牵引式抛石机,四十几个人扯着梢杆,朝着水面上的大桥与木筏抛掷人头大小的石块。

这次是真的威胁到了帕拉图人。

人头大小的石头打不沉木筏,却能杀伤人员。

但是,当赫德人推出抛石机的时候,大桥距离河对岸已经不足一百米。

塞克勒直接派遣火枪手和线膛枪手上桥,与河对岸的赫德人对射。

而赫德人的器械还是老问题——质量低劣、不堪久用。

木筏没打沉、桥桩也没打坏,抛石机自己解体了……

操纵抛石机的赫德人尴尬散去,双方就这样又结束了一天的战斗。

温特斯在河岸观战,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

观战算是军队传统娱乐项目之一,不执勤的军官来河岸观战的不少,还有人带着马扎、板凳来。

众军官交流时,大多认同这样一个观点:越靠近对岸,遇到的阻力就会越大;今日赫德人能推出一架抛石机,明天就能推出五架、十架;最后的抢滩突破,恐怕不会轻松。

在场都是帕拉图籍学长、前辈,温特斯不愿插话,躲在后边做洗耳恭听状——他其实很认生。

回桥林营地的路上,罗伯特中校随口问道:“温特斯,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在熟悉的上级面前,温特斯就没那么拘谨。

他捋着强运的鬃毛,回答:“我觉得大家太高看对岸的赫德人了。大桥再往前推五十米,对岸的赫德人恐怕要不攻自溃。”

“怎么说?”罗伯特中校来了兴趣。

随行的其他几位军官也竖起耳朵,他们都知道身旁的小学弟和对岸的赫德人交过手。

温特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解释道:“对岸的赫德人,其实是许多小部落拼凑出的杂牌军。战力远远不如赤河部、特尔敦部、苏兹部这些大部落的嫡系人马。”

思维敏捷的同僚已经明白温特斯想说什么,罗伯特中校轻拍了一下大腿,面带微笑。

“他们在帕拉图走了一遭,抢得盆满钵满。白狮能让他们留在河对岸,已经出乎我的意料。这说明白狮在他们心目中很有威信,可是呢……”温特斯给强运编了一束小辫,也笑了:“也就这样了。”

温特斯去往边黎的时候,阿拉里克[暴雨雄鹰]把他几乎逼到绝境。

但如果是现在的杰士卡大队据守冥河大营,温特斯自信能把阿拉里克的千夫队打到哭爹喊娘。

再迟钝的同僚此刻也反应过来:

西岸的本方军队一心想回家,战意高涨;

对岸的赫德人做梦都在想怎么把抢来的东西带走,战斗意志比起他们去帕拉图时都大大不如。

只要本方的桥能搭到对岸,剩下的事情应该不会太难。

回到桥林大营,温特斯照例吃晚餐、巡视营区、写信——他其实已经把写信当成写日记了。

每日用裂解术炸树,他连施法者训练都省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钻进鸭绒被之中。

“虽然这鸭绒被又轻又暖和。”温特斯遗憾地想:“可还是不如我那条旧毛毯舒服。”

……

蹄声滚滚如雷霆。

还有急促的钟声。

温特斯一骨碌跳下行军榻,伸手去抓佩剑。

“是做梦吗?”他缓缓转头,试图辨别马蹄声方向。

不是做梦!真的是蹄声!

温特斯怒骂一声,冲出军帐大吼:“敌袭!”

这声怒吼的威力接近爆音术,震得他自己头晕目眩。

士兵们连滚带爬离开帐篷,开始武装。

夏尔和海因里希急急忙忙跑过来,给温特斯着甲。

“[含混不清的脏话]!”温特斯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不能睡个安稳觉是吧?!”

“反了!反了!”夏尔急得大喊:“武装衣穿反了!”

温特斯本来还在生气,突然笑得肚子痛:“我说怎么喘不上气……”

沉默寡言的海因里希突然开口:“长官,马蹄声好像是从大营来的。”

温特斯悚然,寒毛直竖:“没错……是大营过来的……”

三下五除二穿好盔甲,温特斯大步奔向他的营区。

夏尔去牵马,而海因里希打起军旗紧随百夫长。

绿盔缨的传令骑兵冲入桥林营地,在主干道上纵马狂奔,大喊:“阿尔帕德将军有令!能骑马的都跟上!阿尔帕德……”

听到传令骑兵的话,温特斯算是松了一口气。

刚才某一个瞬间,他还以为是大营被攻破了。

火盆接连被点燃,双桥营地正在苏醒。

整队完毕,温特斯带着他的人马前往校场。

蒙塔涅百人队走进校场时,校场里还没有几个人,这令温特斯稍微有一点自豪。

见到相熟的瓦尔加少尉,温特斯赶紧过去问:“班长,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瓦尔加少尉划了个礼,面露苦笑。

一骑冲入校场,是罗伯特中校。

“在场的百夫长!”罗伯特中校喝令:“都跟我来!”

言罢,中校疾驰而出。

温特斯和瓦尔加对视一眼,打马跟上。

罗伯特中校也不说话,领着几人冲出桥林大营。

夜晚认不得方向,温特斯能依稀感觉是在往河岸方向去。

温特斯担心强运折蹄,便稍稍放慢速度,所以落在最后面。

不等抵达河岸,借着银色的月光,透过稀疏树影,他看到河水中有东西在翻滚。

“火船!不,不是船!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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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前奏 冥河上的巡逻小船率先示警。

河水中翻滚着的东西时沉时浮、速度极快,掠过小船向大桥逼近。

大桥不怕蛮子的火船——这是筑桥总部讨论得出的一致意见。

“想使火船计?”豪格维茨上校在会议上不屑道:“蛮子也得先有船才行!”

造船大致需要木料、钉子、胶合剂以及密封物,密封物的成分根据各地物产而不同。

维内塔人多用沥青,而联省人爱使草灰桐油。

物质条件还算好解决,但是精通造船手艺的工匠却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即便是看似最缺乏技术含量、不需要胶水也不需要钉子的“独木舟”,其对工匠技艺的要求和消耗的工时也会达到惊人的程度。

提刀劈人谁不会?

但是帕拉图军队能砌炉熔铁、利用水力锯木、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架设跨河大桥。

至于赫德人嘛……豪格维茨上校表示:“能弄出两张筏子就算不错啦”。

这就是工程能力的差距。

对于来自水面的威胁,温特斯也持乐观态度。

造船确实不简单。要是造船容易,帕拉图人早就坐船过河了。

倾全军人力物力,他们也只弄出十二艘勉强不漏水的十人划桨小船。还被士兵们起了个绰号,叫[十二使徒]。

就算是想编筏子,白狮也得先搞到绳索、铁钉。最重要的是,他找不到木料。

方圆五十里之内,桥林外边再找不到第二片森林。

为了不让白狮有机可乘,连几处不成材的小树林都被阿尔帕德带人烧得精光。

这也是帕拉图人一定要在此地架桥的原因。

而且塞克勒还在水面上布置了三道防线。

即便白狮能弄出筏子来,他也得先突破三道防线才能摸到桥桩。

水中的黑影疾速掠过帕拉图船只,第一道防线被轻松突破。

那东西的速度实在太快,大营的火枪手尚未到位,只有沿岸的哨位朝它放了几枪。

所以第二道防线也没发挥作用。

那黑影宛如一条巨蛇在水中穿梭,朝着大桥猛冲。

温特斯手心捏了一把冷汗,现在全看第三道防线能否起效。

月色朦胧,又兼黑影在水中沉沉浮浮。

温特斯根本看不清楚,他只能勉强看到黑影与桥桩的距离越来越近。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水中的黑影直直撞上桥桩前方的[斩龙剑]。

斩龙剑——这是瑞德修士的叫法。

赛利卡人常将河流比喻为龙,斩龙剑的名字诗意又威风。温特斯觉得很好听,也学着这样叫。

帕拉图工兵则称之为[分水桩]。

即在桥桩上游方向两、三米处打下另一根木桩,木桩上加装倒V型分水板。

湍急的水流会被斩龙剑一分为二,桥桩受到的冲击也就随之减弱。

平时,斩龙剑负责减弱水流对于桥桩的侵蚀。

一旦遇袭,斩龙剑就是一道水上城墙。

若是从水面进攻,就必须先摧毁斩龙剑,而后才能不受阻碍地接近大桥本体。

可若想架船拔掉斩龙剑,那就得顶着桥上和岸上射来的枪林弹雨。

这便是第三道防线。

[注:分水桩之间没有绳索、铁链连接。否则一根分水桩被拔掉,其他分水桩也会跟着被带走]

只见黑影与斩龙剑结结实实对撞,后者猛地一歪,但却如同被迎头重击的拳手,顽强地不肯倒下。

黑影被弹开,朝下游去了。

岸上的帕拉图人——包括温特斯——不分军官士兵,都齐齐松了口气。

第三道防线还是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但是很快,温特斯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他看到被撞歪的那根斩龙剑好像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力量,正在缓缓顺着水流方向倾倒。

伴随着桥上士兵的惊呼,斩龙剑被连根拔起并狠狠撞在桥墩上,随即朝下游去了。

眼力出众的瓦尔加少尉指着上游惊呼:“看!来了!更多!”

原来刚才那黑影只是一名前哨,数不清的黑影正成群结队冲向大桥。

“难道蛮子还在河里养了怪物?!”罗伯特中校又惊又怒。

他的下属们不知该如何作答,岸上一片死寂,只听激流哗哗作响。

“我知道了!”温特斯狠狠一锤大腿。力道之大,强运都被吓一跳。

温特斯却浑然不知疼痛,咬牙切齿盯着水面:“木排!白狮要放排冲垮大桥!难怪!难怪阿尔帕德将军往北面去!”

“木排?那东西怎么可能是木排!”罗伯特中校眉头紧锁。

“要真是木排反倒好办,两艘小船就能把放排的人统统杀了!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温特斯抓起缰绳,给同僚们比划:“河里那东西就是树!白狮一定是把两根或是更多的树用绳索、铁链相连,再从上游放下来。”

“[愤怒的脏话]!”罗伯特中校思维敏锐、一点就透,他难得破口大骂:“小瞧这蛮子了![恶毒的形容词]!”

而其他军官还懵懵懂懂,没弄明白什么意思。

温特斯两只手拉住缰绳,把马颈当作桥桩,继续解释:“单独一根木头放下来,很可能从桥桩间直接漂过去。两棵树用绳索连着从上游冲下来,即便力道不足以撞倒分水桩、桥桩,也能把木桩拖倒。就像在河里拉网!这招对浮桥没什么用,专门对付桥桩!”

讲到这个份上,其他军官也都恍然大悟。

可是识破白狮的手段也没用,他们一群人站在岸上,只能干着急。

罗伯特中校派遣瓦尔加,把蒙塔涅少尉所说的一切向总部汇报。

温特斯还想了两个应对手段:一,用小船在河上拉网,拖走浮木;二,派识水性的士兵下河,砍断挂在桥桩上的绳索——白狮应该没本钱用铁索。

仓促间他只能想出这两个办法,温特斯没什么自信地说:“总部可能早已有能人想到我说的了。”

“不用担心这些。”罗伯特中校倒是干脆:“通通报上去。”

瞬息万变的战况令温特斯感到剧烈头痛。

在复仇舰队见习时,船上、海上的事情都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不吐到船舱里就算合格。

维内塔的大批海军军官,哪一个拿出来都比他擅长水面作战,他可是至今连游泳都没学会的旱鸭子呀。

此刻的温特斯无比怀念维内塔陆军忠实的敌人——维内塔海军。

如果斯派尔船长、凯奇副官在这里,应该能拿出更好的对策?

多想无益,温特斯甩了甩头,试图把思绪放空。

“走吧!”罗伯特中校拉扯缰绳,拨马转身:“我们的责任是谨守营地,别让赫德人趁乱占便宜。水面的事情,自有别人负责。”

众军官纷纷跟上。

有百夫长不满地嘟囔:“要是他们保不住大桥,我们的辛苦就白费了……”

“一个人做不到所有事情,要信任你的同僚。”罗伯特中校头也不回地说:“我信任他们,就像我信任你们。”

温特斯咀嚼着这句话,他想起纳雷肖将军在灯塔港海战时说过的话“维内塔期盼每一个人恪尽职守”。

军队不是靠一个人、一个百夫长打仗。无论如何,他还可以信赖他的学长、前辈乃至将军们。

想到这里,温特斯心神安定下来。

探明情况,众人赶回桥林营地。

各百人队已经集结完毕,营地周围黑漆漆的,看不到有赫德人出没的迹象。

罗伯特中校突然重重叹息:“现在……就要看阿尔帕德的本事了。”

众百夫长不明所以。

“冥河河道曲折,赫德人在上游放‘排’的位置绝不会太远。否则那些‘东西’会被统统冲上岸。”

有百夫长问:“刚才阿尔帕德将军带兵从大营过来,就是要去对付上游的赫德人?”

“我猜是这样。”罗伯特中校眉头紧锁。

“蛮子哪来的木头?”温特斯也想不通:“这附近的树林不是被我们清扫一空?”

“我也不知道。”中校紧紧攥着鞭杆,愤怒、无奈又不甘地说:“白狮不是一般的蛮子,我们……还是小瞧他了!”

……

帕拉图人正在拼死保护大桥。

寒风呼啸,勇敢的士兵脱得精光,只在腰上系一根麻绳便跃入冰冷的河水中。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每一秒河水都会从他们的身体带走大量热量。

分水桩一根接一根被拖倒,还没有被拖倒的也只是苦苦支撑罢了。

桥桩因为自身的拱形结构,一两次冲击勉强还能承受。

赫德人的绳索纠缠在桥桩上,潜入水中的帕拉图人必须在失温前割断它们。

桥面上点起火盆,给潜水的士兵暖身子。

但还是有不少士兵被拉上来时,已经冷到连话都说不出,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

有的人的皮肤表面已经变成了蓝紫色,四肢肿得像萝卜一样。

塞克勒心中悲苦,这些跃入冥河的士兵都是他最好的儿郎。

但他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继续派遣更多的人下水。

冥河水流湍急,河水裹挟着巨木撞向大桥。

帕拉图人要对抗的是自然之威,刀剑、火枪此刻统统失去用场,人类的武器只剩下勇气和意志。

十二艘小船尽数被派出,可是仓促间找不到渔网,船上的士兵唯有用长枪竭力拦截水中浮木。

一根半抱粗的树干半沉在水中,直到靠近桥桩才浮上水面。

桥桩旁边正在割绳索的士兵躲闪不及,被树干径直撞上,登时口呕鲜血。

等被拉出水面时,他已经断气。

这是一个很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此刻却赤身裸体躺在桥上,眼睛茫然地大睁着、嘴角还有血迹,胸膛被撞塌一大块。

有人在低声哭泣。

塞克勒解下披风,盖住年轻人的身体,为他轻轻合上眼睛。

“他叫什么?”塞克勒问。

“我不知道,将军。”拉斯洛上校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知道。”

对岸的赫德人也发现帕拉图军队的异常,无论白狮是否与他们提前沟通,他们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箭矢、石块朝着桥上的帕拉图人打过来,火盆就是最好的指引。

提着线膛枪的猎人们匆忙赶来,枪声和箭矢破空声交响。有人倒进河水中,也有人倒在岸上。

“船!”小船上的帕拉图人惊呼:“船!”

河面上,一个庞大大物正从夜幕中显出形状,朝着大桥步步紧逼。

“哪来的船?”

“不是船。”拉斯洛上校只看了一眼,事不关己一般平静回答:“是筏子,羊皮筏子。”

小船上的帕拉图士兵奋力划桨,杀向巨大的羊皮筏子。

而羊皮筏子上也有赫德人,朝着小船桨手开弓射箭。

“这么大的羊皮筏子。”塞克勒冷笑道:“恐怕不知准备了多久……还以为已经高看了他。到最后,还是小瞧了他。”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第一幕 十二天的试探和骚扰之后,冥河之畔的战斗几乎刚一打响,就进入到关键的时刻。

看似是白狮将帕拉图人逼入绝境,实际上帕拉图人也扼住了白狮的咽喉。

前有大河、后有追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任凭谁来判断,帕拉图大军都已经彻底完蛋了。

不劳赫德人动手,饥饿和绝望就足以压垮他们。

可又有谁能想到,帕拉图人竟然硬生生在冥河上建起一座大桥。

赫德人不是茹毛饮血的动物,他们见过桥,也有自己的桥。

但是在库尔瓦莱亚这样一条浩渺、神圣的大河之上,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变出一座桥——这完全刷新了赫德人的认知。

一旦让帕拉图人成建制抵达对岸,那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回家。

那么白狮、赤河人乃至赫德诸部付出的代价等于尽数化作一捧飞灰。

因此白狮消灭帕拉图人的决心与帕拉图人回家的决心同样坚定。

帕拉图人死中求活,逼得白狮也要破釜沉舟。

豪格维茨上校说“蛮子无船,顶天能弄出两艘筏子”,他只说对了一半。

蛮子的确没船,可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赫德人也有独特的渡河工具——皮筏子。

剥下整张的牛皮和羊皮,吹进空气、扎紧口子就是天然的气囊,气囊绑在木框框上就是筏子。

皮囊最好是用老公牛皮、老公羊皮,牛羊的牙口越老,皮子就越厚。最难的环节在于剥皮,哪怕有小小一处破口,整张皮子都要作废。

剥下来的皮还要经过脱毛、刷油、曝晒等流程才能制成一具“皮胎”。

皮胎的保存更麻烦,既要防腐、又要防干裂、又要晾晒、又要淋水抹油。

正是因为结构简单,所以对手艺的要求反而更高。

从三年前开始,白狮就在秘密准备皮筏。时至今日,储备的羊皮胎已有三千多具。

塞克勒说得没错,哪怕他认为他已经高估白狮,可实际上他还是小瞧了对手。

若是没有桥,仅凭船只的运力,即便能把少部分人带到冥河东岸,白狮也能继续追击。

可是有了桥,形势就截然不同。桥的运力远胜于船,赫德人甚至没法“击敌半渡”。

如果让帕拉图军队保持建制过河,那就算到了东岸赫德人也奈何不了他们。

白狮必须摧毁大桥,否则便是前功尽弃。

所以白狮同样已经走到绝路——虽然大部分帕拉图军官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这点,但他们很快就会明白。

豪格维茨瞧不起筏子,十二个羊皮胎绑成筏子,也不过载三、四个人。

可若是一百个羊皮胎呢?一千个羊皮胎呢?

帕拉图人的大桥很有想象力,但是想象力这东西……赫德蛮子也有。

如果有人认为白狮指望漂木冲垮桥桩,那就真的太小瞧他。

漂木只是用来拔除斩龙剑。既然最后一道屏障已破,接下来就是火船登场。

两千具羊皮胎绑成两艘巨型皮筏,载着赫德人能搜集到的一切引火物,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撞向大桥。

巨型皮筏宛如水上城堡,连打桩船在它们面前都显得格外渺小。

要么帕拉图人死,要么赫德人白死,白狮出手便是乾坤一掷。

根本用不着塞克勒下令,帕拉图的每一位鼓手都在卖力擂鼓。

小船上的桨手使出吃奶的劲,驱动小船朝着“火筏”飞速靠近。

小船抛出钩索,想要把皮筏拖走。

但是皮筏上也有蛮子的弓手和桨手,铁钩刚刚挂上皮筏,就被弯刀砍断。

一名勇敢的帕拉图士兵跃上皮筏,三把雪亮的弯刀朝他挥来,眨眼间便把他砍倒。

但他也给战友争取了时间,另外三名帕拉图士兵抓住机会跳上皮筏。

抡着船桨的帕拉图人和挥舞着弯刀的蛮子在摇摇晃晃的皮筏上搏杀,船上的火枪兵和筏上的弓手顶着脑门对射。

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此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唯有拿命去拼,才有一线生机。

弯刀在没穿盔甲的帕拉图士兵身上留下可怕伤口。

而穿着盔甲的蛮子只要被打进水中,顷刻间就会沉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岸边的火枪手终于赶到。铅子不分敌我,劈头盖脸打向筏上的人,黑暗中只听有人惨叫。

“别打了!打到自己人了!”小船上的人声嘶力竭大喊。

可岸上的人不理睬,只管继续朝筏上射出致命的排枪。

这两艘巨筏实在是太大了,铅子打在上面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戳破一两具羊皮胎也完全弄不沉它。

皮筏之上,一半的赫德人和帕拉图人正在竭力杀光彼此,另一半赫德人和帕拉图人则在朝着不同的方向竭力划桨。

两种语言的喊杀、咆哮和惨叫交杂成一股声音,就像是一头痛苦的野兽在黑暗中悲鸣。

以大桥为中心、一公里为半径画圆,至少有上万赫德人和帕拉图人在这个范围内。

但是真正的战场其实只有两艘巨筏和十二艘小船那么大。

胜负——如果真的有胜负这种东西的话——完完全全取决于水上的战斗。

水,这看似人畜无害的物质,此刻却化作天堑。

无论是帕拉图人还是对岸的赫德人,只要他们站在岸上,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两支从未重视过水战的军队,此刻却在以水战决胜负,没有比这更加荒诞、可笑而又令人发自内心生出无力感的事情了。

双方都已经失去对巨筏的控制,但这正是白狮想要的。

赫德人根本不需要控制巨筏,只要让它们顺流而下足矣。

在帕拉图人绝望的视线中,两艘水上城堡无可阻挡地驶向大桥。

“轰!”

因为帕拉图士兵的拼死阻拦,第一艘皮筏上的蛮子甚至来不及点火,就这样结结实实撞上桥桩。

大桥就像驮着重物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伫立着,竟然顶住这次撞击。

与此同时,帕拉图工兵正在争分夺秒破拆大桥,拼命抡着斧子劈砍这座他们拼命搭建的生路。

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只有舍弃一部分桥体,才能保住剩下的桥体。

正在熊熊燃烧的第二艘巨筏轰然撞上前一艘巨筏,数根桥桩瞬间被连根拔起。

还留在桥上的人趔趄着,有一名工兵甚至被甩下桥。

大桥竟然再一次撑住,直面冲击的那些桥桩已经脱离河床,其他桥桩也跟着发生歪斜。

就像是把一棵植物的根从土里拔出,半数根须已经被扯断,但是还有半数根须顽强地抓着土壤不肯松手。

两艘巨筏都已经被火舌吞没,烈焰正在朝着大桥蔓延,破拆大桥的工兵落荒而逃。

拉斯洛上校不顾他人阻拦,箭步跳上已经倾斜的大桥。

所有人都在往岸上跑,只有拉斯洛逆着人流往桥上走。

他捡起那名落水工兵的斧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劈砍着桥梁。

逃跑的工兵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他们捡起斧头,跟随拉斯洛破坏桥梁。

工兵们砍一下便大吼一声,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把所有的恐惧从胸腔里赶跑。

当最后的刚性连接被切断时,大约四十米长的桥体——也就是被撞击、焚烧的那部分从桥上脱离,被熊熊燃烧的皮筏推着朝下游漂去。

那情形宛如孩子离开母亲,在场的许多人赌咒发誓,他们听到大桥发出了一声叹息。

当帕拉图人拼尽全力试图拯救他们的大桥时,白狮对南高地、北高地的营寨发动了进攻。

阿尔帕德带领的骑兵部队也与数目不详的敌军遭遇,双方在黑夜中展开混战。骑兵对骑兵、钢刀对钢刀。

白狮已经掀起惊涛骇浪,最安静的地方竟然是温特斯所在的桥林大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第二幕 不再有虫鸣、不再有鸟啼,完全沉默下来的森林杀机四伏。

因此远处那一连串马蹄声就显得特别突兀。

营墙上的士兵架起火枪,指着蹄声传来的方向,手指就停留在发射杆上。

阴燃的火绳忽明忽暗,火枪手紧绷的下颚也若隐若现,每个人都在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三名骑手冲破夜幕,直直朝着营门驰来。

看到为首者的黑甲银马,营墙上的军士立即大喊:“别开枪!是蒙塔涅百夫长!”

营墙上响起一片喘气声,火枪手纷纷扣上药池盖、解下火绳、靠墙放好火枪,重新回到待命姿态。

“开门!”

“嘎吱……嘎吱……”

沉重的木闸缓缓升起,三名骑手刚刚进入门洞,立刻又轰然落下。

两名骑手各自去歇马,为首的骑手径直走进指挥所。

指挥所很冷清,里面只有寥寥数人。

“如何?”罗伯特中校撑着下巴、盯着地图,头也不抬地问。

“我出桥林先往北,再往西,至少跑了两公里才碰到敌人轻骑。”温特斯取下头盔,在地图上指出大致范围:“桥林里没发现赫德人的踪影,连个兔子也没有。”

蛮子不像要对桥林营地发动进攻——至少不会从北面进攻,这是温特斯亲自带队侦察得出的结论。

又有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音从军帐外传来。

“瓦尔加少尉回来了。”卫兵进来通报。

不多时,向南侦察的瓦尔加走进帐篷。

“南边打起来了。”瓦尔加顾不得划礼,直截了当地汇报:“北高地能听见喊杀声,南高地那边也隐约能看到火光。大营暂时没事。”

“大桥那边怎么样?”罗伯特中校问。

“毁了一半。”瓦尔加回答:“工兵在抢修剩下的一半。”

帕拉图侦骑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很小的范围内,战场变成一团迷雾,没人知道白狮究竟有什么盘算。

防守虽然拥有战术优势,但是作为代价,敌人也拿到了主动权。

军帐内变得安静下来,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没什么奇怪的。”见下属都不说话,罗伯特中校开口道:“亚辛这泡尿憋了十几天,也该痛快痛快了。”

这个比喻太过粗俗,粗俗到不该从罗伯特中校这样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士嘴里说出来。

有人发出几声附和的笑,但温特斯没能体会到领导的幽默感,他受到的惊吓其实更多一些。

“蛮子有大动作,无外乎两个原因。要么他们的援兵来了,要么我们的援兵快来了。是好是坏,总之这几日就要见分晓。”中校轻描淡写地说:“各自回去休息吧,总得吃好睡好才有力气打仗。”

中校安排了轮值顺序,众军官就此散会。

这一夜,所有人都是在紧张和警惕中度过。

值夜的士兵使劲地睁大眼睛,他们既想从漆黑的树林线之后发现敌人的踪迹,又不想看到敌人。

不值夜的士兵也睡不踏实,大多数人连盔甲都没脱,将就着入眠。

陆陆续续有阿尔帕德部骑兵回到桥林营地,身上大多带着伤。

一问战况,这些人也讲不清楚,他们都是在混战中与大部队失散。

多数人前一秒还在挥舞军刀、左冲右砍,下一秒猛然发现身旁没了敌人、也没了战友,于是便朝着最近的友军靠拢过来。

不能责怪他们,大部分夜战就是这样:双方撞上,稀里糊涂厮杀一阵,各自扔下伤兵、尸体撤退。

这种情况,有备而来的一方总是更有优势。

一个一个问下来,罗伯特中校对于阿尔帕德部的情况已经了然于胸。

显然,阿尔帕德率领的骑兵遭遇敌人拦截。

双方拼杀一阵,应当是蛮子被击退——否则回来的就不只是零散伤兵。

而阿尔帕德将军则带着骑兵大部队继续沿着河岸往北去了。

罗伯特中校下令收容失散骑兵,并安排人手煮水融盐,给伤员处理伤口。

随着时间推移,返回桥林营地的失散伤兵越来越多,还有几个军官是失去意识被战马驮了回来。

罗伯特中校得到的消息也越来越详实:在上游放排的赫德人已被击溃,阿尔帕德继续挥师向北,遭遇的赫德骑兵也越来越多。

帕拉图骑兵的凶狠突击以一场将天空烧得炽红的大火宣告结束。

浓烟直插云霄,连罗伯特中校放出去的哨探都看得清楚。

在此之前,阿尔帕德带兵把大桥方圆五十里除桥林之外的树都烧得精光。

从结果来看,五十里的范围太保守,也小瞧了白狮。

这一次,阿尔帕德应该是打到了更远的地方。

所有人都为阿尔帕德的胜利欢欣鼓舞时,温特斯却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太顺利了。

并非只有温特斯一人不安,罗伯特中校同样心怀忧虑——只是中校掩饰的很好。

得知北方有浓烟冲天的同一时间,罗伯特中校下令桥林营地整军备战。

桥林营地的部队被分为两部分:“能出击的”和“不能出击的”。

温特斯的百人队因为战力较强,被划到出击部队一侧。

两个“悲观”军官的预感很快成真。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头盔都失掉的传令骑兵带来阿尔帕德的戒指和口信:桥林营地守军前出接应。

“这会不会是假的?”瓦尔加少尉反对主动出击:“阿尔帕德将军会向我们求援?”

先将守军骗出坚固的营地,再聚而歼之。这套东西已经被蛮子用烂了,不由得帕拉图人不防。

“查验过,戒指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罗伯特中校终结一切讨论:“阿尔帕德应该真的遇到了难题。”

带着三天的干粮、一天的饮水,不携带任何辎重马车,罗伯特中校带领一千两百名士兵轻装出击。

温特斯也在其中。

……

走走走,迈开步子,不停地走。

四周起初只有零星的赫德轻骑,他们的胆子就像麻雀一样小,稍微受到惊吓就会望风而逃。

越往前走,罗伯特部周围聚集的蛮子便越多。

蛮子的胆量随着人数而暴增,一两骑时他们只会远远窥探,十几骑时他们就敢肆无忌惮地抵近观察。

强运打着响鼻,温特斯轻轻摩挲它的颈侧。

马儿焦虑时会打响鼻,兴奋时也会打响鼻,只有亲密的骑者才能区分其中的微妙差异。

“别急,小家伙。”温特斯扣上头盔,拉起喉甲、放下护面:“别急。”

八个小时之后,阿尔帕德部与罗伯特部终于汇合。

蛮骑败退,但帕拉图人也只是惨胜。

温特斯看到了狼镇杜萨克,原来杰士卡大队的骑兵昨夜也随阿尔帕德出战。

他没见到安德烈和巴德。

“安德烈!巴德!”温特斯发疯般在伤员中翻找,见人就问:“看到巴德少尉了吗?切利尼少尉呢?”

没人能给他答案。

人皆喧嚷、马尽嘶鸣,温特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我好像在看见了切利尼少尉。”有士兵低声提了一句。

温特斯跃上马背,奔向队列后方。

他没看到安德烈,但他看到了安德烈那匹极为雄健的黑马。

那匹马他绝对不会认错,因为那是特尔敦冠军的战马,战后在河畔被发现。

按照规矩温特斯阵战特尔敦冠军,这匹马就归他,但他又转手送给安德烈。

看到那匹黑马,再定睛一瞧,牵着缰绳的脏兮兮马夫不正是安德烈亚·切利尼?

温特斯跳下马鞍,箭步冲了过去,紧紧抓住安德烈的肩膀。先是想哭,看到安德烈狼狈的模样又忍不住大笑。

温特斯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狼狈的安德烈。

后者华丽的骠骑兵军装已经被烤得发焦,流苏穗子都被烧得精光。

他的熊皮制帽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会正戴着一顶他“宁死也不会戴”的破针线帽子——看起来还是保暖更重要。

温特斯的下颌上有点胡茬,那是因为他懒得剃。

而安德烈为了漂亮,特意蓄了很精致的胡须,每日都要费心打理。

现在那些胡须也不见了,准确来说是被烧得蜷缩焦黑。

安德烈的脸上更是抹得不成样子,好似用煤洗过脸一般。

反差实在是太大,以至于温特斯第一眼竟然没人出那“马夫”就是安德烈。

“你怎么来了?”安德烈先是被吓了一跳,认出眼前是谁之后也高兴极了。

“来接应你们!”温特斯急忙问:“巴德呢?”

安德烈脸色一灰,指了指黑马拖拽的简易爬犁,低声说:“在后面。”

黑马拖着一架用树枝和皮带绑成的简陋爬犁。巴德躺在爬犁上,头上胡乱缠着带血净布,一动也不动。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温特斯眼前发黑,几乎快要站不稳。

“没死!”安德烈也发现不对头:“没死!”

温特斯顾不得其他——虽然他真的很想狠狠给安德烈一拳——立即检查巴德的情况。

巴德还有气,但是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身上的其他伤势都不致命,那就只剩下头上的伤。

“头上挨了一锤。”安德烈越想越难过:“头盔都给打凹了。”

“活着就好。”温特斯小心翼翼用衣服固定住巴德的脖颈:“还活着就好。”

安德烈蹲到地上,痛苦地抓着头发:“咱们……这算是什么事啊!”

“我……也不知道。”

“我们应该逃,从一开始我们就该逃。我们如果那个时候下定决心逃回维内塔,我们现在……”

“不,你给我听好!”温特斯粗暴地拽起安德烈,他紧盯着后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过去怎么样都不重要了。现在,不管愿不愿意,我们都要为帕拉图人打赢这场仗。只有如此,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

赫德人的援军是真的来了。

因为蛮子不遗余力地告知帕拉图人这件事。

得到援兵的赫德人军心大振,他们在南、北高地前方排兵布阵,诸部首领恨不得让帕拉图人走下来一个一个数清人头。

这当然是一种心理战术,简单粗暴到极点。

但它也确实有效,因为最执拗的帕拉图人也无法再否认:蛮子的援军真的来了。

至于帕拉图人的援军?暂时没有他们的消息。

白狮烧了三分之二桥林,阿尔帕德也一把火将白狮的木材来源焚成灰烬。

树木在荒原上的繁衍生息殊为不易,一片森林可能需要上百年的时间和种种机缘巧合才能长成,不过毁灭它们可就容易多了。

阿尔帕德放的那把火,整整烧了两天一夜。

白狮如果再想搞到木头,那就得去百公里之外了。

但是帕拉图人也为此伤亡惨重:半数骑兵中队被打得失去作战能力,几乎没有人身上不带伤;长途奔袭,战马的损失比人员的损失还要大。

据说阿尔帕德已经将各骑兵中队军旗和第五军团鹰旗送走。

还能继续战斗的骑兵被整编为九个骑兵中队——这还是军团建立以来的头一遭。

辅兵可以随意打散重整,但是对于拥有更强烈归属感、荣誉感的常备军而言,打散重整就等于一个荣誉集体被毁灭。

帕拉图人开始收缩兵力,桥林营地也收到撤离命令。

各伐木队把能用的树木尽数砍伐,余下的灌木、小树被付之一炬。

随后罗伯特中校带领众人拆毁桥林营地,退至大营。

温特斯的队伍又回到杰士卡大队,巴德的百人队现在交由他和梅森兼领。

巴德恢复了意识,但却又开始发烧。

卡曼神父检查之后,判断巴德的颅骨出现了线性骨折,他的医嘱很简短:静养。

帕拉图全军收缩至南高地、北高地、大营三处营寨内。

塞克勒和阿尔帕德也知道现在指望不了辅兵,所以三处营寨都由常备军负责防守。

辅兵全部投入到筑桥中,杰士卡大队也被调给筑桥总部。

白狮的火筏子将原本长度已经超过一百一十米的大桥被毁得只剩下不到五十米,残存的桥桩也需要重新加固。

帕拉图人已经被逼上绝路,几乎是不分昼夜地抢修旧桥桩、重插新桥桩。

与此同时,白狮也对南北高地上的堡垒发起进攻。

山上在攻城、山下在建桥。建桥的人能听到山坡上的厮杀声、山坡上的人也能听到打桩声。

帕拉图人心中的煎熬难以言表。

已经来不及再一步一步修建桥桩、桥梁、桥面了,工兵军官急中生智,提出“不架桥梁,直接用桥桩固定浮箱、木筏,造[浮桥]”的思路,并被立刻采纳。

帕拉图工兵不再架梁。

他们打下木桩之后,就直接把浮箱、筏子、小船固定在木桩上。再铺上简陋的木板,也能勉强走人。

筑桥速度得以大大提升。

而山坡上的攻防战再次验证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其他东西人类都学得很慢,唯独杀戮技巧学得最快。

帕拉图人绝对不曾想到白狮从他们身上学走了什么。

帕拉图人对边黎城墙进行了三次爆破,蛮子现在竟然照葫芦画瓢,开始对帕拉图营寨进行爆破。

他们的第一次爆破不出意外放了烟花。

第二次也是。

第三次也是。

最开始,帕拉图士兵还在嘲笑蛮子,但很快就没有人能笑出来了。

随着一次又一次实践和改进,赫德人逐渐掌握到诀窍,爆破威力也越来越大。

蛮子对军事技术的吸收速度,快到令帕拉图人心生恐惧。

军事技术的扩散,比单纯的武器流通还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任何看到这一幕的帕拉图人,都不会再质疑帕拉图过去三十年的扼杀战略。他们只会懊悔,为什么没有更用力地扼住白狮的咽喉。

几乎每天都会响起的爆破声就是最好的鞭子,狠狠抽在帕拉图工兵、辅兵的脊背上,鞭策他们拿出十二分力气。

大桥的进展神速,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再次越过河心。

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什么维内塔人、帕拉图人、地域歧视、门户之见,所有人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打输这一仗,谁也活不成。

温特斯同样有仿佛被利刃抵住后背的危机感,所以他就和军衔最低微的下等兵一样,拿起斧头拼命干活。

唯一让他感到宽慰的事情——巴德退了烧。

卡曼神父守了巴德一晚,第二天早上巴德便神奇退了烧。只是因为大量失血,他依然很虚弱,还需要静养。

眼看桥桩距离河对岸已经不到五十米,所有人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伴随着震天的爆破声,成吨的泥土夹杂着人体碎块飞上了天。

大营就像下了一场泥雨,带血的污泥甚至飞到正在锯木头的温特斯的脚边。

温特斯看到:先是一个人从南高地逃向大营,随后是两个人,最后成群结队的溃兵从山坡跑下来。

就算是督战队也无法阻止这场溃败。

温特斯没说话,他在手心吐了两口唾沫,继续埋头锯木头。

上午,南高地营寨被攻破。

下午,蛮子就把大炮推上南高地,轰击大桥。

晚上,杰士卡中校、温特斯、安德烈被召集到军团总部开会。

拉斯洛上校、罗伯特中校及他们手下还活着的百夫长也在。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被剃光头发、左臂绑着红布的百夫长——是死囚营的军官。

这就是帕拉图军还有一战之力的所有部队。

塞克勒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告知在场所有军官:“夺回南高地营寨,今天晚上。胜则活,不胜则死。”

……

黑暗之中,蒙塔涅百人队已经集结完毕。

借着黯淡的月光,温特斯一个一个看过他的战士。

这里面有他从狼镇带出来的子弟兵,还有黑水镇、圣克镇补充进来的小伙子,还有其他新垦地出身的农夫、佃户。

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认出每一个人的面庞。

这场战斗、战役乃至战争已经进入到决生死的时刻。

温特斯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信任他们,他们也信任他。

温特斯的眼睛发酸,但是泪水在眼眶打转,最后也顽强地没有流淌下来。

“退散吧,黑夜。坠落吧,星辰。”温特斯的脑海中回荡着一句话,他缓缓念诵:“黎明时分,我们将得到胜利!”

寒风拂过每个人的衣角,冥河沉默地流淌着。

温特斯第一个走入黑夜:“出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终幕(上) 曾经属于帕拉图人的南高地堡垒,如今静悄悄的。

蛮子有学有样,不点灯、不举火,使进攻方看不清垒墙上的布置。却又在壕沟外侧的开阔地布置火堆,令人无处遁形。

帕拉图人一定要夺回南高地,而赫德人同样知道这一点。

夜幕之下,暗潮翻涌。

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在空中划过,顷刻间消失不见。

“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男人绝望的嘶吼。

军鼓隆隆作响,号声刺痛每一个人的耳膜。

一群人类从黑暗中跃出,提着简陋的木梯,咆哮着冲向堡垒:“Uukhai!”

北高地堡垒红光闪动,传来零零碎碎的枪声。

但是火枪的射程不足以从北高地打到南高地,那里的部队只能给友军壮声势。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鼓号声之中,堡垒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野兽,仍旧静悄悄。

帕拉图人越过火堆的瞬间,野兽伸出了獠牙。

垒墙上响起一连串的弓弦震动声,冲在最前面的帕拉图人接连被射倒。

火堆迅速被扑灭,黑暗里所有人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剃光头发、左臂绑着红带的帕拉图士兵越过战友的尸体,呐喊着冲向壕沟。

战斗已经打响,但是温特斯按兵不动。

他伏在土坡上,侧着头倾听着另一处战斗的动静。

宪兵兼旗手夏尔、海因里希守在温特斯身后,再后面是两支百人队的其他士兵,再再往后是安德烈和梅森的部队。

杰士卡大队埋伏堡垒东南角两百米之外,再往前就会暴露。

按照原定计划,死囚营率先佯攻堡垒东北角。

等蛮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之后,才轮到杰士卡大队发动。

喊杀声逐渐消失——这很正常。

因为一旦开始面对面搏杀,人人都紧咬牙关、抿着嘴唇,就连最短促的骂声也发不出来。

取代喊杀声的是钝器砸在人体上的闷响与惨叫。

温特斯用拇指轻轻摩擦剑柄,他仍旧会紧张、兴奋、害怕,但他已经学会了耐心。

除了火枪手,他麾下的所有人都已换上单手剑和盾牌,身上套着能找来的所有盔甲。

超长枪在夜战派不上用场,长戟也是一样。

杰士卡中校弯着腰从后面走上来。

温特斯转过身来,小幅度地敬了个礼。

中校轻轻拍了拍温特斯的肩膀,低声问:“看到大炮在哪了吗?”

“没有……没关系,反正就在那里。”

名义上,对南高地堡垒的突袭由拉斯洛上校指挥。

然而拉斯洛上校目前基本是具行尸走肉,所以作战计划实际由由杰士卡中校和罗伯特中校拟定。

两位中校一致认为,占领南高地堡垒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今晚占住,明天赫德人也能再夺去。仅凭手头的兵力,拼不起消耗战。

但是可以换个思路:南高地堡垒的威胁不在于堡垒,而在于高地上的大炮。

夺取堡垒之后,白狮第一时间把大炮推上高地,越过帕拉图大营轰击“浮桥”。

仅是黄昏前的试射,便击沉两具浮箱。这是帕拉图人无法忍受的威胁。

可反过来说,只要能摧毁大炮,就算把高地堡垒让给蛮子也没关系。

帕拉图人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只要能再争取两天时间,大桥就能架到河对岸。

最靠前的桥桩距离东岸已经不足五十米,真的就只差一点点了。

山坡下有人挥舞火把,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温特斯与杰士卡中校最后对视一眼。

“走!”温特斯轻声下令。

他摘下盾牌,尽量伏低身体,向着壕沟靠近。

夏尔背着五把备用武器、海因里希卷起军旗,两人紧紧跟在温特斯身后。

温特斯的行动就是无声的信号,他的战士从隐蔽处鱼贯而出。

与死囚营不同,蒙塔涅队不吹号、不擂鼓、不喊杀,只是伏低身体快步行进。

百余名步兵在山坡上拉成两条松散直线,脚步声窸窸窣窣的。

垒墙上依旧寂静无声。

越是安静,温特斯越是神经紧绷。

离火堆已经不足十米,这下就连身形也没法再藏住。

“湿毛毯!”温特斯低声下令,头也不回地伸手。

夏尔展开湿毛毯,无视温特斯的索要,箭步上前将火堆闷熄。

垒墙上传来一阵酸倒牙的张弓声。

“举盾!”温特斯冲过去把夏尔拉到自己身后,第一时间用扩音术大吼:“小心弓箭!”

话音未落,箭就像雨一样打过来。

温特斯举盾护住面甲,三声脆响,三枚箭矢接连被他的盾牌、胸甲弹开。

他感觉就像被石头砸了三下,并无大碍。

附近的其他火堆也已被闷熄。

温特斯一声暴喝:“攻!”

已经不再需要遮遮掩掩,海因里希展开军旗,凄厉的冲锋号响起。

“Uukhai!”蒙塔涅队放开脚步,呐喊着冲向垒墙。

帕拉图人考虑过堡垒失守的情况,所以堡垒朝向大营一侧的墙壁更矮、壕沟更浅。

但它仍然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工事,要拿命去填。

往前跑二十步,又是一轮箭雨。

这次温特斯只听到一声脆响,他不怕弓箭,他在等待枪声。

蒙塔涅队全员着甲,有的人甚至在板甲之外又套了一件扎甲。除非歪打正着或是精确瞄准,否则弓箭别想造成杀伤。

离壕沟已经不到十米,温特斯看到面前的垒墙上红光一闪。

“举盾!”他大吼,下意识举起盾牌。

垒墙上响起爆豆一般的枪声。

“咣!”

温特斯只感觉左臂被震得发麻,铅弹贯穿盾牌外层铁皮和内层木头,最后在他左胸板甲上撞得粉碎。

即便胸甲没有被击穿,温特斯仍旧感觉胸口发闷。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诸部联军只有白狮的赤河部才会大批装备火枪,也只有赤河部储备了足够多的火药。

垒墙上有火枪手,就意味着今晚要与赤河部硬碰硬。

面对弓箭没有任何伤亡的蒙塔涅队,顷刻间就被火枪放倒十几人。

“云梯!”温特斯目眦欲裂,但是此刻唯有奋勇向前:“榴弹!”

“Uukhai!”战士们抬着梯子越过壕沟。

梯子顶端带着铁钩,卡住就推不掉。

蒙塔涅队战士顶着盾牌开始向上攀爬。

“Uukhai!”十八名掷弹手甩开臂膀,将嘶嘶作响的铁壳炸弹扔进垒墙。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在堡垒内部响起。

掷弹手是从整个大队里挑选出来的膂力强健者,温特斯给他们的命令很简单:一分钟之内把四枚榴弹都投出去。

两斤重的铁壳炸弹划着弧线,统统飞到垒墙后面,却没能像温特斯预想那样有效杀伤墙上敌人。

与此同时,墙上的火枪手和弓手也在还击。

铅弹和箭矢横飞,纵然温特斯的偏斜术已经小有所成,依旧无法对付如此多的流矢、流弹。

他干脆不再维持偏斜术,挥舞胳膊大吼:“登墙!登……”

“小心!”身后传来夏尔的惊呼。

下一秒,伴随着巨响,温特斯被气浪掀翻。

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不远处,一名掷弹手被拦腰炸断,泥土、碎肉和鲜血飞得到处都是。

“您没事吧?”夏尔发疯一般在温特斯身上翻找伤口:“血!”

“没事!不是我的血。”温特斯就像被一根灌铅的钢管狠狠抽在胸膛上,呼吸发闷,耳鸣甚至盖住了夏尔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温特斯不需要问,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掷弹手刚刚点燃药捻就被一枚铅弹打穿脖颈。倒地前一刻,他拼尽最后力气把榴弹压在自己身体下面。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曾经属于一名叫米哈利的狼镇人。新教徒,佃农,十九岁,很爱干净,还没结婚。

痛苦、愤怒和无力,这是温特斯能感受到的全部情绪。

他大步走向垒墙。

“中校不准您登城!”夏尔拼命想拉住温特斯,但他做不到:“您不能去!”

海因里希打着军旗,沉默地跟在百夫长身后。

垒墙不到三米高,墙上的蛮子知道这个高度砸不死人,他们也没有其他守城装备,便拼命用火枪、硬弓杀伤攻城者。

从尸体上捡起一面盾牌,温特斯一声不响便往上爬。

扶着梯子的两名战士先是一愣,然后更用力地扶住梯子,不叫它晃动一分。

梯子很滑腻,因为上面都是血。

另一面垒墙上的弓手和火枪手注意到了盔甲显眼的百夫长,纷纷把枪口转向温特斯。

温特斯竭力维持着偏斜术,背着盾牌,咬着牙向上爬。

“他他妈怎么又上去了!”看到这一幕,杰士卡中校怒不可遏。

中校喝令第二批抵达战场的切利尼队:“切利尼少尉!去夺另一面墙!”

虽然南高地堡垒很简陋,但它仍旧是一座星形堡垒。单独攻击任何一面垒墙,都会把侧面乃至于背面暴露给另一面垒墙。

杰士卡中校就是让安德烈去给另一面垒墙压力,以减小蒙塔涅队的压力。

梅森队姗姗来迟,火枪手们在梅森中尉的喝骂声中展开阵型,着手压制垒墙上的蛮子。

即将爬到梯子顶端,温特斯抬起头,只看到黑洞洞的枪口顶着他的脑门。

一个凶恶的蛮子端着火枪,表情狰狞,立刻就要扣下发射杆。

温特斯正在维持偏斜术,已经来不及换用另一种法术。

情急之下他抓住枪管,拼命推向高处。

蛮子按下发射杆,铅子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隔着手套他的掌心也被震得生疼。

温特斯攥住枪管,使出全身力气往外拽。蛮子也发了狠,咬牙切齿不肯撒手。

僵持只持***,温特斯一声暴喝,那蛮子竟被他从墙上硬生生“拔”了出来。

蛮子火枪手重重跌落城下,转瞬被帕拉图人乱剑插死。

但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紧紧抓住他的火枪没有松手。

“[赫德语]白狮!”蛮子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声音,然后便死去。

“万岁!”墙下的帕拉图人大喊。

蒙塔涅百夫长的“壮举”,墙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万岁!”火枪手们也都跟着拼命大喊。

温特斯浑然不觉,他甚至不知道众人是为他山呼。

他跃上城墙,抽出佩剑。

他心中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愤怒:堡垒内部不大的空间里,到处都是蛮子。

白狮知道他们要来,白狮在也等着他们来。

他的战士还在前赴后继往垒墙上爬,温特斯没有办法让他们撤退。

他们的任务还没完成,也不可能撤退。

“来啊!”温特斯咆哮着冲向垒墙上的敌人:“来杀我!”

已经没有道理可讲,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一名蛮子火枪手看到帕拉图百夫长冲向自己,慌忙端枪想打。

扣下发射杆才发现没挂火绳,又去摸刀柄。没等他拔出弯刀,温特斯的笼手剑已经插进他的胸膛。

剑刃从肋骨之间刺进肺叶,留下可怖的创口。肺泡被大气压推进气管,这名蛮子火枪手呕着带血的泡泡,缓缓跌坐到地上。

而杀了他的人已经抽剑去杀下一个人了。

随着登城的帕拉图人越来越多,蛮子的射手和火枪手伤亡惨重,墙外的其他人压力骤减。

蛮子的弓手和火枪手不披甲,没有一个是温特斯的一合之敌。

那些不致命的攻击,温特斯甚至不闪躲,全凭甲胄坚固硬抗。

蛮子一刀劈在他的肩甲、臂甲和胸甲上,只会让他很疼。

作为交换,他的一剑则会要蛮子的命。

连续放倒十几个敌人之后,温特斯的四周已经形成真空区,垒墙上的弓箭手和火枪手拼命地逃开他。

蛮子的头目声嘶力竭大喊:“[赫德语]这两腿人厉害!火枪打他!火枪打他!”

声音从墙下传来,墙上的温特斯看不清那蛮子头目在哪里。

他冲着大致方向连续射出三枚钢钉,那个讨厌的声音再也不出现了。

帕拉图人已经在垒墙上占据了一块区域,安德烈也爬了上来。

看到堡垒内部的大批蛮兵,安德烈忍不住破口大骂。

蛮子弓手和火枪手已经退向垒墙的其他区域,披甲持刀的蛮兵则源源不断从楼梯涌上来。

温特斯环顾四周,垒墙上只有炮架、没有大炮。

然而侦察兵只看到白狮把大炮搬进堡垒,没看到白狮把大炮搬走。

“死囚营没动静了!就剩我们了!”安德烈拽住温特斯:“大炮呢?”

“被搬走了!”

安德烈急了:“那怎么办?”

“就在这堡垒里!”温特斯的面孔隐藏在头盔下,安德烈看不清他的神情:“往里打!”

谈话间,蛮兵又呐喊着攻上垒墙:“呜喀哈!”

冲在最前面的强壮蛮兵高高举着战锤,劈头盖脸砸向温特斯身前的陶马什。

可怜的陶马什抬起盾牌格挡,只挡住了第一下。他用侧剑反刺,却被胸甲挡住。

那强壮蛮兵硬吃一记直刺,抡圆胳膊一锤砸得陶马什脑浆迸裂。

眼睁睁看到这一切的温特斯甩开安德烈,举剑扑向使锤的蛮兵,使出全身力气劈在对方脖颈上。

他的剑本来就已经卷刃,蛮兵又有颈甲。只有火星四溅,却没有见血。

那蛮兵本想故技重施,但温特斯这一剑的力量实在太大,竟打得他脚下踉跄。

不等蛮兵找回重心,温特斯抓着蛮兵头盔一记毫无保留的裂解术。

使锤蛮兵的脑袋在头盔里瞬间被扯碎,红的白的从盔甲缝隙里流淌出来。

周围的其他蛮兵都被吓得腿软,不仅没敢往前上,还倒退几步。

温特斯伸手去拿蛮兵的战锤,他的笼手剑已经不堪使用。

“请用这个。”身后有人递来一柄页锤。

夏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垒墙。

打着军旗的海因里希也来了,还有伊什、萨木金……还活着的人都来了。

温特斯接过页锤,突然放声大笑。

他扯下蛮兵沾满红白物的头盔,扔向堡垒里面的蛮子。

“白狮!”温特斯·蒙塔涅的怒吼穿云裂石:“你知道我要来又如何?!老子照样把你打穿!”

“杀!”温特斯扑向楼梯里的蛮子。

“万岁!”蒙塔涅队的战士们齐声咆哮。

人数占据劣势的攻城者不仅没有在城墙上据守,反把守城者推下城墙。

堡垒内部楼梯、走廊狭小,人再多也施展不开。

最前边与敌人接触的人,几乎连转圜的空间也没有。钝器兜头锤下,只能举起盾牌甚至是胳膊硬抗。

攻击只有两条线,一个是从上往下砸,另一个是往前平刺,没有给人左右挥砍的空间。

不到三分钟,冲在最前面的温特斯身上已经不知道被砸了多少次。

剑术本能让他下意识避开要害,然而他仍旧不可避免地变得迟钝和麻木。

他毫无保留地使用法术,如同传说中的宫廷法师一般收割性命。

他不再使用裂解术或是其他威力骇人的法术,全部“魔力”都用在最有效率、也是他练习最多的法术——飞矢术之上

他几乎是顶着目标脑门发动飞矢术,不可能打偏、也没机会闪躲。

帕拉图人数量处于绝对劣势,但是凭着有死无生的气势,竟然隐隐压过蛮子一头。

人贴着人,蛮子的火枪手害怕误伤,也不敢开枪。

蛮子也意识到这一点,有一个声音拼命大吼:“[赫德语]别怕!开枪!把他们都打死!打那个头目!”

蛮子火枪手都在犹豫,那个声音大吼:“[赫德语]滚开!我来!”

堡垒内部的走廊里“轰”一声枪响,木头顶棚都被震得发颤。

温特斯右前方的赫德人被当场打死,那个声音再次大吼:“[赫德语]继续!打他!打那两个头目!”

在那个声音的催逼下,一名赫德火枪手咬着牙开火。铅子打到木墙上,木屑横飞。

其他火枪手也咬着牙端起火枪。

温特斯和安德烈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前猛冲。

身后都是自己人,无路可撤。唯有拼死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又是接连几声枪响。

安德烈人高马大,不管不顾往前冲,面前的敌人被他硬生生撞得东倒西歪。

温特斯紧跟在安德烈身后,确保他的后背、后脑不会挨上一锤。

温特斯看到了那个喊话的蛮子。距离对方十步远的时候,他攥着钢钉、抬起手。

寒芒一闪,那个喊话的蛮子眼睛变成血窟窿。他倚着墙,缓缓坐下,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走廊里的蛮子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了。

“哈哈。”安德烈靠着墙,他的笑声从头盔里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咱们哥们还行吧?”

“一直都是最好的。”温特斯与安德烈碰拳。

“滴答、滴答。”

是鲜血滴到地上的声音。

安德烈抬起胳膊想要碰拳,又歪着头似乎在苦笑:“我说……怎么发麻呢?”

他的右臂已经变成烂肉,一枚三十克的铅弹贯穿的他的臂甲,在他的肌肉里炸开,留下了一个可怕的伤口。

鲜血流进安德烈的手套里,又滴到地上。

温特斯手忙脚乱解下安德烈的臂甲,抽出皮带给安德烈止血。

“哥们帮不上忙啦。”安德烈坐在地上,满不在乎地说:“剩下可都靠你了。”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温特斯好像在哭,但他的脸藏在头盔下面,没人能看得到。

失血让安德烈很疲倦,他低声说:“我要休息一会……”

……

与此同时,杰士卡中校也登上垒墙。

中校用他的独眼扫过堡垒,已经明白大致情况。

“果然。”中校问:“大炮呢?”

“没在墙上。”身旁的伤兵回答。

“蒙塔涅百夫长和切利尼百夫长呢?”中校又问。

“在往堡里打。”

“夺回南高地已无可能!”杰士卡中校对传令兵说:“发信号!”

传令兵听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木匣,匣中是三枚信号弹。

传令兵找来火种,手持燃放。

一连三枚绿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升上半空、轰然炸响。

少顷,又有一枚红色信号弹尖啸着升空、炸响。

不是从堡垒东面,而是从堡垒西面!

“Uukhai!”

“Uukhai!”

“Uukhai!”

震天的帕拉图战吼响起,也不是从堡垒东面传来,而是从堡垒西面。

山崩海啸般马蹄声正在向南高地堡垒靠近。

“Uukhai!”一名手持短铳的黑甲骑兵跃入堡垒,不是从别的地方,正是从蛮子白天攻进来的地方。

蛮子炸塌的缺口,只用了木栅潦草修补。因为西面的缺口离他们的大营更近,正好可以运兵、运炮。

赫德人从西面进攻、帕拉图人从东面进攻,这是一个思维陷阱。

而帕拉图人今天偏偏就要从西面的缺口打进去。

跃入堡内的黑甲骑兵左右手各持一柄短铳,“砰、砰”两枪放完,旋即抽出马刀砍杀。

在他之后,更多的黑甲骑兵跃入堡垒,都是两枪放完便拔刀砍杀。

堡垒的蛮子守军也察觉到异样,火枪手和弓手纷纷跑向西面垒墙。

四十几名黑甲骑兵之后,是三十几名杜萨克轻骑,皮埃尔、安格鲁、贝尔和瓦希卡都在其中。

在之后,上百名帕拉图剑盾手和戟手涌入堡垒。

拉斯洛大队来了。

死囚营是佯攻,杰士卡大队同样是佯攻。

拉斯洛上校的常备军大队以及卡斯特中校的手枪骑兵才是主攻部队。

罗伯特大队则负责殿后。

这原本是“死囚营和杰士卡大队吸引敌人注意力、主力部队从侧后方偷袭、一举夺回堡垒”的计划。

但是这个计划现在已经破产,因为堡垒里的蛮子实在是太多,多到帕拉图人短时间清理不掉。

而白狮的援军随时会赶到。

计划只能变成主力部队吸引敌人注意力,给杰士卡大队创造机会摧毁大炮。

狭窄的堡垒内部冲进来上百名骑兵,顿时变得极度拥挤。

骑兵活动不便,反而被徒步作战的蛮子拖下马。

卡斯特中校也发现情况不对,原计划一次冲锋击溃守军,结果守军多到难以想象。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往外撤,战斗彻底变成大混战,就看谁先绷不住。

……

防守堡垒的蛮兵被两面夹击,温特斯承受的压力锐减。

他带领还活着的人在堡垒内部横冲直撞。

“大炮!”突然身后有人惊喜大喊。

在堡垒内部一间大仓库内,四门金黄色的十二磅青铜炮安静地躺在地上。

“钉子!锤子!”

夏尔拼命翻找,找出六枚破坏火炮用的大号钢钉。

每一枚钉子都比大拇指粗,对付韧性较好的青铜炮再理想不过。

“都钉死!”

没有锤子就用刀柄、石头,四门青铜炮的火门迅速被钉死。

温特斯仿佛一瞬间被抽干全部力气,“撤吧,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终幕(中) 刺耳的锣声传遍堡垒每一处角落,这是撤退的信号,意味着[大炮已被摧毁]。

堡垒里的蛮子吃惊地发现:前一秒还在与他们舍命搏杀的两腿人,下一秒拔腿就跑。

如潮水般涌入缺口的帕拉图人,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跑!跑!没命地跑!跑回大营就能活!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因为白狮来了。

堡垒里面的蛮子已经多到他们没法对付,如果再加上蛮子援兵?突袭部队顷刻间就会全军覆没。

但是蛮子的援军没有一头扎进堡垒,而是朝着堡垒与大营之间穿插。

白狮是想一口吞掉这支孤军吗?抑或是他有着更宏大的计划?

温特斯已经没有精力去想。

他用长矛和衣服做成临时担架,与海因里希抬着只剩一口气的安德烈,朝着山坡下的大营狂奔。

月色黯淡,根本看不清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温特斯的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盔甲仿佛有千斤重。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迈。杰士卡大队还活着的人都跟在他后面。

脚下突然绊到某样东西,温特斯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

只滑翔不到一秒,他就重重摔到地上。

海因里希发出一声惊呼,和其他战士七手八脚扶起百夫长。

刚才挨的钝器伤开始作痛,温特斯身上没有一处肌肉不疼,甚至疼到发痒。

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幻痛、哪些是肉体的反馈。

某一个瞬间,他真的很想就这样躺在地上,一直躺下去。

但他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安德烈怎么样?”他问。

“没事!”海因里希连忙回答:“没摔到切利尼百夫长!”

温特斯解开挂钩、扯掉头盔。

流弹、飞矢……他已经懒得再担心,此刻他只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大营方向传来清晰可闻的呐喊声、枪声,温特斯看到营墙附近火光闪动。

显然,包抄的蛮兵正在与大营守军交战。

白狮不仅要吃掉袭击堡垒的部队,还想一举攻破大营——至少想看看是否有机可乘。

在众人身后的堡垒方向,同样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那是殿后的罗伯特大队正在与追出来的蛮兵交战。

前有狼、后有虎,如果说之前还有“趁敌人包抄不到位,利用时间差撤回大营”的机会。

那么现在温特斯可以断定: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温特斯啐了一口唾沫:“整队!打回去!”

温特斯停下,身旁其他战士都跟着停下脚步。

后面的民兵陆陆续续跑过来,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

齐装满员的杰士卡大队有六百六十名民兵、五名军官。

从边黎一路打回冥河,此刻温特斯周围能喘气的已经不足三百人。

杰士卡中校赶到队列前方。

见到此情此景,中校从掌旗兵手中拿过大队军旗:“所有人,到军旗这里整队!”

民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军旗挪。

此刻的战场,西面八方都是马蹄声,但是前方轰隆的马蹄声明显越来越近。

所有人就像被鞭子抽到后背,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跑向军旗。

杰士卡大队此刻已经没有任何阵型可言,肘挨着肘、肩顶着肩,所有人都拼命往中央挤。

即便结成方阵又如何?没有携带超长枪,所有人手上只有短兵器和火枪,怎么对抗蛮子骑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越来越惊慌。

人贴着人,火绳枪手根本没法射击。剑盾手也没法战斗。

“火枪手!”温特斯用扩音术大吼:“到外面去!”

梅森同样心急如焚,声嘶力竭地喊:“火枪手!到外面去!”

人群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哪还能完成阵型变换?

喊也没用,温特斯直接动手,一个接一个把火枪手拽出人墙。

可是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然来不及。

“是我们!别开枪!”来者大喊。

皮埃尔冲出夜幕,杜萨克们紧跟着他。杜萨克轻骑之中还混杂着一些手枪骑兵。

“怎么回事?”温特斯拉住皮埃尔战马的辔头。

撤退命令下达之后,帕拉图骑兵最先脱离战斗。温特斯本以为他们已经安全撤回大营。

“蛮子在前面堵着!我们和卡斯特中校走散了!”皮埃尔简短回答:“蛮子在朝这边过来!

在皮埃尔身后,更可怕的马蹄声正在逼近。

人群中央,高举军旗的杰士卡中校忽然大吼:“火枪手站着!其他人趴下!”

听见这道命令,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突然,温特斯灵光一闪。

“趴下!都趴下!”他用扩音术下令:“火枪手站着!只许火枪手站着!”

被魔法增幅过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不管是否理解,民兵们下意识地服从蒙塔涅百夫长的命令。

一个人趴在地上,其他人也跟着趴下,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趴下。

拥挤的人群变得松散——因为趴着比站着需要更多空间,阵型开始外扩。

梅森也想通了杰士卡中校的意思。

“火枪手不许趴下!”梅森中尉拽起趴在地上的火枪手:“给我站起来!怯战者斩!”

很快,这片山坡上只剩下火枪手还是站姿,其他人都已经变成卧姿。

刚才没有的射击空间,现在有了。

“准备火绳!装填弹药!听我口令射击!”温特斯边走边吼:“其他人!听命令起立!”

一众火枪手如梦初醒,纷纷取出装着火药和铅弹的纸包,开始装弹流程。

“米切尔先生!”圆阵中央的杰士卡中校冲着皮埃尔大吼:“骑兵由你指挥!带他们带后面去!”

皮埃尔远远地抬手敬礼,吹了声唿哨,引着骑兵奔向山坡。

滚滚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这次不再是自家骑兵,而是凶恶的蛮子。

一骑、两骑……赫德轻骑从夜幕里鱼贯而出。

看到帕拉图人的古怪阵型,跑在最前面的蛮子又惊又疑,一时间竟不敢向前。

但是随着一名红翎羽抵达战场,蛮子的行动变得有章法。

三百余名蛮骑,约有百骑下马,从背后取下一样物件。

温特斯看得真切,蛮子手上拿的是火枪,他们竟是骑马火枪手。

蛮子火枪手装好弹药、挂好火绳,朝着杰士卡大队步步紧逼。

剩下的两百余名骑兵分成两股,一左一右包抄。

百骑环绕,可裹万众。

轰雷般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趴在地上的民兵有人拼命把头埋进草里,仿佛这样就能躲过一劫。

蛮子的火枪手走到六十米左右,开始向杰士卡大队射击。

铅子横飞,接连有火枪手被打倒。

如果与蛮子对射,那就正中他们下怀。

“瞄准他们的骑兵!别害怕!”温特斯目测着蛮子骑兵距离:“火枪手!预备!”

五十米。

有帕拉图人颤抖地祈祷。

四十米。

马蹄声已经震耳欲聋。

三十米。

温特斯已经能看到敌人战马喷出的热气。

他大吼:“开火!”

每一名帕拉图火枪手都毫不犹豫按下发射杆。

两百多支火枪的射击声好像一杆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蛮骑就像镰刀割麦子一样被打倒。

后面的蛮骑咬着牙、伏低身体,继续向前冲锋。

杰士卡中校大吼:“起立!所有人!”

“起立!”温特斯把身旁的战士拽起来,发动扩音术,厉声下令:“站起来!”

民兵没法执行这样的战术命令,常备军也不行。

但是温特斯的战士信任他,就像信任他们自己的眼睛和手。

听到温特斯的命令,蒙塔涅队的战士义无反顾站了起来。

有的民兵不敢起身,更多的民兵跟着蒙塔涅队的战士爬起。

如同种在地里的龙牙长成勇士,帕拉图人从地里“钻”出。

没有合适的语言能描述蛮子感受到的震撼。

蛮骑距离杰士卡大队近在咫尺,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撞。

站在最外面的战士已经闭上了眼睛。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蛮子的战马嘶鸣着,高高抬起前蹄,几乎人立。

最前面的蛮骑在离杰士卡大队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究竟是骑手在害怕?还是战马在害怕?

温特斯不知道,但是他看到了机会。

只有几名蛮骑来不及减速冲入人群,骑手直接被甩下鞍,也把几个来不及闪躲的民兵撞得飞起来。

蛮子的冲锋没有发挥应有的威力,帕拉图人也没有溃败。

战斗变成公平的肉搏。

“杀!”温特斯提着军刀扑向敌人。

“Uukhai!”杰士卡大队的每一名战士都高举武器,冲向离自己最近的蛮子。

“Uukhai!”就连火枪手也抡起枪托,呐喊着杀向敌人。

蛮子也回过神,虽然冲锋被打断,但是他们仍旧有一战之力。

马上的蛮子居高临下挥舞弯刀,一次斩击就能劈断臂膀、脖颈。

杰士卡大队的战士拽住战马缰绳,发疯一般用刀剑戳向敌人。

“砰、砰”的枪声不停地响,不是帕拉图人在射击,是蛮子的火枪手在开火。

铅子乱飞,也不知道打中了谁,双方都在和自己认定的敌人战斗。

“Ура!”皮埃尔带领最后的骑兵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没有加入混战——黑暗中帕拉图人分不清敌我,看到骑马的就杀——而是绕过战场,冲向后面的蛮子火枪手。

蛮子火枪手的背后也传来战吼声,二十几名黑甲骑兵拉成一条直线,冲锋的气势胜过千军万马:“Uukhai!”

那些黑甲骑兵没有任何迟疑,不避不让撞碎蛮子火枪手的队列。

卡斯特中校也回来了!

“蒙塔涅少尉!”杰士卡中校把温特斯从混战中拽出。

“成功了!”温特斯喘着粗气,难掩兴奋之色:“我们做到了!蛮子怕了!”

“还没结束!”杰士卡中校把军旗交到温特斯手上:“蒙塔涅少尉!你来做先锋!”

“是!”温特斯认认真真敬礼。

杰士卡中校似乎在笑,他给温特斯扣上头盔,轻轻敲了一下:“以后别再这么莽撞。”

“知道了。”温特斯连连点头,杰士卡中校突然变得温和,让他有点不习惯。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耳畔都是呐喊声、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温特斯其实应该注意不到这声枪响,但他真真切切听到了。

他还听到了尖锐的破空声,好像还有一阵风拂过他的脸。

然后是“乒”的一声脆响,这个声音温特斯很熟悉,是铅弹在盔甲上撞碎的声音。

铅子的碎屑甚至飞溅到温特斯的面甲上。

温特斯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感受到铅弹的冲击力。

他悚然睁眼:“中校!您……”

“温特斯……”杰士卡中校异乎寻常地平静,甚至比他平时还要冷静:“我……我好像看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终幕(中续) 对于军人而言,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失败,仅次于失败的惨事则是胜利。

如果有人不相信这句话,只要带他去伤兵营看看便好。

为了不使士气被伤员影响,帕拉图军队的医疗所设在大营最偏僻的角落。

深夜,半敞开的军帐内。

几名外科医生就像屠夫一样卷起袖管,正在手术台前忙碌。

比起锋利的手术刀和精巧的镊子,他们用得更多是钢锯和烙铁。

伤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听者无不毛骨悚然。

被截下来的胳膊和腿胡乱堆在帐篷外,其中一部分还带着军服的碎片。

夜色昏黑,有的人不小心踩上去,还以为是踩到随手乱扔的木头废料。

医疗所看上去就像一座屠宰场,每个初次看见这场面的人都忍不住想呕吐。

而军医和他们的助手在血泥里走来走去,显然已经习惯了。

请不要责备他们,他们所提供的已经是远超同时代任何一支军队的医疗救治。

枪炮声从不远处传来,是蛮子在攻击南侧营墙。

帕拉图人突袭堡垒,蛮子也要还以颜色。

战斗没有结束,纵然医疗所超负荷运转,哭嚎着等待救治的伤兵还是越来越多。

“卡曼!”满身血污的温特斯闯入医疗所,发狂一般四处寻找:“医生!卡曼司铎!”

一支仿佛从地狱杀回来的队伍跟在百夫长身后,轻伤员抬着重伤员,几乎没人不带伤。

医疗所角落的帐篷内,卡曼正在做手术。

他脸色苍白、神情疲倦,除了胸前挂着的圣徽,已经找不出一丝圣职者的影子。

躺在手术台上的伤兵的左胫骨被钝器砸得粉碎,必须截肢。

“外边怎么回事?”

听到帐外的骚动,卡曼头也不抬地问,手上的动作却一刻都没停。

锋利的手术刀划开皮肤、脂肪和肌腱,直到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助手端着烧红的烙铁,不时给出血点止血。

另外三个强壮的助手牢牢控制住饮下烈酒的伤员,令他不能挣扎乱动。

速度就是生命,越快完成截肢手术,伤者的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大。

“是蒙塔涅百夫长!”卡曼的另一名助手惊呼。

“把剩下的伤员都送到其他医生那里去!马上!”卡曼丢下手术刀,夺过钢锯,开始锯胫骨。

他的手很稳,十几个来回便将胫骨和腓骨锯断。助手及时用烙铁止血,并默契地接手缝合工作。

从手术刀划开皮肤到截肢完成,总计用时不到三分钟。

“这里!”卡曼走出帐篷,挥手大喊:“蒙塔涅先生!这里!”

看见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被抬进医疗所,卡曼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卡曼直截了当问温特斯:“小米切尔先生在哪里?”

“在后面。”温特斯眼睛一酸:“脖子中了一箭,快要不行了。”

他眼睁睁看着为全队人马开路的皮埃尔被流矢射落,安格鲁、贝尔和瓦希卡拼死抢回伙伴。

但他却不能停下,因为他举着军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杰士卡大队就是靠着一股气打穿了敌人,杀回大营。

“送小米切尔先生上手术台!”卡曼又问温特斯:“你怎么样?”

“我没事。”温特斯的脸庞藏在铁盔下面,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泪痕:“可是……”

“没关系。”卡曼轻声说:“交给我。”

……

“不准锯我的胳膊!不!”安德烈绝望地大喊:“谁敢动手……我杀了你!”

士兵们死死按住他的四肢,生怕切利尼少尉的伤口再次崩裂。

安德烈拼命想要挣脱,但因为失血过多,他已经不剩几分力气。

安德烈的意识逐渐模糊,他哭着哀求:“别让他们锯我胳膊……温特斯……别让他们……”

安德烈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很快他再次陷入昏迷,刚才的亢奋只是回光返照。

温特斯的心口就像刀绞一样痛,他几乎连站也站不稳,行尸走肉一般听着军医说话。

首席军医告诉温特斯:“切利尼少尉的创口没法缝合,必须尽快截肢。否则切利尼少尉会有生命危险。”

首席军医还告诉温特斯:“铅弹碎片取不出来,杰士卡中校的右眼也需要摘除。”

温特斯来到杰士卡中校的病床旁,无尽的悲痛和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你吗?”杰士卡中校伸出手,朝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蒙塔涅少尉?”

温特斯紧紧抓住杰士卡中校的手,泪水夺眶而出:“中校,是我。”

“别哭,温特斯。”平日总是板着脸的杰士卡中校,现在却彻底放松下来。

他的神色祥和平静,仿佛一点也不为自己感到悲伤:“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帐篷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轻轻的啜泣声。

“你身上有酒吗?”杰士卡中校轻声问。

温特斯没有饮酒的习惯,但他不忍心开口说“没有”。他突然想起阿尔帕德给的酒壶,那酒壶他一直带在身上。

温特斯立刻翻出酒壶,放在杰士卡中校手上。

“哦,是这个酒壶。”杰士卡中校感受着酒壶的形状,拧开壶盖,抿下一小口。

随后,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斜纹棉布袋:“我送你一件礼物,温特斯。”

“不,我不能要。”此时此刻,温特斯没法接受中校的馈赠。

“你先打开看看。”杰士卡中校似乎在笑。

斜纹棉布袋里面是油布包,油布包里面是地图,很多很多份地图。从大荒原到帕拉图,都是杰士卡中校亲手绘制的。

“这东西我用不着啦,以后归你。图上作业的本事别扔下,会有大用处的。”杰士卡中校平静地躺在军榻上,仿佛了却一桩心事:“走吧,让我休息一会。”

……

卡曼是在医疗所的无人角落找到温特斯:“切利尼少尉要截肢?”

擦干眼泪之后,温特斯才转过身:“是的。”

“带我去看他。”

军官和士兵的医疗所不在一处,卡曼之前在士兵医疗所,而杰士卡中校和安德烈都在军官医疗所。

温特斯带着卡曼闯进手术帐篷,安德烈已经被抬上手术台,正要开刀。

卡曼不顾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径直走到安德烈身旁检查伤口

“蒙塔涅少尉,你要干什么?”首席军医不满地质问。

首席军医没有军衔,地位与校官等同,远比百夫长尊贵

温特斯一言不发站在首席军医面前,他也不知道卡曼要干什么。

“别让他们锯掉我的胳膊”,安德烈的绝望哀求在他耳畔回响。

如果真的要给安德烈截肢,温特斯宁愿是卡曼主刀。

“出去!我要做手术了!”

温特斯纹丝不动。

“你想害死切利尼少尉吗?”首席军医厉声喝斥。

卡曼突然开口:“抬到我那里去!”

温特斯一点头,又闯进来四名凶神恶煞的战士,抬起手术台就往军帐外走。

无人胆敢阻拦。

安德烈被抬回卡曼的手术帐篷,他的生命体征已经越来越微弱。

意识模糊的安德烈仍在喃喃哀求:“别锯……别锯我的胳膊……”

卡曼放下帐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赶走所有人——包括他的医助。

除了他和安德烈之外,帐篷里只留温特斯一个人作为助手。

“更多的灯!”卡曼说

温特斯发动燃火术,把帐篷里所有的油灯统统点燃。

卡曼捧出一方其貌不扬的黑色木盒。

打开木盒,一套银质手术器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套器械异常精致,比温特斯在海蓝城地牢里见到的那套放血器械还要精致,光是镊子就有十二个尺寸。

卡曼选择了其中一柄镊子:“给我照明!”

温特斯举着油灯,为卡曼照亮安德烈的伤口。

卡曼眯起眼睛,开始用镊子从安德烈的伤口里挑铅子碎片。

“不够亮!还要更多油灯!”卡曼的口吻不容置疑。

温特斯又拿起一盏油灯。

“还是不够亮!”

温特斯放下油灯,取出施法材料,毫无保留地发动光亮术。

耀眼的白光瞬间填满军帐,甚至到了刺眼的程度。

“就这样!保持住!”

卡曼动作飞快,将安德烈右臂惨不忍睹的伤口里的铅子碎片一一摘出。

这是一项极为精细的活,如同在核桃上雕刻。

有些碎片很小,小到还没有麦粒大。有的碎片嵌进肉里,需要割开皮肤再取。

卡曼把取出的碎片放在盘中,大致拼凑成一枚铅子的形状,只有部分缺损。

连续检查三遍之后,卡曼确认伤口里已经没有残余的弹片。

“没有了。”卡曼自言自语:“盘中铅弹的缺损,应当是在击穿臂甲时撞碎的部分,没有射入切利尼先生的胳膊。”

温特斯已经濒临施法极限。

光亮术的消耗不算特别大,前提是施法者控制魔力输出功率。如果是毫无保留的催动,什么法术也没法维持太久。

听到卡曼的话,温特斯精神陡然放松,手中那团亮光也瞬间黯淡三分。

“保持住!还没完!”卡曼喝道。

温特斯咬紧牙关,再次把自己推向临界点。

温特斯上一秒他仿佛被丢进火山口,下一秒又被丢进冰窖,幻痛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他手中的亮光变得比刚才更加耀眼——甚至愈发炽热。

不是温特斯的能力临危突破极限,而是他已经没有办法稳定控制魔力输出,只能拼命往高推。

借着这注定短暂的光明,卡曼飞快地剔除掉安德烈伤口的死肉、烂肉和结痂的肉。

手术刀变成一柄精细的雕刻刀,卡曼剃掉坏死的部分、保留完好的部分、并把肌肉按纹路重新排列梳理。

“我撑不住了!”温特斯大吼。

“行了!”卡曼也大吼。

温特斯两眼一黑,直挺挺栽倒。

恍惚间他听到卡曼在吟诵:“[上古语]我主,宽赦我等之罪,勿使我等坠入地狱之火……”

温特斯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手术台旁。

他看到卡曼紧紧攥着圣徽,颤声念诵经文,脸色惨白。

他看到安德烈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被铅子打烂的肌肉长出新芽、破碎的皮肤逐渐合拢。

“我全明白了,难怪你懂医术,难怪你会外科医术。”温特斯的颅腔都在嗡嗡作响:“你……你是神术使用者!”

卡曼神色异常疲倦,他用一块带血的纱布裹住安德烈已经愈合的伤口:“我有说过我不是吗?”

温特斯朝思暮想的神术能力者,原来就藏在他身边。朝夕相处如此之久,他竟丝毫没有发觉。

安德烈破碎的肌肉、皮肤重新生长到一起,只有皮层下面还能看到暗红色的淤血。

与老萨满[赫斯塔斯]在赤硫岛对温特斯展现的神术有些不同。

温特斯的伤口愈合到只剩一条红线。褪过一次痂之后,红线也彻底消失了,完全看不出曾有外伤存在过。

安德烈的伤口却长得很不规则,就像是一大滴红墨水甩在皮肤上,留下一团放射状的痕迹。

“那你……你……”温特斯颤抖着想质问。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表明身份帮忙?”

他还想问“你知道神术使用者能救下多少人吗?”

但他问不出口,他的良心告诉他:卡曼已经救了很多人。

即便卡曼没有表露神术使用者的身份,他也已经挽救不知道多少条生命了。

他能理解卡曼,一名神术使用者把自己榨干又能救下几个人?那些得不到救治的人又会如何想?

就像现在这样,卡曼究竟得到了怨恨、还是得到了感激?

“你想去告诉他们吗?”卡曼淡淡地问:“告诉他们我明明可以挽救他们的性命,却无动于衷。”

温特斯垂下头,沉默半响:“没人能拯救所有人。”

“只有主才能拯救所有人。”卡曼划礼。

“谢谢你,我欠你一次。”

“你什么也不欠我,蒙塔涅先生。”卡曼缓缓拉开帐帘:“我不是为了你来这里的,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谢谢。”

“切利尼先生还没有脱离危险,神术不能起死回生。如果他退烧,他就能活;如果他不退烧,他就会死。你走吧,我会照顾他的。”

温特斯心中有数不清的疑问,他想问卡曼:你为什么会到狼镇来?为什么跟着我们从军。

但是看到卡曼疲倦的双眼,他问不出口。

他想走,但是突然想起杰士卡中校,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之火:“神术,能治愈眼睛吗?”

“我没有试过。”

……

杰士卡中校被送入卡曼的手术帐篷。

卡曼放下手术刀,把温特斯带到帐外:“不行……眼睛里的铅弹碎片我取不出来。”

温特斯重重一拳砸在木栅上。

“完全摘掉眼球,用神术‘再造’出来可以吗?”温特斯低声问。

“别再探究了……”卡曼艰难地回答:“神术……神术无法‘治疗’眼睛这般复杂的器官。”

“为什么?”

卡曼回避目光,几乎是在恳求:“别再问了……”

温特斯疑惑到极点,但是卡曼言辞恳切,他实在不忍心再问。

“难道就只能?”温特斯又悲又怒,没有什么比希望后的失望更令人绝望。

卡曼沉重地点头。

温特斯垂下头,久久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

一名绿盔缨的传令兵匆匆赶过来:“诸位长官,请问拉斯洛上校在哪里?罗伯特中校?卡斯特中校?还有杰士卡中校?”

“干什么?!”温特斯冲着传令兵大吼。

突如其来的爆发传令兵被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在他眼里,这位满身血污的百夫长大概只是一个乱发脾气的混蛋吧。

传令兵立正,正色道:“塞克勒将军召见四位长官。”

杰士卡没法去见塞克勒。拉斯洛、罗伯特和卡斯特同样不能,因为他们也挂了彩。

于是塞克勒亲自来到医疗所。

温特斯不够资格参会,但却被杰士卡中校留下。

“这小子很好。”杰士卡中校拉着温特斯的胳膊:“他接我的旗。”

接旗,在帕拉图人的语言中意味着交替——非常严肃的语气。

杰士卡大队的指挥权正式转移。按照习俗,这支部队从此刻起就该叫做“蒙塔涅大队”。

但是现场没人在意这一点,他们有更紧迫的事情。

“先生们?”塞克勒将军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名下属:“我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终幕(下) “夺回南高地堡垒,今天晚上。胜则活,不胜则死。”

这便是将军的命令。

西风狂笑着穿帐而过,寒意掠过每一个人的脊背。

“南高地堡垒夺回来了吗?”

没人答话,南高地堡垒仍在白狮手中。

“稍作休息。”塞克勒的口吻不容置疑:“你们的任务仍然是夺回南高地堡垒。”

说完,将军便转身离开。

拉斯洛上校右腿中箭,他坐在一把三脚椅子上,面无表情填着烟斗,仿佛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罗伯特中校和卡斯特中校铁青着脸,但是没有开口。

帐篷里就像死一样寂静。

塞克勒的背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大炮都已经被毁掉了,我亲手毁的。”

将军没有理睬,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往外走。

那么多人把命扔在山上,冒着枪林弹雨像蚂蚁一样往墙上爬,在逼仄到没法转身甬道内厮杀,大人物轻飘飘一句话就全都白费了?

“我用了熔铁术。”温特斯拼命压制着情绪,他的身体都在颤抖:“白狮连炮弹都塞不进去。”

军人的家庭背景、十年的军校教育、一年半的军队生活,让温特斯·蒙塔涅变成了一个“体制化”的人。

没人比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看得更透彻:模仿修道院的架构建立的军事学校,最终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苦修士”和“狂信徒”。

温特斯几乎不懂得军队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从呱呱落地那一刻起,他就被安放进这个体系之中。

忠诚、责任、执行命令、尊重上级……对权威的服从几乎烙进他的骨髓。

这便是他如此“卖力”为帕拉图共和国作战的原因——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体制化的人其实不在乎命令来自谁,只要有人下命令就好。

成为大整体的一部分——这项行为在潜意识里给他带来无可替代的安全感,因为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生活。

实际上不是帕拉图军队需要温特斯·蒙塔涅,而是温特斯·蒙塔涅需要军队。

他就像一株树苗,从幼芽开始就被装进模具、用绳索捆扎,按照既定的方向生长延伸。

但是人类有极限,再体制化的人也有。

紧绷的弦一根一根断掉,死去战士的面孔在温特斯眼前浮现。

他们不是为帕拉图而死、更不是为塞克勒而死。他们是信任他、热爱他,是为了他才会奋不顾身拿命去和蛮子拼,他们是为他而死的。

温特斯拔出军刀,冲着将军的背影悲愤大吼:“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就为了那个破山包!我的人全都要死在那里!全都要死在那里!”

罗伯特中校立马伸手拽住温特斯。他舌头有伤说不出话,焦急地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卡斯特中校也抓住温特斯另一支胳膊:“放肆!你……你喝醉了!”

“别冲动!”行军榻上的杰士卡中校朝一片黑暗中徒然伸着胳膊,想要拦住温特斯。

拉斯洛上校借着油灯点着烟斗,垂着眼睑,慢吞吞地抽着烟。

“菲尔波特!米哈利!索尔特……”战死者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温特斯喊出。

一条腿已经迈出帐篷的塞克勒停下脚步,他静静站立两三秒,突然转身走回温特斯面前。

他直视少尉的双眼,冷声问:“我需要告诉你我的部署吗?”

“去你妈的!!!”温特斯拼命挣扎,怒火在双眼熊熊燃烧。

卡斯特和罗伯特被他拽得踉跄,罗伯特中校拧掉了他的军刀。

“温特斯!别冲动!别这样!”杰士卡中校几乎是在请求。不,是哀求。

塞克勒慢慢擦掉脸上的唾沫,语出惊人:“大桥,实际上已经打通了!”

帐篷里包括温特斯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桥面距离河对岸已经不到三十米,埃莱克(工兵)中校想到一个办法,前十五米把浮桥刚性固定在最靠前的桥桩上。后面十米,派人到对岸拉缆绳固定。最后五米,直接淌水过。”赛勒克看着帐篷里的其他人,一字一句地说:“除了我、阿尔帕德和埃莱克中校,你们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卡斯特中校小声嘀咕:“既然大桥已经打通,为什么不走?”

“走得了吗?!”塞克勒喝问:“赫德人守在大营外,走得了吗?!白狮来了至少三万援兵,三大部连着下面的大小部落‘尽出长子’!你们告诉我,他为什么还不发动总攻?”

不劳下属回答,塞克勒厉声训斥:“因为他就在等着大桥打通那一刻!前有退路,后有追兵。不劳白狮发力,我们自会溃不成军!”

这个道理太直白,温特斯无法反驳。

大桥是希望,是帕拉图人背水作战的精神支柱。

可如果大桥真的打通了,那就不是背水一战,而是“围三阙一”。

等待帕拉图人将不是“逃出生天”,而是“半渡被击”。

面前是数万穷凶极恶的蛮子,背后有唯一的生路。只要一个人扔下武器逃跑,军心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溃。

塞克勒的语气冰冷:“我要你们夺回南高地堡垒,不仅是为大炮,更是为屏断敌人视野、肃清壕沟内的赫德人。占据南高地,敌人对大营一览无遗,我们做什么他们都知道。你们告诉我,走得了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塞克勒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们出击时,阿尔帕德会带另一支部队肃清正在攻打大营的敌军,北高地堡垒也会出动一个大队加强你们。一个中队的骠骑已经在下游乘船渡河,你们的战斗只要打响,我就会派人架桥。

我要你们吸引赫德人的注意力,打白狮的时间差。让他认为我们还在争夺堡垒,让他认为桥还没有修好。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内,所有人都要过河!

胜则活!不胜则死!你以为我在说空话?大军转战数百里,还能提得动刀的人不足半数。你流血,别人就不流?!”

沉默,帐篷里只有沉默。

“卸掉他的职务!不想去,就不用他去了!拉斯洛,杰士卡大队划给你指挥!”

说完,塞克勒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

短暂的休整,少量的兵力补充,刚刚返回大营的突袭部队再次出击。

这次他们没有径直奔赴南高地,而是先向西北绕行。

他们会在那里与博德大队合兵,再向南高地堡垒发起攻势。

与此同时,另一支部队正在大营北墙外集结,有阿尔帕德率领。

他们会对正在攻击大营南墙的敌人侧翼发动进攻,击退这些敌人,并阻止他们支援南高地堡垒。

一匹银灰色的骏马缓步走出夜幕。

安格鲁牵着强运来到温特斯身旁,看到主人,马儿高兴地打着响鼻。

等靠近之后,强运却不悦地抽动着鼻头,显然他不喜欢温特斯身上的血腥味。

温特斯想给强运喂一颗方糖,翻找好一会,突然想起他没有带糖袋。

“你带糖了吗?”温特斯问安格鲁。

“糖?”安格鲁瞪大眼睛翻找半天,歉意地说:“今天没带。”

“别撒娇了。”温特斯拍了拍强运的侧颈,开始检查马具。

他调整胸带,使其松紧合适;仔细检查马鞍下面,不留一根草棍;耐心地抚平强运和马鞍接触的皮肤,不留一丝褶皱。

卡斯特中校骑着他的黑色战马走过来,中校在温特斯身旁下马,对着强运赞叹道:“真是匹好马,落到你们步兵科的人手里真是可惜。”

温特斯懒得理睬卡斯特。

卡斯特也不恼,又问:“塞克勒不是说了你不用去吗?”

“我他妈自愿!”温特斯带着火气顶了回去。

“也是,你不去,你的人死得更多。”卡斯特打了个哈哈,开始说正事:“塞克勒说要解除你的职务,当成放屁就好。这次你做预备队,我们当先锋。”

“搞什么鬼?”温特斯用眼神问。

“拉斯洛那家伙的意思是,我们能拼赢,你就跟进。我们拼光了,你就名正言顺地撤。”卡斯特满不在乎地说:“帕拉图和蛮子打仗,不能总让你这个维内塔人出风头。”

温特斯没说话。

卡斯特想走,突然又回头问:“你小子总是斜眼看我,是不是还记着狼镇那一鞭子的仇?”

在米切尔庄园,卡斯特平白无故打了温特斯一鞭。他虽然不至于“记恨”,但他的修养也没有好到被抽一耳光再把另一面脸凑过去。

总之,温特斯对卡斯特没什么好脸色,只维持着勉强的礼貌。

好在两人交集不多,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答话,那就是有喽?”卡斯特问。

“没错!”温特斯烦不胜烦:“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抽我一鞭子?”

卡斯特的语气万般无奈:“你们维内塔人,真是小心眼![复仇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这是你们维内塔人说得吧?”

温特斯不想辩解,他转身继续整理马具。

卡斯特中校得寸进尺,哂笑道:“要不然你给我一拳?你我就算扯……”

温特斯转过身来,冲着卡斯特的左脸就是一记右勾拳。

卡斯特被打得脚跟离地,像个醉汉一样趔趄着摔倒,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你还真敢打啊!”

温特斯甩了甩手腕,踩镫上鞍,打马离开。

卡斯特中校捂着腮帮站起来,冲着温特斯的背影大喊:“这下就扯平了!两不相欠了啊!”

……

博德上校带着他的部队在南高地和北高地的夹谷里等待。

从大营出发的部队则先往西北走,越过壕沟再折向西南,最终与博德大队汇合。

按照罗伯特中校的命令,从大营出发的部队每人都带着三支火把。

双方合兵之后,博德上校接手了指挥。

现有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再分兵佯攻,也不足以再蚁附攻城。

唯一可行的计划便是从西侧缺口攻进去,即拉斯洛上校上一次进攻的位置。

白狮没有给守军补充兵力,他派来的援兵正在试探性进攻大营南墙。

大营南墙之外,战斗已经打响。

阿尔帕德带领建制尚完整的十八个百人队——有常备军、辅兵还有工兵,以最后的轻重骑兵作为刀尖,狠狠插向蛮子左翼。

如果阿尔帕德能击溃或阻拦这部分敌人,南高地堡垒就是残兵打残兵。

得到博德大队的补充,帕拉图方还有胜算。

看到兄弟部队的情况,博德上校主动揽下先锋的工作,由他的第六军团首席大队作为第一梯队。

拉斯洛上校的第五军团首席大队和罗伯特中校的第六军团第二大队作为第二梯队。

温特斯的人马作为预备队。

为了保证冲击力,卡斯特中校的骑兵也参与第一波进攻。

即便加上博德大队,第二波进攻的总兵力也只有千余人。

“大营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我们也就不需要遮遮掩掩!这次要造声势!要让蛮子心生畏惧!”博德中校骑着马在所有人面前走过:“打起旗帜!举起火把!”

先是一支、两支火把被点燃,火焰迅速传递,远远看上去好似一条火焰巨蟒从地底冒出。

南高地堡垒上的蛮子哨兵吓了一跳,一时间竟忘了吹号警。

直到火焰巨蟒缓缓爬行,温特斯才听到山坡上传来号角声。

罗伯特中校的恐吓战术起了效果,南高地堡垒此刻一片混乱。

“[赫德语]快醒醒!”有赫德人狂奔大喊:“[赫德语]两腿人来啦!少说上万!”

有赫德人厉声喝斥:“[赫德语]放屁!怎么可能上万,顶多三千!你撒谎!”

“[赫德语]刀!我的刀!”

“[赫德语]谁牵了我的马?”

“……”

有赫德人手忙脚乱披挂铠甲,也有赫德人牵着战马偷偷溜走。

“Uukhai!”令人胆寒的战吼声从堡垒西侧传来。

简陋的木栅栏被拖倒,黑甲骑兵势如奔雷冲入垒墙,博德大队的剑盾手紧随其后。

罗伯特中校和拉斯洛上校在百米外观战,他们的部队也在停留在墙外百米处。

吸取上次的教训,这一回帕拉图人没有一拥而入,而是分批次登城。

拉斯洛上校使劲吸完最后一口烟,仿佛要把烟斗里所有的东西都吸进肺里。

随后,他在靴跟上敲了敲磕净斗钵,把烟斗递给学弟罗伯特中校。

“送你了。”

“送我?”罗伯特中校接过烟斗,声音含糊地问:“我又不抽烟。班长?”

拉斯洛上校的嘴角难得浮现一丝微笑:“儿子送我的,原本他想去学雕刻,是我把他硬塞进军队里……”

罗伯特惊诧万分,他连忙摆手:“这我不能……啊!”

说话时,他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嘴里甜丝丝的,显然又流血了。

“走!”拉斯洛上校拔出佩剑,猛刺马肋,一马当先奔向堡垒。

身后的士兵呐喊着发起冲锋。

罗伯特中校措手不及,只得把烟斗揣进衣服里,扬鞭跟上。

在罗伯特部和拉斯洛部后方一百米开外——火枪的射程之外,蒙塔涅部正在待命。

温特斯观望着战况,焦躁地咬着嘴唇。

强运也感受到温特斯的情绪,不安地踏步。

对于这场战争,温特斯已经彻底厌倦。他不想再为帕拉图人打仗了,但他发自内心盼望博德上校、拉斯洛上校和罗伯特中校能取胜。

同时,温特斯也在紧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手里的杜萨克都作为哨骑撒了出去。

白狮会派遣第二支援军吗?他不知道。

之前防守堡垒的是赤河部人马,来援的不知道是不是。除了本部人马外,白狮能否调动其他部落的人马,温特斯并不清楚。

赫德人的内部决策流程,对于帕拉图人完全是一团迷雾。

他们甚至不知道究竟谁是在统领这支蛮子军队,但每个人都知道“白狮”。以至于“白狮”已经从一个单独的个体,抽象化为“蛮子的领袖”。

突然,他听到前方传来一连串马蹄声。

“什么人?”海因里希厉声质问。

来者大喊:“是我!巴罗格!”

巴罗格中尉是博德上校的百夫长。

“蛮子要撑不住了!”巴罗格中尉一直冲到温特斯身旁,吼道:“博德上校命你部即刻出击!彻底压垮他们!”

温特斯转过身,看着他的战士:“你们还相信我吗?”

“万岁!”甘水镇的伊什拍打胸甲,第一个大吼:“血狼!”

“血狼!”哪怕不是他的老部下的人也在呐喊:“万岁!”

梅森轻声说:“他们愿意跟着你,哪怕是到地狱里去,下命令吧。”

温特斯的眼睛发酸,他拉下面甲,拔出军刀:“那就跟我上吧!冲锋!”

“Uukhai!”

堡垒内的战况陷入僵持,帕拉图人逐渐占据广场,但蛮子仍旧牢牢控制着垒墙和内部建筑。

赤河部蛮子的战力远比其他部落更加凶悍。帕拉图人的兵力不占优势,反倒是赤河部蛮子逐渐站稳脚跟。

“[赫德语]火枪手上墙!打他们的头目!”堡垒真正的指挥官,千夫长迅鹰[剌真]手握马尾旌旗站在东墙上,大吼着指挥:“[赫德语]打那些盔甲最华丽的两腿人!打那些盔缨最大的两腿人!别怕打到自己人”

手枪骑兵们瞬间成了最显眼的目标,一个接一个中枪落马。

看到自己的骑兵接连被射杀,卡斯特中校发指眦裂。他高举弯刀,纵马冲上台阶,咆哮着直扑迅鹰:“杀!”

“[赫德语]打他!”迅鹰用马尾旌旗指着卡斯特中校,大吼:“[赫德语]打死这个头目!”

黑马即将冲上垒墙,对面垒墙上的火枪手瞄准卡斯特中校,按下了发射杆。

接连几声枪响,卡斯特中校身体像是颤抖了一下,他朝着马尾旌旗掷出弯刀,随后身体往后一仰,从马背上滑落。

身中两枪黑色战马失去骑手的控制,吃痛之下竟直接跃出墙头,摔进墙外的沟壑里。

“[赫德语]好!好!”千夫长迅鹰放声大笑:“[赫德语]有赏!重赏!”

突然,城堡外面再次响起令赫德人胆寒的战吼“Uukhai!”

千夫长迅鹰大惊,声嘶力竭大吼示警:“[赫德语]又有两腿人过来了!跟他们拼了!”

银灰色的战马从垒墙缺口一跃而上,蒙塔涅部加入战斗。

穿过硝烟和尘土,温特斯只一眼便看到东墙上的马尾旌旗和青翎羽。

罗伯特中校抱着生死不知的拉斯洛上校,远远冲着温特斯大喊:“蒙塔涅少尉!上城墙!斩旗!”

脸上多了一个窟窿的瓦尔加学长静静躺在罗伯特中校身旁,神没能保护他。

下一秒,罗伯特中校的胸甲上多了一个窟窿,他不敢置信地摸着胸甲,缓缓向后栽倒。

“登墙!”温特斯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猛然紧缩,他悲愤的大吼:“登墙!火枪手!射杀红翎羽!”

蒙塔涅队的剑盾手和火枪手绕过混战区,攻向登墙的台阶。

“[赫德语]打那个骑银色马的!”迅鹰也一眼便看到骑着银灰色战马的百夫长,呼喊着身旁的火枪手:“[赫德语]打他的战马!”

暴怒的温特斯冲着青翎羽打出一发飞矢术:“给我闭嘴!”

距离太远,钢钉失了准头。那青翎羽还是好好的,越来越多的火枪手正在把枪口转向温特斯。

“小家伙,站稳,别动。”温特斯轻轻对强运说。

强运纹丝不动地站着,身旁的垒墙断面被铅弹打得尘土、木屑飞溅。

温特斯甩掉马镫、踩在鞍上,在夏尔的惊呼声中,直接从缺口跃上墙头。

连城墙上的蛮子也看得傻眼。

直到温特斯抡转页锤将一名火枪手的头颅砸瘪,其他蛮子才如梦初醒。

“[赫德语]是那个家伙!”火枪手和弓手没命地逃向远处:“[赫德语]那个家伙又来了!”

“[赫德语]又是他!还想再来吗?”迅鹰恨声下令:“[赫德语]箭筒士!围杀那甲士!”

诸部首领拣选精悍武士护卫大帐,特许他们在首领身旁携带箭筒,是为“箭筒士”。

二十名披着双层扎甲、手持锤斧的箭筒士得令,迎着逃跑的弓手和火枪手扑向温特斯——迅鹰预备下他们,就是在等着这一刻。

眼见一群如狼似虎的蛮兵杀向温特斯,夏尔急得喊破了嗓子:“快去帮百夫长!人梯!送我上墙!”

战场异常嘈杂,但温特斯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马尾旌旗和青翎羽。

他抬手,连续两发飞矢术。

一发击中胸口,箭筒士身体一滞,继续往前冲。

另一发正中面甲,箭筒士脸上多了一个血窟窿,直挺挺向前扑倒。

温特斯的飞矢术威力不足以贯穿两层重甲,必须近距离对准面甲薄弱处才能杀伤。

蛮子有备而来——那又怎么样?

温特斯拔出护腕里的玻璃瓶,闭上眼睛,捏碎。

他的手掌爆发出闪电般的耀眼光芒,甚至短暂地照亮了整座堡垒。

箭筒士们眼前先是一片白茫茫,随后突然转为黑暗,接连捂着眼睛惨叫。

一记闪光术废掉箭筒士视力,温特斯提着页锤冲进箭筒士之中。

迎面的箭筒士被锤中天灵盖,连声音也没发出来,后仰着瘫倒在地上。

第二个箭筒士被敲得七窍流血,但他没有当场毙命。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大喊:“[赫德语]他在这里!”

其他箭筒士即便视力还没恢复,依旧循着声音扑过来。

一名箭筒士碰到温特斯的盔甲,随即拦腰抱住温特斯,就像要把他勒成两半那样抱着。

“[赫德语]我抓住他了!杀了他!”那箭筒士大喊。

只说了一句话,他便被裂解术炸得脑浆迸出。

但是更多的箭筒士闻声扑过来,他们的视力也渐渐在恢复。

温特斯已经陷入重围,他撞翻面前的箭筒士,一锤砸塌对方面甲:“去死!”

当他挥下页锤的同时,一柄铁锤也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温特斯的身体被打得向前扑倒,倒在箭筒士的尸体上。冲力被板甲分散在后背各处,仍旧疼到他没法呼吸。

他挥动胳膊,敲碎一名箭筒士的膝盖。拼命拧转身体,对着眼前的凶恶蛮子发动了裂解术。

温热的鲜血喷到他的面甲上,甚至通过观察窗的栅栏飞进他的眼睛里。

死掉的箭筒士身体失去控制,重重地压在温特斯身上。

“不好。”温特斯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还不等他把身上的尸体推开,其他箭筒士纷纷扑向尸体。

温特斯的四肢五脏六腑正在被一点一点压碎——这次不是幻痛,而是切切实实的疼痛。

在箭筒士的尸体下方,温特斯如同垂死野兽一般咆哮、悲鸣。

他已经不再保留魔力,没有指向性、一发接一发地发动裂解术。

但是没有用,他把箭筒士一个接一个杀掉,箭筒士的尸体仍旧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缓缓将他压死。

人生的许多个片段涌入脑海。

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妈妈去扫墓,妈妈指着两个陌生的墓碑,告诉他这就是他的父母——从此妈妈变成了小姨。

他想到从安托尼奥那里得到第一柄木剑时的欣喜若狂。可是从此之后他每天都会被早早叫醒练习剑术,从此他恨透了那柄木剑。

他想起刚进陆幼时和本威努托打架,码头区的孩子总想着教训军宅区的孩子。几场架打下来,大家反倒成了好朋友。

他想起刚出生时长得丑丑的、皱皱巴巴的伊丽莎白。啊!艾拉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可是艾拉刚刚降生的时候,他心中却满是对于“父母”不再无条件爱他的恐惧。唉,为什么那时候会这样想呢?

最后,他想起沐浴在阳光中的安娜的发梢,想起安娜的翘起的嘴角、狡黠的眼神,想起安娜的唤他“蒙塔涅先生”。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纳瓦雷小姐?他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从那记耳光开始吧。

“你们会忘记我吗?”温特斯缓缓闭上双眼,他真的太疲倦。虽然不甘,但就这样消散也好。

他感觉身体在变得越来越轻,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钻进脑海:“我他妈该不会上天堂了吧?”

连他自己都被这个想法惹得想笑。

不,是实打实在变轻……是身上压着的东西在变轻。

“尸山”之外,夏尔狠狠一刀插进还活着的箭筒士后脑,海因里希以及其他战士们发疯般扒开箭筒士的尸体。

在尸体堆下面,他们找到了蒙塔涅百夫长。

夏尔用颤抖的手摘下头盔,铁盔下的温特斯竟然好像在笑。

“您为什么要这样?”夏尔一拳锤在温特斯胸甲上,声音中带着哭腔:“您还有我们!为什么总要自己一个人上!您还有我们啊!”

温特斯笑得更加开心。

其他人七手八脚扶起百夫长。

“没错。”温特斯笑着说:“我还有你们。”

“砰!砰!”不远处传来一连串枪响,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被打得血肉横飞。

迅鹰欣喜若狂地大喊:“[赫德语]打死他了!”

温特斯感觉腹部一热,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只摸到钢板——伤口在盔甲下面。

他坐在箭筒士的尸体上,拼命撑住身体。

“夏尔!”温特斯指着那个青翎羽:“为我斩将夺旗!”

“你来照顾百夫长。”夏尔冲着海因里希大吼,后者重重点头。

夏尔夺过军旗,高举军刀,一声暴喝:“跟我上!”

墙头的战士发出震天的战吼,跟随夏尔杀向马尾旌旗的所在。

目睹箭筒士尽数凄惨战死,垒墙上的蛮子已是肝胆俱裂,纷纷落荒而逃。

没错,夏尔说的没错。温特斯还有他们,还可以依靠他们。

温特斯背靠着胸墙,看着夏尔与其他战士一往无前冲杀至马尾旌旗旁,一刀劈断旗杆。

而那个青翎羽拔掉自己的翎羽,已经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帕拉图军旗取代了马尾旌旗,堡垒里帕拉图人士气大振。

蛮子却如同被抽掉脊梁骨,再也没有那股凶狠的劲头。

“让开缺口,让他们出去!”博德上校大吼着下令。

守在缺口旁的士兵向两厢后退,让出了一条逃命的道路。至此,蛮子彻底失去抵抗意志。

最开始一个蛮子丢下武器逃跑,眨眼间所有蛮子都在溃败。

“万岁!”帕拉图士兵纵声欢呼:“万岁!”

但是很快就没人再喊了,再勇敢的帕拉图士兵脸上此刻都浮现出恐惧。

隆隆的马蹄声从西北和西南面传来,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蛮子来了!”安格鲁骑着雷日克冲进堡垒,向众人示警:“蛮子来了。”

还有几名杜萨克跟在安格鲁身后,但是人数远少于温特斯派出去的杜萨克。

“堵门。”博德上校声嘶力竭大吼:“封住缺口!”

回过神来的帕拉图士兵将手边的一切东西搬向垒墙缺口——甚至包括尸体。

安格鲁找到温特斯,看到百夫长的模样,他眼眶里泪水直打转。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温特斯虚弱地瞪了一眼小马倌,问:“其他人呢?”

“我们被冲散,他们应该是回大营了。攻打大营的蛮子败了,已经被阿尔帕德将军赶出壕沟。”

突然从缺口处传来战马嘶鸣声,一匹草黄色战马跃入还没堵死的缺口。紧接着又是三骑鱼贯而入。

“是蛮子!”有帕拉图士兵惊恐叫嚷。更多的帕拉图士兵则是拿起武器。

四名鲁莽的蛮骑迅速围杀,战马也被刺死,抬到缺口充当路障。

海因里希扶着温特斯,让后者靠墙坐着。又给后者抿了一口酒壶里的烈酒——常规镇痛方法。

随后两人解下温特斯的胸甲,由夏尔动手取铅弹。铅子打进体内并不深,没有伤及腹脏,只用两把匕首便夹了出来。

“他怎么样?”博德上校来到温特斯身旁,问海因里希和夏尔。

“我没事。”温特斯努力想要挤出一丝微笑。

简单清洗之后,夏尔开始缝合伤口。他没干过这活,缝得歪歪扭扭,一边走针一边流眼泪。

“撑住。”博德上校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对温特斯说:“现在就只剩你和我了。”

温特斯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间竟没有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博德上校又喝了一口,把酒壶还给温特斯:“还有罗伯特,但他只剩下一口气了。”

隆隆的马蹄声停在堡外。

有士兵来向博德上校通报:“长官,外面来了个会说我们的话的蛮子,说想和‘指挥官’谈谈。”

“他想谈就谈?”博德上校没好气地呵斥。

“他说他叫亚辛。”士兵补充道:“和您提这个名字就行。”

……

闸门嘎吱嘎吱升起,两个骑手举着火把,并肩走出堡垒。

几乎所有帕拉图人都知道他们面对着一个叫“白狮”的敌人,但没有几个人知道“亚辛”。

但是博德上校知道,温特斯也知道。

温特斯强撑着让人扶他上马,他一定要见见这位敌人。

山坡上,一名赤甲黑马骑手也举着火把,正在等待他们。

在帕拉图人的概念里,“白狮”已经逐渐抽象成一种代号,它代表着一个穷凶极恶、无比强壮、野蛮人中的野蛮人的形象——如果不是这样,“白狮”又怎么会给帕拉图人带来这么多苦难。

和这种形象相比较,那赤甲黑马骑手却显得有些……普通。

那副赤甲温特斯却有些熟悉,因为上面有一部分甲片颜色不对,明显是新换上去的。

“你就是‘白狮’?”博德中校问。

赤甲骑手笑了一声,用略带口音的通用语回答:“是的。”

“那你能掀开头盔,让我看看吗?”温特斯真诚地请求:“我想看看大名鼎鼎的白狮究竟长什么样。”

赤甲骑手又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到冒犯。他解开绑绳、松开护颈、取下头盔,温和地说:“就长这个样子。”

上一次温特斯与白狮交手时,两人相距不到百米,他带着两门大炮。

当然白狮很可能不认同“交手”这个描述,显然他都不知道温特斯·蒙塔涅是谁。

这是温特斯第一次有机会面对面的观察这位敌人。

头盔下是一双褐色的眼睛,和一张有些平凡的面孔。

“有些失望吧?”褐色眼睛的主人开口问。

“有点。”温特斯难掩失望之色。

白狮纵声大笑。

温特斯突然意识到,这个距离在他的飞矢术有效杀伤范围内……白狮现在没有带头盔。

但是他没有任何,因为他实在太累了。刚才的战斗已经耗尽了他的“魔力”,而且这样做也太卑鄙。

博德上校轻咳一声,开口道:“你是来劝我们投降?是的话,请回吧。”

“不。”白狮轻轻摇头:“我也只是想看看帕拉图的勇士长什么样。”

他颔首致意,拨马离开。

白狮或许另有打算,不过博德上校并不介意,他也只是想拖延时间。

在这次短暂的会面之后,白狮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但他不进攻是他的事情,帕拉图人可要走了。

一回到堡垒,博德上校立刻着手布置撤退:“火药库炸掉!火把都留下!能点着都点着!军旗……军旗都带走。对了!画两个假旗给他挂上!”

温特斯站在堡垒南墙上,静静眺望冥河。

他很难看清楚是否有人在过桥——因为月色太黯淡了。

虽然他能出桥上有蚂蚁大小的东西在移动,但那并不能说明桥梁打通,很可能是筑桥的工兵。

身处南北高地,真正能一目了然的是帕拉图大营。

尽管大营已经采取完全的灯火管制,看不到一丝亮光。

但是温特斯仍旧能依稀辨认出有部队运动的迹象。

塞克勒的撤退方案异常决绝:帐篷不拆、营盘不焚,骡马牵走、大车扔掉,所有人只带武器、弹药、毛毯和全部干粮渡河。

过了冥河距离帕拉图边境只有一百公里,轻装行军每天走二十公里很轻松,咬咬牙走三十公里也不难。

干粮很可能不够吃,温特斯估计塞克勒是指望本土能送来一些补给。

帕拉图大营有部队活动的迹象,就说明塞克勒的计划已经成功,部队正在有序渡河。

已经不需要再保守秘密了,博德上校站到南墙上,把所有军官、士兵召集到他面前。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博德上校目光炯炯,扫视众人:“大桥已经贯通!已经可以渡河了!”

堡垒里的小广场上一片哗然,不仅士兵瞠目结舌,就连百夫长们也目瞪口呆。

博德上校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没有我们的拼死作战,大桥不可能完工!不是我们夺回堡垒!大桥不可能完工!今夜,这里每一个人都是英雄!每个人都该被奖赏!我会为大家向总部请功!钱!土地!都会有的!”

官兵们的情绪从吃惊演变成喜悦,士气高涨到极点。

博德上校大手一挥:“带上武器,打起军旗!我们凯旋!”

官兵们一哄而散,各自准备撤退去了。

温特斯苦笑着对博德上校说:“我都不知道是该佩服您,还是该害怕您。”

“编筐挝篓,全在收口。”博德上校不以为然地说:“就怕在最后一刻军心散了,得让大家鼓起劲才行。”

温特斯咳嗽着点头。

“倒是你的伤怎么样?”博德上校笑着问:“能骑马吗?我安排人抬你回去?”

“放心,能骑。”温特斯已经逐渐适应伤口的疼痛——毕竟比起幻痛而言还是略逊一筹。

博德上校突然挽住温特斯的胳膊,很亲昵地问:“温特斯,不知你有没有订婚呀?我有一女,性格体贴可人,姿色花容月貌,就是年纪小了点——不过你也不着急嘛!嫁妆包你满意……”

温特斯很想大声质问:这他妈都哪跟哪啊?

但是博德上校口若悬河,他根本插不上话。

身处此等炼狱,他宁愿再挨一枪,昏过去,一了百了。

突然,博德上校话语戛然而止,他警觉地看向西面,瞳孔猛地扩撒。

温特斯抓住机会,刚想说:“我订婚了!”然而他也听到了。

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匹战马的蹄声。

初始几乎听不见,但是越来越清晰。

夜间跑马十分危险,成千上万匹马一起跑更危险,除非他们有必须的理由。

“走!”博德上校悚然而惊:“现在就走!”

温特斯立刻用扩音术协助传令:“各百人队听令!即刻出发!”

“让大家跟紧军旗!不准掉队!”

魔法增幅过的声音响彻堡垒:“跟紧军旗!不准掉队!”

堡垒东侧闸门“嘎吱嘎吱”升起。

博德上校把军旗塞进温特斯手里:“快走!你开路!我殿后!带着大家走!”

温特斯也不废话,他唤来强运、踩镫上鞍、高举军旗,大吼:“跟我走!杀回去!”

不会有错,蛮子的总攻来了。

白狮可能真的只是想和夺回堡垒敌人见上一面。

他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帕拉图大营异动,温特斯不知道。很可能当他带着赤河部人马抵达南高地时,他就已经察觉到大桥的情况。

之所以他没有对南高地发动进攻,就是在等待赫德联军的大部队。

部队已经彻底失去建制,众人一窝蜂涌出堡垒,温特斯纵马高举军旗,其他人都在跟着军旗狂奔。

外围的壕沟已有数处被填平、土墙也被掘倒——之前攻击帕拉图大营的蛮子就是从那些地方进来的。

这次,蛮子还是走那几个地方。

蛮子在往大营冲,温特斯也在带人往大营冲,情形如同赛跑。

然而蛮骑发现从山上奔向大营的“两腿人”,立刻有几名红翎羽引着本部骑兵杀过来。

赫德骑兵呜嗷怪叫着,挥舞弯刀、挺起长矛,朝着“两腿人”的侧翼发起冲锋。

温特斯又急又怒,以旗杆作长矛,刺向从右侧冲过来的蛮骑:“挡我者死!”

那蛮子直接被挑下马背、重重摔飞。温特斯虎口崩裂,手臂震得发麻。

温特斯继续罕见地猛刺马肋,继续向大营疾驰。

在不到一公里长的山坡上,帕拉图士兵跑得有快有慢,最后拉成一条线。

蛮子从侧翼杀过来,几乎瞬间就把帕拉图士兵冲得七零八落。

失去建制的帕拉图士兵就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法抵御冲锋。

各自为战的帕拉图人接连被砍倒、刺死,到处传来惨叫声和呼救声。

甘水镇的伊什与其他人失散,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

十几米外的山坡,一个凶恶的蛮子只一刀,便把一个帕拉图人的左肩膀整个劈下。

伊什认不出被砍杀的人是谁,他没命地朝山下跑,拼命祈祷对方不要发现自己。

但是那蛮子还是发现了他,怪叫着向他冲来,雪亮的弯刀高高举起。

伊什绝望地乱挥侧剑,与蛮子交错的那一霎那,他闭上了眼睛。

什么也没发生,那蛮子怪笑着掠过伊什,绕了个弯再次朝他冲来。

竟然是在戏耍他!

羞耻、愤怒、绝望……伊什死死瞪着眼睛,双手紧握侧剑直指蛮子。

“来啊!!”伊什哭泣着大骂:“老子跟你拼了!”

那蛮子收敛笑意,把弯刀一直举到背后,全速朝着孤零零的伊什冲了过来。

战马喷出的热气、蛮子的盔羽、弧形的刀锋……这些东西在伊什的视野里越来越近。

伊什不避不让,双手握剑直指蛮子的战马,声嘶力竭呐喊:“主!宽恕我!保护我的灵魂不堕入……”

战马冲到伊什身前的那一刻,蛮子突然消失了。

战马惊险地从伊什身旁掠过,跑得无影无踪。

伊什再看,那蛮子被一杆军旗钉在地上,军旗的枪尖从蛮子的右肋贯入、左肋刺出。

一匹银灰色的骏马冲破夜幕,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影。

只看到这匹战马,伊什已经热泪盈眶:“百夫长!”

伊什从蛮子尸体上拔出军旗,跑着递给百夫长。

“跟我走!”温特斯接过军旗,继续往山坡上驰去。

伊什擦干眼泪,跟着温特斯的背影往山坡上跑。

温特斯风驰电掣般冲到大营边上。猛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的人都不见了。

强运的速度太快,把所有人都远远甩在后面。

他立即折返,又一路杀了回来。

哪里有呼救声,他就往哪里去,跟在他身后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其实不擅长骑战,军旗也不是他熟悉的武器,虎口的撕裂伤令他痛到几乎握不住兵器。

十几次马上对冲,他全是凭借身高臂长、盔甲坚固和强运的速度硬吃对手。

他听到伊什在他身后大喊:“大人!等等我们!”

温特斯勒住马,伏在强运的脖颈上,拼命喘着气。

他已经濒临极限,肉体和精神都是。

“腹部的缝针肯定是被撕开了。”他想:“血都已经流进裤子了。”

夏尔、伊什还有其他战士们追上来:“现在往哪去?”

温特斯模模糊糊听到右手边有人在喊。

他们在喊:“蒙塔涅百夫长!救救我们!”

温特斯用军旗指着喊声传来的方向:“往哪去!”

一名持矛的蛮子轻骑正围着两名背靠背的帕拉图士兵绕圈。

他实在是太累了,反应也变得迟钝。在他把对方从马上挑下来的同时,对方也把他从马上挑了下来。

温特斯感觉像在空中滑翔了一小会,然后猛地摔在地上。

他坚固的胸甲都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凹了一块。

他战士们护住他。夏尔带着哭腔哀求:“走吧!咱们过河!走吧!”

温特斯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些许余灰。

他看着周围的面孔。眼泪滑过脸颊,落在他的鲜血浸润过的荒原。

他仿佛放下一切重担,轻声说:“好,过河,我们回家。”

战士们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

“桥!”安格鲁全身颤抖,惊恐地大喊:“桥!”

安格鲁抱住温特斯,嚎啕大哭:“百夫长!他们把桥烧了!”

这个一辈子都在过苦日子的小杜萨克,这一辈子从未哭得如此绝望、伤心。

循声望去,在场所有人都几乎瘫倒在地上。

山坡下、冥河上,大桥已经化作火海。

几声爆炸声传来,木头碎片被掀上高空,冥河升起几团水花。

还没来得及渡河的帕拉图人聚在河滩上,撕心裂肺地悲鸣。

原来是这样……温特斯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最后的余灰开始燃烧,温特斯狠狠抽了安格鲁一记耳光,厉声呵斥:“哭什么!”

安格鲁打了个激灵,止住哭泣,轻轻抽噎着。

好像是冷到极点,温特斯的身体止不住得发抖。他开始笑,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又断断续续,他边笑边说:“操他妈的。”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他的胸腔起伏着,每一次咳嗽都会带出来血。

没人知道该说什么,众人守在温特斯身旁。

冥河畔,大营最后的抵抗也烟消云散。蛮子攻入大营,开始烧杀抢掠。

温特斯等人已经陷入赫德蛮子的包围。

止住咳嗽,温特斯拉着夏尔的手,问:“记得我们藏木筏的地方吗?”

夏尔拼命点头。

“在伐木队的时候,我做了几张木筏,就藏在桥林里。”温特斯告诉其他人:“我们往桥林攻,谁敢阻拦杀谁!过了河,我们就安全。如果我战死,你们就跟着夏尔去找。夏尔也战死,你们就在桥林里找。”

温特斯拄着军旗站了起来:“走!”

山坡上又逃下来一个帕拉图人,远远看到温特斯手里的帕拉图军旗,心急如焚地求救:“博德上校被蛮子截住了!”

温特斯伸手去牵强运的缰绳:“我去救博德上校。”

“我们一起去!”夏尔和安格鲁把温特斯扶上强运。

“不!你们去确保木筏!我会和你们汇合的。夏尔、安格鲁,把大家都带回去!”温特斯轻轻拍了拍强运的脖颈:“小家伙,带我去找博德上校。”

强运嘶鸣着,载着温特斯·蒙塔涅消失在夜幕中。

……

有人说“大战之后,必有大雨”,不过这句话并不是每次都会应验。

这一次就没有大雨。

乌云散去,露出蔚蓝的天空。太阳照在人的身体上,带来一丝丝暖意。

只有遍布荒原的尸体、被冲上岸的浮桥碎片以及枯草上暗红色的血迹证明昨晚曾有一场大战发生。

厮杀已经结束,诸部人马正在营地里寻找战利品或是剥尸体。

金银是好东西,盔甲、武器、马匹也是好东西,赫德人什么也不浪费。

小狮子骑马走过这片战场,出神地望着河水中残存的桥桩。

“小狮子,快走啊!”一名侍卫跑过来通风报信:“山坡下有匹极好的儿马!烤火者正在驯呢!”

小狮子笑着反问:“烤火者在驯,你喊我去干嘛?”

侍卫狡黠地回答:“那儿马脾气可暴躁呢!要是烤火者驯不成,咱们去套了不就是咱们的了吗?”

小狮子哈哈大笑:“好罢!去看看。”

骑行到山坡下,看到了那匹马。

小狮子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一匹好马,令他也有些心动。

那匹银灰色的骏马围着一个地方绕圈,发出阵阵悲鸣

烤火者正在试着套那匹马,他每次丢出绳套,马儿便低头躲开。

烤火者想要走近那匹马,去牵它的缰绳,马儿转身踢他。

烤火者一个人难以对付这匹马,又不肯招呼其他人帮忙,只能僵持着。

“真是匹好马!”小狮子对烤火者说。

“是啊!我认得这匹马。”烤火者回答:“它的原主人杀了我的巴剌秃儿。这匹马在这里,想必那人也在昨晚战死了吧。”

[注:巴剌秃儿,就是赫德语中勇士的尊称,和大陆语中的“冠军”意思相近]

周围的赫德人越来越多,银灰色的骏马愈发较焦躁。它悲鸣着,绕着小圈。

小狮子静静聆听一会,轻声说:“它好像很难过。”

“马有灵性,主人死了能不难过吗?”烤火者不以为然。

小狮子又问:“它为什么不跑?”

“我也不知道。”

小狮子眯起褐色眼睛观察着,突然开口道:“它好像在保护什么东西!”

说完,小狮子便往前走。

“小心,别被它踢到。”烤火者随口提醒。

烤火者不认为小狮子一个人能驯服这匹马,有另一个人也来吃瘪,他其实挺高兴的。

小狮子不搭话。他尽量放松身体,慢慢挪动步子,轻声对马儿说:“放心,放心,我没有敌意。”

马儿警惕地盯着小狮子,但就是不肯离开。

走到近处,小狮子才发现,马尔是在绕着一面军旗踱步。

他还注意到马儿胸口上插着两支箭,箭尾已经被折断了——这令他十分惋惜。

小狮子已经靠近到烤火者不曾接近的位置,这令烤火者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慢慢掀开军旗,一具尸体暴露出来。

周围的赫德人发出一阵惊呼。

尸体的胸甲上有两个弹孔,一个在腹部,一个在心口。

腹部中枪或许能活,心口中枪必死无疑。

“他死了,你很难过,我知道。”小狮子慢慢靠近马儿:“让我来为你拔箭吧。”

银灰色骏马的眼睛似乎在流泪,他垂下脖颈,缓缓依偎在小狮子肩上。

小狮子左手轻轻抚摸着马儿,右手握住箭柄,狠心拔出。

马儿最后一次发出悲鸣,随即轰然倒下。它的声音传遍了战场,每一匹战马都跟着发出悲鸣。

小狮子看着地上的尸体,轻声说:“你有这样一位伙伴,也不算白活。”

他突然想看看这匹马儿的主人长什么样,于是蹲下解开了尸体的头盔,他愣住了。

周围的赫德人一片茫然,不知道小狮子在干什么。

小狮子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彻底慌了神:“[通用语]怎么会是你!赫斯塔斯?你怎么会死在这里!”

旁人听不懂小狮子在说什么,但他们从未见过小狮子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对!不对!”小狮子念叨着:“还有呼吸!”

他把手放到“尸体”鼻孔边上,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飞快地解下“赫斯塔斯”的胸甲,腹部的枪伤有血迹,而心口的“枪伤”什么也没有——酒壶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来人啊!”小狮子庆幸地大喊:“快来人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余烬 咔哒、咔哒。

火镰敲击燧石的声音。

无火的灰烬再一次燃烧,温特斯从昏迷中苏醒。

身体昏昏沉沉的疼,他努力睁开眼睛,视野内却是一片模糊。

视野模糊,意识同样模糊,他嗅到一阵好闻的奶香。

温特斯鼻翼翕动,迷迷糊糊地想:“难不成天堂真的存在?还是牛奶味的?”

他的视力逐渐恢复,一个奇怪的东西在他眼中变得清晰:那是一个车轮,由几十根细辐条组成,上面盖着布、隐约透出光来。

真是古怪。

很快,温特斯的思维能力也逐渐恢复,他开始能够思考。

他断定这里不是天堂——除非神也住帐篷!

哪里是什么车轮,分明是帐篷的穹庐,他是躺在一顶毡帐里。

温特斯顿时警觉起来,他活动身体想要观察四周的情况。

突然,左小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痛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温特斯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确定自己是落在了赫德人的手里,本能令他想要隐藏起来。

可实在是太疼了!疼到仿佛左腿以下已经不长在他身上!

肮脏的医疗所……血和土混成的泥……被锯掉的手臂和腿堆成小山……“别让他们锯我的胳膊!”安德烈在哭着哀求:“温特斯!”……

这些景象在他的脑海猛地浮现,莫大的恐惧感紧紧勒住他的心脏:“我难道……”

温特斯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他拼命伸手去摸自己的左腿、左脚。

好在它们都在,温特斯长长舒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苦笑。

外面似乎有人听到帐内的动静,帐帘被掀起。

“糟了。”温特斯心想。

走进来一位身穿绣花赫德窄袍的年轻姑娘。

看到睁开眼睛的温特斯,赫德姑娘展露笑颜,语气中满是惊喜:“你醒啦?”

她一笑,毡帐都变得明亮了——真的,因为天窗的遮布被撤掉了。

温特斯本以为等着他的是全副武装的守卫,不曾想是这样一位姑娘。

他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渴了吗?冷不冷?想吃东西吗?”陌生的姑娘靠近温特斯,拿过另一张毛毯给温特斯垫着后背,让他能支撑着靠坐。

温特斯的身体紧绷、精神高度戒备。他不认识对方,在他看来对方是在自顾自地行动。

他紧紧盯着陌生姑娘的眼睛,如同一只落入陷坑的受伤野兽。

但是对于照料温特斯这件事情,陌生的姑娘似乎很熟悉、自然。

趁着对方转身的机会,温特斯用目光把毡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木头骨架上蒙着皮革的典型毡帐结构,只是比起他见过的祭天毡帐小上不少。

毡帐的地面铺着厚厚的毛毯,此刻他就躺在毛毯上,赫德人似乎不睡床。

一座铁炉架在毡帐中央,温特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中央架着一座铁炉,温特斯不敢相信他的眼睛——竟然是贝里昂打造的“索亚炉”。

不是新造的,而是旧的,上面还有温特斯使用过的痕迹。

他与朋友们曾围着这座铁炉煮面条、传递一瓶烈酒、回忆军官生时代的点滴。

铁炉上架着一口铜锅,里面“咕噜咕噜”煮着东西,奶香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赫德姑娘端起铜锅,倒了一碗热腾腾的牛奶,端到温特斯枕边的小几上:“先不喝,烫。”

小几上还摆着一个金盘。

金盘里是一块煮熟的羊脊骨肉,一小碟盐,以及一把切肉的银柄镶宝石小刀。

刀!

赫德姑娘转身走到炉子旁边,架起几块干牛粪添入炉膛,又把炉火捅得更旺了一些。

温特斯想拿刀,但是他的四肢太僵硬。

还没等他伸手,赫德姑娘又蓦地转身回来。

赫德姑娘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温特斯身旁。她捧着牛奶碗,轻轻地吹气。

“你喜欢吃奶皮吗?”她温暖地笑着。

“你……你会说通用语?”温特斯沙哑地问。

赫德姑娘说得竟是通用语,而且没什么口音。

赫德姑娘轻轻点头。

“从哪里学的。”温特斯又问。太久没说话,他的声带仿佛都被粘住了。

赫德姑娘刚要开口,帐外响起的粗犷男声打断了她。

“[赫德语]青儿,那个小子死了吗?”

一个红脸膛的壮汉闯入毡帐,卷进来一股冷风。

红脸膛的壮汉与温特斯四目相交,双方的瞳孔都猛地扩散。

“猴屁股脸。”温特斯思绪如电:“我落入特尔敦部手里了吗?”

烤火者的脸膛更红了,红得仿佛能滴出血。

因为他看到“帕拉图巴剌秃儿”不仅没死,还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因为他看到“青儿”捧着一碗热奶,坐在对方身旁。

烤火者的手伸向刀柄。

“[赫德语]阿母!阿母!快去叫小狮子!”陌生姑娘对着帐外大喊,她伸开双臂护住温特斯:“[赫德语]你趁着这个时候欺负他,算什么本事?”

温特斯试着进入施法状态,强烈的幻痛令他没法集中。

出现这种情况他并不意外,在他一次次把自己推到极限的时候,他就已经有心理准备。

不能使用魔法,不代表他就会束手待毙。

趁着烤火者的注意力被分散,温特斯不露声色拿走盘中的小刀,藏在手心。

考虑到左腿的情况,不可能闪躲对方的攻击。

温特斯已经做好准备,在烤火者刺穿他腹腔的同时,他会抓住对方手臂,一刀插进对方脖颈、划开。

他只担心卧床导致肌肉太僵硬,不足以完成反击。所以他轻轻活动着手腕,慢慢恢复力气。

温特斯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他的肉体离开了战场,但是他的精神还留在那里。他已经把自己当成死人,能换掉一个都是赚的。

烤火者和陌生姑娘正在激烈地争执。

温特斯仔细地听着,他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不过他能看出陌生姑娘是在保护他。

他还听到姑娘口中说出“亚哈奇”这个词。

“小狮子?”他简单分析情况,断定:“这里是赤河部的地盘。”

烤火者在争吵中落入下风。他握着刀柄,踢开帐帘,气急败坏地走了。

赫德姑娘又坐回小板凳,捧起奶碗,轻轻地吹气。

吹着吹着,她却开始掉眼泪。

“你哭什么呀?”温特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赫德姑娘擦干眼泪,把牛奶端向温特斯唇边:“已经能喝了,你喝一点吧。”

温特斯抬起僵硬的胳膊,惶恐接过奶碗:“我自己来就好。”

“好,你自己来。”

不知究竟是卧床多久,温特斯的肌肉特别僵硬酸痛。一碗牛奶没喝进嘴,倒是撒出去一半。

赫德姑娘又拿来方巾给他擦。

正在这时,又一个人走进毡帐。

来者开口也是通用语,就是口音生硬许多。

来者笑着问:“忙着呢?”

温特斯看清了来者的脸庞,神情逐渐收敛,变得平静:“是你?”

“是我。”来者点点头。

温特斯不会认错的,他怎么会忘记一个险些干掉他的人?

虽然对方更高了、更壮了,穿着更好的衣袍,但那种骨子里的倔强劲比起过去未曾减少一分。

脑海中仿佛有一扇透明的玻璃门被敲碎,温特斯被点醒:赤硫岛昏暗长屋里的奴隶少年,也就是小狮子——白狮的亲弟弟。

“我该怎么称呼你?”温特斯干脆躺平。

小狮子盘腿坐到温特斯身旁:“随你便,喂、你、小子都行。”

“那我叫你小狮子?”

小狮子挠了挠后脑勺:“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都害臊,我哪配当狮子。”

温特斯迫切想要知道外界情况:“我在哪?”

“还能在哪?大草原。”

“我昏迷几天了?”

“六天。”小狮子补充道:“从我找到你算起。”

温特斯思考着:六天?赤河部没有渡河追击?

这些问题太敏感,他谨慎地没有开口。

小狮子指着温特斯的腹部,说:“你这里中了一枪,原来缝得线被扯开,我们又给你缝上了。”

他又指着温特斯的后脑,说:“后脑勺也挨了一槌,把你打昏了,但骨头没事。”

后脑挨了一槌?温特斯没有任何印象。

他努力回忆着,但是他的记忆只到他与博德上校汇合。

再之后都是零散的碎边,理不清脉络。

小狮子拍了一下温特斯的左小腿:“骨头断了,马蹄踩得。给你请了最好的治这种伤的医者。别乱走动,好好养着吧。嘿,先养好伤再说。”

“先养好伤再说”,这句话很暧昧。

温特斯点点头。

无论别人是什么想法,温特斯并不打算在荒原久留。但是这一点他只需要自己知道,没必要说出来刺激他人。

“最厉害的是这里。”小狮子饶有兴趣指着温特斯的胸膛:“你心口也中了一枪,近距离射击,盔甲被彻底贯穿。”

“那我怎么还活着?”温特斯眉毛挑起。

小狮子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大笑着说:“因为这个!”

那样救下温特斯性命的事物,竟然是阿尔帕德给他的酒壶。

拇指大的铅弹被崩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嵌在酒壶上。酒壶已经完全变形,而且被打漏了。

温特斯捂住脸:“真是烂俗的情节!”

小狮子的嘴角翘起微笑:“别管那么多,反正救下你命就得了。”

“你这铁炉是哪来的?”温特斯指着索亚炉问。

“这铁炉可是好东西,特意搬来给你用的。”小狮子难掩兴奋之色:“又省燃料,又没有明火,搬运又方便。拿了二十头羊才换过来……可惜就一个。”

身为维内塔人,温特斯下意识算了算这笔生意的利润。贝尔昂用了多少铁料他再清楚不过,就算是十头羊也有得赚——不过重点在于人工费。

他看着小狮子,用眼神说:“你买亏了。”

话没说几句,两人突然陷入沉默。

前一秒还是生死搏杀的敌人,怎么可能下一秒就开心地谈天说地。

双方都是在努力维持着谈话气氛罢了。

话题一用尽,空气也就变得凝重起来。

小狮子收敛笑意,郑重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温特斯枕边。

铁盒里是一束灰色的鬃毛。

温特斯面无表情,仿佛一点也不伤心:“谢谢。”

“按照我们的习俗,什么都不会浪费,能吃的都吃掉、能用的都用掉。”小狮子认真地说:“但他是你的亲密伙伴,所以我把他好好的埋葬了。埋得很深,乌鸦秃鹫啄不到、狼也扒不到。等你养好伤,我带你去。”

温特斯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谢谢。”

小狮子有些伤感:“他……到最后都在保护你。若是没有它,我也找不到你。他是完成了心愿才走的,以后我再把他的事情细细讲给你听。”

他指着那位赫德姑娘说:“这是我姐姐,你昏迷这些天都是她在照顾你。给你洗伤口、给你擦身体、给你喂喝的。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她。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点点头,起身走了。

温特斯扣好装着强运鬃毛的铁盒,把它贴肉放在心口上。铁盒冰冰凉凉的。

他没有眼泪,所有的泪都已经化成血流出去了。

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因为他的一部分情感似乎变得麻痹。

赫德姑娘拿过针线篮,一边做手工活一边说:“我叫额儿伦。你若是觉得拗口,也可以叫我弥丽亚。”

“额儿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青’。”

“还有两样首饰,也是你的。”额儿伦取出一个金挂坠盒和一枚精巧的雅典娜雕像,轻轻放到温特斯枕边:“在你这里很安全,没人会再伤害你了。”

“谢谢。”

“不过这个是我的。”额儿伦从温特斯的毛毯下拿走银柄小刀,狡黠地微笑:“你不能乱拿姑娘家的佩刀。”

……

温特斯苏醒的同一时间,帕拉图远征军残部终于抵达边境。

仅仅是看到界河,就让许多人跪倒在地、泣声祈祷。

……

三个多月前帕拉图远征军跨过界河时,共有:

三位将官;

第五、第六军团的常备军步兵,官兵共计人;

一支独立的工兵辅助部队,官兵共计1175人;

五十个骑兵中队,6172名轻重骑兵。

总计人——只是战兵。

进入荒原的征召民兵有103个百人队,官兵共计8563人。

征召民兵加上没法详细统计的民夫、商贩,辅兵总人数一万有余。

战兵加上辅兵,总人数超过。

这是一支令赫德蛮子闻风丧胆的军队,战力冠绝诸共和国。

它拥有塞纳斯最强的骑兵部队、两支齐装满员的常备军团、一柄无坚不摧的战锤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事实上对于帕拉图共和国而言,它已经有些过于庞大。

这原本也应当是一次寻常的短期战争:大军到荒原上把赫德人扫一扫,和诸部划定新的边界,再把牧群赶过去。大功告成、升官发财。

之后可能还会有零星的小规模冲突,但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帕拉图人有一套成熟的对策。

来自联省和维内塔毛纺织业的旺盛需求,使得无论帕拉图产出多少羊毛,都会被一扫而空。

来自蒙塔、瓦恩、联省乃至帝国的大批移民,使得帕拉图能以惊人的速度开发荒野。

依照“切香肠”的总体战略,帕拉图每次只切一小块。整整切了三十年,一次也没有输过。

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这次他们会撞得头破血流。帕拉图人会哈哈大笑,然后摇着头走开。

……

七天前,从新垦地征召的千余名杜萨克轻骑秘密抵达冥河东岸。

跨过冥河的劫掠者接近六千,他们踏足帕拉图当日,陆军总部就下达了大征召令。

早在各地民兵集结完毕前,蛮子大部队就已经带着满满的战利品离去。

另外尚有超过千人的蛮骑滞留在帕拉图境内——或许是没有抢够。

他们与帕拉图境内部队猫捉耗子似地追逐,牵扯了大量兵力。

时隔三十年的蛮骑入寇也令各种谣言不胫而走,帕拉图国内风声鹤唳。

各城、市、镇的“地方议事会”竭力把部队留在本地,以求自保。

两个团千余名杜萨克轻骑已经是帕拉图陆军总部一时间能派出的全部机动兵力。

一千轻骑也是经过考虑的兵力。

如果帕拉图本土一口气派十万大军过来,用不着蛮子动手,所有人都得饿死在荒原上。

当晚西岸的帕拉图军队强渡冥河时,杜萨克轻骑兵也对东岸四千余赫德劫掠者发动突袭。

但是渡过冥河不代表逃出生天,除了捆扎撞桥巨筏的两千余具羊皮囊,蛮子手上还有千余具羊皮囊。

凭着这些羊皮囊,赫德诸部各自对帕拉图远征军衔尾追击。

直至与前来接应的部队汇合,帕拉图人与赫德诸部共交战十三次。最差也是杀伤相当,一次都没输。

但是超过两万八千人的远征军,活着抵达界河已不足一万一千人。

常备军战损接近半数,超过八千名辅兵或是战死、或是被俘、或是被抛弃在冥河西岸。

除了仅剩的武器、盔甲、骡马和性命,剩下的统统都留在了荒原上。

战争结束了吗?

双方舔着伤口各自退却,战争或许就这样结束了吧。

但是对于帕拉图共和国和赫德诸部而言,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

这只是开始的结束。

但这些都和温特斯没什么关系了,他躺在大荒原上,又一次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迁徙 天气暖丝丝的,风中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温特斯坐在木箱上,茫然无措地望着他住的毡帐被其他人拆掉。

撤走蒙皮、骨架解绑,温暖的毡帐转瞬间化作一堆木棍和几捆皮革。

营地里突然冒出好多人,分散在方圆数公里的牧民一下子都过来了。

说着陌生语言的陌生人四下走动,飞快将整座营地拆解、捆扎、搬上牛背。

虽然看上去乱糟糟的,但是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他们熟悉这套流程,无需多言——除了温特斯。

额儿伦正在清点物件,一时间顾不上温特斯。

至于小狮子,他干脆就不在营地里。

温特斯呆呆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广场上与大人走散的小孩子。

巧合的是,正有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子站在数米之外,好奇地巴望着他。

温特斯招了招手,那几个小孩子撒腿就跑。

他苦笑着摇头。

他们很放心地把温特斯留在妇孺老人身边,甚至没安排任何守卫。

妇女和老人从他身边走过,纷纷颔首致意,尊敬地称他为“赫斯塔斯”。

营地内仅有的几名负伤男人则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敬畏地称他为“帕拉图巴剌秃儿”。

巴剌秃儿是勇士的尊号,一般放在名字后面。有坚硬的含义,或许可以译为帕拉图硬汉。

小道消息不胫而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温特斯曾在玛克戈拉仪式中斩杀特尔敦部的巴剌秃儿,也都知道他因此与烤火者结仇。

不过“帕拉图巴拉秃儿”的发音太绕口,很快就被简化为一个响亮的双音节词:“拔都!”

额儿伦带着一壶热马奶走过来,一双柳叶眼笑起来就像月牙:“你要喝一点热奶吗?”

“不了不了。”温特斯紧忙摇头:“我喝水就行。”

早上喝牛奶,中午喝马奶,晚上喝羊奶,然后调整顺序再来一遍。

三样东西轮着番来,哪怕军官生的乳制品摄入量远超一般人,也抗不住这种吃法。

什么牛奶味的天堂?这简直就是奶制品地狱。

“喝一点嘛,路上没时间生火。”额儿伦哄着温特斯:“医者说你的伤要多喝奶才能好得快。”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温特斯接过铜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真好!我再给你拿点奶糕,路上吃。”额儿伦转身离开,腰带的珠饰像花一样转开。

“这是要去哪?”温特斯问。

额儿伦又折返回来,蹙眉解释:“应该是先与老营汇合,然后再去翰兰河?其实我也不知道……”

“没事。”温特斯宽慰对方。

“你别把我想成坏人,我不会瞒着你的。”额儿伦心思细腻,立刻就明白了温特斯的情绪。

她有些酸楚地说:“两年前见到你,我和小狮子才回到部落。迁徙的事情,我们俩都不是很懂。”

温特斯这才想起来,额儿伦姐弟在群岛的奴隶种植园里至少生活了八年,额儿伦甚至能说一口流利的通用语。

阔别那么久才回家,其实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恐怕她有时也会生出格格不入的感觉吧?

“你别难过。”温特斯轻声说:“我怎么会责备你呢?我对你只有感激。”

额儿伦更难过了,她眼圈泛红,抽噎着离开。

没过一会她又回来,带给温特斯一碗奶糕,又哭着走了。

……

温特斯虽然不善于和女性相处,但是他并不迟钝。

相反,他思维迅捷、观察力敏锐,能洞察到很多微妙的情绪。

注:他初始洞察就有13

额儿伦的心意他并非没有察觉,然而他只能装成一无所知的模样。

温特斯没有在荒原久留的想法,他不想伤害到这位真诚美好的女子。

他的心被安娜紧紧填满,容不下第二个人。

安娜是什么?安娜是绝望中的篝火。

注:不死人篝火

当他逐渐变得麻木和冰冷,是那些美好的记忆守护着他最后一丝人性:家人、故乡还有安娜。

对于温特斯而言,安娜代表着他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

梦里他无数次枕在安娜的膝上,安娜轻轻抚过他的额头,驱散鲜血、死亡、残肢断臂、面目狰狞的敌人……

有时他不禁怀疑:“安娜真的有我想象中那么好吗?还是我在不停地美化我的记忆?虚构出一位不能存在于现实的人?”

他因此感到恐惧和焦虑:“如果真的是这样,当我与安娜重逢时,我会不会感到失望?”

暂且不提温特斯的焦虑,无论如何他没法接受另一个人。

他甚至不敢亲近额儿伦,因为额儿伦同样很美好。

醒来第一眼看见她时,温特斯就感觉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温暖。

虽然不知道额儿伦究竟喜欢他哪里,但是这种倾慕令他受宠若惊。

温特斯是“冬”,他害怕被融化。

事实上他惶恐地发现,他已经对额儿伦产生了一种依赖感。

如果安托尼奥听见温特斯的想法,他一定会无可奈何地教训:“幼稚!被初恋冲昏头脑的傻瓜!将来怎么当一家之主?”

不过考虑到塞尔维亚蒂将军的家庭地位,这句话多少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

仅有的几个小孩子坐在板框里,由长毛牛驮着。

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任何类似摔酒瓶、洒圣水的纪念性举动。

如同是平日里出门散步,温特斯所在的营地动身“迁徙”。

骑手们引着马群在前方开路,然后是驮着全部家当的长毛牛,挤成一团的山羊和山羊走在最后面。

成年的男人和女人或是骑马,或是牵牛步行。

左腿被木模固定的温特斯享受特殊待遇,同几位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奶奶一样坐牛车。

自从梅森中尉带错路,杰士卡中校最常下的命令就是:“蒙塔涅少尉!做先锋!”

老神棍因此捉弄温特斯,特意教了他一句诗:“上公犹宠锡,突将且前驱。”

坐牛车“后驱”,温特斯还是头一遭。

他有些羞愧,又不禁在想:中校、老神棍还有其他人现在如何?

但是几位老奶奶却很高兴。她们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颤颤巍巍地挪地方,想让他坐得舒服一些。

温特斯只从中听出一个词:赫斯塔斯。

他现在也不明白为何赫德人叫他“赫斯塔斯”,难道他们把他当成老萨满的继承者?

他猛然回想起那个涂抹油膏的歃血仪式,解答了他的一些疑惑,又带来了更多疑惑。

温特斯的性子有时候很烈,但是他对老人家没什么脾气。哪怕是面对老神棍这种为老不尊的人,大部分时候也是温特斯挨欺负。

所以他尽可能缩起身体,不给老人家填负担。

一位老人家费劲看了温特斯好久,突然抓住温特斯的手,叫喊起来。

温特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是额儿伦闻声赶了过来。

额儿伦听着老奶奶的话,脸色越来越惨白。

“老人家在说什么?”温特斯也变得严肃。

“你不会想知道的。”额儿伦艰难地说:“我再给你找一辆车。”

“说吧,没事。”温特斯有些终于来了的痛快感。

他心里很清楚,他杀了那么多赤河部人,早晚要有这样一天。

“图查奶奶也是曾是红松庄园的奴隶,她见过你,她想问你。”额儿伦的眼睛里满是泪花:“帕拉图人在边黎城外杀俘虏那天,你是不是在场?”

“我在场。”温特斯只回答了这一句。

我在场,但我没动手。这种话在温特斯看来没有任何意义,他不屑于说。

“你们如果要报仇,就来吧。”温特斯心想:“人人都以为我与猴屁股脸有血海深仇。其实我与赤河部的仇才是比山高、比海深。”

额儿伦如实地翻译了温特斯的回答。

名为图查的老人家握着温特斯手,颤颤巍巍地贴在她的额头上,最后放在胸口,嘴里叨咕着什么。

“她说,她就知道那天她看到了赫斯塔斯。”额儿伦听一句,翻译一句:“她就知道是赫斯塔斯救了她们,否则所有人都会被杀死。她说她都知道……”

温特斯如同被烙铁灼伤一般缩回手,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不,我谁也没救。你们应该恨我!”

“我不能坐这辆车……”他挣扎着爬向车外,在额儿伦的惊呼中摔在地上。

……

额儿伦又为温特斯找来一辆车。

说是车,其实就是一块床板似的东西。一头固定在牛辕上,一头趟地。连轮子也没有,硬拖着走。

心事重重的温特斯躺在车上,许久不能平静。

当他再次恢复冷静时,已经走出了很远。

他看向四周,蓦然意识到:“这原来就是游牧。”

“赫德,意指牧群。赫德人,就是放牧大牲口的人,他们逐水草而居。”

书上的文字空洞而冷淡,温特斯却在不经意间置身其中。

对比间接学到的知识,亲眼目睹“游牧”却是另一番感受。

荒凉的原野上只有这么一群生灵,再看不到任何人烟。

牛羊时而分散,时而收拢,骑手们不时用长杆敲打离群的牲灵。

人和牲口都迈开腿走着,仿佛都知道要往哪里去,仿佛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走走歇歇大约六七个小时,迁徙队伍在一座小湖泊旁停下来。

牲畜被带去饮水,人们重新组装毡帐,而小狮子早就等在这里了。

温特斯突然发现,游牧不仅仅是无边无际的地平线,更不是自由自在、随处漂泊。

它更像是一系列精心规划的有限旅程,绝非漫无目的地撞运气。

这种生活与定居农耕迥然不同,迁徙是它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种生活又与温特斯见过的狼镇农夫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辛苦、朴素、平凡,并不壮观,也不有趣,只是一群人在努力活着。

温特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人的力量,就蕴含在“努力活着”这件事情上。

正当温特斯神游物外的时候,小狮子走了过来。

小狮子敲了敲车板,笑着问:“第一天跟着走,还习惯吗?”

温特斯回过神来:“坐车,比骑马轻松。”

“听说你吃的不习惯?我刚回家的时候也是。”小狮子拍了拍弓囊,眉飞色舞地说:“我去给你打两只兔子。等你伤养好,咱们打围子去,那才好玩呢!”

“兔子不急,我有事情想问你。”温特斯的神情严肃。

“回来再说!”小狮子哈哈大笑,跃上马鞍疾驰而去。

……

小狮子回来的时候除了提着兔子,还带着另一个人,虽然他十分不情愿样子。

来的是个年纪很大的赫德人,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提着两样礼物来:一包面粉、一把精美的弯刀。

没了红翎羽、青翎羽,温特斯分不出赫德人的身份。但从衣袍的面料和刺绣来看,应该是一位地位很高的首领。

小狮子懒得当翻译,那人也不恼,唤来额儿伦帮忙。

简单说明之后,温特斯知道对方叫铁丰[乞铁牙],是白狮兄妹的舅舅,鹰林部的首领。

两样礼物,温特斯收下了面粉,弯刀没碰。

铁丰说一句,额儿伦转译一句:

“不用担心烤火者寻仇。特尔敦部和我们是血盟。在我们这里你很安全。”

温特斯没说话。

赫德首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赫德语]听说你是两腿人的科塔?”

额儿伦翻译的时候,科塔是音译。

但温特斯知道科塔是赫德社会的军事贵族。

小狮子和铁丰大吵一通,气冲冲地走了。

铁丰又对温特斯说了一句话,额儿伦愣住了。

铁丰催促额儿伦。

“舅舅问。”额儿伦小声说:“你愿意为我们训练士兵吗?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甚至可以包括我。”

温特斯面无表情地看着铁丰,不需要说话,他的身体语言就是答案。

“[赫德语]看明白了吗?若是你真能把他拴住,我一声都不吭。”铁丰对着额儿伦说:“[赫德语]两腿人瞧不起我们,无论你花多少心思,他根本就不想要你。烤火者已经是第三次为你向白狮求亲。赤河部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你难道还要让你哥失掉最重要的盟友吗?”

说完,铁丰甚至都不再看温特斯一眼,转身走出毡帐。

在温特斯看来,就是铁丰把额儿伦狠狠训斥一通之后走了。

“他为什么这样对你?”温特斯轻声问。

“没什么,没事。”额儿伦低低抽泣着:“有面粉了,我给你做面包”

不大一会,小狮子回来了。看到姐姐在哭,他就全明白了。

“别哭!额儿伦,你要高高兴兴的。”小狮子拍着胸脯说:“由我和大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额儿伦擦干眼泪,提着面粉走出毡帐。

“你是不是以为我和舅舅在玩‘好主人、坏主人’那套把戏?”小狮子抓了抓头发,苦笑着问。

“不,从没这样觉得。”温特斯诚实地回答:“因为你比我脾气还大。”

“我告诉你,我确实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哥。”小狮子悲伤地说:“我们赤河部现在的情况……你可能还不太清楚。唉,诸部赢了,我们赤河部输了。”

小狮子说错了,温特斯很清楚,他再清楚不过,赤河部的损失至少有三成是他的“功劳”。

纵览大荒原之战,温特斯几乎是抓着赤河部在打……还有烤火者的特尔敦部。

人人知道他和特尔敦部的仇,是因为那场阵前决斗。

但是温特斯同赤河部作战的时候都是披挂整齐,全军团的百夫长四分之三甲几乎都一个模样。

更何况温特斯现在和老幼妇孺同住一营,更不可能有人发现他就是“他”。

“我想让你留下来,但前提是你自愿。我绝对不会强留你。只要我活着,你就是安全的。”小狮子哈哈大笑,豪情万丈地说:“你要是留下。有你,还有我哥,大荒原哪里去不得?你要是走,我就把额儿伦送到你那去。我们兄弟拼一场,赢了我把额儿伦接回来。输了,就拜托你替我和我哥照顾额儿伦。”

“可是……”温特斯叹了口气:“我再也不想打仗了。”

“那你想干什么?”小狮子奇怪地问。

那你想干什么?这个问题狠狠敲击着温特斯的内心世界。

一个“忠嗣军”;一个生下来就注定要当军人的人,一个九岁就进入军校的人,一个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的人,一个满手鲜血的人。

除了打仗,还想干什么?还能干什么?

他靠在枕头上,直直看着穹庐:“躺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季风 一连数日,营地先是向西南迁徙,然后转头向北。

赫德人使用月历,纪年法与诸共和国不同。

温特斯只好自行估算日期,他记得辎重队从双桥大营开拔是1月12日。

一路西行,跨越界河、穿越无人区,抵达冥河大营当是1月30日。

那晚,天空飘下雪花。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名被临时征召的驻镇官,领着一小队民兵,在帕拉图境内做一些转运物资的辛苦活。

从那之后,他的世界就像被疯马拖拽的大车,一路向着悬崖狂奔。

历经波折,辎重队2月24日抵达边黎大营。十二天之后,边黎城破。

次日,他作为先头部队踏上撤退之路,3月29日再次见到冥河。

他一天一天地回忆着,大致确定自己在额儿伦的毡帐内醒来是4月16日。

到现在又过了七天,那就是4月23日。

“我已经离家如此之久了吗?”温特斯恍然如隔世。

四月,海蓝肯定已经热得很。

路上的男男女女早就换上漂亮的轻薄单衣,只有上了年纪的人还裹着冬装。

码头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的搬运工,大小商船在海湾集结,等待季风如期降临。

圣主升天节也快来了,那是海蓝最重要的节日。

在那一天,人人都会盛装打扮,跟随“执政官金船”前往圣尼古拉岛。

等待他们的是捧着圣水、盐和橄榄枝的祭司。

祈祷词雷打不动:“哦,主啊!请赐福于我们,赐福于所有海上之人,让大海永远平静安宁。”

接下来是盛大的庆祝和游行。

圣主升天节之所以重要,因它代表新一年航海季节的开始。

短暂的狂欢之后,海蓝人便将驶向无垠的大海。或是带回财富,或是就此消失。

温特斯的思绪已经飘散到大海之畔。

他呆呆地开口:“额儿伦?”

“嗯?”额儿伦正在做刺绣活。

“春天来了。”

“是呀,一天比一天暖和,风也开始往西吹。”额儿伦笑着抬起头,柳叶眼弯弯:“老人说,该把牲灵都带到高地上去了。”

“给我找把小刀来吧。”

“好呀。”额儿伦手上运针不停:“你想要一把什么样的?”

“最普通那种就好。”温特斯撑着坐起:“请再给我带一点树枝。”

他现在已经知道,对于未出嫁的赫德女性而言,佩刀是重要的“信物”。

男方下聘礼,女方回佩刀,所以不能随便拿未婚女子的佩刀。

额儿伦很快为温特斯带来一柄巴掌大的小刀。

刀的钢口很好,刀身和刀柄一体锻造;没有格,刀柄用皮绳一圈一圈缠着;整体风格朴实无华,是牧民生活的可靠工具,温特斯很满意。

木匠活得用专门刻刀,但是温特斯并不打算雕像刻花。

他拿起一段树枝,慢慢剥掉表皮、截断、削尖。

通过这种方式,他一点点活动着僵硬的手臂肌肉。

“你是在削木签?”额儿伦有些不解:“是要织毛衣吗?”

“就是活动活动胳膊。”

额儿伦哄着温特斯:“在毡帐里削,木屑会弄到毯子上的。那我扶着你到外面去好不好?坐一会,晒晒太阳。”

温特斯不愿意离开帐篷,也不愿意在营地里露脸,但是他不会拒绝额儿伦。

“好。”

温特斯的腿伤已经消肿,但距离去掉固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额儿伦扶着他走到毡帐外,搬来一口木箱,让他坐在帐门口;又拿来毯子,给他盖在腿上。

又是一天的跋涉,今天在一片稀疏针叶林里宿营。

夕阳穿过枝叶,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小狮子提着一条鹿腿走了过来,打趣道:“光看脖子以下,还以为你是炉火旁的老头子。”

温特斯默默削着木头。

“你这是要做烤肉的木串子?”小狮子也十分好奇。

他盯着温特斯手上的小刀,眨了眨眼。

温特斯点了点头,继续削木头。

“你呀,少说几句话。”额儿伦从帐篷里走出来,拿着羊毛针织薄毯给温特斯披在肩上,又从小狮子手里接过鹿腿:“让赫斯塔斯安安静静晒会太阳。”

“唉,好好好。”小狮子咂了咂嘴。

他蹲坐在温特斯身旁,看白色的木芯被小刀一点点削尖,问:“战利品分回来了。你那套盔甲,你还想要吗?”

温特斯摇了摇头。

“找到你的时候,你怀里还有一包地图。那个你还想要吗?”

温特斯放下木签,想了想,说:“那是我一位长辈的物品,请还给我吧。”

“没问题。”小狮子毫不犹豫地答应。

两人又陷入沉默,只能听到小刀削木头的声音。

小狮子干脆坐在地上,望着远处,漫不经心地说:“我哥也回来了,还没合营,到时候我领他来见你。”

温特斯不置可否。

“你休息罢。”小狮子起身:“我走啦。”

这些日子里,小狮子时常会来找温特斯聊天。

只是温特斯愈发沉默,甚至还没有刚苏醒那段时间活泼,唯有与额儿伦在一起时才有一些话。

从姐姐和温特斯那里离开之后,小狮子没有返回自己的毡帐。他牵出马,带着护卫朝东边驰去。

他翻过山坡,沿着溪水奔行,抵达数公里外的另一座营地。

温特斯和额儿伦所在的营地体量很小,不是真正的赤河部“老营”。里面大多是边黎幸存的老弱妇孺,以及少量伤员。

而小狮子来到的这座营地只有成年男子,披甲佩刀的岗哨随处可见。

还有少量挂着弓、佩着箭筒的精悍侍卫,是为“箭筒士”。

路上的人见到小狮子纷纷致礼,或是直呼“小狮子”,或是恭敬地唤他“灶主”。

除了赤河部部众之外,营地后方另有近千被绳索、铁链捆成串的男人。

这些男人穿的不是赫德袍子,而是带着血迹的帕拉图军服!

他们是俘虏……也是奴隶。

周围的赫德人像喂猪一样,把食物扔向他们。俘虏们发疯般争抢,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一个中年俘虏刚抓起带着泥土和枯草的麦饼,就被另一名瘦弱俘虏抢走。

瘦弱俘虏不顾其他人拳脚相加,拼命把麦饼往嘴里塞。

另一边有人在惨叫:“我的手!”

是其他人顾不得区分手指还是麦饼,一口咬了下去,带着血吞掉。

围观的赫德人哈哈大笑,丢出更多麦饼。

俘虏们羞耻吗?

羞耻。

但他们实在是太饿了,饿到绝望。

十几天以来,他们日复一日跋涉,每天只能得到很少的食物,都是像喂猪一样投食。

不抢就饿死。

那种饥饿感无时无刻不在叩问他们:尊严值几个钱?羞耻是什么?

赫德人俘获军官的数量很少,都被单独关押。

不仅是军官,就连军士也已经从俘虏之中剥离出来。

失去了主心骨,又被刻意地摧残,他们的意志已然彻底崩溃。

一阵诱人的香味飘进俘虏们的鼻腔,所有人都不禁停下动作。

赫德人把香喷喷的烤羊抬到他们面前。

俘虏们扑向烤羊,转眼被手脚上的铁链绳索拽倒,又被闪着寒芒的长矛逼退。

赫德人又推出几个蓬头垢面的帕拉图人。

一名身材壮硕的青翎羽走过来,身后跟着个瘦小通译。

瘦小通译怯生生地翻译:“火燧首领说,这几个奴隶想要逃跑,要受惩罚。”

通译也是俘虏,但因为能说两种语言,他的境遇远比其他人好得多。

青翎羽冷声呵斥,瘦小通译又大声喊了一遍。

青翎羽还是不满意,瘦小通译又哭着吼了一遍。

青翎羽一挥手,身旁的箭筒士抬出火盆。

他们用烧得发红的铁锥从逃跑俘虏锁骨下穿过,像给牛穿鼻环一样,把铁环穿在逃跑俘虏的锁骨上。

俘虏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空气中飘散着一种焦糊的肉香味。

“火燧首领说,再逃跑的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会直接杀掉。”瘦小通译声嘶力竭大喊:“火燧首领还说,荒原大得没有边际,无论你们跑到哪里,都会被抓回来。”

俘虏们垂下头,有几个人盯着通译,眼里满是仇恨和愤怒。

“火燧首领要把你们当中有本事的人挑出来,有本事的人来吃烤肉,没本事的人继续从地上捡吃的。”瘦小通译的嗓音喊得沙哑:“你们当中,有谁会打铁?谁会……”

小狮子在旁边看了一会,无言地走向大帐。

因为周围没有敌人,所以赤河部营地不再是帐篷包围马群的结构。

马群被带到营地外觅食,各十夫队的小帐篷把大帐裹在最中央。

路上,青翎羽牡鹿[博寒]叫住小狮子,和他并肩走向大帐。

“迅鹰死了。”牡鹿小声搭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唉,迅鹰是个有本事的,他的牧群总是比别人兴旺。”小狮子有些难过:“但是临阵拔掉翎羽逃跑,他也该死。”

牡鹿叹了口气,这一仗打下来,白狮的“箭”死伤大半。

像迅鹰这种不光彩的死法,还会被剥夺一切牧群、属民和奴仆。

不过也正因如此,许多位置空出来,牡鹿得以从豪格科塔[百夫长]晋升为箭。

[注:“箭”在赫德语中代表青翎羽级别的首领,又分为“射近程的近箭,射远程的远箭”。他们既是军事官,又是民政官]

小狮子和牡鹿走进大帐时,正有箭筒士捧着一顶带血的青翎羽走出来。

应当是迅鹰的头盔,因为赫德人忌讳身首分离。如不是血海深仇,即便是死刑也不会斩首。

大帐里,众人围着篝火团坐,青翎羽们正在激烈地争论着。

“帕拉图人元气大伤,正是东下打草谷的好机会!”

“灰眼睛和健食者正在各自召集战团,为今年秋天的劫掠做准备。我们也该竖起大纛,否则那些依附我们的小部落会被吸引走的!”

“日他娘!三十年没打过草谷了!明明是我们流血,却不带我们吃肉吗?”

由于帕拉图的封锁,大荒原上什么都缺。

一朝击败宿敌,人人迫不及待想去帕拉图抢一把。

须知,上次诸部打草谷还是阙叶汗的时代,三十年之前。整整一代赫德人没见过帕拉图长啥子样。

“打个逑!你们这群混崽子!”铁丰跳起来痛骂:“火已经烧到眉毛,还想着打草谷?当务之急是维系和特尔敦部的盟约!先保住自己再说吧!”

一众青翎羽顿时安静下来。

铁丰看向白狮,沉声说道:“特尔敦部折损好些人马,我们比他们的损失还大,正应该抱团自保。灰眼睛和健食者说是要去打草谷,谁知道是不是来灭我们的?”

“依我看,烤火者也没安好心。”小狮子坐到篝火边上,眉头紧锁:“他就没有趁机吞掉我们的心思?三大部,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都像狼一样贪婪、一样坏。”

铁丰一摊手,万般无奈道:“谁让三大部是红云汗的直系后代?谁让他们是[金人后裔]?是[继承者]?只有他们才能当大汗,他们也无时无刻不想着称汗。

烤火者的心思我能不懂?可是狮子咬着喉咙,狼咬着手,我们不打狮子打狼?提防着点便是了。”

“你这话啥意思?”立刻就有青翎羽来了火气,大声嚷嚷道:“铁丰!你为啥总想着讨好烤火者?谁说只有三大部称汗?白狮凭啥不能当?我看你是想投奔特尔敦部!拿我们赤河部当献礼!”

“放恁娘的屁!”铁丰勃然大怒,指着对方鼻子,唾沫横飞质问:“我要是有坏心思,我会带兵来帮你们?十年前赤河部被扬灰一样铲平,是谁帮白狮收拢部众?又是谁借兵给白狮?好哇!你们觉得我说话难听,我现在就带着鹰林部分营!”

说罢,铁丰甩手便要走,小狮子紧忙拦下舅舅。

对面的青翎羽被连珠箭似的话语问得哑口无言,垂头生着闷气。

“舅舅。”沉默的白狮终于开口,淡褐色的眼睛如同深潭。他温和地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请你不要生气。”

铁丰甩开小狮子,也气呼呼地坐回篝火旁,语重心长对白狮说:“一百多年前,红云汗与诸部斩九畜歃血盟誓,约定只有金人后裔才能称汗。虽然时过境迁,但是在众民心中还有这么一回事。

你千万不要急着称汗,也别有这个心思,诸部不会服气的!要是哪天赤河部一统草原,你想当大汗、当单于,我一声也不吭。”

“哈哈哈哈。”白狮仰天大笑,笑声凄苦:“我哪有这种心思?小时候,我只想让母亲弟弟妹妹能吃饱;母亲弟弟妹妹没了,聚集起来的伙伴也被杀得精光,我只想报仇;后来,追随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只想让他们安安稳稳活着。若是烤火者能做到,我去给他牵马也无妨!”

篝火周围的青翎羽也被勾起伤心事,人人面容悲戚。

与其他靠血缘维系的氏族部落不同,后赤河部部众来自于各个氏族。因为部落离散、家破人亡,陆续聚拢在白狮麾下。

[注:后赤河部区别于被阿尔帕德率兵铲平的以白狮血亲为主的前赤河部]

三十年来帕拉图人持续进攻诸部,生存空间被挤压的诸部又自相攻伐。不知有多少部落在动荡中被碾碎,又有哪个赫德人没有失去过亲人?

小狮子猛然跳起来,大喊:“哥哥!你怎么能说这话?烤火者是什么东西?他也配?”

“没错,他不配!”白狮重重一拳敲在膝盖上,语气坚定:“他太贪婪,又太无情,只会把我们当成奴仆看待。把赤河部部众交给他,我不愿意!”

“我也不愿意!”青翎羽们应声而起:“我也是!三大部想来打我们,就让他们来!打死他们!”

铁丰默默坐在原地,神情很疲倦。

“第一,我们要继续维持与特尔敦部的盟约,名义上做他们的臣属也无妨。但是我们不会迁徙去他们的草场,更不会会与他们合营。须同烤火者约好,若是海东部和苏兹部想来攻我们,他不必来帮忙,只需去劫掠敌人老营。”

“呜!”青翎羽们拍打胸膛齐声高呼,这是表达赞同的方式。

“舅舅。”白狮看向铁丰:“烤火者那边,还请您出使。”

铁丰微微一愣,他收起倦色,沉声说:“放心。依我看,即便不与他约好,烤火者也会去抄另外两部老营。我们流血,他们吃肉。这种事情,烤火者很乐意。”

“第二,健食者和灰眼睛并非一条心,这是机会,要让他们互相牵制。言辞若是用在对地方,可抵万兵。我已经请大萨满前往海东部和苏兹部,为他们讲明利害。我们的力量虽然受损,但我们帮谁谁赢,我们打谁谁输。我愿意重申红云汗的盟誓,只奉金人后裔为汗。”白狮一摊手:“我愿再立誓,此生不称汗,否则愿死于万箭之下。”

青翎羽们有些面面相觑,但有人打破沉默,高兴地说:“大萨满站在我们这边,那我们还怕什么?”

“第三,今年秋天,我不打算召集战团东进打草谷。”

大帐内安静下来,众人有些遗憾:“至少派一点人去吧?有肉不吃,太可惜了。”

“不仅我们不去,我们还要劝说三大部不去。”白狮沉吟道:“帕拉图内部本就是沸水壶,靠着一直以来的胜利缓解压力。他们这次吃了大亏,很可能要动荡一番。我们贸然提兵过去,反而会让他们再次团结。”

涉及到战略方面的问题,众人对于白狮有无限的信任。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齐声高呼:“呜!”

“第四,我们要想办法团结周围的中小部落。三大部虽然势力大,但是把中小部落拧成一团,也不弱于他们。犬兵部和黑水部的首领愿意为我们去说服诸部。”

“呜!”

“还有最后一件事。”白狮展露笑意:“按老规矩,把战利品分掉吧。”

“呜!!!”欢呼声冲破帐篷,直达云霄。

对于赫德人的战争——或者说劫掠,赫德语里这俩是一个词——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战利品。

仅次于死刑的重罚,便是剥夺战利品。

赫德人所谓的战利品是什么呢?

什么都是。

马车?好东西!

帐篷?好东西!

铁工具?好东西!

盔甲武器?再好不过!

帕拉图人丢弃的一切事物,对赫德人而言都是好东西。

但是真正能记到账目上的只有三样:人丁、马匹和盔甲。

赫德诸部的战争歌谣不会传唱抢夺多少金银布匹,但是一定会记录夺取了多少人丁、马匹和盔甲。

冥河之战结束,诸部联军就基本散伙。

白狮不想渡河追击,其他人想渡河追击也没有能力组织。即便白狮想,他也缺乏运力。

赫德人没能俘获骡马,因为尽数被塞克勒带走。

盔甲倒是有不少,板甲和扎甲超过万领。

板甲是帕拉图军的,扎甲都是帕拉图军从赫德诸部手里缴获的。

还有许多冷热兵器,火枪、刀剑,不一而足。

对于处在冷兵器阶段的赫德诸部来说,披甲士和无甲兵的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盔甲是宝贝,一副盔甲能传好几代人、从一个部落流落到另一个部落手里。板甲更是宝贝中的宝贝。

按照事先的约定,诸部的扎甲各自退还——甲叶上都有记号,帕拉图板甲按照出力多少瓜分。

两样加起来,赤河部拿到近三千套盔甲,他们也流了最多的血。

诸部虽然眼热,但还不至于上一秒是盟友,下一秒便抽刀对砍。

除了盔甲武器,还有奴隶。

帕拉图人摧毁大桥虽然暂时阻断追兵,但是也把没来得及过河人马留在西岸。

诸部抓到两千六百多名俘虏,大多数是辅兵,带伤。

按照往年的行情,帕拉图奴隶价值很高,因为这三十年来赫德人就没什么抓帕拉图奴隶的机会。

而赫德诸部抓帕拉图奴隶,除了日常干活,主要让他们种地。

没错,荒原上也有可耕种的土地,赫德人也需要农作物补充粮食来源。

为了不让帕拉图奴隶逃跑,诸部首领甚至会给帕拉图奴隶娶赫德女奴。

如果是铁匠、石匠、木匠这种有手艺的奴隶,价值就会更高。

但是现在时节不太对,赫德人抓帕拉图奴隶是要他们种地,可现在已经过了播种的季节。

一口气抓了太多、俘虏,帕拉图奴隶也在迅速贬值。

赫德诸部干脆不分工匠、劳力,直接按人头分配。

赤河部手上还有千余具羊皮囊,于是白狮安排人手在冥河上当起了艄公,收取俘虏作为船费——还有部落尚不满足收获,想要渡河追击。

诸部首领个个都精明得很,须知,帕拉图军队的精华几乎都在东岸。

追死一个人,就是一副板甲——帕拉图人绝没有力气再把尸体和盔甲带走。

也正因如此,百公里无人区内的追逐战,赫德人都是以部落为单位,而不是再像之前那样的“联军”。

其他部落也许不需要俘虏,但是折损许多部众的赤河部亟需补充劳动力。

所以赤河部分到千把俘虏,他们需要把这些奴隶带回去,尽量别让他们在路上死掉。

以上种种,都是联军层面的分配。到了部落内部,又是一种分法。

很多首领根本不给部众分润战利品,特别是这种战利品以军用物资为主的情况。

但是赤河部的战利品会尽可能分配到所有人头上,无论多寡。

每名部众都能分到自己那份,死者的家属也有抚恤。

这可能导致一个奴隶有多个所有者,按照赤河部约定俗成的规矩,其中一个所有者可以赎买。

如果买不起,就大家共用一个奴隶。

赤河部军队的意志远比其他部队坚定,一部分便是因为白狮处事公正,愿意与所有人分享战利品。

[注:战利品的概念不局限于打仗,围猎的猎物也是战利品。战利品的分配是赫德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

青翎羽们兴高采烈掰着手指计算细账。

“你要什么?小狮子?”铁丰问。

“我?”小狮子面露微笑:“我只要一个维内塔人。”

……

小狮子口中维内塔人,此刻正在制作滑轮组。

温特斯没有别的工具,他只有一把小刀。

部落医者说他需要活动膝关节和踝关节,一点点加码,这样才不会落病根。

额儿伦便每天协助温特斯“复健”。

但是温特斯的身高体重放在那里,额儿伦光是搀扶他都很吃力。

而且她平时还要照料温特斯起居,温特斯实在不忍心见她这样幸苦。

温特斯要做一套滑轮组,用支架吊着,这样他就可以自己活动膝盖和脚踝关节。

同时也能活动他的上半身肌肉。

他还有事情要做,不能躺在这里。

……

同一时刻,诸王堡。

太阳的余晖下,阿尔帕德带领两名护卫骑马入城。

远征军残部返回帕拉图已经超过一周,目前驻扎在帕拉图军队辎重集散地,也就是温特斯出发的地方——双桥大营。

明明已经回到本土,情况却比在荒原还要严峻。

远征军没有解散,不仅常备军部分没有解散,就连辅兵也没有解散。

不仅如此,阿尔帕德还接管了双桥大营的守军和征召民兵。

他的诉求很简单:“第一,解决远征军的抚恤问题。”

战前,陆军总部与常备军官兵约定,一切赏格以土地的形式发放。

远征军带回了数不清的赫德蛮子的耳朵,他们曾经浴血奋战过,应当予以兑现。

“第二,动员部队,整军备战。这一仗还没输,帕拉图人还要再打回去。”

阿尔帕德深深知道,赫德诸部就像围住狮子的群狼。

如今狮子的震慑力减弱,狮子的爪子被折断,群狼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过去三十年,帕拉图人能维持边境的繁荣发展。不是靠防守,是靠进攻。

两个军团的常备军,分散在漫长的边境线就像往湖水里撒盐。

如果由蛮子占据进攻态势,他们可以从各个位置发起突袭,抢一把就跑。

帕拉图人将面对古牧罗帝国的战略窘境,边境各地烽烟四起,常备军疲于奔命。

军队的规模不得不继续扩大,却无法赚取足够的利润。

没错,帕拉图常备军现在是能赚钱的。

依靠借贷、抵押、债券以及种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工具”,三十年来帕拉图对于赫德诸部的每一次战争都是盈利买卖。

在军队出征的时候,无人区的土地就已经被划分、买卖,并作为军费流入陆军总部和大议事会的库房。

且不提违约会怎样的后果——仅仅是想到这一点阿尔帕德都头疼欲裂。

光是从战略攻势变为战略守势,帕拉图常备军就会从聚宝盆变成无底洞。

在发给大议事会的公开信里,阿尔帕德明确写道:“解决远征军的抚恤问题,我愿脱掉军服、捆住双手,承担这次战役的全部失败责任。至于亚诺什将军的大军团长职务,我推举塞克勒准将接任,他是唯一能准备好下次战役的人。”

阿尔帕德自认为做的没错——他本来就是一个不擅长失败的人。

面对失败,他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老子没输,老子要再打回去”。

他的意见也得到了帕拉图陆军的支持。

陆军总部派遣亚当斯将军前往大议事会,向所有议员阐述阿尔帕德的理由。

但是在大议事会看来,这就是背叛、这就是胁迫、这就是“逼宫”——不过也没错,因为阿尔帕德就是要逼宫。

他带着怨气,得知浮桥被毁,他曾第一时间派人求援。

可大议事会只给他发来五道撤兵命令。

阿尔帕德想起这件事就怒不可遏:“撤你娘!老子被蛮子咬着尾巴,不打一仗走得了吗?”

在他看来,如果大议事会能像他曾经要求的那样,“快速动员、快速反应,不理睬赫德劫掠者,直接派兵救援”,他绝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阿尔帕德已经打定主意:这黑锅他可以背,要杀要剐随便处置。但是这一仗还没完,而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帕拉图!

而大议事会反应如何呢?

在诸王堡派议员看来,阿尔帕德·杜尧姆已经形同叛国。

诸王堡派以市民阶层为主,他们一向主张限制军队权力,效仿维内塔共和国将军队的一切权力收归议会之下。

而在蓝血派议员看来,阿尔帕德将军虽然事情做得有些唐突,但是出发点是好的,意见也是对的。

蓝血派追根溯源是主权战争的第二阶段——帕拉图公爵领内战中,追随老元帅的贵族军官们融入新共和国的产物。

他们的基本盘是广袤的乡村地区、地方议会,以及依靠军功授田的“自由人”阶级。

所谓“自由人”,即有权参与议员选举的公民。

他们必须是男性,而且拥有足够多的财产或功勋,一般在地方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目前帕拉图的“自由人”数量在成年男子总数的5%以下。

正如白狮所观察到那样,在高歌猛进的时候,一切内部矛盾都可以被胜利弥合。

可是一旦势头受挫,裂痕就会明显到让人不得不注意的程度。

两派议员争吵不休,一派坚决要求阿尔帕德无条件解散军队,另一派坚决反对。

大议事会内数次上演全武行,军事背景深厚的蓝血派议员打得诸王堡派议员抱头鼠窜。

最后,双方勉为其难达成妥协。

大议事会决定同意阿尔帕德的要求:抚恤远征军残部——虽然还不知道从哪里找钱;同意委任塞克勒作为大军团长——只是同意,真正的委任命令由陆军总部下达。

阿尔帕德需要解散军队,并前往大议事会述职。

骑马走过吊桥,阿尔帕德心中感慨万千。他曾很多次走过这里,在欢呼和鲜花中凯旋。

那时候的他是英雄,春风得意、笑容满面、鲜衣怒马过长街。

而这次他走进诸王堡,再出来的时候就将是罪犯的身份。

但是他不会成为罪犯,这身军装他穿了一辈子,懒得脱掉。

小小的毒药瓶就放在他心口的暗袋里。

述职完毕,卫兵拘捕他之前,他会当着所有议员的面把它一饮而尽。

“毒死?便宜我了。”他想。

他心甘情愿承担这次战役失败的责任——没错,不是战争,是战役。

在阿尔帕德看来,这只是一场战争中的一部分战役,他还没输,这场战争也没输,帕拉图更没输。

“亚辛,你这孩子。”阿尔帕德回想过去,不禁摇头苦笑:“还真是学了不少东西……可你为什么不跟我来帕拉图呢?唉,我为什么不把他强留在帕拉图呢?”

他习惯性伸手去摸酒壶,又一次摸了个空。

“那小子……应该已经死了。”阿尔帕德蓦然想起那名骄傲的维内塔人:“他还那么年轻,我答应让他回家,结果我害死了他。”

他感觉自己正在飞快地衰老,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加疲惫。

石板铺成的大街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突然,小巷里扑出一个男人,男人衣服上带着血迹,紧紧抓住阿尔帕德的缰绳:“杜尧姆!走!快走!”

两名侍卫大惊失色,“唰”地拔出军刀。

天色昏暗,但是阿尔帕德依旧能辨认出马前的男人是谁。

因为眼前的男人是他的亲弟弟,大议事会议长——阿尔帕德·克莱因海斯勒。

“你怎么搞的?”阿尔帕德当即便要下马:“你身上怎么有血!”

“快走啊!他们要杀你!杀我们!”克莱因海斯勒哭喊着把哥哥往马上推。

“砰!”

一声枪响。

克莱因海斯勒变得沉默,他的后脑壳被打得粉碎,红的、白的溅了阿尔帕德一身,他缓缓倒地。

阿尔帕德呆立在原地,弟弟的手从他手里滑落。

更多的枪响。

还有脚步声、马蹄声。

“格杀勿论!”

“不要走了阿尔帕德!”

“不论死活!”

阿尔帕德发狂地大吼,他拔出军刀,便要上去拼命。

两名侍卫拦在他面前,逼着他的战马转头,又冲着他的战马狠狠一踢。

阿尔帕德的战马载着他向城门狂奔。

他的两名侍卫冲向来敌。

吊桥在缓缓升起,阿尔帕德狠刺马肋。

在吊桥坡度即将变得无法攀爬之前,阿尔帕德的战马跃出桥面,从护城河上飞过,重重落在地上。

随即,战马载着阿尔帕德消失在夜色中。

塞克勒和诸王堡派议员首领格罗夫·大卫赶到城门上。

格罗夫怒不可遏,狠狠给守门官一记耳光,他狂吼:“怎么会让他跑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马蹄声越来越近,阿尔帕德竟然回来了。

他在护城河前勒马,悲愤地质问:“塞克勒!还有你吗?”

“有我。”塞克勒面无表情回答。

“叛徒!!!”

“不!”塞克勒的声音冷峻坚定:“我只忠于共和国!”

阿尔帕德绝望地大笑,取出毒药瓶狠狠摔碎,纵马离开。

与此同时,格罗夫派出的特使正携带着“大议事会命令”赶往双桥大营。

轰隆轰隆的雷声响彻四野,闪电照的黑夜如白昼。

季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舞会 五月一日那天,荒原下了一场夹着小冰雹的雨。

这是漫长旱季过后的第一场降水,宣告雨季的到来。

从这一天开始,赫德牧民会把牲灵逐步带到地势高的地方,那里更凉爽。

等到旱季来临,他们会再把牲灵领回地势低的越冬草场。

温特斯就这样跟着营地迁徙。

小狮子时常会来找他说话。

“要说起差别,我们伯牙氏和金人氏的差别,比维内塔人与帕拉图人的差别还大。他们拜石堆,我们敬祖灵。再往西去的牧鹿野人部落,和我们语言都不通。”

小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嗨,也就只有你们草原之外的人把诸部统统叫赫德人,诸部的话里就没有‘赫德’这个发音。”

温特斯静静削着木锥,熟能生巧,他对小刀的控制已经愈发精准。

扎营之后,他会支起滑轮吊住膝盖,在额儿伦的帮助下做简单的复健运动。

坐着牛车随营跋涉时,他就不停地削木锥。

荒原上草多树少,营地里的人们得知他削木头,便主动为他搜集木料。

粗的、细的、树枝、树干,不拘优劣,通通往额儿伦这里送。

小狮子见他整天削木锥,给他带来一套铁制工具。

温特斯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木匠活,虽然缺少钉子,但他还是做出几张折叠凳。

小狮子仿佛只需要一个听众,他咬着甜草杆,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吗?草原上绝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大海,连我哥也没见过。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和他们形容。”

“即便他们尽其所能的想象,大海也只是一汪大号的湖泊。对于大家而言,南边和北边山脉、西面的雪原、东面的帕拉图人、以及这片草原,就是世界的全部。”

“有时我不禁想,诸部与诸部、诸部与帕拉图人,从生到死就为了这样一小片地方相互拼杀,简直荒唐又滑稽。”

“有时我又不禁想,你我为什么要相互杀戮?为了吃穿吗?可是这些年来草原风调雨顺,大家至少能吃饱、能穿暖。”

“为了仇恨吗?帕拉图抓诸部部众,卖到大海之外为奴。诸部也抓帕拉图人做‘图惕恰儿’,用铁链穿着,比红松庄园的主人还狠毒。”

“诸部与帕拉图人憎恨彼此,又不憎恨彼此,因为大家都习惯了。我哥还给帕拉图大头目当过亲卫,你不知道吧?就在那人灭掉我父亲的部落之后。”

“诸部之间也在彼此攻杀。我们和你们打了一仗,转头又要防备诸部来打我们。”

“就算是草原之外,你们这些‘文明人’不是也在互相杀戮吗?你们维内塔与群岛的战争,比诸部与帕拉图的战争还要惨烈。”

“又或是因为贪欲?我不知道。我搞不清楚,又不愿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在草原之外,可是有无边无际的大海呀!”

小狮子吐出草渣,故作轻松道:“这些话,茫茫草原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听我说。要是说给别人听,他们怕不是以为我发了疯。”

“对啦,你知道吗?我听传歌咏者的歌中说,在西边的西边的西边,穿过苔原和雪地,在群山的西侧,是另一片土地和大海!我们祖先就是从那里迁徙到这里来的。有机会的话,我真的想去看看,或者咱俩一起去。”

温特斯停下手中的活,他端详着小狮子,轻声说:“你长大了,比在赤硫岛时长进太多。”

“你这话啥意思?”小狮子佯怒:“你这不是等于说我在红松庄园时是个傻缺?”

“我想见你哥。”

“我也想让他见你。”小狮子叹了口气:“他最近忙着呢。之前打仗的时候,主儿勤人劫掠了我们的老营。剥去了五十多件衣服,杀了十几个人,抢去不少牲灵。我哥带兵去征讨主儿勤人了。”

“你不跟着去吗?”

“我守灶。”小狮子又想起什么:“对了,大萨满想见你。准确来说,是想见赫斯塔斯。放心,他是很好的人。”

“你们叫我赫斯塔斯。”温特斯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是因为那个仪式吧。”

小狮子点头,苦恼地解释:“没错,库尔希塔希仪式是一种……我很难解释,反正是非常重要的仪式。赫斯塔斯选择你作为他的继业者——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现在有一点点明白了。”

“你不光是传承赫斯塔斯的名字、尊号,赫斯塔斯还有之前的每一代赫斯塔斯,他们的灵都被你所继承。他们陪伴着你,保护着你。”小狮子继续说道:“所以对我们而言,你就是赫斯塔斯,我们与先祖和万灵沟通的桥梁——虽然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像。”

“为什么是我?”温特斯抿着嘴唇。

“我也想知道。”小狮子苦笑道:“你要真是赫斯塔斯,你应该能自己去问上一代赫斯塔斯。还是等大萨满来,让他为你解释。”

说着,小狮子从温特斯膝上拿起两枚木锥。

并列比照之下,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本来还以为你削木签是消遣,毕竟用来烤肉都嫌短。可我现在看出来了,全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哈哈,你这也是一门绝活。”

温特斯不置可否,继续削着木锥。

“有人来看你啦!温特斯。”额儿伦高高兴兴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吉祥如意,帕拉图冠军,您的伤好一些了吗?”来者进帐篷,恭恭敬敬奉上一小包礼物:“我主派我来看望您。”

来者说得居然也是一口流利的通用语,这座营地此前只有三人能说通用语:温特斯、额儿伦和小狮子。

什么时候来了第四个?

温特斯面无表情,没有收下礼物,他记得这人是谁。

小狮子眉毛高高挑起:“你是谁?”

来者低眉顺眼地回答:“我是烤火者的通译。”

小狮子轻哼一声,接过礼物,打开一看:“胡椒?”

“是胡椒。”老通译的态度愈发恭顺:“我怕这位大人吃不惯草原饮食,所以带了一点香料过来。”

“来干嘛?”

“请允许我和这位大人单独谈话。老仆力衰体弱,这位大人动动手指就能杀了我,请您尽可放心。”

小狮子本想直接回绝,但他还是用眼神询问温特斯。

温特斯微微点头,小狮子瞟着老通译,与额儿伦走出毡帐。

温特斯不说话,老通译也不说话,双方就这样静静对视了一小会。

“您的伤如何了?”老通译打破沉默,笑着问:“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温特斯一言不发,用眼神告诉对方:“有话直说。”

老通译轻轻咳嗽一声,陡然变色,突袭般喝问:“祭天金人在哪?!”

温特斯不为所动:“分了,让猴屁股脸自己拼去吧。”

“你撒谎!”老通译眼神凌厉,死死盯着温特斯的眼睛、脸庞和指尖,不放过一丝细微动作:“我们根本没找到金人残片!俘虏手上没有,大营里也没有!没人知道在哪里!”

“很好,那是你们的事。”

老通译突然扣住温特斯的手腕:“祭天金人在哪?!”

温特斯似笑非笑,脉搏就像滴漏一样平稳。

下一刻,老通译依稀看到拳影出现在他眼前。

紧接着是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他被打得仰坐在地,眼泪、鼻血、口水横流。

“别找死。”温特斯声音清冷通透:“猴屁股脸想要祭天金人?让他攒攒钱,说不定能铸个小号的。”

老通译刚要发作,帐外的小狮子和额儿伦已经闻声闯进来。

“怎么回事?”小狮子的手扶上刀柄,神色不善地盯着老通译。

老通译扶着鼻梁,猛一用力扳正。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几人施礼,脸色阴沉地走了。

“怎么回事?”小狮子又关切地问温特斯。

温特斯松了松手腕:“狼狈为奸。”

“这老奴仆有点本事。”小狮子挠着头发说:“居然也不叫疼,自己弄好鼻梁骨走了。”

“你对上他不一定赢。”温特斯回想着老通译手掌的触感:“那家伙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

温特斯的思绪回到汇流河北岸:“可惜我那时竟没看出来,没有在战场上一剑杀了他。现在,就算想杀也杀不得了。”

额儿伦害怕地扔掉老通译带来的那袋胡椒:“这个咱们不要了。万一他下毒怎么办?”

“放心。”温特斯靠在毛毯上,慢吞吞地说:“现在最关心我生命安全的就是猴屁股脸。我看今天杀羊了,咱们做羊杂碎汤喝吧?就像在赤硫岛那样,加一点点碎胡椒。”

“好的,我煮羊头给你吃。”听到猴屁股脸这个叫法,额儿伦的柳叶眼笑弯弯的,拿着胡椒走出毡帐。

胡椒捣碎、过筛。

羊肚、羊肠、羊心、羊肺洗净切丝,先焯水,后下锅滚成白汤。

羊汤撒上胡椒粉,再加一点草原的野韭菜花酿成的酱。

喝上一大口,料峭春寒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额儿伦端上偷偷准备的面条。

这是温特斯在大荒原上吃得最温暖的一顿。

……

温特斯吃得很好,但是有些人很气恼。

老通译离开大营之后,马不停蹄往南赶。

在六十公里之外的山坳里,烤火者正在等着他。

如果小狮子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怒不可遏。

特尔敦的草场在大河以南,更靠近南边的金顶山脉。

赤河部的草场在大河以北,更靠近北面的遮荫山脉。

赫德诸部口中的“大河”,就是帕拉图人口中的烬流江,维内塔人和联省人口中的奔流河。

这条河自西向东流淌,近似将两山夹地拦腰一分为二。

连冥河最终都要汇入大河,所以大河又被赫德人称为万河之河、众河之父。

不过在与冥河交汇之前,上游的大河水量并不比冥河多。

冥河之战没过多久,烤火者便与白狮分别,引着特尔敦部人马回往“河南草场”。

但他实际上不仅没走,还领着五百精骑躲藏在赤河部营地附近的山坳里。

这是严重的挑衅行为,同开打只隔着一层纸。

“怎么样?”看到老通译回来,烤火者急不可耐地问:“那家伙怎么说?”

“平静的就像木头、冰冷的就像石头。”老通译沉着脸说:“上次见他,他还浅得像汪池水。这次见面,我竟然看不透他了。”

烤火者手足无措:“那如何是好?额赤格,还要动手抢人吗?”

别说是赤河部的人,就算是特尔敦部的底层部众听到首领唤通译“额赤格”,也要吓一跳。

额赤格,即赫德语中的“父亲”。

考虑到特尔敦部上任首领没有把老通译吊在树上乱箭射死,烤火者的意思应该是“亚父”。

烤火者的箭筒士对此习以为常,显然这个所谓的“通译”,并不仅仅是通译那么简单。

老通译沉吟着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小子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才看不透他。”

“那怎么办?”烤火者慌了神:“要是他也不知道,我们去哪找祭天金人?”

“最坏的可能,是金人被叛党带走了。”老通译整理着思路:“金人的头颅被砍下,很可能其他部分也被拆解。化整为零,带走就不难。还有一种可能,是拆解后被埋藏起来,甚至沉到水里。”

“真的被两腿人带走怎么办?!”烤火者已经急到破音。

“慌什么?”老通译板着脸呵斥:“那金人既不能产驹,又不能杀人,就是块金疙瘩!这一仗我们得到千五百副甲胄,兵器不可胜数。只要我们能恢复元气,就算没了祭天金人,谁能奈何得了我们?若是我们虚弱,祭天金人在手也会被夺走。”

“那怎么办?还抢人吗?”

“不,现在我们与赤河部唇亡齿寒。依那小子的价值,还不至于冒着与赤河部开战的风险强抢。最好是要让白狮自己交人,而且要小心,不能让白狮知道祭天金人的风声。”

“好。”烤火者连连点头。

“叛党撤退那么坚决,我也咬不准他们会不会带着黄金走。”老通译一拍腿:“走!去冥河边!派出人去,把叛党撤退的路线找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蛛丝马迹。”

烤火者的五百精骑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卷起行囊,牵上从马,朝着冥河之畔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海蓝城郊,纳瓦雷庄园。

凯瑟琳高高兴兴走进安娜的房间,看到姐姐憔悴地坐在梳妆台前,一张一张翻阅着一沓信笺,不禁有些气恼。

她往安娜的卧床一躺,望着顶帘的刺绣花纹,调笑姐姐:“啧啧啧,还挂念着情郎呢?你在这里唱苦情戏,说不定人家已经把你忘得干净,正在和哪个帕拉图小骚蹄子蜜里调油呢!”

这是安娜的两大禁忌:

第一,不经允许躺在她床上——当然,她从来没允许过;

第二,恶意攻击神秘的W.M先生——也没有不恶意的攻击。

凯瑟琳每每想要激怒姐姐,就会使出这两招,屡试不爽。

可是今天安娜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往日里一点就着,今天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仍旧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翻看着信笺。

凯瑟琳几乎快要气得发疯。

她跳下床,不由分说夺过安娜手上的信笺,恼火地教训姐姐:“不就是初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伤心难过,值得吗?”

“好啦。”安娜的声音很疲倦:“别闹了,还给我。”

“你看我把它们统统烧掉!”

安娜不再说话,她趴在梳妆桌上,小声抽泣。

“你付出得越多,受得伤害就越大。”凯瑟琳越说越生气:“只有不付出真心,才永远不会受伤。你真以为你、我和奥莉维娅能为爱情结婚吗?你是五岁小孩吗?我们是纳瓦雷家族的女继承人,我们的婚姻一定是要经过仔细考量。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妈妈还说你比我成熟,可是你怎么见人全抛一片心。天呐!你怎么这么单纯啊!”

安娜的哭声越来越大,凯瑟琳也跟着难过起来。

她坐在安娜身旁,抱住姐姐的肩膀:“好啦好啦,别哭啦。都是我的错,我是邪恶的巫婆,你是纯洁的公主。公主殿下要不要跟我去跳舞呢?莫吕克太太刚派人送请帖来,要我们两个都去呢。”

凯瑟琳的手指拂过安娜蓬乱的头发,贴在姐姐身上,撒娇道:“咱们今天盛装打扮,一定要压过莫吕克家那三个蠢姑娘。大不了今天我收敛一点,让你最出风头,好不好?我退赛一天,让你当海蓝最璀璨夺目的女士。舞会上再认识个帅小伙,很快你就能把M先生忘了。”

“我不去!”安娜哭噎着乱踢梳妆台。

凯瑟琳也无计可施,她万般无奈:“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是好人,M先生也是好人,只有我是坏人。M先生肯定是对你日思夜想,每天魂不守舍,就想着飞回你身边。而且忠贞不二,哪怕十几个帕拉图小骚蹄子在身旁莺歌燕舞,他也坐怀不乱、抵死不从。”

“你真的是烦死了!”安娜破涕为笑:“你哪学来的小……小骚……哪学来的这种话?!”

“男人们都这么说。”凯瑟琳一声轻哼:“你当他们都是什么好人?”

“这些信,是M先生在塔尼利亚写的。”安娜至今提到情郎名字还会害羞,所以都用M先生代替:“他还没来得及交给我,就被带到帕拉图了。”

“是吗?”凯瑟琳的狐狸眼笑眯眯的:“那我得好好欣赏一下。”

安娜满脸羞红,忙伸手抢夺信笺,凯瑟琳不给。

两人从梳妆台抢到床上。

“唉,有个M先生也蛮好。”凯瑟琳吐气如兰,她附在安娜耳畔,轻轻咬了一下姐姐的耳垂:“在你遇到他之前,我还以为你喜欢女人呢!”

安娜尖叫着挥拳乱锤,把她往床外推。

凯瑟琳低声惨呼,虽然竭力抓着床罩,但还是被硬生生推下了床。

下一秒,她又不屈不挠爬了上来,大笑着扑向姐姐:“让我看看,是谁这么纯情呀?”

两姐妹打闹一阵,又和好如初。

“莫吕克家的舞会,去不去?”凯瑟琳用手肘顶了顶姐姐的腰。

“不去。”

“去嘛,去嘛,去嘛……”凯瑟琳抱着姐姐,开始软磨硬泡。

安娜轻轻摇头:“我没心情。”

“唉,那好。”凯瑟琳彻底放弃,她悲叹一声:“我也不去了。”

“你为什么不去?”

“你不去,我也不想去。”凯瑟琳板着脸说:“总得让其他女士有一点点表现空间嘛。”

突然,一连串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脚步声的主人跌跌撞撞,蕴含着极大的悲伤和急迫。

安娜和凯瑟琳对视一眼,紧忙从床上爬起来。

伊丽莎白撞进门,手里拿着一叠沾血的信笺,几乎快要站不稳。

安娜霎时心脏像被藤曼勒紧。

“别说……”她惊恐地步步后退,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别……”

伊丽莎白抱着安娜,失声痛哭:“我哥,他不在了……”

安娜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重重摔在地上。

类似的一幕,正在海蓝各处上演。

悲讯由维内塔驻诸王堡首席顾问飞马传回,又经由军属们的渠道快速扩散。

人人都迫切想知道自家孩子的情况。

不幸的家庭哭声震天,幸运的家庭也心有戚戚。

珂莎倒在玛丽塔嬷嬷怀里,泣不成声。

安托尼奥还在群岛,尚不知道这个噩耗。

照顾达·格拉纳希家族整整三代人的玛丽塔嬷嬷像对待婴儿一样,轻轻拍着珂莎的后背。

“苦命的小少爷。”嬷嬷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淌:“苦命的大小姐。”

……

诸王堡刚刚经历一场血洗,街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净。

屠杀的起点是一起意外刺杀。

之所以说是意外,是因为没人想过当场要阿尔帕德的命。

最初,他们只是想把阿尔帕德以及蓝血派领导层一网打尽——用逮捕的方式。

国家公器自有更好的杀人手段,何须刺杀?

但是局面还是失控了,死了三个人,包括[阿尔帕德·克莱因海斯勒]。而真正的目标[阿尔帕德·杜尧姆]逃出生天。

以这场失败的刺杀为起点,暴力很快升级到无法收拾。

蓝血派的反击异常凶猛,不等诸王堡派抓捕他们,他们已经提着剑、带着私兵找上门来。

积攒三十年的仇怨一朝引爆,释放出的破坏力甚至远超始作俑者的最可怕的想象。

大议事堂几乎变成屠宰场,杀红眼的两派在城内互相搜捕,挨家挨户找“叛党”。

有唯恐天下不乱者浑水摸鱼;地痞流氓趁机抢劫、纵火、奸淫,为非作歹。

诸王堡笼罩在浓烟之中,火防队却不敢出门救火。

无辜市民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拼命祈祷这一切赶快结束。

全赖塞克勒果断出手,率领驻军镇压暴乱,并在诸王堡实施戒严和军管,事态才逐渐平息。

但是在这场混战中,陆军总部坚定地站在蓝血派一边。

在军官阶层看来,塞克勒的行为无异于向大议事会出卖陆军。

陆军总部的大半军官连同蓝血派残存人员并肩反攻出城,去投奔阿尔帕德将军了。

留下的军官鱼龙混杂,各有各的理由。

或是素来与蓝血派不和,或是野心勃勃,或是因为忠于塞克勒,还有些干脆只是因为家小都在诸王堡。

而在双桥大营,高呼“我们被背叛了”的阿尔帕德纵马入辕门,顷刻间便夺回军队的指挥权。

“大议事会特使”旋即被公开处决,阿尔帕德派人送来特使的头颅和一封信。

那是一封战书。

……

除了维内塔青年军官的阵亡通知之外,维内塔驻诸王堡首席顾问[图拉尼奥]刚刚得到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

不顾卫兵阻拦,图拉尼奥怒气冲冲闯进议长办公室,将一纸公文狠狠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首席顾问压制着怒气:“格罗夫先生!”

上任议长阿尔帕德·克莱因海斯勒已经身亡,新任议长[格罗夫·马格努斯]转过身来,微笑着回答:“就是字面的意思。”

“我问得就是你字面的意思!”图拉尼奥大吼:“不还了是什么意思?你想在这个时候招惹维内塔吗?”

“大议事会已经宣布共和国财政破产,现有资产会优先偿还国内债券,维内塔的债务将被重组。上一届大议事会签下的非法借贷,本届大议事会一笔也不认。”格罗夫一点一点收敛笑容,盯着首席顾问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不还了,就是不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回家 留在诸王堡的议员们全票通过议案:废除旧的帕拉图共和国,改组政府,成立帕拉图“第二”共和国。

议员还是诸王堡派议员,办公地点还在大议事堂。

看起来就是换块牌子,但实际上远非如此。

共和国初生那几年,代表城市利益的诸王堡派系还能压制旧贵族派系。

但是随着军功自由人阶层的不断扩大,蓝血派逐渐占据上风,并最终死死压制住诸王堡派。

蓝血派常年执政,诸王堡派就只能常年在野,在野派一当便是二十几年。

遽然大权在握,诸王堡派立刻开始一系列激进改革。

新的大议事会通过的第一条法令便是《债务重组法令》。

依照此项法令,帕拉图即将迎来大规模债务重组。

共和国的净资产优先偿付本国债权人,境外债权人的债务将强制使用一种[年金债券]支付。

年金债券的利率原则上为3%,偿还期限为四十年,且第二共和国拥有随时赎买年金债券的权利。

虽然格罗夫说话很硬气,但是他的副手[贝克议员]立刻就找上维内塔首席顾问。

贝克解释其中缘由,并请求谅解:“国库里确实没钱了!远远不够偿还债务!”

……

过去三十年,帕拉图征讨蛮子都是借钱打仗。

不仅国民乐于购买债券,盟国投资者也乐意借钱给他们,因为帕拉图每次都能赢。

盟国投资者主要是维内塔银行家,联省资金占比并不多。

一是因为联省人吃过大亏,二是因为联省也没什么银行家。

通过加杠杆,帕拉图只需要用少量的钱支付利息,就可以撬动巨量的资金。

这些资金化作武器、盔甲、战马、军粮以及射向蛮子的铅弹,为帕拉图人带来三十年的胜利。

战利品主要是土地、奴隶和牲群,金银很少,投资者要如何回笼资金?

没关系,以“债券可交易”为基础,维内塔银行家发明了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工具:抵押、二次抵押、捆绑、分割……

甚至为了对冲风险,维内塔银行家为债券市场引入了航运业的概念——保险。

内德元帅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他一定不曾想到,他为募集军费使出的小招数,竟然自行演化为一头庞然巨兽。

简而言之:帕拉图胜利,链条上所有人都赚钱;帕拉图失败,这大厦就会如多米诺骨牌般垮塌。

首当其冲便是维内塔银行家和倾家荡产购买债券的散户。

所以帕拉图人不能失败;在此之前也没有人觉得帕拉图会失败;但是这一次帕拉图就是败了。

有人会问,像新垦地不是还有大片无人土地可以抵债吗?

请别忘记,那些土地可不是帕拉图共和国的财产,而是帕拉图军队的财产。

帕拉图军队不仅可以经商,还可以当地主,更能维持国中之国。

……

所以才有格罗夫的第二项改革:改组政府,收缴军权。

由于主权战争的历史遗留问题,帕拉图陆军总部在法理是“联盟”的下属机构,只比大议事会矮半级。

严格来说,二者是合作关系。大议事会甚至不能决定陆军人事任免,只能“建议”。

格罗夫·马格努斯将[帕拉图陆军总部]改组为[帕拉图军事委员会],新的军事委员会隶属于大议事会。

这也是诸王堡派一直以来的政治诉求,改[拥有国家的军队]为[拥有军队的国家]。

[拥有国家的军队]的样板是联省,[拥有军队的国家]的模板是维内塔。

帕拉图的****程度介于二者之间,但是三十年来持续朝着联省模式坠落。

除此之外还有多项改革措施,目的都是削弱旧贵族在地方的势力。

新的大议事会发布了一项声明,即《共和宣言》。

核心思想就是占据道德高地:帕拉图第二共和国成立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赋、税、役都会减轻!还会分享地权、鼓励开荒!第二共和国之外都是伪政府!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

当然还有另外两项生死攸关的命令:召集各地驻军前来诸王堡;以及向阿尔帕德派出使节,尽最大可能挽救和平。

……

贝克议员拉着维内塔首席顾问讲了许多,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确实没钱了。

国库连利息都还不起,更别说债务本身。

政府甚至拿不出远征军的抚恤金,因为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必须收缴陆军的财产,才能填上这个大窟窿。

“滚你妈的!”暴躁的维内塔首席顾问当即痛骂回去:“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净资产优先偿还国内债务?谁是国内债权人?还不他妈是你们这群议员?!”

首席顾问推开对方,怒气冲冲地走了。

……

债务重组的消息送回海蓝,又是一片哀号。

立刻就有老人反应过来:“这不是疯王对付联省人的招数吗?”

上一代帝国皇帝“疯子”理查四世,也是找联省银行家借钱打仗——那时候还不叫联省,叫山前地公爵领[弗斯兰德]。

等到没钱还债,疯王就两手一摊,颁发《破产敕令》,宣布债务重组。

弗斯兰德银行家被这套组合拳打得吐血。

表面上他们债权没有被取消,实际上等于疯王用很少的钱冻结了他们的全部资本。

如果他们想要出售这些债券,就必须狠狠割肉。

许多弗斯兰德人因此破产,甚至自杀,这片大陆的金融业版图也随之改变。

帕拉图的消息传回来,维内塔银行家群情激愤:“他们想不还就不还?!”

“3%的利率?日羊佬还真敢啊!疯王都给5%的利率!”

“日羊佬凭什么?!”

“[粗口]!”

……

商人们的愤怒暂且不提。

维内塔陆军总部“王座间”,将官们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

“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打起来了?”有人大为不解:“塞克勒是我同期,很理智的人,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关键是打得如何?谁赢谁输?我们干坐在这里,屁也不知道。”雷顿——他如今已是中将——骂骂咧咧地说:“阿尔帕德还是我班长呢!我倒不意外他能干出来这事。”

“亚诺什将军呢?亚诺什将军压不住他俩?”有人问。

“亚诺什将军据说是中风了。”另一个声音轻轻回答。

一直闭目养神的齐奥上将突然开口:“你们知道阿尔帕德和塞克勒是什么吗?”

众将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军事督政官的话。

还是雷顿中将壮着胆子问:“什么……什么?”

“阿尔帕德和塞克勒是两条最好的猎狗,强壮、忠诚、凶狠。但只有亚诺什才是猎人。”齐奥慢吞吞自问自答,比起两年前谋划群岛之战时,他变得苍老许多:“如今猎人没了,猎狗就要相互撕咬啦……也再没有人能拉开他们。”

猎狗和猎人这个比喻,在座也就只有齐奥上将配说,其他人都没法搭腔。

“那我们怎么办?”雷顿抽着烟,闷声闷气说:“三军团在群岛和[胜利女神]对峙,四军团与[奔流河]对峙,都动弹不得。再征召预备役?”

“你可得了吧!”立刻有人反对:“塔尼利亚都没消化完!哪能这样频繁地动员预备役?总能先弄清我们的目标,再讨论是否要征召预备役吧?”

雷顿被刺了一下,也来了火气:“驻帕拉图武官真是个废物!送回来的都是什么情报?颠三倒四,他自己能看懂吗?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决策?”

齐奥睁开眼睛,坐直身体。

王座间里的军官们明白督政官要说话,也纷纷收敛仪容,正襟危坐。

“派观战武官过去。”

……

……

皮埃尔·米切尔当了逃兵。

安格鲁、瓦希卡还有其他狼镇人也跟着他一起逃了回来。

皮埃尔自认不是懦夫。

九死一生从荒原杀回帕拉图,他一次也没腿软过。

皮埃尔就是不想再给他们卖命了。

“走。”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伙伴:“咱们回家吧。”

回家,这个词仿佛有神奇的魔力,令每个人阴霾的眼睛泛起泪花。

“好。”大家叨咕着:“回家。”

部队从双桥大营开拔的时候,他们钻个空子溜走了。

逃兵、死刑……这些他们都已经不在乎,他们只想回家。

狼镇人专挑小路走,刻意躲避村庄和镇子,甚至绕到无人区里面。

渴了喝溪水、饿了吃干粮,历尽千辛万苦,狼镇边界的大角河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到家了。

每个人都欢呼着,发疯一般跑向大角河。亲吻河岸,捧起河里的水痛饮。

皮埃尔吸了吸鼻子,轻唤安格鲁:“钩儿?”

“怎么啦?”

“我爹给我讲过,在北边老家的时候。杜萨克给皇帝当足七年差,就会被打发回家。他们把衣服、刀和家当都驮在马背上,结伴牵马走着。一直走到弓背湾,杜萨克们第一眼看到杜河的时候……”

[杜河:TheDonRiver,帝国境内的杜萨人的故乡]

其他杜萨克们静静听着。

“……‘我的老天!你就瞧吧!’”皮埃尔模仿着父亲的腔调:“人人简直像发了疯,大喊着冲到河边‘杜河!静静的杜河!我的爹娘!养育我的恩人!乌拉!啊啊啊啊!’”

皮埃尔忍不住发笑,眼圈却泛红。

不是杜萨克的狼镇人听到这里,眼睛也变得湿润,鼻头发酸。

皮埃尔继续讲:“他们把制帽、军服、枕套、靴子通通扔进河里。他们平安回家,于是便犒赏杜河。下游的爹娘妻儿看到一顶顶制帽像天鹅一样从上游漂下来,就知道自己的亲人到家了……”

皮埃尔摘下帽子,使劲扔向大角河。

黑色的帽子顺着蜿蜒的河道转了几个弯,消失在芦苇之后。

其他人也纷纷照做,他们声嘶力竭呐喊:“爹!娘!我回家了!”

皮埃尔走到河畔,想要洗去身上的尘土。

望着水中倒映出的脸庞,皮埃尔几乎认不出那人是谁。

那人目光忧郁,紧紧皱着眉头,眼窝深陷进去,颧骨消瘦地凸出来。

皮埃尔触摸着自己的脸庞,他有些记不得自己原本的模样了。

几次目睹伙伴阵亡之后,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半分怜悯。他变得铁石心肠,对敌人冷酷无情。

可是他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欢笑,他也很难再注视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

在此之前,他牢牢扞卫着杜萨克的光荣,一有机会便表现出忘我的勇敢。

他怀着冷漠、蔑视的心情拿别人和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因为作战勇敢,他得到四次嘉奖令、三枚奖章。

而现在,他当了逃兵。

但是那些都已经无所谓啦,因为他回家了。

皮埃尔跃上马鞍,朝着米切尔庄园狂奔。

灿烂阳光一扫冬日阴霾,天空湛蓝如洗。

山川河流早已解冻,泥土中散发着草芽萌发的新鲜气息。

燕子已经从维内塔和联省回家,成双成对在老地方筑新巢。

大雁的队列掠过这片土地,向着荒原飞去。

在皮埃尔的记忆力,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家里都会很热闹:

爸爸和车把式们会把长鞭抽得“啪啪”响,驱策挽马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沟。其他雇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小心翼翼撒着烟种。

妈妈会围出小片菜园,撒上荨瓜、南瓜、黑豆、柿子的种子;

西北面是家里的麦田,麦苗已经返青,正要锄草补肥。

沉浸在回忆中的皮埃尔倏忽惊觉,橡树后面的米切尔庄园寂静无声。

没有马儿的嘶鸣,没有正在劳动的大伙唱着的号子,没有人烟。

平坦肥沃的土地如今荒芜着,杂草胡乱地生长。

皮埃尔的心中无比恐惧,他发疯一般抽打战马,越过围栏,径直奔向大宅。

“爸!妈!”皮埃尔大喊:“我回来了!”

小杜萨克翻身下马,健步冲上台阶,猛地撞开正门,带着哭腔寻找:“爸!妈!我回来了!”

“哗啦”,盘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门厅内的斯佳丽扑进他怀中,失声痛哭。

“没事!别怕!”皮埃尔紧紧拥抱着妹妹:“哥哥回来了。”

皮埃尔看到他的母亲——他高贵雍容、典雅娇柔的母亲,就像寻常农妇那样用方巾裹着头发,身上穿着劳动用的粗布衣服,哭泣着朝他奔来。

皮埃尔揪紧的心放下了,他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发誓,他从未见过母亲提起裙子那样奔跑过。

爱伦·米切尔捧着儿子的脸,像是捧着最脆弱的玻璃器皿,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儿子和妹妹,三个人紧紧拥抱着,泣不成声。

这天晚上,爱伦为儿子煮了鸡蛋,热了牛奶,烤了面包。

皮埃尔终于得知家里的境况。

赫德蛮人入侵的消息传开之后,最开始征召的是杜萨克。

狼镇的杜萨克全都在名册上,他的父亲也在其中。

杜萨克们带着武器、骑着战马,集结出发。

杜萨村除了老头子和未成丁的小孩,成年的男人都走了。

还是为了防备蛮人,又要征召佃农、征募粮食、征发牲畜。

雇工们纷纷逃走,农民们把自家牲口藏进森林、把粮食埋进地窖。

征不到佃农,便抓走许多自耕农。

藏起来的牲口和地窖里的粮食也被找出不少,藏匿物资的农夫都被施以鞭刑。

热沃丹拼命搜集物资、征召部队以求自保,却没人在意狼镇这些外围的村镇。

动乱之中,狼镇零零散散来了几波赫德劫掠者。

赫德人或许以为又是几座不设防的小村庄,他们可以抢掠、歇脚。

但是狼镇各村有温特斯·蒙塔涅留下的民兵队,赫德人的散兵游勇没能占到便宜。

就像捕兽一般:六七个赫德劫掠者闯进村子,四面八方锣声一响,便把他们都用标枪扎死或是擒住了。

相比之下,给狼镇造成最多伤害的不是赫德人,而是帕拉图人。

不久之前,又发下来命令。

米切尔庄园需要缴纳动产税——即按照所拥有的土地的价值缴纳一定比例的动产税。

餐前祈祷时,皮埃尔左手握住母亲的手,右手握住妹妹的手,他难过地发现母亲和妹妹的手上都是伤痕

“我回来了。”米切尔先生轻声说:“都交给我吧。”

……

同一时刻,海蓝,纳瓦雷府。

紧张的气氛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燃,仆人们纷纷躲避,生怕引火烧身。

安娜坐在梳妆台前,低低垂着头。

“去修道院?”纳瓦雷夫人她捂着心口,胸膛剧烈起伏:“你到底发什么疯?”

安娜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纳瓦雷夫人最害怕的事情,她的长女一旦以这幅模样示人,就意味着她心意已决。

而她的长女一旦心意已决,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是一个非常死脑筋的丫头,她外柔内刚的优点这时反而成为最大问题。

“值得吗?你还这么年轻,值得吗?”

“你把所有的心都放在他身上,正是因为你们相处太短。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他,根本不是现实中他的样子。真实的他会让你失望、厌恶,你明不明白?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不过是一个男人,一百个、一万个男人也不值得女人放弃自己!”

沉默的安娜突然开口:“那你和爸爸呢?”

纳瓦雷夫人呼吸一滞:“我和你们爸爸是例外。而且我们结婚了!而且我们还有你们!而且你爸爸也不会让我去修道院!”

“我是自愿的。”

“你这傻丫头!”纳瓦雷夫人早已不复平日的从容优雅,她高高举起手臂,费了好大力气还是舍不得捆下去:“你怎么这么傻?”

从安娜的脸庞上,纳瓦雷夫人总是能看到亡夫的影子。

纳瓦雷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几乎是在哀求:“妈妈不逼你订婚了,也不急着给你找丈夫了,都随你。你不需要去当修女,不需要用这个办法。”

安娜的眼角滑下两行泪珠:“我只是想永远地为他祈祷。”

一滴一滴的眼泪从下颌滑落,落在她手上的染血信笺上。

她读了每一个词,她的手抚过每一个字母。

这其实不是信,这是温特斯·蒙塔涅写给爱人的日记。

在日记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荒原很冷,天空很蓝,我很想你。

但从这朴素单调的记录中,她看到他的笔迹在颤抖,她嗅到信笺上烧焦的味道。

日记主人逐步从第一人称转换为第三人称,从旁观者的角度描述一切。

他的精神越来越抽离,措辞也越来越冷漠,如同失去了一切感觉。

安娜仿佛在隔着时空触摸温特斯·蒙塔涅的灵魂,看到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在无尽的黑暗中哭泣。

“他死的时候,是安详的吗?”安娜想要知道答案:“他在天堂吗?”

“因为他不在了,所以他永远都是最美好的样子。”安娜啜泣着说:“如果我也忘记他,那这最美好的他就彻底消逝了。”

纳瓦雷夫人感觉胸口很痛,道理已经讲不清。

她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哀声请求:“安娜,妈妈的心脏很不好,你不要这样刺激妈妈,可以吗?你先冷静一下,以后再慢慢决定,好不好?妈妈现在心脏很疼。”

安娜痛苦地垂下头。

纳瓦雷夫人愈发焦急,如果愧疚感也没法压垮女儿,那她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妈妈!你不要再逼姐姐了!”凯瑟琳冲进卧室,把安娜抱在怀里:“姐姐想要去修道院住几天,你就让她去住几天。我陪着她去!”

凯瑟琳又请求姐姐:“你想去修道院就去,但别急着发誓入院,好吗?我们先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安娜轻轻点头。

小姐太太们去女修道院暂住,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可以与修女们共同祈祷,但不需要发终身愿。

危机暂时解除了。

“好,去吧。”纳瓦雷夫人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想:“我的女儿,我这么优秀的女儿,应该是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怎么就反过来了呢?”

想到这里,纳瓦雷夫人气恼地说:“别说那小子死了,就算他还活着,我也不准你嫁给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獒犬 这是五月中旬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皮埃尔就扛着锄头下了地。

他回家已经有一段日子,地里的农活他不让母亲和妹妹做,通通包揽下来。

狼镇偏远又闭塞,大人物之间的战争就像遥远异邦传回的只言片语。

第二共和国、军政府、诸王堡之战……这里的人们只能听到零零碎碎的消息,而且真假难辨。

对于生活乏味的农夫而言,一点点新鲜事就能让他们聚起来议论半天,更别提打仗这种大事情。

但是皮埃尔不在乎大人物们的死活,他只想种地吃饭。

“今年的烟是种不成了。”皮埃尔一边锄草,一边想:“还好爸爸留了一点冬小麦田。再种点旁的东西,今年应该能对付过去。下午我再去割些草,斯佳丽就不用再去放牛马。”

比起骑马舞刀,锄草对于皮埃尔而言是个生疏活。

握刀柄的旧茧子保护不了他的手,好在新茧子会慢慢生长出来。

一垄地接一垄地,皮埃尔仔细耐心地除掉杂草。

最初做农活时,他经常把菜苗一并锄倒。

曾经的米切尔少爷可能满不在乎,如今的米切尔先生却是万分心疼。

因为这些株苗都是他妈妈亲手撒种、浇水、填羊粪肥,每一株都有爱伦·米切尔的汗水和手上的伤口。

米切尔庄园没雇工了,男人们或是跑掉,或是被抓。

皮埃尔的家族人丁稀少,家里只剩下他的母亲、妹妹和几名太老太小的女仆,有一位老嬷嬷甚至还需要人照顾。

爱伦便束起头发,挽起袖子,除了家务活之外,大田里的活她也一并扛起。

高贵不在于富裕时活得有多精致,而在于艰苦时脊梁有多坚韧。

附近村子的农户们也伸出援手,有时带来一捆干草,有时带来一斗麦子,还有人不声不响地过来犁了好几亩地。

吉拉德和爱伦不求回报地帮助过他们,他们没忘。只是过去的米切尔庄园什么也不缺少,所以他们默默记在心里。

爱伦开辟菜园,养鸡养羊养牛;杰拉德的宝贝骒种马她都好好藏着,没有被征粮队发现。

靠着自己的勤劳和邻人的帮助,爱伦把米切尔庄园操持得很好。

热沃丹征收的战争不动产税,前些日子已经用斯佳丽的嫁妆交上。

皮埃尔一面干活,一面盘算:“家里现在有一座菜园、一头带犊的母牛、四只山羊还有六只母鸡。

去年秋天种下的冬小麦,最早这个月底便能收获,到时候就暂时不愁粮食。

冬小麦收割之后,可以把牛、马放进麦田上膘,接下来赶着种大麦。

家里还有四匹马。一匹我带回来的战马,三匹爸爸的母种马,其中一匹骒马已经怀上驹子。

等到明年,我们就有五匹马了!”

米切尔庄园虽然被重创,但是并没有倒下,仍然是殷实富裕的家庭。

待到光景一好,这座庄园就会再次焕发生机。

“我要买个手摇磨盘!磨面粉。还要再换两只小猪!每天打猪草喂,到冬天就能有肉吃了。”

皮埃尔擦了擦额头汗,豪情万丈地想:“两匹马就足够拖重犁,等家里的地耕完,我还要去帮乡亲们。那些帮助过妈妈的乡亲,我会报答你们的。斯佳丽的嫁妆,我也会再攒出来的。我要活下去,绝不让妈妈和斯佳丽挨饿。爸爸回来的时候,保准让他大吃一惊。”

农活很苦,但是皮埃尔年轻有力气,而且他什么也不怕。

唯一让皮埃尔头疼的是他爸爸的四条猎犬。

他没时间打猎,也没有多余的食物喂狗狗。

“头狼”不在了,猎犬们不得不自己抓田鼠、捕兔子,各自挣扎着活下去,几乎成为野狗。

“如果蒙塔涅大哥也在就好了。”当了逃兵,皮埃尔也就不再用军队的称呼。

想到在血狼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与血狼并肩作战,皮埃尔的胸口就像压着一块大石。

“蒙塔涅大哥!我会好好活下去的!”皮埃尔冲着旷野大喊,他鼻子酸酸地想:“你也会夸奖我的吧?”

原野上传来马蹄声。

有人听到他的呐喊,朝他奔过来。

“皮埃尔!”来者上气不接下气大叫。

米切尔庄园来了访客,这可是难得的事情。

皮埃尔走出菜垄,看到两人共乘无鞍的雷日克。安格鲁在前面,萨木金在后面。

两人一直跑到皮埃尔面前才勒住马。

安格鲁翻身下马,慌忙地抓住皮埃尔胳膊:“不好啦!”

“别着急。”皮埃尔把水壶递给安格鲁:“慢慢说。”

安格鲁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嚷嚷道:“镇上来了军官,还带着兵,萨木金看到的。那个军官进了大本汀家!”

……

大本汀就是老本汀先生的大儿子。

去年往热沃丹送货,本汀父子脱离车队,想要抢先回狼镇。

结果半路被“马掌伊万”一伙土匪截住。老本汀死了,他大儿子也被折磨得半残。

老本汀一死,他的三个儿子就分了家,他家的土地变得更小更分散。

因为家产分配问题,本汀家三兄弟还打了一阵官司,搞得很不愉快。

现在,狼镇人管他们叫大本汀、二本汀和小本汀。

吉拉德·米切尔被征召之后,大本汀成了代理镇长。

他这个代理镇长来得很不光彩。

上头征壮丁的消息传开,雇工们都打算躲躲。他们没有恒产,脚长在身上,哪里都去得。

大本汀便把家里的雇工都召集起来,说是要宴请欢送。

抠门东家难得大方一次,雇工们不疑有他,兴高采烈地大吃大喝。

等到大家都醉得差不多,大本汀推开大门——征丁队的人就等在外面。

这件事过去之后,大本汀成了狼镇代理镇长。

他做事很坏,仿佛是要报复全体狼镇人。

各村村民在犄角旮旯的荒地种菜,他也要追缴地款、赋税。

蒙塔涅驻镇官建立的公伤抚恤体系,他一概不认。

公伤遗属的生活变得十分艰难,他们的家庭失去了劳动力,又要补交历年税款地款。

一位狼灾遇难民兵的遗孀被逼得走投无路,险些带着牙牙学语的女儿自杀。

还是爱伦把母女俩接到米切尔庄园,又出钱替他们补足税款,才没酿成悲剧。

可是米切尔一家越受尊敬,大本汀就越刁难他们。

征收战争不动产税的时候,大本汀特意把米切尔庄园的土地定价很高。

无奈之下,爱伦和皮埃尔动用了斯佳丽的嫁妆钱。

斯佳丽很懂事,没有一点不情愿,这令皮埃尔更加心疼。

每晚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床,望着挂在墙上的军刀,皮埃尔曾不止一次考虑要不要找大本汀“谈谈”。

但是他忍住了,他还有母亲、妹妹,还有米切尔庄园,不能冲动。

如今狼镇人提起大本汀,无不咬牙切齿。

大本汀也知道这点,他也害怕被人打黑枪。

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热沃丹派来八个兵供他驱使。

有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做依仗,大本汀行事愈发无所顾忌。

那八个兵平日里也是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活脱脱一副流氓德性,搅得镇上不得安宁。

现在可倒好,皮埃尔没去找大本汀谈谈,大本汀抢先找上他了。

……

“他们想干什么?”皮埃尔的眉心拧成一团:“知道吗?”

萨木金抢先:“好像又要抓壮丁!带着征丁令和枷子来的。也可能是来抓我们的。”

“钩儿!去通知大家。”皮埃尔当机立断,这肯定不是一家一户的事。

安格鲁重重点头,跳上马背,朝着杜萨村去了。

逃兵们在米切尔大宅重聚一堂。不光是杜萨克,还有其他四村的人。

旧教徒、新教徒,能赶来的都来了。

大家逃回来时一人牵走一匹马,所以行动很快。

“马上就逃!现在就溜!”安格鲁焦急地嚷嚷着。

瓦希卡瞪了他一眼:“你光棍一个,倒是好走!我们还有一家老小呢!”

……

作为狼镇的代理镇长——兼代理驻镇官,大本汀撤掉了安格鲁的卫兵职务,转手给了他自己的傻儿子。

杜萨村的马群也没了,因为战马都被杜萨克们骑走。

小马倌安格鲁又变得无依无靠。

他不会种地,也不愿干吃米切尔家的闲饭。

于是安格鲁便骑着红鬃在附近的村镇游荡,靠给大牲口看病挣口吃的。

……

安格鲁反问:“不走怎么样?要么抓丁!要么抓逃兵。你以为躲得过吗?”

“抓逃兵,我就躲到大角河对岸去。我硬是不去——不就完了嘛?”

“他们会硬把你拉去!”

“叫他们试试看吧。我又不是他们拴上缰绳的小牛犊儿。”

皮埃尔叹了口气:“别说是抓逃兵,就算是抓壮丁我也不去。他们害死了温特斯·蒙塔涅,我说什么也不给他们卖命。你们还想给他们卖命?必须得走,关键是往哪走。”

“别管那么多,逼得急了,找个地缝也得钻进去。”

“当当当当!”突然隐约传来钟声。

狼镇教堂的大钟响了。

这钟声冲下钟楼,漫过广场,滚过青色的荒野和黑色的农田,撞到树上碎成小块,消逝了。

然后是连续不断的惶恐钟声:“当……当……”

“听到了吗?”安格鲁瞪大了眼睛:“这是催命呢!”

皮埃尔打定主意:“那就走!愿意走的跟着我,不愿意走就留下。”

“就走!”安格鲁激动地跳起来。

瓦希卡艰难地说:“血里火里咱们都肩并肩趟出来,你们要是走,我也走。”

约好集合的地点和时间,逃兵们各自散去,回家准备干粮和其他东西。

皮埃尔找到妈妈,却发现妈妈和妹妹已经为他准备好干粮、衣服和靴子。

“走吧,孩子。”爱伦轻轻亲吻儿子的额头,解下圣徽挂在儿子颈上:“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斯佳丽也柔柔地说:“你走吧,哥哥,我会好好藏着牛和马,不让他们发现的。等你回来,咱们就有小马驹了。”

……

狼镇的逃兵们再次集结,逃离家乡。

来抓他们士兵扑了个空,大本汀和军官这才发现他们逃了。

黄昏的时候,那军官带着六个骑兵从狼镇出发,踩着逃兵们的脚印追赶。

夜雾在荒原上翻滚,在山谷中盘旋,舔舐着洼地和山崖。

云雾弥漫的土岗反倒显得亮了许多,鸟雀在嫩草中争呜。

月亮在芦苇和榛子丛生的水洼里划动,宛如一朵盛开的睡莲。

“他们跑不了多远!”那军官回头催促手下:“快呀!赶快!”

突然,一道绊马索从路中央“唰”地升起。

那军官的战马绊在绳上,猛地向前栽倒,将背上的骑者狠狠甩了出去。

军官摔得七荤八素,在土里滚了三四圈方才停下。

另外三名反应不及的骑兵也被放倒,只有后面三名骑兵险而又险地勒住马。

十几道人影从土路两侧的长草里跃出。

他们不喊杀也不说话,沉默地制服摔在地上的四人。

其他三名骑兵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拽下马。

军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不敢有动作。

那军官肩膀耷拉着,显然已经摔断。

他原以为不过是群丧胆的逃兵,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敢反击。

军官异常冷静,试图说服逃兵们:“你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如果我死了,你们全家都要被株连。我会为你们说好话的。”

另一名军士则在暴怒大骂:“你们这群杂种!好大的胆!”

黑暗中的逃兵仍旧一言不发。

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上,只能听见军官颤抖的声音和军士的怒骂。

“有跑掉的吗?”皮埃尔开口问。

“没有。”瓦希卡确认。

“拖到林子里去。”皮埃尔的语气仿佛在喝水:“别在路上留血迹。”

军官意识到这群逃兵要干什么,他拼命挣扎,情绪变得失控:“你们就不怕全家连坐吗?我保证你们安全!别!别杀我!我为……”

瓦希卡倒转刀柄冲着军官面门狠狠一砸,军官就哑巴了。

萨木金如法炮制,那军士顷刻间也哑火。

追兵们惊恐地发现,路旁的小树林里居然已经挖好了坑。

“直接埋?”瓦希卡问。

“不,给个痛快。”皮埃尔回答。

瓦希卡抬手把军官抹了脖子,他很小心,没有让一滴血落在坑外。

然后是军士。

然后是其他人。

一名骑兵吓得尿了裤子,苦苦哀求:“我也是杜萨克,别杀我。”

“我也是杜萨克。”皮埃尔面无表情反问:“你不是也来杀我吗?我只想种地养家而已。”

七个追兵的尸体被放进坑里。

逃兵们把土填回去,小心翼翼把草皮铺回原位,像其他地方一样堆上枯枝和落叶。

这里很快就会重现生机,植物会因为肥料的滋润更加旺盛地生长。鸟儿会在这里歌唱,老鼠会在这里做窝。

“他说的株连怎么办?”瓦希卡问。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会算失踪。”皮埃尔吩咐道:“把路上的痕迹清干净,把马蹄印引到远处去。”

安格鲁走过来,惋惜地说:“那四匹马废了,只能吃肉。另外三匹还能用。”

“带上它们。”皮埃尔挥手:“我们走。”

树林里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只能隐约听到安格鲁伤感的声音:“真可惜了那四匹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河流 六月二十日,在整整固定十周之后,部落医者拆掉了温特斯左腿的木模。

“疼吗?”额儿伦心疼地问。

温特斯摇了摇头。

时隔两个月,断而复连的左腿终于与它的主人重逢。

左腿的主人变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上许多——牧民的饮食脂肪和蛋白质含量太高,原本凹陷进去的脸颊和眼眶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回弹。

但是左腿瘦了,肌肉萎缩下去,和它的孪生兄弟右腿比起来就像麻秆。

部落医者一寸一寸地掐捏温特斯的伤处。

而后又俯耳在温特斯腿上,用小木槌轻敲。

“[赫德语]额敦。”医者恭敬对额儿伦说:“[赫德语]拔都已经可以行走了。”

额儿伦高兴至极,拿出许多金银首饰赏给医者。

“怎么样?”温特斯平静地问。

“他说你可以行走了。”

温特斯双手撑地,当即便要起身。

刚迈出一步,他便失掉重心,猛地往左手边栽倒。

额儿伦惊呼着去扶温特斯。

但是温特斯摆动手臂,又挣扎着恢复平衡,晃晃悠悠在毡帐里转圈。

医者观察着温特斯的步伐,询问道:“[赫德语]拔都,您的腿疼吗?”

额儿伦想搀扶却不敢伸手,站在温特斯身旁替医者传译:“他问你的腿疼吗?”

“疼。”

“[赫德语]疼就对啦!”医者拿出装在牛角里的膏药,解释道:“[赫德语]两个月不见,獒犬都不认主人,何况腿呢?拔都需要慢慢适应他的腿,他的腿也需要慢慢适应他。额敦要记得每天为拔都敷药按摩。骨头没长歪,拔都会好起来的。”

额儿伦欢天喜地送走了医者,回毡帐的时候看到温特斯正在穿靴子。

额儿伦有些惊慌,虚弱地问:“这是要干嘛去?”

“毡帐太小,我去外面走走。”

温特斯艰难地穿着靴子,他的左腿僵硬酸痛,动作十分不便。

额儿伦急忙拿来折叠椅:“医者说你要慢慢来,不能着急。”

温特斯沉默地系着靴带。

毡帐帘被掀开,小狮子走进来。

“听说你能走路了?”小狮子兴高采烈地说:“走呀!我带你洗澡去!”

额儿伦责备地看了小狮子一眼:“他还没完全好呢!”

小狮子左看看、右看看:“这不是长得蛮好?又没长歪。”

听到小狮子的话,温特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个月以来,他几乎只在毡帐三米范围内活动。

除了日常洗漱,清洁身体全靠用湿毛巾擦。

最初昏迷的时候是额儿伦为他擦身,温特斯苏醒之后便由他自己动手。

他是真想痛痛快快洗个澡,没有热水,凉水也行。

温特斯看着小狮子,缓缓点头。

额儿伦拗不过两个男人,默默帮温特斯穿好衣服。

如今的温特斯乍看几乎就是赫德人:他身穿斜襟衣袍,脚踏皮靴,胡须和头发已有两个月没打理,自然地生长着。

只有他的眼睛,很忧郁,没有赫德人那种豪爽奔放的气质。

小狮子牵来一匹马,轻唤着让马儿趴在地上,使温特斯不费力便骑上鞍子。

“还适应吗?”小狮子笑着问。

温特斯轻扯缰绳,微微点头。

赫德人不用铁嚼,好在温特斯过去也不用。

两人先是慢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纵马疾驰,一路奔行到河畔。

河岸上扔着一堆衣服,水里许多男人在打水仗。

打水仗的人看身量都是成年男子,此刻玩得却像孩子一样。

“走呀!”小狮子跳下马鞍,兴奋地脱着衣服:“我们也下去。”

刚刚扯下袍子,小狮子突然想起温特斯腿脚不便,又帮着温特斯下马。

温特斯明显有些犹豫,但他没有拒绝。

他慢慢脱掉衣服,叠放好,摇摇晃晃地走入河水。

河水冰凉,在触碰的一瞬间令人全身汗毛直竖。

可是一旦适应水温,就没什么大不了,反而让人感觉舒爽。

温特斯越走越深,水的浮力降低了他左腿的负担,使得他左腿的酸痛感稍微减轻。

没错,就是酸痛。他不感觉疼,只是有一种过度疲劳般的酸痛感。

水里的男人们没注意又有两人加入进来——实际上一直都有人加入进来——他们大呼小叫地打水仗,还在水里摔跤、摸鱼、游泳。

温特斯捧起河水,缓缓擦洗身体。

身旁的男人大笑着扑腾过来,扬了他一脸的水。

温特斯的全身肌肉倏忽绷紧,他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面前的男人尚未意识到温特斯随时会暴起伤人,仍在大笑着朝他扬水。

温特斯却愣住了。

因为这个朝他泼水、如同孩子一般欢笑的男人,正是荒原的英雄、诸部的勇士、赤河部的首领——白狮。

两个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相见了。

温特斯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白狮身上的伤疤所吸引。

白狮的身躯几乎已经被摧残成筛子,没有一块超过两个手掌大的地方是完好的。

最多的是箭矢留下的斑点,然后是刀剑留下的条痕,以及几处触目惊心的枪伤。

可是温特斯他自己呢?和白狮也一样,只是伤痕少了一些罢了。

白狮察觉到面前之人的异样,他扶腰喘息着,笑问:“[赫德语]我怎么没见过你?”

温特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能听懂他也没法回答。

白狮是第一次与他见面,而他已经是第三次与白狮见面。

只是前两次双方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他的面庞都隐藏在头盔下,“坦诚相见”还是头一回。

沉默就像无形地声波,向着四面八方飞速扩散。

玩水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停下动作,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刚刚还满是欢笑声的河畔,霎那间死一般寂静。

空气就像凝固住了,所有人都望着白狮,还有白狮面前那个陌生男人。

“[赫德语]我抓到鱼了!”小狮子的脑袋从水里钻了出来,一尾细鳞鲑鱼在他手上死命挣扎,他欢畅大笑:“[赫德语]看看这是什么!”

没人说话。

小狮子甩了甩头上的水,笑容变得僵硬,他发现情况不对。

“[赫德语]哥!咱们烤鱼吃啊!”小狮子攥着鱼尾扑腾到白狮身旁,语速飞快地解释:“这就是我和你说的人。”

白狮温和地向陌生男人点了点头,招呼其他人:“[赫德语]别担心,一点小误会。”

周围的人这才放松下来,他们继续玩水。但是气氛已经变得奇怪,回去不原本的样子了。

白狮叹了口气,再次向温特斯颔首。

他慢慢走向河岸,在岸边的沙滩上坐下,让风吹干他身上的水滴。

小狮子低声对温特斯说:“是我冒失了,我哥刚回来,想着赶紧让你来见他。”

温特斯摇了摇头,继续清洗身体。

天色逐渐变暗。

有人带来几只羊,就在岸上宰掉、拆肉,又升起火来。

一部分羊肉用锅煮,另一部分羊肉穿起来烤。

赤河部的众人洗去征尘,笑着闹着走上河岸,自然而然地参与准备食物这件事情。

有人去拾柴、有人在切肉、有人管篝火,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唯独温特斯默默坐在河岸。

肉割成小块穿起来烤,熟得很快。

只是荒原上不怎么长树,少有能拿来穿肉的树枝,所以这种做法并不常见。

好在附近河湾泥沙堆积的地方,能找到一些可怜的灌木。

也不知这些灌木花了多少年繁衍才有如今的规模,反正今天统统化作燃料和串肉签。

小狮子拉着哥哥来找温特斯说话。

三人坐在岸边,望着夜幕中深黑色的河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特斯蓦然开口:“为什么不杀我?”

小狮子被吓一跳。

“不是我救了你。”白狮回答。

“为什么不杀我?”

白狮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我是你们口中的‘天选者’?”温特斯紧盯着白狮,问。

“略有耳闻。”

“我现在动手,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活不成。”

“嗯。”

“为什么不杀我?”

惊恐的神色浮现在小狮子的脸庞,他想拦着温特斯,又不敢随便插话。

“你不是还没动手吗?”

温特斯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不杀我?”

“我也不知道。雀儿被鹞子赶进草丛,草丛也会保护它。”白狮向后倒去,仰躺在斜坡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控弦数万的蛮酋,倒像普普通通的牧人:“一旦我们把彼此当作‘人’来看待,再想互相杀戮就很难了。”

“可我杀了你们的人,很多……很多。”

“我也杀了你们的人,很多很多。”白狮的褐色眼睛低垂着:“人当然会有仇恨,仇恨让人觉得舒坦。仇恨不让人痛苦,理解敌人才痛苦。假如我现在刺你两刀,你就能舒坦很多。我们又成了敌人,只要竭力杀死对方就好。”

这次轮到温特斯沉默。

许久,温特斯开口:“你能理解帕拉图人?能理解他们要来杀你,杀你的人?”

“我理解,不代表我赞同。我理解,所以我更坚定。”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温特斯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们不停地告诉我,你们不是野蛮人,你们也是人,也过生活。但是这没意义,你知道吗?这没意义!”

白狮和小狮子静静听着。

温特斯情绪越来越激动:“如果我不被带到帕拉图,我们能成为朋友,我会请你到我家做客!但是我来了帕拉图,我站在那个位置,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你们是野蛮人也好,不是野蛮人也好,都没有意义!你们……”

白狮伸手示意温特斯停下,他叹了口气,说:“你不必考虑这么多。我来问你,如果你在战场遇上我,你会留手吗?”

温特斯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

“暂时而已。”

“那就得过且过吧。”

“你不杀我,有一天可能是我杀了你。”

“那就等那天到来再说。”

温特斯又一次陷入沉默。

“我不是劝你放下仇恨,我对帕拉图人仍旧怀着最强烈的仇恨。”白狮看着温特斯的眼睛:“只是你要让自己好受一些,无论用什么办法。你救过我的妹妹和弟弟,他们又救了你,事情就是这样。”

“赫斯塔斯他们付了血钱,小狮子与我并不相欠。”

白狮微微摇头:“你以为是买卖,我却认为是羁绊。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谁知道命运还为我们安排了什么?

我们并不认识,但是看到你,我却想起很多年前的我。有一个人,杀了我父亲;同样是这个人,救回了我的母亲、弟弟和妹妹。我该如何看待他?我也不知道。

我们被河水裹挟着走,我们的痛苦、思考和挣扎对于河水而言并不重要。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有很少数人最终能有改变河水流向的机会。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左右河水流向,希望你不要忘记你今天的所思所想。

而现在……你只需要让自己好过一些。”

温特斯咀嚼着白狮的话。

白狮如同兄长那样,轻轻拍了拍温特斯的胳膊:“去拿点肉,很好吃的。小狮子想错了,你不会留在这里。把腿伤养好,你就走吧。”

说罢,白狮起身朝着篝火走去。

“你呢!你改变河水流向了吗?”温特斯冲着白狮的背影大喊。

“还没有。”白狮头也不回:“但我从未忘记过去的我。”

温特斯呆呆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小狮子不懂这两个男人在说什么,他轻扯温特斯的衣袖:“走吧,我领你吃肉去。”

温特斯突然箭步走向白狮。

小狮子甚至来不及阻拦,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拦。

白狮的“那可儿”们和“那颜”们大惊失色,或是去抓刀,或是赤手空拳扑向温特斯。

但是温特斯没有动手,没有伤人。

他就站在白狮面前,平静地说:“我想和你买一样东西。”

“继续说。”白狮低头切着肉。

“帕拉图俘虏,所有。”

“价格。”

“两吨黄金。”

……

……

……

温特斯回到额儿伦的毡帐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白狮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哈哈大笑,递给温特斯一块手把肉。

点点灯光从毡帐里透出,显然额儿伦在等着他回来。

温特斯掀开毡帐,浑身寒毛骤然竖起,狂风打着旋掠过他的身体。

一个庞然大物朝他扑来。

温特斯猝不及防,被直接扑倒。

那庞然大物张开血盆大口,强烈的腥臭味险些熏晕温特斯。

然后那庞然大物开始舔温特斯的脸,生满倒刺的舌头如同砂纸般粗糙。

温特斯冲着对方脑袋就是一巴掌:“滚!”

庞然大物委屈地呜咽着,气哼哼地夹起尾巴走了。

毡帐里面是三个温特斯不曾想到会出现的人:夏尔、小猎人还有老神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蔷薇 荒原昼夜温差很大,但是毡帐里暖洋洋的。

瑞德修士指着夏尔:“这小子要给你收尸!”

又指着小猎人贝尔:“这小子也要给你收尸!”

最后老头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咳咳。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老人家怕他俩死在半路上,特意一路护送。幸不辱使命!你既然没死,那就正好把我两个月来的薪水结一下。”

“您可得了吧!”夏尔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我俩赶马车?您除了在车上睡觉还干什么了?”

夏尔虽然生气,眼睛却是笑的,他拉着温特斯的胳膊不肯松手。

温特斯单刀直入:“你们是如何找到我?”

“说来话长,我们先是跟着大军回到帕拉图。”瑞德修士笑眯眯地说:“赫德追兵一退,他俩便要来给你收尸。”

温特斯轻轻点头。

贝尔轻声开口:“我们原本想去冥河边上翻尸体,碰巧遇到抚慰亡灵的达杰萨满。瑞德修士就与达杰萨满谈了谈,达杰萨满便把我们带到大萨满这里来了。”

“诸部萨满的头头也是有智慧的,我和他谈得来。”瑞德修士笑道:“听他说,赤河部手上有个帕拉图冠军。我一听,那可不就是你吗?就跟着他来找你。”

小狮子之前提到大萨满要见温特斯,但是一直没有来。

按瑞德修士的说法,大萨满恐怕就在附近。

“你们见到白狮了吗?”温特斯问。

“见到了,跟大萨满过来的时候,正遇到征讨主儿勤部回来的白狮。”瑞德修士换到舒服的半躺姿势:“堂堂白狮见到老夫恨不得纳头便拜,哪像你小子,心里跟我较着劲。见他态度不错,老夫就随口点播了他几句。”

“点播他什么?”

“这你别管。”

既然瑞德修士来了,温特斯便与他商议祭天金人的事情。

白狮没有答应他的交易,也没有拒绝。

得知温特斯的冒失举动,老修士胡子都被气歪了。

他恨铁不成钢痛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有什么资格和白狮谈交易?你若不是修真者,白狮有得是手段让你开口!若白狮有一点邪念,你……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为了不刺激温特斯,小狮子和额儿伦一直很小心地不让任何“战利品”出现在他周围。

但是温特斯知道,那些被俘虏的帕拉图人都已经沦为奴隶,其中很可能就有他的战士。

温特斯垂着眼睛,低声说:“我只是想要自己好过一些。”

“想让自己觉得好受?有得是办法!最简单就是黑着心肠、六亲不认。”瑞德修士吹胡子瞪眼睛:“什么俘虏?关你屁事?只要你不在乎!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你将来肯定能成就大事。”

夏尔和小猎人惊恐地看着老神棍,眼神都变了。

温特斯一言不发。

瑞德修士循循善诱:“别管那么多,赶紧回家。回到维内塔,在你家长辈的羽翼下积蓄力量。天下不变,你按部就班当官。天下大变,你就扶摇直上。进可攻、退可守。这是最轻松、最简单的路,我已经指给你了,你还犹豫什么?”

温特斯就像一块石头坐在那里,仍旧一言不发。

瑞德修士叹了口气,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来给你讲讲,为什么白狮不答应,也不拒绝。”

温特斯猛地抬起头。

瑞德修士指着四面八方:“大荒原南面是山,北面还是山。西面是苔原,苔原后边还是群山;只有东面是出口,却被帕拉图人封锁着。你说,你给白狮黄金有什么用?他能买到什么东西?”

“这是重要的祭器……”

“祭器?”瑞德修士不屑一顾,大大咧咧地说:“祭器值几个兵?就那个大萨满,他身份尊贵不尊贵?可他有几个兵?他说话顶用吗?白狮是伯牙氏,按规矩不能称汗,你给他尊金像也不能。通俗来说,你得请金人下凡把白狮的亲娘日一顿才行。你能吗?”

“可是他可以和烤火者谈判……”

“谈判?”瑞德修士瞪起眼睛:“当白狮拿到祭天金人的时候,他就彻底失去烤火者这个盟友了!赤河部与特尔敦部如今既相互依仗,又相互提防。对于白狮而言,失去祭天金人的特尔敦部才是最好的特尔敦部。他既可以借助其势,又不必担心被吞并。”

“我……我不知道这些事情……”

“唉。你这孩子困在这小小的毡帐里,你能知道什么?”瑞德修士叹了口气:“你给白狮的,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你要拿走的,却是上千劳动力。帕拉图俘虏分散在赫德诸部手上,白狮难道还要为你挨个部落去交换吗?”

温特斯的神情变得灰暗:“那怎么办?”

瑞德修士反问:“白狮为什么不拒绝你,或者干脆把你杀掉?你一死,祭天金人从此消失,一了百了。”

炉膛里的木头噼噼啪啪地响着。

“还有转机?”温特斯瞳孔扩散。

“两吨黄金,在大荒原上就是两吨石头。在帕拉图,却是两吨硬通货。”瑞德修士嗤笑:“你若是能带来价值两吨黄金的物资,白狮会高高兴兴把俘虏交给你。懂了吗?”

“帕拉图不是在封锁赫德诸部?”温特斯皱起眉头:“他要我去走私?”

瑞德修士不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记得我曾说过,这一战无论胜负,都不会影响帕拉图对于赫德诸部的绝对压制吗?”

温特斯轻轻点头。

“那个时候我觉得,虽然游牧民族经常有‘某某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种屁话。但是只要定居国家稳住阵脚,肯定能把游牧民族打得嗷嗷叫。”瑞德修士眼睛笑成一条缝:“不过现在嘛……事态发生了变化。”

温特斯等着老神棍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

老修士笑眯眯的:“帕拉图人自己打起来了!”

收尸三人组出发时,诸王堡那场政变刚刚结束。

返回双桥大营的阿尔帕德旋即挥兵东进,攻打诸王堡。至于谁胜谁负,他们就不知道了。

温特斯面无表情听着帕拉图的变故,似乎不为所动。

“神父!”夏尔不满地问老神棍:“怎的感觉你一点也不担心帕拉图内乱,反而很高兴啊?”

“我当然不急。灵魂是身体的客人,身体是天地的客人,我是你们的客人。”瑞德修士抚掌大笑:“当然看热闹不嫌事情大。”

夏尔哑口无言,想出言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为什么会打起来?”温特斯问。

瑞德修士捻须微笑:“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宛如一对性格迥异的男女成婚。一方名叫贵族共和,一方名叫市民共和。新婚时双方还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日子一久,磕磕绊绊多了,便越来越难以忍受彼此。然后是无休止的争吵甚至是暴力。

是名叫“胜利”的孩子维系着这个家庭的存在。现在这个孩子死了,而双方都宣称对家产拥有所有权。谈不拢,就打喽?”

“哦,原来是这样吗?”夏尔惊讶地问。

“当然不是!”瑞德修士对着夏尔脑门就是一记暴栗:“政治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历史、积怨、深层矛盾、当事者的性格,每一个环节都会影响政治的走向。把政治斗争简单化,简化为男女分家这种比喻,简直是大错特错!”

“您说就说。”夏尔捂着脑门:“干嘛打人啊。”

贝尔在旁边咧嘴傻笑,也挨了一记暴栗。

“不过帕拉图人也有个利好消息。”瑞德修士叹了口气,略显难过地说:“白狮……是个英雄。”

夏尔和小猎人都愣住了。

白狮是个英雄,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温特斯的眉毛轻轻挑起,嘴唇抿着。

老修士感慨道:“白狮若是个心狠手辣、面善腹黑的雄主,那他对于帕拉图人而言远比现在难对付得多。可惜……他是个有慈悲心的人。”

说完这句话,老修士慈爱地看着温特斯。

温特斯平静地回望老修士,两人无言地对视了几秒钟。

“有人认为道德水准低的人更能建功立业。”老修士忽地抚掌大笑,笑声中罕见流露出一丝悲伤:“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如果有人能证明他们是错的,那该有多好呀?”

……

虽然固定已经撤掉,温特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而且走不了几步路就会酸痛难忍,他的左腿肌群需要时间。

夏尔、贝尔和老修士便在营地住了下来,等他完全康复。

夏尔大部分时间都陪在温特斯身旁。

贝尔则和小狮子很快混熟,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至于瑞德修士?

他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或是同白狮谈天说地,或是与大萨满讲经论道,或是在营地里混吃混喝。

老家伙有项特殊本领,无论在哪里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白狮倒是对他异常敬重,赫德人也纷纷尊称他为德薛禅[大智者]。

还有真正的“小白狮子”,它已经长得像牛犊一般大,鬃毛也发了起来。

“小家伙”倒现在也没名字——贝尔牢记温特斯不让他起名,所以还叫小家伙。

小家伙还记得温特斯,记得这个替它把尿的人的气味。

不过那晚它主动来亲近温特斯,却挨了一巴掌,于是生了好几天闷气。

赤河部的人奉它为神异,献上牛羊喂养它。小家伙不愁吃喝,大猫懒散的性格便占据上风。

它整日吃饱睡、睡饱吃,闲来无事趴在毡帐门口晒太阳。

要知道瑞德修士三人一路穿越无人区,全靠小家伙守卫马车、驱赶狼群。

那个时候小家伙自己抓兔子、旱獭甚至羚羊,从来没要人喂过它。

贝尔本来以为可以趁机训练小家伙在野外生存,没曾想来到赤河部之后,它反而更加惫懒了。

……

温特斯也见到了大萨满。

或许离得越近,神圣和威严就会瓦解得越厉害。

祛魅之后,透过纷繁复杂的装饰与佩挂,温特斯看到赫德诸部的萨满首领只是一位沧桑的老人。

额儿伦充当翻译,两人简单交谈。

“吉祥如意,赫斯塔斯。”大萨满和蔼地向温特斯致礼。

“你见到赫斯塔斯了吗?”

“见到了,也没见到。”大萨满的话似有所指:“在传歌咏者唱出的第一个音节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草原以外的人继承与万灵沟通的责任。你呢?你能看到吗?”

“不能。”

“赫斯塔斯为什么会选择我?”

“不知道,我们的传承是一种感召。就像春天到来、秋天过去,自然而然就会发生。或者反过来说,不是赫斯塔斯选择你,而是你帮助了赫斯塔斯。

如果那一刻你没有出现,赫斯塔斯这个名字所承载的灵就都会遗失掉了。而且你是天选者,本身就是被万物之灵选择的人。”

温特斯想了想,说:“再举行一次那个仪式,我把赫斯塔斯的名字还给你们。”

“别着急。”大萨满微笑着摇头:“如果你真的是赫斯塔斯,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你会知道的。就如同赫斯塔斯选择你。如果你不是,那你就无须忧虑,你举行仪式也无意义。”

对方的逻辑严谨,温特斯久久沉默。

“你的合哈儿,是很少见的兽灵语者。”大萨满突然开口问:“我想借用他一段时间,你同意吗?”

“合哈儿?”温特斯蹙眉:“贝尔吗?”

“对,那个名字叫[熊]的孩子。”

“你要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是你的合哈儿,我不会夺走他的。”

“兽灵语者什么意思?与狮子说话?”

“当然不是。”大萨满开怀大笑:“猎人能与獒犬说话吗?但是猎人能与獒犬沟通、指挥獒犬。獒犬愿意为猎人做很多事情,不是因为它们害怕猎人,而是因为它们将猎人视为家人。

灵兽与兽灵语者的关系也是如此。不在于用铁链锁、用鞭子,而在于灵兽将兽灵语者视为亲人。像巨狮这种灵兽,一旦成年,就很难再亲近。但在这头巨狮很小的时候,那位叫熊的孩子就与它形影不离。这种与巨狮双生的兽灵语者,在诸部的历史上也很罕见。至少传歌咏者的歌里只记录了一名。”

温特斯冷声反问:“你只是想把白狮带给白狮吧?”

“是,也不仅如此。让他留在这里,我会教导他,帮助他掌握兽灵语者的力量。他是你的合哈儿,我不会强留他的。”

温特斯思考片刻,郑重对大萨满说:“贝尔是自由人,他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去留。如果他决定走,我就带他走。如果你们盘剥他,我会再来找你的。”

大萨满颔首致礼,二人就此别过。

……

……

当温特斯与大萨满会面的时候,诸王堡大议事堂宴会厅,另一场宴会正在举行。

这场宴会是为了宣示胜利——第二共和国的胜利。

过去的两个月,温特斯在荒原上过得很平静,但是帕拉图却是一场接一场的大戏轮番上演。

先是“四月政变”,蓝血派和诸王堡派在城内互相攻杀,血流盈街。

然后是“五月围城”,阿尔帕德带领他能找到的所有部队,对诸王堡发起强攻。

强攻很快转为围困,因为诸王堡的城防工事太过坚固——否则她怎么会叫“堡”。

随着战斗迁延日久,阿尔帕德麾下的部队纷纷逃亡。

最终,就连阿尔帕德这样不服输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诸王堡围城战已经彻底失败。

盾,终究还是胜了锤。

塞克勒凭借城市卫队和征召市民兵稳守诸王堡,阿尔帕德带着最后忠于他的部队退往[江北行省]。

江北行省是阿尔帕德的家乡,也是旧贵族势力扎根最深的地方。

现在,帕拉图第二共和国急需告诉所有人:只有他们才能代表这个国家。

他们通过庆祝仪式和宴会宣告胜利,并将阿尔帕德一方彻底打为叛党。

……

有尖酸的文人这样评价:帕拉图人总是生活在贫乏中,所以一旦拥有,就会搞得过头。

大议事堂宴会厅的风格就是如此:

闪光的白墙、拱形的天花板、黄金锤成的门窗页扇……

彩画装饰的天花板之下,情报活动正在进行。

觥筹交错间,人们交换各式各样的信息。

帕拉图人知道这一点,但是并不阻止,因为他们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参宴者主要有三类:

第一类是帕拉图第二共和国的议员。

议员很容易分辨——神采奕奕的双眼、踌躇满志的脸庞、端着酒杯兴奋地说个不停。

如今他们主宰这里,而且他们知道这一点。

议员们领口都别着一朵红蔷薇——与“蓝”蔷薇针锋相对,这是他们与敌人划清界限的表态,

第二类是军人。

军人大多身穿制服,按照所属、兵种或是资历三五成群站在那里。冷峻地扫视全屋,仿佛在搜寻某些暗藏的杀机。

第三类则是外交使节。

使节是帕拉图外部各方势力的代表。他们姿态端庄,随时保持着机械微笑,措辞小心谨慎。

使节们千里迢迢来到诸王堡,为的是确认胜负、搜集信息。因此他们听得时候多,说得时候少。

人人都在这场宴会里面有自己的位置,唯独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穿军官制服,却不与同僚们呆在一起,也不与其他人交谈。

只是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图拉尼奥——维内塔驻帕拉图的最高外交代表——走到那人身旁,笑容几乎僵在脸上:“莫里茨中校,你到底在干什么?!”

“干什么?喝酒呀。”莫里茨依旧是削瘦、英俊的模样,他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这里不就该喝酒吗?借着帕拉图人的酒,我在缅怀一位朋友。唉,都走啦。”

“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把你塞进观战武官里。”

莫里茨突然笑了起来:“塞尔维亚蒂将军派我来领回他儿子,可是呢?连尸体都找不回来。我们却在这里和帕拉图人喝酒。塞克勒是打赢了,这事就能这么算了?”

[注:莫里茨只知道温特斯是安托尼奥的养子。不止莫里茨,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图拉尼奥叹了口气:“那些孩子的事情我知道,我也很难过。事情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只是你不理解。”

他坐在莫里茨身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塞克勒还没全赢,阿尔帕德也没全输。红蔷薇和蓝蔷薇的战争还没结束,我们得想办法,为维内塔争取最大的利益。”

莫里茨中校不说话,一仰脖,又是一杯酒倒进喉咙。

门外的仆人突然大声通报:“帝国特使!纳尔齐亚伯爵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厅门。

鎏金的橡木门缓缓开启,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士带着一名随从走入宴会厅。

宴会的主人——帕拉图议员们纷纷相迎,各方使节也走上前去。

唯独军人们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挪,冷眼旁观纳尔齐亚伯爵与众人打招呼。

过了好一阵子,宴会厅才又回到之前的模样,议员、军人和使者三五成堆地闲谈。

纳尔齐亚伯爵却端着一杯酒,不动声色地来到醉眼朦胧的莫里茨身旁,

“晚上好,凡·纳苏伯爵。”纳尔齐亚亲切地打着招呼:“或者我该叫你,纳苏少校。”

莫里茨轻哼一声,根本不拿正眼瞧对方:“你们的档案是该更新了,已经是中校了。”

纳尔齐亚伯爵不见恼火,反而加倍亲切地问候:“晚上好呀,纳苏中校。”

“伪帝要你来干嘛?瞧热闹?”莫里茨冷笑着问:“看到叛党自相残杀,很好玩是吧?帕拉图内战,最高兴的不就是伪帝吗?”

“为什么这样说呢?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纳尔齐亚伯爵轻轻摇晃酒杯,玩味地笑着:“陛下只是派我来保障他的财产。毕竟,他也是帕拉图的债权人之一呀。”

……

与此同时,烬流江北岸,一处山坳里。

阿尔帕德站在断崖上,惊雷般的咆哮声传遍原野:“他们说,我输了!”

“他们要过来,把我们的一切都拿走!”

“他们的部队,就在五里外扎营!”

“你们说!我输了吗?”

山坳里爆发出直上云霄的怒吼:“没有!”

“随我来!”阿尔帕德扣上头盔,一马当先冲出山坳。

数以千计的“自由人骑兵”紧随其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旅者 虽然温特斯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但是额儿伦还是陪着他,甚至比之前还要寸步不离。

“我愿意在这毡帐和你说说话。”额儿伦是这样说的,她的神情有些难过:“营地里的大家,唉,他们不愿意听我的,他们也不需要听我的。”

牧民已经带着牲群各自散开,大概因为草场能容纳的牲灵有限。

但是营地还维持着运转,许多人丁、帐篷和牲群留在这里,他们都是额儿伦的私人财产。

白狮的正妻和正妻的孩子早年间死于战乱,如今膝下的子女尚且年幼。

作为白狮的亲妹妹,额儿伦自然而然掌管一部分老营。白狮又疼爱妹妹,分给她许多属民、奴仆和牲群。

所以额儿伦才是这座营地的女主人。

但是她阔别荒原整整十年。在红松庄园,她是卡尔曼夫人的贴身女仆。在赤河部,她骤然成为一座斡耳朵的主宰。

别说部众不适应,就连额儿伦自己也不适应,仆强欺主是无法避免的情况。

“我不了解赫德社会。”温特斯想了想,沉吟着说:“但我看部落迁徙的时候,每日拔营、行走、扎营,其实和行军打仗也没什么区别。军队,最重视奖罚。做得好奖励,做不好用鞭子抽。”

额儿伦连连摇头,小声说:“我哪里敢用鞭子抽人。”

温特斯平静地说:“不必自己动手,指派其他人执行就好。但是要有规矩,要公平。”

“我……”额儿伦的眼圈泛红,欲言又止:“唉……”

小狮子跑进毡帐,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挤眉弄眼问温特斯:“我听贝尔说,他们都管你叫[狼之血]?”

贝尔和小狮子年纪相仿,经历也有几分相似,所以很是聊得来。

额儿伦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毡帐。

温特斯叹了口气,也拄着手杖离开毡帐。

“额儿伦?拔都?你俩怎么走啦?”小狮子莫名其妙,转头笑着问夏尔:“你们怎么会管他叫狼?狼可不是什么好词呀!”

刚才装聋作哑的夏尔开口反问:“狼是坏词?你们不是崇拜狼吗?”

小狮子生气地说:“那是外人对诸部的污蔑!狼贪婪又恶毒,怎么可能会崇拜狼?我们夸人都用雄鹰、牡鹿、骏马、獒犬这类词,你见过夸人用狼吗?骂人才会用狼崽子。诸部部众见狼必打。”

小狮子又笑着问夏尔:“倒是拔都,他不是高高兴兴接受了[狼之血]这种绰号?那究竟是谁在崇拜狼呢?是你们,还是我们?”

夏尔哑口无言,他嘟囔道:“我哥也没有‘高高兴兴’……”

“那你们为什么管他叫[狼之血]?”

夏尔无奈地说:“因为我哥之前的绰号更难听。”

“什么?还有这事?”小狮子来了兴趣,缠住夏尔追问:“你快给我讲讲。”

……

也是小狮子嘴巴灵光,白天说狼坏,晚上狼就来。

深更半夜,额儿伦的营地突然一阵骚动。

有人猛敲铜锣,拼命大喊:“[赫德语]狼进圈了!狼来了!”

男人们在睡梦中惊起,纷纷提着打狼棒冲出毡帐。

被吵醒的温特斯皱着眉头,也拄着手杖要往外走。

睡眼惺忪的夏尔见到这一幕,瞬间失掉一切困意,他慌忙阻拦温特斯:“哥你伤还没好!你别去!”

温特斯一言不发,走到营地里。

狼跳入羊圈,本想要饱餐一顿。却被牧民们惊吓,朝着远处跑了。

营地里的男人们纷纷上马,互相呼引着,挥舞打狼棒追赶出去。

马蹄声逐渐远去,营地又恢复宁静。

留守的妇女们点起火把,忙着清点羊群。

有两只怀着羔的母羊被吓得流产,还有几只羊被咬伤了脖颈。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回来,或是空手而归,或是带着伤——夜里跑马很危险。

额儿伦在人群中苦苦寻觅着,见到人就问:“看到拔都了吗?”

每个人都摇头。

回来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帕拉图拔都。

最终,小狮子也回来了。

额儿伦冲上前去,使劲抓着弟弟的胳膊,流着眼泪问:“你看到他了吗?”

小狮子摇了摇头。

额儿伦像是霎那间被抽干全部力气,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

“走罢。”小狮子想要搀扶起姐姐。

额儿伦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不肯离开。

小狮子无奈,只好在姐姐身旁点起篝火,陪着姐姐。

黑夜逐渐退散,额儿伦的眼泪也已经流干。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狮子硬是把姐姐拖起来:“走罢,他不会回来了!”

忽然间,地平线上出现一名骑手的身影。

那名骑手慢悠悠地走着,但他确实是在往营地的方向走。

额儿伦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名骑手越来越近,天色也越来越明亮。

营地里的人们这才看请,那名骑手的马背上驮着两具狼尸。

“拔都!呜呜呜呜!”众人挥手雀跃,甩着衣帽、拍打胸膛欢呼。

额儿伦却默默离开,她回到自己的毡帐,从木箱底下取出一套衣服。

那是一套陆军军官学院学员制服,上面的每一处破损,她都已经仔细缝补好。

额儿伦抱着这套旧军服,失声痛哭。

……

狼袭次日,白狮派人来请温特斯。

在白狮的营地,温特斯见到了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瑞德修士。

瑞德修士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以前的瑞德修士,会让你不由自主忽略掉他干瘦的胳膊、耷拉的皮肤、雪白的须发和沧桑的面孔。

他会像年轻人一样大呼小叫,说笑着、谈论着。

而此刻的瑞德修士就只是一位油尽灯枯的老人。

他还是那个他,但却极度虚弱,每次呼吸仿佛都在吐出生命力。

他的面庞也变得晦暗,只有一双眼睛还有些许光亮。

他努力地活着,仿佛就是为了见温特斯最后一面。

温特斯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抓住白狮的衣襟:“你干了什么?”

白狮只是摇了摇头。

“嘿!你这小子,咳。”瑞德修士哂笑着呵斥:“干什么呢?”

温特斯这才松开手。

“我的时候,我自己会不知道吗?”瑞德修士费力招呼温特斯:“叫你来,就是为了最后见一面。你过来,坐在我身边。”

温特斯顺从地坐了过去。

瑞德修士如今就连说话仿佛也要花费很大精力:“让你来,还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您只管说。”

瑞德修士轻轻笑着说:“这件事,还是得你来。你来帮我剃掉头发吧。我一生渡人,临了,也有人来渡我,善。”

温特斯没当过理发匠,他只给自己刮过胡须。

但是瑞德修士的请求,他不推辞。他干脆地接过剃刀,一老一小就在毡帐里剃发。

两个月以来的雕刻练习,让温特斯对于力度的掌握更加精确。

他打起十二分小心,没有给瑞德修士满是皱纹的皮肤留下伤口。

瑞德修士银白色的头发如雪般飘落,一个接一个圆圆的烫疤暴露出来。

“我其实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了。”瑞德修士闭着眼睛,慢慢说道:“只有一点。你这个小家伙,站得位置太矮,看得也太近,尤其不惜身。”

温特斯沉默地站在瑞德修士身后,仔细地控制着剃刀的力度,继续一点一点剃下头发。

“你不考虑一百年之后的事情,那就连十年之后的事情也无法保证。如果你不考虑整张棋盘,那就连棋盘的一角也无法占住。”

“嗯。”

“我听说,这世界是个大球。”瑞德修士的眼睛逐渐恢复精神:“一直往西走,就能回到东方。”

“嗯。”

“可惜呀,我走不完这段路啦。”瑞德修士笑着问:“你记不记得,你还拖欠我老人家三个月的薪水呀?”

“嗯。”

“我就不要你钱啦。我们赛利卡人讲究落叶归根。我死之后,你把我的遗体烧了。带着我的骨灰,走完这段路,带我回赛利卡,好不好?把我葬在一个名叫菲尼克斯城的地方。”

“好,我一定。”

“一定什么?”瑞德修士笑着伸手打了一下温特斯:“此去万里,生死难知。哪能麻烦你做这种事,我也就是说说。我死之后,你找条河,把我的骨灰倒进去,就算一了百了啦。”

温特斯沉默不语。

瑞德修士像是想起什么,继续哂笑道:“但我老人家立过誓,此生再不东归。所以你得找条自东向西流的河,别随便找个小水洼糊弄老人家。”

“两山夹地,没有往西流的河。”温特斯的声音一点点变得颤抖:“您别着急,您等等我,我送您回赛利卡。”

“是嘛?没有向西流的河,那可太可惜了。”瑞德修士咳嗽了两声,轻轻拍了拍温特斯的胳膊:“别哭,哭什么,老夫活够本啦。我已经走到了我能到的最西边的地方,像我这个岁数死了,都是喜丧。你们都得笑着送走我。别看你们这些小子年轻,说不得还活不到我这个岁数呢。”

削发仪式完成,瑞德修士让温特斯坐在他面前。

“虽然你这小家伙是不信者,也让我最后一次为你祝福。这是为我祝圣时,安东尼修士说得话,现在我对你说。”他握着温特斯的手,手指轻点温特斯的额头,喃喃道:

“[上古语]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虽然千人仆倒在你左边,万人仆倒在你右边,这灾始终不得临近你。”

温特斯垂下头,向这位老人致谢。

瑞德修士深吸一口气,一下子又变回那位神采奕奕、精神矍铄的智者。

他厉声喝问,声音穿云裂石:“我可贫穷?”

“是!”温特斯应声回答。

“我可独洁?”

“是!”

“我可东归?”

“从未!”

“好!好!好!”瑞德修士纵声大笑:“我可以安心走了。”

他的头缓缓垂下,在温特斯和白狮的陪伴下圆寂。

……

遵照瑞德修士的愿望,他的遗体被火葬。

温特斯和白狮从远处一根一根拖来原木,塔成火葬台。

大萨满也来了,他在火前跳起舞蹈,献上最高的敬意。

瑞德修士一生当过僧侣、道士、祭司、教法学者、托钵修士,最后被诸部萨满礼送。

瑞德修士离去之后,额儿伦也为温特斯收拾好了行囊。

“对不起。”温特斯心如刀绞:“对不起。”

额儿伦笑着摇了摇头。

愧疚感几乎将温特斯碾碎,但他还有事情要去做。

温特斯走出毡帐的时候,小狮子在等他,还牵着四匹马。

“走罢,我送你。”小狮子故作轻松地说:“这四匹马送给你和夏尔,你们两个可以换着骑。要给马儿起名字吗?”

“不起。”

小狮子微微一愣:“不起,不起好啊。我们就不给战马起名,只用毛色来称呼。”

“不,我再也不想给马儿起名字了。”

小狮子带领数名侍卫,护送着温特斯和夏尔一路走远。

额儿伦追出毡帐,一路追到山坡上。望着那人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哭着。

白狮也来到山坡上,他为妹妹擦干眼泪,温柔地说:“别哭啦,额儿伦,我为你唱一支歌吧。”

白狮望着天边,轻轻唱着:

“我所爱的人,

已经翻越重重山岭;

我所哭泣的人,

已经渡过无数河流;

我哭泣,

他却不会回顾我;

我想找他,

却已找不到他的道路。

……”

这是一首女子的情歌,却是白狮在唱。

白狮的歌声凄异苍凉、哀转久绝,鸟儿为他盘旋,牛羊也为他驻足。

一定是有过很多悲伤的经历,才能唱出这种歌谣。

歌毕,白狮轻声对额儿伦说:“你若是想他,就去找他罢。”

“可是。”额儿伦不再流泪,只是小声抽噎着:“烤火者那边要怎么办?”

“没关系的。”白狮将妹妹揽在怀中,温柔地为妹妹整理额发:“哥哥总有办法。”

……

小狮子一路护送温特斯到冥河畔。

他先领着温特斯去祭奠强运。

强运长眠在一座漂亮的小山上,山坡开满了红的、蓝的碎花。

没有墓碑,小狮子埋葬强运时打下了一根桩子,桩上寥寥几刀刻着一匹骏马。

温特斯轻轻抚摸木桩,就像拂过强运的侧颈和长鬃。

他没有眼泪,从昏迷中苏醒之后他就没有再哭过,一次也没有。

哪怕是瑞德修士辞世,哪怕是与额儿伦的分别。

他流泪的能力仿佛已经被彻底剥夺。

小狮子和他的侍卫带着羊皮囊和木架,他们很快就准备好羊皮筏。

两名侍卫先行往返一次,确认羊皮筏能用,来找小狮子复命。

最先送到冥河对岸的是四匹马,然后是夏尔。

小狮子陪着温特斯,最后抵达冥河东岸。

“对了。”小狮子好奇地问:“只管你叫拔都,我还不知道你究竟叫什么。”

“我叫……群山的深冬。”

“你姓‘群山’吗?”小狮子抚掌大笑:“我父亲的部落叫‘文朵儿’,也是群山、高山的意思。”

一切都已经被运到东岸,马匹、食物。

“你不会迷路吧?”小狮子笑着问温特斯:“草原上不分东西南北,很容易走丢。”

“我有这个。”温特斯取出杰士卡中校的地图:“不会迷路的。”

“那就好。”

“这个送你。”温特斯又拿出另一卷东西,扔给小狮子:“说不定你能用到。”

“什么东西?”

“地图,我画的。”温特斯轻声说:“大草原的部分。”

“好!谢谢啦!”小狮子哈哈大笑:“走罢,群山的深冬,回家去吧。”

小狮子不舍又坚定地辞别:“再也不要回来了!”

温特斯轻扯缰绳,纵马离去,夏尔紧随其后。

一百六十四根木锥,仔细地收在他行囊的最深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血狼 七月一日,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

诸王堡金匠艾尔伯特的工坊里来了一位陌生军官。

陌生军官左腿似乎不太灵便,拄着一柄马首手杖行走。

另有一名面色不善的宪兵扶刀随行。

看到来者身上的军服,金匠艾尔伯特心里“咯噔”一声。

这年月,天大地大,拿刀的最大。军人,如今是诸王堡里横着走的存在。

叛军的围攻两周前才解除,城外的尸骨至今尚未全部收殓。

提起这场围城战,诸王堡的市民们心有余悸。

城市刚被封锁,面粉的价格就发疯一样往上涨。往往称重的时候是一个价,付钱的时候又是一个价。

就算能买到面粉,也买不到木柴。城里的树很快被砍得精光,许多人家不得不拆家具烧火。

街头巷尾都在疯传:叛军首领阿尔帕德已经下令,“城破之日,叛军可以任意劫掠”。

万幸万幸,终究还是赛勒克将军赢了。

叛军退走那天,诸王堡市民纷纷上街欢呼:“塞克勒将军万岁!”

可是紧接着,追剿叛军的部队便在江北行省遭遇一场大败。

战争没有结束,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头。

但是日子还要继续过。

“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艾尔伯特殷勤地招待着军官,他心想:“坏了,该不是来敲诈我的吧?”

其实艾尔伯特也不太了解军队制服的微妙差异,不过从面料、形制以及来者的气质上,他敢断定这是一位军官。

“我是宪兵队的莫里茨少尉。”陌生军官年纪虽轻,声音却令人不由自主地聆听。

他冷冷看着艾尔伯特,单刀直入:“宪兵队接到可靠举报,你在为盗匪销赃。”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艾尔伯特捶胸顿足,猛喊冤枉。他心中大呼:“完了,果真是来敲诈我的!”

艾尔伯特之所以这样害怕,是因为他真的在为盗匪销赃。

小偷强盗搞来金银器饰,通常会找金匠熔铸称新的钱币。

一熔一铸,任凭谁也没法再追踪。

有的则干脆拿赃物换现成的钱币或是首饰。

兑换比例低了一点,胜在便捷。

艾尔伯特经常会做这种买卖,他从来不过问东西是从哪来的,只要便宜就行。

陌生军官似笑非笑:“没有吗?”

“没有!当真没有!我哪里敢?”艾尔伯特拼命摇头,对方的目光如同剃刀,艾尔伯特感觉自己在被一层一层剥开。

他试探着反问:“要不然……您说个‘没有’的办法?”

“去年九月份,有个强盗来找到你。黑瘦、沿海口音、满嘴金牙。”陌生军官靠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把玩一柄小刀:“你帮了他销赃,对吧?”

那柄小刀只有巴掌大,做工很简单,刀柄使用皮绳一圈一圈缠的,但是刀刃雪亮。

小刀每在桌面敲一下,艾尔伯特的膝盖就忍不住颤一下。

听到陌生军官提到黑瘦、金牙的特征,他立刻回忆起对方说的是谁。

他暗自庆幸,高兴地回答:“大人,我想起您说的是谁了。那人我真没帮他销赃,我把他举报了!那人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

去年九月份的时候,一个操着外省口音的金牙强盗拿本票来找艾尔伯特,张口就要兑换一千枚杜卡特。

本票代表客户提前存入的黄金,理论上金匠只是代为保管。见票兑金,认票不认人。

但是所有金匠都会挪用客户存金,或投资、或放贷,以钱生钱。

艾尔伯特也不例外。

生意有赚有赔、放贷也可能收不回来。去年年初的一场豪赌,艾尔伯特不幸赔得底掉。

当那个金牙强盗找到他的时候,他的金库里拢共只剩一千有零的杜卡特。

兑给那强盗,他就会当场破产。

至于艾尔伯特为什么能确定对方是强盗?

答案很简单:强盗这种人,艾尔伯特见得多了。对方一张口,他就能嗅出强盗的气味。

听那强盗是外省口音,见对方孤身前来。不知不觉间,艾尔伯特有了一个大胆想法——黑吃黑。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艾尔伯特有个在治安官手下听差的表哥。

那金牙强盗被抓了起来,投入监牢。

最开始的时候,艾尔伯特提心吊胆。所以他央求表哥保那强盗一条性命,万一那强盗的同伙找过来,他也好有个筹码。

日子一久,他也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今天被陌生军官提起。

“这事是怎么被捅出来的?”艾尔伯特心中暗骂:“哪个混账眼热举报了我!乌格劳伊?还是科瓦西科?”

那陌生军官却不接话,反而抓住艾尔伯特话里的漏洞:“那个人没有,其他人就有了,是吗?搜搜看,证明你的清白。”

艾尔伯特又是一阵赌咒发誓。

这场风波最终以破财免灾收尾,艾尔伯特需要去诸王堡宪兵队“捐献”一笔钱。

最后,艾尔伯特不动声色将一小包金币传到陌生军官手里。

陌生军官的举动却吓了他一大跳,他晃了晃皮袋,听到里面清脆的响声,眯起眼睛反问:“贿赂宪兵?我是不是还要给你写个收条?”

艾尔伯特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时他悲哀地想:“明抢啊这是。”

他刚刚把最大的把柄交给了对方,好在对方没再为难他。

“行了,就这样吧。”陌生军官轻哼一声,收起金币,随口问道:“那个金牙强盗关哪了?”

……

西城墙下,一处偏僻的角落,诸王堡城市卫队监狱默默伫立着。

说是监狱,其实就是几栋破败平房。

按照惯例,杀人犯这类重罪犯会被带往陆军宪兵队监狱关押,那里有石质监牢和铁栅栏。

城市卫队的监狱里面都是小偷、债务人和偷税者等囚犯。

金匠艾尔伯特工坊的风波发生不久之后,城市卫队监狱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军官带着一名宪兵走入监狱,拿着一份“治安事务管理监察司”副司长罗伯特中校的手令,要提走一名犯人。

牢头也不知道“治安事务管理监察司”究竟是个什么部门,他连这串词都读不利索。

不过漆封好好地盖在手令上,帕拉图的雄鹰徽章牢头还是认得的——虽然雄鹰下面那行小字他不认得。

“长官。”牢头领着军官走进牢区,小心翼翼地解释:“前段时间打仗,犯人都被征伐做苦役。您要提的这个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军官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

“打仗那段时间,犯人死伤了不少。真的不能怪我呀,我也是……”

“少废话。”军官皱起眉头,声音如同万年雪一般冰冷:“带路。”

“哎,好,好。”牢头点头哈腰在前面走着。

监牢内的光线很差,原本应该关了不少人,因为空气里有一种化不开的臭味。

但是现在不少牢房都空荡荡的,显然消失的犯人都死在了之前的围城战里。

在监牢的最深处,军官找到了那名以“盗窃罪”被关入监牢的囚犯。

原本就黑瘦的金牙“船长”变得更瘦,皮就像油布一样包在骨头上。嘴里的金牙也没了——被牢头全部拔掉,他又成了豁牙船长。

“就是他。”军官点了点头。

牢头急忙带人打开枷锁,跟随军官过来的宪兵走进牢房,把囚犯提了起来。

“是,是你……咳!咳咳!”囚犯艰难地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来者。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带走。”军官拄着手杖,头也不回地走向牢外。

干瘦囚犯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喃喃说:“我……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牢头说着好话,一路把军官送出监狱,还借了一辆囚车给对方。

……

入夜,金匠艾尔伯特的工坊——也是他的家。

一场复仇正在进行。

“别!别!别杀我,钱,我都给你,什么都给你……”艾尔伯特连滚带爬地逃向金库:“救命啊!”

他雇佣的两个守卫连武器还没拔出来,就被闯进来的人放倒。

金库,躲进金库就安全!

没等艾尔伯特跑出几步,伴随着一声细微的破空声,他的膝盖突然一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

紧接着,他又被人从身后抓住头发,狠狠拽起。

拽起艾尔伯特的人对着他的喉结就是一拳。

艾尔伯特身躯缩成一团,捂着咽喉干呕,再说不出任何话。

“笃、笃、笃。”是手杖点地的声音。

“是你!”艾尔伯特一下子就回忆起这个声音,还有那柄马首手杖,他艰难地发出破碎的声音:“是你……”

另一个干瘦的人影从扶杖军官身后走出来,他颤颤巍巍地走到艾尔伯特面前,费了好大力气才蹲下身体。

干瘦的人影扯下蒙面布,露出黑洞洞的豁牙,把脸贴近艾尔伯特的脸,痛快地笑问:“你好啊……你还记得我吗?”

光线昏暗,艾尔伯特看不清对方的脸,也认不出对方是谁。他拼命摇头,竭力往后躲。

“我叫戈尔德,好运……戈尔德。”戈尔德剧烈地咳嗽着,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可从来……没忘记你呀……”

说完,戈尔德将一柄匕首缓缓刺入金匠的心脏。

他的动作很慢,既是因为他没力气,也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金匠抽搐了几下,不动弹了。

做完这一切,戈尔德仿佛被抽走灵魂。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两滴泪水从干涸的眼眶里流出。他看着温特斯:“谢谢,大人……”

温特斯摇了摇头,搀扶戈尔德站起身。后者还很虚弱,是强撑着来复仇。

“楼上还有一个女的,几个小孩。”夏尔走了回来,低声说:“控制住了。”

温特斯看向戈尔德。

“够了。”戈尔德突然笑了几声:“我没死,他抵命就够了。”

夏尔又拿出一张印花羊皮纸:“纳瓦雷小姐的本票,在这家伙的柜台里找到的。”

戈尔德接过本票,执着地说:“我要把这张本票兑了。”

“好。”温特斯点头。

于是用从金匠身上找到的钥匙打开了金库。

戈尔德一枚一枚地数着杜卡特金币,连一片银角子也没有多拿。

点出整整一千枚杜卡特,戈尔德把本票放在金匠尸体上,并在上面压了五十枚金币——这是应该缴纳的保管费。

然后,他冲着金匠的尸体啐了一口。

“走吧。”温特斯扶着戈尔德离开。

“我若是还在做刀口舔血的行当,被打被杀我绝无怨言。”曾经的海盗头子难过又悲怆:“为什么……为什么啊……”

温特斯没法回答,他扶着戈尔德一直走到屋外。

因为噪音的问题,工坊都是独栋房屋,远离其他住宅。

温特斯和夏尔的动作很快,尚且无人发觉金匠工坊内的仇杀,巡夜人也还没过来。

温特斯扶着戈尔德骑上马鞍,轻声告诉戈尔德:“阿尔帕德炸塌了西南角城墙,夏尔会带你从那里出城。”

“那你呢?大人。”戈尔德意识到温特斯不会跟他一起走。

“我?”黑暗中的温特斯似乎在笑:“我还有事情要做。”

戈尔德紧紧抓着温特斯的手,拼命摇头。

“天亮我若是还没去找你们,就不用等我了,带着戈尔德回海蓝。”温特斯对夏尔说。

夏尔抹了一下眼泪,重重地点头,打马带着戈尔德走远了。

温特斯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下。

他把手杖插进鞍袋,把军刀挂在腰畔,又从鞍袋里取出那一百六十四根木锥。

然后他上马,朝着城北走着。

深夜的诸王堡街道上,他孤独地走着。

越往城北走,遇到夜巡队就越频繁。

诸王堡实施宵禁,市民入夜一律不得上街,但是军人不在限制之列。

温特斯穿着军官制服,一路畅通无阻。夜巡队只是抬手敬礼,没有盘问阻拦他。

他一直走到一座漂亮的二层石质建筑的大门外。

这座二层石楼是帕拉图陆军军事委员会的办公场所,也就是过去的陆军总部。

温特斯在大门外不急不忙地拴马。

卫兵好奇地看着这位军官,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不把战马送到院内的马厩。

将战马好好地拴牢,温特斯提起军刀,拖着伤腿径直走向正门。

他的腿伤没有完全好,步伐有点跛,但是他走得很坚定。

“长官,请您出示您的身份证明。”卫兵走上前来,询问这位穿着一套旧制服的陌生军官。

温特斯抬起手。

伴随着一连串的爆裂声,鲜血从卫兵的头盔里涌出,卫兵软软地栽倒。

其他三名卫兵被吓得呆住,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只见对方一抬手,对方面前的人便暴毙。

温特斯继续走向石楼,看着剩下三名卫兵:“别找死。”

先是一点火星,紧接着是几寸火苗,烈火在冰冷的炉膛升腾而起,炽热的愤怒正在他的胸膛熊熊燃烧。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

一名卫兵从惊恐中恢复知觉,伸手要去敲钟。他的手还没碰到钟绳,他就已经被一刀毙命。

“别!找!死!”

剩下两名卫兵的意志被彻底击溃,不久之前他们还只是民兵而已。两人连滚带爬地后退,跌跌撞撞逃向大门外。

但是大门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其他人,衣衫不整的卫兵从值班房间涌出,他们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敌袭!”有人如梦初醒般大喊。

卫兵们陷入混乱,有人转身回屋去拿武器,有人出来时就带着刀剑。

还有人仗着人多势众,想要直接拿下这孤身一人的袭击者。

“我只要塞克勒!”温特斯拔刀杀入人群:“挡我者死!!!”

就陆军总部二楼办公室,塞克勒准将——不,现在已经是塞克勒少将兼大军团长——也察觉到外面的异样。

攻城战那段时间,塞克勒吃住都在军营。叛军败走之后,塞克勒便把家搬到旧陆军总部。

他就住在这里,住在帕拉图第二共和国陆军的心脏里。

他听到外面有异响,便打开窗户。

炸雷般咆哮声从黑暗中传向四面八方,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正在噬人:

“塞克勒!”

“你以为!”

“这件事!”

“会就这样结束吗!”

“我只要塞克勒!挡我者死!!!”

塞克勒少将微微一愣,当他想起这个声音属于谁时,不禁摇头苦笑:“维内塔人……”

塞克勒下床,点起灯,整理仪容,一丝不苟地穿上他的军服。

他轻轻抚过自己的军服,想要把上面的每一丝褶皱抚平。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总有几丝褶皱倔强地留在那里。

塞克勒放弃了努力,他端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对方的到来。

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先是一楼正门,然后是楼梯,然后是走廊。

最终,塞克勒的房门被重重踢开,一个血人一样的维内塔人提着一柄卷刃军刀走入房间。

他的军服上满是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深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军刀上滴答滴答往下落,从屋外一路留下一条血线。

温特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你来了。”塞克勒伸手示意:“请坐吧。”

温特斯扔掉卷刃的武器,大马金刀坐在塞克勒面前。

凭借微弱的烛光,两人对视着。

“这是米哈利,不到二十岁,榴弹落在我身边,他用身体把榴弹压住。我活了,他死了……”温特斯拿出一枚木锥,放在塞克勒面前。

他又拿出一枚木锥:“这是陶马什,圣克镇人,被一柄铁锤砸碎了头骨。他没有立刻死,是痛苦地挣扎了十几分钟才死。”

温特斯的背囊里,一共有一百六十四枚木锥,那是他的一百六十四名战士。

他们信任他、跟随他、保护他,他们一路奋勇作战,把生命留在大荒原的无名角落,最终被抛弃在冥河西岸。

“你不在乎他们。”温特斯的声音听不出来悲伤或愤怒,他仿佛在从无关者的角度做出论断:“你不在乎他们。”

塞克勒叹了口气:“如果再有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策,因为……”

“不必多说。”温特斯打断塞克勒的话,语出惊人:“我能理解你。”

塞克勒的眉毛轻轻挑起。

“如果我是你,我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策?我也不知道。”温特斯冷静地自我质问:“谁知道呢?”

塞克勒苦笑着摇头,眼中有了一丝亮光:“这个国家……”

下一秒,他的头颅猛然被一股无形巨力扯碎,红的、白的甩到房间的墙上、天花板上。

“我理解你。”温特斯松开拳头,对着塞克勒的头颅曾经存在过的位置:“但我仍然很愤怒。”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温特斯生出一丝不真实感。

他怀着最决绝的仇恨削出一百六十四根木锥,他原本要用这些木锥将仇人钉死,但是他最终还是给了塞克勒一个痛快。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从被抛弃在冥河西岸那一刻,从他笑着哭着骂出“操他妈的”那一刻,从他恢复意识那一刻,他就在渴望着复仇。

这种情感将他额儿伦身旁带走,将他从赫德荒原带走,将他一路带到诸王堡。

杀了塞克勒又如何?死者不能复生——这个道理他很清楚,但是他没有原谅的选项。

“就这样结束了吧。”他想。

他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感,只有些许平静和无尽的疲倦。

温特斯突然有了一种迷茫:我要干什么?我要去哪?我还能去哪里?

回家!

我还有家可以回!

家里有人在等着我!

冰冷的胸膛里再次燃起希望,温特斯跌跌撞撞朝着门外走去。

他还可以回家,他要回家。

远处传来人声喧哗和战马嘶鸣,看来是有人发现旧陆军总部的异样,派来了援兵。

但是没关系,温特斯·蒙塔涅想要回家,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

黑夜逐渐退散,天空一点点变为深蓝色。

诸王堡城外,西南方向一公里处。

夏尔站在一块大石上眺望出城道路,焦急地等待着。

天色越来越亮,夏尔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等待:“我要去找我哥。”

“我陪你去。”戈尔德虚弱地说。

“你都快死了,你怎么去?你留在这里。”夏尔踩蹬上鞍:“我若是也回不来,你就去狼镇,养好伤再回维内塔。”

戈尔德也要上马:“我运气好,我陪你去,没关系。”

“不用了。”夏尔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哥回来了。”

一名骑手背对着朝阳,朝着夏尔和戈尔德驰来。

夏尔叫喊着,跳起来使劲挥手。

连戈尔德也偷偷抹了两把眼泪。

直到温特斯来到近处,夏尔才看清温特斯身上的血迹和外伤。

“哥,你怎么了?”夏尔扶着温特斯下马,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还有枪伤?”

“没办法。”自冥河之畔血战至今,温特斯第一次展露笑颜,他微笑着说:“谁叫偏斜术不防后背嘛。流弹,皮肉伤。”

“你坐着别动,我给你处理伤口。”夏尔抽噎着从马鞍袋里翻出针线包。

“咱们回家吧。”

“好。”

“不过。”温特斯痛得倒吸凉气:“得先去狼镇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奔马 戈尔德还十分虚弱,很难支撑长途跋涉。

温特斯也受了伤,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

就在夏尔为温特斯缝合创口的时候,三人已经决定好下一步:去狼镇。

如果单纯为养伤,最好是就近躲起来。

但他们在奔马之国人生地不熟,光是口音都会暴露他们外来者的身份。

更没有亲朋好友为三人提供藏身之所——除了狼镇的乡亲们。

温特斯也不能去找维内塔领事求助,城内很可能已经戒严,再进城太冒险。

追兵随时会来,因此他们必须尽快远离诸王堡,越远越好。

当然还有一点最重要的理由:温特斯想去狼镇看一眼。

事不宜迟,三人换掉衣服,立刻出发。

……

温特斯的反追踪技巧还是从狼镇那头巨熊身上学来的。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进入田野,先往西北方向绕行。

见到小溪、小河,他就会淌水行进,消除气味;再从坚硬的石滩上岸,这样就不会留下马蹄印。

这些办法有没有用?温特斯也不敢保证。

但是巨熊凭借这些举措,曾经摆脱了狼镇最厉害的老猎人的追踪,甩掉几个诸王堡民兵应该也不难。

入夜之后,三人在一处林地露宿。

因为温特斯的伤口还在渗血,戈尔德也需要休息,所以他们没有彻夜兼行。

他们一直歇息到第二天晚上,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趁着夜色转向西南。

新垦地位于帕拉图的西南端,而狼镇又位于新垦地的西南端。

帕拉图与赫德诸部的切香肠战争导致双方控制区域犬牙差互,只是大致维持着百公里的无人缓冲区。

无人区依据山川河流等自然分隔线划定,而且还在不断变动。

但是狼镇所在的铁峰郡因为太偏僻,已经到了金顶山脉北麓,所以这些年来帕拉图都不曾从这个位置开疆拓土。

温特斯三人晚上赶路、白天休息,吃从荒原带回来的肉干和肉松,尽可能回避村庄城镇。

如果要购置必需品,也只让夏尔去买东西。

一直走出诸王堡辖区和西林行省,再次确认没有追兵,温特斯三人才恢复正常的作息,走回大路。

温特斯还买了一匹马,花了足足四十枚杜卡特,而且还不是什么上佳的良马。

这个价格比起去年翻了将近一倍,战火燃起,马匹的价格也水涨船高。

可温特斯亟需添置一匹马,他们有三个人,却只有四匹马,贵也得买。

最初的时候,温特斯是怀揣着几分轻松向着狼镇赶路。

但是越往前走,他的心情就越沉重。

战争对于社会的破坏力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不再有络绎不绝的商队,不再有带着果蔬鸡蛋叫卖的农户。

路上仅有的几名旅人看到彼此,都默默裹紧披风、握住武器,直到走远了才能松一口气。

大部分城市已经竖起红蔷薇旗帜,特别是烬流江以南的区域。他们征发劳役、修筑工事、搜集物资、封锁大路,严厉盘查过路行人。

据说不久之前,蓝蔷薇的部队渡过烬流江,毫不留情地扫荡了这些效忠红蔷薇的区域。

温特斯三人不得不加倍小心。

……

新垦地行省,地图上没有名字的村庄。

“没找到活人。”夏尔小跑回来,低声说:“也没找到能吃的东西,村西边有几座新坟。应该是还活着的村民把尸体埋了,逃难去了。”

温特斯点点头。

面前的不是村庄,而是一座小村庄的废墟。

这原本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村庄,看院落也就只有七、八户。

或许曾有一些男人和女人年复一年耕种着周围的农田,在这里艰难而顽强地生活。

但是现在都没了,只剩下被大火焚烧过的残垣断壁。

“走吧。”温特斯爬上马鞍,对夏尔和戈尔德说:“我们去下一个村子,看能不能买到点吃的。”

三人驰马离去,焦黑的废墟又重归死寂。

温特斯不知道人们究竟遭遇了何等苦难,因为他只是在不停地赶路。

但是他有一个直观感受,那便是路上商贩少到不能再少,劫匪强盗却多到不能再多。

他越来越难买到补给品,哪怕是最小的村庄也紧闭门户,不肯接待陌生人。

离开诸王堡直辖区和西林行省——红蔷薇势力的实控范围——之后,温特斯几乎每天都会遇到拦路匪徒。

等他进入新垦地,这个频率上升到每天两次、甚至三次。

大部分劫匪都是面带惊惧的农民,他们恐吓温特斯的时候,自己握着草叉、柴刀的手也在发抖。

还有不少匪伙是见过血的强盗、溃兵裹挟着连鞋子也没有的农夫。

对于前者,温特斯不忍心下杀手,只是打掉对方的武器;对于后者,他也只干掉那些明显是惯匪的头目。

“滚!”温特斯不知能说什么:“滚回家去!”

劫匪一哄而散,但是他们还会再回来的。

“狼镇一定没事。”温特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有吉拉德镇长在,狼镇还那么偏僻,一定没事。”

他尽量不去想可怕的事情,加紧赶路。

……

夕阳西斜,天色快要黑了。

跨过黑水河,沿着夯土路翻过两座小山坡,就能看到狼镇教堂的钟塔尖顶。

这条路温特斯无比熟悉,因他走过许多许多遍。

温特斯在狼镇只生活了不到半年,但是对于他而言,狼镇却有一种家乡般的亲切感。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狼镇的小伙子们唱着歌,跟随他走向战争。

他回到这里的时候,笑着闹着的狼镇小伙子们不在了,温特斯只带回满身的伤痕。

当他历经种种磨难,再一次驻马于山坡上,他没能看到那钉着黄铜皮的尖顶。

“我有没有走错?”温特斯问夏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错,这里就是狼镇。”

“走!”

温特斯猛刺马肋,冲下山坡,朝着狼镇镇广场疾驰。

狼镇就在他眼前,他却认不出来了。

教堂,毁了。

刷着白漆的外墙被烧成焦炭,钟楼垮塌下来,大钟悲伤地被半掩埋在废墟里。

教堂只剩下原本的石头结构。石墙孤独伫立着,风拂过墙上的孔洞,发出阵阵呜咽。

老米沙的铁匠铺,毁了。

阿尔齐的杂货铺,毁了。

镇公所和治安所也已经被烧成焦土。

墓园里的不少坟墓甚至被掘开,尸骨散落在墓碑周围。

“这……这……”夏尔惊讶、愤怒又悲痛,他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哆嗦:“怎么会这样?”

“肯定是过贼了。”戈尔德低声说:“掘出棺材,偷陪葬品……”

温特斯突然狠抽马匹,向着米切尔庄园狂奔。

他想起豪爽大方的吉拉德,想起温柔善良的米切尔夫人,想起和艾拉年纪相仿、如同他的妹妹一样、在米切尔夫妇吵架时紧紧抱着他胳膊的斯佳丽。

“不要死。”温特斯在祈祷:“你们不要死。”

如果冥冥中真的有至高的存在,他第一次向祂祈祷。

欣欣向荣的米切尔庄园完全变了样子。

漫山遍野的烟田如今杂草横生,庄园四周的围栏也在风吹雨打中垮倒。

看不见劳作的人们,只有一群群鸟雀扑腾扑腾地飞起来。

万幸,温特斯看到一缕炊烟从米切尔宅邸升起。

温特斯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把马速催得飞快,从损坏的围栏直接跃入庄园,径直奔向橡树后的宅院,惊起一路飞鸟。

房子里的人也听到这一连串的马蹄声。

她们沉着冷静地跑向房内和房外,去藏起首饰和家禽、牲畜。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正门跑出房屋,跑向牛棚。

可当瘦小的身影看到是谁在向她们奔来时,她呆住了。

温特斯在台阶前勒住坐骑,跃下马鞍,那个瘦小的身影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直到这时,温特斯才惊觉这个瘦得抽条的男孩其实是柔软的女孩,是斯佳丽——米切尔庄园的掌上明珠。

“他们说你死了。”斯佳丽哭得不成样子:“妈妈!蒙塔涅先生回来了!”

温特斯不知如何是好,他轻轻拍着小米切尔女士后背:“没事,没事的。”

米切尔夫人从台阶上走下来,她也变得清瘦,但气质没变,腰身还是挺得直直的。

米切尔夫人发自内心地微笑着,但她不能像女儿那样不顾矜持。

她屈膝向温特斯致意:“您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温特斯也颔首回礼:“夫人。”

夏尔和戈尔德被温特斯拉开好一段距离,这会终于追赶上来。

看到米切尔家安然无恙,他们俩也十分高兴。

“夏尔先生。”米切尔夫人一一欠身致礼:“戈尔德先生。”

“夫人。”两人摘下帽子,颔首还礼。

老海盗这种家伙在米切尔夫人面前同样拿出十二分恭敬。

“麦德林太太。”米切尔夫人招呼着屋内其他人:“请您烧一点水,为三位先生准备沐浴。”

一位头上束着黑纱——这意味她是寡妇——的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房屋里。

戈尔德挠着头大笑:“还是您想得周到。听您这一说,我身上也有点痒了。”

“你这说什么不三不四的呢!”夏尔不满地踢了老海盗一脚:“放尊重点!”

“不就是洗澡嘛。”老海盗莫名其妙。

“斯佳丽,你领蒙塔涅先生回他的房间安顿。”爱伦什么也没有多问,她从容不迫地安顿着三人:“我来为两位先生安排房间。嬷嬷,准备晚餐,我一会就来帮你。”

“不用不用。”老海盗拼命摇头:“我跟这小子住仆人房就行。”

“那怎么可以,请跟我来吧。”

女主人总能把一切安排地井井有条,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荒凉和冷清不见了,这里一下子又变回那个生机勃勃的米切尔庄园。

斯佳丽擦干眼泪,笑着挽住温特斯的胳膊:“走吧,温特斯,你的房间没人动过。我每天都会替你打扫。”

温特斯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他仿佛回到海蓝的家,恍惚间斯佳丽的面孔变成了艾拉的面孔。

他就这样被牵着走上二楼,回到他之前寄住在米切尔家的小窝。

什么也没变过,夕阳从朝西开的窗户洒满房间。还是那张床、那套斜纹床具、那张橡木桌子。

温特斯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艾拉将他推了进去,欢笑着说:“你先休息,等一会水烧热了,我喊你去洗澡。你呀,身上都发酸了,可得好好洗洗。”

说完,艾拉关上了房门。

温特斯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呆呆坐在床上。

他嗅到了熟悉的皂角气味,瑞德修士提着藤棍走入房间,为他讲解什么是“政治”仿佛就在刚在。

哦,对了,瑞德修士也不在了。

他带回了瑞德修士的骨灰。

温特斯小心翼翼地取出瑞德修士的骨灰坛,安稳地放在桌上。

“放心吧,老家伙。”温特斯默想:“我会带你回家的,早晚。”

东风轻叩着窗棂,好像是老神棍在笑。

“温特斯!”斯佳丽在楼下呼唤他:“可以下来洗澡啦。”

温特斯脱掉上衣,取出随身携带的物品,一样一样摆在桌面。

被打坏的酒壶。

一百六十四根没能用出去的木锥。

额儿伦的小刀。

安娜的挂坠盒和木雕。

最后,他从上衣的暗袋里摸到一枚小铁盒。

温特斯掰开小铁盒,里面是一束银灰色的鬃毛。

他轻轻抚摸着强运,突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从死里逃生之后,他就没再哭过,一次也没有。

但是此刻,仿佛内心的堤坝终于崩溃,温特斯哭得像无助的孩子。

他靠着墙,一点一点坐到地上,越哭越凶,最后几乎是在嚎啕大哭。

楼下的爱伦和斯佳丽发现了楼上的异样,斯佳丽想要上楼查看,却被爱伦拦下。

爱伦静静地遣走家里所有的仆人。

夏尔和戈尔德也回到一楼——夏尔也在低声抽噎着,戈尔德叹了口气,把他领到院子去了。

然后,爱伦挽着女儿出门散步。

米切尔宅邸变得空荡荡的,没有留下其他人。

当爱伦和斯佳丽散步归来时,温特斯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仪容也恢复到之前的模样,就是左腿还有一点不灵便。

“我又能流眼泪了。”他说。

“今天晚上吃我拿手的炖鸡。”爱伦回答:“您洗过澡之后,去劈一点木柴。”

……

又是一个礼拜日,清晨。

按照过去的习惯,公教徒一早就该赶往镇上教堂,参加仪式。

但是自打一伙溃兵将镇中心变得面目全非,就没人再去了。

教堂的金银祭器被抢劫一空,安东尼神父被活活气死,教堂本身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就连死人那些溃兵也不放过。

棺材被掘出来,陪葬的器物被拿走,亡者的尸骨则散落在墓园各处。

战乱不过三个月,惨象就全都露了出来。

“就勉强活着吧。”人们都这样说:“活一天算一天。”

米切尔庄园的角落,一个男人正在劈柴。

他赤裸上身,只穿一条裤子,露出手臂上和胸膛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每次劈砍的过程,他身上的肌肉就像水银般涌动。

看起来他没用什么力气,但是合抱粗的木段在他面前也是被一劈两瓣。

房檐下面劈好的木柴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但男人还是不知疲倦地劈着柴,

戈尔德从那人身后悄悄走过来,老海盗手足无措、犹豫再三,终于冲着那人的背影开口:“大人,你不需要自责。”

温特斯继续劈柴,没说话。

“您劈得柴,都够米切尔家用一百年了。”戈尔德找了根树桩坐下,絮絮叨叨地说:

“我也不会说话,您能听懂我意思就行。

您想想看,您要是不来狼镇,仗就不打了吗?

您不来,谁带着狼镇的民兵被征召?那不就是老米切尔先生吗?

老米切尔先生带兵,有您带得好吗?那下场不是更惨吗?

就像我当年做海盗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不抢他们,他们就不被别人抢吗?该死,早晚要死。碰上我,就说明神对他们有安排……”

说着说着,戈尔德突然啐了一口,埋怨自己道:“嗨!我这说得都是什么玩意……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就行,用不着自责。碰见您,已经是他们走运。”

“我不自责,戈尔德。”温特斯拣起一段木头,摆在树墩上:“我在想别的事情。”

木头“砰”的一声被劈成两瓣。

“那就好。”老海盗讪讪地站起来:“咱们差不多也可以走了。狼镇的事情就留在狼镇,咱们回维内塔。”

“戈尔德。”温特斯头也不回地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我也不知道。”戈尔德坐回树桩,想了好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我……我是家里的小儿子,父母都是佃户。养不起我,就把我送到船上当水手。船上的生活很不好,船长欺负人,水手也欺负人。我在船上,就是最卑贱的那个。

要是船长能把我当个人看,我宁死也要追随他到天涯海角。要是其他水手能对我好一点,我也无论如何不会背叛他们。后来那艘船被抢了,海盗问有没有人要入伙,我答应的时候一点也没犹豫。

反正就这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走到这里。就算是还您那壶水。”

温特斯沉默地劈着木头,戈尔德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温特斯回到米切尔庄园之后,“蒙塔涅驻镇官回来了”的消息逐渐在各村传开。

许多村民都来看望他。

也是从村民们口中,温特斯得以了解狼镇这几个月以来遭遇的苦难。

吉拉德·米切尔当镇长的时候,只有河东、河西和杜萨村尊敬他,两个新教徒村就经常和吉拉德别着劲。

等吉拉德被征召,换上大本汀,就连新教徒们也开始怀念米切尔镇长。

先是催命般的地款追缴、赋税追缴,之后是一轮又一轮的征丁与征粮。

无地的雇工纷纷逃难,上头抓不够人,就强行拉走自耕农。

男人们不敢在家里睡觉,到了晚上就躲到树林里。

五月中旬,一个来征丁的军官失踪,大本汀连夜逃往热沃丹,狼镇算是彻底失去秩序。

大人物在天边打仗,溃兵却跑进新垦地来。

失去镇长的狼镇再无治安可言,溃兵和盗匪一波接一波。各村还能勉强自保,却保不住镇上,镇中心就是那段时间被烧成焦土。

四、五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余粮又被刮走,农户们都在等着六月初收获冬小麦。

一直苦捱到六月份,等来的却是更大的灾难。

三伙人来到新垦地,征粮、征人。

比征粮征人更可怕的是,他们抢在农户们之前收割他们的麦田。

如果农夫胆敢露面阻拦,反而会被当场征发。

其中两伙人见面还会互相打,许多麦田就这样被烧成灰。

对于农民们而言,什么红蔷薇、蓝蔷薇,他们不了解其中的差别。

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批又一批的人来抢夺他们的口粮罢了。

就连自耕农们也没法再活下去,一些人钉上门窗,逃难去了。

他们的板棚空荡荡地敞开,破败的院落日益荒芜,变得令人目不忍睹。

留下来的农民不愿离开土地,他们种上大麦,祈祷着秋天的收获,顽强地挣扎着。

战火还没有烧到新垦地,但是对于新垦地人民的摧残却一丝一毫也没有减少。

因为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所以更加没有人在乎他们。

听到狼镇人们破碎的讲述,温特斯愈发沉默。

狼镇人已经被一轮接一轮的征收刮得遍体鳞伤,但是听说蒙塔涅驻镇官腿上有伤,还给他带来了宝贵的鸡蛋、面粉甚至家里仅剩的一小条腌肉。

温特斯只能一遍一遍劝说村民们把东西带回去。

他还记得,他回到米切尔庄园的第一天晚上,米切尔夫人做了炖鸡肉。

当时只觉得好吃,如今回想起来,那是米切尔家下蛋的母鸡。

温特斯唯有沉默地劈木头,不知疲倦地劈。

他从树林里拖来原木,锯成段、劈成柴,劈好的木柴几乎堆成小山。

他把米切尔庄园坏掉的围栏一处接一处修好。

他想给米切尔夫人留下钱,可是米切尔家缺钱吗?世道变成这样,钱又有什么用?

……

温特斯的新伤已经结痂、消肿,戈尔德的身体也迅速地恢复起来。

分别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米切尔母女为温特斯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好了干粮。

“对不起。”温特斯对米切尔夫人说。

“别说这些,蒙塔涅先生。”爱伦慈爱地帮温特斯理好衣领:“如果没有您,皮埃尔不会活着回来。您是米切尔家的恩人,永永远远。”

斯佳丽眼眶微红,依依不舍地站在母亲身后,但是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对不起。”温特斯垂下头。

爱伦罕见地拥抱了年轻的维内塔人,转头吩咐女儿:“亲爱的,请去把博塔云牵出来。”

斯佳丽已经提前准备好。她点点头,从房子后面牵出一匹云朵般洁白的骏马。

“强运的命运……我很抱歉。”爱伦不需要温特斯说什么,她看到强运没有回来、看到温特斯的手杖,她就全都懂了:“这匹马请你带回维内塔。路上不要骑它,也不要累到它。它是我丈夫最好的种骒马,吉拉德也会想把它送给您的。”

“不。”温特斯拼命摇头:“我不能要。”

“您一定要收下它。”爱伦轻声说:“她带着强运的血脉。”

温特斯彻底呆住,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着。

斯佳丽也给了温特斯一个拥抱,随后她擦干眼泪,把缰绳塞进温特斯手中。

温特斯翻身上马,离开了米切尔庄园。他不敢回头,只是一路往前走。

夏尔和戈尔德沉默地跟在后面。

三人无言地骑行,就这样走着。

一直走到前往河西村和狼镇的岔路口。

一个头发蓬乱的老妇人站在岔路口,身上裹着很脏的破布。

她拄着一根木棍,直勾勾地望着前往狼镇的道路。

“走吧,大人。”戈尔德低声说:“那是个疯子。”

温特斯却认出这位老妇人是谁,她曾坐在打谷场旁边,背着小孙女,一边说笑着洗衣服,一边看着练习标枪的村民们。

温特斯拿出身上所有的钱,下马,走到老妇人身旁。

石雕一般的老妇人突然伸手抓住温特斯的胳膊,她凝视着温特斯的面庞,好像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她的眼中浮现希望的光芒。

“大人。”老妇人问:“您看到我儿子了吗?”

温特斯的眼泪夺眶而出。

“走吧,大人。”戈尔德低声说。

温特斯想起了海蓝,想起了珂莎、安托尼奥、伊丽莎白,想起了大将军和小将军。

他想起了瑞德修士说得话:“这是最轻松、最简单的路,我已经指给你了,你还犹豫什么?”

他想起了安娜的笑颜和秀发。

他想起了关于故乡的一切。

……

……

“咚。”

“咚。”

“咚。”

三声敲门,抽泣着的斯佳丽打开房门。

温特斯站在门外。

“我不走了。”他说。

斯佳丽大哭着抱住温特斯。

原野之上,一名骑手正在向着维内塔疾驰,另外还有两匹从马绑在他的马鞍上。

这名骑手叫“好运”戈尔德。

他的背包里装着四封信。

前三封的收信人分别是珂莎·塞尔维亚蒂、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和伊丽莎白·塞尔维亚蒂。

第四封信的收信人是安娜·纳瓦雷。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还活着,对不起,别等我了。”

[第二卷完]

章节目录 奔马之卷完结感言 说来有趣,第一卷结束的时候,我不多不少写了五十万字。

我在第一卷感言里说“第二卷不会写这么多,二十万字结束”。

当第二卷真的结束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字数,不多不少一百万字。

虽然听起来像插FLAG,但我还是要说:“第三卷,二十万字,再不写这么多了。”

……

先说一下更新计划。

第二卷结束之后,我想先休息一下,三天或四天(注:最晚下周一恢复更新)。

这段时间不会停更,只是不更新正文,而是更新之前承诺过的“人物卡”。

包括[温特斯·蒙塔涅]、[瑞德修士]和[安娜·纳瓦雷]。

我还想借此机会把边黎的地图画完。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就把帕拉图与赫德荒原的地图也画出来。

因为我是个起名废人,欢迎书友们提供地名。谢谢大家(鞠躬)。

……

在奔马之卷,温特斯的世界彻底失控。

他原本是前途远大的青年军官,头顶有大树遮荫避雨,想躺下时也有松软的床榻接着他。

却被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与一群陌生人,打了一场陌生的战争。

有书友提到过,不该用太多笔墨描写一场与主线无关紧要的战争。

确实不该用太多笔墨,但是[大荒原之战]不仅仅是简单的[边民和蛮子打起来了]这么简单。

联盟内部就像一口压力锅,局势一触即发。

而帕拉图的战败是实打实的黑天鹅事件,等于是往火药库里投入了一颗不曾被预测到的火星。

在第三卷[季风]中,舞台会再次扩展,一些之前只在做铺垫的势力,在这一卷也会粉墨登场。

温特斯也会继续他对魔法的研究——尤其是神术。

实际上,他在帕拉图已经拥有了无数联盟施法者梦寐以求的研究条件——虽然硬件设施可能会差了点。

温特斯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如今的他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以前的温特斯·蒙塔涅不会做的事情,现在的温特斯·蒙塔涅会去做。

以前的温特斯·蒙塔涅不会思考事情,现在的温特斯·蒙塔涅会去思考。

以前的温特斯·蒙塔涅选择忍受,现在的温特斯·蒙塔涅不会再随波逐流。

一个量产型魔法战工具人,如今有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卷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很多书友没有说过话,但是我每次被批得狗血淋头的时候,都会打开推荐票推送消息。那个时候,我便能感觉到虽然很多书友沉默着,但是他们确实在看着这个故事。

感谢读者们一直以来关注着这个故事,感谢大家。

故事会在“季风之卷”继续。

……

以及,这一章和上一章都有“安娜”的画像,我藏了好久,终于能发出来给大家看了;如果有条件的书友,最好还是打开本章说。有一些插画,如果错过了,会比较可惜。

以及,书友群也有了,。

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序章 匪首“锅圈”迪克森最近过得非常舒服,因为他多了一批很凶悍的手下。

因为赋税苛重,新垦地原本就是匪患重灾区。

如今红蔷薇与蓝蔷薇的横征暴敛,更是令匪帮扩充人手变得十分容易。

只要给一口吃的,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人前来投奔。

但要那样的话,只能招来一些笨拙的农夫罢了。

而锅圈手下新来的这批人,个个都是狠角色。

不仅干活利索、手脚麻利,而且对于无关的事情,从不多过问。

最重要的是,他们人人都有一匹战马,马刀使得也很好。

“有骑兵的绺子,乖乖。”锅圈志得意满地想:“就算在整个新垦地,也是独一份吧?”

凭借新来的手下,锅圈轻松吞并掉附近另一伙土匪。

如今这座森林里只剩“锅圈迪克森”一家,他终于实现了长久以来的职业追求:垄断。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在于:那些新来的手下都只听其中一个叫“皮埃尔”的小子的话。

即便是他这个老大的命令,也要经过那个小子二次传达才行。

“得想办法解决掉那个小子。”锅圈暗自盘算着:“彻底吞掉这伙人。”

“老大!不好啦!”

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大呼小叫:“前面来了个好厉害的家伙!真的好厉害!”

锅圈上去一耳光把手下打翻。

“慌他妈什么?”锅圈恶狠狠地叱骂:“现在还敢在外边走的,哪个他妈不厉害?”

战乱导致盗匪横行,盗匪横行导致城镇之间的商业活动几乎停滞。

路上已经见不到什么普通行人,商队也近乎绝迹。

还敢在外面行走的旅者,不是胆子特别大,就是对本事有自信,大部分人两者兼有。

这导致锅圈的生意愈发惨淡。

不过他倒是不太担心,不能抢路人,还可以抢农庄嘛。

如今他的匪帮多了这伙厉害的响马,再招进一点人手,对付个几十户的小村子不在话下。

听到手下说来者很厉害,锅圈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皮埃尔?”锅圈在营地里吆喝着寻找:“皮埃尔哪去了?”

没有骑手理睬他,大家都各忙各的。

这令锅圈更加生气,他大吼:“皮埃尔!”

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从帐篷里爬出来,睡眼朦胧看着锅圈,散漫地回应:“在这。”

“前面来了个骑马的。”锅圈吩咐道:“你去抄后路,别让他跑了。我带人堵在前面。”

皮埃尔应了一声,便伸手穿衣服。

其他骑手似乎有话要说,但是皮埃尔轻轻摇了摇头。

锅圈羡慕地看着皮埃尔踏蹬上马,提着马刀奔向林间道路。

战马太贵,饲养又太麻烦。

连身为首领的锅圈也没有高头大马骑,只有一匹矮小的赫德马。

见到皮埃尔纵马离去,锅圈也赶紧呼唤其他手下跟上。

在路旁,他看见了那个手下口中“真的好厉害”的家伙。

只是一打眼,锅圈便看出那是个危险人物。

对方骑着马,不急不忙地走着。

年纪看起来不大,身材匀称,额角有一处不明显的白色痕迹。

一柄马首手杖插在鞍袋里,一柄佩剑插在另一侧鞍袋。

直觉告诉锅圈,对方真的很危险,甚至比皮埃尔这伙响马加起来还要危险。

但对于锅圈而言,对方越危险越好。

锅圈看着皮埃尔从身后靠近对方,越来越近,哪个死了他也不亏。

意外发生了。

如同惊雷在林间炸响,一个声音传遍森林:“皮埃尔·吉拉德诺维奇!你可真是长了本事!”

锅圈目瞪口呆地看着皮埃尔滚鞍下马,与危险的陌生人拥抱在一起。

“草,坏了。”锅圈只有一个念头。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火拼 “荒原回来的兄弟自不必我多说!狼镇人也不用废话!给你们其他人介绍介绍!”

皮埃尔站在大石上,向着一众土匪激情澎湃地讲演,再不见刚才颓废懒散的模样:

“这位是温特斯·蒙塔涅上尉!帕拉图的冠军!最好的百夫长!蒙塔涅百夫长回来了!咱们兄弟就什么也不用怕啦!蒙塔涅百夫长回来啦!青……”

皮埃尔讲得起劲,锅圈迪克森的脸却越来越白。

从蒙什么百夫长与皮埃尔相认那一刻起,锅圈就想逃走。

但是他没法逃,无形间他已被牢牢看住。哪怕他去撒尿,身后都跟着俩杜萨克。

经历短暂且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锅圈扑通一声就给百夫长跪下了,哀求道:“大人,我就是本分农民。活不下去了才来当强盗,您饶了我吧!”

温特斯眉毛微微挑起:“你起来说话。”

可锅圈的膝盖就像钉在地上,还想要亲吻百夫长的衣角。

皮埃尔拦在锅圈面前,板着脸宣布:“蒙塔涅百夫长回来了,这伙人就没你什么事了。你滚吧。”

“我……真的可以走?”锅圈喜忧参半,试探着问。

“滚!”

这次可真是两难抉择,留下就是个死,走了也可能是死。

皮埃尔一挥手,告诉其他土匪:“不愿意留下的,都可以走!”

犹豫再三,锅圈一咬牙,决定赌一把:“多谢大人仁慈,我还是不想当强盗了!”

锅圈断定,留下就是死。而且他自在惯了,不想听什么百夫长的。

新垦地这副乱象,只要能走掉,轻轻松松就能再拉起一伙人。

见锅圈要走,还有几个人也要走,都是锅圈的老兄弟。

“滚吧。”皮埃尔扬了扬下巴。

锅圈千恩万谢,倒着后退几步,转身要跑。

然而他刚一转身,皮埃尔的马刀就劈了下来。

雪亮的钢刃绕了一个弧线,斩开左肩,只在骨头的位置稍有停滞。最终留下一个可怕的断面,鲜血从断面一股一股地喷涌出来。

皮埃尔甩了甩马刀,擦干血迹,收刀入鞘。

其他老兵也暴起出手,将那几名想要离开的惯匪斩杀。

温特斯有点意外,但是他没说什么。

他将二十二名“匪徒”召集到一起,在场的还有他的十三名战士。

看着大家灰暗的面庞,温特斯开始了他第一次讲话。

“依照新垦地法律。”他的语气平稳,但是声音很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聚众拦路劫掠,首犯轮刑,从犯绞死。”

大家的神情更加晦暗,谁不知道这些?

在新垦地,当土匪就是死路一条。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人会来投奔匪帮。

温特斯再次开口:“但是我的狼镇驻镇官任命仍旧生效,所以从这一刻起,我把你们全部征召为新垦地狼屯镇民兵队的成员。

你们须服从我的权威,从此受军法约束。你们不仅不再是匪徒,也不再是农夫,剿灭匪徒如今是你们的责任。”

狼镇出身的人眼圈泛红,他们如无根之萍随风飘荡,每天都生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中。

蒙塔涅驻镇官的出现如同一块木板出现在溺水者面前,他是曾经的世界的残影,让人不禁回忆起过去的好时光。

但是其他地方的农夫表情里只有麻木和冷漠,他们不认识温特斯·蒙塔涅。

对于他们而言,锅圈?驻镇官?百夫长?无外乎换个人发口粥喝,能有什么区别?

温特斯的目光依次与每个人对视:“我向你们承诺。终有一日,你们可以放下武器,重新扶起犁,回到金色的麦田里去,回到你们的母亲、妻子、孩子身边。我是这样向你们承诺的,请你们牢牢记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好像他真的能完成他的承诺。

再麻木的农夫,此刻的内心也像针刺一样被微微触动。

泥土的腥味、金色的麦田……

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

温特斯与他的战士们重逢,彼此间都有说不完的话。

小马倌安格鲁抱着温特斯的胳膊,一会哭,一会笑,就是不肯撒手。

皮埃尔带着个小伙子来到温特斯面前,高兴地说:“您看,我把谁给您带来了!”

温特斯只是一看,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面前的年轻人和铁匠贝里昂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也不会认错。

只不过贝里昂沉默寡言、老实谨慎,而面前的小伙子眼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调皮和灵动。

温特斯问小伙子:“你父亲叫亚历山大·索亚,对吧?”

小伙子一惊,手足无措地望向皮埃尔。

“您别逗他了。”皮埃尔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我在另一伙人里碰见卡洛斯,一看他这模样,我就认出他是谁了。所以也把他带在身边,照应一下。”

“您也认识我哥吗?”卡洛斯问。

周围的战士全都哈哈大笑。

“怎么可能不认识?”温特斯也畅快地笑着,他转头问皮埃尔:“贝里昂在哪?”

笑声消失了。

皮埃尔的神情变得有些消沉:“在阿尔帕德手下,他是铁匠,被看管得很严。还有我爸爸,还有很多人,都在阿尔帕德手下。可是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还活着吗?我也不知道。”

“得想办法把他们弄回来。”温特斯叹了口气。

皮埃尔打起精神,拍打着大腿说:“反正您回来了,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温特斯想起某件特别重要的事,他严肃认真地问卡洛斯:“你……厨艺怎么样?”

“不行不行。”卡洛斯拼命摆手:“我都是吃我哥做的,我不会。”

“哦。”温特斯颇为遗憾,怅然若失地问:“那你会打铁吗?”

“会的,从小的手艺,可是比我哥差远了。”

“皮埃尔,让他负责修理军械,别让他动刀剑。”

“是!”

听到这话,卡洛斯一下子急了:“凭什么不让我用刀剑?我也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不比别人差!”

皮埃尔冲着这小子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放肆!上尉是照顾你!”

卡洛斯不认得新来的蒙塔涅百夫长,但是他对皮埃尔颇为尊敬,讪讪地安静下来。

“我什么时候成上尉了?”温特斯莫名其妙。

“您不知道吗?哦……您确实不知道。”皮埃尔笑着说道:“死后追授!还搞了好盛大的仪式。阵亡的军官一律提一级,阿尔帕德那帮家伙搞得。”

温特斯·蒙塔涅既然已经阵亡,自然也就没什么限制可言。

他拿到[骑士利剑大十字勋章]的时候,按惯例就已经可以晋升一级。

为国捐躯,再晋升一级。

所以帕拉图“第一”共和国大大方方地为温特斯追授了上尉军衔——那个时候蓝蔷薇和红蔷薇还没分裂。

不过温特斯还活着,那他的军衔认定就有了一点问题。

不过谁在乎呢?反正温特斯不在乎。

“讲讲你们的事情吧。”温特斯拉着皮埃尔几人坐成一圈:“都告诉我。”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讲了从无人区一路杀回来的艰险,讲了滞留双桥大营的煎熬,讲了逃回狼镇的经过。

至于伏杀军官和追兵的时候,皮埃尔也没瞒着温特斯。

“大本汀这畜生,本来也想弄死他来着。”皮埃尔恨恨地说:“这畜生鼻子倒是灵,闻到气味不对,夹着尾巴跑到热沃丹去了。”

温特斯不置可否。

“然后我们就在各个匪帮辗转,左右不离狼镇太远。偶尔能回家里看看,给家里送点吃的。”皮埃尔越说声音越小:“反正就这样混着,活一天算一天。”

大家都沉默了,他们有马刀,但是不知道往哪砍。

反抗统治这片土地的权威?他们还没有这个勇气——而且那是找死。

“这些匪帮靠什么吃喝?抢劫旅人?”温特斯耐心地询问:“旅人身上能有多少财产?”

其他人还迷迷糊糊的,皮埃尔已经领悟了温特斯的意思,他无奈地说:“您别看锅圈长得像个锅圈,那家伙鬼得很,对于上头的门道也很了解。他只抢路上的旅客和商人,最多勒索农庄,绝对不碰上头的征集队!躲得远远的。”

依照新垦地的法律,捕杀盗匪是各地方城镇的职责。

狼镇闹匪患,狼镇管;热沃丹附近闹匪患,热沃丹管。

新垦地军团唯有一种情况会派出宪兵队,那便是土匪抢到了军团的头上。

作为一名资深强盗,锅圈从来不碰征集队。

只要他不招惹新垦地军团,光凭已经濒临崩溃的各地方治安力量,还真就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锅圈现在已经被埋起来了。

温特斯数了一下,他真正能依仗的只有他的十三名“老兵”。

另外二十二个人里面,狼镇人或许可以信任,其余都是一哄而上、一哄而散的水准。

温特斯根本不想指挥他们,可若是他将他们都遣散,明天就会在另一伙匪徒里见到他们。

温特斯心想:“得给他们找到出路。”

“没关系。”他不能说丧气话,所以他尽量胸有成竹地说:“我有办法。”

……

……

“嘎吱。”

“嘎吱。”

这是车轮转动的声音。

一支车队正在路上慢吞吞往前挪,拉车的牲口除了马、骡子,还有牛和驴。

车上拉着用麻袋和草筐装的小麦,还没完全成熟的果蔬,以及一切能搜刮到的粮食。

甚至包括两只嗷嗷直叫的小猪崽和一头山羊。

护送车队的人带着武器,看起来像士兵。

可他们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肩膀耷拉着、双手垂下去,就这样闷头走着。

赶车的人同样如此,他们漫不经心地挥动长鞭,连鞭梢的动作看起来也有一丝不情不愿的味道。

他们从狼镇满载而归,正在赶往热沃丹。

五十来个押运士兵,二十来个车夫,唯有一人兴高采烈。

那便是这支征粮队的负责人,伊万军士。

伊万军士原本是热沃丹治安队的一员,以脾气暴躁和醉酒后喜欢殴打老婆孩子闻名。

热沃丹的军事指挥官扩充了他的部队,伊万也水涨船高当了军士。

提拔他只有一个原因——上头认为他脾气暴躁、身材魁梧,能镇得住下面的大头兵。

“农民没粮食?放他妈的屁!农民最他妈狡猾!”伊万军士唾沫横飞,自豪地与身旁的十夫长大谈特谈他的征粮经验:“要粮,不给!要麦,没有!打开地窖一看,全都是面粉!小麦!就得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才老实!”

旁边的十夫长苦笑着,连连点头称是,他惹不起这个蛮汉。

车队走得很慢,从各地方村镇回到热沃丹,少则一两天、多则四五天。

所以热沃丹驻屯所沿途设置了兵站——这也是帕拉图陆军的常用策略。

“加把劲啊!”伊万军士冲着大头兵们嚷嚷道:“到了兵站就能休息啦!”

一直走到黄昏,兵站才出现在眼前。

说是兵站,其实就是用木栅栏在平坦空地上围成一圈,再搭几间棚屋。

使牛马不至于跑出去,给征集队一个过夜的地方。

伊万军士走进兵站,看到四个大头兵正围着一张桌子吃晚餐、聊天。

他们似乎聊得很开心,不时哄堂大笑。

“喂!你们干什么呢?”伊万军士脸色不善。

年轻十夫长起身相迎。

伊万军士看到桌上还有酒瓶,更加生气:“混账!你们还喝酒了吗?”

“哦。”十夫长挠了挠头:“这就收起来。”

“这座兵站原来的人呢?”伊万军士眉心拧成一个结。

“跑了。”

强征士兵的直观后果就是大量的逃兵。

新垦地军团目前完全靠连坐法维持纪律,这也导致一出现逃兵就是整个十人队一起逃跑。

伊万军士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晚上你可给我看仔细了。”伊万军士冷着脸呵斥:“要是明天早上我发现我的兵跑了,你也要连坐!”

十夫长重重点头。

“给我们打点水来!”伊万军士大大咧咧坐在桌旁:“酒瓶留下。”

用不着等到明天早上,当天晚上这支征粮队就被温特斯给抄了。

伊万军士被麻袋套住脑袋狠揍了一顿,随后被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等麻袋再次被除下时,伊万军士发现他被三个蒙面人团团围住。

这三个蒙面人便是温特斯、皮埃尔和瓦希卡。因为口音的问题,兵站里接待伊万军士的是皮埃尔。

“你们他妈好大的胆子!伊万军士破口大骂:“你们知道你们抢得是谁吗?宪兵队会把你们一个个抓起来,把你们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

皮埃尔上去就是两记大耳光:“你他妈怎么这么多废话?”

“喂!”温特斯拍了拍军士的脸颊:“看着我,热沃丹现在谁是头?说话!”

军士已经被两记耳光被打得意识模糊。他迷迷糊糊听到那个年轻的十夫长在埋怨:“你小子,下手怎么没轻重?”

很快打来了一桶水,兜头朝着伊万军士泼下。

“热沃丹谁是头?说话!不说弄死你。”

“罗……罗纳德少校……”

“他要搞这么多粮食干嘛?”

“不知道……”

“他是红蔷薇还是蓝蔷薇?”

“都不是……”

“都不是?”温特斯的眼睛眯了起来:“罗纳德少校上面是谁。”

“不知道……”

温特斯扬了扬下巴,皮埃尔上去又是一耳光:“你他妈不知道?”

“我……”伊万军士感觉嘴里有硬块,他的牙齿被打掉了:“……我真不知道……”

“热沃丹现在有多少兵?”

伊万军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咋办?”皮埃尔彻底傻眼。

温特斯气急败坏:“谁让你用拳头打了?”

“那咋办?把他弄醒?”

“得了,他和大头兵也没什么区别,看不到什么东西。把他带走。”

……

随后,还在迷茫状态的押运队士兵被蒙面人们叫到一起,他们的武器已经被夺走、双手也被捆在背后。

“沿着路往北去!”为首的蒙面人冷声叱令:“谁敢回头,就宰了谁!”

押运队的士兵们最开始还发愣,突然一窝蜂地沿着土路往北去了。

“我们也快走。”温特斯扯下蒙面布:“别等宪兵游骑追上来。”

安格鲁不合时宜地询问:“热沃丹手上有游骑吗?”

“滚。”

二十辆大车,五十多个人的武器落到温特斯手中。

套车的时候,瓦希卡兴奋地说:“这可真是大买***抢路人、抢农庄可他妈痛快多了!”

“这不还是当土匪吗?”萨木金有点不高兴。

“管那么多干嘛?”瓦希卡摸了摸后脑勺上已经痊愈的伤:“天塌下来有百夫长顶着,你跟着走就对了。”

自从那次临阵脱逃,脑后挨了蒙塔涅百夫长一刀背,瓦希卡一直都有点害怕温特斯。

那一边,温特斯也在哀叹:“这不还是当土匪吗?”

“您在说什么?”皮埃尔没听清。

“我说。”温特斯一字一句道:“做了这一票,咱们就可以把队伍好好整理整理了。”

皮埃尔高兴的说:“好啊!现在这就是土匪嘛!也该整理整理。不过为什么不收编他们?这不是现成的五十多个人?”

“那是战士吗?”温特斯也开始教育皮埃尔:“那是五十张嘴!”

北面的道路上传回一连串脚步声,温特斯和皮埃尔对视一眼——有人在兵站来!

老兵们飞快地拔出武器,跃上马背。

很快,他们从黑暗中带回三个反绑双手的热沃丹士兵。

“你几个回来干嘛?”温特斯拉上蒙面布:“想死?”

“蒙塔涅大人!”其中一名士兵竟然叫出温特斯的姓氏:“您带我们走吧!”

他语速飞快地解释:“我一早就认出来您的兵!进兵站的时候我就认出他们了!所以我没戳破。我不是您的兵,但是我见过您。我和您并肩作战过,我也是从荒原上回来的!您带我们走吧!我们不想给热沃丹卖命了!”

“得了。”皮埃尔哀叹一声:“又多三张嘴。”

“错了。”温特斯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是多了三位战士。”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建军 温特斯现在一睁眼,就是几十口人的吃喝拉撒。

锅圈的人马,他收编了。

锅圈的痛,他也体验到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为后勤发过愁。

后勤是高级军官才需要担心的问题,温特斯不过是个百夫长。上头给他发下来什么,他就给下边发下去什么。

不够,就去找后勤部门讨。要不来,那也没办法。

他只要不贪污克扣、中饱私囊,士兵们就谢天谢地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成了没有上级的军官,带领着一支没有后方的部队——虽然目前仅有三十八个人——什么都得靠自己。

不客气地说,大家没有东西擦屁股,第一时间都会想到蒙塔涅上尉。

拦截征粮队解了温特斯的燃眉之急,却又让这支新生的队伍面临一次艰难抉择。

要把粮食还回去吗?

温特斯将队伍里的主要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一次火旁会议。

皮埃尔、安格鲁、瓦希卡还有其他几村的代表围着营火坐成一圈,温特斯把目前的情况给大家说了。

树枝在火堆里哔哔剥剥作响。

安格鲁怯生生地说:“还给乡亲们吧,这些粮食都是乡亲们的,是他们从狼镇乡亲们手上抢来的。”

温特斯点点头,鼓励安格鲁继续往下说。他想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他此刻正借着火光削木头,打算雕出几枚棋子。

“还回去?”皮埃尔叹了口气,反问:“那我们吃什么?”

安格鲁被问住了,他天性温和,不喜欢想太复杂的事情。于是他垂下头,摆弄起脚边的树枝来。

皮埃尔咬着嘴唇,狠心道:“干脆不还,一粒麦子都不还!哪户人家实在没吃的,我们再周济他们一些,他们还会感谢我们。”

温特斯手上的刀停顿了一下,他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

其他几村的代表不敢插话,不过从表情能看出,他们赞同皮埃尔。

虽然他们同情狼镇农夫,可终究还是填饱自己的肚子更重要。

“征粮队去抢乡亲们的粮食,我们再去抢征粮队,那我们和他们有啥区别?”安格鲁猛地抬头,伤心地说:“那我们以后就守在狼镇边上,等征粮队把乡亲们抢得精光再去抢他们?我们不是成了吃腐肉的乌鸦、鬣狗?”

这下轮到皮埃尔无言反驳,他抱着胳膊,嘴里嘟囔着:“还是不一样的。”

“犯不着吵架。”瓦希卡出来打圆场,他中和两人观点,试探着问:“要不然……还一半回去?”

听到这话,正在雕刻棋子的温特斯险些割到手。

他某一个瞬间真的很想把瓦希卡头盖骨撬开,看看这小子究竟是如何想出的这般天才的办法。

但他又想起杰士卡中校面对少尉们的态度——多听、少说、做决策。

不能随便打击大家,否则就没人再敢说话。

不等温特斯说什么,皮埃尔直接顶了回去:“还一半?还不如干脆不还!还一半?所有人都会恨我们的!”

瓦希卡也讪讪闭上了嘴。

“行了,安排夜哨,其他人休息。安格鲁留下。”温特斯拂掉身上的木屑,把一枚马首棋子揣进口袋:“明天起程,咱们回狼镇。”

杜萨克们干净利落地站了起来,他们已经习惯服从命令。

其他几村的代表却有些慌乱,温特斯的队伍这几天仍旧住在森林里的强盗营地。

突然要去狼镇,他们有些不适应。

“不能再留在这里。”温特斯心想:“不然真成强盗了。”

强盗营地没有围墙、没有营房、没有哨位,甚至帐篷都没有几顶。

就连温特斯也不过是在营火旁铺上一张毛毯当床。

在这种地方生活,人的心态甚至会发生变化。

其他人都已经走开,安格鲁紧张地捏着衣角:“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没说错什么,你是个好孩子。”温特斯轻声对安格鲁说——其实两人年纪相差还不到四岁:“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回去好好睡觉。”

安格鲁抬手敬礼,懵懵懂懂地走了。

温特斯拿出两张毯子,一张当被、一张当床,很快进入梦乡。

他刚刚睡着,瓦希卡兴高采烈的声音便把他吵醒。

温特斯的头很痛:“干什么?”

“百夫长,我想到好办法啦!”瓦希卡第一时间赶来汇报,他喜气洋洋道:“这一次就还给狼镇乡亲们。以后咱们守在别的村子旁边,等征粮队把别的村子抢得精光,我们再去抢征粮队,不就完了嘛?”

温特斯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一脚踹翻瓦夏。

暴怒的吼声惊醒了森林里的所有生灵:“滚!”

……

四十来个人的队伍,二十几辆大车。

把营地里能带走的东西胡乱卷起来往车上一扔,温特斯的部队便开拔了。

车队在路上拉成长龙,乱哄哄的。

若是没有那十六位老兵带领,走着走着车队自己就能散架。

沿途的村庄、小镇甚至森林里的匪帮都在偷偷窥视这支队伍。

是征收队吗?

不像。

几个月以来,只见到征收队拉着粮食去热沃丹,还是第一次见到拉着粮食的车队走回头路。

“抬起头!提起胸膛!”温特斯骑着马前后巡视:“你们是兵,不是土匪!给我大大方方地走!”

在温特斯的呵斥声中,“新兵”们紧绷的脸颊逐渐放松下来。

他们心想:对呀?我已经是民兵了,我为什么要害怕?

“瓦希卡!”温特斯远远地喊。

“在!”瓦希卡紧忙驭马跑过来。

“给大家唱个歌!”

瓦希卡一脸苦涩:“百夫长,我只会我们杜萨人的歌……”

军队里的歌大部分只有曲调,没有填词。

反倒是民歌,曲调就那么几样,填词却是五花八门。

温特斯一瞪眼:“让你唱你就唱!扭捏什么?”

瓦希卡吓得一哆嗦。

他咳了几下,红着脸,扯着嗓子吼起来:

“哥哥你出村口!

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

送哥送到大门口……”

“停停停!”温特斯哭笑不得,甩手给了瓦夏一鞭子:“唱得这是什么玩意?”

民兵们也善意地哄笑着。

瓦希卡捂着脑袋,可是委屈极了:“这就是我们杜萨人的歌啊!杜萨克离家服役,娘们走到村口去送……”

“好!那就继续唱!”

瓦希卡继续吼了起来:

“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袖!

汪汪的泪水肚里流!

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门口……”

瓦希卡唱得很糟糕,四句里三句不在调上。

可是他唱着唱着,民兵们的眼睛就都湿润了,因为大家都是离家之人啊。

新垦地无家可归的农夫与百年来付血税的杜萨克,突然有了一丝共鸣。

“别光听着!”温特斯站起身来,喝令众人:“都跟着一起唱!学着唱!”

……

……

“哥哥你骑马走!

小妹妹我苦在心头!

这一走要去多少时候!

盼你也要白了头……”

伴随着鬼哭狼嚎般的歌声,温特斯的队伍开进了狼镇。

紧接着,温特斯大手一挥,下令所有粮食统统返还给狼镇人。

各村村民从四面八方聚集到镇广场,甚至没有被征走粮食的狼镇农夫也来瞧热闹。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收到粮食的人如此,发放粮食的人也是如此。

辨认粮食都是谁家的倒也简单,因为装粮食的都是农户手工编制的草筐以及少量麻袋。

草筐、麻袋都是手工制品,所以各家编织的习惯各有差别。为了避免平日里拿错,许多农户甚至会留下独特记号。

因此返还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温特斯还当了一回临时法官:两名农夫都说一筐小麦是他家的,温特斯便让他们回家取来自家编制的苇筐。两相比较,水落石出。

自打镇中心被焚毁,狼镇已经很久没来过今天这么多人了。

温特斯坐在镇外的山坡上,望着狼镇的热闹景象,心满意足。

“唉。”皮埃尔坐在温特斯身旁,他还是有点心疼:“我觉得真不如干脆不还,谁家缺粮救济谁。还能让大家念着您的好。”

温特斯大笑着反问:“你当狼镇人傻吗?他们会不懂怎么回事?用不着这种蝇营狗苟的手段!放心吧,我会为大家搞到补给的。”

“唉,我不是担心补给。”皮埃尔难过地说:“我是担心将来他们怨恨您。您帮了他们一次,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没关系。”温特斯向后仰躺在山坡上,拍了拍皮埃尔后背:“没关系的。”

……

把粮食统统还给狼镇人之后,温特斯带领队伍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收敛墓园的遗骸。

墓园位于教堂旁边,四周灌木环掩,原本是一处肃穆宁静的地方,可以供人追思逝者。

如今已经不成样子。

墓碑越好,墓穴被破坏的越严重。

被掘开的墓穴就像大地的伤口,残忍地裸露在外面。

尸骸散落在各处,其中许多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

还有亲属健在的死者,遗骨都已经被收敛。

如今散落在墓园的骨骸,都属于那些与人世间再无牵挂的人。

温特斯带领众人把能区分的遗骸各自归葬,不能区分的就放入一处新挖掘的集体墓穴。

不少狼镇人也主动留下帮忙。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掘开的墓穴被一一回填。如同伤口愈合,只是仍旧留下浅浅的疤痕。

返还粮食、收敛遗骸,这两件事做完之后,温特斯在狼镇的废墟上集合队伍。

“这里。”温特斯踩了踩脚下的焦土,用手杖随意地画了个圈:“就在这里,我们要建立我们的军营。军营就是家,就是后方。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流寇、土匪。”

人们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大家留在我这里,不是因为你们愿意当兵,而是因为你们无处可去。”温特斯扶着手杖,笑道:“所以我想了想,需要一个仪式让大家明白,你们已经不再是农夫了。来啊!把东西拿来!”

安格鲁提着一麻袋叮当响的东西走过来,是金币!

温特斯接过钱袋,走到人们面前,亲手给每个人发了一枚杜卡特。

他一字一句对士兵们说:“这个东西,叫军饷。当兵吃饷,领了军饷,从此以后你们便是兵,我们对彼此就都负有了义务。你们或许还不明白为什么而战,但是你们慢慢会明白的。”

“好了。”温特斯轻轻点了点手杖:“宣誓吧!”

没有神职人员,没有圣徽,也没有其他额外的仪式。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走到温特斯面前,向他宣誓效忠。

宣誓是军队的常规仪式,在共和国里向个人宣誓有些奇怪,温特斯想要的也并非如此,但是这支军队目前确实是靠着个人魅力凝聚起来的。

虽然它还很小,但是从这一刻起,它足以被称为是一支军队。

宣誓仪式之后,这支不到四十人的军队顺从地接受了重新整编。

温特斯如同站在一张白纸前的画家,他终于可以依照他的理念,不受约束、不受限制地建立一支军队。

十人队里只有8个人,数量太少,承担夜岗、巡逻等职能时多有不便,所以温特斯增设至12人。

而12个人住在一个帐篷里又实在太挤,温特斯便把分设为两帐。

一帐6人,两帐共用一口锅,是为一伙。

一伙士兵设一名十夫长、一名副十夫长。

因为方阵战术,联盟现行军制的最小战术单位是大队。

然而百人队有时也会单独执行作战任务,80人的百人队规模实在太小,温特斯深感不便。

与此同时,指挥两支百人队作战的经历让他有所心得。

他准备将百人队扩充至120人,大队的规模不变,同时在百人队和大队之间增设一级指挥层,或许可以叫中队。

大队的内部编制变为1:2:4,两个百人队有三名军官,无论哪个阵亡都有人接替。

不过这只是温特斯的草案,具体施行时会遇到什么问题,他无从知晓。

因为他现在只有三十八名士兵,三伙人加俩传令兵,甚至还不够一支百人队。

而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他去哪里给大家找吃的?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围歼 “拿好!”

温特斯给瓦希卡、萨木金及另一位老兵塔马斯每人发了一支箭。

箭上刻着数字番号。

这三人是他挑选出来的十夫长。

温特斯原本想按照出身地编制人员,但他意识到这样做得不偿失。

所以他把所有士兵打散编队,由老兵担任十夫长。

另外三名他最信任的人:皮埃尔留在他身边,当副官;安格鲁和夏尔也留在他身边,做传令兵和宪兵。

“箭是你们的信物,不许折断。折断了,所有人领鞭刑。”温特斯严肃地训诫十夫长们:“也不许走散,一个士兵走散,其余士兵尽皆连坐!”

三名新晋十夫长重重点头。

此刻的温特斯,面庞上见不到平日里的温和神色,只有杀气腾腾:

“行军作战不得喧哗!违者鞭刑!惊扰敌人者斩首!”

“有敌人突破你们的包围,不许追赶,只管继续围拢,将其余敌人向预定地点驱逐。”

“尽量要活的!不要死的!”

申明纪律之后,温特斯拿出四幅地图,三小一大。

小地图发给十夫长,大地图在众人面前铺开。

温特斯又取出三枚马首棋子,着手给十夫长们讲解路线。

瓦希卡、萨木金和塔马斯两眼发指,迷迷糊糊地听着,拼命点头。

温特斯突然发现了什么,他盯着三人,冷冷地问:“你们三个……会看地图吗?”

瓦希卡习惯性地继续点头。

温特斯抬腿给了他一脚,气不打一处来:“你会个屁!你地图都拿反了!”

瓦希卡不敢闪躲,结结实实挨了一靴子,慌忙把地图颠倒回来。

见到伙伴被收拾,安格鲁捂嘴偷笑。

“瑞德修士教你们的语法拼写规则。”温特斯又看向安格鲁:“你们还记得多少?”

“啊……啊?”安格鲁结结巴巴地回答:“忘得差不多了。”

温特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一声悲叹,他很痛苦,就像内德·史密斯曾经那样痛苦。

他一拍脑门,又一拍大腿:“吃过晚餐,全都上我这来!”

“要……干嘛?”皮埃尔小心翼翼地问。

“上课。”

……

拂晓时分,太阳即将露头

瓦希卡带领手下十一名士兵在林间行走,他们拉成一条松散的线。

所有人都拿着猎猪矛,一边走,一边用矛杆拍击树干。

猎猪矛的长度不到两米,不需要结阵使用。矛尖有两根旁杈,可以防止一次性刺得太深拔不出来。

森林里的野兽远远就听到他们发出的噪声,纷纷逃窜。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同样的拍击声传来。

温特斯带着皮埃尔几人守在围口,简直气得发疯:“萨木金他们那队人呢?死哪去啦?!”

皮埃尔、夏尔和安格鲁三人也不知道,他们焦急地等待着。

温特斯的部队正在肉眼可见地从[农耕定居模式]向[渔猎模式]退化。

主要还是因为没东西吃,爱伦·米切尔帮助他募集到一些粮食,但是远远不够。

温特斯不能等着坐吃山空,他的部队必须也参与生产才行。

而以新垦地的自然条件,最立竿见影的生产方式莫过于“狩猎和采集”。

倒不是温特斯想回归原始社会,实在是没办法。

在赫德诸部生活三个月,令他对不同形态的社会模式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身为赫德诸部的一支,帕拉图人逐渐选择种地为生。不是因为种地简单,相反,种地可比放羊难多了。

温特斯现在只能选择更简单的道路。

眼下正值七月份,盛夏,不是特别好的狩猎季节。

而且温特斯的大半部下过去都是农夫,没操持过狩猎的营生。

好在温特斯和老兵们积攒过一些经验:冥河之战的时候,温特斯曾带领他的部队围猎桥林里的野兽。

算了,还是不再提,提起冥河之战温特斯心口就疼。

他如今无比思念小猎人贝尔。

要是小猎人在,他能省事不少。但是他转念一想,贝尔要是回来,肯定要把小家伙也带回来。

温特斯现在喂饱四十张嘴都费劲,小家伙的血盆大口轻轻松松就能把他吃破产。

他现在只有四十人,搞不了大围猎,只能搞小围猎。

所以他选定目标的时候也很谨慎,只瞄着狼镇东北方向森林的一小群角鹿。

三伙人日出前一个小时分头进入森林,从三个方向收拢、惊吓兽群,把角鹿群赶向温特斯所在的位置。

温特斯所在的位置已经提前挖好陷坑,而且由帕拉图最“凶残”的施法者军官亲自坐镇。

只要兽群到位,保证万无一失。

这是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萨木金那伙人不见了。

温特斯气得不行,也顾不得隐蔽,大喝:“安格鲁!”

“是!”小马倌条件反射般回答。

“你去找萨木金!告诉他!他再逾期不至,放走鹿群,老子把他全队人绑在树上抽!”

“是!”安格鲁跳上马背,朝着萨木金应该出现的方向疾驰而去。

原本宁静的森林如今已是鸡飞狗跳。

不分鹿、獐、兔、狐,野兽惊慌逃窜,悲鸣声此起彼伏。

安格鲁心中不忍,他突然想到,在人类出现在这片森林之前,这些动物很可能已经成百上千年的生活在这里。

就像这群角鹿,它们在这里定居的历史不知比人类要久多少。

可是如今人类——包括安格鲁在内——来了,鹿群即将迎来它们的灭顶之灾。

安格鲁内心涌上一阵悲伤。

“这样做对吗?”他心想。

……

“真香!”安格鲁大嚼烤鹿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真香!”

士兵们吃得都是鹿身上比较差的肉,例如内脏。

像最好的肉例如鹿腿、肚腩,都拿去跟各村村民换粮食了。

肋骨村民们不要,嫌弃肉少,便宜了安格鲁。

萨木金那伙人羡慕地看着其他人吃喝,他们只分到其他两伙人一半分量的肉,而且都是最差的肉。

因为他们没能按时抵达预定位置,导致近半角鹿从包围缺口逃出。

萨木金也是运气太差——他们竟然在半路上碰到了黑熊。

他们不仅只有半份肉,每人身上还记了五鞭子,以观后效。

一团小小的营火,煮着一锅肉汤,温特斯和皮埃尔正在做“战后”总结。

“皮子怎么办?”皮埃尔拿着小本子,充当临时书记员。

“拿去换粮食。”温特斯喝了一口鹿肉汤。

“角呢?”

“先留着吧,看看能不能带到热沃丹去卖。”

“鹿血呢?”

“喂狗?”温特斯突然想起什么,问皮埃尔:“你爸不是有四条顶好的梗犬吗?哪去了?”

“跑野了,偶尔才会回家。”

“想办法重新拴住,说不定能用上。”

“好。”

秉承着什么都不浪费的思想,连鹿骨头温特斯都找到了去处:

南新村有个老头会用骨头做胶,他愿意出两“马尔特”小麦换走所有的鹿骨头——马尔特是旧制,大约13公斤。

温特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老头也很高兴。

狼镇人手里到底有没有粮食?答案是“有”。

没有粮食的狼镇人已经钉上门窗,逃难去了。

但是征不到,或者说征收成本太高。

温特斯在军校历史课上学到过一个故事,主权战争时期,疯皇理查四世曾经下令,严禁农民用黑麦喂猪。

疯子理查或许认为靠这种方式,能够平抑黑麦的价格,从而收购到更多的粮食。

可农民仍旧用黑麦喂猪,偷偷地喂。

他们宁可喂猪也不愿意让粮食被皇帝的征税人收走。

历史教员认为:这件事说明帝国的经济已经濒临崩溃,疯子理查注定要失败。

温特斯被老神棍点拨过之后,对于这件事有了另一个角度的看法——强行征税的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农民把粮食藏在猪圈、柴堆下面,征收队翻箱倒柜地找,这就是新垦地的现状。

农民不是没粮食,也不是不愿意提供粮食。他们想要的是交换,等价交换。

或许不止是农民,所有人都是如此——温特斯心想。

“我记得米切尔夫人会做香肠?”温特斯啜饮着鹿肉汤,问皮埃尔。

皮埃尔在埋头记账:“是啊,我妈会做。”

“鹿肠子能不能做香肠?”温特斯好奇地问,维内塔人的生意天赋正在发光:“能的话,那些鹿的杂碎可就都有去处了。香肠总比纯肉值钱吧?”

“这个……我不知道。”皮埃尔挠了挠头:“我回去问问我妈。”

“好。”

皮埃尔又问:“还有六头活着的鹿,怎么办?”

“先养着?能不能养?”这是温特斯的知识盲区。

“不知道。”皮埃尔也发懵,他想了想,反问:“能养为啥以前没人养?”

温特斯沉思着:“赫德人说,再往西边还有赫德野人部落,靠牧鹿为生。应该能养吧?杀了吃肉太可惜,要是能圈养就好了。”

“我找人试试看?”

“好。”

温特斯喝着鹿肉汤,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维内塔人的“杀手直觉”正在疯狂报警。

他猛地跳起来,冲着其他三堆营火厉声喝问:“谁在做烤肉?”

“我……”安格鲁不知所措地起身,手里还握着烤鹿肋。

“不许烤!都给我吃煮的!”温特斯痛心疾首地教训:“一斤肉,烤完顶天剩七两!老子都吃煮面片,你还敢奢侈到吃烤肉!反了你!”

战士们哄堂大笑。

安格鲁低眉顺眼地跑过来,带着两条烤鹿肋:“这些给您。”

温特斯忍不住尝了一口,流下了眼泪:“真香。”

……

当温特斯又一次把三支箭发给十夫长的时候,大家就明白又要出击了。

这无形间变成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作战”前把箭发给十夫长作为信物,战斗结束后再把箭收走。

“百夫长,一伙人、一锅人也太难听了。”瓦希卡接过箭矢,嬉皮笑脸地说:“换个好听点的吧?”

温特斯拿出地图板,眉毛微微挑起:“你想换什么?”

“叫一箭人怎么样?”

温特斯险些被口水呛死,他摇着头感慨:“瓦夏,我看走了眼,原来你才是大聪明。我自愧弗如……自愧弗如。”

“是吗?”瓦希卡笑逐颜开,喜色跃然脸上。

“是个屁!”皮埃尔给了瓦夏后脑勺一巴掌,提议道:“要不然,叫一支箭吧?一伙人、一锅人确实不好听。”

温特斯想了想,一支箭听起来也不错,便点了头。

“我们现在也算是扯起旗号了!”见提议被采纳,瓦希卡便想再接再厉:“是不是也得起个响亮的名头?一听就能把人吓住的那种?”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目前确实没个名头。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现在还叫“新垦地狼屯镇民兵队”。

瓦希卡抻了一会,得意洋洋地揭露谜底:“我建议,就叫血狼帮!哦,不,血狼军!是不是很厉害?”

“血[脏话]的[脏话]狼。”温特斯狠狠一靴子踢在瓦夏屁股上:“你是盼着热沃丹派兵来打我们,是吧?”

没人提这茬还好,听到这个绰号温特斯就火大。

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温特斯向属下们解释:“我们劫了征粮队,热沃丹不会善罢甘休。不然我们为什么要扮成土匪下手?如今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虚名。热沃丹越注意不到我们,越好。而且我们本来就是狼屯镇民兵队,为什么要改名?”

皮埃尔若有所思地点头,其他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好了,看地图吧。”温特斯把地图铺在桌子上,再次重申纪律:

“行军作战不得喧哗!违者鞭刑!惊扰敌人者斩首!

有敌人突破你们的包围,不许追赶,只管继续围拢,将其余敌人向预定地点驱逐。”

尽量要活的!不要死的!”

最后,他用最严厉的口吻告诫三名十夫长:“这次若是还有人胆敢逾期不至,决不轻饶!”

……

还是同样的时间——拂晓,太阳微微露出一点亮光。

瓦希卡带着十一名士兵提着猎猪矛,在森林里拉成一条松散直线。

只是这次,他们没有敲打树干,而是悄无声息地行进。

一直走到预定地点,他们埋伏下来。

瓦希卡耐心地等待着。

乍然,凄厉的军号声撕碎夜幕。

森林中的鸟儿呼啦啦地飞向天空,野兽惊恐地四下逃窜。

进攻命令已下达。

“杀!”瓦希卡提矛跳起来,声嘶力竭大吼:“跟我上!”

三支箭从四面八方扑向森林中的土匪宿营地。

一伙二十余人的匪帮眨眼间就被拿下。

敢反抗的土匪被长矛刺死,还活着的土匪跪在地上,像羊群一样被拢在一起。

一个土匪也没能跑掉。

“百夫长!”安格鲁兴奋地来向温特斯汇报:“这可比打猎容易多啦!”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苦思 民兵队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这伙匪帮,温特斯并不感觉意外。

他带着三支箭、将近四十人,若是还解决不掉二十几名流匪,那他不是白领着大家围猎了?

安格鲁无意中说对了一点——“打土匪可比围猎容易多啦。”

对于“渔猎部落”而言,狩猎等同于军事训练。

布置路线、规划时间、分进合击,这就是典型的军事行动。

温特斯随着赤河部迁徙时,就发现赫德人在迁徙过程中每日扎营、拔营,其实和行军也没什么区别。

温特斯带领民兵队数次围猎兽群,一方面是实在没吃的,需要参与生产;另一方面也有训练部下的意图。

……

民兵队把这伙匪徒抓了起来,顺便也给他们抄了家。

“一共活捉二十二个土匪。还有两个想顽抗,都弄死了。”皮埃尔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生气,他无奈地说:“破剑烂矛倒是有几把,粮食就只有几袋小麦和黑麦。”

温特斯也叹了口气:“他们怎么这么穷?”

“不穷,也就不出来当强盗了。”皮埃尔低声询问:“放了?还是?”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温特斯想了想,说:“放了的话,他们还是会当土匪。”

“那我这就去把他们都办了。”皮埃尔转身就要走。

“我还没说完呢!你别着急。”温特斯叫住皮埃尔,他发现这小子的手越来越黑。

皮埃尔静静等着温特斯的命令。

温特斯也很苦恼:“不分青红皂白都杀掉,那我们成什么了?这些都是本分农民,活不下去了才跑出来。”

“我去办,您不用担心。”皮埃尔轻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特斯拍了拍皮埃尔的胳膊:“把惯匪挑出来,解决掉。其他人都押回狼镇。”

皮埃尔眼睛瞪得大大的:“您要收编他们吗?”

“当然不。”温特斯摇头苦笑:“我哪来那么多粮食?真要收编,也得拣选好的收编。”

“那……”

温特斯下定决心:“给他们口东西吃,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先安定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吧。粮食不够,我们想办法去买、去换就好了。先撑到秋粮下来再说。”

“那……以什么名义约束他们呢?”皮埃尔想得很快:“如果他们不是民兵的话。”

“劳役犯人怎么样?”温特斯反问:“反正他们都当了土匪,按法律都该绞死。我们不杀他们,让他们服劳役总归合情合理吧?跟他们说明白,不是服一辈子劳役,有条件的话就放他们还乡。”

“我觉得可以。”皮埃尔重重点头:“我去安排。”

说完,他抬手敬礼,转身离开。

温特斯望着皮埃尔的背影,不知该作何感想。

皮埃尔是个很好的年轻人,聪明、可靠、办事得力。

温特斯可以把性命托付给皮埃尔,皮埃尔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性命托付给他。

但是皮埃尔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杜萨克。

或许是世界变了,而皮埃尔选择了用一颗冰冷的心来回应。

温特斯对于皮埃尔有一种兄长般的情感,他希望能保护好皮埃尔,让后者不至于走上歪路。

但是未来究竟会如何,他也没有把握了。

温特斯叹了口气,他有什么资格担忧皮埃尔?他自己也变了。

“劳役犯人?”温特斯苦笑着摇头:“这下真成了奴隶制渔猎部落了。”

……

七月中旬。

晴天。

黑水镇圣吉斯谷村外。

一座简陋的二层圆形木寨孤零零伫立在林边。

寨子很小,直径还不到二十米长。

这座木寨原本是黑水镇圣吉斯谷村民躲避盗匪的地方,结果反而被一伙盗匪占据。

皮埃尔举着一扇门板当盾牌,三步并作两步靠近木寨。

“里面的土匪听着!赶快投降!不然我们放火啦!”

皮埃尔前去以理服人的时候,温特斯正带领着三支箭在弓弩射程之外打造简易攻城锤。

短短一周时间,民兵队将狼镇附近的几股土匪清扫一空。

正如温特斯所说,民兵与土匪天生对立。

土匪祸害起老百姓来,比征粮队也不遑多让。

除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温特斯还有一个比较隐晦的想法:他想从土匪手里搞点粮食。

光靠打猎哪里吃得饱?况且猎物最好的部分也是拿去换谷物,剩下的都是内脏杂碎。

天天喝野菜大肠汤,谁也顶不住。

不过目前来看,这个计划已经落空。唉,土匪手里也没有余粮。

但土匪还是要剿,没有理由也要剿,有理由更要剿。

圣吉斯谷就给了温特斯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两大车小麦。

不是大麦、不是黑麦、也不是燕麦。

是小麦,最好的粮食。

狼镇驻镇官回来了的消息扩散到附近的村镇,狼镇驻镇官正在带兵剿匪的消息同样不胫而走。

被一伙无恶不作的土匪逼得走投无路的圣吉斯谷的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派人来求助。

圣吉斯谷村长骑着毛驴,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来到狼镇,请求温特斯跨境执法。

而且他答应,土匪拥有的所有东西,温特斯都可以当成战利品带走。

除了女人——圣吉斯谷的女人们。

没错,这伙匪徒不仅抢粮食、抢钱财,还祸害女人。

十几个圣吉斯谷的女人被土匪抢进寨子,其中有五人甚至尚未结婚,最小的那姑娘还不到十四岁。

温特斯的怒火自不必说,听到这种事情,民兵们也恨得牙根直痒痒。

像这种货色,没有报酬温特斯也要收拾他们。

根本不用鼓动士气,大家带着武器连夜赶往圣吉斯谷。

温特斯原本想诱出土匪,在野地伏击。

但是这伙土匪很警觉,发现哨探被摸掉,立即龟缩进木寨里。

战斗一时间陷入僵局。

没过多久,皮埃尔跑了回来。

“怎么说?”温特斯问。

民兵队极度缺乏攻城能力,温特斯没有能用的火枪、更没有大炮,火药也很少。

他很不想看到他的战士爬着梯子用命攻城。

皮埃尔的脸色有些古怪,他舔着嘴唇说:“那个土匪头子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他要和您单挑。”

……

土匪头子是一个魁梧的壮汉,身高接近两米,看着就和野牛一样凶蛮。

他穿着一身板甲,不是普通的带裙甲的步兵板胸甲,而是一套军官的四分之三重型板甲。

他又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副骑兵腿甲和一顶船型盔。

这套盔甲的搭配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堪称豪华。

因为就连他的对手,那名年轻的驻镇官也没有板甲穿。

不过目前这位土匪头子脸上插着一柄猎猪矛,仰着倒在地上,应该是死了。

刚才还鼓噪助威的寨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温特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阵前决斗这种要求,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了。

这种感觉……真是有点令人怀念。

“还有谁?!”惊雷般的声浪扫过森林。

温特斯又问了一遍:“还有谁?!”

先是露出一个小缝,寨门随即轰然敞开。

……

先控制住土匪,接下来就是甄别。

把惯匪找出来,留下那些朴实的农家子弟,留下那些还没沾染上无法无天的盗匪习气的人。

对于这套流程,狼镇民兵们已是驾轻就熟。

圣吉斯谷的村长答应给两车粮食,但是温特斯带来四辆大车——他指望能装点战利品走。

众人各司其职,不需温特斯插手。

他留在土匪头子的尸体旁,检查着对方身上的板甲。

检查过后,温特斯眉梢微微扬起:“这还真是军官甲。”

“应该是偷得,或者抢得。”夏尔小声说。

皮埃尔从寨子里出来,快步走回温特斯身旁。

他嘴唇颤抖着,低声说:“您……您过来看看吧……”

皮埃尔领着温特斯走进寨子,在木寨的二层建筑里,温特斯看到十几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女人。

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土匪不是强暴她们,土匪是在残杀她们。

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年纪还没有艾拉和斯佳丽大,坐在房间的角落,双手被捆在车轮上,头低低地垂着。

民兵用他们的衣服盖住女孩沾满血污和泥污的赤裸身体,她已经不在了。

一个女人还活着,当民兵试图为她披上衣服时,她却仿佛被极大地刺激到。

她拼命地向后躲,胡乱挥打着胳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她已经疯了。

骄傲、自满、决斗的兴奋、胜利的喜悦……温特斯的这些情绪霎那间荡然无存。

他的心中只有悲凉、无力感,还有愤怒,能焚烧世界的怒火。

民兵们也都沉默地伫立着,紧紧攥着拳头、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把他们带过来!”温特斯剧烈地呼吸着,费力地说:“把她解下来。”

鼻青脸肿的匪徒们被带到女孩面前。

不等温特斯开口,一名干瘦的匪徒猛地跪下,大声求饶:“大人!都是锤头和他的同伙逼我们干的!我们不干,他们就要杀了我们!帕林就是被锤头杀的!尸体就埋在寨子里!”

“嗯。”温特斯抽出瓦希卡的马刀。

“真的!我们真的是被逼的!”干瘦的匪徒鼻涕眼泪横流,他扑向另一名酒糟鼻匪徒,大喊:“就是他!就是他!他是锤头的同伙!还有他和他!”

“嗯。”温特斯抓住酒糟鼻匪徒的头发,就像拖尸体一样把他拖到女孩的尸体面前,让他跪着。

酒糟鼻匪徒已经被吓得瘫软,大小便也失禁了,他拼命哀求:“大人!饶命啊!发发慈悲吧!”

“嗯。”温特斯把马刀搭在酒糟鼻匪徒的脖子上。

民兵们都在等待那一刻。

温特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松开酒糟鼻匪徒,把军刀扔还给瓦希卡。

“谢谢!谢谢大人!”酒糟鼻匪徒也不管地上还有他的屎尿,拼命去亲吻温特斯的靴子:“我为您做牛做马!我……”

温特斯狠狠一脚,钉着铁板的靴尖把酒糟鼻匪徒下颌击得粉碎。

……

圣吉斯谷的打谷场变成了临时的刑场。

村民们全都来了。

不分男人女人,人人面有悲戚。

失去女儿的父亲和母亲哭泣着、咒骂着,他们渴望着正义。

特殊时期,一切从简。

指控、审判过后,便是处决。

酒糟鼻匪徒被捆在石碾上。

温特斯高高举起车轮,狠狠砸在酒糟鼻匪徒的左臂。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酒糟鼻匪徒的左臂弯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然后是右臂、右腿和左腿。

酒糟鼻匪徒还活着,夏尔和皮埃尔把他从石碾上解下,钉在车轮上。

曾经有一名无辜的女孩死在这车轮上,如今杀害她的凶手之一也被绑在同一个车轮上。

酒糟鼻匪徒会这样被示众,一直到死。

死后也会继续被示众,直至秃鹫乌鸦啄尽他的腐肉,直至他只剩下白骨。

这就是轮刑,最严厉酷烈的刑罚之一。

依照新垦地法律,聚众拦路劫掠,首犯轮刑、从犯绞死。

轮刑之后便是绞刑。

六名惯匪被吊起来,绞死。

三十三名裹挟的从犯被鞭刑。

行刑的民兵没有一丝留力,二十鞭过后,有从犯被直接抽死。

活下来的从犯,等待他们的将是苦役。

这场公开审判、处决很快落幕。

狼屯镇民兵队离开的时候,圣吉斯谷村长紧紧抓着温特斯的手,老泪纵横:“谢谢……谢谢……”

原本约定只给两车小麦,圣吉斯谷村民又给装了两车燕麦和黑麦,还使劲多装,盼着民兵队多拿走一些。

“我……”温特斯欲言又止,他从情感上没法接收这些粮食,但他需要这些粮食。

他抓着老村长的手,说:“黑水镇的切利尼驻镇官是我的好友,如果以后还有这种事情,您就来找我,不需要给粮食。”

……

温特斯心情沉重地踏上返程之路。

与皮埃尔等旧部重逢之后,对他而言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生活很艰苦,虽然每天和混小子们有生不完的气,但是温特斯过得很快乐。

精神上的快乐。

回到军队让他如鱼得水,他自然而然地不再压抑情绪,他想笑就笑、想发火就发火。

在米切尔庄园劈柴时,他曾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想法“那远处的山坡上,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有赫德骑兵冲出来?”

但是当他打定主意留下,当他重建狼镇民兵队之后,这种想法再也没出现过。

温特斯不仅很快乐,他甚至有了一些骄傲和自矜,他对他做到的一切很满意。

他是狼镇的驻镇官,他履行了驻镇官的职责,他在一点一点重建狼镇,他保护住了狼镇的安宁——即便只是暂时。

“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

答案只有一个:“我意不平,我想守护一些东西,我想改变一些东西。”

但是改变到什么程度、改变的范围有多大,温特斯没能想清楚。

难不成要改变帕拉图?一个人对抗一个国家?

“这太狂妄了。”温特斯心想,他是崇尚理性的施法者,所以他把目标定得很小、很实际:“或许只改变狼镇?”

但是在圣吉斯谷的经历血淋淋地告诉温特斯:“不够。”

瑞德修士说过“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狼镇,不够。

温特斯意识到,他必须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他在思考。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生意 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息。

民兵队刚刚从圣吉斯谷返回狼镇,七十多名劳役犯便被集中到旧广场。

没有告诉他们要干什么,只有全副武装的民兵虎视眈眈地看守着他们。

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有些胆小的劳役犯已经开始抹眼泪。

劳役犯们也知道狼镇缺粮食——看管他们的民兵每顿都只有两块粗面包,劳役犯更是只有一碗杂麦粥喝。

但是至少他们过得还算踏实,有棚屋住、有东西吃,不用去杀人抢劫,每日的劳作就是砍树、烧炭、盖房子。

可眼下这个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彻底解决他们。

“我爹说过。”一个人恐惧地对身旁的人说:“马扎尔贵族要杀谁,就给他发一把铲子,让他挖坑。等挖到一人深,再从上面把土填回去……”

“妈的!瞧着吧!老……老子才不会干等死!”回答的人也在发抖。

有人冲着民兵绝望叫嚷:“你们到底想要干啥?为什么折磨人?给个痛快的啊!”

民兵面无表情握着武器,没人回答他。

那人还想继续喊,却突然紧紧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蒙塔涅驻镇官朝着他们走过来。

温特斯走入镇广场,他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于是挥手安抚众人:“都坐吧,坐下说。”

他自己也找了块树墩坐着,但是劳役犯们没人动弹。

温特斯和善地重复了一遍命令:“坐下。”

如同镰刀刈过麦田,广场上的人齐齐矮了一截,稀里哗啦地坐到了地上。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无地的雇工或是佃农?”温特斯不喜欢说废话,开门见山地询问:“把手举起来。”

手一只接一只地举了起来,在场七十余人只有两人没举手。

温特斯问那两人:“你们两个是自耕农?”

“不是的,大人。”那个高瘦的男人连忙摇头,他的回答很有条理:“我和我弟弟是烧砖的。没人买砖瓦了,我们兄弟就只能逃荒,然后……就到您这来了。”

“你叫什么?”

“肖恩,烧窑匠肖恩[SeanBricklayer]。”

温特斯点了点头,把这个人记在脑子里,又问:“据我所知,仅仅是狼镇,雇工和佃农就超过两百户,逃荒的人都去了哪里?都当了土匪?”

劳役犯们不知所措,有人在小声咕哝。

最后还是窑匠肖恩给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热沃丹。”

到处都没吃的,人就会跟着粮食走,哪里有粮食哪里就有人。

如今整个热沃丹辖区哪里粮食最多?

正是热沃丹市。

说来也可笑,二月份的时候,热沃丹还得派兵征丁。

转眼间五个月过去,热沃丹再也不用为兵源苦恼了。

因为绝大部分流民已经拖家带口聚集到热沃丹市,求着当兵挣口饭吃。

所以最近热沃丹驻屯所只派征粮队,再没派过征丁队。

温特斯又问:“除了他们两个砖匠,你们其他人原本都是农夫?”

一众劳役犯纷纷点头。

“如果我给你们提供土地。”温特斯目光炯炯,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愿意在狼镇耕种吗?”

镇广场一片哗然,劳役犯们瞠目结舌,交头接耳嘀咕起来。

“安静。”温特斯轻轻拍了一下手掌。

镇广场霎那间又变得死一般寂静。

“愿意?还是不愿意?”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硬着头皮起身,鼓起勇气解释:“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种地。而是您给我们地,我们现在也种不了……”

“老人家,您坐下说话。”温特斯有疑惑便问:“为什么不能种?”

老人依旧站着,他组织了好久语言,才开口道:“大人,哪有长工不想有自家的地?可是农时……已经过去了。”

老人家又比划着解释了半天,温特斯这个海蓝人才明白对方说得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帕拉图的农夫一般采用轮耕制,每年有两个农业周期。

主粮的种植周期是本年秋季至次年夏初,主要种冬小麦。

辅粮的种植周期是本年春季至本年秋季,主要种燕麦、黑麦和豆类。

如果有多余的边角农田,再种点蔬菜补充餐桌。

现在是七月份,正正好好位于两个农业周期之间,错过了农时。

而且庄稼不会一夜之间成熟,想要种地,至少得有能撑过一个农业周期的存粮才行。

“就算我们去种冬小麦,等不到麦子熟透,我们也全得饿死。”老人越说越难过,越说越伤心:“这的地都是黏地,开荒得用四匹马的重犁,不然连土都翻不动。我们没有马,也没有犁,就算大人您给我们地,我们也没法开荒……”

剩下的农夫也跟着点头。

温特斯仔细地听着,他没带纸笔墨水瓶,不然肯定会记下来。

他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没能考虑得这么深——因为他根本就不懂种地。

老人絮絮叨叨地讲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听完老人的话,温特斯已经打定主意。

他深深吸气,又深深呼气,诚恳地问:“如果我给你们土地、给你们牛马、给你们犁,再给你们能撑到明年的麦收粮食,给你们一切你们需要的东西……如何?”

老人愣住了,其他农夫也愣住了,就连周围的民兵也愣住了。

……

从圣吉斯谷返回狼镇的第四天,中午时分。

军营里,温特斯正在锯木头。

他赤裸上身,却戴着一双手套,看起来无比滑稽。

但是不能不戴手套,不戴手套干活会磨出水泡——这是温特斯的劳动经验。

他已经掌握了锯木头的诀窍,轻轻往前推,使劲往回拉。

温特斯的双臂机械般的一来一回,木屑“唰唰”地往下落,旁人两个加一起也没他一个干得快。

额儿伦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给他养出一点点膘,如今又飞快地掉了回去。

比起两年前刚出校门时,他的身材变化并不明显,甚至还清减了一些,只是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匀称明显。

皮埃尔骑马跑进军营,一眼就在干活的人堆里找见了百夫长。

他静静等到温特斯干完手头的活才开口:“我妈妈请您去我家吃晚餐。”

温特斯摘掉手套,笑着回答:“好啊,不过得等我换条裤子。”

温特斯现在穿着一条干活用的破旧粗布裤子,已经被汗水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斯佳丽还让我给你量量尺码,她想给您做身衣服。”

温特斯笑着摇摇头,他走到水桶旁边,直接抱起水桶,“咕咚咕咚”猛喝淡盐水。

光喝还不尽兴,桶里剩下的水被他一股脑浇在头上。

“呼!”温特斯抹了把脸,大笑着扬了皮埃尔一身水:“没什么比干完活后痛快喝水更舒服。”

皮埃尔无奈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滴。

温特斯抓起上衣:“萨木金!塔马斯!”

“是!”

“这里交给你们了!”

“是!”

“走吧!”温特斯招呼皮埃尔:“去铁匠那里看看。”

狼镇军营就在教堂旧址斜对过,紧挨着镇广场。

此刻的军营宛如一座大工地,到处都是正在干活的民兵和劳役犯。

之前的七十几名劳役犯已经被温特斯特赦,现在的劳役者是圣吉斯镇的那三十几名从犯。

狼镇森林资源丰富,不缺木材。

温特斯也不缺人手,他有很多“奴隶”——虽然名义上叫劳役犯人。

他既不能放俘虏走,也不能滥杀俘虏,更不能白白养着俘虏。

目前温特斯的解决方案是:他为俘虏提供食物和住处,俘虏给他干活且失去人身自由。

名义上叫劳役犯人,本质上就是奴隶——但至少他们还留下一条命。

有人手,有资源,温特斯只缺粮食和工具。

因此温特斯第一时间想到了老铁匠米沙。

米沙服役时瘸了一条腿,不在征召之列,他也因此成为杜萨村仅剩的几名男丁之一。

温特斯亲自找到米沙,请他重新出山。

铁匠铺的废墟被清理干净、还能用的工具被收集。

新的木屋在原址上飞快重建,熄灭的锻炉也重新燃起火焰。

小铁匠卡洛斯接替他哥的班,给老米沙当助手。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悦耳敲击声,钢质的刀剑被锻成斧头、竖锯以及重犁,质量较差的铁器则被打成钉子。

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能深深理解为何铁匠会在乡村社会中占据重要地位。

因为人类文明需要工具,而工具离不开铁匠。

一老一小两位铁匠每天都从日出忙到深夜,打出的工具仍旧供不应求。

所以砖匠兄弟被温特斯派给米沙做助手。

在温特斯看来,让有一门手艺的工匠去种地实在太可惜。但是他现在不需要砖头,所以只好委屈砖匠兄弟先去当铁匠小工。

剩下的流民正在奋力开荒,为九月末的冬小麦播种做准备。

除了战马,温特斯手上所有的大牲口都交给了他们。

钢犁在板结的大地上翻出田沟,成排的木板房如雨后春笋般升起。

狼镇在废墟中涅盘重生,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这一切的一切,都令温特斯发自内心自豪和喜悦。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只会破坏、杀戮和毁灭的怪兽,他成为了建设者和创造者。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又令他感到担忧和恐惧。

他在通往热沃丹的道路上布置了双重骑哨,向热沃丹派出了三轮侦骑。

狼镇太闭塞,无论温特斯多努力,得到的外界情报都非常有限。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亲自去一趟热沃丹。

不过现在,另一件事占据了他的脑海。

“唉,靠人力锯木头,什么时候是个头?”温特斯向皮埃尔抱怨着:“效率太低。”

皮埃尔牵马跟在温特斯旁边,突然反问:“没什么比干活完喝凉水更舒服,这不是您说的吗?”

“这不是一码事。”温特斯轻飘飘地岔开话题:“我打算建一座水力锯木厂。”

“哪来的水?”

“镇中心外面不就是河?”

“水那么浅,能行吗?”

温特斯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先用水车把水抬进蓄水池,再用蓄水池驱动齿轮,没问题。”

“哦。”

“怎么感觉你不惊喜?”

“哦!”

温特斯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叹息一声。

他苦恼地说:“没了商队,什么都买不到,连石墨都买不到。我昨晚上画锯木机的图纸,用得还是杰士卡中校给我的存货,只剩一点点了。唉,不知道中校现在怎么样了?”

皮埃尔闻言,也叹了口气。

“你说,我们找到杰士卡中校,把他接到狼镇养老怎么样?”

“好啊。”

想起中校,温特斯有些伤感。他咬了咬牙,说:“我得去一趟热沃丹。”

“我陪您去。”皮埃尔没有任何迟疑。

“不行,你得留下。”温特斯大笑:“我不在,你不在,狼镇就垮了。”

边走边聊,两人到了铁匠作坊。

米沙和砖匠肖恩正在锻钉,肖恩的弟弟满头大汗地在拉风箱,小铁匠卡洛斯不知去向。

“卡洛斯人呢?”温特斯有些奇怪:“不是他要见我吗?”

“谁知道呢?”老米沙无奈地说:“那孩子和瓦希卡两个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

温特斯一面穿衣服,一面随口似地问老铁匠:“您觉得卡洛斯这小子怎么样?”

“这孩子……挺好。”老米沙摇头苦笑:“手艺也巧,就是比起他哥,差太多。他哥沉稳,坐得住。卡洛斯脑子聪明,性子也活泼。”

温特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一声大吼:“瓦希卡!”

瓦夏的声音不远处传回:“来啦!来啦!”

大聪明和小聪明上气不接下气跑回铁匠铺。

两人的衣服、裤子上到处都是泥浆,手和脸上也是,整个人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咕噜噜地转。

“你俩这是玩泥巴去了?”温特斯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瓦希卡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说:“我们给您准备大礼去了!”

“什么礼?”

“您猜猜看?”

下一秒,瓦希卡的屁股上多了一枚靴印。

“什么礼?”

瓦希卡不敢再废话,献宝似地从作坊外面搬回来一块木板,木板上摆着一枚手捏的陶土杯。

甚至陶土都是湿的,还没有烧结。

“您看!就是它!”瓦希卡眉飞色舞地说:“有了它!您后半辈子都不愁吃穿!我第一时间想到要献给您!”

众人不知所云,温特斯的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皮埃尔忍不住教训道:“瓦夏!别闹啦!你怎么……”

“不!”温特斯拦住皮埃尔:“让他说。”

“瓦夏不是有意冒犯您……”

温特斯不理睬其他人,直接看向卡洛斯:“你说!”

“蒙塔涅大人!”卡洛斯豪情万丈地说:“请允许我为您献上——高炉!”

用不着卡洛斯解释,其他人还满头雾水的时候,温特斯就已经看出来这个“陶土杯”实际上是一具冶炼炉的微缩模型。

虽然做的很粗糙,但风箱、填料口、出料口该有的都有。

“我见过高炉。”温特斯单刀直入问卡洛斯:“你学过冶铁?”

“学过。”

“谁教得?”

“我父亲。”

“你哥也会?”

“也会。”

“会搭炉?”

“会。”

“懂工艺?”

“懂一点,我哥最懂。”

温特斯与卡洛斯一问一答,语速飞快。

铁匠工坊一共七个人,除了温特斯和卡洛斯,已经有四个人完全跟不上谈话内容,只有皮埃尔还模模糊糊地能理解。

“炭哪来?”

“有木头就能烧。”

“矿?”

“容我私下和您说。”

“你自己行?”

“要有我哥。”

温特斯叹了口气:“真的得赶紧把你哥找回来。”

卡洛斯拼命点头。

温特斯把皮埃尔、瓦希卡和卡洛斯带到铁匠铺外面的无人处。

“说吧,铁矿哪来?”温特斯问:“你既然拿出这东西,肯定有准备。”

卡洛斯没想到温特斯这般直接,他看向瓦希卡。

瓦希卡赶紧接腔:“百夫长,您知道赤河部为什么叫赤河部吗?”

“为什么?”温特斯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赤河就是翰兰河。每逢春夏暴雨引发山洪,翰兰河的河水就会像血一样红,所以叫赤河!”

“继续说!”

卡洛斯舔了舔嘴唇,下定决心说道:“蒙塔共和国,也有一条赤河,蒙塔人称她为玫瑰河。玫瑰河……就在钢堡旁边。”

温特斯冷笑着问:“你不会想告诉我,赤河部守着一座铁矿,自己不知道吧?”

“浅层矿和深层矿不一样!”卡洛斯急了:“玫瑰河的红色就来自于铁矿砂岩被雨水冲刷。翰兰河和玫瑰河都发源于遮荫山脉,都是一遇山洪就变色,那翰兰河的上游很有可能也有铁矿。”

“深层矿,怎么探?”

“去钢堡请勘探者!给钱就能请来!”

“怎么开采?”

“有人就能开采,设备也可以从钢堡买!”

“买来怎么运到翰兰河?”

一问一答,卡洛斯已经被逼到墙角。可是听到这个问题,他突然反问:“大人,你觉得赫德诸部的铁是哪里来的?”

“什么意思?”

“赫德荒原连着蒙塔共和国。”

“隔着山。”

卡洛斯嘴角浮现一丝微妙笑意:“谁说……隔着山就不能走商队?”

温特斯哈哈大笑,狠狠啐了一口:“草!”

皮埃尔和瓦希卡不明所以。

“你要什么?”温特斯严肃地问卡洛斯。

“我要我哥平安回来。”

“好!一言为定。”温特斯吩咐瓦希卡:“把夏尔叫来。”

很快,瓦希卡把夏尔带了过来。

“夏尔,你去一趟赤河部。”温特斯当机立断:“瓦希卡,你挑两个人,陪着夏尔去。”

“是!”

“替我给白狮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温特斯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交易继续。”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重逢 去米切尔庄园拜访,肯定要整理一番。

所以温特斯先到镇外的河里洗了个澡。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游泳,而且很喜欢游泳。

因为在水中他左腿的负担没有在陆地上那么重,能缓解许多酸痛感。

清洁身体、刮净胡须。

温特斯脱掉破破烂烂的伐木工装,小心从箱底取出一套浆洗熨烫过的军官制服。

这套制服上有好几处地方被缝补过,虽然缝补者的手很巧,但还是能看出来。

外人眼中,它是一套军官制服。

内行眼中,它其实是陆院军官生夏常服。

这套夏常服正是温特斯被押解来帕拉图时穿的衣服。

正式军官的制服需要自行购置,但是维内塔人谁也没做帕拉图军服——除了“虚荣”的安德烈亚·切利尼少尉。

但即便是安德烈的骠骑制服,也刻意选用了与帕拉图骠骑不同的红缠腰、蓝滚边。

温特斯去年准备冬装时,做了一件羊绒大衣。

但是在大衣里面,他还是穿着旧夏常服,以示抗议。

而回到狼镇以后,温特斯一直穿猎装。

猎装不仅舒适,还有很多很多兜——这让作为施法者的温特斯非常喜欢,并且猎装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由此种种,旧夏常服也就压了箱底。

因为今天要去米切尔家吃晚餐,它才得以重见天日。

空手拜访太不礼貌,但是温特斯又没什么合适的礼物——总不能带钱去吧?

思来想去,他提了两只兔子,又拔了几束野蔷薇,就这样上门了。

夕阳中的米切尔庄园恬静美好,这里总能给温特斯一种温馨感。

吉拉德的四条猎犬远远就嗅到兔血气味,兴冲冲跑出来迎接。

猎犬们不仅没饿死,还下了一窝小崽子。但是因为母犬吃不饱,所以**都是瘪的,没有奶水。

爱伦不忍心,便把小狗崽们抱回房子里养,用羊奶喂它们。

四条猎犬就这样重新回到米切尔庄园。

嗅到温特斯的气味,猎犬们兴奋极了。

它们不敢往温特斯身上扑,也不敢抢兔子。就是拼命摇着尾巴,在温特斯身旁转圈疯跑,讨好式地来舔温特斯的手。

狗狗的热情总是令温特斯难以招架,他高举兔子,安抚狗狗们:“别抢……等到秋天,秋天再带你们田猎。”

但是狗狗们不懂温特斯在说什么,还以为温特斯要和它们玩耍。

于是它们变得更加兴奋,有一只甚至已经兴奋到漏尿。

“够啦!”斯佳丽跑来给温特斯解围,用一根树枝驱赶猎犬:“坏家伙!坏狗狗!”

猎犬们伤心地夹着尾巴走了。

“多亏有你,米切尔小姐。”温特斯松了一口气:“米切尔夫人在吗?”

斯佳丽脸色微红,挽住温特斯的胳膊:“都在等您呢。”

小米切尔女士几乎快要变成男孩模样,她束着马尾,而且穿着长裤——这对“体面”的女士而言简直难以想象。

爱伦在门廊等候温特斯。

她接过花束,淡淡地笑着:“好漂亮的蔷薇,蒙塔涅先生。”

“是吗?”这下轮到温特斯脸红:“其实我都不知道是蔷薇……”

这些花是他在路边随手拔的,还给他留了好几道小伤口。

“那您可要小心,蔷薇的含义很丰富,不能随便送人。”爱伦邀请温特斯进门:“餐具已经摆好,就在等您呢。”

“抱歉来得迟了。”温特斯开怀大笑,不动声色地松开束腰:“但是炖鸡肉的香味我可是远远就嗅到了。”

温特斯把兔子交给女仆,走进米切尔大宅。

餐桌旁边坐着另一位客人,温特斯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晚上好,蒙塔涅先生。”卡曼神父划了个礼,客客气气地问候。

温特斯愣了片刻,箭步走到卡曼面前,给了神父一个熊抱。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迎接令卡曼神父无力招架。

他不知所措,双臂僵硬地举着,求助地望向米切尔夫人。

“蒙塔涅先生看到你很高兴呢。”爱伦欣慰地笑着:“卡曼神父。”

卡曼叹了口气,嫌弃地拍了拍温特斯的后背:“好了……好了。”

斯佳丽挽着母亲的胳膊,望着眼前“感人”的一幕,脸上也洋溢着笑意。

温特斯松开胳膊,抓着卡曼的肩膀,惊喜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卡曼苦笑着挪开温特斯的手:“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是圣职者。”卡曼的语气轻飘飘的:“自然是想回到我的教区,就能回到我的教区。”

温特斯急不可耐地追问:“你知道其他人的下落吗?”

“有些人和我失散,有些人已经蒙主感召。”卡曼的眼神有些黯淡:“我是自己回来的。”

“米切尔先生呢?你碰到他了吗?”

卡曼摇了摇头:“没有,我已经告诉夫人了。我没有遇到米切尔先生。”

“坐下说吧。”爱伦温和地招呼着:“一会汤要凉了。”

四人在餐桌旁落座。

老米切尔先生不在家,小米切尔先生在军营执勤,所以主座空着。

四人面对面坐着,斯佳丽坐在温特斯身旁,卡曼神父和米切尔夫人坐在一边。

“安东尼司铎的事情。”温特斯安慰卡曼:“我很抱歉。”

卡曼平静地划礼,说着神职人员常用的言辞:“安东尼兄弟并不痛苦,他现在和主在一起,拥有了永恒的生命。至于金银祭器,那些并不重要。”

这下,温特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他隐约有一种感觉:狼镇教堂化为废墟,卡曼的伤心程度还不如他。

“对了,蒙塔涅先生。”爱伦用她浅蓝色的眼睛隔桌望着温特斯:“卡曼神父与我商议了一件事,还望您能伸出援手。”

“您尽管说。”温特斯肃容回答。

“您能派一些人手——重建狼镇教堂吗?”爱伦善意地补充道:“当然,不会让您白白出力的。卡曼神父和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温特斯脸色微红,轻轻咳嗽掩饰尴尬,紧忙解释:“不用……您不必跟我提报酬……”

温特斯整理了墓园、修复了道路、重建了铁匠铺、镇公所和治安所。

但是狼镇教堂他没管,还是一片焦土废墟。

他要给民兵造板房,给流民准备棚屋,哪有闲心重建教堂?

温特斯不仅没管教堂,他还认真考虑过拆除教堂残余的石墙,去造其他房子——石材可是好东西,怎能浪费?

但是考虑到这座建筑物在狼镇人心目中的地位,温特斯还是很理智地没去挖教堂墙根。

不过既然米切尔夫人和卡曼神父开口请求,温特斯自然是当场应允。

他不缺人手,也不缺建材,重建教堂不是什么难事。

米切尔夫人和卡曼只请求这一件事,之后就是寻常晚餐时间。

几人舒适地闲聊着,米切尔夫人总能恰当好处地延续谈话。

卡曼神父看起来兴致平平,埋头对付着食物。

重逢的兴奋感消退之后,温特斯看着卡曼,蓦然意识到:他此刻正坐在一位神术使用者面前。

而且还是一位“友善”的神术使用者。

至少卡曼没有干掉他灭口,看起来也不像在未来想要尝试灭口的样子。

温特斯几乎兴奋地战栗,餐桌下面,他的双腿都在发抖。

他盯着卡曼的眼神,甚至让斯佳丽的表情变得古怪。

但是温特斯的理性尚存,他谨慎地没有贸然开口,不动声色地继续着晚餐。

“得想个办法,至少要先拟定实验计划。”温特斯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汤盘:“至少现在不行。”

他当即决定,今晚回去立刻画图纸!明天教堂就动工!保证给卡曼把教堂造得漂漂亮亮的!

温特斯的思绪已经逸散到天际:“将军的笔记上有几页关于神术的猜想,都是什么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神术是在将军的体系之内?还是在将军的体系之外?得设计实验验证!唉,但要有仪器才行!我上哪搞仪器?自己造?狼镇这条件能造什么?我……”

斯佳丽轻轻碰了碰温特斯的腿。

温特斯从沉思中醒来,才发现他已经把汤都搅到餐桌上。

米切尔夫人的钩针桌布已经被他弄污了一大块。

斯佳丽悄悄递给他一块餐巾。

“抱歉,一时走神。”温特斯苦笑着擦手,又去擦桌布。

“没关系的,您放着吧。”爱伦并无责备之意:“留着我来收拾就好。不过您若是再不认真品尝我做的白汤,我可就要生气了。”

……

晚餐最终在轻松而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温特斯扶着墙,踱着步子走到起居室——也就是过去米切尔家的女仆们口中的“先生们的房间”。

米切尔家的躺椅还在起居室里,擦得干干净净的。

在过去,吃过晚餐之后,温特斯和吉拉德就到这里来。

吉拉德会打开窗户,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上,仔细地装满烟斗。

他会先深吸一口,再惬意地一点点吐出轻雾。

温特斯不抽烟,但是他也很喜欢这种吃饱躺着不动的感觉。

有时还有其他客人:吉拉德的老哥们、教堂的两位司铎、其他庄园的主人……

皮埃尔的名字被填到花名册上之后,吉拉德也开始默许儿子参加“先生们的时间”。

不过现在,这个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几架躺椅和温特斯。

温特斯叹了口气,打开窗户,慢慢在椅子上躺下来。

他吃得很饱,甚至饱到生出一丝愧疚感。

因为他的部下还在靠着粗糙的黑面包果腹——甚至还吃不饱,他却在米切尔家美美地享用了一餐。

自打找回旧部,他一直都跟着部队开伙。

民兵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同甘共苦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初期的激情很快就被面包里的麸皮碎渣磨平,之后就是全靠意志坚持。

但是温特斯坚持住了。大家都是人,战士能吃、他就没有理由不能吃。

他逐渐适应着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吃到整块的麸皮也不再吐出去,而是嚼嚼直接咽掉。

不过他还是特别想念贝里昂,铁匠有一种特殊的本事,能把难吃的材料做得美味。

而大部分人只有把难吃的食材做得更难吃的能力。

温特斯不禁考虑:“是不是应该单独设立一个部门,专门准备伙食?”

但是那样的话,又会让军队的编制变得臃肿。

老元帅的军事改革,其中一大内容便是给军队做减法:裁撤侍从、裁撤一切不必要的辅兵、减轻辎重部队负担。

战兵负责背帐篷、负责背军械、负责准备食物,即便没有辅兵,军队也不会失去战斗力。

所以温特斯也拿不定主意。

“或许可以试试。”他想:“反正现在只有三支箭,错了也好改。”

就在他在躺椅上遐想的时候,斯佳丽悄悄走进起居室。

“您今晚要留下来住吗?”小米切尔女士微红着脸询问:“房间都收拾好了。”

温特斯这段时间都和部队住在一起。

“不必麻烦了,我还是回镇上军营住。”

斯佳丽点了点头,没有强求,但是也没有离开。

她大胆地坐在温特斯身旁,看着温特斯的眼睛说:“博塔云应该在八月的第三个星期或是第四个星期就能生小马驹了。”

“好啊。”

斯佳丽的视线转到温特斯的身体,随口闲聊着:“您知道它为什么叫博塔云吗?”

“为什么?”温特斯突然有一点不适应。

斯佳丽已经从过去那个青涩、怯生生、连都不敢说的小思佳,逐渐成长为米切尔女士。

他对皮埃尔有一种兄长般的情感,看斯佳丽自然也是像看小妹妹一样,总能看到艾拉的影子。

但他突然意识到这终究不是他亲妹妹,斯佳丽不是艾拉,她的气质甚至已经比艾拉看起来还要成熟、坚韧、自立……

温特斯的肢体语言出卖了他,他下意识向远离斯佳丽的方向退缩。

一直以来,他其实是把艾拉投射在斯佳丽身上。

而对自由相伴长大的兄妹而言,哪怕只是联想到一点点男女之间的欲望,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恶心。

在意识到斯佳丽已经成为一位女士开始,温特斯就突然有了这种恶心的感觉。

斯佳丽打量着温特斯的身体:“杜萨人的习惯,是按毛色称呼马匹。博塔是古时候的一种贵族等级。博塔云的意思就是像云朵一样白的好马。”

“哦?按毛色称呼马儿?赫德人也是这样。”温特斯轻轻咳嗽着,向后退缩:“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爸爸给我讲的故事……”斯佳丽轻轻伏低身体:“今晚您就留宿吧。”

温特斯拼命摇头。

“那就在这里!”斯佳丽轻咬贝齿,突然起身。

“你……你要干什么?”温特斯额头上沁出汗珠。

“当然是给您……”斯佳丽抓住温特斯的裤腿,从手腕解下绳尺:“……量尺寸啊。”

“噢……”温特斯松了一口,俄而又惊呼:“量体也不行!”

斯佳丽的眼睛一眨一眨。

温特斯诚恳地解释:“我不缺衣服,我已经麻烦米切尔庄园太多,实在没有尊严再麻烦你……”

“没关系的,我愿意为您缝衣服。”

“不行,真的不行。”

“我会学裁缝手艺的。”

“不是你会不会的问题……”

无论斯佳丽如何说,温特斯都是拼命推辞。

突然,斯佳丽鼻子一酸,趴在躺椅上哭了起来。

如果是世界上有什么事物能让温特斯害怕,那一定是女士的眼泪。

“你怎么啦?”

“您为什么?”斯佳丽大哭:“为什么总是回绝我呢?我有那么不好?我……”

“不是这回事。”温特斯手足无措,他尝试说理:“你会对我……其实是因为狼镇太闭塞,而我又是新鲜面孔。等你长大,等你走出狼镇,你会遇到更多、更好的男士,个个都比我温柔体贴……”

斯佳丽哭得更厉害:“你是说我不专情,见到一个喜欢一个吗?我不是!我!不!是!”

温特斯的话不仅没能安抚小米切尔女士,反而造成了更严重的伤害。

“我有未婚妻。”温特斯叹了口气,轻声对斯佳丽说:“她还在等着我。”

这个理由很充分,但它的前一半是谎言,因为安娜没有与温特斯订婚。

后一半以前可能是谎言,现在更是谎言,因为安娜不会再等他了,他伤透了安娜的心。

斯佳丽的眼睛已经哭得肿了:“你的未婚妻在天边,可是我就在你面前。我也可以成为你的未婚妻,我愿意夺走你。”

温特斯词穷。

沉默许久许久,哭声逐渐变弱,温特斯拿出手帕递给斯佳丽。

“您真的有未婚妻吗?”斯佳丽抽噎着问:“还是您在欺骗我?搪塞我?”

“有的。”温特斯突然很难过,鼻子也发酸:“我给你看她的画像。”

他解下挂坠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安娜就在那里,嘴角微微漾起笑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个挂坠盒了,因为他不敢直视安娜的眼睛。

斯佳丽接过挂坠盒,用哭红的眼睛凝望着安娜:“她很美。”

“是啊,她很美。”

温特斯笨拙地想给斯佳丽擦掉泪痕。

“我也会出落得这样美的。”斯佳丽赌气般说。

“不……”温特斯苦笑着:“谁也比不过她。”

听到这话,斯佳丽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流淌下来。

“别哭呀……别哭……”温特斯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我……”

米切尔宅邸突然一阵骚动,温特斯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正在从走廊靠近——如果温特斯没有听错的话,是男人。

卡曼神父的脚步声不是这样。

而米切尔庄园此时此刻,绝不会有第三个男人。

温特斯轻轻揽住斯佳丽,把她保护在身后。

目光则看向起居室四墙,他在寻找武器。

“咚!”

大门被踹开。

“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是戈尔德:“大人!看!我把谁给带来啦!”

一个单薄的身影走进起居室。

这个身影穿着男装,戴着帽子,但是温特斯绝对不会认错。

是安娜。

是安娜·纳瓦雷。

温特斯瞳孔猛扩、浑身僵硬、身体甚至失去了知觉。

斯佳丽惊觉身旁的勇敢骑士正在战栗——不自觉地战栗。

温特斯望着安娜,埋藏在他心底的洁白月光,这一刻轻轻洒在他身上。

但是她为什么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温特斯不明白。

而安娜·纳瓦雷看着蒙塔涅先生、看着陌生女孩哭红的眼睛、看着乱糟糟的躺椅、看着蒙塔涅先生抱住陌生女孩的胳膊。

两人如同穿越时空,又回到佣兵凉廊。

还是他,还是她,他穿的还是那身旧制服,而她穿的还是男装。

但一切都变了。

她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来到世界的边缘。

结果却是这样。

她难道没有料想过这种情形吗?当然有。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悲痛欲绝,会甩手离开,转身回到海蓝,嫁给另一个男人,狠狠地报复负心人。

但是此时此时,她的心中只有愤怒。悲痛和绝望已经成为怒火的燃料,她愤怒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的脑海被一个词填满,一个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词——“小骚蹄子!”

“你,怎么来了?”温特斯终于恢复了知觉。

“当然。”安娜几乎咬破朱唇:“是!来!和!你!私!奔!”

小小的起居室里死一般寂静。

清脆悦耳的女声从安娜背后传来:“哼,大名鼎鼎M先生在哪里呀?我……”

一位同样穿着男装,与安娜容貌相似,但是更加明艳的少女从安娜肩膀出探出脑瓜。

看到起居室里的一幕,她的笑意顷刻间无影无踪。

她一言不发,拉起安娜的右手便要走。

“别!”温特斯箭步抓住安娜的左手,他已经明悟,但是他现在有口莫辩:“不是!”

陌生少女嗔怒:“松手!”

“[旧语]眼见亦非真。”温特斯不理睬对方,直直望着安娜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不可能让安娜这样离开。

斯佳丽擦干眼泪,落落大方地走到纳瓦雷姐妹面前:“你们有误会。”

“你住口!”陌生少女更加愤怒。

突然,纳瓦雷庄园又是一阵骚动。

这次的噪音比起刚才更加急迫、危险。

不光有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战马嘶鸣声、靴钉撞击地板的脆响和刀鞘拍打衣摆的声音。

“哨骑!”皮埃尔冲进米切尔庄园,安格鲁和瓦希卡跟在他身后。

皮埃尔一进正门便大吼着寻找温特斯:“哨骑!热沃丹的哨骑!”

怎么都赶到了一块!

温特斯一咬牙,拉起安娜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想把心脏挖出来给安娜看,他的目光与安娜的目光相交缠:“你等我回来!”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戈尔德!”温特斯大吼罪魁祸首的名字。

自知闯祸的老海盗吓得一哆嗦:“大人?”

“你把人带来的!你给我照顾好她们!谁也不许走!”

“是。”

温特斯提起皮埃尔递来的马刀,大步走向门外:

“走!去会会热沃丹的哨骑!”

(本章结束)

……

特殊文件:《纳瓦雷夫人收到的信件》

材质:羊皮纸

上方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A:对不起,妈妈,我要出趟远门。爱您的女儿。

下方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K:我也去!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圣殿 一大清早,狼镇的劳役犯人就被带到教堂废墟,在民兵的监督下清理残垣断壁。

民兵们不光负责监督,同样也参与到重建工作中,做一些比较轻松的活。

炭泥和黑灰要铲走,过火的焦木要清理,还能用的石板、石砖要捡出来、带到河边清洗干净。

狼镇很小很小,建筑物一只手就能数完。

教堂热闹起来,镇中心霎那间便如同人声鼎沸的工地。

建造教堂无论在哪都是一件盛事,对于许多信徒而言甚至比兴修水利、铺设道路更加神圣光荣。

所以每个人都异常卖力,哪怕是被强迫劳动的“奴工”。

但是如此重大的场合,蒙塔涅驻镇官却没有出现。

现场的指挥者是他的副手,小米切尔先生。

倒不是温特斯故意避让,而是因为火已经烧到他的眉梢,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他处理。

众人正在埋头清理废墟的时候,就在隔着一条路的狼镇军营里,一个衣服上带着血迹的男人被一桶兜头凉水浇醒。

“姓名,所属。”讯问的声音很冷淡,甚至不像在提问。

男人还没回过神来,眼睛也尚未适应光线。

他看着讯问者发愣,肋下立刻结结实实吃了一拳——他这才发现,昏暗的房间里还有另外两名讯问者。

“姓名,所属。”

男人痛得倒吸凉气,他艰难开口,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我是热沃丹驻屯所的古拉希军士……”

“证据。”那个冷淡的声音继续问。

“长官……您怎么可能认不出我的身份?”

光线很差,但是古拉希仍旧能看出对方穿着军官制服。

实际上昨天晚上交战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这套制服。

最重要的是,古拉希当了十几年兵,对方讲话的语气、态度、口音和那股派头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因为常年在联省生活,正统派军官说话都会不自觉带出一点山前地口音,这是装不出来的。

甚至古拉希都没能认知到这一点,他只是听对方说话就是军官“腔调”。

“衣服不能说明什么。”军官不为所动:“匪徒也能穿军官甲。热沃丹驻屯所的指挥官是谁?”

古拉希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对方不是土匪,他就还有活路:“还是罗纳德少校,一直都是。”

“人人都认识罗纳德少校。”

“还有埃佩尔上尉!阿科斯中尉!埃莱克中尉!”

“所属。”

古拉希拼命把能证明身份的信息都往外报:“热沃丹驻屯所宪兵队,我叫古拉希,很多人都认识我……”

讯问者摆了摆手,旁边的人又狠狠给了古拉希一拳。

古拉希痛到几近痉挛,这下他更加确定,对方就是军官。而且是正经的军官,不是野路子。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古拉希拼命点头。

“你是宪兵。”

“是。”古拉希不敢再多说话。

“你是宪兵,你跑什么?”

“我……”古拉希有些委屈,他小心地说:“是您先追,我才跑的……”

说完这话,古拉希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着,准备再捱一拳。

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下来。

只有那个声音继续问:“你在狼镇周围鬼鬼祟祟刺探,我为何不追?”

古拉希隐约意识到,对方其实很好说话。

于是他竹筒倒豆子般把能说的全说了出来:“我不是来刺探您的,真的不是!您信我。二十多天前有支征收队被劫了,押运兵逃回热沃丹,罗纳德少校要我们过来查。我一路找到这里,看到镇上在盖房子,心里好奇才想靠近看看……现在已经没人盖房子了,我实在是奇怪……”

“我们?”

“铁峰郡这两个月闹出好几起劫粮案,中校长官把宪兵队全派出来了,哪有案子就去哪里查……真的是误会……”

对方打断了古拉希:“热沃丹现在听谁的命令?”

古拉希愣了一下,小声回答:“听军团的,枫石城,亚当斯将军。”

“可以了。”讯问者站起身,不紧不慢下了判决:“你现在仍旧是犯人,单独关押。我会去一趟热沃丹,验明身份之后,你就可以走。”

“谢谢长官!”侥幸保住性命,古拉希高兴都来不及,相比之下坐牢实在不算什么大事情。

温特斯离开板房,走向大帐,萨木金跟在他身后。

“您真的要去热沃丹吗?大人?”萨木金忧心忡忡地问:“我陪您去。”

温特斯笑了笑,把其中的道理解释给萨木金听:“不管去不去热沃丹,得先稳住他。给他一点希望,否则他肯定会想要逃跑。”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萨木金理所当然地问。

“他知道一些东西。先留着,说不定有用。”温特斯解释道:“那个叫伊万的家伙不是也被关着。”

其实这种级别的士兵,能知道的东西很有限,温特斯只是不想滥杀。

“那……让他们干活吗?”萨木金问。

一共来了六个宪兵侦骑,正好一帐骑兵。

不过他们的战斗力堪忧,交战和追击时当场被杀掉三个,剩下的也没跑掉,都做了俘虏。

返回狼镇的时候,那个重伤的也死了,只剩下古拉希还有另一个轻伤宪兵。

温特斯有些苦恼:“我不想让他们和其他人接触。”

“只是关着他们,不让他们干活。”萨木金有些不高兴地说:“那不是白白浪费粮食吗?我看不如杀了。”

饥饿感已经沁入狼镇民兵的骨髓,毕竟就连民兵也要干活、打猎才有东西吃,而且还吃不饱。

囚犯却可以坐着不动,等食物送到嘴边——虽然一天只有两碗麦粥,但是终究让人觉得有点不公平。

看着萨木金稚嫩又质朴的面庞,温特斯莫名有些感慨。

不到一年以前,萨木金·普里斯金还是一名老实单纯的农夫。

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末上教堂礼拜,未来有一天会娶妻、生儿育女,某一天再被子孙埋葬在狼镇墓地。

但是萨木金现在却可以很自然地说出“他们不能干活,我看不如杀了”这种话。

而且听起来非常有说服力,温特斯也动了干脆都宰掉的念头——他也很饿啊。

乱世之中,人命当真不如草芥。

“不行。”温特斯拍了拍萨木金的肩膀:“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军队。就算要杀,也要明正典刑地杀、光明正大地杀。没有粮食这个理由,够不上死刑,更站不住脚。反正只有三个,先关着吧。”

“是。”萨木金重重点头。

他不太明白百夫长的意思,但是百夫长说什么他就干什么,这点他没有任何迟疑。

温特斯有了点灵感,笑着说:“既然不能给他们铁器,就给他们拿几捆秸秆草料树枝。让他们编筐、编草鞋,不编不给东西吃。不劳动者不得食嘛!我都要去拉大锯、劈木头,他们却能白吃东西,确实太不公平了。”

萨木金也笑了,露出两排不整齐的牙齿:“是,我去办。”

“别第一天就把目标定太高。”温特斯面带微笑,嘱托道:“循序渐进嘛,慢慢堆高。”

“是,明白,您放心吧。”萨木金眼睛笑成月牙,满口答应。

萨木金走了,留温特斯一个人在大帐里。

温特斯的脑海被很多互不相关、又有所牵连事情填满,需要一点一点整理思绪。

几个月都见不到一张生面孔的边陲小镇,突然在一天之内来了三拨人——准确来说是四波人。

每一批来客单独拿出来都够温特斯头疼好久,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无情,他们不仅来了,还赶到一块来了。

最火烧眉毛的事情是热沃丹的侦骑,驻屯所宪兵一路追查到狼镇,万幸被温特斯布置的岗哨发现。

先是电光石火的交战,然后是彻夜不休的追击,温特斯最终将六名侦骑统统解决,一个也没有放跑。

通过审问,再加上之前的破碎信息,温特斯推测出两点:

第一,新垦地军团的政治立场暧昧,没有选择蓝蔷薇、也没有选择红蔷薇。而新垦地行省内部尚未分裂,仍旧聚集在新垦地军团旗帜下;

按温特斯打听到的消息,之前共有三股人马进入新垦地征粮、抢收麦田。温特斯当时还很奇怪,红蓝蔷薇之外的第三方是谁?现在看来,就是亚当斯将军的新垦地军团。

第二,热沃丹尚未注意到狼屯镇的异动,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自然也就没有攻击狼镇的计划——暂时。

温特斯的行动非常谨慎,除了“伏击征粮队”以外,他做的一切都没有超出“驻镇官”的权力和责任。

民兵队?

驻镇官有权征召民兵队。

剿匪?

驻镇官本来就负责治安、打击匪患。

让土匪服苦役?公审土匪?

地方司法权也就驻镇官手里。

跨境执法?

这个热沃丹还真管不着,要管也得黑水镇先提出指控,可是黑水镇高兴还来不及。

在帕拉图军方的土地上,驻镇军官拥有封建领主般的地位,这并非是虚言。

凭温特斯的所作所为,热沃丹不仅不该罚他,还应该给他发个一吨重的奖章——不包括劫走粮车这件事的话。

目前来看,温特斯和热沃丹的矛盾只发生在一点:热沃丹要粮食,而温特斯不想给,给了老百姓就没活路。

其实还有另一个难以察觉、不发生直接对抗的矛盾点:帕拉图军方的土地被他发给了逃难流民开垦。

至于热沃丹什么时候会发现征粮队被劫和狼镇有关?

温特斯认为是早晚的事情。

车队在大路上走,不可能不留下踪迹,沿途的村镇都是目击者。

只是狼镇太偏远,温特斯“作案”又小心,所以至今尚未暴露。

而最近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热沃丹也没有再往狼镇派征粮队,所以没有引发二次对抗。

而且按那名宪兵军士的供述,征粮队被抢劫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有其他案件分散了热沃丹的注意力。

但是,温特斯见过热沃丹驻屯所的军官们。

他拜访过罗纳德少校的家,埃佩尔上尉还有其他前辈热情地招待过他。

那些校友都是聪明人,都受过与他相同的教育和训练。

或早或晚,他们终会察觉狼镇的异常。

他们或许会装糊涂、或许想要轻轻揭过、或许挥动重拳砸下,温特斯不知道会迎来什么。

不过温特斯已经有了一些计划,这还要感谢卡曼神父。

卡曼带回的信息非常宝贵,他此前一直都和远征军残部在一起,所以……温特斯必须得去一趟热沃丹。

至于卡曼神父的教堂嘛,重要程度目前来看略高于“给米切尔家的猎狗找点催奶的食物”,远逊于“铁匠那里木炭最近不够烧”,所以温特斯直接丢给皮埃尔负责。

刚想到皮埃尔,皮埃尔就来了。

“教堂那边,需要您过去一趟。”皮埃尔如今很少说废话。

“什么事?”温特斯不以为意:“不就搭个木棚,先给卡曼凑合用着吗?”

皮埃尔露出一丝微笑:“奠基仪式,还是得您来。”

军营与教堂原址就隔着一条土路,还不到二十米。

温特斯和皮埃尔很快就走到施工现场。

“第一根木桩,还是得请您打下。”皮埃尔挠了挠头:“我们都不够资格。”

温特斯无话可说,他接过石锤,冲着“第一根木桩”使劲敲了一下。

“好了!”温特斯扔掉石锤,拍了拍手:“干活吧。”

总用时不到十秒钟,奠基仪式结束。

民兵和奴工们先是愣了一会,然后拿起工具重新埋头干活,寂静无声的教堂旧址又重回嘈杂。

“呵,要是安东尼那老头知道是我这个魔法师给他的教堂敲下第一根木桩。”温特斯突然感觉到一丝滑稽:“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次轮到皮埃尔无言以对。

“不过这些劳役犯人为教堂干活倒是卖力。”皮埃尔看着河边正在清洗石料的奴工,突然感慨地说:“要是他们平日里也能这么卖力就好了。”

温特斯嗤笑一声:“毕竟是在取悦神明。生前多流汗,死后少烤火嘛。”

[注:这里指炼狱]

听到这种刻薄却一针见血的评论,皮埃尔想笑又不敢笑。

“我本来就是搭个木棚,但好像还真有一点事。”温特斯看着教堂被烧黑的石墙,突然问道:“砂浆和灰泥过了火,还能用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皮埃尔,他苦笑着说:“我也不知道,这得找个石匠来问问。”

狼镇旧教堂分为两部分,年代更久远的石头结构和近年来扩建的木质结构。

一场大火之后,木头被烧净,只剩下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的石墙墙体,就连墙面抹得灰泥和壁画都被烧到统统脱落。

“狼镇有石匠吗?”温特斯问。

“狼镇没有。”皮埃尔摇头:“得去热沃丹,以前盖大房子就得去热沃丹请石匠。”

石匠不光是石匠,还是建筑设计师以及承包商。

“先打个木棚顶给卡曼用吧。”温特斯叹了口气:“小心点,墙上长裂纹立刻告诉我。”

温特斯现在没闲心给卡曼画图纸,所以卡曼的教堂由“漂漂亮亮”暂时降格为“在旧墙上搭个木棚顶凑合用”。

温特斯看着“劳役犯人们”为了教堂重建卖力干活,突然有了一点想法。

他轻唤道:“皮埃尔?”

“是?”皮埃尔微微歪着头。

“你说,希望重要不重要?”

“应该……很重要吧。”

“很重要,有希望才能活下去。”温特斯叹了口气:“也得给这些劳役犯人一点希望,不然他们就是混口吃的、被强迫劳动,干活也不会卖力。”

“这些劳役犯可都是……圣吉斯谷那些。”皮埃尔有些为难地说。

圣吉斯谷的匪帮犯下的罪行太恶劣,如果按照温特斯以前的性子,这些匪徒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死。

正是因为他选择“明正典刑”地杀,这些从犯才保住一条命。

“我不是为他们着想,而是为我们的利益着想。他们卖力干活,对我们才有好处。”温特斯打定主意:“得给他们点希望,把他们的罪规定一个数字。比如一千天,干满一千天,我们就放他们自由。”

皮埃尔的理解永远很快,他微微眯起眼睛,思索着说:“还需要有个评价标准,分出优劣。比如某个犯人,卖力干活八百天,我们就放他们自由。如果不卖力干活,混一千天,那他仍旧欠我们一千天。”

“不错!说得好。等晚上召集大家开会,咱们再仔细研究一下。”温特斯想了想:“这不成了梅森中尉的劳役牧场吗?呵,得给‘天数’起个名头,就叫‘工日’怎么样?”

皮埃尔沉吟着说:“工日不准确,有的时候一天干十个小时,有的时候一天干六个小时。要不然,就精确到小时,叫‘工时’吧?任何劳役犯,只要完成规定的工时,就可以重回自由——前提是不能混时间。”

“好,就叫工时。”温特斯抚掌大笑,他有些兴奋地说:“我这就回大帐,把这件事记下来,先拟定几条规矩。”

“请先等等。”皮埃尔神情有些微妙:“长官,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皮埃尔慢吞吞地说:“我家……”

“坏了。”温特斯大呼不好。

他昨晚提刀出门,彻夜追击热沃丹侦骑,天蒙蒙亮才回来。之后马不停蹄地审讯两名俘虏,一直到现在。

安娜还在米切尔庄园等着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月光 米切尔宅邸的客房里,凯瑟琳一会走到窗边看看,一会走到门旁听听,反正是一刻也停不下来。

“好啦。”安娜原本在读信,被扰得没法继续下去,她把妹妹拉回床上:“你安安静静坐一会。”

小纳瓦雷女士气得整晚失眠,她使劲地抱怨:“话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丢下两位女士就走,居然让我们一等就是一夜!现在还不回来!粗鲁!没教养!野蛮人!”

安娜握着信笺,神色有些伤感:“他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

……

不用温特斯自辩,误会就已经解开。

本来也没有什么误会可言,温特斯和斯佳丽确无私情,也无发展男女关系的倾向。

不仅如此,米切尔庄园所有人都知道“蒙塔涅驻镇官有未婚妻”。

安娜突然来访,虽然令大家感到吃惊,但是大家对于她的存在并不意外。

每个人都很自然就接受了纳瓦雷小姐是“驻镇官的未婚妻”这件事。

对此,安娜也没有刻意解释——大概是出于守护领地的本能以及一些复杂而微妙的情愫。

误会澄清之后,就连凯瑟琳也不再提“现在就回海蓝”,但是她仍然很不高兴。

米切尔夫人准备好两间客房,供女士们休息,但是凯瑟琳坚决只要一间。

纳瓦雷姐妹就这样躺在一张床上,从入夜一直等到上午。

……

安娜攥着信笺,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凯瑟琳最是喜欢逗弄姐姐,看到安娜心神不宁的样子,她立刻坐到姐姐身旁,抱住姐姐的腰,把头搭在姐姐肩上,对着安娜的耳朵吐气:

“喜欢撒谎的家伙,擅自宣称和你订过婚,毫无心理负担地损害一位女士的声誉。这个消息要是传回维内塔,还有谁肯娶你呀?未婚妻小姐?”

最后的“未婚妻小姐”,凯瑟琳特意把声音拖得特别长,对着安娜的耳朵吹出湿润的热气。

一般来说,这种举动轻则被姐姐怒斥,重则挨一顿痛打。

但是此时此刻的安娜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倒也不能怪他。边民女子热情开朗,如果我是他,也会编造一个未婚妻出来。”安娜看着鞋尖,小声说:“而且我离家出走,不管不顾跑来帕拉图,本来也没法再嫁给别人……”

预料中的反应没有出现,凯瑟琳又是气恼,又觉得好笑。

她眉毛微微蹙起,干脆倒在姐姐怀里,继续对M先生发起攻击:“不就是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既不英俊、也不潇洒,比起海蓝那些对女士懂礼貌的军官先生差出不知多少。”

安娜眉头微微蹙眉,小声解释:“还是有一点点英俊的,他……变得消瘦很多,整个人都脱了形。和我……和我上次见他时不太一样了。”

“纳瓦雷小姐,您听听自己说的话。”凯瑟琳恼怒道:“您已经开始为他辩护啦!您不是来讨要说法的吗?最开始那股怒气冲冲的劲哪里去啦?”

安娜拄着额头,低语道:“我,我现在不想要说法了。”

……

接到戈尔德带回的信,安娜初是喜悦,因为得知温特斯还活着。尾随喜悦进入她心房的却是愤怒。

“别等我了。”

什么意思?

轻飘飘的一行字,便把她的情感、她的等待、她的一切都给否定掉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安娜脑海中跃出,令她兴奋到战栗又害怕到发抖:“我要去找他。”

于是还在圣珍妮修道院暂住的安娜立刻着手准备。

纳瓦雷夫人长女的行动力强得惊人,她先是联系到好运戈尔德,紧接着了解有人要去往狼镇寻找温特斯,正好可以借由他们提供保护。

不过无论她做什么,都瞒不过在她身旁陪伴的妹妹。

凯瑟琳很快拆穿了她的计划,但是出乎安娜的意料,凯瑟琳大方地答应不向母亲告密,前提条件是带她一起去。

“修道院太无聊啦!我都快要被闷死啦!”得知要离家出走,凯瑟琳比安娜还要兴奋:“这样好玩的事你忍心不和我分享吗?带我去嘛,我也好奇M先生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你迷到这种程度。”

在妹妹的软磨硬泡和威逼利诱之下,安娜无奈带上妹妹一起出发。

她们先是假借去圣比诺墓朝拜离开圣珍妮修道院,圣比诺教堂的所在地正是正是[圣比诺镇]——那里是从维内塔前往帕拉图的必经之地,也是戈尔德泄露的休息地。

在圣比诺镇,纳瓦雷姐妹等到了前去帕拉图寻找温特斯的人。

两位女士悄悄离开圣比诺教堂,留下一封信和一个能让纳瓦雷夫人窒息的烂摊子,尾随目标,直至被发觉才亮出“未婚妻”的身份。

此时离海蓝已经太远,而安娜的意志又过于坚定,甚至平静地说出“我的声誉已经毁了,若是您不带我去,我就只能自杀”。

而对方又是很不擅长对付女性的人,只得带上两位女士,一路护送到狼镇。

……

“唉,你好笨啊!”凯瑟琳抱住姐姐的腰:“怎么这么好说话?”

安娜沉默不语,房间里陷入安静。

见姐姐又不说话,凯瑟琳只好继续抱怨撒娇:“我的腿,我那么好看的腿,都被磨破了!会不会留疤?会不会变得粗糙?我的后背也好痛,肩膀也痛,尾骨也痛……”

两人最开始是坐马车。进入新垦地行省之后路不好走,马车拧断了轴。两位女士不得不骑马赶路,确实太辛苦。

听到妹妹的牢骚,安娜却不为所动,反而展露一丝笑意:“不是你自己要跟着来嘛?”

凯瑟琳恼羞成怒,使劲咬了姐姐肩膀一口。

这下才稍微恢复两人平日的相处方式,凯瑟琳被按在床上教训,大呼小叫不止。

两人都筋疲力尽之后,凯瑟琳喘息着,幽幽对安娜说:“唉,其实我也有一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会被M先生迷倒。”凯瑟琳抿唇笑道:“虽然你比不上我,但挑男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的,毕竟也是妈妈的女儿嘛。”

“你在说什么?”

“我本来以为M先生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昨晚看到他,发现他还是有一点点特别的气度……和海蓝的先生们不一样的气度……该怎么形容呢?”

安娜没由来生出一丝惊慌:“你不是很讨厌他?”

“百闻不如一见,我讨厌他,是因为他欺负你。但我现在又有一点点欣赏他。”凯瑟琳看着姐姐的耳朵一点点变红,她最喜欢掌控姐姐的情绪。

她突然抱住姐姐的腰,拉长声音,吐气如兰:“放心吧,我不会和你抢男人的。”

安娜彻底羞红了脸,使劲推开妹妹:“你在说什么疯话!”

凯瑟琳不依不饶,继续往姐姐身上贴,自信满满道:“这次我会让着你的,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坏女人。”

“你给我走开!”

凯瑟琳话锋一转,气鼓鼓地说:“你和我为一个男人争来抢去,岂不是要让帕拉图小骚蹄子看了笑话?哼,边民的小婊子!一点也不知矜持!连有未婚妻的男人都不放过!我们可是维内塔的名门闺秀,怎么能输给她!”

凯瑟琳欢快地笑着,笑声清脆又悦耳。

安娜本想训斥凯瑟琳,但是听到“小骚蹄子”这个词,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倒在床上笑着闹着,突然楼梯传来急促的“咚咚”声。

有人在上楼。

安娜和凯瑟琳对视一眼,迅速起身,飞快地整理刚才打闹时弄乱的头发和衣服。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随之响起的是三次敲门声。

敲门者似乎很急切,但又不敢太心急,生怕敲门太用力让屋里的人不悦。

“纳瓦雷小姐和纳瓦雷小姐。”一个男声从门外传来:“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是M先生。

凯瑟琳坐直身体,收敛笑意,完全不像是刚刚肆无忌惮说出“小骚蹄子”这种话的人,看气质倒是有了三分爱伦·米切尔的影子。

“请进。”凯瑟琳平稳地回答。

温特斯推开房门,他看到的不是倒在床上打闹的姐妹,而是两位可敬的女士。

他的目光完全被安娜的睫毛、鼻尖和朱唇固定:“对不起,让你们等这么久。”

“不,您说错了。”凯瑟琳掩唇微笑,不失礼貌:“我们没有等您。”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温特斯愈发惶恐。

安娜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妹妹后腰上的细肉。

“作为纳瓦雷女士的保护人和监护者,我给予你们两位单独谈话的空间。”凯瑟琳优雅地起身,神情肃穆如同正义女神,令人生出不可侵犯之感。

她的目光仿佛能把温特斯望到底:“蒙塔涅先生,虽然我的姐姐不求回报,但你也应该知道她为了来到这里,经历了多少磨难。所以我希望你尊重她,不要有任何冒犯的举动。”

温特斯心虚至极,使劲点头。

“我走了。”凯瑟琳给了安娜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款款走向门外。

“请您慢走。”温特斯恭敬侍立。

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一对曾经相隔千里、彼此思念的情人。

但是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安娜还是那个样子,时光没有在她的面庞上刻下痕迹,反而让她增添了几分成熟的美感。

她还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美好模样。

温特斯却变了,从精神到肉体都被锤锻地满是伤痕。

上一次相逢时,两人很亲密。亲密到温特斯可以伏在安娜肩膀上啜泣,而安娜什么也不会问。

然而现在的温特斯没法再这样做,他很想紧紧抱住安娜,但他做不到。

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了两人,精神上的隔阂比物理上的距离更加难以拉近。

温特斯抽出椅子,想坐在安娜对面。

“不。”安娜垂下眼睛,声音细微而沉静:“你坐过来。”

温特斯笨拙地坐到床上,坐到安娜身旁。

两人有一点点距离,却又很近,近到温特斯能感受到安娜的体温,近到温特斯几乎要被月光灼伤。

安娜无声地把手放在两人之间,而温特斯下意识地握住了安娜的纤细的手。

安娜的手很软、滚烫。但很瘦,皮肤血肉包裹着骨骼,没有硬茧的保护。

温特斯甚至担心他的手将安娜的手划伤。

安娜同样也有一种隔阂感,这令她惊讶又难过。

她来到爱人的身边,却似乎拉远了与爱人的距离。

但是至少他们还能感受到彼此,两人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静静地坐着。

安娜小声打破沉默:“你的腿怎么啦?疼吗?”

温特斯的左腿痊愈很快,他已经不需要拄杖行走,步伐也与常人无异。

可是异样感仍旧存在,走不了几步路就会变得酸痛难忍,全靠意志硬撑。

所以他才会变得喜欢游泳,因为在水里,他的旧伤能暂时缓解。

每个人都以为他完全地康复了,又变回过去那个无所不能的蒙塔涅少尉。

温特斯不愿意也不想解释,他原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痛苦和折磨。

他也不需要向其他人寻求宽慰,他执着地认为那样没有任何意义。

安娜是第一个问他疼不疼的人。

“疼。”温特斯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真的很疼,一直都很疼。”

安娜俯身,温特斯想阻止。

但是安娜坚定地告诉温特斯:“我想看。”

温特斯的制裤被一点一点挽起,被马蹄踩断的左腿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外伤,只留下一块浅浅的红印。

安娜的指尖拂过那处暗红色的印记:“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有伤了。”

“嗯。”

“可是它的里面。”安娜的额头贴在爱人的膝盖上,轻轻抱住爱人的左腿:“应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吧?”

温特斯强忍着眼泪:“嗯。”

安娜放下挽起的裤腿,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坐回温特斯身旁。

这次两人没有任何距离,彼此紧紧挨着。

“我不想你留在这里。”温特斯看着安娜的发梢,他不敢直视安娜的眼睛:“铁峰郡会变得很不安全。”

“你都有白头发了。”安娜并不正面回答,她温柔地环住爱人:“我给你拔白头发好不好?”

温特斯顺从地枕在安娜的腿上,像一只小狗。

安娜轻轻抚过爱人额角的浅白色痕迹:“这里的伤,还是没有长好。”

温特斯感受着安娜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轻轻“嗯”了一声。

“可能永远也不会长好了。”

“嗯。”

“没关系的。”安娜的手指捋过爱人的头发:“反正你也不英俊。”

温特斯有些不安地稍微活动了几下脖颈。

安娜触摸到爱人的焦虑,轻轻拔掉一根白发:“不过,还是有一点点英俊的……有人说你的气度很好。”

“嗯。”温特斯点了点头。

“不要乱动。”

“嗯。”

两人紧贴着彼此,安娜寻找着温特斯时隐时现的白发。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你答应过我要回家的。”安娜温柔地问。

温特斯一时间思绪万千。

他想到医疗所外面成堆的残肢断臂,想到鲜血淋在脸颊、眼睛里的触感,想到战士们的面孔,想到生活在绝望中还是揣着仅有的几枚鸡蛋来看望他的狼镇农民,想到那位等待儿子回家的老妇人,想到被残杀的圣吉斯谷少女——她还不到十四岁,想到每一个人欢笑着的面孔,他想到很多很多……

但是他没法告诉安娜。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我也不知道。”温特斯苦涩地回答:“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对不起。”

“没关系的。”安娜抱住爱人,轻轻吻了一下爱人的额头:“你可以以后慢慢告诉我,我愿意听。你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讲给我。”

霎那间,温特斯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的身体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安娜的衣服上,把布料打湿。

安娜没有询问为什么,她只是抱住爱人,默默地流着眼泪。

两人依偎着相拥而泣,安娜不由自主地轻轻哼起一首歌谣——是她的母亲小时候哼给她的歌谣。

“谢谢。”温特斯小声说。

“为什么要谢谢。”

“谢谢你很美好。”温特斯的眼泪滑过面庞:“真是太好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安娜破涕而笑,使劲揪了一下温特斯的额发:“坏东西!”

温特斯也笑了起来。

“那我呢?”温特斯担忧地问:“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安娜伏在温特斯的头上,轻轻摇晃着身体,温柔地说:“变了很多,也有很多东西也没有变。和我记忆里的你不太一样,但是我……我仍然……”

门被轰然踢开,凯瑟琳怒气冲冲闯进客房:“你们两个有完没完!情话有什么好说的?倒是赶快进入正题啊!亲她啊!你想什么呢?你也是,他不亲你,你倒是主动一点啊!就你这样,还想打败帕拉图小……小女士?气死我啦!”

温特斯一瞬间坐正身体。

安娜满脸羞红,伸手想要教训妹妹,却又想起“未婚夫”还在身边,不能失态。

“纳瓦雷小姐,还有纳瓦雷小姐,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想说。”温特斯轻轻咳嗽一下,向两位女士道歉:“我必须尽快去一次热沃丹,今晚就要走。铁峰郡会变得很危险,如果可以,请您两位跟着他们回海蓝吧。”

“什么?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还不到一天,你就又要走?”凯瑟琳气得快要疯掉:“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的在乎我姐姐吗?她可是把一切都拿给你了!你倒是珍惜啊!”

温特斯心中也很难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安娜拉住妹妹,温和地问爱人:“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凯瑟琳闻言震怒,胸脯剧烈起伏着:“好哇,你们两个这就站到一起了!我……”

“别胡闹,凯特。”安娜平静地安抚凯瑟琳:“我在说正事。”

看到姐姐的表情,凯瑟琳下意识变得安静。

“快则三四天,慢则六七天。”温特斯下定决心,痛苦地说:“我希望你们跟随他们回海蓝。”

“路上小心,我会等你回来。”

“可是……”

“我已经来了,不是吗?”

纳瓦雷夫人的长女一旦打定主意,就没有什么能动摇她。

温特斯咬了咬牙:“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告诉米切尔夫人和小米切尔先生。”

“谢谢。”

“我走了。”

安娜微微屈膝行礼:“望您一路顺风。”

温特斯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米切尔宅邸一楼,会客厅里,另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

这位俊美的年轻人不是狼镇本地人,他穿着便装,但是军人的气质显露无疑。

他的腰带胡乱扔在小几上,腰带上面挂着一柄朴实无华的佩剑和一柄金柄银鞘的匕首。

“唉。”年轻男子看到温特斯下楼,叹了口气:“我没法靠说服让你跟我走,对吧?”

“是的,学长。”温特斯恭恭敬敬地低头。

面前的俊美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第三[大维内塔]军团百夫长、安托尼奥的直属下级、温特斯的学长和战友——堂·胡安中尉。

“我带来十二个好手。”胡安中尉无所顾忌地问:“不过听说你现在很厉害,十二个人也不够把你强行捆走,对吧?”

“不够。”温特斯认真地回答:“至少需要一个重甲百人队,还要另外配置大量的火枪手,尽量避免与我近距离交战。而且只能将我击毙,因为我无法被生擒。”

胡安中尉把腿架到米切尔夫人珍爱的小几上,咂了咂嘴:“你父亲严令我把你带回去,你母亲流着泪拜托我把你带回去。我空着手回海蓝,怎么向他们交代?”

“我会给他们写一封信,仔仔细细地解释。真的很抱歉,学长。”温特斯深深低下头。

“你那小情人怎么办?”

“我想您带她走。”

“可别,我可对付不了她。我他妈这辈子就没见过性子这么烈的……女士。”堂·胡安心有余悸:“她的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那可是来真的。她愿意跟我走,我自然会护送她。她若不愿意,我可没本事强迫人家。”

温特斯心中愈发难过。

胡安仔细打量着小学弟,又望向四周,叹息着问:“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比得上海蓝一条街吗?干嘛留在这里?难不成你也爱上了日羊?”

“学长……”温特斯有气无力地回答:“求您别开这种玩笑。我有足够的理由,我不能走。”

“是啊。”堂·胡安站起身,绕着温特斯转圈,怪腔怪调地说:“你都是上尉啦!我一个小小的中尉,怎么能命令上尉大人呢?是不是?”

“学长,您别这样……”温特斯愈发卑微。

“得啦!你等着!”堂·胡安冷哼一声:“我治不了你,有人能治你。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派了信使,那个人很快就要来了!”

“什么人?”温特斯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什么人?”堂·胡安哈哈大笑,快意地说:“你的老上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沟壑 米切尔家的客厅里,温特斯换上他的那套破破烂烂的伐木工装,认真地问:“怎么样?像不像逃荒的难民?”

安娜微笑着摇摇头。

“您这套衣服多久没洗过?”凯瑟琳斜靠在躺椅上,皱着鼻子评价。

米切尔夫人端着一套晶莹剔透的茶杯来到客厅。

凯瑟琳看到米切尔夫人走来,立刻收起散漫姿态,规规矩矩地坐直身体,礼貌地接过茶杯——如同老鼠见到大猫。

胡安中尉也是如此。

胡安双手接过茶杯,对小学弟冷笑道:“可得了吧!逃荒的难民要是能有你这副身板,那我也赶紧收拾收拾,逃荒去。”

胡安学长的嘴巴又毒又刁,安娜和凯瑟琳都跟着掩唇轻笑,连米切尔夫人也忍不住展露一丝笑意。

温特斯不胖也不瘦,长期的体力劳动令他的身体匀称结实,怎么看也不像饥一顿、饱一顿的难民。

“那我装成佣兵?护卫?保镖?”温特斯眉心微微拧起:“卡曼说热沃丹的盘查很严格,那里除了士兵就是灾民,其他身份容易被怀疑。”

“你就是你啊。”安娜轻声提醒。

温特斯若有所思。

“是啊,还想什么?”胡安学长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你本来就是军官,装什么难民?就穿着制服、骑上高头骏马,大大方方进城,谁敢怀疑你?”

这个办法温特斯不是没用过,他曾经穿着制服从正门走入诸王堡。

但是在热沃丹用这招有点危险,诸王堡进进出出的军官很多,而热沃丹就那么几个正牌军官,都是熟面孔。

“不过,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温特斯想到这里,拧起的眉心舒展开:“那我带上制服去。”

热沃丹驻屯所不会不知道他们的宪兵去往哪里。

从狼镇民兵拦截宪兵侦骑那一刻起,暴露在热沃丹的目光下就是迟早的事。

所以他必须尽快去一趟热沃丹。

相聚的时间总是很短暂,温特斯上午才和安娜相见,下午便又要离开。

送行的时候,胡安叹了口气,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放心,我带了护卫。”温特斯笑着摇头。

“也是。”胡安一声轻哼:“你那么厉害,哪用得着我呀?”

温特斯疲于招架:“学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胡安拍了拍温特斯的乘马,难得正色道:“听好,万事小心。可别阴沟里翻船死在热沃丹。我费好大的劲才找到你这个大活人,不想带一具尸体回海蓝。”

“请放心。”

“滚吧,别浪费时间了。”

温特斯看向安娜、皮埃尔、米切尔夫人以及其他所有来送行的人……斯佳丽也来了,眼睛红肿着。

他一一颔首致意,随后轻轻抽打坐骑,纵马远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越过一道山坡,消失不见了。

……

对于纳瓦雷姐妹而言,不到三天时间,初来狼镇的新鲜感就消散殆尽——这点倒是和温特斯差不多。

辽阔壮美的景色很快便令人看得厌倦,只剩下无尽的地平线和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

乡村生活艰苦而忙碌,农户人家的女人要像男人一样干活,而未成年的女孩也要拾柴、打水、拔草,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庄园主家庭的生活同样乏味枯燥,因为雇工尽数离散,米切尔家的女人也得像男人一样下大田劳作。

所以如今米切尔庄园只有两项娱乐活动:一项叫做家务,另一项叫做女红。

即便是在过去的“好时候”,新垦地种植园里的生活比起多姿多彩的海蓝也相差万里。

对于狼镇的庄园主们而言,日常生活的唯一调剂便是宴会。

过去,各家庄园会轮流举办聚会,美食、畅饮、交换八卦、纵情跳舞。

这也是除了去教堂礼拜之外,夫人小姐们唯一能离开庄园的机会。

其他时间,庄园主的妻子和女儿都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是现在,没有人再举办宴会,因为大家过得都很艰难。

在热沃丹有关系的庄园主早已逃离狼镇,去投奔亲朋好友。

好几家庄园的大宅已是人去屋空,被野狐和禽鸟占据。

还留在狼镇的庄园主,不是因为无处可去,便是因为对土地有着深深眷恋,不愿背井离乡。

相比之下,普通自耕农家庭过得或许比庄园主们还轻松一些——但也只是相比较而言罢了。

尽管如此,爱伦还是毫不犹豫地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两位纳瓦雷小姐。

但是对于两位娇生惯养的女士而言,还是太粗粝了。

“这些东西怎么入口嘛?”凯瑟琳每晚在床上都要和姐姐抱怨一通:“反正我是没法下咽。我知道不是在家里,也没有专门的厨师。但是好歹也要筛一筛面粉里的草壳吧?”

对比每天都把盘子刮得干净的斯佳丽,凯瑟琳每餐都会剩下不少食物。

可以说,如今凯瑟琳·纳瓦雷小姐,完全是靠着从海蓝带来的奶糖和饼干活着。

安娜虽然也吃得很少,但她总是温柔地抱住妹妹,努力安慰:“米切尔夫人已经很好、很慷慨了。她们现在过得很辛苦,你是一名有修养的女士,正该多多体谅。”

其实大纳瓦雷小姐也很不适应,但是她天生不愿抱怨,总是默默承受。

再加上凯瑟琳已经抢先表现出不成熟,安娜便自然而然地进入“更成熟的姐姐”角色。

凯瑟琳抓住姐姐的手,撒娇道:“我不是埋怨米切尔夫人,米切尔夫人很好,海蓝也找不出几位比她更有气韵的女士。可是……你也知道的,就是没法下咽嘛。”

“忍一忍吧。”

“对了,还有米切尔家的那个小——姑娘。”凯瑟琳在最后一刻改口,因为安娜现在严禁妹妹说[小骚蹄子]和[小婊子]这两个词:“每餐就差把盘子也吃掉,一点也不懂女士的礼节。未婚小姐怎么能把餐盘里的食物都吃光呢?那可是已婚女士的特权!”

安娜的脸颊贴在妹妹肩膀上:“我倒觉得小米切尔女士很随性,很真实不做作,很好。”

听到这话,凯瑟琳生气地推开姐姐:“你走吧,别抱着我,你快去找那个小骚蹄子给你当妹妹!”

“好啦!不许说小——这个词。”安娜不得不拿出姐姐的架子:“而且你也没比人家大多少呀?”

虽然凯瑟琳总是把[小]冠在斯佳丽头上,但实际上她只比斯佳丽大一岁。

凯瑟琳十六岁,斯佳丽十五岁,而安娜还差四个月满十九岁。

在海蓝,女士们十六岁就成为女主人,纳瓦雷大小姐可是眼看着就要踏入老姑娘的行列。

流言蜚语在起居室、宴会厅和小花园里悄悄传播,纳瓦雷夫人的老对手们——也是女士——都在兴高采烈地等着看笑话。

这也是纳瓦雷夫人两年来每日长吁短叹、夙夜失眠,对温特斯恨得牙根发痒的原因。

“M先生倒是走得痛快,骑着马就去了城里,把我们两个扔在这。”凯瑟琳又把矛头指向那个男人。

她咬着姐姐的手指说:“吃得不好,没关系。床板硬的像石头,睡得骨头疼,我也能坚持。可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比修道院还无聊,真是快要把我闷死。我今天数外面那颗大树上的树叶,一数就是一天。”

这下就连安娜也无话可说,她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她也是这样。

比起物质上的匮乏,精神上的空虚更令人难以承受。

米切尔夫人当然不会让两位“海蓝女士”下大田干农活,也不会安排客人做家务。

在这种情况下,安娜和凯瑟琳留在米切尔庄园几乎无事可做,而其他人全都很忙。

斯佳丽每天都要出门放牛羊,还要去给马儿割牧草。

现在没有细料给马儿吃,只能让它们少运动,尽量只喂水煮干草——因为它们还没完全适应粗料。

凯瑟琳好奇又不服输,也跟着斯佳丽去了一天。

当晚回来,小纳瓦雷女士就瘫倒在床上,第二天说什么也不肯下床。

安娜为了排遣时间,便试着向米切尔夫人学刺绣。

一天下来,安娜的手指上扎得满是血点。连爱伦都不忍心让她再学下去,只是她还是坚持着。

至于凯瑟琳?从小到大,姐姐有什么,凯瑟琳就想要什么,她自然也要跟着学刺绣。

但是被刺破两次手指之后,凯瑟琳便耍起了赖。她仍旧抱着针线篮在姐姐周围打转,并不运针,只是闲聊分散姐姐的注意力罢了。

旁观着纳瓦雷姐妹的表现,在米切尔家仅剩的女仆口中,[海蓝女士]这个词的含义正在迅速从“出身名门的漂亮大小姐”,变更为“什么也不会的样子货”。

女红是所有女士的必修课,无论身份多尊崇都是如此,就连公侯贵族妇女也要学习。

不过纳瓦雷夫人从来不强迫女儿学针线活,因为她对女儿们有更高的期望。

到了米切尔夫人这里,安娜又开始“补课”。

相比连庄园都出不去的纳瓦雷姐妹,堂·胡安的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他毕竟是男人,去哪里都很方便。

所以大部分时间,胡安中尉都在军营待着。实在闲得发慌,他便带着手下出去打猎。

新垦地森林辽阔、自然资源丰富,堂·胡安在维内塔每年打猎的机会屈指可数,在新垦地算是玩了个痛快。

兔子、獐子、黄羊、角鹿……胡安中尉的猎物越来越大,才来狼镇没几天,他已经开始琢磨猎熊了。

看到米切尔庄园地下室里的巨熊和巨狮遗骨,堂·胡安也被激起了胜负欲。

胡安中尉痴迷于狩猎,倒是给皮埃尔省下不少事情。

胡安中尉带来十二名轻骑兵,人加上战马,给民兵队本就不宽裕的粮食储备加上了更沉重的负担。

如今堂·胡安每日天不亮就出去打猎,入夜才回来,算是变相参与生产,令皮埃尔额头上的汗珠少了一些。

一直到八月十一日,八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日。

纳瓦雷姐妹终于可以离开米切尔庄园散散心。

因为狼镇的教堂已经修缮完毕,卡曼神父将要恢复每周的弥撒仪式,而参加礼拜是女士们目前唯二应该离开庄园的理由之一。

一大清早,爱伦便带领众人赶着马车前往镇中心。

甫一离开米切尔庄园,凯瑟琳感觉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她像是欢快的小鸟,挽着米切尔夫人和姐姐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狼镇的旧教徒都来了,人们从杜萨村、河东村和河西村赶来望弥撒。

自从教堂被毁之后,镇中心还是第一次聚集这么多人。

大家高兴地互相打着招呼,平日冷清的两条街道显得热闹非凡。

教堂只是竖起四面木墙,架上一顶木棚,比起过去的狼镇教堂可是简陋多了。

但是来到这里的人们都很自豪,因为他们也为教堂的重建出了力。

卡曼神父走访了狼镇每一户旧教徒,说服他们提供一些粮食,资助教堂的重建。

这就是卡曼对温特斯所说的“不会让你白白劳动”的含义。

说服过程和贩卖“赎罪券”的过程很相似,都是用死后的好处来劝说信徒在还活着时付出。

被强征粮食没人愿意,但是为重建教堂,旧教徒们高高兴兴地挖出埋在地窖里的粮食。

卡曼神父募集的这些粮食大大缓解了民兵队的燃眉之急。

热沃丹没做到的事情,温特斯也没做到的事情,卡曼做到了。

幸好温特斯这会功夫不在狼镇,否则真不知道他又会发表什么尖刻的评论。

狼镇教堂变了很多,安东尼神父不在了,那些金银祭器也不在了,但是卡曼神父还在。

在卡曼神父的主持下,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以往都是安东尼神父布道,这次卡曼神父站到布道台前。

卡曼的布道内容倒也简单,他鼓励众人在艰苦的日子里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信仰,“坚持下去,必将得救”。

坐在教堂前排的凯瑟琳有些失望,她悄悄问安娜说:“就这样吗?”

安娜认真地听着,默默地祈祷,没有理睬妹妹。

凯瑟琳环顾四周,心中的失望愈发强烈。

比起海蓝雄伟壮丽的大教堂、金碧辉煌的神殿、精美绝伦的彩色玻璃窗和壁画、服饰精美考究的圣职人员、唱诗班和管风琴、盛大庄严的弥撒仪式。

狼镇的这座小教堂实在是太寒酸了,寒酸到可怜。

仪式结束之后,众人逐渐散去。

过去每逢礼拜日算是狼镇小小的集会,男人们还要排队练习弓箭。

不过现在没人张罗这些,蒙塔涅驻镇官也不在。

大家领了圣餐,在教堂外说一会闲话,也就各自回家了。

“走吧,凯特。”安娜拉住妹妹的手。

凯瑟琳唉声叹气:“我还以为到镇上能很好玩,原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嘛。”

“我倒想到一个好玩的游戏,也适合女士们。”爱伦微笑着挽起凯瑟琳的胳膊:“纳瓦雷小姐,你们会玩纸牌吗?”

安娜和凯瑟琳四目对视,使劲摇头:“妈妈说骰子和纸牌是最粗鲁的士兵才玩的东西,而且妈妈不让我们赌博。”

爱伦的眼中浮现一抹怀念的神色,她笑着说:“倒也不尽然。我的丈夫教会我一些适合女士们玩的纸牌规则,你们想试试吗?而且我们不压筹码,自然也不算赌博。”

“好呀,请您教我们。”凯瑟琳立刻松开姐姐的手,使劲粘在米切尔夫人的胳膊上,那股亲昵劲令斯佳丽都隐约生出一丝嫉妒。

米切尔庄园的女士们坐回马车,踏上返程之路。

出了狼镇没多远,四周又变成无人的旷野。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新垦地的荒凉寂寥。

人们居住在相隔很远的定居点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凯瑟琳还在缠着米切尔夫人讲纸牌规则,安娜仔细地听着。

突然,所有人听到车厢底下传来“嘣”的一声。

紧接着是“轰隆”几声,车厢猛地一震,迅速朝一角歪斜。

马车上的女士们都被吓得不轻,凯瑟琳和斯佳丽尖叫起来。

米切尔夫人沉稳安抚着惊叫的两人,而安娜抿着嘴唇、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她脸色惨白,但是一声也不出。

潘维切——爱伦从娘家带来的老仆人——跳下车夫座位,赶紧把女士们扶出车厢。

老潘维切趴到地上看了一会,起身向米切尔夫人解释:“小姐,应该是断轴了。”

“小叔叔,你把马解下来。”爱伦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先骑回家去,再赶一辆马车来。”

虽然是主仆关系,但是爱伦都叫潘维切“小叔叔”,而潘维切也很少叫夫人,都爱伦小时候一样称呼她为“小姐”。

“那您留在这里怎么办?小姐。”

“放心吧,这附近很安全。”爱伦微笑着回答:“不用担心我们。”

潘维切点点头,虽然仍有些不放心,但是骑着马走了。

老潘维切离开之后,路旁只剩下爱伦、斯佳丽、安娜和凯瑟琳四名女性。

孤独地留在渺无人烟的荒野里,极目四顾只有苍茫的地平线,凯瑟琳突然生出一丝恐惧。

“这里……不会危险吗?”凯瑟琳死死抓着姐姐的胳膊,怯生生地问:“会不会有狼?或是强盗坏人?”

“狼?不会的,狼很少在这里出现,蒙塔涅先生带人打得很干净。”爱伦轻声安慰着凯瑟琳。

斯佳丽则一点也不害怕,她带着丝丝胜利感,自豪地告诉凯瑟琳:“也没有土匪和强盗,因为土匪和强盗也被蒙塔涅先生消灭得很干净。”

“那就是还有狼,以前也有坏人,是吗?”凯瑟琳更加害怕。

“是啊,但是都被蒙塔涅先生打扫干净了啊。”斯佳丽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不要留在这里了,姐姐。”凯瑟琳抱着姐姐大哭:“我们回海蓝吧,这里好危险。”

安娜无可奈何地抱住妹妹,歉意地向米切尔夫人和米切尔女士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望着天际。

“你怕什么呀?”斯佳丽觉得不可思议,她指着不远处的山坡,说:“你看,那里不是有人吗?”

“哪里?”

“就在那里。”

循着斯佳丽指示的方向,安娜和凯瑟琳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五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和一头很瘦的牛,在山坡阳面缓缓移动着。

“天呐!”凯瑟琳猛地转过头:“他们怎么不穿衣服?”

爱伦叹了口气,轻声回答:“衣服磨破要修补,血肉磨破可以再长出来。”

“他们在做什么?”安娜望着那五个人,不解问。

“在开荒,犁地。”

可是两位纳瓦雷女士连[犁地]是什么意思也不懂,斯佳丽不得不仔细解释了一遍。

爱伦则是简单给安娜和凯瑟琳解释了“蒙塔涅驻镇官给流民发放荒地开垦”的来龙去脉。

“可是今天是礼拜日呀。”凯瑟琳不解地问:“周日不应该工作,他们礼拜日也不休息吗?”

爱伦和斯佳丽陷入沉默。

“他们。”安娜轻声说:“应该也有我和你不知道、没法理解的理由。”

就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安娜心想。

正在犁地的五个男人里一老、一中、三小。

中年男人喘着粗气,对最前面的老人说:“爹,咱歇一会吧?”

头发花白的老人停下脚步,回过头仔细看了看鼻头滴答滴答往下滴水的瘦弱耕牛,说:“歇一会,让牲口歇一会。”

这个老人,就是那个在镇广场回答温特斯的老人。

犁地应该是牲口在犁前面,人在犁后面。

但这五个男人当中的四个成年人却站到牲口的前面,只留一个力气没长成的小孩子在后面扶犁。

不是因为他们愚笨,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大牲口拉犁。

新垦地的泥土黏而沉重,成千上万年都没被开垦过的荒地,土壤早就板结成一块,硬的如同石头。

必须用大马、重犁才能垦得动。

温特斯手上的大牲口本就不多,能给流民的都给了,可还是不够。

牲口不够,人就得来当牲口。

“看!爷爷。”年轻的小伙子指着路旁的女士们:“有娘们在看咱们呢!”

老人一巴掌把年轻人胳膊打掉:“别指着人家!也别盯着人家。”

年轻人讪讪地转过身。

四个拉犁的男人都汗流浃背,坐在地上拼命喘着气。

老人不厌其烦地告诫儿子和孙辈:“一定要小心,别摔倒。犁刀一下就能把脚腕子削掉。要是摔倒了,也往边上倒,一定不要往犁刀上倒。”

“你都说多少遍了……”刚才挨打的年轻人有些不耐烦。

话音未落,他又挨了父亲一巴掌。

中年人对老人点头:“放心吧,爹。”

另一个年轻人问:“今天是礼拜日,咱们不去教堂礼拜,真的行吗?”

“主不会怪罪我们的。”老人咽了口唾沫:“耽误农时,明年我们全得饿死。那时候,就算再虔诚也没用了。主不会怪罪我们的。如果他怪罪我们……我们也不必再信他。”

眼下已经到了八月十一日,九月末、十月初就要种冬小麦,错过农时就得等到明年。

狼镇虽然有大片荒地,但是那些最平整、可以引水浇灌的上等土地,都已经被购买、耕种。

剩下的都是缓坡、远水、满是石头的土地——就像老人带着儿孙正在开垦的这块。

这块地的坡度如果再大一些,甚至没法种农作物。

他们不得不先花力气把石块搬走,而后才能用犁翻土,否则土里的石头轻松就能磕坏犁刀。

但是能有这么一块地,老人已经心满意足。

远处的土路上,又驶来一辆新的马车。

“歇够啦,继续干吧。”老人扶着膝盖,艰难起身:“可千万要小心犁刀啊!”

马车把路旁的女士们载上,辚辚地驶向远处。

纤绳又一次勒在老人凹陷下去的肩膀、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他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

……

与此同时,热沃丹的军营。

切利尼中尉有了一位客人。

“你说谁?”安德烈亚·切利尼中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长官。”过来通报士兵又重复了一遍:“是一位叫堂·胡安的中尉长官要见您。”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一磅 爱伦也发现纳瓦雷姐妹吃得很少。

她没说什么,只是用六只八周龄的小鸡换来一袋小麦,先是费很大力气舂掉麸皮,然后再磨成面粉。

米切尔庄园有磨坊,但是就这样一点麦子还不够给大磨盘填缝。

所以爱伦用一架手摇磨,磨了整晚,磨出的面粉又细细筛过好几遍。

等到第二天早上,纳瓦雷姐妹走下楼梯时,米切尔家的餐桌上就有了白面包。

安娜很高兴,连声感谢米切尔夫人的关心。

凯瑟琳也很高兴,然后餐盘里依旧剩下许多食物。

这下就连安娜也忍不住把妹妹带回房间,她压着怒意问:“怎么?不合胃口吗?”

“虽然还是有点粗糙。”凯瑟琳还没明白姐姐为什么这样严肃,脸上挂着轻笑:“但是比之前的好吃多啦,勉强能下咽。”

“那你为什么剩那么多?”

凯瑟琳理所当然地回答:“总不能让我都吃完吧?”

安娜叹了口气,拉着妹妹的手,问:“你觉得,米切尔夫人对我们好吗?”

“很好。”

“其他人对我们好吗?”

“也还好吧。”

“她们为什么对我们好?”

这个问题难住了凯瑟琳。

安娜认真地说:“这里的人不是对安娜·纳瓦雷好,也不是对凯瑟琳·纳瓦雷好。她们是对‘他’的未婚妻和未婚妻的妹妹好。在这里,我们不代表纳瓦雷家族,我们代表的是……他。我们行为不得体,不会丢纳瓦雷家的脸,只会消磨旁人对于他的敬意。”

凯瑟琳调笑着问:“你还没嫁给他呢,怎么就有了女主人心态?”

“你不要笑。”安娜捏了捏妹妹的掌心,再次叹息一声:“这里的人对他抱有很高的敬意,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但是至少不该因为我来到这里,而使他的名誉受损。”

凯瑟琳往床上一躺,懒洋洋地打了个滚:“好啦,我都听你的。下次我也像那个小丫头一样,吃得干干净净,不就行了吗?”

安娜拿妹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轻轻打了一下妹妹:“外公要是看到你这样,会气得发疯,他老人家最痛恨浪费食物。”

“哼,反正他也不喜欢我。外公只偏爱你,人人都偏爱你。”凯瑟琳有些被说中伤心事。

“可是我最偏爱你呀。”

凯瑟琳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露给姐姐一个后背。

一连串急促的上楼梯声音传来。

声音之暴烈,仿佛是一步跨好几个台阶上楼。

根本不给纳瓦雷姐妹整理仪容的时间,斯佳丽暴风一般踢开房门,冲进客房。

这一刻的斯佳丽·吉拉德洛夫娜,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杜萨克。

继承自爱伦的温婉恬静已经彻底消散,继承自吉拉德的野性、冲动和暴躁脾气被完全激发出来。

斯佳丽怒不可遏,死死攥着凯瑟琳剩下的白面包,举到凯瑟琳面前,大吼着问:“你这个海蓝娘们!你以为我是吃粗面包的吗?!你以为我妈妈是吃粗面包的吗?!”

安娜和凯瑟琳被吓了一跳,两姐妹愣在原地,连话也说不出来。

斯佳丽的表情甚至有些狰狞,她的眼睛大大地瞪着,怒火几乎快要从瞳孔、鼻腔和嘴巴里喷涌出来。

“我也是吃白面包长大的!我也有仆人从小伺候生活!你以为我不懂女士的餐盘里要剩下食物吗?你为我不懂吗?”暴怒的斯佳丽如同凶悍的雌狮,她尖声咆哮:“可你挨过饿吗?不是为穿上束腰长裙节食,而是真正没有东西吃的挨饿!饿到我想把我的手吃掉!我和我妈妈,不干活就要饿死!你只要坐着,就有东西摆上餐桌。你竟敢剩?你竟敢剩!”

凯瑟琳已经被彻底吓呆,就连安娜也手足无措。

斯佳丽却越说越愤怒,她使劲撕扯着白面包,把面包捏扁又扯碎,眼眶泛红、厉声追问:“你竟敢剩?你知不知道我妈妈就为这点面粉,一整晚都没有休息?!清晨又要给你准备早餐!你竟敢剩!!!”

“这种白面包,掉到土里我都会吃!”斯佳丽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包碎渣,流着眼泪问:“你竟敢剩?”

再无话可说,斯佳丽狠狠把手里的白面包摔在凯瑟琳脸上,大哭着走了。

凯瑟琳好久才从震惊中恢复,她哪里见过这种烈度的“吵架”,委屈、恐惧、不甘……各种各样的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头。

安娜突然感觉她的脖颈被勒住。

“她为什么欺负我!”凯瑟琳紧紧抱着姐姐,伤心地大哭,泪水把淡妆都刮得花掉,她头发上还挂着面包屑:“她们为什么都欺负我!”

安娜连忙也抱住妹妹,轻拍着妹妹后背安慰道:“别害怕,没人欺负你。”

凯瑟琳哭得更伤心了:“你也不帮我!你也欺负我!”

“我帮你,我帮你,我可是你姐姐啊。”

“我要回家!”

安娜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到时候你就跟着胡安中尉回海蓝吧。”

凯瑟琳的眼泪仿佛洪水漫过大堤,这下彻底控制不住。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哭着在床上打滚,不肯让姐姐靠近她,也不说她想要什么。

“小纳瓦雷小姐没事吧?”爱伦站在门外。

爱伦本来正在西边的园子里摘菜,得到女仆的报信后立刻赶回宅邸。

“没什么。”安娜苦笑着回答米切尔夫人:“小孩子。”

“很抱歉,纳瓦雷小姐。”看到客房里这一幕,爱伦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我教导无方,我会教训斯佳丽的。请接受我替她向您和您妹妹道歉。”

安娜慌忙摆手:“别,斯佳丽做得没错,您不该教训她,千万别。”

不容安娜解释,爱伦提起裙子施礼,已经转身离开。

她善意地带上了门,房间里只留纳瓦雷姐妹独处。

……

当天稍晚些时候,斯佳丽不情不愿地来找凯瑟琳道歉。

斯佳丽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里满是倔强劲,显然是不得以才来道歉。

凯瑟琳也哭得像个小花猫似的,栗色的秀发凌乱不已。

她气哼哼地转过头,不和斯佳丽有视线接触。

“你不需要道歉,斯佳。”安娜代替妹妹作答,笑着安慰斯佳丽:“凯瑟琳就是欠缺一点教育,我觉得你说得对。”

一旁的凯瑟琳恨恨地锤了姐姐一拳。

斯佳丽屈膝行礼,毫无感情地棒读:“对不起,我做错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这算是什么道歉?”凯瑟琳气得几近昏厥。

“好啦好啦,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还想让你给米切尔夫人和小姐道歉呢。”

凯瑟琳扑到姐姐身上,胡乱挥舞粉拳,带着哭腔尖叫:“你去找她给你当妹妹吧!你们都帮着她,你们都欺负我!”

可是不等她有更多动作,就已经轻松被安娜制服。

安娜不算特别有劲,但是比起妹妹要有力量的多。

凯瑟琳说不过,打也打不过,简直委屈至极,又忍不住大哭起来:“你为什么帮外人?妈妈!安娜帮外人欺负我!”

安娜又费了好大劲,才把妹妹哄好。

“说真的,凯特。”安娜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你还是回海蓝吧。如果胡安中尉离开,你就没机会回去了。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留在这里。”

“我走了,你怎么办?”凯瑟琳抽噎着问:“不就剩你自己了?”

安娜笑着说:“我没关系的,放心吧。”

凯瑟琳报复式地用姐姐的衣服擦着眼泪和鼻涕。

安娜长长地叹息一声:“小米切尔女士有一点说得对,这里不是家里、不是海蓝。不干活就要挨饿。外公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不是也很辛苦吗?他不是总给我们讲他十二岁出海学徒,收布、染布、走街串巷卖布的故事吗?”

凯瑟琳气得直哼哼:“外公才不给我讲呢!也从来不给奥莉维娅讲,他只给你讲!他就是偏心。”

“总而言之,我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已经见到了M先生,你应该把他带回去。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回去。相信我,只要你开口。”

“他不愿走,我不想动摇他的意志。”安娜摇了摇头,幽幽低语:“我不知道他留在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这一年多以来的经历,也不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尊敬他。但是我想触碰他,我想了解真实的他,而不是沉溺在记忆里的他。”

“满脑子都是爱情的笨蛋,婚姻和爱情哪里是一码事?”凯瑟琳又忍不住提醒姐姐:“你见过谁为爱情结婚?”

“反正我不走,但是我想让你回海蓝。你也十六了,该订婚了,总不能离家太久,你的名声怎么办?”

“放心吧,有妈妈在呢!妈妈会能把一切都处理好。”凯瑟琳破涕为笑:“我现在回家,她正在气头上,肯定要狠狠教训我。再说,我想征服哪个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这里的生活确实太艰苦了,米切尔夫人已经把最好的拿给我们,还是很艰苦。”

凯瑟琳久久地沉默,她思前想后,下定决心道:“我还是留下……我不在乎M先生,也不在乎这破地方,但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妈妈说我们是并蒂莲,谁也不能离开谁。我不会把你扔在这里的,我可不是M先生那个坏家伙。”

安娜无可奈何地苦笑。

“至于妈妈身边,不是还有奥莉维亚那个小笨蛋?她不会寂寞的。奥莉维亚终于能独占妈妈宠爱,也会很高兴。”凯瑟琳眼睛肿的像桃子,看着姐姐,认真地说:“毕竟,我要照顾你呀!”

……

八月十一日,狼镇教堂恢复了每周的仪式。

过了几天,来了一位校官。

这位校官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大部分时间都在起居室的躺椅上打盹,胡安中尉尊敬地称他为“凡·纳苏中校”。

又过了几天,温特斯回来了。

出镇迎接的皮埃尔注意到温特斯几乎掩盖不住的喜悦:“您见到了谁?这样高兴?”

“等晚一点,我仔细告诉你。”温特斯现在脑海里只有安娜,久别之后又是一场小别,相见的冲动几乎无法承受:“走,咱们先去你家。”

“我也有件大事要向您汇报。”

“不急,先去你家。”

温特斯和皮埃尔纵马向米切尔庄园疾驰,皮埃尔听到百夫长的鞍袋里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两人在米切尔宅邸门口停下的时候,皮埃尔忍不住问:“您从热沃丹买了什么瓶瓶罐罐回来?”

温特斯有点不好意思,含混地吐出一个词:“贿礼。”

两人下马,温特斯甚至不等把马拴住,直接大步冲进米切尔宅邸。

会客厅,没人。

起居室,没人。

温特斯一路找到楼上,纳瓦雷姐妹的客房里还是没人。

“人呢?”温特斯瞪着眼睛问皮埃尔。

皮埃尔也大吃一惊:“我也不知道。”

爱伦听到动静,从书房走出来:“蒙塔涅先生,皮埃尔,我们在这里。”

米切尔宅的布局里有书房,但是米切尔家里总共也没几本书。

吉拉德不认字,爱伦都是在小客厅一边做刺绣、一边处理账册,书房也就闲置下来。

温特斯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他笑着向米切尔夫人走去:“您是在避难吗?楼上不安全。等哪天,我给您凿个地下室。”

爱伦也难得开起玩笑,她微笑着回应:“好呀,我倒真想要个地下室做存储间。”

这下轮到温特斯不知所措:“那我明天就带人来凿。”

“您说笑了。”

“纳瓦雷小姐们呢?”

“在书房。”

“在书房?”

“女士们的工作需要一点场地,客房太狭小,我便把她们带到书房来了。”

“工作?”温特斯不解。

爱伦微笑但坚定地回答:“是的,工作。”

书房窗户向南,采光很好。

房内有一方橡木宽桌,还有两排书架,上面摆着米切尔庄园历年来的账册、文件。

安娜坐在书桌前,正忙碌着。

而凯瑟琳依偎着姐姐,百无聊赖地削剪羽毛笔。

见到温特斯走进书房,凯瑟琳突然来了兴致。

不等其他人开口,凯瑟琳柳眉微蹙,抢白道:“M先生,从记事起,我还没见过有账册能像您做得这样差劲。您是让门外那四条猎狗替您记得帐吗?”

小纳瓦雷女士音色柔媚、姿态温婉,但是话语却毫不留情。

安娜不动声色地打了妹妹一下。

皮埃尔轻轻咳嗽,掩饰尴尬,民兵队的账目迄今为止都是由他负责。

“也没有那么差劲吧?”温特斯笑着出言维护皮埃尔。

凯瑟琳却不理睬温特斯,一双杏眼瞪向皮埃尔:“你咳嗽什么?是你做得帐?”

避无可避,皮埃尔上前一步,回答:“是。”

“那请您来告诉我。”凯瑟琳支着下巴,换了个更加慵懒的姿势,问:“账目第一行,[发放军饷,39枚杜卡特]、[买大麦,12枚杜卡特]。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凭空变出来的吗?而且连个日期也没有。”

“都是蒙塔涅上尉的钱。”

“那您呢?”凯瑟琳又看向温特斯:“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温特斯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安娜给的。

诸王堡那晚,温特斯从金匠那里兑出一千枚金币。

从诸王堡到狼镇一路花销,外加给老海盗一百枚作为路费,剩下的都留在温特斯手里。

全靠着这笔钱,民兵队才能坚持到现在。

温特斯的脸颊突然变得很烫,他看着安娜,不好意思说话。

安娜也感受到爱人的目光,她一下子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满脸羞红。

凯瑟琳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温特斯,也恍然大悟。

“您……”凯瑟琳盯着温特斯,眼神古怪、眉心蹙起,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原来你是吃软饭的!”

书房内一共五个人,米切尔夫人也掩唇轻笑,只剩下皮埃尔不知所云、手足无措地站着。

“我还有点事情,请允许我先告辞。”皮埃尔迅速离开这方是非之地。

“我也不打扰你们。”爱伦也走向房门。

“不可以,米切尔夫人,请您留下。”凯瑟琳赶紧抱住米切尔夫人:“您走了,他肯定会欺负我们两个。未婚男女相处,怎能没有长辈监督?”

爱伦奇怪地看了一眼温特斯,又看了一眼安娜,无奈地笑着,重新坐回书桌旁。

“这笔钱确实是你姐姐借给我的。”温特斯解释道:“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会还的。”

“借给你多少?”凯瑟琳眼睛一眨一眨。

“一千枚杜卡特。”

听到这个数字,凯瑟琳生气地走到姐姐身旁,使劲捏一下姐姐的后腰:“您还没结婚呢!就开始养情人啦?你这败家的坏女人!”

爱伦也微微有些被这个数字惊到。

“别闹!”安娜维持着脸上的礼貌微笑,使劲打了妹妹膝盖一下。

“若是没有纳瓦雷小姐的资助,也没有今天这摊……。”温特斯迟疑片刻,还是用维内塔人熟悉的概念来形容他在做的事情:“……这笔‘生意’,所以你们其实是我的原始股东。”

凯瑟琳闻言变得严肃,情绪逐渐收敛,又戴上[小纳瓦雷女士]这副面具。

她不失礼貌地微笑摇头:“不必,我已经大概看出您在做什么‘生意’了。流血的买卖,我们不想沾手。您若是有一天功成名就,别忘记我姐姐帮过你就好。”

“你在说什么呀?”安娜又急又羞,她把妹妹拉到身后,看向温特斯,认真地问:“您的意思是,您的私人财产和这笔……生意的资金是混在一起的?”

温特斯想了想,苦笑着回答:“大概是这样。”

凯瑟琳抢在姐姐之前开口:“这怎么行?公账、私账,怎么能混在一起?”

“要两本帐吗?”

“当然!”凯瑟琳眉心紧蹙:“纳瓦雷庄园的开销,难道还要走纳瓦雷商行的账目吗?当然要有两本账!”

不仅温特斯陷入沉默,就连旁听的爱伦也若有所思。

“一本账和两本账还不是主要问题。”安娜拿着账册给温特斯看:“米切尔先生用的是单列结账法,支出、收入都记在一起。很原始,也很难体现出资产的具体数字。”

“亏您还是维内塔人,连复式记账法也不懂。”凯瑟琳乘胜追击,对着M先生穷追猛打。

其实温特斯还是懂一点的,但他没精力负责记账,便统统扔给了皮埃尔。

安娜轻轻牵着温特斯坐到桌旁,继续耐心地讯问:“我还看到一些很奇怪的项目,[发放耕牛一头]、[发放犁车一副],这些都是白发下去的吗?”

温特斯解释道:“也不是白发给他们,他们到收获的时候会缴纳粮食给我。”

安娜握着爱人的手,轻声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做,但如果是像现在这样下去,体现在账目上就是净亏损。一门不停亏损的生意,无论它是什么,都一定做不长久。”

“那我该怎么办?”

温特斯·蒙塔涅,从小到大都是作为一名纯粹的军人被培养。

若是让他训练士兵、上阵搏杀,他绝不会心虚畏惧。可是眼下的情况,他的确不擅长应对。

而且温特斯现在已经没法正常思考,因为安娜正握着他的手,他满脑子都是安娜的体温,脸颊已经不受控制地涨红。

“可以算成借款,这样你的资产就还是平衡的。”安娜尚未注意到爱人的情绪变化,她仔细地讲解:“虽然账目上的净资产会减少,但并不是单纯亏损。”

“但是他们没钱还。”温特斯费劲地回答。

“没关系,可以慢慢还。还二十年、三十年也没关系,利率定的低一点也没关系。对于你而言,你总归都是要发给大家。但是你的负债借贷表上会有所体现。”安娜温柔地望着爱人。

突然,安娜也察觉到温特斯的情绪变化,她像摸到烙铁一样飞快地松开手。

温特斯松了口气,轻轻咳嗽了几下。

爱伦和凯瑟琳或许察觉到,或许没察觉到,但是她们没有作声。

安娜拿起纸笔,开始给温特斯计算:“如果债务能稳定地偿还二十年、三十年。即便年息只有5%,最终的利息也会比债务本身还要多。那这笔债务便是有利润的,甚至可以出售。如果有人愿意接手,你甚至可以用这笔债务抵押出现款。”

“这……这不是成了包税官?”温特斯猛然惊觉。

“你也可以不抵押出去,这只是一种债务的使用方式。”安娜有条不紊地继续问道:“还有另一项很重要的资产,土地。土地是很关键很重要的资产,你为什么要将土地无偿发放出去呢?”

温特斯叹了口气,简单讲了讲新垦地的情况和逃荒难民的难处。

在温特斯看来,新垦地有大片荒地,为什么不允许私自开荒?归根结底是因为利益。

因为庄园主们和新垦地军团的利益,开荒被限制,地价被推高,变相强迫所有无地农夫变成佃农和雇工。

如果允许私自开荒,地价会跌到谷底,各大庄园也不可能再募到长工、佃户——没有农夫不想拥有自己的土地。

这种现状不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但是拥有权力的人追逐着利益,渐渐演变成新垦地的现状也不令人奇怪。

安娜、凯瑟琳和爱伦认真地听着,尤其是爱伦——她可是一位大庄园主的夫人。

但是爱伦没有为庄园主们辩解,她只是静静地聆听。

这是温特斯首次把自己的思考告诉其他人,他甚至没和皮埃尔说过。

“你认为农夫的利益比庄园主和军团的利益都重要?”凯瑟琳一针见血,虽然她其实不了解新垦地的历史沿革。

“我认为所有人的利益都重要。”温特斯想了想,回答:“但是有权力者不该榨取无权力者的血肉骨髓,他们也是努力活着的人。”

安娜想了想,总结道:“归根结底还是土地,土地永远是重要的资产,对于任何人都是如此。那你可以把狼镇的所有荒地都划入你的账目里。这样,你的生意就有了一大笔净资产和本金。甚至可以进行不动产抵押。”

温特斯想了想,这是光明正大侵吞新垦地军团的财产,不过正是他在做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头。

“土地也不应该无偿发放,如果一样东西没有价格,也就不会被珍惜。”安娜轻声提出建议:“土地债务可以长期持有,也能带来利润。”

温特斯先是很高兴,但是他越考虑越感觉有些不对。

倏忽,他醒悟了,惊觉他真的逐渐在把一切当成生意来思考。

“不,这样不行。”温特斯心里不舒服,他伤感地问:“他们才刚刚走出赤贫的泥潭,难道又要被我压榨到一无所有吗?”

安娜也有些惊讶,追逐利益是人类的天性,她从不觉得追逐利益有什么不妥。

但是利他主义也是人类讴歌的精神,哪怕是崇尚逐利的海蓝人也有“破家为城”的壮举。

安娜有一点点理解了温特斯的想法。她感动,却又很心疼。

她想出一个替代方案:“那你可以把土地的价格定的低一点,低到一枚银币也可以。但是不要白送出去,至少应该让大家习惯价格和契约这两样东西。”

温特斯陷入沉思,还是没能点头。

安娜贴近爱人耳畔,抱着爱人的肩膀,难过地说:“亲爱的,没人能拯救所有人,但是……我会陪着你的。”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亲爱的”这个称呼。

温特斯仿佛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身体和精神受到的震撼难以用语言描述。

“你们在说什么呢?”凯瑟琳不满地抗议:“还有别人在场,你们就咬耳朵,也太无视米切尔夫人和我了!”

“抱歉。”安娜向米切尔夫人致歉。

爱伦笑着摇了摇头。

温特斯突然认真地问:“安娜,你愿意帮我吗?”

这也是他第一次使用“安娜”这个称呼。

“您在说什么呢?”凯瑟琳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姐姐可是未婚的女士,要怎么抛头露面?你考虑过她吗?”

“我愿意。”安娜笑着点头,但是又摇了摇头:“但是不行,不仅是因为有违礼节风俗,而且会让你的部下以及所有人对你失去敬意。我们仍旧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还受着它的约束。我不想你的声誉因我受损。”

“没关系的。”温特斯露出一排牙齿:“这里我说了算。”

“我只会记账、看账……”

“那也比其他所有人都强。”

“你难道要让我姐姐替你管所有的帐?你想累死她吗?”凯瑟琳心里着急,急中生智想出一个折中方案:“安娜和我可以教会其他人记账,如果你有总账的话,交给我姐姐管就可以了。她也不必抛头露面惹人非议。就算是我妈妈,也不会亲自去记每一本账册。”

温特斯大笑起来,他畅快地笑着,对女士们说:“自从纳瓦雷小姐来到这里,一切都变得特别顺利,就像季风吹拂船帆般顺利。”

“我该怎么报答你,安娜?”温特斯问。

安娜本想说“永远留在我身边”,但她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

她淡淡地笑着说:“那为我作一个画架好不好?做一个轻巧又结实的画架,可以带出画室的画架。”

温特斯走出书房的时候,皮埃尔没有等在门口。

温特斯在宅邸一楼、二楼找了一边,也没看到皮埃尔。

最终,他在阁楼里找到了皮埃尔。

小米切尔先生正和另一位女士亲昵地搂抱着。

发现有人走上阁楼,那位女士惊慌地跑下扶梯,险些把温特斯撞倒。

温特斯没看清那位女士的面庞,但是看到她头发上束着的黑纱。

米切尔庄园就这样几个人,很容易便推测出是谁。

用黑纱束起头发,意味着她是寡妇。

而庄园里目前只有一位寡妇——麦德林太太,也就是之前被大本汀逼得走投无路的狼灾遇难民兵遗孀。

爱伦出钱帮助麦德林太太付清了税款,又雇请麦德林太太作为女仆,把她和她幼小的女儿接来米切尔庄园照顾。

麦德林太太的年龄比起皮埃尔要大四、五岁,至于长得好不好看,温特斯倒是没留意过。

被长官撞破好事,皮埃尔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笑着问:“您那边完事了?”

“完事了。”温特斯神色微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皮埃尔。

他在皮埃尔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过着苦修士一般的生活。

每周上课、执勤,还要给艾克当陪练,经常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而且一次也没赢过。

生活里的女性只有厨娘和洗衣妇,胳膊、大腿伸出来比他都强壮。

哪有小米切尔先生这样……丰富多彩。

“走罢,咱们回军营。”温特斯叹了口气:“你之前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来着?”

皮埃尔系着扣子,一字一句地回答:“黑水镇,愿意提供粮食,请您作他们的保护人。”

九月份,秋粮会下来,主要是大麦、燕麦和豆类。

智力健全的人已经可以预料到,当秋粮成熟时,等待新垦地的将会是新一轮无情的[抢收]和[强征]。

通过口耳相传,黑水镇人逐渐得知蒙塔涅驻镇官的作为。

他们知道了派往狼镇的征粮队被伏击;

知道了蒙塔涅驻镇官把狼镇附近的土匪杀得干干净净;

也知道了圣吉斯谷那场惨案和审判——匪首的尸骸至今还挂在圣吉斯谷入口,震慑着任何心怀不轨的暴徒。

于是黑水镇人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请狼镇的驻镇官,来做黑水镇的保护人。

不仅是土匪强盗手里保护他们,也要从征粮队手里保护他们。

当然,这是一个秘密协议,明面上黑水镇仍旧向热沃丹效忠。

但如果是征粮队被劫走,那就谁也不能怪黑水镇。

“就是这么回事。”皮埃尔有些犹豫:“虽然我们很缺粮食,但是做他们的保护人的话……几乎就是等于与热沃丹正面为敌。”

“好啊!”温特斯纵声大笑:“正合我意!”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流沙 狼镇军营大帐内,莫里茨中校支着下巴坐在桌前,轻轻摇晃着酒杯。

桌上还摆着一小碟扁桃仁和青橄榄,都是某人千里迢迢从热沃丹买回来的。

买回这些东西的人此刻正抱着酒瓶,仔细给莫里茨讲述他这一年以来的经历。

而且只要莫里茨的酒杯稍微空一点,他就会立刻给续上。

堂·胡安闯进大帐,看见这一幕,简直气到七窍生烟:“中午还没到,两位就他妈开始喝上啦?”

“没有他。”莫里茨抿了一小口淡金色的生命之水,微笑道:“只有我。”

“请您来,是为把他弄走!可您倒好,几瓶酒就能把您收买过去,将军的命令您都忘记了?”

莫里茨打了个哈欠,看着胡安中尉,慢条斯理地回答:“他父亲要我来给他收尸。杀掉他,带一具尸体回去,我倒可以试试,不过不保证能成功。若是要我扭曲他的意志,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我可办不到。”

温特斯又找出一个杯子,请胡安学长落座。

胡安发泄般一仰脖,半杯烈酒直接倒进喉咙。

“省着些喝。”莫里茨有一点点心疼:“我可是打算喝好多天的。”

“好多天?”胡安拍案而起。

“学长。”温特斯诚恳地请求:“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您帮忙。”

……

滂沱河徒涉场,温特斯在给老海盗送行。

“不必再送了,大人。”戈尔德的门牙还没镶上,一笑就漏风:“这都已经送到黑水镇,您回去吧。”

从维内塔来的时候,戈尔德、两位女士加上胡安的部下,足有十六个人。

回去的时候,就只有三人:戈尔德、胡安的一名轻骑兵和温特斯的一名杜萨克。

“一路小心。”温特斯带着歉意:“胡安中尉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所以只有两人给你当护卫。”

戈尔德哈哈大笑:“这条路我是再熟悉不过,根本用不着护卫。只要我还有一条命,保证把您的信带回海蓝。”

胡安明明是来寻人,却反被温特斯扣下,必须得向安托尼奥解释缘由。

温特斯手上能充当信使和向导的人,眼下只有戈尔德,所以他不得不让老海盗再走一趟。

温特斯和胡安给老海盗挑了两名得力的小伙子,一方面作为护卫,另一方面也为让更多的人熟悉[新垦地-维内塔]路线。

等到其他人把这条路线走熟,老海盗就不用再奔波。

“我走啦,放心吧!”戈尔德大笑着扬鞭催马,飞驰而去。

温特斯目送对方,直至三名骑手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间。

然后他打马回向狼镇,他的意志很坚定,他还有事情要做。

……

大麦从播种到长成要六个月左右,二月末、三月初天气一转暖就播种,九月份收获。

燕麦则分品种,帕拉图品系的燕麦比较晚熟,大约要经历四个月的生长。一般赶在五月播种,同样是九月份收获。

帕拉图农业一般采用三圃制。耕地均分为三份:一块地种冬小麦,另一块地种辅粮,最后剩下的一块地休耕。

大麦、燕麦和黑麦,外加一些豆类蔬菜,这些便是帕拉图农民[春-秋]农业周期的主要作物。

但不等到九月份粮食完全成熟,新一轮的征收就已经开始。

原因很简单,要是等到麦子完全熟透,农民还能给征收队剩下?早就收割得干干净净。

所谓“抢收”,就是一定要抢在麦熟前收。

抢着抢着,麦子就熟了。

这些都是三十年前[主权战争]时期积累的宝贵经验,如今重新搬出来,也不落伍。

尚未成熟的麦子虽然不能吃,但也是好东西,可以喂马,是上等的马料。

战马最喜欢也最需要这种既有营养、又富含水分的细料。

因为尚未脱水的作物储存不易,所以帕拉图人发明了[青贮]技术。

将还是绿色的作物切碎、密封、发酵,过程有点像做酸奶,保留作物的养分和水分,同时“去毒”,即为“青贮”。

青贮饲料不仅能长期存储不变质,而且还带着一点酸味,牛、马、羊都特别爱吃。

但青贮工艺对于操作者的经验和技术要求很高。在帕拉图,一般只有大型军马场才会使用。

也没有人会奢侈到用尚未成熟的粮食青贮,那不是糟践东西吗?

可是这种事情,如今切切实实地发生在新垦地——农民的口粮,不如战马的饲料。

新垦地军团最初下手还算客气,毕竟新垦地行省是他们自家地盘。

红蔷薇和蓝蔷薇的强征队根本不把人当人,新垦地军团又无力制止。

眼看粮食被另外两方收走,新垦地军团的征收力度也越来越大。

铁峰郡位于新垦地行省最西南端,是最偏远落后的郡,同样受到这股风暴的波及。

枫石城给热沃丹驻屯所下了死命令,于是征收队再次从热沃丹出发,奔向各地的村镇。

不过热沃丹的征收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老爷!慈悲!”征收队的头目——[皮特军士]扑着要亲吻温特斯的靴子:“我也是被逼无奈!我也不想出城抢粮。可我老婆孩子都在热沃丹,我不服从军令,就要全家连坐!您发发善心啊……”

皮特被反绑双手,和其他四个人捆在一起,明明动弹不得。

但是看到“土匪的头领”过来,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拖着四个人,仍旧险些冲到温特斯马前。

是皮埃尔的马刀令皮特军士变得安静。

“再敢往前一步。”皮埃尔蒙着面,冷冰冰地看着军士。他没说的下半句,刀刃替他说了。

皮特军士伏在地上,哭喊着求饶,其他热沃丹士兵也是如此。

一时间,到处都是哀求声,令人不忍心听。

温特斯已经看得、听得麻木,人人都有苦处,人人都是逼不得已。

但他不是来听这些热沃丹士兵诉苦的。

“武器都收缴了吗?”温特斯问。

“收缴了。”

“马车、粮食?”

“也都弄好了。”

堂·胡安纵马飞驰过来:“废什么话呢?他妈赶紧走啊!”

温特斯点点头:“统统带走。”

听到“统统带走”这句话,皮特军士就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来:“带走?您不放了我们吗?要把我们带走?”

“谁说要放了你们?”皮埃尔冷漠地反问。

“可是,可是以前都是放人!”皮特声嘶力竭大喊:“我们交了武器、交了马车,也没反抗,按以前的规矩都要放人的啊!为啥要杀我们?我们啥也没干啊!啊……”

皮特喊着喊着,竟然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早知道,我就跟你们拼了……啊……”

周围的俘虏听到皮特的凄惨哭号,也变得躁动不安。

已经走远的温特斯察觉到情况不对,又飞驰回来。

他跳下马鞍,一脚踢翻皮特:“少哭唧唧的!谁说要杀你?”

皮特的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惊喜地问:“不杀我们?”

“再哭,第一个宰了你。”

“那为啥不让我们走?”皮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悲从中来,又一次大哭:“到最后还是要杀我们?不就是换个地方杀……妈妈……”

温特斯拿这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糙汉子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使用扩音术,向周围的热沃丹士兵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我的俘虏。不找死,就不会死。统统带走!”

“土匪也要俘虏吗?”皮特抽噎着问。

皮特军士的征粮队被带着上路。

越往前走,他越觉得这些劫粮车的人不是土匪,因为新垦地就从来没有过这般厉害的土匪。

这伙“土匪”有二十几名骑手,剩下的三十几个人徒步。

哨声一响,众匪同时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征粮队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团团包围。

这种情况下,临时征召的热沃丹“士兵”瞬间失去抵抗意志,乖乖交出武器投降。

虽然“匪徒”都蒙着面,但是几名骑马的“匪首”开口就令皮特有一种熟悉感。

走着走着,皮特恍然大悟——匪首完全是“长官口音”,说话时不自觉带着一点圭土城腔。

越往前走,皮特越觉得熟悉:这不是往狼屯镇去的路吗?

继续走,皮特愈发笃定:没错,就是去狼镇的路。

怎么土匪不避人,还在往镇上走?

怎么镇里还有一座军营?

怎么军营里还有牢房?

皮特大呼上当:他妈的!什么土匪?老子是被狼镇的民兵给打了!

皮特有一点开心,也有一点生气,更多是疑惑。

开心,是因为既然对方不是土匪,就不会滥杀,至少小命暂时保住。

生气,是因为民兵居然伪装成土匪,伏击他这个正牌热沃丹军士。

疑惑,是因为他不懂狼镇民兵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因为是军士,所以皮特被单独关押。

他被带到一个僻静、狭窄的囚牢。

皮特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囚牢里的光线。

他看到囚牢里还有另外两个人,那两人蓬头垢面、须发凌乱,靠坐在墙角。

皮特吃惊地发现,那两人正在……编草鞋。

他俩动作飞快,草杆就像针线一样在他们手中穿梭,鞋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延伸。

皮特动也不敢动。

逼仄的牢房里,两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沉默地编着草鞋。

这幅景象实在太过诡异、恐怖,有一种神秘的宗教气氛。

“嗯?又来人了?”其中一个男人编完鞋底,抬眼看了一眼皮特,波澜不惊地敲了敲墙壁:“喂!又来人了。”

从墙上的栅栏里探出一个脑袋——原来隔壁还是牢房。

“也是热沃丹的吗?”隔壁牢房的男人沙哑地问。

“是,我是城南的皮特。”皮特仔细打量着对方,突然大叫:“伊万?你不是死了?被土匪杀了?”

隔壁牢房的正是以[酒后必打老婆]而闻名热沃丹的伊万军士。

不过皮特已经完全认不出伊万,过去的伊万是个魁梧、粗野、脾气暴躁的壮汉。

如今的伊万已经几乎瘦得脱形,那股野蛮的劲头也被消磨殆尽,他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倦和悲伤。

“你……你……”伊万嘴唇颤抖着,声音竟带着哭腔:“你……你怎么也来了啊……”

……

热沃丹驻屯所,全体军官齐聚一室,正在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匪患”。

强征导致土匪蜂起,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

热沃丹的态度是能剿则剿,权当练兵;要是逮不着,那也没办法。

但是有一股正在热沃丹西南横行的土匪,其所作所为已经逼得热沃丹不得不正视。

这伙土匪来去如风,行动迅猛,专门针对热沃丹的征粮队下手。

征粮队但凡进入他们的地盘,就如同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最初,这伙土匪只在黑水镇、五獒镇和狼屯镇三镇范围内活动。

不到旬月,他们的触角迅速伸展到牛蹄谷、鸢花坡,圣克镇也有人汇报过这伙土匪的踪迹。

甚至已经隐约有这样的说法:只要跨过热沃丹南面的圣乔治河,前边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

粮车被劫虽不常见,也时有发生,并且发生的越来越频繁。

就是因为土匪太多,热沃丹大都是缺乏训练的新兵,负责本地防御就已经很吃力,剿匪实在剿不动。

但是和其他匪帮不同,这伙在热沃丹西南横行的土匪不仅劫粮车,还劫人。

落到他们手里的征粮队,一个人也逃不回来。

哪怕如今募兵容易,像这样不停的小刀子放血,热沃丹也承受不起。

“必须趁早绞杀。这伙土匪不是普通的流寇,周围的村镇都在庇护他们,他们是要搞大事!”罗纳德少校拍板定音:“我推测,就是他们伏杀我的宪兵。那他们的老巢应该在狼镇和黑水镇之间的森林里。”

“还有其他情报吗?比如匪首叫什么?”埃佩尔上尉问。

“一团迷雾,这伙土匪没有名头。”罗纳德少校沉吟着说:“不过据我的线人说,周围的村镇都叫他们……血狼帮。”

说着,罗纳德少校看向切利尼中尉。

听到“血狼帮”这个词,安德烈勃然大怒,怒意喷涌的眼中甚至泛着一丝泪花:“血狼帮?操他妈的!温特斯·蒙塔涅已经死了!就死在冥河边上!哪个王八蛋敢冒用他的名号当土匪?老子亲自去灭了他!”

“这个还真得你去,线人说血狼帮有不少马贼,得靠你手下的杜萨克对付。”罗纳德少校叹了口气:“依我看,他们应该是温特斯的旧部,当了逃兵又落草为寇。能招降就尽量招降,我们正需要老兵。我做主,只要他们投降,就赦免他们,还让他们来热沃丹当兵。”

安德烈亚·切利尼中尉带着本队人马,怒气冲冲出发剿匪。

一周后,悲报传回。

切利尼百人队全军覆没。

土匪送来口信,要热沃丹拿钱去赎人。

“唉,安德烈就是太冲动。堂堂正正地对决,他不会输的,一定是冒进被伏击。”巴德中尉一如既往沉稳。

他向着新垦地驻屯所的军官们总结道:“这伙土匪想要赎金,说明切利尼中尉还活着。匪徒和安德烈的百人队硬拼一场,损失不会小。这次我和梅森上尉同去,先假借送赎金的名义侦察情况,稳扎稳打,一定将这股匪徒全歼。”

巴德身旁的梅森上尉点头如小鸡啄米。

除本地人马之外,热沃丹的机动兵力就只有这些蓝蔷薇送回来的“民兵”队。

但是罗纳德少校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们打仗的本事我不小瞧,但是你们终究不是铁峰郡本地人。我让阿科斯中尉陪你们去,给你们当向导。铁峰郡各镇,他都很熟悉。”

“好。”巴德的笑容无比真诚:“再好不过。”

六天后,噩耗再次传回热沃丹。

巴德百人队和梅森百人队,同样全军覆没,一个人都没逃回来。

罗纳德少校一掌拍碎桌面,破口大骂。

而与此同时,温特斯终于与巴德、安德烈和梅森重逢。

“你到底想要什么?”巴德只问了温特斯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铁锤 五十年前,山前地[门奈伯爵领]的一场婚礼上,几个绿心修道院的农奴借着酒劲撒疯,把一只“农民鞋”挂在修道院门前的长杆顶端。

农民鞋,顾名思义就是农民穿的鞋子。

不同于代表骑士和老爷的长靴,农民鞋没有靴筒,而用皮带绑在小腿上。

挂鞋原本只是一个粗俗的玩笑,但是修道院院长、老门奈伯爵和附近的市政官却对此异常重视。

他们带着士兵赶来,将农奴们召集到一起,扬言高挂农民鞋是极为严重的冒犯。

经过老爷们的告诫,农奴们把鞋子从长杆上摘了下来。

堂堂修道院院长和伯爵大人,为什么害怕一双鞋子?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些农奴并不是农奴,他们是自古生活在这片土地的自耕农和自由佃农。

数代绿心修道院院长强取豪夺、威逼利诱,乃至使用伪造文件、发假誓等卑劣手段,将这些自由人硬生生变成修道院农奴。

农民从未停止过反抗,诉讼、请愿、武力……全部被与绿心修道院沆瀣一气的门奈伯爵压下。

农民们过得很苦、农民们心里有怒,老爷们知道这一点,所以老爷们才会害怕一只鞋子。

修道院门前的鞋子取了下来,但是人心里的鞋子摘不掉了。

画着一只农民鞋的旗帜从此成为历次农民秘密结社、反抗暴政的标志,这些秘密结社也都因此自称为“鞋会”。

随着来自贵族和教会的负担越来越重,不仅是农夫,市民也开始踊跃参加鞋会。

各地鞋会数次试图组织起义,都因泄密而失败。

十年之后——也就是四十年前,还是在门奈伯爵领,又一个鞋会在农舍里诞生。

这次,鞋会的领头人吸取教训,采取了前所未有的保密措施。

暗号、切口、誓言……还有对背叛者无情而迅速的处决。

凭借严密手段和“推翻一切教会贵族和世俗贵族、消灭农奴制”的口号,门奈的鞋会迅速发展壮大。

这段时期的山前地完全是火药桶,农夫满腔怒火,只缺一个带头人。

光是一个门奈伯爵领,就有超过七千名农夫宣誓入会,联络网甚至延伸到山前地的每一片区域。

门奈的鞋会的领头人制定了一整套起义计划:

首先占领附近的城市[布鲁扎],因为布鲁扎超过半数的市民不是宣誓入会,就是对鞋会持同情态度。

夺取布鲁扎的教会金库、城市金库和武器库,自行武装之后,大队人马将毫不犹豫向登巴侯爵领进军。

随后应持续不断地向前推进,在任何地方的停留都不该超过二十四小时。

不断的进攻,不断的扩大规模,直至将整个山前地都纳入鞋会的同盟,“使主的公道在人间得以实现”。

……

故事讲到这里,巴德叹了口气,问温特斯:“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

温特斯和安德烈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才团聚,搞这么严肃干嘛?”安德烈大笑着拿出一样事物,展示给温特斯:“给你看样东西!”

安德烈很高兴,从荒原回来之后他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快乐过。

温特斯看得清楚,安德烈掌心上是一枚利剑大十字勋章,和他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安德烈冷笑着,又有些得意:“想用这东西收买人心。”

“我要说的事很重要。”巴德执拗地打断安德烈。

坐在旁边的梅森学长插话:“巴德的意思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不是要造反的架势。”

“对,连农夫的鞋会都知道,造反就是一股气势。”巴德的眼神变得冷峻:“必须推着浪潮不断前进,要么被巨浪打得粉身碎骨,要么掀起海啸毁灭世界。可是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梅森苦恼地挠了挠头发,也叹息着说:“巴德和我讨论过,你要是想造反,就不该扑灭火焰。热沃丹征粮?你不仅不能拦,你还要帮着热沃丹。

等农民真正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才是你造反的本钱。火越旺越猛,就越好。可是你剿匪、发地、垦荒、劫粮队,这根本不是添柴,而是往火上泼水。你明白吗?”

温特斯没作答,他还想继续听巴德和梅森学长说。

四人坐在河畔,一时间陷入沉默。

往日沉默寡言的巴德,今天有无数的话想说。

“对于新垦地的农民而言,你不是[鞋会],你不是改天换地的滔天巨浪。你的所作所为,反而是在给旧权力体系修修补补。”

巴德逐渐变得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农民过去给军队和议事会纳赋税,如今给你蒙塔涅老爷纳赋税,有什么两样?你不是农民造反!你这是贵族造反!你这是[狼镇的领主反叛他的封君]!”

安德烈和梅森也发现巴德的情绪变化。

“别这么激动嘛。”安德烈试图搂住巴德的肩膀。

巴德却甩开安德烈,盯着温特斯,一字一句地问:“所以我想知道,你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温特斯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反问:“巴德,你刚才讲的故事里的门奈鞋会,他们后来怎么样?起义成功了吗?”

“没有。”巴德面无表情地回答:“一个成员去找神父忏悔,泄露了鞋会的秘密。门奈鞋会的规模吓坏了山前地的大小贵族。他们一齐出兵,又是抓、又是杀。有几个鞋会首领逃掉,没逃掉的都被公开处决,尸体挂在城堡上给所有农民看。”

河水依旧静静流淌着。

“三四十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的?”安德烈有些不服气。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记录在绿心修道院的卷宗里。”巴德瞪着安德烈,双目赤红:“这些事情,每一件都由贫苦农民口耳相传。”

安德烈哑然失笑:“农民造反……成功过吗?”

“有!主权战争!门奈鞋会血案之后,就是主权战争!农民也在主权战争流了血,而且流了很多。但是战争的果实,他们没能品尝到。”

安德烈追问:“主权战争以前,成功过吗?”

这次轮到巴德陷入沉默。

温特斯拣起一块小石子,甩向水面。

石子打出一连串水花,然后沉没,河水又恢复平静。

沉默许久,温特斯终于开口:“帕拉图人对不起我。”

“这不是废话。”安德烈提起旧事就火大:“日羊佬对得起我们谁?”

“所以我刚回到帕拉图的时候,其实没想的太复杂。”温特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他望着河水:“我只想报仇。那些把我和我的人丢弃在冥河西岸的仇家,一个也不放过。我要让他们死得很痛苦,让他们生不如死。那些对我好的人,我也要报答他们。”

温特斯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的想法。”

“就这些?”巴德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的眼神很平静,只是有一点点……遗憾和失望。

“最开始的时候,我想回家,做梦都想。结果脑子一热,就留了下来。别笑,就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不能一走了之。”温特斯的声音很轻,但是其他几人都能听得很清楚:“除了报仇和报恩,我又有了别的想法。”

巴德、安德烈和梅森在等着温特斯说下文。

但是温特斯却话锋一转,突然笑着问伙伴们:“你们觉得,狼镇怎么样?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安德烈皱起眉头。

“好?还是不好?”

安德烈大声说:“好!你不是管得挺好?”

“好他妈了逼!”温特斯狠狠一拳锤在地上:“新垦地狼屯镇,共计一千二百六十六户。六成半的耕地属于十六家庄园。大半人家是无地的佃农和雇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农民的赋税高得惊人,自耕农一辈子也攒不出购买新土地的钱,生了儿子也要去当雇工。”

他的表情变得狰狞,咄咄逼人追问:“好吗?你告诉哪里好?好在哪里?你告诉我!”

安德烈被压得说不出话来,就连梅森也下意识咽了口唾液,唯独巴德依旧平静。

“她不好,她很不好,但她至少是生机勃勃的!”温特斯的鼻尖有些泛酸:“大家至少有东西吃,有块地方住,至少还能活下去。这里的人尊敬我、指望我。我喜欢这里,我喜欢旷野、我喜欢农田、我喜欢劳动时的汗水。我愿意在这里养老,盖个小房子,过一辈子。”

河水中央打着旋,一群乌鸦盘旋着。

“可是现在呢?她死了!”温特斯轰然爆发:“三十年!耗费整整三十年,她才从荒野变成一座生机勃勃的小镇。三个月!大人物们只用三个月,就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老百姓钉上门窗,拖家带口去逃难。还留在这里的农民,又要被征粮队抢走收获。

大人物只用手指尖轻轻一碾,狼镇就被碾碎了。而他们,一点也不在乎!一丁点也不!一!丁!点!也!不!他们如果在乎、了解、感受过狼镇人的痛苦,他们就绝对不会这样做!”

安德烈和梅森神色的变得沉重,巴德紧紧抿着嘴唇。

温特斯猛地站起来,冲着水面,拼命地宣泄着胸中的愤怒和不甘:“操你妈!操你妈!操你们这群王八蛋!!!”

他无意识地进入施法状态,吼声如奔雷轰鸣,林间的野兽四散奔走,乌鸦也惊慌地逃向远方。

“不是帕拉图对不起我,是那些大人物对不起我!他们不止对不起我!他们还对不起很多很多人!决定帕拉图命运的人,决定河水流向的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温特斯剧烈地喘息着,眼睛却在放光,他看向他的伙伴:“现在,我只能对着河水像个废物一样骂。但是早晚有一天,早晚,我要把那些人拉下来!砸碎!跺进泥坑里!”

“这就是我的想法!这就是我要的东西!”这番话,温特斯从未和人说起,因为这等于是一个人对一个国家的宣战。

但是在这一刻,温特斯·蒙塔涅撕开胸膛,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人:“我留在这里,就是要做这件事!操他妈的帕拉图共和国!老子要把它砸碎,再造个新的!”

“干了!操他妈的帕拉图!”安德烈大吼一声,也跳起来。

他红着眼睛抓住温特斯的肩膀:“你还记得从联省回海蓝的船上,我告诉你,天塌了有肩膀高的顶着?”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温特斯的皮肤里:“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不是肩膀高的顶着,而是肩膀高的人拿我们去顶!我们再也不要当工具人。要当,就当拿别人去顶的人!

驴操的日羊佬不让我们回家!好啊!他求我们走,我们也不走了!就去砸!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砸他个地动山摇!砸他个天崩地裂!”

安德烈一把掏出那枚利剑大十字勋章,大笑着扔向河水。

那枚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勋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水中,转瞬间消失不见。

巴德紧紧盯着温特斯,一字一句地问:“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会不会成为此刻你厌恶、仇恨、拼命想要砸碎的人?”

“不知道。”温特斯纵声大笑:“谁知道呢?”

“别担心,没关系的。”巴德抓住温特斯和安德烈的肩膀:“我宁愿坐在那里的是你。”

河水仍旧静静流淌着。

三人紧紧握着彼此的胳膊,从此刻起,他们不仅是同学、朋友、兄弟,他们开始分享同一个理想。

“我们需要热沃丹。”温特斯轻声说。

“好啊。”安德烈狂笑着:“就去拿。”

“不。”巴德摇了摇头:“我们需要的是整个铁峰郡。”

“不,你们说的都不对。”理查德·梅森最后一个搭上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不控制黑水镇和五獒镇,就不足以遮蔽狼镇;不掌握热沃丹,就不足以控制三镇;而不占领枫石城,就不足以掌握热沃丹。”

温特斯、巴德和安德烈都看着学长。

梅森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们需要的,是整个新垦地。”

……

乌鸦告诉我,

两个年轻的维内塔人和两个年轻的联省人,

在帕拉图的边疆的边疆,

发誓要将这个国家彻底掀翻,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一切;

麋鹿告诉我,

他们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

他们也不知会遇到多少困难,

但他们发誓要做到,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来客 天空刚蒙蒙亮,温特斯便走出军营,去镇子西边的河里游泳。

他先是游了两个来回热身,然后开始尝试潜水到河底。

等到他上岸的时候,发现巴德正在等他。

“什么时候学会的游泳?”巴德坐在温特斯的衣服上,笑着问。

“无师自通。”

“还在练潜水?”

提起这件事,温特斯的心就隐隐做痛:“我们亲爱的切利尼中尉,一激动就把大十字勋章扔河里去了。我摸摸河底,说不定能找回来。”

“捞那东西干嘛?”巴德不以为意。

“干嘛?”温特斯震怒:“那可是金的!不想要,倒是拿去换粮食!就该查查安德烈的家系,我实在不知道他算哪门子维内塔人!那么大一块金子,脑子一热就扔进了河里,还得我起大早来捞。”

巴德开怀大笑,眼角都有了些皱纹。

他把衣服递给温特斯:“有个事想问你,我听说七月初的时候,有个刺客闯入诸王堡陆军总部,杀了塞克勒,是不是你干的?”

“谁造老子谣?”温特斯勃然大怒:“我什么时候搞过暗杀?”

“嗯,对,这样很好。”巴德放心地拍了拍刺客的胳膊:“不管谁问,你能拿出这个态度回答,就足够。还有……”

巴德的话被打断,因为温特斯还没说完:“我提着军刀,从正门杀进去,从正门杀出来,怎么就成了暗杀?我什么时候搞过暗杀?我做事,一向光明正大!”

温特斯猛然想起海蓝码头的蒙塔帮派。

他略有心虚地重复了一遍:“我什么时候在帕拉图搞过暗杀?我在帕拉图做事,一向光明正大!”

“哦?那你在别的地方搞过暗杀?”巴德叹了口气。

“那你别管。”温特斯转过头:“总之没在帕拉图搞过。”

“留活口了吗?”

“我又不是什么坏人,他不挡我,我杀他干嘛?不过当时天黑,谁也看不清谁。”

“你的法术,没人会认错。”巴德重重地叹息一声:“依我看,这事不会就这样结束。不过诸王堡远隔千里,就算知道你在狼镇,他们也鞭长莫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你在给灾民发地开荒?”

“是啊。”温特斯指着河对岸,神情中有些自豪:“那边就有新开垦的土地。他们是无地的佃农和长工,我有荒地,还有牛、马和犁,算是一拍即合。”

巴德仔细地听着,忽地反问:“你知不知道,枫石城那边……最近的消息?”

“一无所知,见到你们之前,我连热沃丹的的事情都只能打听到只言片语。”

巴德面露微笑:“枫石城,最近和你一样忙。”

“新垦地军团也在招募流民开荒?”温特斯剑眉竖起。

但是他很快想通:“也不奇怪。不种地就得饿死,枫石城总不能白白给流民施粥。”

“没错。在海蓝,在德伦特,有很多方法谋生,乞讨也有口面包吃。但是对于农民而言,不种地就得饿死,这就是他们的生活的真相。”

离开土地之后,人会逐渐忘记粮食是从地里种出来的——过去的温特斯就是如此。

[不种地就要饿死],两年前的他对这句话,还没有今天这样深刻的感受。

各地佃农和雇工纷纷逃难,等于大批劳动力骤然脱离生产。

雪山还没崩塌,是因为尚有去年、乃至前年的余粮。

但是早晚有一天,更大的灾难将降临到这片土地,因为尚在生产的农民根本养活不起这么多张嘴。

要么饥荒,要么民变,不是二选一,很可能会一起来。

温特斯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想法设法恢复生产。他不想看到饥荒,也不想看到大乱,于是就变成往火上泼水。

巴德低头摆弄着手上的几枚石片:“人为制造兵灾,驱赶无地农民逃难。再招募灾民,分发土地开荒。自此,军团一跃成为新垦地最大的庄园主。”

“很厉害,不愧是握刀柄的。”巴德抬起头看向温特斯,冷笑着说:“不过军团本就是新垦地最大的地主,左右也没差。”

给流民发地开荒,这个办法蒙塔涅上尉能想到,亚当斯将军同样能想到,而且很可能想得更深。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温特斯意外,又不意外。

巴德起身,走到河边打水漂,不紧不慢地说:“不一定有计划,很可能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从结果分析。”

温特斯陷入苦思。

狼镇太小、人口太少、潜力不足,最重要的是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给他积蓄力量,军团可以容忍军官贪污,可以容忍军官无能,但是绝不可能容忍军官叛乱。

如果新垦地军团站稳下盘,只要轻轻一拳,狼镇就会化为齑粉。

所以他才想要热沃丹。

如果军团的策略见效,那恐怕正如梅森学长所说,热沃丹也不够了。

巴德坐回温特斯身旁,拿石头当棋子,问:“一来一回,无地农民有了地,军团有了佃户,自耕农还是自耕农,谁的利益受损了?”

“庄园主。”太明显,温特斯的回答毫不犹豫。

“所以五獒镇、黑水镇等地的庄园主选择大力支持你,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还为你们提供藏身处。”

巴德微笑着拿起那块代表庄园主的黑石头:“他们或许不了解深层博弈,但是他们的利益受损却是显而易见。长工跑得精光,种植园还种什么地?地价跌了,不就等于他们的财产缩水?”

温特斯点头。

正是因为有这些“乡绅”的帮助,他的部队才能在热沃丹西南神出鬼没。

除了提供物资,庄园主们更能提供情报。他们在本地人脉广泛,消息管道四通八达。

“但是他们不足以为凭。”巴德扬手把黑石头丢进河里。

“人太少。”温特斯轻声说。

主权战争胜利后,新生的诸共和国取缔了一切人身依附关系——赫德奴隶不算人——这也是老元帅那代人留下的宝贵遗产。

虽然新垦地的庄园主们很有影响力,但是也就只有影响力罢了。

和旧时代那些打仗时能拉出大批征召农夫的贵族毕竟不一样。

“依我看,新垦地军团的路线是对的,放开限制,招募灾民开荒。地价会跌,但和军团没关系。如果他们能创造出一个庞大的自耕农群体,我们绝对敌不过他们。还是趁早回维内塔,我跟你做小买卖去。”巴德笑着散布失败主义言论。

温特斯试图为维内塔辩护:“我们维内塔人……也不都是商人。”

“更糟糕,一旦失败,连小买卖也做不成了。”巴德的笑意愈发炽热:“所以我们要走新垦地军团的路线,而且要走得比他们还狠。步子要迈得更大、更坚决、更彻底。”

“更坚决?”

巴德指着河对岸,反问温特斯:“现在已是八月末,九月就要种冬小麦,你垦出了多少亩地?”

“这……我还真不知道。”温特斯确实不知道。

“就我们手上那几头牛、几匹马、百十号人,全都累死又能垦出几亩荒地?摊到人头上,也就勉强糊口。指望来年他们给你纳粮,那是痴心妄想!明年说不得还要有大饥!即便能垦出来,也是狼镇最差的地!因为好地早就被买走了!”

巴德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眼神也越来越明亮:“可是就在我们眼下,有数千亩最好的耕地……正在撂荒!”

温特斯悚然而惊:“各庄园的土地?那可是他们的私人财产!”

“我知道!我们不是要白拿,可以给他们一些租金,由我们租赁他们的土地!再分发给灾民。新垦地军团为什么不敢这样干?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庄园主!我们想战胜他们,就要走他们的路线,还要比他们走得更坚决!”

巴德已经有腹案,他耐心地解释:“再好的地,撂荒太久也会废掉。荒着也是荒着,有人替他们养护土地,庄园主应该高兴才是。”

“那以后呢?总不能永远占着?”温特斯反问:“那不是他们又成为佃户和长工?”

“最关键还是要开荒!新垦地不是所有荒地都被开垦的联省,她还有继续发展的空间!”

巴德指着河对岸的荒地:“今年开荒,已经来不及!甚至明年也来不及!荒地不会凭空变成耕地,需要时间!时间哪来?只能从现成的耕地找补。

平时种地,农闲时开荒,这就是农民千百年来在做的事情。只是在新垦地,这个自然过程被人为地抑制住。而我们,只要重建它就好。”

温特斯第一次发现巴德如此雄辩。

“那以后呢?”温特斯问:“还会把地还给庄园主?”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情,我认为可以还。”巴德的态度很认真:“只要开垦出足够多的荒地,就可以把土地还给庄园主。不过到那个时候,他们很难再招募足够多的佃农和长工,除非有新的人口流入,或是等到人口自然增长。”

“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谁不同意?”巴德反问,他笑着又问了一遍:“谁不同意?”

“是啊!”温特斯突然想起瑞德修士的话,他纵声大笑:“谁不同意?军队是干什么吃的?归根结底,还是得握住刀柄。握得住刀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就去干吧!打仗,我还没怕过谁。”

……

巴德接手了垦荒事务,温特斯则一心一意准备对付热沃丹。

作为同一个军校的毕业生,大家太过熟悉彼此,事情肯定不会就这样结束。

热沃丹接到巴德和梅森百人队“全军覆没”消息后的第六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一日。

夏尔回来了,还带着小狮子。

温特斯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客人,但是客人总在他最不想见的时候来。

“吉祥如意,拔都。”小狮子送上一柄马刀做礼物,亲热地拥抱温特斯。

除马刀之外,小狮子还带来三十匹马,同样是礼物。

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拔都”的称呼,温特斯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

“你也吉祥如意!”温特斯使劲给了小狮子一个拥抱:“你哥哥还好吗?你……姐姐还好吗?”

“额儿伦?她很好。我哥,他也很好。”小狮子随口回答:“他最近在忙着编户齐民,不然就亲自过来了。”

温特斯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他整理情绪,尽可能自然地问:“哦?编户齐民?什么意思?”

“就是编户齐民。”小狮子显然不愿意多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你们那样。”

有远客到访,无论按荒原的规矩还是按帕拉图的礼节,都应该引见家人朋友。

温特斯带着小狮子,先去军营见了巴德、安德烈和梅森。

巴德和安德烈对赤硫岛的赫德奴隶还有很深的印象。

得知温特斯在荒原的经历,大家也很是唏嘘。

然后,温特斯领着小狮子见了安娜、凯瑟琳、米切尔夫人、斯佳丽等女眷。

见到一个“蛮人”来访,女士们虽然吃惊,但是对于小狮子还是拿出十二分的礼貌。

小狮子会说通用语,对女眷们也很尊重,唯独有一处失礼:

当温特斯介绍安娜“这位是我的未婚妻”的时候,他眉毛挑起,把安娜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令安娜颇有些不自在。

温特斯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小狮子长叹一声:“我知道额儿伦为什么败了。”

女士们敏锐地察觉到小狮子话语里的微妙情感。

凯瑟琳的杏眼立刻瞪向温特斯,若不是还有客人,恐怕她就要当场发难。

米切尔夫人无奈地轻轻摇头,唯独斯佳丽尚有些莫名其妙。

安娜眉心轻蹙,微笑着问小狮子:“请问,额儿伦是哪一位?”

“是我的恩人。”温特斯抢先答道。

“我是在问——亚哈奇先生。”安娜的笑容愈发灿烂。

这笑容温特斯再熟悉不过,上次见到这笑颜时,他结结实实吃到一记耳光。

“请问,额儿伦是哪一位呢?”安娜微笑着又问了一遍。

小狮子咽了口唾沫,正色回答:“是温特斯的恩人。”

事情暂时揭过。

温特斯离开米切尔庄园的时候,讨好般向安娜邀功:“我给你做了个特别漂亮的画架,我亲自做的。用的松木,轻巧又结实,驮在马背上就能带到室外。今晚我就给你送来……”

“您可要小心,蒙塔涅先生。”安娜俯在温特斯肩上,和善地说:“你送的我的那柄金剑,我也带来了。你若是负心,我就按照你教的——狠狠刺下去。”

说完,安娜轻轻吻了一下温特斯的脸颊。

温特斯带着小狮子,逃也似地离开了米切尔庄园。

当然,小狮子到狼镇,不是为访友。

他全权代表白狮,要来谈一笔生意,或许是一大笔。

礼节性的招待过后,就该进入正题。

小狮子上午刚到狼镇,下午就在军营开闭门会议。

“你们要什么?”温特斯开门见山。

大帐里只有温特斯、巴德、安德烈和梅森,其他人都不在,甚至没有记录员。

“要什么?”会议性质私密,小狮子也很轻松,他苦笑着说:“什么都要。”

粮食、铁器、布匹、油……赤河部什么都要。

赫德荒原南北被山包围,西面是苦寒的高原,高原后面还是山;只有东面一个出口,还被帕拉图人严厉地封锁着。

去往荒原的走私商队,要么是权贵的赚钱工具,要么是帕拉图陆军的间谍,大部分商队同时身兼两种身份。

赫德诸部明知来的是探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买卖。

小狮子两手一摊:“大草原除了草,什么都不产;除了草,什么都缺。”

他话里有夸张的成分,但是大致准确。

“关键是你们有什么?”小狮子反问

温特斯脸色微红:“我们也什么都没有。狼镇除了农田什么都没有,除了森林什么都缺。不过未来都会有的。”

小狮子叹了口气:“我也看出来了,你这是在造反啊……你们又想要什么呢?”

巴德和梅森抽着烟斗,一言不发。

“俘虏。”温特斯毫不犹豫。

小狮子点头。

“还有马!”终于说到安德烈关心的地方。

梅森慢吞吞地说:“马、牛、羊,这些牲畜我们都需要。”

小狮子又点点头。

温特斯干脆拿出羽毛笔,给小狮子算账:

“维内塔有一句话,[能卖到万里外的只有黄金]。单位重量、体积利润高的物品,才能长途运输。狼镇什么也不产,铁峰郡也只有一点手工业。如果你哥哥想把铁峰郡当成走私的窗口,其实不太合适。

铁峰郡并不直连赤河部的草场。从其他地方转运物资到狼镇乃至热沃丹,再转运给赤河部,等于是绕了一大圈子。

从维内塔和联省运货到帕拉图,通常是走水运。原本就是逆流而上,还要绕陆路,货物成本会被推得很高很高。而且铁峰郡的路况很差,同样会提高成本。

像布料这种单价低的货物,运费本来就高出货物本身价值的一到两倍。如果再绕路,运费可能会达到货物本身价格的三到四倍。”

温特斯总结道:“必须得尽量在铁峰郡生产、加工,再送往荒原,价格才能便宜。如果赤河部想要把皮革等原料卖到荒原外,也要先自行粗加工,运到铁峰郡,再细加工,最好离开铁峰郡时就是成品,才有竞争力。

我已经派人去侦察[铁峰郡-维内塔]的陆上线路,如果……”

温特斯滔滔不绝地讲起生意经,令安德烈和巴德十分奇怪。

梅森学长或许不知道,但安德烈和巴德对温特斯可是知根知底。

温特斯·蒙塔涅,连帐都记不明白的男人,花钱也从来没数。

他去买东西,甚至不会讲价。人家说多少,他就给多少。要是觉得贵,他转身就走。

他对于商业有一些了解,仅仅是因为自幼生活在海蓝和圭土城,耳濡目染。

但是像今天这样口若悬河,却是从来没有过。

安德烈和巴德盯着温特斯,用眼神询问。

温特斯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他轻轻咳嗽一声,装作不经意地解释道:“纳瓦雷小姐告诉我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在铁峰郡开炉、冶铁,再卖给我们,换人、换马、换皮子。你告诉我哥铁矿的事,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小狮子大大咧咧靠着椅背:“其实翰兰河里有赤铁的事情,我们也知道。我哥也派人去上游探过矿。问题在于草原缺乏冶铁燃料,也没有冶铁匠。”

“新垦地有森林,有很大一片森林。”

“但按你的说法,运的越远,成本越高。从翰兰河上游把铁矿运到你这来,这路有多远,你考虑过没有?”

温特斯的瞳孔微微扩张。

小狮子前面的话都是在压价,他真正想说的话在最后。

“白狮向你提出一个建议。”小狮子坐直身体,正色道:“你把你手上的冶铁匠送给赤河部,如果他们真的懂如何开炉冶铁的大师。我哥哥愿意帮你赎回俘虏。”

小狮子看着温特斯,缓缓地强调:“不是赤河部手上的俘虏,而是所有的俘虏。你不是要造反?这些俘虏可都是老兵。你救他们回来,他们会甘愿为你效死。”

此言一出,安德烈有些心动,他们手上的老兵实在是太少了。

巴德、安德烈和梅森的百人队绝大部分都是热沃丹补充的新兵,从荒原回来的老兵充任十夫长和军士。

“你觉得我能答应你吗?”温特斯反问。

“我猜也不能,不过试试总没错。”小狮子咂了咂嘴:“不过即便能开采出铁矿,你考虑过怎么运到你这里吗?这个距离可着实不短。”

温特斯微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水运。”

小狮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能开采出铁矿砂,就走水路。从翰兰河进烬流江,一路都是顺流。烬流江到铁峰郡是逆流,但是可以用纤引的方式。我见过纤夫拉船,十几个人就能拉动一艘大船。你们畜力充足,不用人也行。

你们赤河部也要出点力,最好能占领新垦地西边的荒原。虽然我不知道那里谁哪部的地盘,但肯定不是你们的。先控制整条路线,才能保证运输的安全。”

“水运或许可行,虽然还是有些麻烦。”小狮子突然叹了口气:“但是——新垦地的西边是无人区,你知道无人区的西边,是谁的地盘吗?”

温特斯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谁?”

“烤火者。”小狮子神色复杂:“从新垦地往西,越过无人区,一直到西边的西边的额特河,全是特尔敦部的草场。”

帐篷里一时间陷入安静。

温特斯一言不发走到书柜边上,回来时拿着一副地图。

地图铺在桌子中央,几人围在边上。

梅森学长用指尖顺着水路走了一遍,说:“走无人区的话,不会直接经过特尔敦部的地盘。”

温特斯也知道不会直接经过特尔敦部的地盘,关键是特尔敦部会不会出手阻拦?

百公里的无人区,赫德轻骑来去如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烤火者派兵进入那里。

烤火者如果不答应,这门生意很可能做不成。

“还是要保密,尽可能地保密。”温特斯有些恼火,他咬着牙说:“这门生意我一定要做,猴屁股脸若是不答应,就让他先问问我的马刀。”

“报告!”帐外有人大喊,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温特斯收起地图,又看了一眼小狮子,还是起身走出军帐。

一名哨兵等在帐外。

“什么事?”他问。

“大人,从热沃丹来了一位军官大人。”哨兵有些慌张地回答:“指名道姓要见您。”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决心 热沃丹迟早要来。

反过来说,温特斯也在等他们来。

在镇外,温特斯见到被哨兵拦下的埃佩尔上尉。

“就让我在这里干站着。”埃佩尔只带着一名护卫,远远看见温特斯,他朗声笑道:“这可不是待客的道理!”

埃佩尔不是温特斯的直系前辈,但他曾在小杜萨克服役的事情上帮过温特斯很大的忙。

上次温特斯去热沃丹驻屯所时,埃佩尔也热情地招待过他。

温特斯见到埃佩尔,面庞也浮现一丝笑意:“抱歉,上尉。里面在建房子,尘飞土扬,不便待客。”

“有什么可抱歉的?”埃佩尔爽朗大笑:“你不也是上尉吗?”

说完,埃佩尔从护卫的马鞍袋取出一方丝绸包裹。

他当着温特斯的面缓缓揭开包裹,里面是一套上尉制服。

埃佩尔温和地解释:“不知道你的具体尺码,想着阿斯科的身量和你差不多,比照他的衣服做了这套制服。裁缝是热沃丹最好的,料子也是一等一。”

“谢谢。”温特斯没有伸手接。

埃佩尔仔细打量着小学弟,有些感慨:“去年这个时候,你身量还和阿斯科差不多。今年再看,这套衣服却是做的有点大。哪里不合身,你自己改一改。”

温特斯也叹息一声,双手接过制服,缓缓反问:“我想知道,送我这套军服的……是谁?”

“帕拉图共和国。”埃佩尔微笑着。

“哪个共和国?”温特斯也以热情笑容回应:“第一?第二?第三?还是亚当斯将军的共和国?”

……

诸王堡派重组大议事会,宣布改组[第一共和国]为[新共和国]的重磅新闻一经传开,立刻在帕拉图乃至联盟掀起轩然大波。

与诸王堡隔江对峙的蓝血派立即做出激烈回应。

一片枪炮齐鸣声中,[帕拉图共和国临时军政府]在江北行省首府[虹川]挂牌成立。

阿尔帕德·杜尧姆任[帕拉图元帅],节制一切大小事务。

追随阿尔帕德的军官和蓝血派议员们,纷纷成为军政府大员。

军政府宣告:[伪共和国]的成立违背《主权宪章》,帕拉图即刻进入战争状态,敌人便是伪共和国。

“‘在主与人世间正义的庇佑下’,不勘除伪共和国,荡平帕拉图污浊,临时军政府誓不罢休。”

第二共和国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因为他们早已把“阿尔帕德匪帮”定义为[叛党]。

旧帕拉图共和国的土地上,一时间出现了两套班子、两个政府、两个国家。

形势变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好在帕拉图共和国幅员辽阔,就算分成两半,也比联省和维内塔的面积加起来还大。

为了将“两个国家”加以区分,人们私下里都将诸王堡政府称为[第二共和国],称虹川军政府为[第三共和国]。

当然,无论是诸王堡还是虹川,他们在王冠上刻的全称仍旧是[帕拉图人民共和国],不包括第二、第三这类形容词。

因为第二共和国宣称他继承了第一共和国的法统。

而第三共和国则宣称是他从始至终都是第一共和国。

五月和六月,双方在帕拉图的心脏地带接连大战,互有胜负。

最终,师老兵疲的两军隐约形成隔江对峙的态势。

但凭借源源不断的补充兵和物资供应,第二共和国已然稳稳压制住敌人。

七月,诸王堡血夜,塞克勒将军身亡。

诸王堡大议长[格罗夫]原本还在一点点夺塞克勒的兵权,转眼却迎来顶梁柱的轰然垮塌。

阿尔帕德窥见战机,接连发起反击,将格罗夫亲自委任的前线指挥官[罗兰德]少将打得溃不成军。

烬流江以北的第二共和国军队被清扫一空,数不清的尸体顺江漂流,甚至漂进诸王堡的护城河。

可阿尔帕德终究未能突破烬流江,隔江对峙的局面不仅没有打破,反而逐渐稳固下来。

这些都是九月份以前的事情了。

两军打得血流成河的时候,引发新一轮大战的温特斯却毫不自知。

那段时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

直到卡曼神父带回[蒙塔涅大队]残部在热沃丹的消息,温特斯赶赴郡首府与战友们会和,他才得知他逃离诸王堡之后外界发生的事情。

……

而现在,诸王堡血夜的主要参与者——温特斯·蒙塔涅笑着问埃佩尔:“哪个共和国?第一?第二?第三?还是亚当斯将军的共和国?”

“帕拉图共和国只有一个。”埃佩尔没有正面回答。

他摘掉落在军服上的一小块灰尘,可灰尘还是在衣料上留下一小块白印:“你不用管这些,就当是罗纳德少校送给你的就好。”

“罗纳德少校,他还好吗?”

“他很好。”埃佩尔哈哈大笑:“就是心情不太好。”

笑过之后,埃佩尔上尉逐渐变得严肃,他盯着温特斯的眼睛,问:“安德烈亚·切利尼、理查德·梅森和巴德,是不是都在你这里?”

“是。”温特斯干脆承认。

“让他们出来一下,我想和他们见个面。”

温特斯点了点头。

他身旁的哨兵转身向着军营跑去,叫人去了。

“阿斯科还活着吗?”

阿斯科中尉是跟着巴德和梅森前来“剿匪”的热沃丹军官,自然也是一去无踪。

“阿斯科学长很好,没有受伤。”温特斯淡淡地笑着:“他最近在学编草鞋。”

“活着就好。”埃佩尔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四个月前刚刚结婚,我一路上都在害怕,害怕不知如何面对阿斯科的新婚妻子,还活着的就好。”

“放心。”

埃佩尔话锋一转,眉心不自觉皱起:“派到热沃丹以南的征收队,都是你带人劫的?”

“是。”温特斯并不遮掩。

埃佩尔轻笑一声,神情中竟然还带着三分欣慰:“我就知道,土匪要是有这等本事,那还了得?一定是自己人干得。我早就怀疑过是你,但是人人都说你死了,还有人言辞凿凿说见过你的尸体,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很多人死了,我只是侥幸活了下来。”

“你知道吗?”埃佩尔把手搭在温特斯的肩上,动情地说:“当我们意识到是你的时候,我、罗纳德少校,还有你的每一位学长。我们不仅不生气,我们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因为你还活着。”

温特斯也变得沉默,他垂下头,看着埃佩尔学长的靴尖。

埃佩尔苦笑着问:“不过我倒有些奇怪,你是狼屯镇驻镇官,你拦截来狼镇的征收队就算了。怎么去黑水镇、五獒镇、小石镇和牛蹄谷的征收队你也要插手?”

“我……五镇父老乡亲请我做他们的保护人。”温特斯脸色微红。

埃佩尔先是愣住,随即大笑,笑得眼泪横流。

突然,他收起笑容,皱紧眉头:“保护人?你还是狼镇伯爵不成?你是军官,是受了十年启蒙教育的共和制度卫士!保护人?你难道想在共和国里割据自立!称霸一方!当贵族老爷?!”

“不,我不想。”温特斯也直视埃佩尔的双眼。

“那你想干什么?”

温特斯不回答,反问:“那您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送调令!”埃佩尔拿出四份漆封命令:“蒙塔涅上尉,你可以回维内塔了。”

他又小心地取出一方木匣,里面是一枚橄榄叶金十字勋章。

埃佩尔神色有些不忍:“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也很感谢你。但是现在,我们只能请你回家。回维内塔吧,温特斯,带着这套军服、带着这枚勋章回去吧。

不用担心军籍,会给你一页也不少地转过去。你的战功也会如实记录在案,没人有资格说你闲话。切利尼、梅森和巴德的调令也在这里,他们要走,也可以走。走吧,走罢。”

温特斯没有接调令,却接过木匣。

他掏出金十字章,小心塞进裤子口袋,又随手把木匣扔掉。

“哪个共和国给我的调令?”他问。

“你什么意思?”埃佩尔上尉的眉毛轻轻挑起。

“我是第一共和国的军官,我只服从诸王堡陆军总部的命令。”

“诸王堡已经没有陆军总部了,只有陆军委员会。”

“那这也怪不着我呀。”温特斯的笑容很开朗。

埃佩尔索性直接问:“你不想走?”

“不走。”

“那好,那就来热沃丹。”埃佩尔把四封调令撕得粉碎:“你不想走,我们很欢迎。罗纳德少校需要一名实战经验丰富的副手。”

“热沃丹还要继续强征暴敛?”温特斯反问。

“不是热沃丹想,罗纳德少校也不想。”埃佩尔苦涩地辩解:“亚当斯将军下了死命令,我们征集的物资也要送往枫石城。”

温特斯一摊手:“那我也不想去热沃丹。”

“那你想干什么?”埃佩尔瞪起眼睛,大吼。

“种地。”温特斯丝毫没有被学长的气势吓倒,他叹了口气:“给大家都弄口吃的。”

埃佩尔呆立好一会。

他突然抓住温特斯的双肩,因为语速太快甚至有些破音:“你这傻小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只有一个小镇,你要对抗的是热沃丹、是新垦地、是整个新垦地军团,甚至是整个帕拉图!他们动动手指,你就完了!我们是在救你!别傻了,回家去吧!你是维内塔人,不需要为帕拉图流血!”

“您说错了,学长。”温特斯痛快地大笑:“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帕拉图军官,我的军籍还在帕拉图呢!”

埃佩尔松开双手,倒退几步,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没法说服面前的年轻人。

他觉得面前的年轻人很傻、很天真、太冲动,但他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分敬意。

巴德、安德烈和梅森从军营赶了过来。

埃佩尔看了看后来的三人,平静地问:“你们要跟着他,是吧?”

“没错!”安德烈大声回答:“早就想这么干了!”

“那好。”埃佩尔点点头,又问:“阿斯科我能带走吗?”

“抱歉,学长,不行。”温特斯有些尴尬地回答:“阿斯科学长又要喝酒、又想吃肉,原本只欠一千五百个工时,现在已经欠到两千了。”

“那好,我走了。”埃佩尔也不多废话,冲着几人点了点头,踩镫上马、疾驰而去。

温特斯一直目送埃佩尔,直到学长消失在山坡背后:“走罢。”

“怎么还给你送一套衣服?”安德烈摸了摸上尉制服,随口点评道:“料子不错。”

……

埃佩尔没有走远,骑行大约两公里后,他停了下来。

他和他的护卫卸掉战马的铁嚼子,又从鞍袋里取出两包谷子,似乎在歇马。

没过多久,几个穿着麻布衣服、阔腿长裤和草鞋的农夫打扮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见到埃佩尔上尉,几名“农夫”纷纷抬手敬礼。

他们不是农夫,他们是热沃丹的探子和间谍。

“如何?”埃佩尔问。

为首的探子回答:“狼镇的几个村子都很正常,没有发现士兵在农民家借住。但是镇中心修了一座大军营,很大,足有半个镇子大。而且盘查的很严,我们没能混进去。”

“我也看到了那座军营。”埃佩尔笑着摇摇头:“不过我也没能进去看看。我这学弟,心思仔细着呢。”

“那?”

埃佩尔上尉重新给战马套上辔头:“你们等在这里。”

埃佩尔和护卫重新上路,马不停蹄赶往黑水河徒涉场。

二十几公里的路程,只歇了一次马。

等他们抵达目的地——黑水河北岸的森林时,战马已经累得直喷白沫,两肋汗淋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名猎人模样的人在等着埃佩尔上尉,见到上尉回来,立刻领着上尉往林地深处走。

在林地深处,罗纳德少校正在等着埃佩尔。

“如何?”罗纳德少校问。

埃佩尔苦笑着摇了摇头。

罗纳德重重叹息一声:“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让所有人集合,休息够了。”

军士的呵斥声在林间此起彼伏,还有敲击树干的声音,这是在叫醒那些睡着的人。

树冠形成的盖子下来,站起来黑压压的一片人。

温特斯、罗纳德……大家都受过同样的军事训练,实在太熟悉彼此。

切利尼百人队的全军覆没还可能是意外。

但是巴德和梅森的部队也“全军覆没”之后,罗纳德少校若是再不明白是怎样一回事,那他就是纯粹的白痴。

温特斯做得太明显、太明显,明显到热沃丹根本不可能注意不到。

所以罗纳德少校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大队。

谈判已经破裂,和解的尝试也宣告失败,热沃丹的唯一选项只剩下暴力。

罗纳德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砸碎这起叛乱。

“现在就出发!要快!不要给他反应的时间!”罗纳德少校召集所有军官:“他们没有在农庄借宿,所有叛军都驻扎在镇中心的军营里。这很好,我们可以一举消灭他们。”

森林里静悄悄的,百夫长们沉默不语。

“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流寇、不是土匪,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这支军队指挥官和我们受过同样的训练,论起实战经验,甚至比你我还要丰富。这是一场真正的内战,同室操戈,万勿大意。”

百夫长们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烬流江两岸——帕拉图的心脏——已经化为战场,但是战火至今尚未烧到新垦地。

而他们,即将打响新垦地内战的第一枪。

“我们的士兵缺乏训练、士气低迷。”罗纳德少校扫视下属们:“但是有两个好消息,他们的士兵的训练和士气同样低劣,而我们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

这是热沃丹的全力一击,要得干净利落地一击致命。

“情报显示,温特斯·蒙塔涅是一名战力极强的施法者。”罗纳德少校为此部署了标准反魔法作战力量:“不要给他混战的机会,发现他的踪影,立刻吹号传讯!埃佩尔上尉!”

“是!”

“我最好的火枪兵都在你手上,见不到温特斯·蒙塔涅,一枪也不准给我放。”罗纳德少校的眼神冷峻:“现在没有同门情谊,只有你死我活!”

埃佩尔上尉重重点头:“是!”

罗纳德少校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百夫长们。这一次,又有谁能回来?

“出发!”他大手一挥。

……

热沃丹的两个大队在拂晓时发起了进攻。

拂晓时分的狼镇静悄悄的,像一头狼盘在窝里,沉沉地睡着。

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呐喊着从西面八方冲向镇中心。

热沃丹的士兵从镇子外围的森林里杀出,一个大队直取镇中心,另一个大队沿着镇外的河流从北侧包抄。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军营的木制围墙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狼镇还是静悄悄的,甚至安静到诡异。

一个新兵突然停住脚步,其他新兵也吓得纷纷站住,他们站在狼镇外围,不知所措。

百夫长的葡萄藤鞭子狠狠抽下:“上!杀!啥站着干什么!”

新兵们又开始朝着狼镇奔跑,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放开脚步。

“少校!”埃佩尔上尉气喘吁吁找到罗纳德少校:“没有人!”

“什么?”罗纳德惊得跳起来。

“军营里,一个人也没有!镇子上也一个人都没有。我上午来的时候,明明有人的!”

罗纳德先是吃惊,然后是疑惑,最后是暴怒。

他狠狠一拳砸在树上,枯叶和果球被砸得如同下雨般落下。

“操!”罗纳德破口大骂:“坏了!”

……

温特斯、罗纳德……他们都受过同样的训练,了解彼此的战术思维。

罗纳德了解温特斯,温特斯也了解罗纳德。

但是罗纳德算错一点——他低估了温特斯的决心和胆气。

与此同时,热沃丹的城门口。

“喂!开门啊!”一个士兵使劲拍门:“我回来了!”

门楼上探出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含混不清地问:“你他妈谁啊?”

热沃丹本没有城墙和防御工事,现在的土墙、木墙和城壕都是几个月前临时赶工。

“我是甘水镇的伊什啊!伊什军士?”门外的士兵自报家门:“快给我开门啊!”

“伊什?”门楼上的人念叨着这个名字,疑惑地问:“你不是死了吗?”

“谁他妈说我死了?”

“哦……那你没死。现在不能开门,你等会,等到天亮开门你再进来。”

门外的士兵暴怒喝骂:“放你妈的屁!快给老子开门!我好不容易逃回来,都快饿死逑!”

“唉,那你等一会。”门楼上的士兵不情不愿地说:“现在开门得军官大人同意,我去找埃莱克中尉,让他给你开门……”

话音未落,门楼上的士兵突然身体一颤。

一枚钢钉从他的颅骨射入,他先是向后仰,又缓缓向前倒,最后栽下城墙。

莫里茨中校和胡安中尉的身影从黑暗中显露出来,嘈杂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出,不知藏着多少人。

“你他妈跟他废什么话?”堂·胡安的脾气现在异常暴躁。

甘水镇的伊什讪讪地点头。

“来啊!把家伙抬过来!”堂·胡安大吼着下令:“把这破门给我炸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内战 前来“戡乱”的热沃丹部队陷入两难。

罗纳德、埃佩尔以及所有热沃丹军官,他们下意识里还是将温特斯视为“匪”。

自古只有官剿匪,哪里有匪敢剿官?

“无论热沃丹是何战况,我们现在回援都来不及。”罗纳德少校紧紧握着剑柄,眼中满是血丝:“这次调虎离山,蒙塔涅的谋划绝对不止一日两日……还是小瞧了他!”

百夫长们同样瞠目结舌。

“调虎离山又如何?”埃佩尔上尉尽可能轻描淡写:“就凭他们那点人,难不成还能占领热沃丹?最多也就抢点东西。”

“不用为我开脱,这仗是我棋输一招。”罗纳德望着狼镇,咬牙切齿:“但还有转机。埃佩尔?”

“是!”

“蒙塔涅在狼镇,你确定?”

“是,我亲眼所见。”

“切利尼、梅森和巴德?”

“他们也在。”

“搜!给我狠狠地搜,把每个脚印都找出来!”罗纳德双拳紧握,态度坚决:“拿下他们,就算热沃丹被夷为平地,这仗也算赢。放跑他们,那这仗就是彻彻底底的大败!”

“是!”众百夫长齐声领命。

“热沃丹的消息必须严格保密,不准走漏一丝一毫!”

“是!”

罗纳德带来的两个大队,是由热沃丹的城市卫队扩建而来,骨干士兵的家小都在热沃丹。

听到热沃丹被偷袭,他们会有何感想?

罗纳德不打算猜,因为他选择干脆不让士兵得知消息。

“伊什特万中尉!”

“在。”

“你把骑兵都带上!即刻返回热沃丹!一,要探明城内情况;二,拦截所有信使!”

“是!”

罗纳德手上的骑兵,也就只有十二名骑马传令兵。

“热沃丹那边。”罗纳德一声长叹:“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

狼镇,已经化为火海。

热沃丹的士兵肆意纵火,上头下了命令,一切能看到的东西,统统烧掉。

狼镇本身不大,不过是路边的几栋木房子,外加一座军营。

能带走的东西,也早就已经被带走。

但就算只是这些简陋的木屋,也是许多人,流了许多汗,才建成的。

而此刻,它们正在熊熊燃烧。

两名热沃丹的士兵,一高一矮,带着火把沿路纵火。

“河边还有座房子!”高个士兵说道。

矮个士兵回答:“去看看。”

河畔是一顶简陋的木棚,不像住人的房舍,棚里有些怪模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高个士兵问。

“这里?锯木头的。”矮个士兵看了看脚下的锯末:“看样子还是水力驱动。不过,锯条和连杆不在这里。”

“你怎么懂这些?”高个士兵问。

“我也是木匠。”矮个士兵回答:“以前是。”

他走到墙边,扳开一处木闸。

“咕咚、咕咚……哗啦、哗啦……”

棚外传来像是激流冲刷大石的声音。

地板下面也响起能酸倒牙的“嘎吱、嘎吱”。

墙边的木轴飞速旋转,想要推动已经不在那里的连杆和锯条。

河畔一座水车开始缓缓旋转,给蓄水池供水。

明明没有任何人在劳动,但是锯木工坊活了过来。

这些简单却巧妙的装置只是用眼睛看,也能明白设计者和建造者为它们花费了多少心血。

“怎么办?”高个士兵咽下一口唾沫。

矮个士兵面无表情把火炬丢进锯末:“烧了。”

锯末一触即燃,火舌飞速蔓延,水力锯木工坊很快被烈焰吞没。

当火焰熄灭的时候,这里将什么也不会剩下。

镇中心两条道路的交点,一个热沃丹士兵连滚带爬跑向其他士兵,惊恐地大喊:“不好啦!烧错了!这里是教堂!”

其他士兵闻言望向路旁火光冲天的木头建筑。

它很简陋,一个棚顶加上四堵墙。还是能看出些教堂的特征,例如圣徽。

“真的是教堂!”另一名士兵的膝盖都在打颤。

但是火已经烧起来了。

“没事,它不是。”一名士兵拍了拍发抖士兵的肩膀:“被烧了就不是了。”

士兵在纵火,而罗纳德少校在向埃佩尔上尉反复确认:“蒙塔涅、切利尼、梅森还有那个叫巴德的,都在狼镇?你能确定?”

“能确定,我特意让温特斯叫其他三人出来,和我见面。”埃佩尔已经是第三次回答这个问题。

“不对!”罗纳德少校眉心拧成一个结:“四个军官都留在狼镇当诱饵,那带兵偷袭热沃丹的是谁?”

……

带兵偷袭热沃丹的是谁?

当然是神秘蒙面男子A和神秘蒙面男子B,以及皮埃尔·米切尔。

其中,神秘蒙面男子A[堂·胡安]刚刚带兵炸开热沃丹的大门。

热沃丹原本没有城墙,临时赶工的土木围墙矮得很,高度还不到两米半。

门也不是直上直下的闸门,就是普通的木门。

攻城士兵把几个小钟一样的东西顶在门轴和门闩处,死死抵住,随后点燃火药捻。

隆隆几声巨响,木墙都被震得发颤。

硝烟散尽,大门还伫立在原地。

堂·胡安上前抬腿一踢,固定点尽数被破坏的大门轰然倒下。

城外爆发出震天撼地的欢呼声。

没人比梅森和巴德更熟悉热沃丹城防的弱点,因为城防工事就是他俩修的。

“奸淫掳掠者一律绞死!别他妈给我动歪点子!跟着你们本队的军旗走!旗手知道往哪去!不必管逃敌,只管给我打敢反抗的!”堂·胡安向士兵大吼着下令:“攻!”

“Uukhai!Uukhai!”

士兵们齐齐呐喊。

梅森和安德烈的百人队鱼贯冲入城门,分左右翼登城,扑向那些茫然无措的敌人。

战力最强的部队——温特斯的“箭”,则被堂·胡安留在手上。

还有巴德的百人队,只是在城门处待命,没参与作战。

河对岸有大批马车在等着,还没过桥。

温特斯乾坤一掷,拿出了手上全部兵力。

狼镇民兵以及从热沃丹赚来的三支百人队,尽数前来攻打热沃丹。

巴德和梅森的部队压根就没去狼镇。

甫一脱离热沃丹视线,两人就带兵走小路折返圣克镇,与等候在那里的友军会合。

温特斯强调[五镇保护人]的身份,是有意在误导热沃丹军官。

他的真实头衔是[第一共和国上尉、狼屯镇驻镇官以及七镇保护人]。

军团横征暴敛,搞到各地怨声载道,圣克镇和王桥镇早已向温特斯输诚——准确来说,是达成交易。

合兵之后,部队一直藏在圣克镇的橡树庄园里。

一面监视热沃丹的动向,一面由堂·胡安进行整训,并着手准备攻城战。

真正前往狼镇的,只有巴德、梅森以及寥寥数人。

指挥三百士兵,皮埃尔还没这个本事,甚至神秘蒙面男子B[莫里茨]也不行。

手握数百士兵仍能指挥若定。除温特斯四人,就只有堂·胡安。

眼下,堂·胡安正在城墙上,紧皱眉头观望战况,皮埃尔和莫里茨中校也在他身旁。

皮埃尔同样面色凝重。

莫里茨则比两人轻松得多,他漫不经心地靠坐在胸墙上,不停地咂嘴。

“罗纳德少校叛变!我们是新垦地军团!前来戡乱!”士兵们逢人就喊:“投降不杀!”

许多热沃丹守军就这样迷糊糊地放下了武器。

每支百人队都分配了专门的人手,负责收缴武器、捆绑俘虏。

城墙顺利被清理干净。

“好!”堂·胡安猛一击掌:“吹号!围攻军营!”

尖锐的军号声响彻热沃丹。

城内的各支部队调转方向,一齐杀向守军的营房。

……

狼镇。

天已经大亮。

“少校,西北边的村子我找了个遍。”埃佩尔上尉气喘吁吁回来汇报:“人全跑了!房子全是空的!只剩地里一些庄稼没割。”

罗纳德少校的脸色愈发凝重。

另一名百夫长亚当少尉骑马跑来,马背上还绑着个人。

“少校!南边村子只找到这个人,他鬼鬼祟祟藏在地窖里,我就把他抓了过来。”

“放下他!”罗纳德精神一振。

绑住的人被推下马背,他重重摔在地上,费了好大劲才重新站起。

罗纳德仔细观察着,少校看到一名老实巴交的农夫。

他的脸庞和脖颈被毒辣的日头晒得黝黑。看眼睛,他年纪不算太大,但他已经提前变得衰老。

“你叫什么?”罗纳德尽可能和善地问。

农夫不敢对视,低头小声回答:“科什马尔。”

“结婚了吗?”

“结了。”

“有孩子吗?”

“以前有,夭折了。”

“你为什么留在村里?”少校循循善诱。

“地里……地里还有麦子没收完……”

“你同村的人,都去了哪里?”

科什马尔的喉头艰难翻动:“蒙塔涅大人说,有土匪要来杀我们。让我们往森林里躲。等他让我们回来,再回来。他带我们演练过几次……”

亚当少尉立刻给了农夫一记耳光:“放你妈的屁!你说谁是土匪?温特斯·蒙塔涅才是匪徒!”

亚当少尉的动作太快,罗纳德少校想阻拦也反应不及。

科什马尔被抽得踉跄,他捂着脸,压抑的愤怒在此刻爆发:“谁是土匪我不知道!反正那位大人来狼镇一年多,一次也没打过我!”

“你他妈想死!”亚当少尉拔出军刀。

科什马尔被吓得连连后退。

他垂下头——不敢直视百夫长,却又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收起来!”罗纳德狠狠瞪了下属一眼。

亚当少尉沉着脸收刀入鞘。

“继续搜!继续找!继续审!”罗纳德少校下令:“我就不信,所有人都能跟着他走!”

……

热沃丹。

晨曦微露。

萨木金带着他的箭,第一批冲进热沃丹军营。

踹开大门之后,他愣在原地。

小小的校场上足有数百士兵,正在鸡飞狗跳地集结,许多人衣服都没穿上。

热沃丹驻屯所编制上只有八十名脱产士兵。

[注:按照制度,如果有需求,他们随时可以从本郡征召杜萨克和民兵]

热沃丹市政府名下则有一支二十人的治安队,还有两百多名能使用武器的市民登记在册。

热沃丹现有的四个大队,就是以上述兵员为骨干扩编而来。

一个少校管四个大队,平日里哪有这副光景?

但是罗纳德手上的四个大队,没有一个是满员的。

他们不是正在外面征粮,就是出去征粮再没回来。

三支百人队“全军覆没”、两个大队出城“剿匪”之后,守城兵力只剩不到一个大队。

而他们此刻,大半都在萨木金面前。

军营里的热沃丹士兵甚至没注意到萨木金踢开大门,只有少数几人与萨木金对视,同样愣在原地。

“罗纳德少校叛变!我们是新垦地军团!前来戡乱!”萨木金突然大吼着挺起长矛,狠狠把一名伸手抓武器的热沃丹士兵搠倒:“投降不杀!”

“肩膀没绑红带的全不是自己人!”瓦希卡带着他的箭冲入后门:“杀!”

无论是狼镇兵,还是热沃丹兵,都没有军服;

热沃丹兵一时间甚至分不清敌我。

瓦希卡身披仅有的几件板甲之一,提着战锤突入军营。

他也不管面前是谁,只要肩上没绑红带,冲着脑袋就狠砸。

越来越多的士兵杀入军营,小小的校场上挤满了人,双方在狭小空间里死斗。

一个热沃丹兵捂着肚子大哭,他的肚子被割出一个大口子,滑腻的肠子淌出来,他使劲往回塞,可是怎么也塞不回去。

他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走,又不小心踩到他的肠子。

周围的新兵,不分属于哪方,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想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干净。

别说是热沃丹兵,就算是狼镇的兵,也没有几个见过这般惨烈景象。

他们只是逃难的农夫,当兵求一口面包吃罢了。

但是从荒原回来的老兵一声不吭,他们甚至不去看那人一眼。

他们的嘴唇紧紧抿着,手上毫不留情,狠狠往脖子和柔软的腹部猛刺。

一刺、一拧、一拔,血就像泉水一样跟着涌出来。

一个声音传遍校场的每个角落:

“罗纳德少校叛变!我们是新垦地军团!前来戡乱!投降不杀!”

热沃丹兵再也承受不住,纷纷扔掉武器。

“他说谎!”校场里,一名满身是血的军官声嘶力竭大喊:“他们才是叛军!他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枚钢钉贯穿颅骨。

“别找死。”还是那个声音。

另一个热沃丹军官大怒:“你们是……”

下一秒,他也死了。

“你……”堂·胡安一把拽住莫里茨。

没人比胡安更清楚战争的真面目,但他的情感仍旧无法接受:“那可是自己人啊!干什么杀人?”

同门情谊,轻如鸿毛,却又重如金山。

即便是温特斯,也从未对校友下过狠手——除了塞克勒。

“你知道什么叫内战吗?”莫里茨反问,他的语气冷漠,但是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痛苦:“内战,就是自己人杀自己人。”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新生 狼镇农民大多就近藏进森林。

大家对于这套流程已经很熟练,因为早先征丁队一波接一波来的时候,农夫们就是往老林里钻。

不少农民还在林子里挖了暗窖藏粮食。

至于温特斯,他很清楚他是头号目标,因此躲得更远。

他越过大角河,跑进了无人区。

荒原浩瀚,他手上又不缺马。别说罗纳德不知他在哪,就算知道他在哪,也别想追上他。

“原来这就是造反?”小狮子颇为好奇:“你怎么到哪都是被人追着跑?”

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此地方圆五公里内视野最佳,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无处遁形。

“毕竟是第一次,还不熟练。”温特斯笑着反问:“你说哥在编户齐民,能否给我仔细讲讲?”

小狮子递给温特斯一根甜草杆:“是瑞德[德薛禅]教他的,大概就是把黔首都像编筐那样编到一起吧。我也不太懂,不过就算我懂,也不想告诉你。”

“编你们赤河部的人?”

“不,我哥讨平主儿勤部,把主儿勤人都抓了过来,所以先编主儿勤人。”

温特斯嚼着甜草杆,思考“把百姓像编筐那样编起来”的意思。

对方首次提到[编户齐民]这个词时,他就嗅到几分危险气息。

小狮子也嚼着甜草杆,叹息着说:“还是草原上造反简单,叫齐人马,直奔对方老巢。打赢就赢,打不赢就跑,痛痛快快、干净利落。”

温特斯大笑。

“你别笑,就是这样。草原社会松散,谁强大家就跟着走,打仗也是如此。每逢战事,诸部便聚在一起,推举一个首领做统帅。要是首领战死或者战败,军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那要是赢了?”

“同样会土崩瓦解。”小狮子轻轻笑着:“不过大家心情会好一些。”

温特斯开怀大笑,甚至惊动了在山坡另一面放哨的巴德和箭筒士。

笑过之后,温特斯正色对小狮子说:“既然你告诉我荒原上的事,那我也告诉你一件荒原之外的事。我要教你做生意。”

“什么意思?”小狮子眉心轻皱。

“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小狮子干脆回答:“不知道。”

温特斯目光炯炯:“本钱。”

小狮子望向狼镇的方向:“可是你的本钱,已经没了。”

“是啊,罗纳德毁了我的本钱。”温特斯也看着狼镇的方向,话锋一转:“但如果一切顺利,罗纳德的本钱应该已经被我抢了过来。”

“我说你这里怎么一个兵也没有。”小狮子面带微笑:“我还想劝你,不如趁早来找我,至少不会被人追在屁股后面到处跑。既然有本钱,你是想和我哥做生意?”

“没错。”

“好啊。”小狮子打掉手上的尘土,抽出一根绳子:“咱们可以谈谈俘虏的价格。”

“这本钱,我不会拿来赎俘虏,我要拿它去做更大的生意。”温特斯笑眯眯的:“所以,我其实是想赊账。”

小狮子哑然失语,他喉结翻动着:“这……

安德烈一声大喝打断小狮子:“南边!有人在往这来!”

温特斯和小狮子猛地跳起,奔向战马。

“还真找了过来。”安德烈气急败坏:“罗纳德他不累吗?还不赶紧回热沃丹?跟我们在这磨蹭什么呢?给大家都省点力气好不好?”

“要是你,你比他来的还快。”巴德在给马上鞍。

巴德的透骨黄已经不在了,安德烈的那匹宝贝黑马也不在了,两人现在骑得都是小狮子送来的赫德马。

山坡上休息的人们眨眼间都已上鞍:温特斯、巴德、安德烈和两名杜萨克,以及小狮子和他的六名护卫。

除乘马以外,每人的马鞍上还绑着三匹从马。

罗纳德再生出两条腿,他也追不上。

“我还有一份礼物,本来想走的时候给你。”小狮子笑道:“这就给你拿出来吧。”

他吹了一声呼哨。

一名箭筒士从马鞍袋里取出一卷布——不,是一面旗。

“该不会是?”安德烈的眼睛猛地瞪起来。

温特斯不会不认得这是什么。

“没错,就是。”小狮子大笑:“就是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裹着的旗帜。我哥让我把它给你送来。”

温特斯接过前杰士卡大队、后蒙塔涅大队的军旗,放入怀中。

“咱们走吧!”他轻扯缰绳。

“等等!”安德烈叫住众人,他眯起眼睛,看着来者:“好像是咱们的人。好像是海因里希!”

温特斯定睛看去,两骑正在朝山坡狂奔。

左面那骑是他派去监视热沃丹军队的哨探,右边那骑正是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随巴德返回帕拉图,因为兵荒马乱找不到爷爷,所以留在了军队里,在巴德手下当宪兵。

巴德和温特斯会合,他也重新回到温特斯身边。

其他人都去打热沃丹的时候,温特斯把海因里希留在狼镇。

名师弗朗茨的长孙少言寡语、做事稳重。

温特斯很喜欢他,特意派他和夏尔去保护女眷们。

看清来者是海因里希,温特斯立刻从山坡疾驰而下,迎上海因里希。

“怎么了?”温特斯问,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是米切尔小姐!其他夫人和女士没事!”海因里希言简意赅,但他的眼里罕见流露出惊慌:“有一匹怀驹母马难产,留在米切尔庄园。米切尔小姐趁我不注意,偷偷跑了回去!”

……

同一时间,热沃丹市。

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所有的守军都被解除武装、捆绑并关押。

无人收敛的尸体躺在大街上,告诉市民拂晓那场战斗不是他们的梦。

昨晚攻城的时候,热沃丹市民听见攻城方自称是“来戡乱的新垦地军团”。

天一亮,他们才发现。

来的哪里是新垦地军团,分明是他们早有耳闻的“血狼帮”。

而“血狼帮”的所作所为,也活脱脱就是土匪进城。

一辆辆马车驶入热沃丹,大有不搬空一切誓不罢休的架势。

热沃丹此刻一片混乱,温特斯的士兵没有军服,全靠肩上绑的红带子辨识。

许多流氓地痞发现浑水摸鱼的机会,他们纷纷在肩膀系上红带,打砸抢烧。

城外的流民也发现热沃丹的混乱,他们受尽欺压,又饿又怒,如今找到发泄的窗口。

大量流民涌入热沃丹,在地痞无赖的煽动下抢粮抢物。

热沃丹大教堂甚至也被冲击,城里的流氓带着城外的灾民涌入教堂,神也没能保住他的圣殿的安全。

混乱之中,安格鲁带着二十几辆马车,直奔热沃丹驻屯所。

皮埃尔在后面追上来,气得大吼:“钩儿!你干什么去?快去粮库、金库、武库!”

“不行!”安格鲁执拗地回答:“巴德中尉说得清楚,宁可不要金子、不要银子,也必须把热沃丹驻屯所的档案库完完全全带走。”

“档案有个屁用!这世道,那些他妈都是废纸!去粮仓!”

“巴德中尉要我搬档案库!”安格鲁的倔劲也上来了。

皮埃尔也拧不过倔强的小马倌:“好,你去,就给你十五辆大车!一辆也不多给!”

小马倌驱着马车,赶往驻屯所档案库。

皮埃尔看着街面上的乱象:肩上绑着红带子的人——也不知道是谁——砸开房门,把屋主人拖到街上痛揍,衣着破烂的灾民也参与其中;

许多鬼鬼祟祟的家伙抱着金银和瓷瓶跑进巷子,不知去向。

“操!”皮埃尔忍不住大骂。

“这样不行!”皮埃尔心想:“我得去找胡安中尉!”

皮埃尔正这样想着,一名杜萨克飞马驰来。

“皮埃尔·吉拉德诺维奇!”来者远远就在大喊:“A先生和B先生要你马上去见他们!”

……

根据斯佳丽的计算,博塔云的预产期应当在八月下旬。

她计算的不对,因为骒马在配种时会多次交配以确保能怀上。

博塔云的预产期其实是九月上旬。

可是直到前天——九月二十日,博塔云还是没有要生产的迹象。

这段时间,斯佳丽焦虑到失眠。她整夜整夜守在博塔云旁边,寸步不离。

直到昨天中午,博塔云突然开始宫缩。

与此同时,蒙塔涅先生派来夏尔和海因里希——狼镇所有人必须按照之前演练的那样,马上躲进森林,因为热沃丹匪帮要来了。

为了确保机密不泄露,作战计划的知情者被控制在最小范围,甚至女眷们也是最后才知道。

了解作战计划全貌的,只有军官们。

温特斯事先以防备匪帮的名义,带领狼镇人演练过两次撤离。

等动真格的时候,却恰巧遇到博塔云生产。

博塔云痛苦地卧在草堆里嘶鸣,小驹子却迟迟不出来。

夏尔和海因里希几乎是用武力把斯佳丽架走。

可是斯佳丽完全遗传了她父亲的倔劲,夏尔和海因里希一个没留神,斯佳丽就钻进树林里,跑回了米切尔庄园。

而此时此刻,斯佳丽正在遭遇极大的危机。

两个热沃丹士兵闯进米切尔庄园,他们见什么、拿什么,拿不走的也要砸碎。

从一楼砸到二楼,又从二楼砸到一楼。

一个士兵撞开二楼的一个房间,突然大喊另一人:“我找到大财主家的小姐的房间了!”

另一个士兵慌慌张张跑过来,也在房门口呆立住。

两人傻站了一会,其中一名士兵猛地趴到床上,使劲地嗅着。

“要是能上一个大财主家的小姐,老子这辈子也值了!”他大喊。

另一个士兵也跟着照做。

两人先是蹭着床单、枕头,很快这种发泄欲望的方式已经没法满足他们。

其中一人一刀插进枕头,发狂般撕扯着。

鸭绒在房间里飞舞,就像下了一场大雪。

“等等!”另一个士兵拉住同伴:“什么声音?”

他们听到马儿的嘶鸣声。

循着这声音,两人一路找到马厩,正正好好把斯佳丽堵在里面。

斯佳丽穿着脏裤子、旧衬衫,头发束着,看起来有三分像男孩。

但是继承自她母亲的精致五官却不是衣服所能遮掩。

两个热沃丹士兵看得呆住。

年纪比较大的那个自从被招进军队,已经很久很久没碰过女人。

年纪比较小的那个,从来都没碰过女人。

斯佳丽抓起草叉,虽然惊慌但没有尖叫:“我父亲是杜萨克,我哥哥也是杜萨克,你们敢碰我,我就杀了你们,然后自杀!”

“就算不是大财主的小姐!马夫的女儿也行了!”年纪大的士兵大喊一声,发狂般扑向少女。

“来人啊!”斯佳丽尖叫着刺向已经变成野兽的人。

年纪大的士兵撞在草叉上,锋利的草叉刺进他的小腹。

“你!”他惊慌地大喊:“你杀了我!”

“你!”他愤怒地大喊:“你杀了我!”

“你这该死的小娘们!”那士兵凶性大发,草叉还挂在肚子上,一把抽出军刀,狂嚎着挥向少女:“我杀了你!”

斯佳丽尖叫着躲开,却始终没有松开草叉。

年纪小的那个士兵已经被吓呆。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名军官一前一后冲进马厩。

只是一眼,两名军官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年纪小的那个士兵已经吓到尿裤子:“罗……罗纳德少校……埃佩尔上尉……”

罗纳德少校铁青着脸,一把拽倒年纪较大的士兵,狠狠踢向后者的下颌。

那士兵竟被踢得直接昏死过去。

埃佩尔对他该做什么也心知肚明,他拔出佩剑,了结掉地上的士兵,又把傻站着的另一名士兵带出马厩。

“你没事吧?”罗纳德和蔼地问少女。

斯佳丽手上仍旧握着草叉,她惊恐地看着陌生军官,胸膛剧烈地起伏。

“你为什么没走……”罗纳德的视线移到马房里的白马身上。

作为骑兵科出身的军官,他很快想通前因后果:“是因为她吗?”

罗纳德走进马房,俯身查看白马。

看到陌生的军官接近博塔云,神经紧绷的斯佳丽尖叫着刺向对方。

罗纳德反应很快,用剑柄打偏草叉:“冷静点!小姑娘。她难产了,而我能帮你。”

听到“难产”这个词,斯佳丽心中的恐惧被暂时压住。

随之涌上心头的是后怕,眼泪夺眶而出,斯佳丽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罗纳德少校面对哭泣的小姑娘也束手无策,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白马身上。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罗纳德问。

“八月第四个星期。”斯佳丽哭着说,她努力想擦干眼泪。

“别擦,你手那么脏,会得眼疾的!”罗纳德无奈取出手绢,递给少女。

他跪在地上查看宫口:“驹子个头太大,位置好像也不对,母马生不出来……这是头胎吗?”

“我……我不知道……”

罗纳德挽起袖子:“得把小马驹拖出来!你,去给我找两根粗麻绳来!要粗的,越粗越好!”

又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不大一会,一个人走进马厩。

听到脚步声,罗纳德高兴地抬起头:“埃佩尔,你来的正好,快来帮……”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眼前是温特斯·蒙塔涅的面庞。

“埃佩尔呢?”罗纳德问。

“昏了,没死。”温特斯回答。

斯佳丽大哭着扑进温特斯怀里。

“你……和她……你们?”罗纳德少校说不出话来。

温特斯轻轻拍着斯佳丽的后背,问:“博塔云怎么了?”

“难产。她什么时候开始宫缩?”

“昨天傍晚。”斯佳丽擦着眼泪回答。

“那马驹子恐怕不行了,胎位不正。现在动手,还能救母马。”

“我来帮忙。”温特斯也开始挽袖子。

罗纳德点头。

步兵军官给骑兵军官当助手,两人试着给博塔云接生。

罗纳德洗净双手,伸入母马宫口,摸索着。

博塔云被刺激到,后蹄猛蹬,踹在温特斯身上。

温特斯轻哼了一声。

斯佳丽紧忙跪在博塔云身旁,轻轻摩挲着马儿的侧颈。

“没关系的,别害怕……”她安抚着马儿,下意识哼起一首儿时歌谣:“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接我开放;小而白、洁而亮……”

“找到了!”沉着脸的罗纳德突然兴奋大喊。

他紧咬牙关,吃力地拖拽。

随着少校的身体一点点向后挪动,一对小小的马蹄从宫口伸出。

“腰带!”罗纳德大吼。

温特斯飞快解下腰带。

“还有我的!”

少校的腰带也被解下。

罗纳德喘着粗气:“套上!套在蹄子上!”

两条腰带分别系在马驹的两踝。

“使劲拉!往一个方向用力!不要掰!”

温特斯闻言,把两根腰带缠在手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力。

博塔云很疼,它痛苦地嘶鸣。

斯佳丽哭着抱住马儿,断断续续地哼着歌谣:“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永远开花……生长……”

先是半透明的胎膜,然后是马驹的双腿。

突然,马驹的身体卡住了。

温特斯已经使出很大的力量,但他没法使用更大的力量。

小马驹的双腿看起来那么脆弱,哪怕力量大一点,都会伤到它。

“使劲!”罗纳德手上帮忙,冲着笨拙的步兵军官怒喝:“使劲啊!它能承受的了!”

温特斯咬着牙,缓缓加力。

“头露出来了!”罗纳德惊喜万分:“用力!”

先是一个小巧的鼻尖,然后马驹的头逐渐伸出宫口。

罗纳德有条不紊地清理干净马驹的鼻腔,扶着马驹的头颈,协助温特斯向外拖拽。

马驹睁着眼睛,身上套着一层浅白色的胎衣。

头颈伸出宫口之后,腰带给温特斯反馈的拉力猛然减小。

马驹顺畅地被拖出母体。

伴随“啵”的一声,马驹的后蹄也离开宫口。

浅白色的胎衣连着红色的胎盘,也随着马驹离开博塔云。

博塔云的腹部瘪了下去,它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堆中,喘息着。

“成功了!”斯佳丽亲吻博塔云:“成功了!”

“它活着吗?”温特斯不敢去看,因为少校说是马驹是死胎。

“还活着!天呐!呼吸!”罗纳德少校扯下上衣,给马驹擦拭着鼻腔、头颅和身体:“呼吸!呼吸就能活!”

淡黄色的羊水沾在少校的军服上,但他丝毫不介意。

温特斯飞快脱掉上衣,递给少校。

强运的孩子的呼吸最初很微弱,慢慢变得强烈,胸膛也开始起伏。

它介于灰色和黑色,与它银灰色的父亲和纯白色的母亲完全不一样。

“你真漂亮。”温特斯跪在强运的孩子身旁,轻轻抚摸着它湿淋淋的鬃毛。

“真是个大家伙!圣体在上!”罗纳德欣喜若狂地给马驹擦拭身体,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难怪母马会难产!怎么会长这么大?老天!”

他抬起马驹的后腿,仔细辨认了一下。

“还是匹小公马呢!”罗纳德总结道。

斯佳丽破涕为笑,脸色羞红。

“母马是你的?”罗纳德问温特斯。

“他的父亲,是我的伙伴。”温特斯突然回想起强运奔跑时的美丽姿态:“但是他不在了。”

罗纳德少校动作一滞,苦涩地说:“这是没办法的。给这小家伙起个名字吧!放心,它将来也一定是顶棒的战马。”

“不!”温特斯眼眶中盈满泪水:“我希望他永远也不要上战场。”

小马驹几乎是刚一降生,就想要站起来。

它眨着眼睛,跌跌撞撞地撑起膝盖,又摔倒。

斯佳丽想要扶马驹。

罗纳德拦住少女:“让它自己站起来。”

数次失败,又数次重试,强运的儿子终于撑起四腿。

它的腿还很纤细,但是长度已经和成年马差不多。

它虽然站得颤颤巍巍,但它终究凭借自己的力量,顽强地站在大地上。

温特斯抱住强运的儿子。

马驹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人类对他如此温柔——它甚至还没有人类的概念,它只是觉得,它很喜欢面前的“事物”的气味。

它轻轻舔舐着温特斯的脸颊。

“我想好他的名字了。”两滴泪珠滑过温特斯的面庞:“他叫长生。”

……

温特斯和罗纳德,两个疲倦的男人,并肩坐在马厩外面。

斯佳丽在马厩里,正帮着博塔云给长生喂奶。

罗纳德少校靠在墙上,摸索着掏出一支烟斗,慢吞吞压着碎烟叶。

烟压得紧实,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打不着火——他的手发颤,火镰敲不准。

温特斯接过烟斗,还回去的时候,烟叶已经被点着了。

罗纳德美美地吸上一口,缓缓吐着轻雾:“它父亲是什么品系?”

“卢西亚马。”

“难怪。”罗纳德会心一笑:“你别看它现在是匹小黑马。等它长大,它会褪色的,一点点变成浅灰色。”

“嗯。”

罗纳德继续抽着烟,两人沉默地坐着。

“你这一仗,打得很漂亮。”

“谢谢。”

“多久之前开始准备?”

温特斯诚实回答:“一个多月前,那时候我去了一趟热沃丹。”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把我们视为敌人的?”

“更早。”

“难怪。”罗纳德笑着说:“难怪你小子来热沃丹,也不来看看我。”

温特斯也笑了。

两人又陷入沉默。

罗纳德苦笑道:“剿匪这说法,实在太小瞧你。你有资格用内战这个词。

本来以为,是我来打响新垦地内战的第一枪。但现在来看,无论怎么算,这第一枪都是你打响的。

可是你准备好了吗?热沃丹、枫石城、新垦地……乃至整个帕拉图。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温特斯摇头:“但我会尽量走下去。”

罗纳德少校从肺里呼出一团青雾,他指着逸散的烟雾,淡淡地说:“此刻的温情,就如同这烟雾一般,眨眼间就会散尽。内战可是很残酷的,可能比你、比我最恐怖的想象还要残酷,珍重吧。”

“我走啦。”罗纳德少校在墙上磕净烟灰:“再见面,就是你死我活。”

他起身,走向战马。

温特斯望着少校的背影:“谢谢您今天伸出援手。”

罗纳德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谢谢你今天不杀之恩。”

……

温特斯带着斯佳丽、博塔云和长生离开。

罗纳德也重新和他的部队会合。

“走吧。”少校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他召集百夫长们:“看来是抓不着蒙塔涅了。他筹划已久,不会给我们这种机会。撤吧,回热沃丹。”

亚当少尉试探地问:“周围几个村庄地里还有一些庄稼没收获。除了庄稼,还有房子……要,烧吗?”

“烧?为什么要烧?”罗纳德漫不经心地反问。

亚当少尉硬着头皮回答:“这里的人都是铁心支持蒙塔涅匪帮的死硬分子,和匪徒无异。烧了他们的粮食和房屋,就等于削弱蒙塔涅匪帮的根基。”

“哈哈哈哈!”罗纳德凄凉大笑:“农民宁可跟着匪徒走,也不肯帮我这个正牌驻屯官。究竟是我们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烧了它们,我们就真成匪帮了!留着吧,就当是为我们死后在炼狱里少待几天。”

两个大队的热沃丹士兵集结完毕,踏上返回热沃丹的道路。

与此同时,两名信使正在星夜兼程赶赴狼镇。

一名信使是伊什特万中尉,他会带给罗纳德少校一个消息:蒙塔涅匪帮没有撤出热沃丹。相反,他们占据了那座城市。

另一名信使是皮埃尔·米切尔,他会带给温特斯一个消息:执行计划B。

……

A作战计划:调虎离山,攻克热沃丹,带走一切能带走的物资,继续积攒力量;

B作战计划[备用]:调虎离山,占领热沃丹,歼灭罗纳德部,将铁峰郡彻底纳入掌控。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食物 得到“蒙塔涅匪帮”占领热沃丹的消息,罗纳德少校一点也不吃惊。

反倒是埃佩尔上尉几近抓狂:“他到底想干嘛?就凭他那点人马,还想守住热沃丹?”

其他百夫长脸色也不好看。

“我们需要补给。”罗纳德咬着烟斗,斗钵里却是空空的。

为了保证出其不意,罗纳德的两个大队轻装出击,除七天干粮以外没携带任何辎重。

尽可能减轻负重,才能快速行军。

他们甚至连帐篷也没有,连罗纳德晚上都是裹着斗篷睡觉。

能把部队建制完整从热沃丹带到狼镇,少校对他的百夫长们已经非常满意。

但是根本不消敌人动手,一场大雨就能彻底摧毁这些新兵的士气。

“我们再难,还能有蒙塔涅难?他都不怕,你们怕什么?”罗纳德忽地大笑:“继续侦查热沃丹!大部队先去小石镇补给。再去圣克镇。如果热沃丹有机可乘,我们就直取热沃丹。反之,则绕路王桥镇,去锤堡!”

锤堡,原是位于热沃丹北面的堡垒,后逐渐发展为五十几户的小镇。

这座小镇向来是热沃丹的门户,控制着铁峰郡主要进出通道。

“埃佩尔上尉。”

“在!”

罗纳德重重下令:“带你的百人队,先行一步去锤堡。其他百人队手上的干粮尽量匀给埃佩尔。”

“是!”百夫长们精神一振。

“走!咱们去小石镇!”罗纳德大笑:“我倒要看看,这铁峰郡究竟是谁的天下。”

……

稍晚些时候,皮埃尔也回到狼镇。

温特斯正在马厩里帮着长生找奶——长生是头生胎,博塔云不仅奶水不够,还不愿带驹。

听闻皮埃尔带回的口信,他也一点都不吃惊,只是问:“他俩向你解释过原由吗?”

“没有。”皮埃尔骑了一天一夜马,人都几乎站不稳:“但是A先生和B先生都支持备用计划。”

虽然帕拉图和维内塔已经闹得脸红,而且帕拉图内部也是一言难尽。

但是维内塔毕竟没有正式介入帕拉图内战,为尽可能保密莫里茨和胡安的身份,温特斯下令以A先生和B先生相称。

“我知道了。”温特斯双手扶着长生的小脑瓜,向着皮埃尔点点头:“你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皮埃尔抬手敬礼,摇摇晃晃地离开马厩。

长生又一次吃上奶,他拼命吮吸着**。

吃东西、长大,这是他的本能。

反过来说,不这样做,他便会死。

长生是这样,温特斯的派系也是如此。

见博塔云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温特斯缓缓松开双手。

长生“吧嗒吧嗒”地吸着奶。

两个作战计划各有利弊,热沃丹当然好,能占据一座城市当然更好。

但是守不住怎么办?

新垦地行省的统治者,亚当斯将军又会作何反应?

虽然新垦地军团如今被红蔷薇和蓝蔷薇牵制,但是他们怎么可能容忍一郡的失陷?

凭手上的兵力,能否挡住枫石城的雷霆一击?

而A计划:逐步控制各村镇,变热沃丹为陆地上的孤岛。

那是温特斯更青睐的策略,也是他力主将[占领热沃丹]放到备用方案的原因。

城市与乡村互相依存,但终究还是城市需要乡村更多一些。

城市需要物资、人力的输入,一旦热沃丹成为孤城,她将不攻自破。

不过计划嘛,终究没有变化快。

战争教会温特斯一点:成败有时不在于计划多完美,而在于执行是否够坚决。

莫里茨和胡安智力健全,他们的判断必定有他们的考虑,温特斯信任他们。

既然选定路线,走下去就好。

“不管前边是什么,总会有办法的。”温特斯摩挲着长生的细软鬃毛,心想。

……

再一次遭逢兵灾的狼镇,再一次化为焦土。

废墟之中,战士们已是整装待发。

温特斯留在狼镇的战士全部是骑兵,包括他在内共计十八骑,人人双马甚至三马。

安娜、斯佳丽和爱伦、凯瑟琳等女士们都来到镇中心送行。

一些住在附近的狼镇人也自发赶来壮声势,甚至有三名比较富裕的自耕农骑着马、背着标枪主动要帮忙。

巴德、安德烈和梅森不在,因为他们已经第一时间赶赴热沃丹。

“对不起。”温特斯对安娜满是愧疚。

转眼,又是分别。

安娜紧握着温特斯的手。

那天晚上,她也随着狼镇人躲进森林,见证了人们对兵灾的惊恐和无力,见证了狼镇被冲天烈火吞噬,见证了人性中最好和最坏的部分。

她用力抱住温特斯,垫着脚尖在爱人耳畔说:“去吧。这些木屋、教堂,它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们却把它毁掉,他们不该这样做,他们也没权力这样做。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担心其他人,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言罢,安娜轻吻温特斯的脸颊,把温特斯轻轻推开。

温特斯最后看着安娜,仿佛想要把这一刻的她放进眼睛里。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松开安娜的手。

“请放心,我会照顾好长生。”斯佳丽低声说。

米切尔夫人挽着斯佳丽,向温特斯轻轻颔首。

此情此景,凯瑟琳也不再是往日的态度,她只是对温特斯说:“你要活着,别扔下我姐姐一个人……别忘了,你还欠我家一千枚杜卡特。”

温特斯一一谢过前来送行的狼镇人,最后走到皮埃尔面前:“狼镇就交给你了。”

“请放心。”皮埃尔的脸色还很苍白,他抬手敬礼。

温特斯点头,踩蹬上马。

他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已被烧成灰烬的铁匠工坊、锯木厂和教堂。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我们将重建这一切。”温特斯望着他的战士们的眼睛,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冷峻却坚定的声音。

温特斯从海因里希手中接过遍布血迹、弹痕和焦痕的军旗:“但是现在,跟随我,去夺回重建家园的权利!”

他猛拉缰绳,奔向战场。

战士们毫不犹豫,紧随他而去。

……

……

罗纳德少校的撤退之路异常艰辛。

在黑水镇,他没能获取足够的补给,在小石镇也没有。

黑水镇和小石镇虽然没疏散,但是把粮食藏起来已经变成农民的习惯。

士兵还没进村庄,他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即便个别农民没逃掉,抓来一问也是“没有”、“不知道”、“俺们也在挨饿啊!大人”。

看着农民“憨厚老实”的面孔,罗纳德下令用军刀逼他们开口。

雪亮的钢刀架在脖子上,刚才还坚称没粮食的农夫立刻乖乖交待粮窖位置。

但是也有农夫特别死硬,死硬到罗纳德少校不禁怀疑对方真的没粮食。

“不管他有没有,只要不交代,就杀了!”亚当少尉的思路简单粗暴:“得给其他农民看看下场。否则,他们全都会有学有样!”

罗纳德少校沉默不语。

“长官,这都什么时候?您还在纠结是兵是匪?”见少校不回应,亚当少尉咬牙切齿道:“蒙塔涅进热沃丹,我们不是匪,也是匪了!这事我去办!您不用操心,也不用过问。”

亚当少尉说完提刀就走。

“站住!”罗纳德少校喝住百夫长:“你是驻屯官?还是我是驻屯官?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统统放了!一两个死硬的农民,榨干又能有多少粮食?”

“可是?”亚当少尉心有不甘。

“可是什么?”罗纳德少校瞪起眼睛:“服从命令!”

吃光在黑水镇和小石镇强征的数量可怜的食物,罗纳德带领八百余名士兵踏上前往圣克镇之路。

就是在圣克镇和小石镇之间的荒野里,温特斯的骑队追上了这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的热沃丹部队。

热沃丹的军官和士兵也看到了温特斯。

毕竟光沿着直线传播,荒野里也没什么遮蔽物。

更主要的是,温特斯根本没有掩藏形迹的意愿。

他孤身一骑,扛着一杆军旗,站在一里外的山坡顶上,光明正大地监视热沃丹部队。

热沃丹部队走,他就走;

热沃丹部队停,他就停;

热沃丹部队休息,他也把军旗插在地上,下马吃干粮。

这是明目张胆的侮辱和轻视。

“他要干嘛?”亚当少尉勃然大怒:“想一个人把我们都杀光?”

“别理睬他,只管行军。”罗纳德少校平静地解释:“他在等天黑。能追上来的一定都是精骑,但数量不会多。晚上才是小股精锐骑兵大显身手的时机。”

一名百夫长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公开羞辱,突然脱离队伍,冲向路边山坡上那个身影。

“费伦茨这个蠢货!”罗纳德少校勃然大怒:“把他给我拉回来!”

一名百夫长和另一名传令骑兵闻言,立刻拍马跟上费伦茨少尉。

怒火攻心的费伦茨少尉听到背后传来的呼喊声和马蹄声,不理不睬,只是把战马催动的更快。

“什么狗屁施法者!老子才不信邪!”怒不可遏的费伦茨大吼着,两支簧轮枪分别插在他的马鞍两侧枪袋中,都随时可以击发。

“来啊!蒙塔涅!”费伦茨咆哮如雷:“你要真有他们说得那么厉害!就来试试我的两杆枪!”

罗纳德、亚当以及所有热沃丹官兵,只看见费伦茨百夫长发狂般冲到山坡上那名骑马者面前。

枪响。

那名骑马者安然无恙。

费伦茨百夫长却摇摇晃晃从马鞍上栽落。

前去救援的费伦茨的两人也没跑掉,被那名骑马者尽数击落。

山坡反斜面跃出一小队陌生骑兵,他们把落马的三人就像叼羊一样抓走,还顺手牵走了三人的战马。

山坡又恢复安宁。

那名骑马者站在山坡上,继续公开侮辱热沃丹官兵。

“别管他。”罗纳德少校下令:“继续走!至少我们知道,他不止一个人。”

亚当少尉气得七窍生烟:“费伦茨!你送死就算逑!还他妈白送三匹马!”

……

入夜,热沃丹部队在一片树林里休息。

他们的宿营地没有任何防御工事——士兵们又累又饿,没力气挖土,也没带工具。

他们各自成堆,用树枝枯叶随便铺成床,便草草睡下。

除了几名哨兵以外,热沃丹部队的宿营地没有任何额外防御。

但是沉静的夜幕里暗藏着杀机。

这片林地是罗纳德少校特意挑选的地形,不仅是因为骑兵在林间难以施展,更是因为树林可以更好地布置伏兵。

热沃丹士兵以树干为木桩,在营地周围拉起三层绊马索——没有铁质工具,但是他们带着麻绳。

深夜的林地一片漆黑,绊马索隐藏在黑暗中。

所有热沃丹士兵严阵以待,静候来客。

“来吧,小子。”罗纳德少校抱紧武器,倚着树干,等待马蹄声响起。

他心想:“让你知道我这个老前辈也是有点本事的,让我来给你补补课……”

等罗纳德少校再次恢复意识时,天已经亮了。

他猛地跳起来:“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人当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少校不知道,其他官兵也不知道,因为所有人都在呼呼大睡。

“啊?怎么了?”亚当少尉擦着口水从梦中惊醒:“蒙塔涅来了吗?”

不,没来。

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夜袭、没有伏击、没有流血,一夜平静,大家都睡得香甜。

罗纳德少校连连苦笑。

不用打仗,士兵们很高兴,只是又要继续赶路。

在森林外的道路正中央,罗纳德少校收到一份礼物: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人。

费伦茨少尉、另一名百夫长,以及那名传令兵。

三人都没死,连身上的伤口都被仔细地处置过。

随人附带一张便条:

“他们不会编草鞋,还是您留着吧。

——W.M狼屯派驻军官、八镇保护人”

“八镇?”罗纳德少校心头涌上不详的预感:“八镇?!”

“他倒是把马也送回来啊!这不就是送回来三个累赘!”亚当少尉破口大骂:“狗逑的维内塔吝啬鬼!”

……

失败的伏击之夜次日,下午时分。

格达尼——圣克镇最南端的小村庄——已经被包围。

关于征粮,罗纳德少校积攒出一些经验:绝不能走大路,各村在大路上都有“岗哨”,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孩都可能是眼线。

只要看到大路上有兵过来,农民们眨眼间就能跑得干干净净。

必须走小路,从森林绕,先以大圈包围村庄,再逐渐收拢,才能不叫一个人跑掉。

只是这一整套战术机动难度太高,新兵蛋子没本事完成这般漂亮的分进合击。

罗纳德有充分理由确信,只要他把部队分散在森林里,再集合的时候至少有一半人会从此消失。

好在罗纳德少校也不追求完美,能抓住一半农民或是三分之一,就足够。

所以各队还是由百夫长领着,拉成一张到处都是破洞的网,围向小村庄格达尼。

作战计划执行得很好,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罗纳德少校很满意他的百夫长,包围网已经收拢,而格达尼的村民还没有丝毫察觉。

甚至连一个跑出来的人都没有。

等等?一个跑出来的都没有?

亚当少尉向着少校飞马狂奔:“长官!农庄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农庄比前面几个农庄还干净!”

“嗯。”罗纳德少校平静地问:“和狼镇的庄子一样干净,是吧?”

亚当少尉愣了一下:“比……比狼镇的农庄还干净……”

“八镇保护人?连圣克镇也?”罗纳德少校喟然长叹:“算了,不必再白费力气,前面所有农庄恐怕和格达尼一样,都已是人去屋空。直接去锤堡!”

……

“喏,这把枪送你。”温特斯把缴获来的簧轮枪送给小狮子:“算是感谢你来帮忙。”

小狮子和他的四名箭筒士也在温特斯的骑队里——小狮子原本带来六名侍卫,但其中两人回赤河部送信去了。

“对付帕拉图人,没有报酬我也愿意干。”小狮子接过簧轮枪,玩味地笑着:“只是别叫我们去做送死的活。”

“嗯,好的。”温特斯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

温特斯不为所动,令小狮子颇为失望。

“你学得很快嘛,你现在用的不就是我哥的策略?吊着他们,不咬,也不松口。”小狮子继续调笑着问。

但温特斯还是没什么反应。

“嗯嗯,你说得对。”温特斯漫不经心回答。

小狮子讨了个没趣,自顾自摆弄簧轮枪去了

其实温特斯的思绪已经被另一件事情填满,所以他才显得有些迟钝。

“奇怪。”温特斯不停地回想着:“费伦茨打我那一枪,似乎穿透了[偏斜术]……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他默默掏出一个发黑的小本子和一块很小的石墨,随手记下几笔。

……

圣乔治河把铁峰郡斜着一分为二,大致可以分为南八镇和北八镇。

南八镇比较荒凉,北八镇比较富庶。

热沃丹就坐落在圣乔治河上。

罗纳德少校想去锤堡,只有两条路能过河。

要么走热沃丹,要么走王桥镇。

热沃丹已然走不通,罗纳德只好带兵绕远路,转头前往王桥镇。

饥饿、疲倦、前途渺茫。

三重大山几乎将部队压垮,军官们甚至没法有效约束士兵。

有的士兵直接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还有的士兵干脆跑进森林里,就这样开了小差。

这种情况下,热沃丹军官们不执行军法,就只能看着他们的部队持续而缓慢地崩溃

他们执行军法,军队就会立刻崩溃。

“这仗已经输了。”

热沃丹的军官们每次目光相接,都能通过其他人的眼睛里确认这一点。

他们只是麻木地往前走,等待有人来给他们画上句号。

终于,在王桥镇外,他们碰到最不想遇见、但也是最想遇见的人:由巴德、安德烈和梅森率领的三支百人队。

罗纳德率领仅剩的部队在王桥镇外扎营,搜集食物,等着温特斯的部队来攻。

而温特斯根本没动武,他只是等到傍晚,在上风口架上几堆火、烤上几只猪、摆上几筐新鲜出炉的面包和几锅羊汤。

又喊了几句诸如“锤堡也已归顺”、“投降不杀”、“这边有吃有喝”、“罗纳德是叛徒”、“十六镇保护人戡乱”之类的话。

罗纳德拼命维系着的部队便彻底崩溃。

一个士兵放下武器跑出来投降,紧接着所有士兵都在往外跑,他们冲向面包、烤猪和羊汤,不顾肉、汤滚烫,拼命往嘴里塞。

饿啊!真是饿啊!

有战马的热沃丹军官试图突围,却一个也没跑掉——他们的战马更饿。

安德烈带领骑兵趁势冲入敌人营地,夺下军旗。

自罗纳德以下,所有热沃丹驻屯所军官和士兵,尽数被俘虏。

次日正午。

温特斯·蒙塔涅骑马从正门走入热沃丹。

热沃丹父老夹道欢迎。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换日 温特斯进城之后,安德烈第一时间拉着他去看仓库。

“热沃丹简直肥的流油!”安德烈喜笑颜开,和温特斯骑马直奔军营:“这下咱们可什么都有了!”

军营的校场上还有许多干涸的血迹,只是尸体已经被清理走。

粮库在军营角落,靠墙角围出一处院子。

安德烈一脚踢开粮库大门,一个个相隔很宽的板屋和粮围出现在温特斯眼前。

温特斯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多的粮食。尽管他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颇受冲击。

安德烈满面春风地介绍:“我检查过,杂粮和小麦对半分,都是今年的。不错吧?”

“挺好,我高兴,又有点不高兴。”温特斯看着粮库,眼神复杂:“有这些粮食,咱们就不用饥一顿、饱一顿。可咱们也得知道,这些都是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

“想那么多干嘛?落咱们手里,那就是咱们的!”安德烈放声大笑,揽住温特斯肩膀,踌躇满志地说:“还有金库!武器库!统统归了咱们!还是城里好啊!”

看过粮库,安德烈又兴冲冲带着温特斯,要去检查金库和武器库。

财富会向城市集中,单论拿下热沃丹的缴获,劫一千次粮车也没法比。

“巴德呢?”温特斯问。

“老巴在档案库,不知道他搞什么。都是废纸一张,有什么好在意的?”安德烈不以为然,他拉着温特斯:“走走走!咱们去看武器库!”

说巴德,巴德就到。

他带着一份卷轴走进粮库,看到两人都在,笑着问:“怎么样?粮库好吗?”

“好啊!好极了!”安德烈大笑。

“我给你们带来一样更好的东西。”巴德把卷轴递给温特斯:“比十个、一百个粮库都好。要我说,在热沃丹的其他缴获加一块,也不如这样东西有价值。”

“什么?”温特斯接过卷轴。

“自铁峰郡设立,三十年来所有土地流转、赋税缴纳及人口迁移的记录。”巴德的眼底浮现几缕笑意:“是所有的。”

温特斯展开卷轴,他正拿着记录热沃丹驻屯所所有档案、卷宗的清单,清单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地契需三相验证,各镇的档案存在镇公所,许多已经被毁。购地者手里有一份地契,但是不足为用,更不足为信!只有热沃丹的档案,才是最可靠的记录。”巴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

狼镇的地契已经随着老镇公所化为灰烬,其他镇子的地契也多有遗失。

购地者手上的契约难以统计,而且可以伪造,但是热沃丹的地契绝不会有差错。

听到巴德的言语,就连安德烈也若有所思。

“得到它们,我们就能知道哪里有主、哪里无主;我们就能清量亩数、分配耕田;就能按照我们的意愿重新规划天地!”巴德眼眶泛红,问温特斯:“你不是想要砸碎这操蛋的世道?这就是你的第一块基石。”

“不,你说错了。”温特斯拉住巴德和安德烈的胳膊:“是我们的。”

……

正午,蒙塔涅上尉入城。

下午,热沃丹的[市政委员]就被凶神恶煞的士兵“请”去市政厅开会。

热沃丹辖区共有二十一名市政委员,市内推举十二人,市外推举九人。

完整的热沃丹既包括市区,也包括市区周围的村庄。

一些土地离市区比较近的农民甚至会白天出去种地,晚上回市里休息。

这类农夫虽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市民”,可他们也有热沃丹市的公民权。

另外,因为热沃丹如今有了城墙——虽然很低矮,所以她也可以被称为“城市”,而不仅仅是“市”了。

市政委员们战战兢兢来到政厅,本已做好被狠狠杀威风的准备。

但是他们见到的是一位和善的年轻军官:宽肩大手、嘴宽鼻高,眼睛总是笑着,看起来很敦厚。

这位名叫“巴德”的年轻军官,几乎立刻就赢得了市政委员们的信任和好感。

巴德中尉耐心地给市政委员们讲解政策。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词:不动。

不加征、不摊派,也不要求市政委员和市民们宣誓效忠。

热沃丹准屯所过去负责什么,新驻屯所就负责什么。

旧驻屯所收多少,新驻屯所就收多少,但会酌情去掉一些不合理项目。

是的,连门牌和办公地点都不换,“血狼帮”现在对外的正式名称是“(新)驻屯所”。

如果他们能在热沃丹待下去,想来冠在[驻屯所]前边的[新]很快就会被省略掉。

市政委员们纷纷松一口气,他们家境殷实、生活安稳,最害怕的莫过于一个“乱”字。

要是按巴德中尉所说,那他们的生活几乎不受影响,也就是驻屯所里换批人罢了。

因为热沃丹一直都是自治状态,准屯所只管三样事:收税、卖地、往死里弄不长眼的土匪。

而且热沃丹很小,将过五百户,人口不到三千,没什么政务。

市政委员一周才开一次会,主要讨论的都是“下水沟该清理了,大家凑点钱吧”之类的小问题。

见巴德中尉好说话,一贯以胆大着称铁匠兼市政委员[绍伊]问:“中尉大人,之前罗纳德少……不,罗纳德匪帮!他们……”

“不必这样!”巴德笑着打断对方:“我们和罗纳德少校是一家人,只是有一点点分歧,继续叫罗纳德少校就好。我也不是中尉大人,你就叫我中尉、巴德中尉,都可以。”

“好的,好的。”虽然对方在笑,但绍伊的膝盖还是不自觉颤了一下。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巴德中尉大人,之前罗纳德少校强征热沃丹治安队入伍。没有治安队,坏分子全都钻出来了,偷窃、抢劫都没人管,您看看能不能……”

“请放心,我们已经有所考虑。治安,驻屯所先管。原卫队成员优先甄别,没有问题就释放。以后热沃丹的治安,还是由市政厅负责。”

执政委员们心头的大石落地,许多人刚才都在为铁匠邵伊提心吊胆。

热沃丹卫队只有二十人,家小都在市里,放掉也没什么——这是六人团讨论的结果。

“你就直说嘛。”巴德笑着对铁匠邵伊说:“虽然罗纳德少校强征城市卫队入伍,但他也把治安抓了起来,而且抓得很好。我们一来,反倒不行了。”

众人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嗓子眼。

“没有没有……”邵伊的脑袋摇得像风车一样。

巴德笑着看向一众市政委员:“这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新驻屯所没旁的,只想和大家开诚布公。”

他面带微笑,语出惊人:“我知道,你们最想要的是[市库]。”

一众市政委员连呼吸都停滞了。

……

驻屯所的仓库和热沃丹市的仓库是两码事,正如准屯所和市政厅是两套班子。

但是暴躁的堂·胡安中尉可不管那么多,见到仓库他先找钥匙,没有钥匙就炸门、拆墙,一间仓库也没放过。

按原计划,应该把热沃丹仓库尽数搬空。

但是胡安和莫里茨决定改换备用计划,于是所有的仓库都被封存起来,严加看管。

……

巴德和善地安抚众人:“我知道,诸位委员想讨要市库,但是又不敢开口。你们怕我们杀人不眨眼,怕我们面子下不来暗中报复,怕把事情挑明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可以向诸位承诺,上述种种都不会发生。我们是驻屯所,不是土匪。”

市政委员们见巴德中尉眼神平和、语气真诚、不似作伪,稍微松了口气。

自从见到巴德中尉,他们的心就像波浪一样,一会上、一会下。

还是邵伊壮着胆子说软话:“我们确实想问问市库的事情,但是绝没有讨要的意思……”

“咱们开诚布公,没什么不能谈的,说开才好谈。”巴德的声音醇厚低沉,众人听着很舒服,但是他的话听起来则相反:“我可以在这里明明白白告诉大家,武器库,我们会留下。粮库,我们也会留下。我们需要武器和粮食。”

市政委员们难掩失望之情,因为热沃丹在武库和粮库上花费了许多公帑。

毫不留情戳破希望的泡泡之后,大家反而轻易便接受了现实。

毕竟对方是……怎么可能还回武器和粮食?

“武库和粮库情况特殊,希望大家体谅。但是热沃丹金库……”巴德话锋一转,笑道:“驻屯所将完完整整还给大家,保证一片银角子都不少。”

市政委员们长长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脸颊、皱起的眉心也放松下来。

金库还在,挺好挺好,知足常乐。

巴德继续补充道:“至于重建的城市卫队,驻屯所会免费向他们提供武器和训练。确保他们能承担起维护治安的职责。”

听闻巴德的话,二十一名市政委员齐齐面露喜色。

毕竟之前只答应还人,没答应还武器,想来还得市政厅再掏腰包给卫队购置装备。

但是现在巴德中尉答应给卫队提供武器,大家不用额外出钱,那武库给了就给了吧。

“不仅如此。”巴德的话还没说完,他笑着宣布:“热沃丹武库和粮库的库藏,驻屯所也会折价付款。我们热沃丹准屯所,绝不会平白抢夺诸位市民的宝贵财产!”

铁匠邵伊猛地起立,使劲拍着巴掌。

其他市政委员或快、或慢也纷纷站起来,跟着邵伊鼓掌。

市政大厅里爆发出喧天的掌声,仿佛有上百人在热烈开会。

……

六人团——温特斯、巴德、安德烈、梅森、胡安和莫里茨——已经仔细讨论过:粮食和武器不可能还,但是钱可以还。

温特斯不缺钱,不仅手头不缺钱,他还有两吨黄金在大荒原上埋着。

以铁峰郡目前的情况,有金有银也买不到粮食武器。

于是六人团决定,干脆向市政厅“赎买”武库和粮库。

价格有待商榷,但只要不是太过分,市政厅吃点亏也会高高兴兴地接受。

没有谁比温特斯几人更清楚:抢钱,甚至比要命更能激怒一座城市。

通过平等交易取得互信,热沃丹便能稳住。

六人团最想要的就是“稳定”,没人想看热沃丹起火。

他们也不打算彻底接管热沃丹,只要按数交税,热沃丹继续自治再好不过。

巴德已经拿到热沃丹准屯所的全部档案资料,正在整理。

热沃丹该交多少税、该什么时候交,六人团很清楚,不怕市政委员会“欺生”。

……

巴德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市政大厅倏然重回安静。

“驻屯所还有个好消息,在这里告诉大家!”巴德继续宣布道:“铁峰郡境内的磨盘税,从此一笔勾销!再也无须缴纳!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使用、制造磨盘!”

市政委员又一次纷纷欢呼、鼓掌。

但他们只是在捧场罢了,不像之前那样真心实意地拍巴掌。

因为他们都是有地位、有身份、有财产的人,对于“磨盘税”并不是很敏感。

磨盘税,即对磨盘征的税。

人不可能吃麦子,人要吃面粉,所以麦子都要在磨盘上过一遭。

于是对于磨盘征税就成为统治者理所当然的选择。

帕拉图共和国还算比较宽容,只是对磨盘征税——每块磨盘每个季度缴一次。

且允许制造磨盘的工匠被严格限制数量,确保每块磨盘都登记在案。

而在封建时代的帕拉图,平民必须到各地领主指定的磨坊去磨面。

私藏手摇磨盘是重罪:首犯五鞭,再犯劳役,三犯直接剁胳膊,私造磨盘者绞刑。

一斤麦子拿去磨,回来的面粉只剩八两,甚至七两。

减少的分量都作为“损耗”进入磨坊主的腰包,再流向领主的腰包。

磨盘税,是仍在为生存挣扎的人民最痛恨也是最直接的税。

宣布解除磨盘税的巴德,笑容满足而真诚。

稍后,他又宣布一件大事:

“这个周末!”巴德的笑意愈发明朗:“驻屯所将在市广场举办一次[公审大会],希望诸位市政委员做榜样、做工作,让每一位热沃丹市民都来参加。”

市政委员们的笑容僵在脸上。

……

会议结束,市政委员们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但还没过去半个小时,市区的十二个委员又重新在糖商[普里斯金]家重逢。

众人围坐在老普里斯金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今天的事情。

老普里斯金年纪六十有四,身子骨还很硬朗,原是热沃丹最德高望重的市政委员。

只是他年初生过一场大病,便辞掉了市政委员的位置。

众人本想推举他二儿子小普里斯金接替,可老人家坚决不允,最后只得作罢。

辞掉市政委员的职务之后,老普里斯金的身体情况又逐渐好转。

虽然已经卸任,但他还是市政委员会的主心骨,其他人有事都来找他商量。

“新来的那个叫巴德的小军官,好厉害!真的好厉害!”铁匠邵伊费劲地咽着唾沫,感慨道:“就像提着线在摆弄我们,我们一会高兴、一会害怕,完全被他牵着走。”

老普里斯金仔细地听完讲述,皱着眉头问:“那位巴德中尉,每次都用[驻屯所]自称?”

“是啊。”众人点头,有人讪笑道:“叛军进城,自称官厅,真是滑稽。”

“糊涂!”老普里斯金一拍桌子,斥责道:“他不当官厅,他撕破脸皮当土匪,你就高兴了?”

说风凉话那人被吓得一抖。

老普里斯金的眉头舒展开:“他们不想当官厅,我们还得哄着他们当;现在他们想当官厅,我们更得捧着他们。生意照做、日子照过,这不是很好?我们身家财产都在热沃丹,你还盼着他们当土匪吗?”

“那……那个什么公审大会。”邵伊舔着嘴唇问:“咱们去参加吗?他也不说审谁,就说要公审。”

“为什么不去?不仅要去!还要带着亲朋好友去!”老普里斯金恨铁不成钢:“他既然自称官厅,我们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他审我们?要捧着,懂吗?把他们往高处架。他们的姿态越高,热沃丹就越安全。”

其他人闻言,默默点头。

安静了好一会,老普里斯金沉吟着问:“那个号称[血狼]的领头人,你们这次去,见到了吗?”

“没有。”邵伊摇头:“只在他入城时远远见到一次,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军官制服,也很年轻,但看起来蛮威严的。”

“他原来是狼屯镇的驻镇官?”

“据说是。”

“血狼……”老普里斯金咀嚼着这个词,问向众人:“好凶险的称呼。你们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狼屯镇呗。”有人露齿笑道。

“不。”老普里斯金摇摇头:“我觉得不止,他叫什么来着?”

“姓蒙塔涅,叫什么不知道。”另一个回答。

老普里斯金皱起眉头:“蒙塔涅……这可不是帕拉图人的姓氏。”

“可能外省人出身?”邵伊试探着问。

“去打听打听,但千万小心。”老普里斯金叮嘱道:“不要释放恶意,我们只是好奇血狼的绰号的来历。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众市政委员纷纷点头。

老普里斯金想了想,又问:“你们去市政厅没有见到他,那他现在在哪里?有人知道吗?”

“我知道。”邵伊抢着回答:“听我小舅子说,那个叫血狼的上尉进城只待了一小会。中午还没过,他就又出城了。”

“出城了?”老普里斯金双瞳扩散:“从哪边出的城?”

“北门!”

……

温特斯可不知道有人正在研究他。

进城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与安德烈和梅森学长带领一队骑兵再次出城。

骑队带着秘密武器赶往锤堡镇,与胡安河莫里茨会合。

胡安和莫里茨正在围困锤堡。

锤堡和锤堡镇不能划等号,锤堡专指镇中心那座木堡。

“锤堡已经归降”,其实是温特斯信口胡说,就和“十六镇保护人”一样。

他目前只是七镇保护人,[锻炉乡]并未与他达成协议。

因为锻炉乡就在热沃丹旁边,温特斯的胳膊伸不到那么远。

埃佩尔上尉克服艰难险阻,终于还是抢先一步占领锤堡——因为堂·胡安压根不知道热沃丹北边还有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堡垒。

为隐藏行迹,他是王桥镇那条路过得圣乔治河。

锤堡虽小,而且还是木头的,年久失修。

但它的的确确是一座堡垒,强攻得不偿失。

所以此刻此刻,那个举着一块大门板靠近锤堡的男人,正是被老普里斯金念叨着的温特斯“血狼”蒙塔涅。

“埃佩尔学长!”温特斯喊道:“你快出来投降吧!”

堡垒上没有声音。

“匪首罗纳德已经投降啦!就剩你啦!”温特斯从门板后伸手挥舞两面旗帜:“这是他的军旗,你看啊!”

“叮”的一声,一支箭插进门板。

埃佩尔上尉探出脑袋,悲愤大吼:“我宁死也不投降!”

“你放心!我不杀你!投降免死!”温特斯也探头回应。

“我去你大爷!”埃佩尔上尉又射了一箭。

“你不投降。”温特斯继续尝试以理服人:“那我可要放炮轰你啦!大炮一响,你们都要统统化为齑粉啊!你再想想!”

“放屁!”埃佩尔上尉大骂:“热沃丹都没有大炮!你哪来的大炮!”

“好,你等着!”

说完,温特斯提着门板,干脆地走了。

他的这番态度,倒是令埃佩尔有些揣揣不安起来。

更不安的是埃佩尔的手下,他们从木墙的缝隙里紧张地向外窥视。

“学长。”温特斯回到梅森身旁:“埃佩尔学长要你轰他。”

“他妈跟他废什么话?”战场上的堂·胡安永远异常暴躁:“直接轰他不就结了?”

“能说服,还是要说服。”莫里茨叹了口气。

梅森学长倒是很谨慎:“我这个炮,只能打打霰弹,对木墙的毁伤效果其实不怎么样。”

“你他……”堂·胡安猛然意识到梅森是前辈,费好大力气生生憋住脏话:“您,您根本就不用装炮弹。放两声空炮,里面那些新兵蛋子就能吓得尿裤子。关键是声音要响,口径要大!”

“就是这样。”温特斯也大笑:“我的话,可就不是喊给埃佩尔学长听,而是喊给锤堡里那些士兵听。”

“那就试试。”梅森笑道:“好不容易带过来,不放几炮也说不过去。”

他招呼安德烈:“来啊!把炮拉过来!”

安德烈闻言,掀开蒙布。

他和其他骑兵催动战马,拖着四门黑洞洞的火炮缓缓靠近锤堡。

远远看上去,这四门火炮的口径骇人至极,体型也大的惊人。

但是离近看就会露馅,因为它们是木头的。

这就是温特斯、梅森和安德烈从热沃丹带来的秘密武器。

因为是木头的,所以能跟得上骑兵的行军速度。装在马车上,一路颠颠簸簸运过来。

为了欺骗敌人,温特斯还让人给四门木炮刷上黑漆。

加上临时组装的炮车,以及“两匹挽马拼命拖拽大炮”的移动方式,看上去倒真是像模像样。

埃佩尔看到大炮靠近,不禁呆立在原地,他没想到温特斯居然真的有大炮。

但是他越看,越觉得对方的大炮看起来怪怪的。

“操!”他破口大骂:“别害怕!那他妈是木头的!”

但是火炮轰鸣声淹没了他的骂声。

四门木炮依次怒吼,只有一门里面放了炮弹——秤砣、碎铁以及其他破烂铁器。

铁箍加固的木炮管被震出裂纹,但还是顶住了内部的压力。

火药燃气推动炮膛里容物喷射而出,飞向锤堡。

“炮弹”砸得锤堡外墙乒乓作响、木屑横飞。

硝烟背后响起一个雷霆般的声音:“再不投降!让你们统统粉身碎骨!”

锤堡里的新兵蛋子们惊慌地撬开钉住大门的木板,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投降!发发慈悲啊!大人!”

埃佩尔绝望地拔出佩剑,想要自刎。

但是剑刃停在脖子上,怎么也下不去手。越是犹豫,就越是下不去手。

他扔掉佩剑,坐在墙角,委屈地哭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信笺 罗纳德部、埃佩尔部接连被歼灭,新垦地军团在铁峰郡再无可用之兵。

扫平铁峰郡之后,温特斯首先给枫石城送去一封信。

还用热沃丹驻屯所的信使,还走新垦地军团的通信管道。

“叛军”攻占郡首府,本就不可能瞒得过军团耳目。

更何况罗纳德和埃佩尔早已派传令兵向军团请兵求援。

所以温特斯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他大大方方给亚当斯将军写了一封信。

相比送信这件事本身的狂妄态度,温特斯在信中的言辞倒是很谦卑。

他以公式化的下属口吻向亚当斯将军报告,“罗纳德少校出城戡乱,路上遇伏,全军覆没”。

热沃丹目前被他的部队接管,由他本人代理驻屯官一职。

最后,温特斯祝亚当斯将军身体健康,并盼望军团总部早日派来新驻屯官。

收信人是“无上可敬的凯文·J·亚当斯将军”。

寄信人的署名为“帕拉图共和国陆军上尉温特斯·蒙塔涅”。

“哥。”临时抄写员夏尔疑惑地问:“为什么我感觉你在故意激怒亚当斯将军,却又好像是在说软话?”

“有长进。”温特斯正专心用一把皮绳柄小刀刻棋子:“我就是在说软话。”

“说软话……亚当斯将军就不打我们啦?”夏尔停下笔,抬头问。

“不,越说软话,枫石城越会派兵来打我们。”温特斯吹掉棋子上的木屑,代表骑士的马首露出形状。

夏尔不解:“那为什么……”

“我说硬话,亚当斯就会放过我们?”温特斯把刻好的棋子递给海因里希,又拿起一根新的木料。

海因里希接过棋子,小心翼翼地上色。

海因里希面前摆着许多已经上好漆的[士兵]、[骑士]和[大炮],正在阴干。

罗纳德的办公室,如今已经变成木雕工坊。

“反正亚当斯将军无论如何都会打我们。”夏尔苦思,试探着问:“与其表现的强硬,不如表现的软弱?”

“就是这样。”温特斯咳嗽着打开门窗:“漆的味道呛死人,咱们得去个通风好点的地方。”

海因里希使劲点头。

“打听到你爷爷的消息了吗?”温特斯问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黯然摇头。

海因里希的爷爷——刽子手“名师”弗朗茨全无音讯,不在热沃丹也不在铁峰郡。

“没关系,继续找。”想起沉默坚毅的老人,温特斯也有些难过:“骑队很快会去临郡侦察,他们也会帮你打听消息的。”

“巡回刽子手居无定所,哪里要杀人就去哪里。”海因里希努力微笑着:“也许我爷爷只是退休了。现在的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刽子手。”

……

温特斯给亚当斯写信的时候。

在海蓝,德贝拉大执政官以及四名督政官也在开闭门会。

除了执政五人团之外,安托尼奥和梅塞尔·蒙特——第四常备军团军团长也在场。

第三军团目前驻守在塔尼利亚群岛。

第四军团目前在奔流河南岸与联省的第二军团对峙。

把两名军团长秘密召回海蓝,是为商讨一件大事——两支军团能抽调多少兵力介入帕拉图?

执政五人团已经达成一致:

[尊贵的共和国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帕拉图人的“恶意违约”;否则从此之后,维内塔的所有债务人都会蠢蠢欲动]——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执政会议下定决心要“武装讨债”,召两位将军回来不是要让他们讨论“该不该”,而是询问他们“怎么做”。

但是安托尼奥却罕见对执政团的决议坚决抵制。

“我们的部队一旦开进帕拉图,就等于是和正面联省开战!”安托尼奥当面质问五人团:“尊敬的阁下们,你们有和联省开战的决心吗?维内塔准备好了吗?”

按照安托尼奥的信念,军人不该参与政治决策。

但是这一次,安托尼奥却违背了他长久以来所坚持的东西。

对维内塔最忠诚的将军,德贝拉大执政官表现出极大的耐心。

他仔细地解释与阿尔帕德的秘密协议:“我们的军队将以雇佣兵的形式,为帕拉图军政府服务,尽可能避免与联省共和国的正面冲突。”

安托尼奥的眼中凝聚着悲痛:“这些不过是自我欺骗!诸位阁下都在盼望事情朝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现实往往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坠落。武装干涉帕拉图,最后一定会走到与联省正面开战的路上。那就是真正的联盟内战!兄弟相残!可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远远没有!”

“住口!”齐奥打断他的爱将,不让后者再说话:“执政会议的权衡考量,还用你来教吗?”

“从军事上,维内塔也许还没准备好。但是从政治上,我们必须做出回应。”德·贝拉缓缓对第三军团长说:“如果维内塔的债务人都学着帕拉图人的做法,那会是怎么样?如果我们任凭联省插手并掌控帕拉图,又会如何?

蒙塔和瓦恩本就是联省的傀儡,如果他们再控制帕拉图。维内塔还能独立地存在于世界上吗?无论如何付出什么代价,维内塔至少也要保证帕拉图的独立性,至少使其不倒向联省,才能继续联盟内部的平衡。”

安托尼奥无法反驳德贝拉,因为他知道德贝拉是对的。

联省国土狭小,面积刚过十万平方公里,近似等于维内塔的三分之一。

虽然联省人口稠密、城市富饶,但是论战争潜力,她远不如维内塔与帕拉图。

是凭着强悍的军事力量以及蒙塔、瓦恩两家“傀儡”,联省才与维内塔和帕拉图形成均势。

三方就像一个三角形,互相制衡、互相依存,在外部压力之下,勉强维持着联盟内部的平衡。

如果这个三角形被打破,帕拉图倒向联省,那下一个被吞掉的就是维内塔。

“如果诸位尊贵的阁下决心要出兵,那我请求执政会议现在就着手准备与联省的全面战争。”安托尼奥紧咬着牙:“[上古语]欲和平,先备战![通用语]我请求诸位阁下允许我制定夺取金港、全歼第一军团的战争计划。”

……

与此同时,圭土城国务宫,联省国务秘书莱昂内尔的办公室,也在进行一场激烈争吵。

“国务秘书先生!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维内塔人控制帕拉图?”联省陆军的第一领导人泰勒上将对着联省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大吼:“维内塔加上帕拉图!联省将要被迫两线作战!到那时,你负得起国家沦丧的责任吗?!”

“泰勒将军,是你搞反了因果关系。”国务秘书强压着怒气,尽可能和风细雨:“如果你们陆军不干涉帕拉图,维内塔也不会擅自插手。”

“等他们真插手时,就晚了!”陆军第一领导人大吼。

“等他们真插手时,我们再插手也来得及。”国务秘书不紧不慢的回敬。

“国务秘书先生。”泰勒冷笑着问:“你究竟是联省人,还是维内塔人?”

“将军阁下。”莱昂内尔的面部肌肉在抽搐,他心平气和地问:“那你究竟是联省人?还是联省陆军的人?”

“陆军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保护联省。”泰勒冷冷甩下话,摔门而出。

陆军上将和国务秘书的会晤,就这样不欢而散。

……

与此同时,在帝国的心脏——无虑宫。

出使归来的纳尔齐亚伯爵经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了无虑宫西南角的一个小小房间。

这个房间不仅小,而且异常朴素,只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一个男人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正在写着什么。

男人的背后挂着一幅画像,也是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品。

画框里,一位容貌与男人有三分相似的戎装老人正用威严的眼神,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陛下。”纳尔齐亚伯爵自觉走到书桌旁边,帮助男人打开黄色木匣里那些从北疆、南境乃至世界尽头的殖民地送回的信件:“叛党又要自相残杀了。”

“不急。”男人裁掉信笺多余的部分,并将其折叠、漆封,放进桌上的红色木匣。

他的动作快而干净,裁掉的信笺放进抽屉,留待下次使用。

他亲自做这些在旁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从不假于人手。

“等着就好。”他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磨盘 天上换了个太阳是什么感觉?

答案很简单:如果它和之前太阳的一样,那就没有感觉。

热沃丹的市民们便是如此。

大家迷迷糊糊地看着有人出城、有人进城。

按照街头巷尾流传最广、逻辑最严密的说法,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驻屯官出城剿匪,死了;

土匪进城,乱抢一通,乱了;

新来的上尉赶跑土匪,成为新驻屯官,好了。

“新驻屯所”刻意没有去纠正这种认知,反而在强化它。

因为温特斯对待热沃丹的策略就是“不动”。

他能动用的只有四名正牌军官——莫里茨和胡安并不归他指挥。

而他手下能读会写的人,不超过两打。

温特斯很清楚,他没有能力接管热沃丹,他也没有这个意愿、更没有这个必要。

他要的就是稳定,不添乱即可。

[原样不动]的策略,缺点是“没感觉”。

热沃丹市民没感觉,自然也不会对新来的政权产生任何认同。

面包还得吃、工作还要干、店铺还得开张。

以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大家相安无事,继续过日子罢了。

不仅热沃丹的市民没感觉,铁峰郡十六个镇也没感觉。

南八镇的农夫和镇民还知道些消息,北八镇甚至完全没意识到热沃丹已经换了新主人。

但是温特斯在六人团里讨论之后,决定还是要通知大家一声。

……

铁峰郡,清风镇,石壁村。

三名骑兵风驰电掣般奔入村中心,为首的骑兵高举一面绿色旗帜,意味着他带来了重要的讯息。

按照熟悉的流程,三名骑兵先找到村长、敲钟、聚集村民。

不少村民看见骑兵闯进村,已经躲进村落周围的森林里。

想把他们全都找回来,可需要一番功夫。

为首的骑兵也不浪费这个时间,见村广场的人来了几十个人。

他便找了个马车站上去,向着石壁村的村民宣读告示。

读完之后,他把告示贴在村广场的告示板上。随即上马走人,往下一个村庄去了。

骑兵走了之后,跑进森林的农民们才陆陆续续回到村里。

他们聚集在村广场,看着告示牌上的告示。

新贴上的告示尺寸特别大,一张纸就占了告示板的一半。

上面写的每个字母也特别大,仿佛生怕阅读者会看错。

告示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巨大的漆印,即便最愚鲁的村民也明白这个漆印的意思:谁敢乱撕,谁就会被绞死。

村里仅有的几名能读的人挤到告示前面,眯着眼睛念给其他人听。

……

温特斯原本不打算写告示,因为他觉得农夫们不能读,写了也没用。

“你这就想错了。”巴德笑着解释道:“大部分农夫不能读,但是村里总有能读的人,他们可以念给其他人听。印着教义的小传单可是当年加莱文宗吸纳信徒的重要手段之一。放心,他们能知道告示上写的是什么。”

于是温特斯亲自起草了一份告示。

巴德看过之后,笑得更加开心:“不能用这种文法,村庄里是有识字的人,但他们也只是能看个大概。”

“还也不行吗?我都已经尽可能简化了语法。”

“写告示可不是简单活,你要按照八岁小孩也能听懂的标准来写。”巴德的笑容愈发多了起来:“还要简洁,必须抓住重点。否则不等听完,前面的内容已经忘得干净。最好是能押韵,像儿歌一样朗朗上口。”

一旁的安德烈吭哧着说:“我想到一句好的。”

“什么?”

安德烈清了清嗓子:“吃他娘!穿他娘!血狼来了不纳粮!”

“不纳粮!”温特斯把草纸抓成一团狠狠砸向安德烈:“不纳粮你吃什么!”

“政治承诺嘛,不就是用来违背的?”安德烈满不在乎道:“要是我们真能打下枫石城,还能有人敢来问我们为什么要纳粮?”

“好啦,你就别刺激他了。”巴德知道,问题其实是在“血狼”身上。

温特斯很委屈,当真很委屈。

他从来没有自称过[血人]、[血狼],他也不是那类以恐怖绰号为傲的军人。

但是不知为何,他的绰号一个比一个糟糕,而且越传越广、越传越邪门。

斯派尔船长曾教训他“要是不想一辈子跟着一个难听绰号,就少干这种浑事”。

这句话那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追悔莫及。

就在他进城的第三天,热沃丹各行会突然集体捐出一大笔献金。

温特斯最开始很高兴,亲自接见、感谢各行会的主席。

直到其中一人说漏嘴,说这些都是“送给血狼大人”的钱。

听到这话,温特斯登时变了脸色。

说话那人胆子又太小,竟然被吓到当场失禁。

最后还是巴德给“血狼大人”收拾烂摊子,事后又给温特斯好一顿说教。

总而言之,温特斯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血狼”这个词。

“不过这句宣传语挺好。”巴德笑着接过纸笔:“就改成[吃他娘、穿他娘、今年秋天不纳粮]吧。”

……

住在石壁村西头的叶根尼“大眼”小心地在森林多待了一段时间。

确认举着绿旗的骑兵没有回来,他才走出林子,所以回村比较晚。

等他走到村广场的时候,发现村民们都聚在广场上,三五成群地闲聊着。

告示已经念完,而且还念了好几遍。

“怎么回事?都说啥了?”大眼叶根尼紧忙找到他的邻居——渔夫兼农民[伊利亚]

“我也没太听明白。”渔夫伊利亚挠着后脑勺说:“好像是城里的驻屯所换了个新老爷。”

“村长换了吗?”

“没有。”

“镇长换了吗?”

“也没有。”

“呸,那关咱们庄稼汉什么事?”叶根尼啐了一口。

还留在石壁村的农民都是自耕农。他们有土地、有房屋,没法像长工、佃农那样一走了之。

太平光景,自耕农的生活条件比起底层的无地农民要好得多。

而现在,他们不过是在挣扎活着。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甘愿忍受盘剥,他们只是逃不掉而已。

“新老爷挺好,免了今年秋天的粮赋。”伊利亚念叨着:“吃他娘、穿他娘、今年秋天不纳粮。”

“可去他妈的吧!”叶根尼的大眼睛瞪得更加的大:“都他妈快种冬小麦了!还秋天呢!再说前一阵子不是还派征粮队下来割咱们的麦子?”

另一名农夫[普希安]插嘴道:“新老爷还说要剿匪。”

“哪个老爷不说要剿匪?可是哪个真管过吗?土匪不是照样欺负咱?”叶根尼越说越生气,他狠狠一跺脚:“他妈的!什么狗屁新老爷,还是他妈同一条裤子,只不过是裤裆朝后开罢了!操!”

周围的几个农民也被说中伤心事。

土匪、赋税、兵灾,农民辛辛苦苦种地生活,却要一年到头受人欺压。

光是石壁村,就已经有好几户农民被逼得走投无路,离家逃难。不知是当了兵、投了匪、还是死了。

周围一圈的农夫都沉默着。

“对了。”伊利亚高兴地告诉邻居:“新老爷说,以后再也没有磨盘税!随便磨、随便埽、谁想去造就去造!”

叶尼根愣住了。

呆立半晌,叶尼根才开口:“那新来的是个好老爷。”

……

温特斯的策略不仅是热沃丹“不动”,乡村地区也“不动”。

“之前一段时间太乱。”温特斯向其他人解释想法:“大家都想念原来的生活,大家都渴望安全感。所以我们要先稳定铁峰郡,能不动,就不动。

而且我们也没有管理一个郡的行政经验。马车没坏就别去乱敲,铁峰郡还能正常运转我们就别去乱动。农民种地还用得着我们去管吗?”

不过温特斯很快发现他是在对牛弹琴。

现在能参与决策会议的共有六个人,温特斯自己、巴德、安德烈、梅森、莫里茨和胡安。

胡安学长和安德烈压根不关心这些;

莫里茨中校开会时永远昏昏欲睡;

梅森学长一心念着他的“马拽大炮”构想,满脑子都是“去哪能搞两门真正的大炮回来”。

就更别说莫里茨中校和胡安学长另有目的。

……

“你知道除了给你收尸,我还有什么任务吗?”莫里茨问温特斯。

“不知道。”温特斯回答:“但我估计和您选择B作战计划有关系。”

莫里茨又指着安德烈和巴德问:“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维内塔吗?”

温特斯猜到了一些眉目,但他不想说出口。

“是维内塔要他们留在这里。”莫里茨叹了口气:“你们的母国不仅不想接你们回去,还想让你们留在帕拉图。你们回国,维内塔不过多几个尉官。你们留在帕拉图,维内塔就有许多宝贵的抓手和眼线。”

“是这样吗?”温特斯问安德烈。

安德烈点点头,他的眼神很复杂。

“都一个样,我不意外。”温特斯已经麻木:“帕拉图人不拿我们当人,维内塔也差不多。”

“你倒是成熟不少。”莫里茨微笑道。

温特斯追问:“所以呢?您和胡安学长认为我这笔小买卖是一次很好的投资机会,如果能尽快壮大,就能牵制新垦地军团乃至诸王堡的红蔷薇?所以你们才决定采取备用计划?为了维内塔?”

“不是,我帮你是因为我高兴。”莫里茨真诚地回答:“我只是更喜欢B计划罢了。既然能一口气歼灭罗纳德部,就没必要给大家造成更多伤害。”

“我也不是,我就是来带你回去的。”堂·胡安插嘴道:“我帮你打仗,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你不是求我了吗?”

……

最后,温特斯悲哀地发现,小小的会议室里,真正关心农民的只有巴德和他两个人。

六人会议彻底变成形式,到最后只有巴德和温特斯两人商量。

“说得对。”巴德赞同道:“马车没坏就别去乱敲,以咱们现在的能力,根本不够掌控整个铁峰郡。所以一切如常就是最好的。”

所以铁峰郡的乡村地区也暂时“不动”。

不动的坏处,是没有感觉。

不动的好处,也是没有感觉。

大家没有感觉,日子照样过,正是温特斯想要的结果。

市民没感觉、自耕农没感觉,不代表其他人没感觉。

聚集在热沃丹城外的流民、灾民以及温特斯手上俘虏……他们的生活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令他们感到深深的不安、焦虑和惶恐。

因为温特斯要“编户齐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编户 “是要杀!还是要放了我们!”亚当少尉猛踢房门,冲着看守者怒吼:愤怒大吼:“痛快一点!干嘛折磨人啊!混蛋!”

可惜,屋外的士兵如同是聋子,对暴怒的少尉俘虏视而不见。

这令[洛夫伦西克斯·亚当]的怒火愈发旺盛,他狠狠撞击房门:“开门!开门!开门!”

房顶都随着他的撞击而颤抖,细细的灰尘落下来,在阳光中飞舞。

外面士兵依旧不言语,只是搬来几根木头把门顶住。

“够啦!”隔壁的罗纳德少校喝止少尉:“省点力气!别把自己搞受伤。”

听到少校的话,亚当喘着粗气停下。

军官俘虏被单独关押在热沃丹外面的一处农舍。

他们既没被杀、也没被放走,每日两餐供应,就这样关着。

最开始,有人认为温特斯是要招降他们,大家还为此相约不当叛徒。

可那位小学弟从始至终都没露过面。

再然后,有人认为温特斯是把用他们换赎金、或是当成谈判的筹码。

但外面的看守也没表现出过这种意思,准确来说,看守根本不与他们交谈。

因此被俘军官们心中的焦躁和不安与日俱增。

“学长!”亚当走到埃佩尔上尉身旁:“你倒是说两句话呀!外面情况怎么样?亚当斯将军什么时候能派兵来?您到底是怎么了?”

农舍很小,只有两间房。罗纳德少校一间,其他尉官一间。

尉官之中,埃佩尔原本就是少校的副手,众尉官自然拿他当主心骨。

可自从上尉被关进来,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变成了只会走动而没有灵魂的肉体,既不忧虑,也不愤怒,唯有麻木。

亚当大喊大叫,埃佩尔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抱着膝盖、望着窗外。

“蒙塔涅那混蛋,究竟是怎么把您弄成这副模样?”亚当心疼又生气,他冲到窗口,对着看守大吼:“把温特斯·蒙塔涅叫过来!他到底对埃佩尔学长施了什么邪法![对维内塔人严重的地域歧视言论]!”

“亚当。”埃佩尔突然开口:“你过来。”

亚当先是一惊,下意识走到学长身旁。

埃佩尔拍了拍地板:“坐下。”

亚当乖乖坐下。

然后,埃佩尔又回到之前的状态,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亚当坐了一会,又气愤地站起来。

“[旧语]温特斯在干什么,我大概猜到一些。”伊什特万中尉抱着双臂,靠在窗户旁,仔细观察着农舍外面:“[旧语]很有意思。”

军官们不想被看守听懂谈话内容时,就会换成旧语。

“[旧语]您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亚当惊喜地问。

伊什特万吐出一个词:“[旧语]垦荒法令。”

“[旧语]什么?”

“[旧语]军团总部的《垦荒法令》,就是招募流民开荒。你没发现,这几天以来,外边一个流民也见不到?”

“[旧语]蒙塔涅在搞什么不紧要。”亚当的心思全然在另一件事上:“[旧语]埃佩尔学长的心智被巫术弄坏了。您带头,我们想个办法逃走!”

“[旧语]逃不掉的,连乘马也没有,怎么逃?”伊什特万轻笑一声:“[旧语]不过可以试试。”

……

温特斯不是在故意晾着学长们,而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忙,忙到把学长们都给忘了。

温特斯把手头的全部斥候都派向铁峰郡相邻的白山郡[MontBlanc]、沃涅郡[Vernge,意为战士],监视新垦地军团的一举一动。

同时,莫里茨中校、胡安中尉和安德烈正在带领骑队日夜巡视进出铁峰郡的大小道路,张网拦截从白山郡和沃涅郡进入铁峰郡的哨探。

温特斯签发了[封锁令]:未经驻屯所批准,任何人不得离开铁峰郡,任何人也不得进入铁峰郡。

他要尽可能把铁峰郡藏在迷雾里面。

而温特斯当下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城外的流民营地,他甚至吃住都在流民营里。

巴德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城内,负责处理热沃丹的大小事务。

至于理查德·梅森上尉,作为军衔并列第二高的军官,梅森学长整日不见踪影,每天大清早便骑马出城,入夜才回来,据说是在寻访铸钟匠。

……

流民营地,气氛肃杀。

大批逃难农民来到热沃丹乞讨,而热沃丹不允许流民进城,只在城外每日放粥,甚至临时修筑城墙以阻挡流民。

守在城外的灾民用几根木棍支起帐篷勉强住下,他们越聚越多,最终自然形成一处巨大、肮脏又泥泞的营地。

这所谓的营地,根本没有营墙或是“边界”这种东西。

但是现在,它有了。

莫里茨和堂·胡安攻入热沃丹之后,第一时间派兵控制住了流民营。

巴德抵达热沃丹之后,更是加大了对流民营的控制力度。

原本没有边界的流民营地,如今周围有两圈用木桩、绳索围成的“墙”。

两圈墙之间大约有六米的间距,披坚执锐的士兵在其中巡逻。

任何擅入两墙间空地的流民都将被处以鞭刑,再犯绞死——这是巴德亲自制定的规矩。

“不准逃!不准吵!发粥时不准抢!”这是巴德给流民们定的三条规矩,而惩罚手段很单调,只有两样:首犯三鞭、再犯绞死。

空地的木桩上挂着的尸体,就是最直白的警告。

连安德烈和堂·胡安都感觉巴德做得太过头了,更别说是温特斯、莫里茨和梅森。

但是巴德坚决要这样做。

罗纳德少校拿流民没什么好办法,他挑选年轻力壮的男性当兵,剩下的就扔在城外,每天发放一些煮了又煮的麦粥。

他只是在拖延。

而温特斯和巴德,要彻底解决问题。

……

“叫什么?”温特斯头也不抬地问。

面前的逃难农夫战战兢兢地回答:“彼得。”

在彼得身后,衣衫褴褛的灾民排成长队,看不到尽头,一直延伸到流民营地深处。

倒不是他们自觉排队,而是鞭子和棍棒打在身上太疼。

听到农夫自称[彼得],温特斯头痛欲裂,因为这是他今天遇到的第十四个彼得。

也是没办法,从平民百姓到王公贵族,人人都是翻来覆去地用那些常用名。

更别说有些教会贵族还会限制选择,规定属民必须从经书里挑名字。

许多农夫一生都不会离开他们的小村庄,人口有限,名字重复也没什么。

但是温特斯现在要[编户齐民],名字重复便成为困扰他的大问题。

好在他已经想到办法。

“你是哪个镇、哪个村的人?”温特斯问农夫。

“清风镇。”农夫小声回答:“石壁村。”

他不敢大声说话,因为流民营实施军法,严禁喧哗。

谁敢大声吵嚷,立刻就会被抓出去抽鞭子。

全靠这般酷烈手段,不到三百的士兵才暂时压制住人数几十倍于他们的流民。

这不是长久之计,温特斯必须赶在爆炸前泄压。

看着面前的农夫因为常年劳作而晒得黝黑的面庞,温特斯无奈道:“你长得黑,你就叫彼得·布莱克[PeterBlack]。”

名为彼得的农夫愣住,好一会才点头。

温特斯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几行潦草字母:“你是清风镇、石壁村的彼得·布莱克,不要和别的彼得·布莱克搞混。”

“大人……”彼得怯生生地问:“还有别的彼得·布莱克吗?”

“有。”温特斯轻哼一声:“有的是。年龄?”

“什么?”

“你多大?!”

“三十一。”

“家里有地吗?”

“没有,我给克瓦老爷种甜菜。”

“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也没有孩子,对吧?”

“没有。”

“父亲、母亲,还在吗?”

彼得的鼻子发酸:“都不在了。”

“节哀。”温特斯叹了口气:“好好活着,会有活路的。”

彼得不明所以,愣愣地点头。

温特斯又拿出一块小木牌,在上面写下[清风镇、石壁村的彼得·布莱克],递给对方。

“这上面是你的名字,以后要凭这个领吃的。”温特斯指了指身后:“去那边,把这个给那人看,去清风镇的营地。”

彼得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傻站在原地。

“过去!”温特斯不自觉瞪起眼睛。

这下彼得懂了,他跑向前面。

他忍不住掏出小木牌看,上面有一行字母,还有一串数字。

“这就是我的名字?”彼得心想,有人教过他认名字,但他总是记不住。

没往前跑几步,他便被另一名士兵拦下。

对方蛮横地抢过他的木牌,看了一下,又粗暴地塞回给他。

“清风镇的!去最南边那片营区!”士兵粗声粗气地告诫道:“走错可是要吃鞭子!”

清风镇、石壁村的彼得·布莱克一直走到最南边。

再次被检查木牌后,负责把门的士兵放他进入了清风镇营区,还塞给他一大块黑面包。

在营区里,他意外见到了他的同乡——另一位彼得。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称“鱼眼彼得”的同乡也在流民营地里。

“你叫啥彼得?”鱼眼抢着问,他高兴地说:“大人说鱼眼难听又拗口。所以我现在不叫鱼眼,叫彼得·费雪[Fisher]啦!”

“我现在叫……彼得·布莱克。”彼得·布莱克略带自豪地回答。

在另一边,又一个农夫来到温特斯面前。

“叫什么?”温特斯头也不抬的问。

“彼得。”农夫小声回答。

温特斯的胸腔最深处传出一声呻吟,他的头更疼了。

……

必须分开流民,绝不能让他们扎堆,这是六人团的一致看法。

对于流民而言,数量就是勇气。

一个灾民可能胆小怕事,但一百个灾民敢洗劫村庄,而一万个灾民就能掳掠城市。

必须要把流民分开,但是又不能分得太散碎,否则不便管理。

按照出身地划为十六个分营,就成为最合理的策略。

而且和同乡待在一切,流民会比较有安全感。

温特斯不知道白狮是如何具体“编户齐民”,他只能按照他的思路来办。

“把百姓像编筐一样编起来”,首先得知道有多少百姓。

温特斯将城外所有流民以家庭为单位,按照[男女]、[年龄]、[出身地]、[身体是否健全]、[家庭成员和财产]五项登记造册。

他手下所有能读会写的士兵,都被调来登记流民,包括温特斯也亲自上阵。

他还从城里各家商行借来三十三名记账员和抄写员。

“血狼”开口,商人们高高兴兴把他们的雇员送了过来。

温特斯还临时给一些聪明伶俐的士兵上课,教会他们看最基础的单词。

例如把守清风镇营地的士兵,他压根不会读——把一名能读写的士兵送去看门太浪费。

但他仍旧能很好履行职责,因为温特斯就教会了他认[清风镇]这个词。

流民离开大营地,经过甄别、登记之后,进入各镇分营。

这套流程虽有磕绊,但是总体有序。

随着众人逐渐熟悉手上的工作,效率也变得越来越高。

而且比起肮脏污浊的流民营,按照临时军营规划的新营地明显更舒适。

温特斯甚至亲自带人给每个营地都挖了厕所——防疫可是重中之重。

进入分营之后,第一时间给流民发吃的。

不是稀粥、而是面包,肚子吃饱,就不会惊慌。

反正流民也没什么财产,他们的所有财产都背在肩上、提在手里,哪里有吃得去哪里——倒是有点像游牧的赫德人。

温特斯痛恨重复性劳动。

给流民起名起到头昏脑胀、写字母写到都快不认识单词的他忍不住想:“要是流民都能读写该多好!他们自己动手写,我看一眼就行了。”

但是很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人人都能读会写?那得是在天堂吧?

“或者我把战士们都教会?”温特斯又想出一个替代方案:“让他们来干这活,我就不用干。”

他正这样想着,夏尔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

“您怎么还在这里?”夏尔撑着膝盖,喘着粗气问:“您忘了今天谁来?”

“怎么?”温特斯反问,他手上动作却不停,准确地把一张登记纸放进十六个木匣之一。

“纳瓦雷小姐今天来热沃丹!”

温特斯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倒去。

“夏尔!”温特斯扶起椅子,把夏尔按到座位上,又把羽毛笔塞进夏尔手里:“你来!”

说完,他跃上马鞍,飞也似地疾驰而去。

……

虽然,还没站稳脚跟就急匆匆把家眷带来热沃丹非常不理智。

但是,温特斯实在太想安娜,安娜也想温特斯。

所以皮埃尔来热沃丹会合时,顺便也把女眷们护送过来。

温特斯本来该去迎接,可他见到安娜时,安娜已经在驻屯所的军官宅邸等着他。

“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前来,我和姐姐实在倍感荣幸。”凯瑟琳笑靥如花,向温特斯屈膝施礼。她不愿离开姐姐,也跟着来了热沃丹。

这种程度的冷嘲热讽,温特斯已经可以做到无视。

他直直走到安娜身旁,使劲抱住安娜。

凯瑟琳惊呼一声,愤愤地踢了温特斯小腿一下,转身离开房间。

“你不该过来,这里太危险。”温特斯紧紧抱住爱人。

安娜揽住爱人的脖颈:“可是你不是在这里吗?”

……

温特斯在马厩找见皮埃尔和斯佳丽。

长生和博塔云也被带到热沃丹,斯佳丽在给长生把奶,皮埃尔陪着妹妹。

斯佳丽见到温特斯,第一句话:“博塔云不下奶,我想给长生喂羊奶和牛奶喝。”

长生已经有一点小马驹的模样,褪去几分刚出生时那种脆弱感。

温特斯抚摸着长生:“好呀,我去找。”

“喝羊奶长大的马?”皮埃尔打趣道:“还能骑吗?再找一匹带驹的骒马吧。”

把斯佳丽留在马厩,温特斯和皮埃尔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个事,只能你去办。”温特斯对皮埃尔说。

“我去。”皮埃尔毫不犹豫地回答。

温特斯没说旁的,他和小杜萨克之间,什么也不必多说。

他不需要解释事情有多重要、为什么一定要皮埃尔去。

皮埃尔也不会抱怨他舟车劳顿、往返热沃丹和狼镇,一直没闲下来过。

“贝里昂·索亚。”温特斯说出一个名字。

“铁匠、厨子。”皮埃尔点头。

“他被蓝蔷薇扣着,也就是在阿尔帕德手里。”温特斯看着皮埃尔:“我要你去确定他的位置。”

皮埃尔平静地点头。

阿尔帕德手上有大量杜萨克骑兵,所以沉稳机敏又是杜萨克的皮埃尔,是唯一适合这项任务的人。

“你想带谁去?”

“瓦希卡,再挑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杜萨克。”

“还需要什么?”

“金币,很多的金币。”

“去找巴德中尉,需要什么都可以去找他。”

“是。”

“千万小心。”温特斯捏了捏皮埃尔的肩膀:“确认位置就好。不必强行救人,我会亲自去的。”

“请放心。”皮埃尔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温特斯少有的说“给我上”而不是“跟我上”,但是他已经不是百夫长,他必须适应让下属独立去做某样事,他也得学着信赖、依靠下属。

温特斯本想再嘱托几句。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一匹红鬃色的战马驰入驰入庭院,骑在上面的正是安格鲁。

“百夫长。”安格鲁滚鞍下马,交给温特斯两封信:“B先生要给您。”

两封信,一封带着新垦地军团的标志,另一封上面画着黑十字——意为十万火急。

温特斯先看的是新垦地军团的信,看着看着,他的眉梢轻轻挑起。

然后他扫过一眼黑十字信笺。

“怎么了?”皮埃尔有些担忧地问。

温特斯把信递给皮埃尔。

第一封信来自枫石城、新垦地军团总部。

没有说明收信者是谁,只用了[热沃丹驻屯所]这个称呼。

内容很简单,军团总部要求热沃丹驻屯所上交今年秋季应缴纳的粮赋。

第二封信来自莫里茨少校。

内容更简单:白山郡、沃涅郡的新垦地军团部队,正在集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抗税 以热沃丹现有的仓储,交足枫石城要求的定额绰绰有余。

但是……

“不交!妈的!一颗粮食都不交!”安德烈气得大叫:“送一张纸过来,就想让我们乖乖交粮交钱?下次他要命,是不是也得给他?”

温特斯摆弄着一柄小刀:“我看,即便交上粮食,亚当斯也照样会出兵。”

在拒不交粮这件事上,六人不需要讨论就达成一致。

不交粮容易,问题是接下来该如何?

当下局势堪称内忧外患。

外面,沃涅郡和白山郡,至少八个大队的敌军正在集结。

里面,流民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热沃丹同样暗流涌动。

温特斯对于北八镇没有任何掌控力,而他在南八镇的影响力是基于庄园主阶层的支持。

平叛部队一到,热沃丹会再次夹道欢迎,南八镇乡绅们也将迅速匍匐在新垦地军团脚边。

说到底,只有狼镇百姓真心实意拥戴温特斯。

剩下的都是墙头草,谁赢就跟谁走。

夺取热沃丹之战,他们小鱼吞大鱼,吃的太撑。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军团的拳头就挥了过来。

造成眼下局面的第二责任人,堂·胡安中尉漫不经心道:“我和中校不是没有考虑。搬空仓库,让出热沃丹,退回狼镇。他想来,就让他来嘛。”

“他来就退,他不来就占住热沃丹。这样的话,最坏也不过是原计划的结果。”第一责任人莫里茨中校也不着急。

吃下去容易,吐出来难。

好在几人不至于被热沃丹这种边陲小城迷住眼睛。

安德烈猛地拍桌,恶狠狠地说:“咱们占不住,也不给他们留!一把火烧光热沃丹!粮食都带走,我们退到狼镇和黑水镇!两百公里赤地,补给线够他受的!敢来就吃掉他们,咱们打进白山郡和沃涅郡去。”

听到这话,梅森学长笑不可抑:“犯不着这样,枫石城这次没有不惜代价消灭我们的意思。不仅不能退,还要打。打疼他们,应该能安稳到明年五月。”

学长今天回来以后一直闷闷不乐,开会也心不在焉,这还是他第一次开怀大笑。

安德烈被笑得气恼:“您为什么这样说?”

“道理不是显而易见?”梅森支着下巴,反问:“明年五月有什么?”

“有什么?”安德烈追问。

温特斯已经想通梅森学长的意思:“麦熟!”

“就这么简单。”梅森理所当然地说:“我若是亚当斯将军,绝不会在今年冬季大举动兵。帕拉图人打赫德人专挑冬天,是因为冬天荒原路好走,而且冬天是赫德人牧群最脆弱的季节。在帕拉图境内,可正好相反。”

见其他人都专心致志地听着,梅森学长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解释道:“冬季适合防御,不适合进攻。如果亚当斯将军尚存理智,明年五月份才是他出兵的好时机。麦熟,补给压力就小。我们弃城撤退,他们可以割我们的麦子。我们坚守不退,他们便把我们歼灭。

我们的士兵缺乏训练、士气低下,亚当斯将军的部队同样需要训练。与其急匆匆来打我们,不如今冬整训部队,明年麦熟再出兵。亚当斯将军财力、储粮和兵力都远胜我方,无论如何考虑,时间都在他那边。”

“就是这样。”梅森学长一摊手,尴尬地笑了笑。

会议室里很安静。

“说得好!”温特斯拍桌,为学长喝彩。

拍桌、敲杯、跺脚是陆院和军队常用的炒热气氛的方式,温特斯手边没有酒杯,跺脚又有失体统,所以只能拍桌。

巴德和堂·胡安第一时间响应,安德烈和莫里茨随后跟上。

几个人把桌子拍得隆隆响,如同马蹄声一般急促。

一楼的士兵和文员不明所以地看向二楼会议室,不知道的还以为军官们在拆房子。

“我们是陶罐,亚当斯是瓷瓶。”温特斯有些伤感地引用一位前辈的教导:“瓷器不会和陶罐碰。”

莫里茨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亚当斯那般精明的家伙,肯定不愿意咬牙把我们拼光。依我看,他是做两手打算。若我们不堪一击,他便顺势收复热沃丹。若我们这陶罐确实有点硬,他就等到明年,搬出铁锤来砸我们。今年冬季的动作,大不了当成演习。”

温特斯拍板定音:“不能让出热沃丹!”

既然目的已经明确,接下来就是围绕它制定作战计划。

温特斯搬出一幅还没完工的大比例尺地图,是他根据杰士卡中校的地图集绘制而来。

莫里茨中校突然想起什么,对温特斯说道:“既然如此,有个人你得见一见。”

“什么人?”

“当然是来送信的人。”莫里茨中校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我把他抓过来了。”

温特斯去见那个新垦地军团的信使。

留在会议室的堂·胡安热情地揽住梅森学长的肩膀:“前辈,咱们步炮不分家,以后应该多在一起喝酒。”

梅森和温特斯关系紧密,胡安也曾与温特斯并肩作战,而且还是温特斯的直系前辈。

但是堂·胡安和理查德·梅森之间是真的不熟。

梅森是炮兵科出身,而胡安是步兵科出身,两人只有一层校友的关系。

再加上胡安天性别扭,懒得与别人亲近,所以两人称不上有多要好。

胡安突然这般热情,令梅森很不适应,他连连点头。

胡安打趣道:“您不妨数数,他们仨都是骑兵科,骑兵一下子占住三票。我们步兵科和炮兵科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凑足三票与他们形成战略均势。”

梅森又回到闷闷不乐的模样,心不在焉地点头。

“您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我帮您分分忧?”

“唉。”梅森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没什么。”

“怎么啦?说说看嘛。”

“我今天抽空回了趟牧场。”

“牧场?”胡安微微皱眉:“然后呢?”

“该死的罗纳德!”梅森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心里的悲痛和愤怒再也无法按捺,他拍桌大骂:“王八蛋!把我呕心沥血培育的种猪全都他妈给宰了!”

……

在驻屯所的监狱里,温特斯见到了新垦地军团的信使。

出乎他意料,来送信的竟然是一位校官。

对方背靠着墙,正在打盹,仿佛他不是身处潮湿阴暗的监狱,只是家中客厅小憩。

见到温特斯过来,校官神色自若地打招呼:“日安,蒙塔涅上尉。”

温特斯没见过对方,想来对方也不曾见过他。

“又该如何称呼您?”温特斯反问。

“施蒂贝尔·佐尔坦,少校。”施蒂贝尔少校笑着说:“就不用敬礼啦,不然我还得还礼。”

温特斯点头。

“军团总部的公文,不知你收到没有。”施蒂贝尔少校换成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收到了。”

“收到就好,虽然不是亲自交到你手里,我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施蒂贝尔面带微笑:“那你的答复又是什么呢?”

温特斯拖过椅子坐下,干脆地回答:“不交。”

“蒙塔涅上尉。”施蒂贝尔少校拍了拍制裤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问:“你是想当军阀吗?”

“军阀?军阀要割据自立、盘剥人民、看机下注。我可不想成为军阀。”温特斯冷笑:“在新垦地,最大的军阀不正是凯文·亚当斯?”

牢房里的空气都变冷三分。

“无论如何,亚当斯将军维持住了新垦地行省的秩序,他没让战火烧到新垦地来。”施蒂贝尔叹了口气:“你觉得新垦地的人民很悲惨吗?不妨去看看烬流江两岸——那里曾是帕拉图最富饶的土地,你就会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

温特斯没有接话。

“亚当斯将军在招募流民开荒,他在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施蒂贝尔少校冷峻地看着温特斯:“交足定额,你想在铁峰郡过家家,随你。”

“一粒麦子、一勺面粉,我都不会交。亚当斯将军想要,让他亲自来取。”

“亚当斯将军把战火挡在新垦地之外,而你却想在新垦地燃起熊熊大火。”施蒂贝尔少校眯起眼睛:“你知道你要杀死多少人吗?亚当斯将军迄今为止杀的人,甚至不会有你将来杀的零头多。”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不付出鲜血,就没有胜利。你我都清楚这一点。”温特斯直视少校的双眼:“我的人若是不愿意为我而死,你们会知道的。我的人若是愿意为我而死,你们也会知道的。我倒是想问你,又有几个人愿意为亚当斯将军而死?”

施蒂贝尔嗤笑一声,叹息道:“看来,我是没法说服你。”

温特斯没有说话,倏然,他的余光看到施蒂贝尔少校左手的拇指按住了无名指。

温特斯的身体就像被猛地投入冰水,全身寒毛竖起。

他几乎不经思考,瞬间进入施法状态,全力发动裂解术,把所有的“魔力”都灌进施蒂贝尔少校的头颅。

“砰”的一声,施蒂贝尔少校的颅骨被扯碎。

鲜血和脑浆溅到温特斯全身。

守在外面的莫里茨听到异响,冲进监牢。

他眼前的景象异乎寻常惨烈:信使的头骨被扯成几瓣,耷拉在肩膀上。滑腻的大脑裸露出来,但是只剩下半个。死者的心脏还没停止搏动,红色浆液从动脉血管断面一股一股往外涌。

而温特斯站在尸体面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莫里茨皱眉走到尸体旁边,着手检查死者。

“这个人。”温特斯从脸颊上摘下一块碎肉:“可能是施法者。”

“怎么看出来的?”莫里茨摸向尸体上衣的暗袋,试图找到施法材料。

温特斯摆出一个手势——左手拇指按住无名指,给莫里茨中校看。

他的手势,是联盟施法者的标准法术手势。

莫里茨停下动作,眉心拧得更紧。

温特斯已不再使用手势施法,因他只用两项法术作战,没必要加上手势,他现在追求的是速度和爆发力。

莫里茨中校更不需要手势施法,他只用一门法术作战。

也许正是温特斯这一点点的速度优势,在刚刚救了他。

然而他现在并不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施法者。

莫里茨看穿温特斯的想法,沉声说:“用不着纠结,杀了就杀了。做得对,宁可错杀,也不能给他机会。”

亚当斯将军注定收不到蒙塔涅上尉的答复。

或许没有答复,本身就是明确的答复。

内战,不仅没有任何温情可言,甚至比纯粹的敌我厮杀更加残酷。

罗纳德少校的告诫,飞快地被温特斯验证。

……

……

虽然火已经烧到靴子边,但是事情还得一样一样做。

眼下的头等大事是处理流民营地。

就在军团总部公文送达的第二天,城外的全部流民终于被全部甄别、登记,并根据出身地被分置在十六个小型营地里。

巴德拿着厚厚的登记册,突然问温特斯和其他人:“你们知道什么是《末日审判书》吗?”

宗教方面的问题,向来是温特斯的知识盲区。

但即便是其他人,同样不知道《末日审判书》是什么,只觉得听起来很吓人。

“大约五百年前,有一位国王下令清查全国所有的庄园、工具、牲畜和人口数量,丈量全国所有的草地、牧场、农田、森林、鱼塘面积并估算它们的价值。”

巴德缓缓说道:“最后的结果汇编成一本书,便是所谓的《末日审判书》。它的真实名称其实是《土地赋税调查书》。但因为国王派出的清查官员如同末日审判般严厉而得名,所以人们称它为《末日审判书》。”

巴德讲得很认真,堂·胡安和安德烈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你们猜猜看,一本《末日审判书》,贵族们使用了多少年?”巴德又问。

“一百年?”安德烈试探着问。

“不,是五百年,直到现在帝国还在使用《末日审判书》。”巴德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登记册厚厚的书脊:“这就是我们的《末日审判书》。”

耗费巨量时间和精力的统计结果显示,热沃丹城外的流民,总人数为人。

其中十六岁以上的男性有6873人,占比31%;

十六岁以上的女性有8869人,占比40%;

十六岁以下的儿童有6431人,占比29%。

这一本册子,就代表张嗷嗷待哺的嘴、代表个饥肠辘辘的胃。

但是,它也代表双能劳动的手。

关键是要如何让他们重新参与生产。

“人口已经统计完毕。”温特斯把小刀拍在桌上,自豪而兴奋地宣布:“接下来就给他们发耕地!”

“发地?”巴德合上书页,眼神冰冷而坚定:“不发!一亩地也不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屯垦 太阳刚刚升起,清风镇流民营地便陷入骚乱。

平端长矛的士兵拉成网,严厉地将流民从帐篷里驱赶出来,强迫后者在空地上聚集。

彼得·布莱克和彼得·费雪也在其中。

巴德站在空地前方的马车上,等待流民到齐。

他手中握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面没有旗帜,而是用麻布袋罩着。

衣衫褴褛流民们静静地伫立,他们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眼神里是麻木。

见营地内的人已经全部被带过来,巴德放平旗杆,缓缓取下罩在旗杆顶端的麻布袋。

流民们忍不住低呼。

肮脏的粗麻布被扯掉。

一副黄金铸就的大型圣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十二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纵横镶嵌在圣徽之上,反射出动人心魄的晕光。

不乏眼力好的人已经认出它是什么。

“这是圣徒阿道斯的圣徽!圣物残片就保存在其中!”巴德双手立旗杆于身前,扫视人群,厉声催逼:“信奉唯一救主之人!立刻跪倒行礼!”

人群前方的一位老妇人最先匍匐在地上,

如同巨浪卷过,其他人纷纷随她跪倒,就连士兵们也单膝跪地。

“我们在天上的主!”巴德高声念诵起主祷文。

众人低声跟读:“我们在天上的主。”

巴德继续念诵:“愿人们尊……”

他诵读一句,众人就跟着读一句:“愿人们尊……”

众人齐声祈祷,声音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宏亮,许多人甚至流下眼泪。

连其他营地的流民也纷纷涌到各营围栏旁边,想要一瞧究竟。

“直到永远!”诵毕,巴德划礼:“起身吧!”

“直到永远!”众人随着划礼,站起身来。

巴德把[圣阿道斯徽记]交给身旁的伊什——甘水镇的伊什。

甘水镇的伊什神色激动,紧紧握着旗杆,不让它倾斜半分。

在城破之日那场暴乱中,热沃丹大教堂先是被洗劫,而后又被纵火。虽然火灾很快被扑灭,但是教堂里的贵重祭器也被抢夺一空。

巴德手中的圣阿道斯徽记,便是从罪犯手里追缴而来。

“遵循主的旨意之人,你必将得救!”带领众人祈祷的巴德,自然而然地开始向众人布道:“很多个世纪以前……先知分开海洋,带领人民进入荒野……”

他的布道词很简单,只是讲述经书里记载的“先知分开海洋,带领人们在荒野中游荡四十年,最终抵达“流着奶和蜜之地”的故事。

巴德不是新教徒,也不是旧教神职人员,他无权代行仪式。

但是当他布道的时候,所有人都聆听。

布道结束,绿心修道院的佃户的儿子——吉拉德村的巴德,注视着流民们的双眼,面无表情宣布后者的命运:

“昨日,铁峰郡军管政府已通过《济贫法令》。根据法令,全体流民即刻起受军法约束,军管政府将向你们提供粮食!房屋!农具!还有土地!”

巴德不容众人思考,他的声音冷漠而无情:“但从今日开始,你们将不再是完全的自由人。你们的身份等同于农奴,从此在屯垦农场内耕种和开荒!”

即便是最无知的流民,此刻也大吃一惊。

人群先是喃喃私语,声音不断扩散开,营地里越来越嘈杂。

巴德厉声大吼:“安静!”

人们猛地闭上嘴巴,营地霎那间变得鸦雀无声,这是棍棒教育的余威。

“先知带领人民在荒野行走整整四十年,方才进入应许之地。”巴德如同布道一般,不容置疑地向流民宣判:“蒙共和国和主之洪恩,你们只需要七年!”

流民们都有些不知所以,就连士兵们也在仔细听着。

秋风掠过营地,把巴德的声音送到每个人耳中:“在主的见证之下,共和国与你们立下契约。作为农奴劳动三年之后,你们将自行转为佃农,不再受军法约束。再以佃农的身份劳动四年,你们将有资格赎买土地,恢复完全的自由身份,成为真正的自耕农。”

巴德打开《审判书》,交给从热沃丹带来的布告员:“点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来。亲吻圣徽,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宣誓效忠!”

布告员双手接过《审判书》,他只是靠在市民大会上唱票、在集市念告示的赚份外快,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

他喉结翻动着,艰难念出第一个名字:“石壁村的彼得·布莱克!”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彼得·布莱克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没想到第一个被点到的就是他,他也根本没听清那位神父在说什么。

他只是模糊地听到“发粮食”、“发土地”和“当农奴”。

“好好活着,会有活路的”。

彼得·布莱克突然想起那位不认识的先生说过的话。

他费劲咽下一口唾沫,身体僵硬地走上前去,亲吻黄金宝石打造的圣徽,宣誓效忠。

“临水村的彼得·坎贝尔!”巴德念出第二个名字。

没人走出来。

巴德眯起眼睛,重复了一遍:“临水村的彼得·坎贝尔!”

一个年轻男人不情不愿地走出人群,他干瘦干瘦的,眼睛却很大,正滴溜溜地转着。他的嘴有点歪,因此被登记为坎贝尔。

年轻男人磨磨蹭蹭走到马车旁,却不愿亲吻圣徽,他偷瞟“神父军官”的脸色,支支吾吾地说:“大人,我不是农民,我是热沃丹人,我不会种地。”

“那你为什么登记时自称是农民?”巴德面无表情地问。

年轻男人答不上来。

他本是热沃丹的闲散无赖,城破那日想趁乱发财,便在肩膀系上红绳上街抢劫。

哪知攻城的军队迅速转头镇压暴乱、恢复治安、围捕趁火打劫者。

他害怕,便跟着流民出城,躲进流民营。甄别环节被他蒙混过去,登记时他报的身份是佃农。

见对方不说话,巴德和气地问:“你不想去种地?”

“大人。”无赖男子硬着头皮回答:“我不会种。”

“可以。”

无赖男子大喜过望:“谢谢大人发善心!谢谢……”

巴德指着对方,看不到一丝情绪:“把他抓起来!”

伊什把旗杆甩给旁人,一脚踢倒无赖男子,几下就把后者结结实实捆绑起来。

年轻的无赖这下彻底慌神:“大人!我愿意去农场干活!我愿意去啊!”

“让他闭嘴!”巴德喝令。

带着铁手套的伊什狠狠一记耳光,无赖男子被打得登时昏厥。

“不接受济贫契约,就是罪犯。”巴德无情地向已经昏死的无赖下判决:“根据《济贫法令》授予我的权力,我判处你二十年劳役。把他带走!”

伊什把化名为彼得的热沃丹无赖一路拖出营地,如同在拖一具尸体。

“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巴德再次看向流民:“要么,去屯垦农场种地!七年之后,拿回自由人身份;要么,去服二十年的劳役,二十年后再自由!想要如何,你们自己选!下一个!”

“石壁村的彼得·费雪!”布告员颤抖着喊道。

刚才还在怜悯彼得·布莱克的彼得.费雪,此刻却吓得快要尿裤子。

他咬紧牙关挪动脚步,旁的他没听明白,只听懂两个词“七年”、“土地”。

他本就是个一无所有的长工,再差也不会失去更多。

彼得“死鱼眼”费雪走到马车旁,低头亲吻圣徽,宣誓效忠。

在彼得·布莱克和彼得·费雪的带头之下,其他人无论自愿或不自愿,都顺从地接受了他们的命运。

即便他们想反抗,也做不到。

温特斯和巴德对流民的控制分为三阶段:

一阶段[包围],不让一个流民走脱;

二阶段[甄别、登记],找出那些混入农民的匪徒、流氓,拣选出流民里的工匠和自耕农,登记剩余的无地农夫;

三阶段[分流],把流民大部队拆散,阻断各部分相互呼应、勾连。

到了第三阶段,两万余流民被分流为十六营。

每营多则两千人,少则不到九百,其中接近三分之一是小孩。

虽然各营流民仍旧远超巴德手上士兵的数量,但是凭借三个百人队,已经可以轻松镇压任何一处单独营地。

而且许多逃难农夫拖家带口,就算想反抗,也要顾虑家人,他们是没有战斗力的。

拖家带口的农夫们并不抵触这份“契约”,他们迫切想为妻儿老小找到口吃的。

有农夫心中不愿,但被点到名字以后还是像其他人一样走到马车旁、亲吻圣徽、宣誓效忠——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做。

……

巴德看着流民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他想起昨天在驻屯所的会议室,他对伙伴们说得话:

“发地?发什么地?我们不是在建造乌托邦!”

“自耕农要有地,我们哪有地给他们?耕地都有主,没主的那是荒地!自耕农要有房,我们哪来房子给他们?自耕农要牲口、犁具,我们同样给不了!”

“我们不可能让流民摇身一变成为自耕农!更别说我从没想过要这样干!”

“别想着拯救世界,扮演救世主比当一个纯粹的坏人更遭怨恨。农民能接受你像贵族那样对待他们,但他们不能接受你是个好人!”

“他们能接受一个神作为救世主,但他们不能接受一个人做为救世主!”

“你给他们发地、发粮,他们也许会短暂的把你视为神!但当有一天他们发现你是人的时候,就会立刻唾弃你、背叛你。”

“所以我们所作所为,都要从我们的利益出发。只有这样,将来有一天他们背叛我们的时候,我们才能够不发怨言地接受。”

“如果有人认为这是压榨!那我就是要压榨他们!”

“别想拯救所有人,那是唯有神才能做到的伟业。”巴德攥着拳头,直视温特斯的双眼:“能拯救一半的人,我们就可以安心地上天堂,或是下地狱。”

……

清风镇营地的流民尽数宣誓,巴德命人把公文张贴在营地的告示板上。

次日一早,[清风营]便将动身向铁峰郡南八镇迁徙,其他十五个“营”也会依次开拔。

巴德要把流民们尽数带到狼屯镇、黑水镇、五獒镇、牛蹄谷和小石镇去。

那里是铁峰郡最西南端、最荒凉的土地,也是离敌人最远的地方。

他知道绝大多数流民根本没听全他在讲什么,他也没时间仔细地给流民们说明。但是没关系,他们慢慢会懂的。

“走!”巴德踩镫上马,接过圣阿道斯徽记:“去下一个营地。”

……

相比流民营的肃杀和沉闷,温特斯那里的气氛则比较轻松。

大战在即,流民营的大小事务由巴德和梅森接手。

温特斯的精力全部投入到重新整编军队上。

其中最主要的内容,是把抓来的罗纳德部俘虏真正变成他的兵。

原本,蒙塔涅驻屯官想要拣选精壮流民入伍,但很快他就发现完全无需这样做。

因为罗纳德少校已经替他完成了这项工作。

罗纳德麾下的部队,就是由流民中最强壮的成年男性组成。

而且前热沃丹驻屯所的军官们,还对这些“新兵”进行了基础的军事训练。

募兵、练兵,可敬的罗纳德少校一手包办,为温特斯省下不少事。

原本属于罗纳德的四个大队,现在共有四个去向。

三个百人队被巴德、安德烈和梅森带走;

还有一小部分目前在狼镇的“劳役农场”——就是出城征粮被温特斯伏击那些。

萨木金带领狼镇各村的民兵负责看管他们,按照温特斯的安排,想来他们应该正在砍树、盖房子。

另外一小部分在撤退路上开了小差,那时候他们还是罗纳德的兵。

剩下的都被温特斯俘虏,共计人数1178人。

温特斯先是将出身热沃丹的士兵统统剔除。

而后,又补充进少量流民中的精壮。

最后,他把自己的旧部委任为新部队的十夫长和百夫长。

按照温特斯的编制方法,新部队被重整为一百支箭,1200人。

如果是常备军,这个规模已经可以使用方阵战术。

但是温特斯手上缺少火枪,所以这一百支箭全都是长矛手。

在过去的帝国军制中,会将不同封地、郡、州招募的士兵单独编为团[Regiment]。

“团”不仅是军事编制,也是募兵和行政单位,很符合温特斯这支部队的现状。

所谓温特斯给这1200名士兵的暂定番号为[铁峰郡步兵团],暂定下辖十个百人队。

除此之外还有巴德、安德烈和梅森的三个百人队“旧部”,编制在步兵团之外。

温特斯原本打算把这些有过战斗经历的士兵掺进新部队里,但是新垦地军团的反击来得太快,来不及让新部队形成战斗力。

那么与其松开五指,不如攥紧拳头。

所以温特斯暂时没有大动他麾下目前最可靠的三支百人队,只是抽调其中一部分老兵充任铁峰郡步兵团的军事。

他的部队如今有了血肉,也有了骨骼,但这支军队仍旧是行尸走肉,甚至不足以称为军队。

他们不过是一群混口面包吃的流民罢了。

这支军队缺少灵魂。

接下来,温特斯必须得让这些士兵真正成为他的“战士”。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授田 曾经的罗纳德驻屯部队——如今的[新编铁峰郡步兵团],被蒙塔涅指挥官一路带向热沃丹西南。

他们走在乡间土路上,视线所及皆是荒凉的野地。

唯有铁峰孤独屹立在前方,如同一位友人。

士兵们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令他们有些忐忑不安。

投降之后,他们过得还算不错。没挨过打,也没受饿,更没有任何人被处决。

于是他们温顺地接受“蒙塔涅驻屯官”的权威,如同羊群换上新的主人。

又能怎样呢?无非是换个人发面包罢了。

……

温特斯领着[新铁团]向锻炉乡走了半个小时,才重新看到一些人烟。

于是队伍停在一座小山坡前。

百夫长和军士在行列间奔跑、斥骂,把队形变成横平竖直的模样。

温特斯骑在马背上,检阅着他的部队。

一千两百人,一百支箭。说起来不算多,也就是三十乘四十。

但是也绝不少,如果是一千两百名战士,那将是一支不可轻侮的力量。

整队完毕,该指挥官说点什么了。

温特斯下马,站在山坡上大家都能看到他的地方。

“你们当中,没有土地的人。”温特斯不需要嘶喊,但是他的话语能很好地传达给士兵们:“向前一步走。”

士兵们面面相觑,塔马斯——如今的百夫长、曾经的十夫长、温特斯的狼镇老兵、本汀家的长工——面无表情向前跨出一大步。

其他人陆续跟着跨出一步。

“你们当中,为他人耕种过土地的。”温特斯的声音在山坡上反射回荡:“向前一步走。”

还是塔马斯和其他百夫长带头,士兵们又跨出一步。

“你们当中,想拥有、耕种自己的土地的人——向前一步走。”

所有人整齐地向前跨出一步,好像是森林在平移。

温特斯没有排练过,更没有和旧部串通好,像这种小场面他压根不需要提前准备。

新铁团是他倾注全部心血的部队,其中的每一名士兵、军士和百夫长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

他刻意剃掉出身热沃丹的士兵、刻意排除自耕农家庭的士兵、刻意没把任何杜萨克老兵调进来。

新铁团的一百支箭、一千二百人,全部都是无地农民出身。

温特斯对这支部队的期望,甚至要比对巴德、安德烈和梅森那三支百人队的期望还要高。

“坐。”温特斯摆摆手:“坐下说。全站着,后面的人都被前边给挡住了。”

老兵们干脆利落地席地而坐,其他人也陆续坐好。

“为什么不愿意给别人种地?”温特斯问。

没人回答,意料之中。

温特斯指着前排一名士兵:“你,起来,你说。”

那名矮个士兵不知所措站起来。

“你叫什么?”

“彼得。”矮个士兵紧张地回答,他急忙又说道:“彼得·布尼尔……您给起的……”

温特斯走到对方身边,又问一遍:“为什么不愿意给别人种地?”

彼得咽下一口唾沫,支支吾吾地开口:“当长工只有……只有工钱……”

彼得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他惊讶地发现,传进他耳朵的声音很大。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只是有些不稳,忽高忽低。

这是菲尔德中校曾经展示出的法术技巧,不是增幅施法者的声音,而是稳定给外部声源增幅。

温特斯还做不到菲尔德那样高明,但是也足够。

“有工钱不好?”

彼得垂下头,盯着鞋尖:“雇工攒不下钱。”

“雇工为什么攒不下钱?”

彼得答不上来。

“我曾见过这样的事。”温特斯让彼得·布尼尔坐下,向着其他士兵说:“一队雇工保护一支车队去热沃丹。这是他们一年之中唯一能攒下的机会,所以他们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庄园主信守承诺,在热沃丹把赏钱和工钱结给了他们。”

士兵们默默听着,他们听到的是他们的切身经历。

“你们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温特斯问:“雇工们攒下钱了吗?”

还是没人回答。

当山坡上变得安静时,温特斯平静地开口:“没有,一分也没有。他们把钱在酒和女人身上花得一干二净。”

太阳被一片乌云遮住,有一些士兵垂下了头。

“这是否该责怪他们?”温特斯的扫视着人群,目光所到之处人人避开视线:“当然!谁叫他们拿到钱就忍不住花掉?”

山坡上变得愈发死沉,甚至仿佛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但你们须知道!”温特斯大喝:“这正是庄园主想要的结果!他们明知农民辛苦劳作一年,渴望着哪怕片刻的享乐!却故意在热沃丹结清工钱!他们有意地让事情变成这副模样,却责备农民道德低劣!”

“你们难道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你们难道没想过?”温特斯追问,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士兵们:“庄园主想要的,是奴隶世世代代做奴隶,佃农世世代代做佃农。雇工当一辈子雇工,等到他们老了、没力气干活了,就一脚踢开,再雇年轻力壮的。”

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

“你,站起来。”温特斯强硬地把一名前排士兵从地上拉起来:“你来说!你没有土地,为什么不去开荒?”

“荒地……荒地是官厅的……要买……”那名士兵惊慌地四下张望求助:“随便开荒犯法。”

温特斯按下回答的士兵,又拉起另外一名士兵:“为什么不去买?”

“买……买不起。”

“为什么买不起?”这次是问第三名士兵。

被问者答不上来。

“说!为什么买不起?”温特斯瞪起眼睛。

被问者还是答不上来。

“为什么?!”温特斯问第三遍:“买不起?!”

“俺们没钱!”被提问的士兵颤抖着回答。

“不止是因为你们没钱。更是因为土地太贵!地价被推得越来越高,就连自耕农也买不起新的土地。只有庄园主,只有他们有钱买地。所以他们的土地越来越多,而其他人只能为他们劳动。”

“我不会对你们掩盖我的意图。”温特斯看着这些贫苦出身士兵的双眼:“我起兵造反,就是要砸碎新垦地军团在这片土地上的不公平统治,再在他们的尸体上建立起一个新的共和国。一个让大多数人都能活下去的共和国!这就是我的理念,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山坡上鸦雀无声。

“你们现在可能还听不懂,但是慢慢会明白的。”温特斯在心底轻叹,他笑了笑,朗声道:“我今天带你们来,不是为给你们讲大道理,更不是为给你们讲废话、空话、粪话!我带你们来,是要让你们明白我要做的是什么!”

他在人群中注入一丝不安的情绪和一丝期待。

“来!”温特斯大喝:“想拥有自己的土地的人,全都给我站起来!”

一千两百名士兵齐齐起身。

“开步!走!”

温特斯跃上马背,走在最前方。队列跟在他身后,沿着道路向着坡顶开进。

当士兵们站在坡顶时,成片的农田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半农田还长着荒草,另一半农田的土壤已被翻起,土地因此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颜色:黄绿和深黑。

许多拉着带翼板的重犁的挽马正在田地里艰难迈步,将更多的撂荒农田重新开垦,为越冬作物的种植做准备。

士兵们渴望地看着山坡下的农田——没有农民不想要更多的土地。

“愣着干什么?”温特斯骑马在人们面前走过,笑声豪迈又痛快:“你们每个人——每个!从给我当兵那一刻起,领受二十公顷!只要我还活着,这些土地就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

士兵们呆立在原地,因为他们被这个消息砸得头晕,也是因为他们听不懂二十公顷是什么意思。

帕拉图农民更习惯于用旧制计算土地。

二十公顷?好像很多?

“二十公顷!”温特斯用马鞭指着下方的农田:“就是两[芒斯]!十九个邦尼尔!二十万平方米!”

芒斯,是土地征税单位,它的标准是足够养活一个农民家庭。不是那种三五口的小家庭,而是几代同堂的二十多人的大家族。

在新垦地,拥有半个[维尔格特]——即五公顷土地,足以称为中农。

两个芒斯?所有人都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

给士兵的土地,必须比给流民的多!

很功利,但这便是现实。

流民只要干七年活,就能赎买土地当自耕农,那还有谁肯来当兵?

按巴德的规划,每名士兵给十公顷,大概一个芒斯。等他们服役期满,就可以领受这些土地。

而温特斯直接拍板——给二十公顷!

“我是维内塔人,还是你是维内塔人?仗还没打赢!用不着现在就抠抠索索。”温特斯反问伙伴们:“杜萨克和农民的区别是什么?”

“没区别!”他自问自答:“就是地多!地多,多到他们能自备战马武器!地多,多到他们心甘情愿纳血税!”

“而这个世界上,最能征战善战的就是自耕农!不是骑士!更不是市民!”温特斯不容反驳推动[二十公顷]政令:“就给二十公顷!”

……

“走!”温特斯大手一挥:“下去看看!”

队伍开下山坡,朝着山坡下的庄园走去。

有许多人从地里、房子里跑出来,朝着士兵们奔来。

“那……那不是我家的婆娘!”有士兵惊喜大喊:“是我家的!”

“还有我家的!”

“我家的呢?”

政令是给每名士兵二十公顷,却不可能立刻到位。

更何况士兵都在服役,给他们也是撂荒。

但温特斯想让他们看到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二十公顷。

所以他把士兵的家属从流民中筛选出来,带到锻炉乡。

锻炉乡所有庄园的土地,如今都握在温特斯手里。来源或是租赁、或是赎买、或是威逼利诱。

接下来很简单,他把土地发给士兵的家属们,再把农具、挽马和种子发下去。

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他操心——农民种地还用得着他来教?

那些孤苦伶仃的士兵羡慕地看着其他士兵拼命向家人挥舞胳膊。

他们不敢出声呼唤,因为军纪约束着他们。

“不用拘束着!”温特斯高声下令:“给我喊出来!”

队伍里先是沉默。

“珍娜!”突然有士兵呼喊他的妻子。

一时间,许许多多的名字同时飞向四面八方。

士兵们的家人也呼喊着他们的名字,有女人捂着脸大哭,有士兵也在偷偷抹眼泪。

“爹!”塔马斯冲着天空大喊:“娘!”

士兵们看着百夫长声嘶力竭大吼,但是没几个人知道,塔马斯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不在人世。

铁峰郡步兵团在农田间的土路上重新整队,士兵的家人注视着他们。

温特斯向所有人宣读《二十公顷法令》。

这份政令很简单,参照杜萨克的授田制度,每丁授田二十公顷,每丁一期服役七年;

立功,缩短服役时间;

晋升,授予更多的土地;

战死,土地直接由家属继承;

畏战、叛逃、违背军纪,除本人受刑外,视情节轻重扣除乃至完全剥夺授田。

随后,夏尔和海因里希带人给每名士兵发三枚银盾和一张契纸。

“三枚银盾,是你们的第一期军饷。纸上,印着完整的《二十公顷法令》。”

温特斯缓缓骑马从队列前方走过,再次检阅他的部队:“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兵。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没有失败,这些土地就是你们的,谁也拿不走!”

铁峰郡步兵团的士兵们望着蒙塔涅指挥官,每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

温特斯不指望一眨眼就能让农夫变成战士,他们还需要锤炼。

只有经过锤炼,他们才能从铁坯变成武器。

温特斯也不指望靠着“二十公顷”就能立刻赢得士兵们的忠诚。

只有当士兵们在自己的田地里流下汗水的时候、只有当士兵们扶着犁在田里走过的时候、只有当士兵们亲自割下沉甸甸的麦穗的时候。

他才能真正赢得他们的忠诚。

温特斯同样很清楚,如果他失败,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必须要竖立敌人,必须把敌人变成像“人”但绝不是“人”的东西。

这是温特斯从白狮那里学来的手腕,这是残酷又现实的马基雅维利主义。

“土地,我给你们了。”温特斯深吸一口气,凛声质问:“可如果有人不答应,怎么办?!”

“如果有人想把土地再次从你们手里夺走,怎么办?!”

“如果有人想把你们再次变成农奴、雇工、佃户,怎么办?!”

“你们答应把土地再次交出去吗?”

“不答应!!!”塔马斯厉声大吼。

“只有你不答应是吗?”温特斯冷笑:“别人呢?你们都是软骨头,活该受欺负?受压榨?世世代代当长工?”

“不答应!”士兵们开口。

“我听不见。”

“不答应!!”士兵们喊出声。

“我!听!不!见!”

“不答应!!!”新生的自耕农们声嘶力竭地大吼。

“好。”温特斯扬起马鞭:“那就随我去战斗!去保卫你们今天得到的一切!要来夺走你们土地的魔鬼,把他们统统杀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鸢花 离开热沃丹,沿着大路向东跋涉两百公里,就能抵达[鸢花堡]。

鸢花堡是白山郡的首府,位于白山郡中部的平原上,因漫山遍野的鸢尾花而得名。

就在温特斯为士兵们指明敌人时,其中一位敌人——鸢花堡驻屯所分管情报的哈德森上尉走入堡垒深处的一个神秘房间。

房间内外如同两处世界,外面秋高气爽,里面却水雾弥漫、温暖舒适。

这是一间单人浴室,大约两米宽、三米长的浴池里面,一个男人惬意地泡着澡。

不过以哈德森上尉的视角,他只能看到一颗犹如鸡蛋般光滑的……头。

世人皆以蓄发为美,越是浓密、秀亮便越美。为求美观,许多人甚至不惜重金购置假发。

所以,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一位男士变成光头。

那就是他悲剧性地秃了顶,又自暴自弃将剩下的头发也剃得精光。

从这件小事来看,他的心肠一定如铁石般冷酷无情。

“上校。”哈德森上尉汇报道:“浮桥已经准备好了。”

被称为[上校]的光头男人点头,没有说话。

“伍兹中尉选了几处架桥地点,您要不要看一下?”

“你们研究去吧。”光头上校慢悠悠活动着肩膀:“对了,铁峰郡那小子,最近在干什么?”

哈德森上尉表情复杂:“据线人说,叛军首领蒙塔涅最近在……敛财。”

“敛财?说说看。”光头上校突然来了兴致。

他转身看向哈德森中尉,一张被毁掉半边的面出现在哈德森眼中。

巨大的暗红色疤痕组织覆盖他的左颊,仿佛是有人把他的左脸先炸碎、再拼好。

无论第多少次看到这伤疤,都能让哈德森上尉发自内心感到害怕。

上校究竟是如何在这种程度的重伤中幸存则更令人好奇。

可惜光头男人从不谈起此事,旁人也不敢问。

“据说他向热沃丹商人逼捐。还搞出不少记名债卷,强迫热沃丹商人认购。反正是闹得满城风雨。”哈德森上尉无可奈何地叹气:“真是令陆院蒙羞。”

光头上校哈哈大笑,水面都在跟着颤抖。

他反倒为叛军首领开脱:“没办法,谁让铁峰郡太穷。他要养兵,又没钱,那就只能从商户身上刮。”

“维内塔人。”哈德森上尉轻笑一声。

“还有别的情报?他总不能就在忙着刮钱吧?”

“叛军首领蒙塔涅还在修葺城墙、深挖壕沟。看样子,他是要在热沃丹与我们硬碰硬来一仗。”

“他兵少,倚城坚守是最合理的策略。”光头上校咂嘴道:“不过他打定主意缩进龟壳,倒是有些棘手。”

哈德森上尉颇为不屑:“我看他不行,据说攻破热沃丹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的妻子先接进城。指挥官完全是贪图享乐之徒,部队怎么可能有战斗力。”

“那罗纳德是怎么输的?”光头上校冷笑反问。

哈德森上尉哑然,他斟酌着用词:“冒进、轻敌、运气不好……”

光头上校又一次哈哈大笑:“你不如干脆说,罗纳德是个废物。”

哈德森上尉神色尴尬。

“可罗纳德不是废物,否则也不可能以少校衔任一郡的军事主官。”光头上校抓着头皮,沉吟道:“而且看那小子的抗税宣言,他不像是贪图物质欢愉的人。”

“说实话,属下觉得也不该。他可是海蓝出身,怎么可能进了热沃丹就开始放纵享受?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他确实是腐化了。”

光头上校露出一丝笑意:“说不得是故意在迷惑我们。”

“确有这个可能性。”

“不过也无所谓。”光头上校又舒舒服服躺进水里:“他就一千多士兵,而且还都是俘虏。八个大队从两面夹击,就算他有再多心思,也是白搭。”

哈德森上尉点头。

俄而,他又开口道:“而且情报显示,叛军内部的权力倾轧很严重。想来叛军的战力已经进一步衰弱。”

“倾轧?”光头上校眉毛一挑:“这才哪到哪?就开始玩起了争权夺势?”

“是,就是倾轧。叛军首领蒙塔涅排挤叛军指挥官[杰拉德的巴德]和[理查德·梅森]。他剥夺了两人的军权,打发两人去迁移流民。

而另一名叛军指挥官[安德烈亚·切利尼]则是长期不露面,推测已在内部火拼中身亡。叛军如今完全是由温特斯·蒙塔涅一人独裁,年轻气盛不懂分享权力,这也正常。”

光头上校完全也不关心其他内容,他眉头紧锁,追问:“迁移流民?怎么回事?”

“线人汇报,蒙塔涅正在驱赶热沃丹周围的流民前往铁峰郡西南地区,他把巴德和梅森两人打法去做这件事。”

光头上校猛地从水里站起来,不顾身上什么都没穿:“线报,拿给我看。”

哈德森上尉对此习以为常,早已移开视线,他取出一份誊抄过的信纸,递给上校。

光头上校打开窗户,不顾秋风寒凉,借着窗外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阅读线报。

过了好一会,他关上窗户,把信纸递还给哈德森上尉。

“难怪赶在秋冬也要出兵打他。”光头上校喟然长叹:“再不动手,他就要成气候了。”

“您的意思是?”

“拟一封信给齐柏尔·佐尔坦上校。”光头上校走出浴池:“提前出兵。”

“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光头上校瞪起眼睛,他的左颊肌肉僵硬不受控制,令他的表情有些狰狞:“那小子派了不知多少哨探过来。我们什么准备好,他比我们还清楚。要打,就要快,趁着天气还暖和,打他个措手不及!”

……

……

热沃丹,军官寓所。

因为温特斯让罗纳德少校的家人继续住在驻屯官宅邸,所以安娜和凯瑟琳只能暂住未婚军官寓所。

安娜面前摆着一本账册,她支着下巴,正在写写算算。

温特斯太缺人。能干体力活的人,他有很多。而能干智力活的人,他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他甚至没有能准确丈量土地、计算面积的下属,给士兵的授田目前仍是“把土地、耕畜、谷物发给军属,能种多少是多少”的粗放模式。

所以温特斯的私人账目、新驻屯所的账目以及所有的公账,目前都是安娜在管。

除了她,也没人能管。

凯瑟琳唉声叹气在房间里踱步,搅得安娜也心神不宁。

新垦地行省位处边陲,民风保守,城市风俗对未婚女士的禁锢甚至比乡村地区更要严厉。

凯瑟琳到了热沃丹,反而没有在狼镇过得轻松。

“你要是闲着,凯特,就来帮我算算帐。”安娜忍不住开口。

“好啦,蒙塔涅夫人,”凯瑟琳倒在姐姐身上:“你这个假夫人,比真夫人还上心。”

安娜脸颊霎那间泛起红晕。

她目前的公开身份是蒙塔涅上尉的妻子。

因为未婚同居太过耸人听闻,可如果是妻子,那就没人会觉得奇怪。

虽然从程序上来说,两人不仅没有订婚,甚至还没有和彼此父母正式见面。

“倒不是我上心。”安娜红着脸说:“而是账目太多,我已经有些管不过来了。”

“那就不管。”凯瑟琳撒娇道:“他的私账让你管也就算了,公账也让你管,这也太吝啬了,就不能去雇几个会计?”

安娜轻轻叹了口气:“他雇不到。”

“对呀,他这门生意,哪有正经人家肯为他工作。”凯瑟琳越说越生气:“就只能可着你用。”

风轻拍着窗棂,安娜放下羽毛笔,抱着妹妹,说:“你应该回狼镇去,那里安全。”

“他不是催促你也回狼镇吗?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这里就更乱了。”安娜摇了摇头:“人人都把我当成蒙塔涅夫人,那我就真的成了蒙塔涅夫人。我若在这时离开,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他的意志崩溃了。”

凯瑟琳轻哼一声,带着一丝醋意埋怨道:“你怎么对我就没这样好过?”

“谁说的?”安娜使劲弹了妹妹额头一下,笑着说:“从小到大我不是一直都在忍耐你?”

凯瑟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她生气地问:“忍耐我?”

“好好好,那是你忍耐我。”

“你不走,我也不走!”凯瑟琳赌气道:“你不是一直忍耐我吗?那你就继续忍耐我吧!”

“你留下可以,但你得找点事情做。”安娜拿出一个正面例子:“你应该学学小米切尔女士,她每天过得多充实。”

“你让我去和那个野丫头学?”姐姐每次提到斯佳丽,凯瑟琳都特别委屈:“她成天到晚都待在马厩里,哪有体面人家女儿该有的模样。”

自从那次激烈的冲突之后,凯瑟琳不再使用“小骚蹄子”这个词,转而用“野丫头”代指她的敌人。

“不,她过得很好,我还很羡慕她。”

凯瑟琳气急败坏:“你你你……你让她给你当妹妹!然后你们姐妹争夫,那才好呢!”

安娜不为所动,她沉思着,突然拿出信笺匆匆写下几行、折叠、封好,摇铃轻唤:“麦德林太太?”

不过多时,用黑纱束着头发的麦德林太太推开房门:“纳瓦雷小姐?”

米切尔夫人留在庄园,但她放心不下安娜、凯瑟琳和斯佳丽,便请麦德林太太和另一位嬷嬷来照顾三人。

“有件事还请劳烦您。”安娜把封好的信递给麦德林太太:“请把这封信送给夏尔先生,就是温特斯先生的侍卫。另外还请叫一辆马车来。”

麦德林太太寡居,按风俗可以抛头露面,做事方便。

她接过信,点点头,又关门离开。

安娜站起身,摘下袖套,对妹妹说:“好啦,我们也该装扮一下,出门访客。”

“去见谁?”凯瑟琳惊讶不已。

她们在热沃丹没有认识的亲朋,而最近的纳瓦雷商行分行在枫石城。

安娜偏爱安静,连带着凯瑟琳也没什么机会参加热沃丹的社交活动。

“这些账目的数量,确实已经逐渐超出我的能力范围。而且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多。”安娜打定主意:“既然雇不来会计,那就自己开班培训。”

“您发什么疯?”凯瑟琳被姐姐的想法吓得花容失色:“我们两个可是女人,怎么可能和外面的男人随便接触?哪怕是M先生的部下也不行。”

“当然不是我亲自教。”安娜微笑着安抚妹妹。

凯瑟琳长长舒一口气,又挑起眉梢:“那谁来教?”

“请一位资深会计就好。”安娜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我们去拜访一下老普里斯金夫人。正好,我也该适当露露面。”

……

与此同时,马厩里,皮埃尔正在同妹妹告别。

斯佳丽在帮长生喝奶,博塔云不带驹,见到长生甚至会用蹄子踢。

小长生只喝到七天母乳,在之后博塔云就彻底断奶。

不得已,温特斯给小长生找来几名“奶妈”:一匹正在带驹的骒马、两头羊。

带驹的母马脾气极为暴躁,也不让小长生喝奶。

目前,小长生全靠喝羊奶活着,而产奶的母羊还没有他长得高。

所以不得不先把母羊架起来,再让小长生去喝,这个过程必须有人从旁协助。

这活之前有温特斯来帮忙,现在温特斯军务缠身,便都落在斯佳丽一人身上。

“喝羊奶长大的马驹,以后还能骑?”皮埃尔打趣道。

斯佳丽眉心蹙起,使劲瞥了哥哥一眼:“怎么不能骑?长生可好着呢。”

“我要走了。”

“去吧。”

皮埃尔嘴唇开合,最后还是艰难说道:“百夫长让我去找铁匠,爸爸也在那边,说不定能找到爸爸。”

斯佳丽没有回头,眼泪一直流到她的下颌,她尽量装作平静地说:“去吧。找不到也别难过,爸爸如果活着,一定会回来的。”

“是的,爸爸可比我厉害。”皮埃尔笑着说道:“我把瓦夏也带上了,说不定能把老谢尔盖叔叔也找回来。”

斯佳丽用手背擦掉眼泪:“你们要小心。”

“我最放心不下你。”皮埃尔第一次拿出哥哥的口吻:“你呀,以后不要再和小纳瓦雷女士闹别扭了。”

斯佳丽气恼地转身,把手上的羊奶甩向哥哥。

“那个狐狸眼要是不来招惹我!”斯佳丽委屈地说:“我难道会去主动招惹她吗?你向着她,你去找她给你当妹妹吧!”

说着,斯佳丽生气地抓起草叉。

皮埃尔就这样被赶出马厩。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正遇到出门送信的麦德林太太。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僻静无人处,紧紧拥抱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线报 经由线报,没有头发的[盖萨·阿多尼斯]上校确认[温特斯·蒙塔涅]就在热沃丹。

白山郡的四个步兵大队随即悄无声息离开鸢花堡,向西朝铁峰郡疾行。

与此同时,沃涅郡的平叛部队也已整装待发。

大战在即,敌人来势汹汹,热沃丹同样阴云密布。

市政委员们再次被凶神恶煞的士兵“请”到政厅。

胆战心惊来到议事堂,铁匠邵伊惊讶地发现前市政委员、烟草商老普里斯金也在场。

看到老普里斯金,邵伊提在喉咙的心脏往下落了两寸。

他以为老里普斯金与血狼达成了某种协议。

而消息灵通的市政委员知道:今日清晨,宪兵闯进普里斯金家抓走了老人的孙子,小小普里斯金至今生死不知。

老普里斯金拄着拐杖闭目养神,表情平静。

可他的拇指却几乎把拐杖的漆刮掉一层。

委员会已到齐,不等众人交流,一身戎装的血狼提着军刀走进议事堂。

一些市政委员下意识在发抖。

为尽可能表示善意,温特斯与市政委员见面时从不佩戴武器。

这次,他带来一柄马刀。

而且他一开口便杀气腾腾:“之前说要办一次公审,拖到现在也没举行。不是因为我忘了,而是因为要收拾的人越来越多,不如攒到一起,来场痛快大清算。”

个别胆小的市政委员已经快要掉眼泪。

“玩阴谋诡计,很过瘾吧?以为我一无所知,是不是很得意?”温特斯把马刀拍在桌子上:“来!把他给我带出来!”

海因里希押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议事厅。

见到这一幕,老普里斯金的拐杖从手中脱落。

年轻男子正是老普里斯金的孙儿,小小普里斯金。

“说。”温特斯好整以暇地开口:“告诉诸位可敬的先生,你最近在忙什么?”

年轻男子衣服虽有些脏,但看不见血迹,可他的脸色却异常苍白。

“我……”年轻男子双膝打战,费力地吞咽着口水:“我……”

议事堂里鸦雀无言,人们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老普里斯金猛地站起来:“你到底干了什么!你……”

老人的话没能说完,他剧烈地咳嗽着,旁边的人紧忙扶着他坐下。

海因里希将年轻男子推向会场中央,后者跌坐在地上。

“藏匿狼屯镇的本汀伪镇长,是不是你?”

“是。”年轻男子颤声回答。

“给新垦地军团通风报信,是不是你?

“是。”

“暗中准备武器,秘密夺取城门。”温特斯冷笑:“我都没想到你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年轻男子的头几乎垂到地上。

议事厅一片哗然,老普里斯金胸口发闷,险些当场昏厥。

自打攻入热沃丹,皮埃尔就在找大本汀。

温特斯进城之后,更是派人全城搜捕。

然而翻遍市内的旅店、妓院、酒肆,既找不到活人,也找不到尸体。

那便说明肯定是有人故意藏匿大本汀,而且是能动用相当资源的人。

大本汀既没钱、也没权,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是关于温特斯·蒙塔涅的情报——除开温特斯的部下,他大概是热沃丹里最了解温特斯的人。

同时,温特斯接到报告:哨骑巡检过程中发现蹄印,有人试图穿越封锁。

谁想要温特斯·蒙塔涅的情报?名单一张纸就可以写下。

而谁又有意愿、有能力给外界送信?名单再次缩小。

凡走过,必留痕迹。

顺着痕迹回溯,两条线最终在老普里斯金的孙子身上交汇。

温特斯耐心地等待着。

而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

“还有谁参与普里斯金先生的可爱计划。”温特斯的目光扫过市政委员们:“自己站出来。”

还有其他人?铁匠邵伊心中惊呼。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被误会。

突然,坐在邵伊身旁的市政委员艰难地站了起来。

“噢,原来只有他一个。”温特斯微笑。

话音刚落。另一个市政委员也站起来。

温特斯轻轻挥手,海因里希带领宪兵冲进委员之中,将另外四人从座位拖走。

没动铁匠邵伊,没动站起来的两人,也没动老普里斯金。

铁匠邵伊惊骇地发现,市区的十二名市政委员,竟有半数参与这场阴谋。

村区的九名委员则无人被带走。

邵伊又是愤怒又是庆幸,他愤怒这样的大事竟没人向他透露一点风声,他也庆幸没人向他透露任何风声。

“我对诸位没有任何奢望。我胜,你们继续过日子。我败,你们照旧给新垦地军团当顺民。”温特斯扶着军刀,他的语速很慢:“就这一点点要求,你们也做不到,是吧?”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风扫过众人,铁匠邵伊突然很冷,冷到他上牙和下牙都在磕磕碰碰。

没人敢猜眼前被称为狼之血的男人能做出什么,一众市政委员终于明白老普里斯金说过的话——“他撕破脸皮、大开杀戒,你们就满意了吗?”

“大人。”老普里斯金起身,他仿佛一瞬间变得苍老:“请您严厉处置我的孙儿。但还请您明察,这只是一小部分人的阴谋。热沃丹将竭力为您供应军资,我也愿捐出全部家产,还请您慈悲。”

温特斯失笑:“你们真以为我看得上你们那点钱?抬上来!”

夏尔带人抬着数个沉重的小0木箱走进议事厅。

“我强迫过你们认购债券,但只是借,不是抢。无非为闹出点动静,演给观众看。”

温特斯将木箱一个接一个踢倒,金币和银币流淌出来:“你们的钱全都在这里,一枚银币也不少。不满意?那好,现在就还给你们。”

温特斯之所以强迫热沃丹的大商人认购债券,一是为制造假象;二是为引蛇出洞;三是为赎买锻炉乡的庄园土地筹措资金。

第三项花得钱远比预计的要少,根本没动用靠债券募集来的钱。

“还请等您取胜之后,再偿付给我们。”老普里斯金的身体愈发佝偻。

老普里斯金没参与孙子的阴谋,也确实不知情。

但是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他的孙子哪来的威望令半数市区委员马首是瞻?

一定是打着他的旗号行事。

老人心里很清楚,眼下能指望的只有血狼的仁慈。

他此刻坐在市政厅议事堂,而不是法庭乃至刑场边上,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仁慈。

“好!既然您这样要求,那我却之不恭”温特斯提起军刀:“从此刻起,热沃丹进入戒严状态。不准进!不准出!市民所需的生活物资,自有驻屯所负责转运。”

“先生们,为我祈求胜利吧。”温特斯玩味地笑道:“若我战败,你们的钱也要跟着我一起死了。”

……

……

盖萨上校的部队进军神速,不到两天时间走了五十公里,抵达安雅河东岸。

上校提前派遣辎重军官在沿途各村镇募集物资,所以他的部队可以轻装前进。

抵达安雅河之后,白山郡军队马不停蹄着手架设浮桥。

安雅河是铁峰郡和白山郡的天然分界线,因为她温和慈祥、极少泛滥,所以得名“母亲”。

[注:安雅Anya,在帕拉图方言里意为母亲,直译就是母亲河。]

沿河两岸大小村镇错落,但在[铁峰]和[白山]两郡交界河段,渡河主要还是靠船。

安雅河上原本有一座桥,位于漫云谷。

漫云谷离鸢花堡只有五十公里,离热沃丹却有一百五十公里。

因此温特斯攻占热沃丹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将漫云桥摧毁。

叛军能毁桥,平叛部队就能架桥。

毕竟是平叛,有条件要平,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平。

盖萨上校的临时指挥部就设在浮桥南边的山坡上,这里可以将两岸动向一览无遗。

“看来叛军不打算据河防守。”上校颇为失落地对百夫长们说:“又变得麻烦一些。”

一众百夫长嘿嘿直笑。

哈德森上尉给上校搬来行军椅。

听到这话,他毫不留情地回顶:“您还盼着他据河防守?”

光头上校撑着把手,缓缓坐在椅子上。

“当然。”他伸直腿,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的伤疤都在跟着颤抖:“据河防守可以挡住我,但齐柏尔那边就能一拳打死他。”

得知热沃丹失陷,盖萨上校当即派兵去抢漫云桥。

不过他晚了一步,桥已经被毁掉。

于是盖萨上校转而派工兵测量水深、准备浮桥组件、在边界村镇堆积物资。

他准备这场战役的时间甚至早过枫石城下达命令。

“我和齐柏尔是两个拳头打人,如果我们两军在热沃丹城下会师,那叛军就已经输了。”

盖萨上校懒洋洋地开口,给百夫长们上课:“他唯一的胜算,是集中力量打退一个拳头,另一个拳头也就不攻自破。”

“不,我看他没有胜算。”哈德森上尉轻哼一声。

“还是有的。”盖萨上校注视着正在搬运浮箱的士兵:“你们不如想想,如果你们是蒙塔涅,你们会先打我,还是先打沃涅郡的部队?”

“先打齐柏尔上校的部队。”

“为什么?”

“因为齐柏尔上校的经验、智力和道德水平……”哈德森上尉斟酌着用词。

盖萨上校一鞭子抽在上尉身上:“你不如干脆说齐柏尔是个废物!”

“话不能这么说。”哈德森上尉有些尴尬。

盖萨上校咂嘴道:“我离他远,齐柏尔离他近。从常理来说,不该舍近求远。所以我这里要快要猛,而齐柏尔那里要慢要稳。”

“您也觉得他会先去打沃涅郡部队?”

“他只有一千出头的降兵。”盖萨上校冷笑着摩挲头皮:“靠常理,怎么赢?”

……

[钉锤镇]位于热沃丹西北,距离热沃丹一百四十公里,在沃涅郡境内。

沃涅郡投入戡乱作战的四个大队目前就驻扎在这里。

光头上校口中的“废物”[齐柏尔·佐尔坦]上校正在给下属们开会。

军帐里死气沉沉的,大部分百夫长都站着听讲。

齐柏尔上校摆弄着一枚小小的施法者徽记,漫不经心地说:“线报显示,叛军首领温特斯·蒙塔涅还在热沃丹。按时间来看,秃子那边应该已经动了。”

通讯和协同,一直都是战争的关键问题。

热沃丹、鸢花堡和铁骑城三者最近也有一百五十公里,远则两百公里。

沃涅郡部队和白山郡部队全靠飞马传信,单程最快也要一天。

所以两支部队的协同只能靠默契。

帐篷内没人开口,因为百夫长们都清楚,齐柏尔上校不听下属说话。

齐柏尔上校的疑问句,其实是肯定句。而他的肯定句,其实是祈使句。

“那我们也出发吧。”齐柏尔上校把施法者徽记别在胸口:“明天早上开拔。”

一众百夫长低声应是。

……

浮桥顺利竣工,白山郡军队当日便渡过安雅河。

当夜,他们在小镇[漫云谷]借宿。

除了房屋被占用的居民之外,镇上其他人并不抗拒白山郡军队的到来,因为他们谁也不支持。

硬要说的话,镇民还是更倾向于“官军”,叛军炸毁漫云桥令他们非常不满。

漫云桥是镇民们集资修建,每年能收不少过桥费补贴公用。说毁就给毁了,也没人征得过他们的同意。

漫云谷镇长劳军之余,还试探着询问能不能借用一下军队的浮桥。

安雅河两岸村镇彼此间联系十分紧密,比起热沃丹,漫云谷与河对岸的村镇更像一家。

漫云桥被毁,给两岸的百姓都平添不少麻烦。

盖萨拒绝了漫云谷镇长的请求,但是他给老镇长算了一笔帐。

光头上校用数学工具证明,如果雇佣他的部队再修一座桥,无论从时间还是金钱上,都远比雇佣其他建筑匠、石匠和木匠优越。

“我麾下有一流的工兵军官、可靠的劳力,保证把桥修得结结实实、经久耐用,这仗打完就可以动工。”盖萨上校揽着老镇长肩膀,拍着胸脯保证:“作为中间人,你也可以拿到薪酬——当然,是保密的。”

漫云谷镇长受宠若惊,拼命点头。

当白山郡驻屯官努力把他的业务范围向铁峰郡拓展时,一队骑兵正在白山郡境内横冲直撞。

盖萨上校的四个步兵大队刚渡过安雅河,安德烈亚·切利尼中尉就在他屁股上点了一把火。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计划 双溪镇隶属白山郡,位于安雅河东岸,与漫云谷隔河相望。

她是一个宁静的农业小镇,只有二十二户常住人家。

今夜,这份宁静注定要被铁蹄踏碎。

一队骑兵悄悄接近镇子,天黑后暴起发难。

马蹄声隆隆如雷鸣,镇长夫妇被吓得从床上掉下来。

不顾老妻阻拦,头发花白的镇长冲出房门要去敲钟。

他光着脚,刚跑上街,便听得破空声从身后响起。

他惊恐转头,只见雪亮刀刃迎面而来。

老镇长扑倒在尘土中。

“大军戡乱!与你等无关!”安德烈沉着脸甩掉刀上的血。

他不知道这疯老头是谁,他想削破耳朵吓退对方,刀却偏到后脑上。

安德烈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厉声警告门窗后面的镇民:“出门者!死!”

没人回答他。

“别逼我杀你们。”他小声说,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镇民都躲在家里,从门缝、窗缝窥视街面。

小小的镇子几乎被蹄声压垮,他们也不知究竟来了多少骑兵。

如果来者闯入家门烧杀抢奸,他们或许有抵死反抗的意志。

可来者只是占住街道,声势又极为骇人,他们实在生不出勇气拼命。

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再无人胆敢上街,安德烈收刀入鞘。

他的右胳膊有些不灵活,反复几次才对准。

一名十夫长飞驰到他身旁,敬礼汇报:“长官,守军都已投降。”

切利尼中尉冷冷吐出一个词:“烧。”

“仓库都是空的。”

“有什么烧什么。”

十夫长再次敬礼,打马离去。

安德烈选择突袭双溪镇,因为这里是白山郡军队的辎重堆积地。

他过河的时间远早于敌人。

白山郡驻屯军还在纠合兵力,温特斯就已集中麾下战马和能骑马的人,交由安德烈统领,从安雅河上游乘船渡河。

一俟确认白山郡军队进入铁峰郡,安德烈亚.切利尼这条战争猛犬便自行松开笼头。

不过双溪镇的突袭收获非常有限。

仓库里没有什么东西,辎重都已经被白山郡驻屯官带走,只留下一个十人队看守。

见骑兵杀到,八名守军非常干脆地缴出武器投降。

“百夫长!”另一名十夫长疾驰而来,隔着十几米就在大喊:“纸上写得啥,俺们看不懂啊!”

“瞎叫唤什么?”

他的老部下讪讪闭上嘴,双手把一卷纸递给百夫长。

安德烈接过纸卷,借着月色看起来。

右胳膊不自觉轻微颤抖,令他看不清楚纸上的小字。

月色昏暗,更是累眼睛。

安德烈心烦意乱,他把纸卷扔还给部下,恼怒地说:“看个屁!凡是写着字的纸,统统都给我带走!”

十夫长敬礼、离开。

安德烈的左手抓着右臂,用力到手指都泛白。

……

对安德烈,温特斯只有两点要求,其余都由他自行发挥。

第一,不要损毁老百姓的财物,烧掉农夫和镇民的房子伤不到白山郡驻屯所。

第二,要随时搜集白山郡各镇保管的档案、地契、卷宗和邸报。

因此夺取物资仓库之后,安德烈的骑兵第一时间撞开镇公所大门。

接下来他们却犯了难,因为没人识字……

好在切利尼中尉有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

不认字?那凡是带字的纸统统拿走。

……

梦魇般的骑兵呼啸而来、扬长而去,如同一场短暂而清醒的噩梦。

留给双溪镇一具尸体,以及熊熊燃烧的仓库、镇公所和治安所。

待到马蹄声彻底消失,镇民们才胆战心惊地走出家门。

他们围在镇长的尸体旁,为这位一向尽职尽责的老人哀悼。

对于双溪镇而言,今晚的灾祸已经结束。

但是对于白山郡而言,这场蹂躏还远远没到尾声。

温特斯原本凑足骑兵一百,安德烈不由分说淘汰大半,仅留下四十六骑,还不到一个分队。

只是这四十六骑,每人都配有一匹战马和四匹从马。

为方便取水灌溉,沿河两岸聚居地都紧靠河流,而且分布密集,这给切利尼中尉省下不少事。

安德烈亚·切利尼骑兵队如同摧枯拉朽的狂风,一夜横扫安雅河东岸的十一座大小村镇。

……

当晚,光头上校便得知白山郡遭袭。

河对岸火光冲天,想藏也藏不住。

但盖萨没下任何命令,吵醒他的传令兵反而被狠狠训斥一顿。

训斥过传令兵,上校又倒回床上。

白山郡士兵也继续在民宅和帐篷里呼呼大睡,直到天亮。

次日清早,起床号一响,哈德森上尉便给盖萨上校送来简报。

简报被盖萨随手扔在桌上,他先去屋后撒了一泡尿。

“小破镇子,也没地方泡澡。”上校先生踱着步子,哈欠连天走回来,向下属抱怨道:“不泡澡,我浑身都疼。”

哈德森上尉颇不以为然:“安雅河就在边上,您到河里随便洗洗就得了。”

“泡澡必须得用热水!”盖萨上校勃然大怒,头皮都被挤出皱纹:“凉水那能叫泡澡吗?”

“好,是,您说得对。”哈德森上尉敷衍地支应,他把简报递给上校:“叛军的声势搞得不小。”

不过一晚,安雅河东岸烽烟四起。

大小村镇不是已经被叛军骑兵突袭,就是在周围发现了叛军骑兵的踪影。

“这小王八蛋,使得全是赫德蛮子的战法。”盖萨上校一目十行扫过简报,又往桌上一扔,抻了个懒腰,问:“早上吃什么?”

“白面包、红汤、煮鸡蛋。”哈德森上尉语速飞快,他追问:“不管他真的能行?派一点人回去,总不该让叛军为所欲为。”

“我问的是大头兵早上吃什么?”

“粗面包、杂菜汤。”

“那还不错。”

“真的不管他?”哈德森上尉又问了一遍。

“管他干嘛?”盖萨上校用蘸水毛巾擦擦脸、又擦擦头皮,权当洗漱。

“叛军可是在劫掠我们的村镇!”

“让他抢。”盖萨上校嗤笑一声:“别看二三十个村庄同时告急,其实就是一小股马队。连我手上都没几个骑兵,叛军又能有多少?”

“即使只有三十骑兵,也不是各村镇能挡住的。”

盖萨大马金刀一坐,示意哈德森端早餐上来:“这就是叛军愚蠢的地方,他使得是赫德蛮子的战法,但他不是赫德蛮子。蛮子杀人、烧村、抢东西。凭叛军那点骑兵,若是敢这样干,各村镇民兵就能把他们耗光。”

“您是说,任他抢?”

“任他抢!他越抢,就越不可能占领白山郡。叛军又不会占领白山郡,我们怕他做什么?”

哈德森上尉叹了口气:“您是驻屯官,您说了算。”

上尉转身要走。

“你等等,我倒有个问题。”盖萨上校支着下巴,问:“线报里说,叛匪巴德和叛匪梅森的兵权已经被剥夺?”

“没错。”哈德森上尉面无表情点头。

“叛匪切利尼身死?”

“推测身死。”

“叛匪蒙塔涅在热沃丹。”

“对,据说还在推销他的债卷。”

“这就奇怪了。”盖萨上校的笑容颇为玩味:“那白山郡里这支骑队是谁在指挥?”

哈德森上尉轻哼一声:“可能是叛匪蒙塔涅新近提拔的人,据说他手上有不少杜萨克。”

“依我看,你的线报问题不小。”

“是热沃丹城内大户送来的情报。”哈德森上尉皱起眉头:“他们不至于投靠叛匪。”

“行吧。”盖萨上校哈哈一笑:“传令下去,吃饱喝足,继续向热沃丹进军!”

……

虽然屁股上着了火,但盖萨上校根本不为所动。

留下两个百人队驻守浮桥,白山郡大军再次开拔。

拳头没有改变路线,仍旧挥向热沃丹。

而这一切,都被温特斯看在眼里。

因为他就在漫云谷。

准确来说,是在漫云谷与驼松街之间的森林。

而且他带着巴德、安德烈和梅森的部队——目前被整编为第一、第二、第三百人队。

宣布热沃丹戒严之后,温特斯星夜赶赴漫云谷,与早已等候在这里的三支百人队汇合。

安德烈的骑队能够牵制住白山郡大军,当然是最好。

如果骑兵队做不到,那温特斯就亲自上阵。

铁峰郡的纵深远比白山郡大,漫云谷离热沃丹150公里,离鸢花堡不到60公里。

屁股上的火要是不足以动摇白山郡驻屯官,那就再狠狠捅上一刀。

所以白山郡大军离开漫云谷之后,温特斯又耐心地等待了整整一天时间。

直到尾随敌人侦察的夏尔返回。

“下营了!”夏尔的声音难掩兴奋:“不出您所料,他们在三十公里外扎营,就在驼松街和漫云谷之间。”

“走!”温特斯提起军刀,踩镫上马:“随我击破浮桥守军!”

林地里的士兵纷纷起身,军令严禁开口说话,于是战士们使劲捶打着胸膛。

“砰!”

“砰!”

“砰!”

沉闷的声音如同天神擂响战鼓,鸟雀被惊得成群飞起。

进入铁峰郡就是到敌境,按温特斯的判断:如果白山郡驻屯官的智力没有问题,他将尽可能避免强行军。

漫云谷和驼松街之间的六十公里,至少也要走两天。

现在,白山郡大军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位置。

他们距离鸢花堡大约九十公里,距离热沃丹则是一百公里左右。

他们正位于热沃丹到鸢花堡路线的中点——稍微更靠近鸢花堡。

选择这一时机发动,温特斯几乎是在挑逗白山郡驻屯官,因为敌军的位置刚刚好。

如果再走一天抵达驼松街,说不定敌人指挥官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就直奔热沃丹去了。

目光扫过他最精锐的部队,温特斯举起军刀,林中的擂鼓声霎那间消失。

向着浮桥的方向无声劈下,温特斯.蒙塔涅一马当先冲出森林。

他的旗手海因里希第二个冲出森林,三支百人队紧随其后。

三对二,还有温特斯这样一名强悍的施法者,浮桥的守军一触即溃。

温特斯没时间追击残敌,过河之后,他一把火将浮桥烧得干干净净。

……

盖萨上校带领部队再回到漫云谷时,迎接他们是浮桥遗骸以及留守部队残兵。

他们在河边找到负责防守浮桥的马特中尉。

马特中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惨白,身体一个劲发抖。

他盯着他的靴尖,嘴里念叨着:“厉害……真的好厉害……”

马特中尉抵抗到最后一刻,眼见守军彻底溃败,他纵身跳进安雅河才逃得一条性命。

“毛毯。”盖萨上校看向哈德森上尉:“还要酒。”

盖萨先给他的百夫长裹上毛毯,又倒满一杯烈酒。

他挠了挠后脑勺,严肃地问:“你能否确定,昨晚带兵突袭的是温特斯·蒙塔涅?”

马特中尉一口气喝干整杯烈酒,握着空酒杯的手仍在止不住颤抖:“不能确定。”

盖萨上校等待着百夫长继续往下说。

马特中尉喉头翻动着,明明刚喝下一整杯酒,他嘴里还是发干:“那个家伙杀人就像打靶子,根本没有感情……杀、杀、杀……到处都是血……宫廷法师也不过如此吧……”

盖萨上校的脸色变得凝重,他默默给百夫长又倒满一杯酒。

“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蒙塔涅。”马特中尉又是整杯灌下:“但那个人……只能是他……”

中尉猛地抓住上校的手,酒杯摔在石滩上,他眼中满是恐惧:“您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小心!那个家伙能冲进方阵把您杀了!他肯定能做到这点!您一定要小心!”

盖萨上校拍了拍百夫长的手:“放心,你好好休息,放心吧。”

马特中尉又回到他的世界里,眼睛盯着靴尖,嘴里小声念叨:“好厉害……怎么会这么厉害……”

盖萨上校走到一旁,忍不住叹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东西?”哈德森上尉紧咬着牙:“能把马特给搞废掉?”

“什么叫搞废掉?”盖萨瞪了下属一眼:“等回鸢花堡,我带那孩子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再泡泡澡,自然就好了。”

叛军首领温特斯·蒙塔涅是一名强有力的施法者——盖萨上校曾向麾下的百夫长们通报过。

白山郡的军官们知道敌人很强,但是强的程度已经明显超出预计。

就在河畔空地,盖萨上校临时召集全体百夫长开会。

说明最新情况之后,上校使劲抓着下颌胡须,皱着眉头分析:“跟据描述和战场勘察来看,蒙塔涅的作战模式很单一,全是直接杀伤。他应该不会使用毒烟术等间接杀伤法术,所以除火枪手继续集中使用之外,其他反魔法作战配置统统解除。”

百夫长们沉着脸点头,马特中尉的情况令他们也不禁胆寒。

“军官和军士身上能标明身份的物件,一律拿掉。军旗也收起来。”盖萨上校眯起眼睛,向百夫长们下令:“你们都去换成便服,脸上搞得脏一点。从此刻起,只以小军鼓和军号传递命令。”

让军官混进士兵之中,必然会降低指挥效率。但也降低了军官被施法者优先击杀的风险。

这是一个取舍问题,没有百夫长会质疑盖萨上校的判断。

“作战继续吗?”哈德森上尉眯起眼睛,笑容冷峻:“长官。”

“继续!蒙塔涅也许是个不错的施法者。但我看他的脑子,肯定是与赫德蛮子打仗时被搞坏了。先用这套玩意收拾罗纳德,现在还想再用它对付我。”

光头男人一拍大腿,肆意大笑:“真是他妈的瞧不起人呐!”

他的百夫长们扶着刀剑,同样面带笑意、眼露凶光。

盖萨上校猛地起身,恶狠狠下令:“此战,我们的目标仍旧是叛军首领温特斯·蒙塔涅一人。击毙他,叛军自然土崩瓦解。放走他,叛军还会卷土重来。热沃丹,不去也罢!他敢进白山郡,那就别走了!”

“Uukhai!”百夫长们捶打胸甲,齐声大吼。

安雅河西岸。

士兵们扯下马车蒙布,许多辎重大车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另一座浮桥的预制构件。

新浮桥以两倍于第一座浮桥修筑的速度向着东岸延伸。

光头带着两座浮桥,就在防备叛军往外线跳。

白山郡是陷阱。

温特斯暂时还不知道这一点,他正忙着抢邸报。

齐柏尔上校暂时也不知道这一点,他正被一座堡垒挡住去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甫一渡河,温特斯立即指挥部队直奔鸢花堡。

他走大路、唱凯歌、旌旗鼓号一应俱全,堂而皇之地行军,丝毫没有藏踪匿迹的想法。

安德烈的骑队也赶来与他会合。队伍里有步有骑,声势更加浩大。

然而局势并不像温特斯的笑容那样乐观。

剑还悬在头顶,随时都会落下来。

战场此刻被迷雾笼罩,能看到得越多,离胜利就越近。

温特斯手上的侦骑已经尽数部署,安德烈的骑队也出动大半。

因为不断夺取军马并集中使用,所以比起新垦地驻屯军,温特斯反而拥有骑兵优势。

除三骑前驱探路之外,其余骑兵都在密切监视白山郡驻屯军的动向。

根据温特斯的筹算,如果敌军回援,他至少能赢得两天的时间差。

首先,白山郡驻屯军返回漫云谷需要一天。

其次,他们没有桥。

毁桥容易造桥难,修桥比造还麻烦,至少能再拖一到两天。

这是一着险棋,因为没人敢担保敌军指挥官究竟会如何决策。

战争是博弈的艺术,温特斯已经落子,接下来轮到对手。

对手如何应对,那是对手的事情,他没法控制。

但战局危如累卵,不行险,赢不成。

“掉头回援?”温特斯在地图板上写写画画,心中默想:“还是咬牙杀向热沃丹?”

手里信息太少,他对白山郡上下情况了解很有限。

罗纳德少校那里,一句话也套不出来。少校压根不开口,他拒绝与叛军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温特斯只能从公开渠道获取情报。

他知道白山郡驻屯官是一位上校,名叫[盖萨·阿多尼斯],仅此而已。

至于对方性情如何、作战风格什么样、资历几许,他一概不知。

就听说盖萨上校很喜欢钱,并且极其善于敛财。

“盖萨·阿多尼斯。”温特斯默念对手的名字,琢磨着:“阿多尼斯?上古语中[英俊]的意思。似乎是位美男子?”

心中分神,手劲使得太大,石墨条“咔哒”折断。

对此,温特斯习以为常。他收好断条,又取出一根新的。

用石墨条绘图、速记远比羽毛笔方便,就有一点不好——石墨太脆,稍有不慎便会折断。

温特斯挺直腰板,将四周的地形都记在眼里,继续在地图板写画。

马鞍颠簸,他笔下的线条也歪歪扭扭。

行军路上条件有限,晚上还要再重新绘制详图。

占领热沃丹后,蒙塔涅绘图员终于不必再为石墨发愁。

热沃丹货架的石墨被他扫荡一空,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所以现在无论到哪里,温特斯都会尽可能记录周围的地形。

中校的地图集已经很久没更新过,他正在努力填补约翰·杰士卡十二年来的空白。

夏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报信:“哥!前面就是鹿角镇!”

温特斯叹了口气,收起地图板:“后边有消息吗?”

“呃。”夏尔挠了挠头:“还没有。”

“好罢。”

“那鹿角镇怎么办?”夏尔兴奋地问:“打吗?”

“废话。”温特斯微笑着抽出手杖,敲了夏尔脑袋一下:“来都来了,哪有见肉不吃的道理?”

……

新垦地行省整体上是欠发达地区,铁峰郡属于欠发达地区的欠发达地区,是“欠发达”的比较级。

至于狼镇,她是最高级的“欠发达”。

同属边疆行省,白山郡比起铁峰郡要富裕得多,她是贫穷大家庭中境况较好的小家庭。

最明显的地方便是道路。

进入白山郡,温特斯马上就感觉到“路”要好走许多。

铁峰郡主要是夯土路,有些地方连夯土路也没有,走得人多了就是路。

而白山郡竟然有硬路面的固治道,一看就是军队的手笔。

没想到敌人的指挥官——素未谋面的盖萨上校——居然还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驻屯官,这令温特斯颇为羞愧。

毕竟蒙塔涅驻屯官(自领)给铁峰郡百姓口惠居多,还没做过什么实事。

温特斯心里暗暗较劲:等什么时候能松一口气,他也要给铁峰郡铺上硬面路。

虽然对“英俊”上校心生敬意,可并不妨碍温特斯劫掠对方治下村镇。

铁峰郡财政目前有些吃紧,能顺便补贴些家用总是好的。

因此温特斯毫无心理负担地炸开了鹿角镇的大门。

城墙,是白山郡不同于铁峰郡的第二点。

比起温特斯治下的“光棍”小镇,白山郡城镇不仅人口更多,且不少镇子筑了城墙。

安德烈的骑队奈何不了有城墙的镇子。

但是与温特斯合兵之后,别说是有墙的小镇,就算是鸢花堡两人也能敲一敲。

温特斯手上有二十具“破城钟”,专门带来砸龟壳。

鹿角镇筹资修筑木墙,是为防备土匪流寇,从未想过某天会面对一支军队。

警钟刚刚响起,民兵还在奔走集结,城门就“轰”的一声被炸开。

一队骑兵呼啸冲入鹿角镇,镇民被吓得四散奔逃。

鹿角镇的民兵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出武器。

他们走出家门,却发现镇上的人早已跑得精光,到处都是陌生的士兵。

于是他们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搬家具、堵房门。

对于“突袭、抢劫、走人”的流程,安德烈亚·切利尼中尉已经颇有心得。

摧垮意志比挥刀砍杀更能发挥骑兵的作用。

三十骑兵能驱赶数百平民落荒而逃;百骑环绕,则可裹万众。

安德烈的骑兵先去查封辎重仓库,然后占领镇公所和治安所。

等温特斯进城的时候,活已经办完了。

还是老样子,辎重仓库里面空空如也,连耗子都没有。

温特斯和安德烈一商量,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头,敌人恐怕是早有准备。

“想拖垮我们,那他是痴心妄想。”安德烈冷笑:“人还能被活活饿死?”

除武器、弹药和七天干粮之外,攻入白山郡的部队什么都没带。

温特斯手上这支部队的情况类似罗纳德突袭狼镇的部队,同样是舍弃辎重换取速度。

但是白山郡远比铁峰郡富饶,就地征募粮食要容易的多。

温特斯也有些奇怪,他再次向漫云谷方向派出三名骑兵,侦察敌情。

夏尔哭丧着脸跑过来,拿着几份邸报。

“没找到新的,最新也是上个季度的。”夏尔说。

邸报,也叫[纪闻],是新垦地军团向下辖单位公告式的官方通报。正常一个季度一期,有紧要大事时也会增刊。

温特斯最早知道新垦地军团有这种信息渠道,还是在与梅森学长初次相见时。

他如饥似渴地需求着情报,而邸报是最好的公开情报来源。

不过邸报买不来,只能去新垦地军团的地盘抢。

温特斯接过邸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没关系,都带着。旧邸报也有用,有多少拿走多少。”

夏尔抬手敬礼,转身要走。

“等等。”温特斯叫住夏尔:“让你把鹿角镇的生意人都找过来,怎么不见人?”

夏尔苦着脸说:“镇上的老百姓混在一起,甄别不出谁是商人。”

“这还不简单?带着火把去,把人叫到一起,一个接一个商铺问。懂了吗?”

“懂了。”

“事前同他们讲清楚,就是问两句话,不会害他们性命。切记,要以理服人。”

“是。”夏尔使劲点头,走了。

温特斯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继续看邸报。

“不都是旧的吗?”安德烈的右手揣在怀里:“还有用?”

“有用。”温特斯头也不抬地回答。

“有什么用?”

“纪闻的内容主要是政策、战争、议院的辩题、民事刑事案件,还有些宗教庆典的消息。”温特斯翻过一页:“目前来看,新垦地军团名义上还是效忠诸王堡。因为邸报里对诸王堡的称呼还是‘至高无上的共和国’。”

“亚当斯,墙头草一样的东西,就想着见风使舵、看机下注。”安德烈不屑地轻哼,又问:“可这不都是上个季度的?”

温特斯理所当然道:“要是军团与诸王堡决裂的话,应该有增刊吧?”

安德烈哈哈大笑。

“咱们也应该办一份邸报。”温特斯边看边说:“这东西还是蛮有用的。”

“好啊,回去就办。”

温特斯叹了口气:“如果我们能占住热沃丹的话。”

“有点意思!”温特斯又往后翻了一页,眼前一亮:“去年的通报,南山镇两名农夫偷割军马场草料,被军事法庭判处苦役。”

安德烈的耳朵也一下子竖了起来:“军马场?!”

“南山镇。”温特斯咀嚼着这个名字,取出地图集:“没记错就在白山郡。”

两人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图地翻找。

“还真在白山郡!”找着找着,安德烈忽地狂喜大喊:“就在南边!”

温特斯接过地图:“地图没标明?白山郡有军马场,那敌军应该有一些骑兵。”

“军马都被征走了呗!而且这地图太老,没标明也正常。”安德烈一拍大腿,发自内心的高兴:“咱们说什么也得去拜访一下。适龄军马可能没有,但马驹、种马也是好东西嘛!”

“好。”温特斯被安德烈的喜悦所感染,微笑着说:“去拜访一下。不过铁峰郡好像没人操持过军马场,得把军马场的职员也抓走。”

安德烈不以为然:“梅森学长不是养过猪、管过劳役牧场?让他去弄嘛。”

四目对视,两人不可抑制地大笑,越笑越开心。

夏尔押着鹿角镇的商户,远远就看到蒙塔涅上尉和切利尼中尉面对面蹲着,不知在傻乐什么。

“上尉!我把人带过来了!”他大声提醒。

温特斯和安德烈急忙起身,整理仪容。

好在鹿角镇商户们被吓得要死,也人没注意到两人的失态。

“先生们。”温特斯轻咳一下,对战战兢兢的商人们和善地说:“买卖人消息灵通。叫你们来,是因有些事情想问。只要诚实回答,我保证你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鹿角镇商人们点头如小鸡啄米。

“从你先说。”温特斯的手杖指向在场年纪最大的商人。

对方不明所以:“您……您还没说想问什么?”

“不用管我想问什么。”温特斯的语速不紧不慢:“你只管说,听到我想问的,自然就会放你走。”

老商人哑口无言,好一会他才又壮着胆子问:“从哪说起?”

“就从最近、最大的事说起。”

老商人嘴唇开合,费了好大力气才开口,一开口就惊到温特斯和安德烈:“赫德蛮子又来了。”

“继续说。”温特斯不动声色与安德烈对视。

从安德烈紧绷的脸颊和惊疑的眼神中,他看到和自己同样的情绪。

老商人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九月中旬——差不多是巴德和梅森百人队“全军覆没”的时候,赫德劫掠大军再次东侵。

显然,年初攻入帕拉图的赫德部落抢得盆满钵满,令其他部落万分眼红。

“蛮子从烬流江两岸同时杀过来,数都数不清啊!”老商人越讲兴致越高。

“嗯。”温特斯淡定地点点头:“往下说。”

什么“同时从两岸杀过来”?

什么“数都数不清”?

在场没有比温特斯更了解赫德诸部内幕的人。

分明就是两伙赫德劫掠战团,各自从烬流江南岸和北岸进入帕拉图。

因为赫德诸部自身也在互相攻杀,所以两伙抢劫犯干脆分开行动,免得碰面闹出流血冲突。

而且怎么可能“数不清”?

三大部有多少家底温特斯不知道,但从赤河部的规模来看,他能猜出大概。

哪个部落敢倾巢出动?不怕被仇敌抄老营?

不过这条情报依旧非常有价值。

老商人谈性愈浓,继续大讲他也是道听途说、不知倒了几手的消息:

北岸的蛮子杀进江北行省,听说与“叛军”打得不可开交;

南岸的蛮子杀进镜湖郡,被英明神武的亚当斯将军以及诸王堡派来的援兵击败。

[镜湖郡隶属新垦地,位于行省最北端、毗邻镜湖,地理条件优越、交通方便,是新垦地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郡]

温特斯摩挲着下巴,这半真半假的消息变得越来越有价值。

赫德诸部大举东侵劫掠,不仅没有诱发红蓝蔷薇的新一轮大战,反而缓和了局势。

没有什么比“共同的敌人”更能团结帕拉图人。

最有趣的是“诸王堡派来的援军”,根本就是红蔷薇的部队开进新垦地。

“看来总归还是亚当斯的头更痛一点。”温特斯觉得有些滑稽,他面无表情点头:“继续往下说。”

换成其他商人,讲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

什么“诸王堡有一名将军被暗杀”、“听说是为女人”、“血夜”,讲得有鼻子有眼,讲述者仿佛就跟着刺客经历全程。

做烟草、陶器、羊毛生意的商人们大倒苦水,新垦地的经济作物运不出去,都压在他们手里。

做进口买卖的商人跟着抱怨,外面的东西进不来,他们的生意也惨淡至极。

两方人越讲越激动,为争夺“谁更悲惨”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大打出手。

新垦地一向靠卖出农作物、购入不能生产的东西为生,而两条生命线如今都被战火阻断。

温特斯拿着小本子,边听边记。

鼓点般的急促马蹄声传来,侦骑军士冲到温特斯面前滚鞍下马,附耳向温特斯汇报。

鹿角镇商人们见证了叛军指挥官的情绪变化,从平静冷漠到开怀大笑。

侦骑军士只说了一句话:“他们来了。”

温特斯的回答只有一个词:“好!”

白山郡驻屯军掉头回援,天大的好事。

如果那位盖萨上校头脑发热,朝着热沃丹猪突猛进。

那温特斯就只能放弃热沃丹,然后抄了鸢花堡看看能否弥补损失。

热沃丹兵少、人心不齐、城防不堪一击、军械也极度匮乏。

新编步兵团全员都在用短矛,因为找不到长而直的矛杆,也没有足够多的钢铁。

只有骨干士兵才配发刀剑头盔。

火枪从罗纳德那里缴获来几十杆,然而以新编步兵团的兵员素质,根本发挥不出威力。

新兵对于火枪有一种天然的畏惧,他们害怕这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武器。

比起需要贴腮瞄准的火绳枪,他们更愿意使用端着打的火门枪。

弩更少,一只手就能数完。

单体弓倒是从武库抄出上百具,但罗纳德都不用这玩意,温特斯更不可能用。

对于无地农民出身的士兵,与其让他们开弓放箭,还不如让他们用火绳枪端着打。

铁峰郡步兵团眼下只能打顺风仗。

即全凭借人多势众,军号一响,一齐大喊大叫往前冲。

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求战的欲望,就是跟着瞎跑。

如果局势有利,那人人勇敢;如果势头不对,眨眼间就能溃败。

以热沃丹的情况,若是被两路大军合围,就算老元帅来指挥也是必死无疑。

应该说老元帅压根就不会打这种仗。

想赢,唯有牵制一路、集中兵力打一路。

打垮一路,另一路也就不敢再来。

从一开始,温特斯的计划便是牵制白山郡,迎头痛击沃涅郡。

但若他没能牵制住白山郡驻屯军,对方选择不管不顾奔向热沃丹。

那温特斯就只能采取备用计划:

让出热沃丹,撤到圣乔治河以南、撤到狼镇,乃至撤到大荒原去。

反正他在热沃丹没什么瓶瓶罐罐,丢掉、砸碎也不可惜。

热沃丹的仓储早就被清空。粮食大多给巴德带走。钱,温特斯花得一干二净。

只要敌人敢去热沃丹,他就敢打鸢花堡。

彼此互捅一刀,看看谁流得血更多、谁更疼——无论温特斯怎么算,都是白山郡更疼。

安娜不肯提前撤走,为此温特斯把小狮子留在热沃丹。

如果局势恶化,他请求小狮子带着女眷们直接进入无人区,托庇于赤河部。

小狮子意外被温特斯托付家人,鼻子有些发酸,难得给温特斯一次熊抱。

好在上述种种都没有发生。

看来温特斯舍得他在热沃丹的家底,而盖萨上校舍不得鸢花堡的瓶瓶罐罐。

“好!收拢部队,准备开拔。”温特斯抚掌大笑,向安德烈和部下们说:“剩下就看A先生和B先生的本事了。咱们想想办法,试试能否再带着这位‘英俊’上校散散步。”

……

白山郡部队转头回援的消息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留在铁峰郡境内,监视白山郡驻屯军的杜萨克第一时间把情报送回热沃丹。

温特斯也派出侦骑乘船渡河,往热沃丹带去消息。

至于白山郡部队,盖萨上校同样派出传令兵,给沃涅郡驻屯官齐柏尔上校送信。

在信里,盖萨上校说明了他的计划:“关键非在热沃丹,叛军有腿,随时可以弃城而走。关键在于歼灭对方的主力部队,或是击杀叛军首领温特斯·蒙塔涅”。

“消灭二者中任意一样,叛军必将不攻自破。”

所以盖萨上校敦促齐柏尔上校“暂时撤出铁峰郡”,继续在两郡边境“牵制叛军大部”,等待白山郡方面的消息。

“成败不在一时,如我部歼灭敌之主力,则热沃丹传檄可定。如我部未能歼灭敌之主力,再行两路合围不迟”。

……

盖萨派出传令兵,便立刻指挥部队,向着漫云谷急行军。

因为信息传递不可避免的延迟。

当温特斯得知敌人班师回援,白山郡部队的第二座浮桥已经接近贯通。

与此同时,盖萨上校的传令骑兵也抵达沃涅郡驻屯军大营。

见到传令兵时,齐柏尔上校正心烦意乱。

沃涅郡和铁峰郡之间是荒无人烟的森林和山丘,再适合伏击不过。

齐柏尔上校因此谨小慎微行军,生怕钻进叛军圈套。

结果媚眼抛给瞎子,叛军没做任何布置。

叛军的手段简单直接,他们选择坚守锤堡。

情报里说,锤堡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型木质堡垒,低矮而老旧。

但是齐柏尔面前这座“锤堡”,可完全不是情报里说的那副模样。

挡住他的锤堡虽然面积不大,然而深壕、斜墙、棱堡一应俱全,活脱脱一座袖珍版星型要塞——肯定是有人推平旧锤堡,又造起一座新的。

更可恶的是叛军竟然有大炮。

锤堡上的大炮打出两轮交叉霰弹,沃涅郡的新兵就哭爹喊娘地溃败下来。

齐柏尔分析,对方手上的大炮应该是木炮。

但木炮也不是新兵能扛住的。

所以齐柏尔上校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绕过这块硬骨头,直取热沃丹。

“秃子让你来干嘛?”齐柏尔上校没好气地问传令兵:“他到哪里了?按时间来算,我应该见到他,而不是你!”

传令兵有些尴尬地回答:“盖萨上校,他……他回白山郡了。”

“什么?”齐柏尔勃然大怒。

传令兵连忙把信交给齐柏尔上校:“上校说他的指示都在信里。”

指示?齐柏尔上校怒不可遏。

但他不想和一个小小传令兵计较。

他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内容。

信纸是真的,上面的花纹由特殊工艺制作,没法伪造;

藏在句首段末的暗号也没错;

而且齐柏尔认识盖萨的笔迹。

确认这封信不是假的,令齐柏尔上校暴跳如雷。他拍案怒吼:“他是个上校,我也是个上校!盖萨·阿多尼斯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传令兵不敢应声,把头垂得更低。

军帐内其他军官也是如此,无人敢触齐柏尔上校的霉头。

“秃子还说了什么?”齐柏尔上校暴喝。

“上校说……说如果他毙杀匪首蒙塔涅,热沃丹也就不用打了。”

“好哇!好哇!”齐柏尔怒极反笑:“功劳他拿,苦活我干,是吧?是不是?”

气氛沉重到几近凝固,大家都无比难熬。

“传令!第一大队继续围困锤堡!”齐柏尔大吼:“第二、三、四大队,随我前往热沃丹。”

沃涅郡的百夫长无不大惊失色。

“不行!”萨莱上尉——沃涅郡首席百夫长——情急之下竟直接顶撞长官:“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齐柏尔上校拳头紧紧攥着,冷笑反问。

萨莱上尉自知惹恼了驻屯官,但他必须得阻止对方愚蠢的计划:“长官,临阵分兵是大忌,光凭我们四个大队的兵力,不足以对叛军形成压倒性的优势。还请您三思啊!”

齐柏尔上校的拳头一下一下砸着桌板,就像在敲击众人心脏。

“叛军主力已经被匪首蒙塔涅带走。”齐柏尔咬牙切齿地问:“你的意思是说,剩下一堆歪瓜裂枣,我也对付不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属下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萨莱上尉急得快要落泪:“如果我们留下一个大队围困锤堡。就等于叛军用六分之一乃至八分之一的兵力,牵制住我们四分之一的兵力。这样的话,我们就没有兵力优势可言了!还是按照盖萨上校的计划,更加稳妥。”

齐柏尔上校猛然拔出佩剑,狠狠劈向行军桌。

剑刃深深陷入桌板,桌板下方的支架撑不住,碎成几段。

“天杀的秃子!”齐柏尔胸膛剧烈起伏着,破口大骂。

帐篷里就像死一样寂静,其他人连气都不敢喘,只能听见上校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齐柏尔上校才平静下来。

“撤!”他恶狠狠地下令:“撤回钉锤堡去!”

帐篷里的几名尉官松了一口气。

“是,我这就去通知大家。”萨莱上尉高兴地抬手敬礼,转身离开。

齐柏尔上校拿出钱袋,点也不点就丢给盖萨的传令兵。

“滚吧。”齐柏尔上校重重坐回椅子,肩膀和脊梁都垮了下去。

他看到盖萨的传令兵打开钱袋,似乎在清点钱币。

齐柏尔上校气得双手发抖,他既愤怒又悲哀。

但他终究还是拉不下脸来为难一名小兵。

于是他闭目养神,干脆眼不见为净。

下一秒,传令兵手里的银币一闪,飞向齐柏尔上校的额头。

速度接近每秒两百五十米的银币轻易切开皮肤,与齐柏尔的头骨对撞。

坚硬的头骨被撞开一个缺口,银币钻进去,在柔软的脑组织中翻滚,形成一个瞬时的巨大空腔。

最后撞击到颅骨另一侧,又反弹回来。

齐柏尔身体一滞,猛地向后仰倒。

帐篷内的其他军官尚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在几个呼吸间被金币和银币点名。

传令兵垂下头,哀悼着死去的军官们。

短暂的默哀之后,传令兵取下尸体上的佩剑——他身上什么武器也没有,入营时都被搜得干净——随后把油灯放在帐篷旁边。

火蔓延极快,中军大帐迅速被烈焰吞没。

传令兵提着佩剑离开帐篷,滚滚声浪扫向四面八方:“驻屯官已死!投降不杀!”

令人胆寒的军号声则从四面八方传来,作为对这一记爆音术的回应。

“中校得手了!”堂·胡安的面部肌肉都兴奋到抽搐,他吐掉木棍,一跃而起:“攻!”

“杀!”铁峰郡步兵团的士兵们呐喊着壮胆,咬牙冲向敌人的军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轻视 铁峰郡步兵团第二百人队的士兵[彼得·布尼尔]不知道往哪走,他的百夫长[塔马斯]也不许他多问。

布尼尔在旧语里意为矮子,见他生得矮小,某位听见“彼得”头就痛的军官便愤怒地用这恰如其分的副名给他登记。

出发前,每人领到一根木棍,矮子也领到一根。

百夫长严令所有人像马戴嚼头那样咬住木棍,不准掉出来,掉出来就吃鞭子。

没有战前讲演,面庞阴沉的百夫长只吐出一句话:“你们值不值三百亩,就看今天!”

言罢,他一挥手。

咬住木棍,矮子扛起长矛出发。

队伍在森林里行进,没有道路可言,稍有不慎就会失散。

矮子这队士兵曾跟着百夫长趟过两次老林,当时不知有什么目的,现在想来大概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树木茂密的枝叶不仅加大行军难度,而且给了很多人开小差的机会。

矮子眼睁睁看着前面的同伴丢掉武器,跑进栗子林不见踪影。

但是矮子没跑,他不敢,而且他惦念着那三百亩地。

于是他加快脚步,跟上更前面的人。

队伍最终在一片树林停下,不知是哪里,也不知要干什么,更看不见敌人。

百夫长让所有人卧倒,他一个接一个俯耳告诉:

“号声一响就给老子往前冲,见到没有红围巾的人就给老子狠狠杀!三百亩!记住!三百亩!”

要动真格的了,矮子趴在地上,口干舌燥,手脚发麻。

他就是个胆小本分的农夫,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连猪都没杀过,更别说杀人。

杀人可是要下地狱的啊!

但是,三百亩,那可是三百亩……做梦都不敢想。

他渴望听见号声,又害怕听见号声。

不知等了多久,催命般的冲锋号终于传进他耳朵。

林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不少人握着长矛脑子一热就冲了出去。

矮子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他的手脚不听他使唤。

他是真的怕,怕得要死。

给上一位大官当兵的日子里,他只得到每天两块黑面包。

所以放下武器投降时,他一点负担也没有。

相反,不用打仗令他倍感轻松。

给现在这位大官当兵,除了面包以外,他还得到三枚银盾。

银币此刻正藏在他贴身的暗兜里,硌得他肋骨发疼。

可区区三枚银币哪有命值钱?打仗真的会死人!

矮子不确定他能上天堂,他不是很虔诚,也从未给教堂捐过钱粮。哪怕是最乐观的期待,炼狱里走一遭也是免不了的。

就算主宽容,允许他上天堂,但能晚去还是尽量晚去的好。

更何况无论他去不去打仗,三枚银盾都已经揣进怀里了……

他还领到一张授田纸,他把那张薄纸和银盾小心地放在一起。

矮子想要地,想要得发疯,可是他还没真正领到土地。

三百亩只存在于描述中,矮子没有立过界碑、划过沟垄,没有播种过,没有收获过。

也没有人指着一块地,实实在在地告诉他“这里就是你的地,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就是你的。”

“万一是在骗你?”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拼命说服矮子:“谁知道会不会真给你发地?哪有老爷会好心?躲着,就在这里躲着!等仗打完再出去!”

另一个声音则不停念叨着:“三百亩,那可是三百亩!拼了啊!”

突然,矮子后背火辣辣的疼。

他回头,百夫长塔马斯怒不可遏的脸出现在他眼里。

手握葡萄藤鞭子的塔马斯狠狠抽打趴在地上的矮小士兵,咆哮如雷:“孬种!废物!冲啊!用你的猪眼睛看看!咱们要赢了!冲上去就赢了!冲上去就是白拣三百亩!白给你三百亩你都不要!”

矮子被打得惨叫不止,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小团,不住地求饶。

百夫长塔马斯一下一下狠抽,藤鞭都承受不住,“嘎吱”一声断成两截。

塔马斯的胳膊也在颤抖,他把剩下的半根藤鞭砸向矮小士兵,伸手就要拔刀:“给你三百亩你不要!好!操你妈!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矮子手指抠着泥土,挣扎着爬起身。

疼痛、羞耻、贪婪、恐惧、仇恨……他的脑子快要被搅成一锅烂粥。

“啊!!!”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嚎叫从矮子胸膛传出,这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双眼血红、赤手空拳冲出森林:“魔鬼!死!三百亩!”

其余怯战者或是被矮子的狂热所感染、或是害怕军法、或是念叨着三百亩、或是都有,纷纷喘着粗气站起来。

“前面都是魔鬼!来抢你们土地的魔鬼!杀!杀魔鬼不算杀人!”塔马斯提着军刀厉声咆哮:“谁他妈不上,老子在这就弄死你!”

“杀!”人人面目狰狞,呐喊着冲向魔鬼所在之处。

……

堂·胡安从不害怕打仗,相反,打仗能让他亢奋到成瘾。

但是此战,他第一次感到焦虑。

敌人的布置很有章法,营盘以双层木栅环绕,步哨更是早早就撒出去。

为了隐藏行迹,胡安不得不将出击阵地设立在一里地之外。

但他还是撞上了敌人的哨兵,万幸对方的哨兵也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示警就被击杀。

超过一里地的冲锋距离,不说跑到地方士兵还剩多少力气,仅是在森林跑一里而不偏离方向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所以堂·胡安在豪赌,天平的一边是鲁莽突袭的种种劣势,天平的另一边是敌军士兵脆弱的战斗意志以及莫里茨·凡·纳苏。

原定计划是等待敌军分兵,再于锤堡和热沃丹之间的野地打一场伏击战。

但是敌军指挥官异乎寻常的谨慎,打起仗来一板一眼。

这令堂·胡安吃不准对方是否还会分兵。

通过观察敌军对锤堡的几次失败进攻,堂·胡安中尉断定敌军士气低下、缺乏战斗意志。

于是他决定采用更危险的作战计划——不管敌人是否分兵,就在锤堡前方歼灭他们!

成功拦截盖萨上校的信使更是给他一个天赐良机。

堂·胡安没有提议“借机斩首”,或许是他没想到,或许是他不愿意。

但莫里茨中校自己提出了这凶险的计划。

莫里茨以中校之尊,自愿冒生命危险去刺杀敌军指挥官,让所有人倍感意外。

堂·胡安更是感动至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莫里茨一如既往地轻笑着:“他们能派施法者伪装成信使暗杀,我们也可以试试嘛。”

胡安提着军刀在林间狂奔,心中默念:“可不要出事,中校。”

冲出森林,豁然开朗,果不如他所料,只有寥寥几人跟着他准确跑到敌人军营旁边。

铁峰郡步兵团的阵型经过一里地的越野冲锋之后已经支离破碎。

不少士兵跑出森林、站在路上发现敌人军营离着他们还有三四百米。

还有士兵竟跑到了锤堡后边。

胡安怒吼:“拔木桩!”

他第一个冲向木栅,其他士兵如梦初醒跟了上去。

用随军携带的木桩以两拳间隙插在地里,尖头冲外,就是木栅——教科书一般的临时营地防御工事。

敌军有内外两圈木栅。

堂·胡安刚在外圈木栅上拔出两人宽的缺口,营地里的敌军就跑了过来。

有敌人朝堂·胡安等人开弓放箭。

敌人的弓的力道很弱,箭歪歪扭扭地飞着,但是仍旧吓得铁峰郡士兵惊慌不已。

箭矢嗖嗖从身旁飞过,他们纷纷转身逃跑。

堂·胡安气得大骂:“老子都没跑!你们跑什么?督战队!”

督战队没回应他,因为督战队也跑得七零八落。

堂·胡安气急败坏举起军刀,一把拽倒一名逃跑士兵,竟是要亲自督战。

林中传来不似人声的嚎叫,所有人不分敌我都为之一惊,连堂·胡安也愣了一下。

嚎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一个矮小士兵赤手空拳从枝叶间冲出——任谁也想不到,令听者无不胆寒的战嚎竟是来自这样一个矮小男人。

矮小士兵闯入两道木栅之间,发疯般拔着木桩。

敌人朝他射箭,他也不躲。

“魔鬼!”他拔掉一根木桩,就大吼一声:“死!”

逃跑的铁峰郡士兵有不少停下脚步。

趁此机会,堂·胡安做完了他要做的事,他一刀劈死逃兵,厉声叱令:“临阵怯战!就地格杀!”

森林里跑出越来越多的铁峰郡士兵。

大部分人最开始就没跟着堂·胡安冲锋,趴在地上很容易,站起来很难。

所以他们趴在地上,想就这样捱到胜利或失败。

全赖百夫长和军士们的斥骂、鞭子和三百亩,惊恐的士兵们才起身投入战斗。

生力军裹挟着想要逃跑的士兵杀向敌营,对于缺乏意志的部队,人数就是胆量。

眼见身旁都是自己人,最怯懦的士兵也凭空生出三分勇气。

铁峰郡士兵一窝蜂跑向栅栏,跟着矮小士兵拔木桩。

“喊!给我他妈喊起来!”堂·胡安怒吼。

情绪激烈到极点,但是堂·胡安的思维异常冷静。

他心知敌我双方都是乌合之众,全凭一股气势打仗。

只要能表现得像是在赢,就真的会赢!

堂·胡安高举还在滴血的军刀,引导士兵们呐喊:“杀!杀!杀!”

“杀!”铁峰郡士兵拔下外圈木桩。

“杀!!”铁峰郡士兵拔下内圈木桩。

“杀!!!”铁峰郡士兵如洪水般涌入敌营。

“沃涅郡驻屯官已死!”堂·胡安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投降不杀!”

“死!”铁峰郡士兵红着眼睛吼叫:“杀!”

……

负责防守锤堡的理查德·梅森带领他的炮队赶到时,铁峰郡步兵团已经突破栅栏,杀进敌营。

双方在帐篷和火堆间混战。

没有制服,几乎很难分清敌我。

绝大多数互相拼杀的士兵都没有盔甲,锋利的刀剑轻轻一划就见血,长矛朝着胸膛一戳就能要命。

惨叫声、喊杀声和求饶声中,有人声嘶力竭地疾呼:“戴红围巾的是叛军!红围巾!叛军!”

在木栅缺口旁边,梅森找到了焦虑的堂·胡安。

后者让两名士兵抱着他的腿,将他举高,正在一脸凝重地观战。

“中校在哪?”梅森见面便问。

“不知道。”胡安紧咬着嘴唇。

“战况怎样?!”

“很不好!”堂·胡安俊俏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他紧紧攥着刀鞘:“没有口子逃跑,全都堵在里面,这仗要打糟了!”

一座小小的营地挤进去两支军队,铁峰郡士兵凭着血勇作战,沃涅郡士兵则是没地方逃跑。

前面的士兵惨嚎着乱捅乱刺,后面的士兵则在将前面的士兵往敌人兵刃上推。

双方都惊恐至极,恐惧会使人被“战或逃”的求生本能占据。

此刻是“战”压制住“逃”,所以两军僵持不下。

但稍微一点点扰动都会导致天平不可逆地倾斜。

胡安跳回地上,劈头盖脸问学长:“您的炮呢?”

“还能打的都带来了。”梅森指了指部下抬着的一截截原木似的东西。

“好!等一会看我信号,一齐放!哪里人多往哪打,别管误伤,只管轰!”胡安挥舞胳膊,喝令他还能指挥的士兵:“其他人跟我来!”

话音未落,胡安就绕过木栅向北跑,士兵们不明所以跟着他。

“你干嘛去?”梅森冲着学弟背影大喊。

胡安头也不回:“开门!”

……

温特斯故意放出风声,说梅森上尉和巴德中尉负责迁移流民,已经离开热沃丹。

实际上只有巴德去迁民,梅森则暗中带兵修筑“新”锤堡。

在此期间,梅森还改良了木炮。

原有的木炮要用长直粗大木料,还需要以铁圈箍紧,造起来终究太麻烦,而且实测也用不了几次。

于是炮兵上尉梅森彻底放弃追求,直接造一次性的二代木炮。

大木料难以获取?那就用小的,直径一尺的木头凑合用。

箍铁圈太麻烦?那就不箍,反正用一次就拿去劈柴烧。

木料细又不箍铁圈,容易炸膛?那就少装药。

最后得到的“产品”,便是这些如同一截截原木的“木炮”。

说是炮,实则就是大号木质火门枪。

甚至打得都不是铅子、铁砂——没那么多铅铁可以浪费——而是碎石头。

梅森的二代木炮想要打死敌人比较困难,主要是听个响,再给敌人喷成满脸花。

极致的“偷工减料”导致威力可悲,但成本也是低到不能再低——说到底就是木头里钻个洞罢。

所以梅森上尉一口气搞出上百具,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造。

如今,限制梅森炮队规模的已经不是炮的数量,而是火药供应不上……

……

沃涅郡驻屯军营地周围找不到能架炮的高地,一次性木炮的射程又近。

梅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地方架炮。

他咬了咬牙,下令:“端着打!”

“炮兵”们愣住,没人有动作。

即便减少装药,这些粗制滥造的木炮偶尔还是会炸膛。

端在手里放炮,等于是在抽签自杀。

见没人有动作,梅森从部下手里夺过一门木炮:“我来!”

他端着木炮,踩在一些能踮脚的东西上,勉强站到一个较高的位置。

可端着还是太低,梅森干脆扛起木炮。

他的部下被吓得不敢说话。

端着放炮,炸膛可能断手;

扛着放炮,炸膛是要出人命的。

胡安已经绕到北侧大路,打开了营地大门,正冲着梅森拼命挥舞旗帜。

“点火!”梅森大吼。

士兵不敢动作。

“给我点火!”梅森怒喝。

一名脸上带着大块红色胎记的“炮兵”默默点燃手中木炮的引线,扛着木炮站在垫脚石头上。

“轰”的一声巨响,硝烟喷涌而出。

凡是用火药的,哪怕不是炮而是炮仗,声势也远非弓弩可比。

营地里厮杀的人们都被这声巨响惊到。

梅森箭步穿过硝烟,看见脸上有红色胎记的旧部还活着,猛地松一口气。

“红胎记”面无血色,一侧耳朵淌出鲜血,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扔掉还在冒烟的木炮,拼命咳嗽。

梅森突然意识到他是何等愚蠢,放炮打人有什么用?

就这木炮的射程,能打几个人?

弄出响就够了!

“放到地上打!”梅森大彻大悟:“都给我放到地上打!”

木炮这下彻底沦为炮仗。

一连串的轰鸣声在栅栏外响起,血战的旋律都被震得停顿一拍。

硝烟弥漫,两军士兵都搞不清楚是哪边在放炮。

“沃涅郡败了!驻屯官死了!”营门处,胡安指挥着身旁士兵齐声大吼:“投降不杀!跑啊!”

“胜利——胜利!”梅森也指挥着他的部下,有节奏地齐声呐喊:“胜利——胜利!”

铁峰郡士兵很快明白怎么回事,他们狂热地跟着节拍大吼:“胜利——胜利!”

“跑啊!往北!回家!”有沃涅郡士兵指着营门哭喊。

双方的凶悍和血勇仿佛都在刚才的那个停顿里被抽干,沃涅郡士兵们纷纷朝着营门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逃跑。

铁峰郡的士兵们也没有阻拦,刚才他们能发狂一样用长矛往对方身上捅,但不知为何这会他们却没法再捅下去。

“还没败!”沃涅郡的首席百夫长萨莱上尉悲愤大喊:“还没败!回来!”

莱萨上尉举起军刀,想要阻拦这股溃败的洪流。

忽然,莱萨身后人群里的一名小兵射出一枚暗色的银币,正中莱萨后脑。

莱萨仆倒在地上,咳出几口血,意识便湮灭了。

……

温特斯那边,他还不知道锤堡的战况。

隔着上百公里,他不可能遥控部队。

同时对胡安学长的军事才能,温特斯拥有充足的信心。

广阔的战场被大致分为东线和西线,温特斯负责东线,而堂·胡安拥有西线的绝对指挥权。

莫里茨和胡安,才是温特斯最厉害的秘密武器。

堂·胡安那边刚刚取得大捷,而温特斯这里却遇到一些小麻烦:白山郡的敌人来得好快。

在鹿角镇时,他收到“敌军掉头回援”的消息。

还没等他离开鹿角镇,又一名侦骑回来报信“敌军在架浮桥,速度惊人”。

结合白山郡境内的情况,温特斯断定对方是早有准备。

三支百人队迅速在鹿角镇广场集结。

面对士兵们,温特斯毫不留情地下令:“把缴获的东西都扔掉!”

士兵吃不饱、穿不暖、承受严厉的军法、还要上阵拼命,抢劫是他们仅有的几项发泄手段之一。

或者说,战后抢劫已经成为士兵“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权利”。

温特斯对此深恶痛绝,可他也没法一下子根除这项传统。

他能约束士兵不去强抢、纵火、奸淫。至于小偷小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进鹿角镇这等富裕地方,士兵们都发了点小财。

有的士兵甚至已经换上了新衣服、新鞋子,和旧衣物搭配在一起,看着可笑又可悲。

听到温特斯的命令,大家都好大不情愿。

“扔掉!”温特斯罕见地重复命令。

他的旧部——百夫长和军士们——再无迟疑,纷纷从背囊里取出钱币、布料、银刀叉、精致的小瓷器等零碎玩意,毅然决然地扔到地上。

有百夫长和军士们带头,其他士兵也纷纷照做。

但是他们真得很舍不得,有人甚至一边扔、一边哭。

漂亮的银叉子——许多苦出身的战士这辈子都没用过,他们连钢的也用不起,只用过木头的。

他们知道抢劫不对,但“我想把这个带回家”的心情又是如此强烈。

另一边,安德烈正带着骑队扫荡鹿角镇的面包作坊、酒馆以及所有可能储备食物的地方。

他提着军刀踹开面包师的店门:“统统拿走!”

凶神恶煞的骑兵立刻动手给面包师抄家。

“大人!这不是我的面包!”面包师哭天抢地:“我是替别人烤的!您拿走,我可怎么交代啊!”

安德烈甩给面包师一包银币。

面包师掂掂钱袋,忍气吞声的点了头。

温特斯那边,见士兵们清理掉所有累赘物品,他走进队列里挨个检查。

六名士兵背囊里还有“战利品”,被他找了出来。

“扔掉。”他第三遍重复命令。

那六人乖乖扔掉抢来的东西。

回到队伍面前,温特斯直接告诉部下:“敌人正在过来,行军速度就是生命。除武器、干粮和弹药,什么也不许带!用不着贪这些小利,鹿角镇公库的钱正由马队带着,战后人人有份!”

士兵们转悲为喜,特别伤心的那几个一下子破涕为笑。

安德烈的骑队回到镇广场,把征来的面包、咸肉等能携带的吃喝发给众人。

甩掉累赘、补充辎重,温特斯一挥手,部队离开鹿角镇,继续朝着鸢花堡进发。

温特斯不知道胡安学长那边战况如何,但他牵制敌军的时间越久,西线转圜的空间就越大。

因此即使知道敌军早有准备,他还是选择按原计划继续佯攻鸢花堡,尽可能多牵扯敌军。

他离开鹿角镇时,侦骑来报:“敌人的浮桥已经贯通。”

温特斯没说话。

他带领部队走出鹿角镇不到五公里,又有侦骑来报:“敌军轻装疾行,先头部队距离鹿角镇只有十五公里。”

白山郡驻屯军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朝着温特斯直追过来。

“好嘛。”安德烈也琢磨出味道,他哈哈大笑:“敢情人家就等着我们往外线跳,想把我们吃了。”

“不用再往前去。没猜错的话,白山郡各镇民兵已经开始集结,我们无论往哪去都要碰壁。”温特斯看着地图,眉心紧锁。

安德烈打了个哈欠,一点也不在意他已被包围。

“白山郡的驻屯官……他该不会以为我没有任何准备就冒冒失失跑进他的地盘吧?”温特斯·蒙塔涅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气得发笑:“这家伙,真他妈的瞧不起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钟声 数以百计的士兵正迈着大步向鹿角镇疾趋。

令人感到奇怪,纵队里看不见持戟披甲的军士维持秩序,也看不见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华丽制服的军官。

除了士兵,只有士兵。

一骑逆向而来,骑手眯着眼睛,努力在士兵里寻找着长官。

某位光头男性不耐烦地冲着骑手挥了挥胳膊。

骑手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地跑到上校面前,下意识抬手敬礼。

盖萨气急败坏打掉对方的手:“说多少遍了?不许敬礼!”

上校也换上了粗布衣服,脸上胡乱抹着炉灰。

但是无论穿什么,他光秃秃的脑袋都太过引人夺目,所以他又搞了顶脏兮兮的麻布自由帽。

乍看上去,这光头佬倒还真像个粗鲁庄稼汉——就是身材过于富态了一点。

“叛军就在鹿角镇和鸢花堡间的大路上!”骑手急急忙忙开口:“好多军旗!少说上千人!”

“假的!”盖萨不屑一顾:“叛军要真有一千精兵,还用得着铤而走险?摆开架势和咱们打不就完了嘛?”

骑手挠了挠头。

“不过叛军的骑队倒是正经不错。”盖萨两眼放光,声音里满是艳羡:“能搞到手的话,也不枉咱们忙活一回。”

军官们的坐骑都被盖萨集中起来,加强给他的斥候。即使如此,盖萨的骑兵规模也远比不上对手。

非是白山郡不产马,而是战马早就被统统征走。

“那我去吩咐下去,让大家尽量别伤到战马?”骑手试探着问。

“你他妈是傻嘛?”盖萨气得七窍冒火、五脏生烟:“不杀马,怎么对付骑兵?仗还没打赢,就想先分战利品?”

骑手嘿嘿傻笑。

盖萨扶着额头叹息:“派去各镇的信使回来了吗?”

“近的回来一些,远的还没有。”骑手收住笑容,正色回答:“您放心吧,各镇民兵应该已经在集结。至于底下的村庄……农民鬼着呢!我们都征不到粮食,我不信叛军能征到。”

“去临郡的桥拆了吗?”

“都拆了。”

“好!能跟随匪首来白山郡的叛军,一定都是老兵和主力,杀一个少一个。”盖萨冷笑:“一个也别放过。”

……

白山郡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天然具有封闭性。

温特斯目前就位于白山郡的腹地——鹿角镇和鸢花堡之间。

侦骑回报,敌军先头部队距离鹿角镇已不足十公里。

温特斯仔细考虑过,如果由他指挥敌军,他会在抵达鹿角镇后展开阵型,从三个以上的方向包抄。

这里是对方的地盘,只要陷入溃败,跑都跑不掉。

不过温特斯并不是很着急。

他将三支百人队的代理百夫长和代理军士召集起来。

一共十二人,排着队,每人从温特斯手里领走一份地图。

“地图里有大学问,这是约翰·杰士卡中校告诉我的。”温特斯示意众人坐下。

他的部下坐在他面前,就像平日里上晚课一样。

温特斯支着下巴,依次与他的旧部对视:“你们当中认识我最久的,一年多;跟我比较晚的,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就想学明白地图,那是白日做梦。”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微笑道:“只要肩膀上扛得是脑袋,不是石头。拿着地图不迷路,学三个月绰绰有余。”

一名狼镇出身的代理百夫长忽地笑出声,资历尚浅的代理军士们不明所以。

“巴特·夏陵!”温特斯扬起剑眉:“你笑什么?”

……

巴特·夏陵是狼镇南新村人。他身材高大,脸盘长得四四方方的,很容易在人群里把他找出来。

狼镇民兵队抽签的时候,第一个抽到的就是他。因此温特斯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大块头。

大荒原之战期间,他就被提拔为军士。现在,他已经是代理百夫长。

……

巴特·夏陵拼命憋住笑,涨红了脸回答:“报告百夫长,什么也没有!”

“放肆!你笑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制止部下冒犯上级的举动之后,温特斯重回正题。

“我不会向你们隐瞒战况——形势很危急。”温特斯不紧不慢地分析:“敌军正在朝这里合围,兵力至少六倍于咱们。这里是敌人经营多年的老巢,附近的村庄、城镇,没有一个会帮助我们。”

轻松的气氛逐渐消失,温特斯新近提拔的指挥员们的表情不自觉变得严肃。

“不能硬拼,拼不过。就算能拼过,咱们这点家底也要拼得精光。”温特斯继续说道:“牵制敌军的目标已经圆满完成,是时候凯旋了。”

他敲了敲手里的地图:“给你们这东西,明白什么意思吗?”

巴特·夏陵抢着问:“要分头撤?”

“没错!”温特斯点点头:“就算是撤退,也得有章法。一起走,靶子太大,很容易被咬住。敌军指挥官就盼着我把部队聚在一起——他倒是想得美!”

众人哄笑。

“听好!”温特斯眼中闪动着寒芒,笑容冷峻又自信:“进攻讲究分进合击,这次我偏偏要反着来,化整为零、先散再聚地撤退。敌军指挥官小瞧我,以为靠这钟旧把戏便能把我堵在白山郡。那我就给老前辈免费上一课!但是此战的成败,归根结底还是系于你们之手!”

十二名新晋指挥员闻言挺直腰板,等着领受命令。

“巴特·夏陵!”温特斯点了第一个名字。

“是!”

温特斯把夏陵叫到身旁,给后者发下一支箭,指着地图讲解道:

“你带三个十人队,跟着切利尼中尉的马队行动。你们要先往卤水镇去,再从这里折向南,沿着这条河道一路往南走,去南山镇!去把白山郡的军马场给我抄了!”

“是!”

“人、畜,只带长腿的东西,其他的都给我烧干净!离开南山镇之后,沿着山麓向西,避开村庄、城镇。到这里!”温特斯点了点地图上的[木笛镇]:“我安排了船在这里等着,只要你到河岸,就有人接你过安雅河。”

“是!”巴特·夏陵豪迈地大笑,抬手敬礼。

温特斯递给夏陵一枚马首棋子:“复述一遍你的路线。”

巴特·夏陵接过棋子,在地图上完整地走了一遍。

“不错。”温特斯给了部下肩膀一拳:“下一个!”

另一名代理百夫长走上来。

温特斯发下一支箭、一枚棋子,继续在地图上讲解:“你也带三个十人队,只管给我往西南走。走这里的夹沟,一直走到尽头。这片区域村庄比较密集,你要借着夜幕冲过去,直奔安雅河。只要到这里,就有船接应你……”

十二名代理百夫长和代理军士依次接过铁箭,温特斯给他们每个人都安排了一条路线。

来白山郡之前,温特斯搜罗船只,一共在安雅河上布置了四处渡河点——安德烈就是这样过得河。

按照原定计划,只要他带领部队能抵达其中任意一处,就可以把他的三支百人队都撤走。

四处渡河点就是四套撤退计划,这下倒是统统派上了用场。

“你们每个人都由我精心挑选,你们每个人的本事都是我手把手教会,你们的每条撤退路线皆是我亲自制定。

你们将带领二三十士兵在敌区行动,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不确定你们能否活着回到铁峰郡。”

言到此处,温特斯笑中带泪:

“但是我们的军队要壮大,你们早晚都将指挥更多的士兵、承担更艰巨的任务。我不可能永远在身旁监督你们、指挥你们。

这就是你们第一次试炼!失败,那就是失败,没有第二次机会。通过,你们就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继续往前走!是金子还是黄铁,炼一炼就知道了!解散!”

……

白山郡驻屯军刚刚开进鹿角镇,盖萨上校就大吃一惊。

“消失了?”盖萨瞪着眼睛,大骂斥候:“他妈的!什么叫消失了?”

哈德森上尉铁青着脸回答:“叛军的部队卷起军旗,跑了。”

“往哪跑了?”盖萨拍案大吼:“活人还能钻进地缝里去吗?”

“关键就是不知道往哪跑了!”哈德森也咬牙切齿:“就像……就像在同时往四面八方跑!”

盖萨当即率领先头部队直奔蒙塔涅部最后出现的位置,果不其然扑了个空。

当天晚些时候,十几个村庄、城镇同时派人来报信,说是见到了“叛军的踪迹”、“叛军就在他们那里”。

幸好盖萨上校已经没有了头发,否则不知要掉多少。

白山郡的军官们聚在地图前,哪座村镇有敌情,他们就插上一枚小旗子。

插到最后,他们心情复杂地发现小旗子几乎插遍了附近每一座村庄和城镇,覆盖了每一个方向。

盖萨上校头痛欲裂,他胸腔的深处传出一声呻吟,双手使劲地按压着颅骨。

“都是假的,释放烟雾罢了。”哈德森上尉冷静判断:“用小股部队制造假象,吸引我们注意力,掩护大部队撤离。”

其他百夫长纷纷表示赞同。

“那他的大部队在哪里?”盖萨上校闭着眼睛问,他脸颊上的巨大伤疤止不住地抽搐着。

“这……”

“找!”另一名百夫长恼火至极:“肯定能找到!人吃马嚼,我不信他藏得住!”

乱哄哄的吵嚷声中,工兵中尉伍兹小声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全都是真的怎么办?”

伍兹中尉身材偏矮,炮兵科出身。白山郡没有炮兵编制,所以他目前在城防处任职。

因为伍兹勤恳可靠,所以上校很信任这位年轻的工兵中尉,揽来什么工程都让伍兹去干。

但也因为伍兹是炮兵科出身,所以他在军事会议上很少发言。

“十几处村镇同时传来敌情。”哈德森上尉不得不打击一下炮兵科的学弟:“怎么可能都是真的?难不成蒙塔涅还能把军队切成十几瓣?”

伍兹低下头,不再说话。

盖萨上校突然哼哼冷笑。

“这小子,说不定真是给我来了一手化整为零。”他有些感慨地说。

“化整为零?他就不怕部队一旦散开,再也收不回来?”

“他若是敢这样干,肯定是有所依仗。”盖萨上校抚掌大笑:“年轻人,不得了啊!”

哈德森上尉以及帐篷里的一众百夫长脸上都有些发烫。

上校对敌人的夸赞就像刀割,白山郡尉官们比被鞭子抽还疼。

有人不服气的开口:“属下还是觉得叛军做不到化整为零。”

“为什么?”盖萨上校平静地问下属:“我让你们各带本队人马分头行动,你们能做到吗?能不能?”

“能!”百夫长们齐声回答。

“那为什么叛军不能?”上校微笑着。

“那是因为……我们受过完整的军事教育和训练。”哈德森上尉整理着语言:“作为委任百夫长,我们有独立指挥部队行动的能力。叛军哪里能有这么多军官?”

“是呀,我也奇怪——我猜三十年前疯子理查更奇怪。”盖萨上校摩挲着下巴,哂笑反问:“叛军哪来这么多军官?”

……

断定蒙塔涅部化整为零,盖萨上校当机立断——分头追击。

他以百人队为单位派出追击部队,哪里有敌情就去哪里。

“叛军分头跑,你们分头追。”盖萨上校故意激怒他的百夫长们:“白山郡可是咱们的地盘。要追不上,那就是你们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讲的。”

“您等着就好。”哈德森上尉冷哼一声,抬手敬礼。

其余百夫长也瞪着眼睛、喘着粗气抬手敬礼,各自带领百人队出发。

……

说大话很容易,可到真正带兵追击的时候,哈德森上尉才发现他究竟是在面对何等艰难的任务。

他所追击的敌军规模很小,从留下的踪迹来看,至多不过三四十人,正面交战他有绝对自信。

但对方压根不交战,就是跑。

而且他们的越野速度快的惊人,简直不要命地在跑。

前一刻还在东边村子,下一刻西边几公里外的村子又传来警报。

搞得哈德森上尉弄不懂到底是敌人的速度快?抑或那是另外一股敌人。

更加令哈德森抓狂的是,他的敌人对于白山郡内地形的熟悉程度,竟然比他这个正牌驻屯军上尉还要高。

对方经常会钻进某处他都不知道的山沟里,再从一处莫名其妙的地方钻出来,绕得哈德森上尉晕头转向,

所以他同样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没有目的地盲目逃窜,还是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牛已经吹出去了,哈德森唯有咬紧牙关,死不松口地追在敌人后面。

哈德森或许能咬牙坚持,可他的士兵却坚持不下去了。

穿林越岭走了一天,士兵们说什么也不肯再动弹。

“大人,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走不动了。”精神和肉体都濒临崩溃的一名士兵带着哭腔向哈德森说:“我真的不行了,您就把我留在这里吧。”

哈德森一样是筋疲力尽,扫视着东倒西歪的部下,他痛苦地叹息一声:“好,那就休息一会吧。”

……

白山郡南部一处无名山沟里,巴特·夏陵也在带领三支十人队行军。

切利尼中尉的骑队已经赶往南山镇军马场,夏陵要去那里和骑队汇合。

三十余人的小部队无比煎熬地走着,他们也濒临极限,每走一步都在承受巨大的折磨。

有战士再也扛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支小部队也跟着停下来。

巴特·夏陵快步过去,想要拉起部下。

“百夫长,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走不动了。”对方哭着说:“我真的不行了,您就把我留在这里吧。”

“别说丧气话。”夏陵喘着粗气回答,他拿出水囊递给对方:“少喝一点水。”

坐在地上的战士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地猛灌。

夏陵同样渴得喉咙冒火,但他还能忍:“别喝太多,会出事的。”

战士“嗯嗯”地答应着,把水囊里最后一滴水都挤了出来。

“怎么样,喝了水,还能走吗?”巴特·夏陵代理百夫长问。

战士垂下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巴特·夏陵拼命回想他的百夫长碰见这种情况会怎样做。

可夏陵难过地发现,他的百夫长的办法他学不来:他的百夫长能面不改色给成百上千人演讲,几句话就能激起所有人的斗志。

但巴特·夏陵自认没这个本事,他在百十来人面前讲话小腿都会发抖。

巴特·夏陵不是温特斯·蒙塔涅,巴特·夏陵只能用巴特·夏陵的方法。

“老弟,我嘴笨,也不知该说什么……”

巴特·夏陵舔舐着干枯的嘴唇,艰难将心里的想法变成通顺的话语:“我跟你说说心里话。我也累,我也走不动。但是家里还有三百亩地在等着我,在白山郡抢得钱我还没分到手。要是留在这里不回去……那他妈可太亏了,简直亏到外祖母家。”

听到土地、听到钱,战士们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

“你说是不是?”巴特·夏陵看向部下们,他是在说给所有人听:“地和钱还没领到,要是死在这,那不等于是白干一年活不去领工钱吗?走罢,再坚持坚持。”

说着,巴特·夏陵向坐在地上的战士伸出手。

后者也握着代理百夫长的手。

巴特·夏陵使劲一拉,把战士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支只有三十七人的小部队重新上路,大家依旧疲倦,但是步伐却比之前更坚定。

“坚持住,再往前走一段路。”巴特·夏陵挥舞着胳膊,努力鼓舞士气:“等和切利尼大人的骑队会合,咱们就有马骑了。”

“百夫长!”有战士突然想起什么,大声问:“俺不会骑马?咋办?”

碰见有人拆台,巴特·夏陵气得不行:“你怎么这么多废话?给你他妈绑马背上!要不给你拖着走!”

战士们哄笑起来。

“百夫长!”又有战士开口问:“我要是死在这里,蒙塔涅大人会把地发给我老婆孩子吗?”

夏陵百夫长本想直接回答“当然会”。

但他过了脑子之后,决定换一个回答方式。

“老弟。”夏陵对明显年纪比他大不少的士兵笑道:“你要是有老婆孩子,那你更得活着回去。你琢磨琢磨,你要是死在这,你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你孩子管另一个男人叫爸,那人睡你老婆、打你孩子,种得还是你拿命换来的地——你他妈亏不亏啊?”

哄笑声猛地爆发,整个山沟都被欢快的气氛所填满。

……

巴特·夏陵终于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的百夫长也没闲着。

温特斯·蒙塔涅身处一件简陋的草房,正在和一个被绑住的男子说话。

他疑惑地给对方喂水:“学长,您怎么敢带着八十人就来追我呢?我又不是孤身一人,我这可是骑队啊!”

温特斯手上的骑兵已被重新分配:

一半分给安德烈,去抄军马场;

另一半由他带领,想办法在白山郡制造一些混乱,吸引敌人注意力,为其他小股部队的撤退拉扯空间。

被结结实实捆住的沃辛顿少尉一边喝水,一边不服气地说:“那是我运气不好,撞到了你。你的部下可就没有你这样幸运了!其他人肯定能追上他们!”

“好!没错!您说得对!”温特斯无可奈何地问:“要再吃点吗?”

“要!”沃辛顿少尉饿得不行。

温特斯又拿出面包,掰成小块喂给学长。

“有没有肉啊?”沃辛顿大嚼着面包:“再给我来口水,这面包也太干了!”

沃辛顿同是步兵科出身,比温特斯高两级。在陆院的时候两人虽不亲近,可也算脸熟。

被学弟抓了,沃辛顿彻底放飞自我,有吃就吃、有喝就喝。

温特斯又取出水囊给沃辛顿喂水:“学长,吃好喝好,一会上路。”

沃辛顿口腔里的面包渣混着水猛地喷出,异物呛进气管,令他剧烈地咳嗽:“你……你真要杀我?”

“哎呀!您想哪里去啦?不会的!”温特斯使劲给沃辛顿拍打后背。

“那你要干嘛?”沃辛顿胆子大了起来:“要杀要放,给个准话!”

“军官是珍贵的战争资源,我怎么会随便杀您呢?”温特斯微笑道:“您就跟我回铁峰郡,学编筐去吧。”

将嘴里塞着破布团的学长绑上马背,温特斯吹了声口哨。

正在休息的骑兵们纷纷起身,一言不发地跨上马背。

“俘虏都留在这里,咱们也该走了。”温特斯纵声大笑:“我猜,那位盖萨上校这会应该在往安雅河赶,想在河岸堵住咱们呢!”

……

温特斯猜得没错,盖萨上校确实正在赶往安雅河。

盖萨想得很清楚,不管蒙塔涅部如何化整为零,最终都要回铁峰郡。

要回铁峰郡,就要渡过安雅河。

但是铁峰郡和白山郡交界的河段宽达一百五十余公里。

盖萨的部队半数正在追击敌军,他手上只剩千余人,根本无力控制如此宽阔的河岸线。

所以盖萨命令沿河各村镇民兵严密巡查安雅河,他则率部去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地方——漫云谷。

准确来说,是漫云谷的对岸。

因为第二座浮桥在白山郡部队过河之后,就被盖萨下令拆除,目的是防止蒙塔涅部再次利用浮桥过河。

当盖萨在安雅河东岸苦苦等待的时候,温特斯已从上游悄然渡河,并顺路拜访了漫云谷。

到漫云谷之后,温特斯照旧召集镇上父老到广场开会。

首先,温特斯向漫云谷镇民声明权利。

简单来说就是告诉大家:漫云谷这块地方,以后还是热沃丹说得算。

然后,温特斯照价赔偿漫云桥——当然,用得是从白山郡各镇公库抢来的钱。

效忠热沃丹还是效忠鸢花堡,漫云谷的镇民并不是很介意。

而漫云桥被焚毁可是他们的切肤之痛,得知蒙塔涅驻镇官将当场赔偿漫云桥,漫云谷镇民欢喜若狂。

教堂钟楼连响十二声,以示庆贺。

不过温特斯也告诫漫云谷镇长:虽然钱赔给镇民,但是桥不能重建;如果重建,他就会再派人来烧;下一次,可就没有赔偿了。

漫云谷镇长赌咒发誓,绝对不会拿这笔钱去修桥。

“我知道大家不方便,忍一忍,先用这笔钱造些渡船。”温特斯拍了拍镇长肩膀:“等条件允许,我亲自来为你们造一座桥,不收钱。”

漫云古镇长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解决漫云谷的问题,温特斯命部下收拾行装,他要连夜赶回热沃丹——他竟有些“想家”。

夏尔跑过来,面色古怪地报告:“有人要见您?”

“说吧。”温特斯叹了口气:“又是哪位要打官司?又是哪位要请愿?”

……

温特斯成为漫云谷名义上的主人,名义上的义务也落在他肩上。

热沃丹巡回法庭随着旧驻屯所一齐退出舞台,温特斯不得不亲自为漫云谷裁定三起民事诉讼。

镇上比较有名望的绅士还联名向他请愿,请求尽快恢复热沃丹巡回法庭的运作。

虽然琐碎政务令温特斯疲倦,但他的心情却倍感舒畅。

这一战,他赢了。

他为新生的铁峰郡政权赢得了活下去的权利,至于其他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

比如……鸡毛蒜皮的诉讼和纷至沓来的请愿。

……

夏尔露齿大笑:“不是漫云谷的人要见您……是河对岸的……”

安雅河西岸,盖萨上校终于同他的对手面对面相见。

盖萨只带两人,乘坐小船来到西岸。

“叛军首领”同样只带着两人。

盖萨仔细打量着对方——面前的男子很年轻,身体内蕴藏着旺盛的生命力;

与其说是英俊,倒不如说有一种不同于英俊的魅力;

虽然穿着便服,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军人;

马鞍的左侧挂着一柄马刀;

右侧则挂着一支手杖,杖头是骏马的身姿。

“你就是温特斯·蒙塔涅?”盖萨上校眉梢微微扬起,笑着问。

“是我。”面前的年轻男子温和地笑着,他反问:“您是盖萨·阿多尼斯?”

“正是。”盖萨骄傲地挺直腰板。

面前的年轻男子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他努力想忍,但无论如何忍不住。

盖萨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委屈地说:“你别看我现在长这副模样,我以前也是长得很英俊的!”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男子连连道歉。

肃杀的空气被笑声冲淡,谈话氛围倒像是两位校友在路上相遇,随口聊天。

“您要见我?”年轻男子问:“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情。就是心里好奇,忍不住想见见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后辈。”盖萨哂笑道:“唉,一代后浪推前浪,当真不得了。”

年轻男子轻轻颔首,没有接话。

“其实我还担心,你万一是个煞星,直接把我弄死怎么办?”盖萨上校咂嘴道:“不过我也活够本啦,不见一面,就算能再活三十年也不甘心。”

“暂时结束了,血已经流得够多。”年轻男子平静地说:“今天不需要再流血。”

“可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想过。”

“怎么办?”

“不告诉你。”

盖萨上校哈哈大笑:“听你的意思,热沃丹那边已经分出胜负了呗?”

年轻男子微微点头。

盖萨上校叹了口气,又略带好奇地问:“你的骑队,是由安德烈亚·切利尼指挥吧?”

年轻男子再次微微点头。

“那谁在指挥热沃丹的部队?”

年轻男子微笑着,没有任何表示。

“理查德·梅森,杰拉德的巴德。”盖萨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摇头苦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年轻男子还是微笑着。

“好啦,心满意足,我要走了。容我问一个私人问题。”盖萨上校指着年轻男子的手杖,问:“怎么?腿上有伤吗?”

温特斯在这场谈话中第一次被问得愣住。

他现在不需要手杖也能正常行走,但他还是随身带着这柄手杖,就像强运还在他身边。

“感谢关心。”温特斯轻轻点头:“有一点小伤。”

“马压得?”

“是。”

“我也有类似的伤。”盖萨上校叹了口气:“夏天还好过,冬天才叫难熬。要是酸痒难受,就泡在热水里,能缓解不少。”

温特斯没有说话,他缓缓抬手,敬礼。

盖萨抬手还礼,他笑着说:“要是哪天不打仗,你来鸢花堡,我带你泡泡热水澡,舒服着呢。”

温特斯笑着点头。

盖萨潇洒一摆手:“走啦!”

船被撑离岸边,缓缓向着对岸漂去。

温特斯目送这位初次见面、却又似老友般的敌人,直至船上的人影小到看不清面目,也打马离去。

河岸又恢复宁静,安雅河依旧在静静流淌。

……

两天后,鸢花堡。

“什么?南山镇军马场被抄了?”盖萨·阿多尼斯拍案而起,左颊的伤疤几乎快要变成紫色,他仰天大吼、悲愤至极:“敢抢我的马?!蒙塔涅小儿!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改编 没有径直返回热沃丹,温特斯在驼松街短暂停留,收拢部队。

赶着马群的安德烈和巴特·夏陵最早返回。

七百余骒马分成几群,各自由醋劲很大的儿马子带着。

光是快步走,马群就能扬起漫天的烟尘,奔跑时更是气势惊人、蔚为壮观。

“他妈的!发了!”这是安德烈与温特斯见面的第一句话。

前者热泪盈眶地抓住后者肩膀,就差抱头痛哭。

在南山军马场的收获远远超出温特斯和安德雷最大胆的想象。

白山郡不以产马闻名,再往东的雷群郡才是盛产骏马的地方——所谓雷群,即“万马群行、势如雷霆”。

所以温特斯没抱太高期待。

能弄来一百匹马,他心满意足。

要是搞到两百匹马,那就该热热闹闹设宴庆祝。

结果安德烈一口气带回七百多匹骒马,还有数百月龄不等的马驹。

大一点的马驹跟着母马走,不能长途跋涉的小马驹则用车拉着。

不光是马,连马倌都被安德烈绑了过来。

没有马倌,仅凭安德烈的人手根本带不动如此规模的马群。

于是乎,铁峰郡大地出现这样一番奇景:战战兢兢的马倌放牧着马儿,铁峰郡骑兵又放牧着马倌。

可怜某位光头中年男子辛苦积攒多年,却是一朝为人做嫁衣。

“唉!没意思!都是母马。”安德烈万分遗憾:“拿去打仗太可惜,正经战马那是一匹都没有!”

瞧瞧,人的贪欲是何等可怕。

不久前,安德烈还为缴获三匹军马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一口气夺取上千马匹,他反倒长吁短叹起来。

温特斯倒是没生出不知足的想法,白捡上千匹马,他高兴还来不及。

但庞大的马群也让他有些忧虑:“马上就要入冬,得赶紧给马群准备过冬的地方和草料。上千匹马,有大有小……我们恐怕照料不过来。”

安德烈还是一如既往地乐观:“就让梅森学长去养嘛。”

切利尼中尉从来“不管养、只管骑”。

“光有梅森学长估计不够。”温特斯会心一笑:“把巴德也叫上。”

蒙塔尼上尉同样“不管养、只管骑”。

担子就这样轻巧地推了出去,上尉和中尉一身轻松,高高兴兴去看小马驹了。

……

在驼松街等了一天,温特斯的百夫长和军士陆续来与他会合。

曾经化整为零的部队,如今重新合零为整。

战士们的肉体疲惫至极,可斗志却比出发时还要旺盛。

“怎么样?”温特斯问他的另一名百夫长[盖尔]。

“想睡觉。”对方老老实实回答:“想吃肉。”

温特斯哈哈大笑:“回热沃丹,杀猪宰羊!”

发出十二支铁箭,只回来九支。

还有三支箭可能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也回不来。

在驼峰街留下接应人手,温特斯最后一次凝望白山郡的方向,再次出发。

还是没有径直返回热沃丹,温特斯带领部队绕路去了锤堡——铁峰郡步兵团目前所在地,与梅森、胡安和莫里茨顺利会师。

并非是温特斯不着急回家,他想安娜简直想得发疯。

但是战后的烂摊子比打仗本身更麻烦:伤员需要救治、战场需要打扫、缴获物资需要清点、士兵的功劳也亟待确认。

以上种种都不算大问题,因为军队自有一套流程应对。

眼下最让温特斯头疼的问题莫过于——俘虏。

“别说谢谢。”堂·胡安中尉怡然自得把腿架在桌上:“我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你打仗的,你也不用刻意送礼感谢我。骏马、黄金随便来一点就好啦。”

“真的很谢谢你,学长。”温特斯表情复杂。

原定作战计划是牵制白山郡敌军、击退沃涅郡敌军。

东线的牵制任务,温特斯执行得很完美。

然而西线却被堂·胡安硬生生打成围歼战。

齐柏尔部全军覆没,死掉一些、跑掉一些,剩下一千三百多人全被抓了俘虏。

沃涅郡或许还剩一点驻防兵力,但是野战部队已被扫荡一空。

如今的沃涅郡如同被剥掉蛋壳的鸡蛋,露出内部脆弱的蛋白。

表面上,沃涅郡已任凭温特斯宰割。

实际上,过沃涅郡再往北可是枫石城直辖区——军团的心脏。

换句话说,通往枫石城的道路已经打开,军团的心脏赤裸裸暴露在温特斯的兵锋之下。

而温特斯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刺激新垦地军团。

新垦地军团是一架笨拙、庞大而官僚化的机器,可是一旦它面临生命危险,它的反击将会迅猛而激烈。

“那就这样吧!反正打都打完了。”温特斯也是债多不愁,他大笑着向堂·胡安和莫里茨致敬:“学长、中校,一千人围歼两千人,这仗打得漂亮!”

莫里茨中校沉默地抿着酒。

“你也不看看是谁指挥的。”胡安的表情同样冷淡,但他眼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也够痛快的,在维内塔,就算校官也没机会指挥这种规模的部队。”

“你要是留下来,以后想指挥多少,就指挥多少。”

堂·胡安冷哼一声,俊俏的五官浮现出几分寂寞:“我就是在等你父亲的消息。我绑不住走你,中校也绑不走你,看看军团长还有什么办法吧!等新的命令下来,我还是要回维内塔的。”

提起家里,温特斯满心愧疚,他没法面对家人。

他叹了口气,对梅森学长和莫里茨中校说:“得给军团写一封信。”

还是由温特斯动笔,他斟酌词句、边写边念,其他几人听着。

军团此战被砍下一只爪子,但温特斯的语气比上次还要谦卑。

他以私人信件的口吻,向亚当斯将军剖胸明心:自被分配至帕拉图那刻起,他便对这片土地满怀感激之情,他也从未有过背叛帕拉图的想法。

对于误伤临郡友军,他表示遗憾;对于失踪的沃涅郡军官,他愿意协助寻找;缴获的沃涅郡武器,他也愿意退还。

最后的署名是“忠诚的共和国卫士,W·M”

总而言之,这封信文笔质朴、情感真挚,实乃温特斯自上学以来最好的一篇习作。

“写这东西有啥用?”堂·胡安十分不耐烦。

“让亚当斯将军面子过得去,当然,如果他能被这封信骗到就再好不过。”温特斯笑着回答,随手把稿纸递向身后。

夏尔接过稿纸誊抄——小码头工人目前身兼温特斯的卫士、文书、宪兵、通信员等职务。

温特斯话锋一转:“军团的施法者刺客和中校的……突袭给我们提了个醒,应该建立一道‘安全壕’,防止类似情况再出现。”

“安全壕?”梅森比较关心这个话题,莫里茨的斩首突袭实在太可怕,令他也心有余悸:“怎么建?”

温特斯解释道:“首先,指挥员不应直接与任何信使见面。信件收发必须经过一层传递,隔绝施法者伪装成信使刺杀的机会。再然后……”

“再然后我也没想好。”温特斯笑道:“群策群议,一起查漏补缺。”

梅森想了想,补充道:“军官制服、头盔、绶带、束腰、流苏、滚边,这些东西太显眼。放到你和中校面前,简直是活靶子。”

“不明显一点,军官怎么指挥士兵?”安德烈反问:“不明显一点,大头兵还以为军官逃跑了。”

温特斯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礼服和上阵穿的制服最好是彻底分开。制服不需要太华丽,但是也得让战士能一眼辨认出谁是军官。”

“这是矛盾的。”梅森一摊手。

“别考虑那么多了,咱们什么时候有钱给部队发军服,再考虑军服什么样不迟。”安德烈打着哈欠一摆手,问温特斯:“你真要把缴获的武器还回去?”

铁峰郡只能制造农具级别的武器,例如两米左右的矛。

随着钢堡金属产业的兴盛,热沃丹仅有的武器匠[绍沙]早已荒废锻剑手艺,他现在全靠买现成的钢堡剑条做生意。

至于造甲胄和枪械更是想都别想。

铁峰郡军队全靠缴获来的兵器、盔甲自我武装。

所以听到温特斯说要归还缴获物资,安德烈非常敏感。

“我倒是想还。”温特斯语气轻松:“敢来要,那就还给他喽。”

其他几人笑起来。

温特斯收敛笑意:“还有件事,我认为现在是时候了。”

“又是那件事?”堂·胡安皱起眉头。

“没错。”温特斯环视其他军官,一字一句地宣布:“改编军队!现在正是时候。”

“刚打完仗就要重整军队?”安德烈并不赞同:“也太急了。”

“不,就是刚打过一场胜仗才好。”温特斯态度坚决:“再打几仗反而不好改编。现在我们的军队是一张白纸,但已经稍微有了一点军队的模样,时机最好!”

铁峰郡军队的编制极度混乱,这是温特斯的一块心病。

为了减轻内部阻力,温特斯自领驻屯官,至今顶着驻屯所的招牌行事。

理论上所有部队都由驻屯所下辖,实际上驻屯所什么权力也没有,只是空壳子,士兵们各听各的。

骑队由安德烈指挥,步兵直接听命于温特斯,梅森则管着他那的一小队工兵兼炮兵。

而且不同的部队编制大相径庭。

步兵里,既有旧巴德、切利尼、梅森百人队这些采用旧编制,但是战力最强的部队。

也有铁峰郡步兵团这种采用新编制,但是战力差强人意的部队。

骑兵、炮兵则完全是安德烈和梅森的私兵,没有编制可言。人数可多可少,全凭指挥官性子来。

后勤更是乱得一塌糊涂,下面不够就要,上面还有就发。全靠美德和廉洁硬撑,严重缺乏制度约束。

温特斯不止一次与其他人讨论过这个问题。

温特斯也不止一次言辞激烈地指出:这种混乱现状之所以能维持,完全是因为军队规模太小。等军队的规模继续扩大,早晚要吃到苦头。

能参与决策的一共有六名军官,堂·胡安和莫里茨不表态,而巴德、安德烈和梅森顺利被温特斯说服。

改编军队的事情已经写上日程,然而新垦地军团不给机会。

温特斯刚起草改编计划,白山郡和沃涅郡便气势汹汹打了过来。

“危机暂时解除。”温特斯目光炯炯:“但军团早晚还会再来。要改编军队,就是现在!”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你。”安德烈一拍大腿:“那就改!”

梅森也点头:“现在的情况不像话,确实该捋一捋编制。不理清编制,我们永远都是叛军。”

堂·胡安中尉和莫里茨中校对视一眼。

“你们不用考虑我和中校的意见。”胡安耸了耸肩:“你们是帕拉图军官,我们又不是。”

就这样,夏尔默默在会议记录上写着:“巴德中尉缺席,A和B弃票,剩余三人全员通过决议。”

“船小好掉头,部队规模小也有小的好处。”温特斯掏出厚厚一沓稿纸,兴奋地说:“我建议恢复军团的编制!”

堂·胡安险些被口水呛到:“你这就要和你老子平级?”

“不不不。”温特斯脸红地说:“我不是要当军团长。”

“还客气什么。”安德烈又一拍大腿:“决定是你,就你来当。”

温特斯脸更红了,连连摇头:“军团只是名义上的编制,不是真得要搭出一个军团的架子来。炮队和骑队不可能归进步兵团的指挥体系,所以需要更高一级的军团编制。”

“那空着位置?”

“就空着。”

温特斯给其他人分发写有改编内容的纸张:“在军团之上,应该再成立一个军参议会,负责统筹一切军政、军令内容,就和现在的六人决议会一样。”

不成文的六人决议会换块招牌,变为合规的军事参议会,没人有反对意见。

如果从编制上来看,军事参议会委员比军团长级别还要大。

只有莫里茨轻轻出声:“不要给我和胡安挂名,我们还是维内塔军官。”

“那就继续叫A先生、B先生。”温特斯不以为意。

莫里茨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骑队和炮队不需要过多改编。”温特斯看向安德烈和梅森:“只需定员、定额、编写章程即可,条例你俩自己负责写。”

安德烈苦着脸,他灵机一动:“我去找巴德写!不就结了吗?”

梅森也是苦笑不已:“我手上一门炮也没有,我定哪门子员?”

“咱们也没有军团,不也定了军团的编制嘛。”温特斯安慰学长:“先定编制,大炮早晚会有的。”

梅森学长叹了口气,在草纸上胡乱勾勒着大炮的线条。

“真正需要大刀阔斧改编的是步兵。”温特斯的神情变得严肃:“军队早晚要打堂堂正正的硬仗,现有编制根本不足应付一次真正的会战,必须要改!”

在温特斯的改编计划中,“团”作为征兵单位将与地区挂钩,依旧保留。

为便于补充兵员还有后勤管理,百人队名义上依旧由团直辖。

但是战术上,百人队应该被编成“营”作战。

“营”的规模接近于目前的大队,但与大队不太一样。

“一个营的最低标准,应该是能单独组成方阵作战。”谈到步兵战术,温特斯两眼放光:“千人乃至三千人的大方阵太笨重。帕拉图常备军在荒原上普遍采用五百人的小方阵作战,效果很好。”

堂·胡安来了兴致:“五百人的小方阵碰到骑兵怎么办?能顶住冲击?”

“能。”温特斯上半身不自觉倾向胡安学长,讲述他在荒原的作战经历:“五百人的小方阵,赫德骑兵照样冲不进来。而且方阵变小,火枪手就能发挥威力。特别是两个方阵之间的区域,简直是杀戮区……”

在场的军官里,只有胡安和温特斯是步兵军官。

聊起步兵战术,两人坐在石头上都能聊一整天。

其他人对步兵兴致缺缺,梅森学长漫不经心地画着大炮,莫里茨上校一直在悄悄打盹,安德烈也困得不行。

倒是温特斯和堂·胡安,两人隔着桌子都快要脸贴脸。

说到兴头上,温特斯拿来草纸随手画出地图、用棋子代表两军,给学长又是讲解、又是推演。

堂·胡安也听得眉飞色舞,时而赞叹、时而感慨、时而扼腕叹息。

“你俩哪天有时间单独比划!”安德烈勃然大怒,猛一拍桌:“先把正事搞完!”

温特斯和胡安同时瞪向安德烈,倒把后者看得心虚。

安德烈小声说:“我好饿,快点开完会,吃晚餐去。”

堂·胡安瞥了一眼安德烈,鼻腔发出一声轻哼,微微摇头。

“我把百人队扩到120人,如果一个‘大队’还是六个百人队,就不合适了。”温特斯说回正题:“所以改用营的编制,每营四支百人队,共计480人。”

“只有四队?那剑盾、火枪、长矛如何搭配?”胡安皱起眉头。

“不设剑盾手,每营火枪一队、长矛三队。”温特斯解释道:“剑盾手培养太难,装备要求又高。约翰·杰士卡中校就干脆不设剑盾手,效果也很好。”

“火枪和长矛,一比三?”

“我手上的火枪太少。”温特斯深深叹息,笑道:“否则我都想提高到一比一,每营两队火枪手、两队长矛手。”

堂·胡安疑惑不解:“一半的火枪手?肉搏战怎么办?”

温特斯脸上笑意更浓,他拿过白纸,给胡安边画边讲解:“如果火枪手采取轮转射击战术,则在进入肉搏战之前,就可以大大削弱敌军。即便进入肉搏战,也可以在长矛手之间布置火枪手,这样……”

胡安兴致勃勃地伸出脑袋去看。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安德烈忍无可忍,拍桌质问。

“好好好,说正题。”温特斯敷衍安德烈,轻轻拍了拍胡安学长肩膀:“有空再给你讲。”

“一言为定。”胡安遗憾地说。

温特斯继续讲解改编内容:“简单来说,我要增设[营]作为战术单位。每营四个百人队。其他不变。”

“营不就是大队?”安德烈没弄明白。

“不,人数相同,但不太一样。”温特斯解释:“营拥有更多的军官,但是下辖的部队更少。”

“那就再别用百人队和大队这套上古帝国编制。”安德烈大喜过望:“就用[连]嘛。也别叫百夫长、大队长。就叫连长、营长。”

“百夫长不是很好听?”温特斯不明所以。

安德烈嗤笑道:“那些连陆院的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开的家伙,也敢自称百夫长?我气都快气死了。百夫长这个头衔,他们暂时不配。就叫连长,挺好!”

团和连,都是过去维内塔雇佣兵的组织名称。

内德元帅军事改革时,刻意使用[百人队]、[大队]、[军团]这些上古帝国编制名称,与雇佣军队做区分。

安德烈在这件事上特别坚持,温特斯也有些觉得要改就彻底改。

于是他划掉草稿上的[百夫长],写下了[连长]。

温特斯收拢稿纸,严肃地做总结:“改来改去,其实都不要紧。真正要紧的就是一句话,我想最后说——[军事决议会拥有一切军事权力]。”

“这是当然。”安德烈不以为意。

“我的意思是,即便有一天,军事决议会通过违背我的意愿、或是你的意愿的决议。”温特斯盯着安德烈:“我们也必须服从,你能做到吗?”

“你我还用得着讲这些?”安德烈亚·切利尼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永远都撑你。”

这不是温特斯想要的答案,不过他也没什么可不满意的。

“还有件事,一定要改。”温特斯面露微笑:“不过应该阻力不大,毕竟咱们的军队是白纸一张,还没被那些所谓的传统弄脏。”

“什么?”堂·胡安不解。

“约束纪律、缴获归公。”

堂·胡安摇了摇头:“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看你的本事了。”

“梅森学长?”温特斯轻唤。

沉浸在简笔画世界中的梅森被猛然拉出。

“怎么了?”梅森下意识盖住纸上的炮车:“开完会了?”

“我想请你提前回热沃丹。”温特斯说:“我带大部队,随后就到。”

梅森眉梢扬起:“提前回去?有什么事?”

“两个事。”温特斯轻敲桌面:“想请你回去之后,在市广场搭一处绞刑台,能绞死很多人那种。”

在座的其他四人略有惊讶,连莫里茨都醒了过来,疑惑地看着温特斯。

“公审大会,不是一直没办?”温特斯支起下巴:“攒到一起,算算总账。”

莫里茨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另一件事?”梅森看着温特斯的眼睛。

“另一件是好事。”温特斯大笑:“想请您筹备一次凯旋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审判 长号吹奏胜利的旋律,欢呼声震耳欲聋,人人争相一睹英雄的尊容。

一千五百余年前,一场盛大的[凯旋式]正在柏泰河下游平原上一座恢弘城市内正在举行。

凯旋式,顾名思义是为庆祝一个人的凯旋。而能够赢得一场大凯旋式的人,被尊称为凯旋者。

大凯旋式以游行作为开幕,手脚戴着镣铐、衣衫褴褛的男女走在最前方,队列长到望不见尽头。

他们是俘虏、是战败者、是凯旋者的战利品,他们当中一部分将被处决,剩下的将被变卖为奴隶。

俘虏仇恨又恐惧地看着道路两旁欢欣鼓舞的人们。

马车满载着缴获的武器、盔甲、异教偶像和金银珍宝走在俘虏身后。

这些战利品同样是凯旋者丰功伟业的明证。

高举画板、雕塑和告示牌的旗手走在第三位,骄傲地向所有人讲述那些伟大的战役和凯旋者的辉煌胜利。

身着红边白袍、佩戴金铁指环、斜披紫色绶带的元老院成员是盛大的游行队列的第四序列。

即便最有权力的元老,此刻也须徒步行走,向凯旋者致以最高的敬意。

因为在凯旋仪式上,凯旋者仅在众神之下,高居万人之上。

大凯旋式即将迎来高潮,凯旋者将要出场。

人们激动到战栗,所有人都沉醉于近乎癫狂而迷幻的庆典气氛之中

终于,骑着高头骏马、身披赤红色战袍的军事保民官们昂首踏入永恒之城。

他们戴着月桂编成的花冠,这是胜利之人的殊荣。

他们是凯旋者的忠诚部下,为凯旋者前驱开路。

在场之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喧嚣广场竟安静到可怕,人们在等待着凯旋者的身影。

安静只是刹那,沉默立刻被隆隆的轮声碾碎。

四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战马牵引着一辆灿烂辉煌的战车驶入广场。

一个男人立于战车之上,象征胜利的桂枝在他的左手,象征权柄的鹰杖在他右手。

欢呼声如海啸般响起,狂热的呐喊从每个人的胸膛里传出。

这欢呼声响遏行云、直达九霄,高居圣山的神明也会被惊醒。

但是凯旋者没有任何表情。

他穿着纯紫色的刺绣华袍,其上每一道花纹都由金线缝制,夺目耀眼。

那是王的装束,此生唯有今日,他可以穿上。

他的脸庞被涂成红色,主神朱庇特的冠冕戴在他的头顶。

那是神的桂冠,此生唯有今日,他可以佩戴。

在这为他一人举办的神圣庆典上,他同时被授予神性和王权。

此时此刻,凯旋者成为共和国的国王,与万神并肩。

他盛大辉煌的凯旋式将记录在《胜利之书》中,只要永恒之城存在一日,就将永远流传下去。

而[凯旋者]这一头衔终将成为比国王更加尊崇的称号——皇帝。

一名奴隶则在凯旋者的时刻告诫:“记住!记住!你只是一个凡人,而凡人——终有一死。”

这次辉煌的凯旋式过去一千五百多年以后,在永恒之城以南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座名为热沃丹的城市也在准备凯旋式。

仪式的主角自然是得胜归来的温特斯.蒙塔涅。

按规矩,凯旋式应该请全城市民欢宴。不过温特斯一贯勤俭节约,所以省了。

按照另一条规矩,凯旋式还应该向全城人赠送礼物。可是温特斯没钱,所以也省了。

反正一切铺张浪费的布置被温特斯统统裁撤。

但当温特斯骑着骏马,昂首迈入热沃丹时,他的情感与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凯旋者是一致的。

上一次他进入热沃丹,市民明面逢迎,实则无人认为他能长久在这座城市存在。

而这一次,他堂堂正正击败了新垦地军团的讨伐部队,以征服者的身份走入这座城市,没人能再质疑他。

温特斯的要得便是如此。

他要宣示他的胜利,他要告诉所有人:风暴没能摧垮他,反而令他的根须扎得更深。

如果说在此之前,温特斯分配新垦地军团的土地尚有偷窃嫌疑。

那经此一役,铁峰郡的所有权便通过“征服”的方式转移到他名下,任由他处置和分配。

温特斯、安德烈、堂·胡安、梅森以及全体军官士兵都在享受这一刻。

他们是胜利者,他们有权得到喝彩。

士兵们不仅在享受胜利,也被“胜利”所震撼。

热沃丹人受到的震撼比士兵更加强烈。

即便在热衷于征服和庆典的上古帝国,公民一辈子可能也见不到一次凯旋式,更别说是今日生活在新垦地边陲的热沃丹人。

看不到尽头的俘虏队列、装满一辆辆马车的缴获军械、被夺取的精美军旗、威风凛凛的骑兵……这些东西紧紧抓住热沃丹人的双眼。

游行长队里的每一样事物都在告诉他们——“胜利!毋庸置疑”。

兴奋的情绪会相互传染。当身处狂热的漩涡中,一个人将很难再保持理性。

有热沃丹人忍不住欢呼,欢呼者都是最贫困的市民。

哪怕仅仅是为磨盘税,他们也盼望血狼取胜。

渐渐的,所有人都开始欢呼喝彩,热沃丹顿时变成沸腾的海洋。

安娜、凯瑟琳和斯佳丽也在人群之中。

热沃丹民风保守,因此三位女士都戴着很大的礼帽,用薄薄的面纱遮住五官。

尽管如此,温特斯还是一眼就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安娜。

二人四目相接,安娜克制地微笑着,轻轻向温特斯施礼。

温特斯渴望走进人群,用力拥吻安娜,再在安娜的尖叫声中把她抱起来,放在马上带走。

他也克制地朝着安娜眨了眨眼。

接下来的情景恐怕不会很好看,他其实不希望安娜在场。

“但是你早晚都要见到我的真正面目。”温特斯悲伤地想,他害怕让安娜生出失望、畏惧乃至厌恶,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早晚都要见到的。”

就这样,温特斯骑马走得远了。

安娜眉心轻蹙,她察觉到爱人微妙的情绪变化,却不知为什么。

凯瑟琳则完全是人来疯,大街上的气氛令她也兴高采烈。

兴奋至极的凯瑟琳竟一把抱住宿敌斯佳丽,像是要和后者跳舞。

这可把斯佳丽吓得手足无措,她气恼又惊恐,再也不顾上礼貌。

“狐狸眼!”斯佳丽拼命推开凯瑟琳:“你要干什么?!”

“游行!凯旋!庆典!”凯瑟琳开心地笑着:“当然是庆祝啊!野丫头!”

游行队列一直走到市广场,热沃丹人也跟着往广场聚集。

士兵站着整齐的队列、俘虏们被圈在一小块区域,市民有些三三两两站在后排,有些拼命往前挤,市广场转眼间变得满满当当。

直到此时,不少热沃丹人才猛然想起:除了凯旋式,新驻屯所还准备了行刑台。

没有大宴全城的环节,因此凯旋式以献俘、献旗作为结束。

温特斯、安德烈和梅森走上高台,战士将缴获的军旗一面接一面扔在高台前。

被敌人视若圣物的军旗就这样落进尘土里,每面军旗至少代表一支百人队被成建制地消灭。

台下每丢一面军旗,战士们便齐齐大吼一声,一声比一声嘹亮,穿云裂石、直达天穹。

紧接着,俘虏被带上来。

按传统,被献上的俘虏地位越高越好。至少要处决一个,才可以饶恕其他人。

温特斯没将沃涅郡仅剩的四名军官带过来公开羞辱,所以献俘礼从简,俘虏被饶恕性命,然后押走。

献俘礼和献旗礼毕,广场上人们的情绪仍旧高涨。

温特斯示意夏尔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夏尔点头,快步离开。

没过一会,夏尔和海因里希带人押着一队囚犯走过来——竟是要马不停蹄地开公审大会。

不过大多数人并不害怕,反倒更加兴奋。

很多热沃丹人虽然住在城市,实际上日子过得比农夫还辛苦。

他们没有热沃丹市民权,只是因为没有土地,不得不来到城市谋生。

生活疲倦而乏味,围观行刑是难得的消遣。

每逢处决犯人,就算没有德高望重的士绅带头,广场也会热闹得像集市一样。

男女老少都会穿着最好的衣服来观刑。

女士按习俗必须要表现出怜悯慈悲,所以她们都是捂着眼睛从指缝看。

更别说这次市政委员使出十二分力气配合温特斯。

眼看更加刺激的部分要来了,热沃丹人正高兴着,突然发现有些异样。

“唉?那不是我家邻居吗?”有一个人大喊:“泡泡眼?”

“那个……最左边那个!好像也是我邻居!”另一个人大喊。

二十个囚犯被押上行刑台,台下至少还有近百囚犯。

广场上的热沃丹人竭力辨认着,发现这上百囚犯居然也全是热沃丹人。

里面既有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也有没有正经营生、住在贫民窟、靠偷鸡摸狗和打零工为生的人。

人们吵吵嚷嚷地议论,有人疑惑,有人说“活该”,还有人大声抱怨。

“轰!”

“轰!”

“轰!”

接连三声炮响,广场的人群顿时安静。

行刑台边上,一个脸上有红色胎记的男人踢开还在冒烟的二代木炮,示意手下搬走。

“半个月前,热沃丹曾发生过一场骚乱。”温特斯走到台上,直视黑压压的人群。

以一对数千的讲演,只有温特斯能办到,也只有他不怯场。

广场很大,回声干扰严重。

为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温特斯词句间隔拉得很长:“这些人都曾在那场骚乱中抢劫、纵火,乃至行凶杀人,并且人赃俱获。

他们都在肩上系着红绳,所以很多人认为是我的战士抢劫杀人。所以今天,就按军法审理他们。”

温特斯的声音洪亮沉稳,平静中蕴含着威严和力量,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广场上鸦雀无声,他们当中许多人是那场骚乱的受害者。

堂·胡安带兵攻城那日,城外流民加上城内流氓作乱,许多店铺被砸抢、房屋被付之一炬,就连热沃丹大教堂也先被劫掠、后被纵火。

这也是为什么莫里茨中校坚决要求留在热沃丹止暴平乱。

温特斯继续向着广场上的众人宣布:“按照帕拉图军法,军事主官拥有全部审理权和裁定权。

作为本郡最高军事主官,我——温特斯·蒙塔涅、帕拉图共和国陆军上尉、军事决议会委员,做出如下判决。”

“伤人及盗窃者,鞭刑、劳役抵罪!杀人者,绞!”温特斯扫视广场:“即刻执刑!宪兵!送他们上绞架!”

广场上响起一片惊呼,热沃丹人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手段会是这般暴烈。

市政厅挨着广场,在市政厅二楼的窗边,凯瑟琳也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望向姐姐。

安娜轻咬朱唇,眼神凝重。

“正义和审判。”凯瑟琳握住姐姐的手,小声说:“不算杀人。”

一旁的斯佳丽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安娜也紧握着妹妹的手,难过地说:“我只是心疼他……他的天性并非如此。”

被一句话判处死刑,有的犯人吓得当场昏厥,还有犯人大小便失禁、跪地求饶。

更有犯人大声叫屈:“大人!我不是兵啊!真不是!”

“我们不是兵!不该受军法!”立刻就有脑子活泛的犯人跟着哀求:“大人!让热沃丹法庭审判我们吧!求求您了!”

温特斯大步走到犯人身旁,他使用扩音术增幅附近空气的震动,以此放大犯人的声音。

“你不是兵?”温特斯问。

“不是,大人,真的不是。”犯人声泪俱下求饶。

“那你为何在肩上绑红绳?”

这个犯下纵火、抢劫和强暴罪行并被当场抓获的犯人喉头翻动,不敢回答。

不用温特斯示意,海因里希对着犯人下颌狠狠一肘。

犯人的臼齿都被打得松动,鲜血和口水从他口中喷出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供述:“那天……见大人的军队都绑着红绳……所以我也绑上了……”

犯人的话,都清晰地传到广场上众人的耳中。

犯人身上挂着木牌,写着他犯了什么罪,所以温特斯一眼就能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人渣。

“你不是兵?”温特斯问。

“不是!求您发发慈悲!”

“可以把你交给热沃丹法庭,但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犯人拼命点头。

“抢劫。”温特斯沉着脸问:“你是否服罪?”

犯人不说话。

海因里希立刻拖着犯人走向绞绳。

“认!”犯人大喊:“我认!”

“纵火,是否服罪?”

犯人的心防已经彻底崩溃:“认罪!”

“强暴。”

“服罪!都是我干的!”犯人哭喊着。

广场的人们愤怒至极,纵火和强暴都是一等一的重罪,死法不比绞死痛快。

但是眼见恶性重犯暂时苟且性命,市民们心里都有些犯堵。

温特斯也不废话,他直接喝令所有犯人:“你们当中,不是兵,而且认罪的人。向前一步走!不是兵,就交给热沃丹法庭审理。”

犯人们齐齐向前,还有人走了两三步。

“可以!把你们交由热沃丹法庭审判!”

犯人们猛地松一口气,有几个犯人大悲大喜,身体瘫软地倒在地上。

“宪兵!”温特斯下令:“请热沃丹的法官上来。”

铁峰郡位于帕拉图边疆,常年使用习惯法。成文法很少,且大多与税收相关。

所以热沃丹的法官是由有市民权的市民选举而来,每四年选举一次,一次选举三人。

热沃丹之外的轻罪和民事案件则是由各镇镇长和驻镇官审理。

一位六十多岁的清癯老人颤颤巍巍走上行刑台。

老人的衣着考究,看得出来家境殷实——否则也不会被选举为法官。

“海菲茨先生。”温特斯径直质问:“你是热沃丹的三位现任法官之一?”

“是。”老人硬着头皮回答。

“他们的案件归你审理。”

“是。”海菲茨法官也有些为难:“热沃丹法庭很小,恐怕要……要审很久。”

“不必麻烦。”温特斯眯起眼睛:“冒充军人行凶犯罪,按习惯法该如何判?”

海菲茨法官一愣,他犹豫地回答:“应该交由本郡驻屯所审判。”

“请大点声。”

老法官清了清嗓子:“冒充军人犯罪!交由本郡驻屯所审判!”

老法官的声音传遍广场每一处角落。

处刑台上下的犯人自以为得救,眨眼间又跌回万丈深渊。

“按军法。”温特斯冷冷扫过一众犯人:“伤人犯罪者鞭刑、劳役!杀人纵火者,斩!即可行刑!”

广场先是安静,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绞刑台上搬来几块树墩,立刻变成为斩首台。

死刑犯此刻再想要绞刑留下全尸也已经来不及,而那些被判鞭刑和劳役的犯人心中满是庆幸,庆幸犯下的不是重罪。

哭喊着的死刑犯被硬生生拖到树墩旁。

红胎记男人得令,点燃木炮。

炮声一响,台上的犯人便身首异处,然后下一批人被拖上去。

“我要做临终忏悔!大人!发发慈悲!”有死刑犯死命挣扎惨嚎:“我要见神父!给我找个神父来啊!”

“晚了。”温特斯冷漠下令发炮:“下地狱忏悔去罢!”

又是一声炮响,又是四名罪犯身首异处。尸体被拖走,下一批罪犯被拖上来。

处刑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浓稠的鲜血透过木板缝隙,连成线地滴落到地上。

广场上的热沃丹人只感觉口干舌燥、手脚冰凉,他们既觉得痛快,又觉得害怕。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人头滚滚的杀法?

平日里一次绞刑都够念叨半年,而如今处刑台上已经砍下十二颗头颅,还在继续拖犯人上去。

军队的方阵里,士兵们也在沉默地看着——温特斯不光是杀给市民看,更是杀给他的战士看。

市政厅二楼,刚刚还在安慰安娜的凯瑟琳已经晕了过去。

安娜和斯佳丽抱着凯瑟琳,苦笑对视,她们两人的脸色也同样惨白。

广场之上,老普里斯金更是绝望至极——他还是低估了血狼的暴烈。

老普里斯金的长子英年早逝,身后仅留有一子,而他的小儿子又不堪大任。

于是老普里斯金便把希望都寄托在长孙身上,没想到长孙却比小儿子更能招祸。

铁匠绍沙搀扶着老普里斯金,绍沙意外发现老人身体竟是这样的轻,而且还在不住地颤抖。

第一批犯人斩首的斩首,鞭刑的鞭刑。

温特斯点头,第二批犯人被拉了上来。

热沃丹市民不认识第二批犯人,但是广场上的士兵们却是心里一惊,因为他们认识这些人。

第二批犯人是逃兵、怯战士兵和战役期间抢劫、奸淫的士兵。

如果第一批犯人是按照温特斯的意愿随意处置。

那第二批犯人的处理方式是真正的“公审”。

温特斯、梅森、海菲茨法官以及一名士兵代表组成临时法庭。

允许受审士兵自行辩护,允许呈上证据,就像是一次普通的审判。

杀几个重罪犯只是前菜。

把军事法庭覆盖到士兵阶层,才是温特斯在众目睽睽面前“公审”的真正原因,也是温特斯首开先河。

军事法庭不是新鲜玩意,但是只有军官才有资格被军事法庭审判。

士兵没有资格上军事法庭,士兵违令犯罪的处置完全由军事主官决定。

战时,百夫长就可以直接处决士兵;非战时,大队长可以直接处决士兵。

没有审判,没有成文法可依,轻判、重判全凭军事主官决定。

温特斯要整肃军纪,就得先有军法。

没有真正的军法,就没有真正的军纪。

还是像旧帕拉图陆军那样使用约定俗成的习惯军法——其中许多军法甚至是从游牧时代传下来——那就永远不会有一支新军队。

没有真正的军法,任凭温特斯再努力,能得到也不过是一支旧军队比较好的形态。

于是乎,这片大陆历史上第一部成文的军法在温特斯·蒙塔涅手上诞生了。

文采最好的巴德不在场,在场的几名军官又没有人文采好。

所以这部军法被温特斯简单直白地命名为《军法典》,堂·胡安则偷偷叫它《蒙塔涅军法》。

这部初创军法严格划分执法权和司法权的界限:

宪兵可以执法,他们可以逮捕士兵、军官;

但是审判和起诉必须交由军事法庭;

每个团的军事主官都同时兼任军事法庭庭长,法庭的其他成员从军队各阶层抽调,至少要包括一名士兵;

团级军事法庭负责审判轻罪,重罪则交由军团一级的高级军事法庭审理;

只有极少数情况下,允许军事主官不经审判直接处决士兵——例如临阵畏战、叛变。

连一级的军事主官必须每月至少向士兵宣读一次《军纪》,而《军纪》卷才是离士兵比较近的军事纪律,也是温特斯最初目的。

可以概括为:一切缴获归公;轻罪轻刑;偷窃、怯战、抢劫、强暴等重罪重刑;其他。

关于战后掳掠的问题,温特斯考虑过很久。

大部分时候,士兵抢劫是因为他们不抢劫就活不下去——发得粮食不够、军饷又长年拖欠。

不抢劫,士兵就要饿死。抢着抢着,就变成了习惯。

而很多将军乐意见到这类事情发生,因为士兵去抢劫,无形中就减小了补给压力。

但温特斯和堂·胡安、梅森讨论后一致认为,这项“传统“还是尽早丢掉的好。

《刑罚》卷则严格规定轻刑和重刑的范围,简单来说:鞭刑以下都是轻刑,包括最普通的额外体力劳动;重刑只有一样——绞死。

温特斯取缔了肉刑,因为他认为与其使罪犯变成残废,不如保留罪犯的劳动能力。

而此刻在热沃丹广场上的公审,就是《军法典》的第一次实践。

趁乱抢劫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认罪伏法,他们的授田被剥夺,并被判处死刑。

但是鉴于锤堡之战这些士兵趁乱抢劫时,并没有成文军法明确规定“抢劫死刑”。

所以他们罪减一等,降为剥夺授田、五年苦役。

大部分逃兵并不认罪,坚称他们不是士兵;但是当与他们同一支箭的士兵出庭作证时,狡辩也就没有意义。

逃兵没有减罪的余地,绞刑。

这是《军法典》第一次发挥效力,温特斯心中不忍,但他仍旧面无表情下达了绞刑命令。

逃兵被一个接一个推下行刑台边缘。

温特斯看着他们的身体自然下落,又猛地被绞索拉住。

他们的颈骨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冲力,被瞬间扯断。意识湮灭,只留下一具具尸体随着绞索轻轻摆荡。

在温特斯所知的范围内,这些尸体属于有史以来第一次经由审判后处决的逃兵。

从结果来看,无非是个死。但从过程上来看,这些死亡也许意义非凡。

温特斯在心底深深叹息,他面向战士们,向他们第一次宣读《军法典》。

士兵们认真地听着,他们不需要完全听懂,因为以后还会一次次念给他们听。

他们只需要知道,这部严厉但公正的法典拥有不可侵犯的效力——只要看看那些随风摆荡的尸体便好。

热沃丹市民们也在沉默地听着。

他们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成文的军事法,大概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会把军纪规定得如此之“好”。

军队不掳掠、不惊扰平民,他们最是乐见其成。但他们不禁怀疑:真得有军队能做到法典所说得那样好吗?

看到随风摆荡的尸体和台上正在宣读法典的年轻男人,热沃丹人心中涌出一丝希望——或许能吧。

初版的《军法典》第一次完整被公开宣读,它还不完善、它还有漏洞,但它已经迈出了一小步同时也是一大步。

热沃丹广场上安静极了,一根针落到地上也能听见声音。

“为血狼!”前代理百夫长,现铁峰郡步兵团第一连连长塔马斯突然涨红了脸:“山呼三次!”

“wooah!wooah!”塔马斯大吼着引导。

“Uukhai!”士兵们跟着呐喊。

“wooah!wooah!”其他连长、军士也随着塔马斯拍打胸膛引导众人。

“Uukhai!!”呐喊声更加整齐,更加响亮。

“wooah!wooah!”

“Uukhai!!!”十二个连队的士兵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吼:“Uukhai!!!”

这是一千五百多年前那位凯旋者也不曾得到过的震天欢呼。

而温特斯一如千五百年前那位凯旋者,平静地接受。

“把第三批犯人带上来。”温特斯对海因里希说。

事情还没完,还剩一批人需要收拾。

海因里希得令,押着第三批犯人走出马车。

搀扶着老普里斯金的绍沙感觉到老人的身体瞬间绷紧。

从马车里走出来的,都是在热沃丹有头有脸的市民,六位市政委员和老普里斯金的孙子赫然在列。

海因里希押着第三批犯人走向刑场。

老普里斯金突然箭步冲向处刑台,铁匠绍沙万万没想到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能这般矫健,连忙跟上去。

温特斯也注意到前方的小小骚乱,看到老头跑过来,他以为是要请愿。

只见老普里斯金从怀里取出一条紫色绶带,老泪纵横地大喊:“本人约翰·普里斯金,代表热沃丹全体市民,愿推举温特斯·蒙塔涅上尉为铁峰郡军事保民官!”

温特斯哑然失笑。

然而广场上情绪正热烈,老普里斯金提前安排好的人手开始配合着欢呼:“保民官!保民官!”

“保民官!”士兵们也在无意间被引导,开始跟着一声声齐呼:“保民官!”

他们其实不知道[保民官]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大家都在热烈地呐喊,应该是好事吧?

温特斯听得清楚,老普里斯金说得明明是“军事保民官”,接过到最后广场上所有人都在一声声呐喊“保民官”。

军事保民官和保民官完全是两样东西,温特斯都不知道从何向广场上数以千计正在欢呼的人解释。

连安德烈和梅森学长都在起哄跟着喊。

温特斯举手示意安静,欢呼声渐渐消失了。

军事保民官这个称呼被老普里斯金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显然是有所考虑。

军事保民官介于军团长和百夫长之间,既不大也不小,正适合铁峰郡的部队规模。

老普里斯金的心思他怎可能不知道?以他的名义推举温特斯为军事保民官,就是要彻底摘掉驻屯所、驻屯官这层外皮,直接向温特斯效忠。

所图?无非要换他孙子一条命罢了——可温特斯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宰了老普里斯金的孙子。

“我……”温特斯缓缓开口:“我愿同时推举安德烈亚·切利尼为军事保民官!”

“保民官!”广场上的人们欢呼。

“我愿同时推举理查德·梅森为军事保民官!”

“保民官!!”

“我愿同时推举杰拉德的巴德为军事保民官!”

“保民官!!!”气氛达到顶点。

“把第三批犯人给我带上来!”温特斯一挥手。

老普里斯金的笑容僵在脸上。

十七个热沃丹士绅战战兢兢被带上处刑台,台上的血还没干涸,踩上去就是一串血脚印。

短短几步路,他们走得如临深渊。

“跪下。”温特斯冷冷开口。

十七人眨眼间统统跪倒,站在血里的就直接跪在血里。

温特斯抽出佩剑,放在小小普里斯金先生的肩膀上。

老普里斯金眼前发黑,几近昏厥。

温特斯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与新垦地军团暗通款曲、传递消息,还谋划攻击城门,帮我的敌人夺取热沃丹。”

小普利斯金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的体似筛糠、痛哭流涕。

“我尊重忠诚,所以我不责备你们。”温特斯没有使用扩音术:“毕竟你们那时候效忠的还是新垦地军团,而我自领驻屯官,从未要求你们宣誓效忠过。但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至今仍是我的敌人,我还是要杀你们。”

十七人里有人哭出声。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温特斯面带微笑:“向我宣誓效忠。”

他从未打算在热沃丹大开杀戒。杀掉十七个人容易,再想统治热沃丹可就难了。

小小普利斯金一把抓住温特斯的佩剑,使劲亲吻着发誓,丝毫不在意手掌被利刃割破。

其他人也连滚带爬过来,纷纷照做。

温特斯收剑入鞘,从地上拉起小小普里斯金,随口说道:“机会只有一次。”

小小普利斯金浑身一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

“不许哭。”温特斯拍了拍老普利斯金孙儿的肩膀,举起后者的手,面带笑容向着广场上的人群挥舞:“要笑!”

小小普里斯金硬生生把泪水从眼眶里憋了回去。

广场上的人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新任保民官用剑搭在老普里斯金先生的孙子的肩上,又把后者拉起来,朝着广场挥手。

他们看到小普利斯金先生在笑,笑得开心极了。

“百夫长,干啥呢这是?”处刑台前方,彼得[矮子]布尼尔悄悄问塔马斯。

“什么百夫长?叫连长!”塔马斯其实也不知道在干啥,他硬撑着回答:“这都看不懂?册封骑士嘛!”

“保民官!”塔马斯又猛地吼了一嗓子助兴。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还以为是新的战吼或是欢呼口号。

他这一嗓子下去,他连队的士兵也跟着喊起来,最后广场上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一声接一声的“保民官”再次响彻云霄。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夏尔跑过来,心疼地说:“哥,看来今天不请大家好好吃一顿是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土地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庆典的最后必须以大吃大喝收场,无可违逆、无可阻挡。

温特斯本想少花钱、多办事,但广场上的气氛刚刚被推向高潮。

他实在不好意思告诉振臂高呼的人们“我没钱,大家各回各家,散了吧。”

眼见荷包大出血已是不可避免,温特斯的笑容越来越伤心。

老普里斯金颤颤巍巍跑上行刑台,确认孙儿真的安然无恙,第一个动作竟是流着眼泪狠狠抽了孙儿一记耳光。

耳光打完,老普里斯金一句话也不和孙儿说。

他擦干眼泪,露出笑意,恰当好处为财政紧张的新晋保民官排忧解难:“大人,热沃丹各行会祈求能以您的名义来操办一场大宴,还盼您赐给我们这一殊荣。”

老普里斯金看得一清二楚,游行队列里面俘虏、军旗、缴获的武器不少,可金币和银币那是连块角子也没见着。

温特斯大悲大喜,心情舒畅地握住老人家双手:“普利斯金先生,热沃丹的市长,我看还是你来做。”

身处军管行省,热沃丹没有市长,只有驻屯官。老普里斯金更是很早以前就明哲保身,连市政委员都称病辞退。

但在此刻,他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没问题,我来做!”

于是就在广场上开宴。

猪和羊直接牵到空地上宰杀,热沃丹的两名屠夫忙得不可开交。

牛和马是温特斯下令保护的宝贵耕畜,幸运逃过一劫。

像热沃丹这样的边陲小城,没什么珍馐琼浆,但是大家都把最好的拿了出来。

烤架在广场上支起,城内仅有的几口大铁锅也被搬了出来。

奶酪和熏腊肉不停地往外搬,面包更是敞开供应。

更难得的是啤酒!

也不知道老普里斯金使出何种手段,一贯吝啬的啤酒商[寡妇艾伦太太]也慷慨解囊。

就像滚铁环一样,酒桶一个接一个滚入广场。不得艾伦太太揭开盖子,已经有好些个酒徒捧着瓶罐在恭敬等候了。

热沃丹人纷纷贡献出家里的桌子,在广场上摆成长龙。

军人加上市民,广场已经装不下,所以桌子一直顺着街道延伸出去。

小孩子在大人间乱跑,女人们在交换城内的大事小情。

有醉汉硬拉着满脸不情愿的老婆跳起舞来,引得一阵呼喊和哄笑。

而这一切名义上由新晋保民官提供,实则都是热沃丹各家行会出钱。

温特斯很满意,因他省下一大笔开支,成功完成“少花钱、多办事”的这一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老普里斯金和士绅们很安心,热沃丹的市民们也很高兴。

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温特斯穿过热闹的广场,穿过人群和长桌,见到安娜。

两人面对面站着,似乎又多出一层隔阂。

温特斯想拥抱安娜,但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爱人。

安娜扑进温特斯怀里,她用力地抱着温特斯,好像生怕爱人飞走。

“也许你了解我越多。”温特斯努力克制着情感:“你就会越失望。”

“我想了解更多的你。”安娜贴在爱人胸膛上,无声流着眼泪。

温特斯使劲地抱住安娜,仿佛要把安娜抱进身体里。

……

市政厅的房顶是观看这场盛宴最好的位置。

所以温特斯把安娜带到这里。

两人撬开门锁,手拉手溜上屋顶,一如温特斯带逃课的安娜去佣兵凉廊。

安娜内心小鹿乱撞,她不知要去哪,一路傻傻地跟着,结果来到了房顶上。

房顶没有周围建筑的阻挡,风大,所以有点冷。

“你先坐一会,我马上就回来。”温特斯脱下外套给安娜披上,飞也似地跑开。

“别走!你要干什么去?”安娜惊慌地阻拦,但是温特斯已经不见人影。

纳瓦雷女士就这样被留在空无一人的屋顶,披着一件尉官外套,孤独站在秋天的冷风中。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温特斯兴冲冲捧着两杯啤酒回来了。

纳瓦雷女士当真是又气又恼。

温特斯浑然不知,非常纯真地傻笑着把啤酒递给安娜。

结果被安娜抓住胳膊,狠狠一口咬下。

“这是怎么啦?”温特斯竭力不让啤酒洒出来。

“谁让你带我来喝酒?”安娜很委屈。

“你不都十八了吗?”温特斯抿了一小口啤酒:“哇,这酒好苦。”

按教会规定,少女十二岁可以嫁人,海蓝女性一般是十五岁结婚,十八岁喝一点酒显然没有任何问题。

话音未落,温特斯的胳膊上又多出一排牙印。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坐在屋顶上,小口啜饮着苦啤酒。

“我还是喜欢甜的。”温特斯评价道。

安娜轻轻“嗯”了一声。

温特斯解释道:“热沃丹的啤酒为长期保存,加了啤酒花,所以才会发苦。”

“嗯。”安娜凝望着广场上的人群。

“就算这些苦的,也是喝一点少一点。”温特斯长长叹息:“这些都是去年酿的。今年的大麦之前被驻屯所征收,后来被我拿到。我不可能拿粮食去酿酒,农民也不愿出售粮食。所以今日就是最后的畅饮,再之后热沃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喝不到啤酒了。”

安娜挽住爱人胳膊:“你做得已经很好。”

温特斯又是一声长叹:“还能做得更好。”

“你没法拯救所有人的。”

“这话。”温特斯轻轻笑着:“我是第三次听到。”

“前两人是谁。”安娜好奇地问。

“巴德,还有一位大智者。”温特斯深吸一口气,拂去阴霾,挺起胸膛豪情万丈地说:“看着吧,安娜。一年——最多两年,我就会让热沃丹乃至铁峰郡恢复原本的模样。我要让城市重现繁荣,让乡村恢复生机。相信我,见证我。”

安娜轻轻蹭了蹭温特斯的肩膀:“我不是因为你有何等成就才……才来到这里的。你可能想要建功立业,我只想你过得好。”

“我怎么配得上你……”

“你知道就好。”安娜不满地轻哼一声。

宴会逐渐接近尾声,广场上有市民取来乐器,演奏助兴。

一位市民抱着风笛,鼓着腮帮吹奏起来。

风笛的声音锐利,但风笛手的曲子很悠扬,很快穿透了广场喧嚣的杂声。

一个女声开始跟着哼唱,越来越多的人都跟着轻声唱起来:

“我拥有的金钱,

都已分给我的伙伴;

我造成的伤害,

最终只伤害了我自己;

我所追寻的智慧,

早已烟消云散;

所以斟满这杯马镫酒,

愿欢愉永远陪伴你们左右;

……”

按帕拉图人的风俗,当离别的友人踩蹬上鞍,送行人将为离别者捧上最后一杯酒。

这杯离别酒因此被称为“马镫酒”,土生土长的帕拉图人都会唱这首名为《马镫酒》临别歌。

安娜依偎着温特斯,静静地聆听着、注视着广场上的众生——这是一幅何等生机勃勃的众生画卷。

她惋惜地说:“我应该把画架带来。”

“像你这样在室外画画的,我倒是第一次见。”温特斯打趣道。

安娜却很认真地给温特斯讲述她在狼镇偶然间看见五个男人和一头瘦牛犁地的事情。

“那一幕并不美,但是很令人……”安娜苦恼地思考着形容词。

温特斯轻轻握着安娜的手:“既震撼、难过,又感觉很平静、自然、祥和。对吗?”

安娜微笑着点头:“嗯,很复杂的感情。所以那一幕也很美。我想把它画下来,才要你给我作画架。”

温特斯也很触动:“完成了吗?”

“只有素稿。”安娜脸颊微红:“我……没有颜料。”

“我去给你找颜料。”温特斯带着深深的愧疚:“对不起。”

安娜更紧地挽着温特斯手臂,没有说话,只是蹭了蹭爱人的肩膀。

温特斯灵光乍现,从怀里取出地图本和一小捆石墨条:“要不然先拿这个做小草稿?”

安娜不解地接过两样东西,展颜而笑。

……

温特斯重回家庭生活,与安娜你侬我侬、甜甜蜜蜜,好不惬意。

而在热沃丹西南方一百公里外的黑水镇,巴德却是心力憔悴。

由于信使还在路上,巴德既不知道他已经被推举为“军事保民官”兼“保民官”,也不知道温特斯在热沃丹大宴全城。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巴德都承担着这场战役最难的任务:确保流民营的稳定,还要把他们带到南八镇去。

温特斯是去与看得见的敌人拼杀,巴德则是坐在火药桶上,想方设法不让火药桶爆炸,并且他还面临着人力和物力的严重短缺。

铁峰郡所有的资源都被投入作战,能分给流民营的少之又少。

巴德仅有四十名士兵、十匹马,连握刀的人都没几个,更别说是识文断字的人。

而他面对的却是两万多名流民。

但巴德——这位佃农的儿子、修道院的仆人,一如既往不叫屈也不抱怨,不声不响地将问题解决掉。

他从狼镇和圣克镇调来农兵,补充现有人手。

他又流民营内部选拔卫兵,以流民制流民;施行残酷的连坐法,并在十六个流民营内部分别维持有限自治以平衡压力。

靠着巴德殚精竭虑、废寝忘食地工作,没有一个流民无故失踪,更没有发生任何暴乱。

在迁移过程中,流民营对沿途各村镇秋毫无犯,周围的农庄逐渐放下戒心,甚至送来粮食慰问。

但是有一个问题,巴德自己没法解决——土地。

所以带领流民营抵达牛蹄谷和黑水镇之间,巴德便扎营不动。

他下令流民打造农具、整备犁耙,没有铁就用木犁,没有耕畜就用人力。

南八镇流言四起,庄园主们惴惴不安。

撂荒的地都在各庄园手上,流民营又不开荒——现在开荒也不可能赶上农时——所以巴德中尉想干什么一目了然。

但是除了整备农具,巴德什么动作也没有。

他没有收缴庄园的田产,也没有命令流民直接下地干活,他甚至不见前来拜访的庄园主。

眼看越冬作物的播种窗口期一天比一天少,他仍旧按兵不动。

他在等待,等待热沃丹的胜败。

终于,令人煎熬的等待过后,曙光终于从地平线出现。

“巴德中尉!”安格鲁大喊着跑进巴德的帐篷:“赢了!大捷!”

小马倌兴奋到战栗,巴德的神态还是如往常一样沉稳。

他接过信,从头到尾读过一遍,终于忍不住连说了三声“好”。

巴德收到的是温特斯与堂·胡安会师之后,向他发出的第一封信。

后续的捷报还在路上。

“安格鲁!”巴德大喝。

“是!”小马倌猛地立正。

“打着军旗!去附近的所有村镇,把这场大捷给我传扬出去!”巴德高声大笑。

“是!”安格鲁转身要走。

“回来!”巴德叫住小马倌:“传捷报的事情你安排别人去就行。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安格鲁收起笑容,郑重地直视巴德中尉的眼睛。

“你去黑水镇。”巴德眯起眼睛:“把所有的庄园主都给带过来。”

流民营需要有点骑兵才好管理,于是温特斯把安格鲁派给巴德。

在温特斯看来,两人性格契合。让安格鲁跟着巴德,小马倌能学到不少东西。

也确实是这样,巴德和安格鲁有许多相似的部分,但巴德更坚韧、更成熟、更有决心。小马倌对于巴德中尉逐渐从畏惧变成敬佩,巴德在小马倌心目中的位置已经仅次于温特斯。

巴德下命令,安格鲁绝无任何质疑。

小马倌重重抬手敬礼,转身走出帐篷。

……

安格鲁的动作很快,黑水镇的庄园主或是自愿、或是不自愿,统统被带到流民营。

在黑水镇这小地方堪称“名门望族”的庄园主们,此时胆战心惊地等着年轻中尉下判决。

“时间紧迫!我不打算和你们废话。”巴德单刀直入、快言快语:“我有两万人,我养不起。所以要你们的土地种粮食,可以给你们一些地租作为补偿。等将来开垦出荒地,再把你们的土地还给你们。”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黑水镇庄园主们还是被重磅消息砸得头晕。

“阁下,可否容我冒昧问一句?”黑水镇最大的庄园主理查硬着头皮开口。

“说。”

理查壮起胆子:“依我看,您等于是要让所有流民变成您……或者说是新驻屯所的农工和佃户。”

“没错,就是这样。”巴德也不遮掩:“流民必须给我们干七年活,才能恢复自由。将来也不会白发土地给他们,他们必须赎买。”

“那您何必这样麻烦呢?”身为大庄园主的理查提议:“让流民来给我们当佃农,由我们来给驻屯所交粮不就好了吗?”

巴德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庄园主们莫名其妙。

擦了擦眼泪,巴德霎那间沉下脸:“你他妈想得美!”

帐篷里的庄园主都跟着这怒喝颤抖了一下。

巴德毫不遮掩地表明态度:“农民给你们继续当佃户,把劳动力束缚在你们的庄园里,根本发挥不出这些劳动力应有的作用!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被人压榨,与其肥了你们,我宁愿是由我来压榨他们。”

温和宽厚的巴德瞪起眼睛,同样能吓得人双膝战战:“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们正在和新垦地军团打仗。我们要粮食!要兵源!没有粮食和兵源,我们就会被消灭!就会被杀!”

“所以,谁不给我们粮食,谁不给我们兵源,谁就是我们的杀身仇敌!”巴德的目光扫过众人,庄园主们纷纷垂下头:“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我们绝不会手软!你们答应,那就给你们点补偿。你们不答应,我就要你们家破人亡!”

刚才还忍不住吞咽唾沫的庄园主们,如今嘴里发干发苦。

巴德拿起一沓地契,都是热沃丹驻屯所的档案:“你们有多少土地,我们一清二楚。有没有偷垦,你们比我清楚。

我甚至用不着查你们偷垦!来年的不动产税,翻五倍!要觉得不够,就翻十倍!交不出来,清缴你们的田产!

告诉你们,生死面前没有善恶,我们有得是办法治你们。现在和你们好说好商量,是我们的仁慈。

铁峰郡有十六个镇,无论如何我都要在黑水镇把这件事办下去,否则其他十五个镇不是有学有样?你们自己想清楚。同意,就来签契约。不同意,就回家,洗净脖子等死!”

理查苦涩地说:“大人,我们的家产也是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出来的。我们劳动、购买土地、置办家业,难道还有罪吗?”

“你听不懂是吗?”巴德抽出军刀,指着理查,问:“这是生和死的问题。我们不是要杀你们,你们却杀我们!让劳动力都继续给你们当佃农?谁给我们兵?谁给我们粮?没兵没粮,我们就会死。你还不是要杀我们?”

理查连连后退,拼命摇头。

“我告诉你们,我是在救你们。”巴德一刀插进地里,指着外面的流民营,厉声喝问:“外面有两万多个饥肠辘辘的人,不让他们种地,等他们吃光存粮那天,就会去吃你们!你们是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理查被问的哑口无言。

“而且也不是说平白夺走你的土地。”巴德的语气变得温和平稳:“等荒地开垦出来,再把你们的土地还给你们。所以才要和你们立契约,就是要保障你们的私人财产。况且你们的地现在不也是在撂荒?再好的地,两年不种也就荒废了。我们来帮你们养护土地,还给你们补偿,天底下哪找这种好事?”

他的越说越和善亲切,完全不像刚才的慷慨激昂:“若真是想抢,我还用得着在这里你们费口舌?灭你们满门,没人继承的地自然收归驻屯所。不是更简单?”

理查已经搞不清面前这个人是魔鬼还是天使,其他庄园主也是如此。

“你不必再说。”理查艰难地开口:“刀柄握在您手里,您说了算。这份契约我签了,但希望您能别忘记您的承诺。到时候,还是要把地还给我们的!”

“我知道你们不信,所以我带来一样东西。”巴德取出一个木匣。

打开盖子,里面是金光灿灿的圣阿道斯徽记。

庄园主们被吓了一跳——他们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我在真圣徽的残片面前起誓。”巴德的手放在圣阿道斯徽记上:“若我违背契约,就让我永堕地狱,就让我的灵魂永永远远被地狱之火焚烧!即便是主的宽恕也无法将我救赎!”

这誓言太重太狠太毒,恐怕教宗亲自赦免也不行。

理查一咬牙,走到桌旁,在文件上签下他的大名,正式将他的土地拱手交出。

有他带头,其他庄园主也都上前牵字。

“诸位,你们将永远收获我的感激。”巴德深深鞠躬,起身时,随口问道:“有没有考虑过搬家到热沃丹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铁峰 欢宴次日,清晨,新编成的三个步兵营在热沃丹军营操场上整齐列队。

“那日有人对我说,打了胜仗,他想吃肉、想睡觉。我答应他,‘回热沃丹,杀猪宰羊!’”温特斯站在台前,向全军发问:“昨天,杀猪没有?”

“杀啦!”战士们回答。

“宰羊没有?”

“宰啦!”

“那大家伙吃饱没有?喝足没有?睡够没有?”

“饱啦!”有战士喊。

也有战士起哄:“还想再吃一顿!”

“还想再吃一顿?”温特斯大笑:“我也想呀!羊杂碎白汤,好喝!烤猪肉,好吃!”

战士们哄笑起来。

“可是不行!”温特斯话锋一转:“咱们既吃不起,也喝不起!再办一次昨日的宴席,铁峰郡政府就得破产!”

温特斯拿出钱袋、倒空给展示给战士们:“看看!一片银角子也没有了。”

事情其实很严肃,但温特斯轻松的语气化解掉不少焦虑。

“所以。”温特斯重重地说:“咱们得种地!不种地,就没有面包吃!”

战士们这才明白,原来是要给他们发地,大家兴奋又紧张。

“授田第一年,百废待兴!农具、耕畜数量有限。”温特斯宣布:“因此在今年,农具、牲口、种子和口粮都将以连为单位分配,集中使用!打仗时,你们是一个集体;划分、耕种土地时,你们仍旧是一个集体!一个连就是一个村,听懂没有?”

“是!”战士们齐声呐喊。

“那好!”温特斯豪迈大笑,右手一挥:“全都种地去吧!能种多少,就给我种多少!”

当温特斯解散军队的时候,在热沃丹西南百公里外,巴德也在讲演。

“不要管三圃还是两圃!”他站在马车上,向成百上千饥寒交迫的人们播撒希望:“今年不需要休耕!凡是能翻出来的地!统统种上!”

“小麦!大麦!荞麦!有什么种什么!”

“不划田埂!也不分田到户!没那个时间可以浪费!”

“犁具、耕畜,统一分配!男人拉犁!女人小孩播种、耙地!想吃东西,就必须劳动!”

“熬过冬天!坚持到明年夏收!”巴德的声音坚定有力:“你们就能吃饱了!”

越冬作物的种植通常是在九月下旬到十月上旬。

眼下已是十月二十日,必须争分夺秒赶在降温前种下越冬作物。

“让流民重新种地”,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有多难只有巴德知道——温特斯知道一部分。

因为什么东西都缺。

缺铲子、缺耙架、缺犁具、缺耕畜……凡是能想到的物资都极度匮乏。

不仅恢复农业生产很困难,如何保障流民的生存同样是大难题。

流民是人,他们要吃、要喝、要有房子住。

眼看即将入冬,而流民们缺少御寒衣物,那他们就需要大量燃料取暖。

此等棘手局面,任凭谁主事都得焦头烂额。

但是巴德的嘴角却久久挂着笑意,因为在他看来,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问题已由温特斯解决。

政权赢得了活下去的资格,剩下的困难都是小问题。

而且办法嘛——总是比困难多。

四十老兵、三百从流民里选拔的民兵,这就是巴德手上的全部人马,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流血的仗,蒙塔涅保民官打赢了!赢的很漂亮!”巴德冷冰冰地训话:“不流血的仗,要靠我们来打。若我们打不赢,那其他人的血就是白流!”

气氛肃穆而庄重,所有人的身体紧绷。

“甘水镇的伊什!”

伊什已经不是曾经的胆小农夫,他抖擞精神,大声应答。

巴德下令:“带你的人,拿上蓝山庄园的财产详单,去给我一一清点。农具,拉回来。房屋,暂时封存!待日后分配!”

“是!长官!”

“还等什么?现在就去!”

伊什领命,带上一队人马,立即出发。

因为巴德成功实现“和平交接”,所以各家庄园的财产得以完好保留。

在蓝山庄园主人[理查·玛塔]带头示范下,庄园主们配合地提供了农具、房舍等固定资产的清单。

如果暴力清缴,一定会导致损耗,不可能像现在这般顺利——这便是巴德宁可给钱也不原意强抢的原因。

房舍、农具,都是巴德亟需的东西。

房舍是各庄园提供给雇工、佃户的住所,大多已人去屋空。

这些房屋虽然破旧,却正好可以给流民栖身。

各庄园的农具同样是宝贵资源。

换句话来说,巴德要“借鸡下蛋”。

还是那些土地、还是那些工具、还是那些房子、还是照样耕种产粮。

但是劳动的人要换掉,收税的人也要换掉。

一队接一队人马被派出去清查物资,只剩小马倌安格鲁没领到命令。

安格鲁一声不响地等待着。

“安格鲁。”巴德轻唤安格鲁到他身旁:“你去一趟热沃丹。”

“送信让别人去吧!”安格鲁有些着急:“我留在这里帮您!”

巴德叹了口气:“这件事就得你去。若非条件不允许,我都想亲自去!”

“好!我去!”安格鲁重重点头。

“你去送一封口信。”

“什么?”

“去找你的百夫长。”巴德严肃地说:“管他要东西!”

安格鲁发愣,他的百夫长就是温特斯·蒙塔涅。

“要什么?”安格鲁小声说。

巴德示意安格鲁坐下,苦笑道:“有什么要什么!光靠旧有农具远远不够,还得造新的。告诉那家伙,别光顾着设宴庆祝,倒是也来给我帮帮忙!”

安格鲁不敢说话,拼命点头。

巴德越说越无奈,他嘱咐小马倌:“记得告诉你的百夫长——别再造犁车了!犁够用,都是开垦好的地,拿木犁凑合都行!

他是不是只认识犁车?倒是多造点别的农具!给我送点斧子来也好啊!送来一堆犁车,我这里又没有耕畜,难不成拿人拉犁车?重型犁车那是人能拉的吗?”

安格鲁从没见过巴德中尉叫苦叫累,这些埋怨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隐约感觉,巴德中尉似乎已经将他视为蒙塔涅百夫长,所以才会倒出满肚子苦水。

“让锻炉乡那边多造小型农具。”巴德的话还没完:“别造纯铁的!浪费!造包铁的!先够用,再考虑耐不耐用。”

铁峰郡唯有锻炉乡能造重型犁车,其他村镇的铁匠都是从锻炉乡进货。

例如狼镇的老铁匠米沙,米沙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法干重活,所以他只管修、不管造,偶尔打一点小件铁器。

温特斯接管锻炉乡之后,便命令锻炉乡的铁匠们全力打造犁车。

在他看来,种地不要犁要什么?

但实际情况是——流民营这边,犁的数量比牲口还多。

重型犁车是给马用的,要双马甚至三马才能拖得动。

如果纯靠人耕,犁越轻巧越好,压根用不着这类重犁。

巴德不在,即便有人知道温特斯的命令有问题,也没人敢纠正他。

错误就这样延续下来。

而温特斯那边还高兴着呢,他觉得他办了件正确的好事。

“还有,仗打完了,马匹就不要再集中使用。”巴德絮絮叨叨地说:“别管战马还是驽马,现在种地最优先!把马匹分发下去,还能节省草料。安德烈肯定不同意,给他留多几匹马,过几天他就能想通……”

巴德叮嘱了很多,都是这段时间他想告诉温特斯却没法传进后者耳朵的话。

“记住了吗?”巴德问安格鲁

安格鲁猛地点头,又猛地摇头。

“我都说了哪些?”

“犁车!”安格鲁咽了口唾沫:“还有马!”

“不要犁车!要马!”巴德长叹一声:“行了,你去吧。”

……

流民们的生活掀开了新的一篇。

那位高举圣阿道斯徽记命他们宣誓效忠的军官,真的给他们发了土地、农具和房子。

他们已经不再是“流民”,而重新取得“农民”的身份。

仅这一点,就是他们过去想也不敢想的。

但他们的生产方式又不同于普通自耕农和佃农。

比起常见的[地主与佃户]或是[政府与自耕农]模式,他们口中的“新政府”采用了一套崭新又落后的制度。

新政府没给他们按人头分配土地,而是集中使用农具、耕畜和种子,以“营”为单位集体耕种一大片土地——被称为“农场”。

之所以说这套制度落后,因它完全是在照搬封建庄园模式。

贵族庄园一如今天的农场,土地之间不用沟垄田埂划界,领主的土地和佃户、农奴的土地交错布置。

佃农和农奴耕种自家份地的时候,也要同时耕种领主的土地。

如此来看,新农民与新政府之间的关系倒是近似领主与农奴。

新农民的权利受到限制,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必须劳动。

土地也不划界,全都统一耕种。

不少老人还记得过去在贵族庄园里干活的日子,所以很轻易便接受现状——反正都是给老爷种地嘛。

但这套制度同时也是前所未有的新制度:

它意味着一个政权越过层层中间人,直接与最底层的农民达成“协议”。

没有领主,没有包税官,也没有老爷和老爷的老爷。

就像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即便农民还是给“老爷”种地,也是在给最大而且是唯一的老爷——铁峰郡新政府种地

巴德并非不知道“分田到户,农民才有干劲”这件事。

他也很清楚“流民今年会拼命干活,不是因为他们勤劳,而是因为他们饿怕了。等他们能吃饱那天,集体劳动的模式就会令他们懒惰”。

但他决定采用这种方式,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没办法,流民营没有条件“分田到户”。

资源太匮乏,必须集中使用。

想分田到户,得先“分田”。

分田就要划界,划界要用垄沟田埂,抢种麦子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搞这套东西?

而且巴德手上压根没有能丈量土地、计算面积的人才。

量地算面积不是简单的活,土地崎岖不平,形状更不会是四四方方。想给多边形求面积,至少得先学过《几何》。

更别说田埂垄沟还会占用本就宝贵的耕地面积。

生长在耕地紧张的联省,巴德见过那些土地被割成一个个不相连小块的农夫,田埂垄沟占据的面积都快达到耕地总面积的四分之一乃至更多。

他手上还缺少牲畜、农具。

为了让仅有的牛、马和农具发挥最大作用,必须集中使用它们。

巴德不缺人力,所以“人歇,犁不歇”才是当下的理想状态。

在黑水镇安顿好部分流民之后,巴德带领剩下的流民继续向狼镇和五獒镇迁移。

仅凭一个黑水镇,安置不下全部流民。

但是黑水镇为狼镇和五獒镇开了一个很好的头。

为什么要把流民迁移到如此偏远的地方?

这也是温特斯和巴德长时间讨论得出的一致意见。

“北八镇虽然更富裕,但是人心不向我们,而且无险可守。圣乔治河以南的八个镇才是我们的核心地盘。”温特斯是这样总结的:“流民越往西南迁移,离新垦地军团的触角越远越好。即便更加靠近赫德人的势力范围,也是值得的。”

所以巴德优先在狼镇、黑水镇和五獒镇安置流民。

如果安置不下,再按照就近原则分流到其他城镇辖区去。

就这样,在黑水镇取得一次大胜之后,巴德再次踏上漫漫征途。

前方还有很多艰险在等待着他,他知道这一点,而且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此时此刻,温特斯·蒙塔涅在干什么?

如果巴德知道答案,他或许会被气死——温特斯在喂奶。

准确来说,温特斯在给小长生喂奶。

“混小子!又没人跟你抢!”温特斯快要被抓狂,他使劲拉着长生的脖颈,竭力试图阻止长生将整个脑袋浸进牛奶里:“你也不怕呛死!”

一旁的斯佳丽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

安娜也在,她矜持地笑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马厩。

因为是头生胎,并且难产,长生的妈妈不让它喝奶,后来更是干脆不产奶。

温特斯不得不给长生找来两头母羊当奶妈——后面又找来一头母牛。

长生9月21日出生,到现在正好一个月。

马驹生下来就有十六颗牙,其中有四颗是切齿,类似人的门牙。

而四周大的长生已经长出另外四颗切齿,吮吸的力量也越来越大。

长生嘬得三位“奶妈”太疼,导致无论是母羊还是母牛,都不允许长生再直接喝它们的奶。

无奈之下,斯佳丽只好先挤出奶,再用桶装着喂给长生。

新的问题随之出现——长生不会从桶里喝奶。

斯佳丽来热沃丹的时候,也把家中猎犬下的那窝狗崽带来两只。

前一阵子备战,热沃丹的马匹都被征用。长生只有小狗作伴,每天与小狗玩耍,致使他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像小狗而不是小马驹。

它又正是需要大量喝奶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饿着。

所以每次斯佳丽把奶桶摆在长生面前,长生都会迫不及待将整个脑袋都伸进桶里。

甚至连鼻孔都浸到液面以下,喝着喝着就会呛到。

鉴于长生的“教父”——温特斯已经回到热沃丹,斯佳丽便把解决这项问题的艰巨任务交给温特斯。

温特斯倒是不感到意外。

在温特斯小时候,伊丽莎白曾偷偷从花园里捡回一只刚出没几天的小猫。

艾拉不敢让母亲知道,便央求温特斯帮她。

温特斯一直都是妹妹的“提线木偶”,而且他也不忍心看着小猫死去,便想尽办法给小猫喂奶。

那个时候他就发现:初生的小猫不懂如何从盘子里**喝。

小猫嗅到奶香,使劲啃着盘子边缘,就是不知道怎么喝。

后来还是他偷偷从小姨的丝绸衣服上剪下一块,把丝绸裁成絮,用丝絮引流给小猫喝,才让小猫活下来。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小猫自然而然学会了**;因为温特斯剪破绸衣,艾拉被她妈妈狠狠教训了一顿;那只小猫也从此留在温特斯家中,被起名为“小将军”。

所以温特斯自信满满地接下[教长生喝奶]的任务,安娜得知此事,也要跟过来看。

“马厩又脏又臭。”温特斯劝阻安娜:“给马驹喂奶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更多了解你一些。”安娜轻声回答。

于是便出现眼前的尴尬场景,温特斯果不其然地失败,长生一如既往潜泳式喝奶,两位女士笑眼盈盈。

直到把牛奶喝得只剩个底子,长生的鼻孔才彻底露出来。

“以后给这坏小子拿盘子喝!”温特斯恨恨地说。

“那长生喝不到奶怎么办?”斯佳丽问。

“饿着!饿得扛不住自然就学会喝奶了。”

斯佳丽眨了眨眼睛:“好吧。”

“不好意思。”温特斯叹了口气,苦笑看向一旁的铁匠绍沙:“让你见笑了。”

“不敢,保民官大人。”绍沙陪着笑:“很有趣!我以前也干过蹄铁匠,很喜欢马!”

铁匠绍沙是被温特斯召来见面。

温特斯要恢复农业生产,最急需的便是铁质农具。

因此,作为热沃丹地位最高的铁匠,且没有参与此前的叛乱阴谋,绍沙很为温特斯所倚重。

温特斯此前曾下令,铁匠绍沙求见的话不许阻拦。所以夏尔也没多想,直接把绍沙带到马厩来。

马厩里有温特斯、安娜、斯佳丽和长生,气氛私密而亲昵。

绍沙误闯进来,其实也很尴尬。

见温特斯和绍沙要谈公事,安娜便对斯佳丽说:“小米切尔女士,我有一样礼物要给你,跟我来吧。”

说罢,安娜轻轻施礼,拉着斯佳丽要离开。

“我来介绍一下。”温特斯拦住安娜,笑着对绍沙说:“这位是我夫人。”

他又斯佳丽:“这位是我妹妹。”

安娜脸颊猛地腾起红云;而斯佳丽的眼睛则有些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为平时野性而充满活力的模样。

“我夫人的意见对我很重要。”温特斯向绍沙认真地解释道:“所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当着她们的面说。也省得我再去复述一遍。”

绍沙万万没想到凶名赫赫的“血狼”家里居然还有一位更厉害的“母狼”。

而且从外表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这位一打眼就知道是名门闺秀的蒙塔涅夫人有镇住丈夫的本事。

可绍沙又真真切切听到蒙塔涅保民官亲口所言“我夫人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一名合格帕拉图男人绝对不会听从老婆的意见,除非他打不过他老婆——想到这里,绍沙竟对血狼大人生出三分怜悯,又对外表温柔体贴实则武力惊人的蒙塔涅夫人生出三分敬意。

看铁匠绍沙发愣,温特斯点醒对方:“你不是说铁峰郡有铁矿吗?我让你写份报告出来,如何了?”

绍沙慌忙从怀里取出一张叠起来的羊皮纸:“保民官大人,我也是第一次写报告,所以写的不好,请您……”

温特斯利落地接过羊皮纸:“我看,你说。”

绍沙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说:“铁峰郡只所以叫铁峰郡,就是因为西北边那座铁峰山。而铁峰山叫铁峰山,就是因为有铁矿。

开边以前,这里是赫德人冶铁的地方。三十年前我岳父一家迁居到此的时候,那座铁矿也在开采。不过现在我们用的都是钢堡出产的条铁,那座铁矿也就荒废了。”

安娜认真地听着,斯佳丽也听得入迷。

“还有储量?”温特斯只问他最关心的。

“有。”绍沙连连点头:“我岳父说有,矿脉没断,还很富裕。”

“那为何不采?”

绍沙挠了挠头,诚恳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十四年前才移居到热沃丹,那时候铁峰矿已经停产。所以都是我岳父告诉我的,如果有什么纰漏,还请您见谅。”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温特斯下意识皱起眉心。

绍沙被吓得一颤,连忙点头:“是!是。”

安娜注意到绍沙的情绪变化,她记在心里,但没有动作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绍沙继续讲道:“我岳父说,铁峰矿的矿石不行,炼出来的铁发脆、爱生锈。而且锻炉乡的铁匠们用小炉子冶铁,买矿要花钱、买炭要花钱,费时、费钱又费力。

还不如直接买钢堡的条铁来得实惠。钢堡条铁走水路运来,很便宜,而且质量一等一。用钢堡条铁打的物件,稍微卖贵一点,大家也愿意买。也就没有锻炉主人再去冶铁。”

温特斯沉思着开口:“就像剑条一样,你们不是也只买钢堡剑条吗?”

“确实就像钢堡剑条一样。都买现成的,便宜又好用,因此没人再费时费劲锻剑。”绍沙苦笑道:“不瞒您说,我的锻剑手艺也都荒废掉了。以前我也是顶好的剑匠,现在就只会做漂亮的剑柄和剑鞘。”

温特斯爽朗大笑,笑声舒畅又快意。

他不是笑绍沙,而是因为铁峰——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难道不正该畅快大笑?

“绍沙先生,能否请你岳父到我这一叙?”温特斯收敛笑容,正色问铁匠绍沙。

绍沙的表情有些复杂:“大人,我的岳父八年被砸坏后背,现在瘫痪在床。所以才招我做女婿,继承他的锻炉……”

“很抱歉发生这种事情。”温特斯拍了拍绍沙的肩膀:“那我亲自登门拜访。”

“不敢当……不敢当……”绍沙慌忙辞让。

但是温特斯不容他拒绝,约定好时间,便把绍沙送走。

安娜也带着斯佳丽离开了马厩,临走前她示意温特斯一会来找她。

“夏尔!”温特斯高声唤道。

刚送走绍沙的夏尔慌慌张张跑过来:“怎么啦?哥?”

“以后纳瓦雷小姐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看到夏尔不知所以的模样,温特斯气不打一处来:“不要直接带客人找我!”

“噢……好的。”夏尔笑着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是!”

“走罢。”温特斯挥了挥手,大笑:“把卡洛斯·索亚给我叫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铁匠 “你到底会不会冶铁?”温特斯严肃地问卡洛斯·索亚——大铁匠贝里昂的弟弟。

晴空霹雳般的质问令卡洛斯有些慌神,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会……大人,不是说好要救我哥回来再开炉?”

“我问你是会?”温特斯眉心微微皱起:“还是不会?”

卡洛斯被逼到墙角,硬着头皮开口:“会!”

见卡洛斯的闪躲态度,温特斯就猜出这小子大概率是学艺不精。

其实卡洛斯还有一层心思,他既不愿在他哥回来之前就拿出本事,又害怕不证明自身价值没人去救他哥。

“你放宽心。”温特斯叹了口气:“无论你是否出力,我都会救你哥。我已派人去寻找贝里昂,很快就会有消息。你也不必害怕,你哥是我的旧部,他和我的情谊远比你想得要深。所以皮埃尔才会带着你、保护你,所以我也不会为难你。”

卡洛斯鼻子发酸,重重点头。

索亚家三兄弟,卡洛斯的父亲和二哥已经不在,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他大哥能平安回家。

温特斯叹了口气,没有大铁匠,小铁匠应该也能凑合……应该吧。

时不我待,温特斯带着卡洛斯,当即提上礼物,前去拜访铁匠绍沙的岳父。

绍沙老岳父名叫[波尔坦],他有很多荣誉:热沃丹首批定居者、热沃丹的第一位铁匠、热沃丹铁匠同业行会首任会长……

热沃丹还只是圣乔治河畔的几间草房时,火焰就已经在波尔坦的锻炉里升腾。

他的锻炉的历史,甚至比“热沃丹”这个名字还要悠久。

波尔坦不改白手起家的本色,无论攒下多少家产,他依旧每日亲自在铁砧旁做活,因此得到“勤劳、精明和硬朗”的美名。

因为嗓门大、有责任感、做事雷厉风行,铁匠波尔坦更是逐渐成为热沃丹首屈一指的人物,说话分量丝毫不亚于另一位市民领袖——烟草商老普里斯金。

但是这一切都随着八年前那场意外事故而终结。

年过半百的波尔坦被满载矿石的吊车砸断后背,他再也无法感受到他腰部以下的身体。

精明强干的大铁匠,从此变成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的废人。

热沃丹人为他遗憾、惋惜,但是哪怕使所有人的叹惋合到一起,再放大一百倍,也抵不上老人精神和肉体的痛苦。

也就是那个时候,在波尔坦锻炉干活的年轻铁匠绍沙,被老波尔坦收为女婿。

铁匠绍沙成为新任锻炉之主,老波尔坦深居简出,甚至每周的礼拜也在教堂见不到他。

但是今天,老波尔坦家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军事保民官温特斯·蒙塔涅。

温特斯与绍沙约的不是这个时间,但他一向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便提前到访。

绍沙和老波尔坦都万分惊讶。

“保民官大人来看我这等死的瘫子。”老波尔坦试着想撑起上半身:“实在倍感荣幸。”

老人很瘦弱,就像一层挂在骨头上的皮。常年卧床导致他的肌肉变得萎缩,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垂。

看到现在的老波尔坦,谁也不会相信他曾是一位臂膀粗壮、声若洪钟、大笑大骂的铁匠汉子。

绍沙连忙伸手去扶岳父。

“不必麻烦,让老人家怎样舒服怎样来。”温特斯言辞坦率:“其实我也是有事相求,才会登门拜访。”

“您尽管问。”老波尔坦神色平静:“我知无不言。”

“我想知道一切关于铁峰矿的事情,矿井在哪?储量如何?矿石品质如何?还能开采吗?您是最了解铁峰郡和热沃丹历史的人,冒昧来请教您,还望老先生不要介意。”

听到“最了解铁峰郡和热沃丹历史”,老波尔坦的情绪有了一丝波动,但涟漪眨眼间就消失在水面下。

“千头万绪,老朽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温特斯干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示意其他人也坐下:“那我来问,还望您不吝回答。铁峰矿还能开采吗?”

“能。”老人点点头:“铁峰山就是山包铁,赫德人只是把浅层露头矿采尽,他们没有再往深处开采的本事。当年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从山北面打下三口斜井,就是所谓的铁峰矿。”

温特斯点头听着,又掏出小笔记本:“那为什么后来不开采了。”

老波尔坦深深叹了口气:“铁峰矿的矿石……是铁匠们口中的毒矿石。您可能不明白,但绍沙和这个小家伙应该能懂。”

老人用下巴指了指卡洛斯。

虽然温特斯没介绍卡洛斯,但小铁匠还是一眼就被老人看出身份。

“毒矿石就是不好的矿石。”卡洛斯越说越小声:“炼得铁也不好,要……去毒性。”

听见“去毒性”一词,老波尔坦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神色。

但老人也没点透,继续讲道:“很多矿石都能冶铁。褐铁矿,很多很多年前就在用;菱铁矿,用竖炉能直接冶钢;赤铁矿、黑铁矿、磁铁矿也可以用。可若含黄铁和毒铁太多,得到的铁就不好。发脆,一折就断。”

温特斯边听边记,老人口中的铁匠行话太多,他一知半解。

但是老人谈兴正浓,温特斯觉得还是不要打断为好。

老波尔坦追忆往昔:“铁峰矿也算得上富矿,就因为矿石毒性太大,冶炼非常麻烦,块铁品质也不好。所以只有最初那些年我们用铁峰矿石冶铁,供给全郡的农民。后来钢堡的条铁进来了,铁峰矿也就一点点衰败下去了。”

“还有可能恢复开采吗?”温特斯严肃地问。

“当然可以。”老人淡淡笑着:“矿石就在山里,有什么不能采?”

“不瞒您说,老人家。”温特斯坦诚相告:“我想重启铁峰矿,开炉冶铁。”

“何必呢?”老波尔坦半靠在床头:“买钢堡条铁不是很好?”

温特斯据实回答:“钢堡条铁买不到了,现在铁峰郡所有铁匠用得都是存货。继续这样下去,我就是在等死。”

话音一落,小小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

钢堡索林根位于蒙塔共和国,坐落在遮荫山脉之中。

因此钢堡的铁器、条铁进入帕拉图的运输方式是“水路”,一路顺流而下直到烬流江。

运抵铁峰郡还需从烬流江再次出发,先到镜湖,然后沿着大角河逆流而上,一直到铲子湖的铲子港卸船。

太平日子,当然没问题,但现在蓝蔷薇和红蔷薇在打仗。

蓝蔷薇势力横亘在红蔷薇控制范围和蒙塔共和国之间。

想运到烬流江?想得美。

蓝蔷薇这一关,钢堡的货物就过不去——阿尔帕德只要脑子没有问题,都会第一时间截断钢堡对红蔷薇的铁器输送。

就算过了蓝蔷薇一关,还有红蔷薇那一关,诸王堡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若即若离的新垦地行省获得铁器供应。

即便能再过红蔷薇一关,还有新垦地军团!

铁峰郡目前正处于三重封锁之下,一层比一层严密。

别说是现成的条铁,就是一粒铁渣也运不过来。

而温特斯眼下要用到铁的地方可太多太多。

种地要农具,农具要铁;

温特斯得给流民、士兵盖房子,要工具,工具也要铁;

他还必须尽可能重新武装他的军队——总不能让士兵们就一直拿短矛打仗吧?

他想要盔甲、想要剑矛、想要火枪,全都要铁。

打赢胜仗的温特斯悲哀发现:这片土地能造桌椅、能造陶罐、能种粮食,还能磨面粉、做纸,但是一斤铁、一尺毛纺布、一幅盔甲都不能造。

铁峰郡是彻头彻尾的落后农业边疆郡,她的商业不甚发达,只有规模很小的手工业。

大庄园经济导致除了庄园主阶层,所有人都很贫穷。

铁峰郡在过去,是靠着出售农作物,再买进那些她无法生产的东西为生。

而如今,铁峰郡与外界的物流渠道已经被掐断。

摆在温特斯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坐吃山空,安静等死;要么奋力一搏,自给自足。

……

“原来是这样。”老波尔坦沉思片刻:“那我能理解您要重启铁峰矿的急迫心情,只是这件事并不容易。”

“这件事,不光是为了我的生存。”温特斯认真地说:“有一位智者告诉我,‘钱流转的次数越多,钱就越多’。不知您是否听过?”

“没有,钱不应该是越流转越少吗?”老波尔坦的声音低沉。

温特斯一有机会便传播这套[流转理论]:“对于个体而言,钱越流转越少。码头工人领了工钱,去买面包。面包师赚到钱,又去磨坊买面粉。钱每次转手,都会减少一些。最后落进农民钱袋里只有很少一部分。”

他原文引用智者的话:“但是面包师挣到钱,就能养活他的家人。磨坊主挣到钱,也能养活他的家人。钱的每一次流转,都让城市乃至国家变得更加繁荣,从这样来看,整体的财富等于是在‘增加’。

比起被吝啬鬼和老财主装进罐里深深埋起来。钱,还是要多多流转的好。流转次数越多,就越好!”

小铁匠卡洛斯迷迷糊糊,中年铁匠绍沙若有所思,而老铁匠波尔坦越听越震撼。

保民官所说的这套东西,他也曾经有过朦胧的想法。但是总结成条理清晰、简洁明确的文字说明,他从未做到过。

“想要让钱多流转。一,要减小流通渠道的阻力,便是促进商业;”温特斯侃侃而谈:“二,就是要开源!钱就像水,没有源头,再多的水也要断流!”

他直直注视老波尔坦的双眼:“我要冶铁,就是要开源。我不仅要冶铁,凡是能搞的生产,我都要搞。哪怕‘造’比别人成本高,也比买强!

我不屑于掩饰我的想法。我做这些,首要目的是自救、自强。在这过程中如果能为铁峰郡万千百姓谋福祉,我也会尽力而为。

铁峰郡如今在我的权威之下,不说造福一方,但至少我不会比新垦地军团做得更差劲!”

房间里变得极为安静,绍沙和卡洛斯大气都不敢出。

“当真英雄出少年,我这老头子是真的有点害怕。”老波尔坦苦笑着摇头:“这些‘钱越流转越多’的思考,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吧?那位智者,您说自己吧?”

“不,不敢居功,真的是一位智者告诉我的。”

“这位智者是谁?”老波尔坦眼中有些期盼:“我能否与他相见。”

“改日我亲自带那位智者登门拜访。”温特斯脸颊微红,自豪地告诉老人:“这些都是我夫人讲给我听的。”

“啊?雌狼?”绍沙心里一惊,暗道:“难道蒙塔涅夫人不仅仅是能打?”

老波尔坦的笑容愈发苦涩,苦涩之后又是洒脱:“哈哈哈哈!英雄不仅出少年,也出少女!”

温特斯也跟着大笑。

“其实您说的这些,我也曾有过类似想法。”老波尔坦使劲坐直身体:“当年我便仔细考虑过,铁峰矿竞争不过从外面买的钢堡条铁,倒不全是因为质量不好。”

“因为贵,成本高,对吧?”温特斯立刻会意。

“没错。”老波尔坦点头:“如果够便宜,哪怕质量差一点,钢堡条铁也绝对竞争不过铁峰矿——钢堡条铁可是跨过整个帕拉图才运到热沃丹,光是运费就不知几许!怎可能争不过他们?”

老人越说语速越快,他现在不是废人,而是嗓门宏亮的大铁匠波尔坦:“要是铁峰郡的冶铁能像钢堡一样,变成一门大生意。热沃丹也会更好、铁峰郡也会更好。

可买矿要花钱、买炭要花钱、平炉要花钱、雇人要花钱,样样都要花钱。种种加起来,到最后还不如买钢堡条铁省心省力!”

大铁匠波尔坦激动地斥骂:“特别是炭!炼铁得用好木炭,而树林都是军团的。想砍树烧炭?钱拿来!钱钱钱!驻屯所就只在乎钱!卖地换钱、卖树换钱、卖矿换钱,军团从来没想过,扶持一门产业对于我们这些老百姓而言多重要!”

绍沙被吓得脸色惨白,虽然铁峰郡换了太阳,但是直斥新垦地军团仍旧是一件不敢想的事情。

这种侮辱旧权威的行为,本质仍旧是蔑视权威。极容易招致新权威的反感和打压,哪怕是在批判新权威的敌人——前朝公爵也不是一介平民能公开批评的。

“说的没错!”温特斯简直是遇到知己,他不吐不快:“新垦地军团根本不在乎人民的死活,他们要的是钱、粮和兵。他们不能代表新垦地人民的利益,因他们眼中唯有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的一切行动,从出发点上就是为榨取更多、更多!”

绍沙和卡洛斯被晾在一边,温特斯竟和瘫痪在床的瘦弱老人有惺惺相惜之感。

“我当年仔细核算,如用石炭冶铁,成本就能大大降低。那铁峰矿出的铁就能和钢堡条铁比一比。”老波尔坦心底的痛苦、悲伤和绝望都被勾出来。

他老泪纵横,喃喃道:“那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研究如何用石炭冶铁。我废寝忘食地买炭、搭炉子、筛矿……可是呢?我却活活砸成一个废人。这就是神明对我的恩赐,这就是命运对我的回报……”

温特斯也不知道其中还有如此曲折。

“请您放心。”温特斯只得尽力安慰老人:“新垦地军团已经滚蛋了!铁峰郡现在归我管辖,铁矿、木炭,都不要钱!还望您不吝相助,帮我重振铁峰矿。”

“人一老,就容易自说自话。”老波尔坦抹掉眼泪,努力挺直脊梁,正色问温特斯:“您想重启铁峰矿?”

“没错。”

“树木、铁矿都是您的?”

“对。”

“还要有人力,很多人力,您有吗?”

温特斯轻轻咳嗽一声:“有的,我有一千多名俘虏。”

……

堂·胡安抓到一千多沃涅郡俘虏,这些俘虏既不能放,也不能杀,更不能直接授田募兵——因为养不起。

温特斯拍板决定,给俘虏东西吃,但他们要无偿干活三年。

名义上,俘虏因为与铁峰郡敌对而服劳役,实际上就是三年期限的奴隶。

目前俘虏都已经被带到锻炉乡,在军队的监督下,和温特斯的士兵们一起抢种越冬作物。

等冬小麦、冬大麦种完,温特斯打算把俘虏编成伐木队和建筑队,去给流民盖房子。

从中挑选人手去铁矿干活,没有任何法理和逻辑问题。

……

“那就可以干了!”老波尔坦又恢复那股雷厉风行的架势:“有矿、有炭、有人,还怕什么?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先砸他一锤子!出什么问题,再解决就是了!”

温特斯越与老铁匠相处,越觉得对脾气:“说得好!先砸他一锤子!”

“绍沙!”老波尔坦伸手要去拿桌上的纸笔。

绍沙紧忙将纸笔送到岳父手里,温特斯看到,桌子上有厚厚一沓羊皮纸,纸上满是字迹。同时还有很多草图和凌乱的稿纸。

“你去锻炉乡,去把冈察洛夫给我叫过来。”老人在纸上写下潦草的字迹:“当年斜井就是他带人打的,矿脉和矿床的门道,他最熟!”

绍沙身体一颤,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老冈察洛夫死了,前年死的。”

老波尔坦笔下一滞,呆呆地问:“他怎么死的?”

“老死的。”绍沙试探着补充:“前年的时候,我和玛丽告诉您来着,就升天节前一天。那时您在写书,不让我们烦您……”

“保罗呢?保罗·维尼修斯?”老波尔坦嘴唇哆嗦着,问:“他还活着吗?”

“老维尼修斯先生也死了,喝酒喝死的。”绍沙说:“他的锻炉,现在是他的小儿子在管。”

“都死了!我们都到岁数了!”波尔坦老人先是大哭,而后大笑:“我也快死了!那就更加不能耽误时间!”

老波尔坦挣扎着在书桌上翻找着,最后找出一副地图,交给铁峰郡的新主人:“阁下,这是二十八年的地图。能不能对得上,我也不知道。你去锻炉乡,随便找一位老铁匠,照着这幅地图,让他带你去找矿井。”

“放心。”温特斯笑着接过地图:“只要有地图,我就能找到。”

“可惜我已经变成了残废,困在这床上动弹不得,否则一定随您去铁峰!铁峰矿的冶炉重新冒烟那天,让我在窗边再看上一眼,死也无憾了。”

“说起炉子。”温特斯认真地说:“我带来一样新东西,一样或许能彻底改变铁峰矿的东西。”

绍沙瞪大眼睛,而老波尔坦也被吊起胃口。

“就是他。”温特斯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

“他?”绍沙不解。

温特斯重重地说:“这个小家伙——知道如何用高炉冶铁!”

“他?他懂?”绍沙大吃一惊,他还以为保民官身旁的小孩是随从:“这么年轻的大匠?”

“有高炉自然是最好。”老波尔坦有些失望,显然他是不信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懂高炉:“没有也没关系。”

老人叹了口气,回想起当年的日子:“当年我们都是用[块炼炉]冶铁,也是铁峰郡的铁打不过钢堡条铁的原因——钢堡的铁都是用高炉炼出来的,省时省力。我也试着搭过高炉,可是没有成功。”

“没关系。”温特斯倒是笑容洋溢:“试试看嘛。”

卡洛斯快要哭了。

临别的时候,温特斯问老波尔坦:“我听您刚才说,您试着用过煤炭冶铁?”

“石炭也有毒,用石炭冶铁,好铁矿都被搞坏掉了。”老波尔坦又是一声长叹:“所以我一直想去除石炭的毒性,但也没能成功。”

“哪来的煤炭?”温特斯眉毛微挑:“临郡产煤吗?”

“铁峰郡有石炭。”老波尔坦理所当然地回答:“就在小石镇。小石镇就是小石炭镇,不过是湿石炭,要排水,开采有些困难。”

温特斯轻呼一声,向老人行礼告辞。

绍沙一直把保民官送到门外,温特斯随口问绍沙:“老波尔坦先生写书?”

“嗯,在写关于铁匠活的书。”绍沙点头。

“等我回去,给老波尔坦先生做一副支架,他就能写得轻松一点。”温特斯想了想,笑着说:“还得做一副躺椅,这样老人家也能躺得比较舒服。”

“不敢,不敢。”绍沙慌忙推辞。

“做完,我就给你送过来。”温特斯又嘱咐:“雇一名仆人,每天多给老人家按摩四肢。我也曾卧床养伤很久,全靠有人给我按摩四肢,肌肉才不至于萎缩。”

“按摩四肢就有用?”绍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疗法。

“有用。”

“我这就安排。”绍沙感激地低头致意:“谢谢您。”

温特斯拍了拍绍沙胳膊,带着卡洛斯离开。

骑马走在路上,温特斯突然开口:“卡洛斯!”

“在。”卡洛斯一激灵:“是!”

“牛我替你吹出去了。”温特斯和善地笑道:“你可不给我丢脸。”

卡洛斯也跟着笑,笑比哭还难看。

“行啦,你小子有几斤几两,我不用称都知道。”温特斯用鞭杆轻敲小铁匠肩膀:“尽力而为吧。”

卡洛斯拼命点头,他猛地想起什么,忙说:“要想打高炉,土窑不行,得用耐火的砖。您还得给我找一位烧砖匠过来。”

“还要砖匠?热沃丹只有石匠,我上哪给你找砖匠去?没有砖匠,就你去烧砖!”

“我不会……”

“就这么定了。”

“是。”卡洛斯刚爬出深谷,又掉了回去。

记忆仿佛由丝线串联,将温特斯的思绪牵引到几个月以前。

温特斯沉吟着对小铁匠说:“我手上还真有两名烧砖匠。”

“哪有?”卡洛斯兴奋不已。

“你认识。”

“谁?”

“窑匠肖恩,还有他的弟弟肖平。”温特斯轻笑:“就是在狼镇时,给老米沙和你打下手的兄弟俩。”

“他俩是烧砖匠?”卡洛斯大惊:“他俩不是拉风箱的吗?”

“我这就派人接他们过来!”

眼见搭建高炉的最后一个障碍被排除,卡洛斯又哭丧着个脸。

“不。”温特斯纵声大笑:“我要亲自回一趟狼镇!”

“接个烧砖匠不用您去。”卡洛斯索性道:“要不然我去接。”

“我不光要接肖恩兄弟。”温特斯的笑意愈盛:“我还要接一位神父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学校 温特斯向来是说做就做,他立刻就想动身去狼镇接卡曼和窑匠兄弟。

但稍加思考之后,他决定还是次日出发。

热沃丹距狼镇直线距离接近三百里,是实打实出一趟远门。温特斯手头有很多与狼镇相关的事务,能一次办妥就省得再折腾。

“夏尔。”回到驻屯所,温特斯便着手安排这次出行:“去找安德烈,让他把要给巴德送去的马匹准备好,明天一并带过去。”

夏尔点头答是,快步离开。

安德烈从白山郡抢到母马、马驹过千,加上铁峰郡原有的三百多匹马,驻屯所一下子便有了总数接近一千五百匹的庞大马群。

安德烈和梅森正在带人建马厩、割草料,为马群过冬做准备。

梅森暂时不知道他已经被“推举”为马场场长——温特斯还在寻觅与学长说这件事的良机。

按照巴德的意见,铁峰郡的马匹暂时不再集中饲养。

只留下最好的战马,其他次一等的战马和乘马都分发到各军屯村、农场。甚至不带驹子的母马也被挑选出来,准备一并发下去。

条件艰苦,不管什么马都得下地干活。

安德烈是好大不乐意,不过既然温特斯点头,他就没意见。

梅森倒是松一口气,一千五百匹马要是都留在热沃丹过冬,必定要饿死、冻死一大批——实在是养不起。

分散下去虽然有风险,但也能大大减轻对草料和马厩的需求。

“要给巴德中尉送去的铁器,这次也一并送过去。”温特斯叫来他沉默寡言的旗手:“你去仓库点齐、装车,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点头,沉默等待着下一项命令。

“去监狱。”温特斯像是笑了一下:“明天把大本汀那家伙也带上。”

海因里希再点头。

“就这些,去吧。”

海因里希抬手敬礼,无声离开。

夏尔活泼灵动,海因里希沉稳,这两个“孩子”温特斯打心眼里喜欢、信任。从一开始两人就是他的宪兵,后来兼任他的卫士、勤务员、传令……

温特斯想放这两个孩子出去,去承担更大的责任。可他舍不得,夏尔和海因里希照料他生活的大事小情,切实提高了他的办事效率和生活质量。

但堂堂男子汉,怎能给人当一辈子侍卫?——这是温特斯的单纯认知。

他决定尊重两个孩子的想法,先问他们的意见,再决定他们的去向。

想到这里,温特斯忍不住长叹。他无意识把玩着那柄小刀,遗憾身旁能独当一面的人实在太少。

何谓“独当一面的人”?

就是[军事决议会下达命令“去造马厩”、领命离开、再回来时马厩已经竣工、整个过程不需要多过问]的人。

除温特斯本人以外,只有巴德、梅森等寥寥几人有这种独立筹划、独立执行、独立决策的能力。

连数学差劲的安德烈都被拉出来当主计官使唤——实在是缺人。

甚至温特斯的私人账单以及驻屯所的账册目前还是安娜在管理。

新驻屯所的人力资源和旧驻屯所压根没法比。罗纳德少校手下有二十多名军官,温特斯这边全算上只有六人,其中某位神秘英俊男子一向不管事、另一位神秘英俊男子则是懒得管。

热沃丹并非没有财计高手,老普里斯金显然也能把帐管得井井有条,但温特斯不信任老烟草商。

有本事的人,不能被信任;温特斯信任的人,没有这等本事。

到最后,只能由“蒙塔涅夫人”来管。

“会计学校的事情,也得抓紧办。”温特斯下意识用小刀在桌面划出一道道白痕:“得把能信任的人培养、锻炼成有本事的人才行。”

设立[速成会计学校]是安娜的建议,温特斯欣然记下,但是现在来看这件事比想象得还要紧迫。

“那让谁去筹办会计学校呢?”温特斯的头又开始疼。

思来想去,只能他自己来。

“场地、经费、生源、教师……”温特斯在纸上一项一项写着办学校需要的东西。

突然,他深吸一口气,猛一拍桌:“反正都是这些东西,我为什么不顺便把军事培训班也扩大化呢?”

此前,温特斯的[军事课堂]主要形式是晚课。

天色一黑,其他战士吃过晚餐准备睡觉。温特斯挑选的军士和十夫长就聚集起来,听温特斯授课。

那可真是一段辛酸往事,温特斯每天都能被气得半死。来上课的人全是睁眼瞎,最基础的单词也要当场现教。

更大问题是态度不认真,全然不当一回事。还有人把温特斯拿来演示战术的棋子顺走不少。

只经历一次晚课,温特斯就彻底抛弃掉和风细雨的授课方式,义无反顾高举起棍棒教育的大旗。

背不下来字母表?

揍!

分不清东西南北?

揍!

认不出地图标识?

揍!

藤鞭都不知道打断多少根,来上课的战士背地里都偷偷管夏尔叫“再来一根”。

因为每次温特斯打断一根藤鞭,夏尔就会立刻再递上一根新的。

塔马斯、巴特·夏陵、萨木金……他们都是靠温特斯硬生生用藤鞭揍出来的“百夫长”。

既然能办速成会计学校,那再办一所速成军事学校看起来也不是很难。

温特斯越想越高兴。

“步兵科要有!我来当科主任。”温特斯在纸上写着,自言自语:“骑兵科也要有!安德烈嘛——还是巴德来吧。炮兵科,梅森学长!虽然现在一门炮也没有……”

步、骑和炮,内德·史密斯军事体系的经典三学科。

温特斯呆呆地望着纸上的三个单词,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头蹦出:“或许……我可以超越老元帅的桎梏”。

这个想法令他自责——你怎么胆敢与老元帅相提并论?

但是,这个想法也令他兴奋到战栗。

温特斯意识到他是在另起炉灶,他面对的是一张白纸。所以他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

他使劲地划掉步兵、炮兵和骑兵三个单词。重新拿来一张白纸,用最肃正的字体先写下:

步兵、骑兵、炮兵。

三大分类是基础。

他咬着笔杆,回忆着群岛之战里一场接一场围城、大荒原之战里对边黎的进攻,重重在纸上写下第四个单词——工兵。

在内德·史密斯军事体系里,工兵、炮兵不分家,炮兵科负责一切步兵和骑兵之外的事情。

这没什么问题,因为那个时代炮兵规模很小;对于许多诸侯而言,养一支炮兵太贵。所以他们麾下不设炮兵,打仗时再从外面雇佣炮队。

把炮兵变成军队的常设兵种,与步骑并列,已经是内德·史密斯的一次跨越。

而温特斯·蒙塔涅打算把步子迈得更大——他要把工兵从炮兵中分离,单独设为一门学科。

他经历过的每一场攻城战都在提醒他,工兵在战争中的作用已经愈发不容忽视。

像古时候那种两军摆开阵势在野外会战的机会,如今已经少得可怜。攻城战才是主旋律!工兵有资格独占一门。

写下工兵之后,温特斯沉思着又写下第五个单词——辎重。

诸共和国如今的军事体系是“军团长”指派谁去管辎重,谁就去管辎重。主要是炮兵科的人,因为大炮少、炮兵多,你们不去管谁管?

一些倒霉的骑兵和步兵军官也会被派去运输辎重,例如曾经的杰士卡大队。

既然工兵被拿出来,那后勤也应该被拿出来单独培养。

这样的话,炮兵就是单纯的炮兵。炮兵军官也再不必为各种杂务所扰,他们只需要安心摆弄大炮就好。

温特斯又沉思片刻,小心翼翼地折起白纸,夹进他的小笔记本里。这是一件大事,他要和巴德、安德烈和梅森等同伴商议。

相比之下,速成会计学校完全是小问题。

“请安娜负责规划会计学校。”温特斯心想:“我出面执行就好。”

……

次日清晨,一支车队驶出热沃丹。

温特斯带着四百多匹马、七大车斧铲耙犁以及一名死囚,动身前往狼镇。

没有什么仪式可言,就是梅森、安娜、绍沙和卡洛斯等寥寥几人来送行。

“平平安安。”安娜细致地抚平温特斯的领口和衣襟:“一路顺风。”

“这有什么?”温特斯畅快大笑:“以前的时候,我一个人骑着马,两天就能往返。现在反倒麻烦,一点也不自在。”

能出城透透气,温特斯简直是心花怒放。小狮子说什么都要跟着去……他也闷得不行。

安娜轻轻冷哼,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掐了一下温特斯的腰上软肉,痛得后者倒吸一口凉气。

“早点回来。”安娜的笑容如同圣女般纯洁无暇。

温特斯拼命点头。

两人的动作很微妙,旁人不知发生什么。但是短暂的一幕还是被一直偷偷留意的铁匠绍沙发现。

在他看来,就是雌狼轻轻一动手指,血狼浑身战栗、当场求饶。

这令铁匠绍沙更加同情保民官大人,也更加钦佩蒙塔涅夫人。

温特斯来到绍沙和卡洛斯面前,他觉得中年铁匠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怜悯。

“你们两个加把劲。”温特斯笑着说:“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能看到至少足够试作一次的矿石和木炭。”

“请您放心!”绍沙和卡洛斯重重点头。

……

昨天下午,按捺不住的温特斯带上地图直奔铁峰。沿着矿渣铺成的道路,他很顺利便找到废弃的矿坑。

就像老铁匠波尔坦所说,铁峰山整个就是一座“铁山”。站在山上拿把铲子往地上插,不等铲子头没入土里,铲子的尖已经碰到坚硬的石床。

所以铁峰山光秃秃的,一棵树也不长。山脚下还好一些,因为风化的岩石碎屑都被吹到山脚下,形成土壤。越往高处去,铁峰越荒凉,只有零星的几蓬杂草在这等恶劣的环境下顽强生存。

历史上铁峰山曾经几次易手。无论是赫德人还是帕拉图人,都不会放过这样一座天然铁矿。

因此铁峰上的表层露头矿很久以前就被采干。

七十年前,赫德人中的[苏塔部]再次占据这里。苏塔部顺着矿脉挖掘竖井,逐步开采浅层矿床。铁峰山上现在还存有他们的旧冶炼炉遗迹。

再之后的三十年前,这片土地又被帕拉图人夺回。

被逐出这片土地的苏塔部伤心地唱着:“失我铁峰山,使我刀剑不锋利;失我九曲河,使我六畜无藩息。”

苏塔部失去铁峰山被迫西迁,最后在荒原上残酷的部落混战中被碾碎,最终被特尔敦部吞并。曾经强盛一时的苏塔部,就此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令人唏嘘。

赫德人的往事不必再提,光阴的书页已经翻篇。

三十年前铁匠波尔坦移居到这里,便靠山吃山。他采掘矿石冶铁,锻造农具,再出售给新移民。

新迁移到这里的农民正极度需求农具,铁器供不应求。铁匠波尔坦抓住时机,赚到了他的第一桶金。

有了钱,就开始有追求。为获取更上等的矿石,铁匠波尔坦带人凿斜井入山体两百步,再向两侧延伸工作面。

这里的矿脉被夹在石英层中间,开采难度更大。

但是比起赫德人的竖井、提篮、以奴隶为主要劳动力的开采方式,老铁匠波尔坦的时代采矿效率却大大提升。

锻炉乡变得繁荣兴盛,铁峰郡甚至在向临郡出口铁器。

之后的风向又发生一些变化——经过数年的磋商和辩论,塞纳斯联盟正式宣告成立。

诸共和国彼此降低关税,开始更加广泛地通商。促进商业繁荣,这对诸共和国而言是好事,对锻炉乡和铁匠波尔坦却是坏事。

钢堡出产的廉价铁器和条型铁料经水运进帕拉图,把还停留在手工作坊阶段的帕拉图铁匠打得溃不成军,迅速占领了帕拉图的铁器市场。

老铁匠波尔坦就是“溃不成军者”之一。

再后来就是温特斯看到的模样——帕拉图铁匠几乎没人再冶铁,都买现成的钢堡条铁;也没人再锻剑,都买现成的剑条。

这对于联盟整体而言可能是好事,但对如今的温特斯而言却是坏事,天大的坏事。

他要改变这种现象。

……

温特斯已经派人去探明矿道情况,同时他命令绍沙和卡洛斯小规模开采矿石,准备试作高炉。

一次性就能让被废弃铁峰矿恢复运作是不可能的,但凿出几百公斤矿石拿来试作难度不大。

因为“采矿”这件事本身,上千年来都没有发生什么飞跃式的进步。

千百年前奴隶和今天的矿工都是扛着凿子、锤子下井,凭一双胳膊“叮叮当当”地凿。无非是铜凿子变成铁凿子,铁凿子变成钢凿子罢了。

据老铁匠波尔坦说,还有一种先用火烧、再用水浇的“裂解法”。但是在通风不畅的矿井里,这种干法经常弄出人命,所以很少有矿主会用。

温特斯最后来到梅森面前:“学长,热沃丹就拜托给您了。”

胡安沉迷打猎、安德烈沉迷遛马、莫里茨中校沉迷酒精,巴德不在、温特斯一走,热沃丹城内可靠的决策者只剩下“理查德·梅森军事保民官”。

“放心吧。”梅森无奈苦笑:“不会出什么事的。”

其实梅森学长最近也沉迷于他的新炮车和铸炮计划。不过学长责任心强,而且很好说话,不像另外三人那样说撒手不管,就真撒手不管。

温特斯无言向学长抬手敬礼——军事决议会一共六个人,三个人不干活,剩下三个人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梅森庄严抬手回礼——但他脑子里想得还是他的新炮车。

“如果车轴足够结实。”梅森的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或许没有减震的结构也能行?”

简单的告别之后,温特斯踩镫上马,最后向几人颔首致意。

安娜捧着酒杯走到温特斯马前,送上临行前的马镫酒。

一饮而尽,温特斯扬鞭启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丰收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些迟。

眼看已经要到十一月,洒在田间地头的夕阳还是能给人一丝暖意。

梦幻似的纯净蓝天被抹上一层苍茫暮色,笼罩着农舍、原野、河流以及远处隐没在淡紫烟霭中的森林和山脉。

黑夜临近,河东、河西两村的农夫早已回家喝麦粥。

但是在曾经的米切尔庄园、如今的狼屯镇第一“丰收”农场的土地上,还有人正在劳动。

一位老汉敞开外衣,倔强地昂起满是皱纹的额头,双手牢牢把住犁车,赤脚片走在前面。

两匹挽马奋力拖动犁车,走在老汉更前面。它们的口鼻喷出湿润的热气,汗水汇聚在它们的肋板上,成股滴下。

在马儿身后,深深插入泥土的犁刀在田地里划出一道长沟。

深层的土壤被翻出来,大块草皮顺着翼板在空中旋转,最终倒扣在垄沟旁边。

犁刀前方有一对车轮,车轮可以减轻挽马的负担,并且使犁刀正正好好入地九寸,不多不少。

这便是重型犁车,它有车辕、车轮以及用于翻土的有壁犁铧。

它笨重、迟钝,每次转弯都十分费劲。为了尽可能减少整地时犁车的掉头次数,自耕农的土地都是狭长形状,像斑马条纹那样并列着。

缺点说完,再说优点。没旁的,就是能开垦难以耕作的厚重黏土。

帕拉图的土地又黏又重,石头还多。在重犁诞生和普及之前,这种地是不折不扣的烂地。只能看着长树长草,无法发展定居农业,最多拿去放牧。

所以古共和国人轻蔑地称呼生活在这里的渔猎部落为“牧猪民”,因为后者的重要食物来源之一便是将猪赶进森林里散养,等秋季再去狩猎半野化的猪。

可以说古帝国人向蛮荒拓张版图的历史,就是一部重犁的开枝散叶史。

马拉重犁比起牛拉重犁还有另一项优点——速度更快。

老汉掌着犁,转眼工夫就已经走到百米外。

光是翻土远远不够,还要“耙地”以使土壤变得松散透气。

所以老汉身后跟着十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前一半带着木棍和镐头,一路打碎大块的板结泥土;另一半拖着形似钉板的耙架走在后面,耙架像梳头一样刮过地表,板结土块被进一步打碎,农田也稍微变得平整。

耙地通常也由马拉耙架完成。但是丰收农场的人力远比畜力充裕,宝贵的马匹都拿去拉犁了,耙地的活自然留给力气尚未长成的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们的身后,是他们的父母。

一名矮小的中年农夫斜挂装着种子的小筐,有节奏地甩动胳膊。种子从他的指缝间漏出,如同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均匀地撒播在疏松的泥土里。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撒播”,全凭手撒。

看起来,撒播是项轻松的活,因矮小中年农夫几乎没流汗。他在秋日斜阳下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是一位骑士正在巡视庄园。而其他人不分老少,都早已汗流浃背。

实际上撒播才是最困难的工作,需要高超的技巧。唯有种子撒得均匀,麦子才能长得均匀。

其他农活可以偷懒,干得不好还可以重来。可如果种子撒得不均匀,没有第二次机会。

播种这活过去一向由扶犁老汉亲自把关。可他现在年纪太大,手变得不稳,于是老汉心情复杂地将种筐托付给长子,自己去扶犁了。

四名成年农夫拉着一截原木滚子,走在播种者后面。

滚子碾过的农田变得平整,种子被卷进土里,土壤则被适当压紧,便于日后的收割。

几位提着水壶的妇人在最后,她们不时地弯下腰,给撒过麦种的地方浇水。麦种尝到水,才会发芽生根。

浇水也是个耐心细致的活,多浇不行、漏浇也不行,所以交给女人们来做。

两匹马、一副犁还有一群勤劳的人在原野上缓缓推进,麦种就这样被播撒下去。

比起荒凉寂寥的大地,种子很渺小。但它是生命,而生命能够成长。终有一日渺小的种子将以黄金般的身躯挺立在大地上,并孕育出新的生命。

到那时,这片死寂的旷野也将化为金色的海洋。

农场的围栏上坐着三个男人,入神地望着这平凡而恢弘的一幕。

三人从左到右依次是巴德、温特斯和小狮子。

“你们知道世界上最容易种的庄稼是什么吗?”巴德忽地开口问。

“黑麦?”小狮子好奇的问。

“不,是人。”巴德轻轻叹息:“[你们要生养众多,在地上昌盛繁茂]。人这种庄稼,撒到地里不去管,它也会顽强地生长下去。”

温特斯和小狮子咀嚼着这句话,陷入沉思。

“新垦地军团耽误了我们太久时间。”巴德感慨地说:“根本来不及好好整治田地。眼下要尽可能快耕、广种,也就顾不得精细。”

“这还不精细?有前锋、有中军、有后卫,如同是在行军打仗。”温特斯给出极高的评价:“比杀猪还有意思。”

“正常种地不会这样种,都是一次只干一样活。先翻地,细致一点要翻三次。再耙地、播种、镇压。最后浇蒙头水。”巴德耐心解释:“现在赶时间,人力又充裕,才能这样干。”

温特斯回到狼镇,巴德便带他来农场看看成果。

温特斯附近有几名农夫,正在掘土挖沟。

目光所及之处,还能看到另外三套犁车。都在很远的地方,小得像地上爬的蚂蚁,但它们也在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

[第一丰收农场],序号“第一”由巴德编制,名字“丰收”则是流民们自己所起,承载着他们最深切的期盼。

“那是在干什么?”温特斯看向近处的掘土者

“挖排水渠,防止农田涝水。”

挖排水渠的农夫手里多是木具,铁器只有一把镐、一把锹,有人甚至拿着牛胛骨——当锨用。

温特斯叹了口气:“要是能有更多的铁家伙就好了。”

“所以你又给我送来三十辆重犁车?”巴德似笑非笑。

“我不是还带来一百把斧头吗?”温特斯脸颊微微发烫:“锻炉乡那边还有条铁,现在是铁匠不够用。与其回炉重铸费时费力,不如直接造新的。再说造都造了,熔掉太可惜。今年用不上就留着明年用,反正犁这东西早晚都能派上用场……”

巴德轻轻点头,一言不发。

温特斯愈发心虚:“我正在想办法重新启用铁峰矿。放心,镐会有的,铲子也会有的。到时候一人发两把,扔一把留一把。”

巴德继续微笑点头。

“行了。”温特斯一声长叹:“我是[消音]。”

听到这话,小狮子放肆大笑、前仰后合,险些倒栽下围栏。

“你笑什么?你懂种地?”温特斯大怒。

“我还真懂。”小狮子眼睛弯得像月牙——有几分他姐姐的模样:“我在赤硫岛上种过七年甘蔗。”

温特斯的怒气被顶回肺里,他已濒临吐血。

别说下田干活,珂莎的宝贝外甥连花都没种过。在去年来狼镇以前,他甚至没碰过犁。那个时候的他,只比认为“面粉是从口袋里长出来”的蠢蛋好上一点。

一旁的巴德晃着腿,悠然开口:“其实嘛,我对种地也是一窍不通。”

“嗯?!”

巴德理所当然地说:“我很小就进绿心修道院当仆从,一天农活都没干过。放羊、养马我还懂一点,田里的活我一无所知。”

温特斯是真的快要吐血:“那你还说得头头是道?”

“我不懂。”巴德正色回答:“但是我会问。”

他指着远处那位掌犁的敞衣老汉:“关于种田的一切知识,都是我向那位老人家学来的。而那位老人家认识你的时间,比认识我还久。”

温特斯想起来这位曾在狼镇广场上,为他解释“什么是农时”的老人家。

一句话,温特斯便明了巴德想说什么,他也收敛喜怒,恢复正色。

“没必要这样严肃。”巴德笑道:“说实话,换别人来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出色。我就是想随便闲聊两句,过去我们不也是一聊就能聊很久吗?”

“好啊。”温特斯笑着,但他其实有点难过,因他感觉与巴德生疏了。

小狮子也竖起耳朵听着。

“你看,你不懂农活,这其实很正常。”巴德的语气诚恳:“但是热沃丹能连一个懂的人也没有吗?锻炉乡的铁匠几十年来都靠打造农具养家糊口,他们能不懂吗?”

巴德越说越恳切:“可是呢?所有人都看着你把原料、人力和时间拿去造犁车,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不对,你应该去造锹镐耙铲这些小件农具’。没有一个人。”

听着巴德的声音,温特斯想起安娜对他说过的话语。

那日,安娜示意温特斯送走铁匠绍沙之后去找她。在花园里,安娜也是认真地告诉他:“刚才你轻轻皱一下眉头,那位铁匠先生被吓得发抖,你发现了吗?他们已经够害怕你了,不要让他们更加害怕你。我不懂政治,但是如果商行的职员对雇主只有恐惧,生意是做不长久的。”

那时的温特斯想向爱人解释,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想过恐吓别人。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安娜却摇头,她用指尖轻抚爱人眉心的皱纹:“你只是不自觉的皱眉,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要发火。但别人不知道,在外人——比如那位铁匠先生看来,你就是在动怒。你看,你现在又不自觉地皱眉了。”

“我有吗?”温特斯讶然。

“有。而且即使你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是生气的样子。所以妈妈教我的第一课就是笑,一个好生意人永远都要笑。”安娜笑着,轻轻扯起温特斯的脸颊:“不许板着脸,不许皱眉,要笑!”

那时的温特斯确实是在笑着,但此刻的温特斯却陷入沉默。

气氛一点一点变冷,小狮子不由自主裹紧身上的衣服。

巴德耐心地等待着。

“巴德,你为什么要这样和我说呢?”温特斯的眼神很痛苦:“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和我说呢?”

“你难道不是应该狠狠捶我一拳,直截了当说‘你现在就是倒行逆施也没人敢纠正你!迟早要完’吗?”温特斯发自内心感到难过,他甚至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这种情绪在他心中积压已久:“我难道是什么独裁者或是暴君?你难道是我的封臣、我的下属?你是我的同窗、我的朋友、我的浴血兄弟啊!连你也要拐弯抹角才能说这些话?这到底是怎么了?你难道就这样不信任我?一点点权力就能让人变成这样子?”

这原本应该只是一次朋友的劝诫,只划开皮肤,不伤及血肉。巴德也不曾想过温特斯会直接一斧劈开血肉、露出骨髓。

他眼里闪着泪光,同样痛苦地说:“温特斯·蒙塔涅,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独裁者!而独裁者轻易就会变成暴君!再继续下去,你就要在共和国里当皇帝了!我不阻拦你当皇帝!但是我不想看到你当皇帝!不仅是为你我的事业,更是为你着想!你明不明白?我简直是心急如焚!”

温特斯喘着粗气,使劲一推小狮子:“你!走远一点!”

小狮子乖乖离开。

温特斯和巴德对视良久,两人忽地大笑,笑中带泪。

温特斯擦着眼泪,无奈地问:“那怎么办呢?”

“我他妈要是知道,我不就直接办了吗?”巴德吸着鼻子,罕见骂脏话:“还用得着和你说这些。”

“既然有军事保民官和保民官?”温特斯笑着问:“是不是还得搞个元老院?总是顶着驻屯所的门牌,确实名不正、言不顺。”

“得了吧。”巴德冷笑,没好气地说:“芝麻绿豆大的地方,穷的鸟不拉屎,也配组建元老院?是把十里八村的农夫找来当元老?还是把各镇庄园主找来当元老?那不是自讨苦吃?现在这样挺好,决策容易,做事也容易。

皇帝、元老院,现在琢磨这些有什么用?哪天军团大兵一来,铁峰郡说不得就要化为齑粉。真到那天,我就得跟你逃去维内塔做小买卖!”

巴德一锤定音:“走一步,看一步,饭还没吃就想着拉屎,那能行吗?新垦地军团随时都可能弄死咱们,先活下去,再说别的!”

“一言为定!要是哪天真的穷途末路,咱们又侥幸活下来,就跑回海蓝做买卖去!”温特斯大笑,他突然想起他的小母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就算要做买卖,也轮不到咱俩……唉,其实我外祖父据说也是蛮有名气的商人来着……”

“驻屯所这块牌子,我看暂时还是继续用。”巴德打断温特斯,他有太多事情要说:“挂着这块牌子,大家名义上还能过得去。若是换牌子,就是逼着其他人重新宣誓效忠。恐怕很多人——特别是北八镇,他们是不乐意。”

“那就继续用。”温特斯轻笑:“不过北八镇好些个筑坞砌垒、收敛流民的庄园主,我正在准备收拾他们。”

巴德缓缓说:“庄园主想要的是流民返乡,继续给他们当雇工、佃农。这与我们的需求有根本冲突。以前庄园主愿意支持你,因为你能带来秩序。当他们意识到我们在凿他们的根基时,翻脸是迟早的。总得打杀一场,但能怀柔,还是尽可能怀柔的好。”

“我也舍不得打,打起来,瓶瓶罐罐都要砸碎。”温特斯笑着跃下围栏:“那位掌犁的老人家,我把他请到热沃丹去怎么样?给我当个农业顾问。没人敢教我,那我就多问嘛。”

“没问题。”巴德也大笑:“我今天本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事,谁让你扯到暴君和独裁者那里去的?”

“这件事其实憋在我心底很久了。”温特斯叹了口气,转眼再次展露笑颜:“时候不早了,走!回米切尔庄园。吃晚餐去!”

“不……我就不去了。”巴德眼底浮现一丝愧疚:“米切尔夫人……她甚至帮我说服其他庄园主交出土地。她是真正高尚的好人,我不想见她。”

不远处,小狮子等得不耐烦,嚷道:“说完没有?走罢!饿啊!”

“那就也不去了。”温特斯将巴德拉下围栏:“去劳役营随便吃点。”

后者苦笑着点点头。

三人骑上马,很快走远了。

丰收农场的土地上,许许多多更加饥饿的人仍在辛苦劳作,期盼着未来的丰收。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工场 伊万——以酗酒和家暴而“享誉”热沃丹的前军士——终于领悟到生活的真谛:生活不是高峰和低谷,生活是低谷以及更深的低谷。

他是温特斯第一次与新垦地军团交战时俘获的第一名敌人,从这点上来说,囚犯伊万的存在即是温特斯正式举起反旗的见证。

从被俘那刻开始,伊万的经历可以概括为:被胖揍、被审讯、被押送、被监禁,以及最主要的经历——被强迫编草鞋。

没有暴力胁迫,上头的态度简单明确:不干活,没吃的。

管理俘虏被温特斯交给萨木金负责,那时一共只有三名俘虏。

为防止有人心怀怨恨在草鞋上动手脚,伊万三人被萨木金要求必须给草鞋留下特殊记号。

萨木金很诚恳地告诉伊万:“如果鞋的质量有问题,那你就会遇到问题。”

伊万拼命点头。某一刻他真的认为他要死了,侥幸活下来令伊万变得异常惜命。

萨木金从南新村请来一位懂编鞋的老人。老人教俘虏们一天,留下几副支架还有一大捆灯芯草和亚麻,摇着头走了。

头两天,伊万完全是靠喝水维生。他编的草鞋还没穿就要散架,自然换不来吃的。

绝境中的人偶尔能迸发出令自己也惊叹的力量。第三天,开始掌握到诀窍的伊万成功编出一双鞋。

虽然他编的鞋质量仍旧不及格,但萨木金还是发给伊万两小块黑面包,以资鼓励。

第五天,伊万领到了正常分量的黑面包。

伊万之后的生活,就是在不断精进编鞋技艺的同时,与他的前同事一个接一个重逢。

那段时间温特斯致力于摧毁热沃丹驻屯军的微观结构,凡是被他伏击的征粮队,新兵缴械投降就可以走人,但老兵和军士他一个也不放过。

狼镇监牢越来越拥挤,即便多次扩建,仍旧被热沃丹的军士们塞得满满当当。

典狱长萨木金初时还坚持单独囚禁、以防串联。后来抓的实在俘虏太多,也就不甚讲究,一间牢房塞四五个人变为常态。

这令伊万甚至有些怀念刚被俘时住单间的日子。

随着囚犯数量猛增,伊万逐渐脱离一线编鞋岗位,开始以传授其他人编鞋技术换面包吃,他的生活有了相当程度的改善。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劳役营”生产的草鞋变得供大于求。原本是一双草鞋换一天饱,很快变成三双草鞋换两天饱,然后是两双草鞋换一天饱。

人就两只手,编鞋再快也有极限。伊万不是商人,但他意识到继续发展下去要么饿死、要么累死。草鞋需求已然饱和,必须找到等价于更多面包的新玩意才行。

反正都是“编”,伊万想到编筐、编席、编篮子。他向萨木金请愿,希望能请一位篾匠来传授技艺,还想批点芦苇、麦秆、细柳条之类的原料。

前一天请愿,第二天囚犯们就被转移。

走出军营的时候伊万吓得快要尿裤子,他还以为是要去刑场。但他们只是被带到森林深处一座隐蔽的营地里。

也就是在这座营地里,伊万崩溃地碰到另一位俘虏——阿斯科中尉。

阿斯科受命协助巴德、梅森剿匪,结果刚出热沃丹就被拿下。其实阿斯科早就被押到狼镇,只不过他住单间,所以伊万一直没见到中尉。

“您怎么也被抓了?”伊万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热沃丹也没了?”

“我是被坑了。”阿斯科中尉倒是很镇定:“别担心,叛军现在急匆匆转移我们,就说明罗纳德少校要来了——很可能已经来了。我估计再坚持几天,少校就能来解救我们。”

伊万听到这话,既高兴,也有点遗憾。

他其实还是挺想试试编筐、编席,因这是他浑浑噩噩的人生中仅有的满怀着希望去做两件事之一——另一件事是结婚。

伊万等着罗纳德少校的出现,他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被带回化作焦土的狼镇、等到萨木金请到篾匠师傅、等到柳条和麦秆批下来……罗纳德少校都没有出现。

伊万开始学习编筐和编席,曾经沉着冷静的阿斯科中尉却情绪几近失控,还得伊万出言劝解。

“您别再喝酒、吃肉了,那些都要算工时的。”伊万小心翼翼地建议:“您还是来跟我学编筐吧,做得多的话还能抵工时。”

阿斯科醉眼朦胧地看着前军士、现新手篾匠:“叛军胜,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叛军败,我自然重获自由。编筐?喝酒!喝酒!”

粮食紧缺,哪有那么多酒给中尉喝?伊万默默编织麦秆,看着中尉用掺水的私酿酒试图灌醉他自己并为此背上更多的“工时”。

伊万没像中尉想那么多,他头脑简单,他只是饿怕了,而且学乖了。那个凶蛮粗暴的伊万军士没能活下来,侥幸活下来的是胆小怕死的囚犯伊万。

罗纳德少校最终还是出现在伊万面前,但他同样是以俘虏的身份来到劳役营。不光是少校,原热沃丹驻屯所军官凡是活着的都来了。

伊万已经变得麻木,现在就算亚当斯将军带着镣铐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感到一丝意外。他被提升为教员,负责教他过去的长官们编筐。

阿斯科中尉的意志彻底瓦解,中尉先是想要自杀,被从吊绳救下来之后他戒了酒,老老实实和伊万学编筐。

低谷和更深的低谷才是真,日子就这样平淡过去。

这一天,伊万一如既往领来麦秆分发给各囚室。而后他去到仓库,着手检查各囚室前一天的产品。

为防止其他囚犯心怀怨恨暗中做手脚,伊万坚决要求保留“记号措施”。哪件东西做得不过关,那就顺着“记号”回去找人、扣口粮。

现在的伊万,不光能吃饱、偶尔吃肉,还能领到一份薪水。

谚语说“麻雀虽然很小,但是也有血液、脏器和骨骼”。

随着规模的扩大,萨木金的劳役营渐渐分化出许多“器官”,宛如一个小型社会。

例如伊万,他现在只负责教学和质检,不再像普通囚犯那样终日编筐、编鞋。

编织品的制作需要大量原料,萨木金便派遣那些表现良好的囚犯去砍枝条、收麦秆作为奖励。

干活勤劳的囚犯负责轻巧、重要的活,他们偶尔能得到麦酒和肉,还能在劳役营墙内放风。

技艺不精、态度不佳的囚犯则处于劳役营社会最底层,终日枯坐囚室。

无形之中,筐的制作被分成好几道工序,每道工序都由不同“层次”的囚犯负责。

在劳役营,人命是很轻贱的。如果存心觅死,只要不做工就行,很快便能饿死。

管理劳役营的萨木金可没有类似“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执念。他的态度向来是“想死尽管去死”,剩下的自然都是愿意活着的。

劳役营最初的运作磕磕绊绊,还有过囚犯藏起工具试图杀死守卫越狱的事情。但它持续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从萨木金的角度来看是如此。

编织品产量稳步提升,并逐步细分出大筐、小筐、阔口、窄口等不同样式。

萨木金用马车拉上筐,找附近村庄的农民换粮食。

最开始马车只去狼镇各村,因为近。但狼镇农夫对筐的需求很快趋于饱和,而劳役营的制筐能力却与日俱增,萨木金不得不将马车派往邻镇。

为了多卖,萨木金卖得很便宜。狼镇的两位篾匠迅速被挤垮,他们实在拼不过免费的原料、不要钱的人工和“一个人只做一样活”的制作方式。

一位篾匠被萨木金收编,来到劳役营做监工。另一位篾匠家里有地,编筐编席本就是补贴家用。

而黑水镇和五獒镇的篾匠们眼看着也要步入狼镇同行的后尘。

劳役营的名声传得很快,甚至有圣克镇的行脚商赶着马车来进货。

萨木金无情地摧毁着农村地区“一家一户”式的生产传统,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只是在竭力维持劳役营的运作罢了。

伊万虽然是萨木金的“帮凶”,但他也没能从更高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说真的,他只是在做活换口粮、抵扣工时,再顺便赚点钱罢了。

伊万检查过前一天的产品,挑出其中明显质量不合格的——马马虎虎的他甚至都给放过去,但有些囚犯实在是太过分。

查验完毕,他照例去各囚室巡查。如今的伊万与其说是囚犯,不如说是半个看守。

一名真正的看守走过来,亲热地拍拍他肩膀:“伊万老弟!”

“怎么啦?哈米尔长官?”伊万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谁。

“萨木金长官让你过去。”哈米尔小声附耳提醒:“蒙塔涅大人来了,点名要见你。”

伊万惴惴不安地走向营所,一路不停地胡思乱想。最终,他走到萨木金的办公室外,犹豫好久才艰难敲门。

“请进。”是萨木金长官的声音。

伊万咽了口唾沫,推门而入。他见到萨木金长官和“蒙塔涅大人”正在开心地闲聊。

温特斯闻声转身,再次见到这个以酗酒和打老婆出名的热沃丹军士。

温特斯仔细打量前军士——对方已经瘦得脱形,能看到的脖颈、肩膀、手腕全都是皮包骨头,旧衣服穿在身上就像破布挂在树枝;唯独一双手特别粗大,指关节高高地肿着。

“你就是那个喜欢打老婆的伊万?”温特斯微皱眉头,问。

伊万在梦中都会因为这个声音惊醒,这个声音的主人曾把他像死狗一样拖出房间,一拳砸碎他三颗槽牙。他浑身一颤,不敢回答。

这倒是伊万冤枉温特斯了。那天晚上揍伊万的明明是皮埃尔,温特斯只是问话,他还让皮埃尔轻点来着。

不过伊万的记忆早已混淆,所以他认定是血狼蒙塔涅,而这个误会可能到死都不会解开。

见对方的瑟瑟发抖的模样,温特斯叹了口气。

他颇为感慨对囚犯说:“你夫人可真的是……了不得。听说你还活着,你夫人抱一个小孩、牵一个小孩,天天堵在驻屯所门口请愿,请求赦免你。每天从早堵到晚,我也不知道她吃什么、喝什么,简直是烦不胜烦。”

听到温特斯的话,伊万目光呆滞,四肢僵硬,如同灵魂被击碎。

“你们夫妻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温特斯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我听说你每逢酗酒必打老婆,打得街对面邻居都能听到。就这样,你夫人还不离不弃的。而这样好的老婆,你又隔三岔五就要打。到底你中了邪,还是她中了邪?”

伊万深深地垂下头。

温特斯转身看向萨木金:“这是你们帕拉图人的什么特殊风俗吗?酗酒、打老婆、对方还要寻死觅活地救?”

“您怎么能用‘你们’呢?”萨木金委屈极了:“我家也是十年前才迁过来的呀!”

“行吧。”温特斯笑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对着囚犯敲了敲:“这是第一份赦免名单,里面原来没有你。按我的想法,就该继续关着你,什么时候干够工时,什么时候放你走。”

伊万想咽唾沫,但他嘴里发干。

“但萨木金说你挺勤快的,态度不错。”温特斯拿起羽毛笔,在名单的最后面草草写下囚犯的名字,冷淡地说:“也是看在你夫人请愿的份上——你自由了。”

伊万还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还站着干什么?”温特斯剑眉轻挑:“走吧!”

萨木金站起身,拍了拍伊万的肩膀,把后者送到门外,对后者说:“赦免的事情明天会正式宣布,到时候有马车拉你们回热沃丹。”

伊万感激地点头。

“去吧。”萨木金摆了摆手:“收拾一下去吧。”

温特斯注视着萨木金出门又回来,虽然他表情很平静,心情却有些波澜。倒不是为那个囚犯,而是为萨木金。

萨木金·索普金是他的狼镇旧部,是他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部下之一。他只有三十几人的时候,萨木金就已经是十夫长,是他早挑选出的三名十夫长之一。

另外两名十夫长是瓦希卡和塔马斯,后者如今已是成为铁峰郡步兵团的第一连长。

如果萨木金也去热沃丹,那第一连长的位置应该是他的。但当时狼镇有大批俘虏需要人控制,而萨木金是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他也一直负责管理囚犯。

所以萨木金便留在狼镇,他错过了热沃丹之战,错过了锤堡之战,也错过了部队整编。

对于萨木金,温特斯很愧疚。

他回狼镇有很多事想做,最初找烧砖匠肖恩、肖平兄弟的动机反而落到次要位置。

他想来看看巴德、他想把卡曼拐走、他想在狼镇公审大本汀、他想找罗纳德等人聊聊……以及,他要把萨木金带到热沃丹去。

“这种事情,我都见多了。”萨木金嘿嘿笑着走回来:“村里人都知道,夫妻打架若是上去劝,反而会被两人一齐骂。您其实根本不用帮伊万老婆说话。既然那婆娘找您请愿,若被打死也是她活该。”

“她别来堵门就行。”温特斯苦笑:“天天堵在驻屯所门口,搞得我都得翻墙走。”

萨木金大笑。

温特斯看着萨木金,感慨道:“用几十个人管几百个人,还能有产出。这劳役营你管得真的很好……超出我想象的好。”

“胡乱瞎搞,您不责备我就好。”萨木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最近也有让我头疼的事,不知该怎么办。”

“什么?”

“人太多。”萨木金指着监区,无奈地说:“已经有人开始拉帮结派——热沃丹人、北八镇还有南八镇。上周刚斗殴一次,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让他们吃的太饱了!”

“你能触及到这点,就说明你比所有连长都强。”温特斯已经不是满意,而是惊喜,他有心提点萨木金:“我想起一件以前不懂、现在能看出一点眉目的事情。你知道海蓝的码头吗?”

温特斯娓娓道来海蓝码头上的蒙塔人、瓦恩人和帕拉图人的竞争、倾轧和争斗。

萨木金仔细地听着,反问:“您的意思是,码头工人更上面的人刻意把他们分成三伙,要他们互相斗?所以我这里也应该……”

温特斯翻过纸,在背面画出一个三角形:“不一定是‘刻意’,更有可能是‘放任’。海关不想直接管理全体码头工人,也不想看到码头工人抱成团。于是帮派和结社填补上了这个空间。”

说着,温特斯把三角形分为三层,分别写上海关、帮派和码头工人。

“这样做,好处有什么?”温特斯引导着问。

萨木金咬着嘴唇:“呃……人斗人,管着容易?”

“坏处呢?”

“真正干活的人少了。”萨木金苦思着:“还有……很危险。小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上周的斗殴,打残两个,我又绞死两个,一下子少了四个能干活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温特斯放下笔。

“现在能管得过来,我觉得还是让囚犯都明白到劳役营里只有一个拳头的好。要是管不过来,我再想办法分开他们。”

“很好,真的很好。”温特斯端正坐姿,收起笑容,点名:“萨木金·索普金!”

萨木金就像坐在烙铁上一样猛地站起来:“到!”

“赦免俘虏,表面上是应热沃丹和北八镇的请愿。”温特斯一字一句说道:“实际上,我才不在乎什么俘虏。我来这里,是要把你解放出来!”

温特斯从怀中取出一支铁箭,语气庄重:“一支铁箭就是十支小箭,现在被称为一个连,共计一百二十人。这支铁箭——是你的。”

萨木金看着铁箭,鼻子有些发酸。

“部队已经编成,很难再直接融入进去。所以我打算另设一个宪兵连,你来当这个连长。”

“我……”萨木金有些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还记着我,百夫长。”

“不,我现在不想让你当宪兵连长了。”温特斯手上猛一发力,铁箭“砰”地崩断。

温特斯将断箭拍在桌上:“一百二十人,太委屈你!我给你一千两百人!”

“一千两百?”萨木金呆住。

“就是一千两百人。”温特斯豪气大笑:“但不是一千两百士兵,而是一千两百俘虏,来自沃涅郡的俘虏。热沃丹无人,我不得不亲自掌管大劳役营。可现在来看,你有资格扛起这个重担。你的正式职务还是连长,但手下的人将是其他连长十倍。收拾行装,后天跟我回热沃丹!”

“那……那狼镇的劳役营怎么办?”

“没被赦免的都迁走,和你要接管的一千两百俘虏并在一起。统统带到锻炉乡去,那边是部队的驻地。”

“热沃丹的军官俘虏们,怎么办?”萨木金神色苦恼:“也带到锻炉乡去吗?是不是离热沃丹太近了一些?”

提起这事温特斯也头疼:“他们还是继续留在狼镇,你分一些可靠人手给巴德中尉,让巴德中尉先管着他们。”

萨木金抬手敬礼。

温特斯叹了口气,他无意隐瞒真实想法:“一千两百人,我不知道你能否管好这等规模的大劳役营。我要重新开采铁峰矿、我要组织伐木队。还有很多事都指望用这批俘虏来干。所以这个位置很重要,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萨木金倾着身体,抿着嘴唇,眼神也很紧张。

“别绷着脸,这么严肃干嘛?”温特斯轻松地笑着:“你跟我一路打过来,连你也怕我吗?”

萨木金挤出一丝笑容,但是脸颊还是很僵硬。

“但我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亲自来干,你早晚都要分担我的责任。我觉得你已经可以去挑战更重大的职责,你也是我的旧部里第一个承担这种责任的人。放手去干,我来给你兜底。”

温特斯随手把两截断箭扔给萨木金,无奈地笑道:“要是在大劳役营干得不好,你就去找个铁匠把这支铁箭拼上,回来继续给我当宪兵连长。”

萨木金握着铁箭,沉默许久,起身敬礼。

温特斯也站起身,庄重回礼。

……

离开劳役营的时候,温特斯一身轻松,他又了却一桩心事。

他还没来得及公审大本汀,也没来得及和罗纳德少校谈谈,但是这些都是小事情。

安排好萨木金的去处之后,温特斯来狼镇只剩下一件大事——把亲爱的卡曼神父拐到热沃丹去。

这件事,温特斯一点也不着急,他甚至到现在还没和卡曼单独说上话。

因为他很清楚,想把卡曼拐到热沃丹……哼,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卡曼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教堂 这是温特斯回到狼镇第四天的清晨,也是一个周日的清晨。

温特斯惬意在镇上散步,不时从焦土里捡出一两枚钉子。

正要去望弥撒的人们看到驻镇官,离得很远就挥手问好,温特斯也同乡亲们打招呼。

早年间并村设镇时,狼镇镇中心除了镇公所只有教堂——准确说是先有教堂,才有镇中心。

狼镇人民绝大多数以种地为生,仅有的一点手工业分散在各村。

吉拉德使出浑身解数才使狼镇成长为温特斯初来时见到的模样。

例如铁匠作坊——吉拉德几次灌到米沙不省人事,才成功说服老兄弟把作坊从杜萨村搬到镇中心来。

命运弄人,狼镇人筚路蓝缕三十年,一轮兵灾,毁得干干净净。

好在温特斯回到这里,亲手将她重建。

接下来,又一轮兵灾,温特斯的辛苦也被付之一炬……

不过谚语说得好:[别往井里吐痰,终有一日你将饮到井里的水]。

目前“二毁狼镇”的主要责任人都在劳役营编筐赎罪,而这座温特斯深爱的小镇已经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

冷冰的锻炉窜起火苗,叮叮当当的脆响又从铁匠铺传出。关键部件和图纸还在,所以锯木坊很快复产。

监狱在军营的废墟上拔地而起——费大力气夯实的平地没道理弃用。

萨木金学习着他的百夫长做事,他做得很好。

就是卡曼神父可能有点不开心,因为他的教堂刚刚重建,就又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按理说,烧了也没什么,再造就好。狼镇有工具、有人手、有木材,烧掉正好造个更漂亮的。

问题在于卡曼是经过正式祝圣的旧教神职人员,而萨木金……萨木金是新教徒。

因此萨木金能够以客观冷静的态度评估狼镇教堂的重要性——毫无疑问排在重建清单的最后一位,不时还要被插队。

萨木金给卡曼神父盖了间四面没墙的棚子,算是暂时提供给旧教徒们一处举行仪式的地方。

卡曼没有来找温特斯讨说法,温特斯也没向卡曼致歉或解释。

回到狼镇的第一天,温特斯便派人护送窑匠肖恩兄弟去热沃丹。剩下几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米切尔庄园盘桓。

卡曼对温特斯爱答不理,米切尔夫人倒是很高兴温特斯能回来。

温特斯陪米切尔夫人聊天,主要讲皮埃尔和斯佳丽的事情:皮埃尔在荒原上的经历?斯佳丽最近又在忙什么?

不时也聊一些联省和维内塔的近况,以及塔尼利亚群岛上的趣闻妙事、风土人情。

温特斯与卡曼最初相识的时候,卡曼的嘴角常年挂着温和的微笑,而温特斯总是不耐烦的模样,懒得理睬前者。

如今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颠倒过来:卡曼每次见到温特斯都异常焦虑,以至于显得暴躁;温特斯却笑眯眯地主动向神父问好。

但“跟我去热沃丹”这话,温特斯一次也没提过。

教堂旧址传来钟声,这是仪式即将开始的通告。

温特斯听到钟声便走回劳役营,萨木金等在门口。

“俘虏集结完毕没有?”温特斯笑着问。

“都准备好了。”萨木金敬礼。

“不错。”温特斯把手里的钉子交给萨木金:“这都还能用,怎么不回收?”

萨木金哭笑不得,血狼土里刨食一样翻找半天,敢情是在捡破烂。

萨木金强忍笑意,严肃回答:“是,我这就安排人捡。”

“算了。”温特斯叹息一声:“我找了一早上,应该被我找光了。”

另一边,卡曼神父见信众已经差不多到齐,便开始主持进台礼。

卡曼内穿长白衣,外披深绿色的天鹅绒绣花祭披,圣带绕过颈后垂在胸前,神圣而庄严。

他划礼,刚要开口,看到温特斯高高兴兴走进“教棚”。

卡曼深深呼吸,继续主持进台礼。

下一刻,他还没出口的话语被“右!左!右……”的号子声呛回喉咙。

俘虏们站成纵队从劳役营里开出来,一排接一排,就像一条长蛇朝着教堂新址爬过来。他们一直走到木棚外,在守卫们的口令引导下依次席地落座。

狼镇的旧教徒们不明所以,甚至有些惊慌失措,纷纷四下张望。

任凭卡曼修养再好也忍不下去了。

他怒气冲冲走到温特斯面前,咬牙切齿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温特斯就坐在这间简陋教棚的第一排,堂堂正正回答:“望弥撒。”

“你是魔法师,你望个屁!”卡曼的脸都涨红了。

“小点声。”温特斯责备道:“信众听到你骂人多不好。”

“温特斯·蒙塔涅!你以为你是魔法师,我就对付不了你!是不是?”卡曼紧咬牙关,攥着拳头,脸颊都在抽搐:“你以为你可以一次次挑战我的忍耐极限,是不是?”

“不是因为我是施法者。”温特斯伸手揽住卡曼肩膀:“而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卡曼狠狠打掉温特斯的胳膊:“我才不是你的朋友!”

“可我是你的朋友呀!”温特斯努力拿出最真诚的笑容。

“你到底要干什么?!”卡曼几近抓狂。

“你真想知道?”

“说!”

“我要赦免劳役营的大部分俘虏。”温特斯正色回答:“宣布赦免令之前,我想要让他们听一次弥撒,给他们一点宗教的劝诫,免得他们日后再干坏事。”

“就这些?”卡曼像被浇了一桶冷水。

“就这些。”

“真就这些?”

“真就这些。”温特斯据实相告:“带俘虏来,绝对没有第二个目的。”

卡曼冷笑转身,半信半疑回到祭坛。

主持过前面的仪式,终于到讲道环节的时候。卡曼叹了口气,放下提前准备的讲稿,开始向信众讲述“圣玛窦蒙召”。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悔改]……”顺应今日的突发情况,卡曼布着关于新生、悔改和得救的道理。

他所穿的绿色祭披恰好也有“希望和新生”的含义。

温特斯仔细地倾听着、观察着。但他不是在听内容,而是在听声音;他不是在观察圣坛,而是在观察卡曼的神态。

四面无墙的棚子拢音效果很差,俘虏们又是在棚子外面就坐,一直坐到几十米外。

卡曼必须要以很大的声音布道,才能让后排的信徒听清楚。

卡曼布道的声音也确实宏亮清脆、神圣庄严,即便坐在最末尾的俘虏也在认真聆听。

但是作为资深演讲者,温特斯肯定这种程度的声音绝不是凭人力能轻轻松松发出来的,至少也得涨红脸、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才行。

由此,温特斯判断卡曼一定是在使用类似[扩音术]的神术布道;或者反过来说,神术同样能够实现[扩音术]的效果。

温特斯甚至想当场用纸笔记下来这一发现,他使出很大的劲才克制住右手伸向笔记本的冲动。

就这样,仪式顺利地进行。

领圣体的时候,温特斯也微笑着走到祭台前,没有像过去那样存心回避。

温特斯现在想得透彻——没有必要故意拿出施法者的姿态,那样反而是落了下成;该吃吃该喝喝,他就当白吃小饼干来着。

倒是卡曼,见到温特斯过来领圣餐,他特意拿出一块没经过祝圣的饼给温特斯,也不给温特斯喝“圣血”。随便把温特斯打发走了,令温特斯颇感不公。

仪式结束后,温特斯让俘虏们在空地上列队集合,狼镇的教徒们在不远处围观。

帕拉图有以战俘为奴的传统——奴隶制其实不配被称为传统,史诗里记载的上古国家个个都蓄奴。只不过当其他人一点点抛弃奴隶制的时候,帕拉图人将它延续了下来。

从实用角度出发,帕拉图人抓赫德人为奴尚可理解。他们要削弱赫德诸部,又不能“迁蛮内附”,那么光杀男人就意义不大,女人和小孩才是关键。

但是帕拉图人对帕拉图人下手同样不留情。过去帕拉图贵族打私战,没钱赎身的战俘要么当农奴、要么被卖到海外去。在毛纺织业兴盛以前,奴隶才是帕拉图的主要出口商品。

所以温特斯的俘虏虽然不情不愿,但他们某种程度上接受了被强迫劳动的处境——毕竟没被卖到海外去,还不算太惨。

见即将蒙赦的俘虏都到齐,温特斯站到马车搭成的讲台上,高声质问他们:“你们是否认得我。”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俘虏们纷纷低下头,无人敢对视,也无人敢回答。

谁能不认识血狼?就是血狼把他们抓到这里来的。

“那知道我为什么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你们吗?”

还是没人敢开口。

温特斯停顿片刻,替俘虏们回答:“因为你们打了败仗,对吧?”

这句话算是说到俘虏们心坎里,他们大部分都是后期被伏击的征粮队成员。早期伏击的征粮队经甄别后,大部分俘虏都直接释放。

“大错特错!你们劳动,那是因为不劳动就活该挨饿!你们站在这里,却不是因为你们打了败仗!”温特斯厉声呵斥:“抬起头,都看着我!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曾经强抢老百姓的粮食!逼得他们活不下去!不收拾你们,就只有你们能活下去,其他人都得饿死!”

绝大多数俘虏的表情都是茫然而疑惑。

这番道理几个人能听懂?温特斯不知道,或许还是“打败仗当奴隶”这套逻辑更容易被接受。

温特斯心底叹了口气。大本汀今日逃得一条性命。巴德坚决反对公审大本汀,因为只要温特斯还披着驻屯所的外衣,他就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审判“尽职尽责的本汀镇长”。

他要建立的政权的合法性究竟在哪里?神授?武力?民意?这是温特斯不得不苦苦思索的问题。

但温特斯今天不是来给囚犯开会的。

“我所俘虏的敌人当中,凡是在征粮过程中犯下杀人、强暴等重罪的人。”温特斯指向劳役营外面的绞架,声音令所有俘虏不寒而栗:“皆已抵命。”

“我所俘虏的敌人当中,凡是在征粮过程中犯下伤人等轻罪的人。”温特斯不容置疑地宣布:“继续服刑。”

“剩下你们!剩下你们这些平庸的恶人!我给你们机会重新取得自由,我将给你们机会回到家人身边。”

温特斯大手一挥,萨木金带人抬出火盆,火盆里放着六把烙铁。

“但是机会,只给你们一次!”温特斯指向火盆,冷漠而威严:“想要的,走上前来。”

俘虏们面面相觑,没有敢动弹。

萨木金大步走到第一排的一名瘦小俘虏面前:“你!想不想回家?”

“我?”俘虏惊慌吞咽口水,怯生生地支吾:“想。”

萨木金拖着俘虏走回火盆旁边,拿出烙铁。烙铁的头竟然是圣徽的形状,已经烧得发红。

“扯开他上衣。”萨木金冷冷命令部下。

两名强壮的守卫立刻按住俘虏,第三名守卫扯开后者上衣。

萨木金面无表情地下手。

烙铁无情地扣在俘虏左胸,离得近的人都能听到类似肥肉碰到热锅的吱吱声。俘虏惨叫声令人不忍听闻,围观的狼镇人都下意识移开视线。

萨木金不是要杀掉俘虏,所以他只是接触一秒左右便拿开烙铁。俘虏的左胸膛上留下一个圣徽的烙印。

守卫将俘虏拖到边上,给他涂抹松节油、蛋黄和玫瑰油做成的烫伤膏。

“机会只有一次。”萨木金替他的百夫长向俘虏们发出最真实的威胁:“再敢拿起武器,等着你们的就是从圣徽插进的利剑!谁不愿意,就回去继续服刑!下一个!”

俘虏们有所动摇,但还是没人敢出头。

只见后排过来一个人——囚犯伊万走出队列,战战兢兢站到火盆旁。

他不要旁人把住他,而是先是对着圣徽烙铁发誓、后自行坦露胸膛,闭上眼睛等着萨木金动手。

萨木金点点头,没说什么,只烙了半秒钟左右便松开手。

“都照着他来!”萨木金指着前排另一名囚犯,喝令:“你,下一个!”

有萨木金在,温特斯就不用事事亲自动手,很省心。他下了马车,见脱掉祭袍换上常服的卡曼朝他走过来。

“这是在干嘛?”卡曼皱着眉头问。

“给俘虏们留个纪念,希望下次他们再想拿剑对着我的时候能有点记性,总不能直接放走吧?”温特斯诚实回答,他笑着说:“我还特意选了一个大家广泛喜爱的符号。”

不远处,俘虏们起誓、被烙痕、最后被带到旁边疗伤。惨叫一声接一声,空气中弥漫着很香的烤肉味,令人作呕。

广泛喜爱的符号?卡曼不解,然后他看到了俘虏身上的圣徽烙痕。

他先是愤怒,然后是无奈,最终深深叹息一声。

“你不再让他们做奴隶,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善事。”卡曼望着空地上的俘虏们,自我开释道:“这圣徽,用在这里很合适。”

“我还以为你会和我动手呢。”温特斯有点遗憾。

卡曼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成为七镇保护人的吗?”温特斯突然随口问道。

“不想知道。”

“没关系,我同意告诉你。”温特斯漫不经心地说:“我伏击征粮队,把俘虏带回各村给老百姓辨认。哪些杀人、纵火、糟蹋妇女?哪些偷窃、伤人?这本来是甄别俘虏的笨办法,但做得多了,我就成了七镇保护人。所以圣乔治河以南的七个镇愿意支持我,而北边的八个镇对我若即若离。就是这样。”

卡曼又一次深深叹息。他直视温特斯双眼,仿佛要看到温特斯的心底,温特斯也丝毫不避让地迎上视线。

“蒙塔涅先生,我敬重你,我也知道你是好人。”卡曼严肃而郑重地告诉温特斯:“但我立过守密誓言,我不会告诉你任何关于神术的秘密。即便没有誓言约束,我也不愿意告诉你。你也不要试图探求,因为这不是你们能触摸的领域。希望你理解。”

“你这么着急干嘛?”温特斯笑着反问:“我也没问过你呀!我问过你吗?一句都没问过吧?”

“你就别装了。”卡曼又变得暴躁:“你还不如直截了当地问我,我好直截了当地拒绝你。你回狼镇不就是想从我嘴里撬出神术的秘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休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关于神术的东西!”

“我确实很好奇神术的原理。但我这次回狼镇,真的是来接窑匠肖恩兄弟的!”温特斯大呼冤枉。

他也收敛表情,郑重而严肃地开口:“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以我父母的坟墓起誓,我绝不向你询问任何神术的机密——在不经你允许的情况下。这样如何?”

“不经我允许的情况下?”卡曼冷哼。

“说不定哪天你自愿告诉我呢?”温特斯笑眯眯的。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卡曼语出惊人。

“我不信。”

“神术来自对唯一救主的虔诚信仰。神术并不属于我,而是主经我手施为。你懂不了的。”卡曼冷冷对温特斯说:“你这个不信者想使用神术?先皈依再说。”

“原来是这样吗?!”温特斯兴高采烈:“我现在就皈依!你教我吧!”

卡曼捂着胸口,弯下腰,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你……”卡曼看着温特斯欲言又止,表情复杂地说:“你……你变了。”

“都是瑞德神父教得好。”

“难怪。”卡曼咳嗽着:“难怪如此。”

“卡曼兄弟,我要回热沃丹了。”温特斯拉住卡曼的胳膊,依依不舍地说:“临别之际,我送你件礼物吧。”

卡曼使劲甩开温特斯的胳膊:“不用了,你赶紧走人就好。”

“别呀,这件礼物我想了很久才想好。”温特斯眨着眼睛:“我送你一座大教堂。”

“热沃丹大教堂嘛。”卡曼冷笑:“圣阿道斯徽记都被你拆下来了,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这你可真的冤枉我了。”温特斯先是惊讶,然后委屈到极点,他反问:“热沃丹大教堂被暴徒抢劫、纵火,难道不是我的人救下来的?遗失的圣器,难道不是我的人追缴回来的?”

他的话语如炮弹般打向卡曼:“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缺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没把热沃丹教堂那些金银圣器给熔掉!圣阿道斯徽记是在巴德手上,但那只是借用,打了欠条的!是拿它做善事!这次来狼镇,我就是要把圣阿道斯徽记带回去!”

“卡曼神父,我们也是血里火里一起走过来的。你怎么能在不加甄辨的情况下,对我提出如此严重的指控?”温特斯沉痛地抓住衣襟:“我太伤心了!”

“你没毁热沃丹大教堂?”

“没有!”

“你没有夺取热沃丹大教堂任何财物?”

“没有!”

“你没有伤害任何神职人员?”

“没有!”温特斯补充道:“虽然主教死了,但那是因为他惊慌失措跑到房顶避难,不小心掉下去的。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的人杀的。”

卡曼站了好一会,艰难开口:“对不起……”

“没关系,我非常乐意原谅你。”温特斯大笑着揽住卡曼肩膀:“虽然狼镇的教堂被毁了,但我搞来一个更大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不怎么样。”卡曼再次打掉温特斯的胳膊,冷冷驳斥:“教堂是教会的财产,不是你的礼物。主教职务怎么容你私下授受?再者说,狼镇是我的教区,我怎么可能随便离开?我离开狼镇,狼镇的信众怎么办?”

“再从热沃丹派过来一个嘛。”温特斯不以为然:“至于热沃丹主教的职务……热沃丹目前我说了算,我可以推举你。”

“噢?蒙塔涅先生。原来您不是狼镇驻镇官,而是我们的教宗大人?”卡曼生气地反讽:“你说推举就推举,你说了算吗?”

“好吧。这份礼物你不愿接受,我不勉强你。”温特斯遗憾地拍拍卡曼肩膀:“我今天就回热沃丹了。”

卡曼冷笑,摆了摆手。

温特斯颔首致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卡曼注视着温特斯的背影,直到后者骑着马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惊讶地意识到:温特斯真的走了。

过了好一会,夏尔跑过来:“卡曼神父!”

“我就知道还没完!”卡曼既生气又觉得好笑:“又怎么了?”

“我哥让我告诉你,米切尔夫人也跟我们去热沃丹。今天就走。”

一口血涌上卡曼的喉咙:“什么?!为什么没人和我说过?”

“我哥说,您要是这样问,就让我这样答复你。”夏尔清了清嗓子,学着温特斯莫名其妙的语气:“你是谁?为什么要和你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监狱 拜访罗纳德和其他学长是温特斯的最后一桩心事。

对“我(们)凭什么统治铁峰郡”的思考使温特斯意识到:这些被俘的校友里不会有人站到他这边。如果有,那也一定是怀着不好的心思。

温特斯自认是凭借“武力”击败旧统治者,从而“征服”铁峰郡。

若是他旗帜鲜明地反叛新垦地军团,朝四面八方送出战斗檄文,说不定还能有一两位野心勃勃的帕拉图军官前来投奔。

不过那样做的话,讨伐大军可能下周就会来登门拜访——寒冬将军也挡不住。

亚当斯将军头疼的问题很多,温特斯不想成为最令将军阁下头疼的那个问题。

所以他尽可能示弱,刻意拿出甘居一隅的姿态。沃涅郡野战部队被堂·胡安扫荡一空,但是温特斯没派任何成建制部队越界。

相反,他向枫石城送信解释,还象征性地上缴一包金币作为拖欠税款。他至今都还挂着[热沃丹驻屯所]的门牌。

这种温和态度对内部也有好处:统治压力小、能够最大化认同,并继承旧驻屯所的权威。

就像北八镇,他们并不真心拥戴温特斯,温特斯眼下也没精力对北八镇施行直接统治。

因此温特斯以驻屯所的名义颁布政令。彼此在面子上还说得过去,北八镇也就装聋作哑认了。

当然,总有特别“勇猛”的家伙不服管教。温特斯最近忙秋耕,没工夫理睬苍蝇,暂且冷眼旁观蚊蝇起舞。

“等闲下来一些的时候。”温特斯摩挲着剑柄。

但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也有明显坏处,如果敌人瞧不起温特斯,那潜在的盟友就更瞧不起温特斯。

更不要说从任何方面来看,新垦地军团都占据着压倒性优势。在许多人看来,铁峰郡新政府能否撑到明年这个时候都未可知,他们当然不会轻易下注。

温特斯能实打实依靠的唯有他的同伴、他的旧部以及那些分到土地的战士。可即便是他的旧部和战士,心里也难免会不踏实,全靠他的威望维系着。

所以他干脆放弃招募被俘校友的心思,老老实实经营他真正的根基。

温特斯骑马走着,心中不免怅然,因他渐渐想通贵族制度为什么会出现:“要获取大部分人的支持,就必须惠及大部分人才行,这样太难了。还不如只惠及一小部分人,再以武力征服大部分人来的简单。骑士?骑士不就是铁锤查理有战马、有侍从、有采邑的‘兵’吗?”

走着走着,他来到狼镇北面一处远离村庄、农场的营地外。

守卫看到是温特斯过来,立刻放下吊门。

这处营地很有意思,它的吊门不是朝外而是朝内,因它是一座监狱。留在狼镇的战士们都称它为[狼林监狱]。

自从发生过一次令人不愉快的越狱事件后,军官俘虏们统统被转移到狼镇。萨木金不想让军官与普通俘虏接触,于是专门建造了这座监狱用于关押军官。

罗纳德少校正在写信,听到外面有马蹄声,一抬头发现温特斯走到门边。

“你怎么来了?”罗纳德放下纸笔,展露笑颜。

“快要入冬了。”温特斯提着包裹走进囚室,也笑着回答:“尊夫人托我给您带大衣和毛毯来。”

他又从携包取出一支烟斗和一大包切好的烟叶,歉意道:“这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今年都没人种烟,请您别嫌弃。还有两罐糖,也在包里。”

“我就不客气了。”罗纳德拿过烟叶,从身旁的箱里翻出他的烟斗,装填起来:“哈哈,我的存货可是早就抽完了。”

等罗纳德填好烟叶,温特斯自然地接过烟斗,给前辈点火。

“您夫人还住在官邸,其他学长在热沃丹的家眷也是。”温特斯将烟斗递还给前辈:“薪水都照着以前的发,每家每周都会送面粉和副食过去,请不必担心。”

温特斯的语气不带任何施舍和怜悯,如同在和前辈聊家常。

罗纳德接过烟斗,惬意地抽上一口,缓缓吐出来:“长生怎么样了?”

“别提了。”温特斯提起长生就头疼:“长生喝羊奶、和狗玩,整天像小狗崽一样摇头晃脑、蹦蹦跳跳,甚至还想学狗叫,算是彻底被带歪了。”

罗纳德笑得流眼泪,擦掉眼泪他微笑道:“你能来看我,就说明你的仗打赢了。”

温特斯点头。

“过程如何?”罗纳德好奇地问:“能给我讲讲吗?”

温特斯接过纸笔,拿出两枚棋子面对面坐下,给前辈推演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十分热烈。

罢了,罗纳德忍不住赞叹:“你的仗,打得越来越俊了。”

“您过奖。”

“你的军队有一把剑和一把匕首,你的敌人都盯着你这把剑,却没察觉藏在身后的匕首,吃败仗也不奇怪。”

温特斯想起堂·胡安和莫里茨,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是匕首,藏在身后那把才是剑,致命的剑。”

“[旧语]年轻真是可怕的力量。”罗纳德有些感伤,又问:“沃涅郡的齐柏尔中校怎么样了?”

温特斯默然。

罗纳德长长叹息,反而安慰温特斯:“[(上古语)唯有逝者不罹刀兵之灾],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别太挂在心上。”

两人又闲聊几句,都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温特斯起身:“您有什么信,需要我捎回去吗?”

“正好有三封。”罗纳德小心地取出两张信笺,又将桌上的第三张信笺匆匆写完,一齐递给温特斯:“拜托交给我夫人。”

罗纳德没漆封、没折上,就敞着递给温特斯。

温特斯一眼也不看,仔细帮前辈折好信笺,放入怀中:“一定送到。等我回热沃丹,给您送些棋盘、书籍之类的消遣东西来。”

“再好不过。”罗纳德笑着点头,轻轻指了指隔壁:“尉官们住的那边,你最好也去看看。亚当少尉……情绪有些不对,得你劝解。”

“我这就去。”温特斯转身走向牢门。

罗纳德沉默着,直到温特斯的一只靴子踏在门槛外,才轻轻开口:“谢谢。”

罗纳德到底在感谢什么?感谢对他家眷的照顾?感谢对他的尊重?感谢没说任何试图招降的话?

温特斯也不知道。他颔首致意,离开了,囚室的门又一次关上。

尉官俘虏那边,情况和罗纳德又不一样。罗纳德住的是单人囚室,而尉官们住在几间并列的大囚室里。

温特斯其实还俘获一些白山郡和沃涅郡的尉官,但他把那几位学长暂时留在热沃丹,没和铁峰郡的俘虏们放到一起。

埃佩尔和阿斯科这两位动过自杀念头的人住在一间,像是熟练的篾匠那样,沉默地编着筐。

伊什特万和亚当住一间。前者靠墙坐着,眼睛望向窗外蓝天;后者则躺在草席上蒙头大睡。两人手脚上都戴着镣铐,一次失败越狱的小小纪念品。

其他军官俘虏大多也是如此——无精打采地靠坐、漫不经心摆弄着麦秆和柳条。除了埃佩尔和阿斯科,没有人在认真编筐。

“咚、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军官俘虏们刹那间变得警觉,连亚当也猝然坐直身体,只有埃佩尔还在专注编筐。

因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看守脚上都是草鞋、木底鞋和皮底鞋,而走廊里明显是一双镶着铁钉的军靴。

然后,亚当便看到某位可恨的学弟出现在他眼前。

不等温特斯说话,亚当猛地撞向牢门,木栅都被撞得发颤:“温特斯!要杀还是要如何!你来个快的!别侮辱人!”

“班长好!”温特斯抬手敬礼:“按军衔该您先给我敬礼,但您永远都是我的班长!”

“你少来这套!”亚当疯狂摇晃着牢门,镣铐哗啦作响:“你放我出去,决斗!我跟你痛痛快快分生死!”

温特斯一笑置之,转而向其他学长敬礼问好。没人回应他,唯有埃佩尔学长点点头,继续编筐。

温特斯默默将装着葡萄干和烟草的纸包放在牢门口,每间囚室门口放一包。他也没说话,反正就是给东西。

亚当死死盯着温特斯,怒不可遏大喝:“凭这点小恩小惠!你就想收买我们?”

“你做梦!”亚当狠狠一脚踢飞纸包。

纸包被踢出一处巨大的破口,翻滚着撞在走廊对面的木栅上,深绿色的葡萄干和烟叶撒落一地。

饶是温特斯的阈值已经提升不少,仍旧被勾出火气,他瞪向亚当:“你干什么?”

亚当先是一愣,而后愈发暴怒:“你配问我?!”

“看管你们的战士没有葡萄干吃,我也没有葡萄干吃。”温特斯面无表情捡起一粒葡萄干:“你不想要,就退回来。别浪费东西。”

亚当已经愤怒到癫狂,又开始撞击木栅:“[侮辱维内塔人的恶毒脏话]!”

温特斯吹掉葡萄干上的灰尘,擦了擦,吃掉。不再理睬疯牛一样的亚当,转身走到埃佩尔的囚室外。

和亚当同住一间囚室、手脚上也戴着镣铐的伊什特万拉住亚当,冷冷开口问道:“温特斯,你把我们关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温特斯诚实回答:“我关着你们,是因为我不能放走你们。军官是宝贵的战争资源,放走你们就等于资敌。我不能放,也不愿杀,所以只能关着。”

“你说什么?”亚当狂笑着:“你说你不愿杀?”

温特斯微微皱起眉头,反问:“班长,你想我杀了你?”

“你来啊!”亚当咆哮如雷:“杀了我!我绝不出一声!开门!决斗!”

“够了!”久久不发一言的埃佩尔忽地大喝。

埃佩尔的声音仿佛有奇效,亚当虽然瞪着眼睛、喘着粗气、脸色血红,但他闭上了嘴。

在尉官俘虏之中,仅埃佩尔和阿斯科能挣到全份面包,其他不愿干活的俘虏只能领到半份。亚当饿得头晕眼花时,是埃佩尔每次都把面包分给亚当。所以埃佩尔开口,亚当心有不忿也乖乖服从。

“少丢人现眼!”埃佩尔沉声呵斥:“想死,就去自杀。人真想死,谁拦得住?给我坐下!”

亚当被训得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憋屈地走回墙角,席地而坐。镣铐磕碰,发出冰冷的声音。

“温特斯。”伊什特万靠着牢门,玩味地笑问:“你不会是指望用这种方式招降我们吧?”

“你说哪的话呢?我从没想过用劳动改造你们。”温特斯也笑了:“我不可能用你们,因我不信任你们。你们就是曾经的我,你们的一切都与帕拉图牢牢捆绑着。若我有一日攻破枫石城,或许能有资格请求你们帮我。现在?还是算了吧。让你们干活,是因为我的战士都要辛苦种地,如果你们不劳动就有吃喝,对我的战士太不公平。”

“好呀。”伊什特万笑道:“若是你攻破枫石城,记得回来找我。”

温特斯也微笑点头。

亚当还是没忍住,讽刺地问:“干活?那你就让我们编筐?”

“没错。”

“[气急败坏的含混秽语]!”亚当一下子跳起来:“你就是想羞辱我们!编筐!编筐?编筐是女人的活!”

温特斯挑起眉毛,反问:“女人的活?你见过篾匠?”

亚当下意识想说“见过”,但他翻阅记忆发现他确实没见过。维护尊严的欲望使他想硬撑着回答“见过”,可更深层次的自尊令他不愿撒谎。

他沉默下来,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篾匠有男有女,但主要还是男人在干,谁说是女人的活?”温特斯的气势却在慢慢攀高:“让你们编筐,因这是最简单、轻松的活,一天编一个筐就有面包吃,偶尔还有酒肉,外面哪有这等好事?你去劳役营看看,看看那里的俘虏一天要编多少筐才能填饱肚子!”

“来!”温特斯拿过一个半成品,利索地编了三层。他编的歪歪扭扭,但他确实编出来了:“我绝不强迫你们做我做不到的事情!我都能做,你们凭什么不能做?”

“话是这样说,但你拿点木匠、铁匠活来给我们干干,也比编筐强呀。”伊什特万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木匠活?铁匠活?”温特斯冷笑:“给你把斧子,你会不会劈在我的战士头上?学长,我明明告诉你,我不信任你。我的人的命在我眼中比你们的尊严重要,所以你们就只能编筐。

我也想问你们一个曾困扰我很久的问题——除了杀戮和毁灭,你们还会干什么?你们还能干什么?你们还想干什么?”

伊什特万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这个问题令他身体僵硬、胸膛像是被大锤敲了一下,直发闷。

平日思考越多的人,对这个问题的反应越强烈。

倒是亚当没什么感觉,他梗着脖子大喊:“反正老子不编筐!”

“你不想编筐?”温特斯冷冷反问。

“就不编!”

“好!我给你换个活!”温特斯言罢便走。

临走前,他在埃佩尔学长的囚室门口短暂停留:“铁峰郡各镇档案多有遗失,档案以前就是您在管,巴德那边想请您协助。如果是军团重返铁峰郡,他们也需要这些档案。”

“不必开解我。”埃佩尔低头编着筐:“让巴德过来和我详谈。”

“谢谢。”温特斯头也不回地离开监牢。

……

拜访过狼林监狱,温特斯便要踏上回热沃丹的旅程。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他返程时队伍规模更庞大。

于是温特斯让萨木金带着俘虏们缓行,他自己则带着米切尔一家以及“会计学校预备学员”们先行一步。

巴德按照“诚实、聪明、懂算数”三级递增标准从各镇农场挑选出三十名青年,年纪最小的不到十六岁、年纪大的二十二岁。最好的苗子既诚实又懂算术,资质最差的就只有诚实。他们将成为会计学校的第一批学员——的一部分,因为温特斯从热沃丹以及军队家属中也在努力招募生源。

当温特斯把米切尔夫人送上马车的时候,卡曼一如曾经狼镇百人队出征时那样,牵着一匹从马和一匹驮马,来到镇广场。

“别问!”卡曼眼里带着怒火:“我也不答。”

温特斯面无表情点头。

卡曼和爱伦·米切尔究竟是什么关系?温特斯暂时还不清楚,但他确信不是男女之情。甚至仅仅是对此假设,温特斯都有冒犯两位可敬的人之感。

两人可是差着很大的岁数呢!米切尔夫人四十有半。至于卡曼?温特斯对卡曼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

温特斯所知有限,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那就是卡曼一直都在默默保护米切尔一家。这种“想要保护”的情感很强烈,甚至已经到了奋不顾身的程度。

温特斯察觉并利用了这一点,已经令他感到内疚。对他而言,卡曼能去热沃丹就足够,他不想窥探卡曼的私隐。如果卡曼不愿说,他就绝不主动问。

“皮埃尔和斯佳丽都在热沃丹,米切尔庄园也变成农场。米切尔夫人留在狼镇也就没什么意义,不如到热沃丹还有人作伴。”温特斯严肃地解释:“而且我想米切尔夫人也更喜欢在城市生活。”

卡曼冷笑,没有说话。

温特斯整理着马具,随口说道:“信不信随你。不管你去不去热沃丹,我都不会把米切尔夫人一个人留在狼镇。”

他说的是实话,斯佳丽想念母亲,爱伦也想念子女,就当接爱伦到热沃丹暂住也好。

卡曼轻哼一声,踩蹬上马:“我不会让你得知任何关于神术的秘密,趁早死心。”

“你放心。”温特斯一语双关。

温特斯回想起施法者之父安托万-洛朗的伟业,态度一如既往乐观:只要把卡曼拐到热沃丹去,其他问题都好解决。

卡曼不愿主动开口?

哑巴马不也一样骑?

返程的路上,温特斯与卡曼并肩骑行,他轻轻用针戳卡曼:“教士的派遣不是得经过教宗同意?”

卡曼艰难辩解:“我本来也不属于狼镇教堂,狼镇教堂的正式主祭是安东尼神父。我的行动——比较自由。”

“你走了,狼镇的信徒怎么办?”

“我会写信给大区主教,再从热沃丹派一名教士。”

“那你打算接受热沃丹大教堂了?”

“我不是去当热沃丹主教的……”

问着问着,卡曼开始装聋作哑。无论温特斯如何用针戳他,他都一律无视。到最后卡曼干脆不骑马,而是躲进学员的马车里,彻底回避温特斯。

“未能体验抑制型神术。”温特斯颇为遗憾在他的法术书上记录着,他咬着羽毛,又写下一条记录:“致死型神术……需要用更安全的测试方法。”

……

萨木金那边的情况也很有趣。

狼镇劳役营的俘虏原则上有两个去向:继续服刑和接受赦免。

继续服刑的囚犯将被带到锻炉乡,与那里的一千余名俘虏合营。

接受赦免的俘虏其实也可分成两类,像[伊万]以及前宪兵军士[古拉希]这些热沃丹人,他们自然是想回热沃丹、回到家人身边。

这不,两人已经约好结伴回家,路上也有个照应。

还有许多俘虏是无地农民出身,他们不是热沃丹人,也不知道家人如今身在何方。

“您带上我吧,萨木金长官。”一名叫黎曼的俘虏找到萨木金,可怜巴巴地乞求:“我没地方可去,也不知道上哪能弄口吃的。眼看就要入冬,我真的没地方可去……求您带上我,让我继续在您这做工。”

萨木金曾经也是无地农夫,他无言看着黎曼粗麻衣服下面隐约可见的圣徽烙痕。

“蒙塔涅保民官以前总对我说‘会有出路的’。”萨木金拍了拍黎曼的肩膀:“我去向保民官大人申请。告诉大家——没有地方可去,就都留在我这里,以自由人的身份。”

……

温特斯离开了,萨木金也离开了,但狼林监狱的事情还没完。

温特斯走的第二天,前少尉亚当便被带去砍树。

秋风寒凉,砍树辛苦。亚当手脚上还戴着镣铐,胳膊很快就高高肿起来。伐木工生涯第一天,他咬牙坚持。

然后是第二天和第三天。

第四天,埃佩尔给巴德捎话,请巴德将亚当调回来编筐。

亚当也开始学编筐的时候,温特斯正好回到热沃丹。

“怎么样?”温特斯与梅森学长来了一次贴面礼:“出什么事了吗?”

“能出什么事?”梅森学长笑着回答:“都好好的。铁峰矿那边已经刨出两三吨矿石,卡洛斯和绍沙正在忙什么‘焙烧’?好像是叫这个。肖恩兄弟的砖也烧得很顺利。要不是卡洛斯坚持等你回来才肯开炉,下一步我都替你干好了。”

温特斯听完,恨不得使劲亲梅森学长一口。

他再次熊抱学长,几乎是热泪盈眶:“我就知道只有您能靠得住!”

梅森被勒得直咳嗽,无奈地笑道:“不过还有个事得你亲自处理——白山郡那边派了使者过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盐铁 安全起见,温特斯不应与任何敌人当面接触。但白山郡的信使身份特殊,温特斯不能不破例——光头盖萨派来一位温特斯的直系班长,巴拉茨·尤萨斯。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学长的授衔仪式上,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短暂的寒暄过后,学长直说来意:“盖萨上校想要回他的马。”

“不行。”温特斯干脆回答。

“你大概不知道。”学长无奈吁叹:“我这位上校长官……也很喜欢钱。”

“也?”一丝地域歧视的味道被温特斯嗅到。

“没人不喜欢钱,所以我不是来找你白要。”学长轻描淡写揭过,郑重告诉温特斯:“你手上的马,盖萨上校可以拿出物资交换——只要你同意。”

“秘密协议?”温特斯心思一动。

“当然是秘密的。”

“拿什么换。”

“你们要什么?”学长反问。

“你们有什么?”温特斯原话奉还。

双方无法互信,谈话一时间陷入僵局。

“行了。咱们不用继续试探。”学长爽快地说:“我实话告诉你,白山郡不可能拿粮食、武器、弹药这些军资和你换马匹。但是我们有一样东西,你们很需要。”

温特斯不置可否。

见温特斯没反应,学长也不打哑谜:“不是别的,是盐。人没有马可以活,人不吃盐却会死。没有足够的盐,这批马你也养不好。

白山郡将继续封锁安雅河,从正常渠道铁峰郡不会得到任何食盐供应。但是我们可以单独提供盐给你。你拿着盐,在铁峰郡里能当硬通货使。”

温特斯惊讶诧异,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别的呢?”

“你想要什么别的,可以再商量。你想要钱的话,也不是不行。”

“新垦地军团的马场。”温特斯轻笑着说:“军团还没来找我要,倒是盖萨上校急得不行。”

巴拉茨学长没有接话。

“容我考虑一下。”温特斯起身告辞:“您先在热沃丹住几天。”

“沃辛顿少尉还活着吗?”学长突然开口问。

沃辛顿就是带着一支百人队追赶温特斯,结果反被俘虏的白山郡军官。

温特斯据实回答:“他活着,而且很好,放心吧。”

……

离开巴拉茨学长所在地,温特斯直奔他的住处——单身军官的联排寓所。

在凯瑟琳的惊呼中,温特斯径直闯入安娜的卧室。

见面第一句话,温特斯问:“家里没盐了吗?”

“嗯?”小睡的安娜被吵醒,尚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晕乎乎地认出床边的人是谁之后,安娜高兴地伸出双臂:“你回来啦!”

此刻的安娜如同还没断奶的小猫咪一样可爱,比起平时的沉静矜持反差太过强烈,任凭谁也要被激发出无限的保护欲望。

温特斯忍不住抱起小猫,又问一遍:“家里真的没盐了吗?”

“我不知道呀。”安娜倚在温特斯肩上轻轻揉着眼睛,小声嗔怨:“你还没说想我呢。”

凯瑟琳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羞得转身就走。

事情还是得找相关的人,于是温特斯叫来军官寓所的厨娘,直截了当地询问:“厨房还有盐吗?”

“有的,大人。”厨娘是位很健硕的妇人,木讷地回答:“还有好几罐呢?”

“市面上还能买到盐吗?”温特斯追问:“价格又如何?”

“还能买到,不过一直在涨价来着。”厨娘长得很壮,圆脸宽肩膀、腰身粗壮,但越说话声音越小。

安娜悄悄碰了碰温特斯的靴子。

心有灵犀一点通,温特斯尽可能地微笑:“什么时候开始涨的?已经涨多少?”

“就不久前才开始涨价。”雇主的表情陡然发生变化,令厨娘有些摸不着头脑:“具体涨多少我也不知道……我提前买了好几罐。”

继续问也没问出更多有用的,安娜打开首饰匣拿出一枚银戒指感谢厨娘,后者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温特斯的情绪低落下去。他撑着额头,眉心又不自觉皱起:“我还是得亲自上街看看才行。”

“怎么啦?”安娜拉住温特斯的手。

温特斯便把白山郡和盐的事情讲给安娜听。

“没有盐了?我……我不知道。”安娜也很惊讶,她认真地说:“确实该上街看看,当面问问买盐的人和卖盐的人。”

“我这就去。”温特斯抓起上衣和佩剑。

“盐是一门很大的生意,我不了解。”送温特斯出门的时候,安娜犹豫地提醒爱人:“但如果大家都害怕涨价断货而急着买盐,商铺里有多少盐都会被抢空的。”

“我知道严重性。别担心,会有办法的。”温特斯轻轻握了握爱人的手,出门离开。

……

当天稍晚一些时候,温特斯和梅森、安德烈、莫里茨在驻屯所的会议室见面。

巴德在外安顿流民,堂·胡安打猎未归,[决议会]目前就剩他们四人。

温特斯告知同伴们白山郡方面的提议。

“威胁咱们?”安德烈勃然大怒:“他不卖更好!冬歇的时候把军队召集起来,打过安雅河去!我倒要看看光头佬有什么本事!”

“抢也是个办法,先当备案记着。”温特斯笑着说:“其实比起以盐换马,白山郡愿意‘交换’这件事本身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看起来,新垦地军团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嘛。估计是亚当斯将军墙头草的姿态,搞得各郡跟他也有些离心离德。”

莫里茨漫不经心瞥向温特斯,却发现温特斯也在看着他。

温特斯摊开双手,无奈向老长官解释:“实在没法子就只能抢……像赫德部落那样。”

“我只是有点好奇。”莫里茨哂笑:“别理睬我,你们说正事就好。”

会前温特斯先是找到老普里斯金,通过老普里斯金召集热沃丹盐商调研,对盐的事情他已有大致了解:

铁峰郡确实不产盐,吃盐全靠从隔壁的白山郡买。两郡虽然只隔着一条安雅河,但自然禀赋却是天差地别。

铁峰郡仅有一些农夫们口中的“咸地”。咸地土性不好,既不能种庄稼、又不能熬盐,最大的用处就是农闲时可以带着牲畜过去“舐地”。

白山郡则坐拥上等盐井,卤水镇产出的井盐供应着整个新垦地行省。盐被称为白色黄金,白山即为白色黄金之山。

简要说明之后,温特斯总结道:“白山郡那边确实是在赤裸裸地威胁我们。”

“不仅如此。”一直沉默的梅森学长突然出声:“新垦地是军管行省,食盐也是军管。盐商得先给枫石城缴税,然后才能到卤水镇买盐,其实就是变相抽人头税。”

“不能从外面买盐?”安德烈急着问。

“军团不许外面的盐进新垦地。”梅森长长叹息:“我以前管的劳役牧场就有很多私盐贩子,最轻判的都丢掉一只胳膊——盐不光是盐,它还是军团的钱袋子。”

“那他妈更得打他了!”安德烈一拍桌子,瞪着眼睛看向温特斯:“干吧!一不做二不休,把白山郡也打下来!”

梅森又叹了口气:“不行。”

“为什么不行?”安德烈又瞪向学长。

“没有粮食。”梅森也摊开本子,愁云满面开口:“热沃丹的仓储大部分都交给巴德去安置流民。粮仓里剩下的储备——根据我的计算——不足以撑到明年夏收。”

安德烈呆呆愣住。

梅森问安德烈:“你知道‘青黄不接’是什么意思吗?”

安德烈摇头。

“没关系。”梅森拍了拍学弟肩膀:“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

“之前不是说维持‘最低限度食物供应’能撑到明年粮食下来吗?”温特斯也有些讶异:“怎么又不够了。”

梅森学长慢条斯理地回答:“之前勉强是够的,再添一千三百多张嘴就不够了。”

温特斯瞬间醒悟——是俘虏,沃涅郡的俘虏。

……

农业的底层逻辑很简单——有播种才有收获。

虽然没有统计数据支撑,但温特斯敢断定大批雇工、佃农逃难已经导致新垦地的粮食总产量骤跌。

眼下局面尚能维持,一是因为自耕农普遍还守着土地;二是因为庄园本就以种植经济作物为主;三是因为上一季度的存粮还没吃光。

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大饥荒就在前边不远处等着。饥荒会进一步加剧动荡,到那时自耕农也得逃难,接下来就将是更大的饥荒……黑到看不见一丝光。

本着“给大家找活路”的质朴想法,温特斯想要让流民重新回归农业生产。

然而疯牛已经跑出牢笼,正在横冲直撞、践踏大地,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关回去的?

撒手不管流民,温特斯就只需要喂饱一千五多名士兵和军属,凭热沃丹的仓储绰绰有余,但他决定干一把大的。

所以从他决定扛起更多责任那一刻起,新政府的财政就在向着破产的终点一路狂奔。

温特斯不得不勒紧腰带过日子。

全军上下不分等级,一律按人头定额分配食物。配额有限,胃口再小的人也只能吃六分饱。至于流民营,那边人均得到的粮食就更少。

所有人都处于半饥饿状态,流民和士兵不仅要耕地播种,还要想方设法搞吃的:挖野菜、采野果、捕鱼、狩猎……

因此堂·胡安一出去打猎就是好几天不见人影。温特斯也从不回家用餐,都是留在驻屯所与部下们开伙。

唯一的好消息是温特斯已经彻底麻木。之前一睁眼三十几人吃喝拉撒时,他每日忧心忡忡;如今一睁眼两万多人吃喝拉撒,他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按照梅森学长的估算,通过压低消耗速度,现有仓储应该能坚持到明年夏收。等到夏粮收获,境况就能大大好转。

也只有等到新政府真正收上粮税,这个小、贫穷但顽强的政权才算是踏入正轨。

但是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胡安学长痛痛快快打出一场大捷,他打得很过瘾,无形之中却在粮库底下又划开一千多个小口子。

俘虏也是人,而且全都是能吃能喝的成年男子。

粮食,不够了。

……

会议室的气氛立刻变得沉闷,连莫里茨的眉宇间都不自觉挂上愁绪。

“都板着脸干嘛?”温特斯爽朗大笑:“咱们是在顶着海啸把浪推回去。有困难很正常,没有困难才不正常。正是因为难,收益才大!等到明年粮食收获,现在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温特斯使劲咧嘴笑着:“不要皱眉。我们成天沉着脸、皱着眉,让战士们怎么想?他们只会更担心。所以要笑,不能愁。”

梅森无奈叹了口气,解颜而笑。

安德烈却是哭笑不得:“你就别笑了,你笑起来比皱眉还吓人。”

“话是这么说,但缺粮的问题总得解决,还有盐的事。”梅森正色道:“不然真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就得乞讨去。”

“怎么解决?那他妈还用说嘛?”安德烈呲牙笑着:“抢!”

莫里茨剧烈咳嗽起来,使劲捶打着胸膛。

“你们别拿我说得不回事!我也是仔细考虑过的!”安德烈委屈至极:“只要肯下手抢,什么问题都能解决。而且抢来得多快?辛辛苦苦地攒呀、攒呀……攒到最后也就两百多匹马。抢呢?一口气就抢到上千匹!不比刨土种地轻松痛快?”

“没错,说得对!”顺毛捋烈马的工作,温特斯已经很熟练:“我这就记下来——备用方案。”

安德烈气呼呼地坐下了。

梅森摆弄着羽毛笔,沉吟道:“粮食的事就两条路可走,开源或是节流。节流是不可能啦,再节流大家都得饿死。”

“还是能节流的。”温特斯打定主意,下了狠心:“等秋耕结束就把沃涅郡的俘虏沙汰一遍,太老、太小、太弱的俘虏统统放走,让新垦地军团去头疼吧。”

“放回去?”安德烈瞪起眼睛:“我看不如都杀了!他们可知道咱们的内情!你现在放他们回去,明年他们就会提着武器再来打咱们!”

“有利有弊。都杀掉,明年来的敌人就会更加拼命。还是每人发一点路费放走吧。”

“还要发路费?”安德烈失笑。

“放俘虏回去,对俘虏而言不一定是好事。沃涅郡照样缺粮食,老弱病残就算回去也可能会被饿死。”温特斯叹了口气:“我建议我们举手表决。”

安德烈有些不耐烦:“表决?搞这么麻烦干嘛?你说要放,我还会反对吗?那就放掉。”

但温特斯坚持要举手表决。

最后的结果:神秘男子A弃票,温特斯、安德烈和梅森都同意。这件事就算定了下来。

“至于开源。”温特斯苦思着说:“打猎、捕鱼这些事情,各军村、农场都在做。冬天要来了,没什么可采集的。说来说去,还是得买粮食。”

“从哪买?”梅森疑惑地问。

“从自耕农手里买。先在铁峰郡买,再去沃涅郡买。”温特斯轻敲桌面:“萨木金就搞得不错。”

温特斯仔细讲了萨木金是如何组织囚犯劳动,用产出的鞋、筐去各村庄换吃的事情。

铁峰郡的自耕农手上有没有粮食?

有!

秋收刚过,怎么可能没粮食?

旧驻屯所刮得越狠,农民藏得越厉害。没藏好的农民都已经离家逃难,剩下自然都是手里有粮的农民。

温特斯不愿强征,也不想强征。过去一年里,征收队与农民的“捉迷藏”已经将征收成本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今年秋天许多自耕农甚至不再在原有的土地上耕种,而是跑到那些未登记的荒沟里开垦——他们已经被逼成惊弓之鸟。哪怕温特斯发布公示表态不会强征粮食,农民也不信。

不能强征,那就只能交换。农民的需要交换很多东西,他们也乐于交换。

“盐和铁。”温特斯重重地说:“农民没法生产这两样东西,所以他们最想要这两样东西。”

“盐?”安德烈瞪起眼睛:“你要把马还回去?”

“当然不!”温特斯哈哈大笑:“落进老子口袋里,怎么可能给他还回去?他做梦!拿马换盐就是喝毒酒解渴,他以为我走投无路,那我还非得凿出一条路不可!”

“那怎么办?”

“没盐,重点就得落在铁上。”

“铁峰矿?”

“没错!”温特斯看向梅森学长,目光如炬:“学长,宜早不宜迟,咱们明天就开炉冶铁。不管能不能成,先敲出第一锤子再说!”

“没问题,我这就去准备。”梅森一直静静听着两位学弟对话,还是忍不住提醒:“但是盐的事情,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铁峰郡终究不产盐。”

温特斯语出惊人,轻松地说:“其实盐的事情,我倒真的不是很担心。找你们之前,我就已经解决了。”

梅森、安德烈和莫里茨齐齐望向温特斯,神情错愕。

“我和小狮子聊了聊。”温特斯也不卖关子:“安德烈、学长,你们还记得冥河西岸……那些牛羊舔舐的岩盐吗?”

去年打仗的时候,帕拉图远征军刚过冥河,帕拉图牧羊人便急吼吼把牧群赶到冥河西岸,就是因为西岸有岩盐。

温特斯把玩着小刀,神清气爽地说:“我找热沃丹盐商谈话的时候,他们告诉我除了从白山郡买军盐,过去还有一条从赫德荒原走私岩盐的路子。

商队带着货去荒原贸易,再驮着盐回来。后来帕拉图陆军下狠手封锁赫德诸部,这条路子也就被掐断了。”

多亏老普里斯金市长出力,否则盐商绝不会告诉温特斯这些隐秘的事情。

“笑着说话果然有用。”温特斯总结,使劲挤出笑容:“一定要多笑。”

“岩盐?”安德烈发愣:“牛羊能舔。人能吃吗?”

“赫德人就吃岩盐,小狮子说的。”温特斯理所当然地说:“赫德人能吃,咱们就能吃。盐砖在赫德诸部还是一种‘货币’呢。”

安德烈长长舒一口气,不把马交出去他怎么都行。

“赤河部白给我们岩盐?”梅森微微眯起眼睛。

“当然不。”温特斯叹了口气,无奈苦笑:“我们拿铁换。”

梅森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低沉地问:“那不等于是在给狮子镶铁牙?赫德人可不和我们一条心。赫德人占据铁峰山几十年,怎么可能不知道铁峰矿?但小狮子和你提过一句吗?”

“我明白的,学长。两杯毒酒摆在面前,一杯喝下立刻就死,另一杯喝下慢慢死。”温特斯轻轻摇头:“还是得喝慢性的,活着才有机会。”

梅森也忍不住重重长叹:“是啊,活下去才有机会。”

“其实,老铁匠波尔坦先生有个好办法。”温特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说铁峰矿的铁料不好、发脆,锻兵器很难,但是铸成铁锅正好。没必要卖钢给赫德人,卖锅就行。”

“赤河部能同意?”梅森哑然失笑。

“谈生意,要谈嘛。”温特斯一摊手,笑谑道:“他们的岩盐不卖给我们,也没有别的卖家。我们自己都没有钢,又哪来的钢给赤河部?就这玩意,爱要不要。生意做不成,那我们大不了去白山郡抢。”

“就应该直接去抢!”安德烈一下子来了兴致。

“你和小狮子说了吗?”梅森问温特斯:“锅的事情。”

“还没说,就说要用铁和他换。他反正是蛮高兴的。”温特斯长叹一声:“说到底,还是冶出来铁才行。要是没有铁,我们就真得改名叫铁峰部,再涂个花脸,去白山郡找光头佬打草谷了。”

梅森也长叹:“是啊,说到底还是要有一门支柱产业才行。”

“没事,别愁。”温特斯展露笑颜:“现在不比咱们只有五六镇子的时候强多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盐和铁的事情都解决,应该就直接散会,但温特斯不让安德烈和莫里茨走,非要继续开会不可。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开会吗?”安德烈忍不住问温特斯。

“再坚持坚持。”温特斯拿出庄重的语气:“我觉得……盐这件事暴露出两个问题,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什么问题?”安德烈抢白:“问题是没盐?”

“第一个问题。”温特斯一字一句地说:“铁峰郡目前无法在脱离外界的前提下独立生存,很多东西都要从外面购入。新垦地军团已经在封锁我们,只是时间尚短,还没能显现出威力。”

梅森猛地坐直身体,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本以为温特斯是想闲聊两句,没想到会说起这些。安德烈也不再嚷嚷要走。甚至莫里茨都睁开眼睛,好奇听着。

“铁峰郡所需求的各种物资,凡是能自行生产的,就要想办法自行生产。凡是不能自行生产的,那就去贸易、走私、去抢。”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安德烈咂嘴道:“左右不过这么回事。”

“第二个问题。”温特斯轻轻拂着刀刃:“我们这个军人政府,不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盐在涨价,可直到被敌人提醒我才发现。这说明我们的眼睛、耳朵都是堵着的。得打开才行,不然即便解决盐的问题,还会有其他问题冒出来。”

“怎么打开?”梅森问。

“我有一个粗略的想法——把热沃丹的商人还有各镇的农民召集起来,听听他们的需求。过去,领主特别荒淫无道的时候,老百姓会请愿开诉苦会,我们也可以开嘛。”温特斯笑着说:“不过诉苦会不太好听,就叫协商会,怎么样?”

“那不就是郡议会嘛?”

“也不是,郡议会有权力。但我现在不想分权出去。咱们表决吧。”

照样,还是一票弃权,三票通过。

“不光要听老百姓说什么。”温特斯摩挲着下巴:“也得告诉老百姓我们想说的。安德烈,记得鹿角镇的邸报吗?”

“马场不就是邸报上看来的吗?”安德烈回答。

“我想在热沃丹也办一份邸报……也不一定要叫邸报,就是定期通告,贴到各村镇去。海蓝有一伙情报贩子,专门卖手抄的[海蓝小报],仿照着他们来搞就行。”

温特斯快意大笑:“不光要取得胜利,也要让更多人得知我们的胜利嘛。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在为他们争取利益才行。”

安德烈惊慌失措地摆手:“随你便,你别让我写就行,随你便。”

“学长。”温特斯一把握住梅森的手:“我知道,您是最靠得住的人。”

梅森不动声色抽出手:“舞文弄墨我也不会呀……”

“中校?”

莫里茨已经睡着了。

“你们都?”温特斯一拍桌子,气得不行:“我去找巴德!”

“巴德的事够多了,又离这么远,哪顾得上热沃丹。”梅森拍了拍温特斯的肩膀:“你还是自己来吧。”

……

小狮子很快得到温特斯的开价。

“小狮子,你哥要不要铁锅?”温特斯兴冲冲拉住小狮子的手:“加钱,铁炉子也给你搞出来!”

……

白山郡的巴拉茨·尤萨斯学长也很快得到温特斯的答复。

温特斯抱着一副马鞍,痛哭流涕地告知学长:“您说的没错,没盐,确实养不起好马。所以我忍痛下令把马都给宰了。这副鞍子您拿回去给光……噢不是,给盖萨上校拿去留个念想吧。”

……

一天之后,在安雅河东岸焦急等待的光头男子终于见到返回的信使。

“我的马怎么样?”盖萨上校急不可耐地问巴拉茨:“他答不答应?”

巴拉茨取出一副马鞍,哭笑不得:“那小家伙胡扯一通,就是不答应。”

“好说好商量找他换,不答应。”盖萨气急败坏:“他想逼着我动手抢吗?”

“那倒也不是。”巴拉茨咂了咂嘴:“那小家伙问您有没有别的想换的,烟草、甜菜、麻油,存货有限、量大从优。”

巴拉茨最后补充道:“秘密协议。”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熔炉 天气正在转凉,生气闭蓄,草木枯黄。

不仅是普通人逐渐不愿出门;遍体鳞伤的红蔷薇与蓝蔷薇也各自休兵,返回巢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以待来年。

满目疮痍的帕拉图终于得到短暂的喘息机会,人们缝补衣装、准备冬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祥和。

而在帕拉图西南边陲,偏僻贫瘠的铁峰郡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打着绿色旗帜的传令骑兵正在前往各个村镇,送去第一期《通讯公告》。

第一届铁峰郡协商会议也在紧张筹备当中。

流民农场和军屯仍在争分夺秒整地、播种。眼看就要入冬,天长越来越短,大家反而干得越来越凶。

耕畜累得扛不住,那就用人轮班拉犁;白日不够用,那就夜里点起篝火继续。

人类的心态总是很奇妙,机会一点点变得渺茫,人们反而更加不愿撒手。若是单论干劲,秋耕开始那段日子可是远远不如最后这几天。

流民和授田士兵正发狂一般猛干,旧自耕农则来到一年当中最惬意的时光。

自耕农的越冬小麦、大麦和黑麦多是九月末、十月初播种,如今长势喜人。

麦苗成群结队破土而出,农田里绿油油一片,好似刚刚修建过的草坪,给秋冬交际的时节添上一抹难得的生机。

事实上,自耕农的麦田处于巨大的危机中。

问题并非出在长势不好,而是长得是在太好了。今年是暖冬天,部分播种早的麦田已经开始[拔节]。

等再过几天,到了真正降温的时候,拔节早的麦苗全都要被冻死。

法尔默老人——温特斯从狼镇请回的“农业顾问”——对此忧心忡忡。

对策?

温特斯没有,但是他知道哪里有。

他已经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召集附近各村、镇的种粮大户来热沃丹商讨对策。

“大人,要是大家都想不出好法子怎么办?”法尔默老人依然忧心如焚。

“没事的,老先生。”温特斯已然是债多不愁,他说笑道:“真到闹饥荒那天,我还有安德烈亚·切利尼呢。”

……

帝国历559年10月30日,温特斯返回热沃丹第二天,一个平凡又特殊的日子。

平凡,因为今天太阳照旧升起、也将照旧落下。

不平凡——或许值得隆重纪念,因为就在今天,温特斯将正式开炉冶铁。

经过梅森学长、窑匠兄弟以及从热沃丹泥瓦匠的辛苦努力,高炉已经竣工。

冶炉选址在铁峰山上的一处平坦台地,远离人烟又离矿坑很近,便于获取矿石。

按照卡洛斯的要求,炉体以双层耐火砖修砌,高度超过四米。远远望上去如同一樽巨型长颈插花瓶摆放在山腰。

若非卡洛斯坚决要等温特斯回来才肯点火,梅森学长早已进行到下一步。

“牛我都替你吹好了,放心大胆去干。”即将要动真格的,温特斯大笑着,使劲拍打小铁匠后背:“怕个什么?抬头挺胸!”

卡洛斯上牙直打下牙,他费力地吞咽口水,拼命点头。

人人都能看出来,小铁匠已经紧张到极点。

卡洛斯提前三天斋戒,今晨还特意洗过澡、换上一套新衣服。而且他不允许任何人说“熄灭”、“失败”这些词,谁说就跟谁急。

诚实来讲,温特斯对小铁匠的本事没抱太大希望。

若是小铁匠哥哥贝里昂说“能行”,温特斯敢毫不犹豫压下全部筹码;

可是卡洛斯·索亚嘛……光看他能和瓦希卡这种大聪明一见如故,温特斯就有一种不祥的直觉。

但他真心盼望着小铁匠能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直觉是错的。

开炉冶铁是一件真正的大事,锻炉乡的铁匠们得知消息,都想来开开眼界。

不仅是铁匠,热沃丹有地位的市民们乃至小狮子都想来一探究竟。

温特斯没同意,全都搪塞了回去。

尤其是亦敌亦友、敏锐聪颖的小狮子,虽然温特斯有些愧疚,但还是坚决要求胡安学长带小狮子去打猎。

一方面他不想泄露技术秘密;另一方面,温特斯不想丢人现眼。

所以“点火仪式”非常冷清,参加者仅有寥寥几人。

梅森学长兴冲冲地来了,安德烈被学长一并拉过来。

莫里茨不在,生命之水近来断供,中校先生整日无精打采、易常焦虑,而且他也不喜欢公开露面。

除了四位军事保民官,就只有铁匠翁婿——波尔坦和绍沙在场。

……

回到热沃丹,温特斯立刻上门拜访波尔坦老先生,请后者做他的顾问——非正式、没头衔也不会登记在案,正合老铁匠的心意。

同样受邀成为顾问的人,还有波尔坦的老对头,烟草商兼市长老普里斯金。

再加上从狼镇请来的农夫法尔默老先生,温特斯有了一个小小的顾问团……当然,唯一指定首席顾问当然是“蒙塔涅夫人”。

……

老铁匠曾许愿,希望能从窗户看到冶炉的黑烟。温特斯更进一步,直接请老人来参加点火仪式。

老铁匠欣然应允,先坐马车后坐担架,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来到铁峰山脚下——这也是老人八年来首次离开热沃丹。

对了,还有卡曼。

年轻的司铎此刻正一手捧着金钵,另一手拿着小扫,不情不愿地给高炉施撒圣水。

帕拉图人对“赐福仪式”有一种病态的热爱。人可以赐福、武器可以赐福、农具可以赐福……反正泼点圣水总没有坏处。

于是温特斯给卡曼讲了好一番大道理,生拉硬拽把卡曼带来给高炉开光。

只见卡曼漫不经心淋了两下,钵中剩下的圣水往炉壁上干脆一泼,回到温特斯身边:“行了,完事。”

“不诵几句经?”温特斯眨着眼睛。

“诵经?我再给你刻个圣徽上去好不好?”卡曼现在是一点就着:“哪本经书和福音管烧火,你告诉我。”

“行,那就这样。”温特斯也不强求:“这件事若是能成,铁峰郡百姓将获益不尽。谢谢,卡曼先生。”

卡曼抿着嘴唇,死死盯着温特斯看了好一会,赌气似地扭头回到冶炉旁,扶着炉壁施按手礼,口中念念有词。

前置工作卡洛斯早已准备好。木炭在炉腔里的整整齐齐码成漏斗形状,只等温特斯点火。

温特斯也不准备“讲两句”,待卡曼的赐福仪式结束,他缓缓闭上眼睛,进入施法状态。

再睁眼时,他手上的火把“噗”地一下腾起火苗。

在众人的注视下,温特斯庄严地点燃了那团希望的火焰。

两头牛悠然咀嚼着半消化的草料,不紧不慢地拉动风箱。

随着源源不断的空气鼓入炉腔,木炭逐渐烧到炽红,站在几米外也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

见火候已到,卡洛斯从上方,往高炉里填入初炼铁矿和石灰石。

从旧矿坑中开采出的原矿石经过筛选、焙烧、粉碎和清洗,便能得到[初炼铁矿]——卡洛斯这样称呼。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漫长枯燥的等待中,只有暗红色的炉渣和少量金黄色的铁浆落入炉底。无论卡洛斯如何虔诚祈祷,就是不见铁水流出来。

卡洛斯急得发疯,梅森学长也颇为失望,安德烈已然不耐烦。

温特斯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压根就没指望能一次成功。

“你小子非要等我回来才开炉。”温特斯对小铁匠打趣道:“难道是怕我不在,梅森上尉揍你?”

卡洛斯马上就要当场哭给温特斯看。

“阁下,留索亚先生在这里就好。早年我们用块炼炉的时候,一开炉就是一整天,没这么快。”老铁匠波尔坦很淡定。

他向温特斯提议:“您没必要在这里等着,不如我陪您去一趟锻炉乡,给您介绍几位我的老伙计,如何?”

温特斯觉得老人家说的没错。成与不成,明天都能知道结果,干等着也没用。

“那就有劳您。”温特斯笑着点头。

梅森学长抱着好大希望过来,听说明天才能出结果,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先回去了。”梅森学长没精打采地告别:“马场那边在组织人手割草,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安德烈也要走。

听到“马场”这个词,温特斯急忙拉住学长:“您就陪我去一趟锻炉乡,马场那边的事情不急这一天。”

说着,温特斯无声给安德烈一个眼神。

安德烈会意,立马改口:“就是!就是!去锻炉乡找找。那边说不定有人懂铸炮呢!”

不让梅森学长走,其实是因为他俩到现在还没敢和学长提起关于[马场主官]的事情,眼下正是好机会。

安德烈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梅森更加痛心:“我问遍了,锻炉乡没人懂铸钟铸炮。”

“万一是他们藏着掖着呢?”温特斯拉着学长不放手:“有波尔坦先生陪我们去,他们的态度会不一样的。”

梅森叹息一声,无奈地答应下来。

一行人前往锻炉乡,留下卡洛斯带几名小工守着高炉。没人围观监督,卡洛斯终于松一口气。

锻炉乡就在铁峰山脚下,紧靠着圣乔治河,离高炉很近。

在路上,老铁匠波尔坦跟几位保民官聊着关于冶铁的大事小情。

“冶铁的原理其实很简单,把木炭和铁矿放在一起,点火烧就好。”老铁匠波尔坦靠坐着,提到冶铁就神采奕奕:“从我知道最早的时候开始,铁匠就是这样干的。”

“听起来越简单。”温特斯有点感慨:“做起来可能就越难。”

“没错。”老铁匠拊掌大笑:“同样是铁和炭放在一起烧,有人能炼出上好海绵铁,有人能炼出钢,有人却只能弄出一捏就碎的焦黑疙瘩。冶铁不难在原理,而在于工艺——也就是秘方、经验和过程。”

紧接着,老铁匠波尔坦又聊到[块炼炉]和卡洛斯的[高炉]的区别。

块炼炉之所以叫“块炼炉”,就是因为它是“一次炼出一大块铁”。

“铁这东西没有脚,不会自己走出炉子。”老铁匠努力比划着:“所以用块炼炉的话,每炼出一炉铁,就得把炉墙拆开一次,取出铁再砌回去。”

梅森一下子来了兴致:“就不能把铁熔成水——像青铜和黄金那样,让它自行流出来吗?”

能熔铁水就能铸炮,学长的思维很直接。

“做不到,块炼炉的炉温不足将铁熔成铁水。铁不是黄金、青铜,熔起来困难至极。像我们这等普通铁匠用的锻炉,也就能让铁稍微变软一点。距离熔铁水可还远得很。”

“炼铁的过程中铁没被熔化?那铁是怎么炼出来的?”温特斯好奇地问。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老铁匠波尔坦有点尴尬,苦笑着回答:“铁匠能冶铁,但为什么铁矿和炭放在一起烧就能出铁?没人知道。为什么铁被烧会变软?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魔法吧。”

温特斯大笑不已。

老铁匠波尔坦建议梅森:“[铸]远比[锻]难。随便哪个铁匠都能锻,但懂如何铸的铁匠少之又少。如果您想铸炮,最好还是用青铜。”

“可我上哪找铜料去?”梅森有些失望。

“猪耳朵做不成丝钱包。”老铁匠爱莫能助:“没有草,就没有砖。”

梅森重重叹了口气。

“都会有的。”温特斯宽慰学长:“大不了从外面买铜料回来。”

“不过。”老铁匠波尔坦的语气犹豫不定:“有小道消息说,北面的皇家铁匠发明了一种能够烧铁成水、浇铸的法子。有人管那种铁叫铸铁。只是传言,具体是如何做到的我也不清楚。依我猜想,应该要用很厉害的冶炼炉才行。”

“真的?”梅森惊喜不已。

“不知真假……”

许久没吭声的安德烈突然闷闷开口:“刚才那座炉子能不能搞成都不知道,您就别琢磨什么铸铁这种见不到影的事情啦。要我说,还是趁早考虑炼不出来铁该怎么办……”

“回去再研究。”温特斯语气轻松,他向老人家请教:“您还是继续给我们讲讲冶铁炉的事情。”

老铁匠波尔坦诚恳地回答:“其实我也不懂高炉,否则我一定亲自帮您操办。索亚先生冶铁一板一眼、有章有法。就算不是行家,也是跟行家学习过。初见面时,我对索亚先生只有一成把握,现在至少有五成。”

老铁匠嗟叹道:“索亚先生虽然年纪还小,但本事已经远胜于我。我这一辈子……嗨,算是白忙活。”

“怎么会呢?”温特斯笑着摇头:“依我看,小索亚先生的冶炉是搭了起来,但问题还在后面呢。”

“说来说去,高炉到底是什么东西?”安德烈打着哈欠:“刚才那座砖塔就是高炉?感觉也没什么嘛?”

老铁匠波尔坦又给安德烈说明一番。

简要来说,块炼炉就像一个杯子,顶端开口用于投料。用一次就得拆一次,然后再装回去;

高炉则是一个带水龙头的杯子,上面投料、下面出铁,可以持续不断地冶炼。

老铁匠用了一个粗俗却形象的比喻:“高炉就像一个人,上边不停地喝水,下面不停地撒尿。块炼炉则是一次喝一大杯水,一天尿一次,当然比不过一直喝、一直尿。”

安德烈笑得车厢都在跟着发颤。

“等秋耕结束,把路重新修一下如何?”温特斯若有所思:“按军团大路的标准修,修成硬面固治道。”

老铁匠波尔坦身体不便,只能坐马车。温特斯想要多向顾问请教,于是也坐马车,他还拉上了安德烈和梅森学长。

车厢不算小,但装进三名军官便很拥挤。温特斯和安德烈顶着膝盖,难受极了。

而且热沃丹和锻炉乡之间路况很差,一路颠簸得厉害,倒是唤醒了温特斯的修路执念。

“冬天修路?”梅森下意识地问。

“也就冬闲有时间。”

“人手恐怕不够。”

“一点点来,暂时只修热沃丹到锻炉乡。剩下的路有时间再慢慢修。”温特斯扶着额头:“大事小事千头万绪,乱得像线团。咱们就一项一项来吧。”

“那差不多。”梅森点点头,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对劲:“谁来修?”

梅森看向温特斯,温特斯默默看向窗外;

梅森又看向安德烈,安德烈也默默看向窗外。

“炮兵科为什么叫炮兵科?”梅森神情复杂,嘟囔着:“我看就该叫杂兵科!”

“学长,您不妨想想看。”温特斯一本正经地狠拍马屁:“全军从上到下,除了您,还谁有这个能力?”

“就是。”安德烈同样义正词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行啦,少捧杀我。这事我管了。”梅森长叹一声:“但我有个要求。”

“您尽管说。”温特斯正色坐直,毕竟学长很少主动提要求。

“找点铜料来,我不信搜遍铁峰郡凑不出百公斤铜料。”梅森也看向窗外:“铸不成大的,先铸个小的玩玩吧。再不放两炮,手艺又要荒废了。”

……

温特斯坐着马车去锻炉乡时,热沃丹会计学校的学员们正在上他们的第一堂课。

没有纸笔,学员们每人带着一块浅方盘,盘上撒着细沙,用木棍在细沙上勾勒;

没有教材——蒙塔涅夫人还在编写;

没有职业的老师,讲课人是从普里斯金商行请来的最资深的记账员。

也没有专门的场地,所以暂用市政厅的议事堂作为教室。

按照蒙塔涅夫人的安排,第一堂课上既不教算术,也不教读写,而是讲“复式记账法”的逻辑。

“老师”嗓门有点放不开,磕磕绊绊地讲着:“……复式记账法其实很简单,左边一栏、右边一栏,一栏记支出、一边记收入……”

这位资深记账员已经年过半百,然而直视数十人的双眼授课还是头一遭,难免紧张。

议事堂是双层建筑,一层是市民辩论、议事的场所,二层给旁听者落座。

安娜此刻就坐在议事堂二楼,支着下巴旁听。

她对狼镇、热沃丹和铁峰郡其实没有很深的感情,对于会计学校也是如此。是为了那个人,她才会不辞辛苦、忙前忙后。

但是现在,她的思绪里絮绕着一种奇怪的感觉……自豪?得意?骄傲?似乎都不是,又好像都是一点。

安娜想不清楚,这令她有些苦恼,更多是迷茫。

不过确实很有意思,由女性开办学校,招收男人来上课,大概在铁峰郡乃至新垦地的历史上都是首开先河——虽然是她藏在温特斯身后来着。

“……在复式记账法里,每一笔交易会被同时作为收入、支出被记录在两本账册上。每本账册都是其他账册的查账依据,环环相扣……复式记账法不是为了方便,而是为了克制人的贪婪。永远不要生出邪念,切记!那是魔鬼在向你低语……”

安娜用审视的目光旁听着。

“这位教师不是很称职,需要换一位。”安娜心想:“不应该找最资深的记账员来,应该找声音最洪亮的记账员来。”

安娜重新戴好礼帽,准备离开议事堂。不经意间朝楼下学员座位的一瞥,令她险些惊呼出声。

她看到斯佳丽穿着男人的衣服和裤子,头发也剪得像男人一样短,脸上脏兮兮的,正坐在“教室”角落里听课。

虽然从外表上看斯佳丽就是一名稚气未脱的男孩,但安娜可以确定那个男孩就是斯佳丽·米切尔。

安娜一阵晕眩,她知道小米切尔女士胆子很大,但是没想到能大到这等程度。

……

下课,斯佳丽正想悄悄溜出议事堂。

一位头上裹着黑纱的女子拦在她面前——是麦德林太太,米切尔夫人的女仆。

斯佳丽想假装不认识麦德林太太,但是麦德林太太显然认出了她。

于是斯佳丽被当场带走。

麦德林太太没有带着斯佳丽回去见米切尔夫人,而是将斯佳丽带到位于驻屯所附近的军官寓所。

斯佳丽以为要被蒙塔涅先生训斥,然而等着她的是“蒙塔涅夫人”。

“你这傻姑娘。”安娜心疼地抚摸着小米切尔女士的头发:“你怎么能舍得剪掉呢?”

“没事,还会再长出来的。”斯佳丽肆意地吸着鼻子。

“米切尔夫人知道吗?”

斯佳丽下意识打了一次寒颤,可怜巴巴地乞求:“您千万别和我妈妈说,妈妈准得气昏过去。”

“你能一直瞒下去吗?”

“瞒得越久越好……”

“为什么要剪掉头发?”安娜惋惜、痛心又不解:“为什么呀?”

“我要上课。”斯佳丽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也要学记账。”

安娜本想反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但想起初到米切尔庄园时见到的尴尬一幕,她心中有几分了然。

情窦初开的少女、倔强的性格、脆弱而微妙的自尊心……安娜仿佛在照镜子。

她没有生气,只是更加心疼,一颗种子在她心中萌发。

“如果你真想学记账的话。”安娜拉住斯佳丽的手,温柔地问:“能不能让我来教你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锻炉 锻炉乡有七座锻炉,这件事已经二十多年没变过。

“七座锻炉”不仅是字面意义上的、实打实存在的七座锻炉,同时也代表七家作坊。

自打二十年前[梅杰里·波尔坦]迁炉到热沃丹,[彼得·冈察洛夫]一跃成为锻炉乡首富。

老冈察洛夫有三个儿子长到成年,全是干活的好手,而老冈察洛夫也很能积攒家业。

父子四人齐上阵,把作坊搞得红红火火。

十年前,老冈察洛夫更是不吝重金,从钢堡请来匠师打造了锻炉乡第一具水力锻锤。

从此之后,他家作坊里“咚咚当当”的声音就没停过,其余作坊更加比不过他家。

老冈察洛夫前年于睡梦中安然离世,目前锻炉由他的大儿子打理。

除开兄弟三人,冈察洛夫家还有九名助手、学徒,是锻炉乡公认的头号作坊。

锻炉乡最小的作坊则是[维尼修斯]家。

年轻时,保罗·维尼修斯也是顶呱呱的铁匠,手艺比波尔坦还棒。

当年冶铁,就是波尔坦、维尼修斯、冈察洛夫三人合伙修起第一座冶炼炉。

后来波尔坦迁炉到热沃丹,保罗·维尼修斯则开始酗酒。

老维尼修斯的身体被喝垮、精神也随之残碎。五年前他死了,人人都说他是喝酒喝死的。

现在维尼修斯家只剩下小维尼修斯和两名未成年学徒,勉强支撑着作坊。

……

得知三位保民官到访锻炉乡,七家作坊的主人都急忙赶来镇公所迎接。包括冈察洛夫三兄弟,还有小维尼修斯。

作坊主们吃惊地发现:老波尔坦先生居然也来了。

差不多已有十年没人见过老波尔坦,许多人都说他死了,但就是没人参加过他的葬礼。

冈察洛夫三兄弟、小维尼修斯等年轻一代的[锻炉主人]纷纷来向老波尔坦问好。

波尔坦老了,他的伙伴们也老了,都老得再也干不动活。

有的人把锻炉传给儿子、女婿,有的人的锻炉被转手卖掉。

锻炉主人齐齐换了一茬,现在全是第二代乃至第三代在管事。

温特斯陪在老铁匠波尔坦身旁,留心观察着各个作坊主,尤其是冈察洛夫家。

锻炉乡的七位作坊主皆归属于一家[同业行会],铁峰郡铁匠行会。

不仅是他们,其他下级村镇铁匠——例如狼镇铁匠老米沙——也都是这家行会的成员。

铁匠行会的第一任会首自然是老波尔坦,如今名义上的会首是绍沙。

但是绍沙没有岳父那样高的威望,他的锻炉也不在锻炉乡,所以锻炉乡的铁匠们都以冈察洛夫家马首是瞻。

温特斯坦然自若打量着冈察洛夫三兄弟:老二、老三看模样都是急性子,大哥倒是很稳重。

至于小维尼修斯……这人看起来很疲倦,肩膀和脊背都塌着。而且一晃就过去了,没给温特斯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温特斯到锻炉乡其实没什么正事,就是顺路过来瞧一眼。

毕竟锻炉乡是郡里唯一能制造大型铁器的地方,温特斯还是蛮好奇的。

他还打算去附近的军屯村转一转,看看秋耕情况。

“阁下,您的冶炉进展如何?”大冈察恭维地笑着,主动来向保民官问候。

冈察洛夫的长子身材高大、臂膀健硕,唯独眼睛有点小,一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

听到大冈察的问题,其他作坊主们都竖起耳朵等着回答。

“我估计是要失败了。”温特斯轻笑道。

此话一出,气氛骤冷。

倒是温特斯的语气轻松:“问题不大,再来就好。”

大冈察讨好道:“我父亲总说,越是失败,离成功就越近。铁料更便宜,对于我们这些铁匠而言是天大的好事。我们都等着您的好消息。”

“承你吉言。”温特斯矜持地笑了笑。

作坊主人们也都陪着笑,小小的镇公所被笑声填满。

安德烈站在温特斯身旁,发出一声冷哼。

锻炉乡的[作坊主团体]与新政权的关系可以用两个词概括:外热内冷、公事公办。

对于仅下辖两个村子的锻炉乡而言,七座锻炉显然太多。

因此锻炉乡产出的铁器要靠其他村镇消化,锻炉乡也主要生产那些小铁匠铺不便制作的大型铁器。

锻炉乡要卖铁器,温特斯要买铁器;

锻炉乡害怕“叛军”痛下杀手,温特斯也不想看到锻炉乡的锻炉熄火。

双方由此形成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无言默契。

简单聊过几句后,温特斯提出想去参观各家作坊。

大冈察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一口答应。他既然同意,其他作坊主也就没人反对。

铁匠作坊大同小异,哪怕最大的冈察洛夫作坊和狼镇老米沙的小铺子也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紧绷脸颊的男人围着炽热的金属劳动。

作坊里无非是那几样东西:锻炉、铁砧、模板以及各种专门的小工具。

唯一有趣的玩意是水力锻锤。

从十年前老冈察重金请来钢堡匠师打造第一具水力锻锤开始,水力锻锤就在锻炉乡遍地开花。

因为这东西的原理和机械机构并不复杂,看一眼就能明白。

最大的问题是成本,建造、维护都要花钱,像狼镇老米沙那样的一人小铺子玩不转。

还没进镇子,温特斯就看见河畔那一座座水车,所以他才主动要求参观作坊。

“阁下,请看。这就是我父亲从钢堡请名匠来打造的锻锤。已有十年了,但仍旧是锻炉乡最好的锻锤。”大冈察自豪地介绍一具锻锤。

温特斯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这锤头,挺重的吧?”

“当然,三百公斤的锤头。”

“嚯,三百公斤,了不得!”温特斯眨着眼睛,好奇地询问:“能不能让它动一动?动起来一定更了不得吧?”

大冈察自是答应,他带领几名学徒一番忙活,作坊外面直径足有三米的水车开始缓缓转动。

巨大的力量通过铁轴、减速齿轮以及一连串曲柄和连杆传递。

最终,沉重的锤头被唤醒,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一下接一下砸向铁砧。

一名学徒夹着炽热的、明黄色的钢块放在锤头下方,便随着敲击的闷响,条铁先被墩厚,然后被一点点砸扁。

“犁铧就是这样造的。”大冈察讲解道:“接下来的弯折、钻孔、开刃都得靠人工。”

温特斯背着手连连点头,口中啧啧称奇。

其实他是在掐脉搏计时,他的脉搏跳七十下——大概一分钟,锤头重复了一百零四次上下运动。

“劲够大的!”温特斯随口问:“怎么调整力量。”

“呃……”大冈察挠了挠头:“调整水量。”

“你家只造犁刀?”温特斯在冈察洛夫作坊参观一圈,没发现犁车,只看到有犁刀。

“重犁车造起来太麻烦,所以我们七家作坊各造一部分。”大冈察小心地解释:“我家锻锤比较好,专门造钢犁铧。还有专门造轮子、车架的作坊。”

“斧子、镰刀之类的小件呢?”

“那些都是各家单独造。”

七家作坊参观完毕,温特斯没再多停留。

这是他与锻炉乡作坊主们第一次见面,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还可以。

时候差不多,老铁匠波尔坦有些疲倦,打算返回热沃丹。温特斯则拉着安德烈和梅森学长,准备去附近的军屯村瞧瞧。

三方就此别过。

温特斯几人骑着马刚离开锻炉乡,安德烈立刻沉下脸来。

“这帮王八蛋,一个个皮笑肉不笑。”安德烈咬着牙:“我看他们是不知道厉害。”

梅森学长也叹了口气。

“这很正常。”温特斯倒是理解作坊主的心态,他难得有些落寞:“我们现在是‘征服者’,谁都不会立刻向我们效忠。更何况,他们发自内心认为我们不会存在很久。

如果那位大冈察洛夫扑通一声下跪发誓,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有一把刀正架在他脖子上。”

“那他妈就给架上!”安德烈哈哈大笑:“咱们这就掉头回去,我保管让那孙子痛哭流涕地跪下宣誓。”

“行倒是行,但是没意思。”温特斯轻夹马肋,呼唤随行的骑手们:“走!去军屯村!”

而在锻炉乡里,刚刚将不速之客送走的作坊主们也聚在一起。

“我之前以为叛军首领怎么也得有三四十岁。”一个作坊主到现在还很惊讶:“居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可有二十岁吗?”

“小心你的嘴。”大冈察冷声道:“要叫保民官大人。”

“嗨!什么保民官?跟他娘过家家一样。”那作坊主戏谑地反驳:“赶明我打块牌子,刻上热沃丹公爵,那我还是热沃丹公爵了?”

几人跟着放肆哄笑,但是大冈察没说话、也没笑。

另一名作坊主难过地叹气:“不过说真的,等叛军被剿灭,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啦。”

此言一出,其他作坊主都有些唏嘘。

自打“叛军”攻入热沃丹,锻炉乡的生意可是一天比一天兴旺。

各作坊再也无需担心销路,他们能生产多少铁器,“叛军”就要多少铁器。

更难得是叛军买卖公正,一律当场结清钱货,绝不拖欠。

作坊主们每每想到这等好日子恐怕不能长久,都长吁短叹。

“别想那么多,也别乱说这种话。”大冈察沉声开口:“小心枫石城大军一来,把你们统统当叛党吊死!”

气氛再次转冷,作坊主们随口闲聊几句,也就散了。

小维尼修斯先生一直待在边上,没有参加谈话。

锻炉乡的作坊主都是“大冈察一伙”的,而从小维尼修斯父亲开始,他家就和冈察洛夫家不对付。

见其他人离开,小维尼修斯也跟着走出镇公所。没走出几步,他被大冈察从身后叫住。

“承福!”大冈察主动打招呼:“维尼修斯先生!”

小维尼修斯勉强笑了笑:“承福。”

“您考虑的怎么样?”大冈察客客气气地问:“就是之前我和您商量的那件事。”

小维尼修斯仿佛被针重重刺到,怒火从双眼喷出:“想都别想!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买走我家的锻炉!”

“何必呢?你家不是还在外面欠着一大笔款子?不卖锻炉,你打算如何还清欠债?就算卖掉锻炉,你也可以到我家当雇工。凭你的手艺,我保证你赚得钱不会比现在少。”大冈察好言好语相劝。

“冈察洛夫!你们父子已经搂得够多了!为什么盯着我家锻炉不放?”小维尼修斯勃然大怒:“我告诉你,你贪得无厌,早晚要吐出来!”

“我也不想买你家锻炉。我有三兄弟,我家却只有一座锻炉。我总得为弟弟置办点家业吧?”大冈察笑了笑,眯着眼睛,语气中已经带着三分威胁:“你不卖,我也有办法买。只是到那时候,可就不是现在的价格了。”

“去你妈的!”小维尼修斯啐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离开。

大冈察轻蔑地笑着,无奈摇了摇头,也踱着步子走人。

镇公所又变回冷清模样,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锻打声:“咚、咚、咚……”

……

来到军屯村以后,温特斯的心情可比在锻炉乡时要舒畅太多太多,他甚至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一进村子,立刻就有人牵马去喂。得知“保民官们”到访,村里的男女老少纷纷撂下农活赶来问好。

婆娘们特别喜欢俊俏的——当然是相对农夫们而言——蒙塔涅上尉,扭着腰身、端着方盘使劲往温特斯面前挤,争相献上盐和面包。

温特斯被裹在女人堆里,动弹不得。

按照迎客礼仪,他必须得品尝撒了盐的面包才行。然而他刚伸出手,手背就被人摸了一把。

滚烫的女人的手摸得温特斯的身体猛然绷紧。紧接着,又有一只手从身后摸上他的大腿。

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他恐怕要被当场吃掉。

纯洁的蒙塔涅先生哪里经历过这等架势,险些应激进入施法状态。

还是一连长塔马斯冲进人群,将温特斯解救了出来。

温特斯眼泪汪汪:“这是要干嘛呀?”

塔马斯随手抓起一块面包:“快撤!百夫长!”

摆脱过于热情的迎接者,温特斯、安德烈跟着塔马斯来到第一村外面的农田——梅森学长不幸失踪。

因为没人擅长起名,所以各军屯村按照序列被简单粗暴地命名为[第一村]、[第二村]……

塔马斯一溜烟地跑开,很快又提着两个布袋回来,袋子不停的往外滴答水,在田埂上留下两条湿印。

“酸奶渣!”塔马斯高高举着布袋,隔着老远就在兴高采烈地喊:“我给您拿了酸奶渣来。”

于是三人坐在田埂上,一边从口袋里拣酸奶渣吃,一边闲聊。

面前农田里的麦苗呈现出一种很有趣的梯度。

西边是最先播种的麦田,在那里麦苗已经钻出土壤两尺高,一片郁郁葱葱。

自西向东,随着播种时间越来越晚,麦苗的高度也依次递减。

一直到最东边,那里刚刚播种,所以田地里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黑色。

“秋耕怎么样?”温特斯问。

“能翻的地都已经翻了出来。”塔马斯使劲咽掉奶渣,态度恭顺:“能长出多少就不知道了。有些地播种太晚,怕过不了冬。”

温特斯咀嚼着奶渣:“尽力而为就好,今年不给你们具体划地,就是想让你们尽可能多垦多种。”

糖很贵,所以农家奶渣不怎么放糖,吃起来酸溜溜的,有一点点爽口。

“锻炉乡有什么异样吗?”温特斯似乎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塔马斯认真地回答:“那些作坊主目前还算老实,没发现他们往北八镇倒腾武器。”

“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也没有,您放心好了,都盯着呢。”

……

为什么流民被安置在离敌人尽可能远的地方,却把军屯村设在锻炉乡?

温特斯有很多层考虑:

首先,锻炉乡位于圣乔治河以南,依托河流作为天然屏障,能挡下许多窥视;

其次,锻炉乡离热沃丹很近,一旦有情况,部队可以快速集结;

第三,锻炉乡只有两个自然村,其他耕地都为庄园占有,赎买起来很方便;

最后也是温特斯最隐晦的想法——以军屯钳制、监视锻炉乡。

锻炉乡作为郡里的铁器制造“重镇”,不可能不牢牢握在手里。

十二个军屯村如今层层包裹着锻炉乡和铁峰矿,形成一层“人”的屏障。

无论是走私铁器还是乔装刺探,都得先瞒过军属的眼睛。

……

两袋酸奶渣很快吃完,温特斯起身抻了抻懒腰,“咔哒咔哒”的声音从他的全身关节传出。

“行了。”看天色已经不早,温特斯打了个哈欠,对一连长说:“今晚就在你这里住。明天再去其他村子看一看。”

“好!”塔马斯高兴至极:“我这就去安排住处。您晚上想吃什么?”

“那得看你有什么。”

当天稍晚些时候,温特斯见到了衣衫不整的梅森学长。

更晚一些时候,卡洛斯送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卡洛斯的高炉果不其然失败了。

好消息,卡洛斯成功炼出了铁。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冶炉 三位军事保民官疾驰回冶炼场时,卡洛斯正在带领小工“拆毁”冶铁炉,绍沙也在。

卡洛斯脸上满是炉灰,他又出汗,灰加汗搅合成泥,脸上弄得和小花猫一样。

但是脏兮兮的脸蛋难掩卡洛斯的喜色,小铁匠一扫颓色,飞奔到温特斯面前,手舞足蹈地邀功:“成啦!大人!成啦!”

卡洛斯已经激动到讲话都不利索。

“绍沙!”温特斯召来中年铁匠:“你来说。”

温特斯和老铁匠波尔坦去锻炉乡时,绍沙没跟着,而是留下照看冶炉。

一看就是一天,从清晨到黄昏就没有任何“铁水”流出来。卡洛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绍沙也有点心烦意乱。

因为害怕把炉子烧炸,两人决定停火。

他们用淋湿的牛皮堵住所有进风口,闷熄炉膛内的火焰,并决定破拆冶炉看一看什么里面情况。

经检查,流出口被凝固的铁浆和炉渣赌住,一大坨铁裹夹着炉渣卡在炉膛下部,如同难产的婴儿。

卡洛斯成功从矿石中提炼出铁,正如老铁匠波尔坦所说“把木炭和铁矿放到一起烧”就行。

然而小铁匠很快遇到第二个难题:铁是有了,但卡在炉膛里取不出来,怎么办?

答案只有一个:拆!

于是便有了温特斯眼前这一幕:六七个小工挥舞镐头和锤子,正满头大汗地凿墙;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炉壁下方被破开一处巨大的豁口。

敲开炉渣,红热的“铁”暴露出来——不过目前这一大坨铁仍旧卡在炉膛里动弹不得,得把洞口继续扩大才行。

“好不容易砌的,就这样拆了?”梅森惋惜地问。

看见辛苦修筑的高炉被人蛮力拆毁,学长心里很不是滋味。

温特斯的眉心不自觉拧成结:“这不是就大号块炼炉?我怎么感觉……还不如块炼炉?!”

“我成功了!”小铁匠那边压根听不到别人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念叨着:“我成功了!”

温特斯刚睡下就被叫醒,正是心情恶劣的时候。

看到小铁匠疯疯癫癫的模样,他终究没能按住火气,冲着后者屁股踢了一脚:“哪成功了?!”

温特斯没使劲,但此刻卡洛斯如同木桩,一推就倒。

直到重重摔在地上,卡洛斯才变得清醒,积蓄在心头的压力和情绪突然溃坝,他竟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怎么能踢人家呢?”梅森责备道:“他又不是你的兵。”

“我没使劲。”温特斯委屈至极。

梅森叹了口气,蹲下轻拍卡洛斯肩膀:“你都快是个成年人了,哭什么嘛?”

温特斯一声长叹,也来到小铁匠身旁:“好啦好啦,我向你致歉,我不该动手打人……”

温特斯已经很久没道过歉,他还有些不适应。

一旁的铁匠绍沙目睹保民官给小铁匠道歉,惊到合不拢嘴。

倒退四十年,老爷打你就是打你,道歉?是不是还想再挨一记耳光?

保民官和小铁匠的人格是平等的——这对绍沙而言,实在难以想象。

“这哪配当老爷?一点也没有老爷该有的威严和风范!”绍沙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屑地说。

“就应该是这样!老爷难道不是已经被赶跑了吗?”绍沙心里另一个声音在大喊。

无人知晓中年铁匠内心世界的波澜,这仅是一桩小插曲。

温特斯和梅森搀扶起小铁匠,后者仍在抽泣。

“要不然。”温特斯想了想:“你也踢我一脚?咱俩扯平?”

卡洛斯破涕为笑,鼻涕泡吹出好大一个。

他倒不是因为被踢才哭。他实在积攒了太多压力和负面情绪,一时间控制不住便统统化作眼泪,屁股上的靴子只是导火索罢了。

毕竟,他才十七岁。

而温特斯又无意间把他当作成人看待,给卡洛斯肩上压了太多的担子。

安德烈嗤笑:“这小崽子,泥捏的吗?还带出水的?”

“能笑就好。”温特斯拉住小铁匠的肩膀,言语中有万般无奈:“你呀……算了,等你哥回来再说吧。”

大哭一场、狠狠宣泄过后,卡洛斯的精神状态倒是比之前好上不少。

他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抽噎地说:“我……我真的能炼铁,我真的成功了。”

“这算哪门子成功?别用手擦!小心眼翳!”温特斯掏出手绢,给小铁匠擦眼泪:“炼一炉铁就要拆一座炉子?也就是我能不计代价搞冶铁。真要是做生意,还不得被你赔死!”

绍沙回过神来,在一旁解释道:“不用拆,只拆一部分就好。索亚先生和我的想法是——改造这座冶铁炉,用它提炼[炉底铁]。”

听绍沙比划着解释半天,温特斯搞清了两位铁匠的意思——将错就错。

简单来说就是卡洛斯和绍沙的“高炉梦”被残酷现实砸得粉碎。高炉是搞不成了,至少目前这座冶铁炉肯定是有问题。

至于是哪里出了问题?两位铁匠暂时还没搞清楚。

但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修成的冶铁炉总不能浪费不是?

于是俩人一合计,决定舍弃梦想、拥抱现实,将错就错把这座“高炉”改造成[底吹炉]用。

原始的块炼炉多是从顶部或是腰部鼓风,底吹炉顾名思义就是从底部鼓风。因为炉身越大,从顶部鼓风效果就越差。

俩人也不准备让“铁水自流”,太麻烦。干脆让炼出的铁都沉在炉底,一次性取出,即为“炉底铁”。

铁水不能自行流出,就不能连续作业。所以每炼一炉铁,就要拆一次炉子。这种大跨步式倒退也有一项优点,那就是简单。

温特斯沉吟着反问:“你们两位的意思我听懂了。虽然原计划是要买一匹马,但你们准备给我牵一头驴回来。”

卡洛斯抽噎着拍马屁:“您的比喻真恰当。”

其实按照卡洛斯的想法——虽然他不是有意为之,牵过来一头驴比牵过来一匹马好。

小聪明很害怕:如果他真得把高炉搞成功,温特斯就不会救他大哥回来了——唉,小聪明。

温特斯强忍着再踢小铁匠一脚的冲动,问绍沙:“你的意思是,要把这座冶铁炉当成大号块炼炉用,是吧?”

“也不能这么说,大人。”绍沙也迅速加入拍马屁的队伍,毕竟冶铁炉试作失败他也有一部分责任。

绍沙挤出谄媚的笑容:“底吹炉还是要比老式块炼炉强上不少的。硬要说的话,底吹炉应该是高炉的爸爸。虽然我们没能‘牵’来高炉,不过勉强算是把高炉的爹给您‘牵’来了……”

炉壁上的缺口已经开到足够大,一大坨还在冒火的“东西”被从炉膛里钩了出来。

温特斯等人走到近处一瞧究竟。

温特斯没见过冶铁工坊,但是眼前这坨“东西”和他认知里的“铁”可相去甚远。

面前这坨东西边缘发红光、内部越发黄光。看起来疏松多孔,质地很不均匀。硬要说的话,确实有点像烧红的铁。

至少上面散落着一些黑色碎渣,就像是洒在面包上的芝麻。

“这就是铁?”温特斯眉心微皱。

绍沙弯腰仔细观察半天,一锤手掌:“没错,就是铁!有点像海绵铁,又有点不像!来!给我斧头!”

边上的小工紧忙给绍沙递上一柄斧头。

“几位大人,请靠后一点。”绍沙请求道:“其他人也站远一点,索亚先生你留下!”

包括温特斯在内的闲杂人等都自觉后退到四五米外。

绍沙在铁坨上选了一个好位置,把斧刃按在铁坨上,双手扶住斧柄,对卡洛斯大吼:“索亚先生!来!”

卡洛斯也擦干眼泪,利索地拿起一柄铁锤。

小铁匠先是在斧背上轻敲三锤。等斧刃嵌入铁坨半寸,稍微能吃住劲的时候,卡洛斯站稳脚跟,卯足力气,“嘿”的一声闷哼,抡足铁锤狠狠砸在斧背上。

一旁围观的温特斯竟在这一记重锤里看出一丝双手剑术发力的味道。

疏松多孔的铁坨应声被劈开一处大豁口,更加灼热、耀眼的核心部分暴露出来。

卡洛斯手上不停,继续一下一下猛砸。他的铁锤很稳,每次都能准确落在斧背上。

火星四溅、熔渣飞舞,绍沙置若罔闻,稳稳地扶着斧头。

这一刻,卡洛斯不再是爱哭鼻子的小孩子,绍沙也不再是大腹便便、谄媚圆滑的市政委员。

两人如今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铁匠。

铁锤与斧头的敲击声极富韵律和美感,如同是在打拍子。温特斯甚至忍不住想跟着鼓掌。

中年铁匠和年轻铁匠配合紧密,很快便把还在燃烧的大铁坨分割成八块小铁坨。

“可以啦。”绍沙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走到温特斯面前:“海绵铁刚出炉的时候比较好搞,等一会变凉就硬了。太久没亲自上手干活,让几位保民官大人见笑。”

绍沙穿的棉料衣服已经被飞溅的铁渣烫出一个个小洞,不过他的笑容很畅快。

温特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绍沙是一名能抡锤、能弯折金属的铁匠。在此之前,他其实都是把绍沙同老普里斯金那类商人划到一切。

“干得挺好。”温特斯赞许道,紧接着又问:“分成小块?为什么?”

绍沙回答:“一大坨铁,不好处理。分成小块,锻打更方便。”

“锻打?接下来还要锻打?”温特斯继续追问。

不懂就讨教算是温特斯的好习惯之一,他是不在意面子这码事的。

“铁里面夹着渣,锻打的过程中能把炉渣弄干净。”绍沙耐心给年轻的保民官解释:“就是先锻成薄板,炉渣会自然剥落。接下来折叠,再锻成薄片……千锤百炼就是这个意思。”

“锻?”温特斯立刻联想到水力锻锤,半开玩笑:“是不是接下来还得交给锻炉乡那些作坊去‘锻’?”

“对呀。”绍沙理所当然地回答:“锻炉乡有水锻,干这个活最合适不过。光靠人锻,这一大坨铁不知道要锻到何年何月。

虽然近些年都用钢堡条铁,但是锻铁手艺是铁匠基本功,应该不会这样快丢掉。再不济,还可以请我岳父的老兄弟们出来指导指导……”

安德烈和梅森在一旁好奇地摆弄铁坨,小铁匠自豪地给两位军官讲解。

只有温特斯和绍沙两人立在阴冷的秋风中,严肃地讨论着“锻”这件事。

“锻……不是免费的吧?”温特斯眯起眼睛。

“当然不免费。”绍沙给温特斯介绍铁匠内部的规矩:“最简单的办法——把所有的铁料交给锻炉乡的作坊主,别的您不用管。直接跟他们换熟铁,大概能换一半铁料重量的熟铁。”

“一半?”温特斯惊诧莫名:“我们辛辛苦苦炼出铁,他们一过手就要拿一半?这他妈也太黑了吧?”

绍沙神色万般无奈,他小声说:“能拿一半,那还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您炼出来的不是铁,而是铁料。里面有很多有毒的炉渣,不经好好锻打是没法用的。”

温特斯气得发笑:“那我还不如造几具水力锻锤,自己来搞!什么狗屁钢堡名匠水力锻锤,老子看一眼就能再造一具出来,造一百具!”

“也可以呀。”绍沙点点头:“不过您仔细想想看——除了索亚先生,你手下就没有别的铁匠了。就算我来帮忙,光靠我和索亚先生也忙不过来。您还是把铁料交给锻炉乡的作坊,专心冶铁的好。”

温特斯第一次发现绍沙的口才居然也是了得。

“会计学校都办了,我再办个铁匠学校不就完了!”温特斯指着那几个正在清理炉膛的小工:“我把他们都培养成铁匠!”

绍沙的表情变得严肃,他缓缓问:“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把他们都培训成铁匠。”

“恐怕不行。那些小工都是冬闲的农民,家里有地。您就算让他们来铁匠作坊干活,他们也不会答应。而且学徒期是没钱赚的。”

“谁愿意来,我就培训谁。学徒期没钱?那我就给学徒也发工资!”

绍沙脸色愈发凝重,他郑重地告诉保民官:“您如果这样做。我可以向您保证,全铁峰郡的铁匠立刻就会造反!就算不造反,他们以后也绝对不会站在您这边。”

绍沙的话像是在威胁温特斯,温特斯第一时间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是,绍沙是在告诫他。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绍沙已经将自己视为他派系的一员,才会用直白到像威胁的话当面告诫他。

“为什么?”温特斯诚恳地问。

“能打铁的人,不是铁匠。”绍沙也诚实地回答:“只有铁匠行会认定是铁匠的人,才是铁匠。铁匠行会有一套完整的学徒晋升规矩,这套规矩是行会的基石。您要办铁匠学校,就是在砸行会的根。”

行会!温特斯摩挲着下颌。在帕拉图生活太久,他都有点忘记由行会主宰的城市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海蓝有上百家同业行会,同产业的行会又逐渐合并成公会,公会以上又有行会总会。

在主权战争以前——那时还没有维内塔共和国,[尊贵的海蓝共和国]势力仅限于海蓝城及周围——海蓝的总会主席一职便由执政官兼任。

准确来说应该是:海蓝总会主席自动当选执政官。

主权战争以后,维内塔大小商业城邦与内陆贵族领地合并成[尊贵的维内塔共和国],海蓝总会主席也依旧由共和国大执政官兼任。行会地位之崇高由此可见一斑。

不是城市孕育行会,而是行会建造城市。城市也不属于市民,城市属于行会。

没想到在共和联盟的边缘、贫穷又闭塞的铁峰郡,居然也搞行会这一套?

温特斯摇了摇头,转而露出笑颜,问中年铁匠:“您也来给我当顾问好不好?绍沙先生。记名的,就算哪天我战败,也不会追究到你。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向你请教。”

绍沙有些受宠若惊,他重重点头:“荣幸之极。”

绍沙又建议道:“铁匠行会这件事……您最好和我岳父谈一谈。铁峰郡的铁匠行会就是由他一手创办。”

“好。”温特斯哑然失笑。

那边,梅森高兴地拉着卡洛斯走过来。

“再加把劲,我看搞出来铸铁炮也没问题。”学长豪情万丈地展望:“伪帝的铁匠也不比我们多长眼睛或是手嘛!”

卡洛斯听得直发愣。

“出了多少料?”绍沙问卡洛斯。

“炉温不够,我觉得出来的应该是熟铁、不是生铁。按投料估算,能有四百公斤左右的熟铁。”卡洛斯又慌忙补充:“也不能算的太好,就算两百五十公斤出料就行。具体多重,得上称量一下。”

“用了多少炭?”绍沙又问。

“初炼矿和木炭,三对一。”卡洛斯心算了一下,回答。

“三对一什么意思?”温特斯问,又进入到他不懂的领域。

“就是三份木炭、一份矿石——体积。”绍沙解释,他笑着说:“那还真挺好!我岳父说他们冶铁的时候,要用六份、七份炭,才能炼一份矿石。”

“什么时候能再开炉?”温特斯关心的是产能。毕竟对于他而言,木炭是不要钱的。

“炉壁要重新修补,我还想和绍沙先生把冶炉改造一下。”卡洛斯掰着手指头:“大后天应该能重新开炉。不过那个时候就需要更多的人手采矿、炼矿,还需要更多的人手烧炭。”

“没关系,我让萨木金给你准备。”温特斯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这段时间你也别闲着。这次虽然失败了,但下次说不定就能成功呢?”

听到温特斯的话,卡洛斯惊恐地瞪大眼睛。

“学长,你给冶炉选的位置不好。”温特斯看向梅森学长:“您看看锻炉乡的铁匠工坊,个个都靠着河!不靠着河,哪来的水力?”

梅森大吃一惊:“啊?还有这个说法?冶铁炉还要水力?”

“水力鼓风!这件事我也是去过一趟锻炉乡才发现。”温特斯得意大笑:“锻炉乡的工坊全都用水力鼓风。这里却用牛来拉风箱。牛是耕畜,本就紧张。继续扩大规模,上哪找牛去?必须得靠着河才行。”

梅森学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温特斯拉着小铁匠走到山边,指向山下的圣乔治河:“我给你找到一处好地方。看到没有?就在那里!去给我再搭一座冶铁炉!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一定要把高炉搞成不可!”

温特斯大笑着拍了拍小铁匠肩膀:“我其实没指望你真的能炼出铁。按我的想法,你如果没成功,那我就重新启用波尔坦老先生那个年代冶铁炉。成本高也无所谓,总之要冶出铁。不过既然你成功了,那就再接再厉吧!”

卡洛斯呆若木鸡、欲哭无泪。

“大人,那现在这座冶铁炉要拆掉吗?”绍沙冷不丁地问。

“为什么要拆?”温特斯莫名其妙地反问:“咱们现在要的是数量,不是质量。这座冶炉不是能用吗?凑合着使唤不是也行?”

“恐怕……会有问题。”绍沙艰难解释:“铁峰郡的锻炉数目是铁匠行会限定死的。可以少,但不能多,每一座锻炉都有主人。您要是想再开炉,就得去再买一座锻炉。”

温特斯的眉心又不自觉拧起:“那这座冶铁炉是怎么回事?”

绍沙这才披露实情:“索亚先生这座冶铁炉,是我岳父拆掉他的锻炉之后才建造的,用得是我和我岳父的锻炉名额。所以没有问题。我家的作坊里,现在已经没有锻炉了。”

温特斯无言,他向绍沙抬手敬礼:“谢谢。”

“不敢当……不敢当。”绍沙慌忙鞠躬回礼。

“我这座是冶铁炉,你们用的是锻炉。”温特斯沉吟着反问:“不能玩一点文字游戏吗?”

“不行。”绍沙苦笑:“行规的章程定得很死,凡是[使用燃料和火焰对铁和铁矿进行加工的熔炉、锻炉、冶炉]都归在‘锻炉’里,受到数量限制。每个锻炉的名额如今都有主人。光是一个锻炉名额,就值一大笔钱。

只有铁匠行会认定的铁匠,才是铁匠;只有在铁匠行会注册的锻炉主人,才能开作坊。”

“他妈的,还挺严谨。”温特斯又好气、又好笑:“谁定的规矩?”

绍沙的笑容愈发苦涩、无奈:“我岳父——波尔坦先生。”

一直没说话的安德烈突然不屑地啐了一口,拔出马刀,递给绍沙看。

他面无表情地问:“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绍沙吓得直哆嗦,拼命点头。

安德烈恶狠狠冷笑:“那我们想开几座冶铁炉,就开几座冶铁炉!”

“把刀收回去,绍沙先生是朋友。你威胁他干嘛?”温特斯用手肘捅了安德烈一下。

安德烈嗤笑,但还是乖乖收刀入鞘。

“看来啊。”温特斯叹了口气,笑着告诉绍沙:“还是得找你岳父谈一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行会 二十九年前,春日里的普通一天。

一个疲倦的年轻人走入新垦地一处无名聚落。

年轻人个子很高、面黄肌瘦,穿着很旧的用麻袋缝成的衣服。

他没有鞋,但是没关系。他的脚底板已经磨出厚厚的茧子,哪怕踩上锐利的碎石也不会痛。

两把钳子、一柄铁锤就是他的全部财产,此刻都装在挎包里斜背着。

一路上,年轻人就是靠着这几样工具给人修理物件换取食宿。

虽然他能凭一双胳膊扭曲钢铁、塑造金属,但他不是铁匠,因他尚未出徒。

而且由于不同意延长学徒期,他已经与师傅闹翻,恐怕再也不能出徒了。

没出徒就不是认证铁匠;不是认证铁匠就不能行业;不能行业,哪怕他的本事比师傅还大也要饿死。

年轻人的师傅吃准了他,师傅等着他低三下四地来道歉认错,并再当四年没有工钱的学徒。

而年轻人选择背井离乡,穿越整个帕拉图,前往未知的新垦地寻觅机会——听说那里还没有铁匠行会。

为此年轻人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一路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新垦地。

可是很不幸,他来的有些晚,他去到的每处定居点都已经有铁匠做活的身影。

年轻人走呀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僻。终于,在这处偏远又荒凉的聚落,他没有发现同行的存在。

年轻人抱着挎包在屋檐下捱过第一晚。第二天,他用其中一把钳子换来一顿热食和一块木板。

喝光盘子里最后一滴汤水,他在木板上郑重刻下:

[铁匠波尔坦·梅杰里修理、锻造和冶炼]

……

二十七年前,夏日里的普通一天。

波尔坦和他的两名助手正在铁匠铺后院里忙碌。

三人各持工具,齐心协力拆开一座半人高、泥土砌成的冶炼炉。

这是[波尔坦·梅杰里]来到新垦地的第三个年头。

曾经的无名聚落已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热沃丹。

曾经只有一块木板、一把钳子和一柄铁锤的年轻铁匠学徒,如今也有了一间小小的铺子,热沃丹的居民都尊敬地称呼他为“铁匠波尔坦”。

打破冶炉后,波尔坦小心翼翼从炉膛里夹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海绵铁,就像夹着一件宝贵的瓷器。

“成了!”保罗·维尼修斯——波尔坦的助手——欣喜若狂,大笑着对空气胡乱挥拳:“咱们搞成了!”

另一名助手,沉默的彼得·冈察洛夫虽然没出声,但是眼神中也难掩喜色。

“还没成呢!”波尔坦嘴上是这样说,笑意已经在他的脸上漾起。

三人立刻把海绵铁转移到铁砧上,波尔坦执钳,另外两人抡锤,着手锻打海绵铁。

伴随着有节奏的锤击,疏松多孔的海绵铁逐渐变得紧致密实,一点点显现出“铁”的模样。

从中午一直忙到晚上,数次将铁坯回炉加热,三人终于将这一小块海绵铁锻成熟铁锭。

“成了。”波尔坦抹掉额头的汗,笑着向两位伙伴宣布。

保罗·维尼修斯高兴得快要发疯,他一把抱住朋友们的肩膀,大笑:“有了铁,咱们就能放开手脚干了!”

没有铁,铁匠就无法施展拳脚;不冶铁,波尔坦三人就能修修补补,靠回收一点废铁做活。

“用的炭还是太多。”彼得·冈察洛夫抿着嘴唇,喜悦已经有些消散:“冶炉也得换地方,这里离铁峰矿太远了。”

“嗨呀!你怎么总扫兴?咱们先好好庆祝一下!”保罗·维尼修斯心花怒放:“走!喝酒去!我请客!”

三人也不关门,就这样开着下流玩笑、勾肩搭背走出铁匠铺。

到街对面的小寡妇艾伦家里买了啤酒,他们惬意地坐在屋檐下,一边喝酒、一边畅想未来。

与此同时,三名打着绿色旗帜的骑兵飞驰而过,卷起一路烟尘。

保罗·维尼修斯猝不及防吃了满嘴灰,气得他大骂:“驴日的东西!还他妈想给老子加点佐料?”

彼得·冈察洛夫凝望着骑兵的背影,久久不发一言。

三名骑兵中为首的军官径直走进镇公所,敲钟集合居民,并向众人宣读告示:

“根据帕拉图大议事会所通过之决议……新垦地行省正式收归军管……依照《托尔德协议》,新垦地行省的所有森林、河流、土地、矿藏产权皆属于军管政府……旧有拓荒政策即刻失效……”

铁匠三人来得有些晚,保罗·维尼修斯生得矮小,站在人群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他焦急地问朋友们:“诶?说啥呢?听不清楚啊!”

“管他干什么?”波尔坦抱着胳膊:“鸟叫得再欢,咱们也得凭手艺挣面包吃。”

彼得·冈察洛夫沉默不语。“要变天了。”他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诸王堡。

六名蒙塔共和国的谈判代表神情严肃,沉着迈入大议事堂第一会议室,六名帕拉图谈判代表以及来自联省、维内塔和瓦恩的旁听代表正在等候。

第一会议室里的代表们要商讨一件将会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大事:

统一诸共和国商法、货币和度量衡,废除关卡、过境税和消费税,实现商品在联盟内部的自由流转,并达到最终目的——成立[大塞纳斯关税同盟]。

……

二十一年前,秋日里的普通一天。

寡妇艾伦的酒馆里,波尔坦、保罗·维尼修斯和彼得·冈察洛夫三人喝着闷酒。

“梅杰里,你拿个办法!”保罗·维尼修斯打破沉默,拍桌嚷道:“我们都听你的。”

波尔坦摇了摇头。

彼得·冈察洛夫默默抿着啤酒。

这是波尔坦·梅杰里来到新垦地的第九个年头。

小寡妇艾伦已经变成寡妇艾伦,波尔坦的两鬓也有一两根白发钻出。

六年前,波尔坦把锻炉迁到铁峰山脚下、圣乔治河河畔的新址,从此生意一日比一日兴隆。

保罗·维尼修斯和彼得·冈察洛夫也不再是波尔坦的助手,他们有了自己的锻炉、助手和学徒,但三位好友还是在一起做生意。

波尔坦三人专司冶铁,炼出的铁料直接卖给其他铁匠,免得自己麻烦。

最开始是附近村镇的铁匠远道买铁料。后来有的铁匠为省运费,干脆把锻炉迁到波尔坦三人的作坊旁边。

在波尔坦作坊周围,人烟逐渐稠密。因为锻炉众多,所以附近农夫都管这处铁匠村落叫“锻炉乡”。

波尔坦很喜欢这个名字,但他不知道这个名字还能存在多久。

他饮尽杯中酒,沉着脸开口:“锻炉乡的铁锭在临郡已经卖不出去了,上个月炼出的铁料今天还压在库里。钢堡的条铁眼看就要把咱们挤垮,继续下去,咱们就是等死。”

“这还用说?”保罗·维尼修斯急躁地抢白:“都怪什么狗屁条约!”

因为诸共和国互不相让,成立“大塞纳斯关税同盟”的尝试最终宣告失败。但胎死腹中的关税同盟计划还是留下一些遗产。

例如:在安托万-洛朗将军的强烈建议下,诸共和国同意从官方层面统一度量衡——当然,统一货币没戏。

以及:诸共和国原则上同意降低关税,并一致同意现阶段以“双边条约”作为“大关税同盟”的代替品。

帕拉图与蒙塔于一年前签署《双边关税条约》后,钢堡的条铁和铁器如同溃堤一样涌入帕拉图。

对于帕拉图人而言,他们能买到更便宜的铁器,算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波尔坦这些冶铁匠而言,情况已经坏到不能再坏。

好日子才过了六年,难道就这样到头了吗?

“如果我有办法。”波尔坦咬了咬牙,沉声问两个伙伴:“你们愿不愿意支持我?”

彼得·冈察洛夫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保罗·维尼修斯急不可耐地答应:“你就说吧!”

“行会!我们要搞自己的铁峰郡铁匠同业行会!”

……

此时此刻,冬日里的普通一天。

“阁下,请容许我卖个关子。”面对深夜来访的蒙塔涅保民官,老铁匠波尔坦强撑着坐起身体:“您知道行会的核心是什么吗?”

温特斯似笑非笑:“垄断。”

“没错。”老铁匠波尔坦坐在温特斯为他打造的躺椅上,语速平静而缓慢:“行会的核心就是对内民主、对外垄断。那您知道我二十年前为什么要拉着铁峰郡的铁匠们成立行会吗?”

“我猜。”温特斯轻笑:“您是想垄断铁峰郡的铁料来源,把钢堡的条铁挡在外面。”

“是的。”老铁匠波尔坦也不否认:“很卑鄙吧?”

“不,很正常。”温特斯笑着摇头:“行会就是干这个的,若是不这样做,那才叫奇怪。我更好奇您为什么会失败?”

老铁匠波尔坦沉默着。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温特斯摩挲着刀柄:“应该是出了叛徒。”

“我的一位生意伙伴选择站到另一边。”老铁匠波尔坦挤出一丝笑容:“行会嘛,内部民主。直到表决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点。”

“冈察洛夫先生?”

“是。”

温特斯笑了笑。

老铁匠波尔坦躺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说道:“您现在遇到的问题,无非是一快、一慢两个解决方法。快的办法不用我多说。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没有一个锻炉乡的铁匠胆敢公开反对您。不过行会是城市的根基,动了铁匠行会,其他行会就会人人自危。”

“若是我想来快的,也就不来请教您了。有什么办法,还请您直言。”温特斯微笑,如果老铁匠打算利用他来报复铁匠行会,他不介意当一回刀。

“容我再问您一句。”老铁匠波尔坦绕开话题:“您知道彼得·冈察洛夫二十年前为什么要反对我吗?”

“不知道。”温特斯配合着老铁匠。

老铁匠波尔坦一声长叹:“因他认为,我们的铁打不过钢堡条铁,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他们的铁确实更好更便宜。垄断弥补不了质量和价格的差距。靠垄断拖延失败,到最后只会败得更惨,还不如老老实实认输。”

“其实冶铁的生意被挤垮,我不生气,大不了我回去打铁就好。”老铁匠感慨地说:“真正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朋友的背叛。可您知道比朋友的背叛更难受的是什么吗?老冈察洛夫的背叛是对的。

我越想,越是认同老冈察洛夫。钢堡能赢是因为他们的条铁真的好。想靠铁匠行会把钢堡条铁挤走,那就得用大笔贡金收买新垦地军团。到最后,铁匠们挣到手的钱只会更少、铁器也会卖的更贵。钱都流入新垦地军团的口袋,还不如干脆投降。”

温特斯有些惊讶,他静静听着,因为老铁匠的话显然没说完。

“但是这十年来,我又有了另一个想法。老冈察洛夫说得对,但是也不对!如果我们的铁料也能又便宜、又好?如果我们有一天也能像钢堡那样生产钢铁?如果投降,那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老铁匠波尔坦重重地总结:“这就是我十年来的想法。垄断不是不行,前提要以堂堂正正击败钢堡为目标的垄断!要找到更省力的开采方法、更好的冶炉、更廉价的燃料……钢堡怎么做,就怎么学!最后再击败钢堡!”

老铁匠波尔坦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有些喘不过气。

温特斯想了想,问:“您是抱着这个想法,才去研究如何用煤冶铁?”

“是的,不过失败了。”老铁匠瘫坐在躺椅上,惨淡一笑:“想与钢堡掰手腕,铁匠行会不够格。垄断锻炉已经让铁匠们心满意足。铁匠行会的存在不是为更多的生产,而是为更少的生产。这就是他们与钢堡的本质不同。

铁匠行会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改良,而钢堡却一天比一天更强。或早或晚,铁峰郡的铁匠行会将被钢堡彻底挤垮。所以我很早以前就不抱任何希望。”

他死死盯着温特斯,目光炯炯:“而现在,我不知道的是——比起铁匠行会,您是否拥有更强的意志和能力与钢堡掰手腕?”

“我为什么没有?”温特斯反笑。

“您确实没有。”老铁匠波尔坦斩钉截铁地说:“您甚至没意识到您没有。”

“从何说起?”温特斯不明所以。

老铁匠冷冷地问:“谁为您采矿?”

“暂时是雇来的农民,后面应该用俘虏……也就是奴隶。”

“矿石要钱吗?”

“不要。”

“炭呢?”

“也不要。”

“外面的铁料进不来。”老铁匠眯着眼睛问:“铁峰郡还有别人能冶铁?”

“没有了……”

“原料都不要钱,用的人工是奴隶,您还垄断了铁峰郡的铁料。”老铁匠波尔坦冷淡地说:“我实在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改变现状!”

“很简单。”温特斯哈哈大笑:“因为我可不打算在铁峰郡待一辈子。我要打仗!我要武装军队!我要去捅翻新垦地军团!所以我要很多很多铁,越多越好!”

……

温特斯回到住处时,天已经蒙蒙亮。

一天一夜他几乎没有休息,上午在冶炉、下午去锻炉乡和军屯村,晚上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叫醒,然后马不停蹄回到热沃丹拜访波尔坦老先生。

此时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会。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在门外等着他——小狮子。

“你不是和胡安前辈打猎去了吗?”温特斯脑子昏昏沉沉的:“回来的好早。”

小狮子露齿微笑:“有事情,我就先回来了。”

“什么事?”温特斯打了个哈欠:“不管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不,已经是今天了。”

小狮子的笑容愈发玩味:“我倒无所谓。不过明天再告诉你的话,我担心你可能会后悔——有人在等你。”

温特斯如同摸到烙铁,瞬间变得清醒,他紧张到濒临窒息:“不会是那位……来了吧?”

“哪位?”小狮子笑着,故意反问。

“你……”

“别废话了。”小狮子忍不住大笑,开门进屋:“过来吧,等着你呢。”

温特斯胸口发闷、头疼欲裂,心头涌上一种强烈的逃跑欲望。

站了好一会,他才咬着牙、硬着头皮、忐忑不安地走进住处。

一个男人正坐在会客厅等他。

温特斯如蒙大赦,他仿佛瞬间被抽尽全部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

但是下一刻,他的精神和肉体又骤然绷紧。

坐在会客厅的男人虽然变了模样——变得削瘦、憔悴、还缺少一条左胳膊,但是温特斯绝不会认错那张面孔

是博德上校。

其他人甚至来不及开口,温特斯已经箭步冲到博德上校身旁。

他握住上校空荡荡的衣袖,猛地回头看向小狮子。

“没关系的,温特斯。”博德上校笑着开口,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还是一如过去般轻松随和:“要不是他们帮我截掉胳膊,我很可能也没法坐在这里。”

“你瞪我干嘛?”小狮子回瞪温特斯:“博德先生说得没错。”

温特斯百感交集,他抱住博德上校,哪怕是强忍着,热泪仍旧夺眶而出。

博德上校用他仅剩的右手拍着温特斯后背:“哎,哭什么嘛,没事了……”

博德上校这样说着,两行眼泪也划过他的脸颊。

博德上校是白狮的“礼物”。

白狮还送来另一件礼物,是一句话。

“烤火者要来了。”小狮子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秋狝 “烤火者要来了。”

一句话便让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猴屁股脸?”温特斯的眼神如同猛兽般危险:“他知道我在铁峰郡?”

“他?”小狮子慢条斯理地拨弄刀穗:“他应该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他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小狮子耸耸肩:“抢劫。”

烤火者的事情,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秋高马肥,九、十月份正是赫德人传统的劫掠、征战季节。

早在初春,帕拉图常备军大败而归的时候,诸部首领就在琢磨秋天抢一把。

到六月份,又有新消息传来——帕拉图人内讧了!诸部首领更加喜出望外,纷纷秣马厉兵,准备干一票大的。

海东部的[灰眼睛]、苏兹部的[健食者]都各自组织起劫掠战团。

对赫德人而言,“劫掠”和“打仗”本就是一个词。战利品的多寡关乎首领的声望,战利品的分配更是与地位直接挂钩。

一方面,赤河部刚刚同主儿勤部大战一场,吃下去的肉还没消化干净;白狮提前表态不参与秋季劫掠,但他同意借道给其他部落;

另一方面,烤火者亟需一场收获丰厚的劫掠重拾威信;可他的号召力不比从前,于是他务实地加入健食者战团,与苏兹部合兵。

八月末,两大战团已经集结完毕。

九月初,战马吃饱最后一轮草籽和野豆,两大战团同时挥师东侵。

因帕拉图最富饶的土地都在烬流江两岸,所以两大战团也是一南一北。灰眼睛走北岸,烤火者和健食者走南岸。

双方口头约定“弓马不过河”,免得见面不愉快。

划分好抢劫范围,赫德人欢天喜地闯进帕拉图,然后……然后就被迎头痛击。

事实证明,联盟政府的几十次调停、斡旋还不如赫德人的一枚马蹄有用。

不等赫德劫掠战团的先锋跨过界河,上一秒还在你死我活的红蓝蔷薇已经默契调转枪口。

在江北行省的一道川渡口,灰眼睛战团被阿尔帕德拦腰凿穿中军。

灰眼睛很识时务地舍旗逃命,底下的小部落自然也是狼奔豕突、抱头鼠窜。

阿尔帕德带骠骑兵追出界河三十公里,一直杀到尽兴才回师。

反倒是战后清扫零散的小股赫德劫掠者花得时间更久、更加耗费精力。

而在烬流江以南,健食者、烤火者战团也在镜湖郡被[新垦地-红蔷薇]联军设伏击退——新垦地军团由亚当斯将军统领,红蔷薇部队指挥官未知。

因为伏击圈提前暴露,帕拉图联军没能大量杀伤赫德蛮子;再加上帕拉图联军缺乏骑兵,无法有效扩大战果。

所以烤火者和健食者仅是碰了一鼻子灰,全须全尾逃回了荒原。

帕拉图联军也没敢轻易追击——在追击这件事上,帕拉图人过去吃了太多亏。

或许是蛮子的来势汹汹令内战双方生出一丝同仇敌忾的情绪。两场战役之后,红蓝蔷薇之间倒是暂时安生下来。

没有爆发新一轮大战,帕拉图大地静静迎来冬天。

帕拉图是暂时消停了,但是大荒原可没消停。

肉没吃着,还被崩掉牙,光这一件事就不知道又要引发多少吞并、倾轧。但没人是被波及,因为所有人本就都在局里。

“我哥收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消息。”小狮子轻飘飘地说:“特尔敦部又在重新集结部众。”

“然后呢?”

“烤火者要是没被马踢傻,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与诸部开战。他的人马也不足以再去镜湖郡硬碰硬。我哥认为他也许是想就近碰碰运气,所以让我提醒你一下。”

“白狮怎么知道特尔敦部的事?”温特斯看似是随口问。

“你爱信不信。”小狮子嗤笑:“赤河部自有消息来源。”

温特斯郑重向小狮子行礼:“谢谢。”

“用不着谢。我哥说了,若是你能挡住特尔敦部,给你赊账也无妨;若是你连特尔敦部都打不过,那交个朋友就好,做生意就算啦。”

小狮子亲昵地揽住温特斯的脖颈,揶揄道:“今年杂事多,秋围没打,所以冬围会搞得大一点。我哥邀请你去打围子,有人想见你来着。”

温特斯头皮发麻,没拒绝也没答应。

温特斯清楚白狮的意思:

帕拉图与赫德诸部的攻守关系已经逆转,虽然帕拉图整体实力还是远远强于赫德诸部,但是他们现在抽不出身来;

反倒是赫德诸部,他们无时无刻都在思念每年秋天打草谷的“好日子”;

今年九月的大劫掠只是开场,只要攻守态势没有发生改变,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劫掠战团来到帕拉图;

“一百公里缓冲区”的协议也变成一纸空文,没有赫德部落会继续遵守缺乏武力背书的约定;

如果这一次铁峰郡挡不住特尔敦部,那下一次烤火者就会带着更多劫掠者来。

“要打仗了。”温特斯想。

……

……

一大清早,备战令已送递各军屯村。

第一村的彼得[矮子]布尼尔跑来找连长,哭丧着脸问:“连长?为啥又要打仗啊?”

一连长[塔马斯]已经收拾好行囊,正在打裹腿,他微微瞪了一眼矮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再敢瞎叫唤,我撤你的军士!”

因为锤堡之战表现优异,矮子彼得已被擢升为军士。

听到连长的威胁,他反倒十分高兴:“哎呀呀!您现在就撤吧?自从我当上军士,走到哪都好像有人在盯着咱后背看,浑身不自在。您抬举我,我一辈子记得您的好。可俺就是个庄稼汉,真没有当军士的本事哇!”

塔马斯撂下裹腿布,一把抄起葡萄藤鞭杖。

矮子彼得想跑,又不敢。他紧闭双眼,身体瑟缩着,下意识往相反方向歪斜,等着连长的鞭子抽下来。

阴干的葡萄藤硬韧兼具,挨一下,火辣辣的疼。锤堡之战时矮子被藤杖抽出的伤,现在都没好利索。

矮子闭眼提心吊胆等了好久,也没听见鞭子的破空声。

塔马斯的胳膊高举在半空中,看到矮小部下的胆怯模样,他反倒下不去手。

他扔掉葡萄藤鞭,继续打裹腿,语气依旧冷若冰霜:“你算老几?说升就升、说贬就贬,连长给你当?要不干脆把军事保民官也给你当?”

矮子不敢再说话,使劲摇头。

“这是军队,升不由你,降也不由你!不习惯?再厮杀几场你就习惯了!”塔马斯打好裹腿,严厉地呵斥:“告诉你,不仅升降不由你,连生死都不由你!三百亩地白给你的?当兵,能遇上一个拿你的命当人命的长官,你就庆幸去吧!”

矮子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犹犹豫豫地问:“连长……您是在说您自己吗?”

塔马斯二话不说,再次拎起葡萄藤鞭杖。

矮子彼得又吓得缩成一团。

塔马斯飞起一脚踹向下属:“我是在说蒙塔涅军事保民官大人!我是在说血狼!”

矮子被踢倒,飞快地爬起,心想:“蒙塔涅大人咋个样我哪知道?我就见过你。”

“回去准备吧。”塔马斯恶狠狠道:“敢迟到,请你吃鞭子!”

“可是俺那还有不少地没翻、没种呐!”矮子可怜巴巴地请求:“连长,宽限两天行不行?宽限两天我就都能种上!一天也行。”

“剩一点尾巴不用管,留给娘们和老头子们去种。”

矮子难过地说:“俺家……没有娘们,也没有老头子,就我一个……”

“我不也是光棍一个?那还能咋办?撂荒呗!”塔马斯罕见流露出一丝惆怅:“甭管啦!要是能活着回来,现在种上的地就够咱们吃饱了。人就一张嘴,能吃多少?少贪小便宜,收拾行装是要紧事。”

矮子彼得抠着衣角,垂头丧气地“噢”了一声。

“楞着干嘛?”塔马斯又瞪起眼睛:“滚去准备行装!”

从连长家被轰出来,矮子彼得回到自己的家。他的家,任谁看到都要笑话。

这算是什么“家”呦?

一间破烂板房,四面漏风;麦秆铺的房顶塌下去一大块,好似老奶奶的豁牙。

得亏现在是秋天,雨水少。要是到夏天,嘿,就等着看瀑布吧!

东倒西歪的柳枝在板房前后围出院子,许多枝条还有牛羊啃食的痕迹。

一块刻着[铁峰郡团一连|彼得·布尼尔]的木板正正当当钉在院门上,向路过的人们自豪宣示——就算是间烂包窝棚,它也是有主的!

这板房原本是紫苏庄园给长工住的地方。长工住的房子用料、做工都很差劲,几个月没人打理就破败下来。

好房子都优先分配给有家小的士兵,于是烂板房就落在光棍汉彼得·布尼尔头上。

房子的新主人一心扑在土地上,也就没时间翻修它。

所以房子和院子里一切东西都是旧的,唯独牛棚是新盖的。

牛棚里有一头很瘦的六岁公牛,肋骨一根根凸着、肚子瘪瘪的。没日没夜地干活把人累坏了,把牛也给累坏了。

瘦牛这会正在将胃里的精料一点点呕出来,仔细品味。

矮子彼得闷声不响地坐在床上。

这院落破吗?

破。

但是对于矮子彼得而言,世上再也没有比它更好、更美、更可爱的房子和小院了!

因为这里属于他,实打实属于彼得·布尼尔。自打离开娘胎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房子。

他总觉得像在梦里,不敢醒来,可院门上钉着的木牌坚定地告诉他:这就是你的。

矮子彼得打量着他寒酸又亲切的屋子。什么都很好——就是缺个娘们,缺少点生活的滋味。

孤零零一个老爷们生活,日子难免过得很随便。

矮子彼得如此,他的连长塔马斯也如此——从地里回来就往床上一躺,懒得动弹就不吃东西,衣服发酸也一样穿着。

若是家里有个娘们,那可就不一样喽:衣服有人给洗、吃喝有人做好、屋里院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次看见其他士兵的妻子到田里给丈夫送吃喝,看到夫妻亲昵地依偎在田边,矮子彼得都嫉妒到眼睛快要流出血来。

矮子彼得沉默靠坐在床头,期盼有一天也能娶上老婆。可紧接着,他又想起这次集结命令。

三百亩地很好、房子也很好……他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但这些都是要用命来换的。

矮子彼得不想打仗,他怕死,很怕死。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好了,他还没修补屋顶、还没把篱笆好好插上。庄稼刚种下去,还得除草浇水。

他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

但同样是因为舍不得眼前的一切,他不得不去打仗。

不去打仗,这些东西就不再属于他了。他至今都能梦见被绞死逃兵的无神双眼。

矮子彼得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牛辕,慢吞吞走到牛棚,给瘦牛套上辕。

“好伙计,再辛苦一回。”矮子彼得摩挲着瘦牛的头顶,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也舍不得你啊。”

矮子彼得扛起犁具,牵着瘦牛走出家门。一想到还剩不少地没耕完,他的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难受。

最终还是小农思想占据上风,连长的嘱咐被抛在脑后。

“我再使使劲,出发前应该能把剩下的活干完。”矮子彼得盘算着:“至于行装,晚点再准备也不迟。”

要去耕自家的地,矮子彼得心里无比畅快。

生存还是死亡?这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彼得·布尼尔已经去不想这些事啦。

他看到不少战友抱着同样的心思,也牵着耕畜从家里迈向农田。

……

第一军屯村是一副光景,第二军屯村又是另一副光景。

巴特·夏陵正在给二连的授田兵训话。

战士们站成笔直的队列,姑娘媳妇和老人孩子站在不远处围观。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弄得小广场上乱哄哄的。

“够啦!”巴特·夏陵皱着眉头呵斥围观军属:“你们这帮家雀!要看就看,别叽叽喳喳的!谁再敢出声,我就拿鞭子抽你的丈夫、儿子!试试看呀!”

围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战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对于“当众讲话”这件事,巴特·夏陵已经愈发得心应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小腿发抖,也敢放开嗓子、脸不红、心不慌地喊了。

摆平军属,巴特·夏陵向战士们讲话:

“集结令下来了,你们都知道。但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知道为什么要让大家扔下农活,拣起长矛、火枪吗?”

“我告诉你们!赫德蛮子要来了!”

“蛮子来,就是要抢你们的牲口、杀你们的孩子、日你们的老婆!”

“你们哪个愿意老婆被人日。”巴特·夏陵粗野地大吼:“那就把老婆贡献出来,让大家日一遍,你就不用去打仗了!”

广场上鸦雀无声,许多战士面露不忿。哪怕他们愿意去打仗,也不想受这种侮辱。

巴特·夏陵现在已经逐步成长到能够调动听众情绪,见想要的效果达到,他话锋一转:

“都听好!老子话说的难听,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赫德蛮子住哪?住在大西边!从那到这得走上十天十夜!”

“蛮子他妈的辛辛苦苦来一趟,是来做客的吗?他们是你们揭不开锅的二表哥、给两袋面粉就能打发走的吗?”

“他们是来发财的!就从你们身上发财!他们要抢、要烧、要杀!”

“抢你们!烧你们!杀你们!”

“不信?!”巴特·夏陵一把扯开上衣,坦露出胸膛上触目惊心的伤疤:“这些全是蛮子给我留的!”

不光是战士被吓到,围观的军属里也传出几声惊呼。

“咱们就别他妈在这废话啦!”巴德·夏陵慢慢系着扣子,冷冷地解散队列“回去各自收拾行装!准备两个星期的干粮!愿意跟我去杀蛮子的,后天一早集合!”

战士们沉默地抬手敬礼,队列在悄无声息中解体。

……

与此同时,第三军屯村,一名三十多岁的士兵匆匆回到家中。

“妈妈!”一进门士兵便在大喊:“给我准备点‘儿子粮’吧!”

“哎呦?怎么啦?”士兵的妈妈颤颤巍巍跑出来,惊恐地问:“又要打仗啦?”

士兵的妈妈是一位很瘦的老妇人,脸上和胳膊上的皱纹就像蛛网一样密集,艰苦的生活使她提早衰老了。

“您就别管啦!”士兵从墙上摘下马刀,大步走进卧室。

儿子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板墙传进母亲耳中:“去给我准备儿子粮吧。”

杜萨克出门服役,临行前母亲把干粮塞进背囊里——这就是“儿子粮”。这个词,只有杜萨克会说。

可四肢健全的杜萨克已经尽数被征召,留下来的都是……逃兵役者。

为了不去打仗,这位三十岁出头的杜萨克带着母亲,隐姓埋名背井离乡。然而命运弄人,辗转流落到此地,他又要再吃儿子粮。

老母亲流着眼泪,和面去了。

……

十二座军屯村,正在发生许许多多相似又不同的故事。

原因只有一个——要打仗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备战 新垦地行省的西侧,以大角河作为天然边界。

横渡大角河,再往西走一百多公里,便是特尔敦部的越冬草场。

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数以万计的特尔敦人持续朝此地迁徙,使得越冬草场的帐篷已经多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但就算帐篷再多,也看不见万马奔腾的景象,最多是三三两两的骑手在天边飞驰。

毡帐远离毡帐、牲群远离牲群,彼此冷淡地保持着距离,如同黄绿色大海上的一处处孤岛。

之所以会呈现出这般模样,一方面是因为赫德人的社会形态,另一方面则是生存所迫。

赫德人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层:

科塔——即脱产武士、军事贵族;

哈阑——意为黔首,贵族们的属民;

惕合儿——奴隶。

因为生存环境恶劣而凶险,所以黔首和奴隶的生活水平、政治地位并无差别。

大贵族的奴隶肯定比普通黔首吃得报、穿得暖,而且地位更高。

同时,社会的扁平化导致阶层流动性很不错。

毕竟一个赫德人今天可能是黔首,明天说不定他就会被掳走当奴隶,成功实现阶层跨越。

而哪怕是贵为“三大部”的特尔敦部,它的组织模式仍旧是“一群小军事贵族效忠于一名大军事贵族”。

一名小军事贵族再加上他的伴当、侍卫、属民和奴隶,就是一个微型部落。

而烤火者既是小军事贵族们的效忠对象,也是实力最强的军事贵族。

草场能承载的牲畜有限,赫德家庭必须得拉开距离放牧;距离的扩大又会使得统治成本激增。自然而然就会演化出这种松散的社会形态。

对于赫德社会而言,这是生存所需;但是对于统治者而言,这是权力的分散。

烤火者想要做出改变。他已经听说白狮正在“编户齐民”,他也想要像白狮那样重整特尔敦部。

可如今他的威望大不如前,尤其是失去祭天金人一事,已经招致许多非议。烤火者每每看到科塔们窃窃私语,都感觉科塔们是在取笑、讽刺他。

白狮的编户齐民本质是在压缩小军事贵族的权力空间——这点烤火者看得清楚。

不过游牧生活有一项特质:[牧民的财产要么长着腿、要么能用长腿的驮着,随时可以跑路]。

如果科塔们在烤火者这里过得不开心,他们随时可以带上全部身家拍拍屁股走人,换一个部落继续当科塔,或是干脆自己自立。

当然,这种形同叛逃的“搬家”肯定有手续问题,擦屁股也很麻烦,甚至可能引发诸部混战。

但是真到利益受损的时候,科塔们绝不会有一丝犹豫。

所以烤火者不敢轻举妄动,他必须先稳住特尔敦部,再一点点从科塔们手中榨出权力。

想重建威望,最快的法子就是打胜仗。

对于赫德人而言,没有什么问题不能用战利品解决。如果不能,那肯定是因为战利品不够多。

而烤火者已经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目标。

“特尔敦子弟们!”烤火者威风凛凛走进大帐:“人到齐了吗?”

大帐内的科塔们不再吵嚷,纷纷向烤火者施礼。

烤火者召集科塔们议事,名义上是要“划分越冬草场”。

与帕拉图的协议已经没有任何约束力,特尔敦部再无须维持百公里缓冲区。

如此一来,等于特尔敦部凭空多出一大片丰饶越冬草场,科塔们都在眼巴巴等着烤火者给大家分肉。

烤火者环视大帐,先说起另一件事:“入秋那一仗,你我都在场,财货、女子没掠到多少,反倒累坏不少骟马。是我的号令有错,你们可以怪我。”

烤火者自行揭短,众科塔们也不敢随意接话。

“子弟们还是掠到不少东西的。”一名老成的科塔谨慎地说:“这都是烤火者你的恩泽。”

烤火者冷笑:“真正鲜嫩肥美的羊腿没吃到。一点点碎骨头和边角肉,哪够子弟们分?”

烤火者大帐议事的真正目的,科塔们心知肚明,但没人愿意表态。

还是烤火者的亲叔叔第一个站起来,直白质问:“烤火者,你就直说罢。打草谷,我们都愿意去,但是你得讲清楚脉络。就像马群随着头马走,你说明白往哪去,我们才好跟上你。”

“很简单。两腿人虽然吃了败仗,但还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烤火者粗声粗气地说:“刀对刀、箭对箭的硬拼,你我不一定能取胜,就算取胜也要死伤许多。”

特尔敦部的科塔纷纷点头。

三十年的颓势不是一场胜仗就能彻底扭转的,真要摆开阵势再打一仗,肯定是帕拉图人赢。

“所以咱们得走回祖父、先祖的路。要像狼群捕猎黄羊一样,先撕咬那些小的、弱的,避开大的、壮的。”烤火者呲着牙齿:“等小的、弱的都被吃光,大的、强的也就可以宰了……”

科塔们都觉得这话在理,但也都觉得烤火者说不出这套话。有科塔心中暗道:一定是烤火者的“额赤格”给他准备的说辞。

额赤格即父亲,烤火者的生父已经亡故,能被烤火者尊称为额赤格的只有那位三十年前逃到荒原上的“通译”。

“你就说怎么办罢!”烤火者的叔叔粗暴地打断侄儿:“别讲道理啦!”

“好!”烤火者也不磨蹭,他凛声道:“今年冬天暖和,牧草没全枯,马群掉膘不多,还有再战的余力,两腿人也决计想不到你我还会再出兵。

诸科塔回去点齐人马,今年越冬草场就按照出力分,出力多就拿肥的近的,出力少就拿贫的远的。没别的要说,掷豆定议罢!”

说完,烤火者一拍桌子,两名奴隶抬进来一尊金瓶和两只碗,两只碗中分别装着红豆和黑豆。

烤火者率先从两只碗里各取一枚豆子,走到金瓶旁边。“当啷”一声,一枚豆子从他手上落入瓶中。

其他科塔也依据身份和实力,依次拾豆掷瓶。

实力不够的科塔没资格掷豆,有资格掷豆的科塔也不允许弃票,每个科塔都必须选边站。这便是掷豆定议,简单粗暴但高效的赫德人的表决方式。

烤火者背对着金瓶,等到掷豆结束后才转过身来。

他上下摇晃金瓶三次,一口气将瓶内豆子倒入陶盘。

红豆和黑豆颜色分明,盘子里除了两枚黑豆,其他都是红的。

“天神见证!”烤火者大吼一声,狠狠砸碎陶盘,宣告仪式完成。

……

当特尔敦部开始集结人马时,百公里外的铁峰郡也在动员部队。

集结命令第一时间发往各军屯村。满载军械的马车隆隆驶出武库,紧跟在传令兵身后。

铁峰郡步兵团的兵器、盔甲原本是集中保管,如今已经下放到个人。

为了尽可能减小后勤压力,温特斯要求战士们自行准备两周的干粮。

一时间军屯村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磨面、和面、烘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二连长巴特·夏陵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手下的光棍实在是太多了。

铁峰郡步兵团由投降的铁峰郡驻屯军整编而来。早在罗纳德少校征兵时,他便刻意挑选没有家小的流民入伍。

因为没有家人拖累的流民更危险、没有家庭拖累的流民需要的口粮也更少。

新步兵团自然继承这种结构,所以绝大部分士兵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平日里,大家可以凑合吃一口。真到要准备两周干粮的时候,个个手忙脚乱——包括巴特·夏陵自己。

巴特·夏陵在村里走了一圈之后,当即叫停一家一户式的军粮制作方式。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被他集中起来。二连长见过瑞德老圣人如何组织士兵烤干粮,他决定仿照那时的做法,统一为本连所有士兵准备干粮。

和面、磨面等体力活由男人做,精细活例如烘烤、调水交给二村仅有的几位妇女。

村广场搭起临时烤炉,众人齐心协力、挥汗如雨,气氛如同庆典。看到这热热闹闹的景象,巴特·夏陵却突然感到一丝凄凉。

二连长忙到焦头烂额的时候,温特斯同样很忙。

处理铁匠行会的事情,温特斯全权交给铁匠波尔坦、绍沙翁婿去做。

作为一手创办铁匠行会的人,老铁匠波尔坦对行会知根知底。既然选择“来慢的”,那就没人比老铁匠波尔坦更适合操刀。

经过与老铁匠的交流,温特斯的视野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铁匠行会。他安排夏尔和绍沙配合,对铁峰郡的所有行会进行暗中摸底统计。

不过这些事情都要为战争让路。温特斯安排好步兵团各连的集结路线,倒在床上睡不到两个小时,便又被夏尔叫醒。

附近各村的长老和公认擅长种地的农夫已经被召集到热沃丹,正等着保民官去议事。

说来无奈,面包得一口一口吃,事情也得一样一样做。

虽然战火近在咫尺,但是温特斯第一个要解决的还是暖冬导致的农业灾害问题。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这件事甚至比防备赫德蛮子更重要。

暖冬虽然罕见,但不是没发生过。关于麦子提前拔节,农夫们七嘴八舌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办法,例如在麦田里办集市。

一名圣克村的农夫信誓旦旦保证,只要在麦田里办一场集市,麦苗拔节的问题就能轻松解决。

温特斯看似认真地听着,不时“嗯嗯”点头。其实他的心思早已经飞到荒原上,他的脑海里全是铁峰郡的地形。

相比于主政一郡,行军打仗才是他更擅长、更舒适、更有安全感的工作。

这场会议,博德上校也在。

对于温特斯的“叛乱”,博德上校不置可否,两人相处一如既往融洽,就仿佛温特斯还是远征军的百夫长一样。

温特斯也没有主动询问。

在温特斯看来,博德上校恐怕也很是挣扎迷茫:

失去左臂,拖着残躯回到祖国,却发现祖国已死;两个新共和国究竟哪家能代表帕拉图,尚有争议;温特斯·蒙塔涅毫无疑问是在叛乱,可正是因为这位叛乱的旧部,他才侥幸从荒原生还。

所有的情感和恩怨都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温特斯没本事开解上校,只能留给上校自行解决。

温特斯请上校也来参加会议,上校没有反对。于是会议室的角落里多出一位默默聆听的独臂中年人。

博德上校就这样陪着温特斯,先开民政会、又听热沃丹市民请愿,接下来视察热沃丹仓储情况。

仓库还没检查完,城外传来消息——萨木金带着狼镇劳役营刚刚抵达市郊。

于是博德上校又同温特斯马不停蹄出城,去给萨木金交接“大劳役营”。

之前的时候,沃涅郡的战俘被打乱分配到各军屯村协助秋耕,同时也是用军屯村的力量监管战俘。

现在各村士兵重新集结,战俘也不能继续留在各村,同样要再次集中起来。

一摊子事情忙完,等温特斯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博德上校回到热沃丹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一整天上校都好像是温特斯的影子,几乎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许多人还以为这位独臂中年人是保民官的随从或是侍卫。

但这一天还没结束,安德烈和梅森正在驻屯所等着温特斯开会。

博德上校跟着温特斯参会,堂·胡安和莫里茨就没有出席——温特斯暂时不想让上校知晓两位维内塔军官的存在。

莫里茨中校本就懒得开会,堂·胡安则已经带轻骑进入荒原侦察。两人每逢投票必弃权,缺席也不影响决策。

发下去的战马该如何集中?辎重堆积地选在哪里?将近三百公里场的河岸线如何防守?是否要征召民兵……问题一样接一样讨论、决策之后,议题就只剩下一个:要不要向新垦地军团通报敌情。

“报个屁!”安德烈嗤笑:“不说军团那边信不信。他们要是反问[你们是怎么知道蛮子的动向],我们怎么回答?

‘另一伙蛮子告诉我们的。’

‘叛军勾结蛮子!剿他!’”

一人扮演两个角色之后,安德里总结:“妈的,最后一定是军团和蛮子一起打我们。”

“也不能这样说。”梅森学长无力地反驳。

“不能这样说?”安德烈冷笑:“我们是叛军,赫德人是蛮子。叛军打蛮子,谁死了军团都不亏。你瞧着吧!”

安德烈越说越激动:“要我说,不仅不该向新垦地军团通报,还应该想办法把蛮子往沃涅郡引。若论富庶,沃涅郡不是比铁峰郡富裕的多?让他们去狗咬狗!正好牵扯军团的精力,免得琢磨我们。”

“不用故意往沃涅郡引,猴屁股脸自己就会去。”温特斯沉思着:“上一次,他攥拳头打过来,吃了亏。这一次,他肯定要伸开手掌,多点进攻。让我们顾此失彼。新垦地的边境线有七百多公里长……哪一公里都不安全。”

听到这里,一直无言旁听的博德上校突然感慨道:“攻守易势了。”

温特斯、安德烈和梅森都看向上校。

博德上校苦涩地问年轻人们:“这些年来一次也没动过特尔敦部,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温特斯摇头。帕拉图陆军的决策流程,他们这些外来者哪里能知道。

“因为他们最老实、最听话。”博德上校颇为苦涩地说:“为了维持赫德人内部均势,我们打北岸赫德,放南岸赫德。现在轮到他们撕咬我们了。”

……

阴云压城、风雨欲来,当温特斯、巴特·夏陵以及很多很多人正在废寝忘食地备战时,热沃丹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男人回到了他的家。

正在哄孩子睡觉的阿克西妮亚听到有人在敲门。

天已经黑了,只有浪荡的、想来占便宜的醉汉回来敲她的门。

阿克西妮亚想装成没人在家,但是敲门声不急不慢地继续响着。

阿克西妮亚有些害怕,她先是把两个孩子藏进衣柜,然后拿着火钳,小心地走到门边。

“谁呀?”她问。

“是我。”一个疲倦的声音回答。

阿克西妮亚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她猛地打开门,门外站着她的丈夫——伊万。

火钳掉在地上,蹦跳了一下,不再动弹。

没有拥抱、没有热泪、也没有笑颜,阿克西妮亚静静地站着。

十七岁的时候,阿克西妮亚嫁给伊万。前一年的秋天,她的父亲强暴了她,然后被她的哥哥和母亲用车辕活活打死。

于是阿克西妮亚沉默地从王桥镇远嫁到热沃丹。婚礼次日,新婚丈夫便将新婚妻子毒打一顿。生了孩子以后,暴力的次数少了一些,但他仍旧无法原谅她使他蒙受的耻辱。

相亲的时候,阿克西妮亚对身材高大的伊万或许有一些好感。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爱情可言,只剩下一种女人的怜悯心和对生活的习惯与麻木。

阿克西妮亚有些认不出门外的人是谁:门外的人个子很高,但是很瘦很瘦,如同能被风吹倒的芦苇;后背有些不自觉地驼着,肩膀也垮了下去。

门外的人似乎是她的丈夫,又似乎不是。

“我……”门外的人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艰难开口:“……你为我向保民官请愿了吗?”

阿克西妮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静静站着。

门外的人的喉结费力地上下翻动:“谢谢。”

有几滴滚烫的东西滴在阿克西妮亚的手背上,是眼泪。

滚烫的眼泪划过脸颊,坚强的阿克西妮亚咬着手背,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门外的人抱住阿克西妮亚,像是在发誓地说:“我……我再……再也不会打你了……”

“你说过这句话的。”阿克西妮亚痛苦地呢喃:“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的。”

门外的人浑身战栗,眼泪同样夺眶而出。他抓起妻子的手,放在胸膛的圣徽烙痕上。

“这是最后一次说了。”他发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公告 清晨,铲子港被马蹄声惊醒,三名打着绿帜的陌生骑兵风驰电掣般闯入小镇。

他们先是鸣钟集合居民,而后将三张告示贴在教堂大门上,也不宣读——自有识字镇民会给其他人念——就干脆离开,往下一座村庄去了。

……

铲子湖位于热沃丹西北,是铁峰郡境内最大的湖泊。

民间传说,古时候圣徒阿道斯为教化帕拉图人,当众展示神迹,只用一铲子便挖出一座湖。

从此,这里的帕拉图人皈依公教,这座湖也得名为铲子湖。

坐落在湖畔的港口小镇,自然也跟着叫铲子港。

铲子港百姓主要以务农和打鱼为生,兼有一部分人经商、卖力气。

从下游运来的商品,要在这里卸货。铁峰郡卖出的农作物,许多也是在这里装船。

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铲子港日积月累发展为铁峰郡境内仅次于热沃丹的富裕城镇。

……

陌生骑兵离去后,镇民渐渐围聚在告示前。有一位衣着得体的老先生眯着眼睛,故作深沉地诵读起来。

告示一共三篇,说了三件事,内容简单直白。

……

第一篇,《劝农》。

今年冬暖,早麦拔节。蒙塔涅保民官督令各镇长、村长即刻组织人力[压麦苗]、组织[牛羊卧地],不得延误。

[压麦苗],即用碾子、滚木压平麦苗。

发育过剩的冬小麦被碾压之后,不仅无害,而且有益,来年春天会长得更结实。

从圣克镇请来的种田能手说的“在麦田里办集市”,就是这个道理——温特斯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搞懂。

只不过办集市是用人来踩踏麦苗,而温特斯更进一步,直接命令各村镇拿碾子、滚木“压麦苗”。

[牛羊卧地]是另一位有名气的农夫“阿拉托尔”告诉温特斯的法子。

冬小麦刚冒芽的时候很娇嫩,不能碰也不能踩,稍有不慎便会被连根拔起。

可现在不一样,经过近一个月的生长,小麦的根已经发育得非常牢固。

哪怕是牛羊啃食也伤不到土壤下的根系,啃掉头茬麦苗反而有利于来年小麦发育。

而且入冬后草木尽枯,牛羊吃干草容易掉膘。

让大牲口去啃食鲜嫩麦苗,不仅能帮助牲畜们过冬、存膘,还能让牲口践踏麦田,兼有“碾苗”效果。

而且牛羊粪尿留在田地里,来年麦子的长势会旺盛,堪称一举三得。

这位名叫[阿拉托尔]的农夫被强行带到热沃丹,一路上担惊受怕、战战兢兢。

亲眼见到血狼,他才明白原来保民官召集众人不是为勒索,而是真得要“保民”。

阿拉托尔的心里除了侥幸之外,还有感动。

也是他也不再藏着掖着,把压箱底的农活小秘密统统倒了出来。

处置得当的话,暖冬导致麦子拔节的“灾难”,反而可以成为助力——温特斯的意外收获。

……

《劝农》之后,便是《备战》。

“备战令”的内容更加简单直白,温特斯以[驻屯军最高指挥官]的身份,通报铁峰郡各村、镇:

前日,驻屯军抓获蛮人哨探。蛮人哨探供认,今年暖冬、草料丰沛,蛮人将会二次袭扰新垦地。

这部分内容前面是假的,后面是真的——温特斯无意多费笔墨解释情报来源。

蒙塔涅驻屯官即令各镇的[驻镇官]和[代理驻镇官]:封锁道路、盘查可疑人员,布置岗哨。

最重要的是:即刻征召民兵队;并于大角河沿岸以及各村镇内部设置烽火台。

一旦发现蛮子动向,必须立刻举烽火示警,热沃丹将出兵救援。如有延误军情者,严惩不贷。

烽火台限定三日内准备完毕,驻屯所到期检查。延误者,同样严惩不贷。

民兵队、烽火台都是应急手段。

大角河隔绝荒原与新垦地,据河防守或许是个好办法。

但边境线实在太长,温特斯要防守的地方太多,他的兵力又太少,且机动性远远比不上来去如风的赫德轻骑。

民兵队能顶得住特尔敦蛮子吗?

温特斯不乐观,可是若有一丝希望,他也得试试。

征召民兵队的方案由温特斯亲自制定,一共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各村、镇组建民兵队,负责本地防御。

各村镇会乖乖听话吗?当然不会——温特斯对此有心理准备。

像木笛镇、抚远镇这些距离边界上百公里的城镇,蛮子不杀到他们面前,他们不会有任何感觉。

更别说温特斯无法给各地民兵提供任何武器、辎重。

一阶段计划执行起来就够令人头疼,但一阶段的难度和二阶段计划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至于二阶段计划是什么,尊敬的蒙塔涅保民官压根就没在《备战》告示里提及。

现阶段,各村镇如果能有序组织起民兵队,温特斯就已经别无所求。

……

比起前面两篇告示,第三篇告示听起来似乎不怎么紧急。

第三篇告示没有名头,内容为:

[命令各村镇选拔民意代表,准备前往热沃丹参加“诉苦请愿会议”,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新政府希望对铁峰郡人民的疾苦进行调查,民意代表的路费和食宿费都将由新政府提供。]

通篇就说两件事,一是要召集代表开请愿诉苦会,二是保证报销食宿。

说协商会,铁峰郡平民听不懂。但是说起“请愿诉苦会”,生在皇帝权威下的老人全都明白。

后一条听起来很滑稽可笑,但却是烟草商[老普里斯金]强烈建议加上去的。

……

三篇告示不长,老先生很快就念完了,周围的镇民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再念一遍呀!老善人。”有迟来的镇民起哄:“我们来得晚啦。”

老先生微微皱起眉头,清了清嗓子,再次从头念起来。

迟来的镇民们仔细听着,三篇告示简短直白,用词和语法通俗易懂,甚至已经通俗到“粗俗”的程度。

为了写出这三篇告示,温特斯可谓绞尽脑汁。巴德不在,他身边连个合格的笔杆子都没有。

头痛欲裂的时候,温特斯灵光乍现,想出一个终极解决方案:

找来六名目不识丁的老农,起草的告示先念给他们听;老农们听不懂或是听出歧义,那就改,一直改到六人里五人能听懂为止。

例如“赫德人特尔敦部的侦察兵在铁峰郡边境触摸”这句话,改来改去,改到最后变成“蛮子要杀过来了”。

老先生念完第二遍,又有人起哄要再来一次。老先生没理睬,摇着头走了。

镇民们更加激烈地议论起来。

农夫们关心小麦拔节,渔夫和商人们关心民兵队——因为铲子港早已有民兵队,诉苦请愿会反倒暂时没人在意。

“波塔尔镇长来啦!”有人高声提醒:“让一让。”

人群让出一条路,一名肩膀宽阔、身材高大的杜萨克阴沉着脸走到告示前。

杜萨克波塔尔既是铲子港镇长,也是代理驻镇官。换而言之,在新垦地行省的政治体制里,他就是铲子港的实际统治者。

他不住在镇里,而是住在堡垒一般的“波塔尔庄园”。

成年杜萨克无论身份地位,都已经被征发。但是没人知道波塔尔镇长阁下用出了何等手段,竟使他不在征召名单之内。

镇民们屏住呼吸,鸦雀无声看着。波塔尔镇长走到教堂大门前,一把撕下三张告示。

波塔尔站到台阶上,将三张告示揉成一团废纸,瞪着眼睛痛斥:

“碾压麦苗?全是他妈胡言乱语!那是叛军头目要害你们!”

“蛮子要来?铲子港西边可是铲子湖!蛮子来?来个屁!”

“民兵队?用得着叛军管?咱们铲子港早就有民兵队了!”

“父老乡亲,我告诉你们!民兵队?狗屁!叛军是要抓你们当兵!”

“都散了吧!”

人群讪讪地离去。

镇长波塔尔见目的已经达到,立刻招呼随从牵马过来。

他小心翼翼将三张告示团成的“废纸”揣进怀里,跳上马背,朝着镇外的波塔尔庄园疾驰而去。

作为第一批定居者,波塔尔被安置在铁峰郡时,小股蛮子过河掳掠还是常事,经常有独居的新移民被灭门。

所以波塔尔庄园建造之初便有一丝堡垒的味道——壕沟、围墙一样不少,坚固的石头大宅完全就是城堡主堡。

见老爷回来,把守庄园大门的佃农们紧忙放下吊桥。

波塔尔马不停蹄奔入庄园,吊桥又缓缓升起。

比起其他因兵灾变得破败的村镇,波塔尔庄园反倒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庄园周围不拘荒地还是农田,都已经被开垦出来,麦苗已经长的很茂盛。

早在其他村镇的佃农、雇工纷纷逃难时,波塔尔便联合铲子港的庄园主们控制住了本镇的无地农民。

后来,他又把其他地方来的流民收拢起来,分发食物。被流民们尊称为“波塔尔大善人老爷”。

波塔尔不吝马力,一路飞驰回到城堡般的大宅门外,劈头盖脸问他大儿子:“阿尔法先生在哪?”

“在楼上。”波塔尔的大儿子慌忙回答。

波塔尔把缰绳扔给儿子,箭步冲入大宅,一路跑上二楼小会客厅。

小会客厅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位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倚靠在窗边,正在看一封信。他身穿浅绿色猎装,腰带下垂悬着一柄朴素的小剑。

单看五官的话,年轻男子的样貌算不得英俊。

但是他的笑容很亲切,使人不自觉生出好感。再加上他身材很好——手指修长,四肢结实又匀称。

波塔尔的小女儿和几位年轻女仆已经被这位“阿尔法先生”迷得神魂颠倒。

见到波塔尔急匆匆走上二楼,阿尔法先生收起信笺,微笑着开口:“明天晚上,还会再有一船武器和火药送到铲子湖。”

波塔尔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太好了!”

“还劳烦您派人去接应。”阿尔法先生礼貌地补充。

波塔尔一激动,竟忘记来找阿尔法先生的本来目的,他拍着胸脯保证:“阁下,请您放心,我亲自带人去!”

“热沃丹那边有什么动向吗?”阿尔法先生问。

波塔尔如梦初醒,急忙从怀里取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叛军送来三张告示。”

波塔尔想摊开告示,但手指太笨拙,一不留神便撕开一道大口子。还是阿尔法先生接手,将揉成一团的三张纸重新展平。

“这……怎么写得……”阿尔法先生通读告示之后,不禁笑出声:“怎么写成这个样子?”

波塔尔立刻附和:“说明叛军不得人心,都是一些文盲无赖。”

其实对于波塔尔而言,他倒觉得告示写得蛮好。至少连他这种仅仅认识浅显单词的大老粗也能看懂。

“叛军或许不得人心,但他们可不是文盲无赖。”阿尔法先生出言纠正,他手指轻叩窗台,眯起眼睛,问:“你觉得叛军首领说的是真的吗?”

“哪件事?放牛羊去啃麦苗?”波塔尔不屑地冷笑:“闻所未闻。”

“赫德人还要再来的事情。”

“这个嘛……可能是真的。今年冬天的确不如往年冷。不过也可能是假的……谁知道呢?”

阿尔法先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叛军首领要各村镇组建民兵,我们正好以民兵队为掩护,编练流民。至于烽火台,可以布置一些。既然赫德人可能会再来,也要准备一下。派人给热沃丹送信,问叛军索要武器、粮食,就说民兵队需要。”

“叛军能给吗?”

“能给自然好,不给也无所谓。”

“好的。”波塔尔使劲点头。

“去吧。”

波塔尔行礼,转身离开。

阿尔法先生望向窗外,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叹。

……

与此同时,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黑水镇镇公所,传令骑兵正把温特斯的亲笔信和三张告示交到巴德中尉手里。

巴德揭开漆封,仔细看过信,又一目十行地看完告示。

他也重重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各农场之间奔波,处理各种大事小情。

他这里,比温特斯那里还要缺人,几乎什么事情都要他一手操办。

他既要管理农具、耕畜、种子等生产资料的分配,还要对各农场秋耕情况进行监督和检查。

不到一个月,安置的流民和本地农民就已经爆发数次械斗。全赖他第一时间赶去调解、裁决,矛盾才没有进一步激化。

天气越来越冷,各农场需要修补房屋、采伐燃料,还是得他安排筹划。

巴德几乎是肉眼可见变得疲倦,甚至开始显得衰老。

眼看各农场逐渐走上正轨,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好好休息一下,可是……

多想无益,巴德平静地接受现实。整理好情绪,他打开窗户,高声呼唤小马倌。

正在后院刷马的安格鲁闻声跑进镇公所,毛刷还在手里拿着。

“把发到各农场的马匹重新收上来。”

“收上来?”安格鲁不明所以:“不是说要让马儿在各农场过冬吗?”

巴德把信笺和告示递给安格鲁,他心中难过,但语气波澜不兴:“收上来之后,就近安置在黑水镇的农场。让马匹去啃麦苗。我再拨给你一些精料。”

安格鲁虽然这段时间在学识字,但读信还有些吃力,看了告示之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时间太紧了。”安格鲁苦涩地说:“马儿上不了什么膘。”

“能上多少上多少吧,把伊什叫过来。”

安格鲁抬手敬礼,跑出门备鞍去了。

不大一会,满头大汗的伊什走进镇公所。

“您叫我?”伊什正在劈柴。得知中尉要找他,急匆匆地跑过来。

“把各农场的成年男人都集中起来,准备武器。”巴德板起脸,严肃地说:“我们要自己保卫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条铁 一块条铁静静躺在库房,它没有思想。可是如果它有的话,它一定期待过会作为何样事物走过一生。

是开垦土地的犁吗?

还是收获庄稼的镰?

门开了,光照进来,条铁被匠人从库房取出。

它被丢进炉膛,深埋于炽热的木炭下。风箱呼呼作响,烈焰灼烧着条铁的身躯。

不知忍受了多久,条铁终于脱离火狱。旋即它又被匠人夹上水力锻床,反复捶打。

很快,条铁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根小臂长、两头尖、中段约合人握粗的铁锥。

铁锥刚一成型就被铁匠扔到学徒脚边,不等学徒们下一步动作,匠人已经去取另一根条铁。

铁锥由学徒接手,它的内部仍蕴藏着惊人的热量。

它的表面被学徒涂上肥皂:颜色发黄,放回锻炉;颜色发白,埋入热砂降温。

铁锥被反复调整,直至颜色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学徒方才将它丢进油缸;

炽热的铁锥触碰冷油,顿时发出“呲呲”的声音。

转眼间它便从亮黄色消退为血红色,被学徒们从油缸夹出,晾在空气中;

铁锥的颜色继续渐变,血红色黯淡下去,紫罗兰色一点点呈现出来。

它又再次被浸入油中,缓慢冷却。

学徒们干着这样活的时候,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擦着汗、挺着肚子、瞪着眼睛在学徒中巡视、斥骂、纠正错误。

淬火与回火向来是名匠的不传之秘,下料时机判断全凭眼力、经验以及秘诀。

若是有匠师愿意教学徒这两样手艺,要么是他喝多了,要么学徒是他私生子。

遍观铁峰郡,最擅长这两门技法的不是别人,正是刀剑匠兼市政委员——绍沙。

如今,绍沙掏出压箱底的本事。学徒们虽然挨着骂,可心里却是乐开花。

光是学会辨识钢铁的三种颜色,就足够他们受益一生。

铁锥完成淬火和回火,继续被传递给刚入门的学徒,开刃。

在等级森严的铁匠行会,年轻学徒没资格学习更高明的技巧,只能老老实实磨铁。

脚踏砂轮飞速旋转,火星四溅,铁锥被打磨得尖锐无比。

刀剑极少用砂轮开刃,因为剑刃一不留神就会被搞坏。然而现在没时间弄精细活,自然是怎么快就怎样来。

历经焚烧、锻打、淬火、回火和开刃的铁锥被送往镇公所,木匠正等着它。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铁锥被砸进一根粗大木棒,一端深深埋在木头里,另一端锋利的尖头暴露在外面。

它被木匠用钉子和绳索草草固定,然后被送往镇广场,与它的同胞兄弟们汇合。

这一刻条铁明白了它的命运,是武器。

……

炉火通红、重锤轰响,锻炉乡好似被驭者拚命抽打的烈马,已经全力开动。

没人再造犁和镰了,无论匠人还是学徒都像发疯一样在打造兵器。

刀剑太耗时、斧戟太废料。杀人的东西,越简单越好。

刺槌成为理所当然的选择。没别的原因,就是造起来容易。

顾名思义——具备刺击能力的棒槌。

用不着好钢,也用不着好木料。一根铁锥和一根做农具的木棒,固定在一起就是刺槌。不如长矛,至少比削尖的木杆强。

刺槌本身就是最简陋的兵器之一。

锻炉乡赶制的刺槌,在刺槌的家族里面也是最简陋的,没有之一。

使用粗木棒,牺牲重量和灵活换取结构强度;铁锥来不及牢牢固定,等于再用结构强度换取时间。

铁峰郡肯定有人不相信“蛮子要杀过来了”,但是铁匠们确信无疑。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蒙塔涅保民官怎么可能订购这等粗制滥造的兵器?

在这等紧迫到窒息的情况下,不会有人在意一座锻炉所有权的易手——除了大冈察洛夫。

大冈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反正小维尼修斯去了一趟热沃丹,回来的时候手续都办利索了。

无声无息之间,维尼修斯家的锻炉已经被交易给绍沙,公示、投票等流程统统从简。

大冈察吃了一次闷亏,毕竟铁匠行会名义上的会首,还是绍沙先生嘛。

至于绍沙的背后?大冈察用膝盖也能猜出是谁。

此时此刻,那人就站在他面前。

“保民官大人。”大冈察小心翼翼陪着笑脸:“三百具刺槌、六百枚铁锥都已经装车了。”

“不错。”军事保民官点头。

年轻的军事保民官一身戎装,手握马鞭,腰佩长刀。不知为什么,大冈察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多谢大人夸奖,实不敢当……不敢当。”

“七位锻炉主人,跑了五位。他们都携家带口躲进热沃丹,只剩你们三兄弟和小维尼修斯先生肯留下。”军事保民官露出一丝笑意:“你真的挺不错,希望以后还能用得着你。”

大冈察额头直冒冷汗,脊骨也凉飕飕的。直至走到很远,他也没缓过劲来。

温特斯无意敲打大冈察,只是后者表现不错,他随口提醒一句。

至于大冈察怎么想,那是大冈察的事情,温特斯管不了,也不在意。

锻炉乡的广场上,一支车队已经整装待发,负责押运的部队是塔马斯的第一连。

“不必节约马力,越快送到巴德中尉那里就越好。告诉巴德中尉,这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源源不断送过去。”温特斯叮嘱塔马斯:“到地方之后,拉车的马就留在那里。把分散给各农场的马带回来。”

“是!”塔马斯重重敬礼。

温特斯给一连长扶好头盔,叹了口气:“别再给我丢人了。”

塔马斯委屈到鼻子发酸,他再次敬礼:“是!”

……

就在今天下午,一连长被温特斯当众狠批。

若非新编制不便随意掉换序列,一连长塔马斯现在已经是十二连长塔马斯。

因为温特斯亲自检查之后发现,各连的军粮准备情况简直是一塌糊涂。

尤其是一连的一名矮个士兵,就带来一块面包,离“两周”的标准差出十万八千里。

轻微发酵的面团经两次烘烤,既轻巧又不占地方,才是军粮。面包这种蓬松的食物连干粮都算不上。

温特斯不收拾战士,他收拾连长,尤其是一连长。

按军团传统来说,各连队的序列和战力息息相关。一连的战斗力最强,所以才他才是第一连。

结果一检查,就数第一连的备战情况最差劲。

反倒是二连长巴特·夏陵办得非常漂亮。

二连平均每人携带有三周半的干粮,而且没出现“有的战士多、有的战士少”的情况,殊为难能可贵。

温特斯当场拿出一枚金十字勋章,挂在二连的军旗上。

[注:安德烈的那枚,温特斯的那两枚已经被熔掉]

……

“行了。”温特斯摆摆手:“走吧。”

塔马斯上马,再次抬手敬礼,打马离去。

温特斯目送马车辚辚驶出锻炉乡,直至车队消失在夜幕后。

他拨不出兵力给巴德,一个连也给不了。

铁峰郡因河为界,如果兵力充沛或是有一支船队,那么最佳策略显然是据河防守。

然而他既没有兵,也没有船队。

他必须得攥紧五指,狠狠给烤火者鼻梁一拳。哪怕是一个十人队的兵力差距,都有可能左右这一拳的成败。

所以他不能分兵给巴德,巴德和流民营只能靠他们自己。

一位独臂的中年军人站在温特斯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切。

独臂军人轻声问:“一个兵也不给,巴德中尉那里真的能行?”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温特斯沉默良久:“我信任巴德,他也信任我。”

风轻轻地吹着,捎回远处锻锤的闷响。

“我上一次看到这种程度的信任。”独臂军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追忆往昔的笑意:“还是在一柄锤和一面盾之间。”

温特斯放声大笑,拉住独臂军人的胳膊:“行啦。上校长官,您就别诅咒我们了。咱们回热沃丹吧,米切尔夫人今晚宴请您,忘啦?”

“我是真不想去。看到那位女士,我害怕。”

“还有能让您感到害怕的女人?”

“至少眼下就有一位。”

……

……

博德上校回到帕拉图已有三天。

依照帕拉图人的习俗,像博德上校重获自由、返回故土这等喜事,必须要邀请亲朋好友设宴庆贺、以示与过去的厄运一刀两断才行。

虽然现在情况特殊,但温特斯还是想为上校好好接风洗尘。

思来想去,这件事唯有请米切尔夫人帮忙。

温特斯很愧对米切尔夫人,吉拉德生死未卜,他又派皮埃尔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他还利用过米切尔夫人。

米切尔夫人从未对他表现出过一丝一毫责备,令温特斯更加愧疚。

所以最后是由安娜出面请米切尔夫人帮忙。

而爱伦·米切尔欣然应允,于是便有了这场“家宴”。

爱伦·米切尔夫人是东道主,博德·盖茨上校是主宾。

男宾有温特斯、梅森以及卡曼神父。

安德烈不在,他和堂·胡安一样,已经带领侦骑进入荒原;莫里茨中校回避博德上校,也没来赴宴。

女宾有安娜和凯瑟琳,斯佳丽不在。

因为斯佳丽自作主张剪掉头发,米切尔夫人不许她上餐桌。

倒是正好遂了小野猫的心意,此刻斯佳丽正躲在厨房放肆偷吃,哪盘菜都没能逃脱她的“毒手”——爱伦显然没能预料到这一点。

宾客仅有六位,爱伦选了一张两米长的餐桌,不疏远也不拥挤。

爱伦还开了两瓶从狼镇带来的酒。在如今的热沃丹,酒可是稀罕玩意。

主宾祝酒聊天,大家刻意不谈关于战争、政治和赫德人的事情,气氛愉快而亲密。

博德上校的诙谐风趣的小故事一个接一个,餐桌上的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在座的三位男士,谁更擅长行军打仗或有争议。

但要是论起讨女人欢心,把温特斯、巴德、安德烈、梅森、堂·胡安和莫里茨六人绑在一块,也不够博德·盖茨一个人打。

虽然荒原的灾厄将上校几乎折磨成小老头,却没能碾灭他的幽默感。

聊着聊着,轮到点心上桌。

一名主人六名客人,应该是七份点心,但是端上来只有六份。

爱伦不动声色地递给其他人,她自己则没拿:“说到点心,这两日城里的面粉可是一会一个价。”

温特斯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面粉涨价了?”

“是的,那些穷苦信众连面粥都喝不起了。”卡曼神父冷冷反问:“涨的很厉害。这事归不归你管?你能给个解释吗?”

博德上校不再讲笑话,他默默品尝着点心,仿佛在餐桌上隐身。

“这个……我会去查查。”温特斯正色对米切尔夫人、卡曼颔首致谢:“谢谢两位提醒。”

卡曼嗤笑一声,不再看温特斯。

“这还不简单嘛?”梅森学长酒量很差,他醉眼朦胧,意识模糊地说:“听说赫德蛮子要杀过来。附近村镇凡是有点家产的,全都跑进热沃丹来啦!这是有城墙呀!面粉能不涨价吗?你们说?能不涨吗?”

“那你们就干看着?”卡曼神父皱起眉头质问。

“那怎么办?限制价格?价格会涨的更高!限制购买?人人都会去抢着买!”

学长吸着鼻涕,摆弄着酒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想彻底解决问题,就得开仓卖粮!可我们有粮食吗?我们也没多余粮食!仓库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我们还得拿粮食去跟赫德人打仗!你催逼我们,我们的难处你知道吗?卡曼神父!”

学长不仅酒量很差,酒品也不怎么样……至少这一刻的梅森绝不是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学长。

卡曼被呛得说不出话,神父也不想与醉汉辩论。

而博德上校那边,已经把点心吃完了。

“我会和普里斯金市长商量一个解决办法。”温特斯笑着安抚卡曼和学长:“总会有办法的,放心吧。”

见梅森学长已有六分醉意,温特斯心思一动,问学长:“您的那座牧场现在怎么样了?”

“哪座?”学长略显迟钝。

“就是我第一次拜访您那座。”

温特斯不提还好,一提刚好戳中学长的伤心事。

酒劲、积郁、情绪被宴会气氛所感染,梅森学长竟然直接哭了出来,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用力过猛了吗?温特斯也有点惊慌。

温特斯感觉有人在桌子下面踢他,他抬起头,正对上安娜的灿烂笑容。

大事不妙!

温特斯面无表情挠了一下安娜的脚踝。

大纳瓦雷女士手上一个不稳,险些洒出半杯酒。

凯瑟琳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两人。

紧接着,温特斯的胫骨被更用力地踢了一脚。

强忍剧痛,温特斯揽住学长肩膀,安慰道:“我就是想问问,您那些培育的种猪怎么样了?”

“都没了,不是和你说过吗?”学长擦了擦鼻涕。

温特斯当然知道,因为有受害者堂·胡安的证词。上次学长喝醉撒酒疯,拉着胡安整整讲了一晚上种畜选育。

“没了也没关系,可以再培育。”温特斯引导着学长。

“唉,不一样的。”学长醉醺醺地说:“改良品种,最快是用公畜,效果最直接是母畜。我那里既有公畜、也有母畜,都是辛辛苦苦选育出来的,现在都没了……罗纳德……养猪吃肉,没问题,可是哪有宰种猪吃肉的?我好恨……”

温特斯一边听,一边点头。

安娜却有些气恼,晚宴上谈什么母猪、公猪呀?她明明已经示意温特斯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可坏东西却像听不到、看不见一样,继续引着梅森先生往下说。

安娜忽然听见妹妹开口:“不能再从外面买吗?”

有女士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梅森学长谈性更浓,他打起精神解释道:“猪大多是一家一户散养,缺乏育种的意识和条件。一口气养很多,才有更多的机会从中选优培育。”

凯瑟琳嫣然一笑,好奇地问:“那不能再重新养很多吗?”

小纳瓦雷女士在某些方面,要比她的姐姐敏锐得多。例如……显然M先生是在有意诱导梅森先生谈论某些事情。

“恢复畜群的规模……要花很多年。”学长愈发惆怅伤心:“怀胎要时间、幼崽长大要时间,唉。”

“那育马呢?”温特斯问。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前路 当最后一滴酒也饮尽时,辞厄宴就该结束了。

依照帕拉图习俗,米切尔夫人送给上校一副新马镫和一双新靴子作为礼物。

博德大笑着换上新靴,又用力将旧鞋掷出窗外,以示从此彻底摆脱厄运。

说来有趣,温特斯用奔马之国的方式为博德上校接风洗尘,然而在场的帕拉图人其实就上校一个。

意识模糊的梅森上尉被海因里希送回寓所,临走时还在念叨他的育种经验。

而博德上校想和温特斯单独谈谈。

离开米切尔府,两人漫步在圣乔治河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院的逸事。

“走不动啦。”博德上校看着岸边的两块大石:“坐一会。”

“好呀。”温特斯早就不想走了。

坐下来之后,温特斯慢慢伸展左腿,无意识地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感觉你跟个老头子似的?”博德上校调侃道:“起身坐下直哼哼。”

温特斯敲了敲左膝,轻松地回答:“冥河西岸那仗,这边被马蹄踩了一下。本来好得差不多了,最近天气转凉,莫名其妙又开始发酸发痒。”

博德上校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语气中满是内疚:“还没同你道谢。那晚若不是你折返回来救我,我已经死了。”

“用不着谢。”温特斯指着后脑,笑着说:“这里挨了一锤,那晚好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讲给你听。”

“算了。”

“谢谢。”

温特斯笑了笑,没说话。

温特斯变了,博德上校也变了。

曾经的上校魁梧、热情、大声地笑、狠狠地骂,像是雄壮的公马;

如今的独臂军人沉默、安静、削瘦到撑不起衣服,外表先于年龄衰老,而心灵比外表更沧桑。

虽然他仍旧保有一种积极的幽默感,但想走出来是很难的——这一点温特斯最能理解。

两人坐在大石上,听着河水在黑暗中翻涌,又是久久无言。

还是博德上校先开口,他的态度一如既往诙谐,打趣道:“难怪那时候我说要把女儿嫁给你,你抵死不从。原来是你这匹儿马已经有笼头啦。”

温特斯呼吸骤停:“千万别向纳瓦雷小姐提这事。”

“怕什么?”

“不是怕……算了,我正式请求您。”

“放心。”博德忍俊不禁,拍了拍后辈肩膀:“先生们的事情怎么可能说给女士听?”

“没错!说得对!”

“你们这些幼年学校出身的小家伙。”博德的眼神涌上三分怜悯:“从小到大接触女人太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您没上过幼年学校?”

“我那时候连预科学校都没有!”上校爽朗大笑:“我二十岁入学院,成年礼都办完啦。”

“时代不一样。”温特斯无力地自我辩护。

博德上校笑得更加开心,像是随口发问:“特尔敦部的事情,你有什么计划吗?”

“刀剑挥过来盾牌挡,弓箭飞过来盔甲挡。”温特斯拿起几块小石子,用飞矢术发射石子,又用偏斜术扭曲石子的飞行方向:“计划没有,想法倒是有。”

“能给我讲讲吗?”

“没什么不能讲的。”温特斯笑了起来,他用手指在半空中勾勒地图:“我想根据河流走向和分布,把铁峰郡分成上、中、下三部分。”

“按上下游分?”

“不,按流域分。”温特斯解释道:“所以下铁峰郡只有狼镇、黑水镇和五獒镇。”

博德上校轻声吐出一个名字:“巴德中尉。”

“下铁峰郡地广人稀,两万多流民都安置在那里。巴德管着。”

“这样看来。”博德上校沉吟:“中铁峰郡就是圣乔治河以南的剩余地区?”

“对,南八镇的剩余五镇是中铁峰郡。圣乔治河以北是上铁峰郡。”同思维敏捷的人交谈就是省事,温特斯直白补充:“上铁峰郡最富裕,人口也最多。严格上来说,坐落在圣乔治河北岸的热沃丹也属于上铁峰郡。”

博德上校望着半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副地图,连说带笑:“我看……你这是洋葱分法,一层包着一层。”

“如果对上新垦地军团,确实像洋葱。越往外越危险,越往里越安全。”温特斯也不否认,但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可是如果对上赫德人,那就像洋葱被一刀切开,侧翼完全暴露出来。”

“下铁峰郡那里,你不派兵?”

“不派。”温特斯面无表情:“那里交给巴德。”

“上铁峰郡呢?”

“也不派,北八镇并不效忠于我。”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不派兵帮他们?”博德上校似笑非笑。

“不是。”温特斯坦诚相告:“因为他们不效忠于我,我难以在上铁峰郡获取补给、动员人力。那里不适合作战,所以不派兵。”

“你打算如何?”博德上校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一枚石子从温特斯手中飞出,刹那间又在半空中炸裂:“我想在中铁峰郡决战。”

“主力会战的前提,是参战双方都有进行主力会战的意愿。”博德上校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特尔敦人要在中铁峰郡决战?”

“我不知道。”温特斯幽幽地说:“而且如果我是敌酋,我会竭力避免主力会战。”

“蛮子部落多、派系多,建制零碎。坏处是打大仗时容易一触即溃。好处嘛。”上校长长叹息:“灵活,几十轻骑就是一支军队。”

温特斯轻松愉快道:“所以此役重点不在于指挥我的部队,而在于指挥特尔敦人的部队。要让他们在我选定的战场,与我开战。”

博德上校先是愣住,随之皱起眉头,最后朗声大笑。

“我算是知道阿尔帕德为何那么喜欢你了。”上校使劲拍打温特斯的肩膀:“年轻人果然可怕,敢想敢干,我是真的老啦!”

“您先别着急夸。”温特斯颇为无奈:“该如何调动敌人,我还没想妥当。实在是……无论如何结果都不可能更坏,我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博德上校故意板起脸:“确定战略以后,想尽办法靠近战略目标的过程就是战术。若是我来指挥,我连“指挥敌人”这个想法都不会有;就算有,我也会用种种理由否定掉。你已经有了方向,这还不够好吗?”

长辈的夸奖比责骂还难以承受,温特斯紧急转移话题:“您说阿尔帕德?怎么?”

“很欣赏你。”

温特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石子:“没发现。”

“他把酒壶都给了你,还不够欣赏你?”博德上校挑眉反问:“我还是准尉的时候,就没见过那酒壶离过他身。”

“有这回事?”温特斯失笑,他一直以为酒壶是阿尔帕德随手扔给他的。

“当然,人人都知道阿尔帕德将军的幸运酒壶,那是他的护身符!”

“护不了身啦。”温特斯不禁莞尔:“报废了。”

“报废?”博得上校瞪起眼睛。

“为我挡了一枚铅弹。”温特斯指着左胸:“在这里。”

博德上校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流。笑过之后,上校擦着眼泪说:“既然提到阿尔帕德,还有旁的事我想问你。”

“请问吧。”温特斯在心底轻叹。

“塞克勒将军是不是你杀的?”博德上校脸色一变,眼神凌厉。

“是我杀的。”温特斯痛快承认。

“为什么杀?”

“理由很多,但是归根结底就一条,我想杀他。”

“想杀就杀?”博德上校质问。

温特斯平静回答:“没错,想杀就杀了。”

“还想再杀别人吗?”上校冷笑着问。

“之前想。”

“现在呢?”

“淡了。”

“什么淡了?”

“仇恨淡了。”温特斯皱了皱鼻子:“而且我发现杀一个人不顶用。杀掉塞克勒,还有泰克勒。杀掉阿尔帕德,还有瓦尔帕德。杀一个,后面有十个等着接班,没劲。”

“杀一个人不顶用,所以要杀更多?”博德上校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觉得呢?”温特斯反问。

“我觉得?”博德上校怒目圆瞪,大吼:“我觉得你是野心家!窥见机会,便不择手段地夺取权力!想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哪怕为此要杀掉成千上万的人也不在乎!”

温特斯深深吸气,长长叹息,笑着问上校:“您说,一个动物长得像狼、叫声像狼、走路也像狼,那它是不是狼?”

“不是狼,难道还是犬吗?”博德上校冷笑。

“对呀。所有人都会把它看成狼,也都会像对狼一样对待它,那它是什么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博德上校咆哮如雷:“你少在这跟我拐弯抹角!我就想知道你要干什么?你不是狼?那你告诉我,你哪里和狼不一样。”

“想要干什么?”温特斯苦涩地说:“我要是也能知道就好了。”

“老子他妈揍死你小子!”博德上校猛地站起身,用力挥舞着独臂。雄健野蛮的公马从沧桑的躯壳里冲了出来。

“您打不过我。”温特斯把上校按回石头:“息怒息怒,我和您慢慢说。”

博德上校大口喘着粗气,剧烈地咳嗽。

等上校喘匀气,温特斯才开口。

他望着夜幕下的黑色河水,有些怀念地回忆道:“最开始,我装成强盗去伏击征粮队,不让热沃丹来狼镇强征粮食。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装成强盗?”上校嗤笑。

“我也不能真当强盗吧?”温特斯理所当然反问:“我可是有任命的驻镇军官,有必要与热沃丹公开敌对吗?”

“然后?”

“然后我发现仅仅保护狼镇没有任何意义。虽然其他镇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如果整个铁峰郡都烧起来,狼镇也一定会化为灰烬。”

“所以你的地盘越来越大……”

“所以我开始思考问题的根源。”温特斯低头拨弄着手心的小石子:“问题不在平民百姓,也不在那些执行命令的士兵,甚至不在罗纳德少校这种直接下命令的人。

人们痛恨征粮征丁的士兵,顺便痛恨热沃丹城里的老爷,因为他们直接接触到的就是这两层。

而真正的问题出在更高级别的决策者那里,但是决策者隐藏在代理人背后,所以总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公爵大人是好的,公爵的仆人是坏的。”

“所以你要对付亚当斯将军?”博德上校眯起眼睛:“战争开始之后,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结束战争。就算你真能击败亚当斯将军,你想过你要如何收场吗?”

温特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吟吟地说:“不瞒您——您也别笑话我。我最开始是真的抱着一点‘救世主’的情怀夺取热沃丹和铁峰郡的。

“救世主?”博德的鼻腔深处传出一声闷哼:“那现在呢?”

温特斯有些意兴阑珊:“现在我意识到:正是我的拯救,导致铁峰郡人民不再需要拯救。”

温特斯干脆正对上校而坐、直视上校双眼:“如果没有我,如果铁峰郡还在新垦地军团的掌控下,您觉得现在会是什么样?”

博德上校转头看向河水,不与温特斯对视,也不说话。

“那我替您说。征粮继续!征丁继续!农民逃难!田地荒芜!去年和今年的存粮早晚要耗尽,然后就是饥荒、匪患和叛乱,接踵而来是更大的饥荒!”

博德上校也忍不住叹息。

“我说的可有假?”每说一句话,温特斯的声音就提高一分:“您说我要杀成千上万的人?是啊!说得没错!亚当斯将军亲手杀的人,恐怕还没有我杀的零头多!”

温特斯指着远处的热沃丹广场,气势陡然拔高:“就在那里,我斩首数十人、绞死数十人。在更北边——锤堡北边!齐柏尔上校,许许多多的学长,他们全是因我而死!”

他瞪着眼睛,质问博德上校:“用剑夺走性命是杀人,用饥荒和战乱夺走人命就不是杀人?亚当斯将军的手干净,我的手上是血,所以他比我高尚?是呀,要是亚当斯将军肯做戏,还有人要称颂他悲天悯人呢!

操!太阳底下哪有这种道理?!我告诉您,亚当斯将军才是最大的刽子手!统治帕拉图共和谷的老爷才是最大的刽子手!我把血沾在手上,而他们把血抹在别人身上!”

“我以前用这句话回答过,我现在还用这句话回答。”温特斯站在博德上校面前,低头直视上校双眼,一字一句宣告:“没错!会死很多人。但如果我的人愿意为我而死,我的敌人会知道的。我的人如果不愿意为我而死,我的敌人也会知道的。我倒想问问,又有多少人愿意为我的敌人而死?”

博德上校下意识想要辩护,他艰难开口:“新垦地军团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农民饿死?据我所知,亚当斯将军不是也在招募流民开荒吗?”

“可是他办成了吗?他没办成!”温特斯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好意思,我办成了。

亚当斯干不了的事,我干;他不敢干的事,我敢干;他不愿意干的事,我愿意干。要不是猴屁股脸来搞事,明年五六月份你就能看见荒地变成金色麦海。”

博德上校的气势被彻底压制。

沉默良久之后,他大大方方承认:“你确实做的很好。亚当斯将军最多招募流民中的精壮当兵、让剩下的流民去开荒。

至于收缴庄园主的土地、房屋、耕畜,重新分配给流民。亚当斯将军不能、不敢也不愿做这事——他和他的部下本身就是大庄园主。”

温特斯却没有获胜的喜悦,他静静坐回大石上,把石子一枚一枚射向河水。

“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束。”温特斯的声音里是深深的沮丧、挫败和迷茫:“可是我不知道,我又能给人们带来什么。”

中校默默地听着。

“我现在不过是使铁峰郡回到以前的面貌,里外里等于什么都没改变。因此北八镇同我不冷不热、若即若离。”温特斯撑住额头:“我不仅理解他们,我还认为他们这样做合情合理。

对他们而言,我取代新垦地军团,就是换个人收税罢了。北八镇现在是这样认为的,早晚有一天,南八镇也会是这种看法。”

上校拍了拍温特斯的肩膀,一语双关:“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前提是随时能夺走性命。”温特斯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听起来很通透:“在直面死亡前,人不会将生存视为一种恩赐,只会将生存视为理所应当。这不是傲慢,而是天性使然。”

他笑着问:“要是我知道自己的死期,我还会在这里和您聊天吗?我早就去找纳瓦雷小姐结婚生孩子去了。”

博德上校仰天大笑。

这两个直面过死亡的人最能理解:当死亡临近时,很多现在不重要的事情,会变得很重要;许多现在很重要的事情,又会变得不重要。

温特斯真诚地向博德上校说出他的迷茫:

“现在的情况是,我从军团手上救下铁峰郡,却发现铁峰郡不需要我也能过得很好。”

“我认真反思过——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想着恢复生产。就该吃仓库里的粮食,静候饥荒出现。”

“等到所有人都开始饿肚子。我们就给每个饥肠辘辘的人发一把武器,带着他们攻进白山郡、沃涅郡,像蝗群一样吃光一切、喝光一切。再裹挟更多流民攻向其他地方,最后轰轰烈烈的成功或是失败。”

“真要那样,倒也痛快。”温特斯惨然一笑:“比现在不上不下地吊在铁峰郡,痛快得多。”

“为什么不这样做?”博德上校认真反问:“你不是想当救世主吗?燃起一场焚尽世界的大火,你就是流民的救世主。”

“因为我不愿意。”温特斯不屑地回答:“我才不想当救世主,我也不是救世主。我是刽子手——我绝不否认这一点。”

“那你想怎样?”

“我也不知道!可我对谁也不能说这话,我就像举着火把走在成千上万人前方的人,若是我说‘我不知道往哪走了’,然后将火把踩灭。那他们怎么办?”

“不能和别人说,但可以和我说?”

“是啊,就只能和您说。”温特斯一摊手:“毕竟您是旁观者。”

博德上校一声轻哼。

“不过我不担心。”温特斯洒脱地笑着:“老元帅当年不也是被迫参加叛军?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要往哪走吗?他就知道最终会走到哪里吗?不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你说什么?”听到这话,博德上校登时便急了。他从大石上一跃而起,指着温特斯气急败坏地问:“铁峰郡不够、新垦地不够,帕拉图也不够?你还想当元帅?!你怎么不去当皇帝?”

博德上校气得直哆嗦。

“您别急,我就是举个例子。”温特斯拉着上校坐下,耐心安抚:“说不定明年红蓝蔷薇分出胜负、胜利者大军压境,我就逃回维内塔去做小买卖了呢?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博德上校气呼呼地甩开温特斯的胳膊。

“总而言之,我想停一停、想一想。”温特斯正色告诉上校:“在弄清楚我能给人们带来什么之前、在彻底赢得铁峰郡的忠诚之前,我不会再拓张了。如果连铁峰郡都不能归心,我又凭什么去攻打其他郡?我想先看清该往哪里走,再继续往前走。”

博德上校冷笑:“你还不算被野心冲昏头脑。”

“我也想问您一句,您所效忠、挂念、在乎是什么?是政府?是军队?是共和制度?还是人民?”温特斯反问。

博德上校答不出来。

“我想请您留下帮我。”温特斯真心实意给博德上校深深鞠躬。

“帮你?”博德上校闷哼:“我堂堂共和国上校,跟你来当叛军?”

“不帮算了。”温特斯直起腰,坐回大石上。

一老一小谁也不看谁,就这样无言地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二人面前,河水平静地流淌着。

“我要回诸王堡。”博德上校蓦然开口。

“我给您准备马匹。”温特斯干脆点头,他不意外也不失落:“安排人护送您——您放心,是真的护送您,不是要杀您。”

博德气得给了温特斯一巴掌:“你小子,现在好狠毒哇!”

“我不杀您,您怎么能说我狠毒呢?”温特斯委屈极了。

“有这个想法就够狠毒了!”

“好罢,行吧。您什么时候动身?”

“招募不成,就要赶我走?”博德上校气得发笑,又给温特斯后背一巴掌。

“都随您,我倒想让您多住两日。”温特斯也有些不舍:“反正您什么时候想走,我什么时候给您安排车马护卫。”

“就这几日吧。”

“好。”

“我要回诸王堡。”

“没问题。”

“我和你们这些外邦单身汉不一样,我的妻女还在诸王堡。”博德上校喟然长叹:“得接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烽火 次日,得知博德上校的决定,梅森很高兴。

因为宿醉,学长颅腔里面空落落的疼。

他心直口快道:“好!太好了!这下咱们终于不再是‘一小撮外邦人指挥一大群的帕拉图人’了。”

梅森学长打心眼里盼望着上校能入伙。

作为帕拉图地方政权的铁峰郡新政府,领导者尽数是维内塔人和联省人,成分着实尴尬。

也就是现在地盘小、人口少、血狼的威名尚可震慑蠢蠢欲动者,新政府才没有被人抓住这一点痛打。

而博德·盖茨的加入将使决策层的帕拉图人浓度从[0]突破至[14.3%],堪称“上校的一小步、新政府的一大步”。

不过……军人浓度仍旧是百分之百。

除开以上原因,学长还有一点点私心。

巴德不在、温特斯不管、其他人看不见,热沃丹内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今全都压在梅森一人肩上,导致学长发际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能多一位帮手分摊庶务,学长求之不得。

可梅森没有主动邀请过博德上校。

博德·盖茨是什么人?

论地位,他是第六军团首席大队长,距离军团长的位置只差半步;未来某一天,他拿到将军指挥棒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论背景,他出身帕拉图名门;[博德]家族同[阿尔帕德]家族的历史一样悠久,都能追溯到帕拉图上古七大部落时期。

想招募他参加“叛军”?可能性微乎其微。

梅森不知道学弟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上校,虽然他很高兴,但他心里总是有一点点不踏实。

……

博德上校参加决议会,没有仪式、更不需要介绍——温特斯几人都曾是他的部下。在桌子旁边添一把椅子,就算走完全部过场。

温特斯做开场白:“决议会的总票数此前一直都是偶数。上校参会,咱们再也不用担心出现平票的情况了!”

梅森学长有气无力地鼓了鼓掌。

莫里茨中校不在场——温特斯还没找到机会告知上校A、B两位先生的存在,会议室里一共就温特斯、梅森和博德上校三人。

“等等,我还没答应跟你造反。”博德上校靠在椅背上,嘲笑道:“你先别着急把我算进去。”

“怎么能叫造反呢?”温特斯疑惑地问:“我们可都是有任命的帕拉图共和国军官。”

博德上校轻哼一声,没搭理温特斯。

“温特斯今早兴冲冲跑来告诉我,说您入伙了。”梅森开玩笑:“原来是谎报军情吗?”

博德上校扬起眉毛:“入伙?你们是强盗不成?要不要再发个誓?”

“您要是想宣誓的话……没有任何问题。我给您借一件圣遗物来。”温特斯热情推荐:“圣阿道斯徽记怎么样?据说里面藏着一块真圣徽残片。”

“少打马虎眼,我昨晚可没喝多。我可以留在铁峰郡——阿尔帕德那里,我不想去;诸王堡派那些蠢货议员,我也懒得伺候。”博德上校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严肃:“但是有两件事,我必须要问清楚。”

“请问。”温特斯整衣危坐:“凡是能回答的问题,我不会向您说谎。”

博德上校紧紧盯着温特斯,试图从后者的眼神和表情中看出端倪:“你和赫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敌对关系。”温特斯摊开手掌。

“我问的不是特尔敦部。”博德上校的身体不由自主前倾:“我问的是赤河部!是那个与我们血战、将我俘虏、又把我放回来的赤河部!”

“两年前我无意间救过白狮亚辛的亲弟弟,就这么简单。”

“亚辛欠你人情,所以把我也放回来?”

“您别总想拿我当替罪羊。”温特斯支着下颌,轻笑说道:“在帕拉图、在边黎、在冥河,我都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您心里不得劲,应该去找亚诺什、阿尔帕德和塞克勒发火。何必找我们几个小小的百夫长追责呢?”

“少搪塞我!我不是打了败仗拿你撒气,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我也堂堂整整回答您。”温特斯收起笑容,同样直视博德上校:“白狮放我走,或许是为还人情。因为那时我孑然一人,什么都没有。放您回来,则明显是在帮我。目的无外乎三点。

“第一,如果我能站稳脚跟,他可以通过我与外界进行贸易;第二,铁峰郡反抗新垦地军团,无论谁胜谁败都是在消耗帕拉图的力量;第三,铁峰郡紧挨着特尔敦部的势力范围,而我与烤火者有旧怨,他可以利用我牵制烤火者。

一举三得,为什么不这样做?而白狮目前所付出的,无非是您一个奴隶罢了。既然他把您送回来,我难道还要说‘不’,再把您送回去吗?”

博德上校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紧紧绷着脸颊,不发一言。

梅森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他轻轻拉扯温特斯,示意学弟不要这样咄咄逼人。

温特斯不理睬学长,继续说道:“我没向赫德人出卖过帕拉图的利益,也没有出卖过帕拉图人的利益。我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但如果赫德诸部从我的行为中渔利,虽然非我所愿,但我也不会就此罢手。新垦地军团出兵打我,我总不能因为赫德人会获利就不还手吧?”

博德上校哑口无言。

静坐了好一会,他深深叹息,又问:“第二个问题。既然你和赤河部有联系,荒原上那些俘虏,你有办法把他们弄回来吗?”

“有办法!而且我会竭尽全力营救他们——奴隶当中也有我的部下。”温特斯拿出一柄小刀:“我与白狮有过口头协议,以物资交换俘虏。只要给我机会,我将打通前往赤河部的商路,一点点把人换回来。”

“物资交换俘虏?”博德上校皱眉问。帕拉图对于荒原长期维持封锁,用物资交换俘虏,无非就是走私。

“不然如何?”温特斯反问:“不拿货,拿金银换吗?不仅我没有金银,而且金银在荒原上有什么用?白狮重实利,绝不会用人换钱。”

博德上校再次哑口无言,他咬着牙告诫温特斯:“白狮和赤河部,比其他赫德部落全加起来还要危险。”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在给狮子喂肉。”温特斯坦言:“但把老兵们交换回来,也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壮。终究是‘我’的生存更重要。”

上校追问:“换回来之后呢?继续让他们给你打仗?”

“没错,我最初的确是这样想的。”温特斯叹了口气:“但见到您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家庭、有亲人。他们不是木偶、兵器,更不是我的工具。所以……就这样吧。”

温特斯下定决心,笑着对上校说:“去留自由。愿意留下,就继续给我当兵;有伤残的,我给他们分地;想回家的,我给他们发路费。怎么样?您满意吗?”

“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博德上校轻哼一声。

他用仅有的右臂整理仪容,起身,郑重向温特斯抬手敬礼:“这件事如果你能办成,我替所有流落荒原不能回家的帕拉图老兵、我的部下,向你道谢!”

温特斯领受了这一礼,抬手回礼。

一直紧绷精神听到现在,梅森学长心头的大石方才落地。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博德上校的动机之后,学长不安的感觉减轻了些许。

但是紧接着,他的精神又绷紧。

因为学长听到上校对温特斯说:“我要向你索要一样东西。”

“您要什么?要什么给什么。”温特斯先是满口答应,又紧忙声明:“要钱可没有,财政紧张着呢。”

“我要个官职。”

“什么官职?”

“最高的官职。”博德上校冷笑:“哪个官最大,就给我好了。”

气氛骤然变冷,梅森下意识缩起脖子。他性格温和、不爱争斗,最不想看到就是争权夺力、内部火拼。

“您不必这样。”温特斯眨了眨眼。

“不必怎样?”博德上校装糊涂:“我堂堂上校,要个高官做怎么了?”

“不必替我们几个考虑未来。我们既然走上这条路,就自愿承担无法全身而退的风险。”

空气不再冷得吓人,但会议室里仍旧很安静。

“你们是天真还是勇敢?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是整整一个郡。”博德上校深深长叹:“剑落下来那天,你们几个小家伙顶的起吗?拿我当盾牌,山穷水尽时就把我交出去,你们几个说不定还能换个校官做?不是很好吗?”

“您太悲观了。”温特斯微笑着推荐他的备用计划:“大不了您也跟我们去维内塔嘛,反正做生意也不多一个合伙人。”

博德上校的火气又涌上来:“傻小子,真到那天,你以为维内塔会护着你?”

“那就往海外逃,去西边。”温特斯在空气里画了个圈:“听说一直往西走,就能抵达远东。”

博德上校撑着桌面,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官职无非就是一枚玺印,我给您刻一个出来不就行了吗?”温特斯真诚地解释:“而是您的要求——最大的官职,这个有点……”

“你都说是一枚玺印。”博德上校吹胡子、瞪眼睛:“连一枚玺印你也吝啬?”

“我这里最大的官职是元帅。”温特斯试探着地问:“那我给您刻一枚元帅玺印?”

上校呼吸至少停滞了一拍。梅森学长盯着膝盖,拼命忍着笑。

博德胸口发闷,艰难开口:“千把人、还没有马蹄大的地盘,就已经有元帅了?那是不是还得有个军团长?”

“都有。编制上,占位置的。”温特斯笑眯眯地问:“要不然……您挑一个喜欢的?”

“算了,算了。”博德上校涨红了脸,努力平复呼吸:“我年纪大、脸皮薄,丢不起这个人。”

在梅森学长眼中,上校的姿态和神情在谈笑间变得自然,之前那种旁观者、外来者的格格不入的感觉渐渐消散。

“还是说正事。”梅森学长引导话题转向正式事务,他苦笑着说:“铲子港那边给我们送来一封公文。”

听到铲子港,温特斯的精神陡然集中,他的眉心不自觉皱起:“说什么?”

“波塔尔镇长说民兵队已经招募完毕,但是急需粮食和军械,希望咱们能给他们拨一点。”

“波塔尔?管我要军械和粮食?”温特斯摩挲着刀柄,失笑道:“我有一记裂解术他要不要?”

“那我就这样答复他?”梅森学长笑着问。

“告诉他谨守光辉河东岸,有敌情就点烽火,援兵自然会去。”温特斯嗤笑:“依我看,他恐怕还不想让我们过去!”

“好。”梅森学长立刻着手起草回信。

见博德上校不说话,温特斯向上校解释:“不是我不帮忙,而是那个……波塔尔,他就没安好心。”

博德上校静静地听着。

温特斯离开椅子,取来一副地图铺在桌上,拉着上校站在近处研究。

“中铁峰郡的河岸线接近八十公里,下铁峰郡的河岸线超过百公里。”对于铁峰郡的地形,温特斯信手拈来:“唯独上铁峰郡,需要防守的河岸还不到二十公里。河面最宽、水流最急,是最容易防御的位置。”

“这是什么湖?”

“铲子湖。”

“冬天枯水,实际湖面有地图上画得这样大吗?”

“比这个还大,这是老地图了。”

博德上校摩挲着胡须,问:“既然是港,那一定有船。为什么不征用?”

“全被混账镇长扣下了。”温特斯的眉心越锁越紧:“之前,波塔尔就一直在囤积粮食、招徕流民、对热沃丹的指示阳奉阴违。

论军械,不好说。论粮食,恐怕他比我还充裕。看在维持一镇安宁的份上我没动他。”

“可这混球。”温特斯冷笑:“却是越来越不老实了。”

博德上校俯身查看地图,喃喃自语:“地图接缝处有大学问——这话还是听约翰·杰士卡说的,论图上作业我没见过比他更好的,可惜了。”

温特斯心念一动:“您知道杰士卡中校在哪里吗?”

“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博德上校苦笑着摇头,上校的指尖划过沃涅郡和铁峰郡的边界:“这张地图的接缝处——两郡交界处的河岸线,考虑过吗?”

“考虑过,那边是山林。”

“山林也能走马。”

“但是热沃丹没法派兵。”温特斯也是无可奈何:“否则不等赫德人来,咱们和军团就得先打起来。只能让铲子港的民兵多加警惕。”

博德上校没再说什么,重重坐回椅子,笑着问温特斯:“之前听你们讨论是否向临郡通报,通报了吗?”

“通报了。”温特斯有点苦涩地回答:“不过没说情报来源,军团那边没理睬我、也没给回文,估计是不相信吧。”

“我倒有个想法。”博德上校的笑意愈发高深:“如果……情报来源是我呢?”

温特斯一下子坐直身体,片刻迟疑后也笑容满面:“那得编个好故事才行。”

“还用得着编吗?就说我从特尔敦部逃出来,带回来特尔敦人正在集结劫掠者的重要情报不就行了?”博德上校哈哈大笑:“正好,也让我风光风光。”

“那……”

“我亲自去一趟沃涅郡和白山郡。”博德上校自然地说。

连正在起草回信的梅森学长都猛地站起来,温特斯更是拉住上校的手:“那就有劳您。”

“小事,对付赫德人打草谷才是大事。”博德上校摆了摆手,又问:“白山郡的首席军官还是盖萨·阿多尼斯吗?”

温特斯惊喜不已:“您认识那个光头?”

“我比他高一级,他进学院的时候就是我带的他。”博德上校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地说:“盖萨受过重伤捡回条命,才变成那个样子。原本也是很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可惜了。”

“原来那光头说得是真的。”温特斯心想,他拿出十二分的谦卑,请求上校:“您能不能先去白山郡呢?我和盖萨上校有一笔小生意,还想请您帮忙牵针引线……”

……

当天中午,来自白山郡、目前在热沃丹吃牢饭的沃辛顿少尉便重获自由。

博德上校与沃辛顿单独交谈了几句。

得知面前的独臂上校独自跨越百公里无人区,历经艰险从荒原上逃回帕拉图,沃辛顿少尉感动得痛哭流泪,心头更是涌上无尽的敬意。

进一步得知博德上校还是带着重要军情回来,沃辛顿当即就想返回白山郡。

温特斯从抢来的马群中挑选了一匹公种马和一匹母种马作为礼物,让沃辛顿少尉带回白山郡。

“拜托您给盖萨上校带句话。”温特斯对沃辛顿学长真诚地说:“当年亚当和夏娃只有一男一女,不也生出今天这么多的人。还请盖萨上校耐心等待,一对马早晚能再次变成一群马。”

“你还是自己和上校说吧。”沃辛顿少尉神色复杂:“我怕上校揍我。”

从荒原返回的博德上校仅仅在热沃丹短暂停留,又重新踏上跋涉之旅。

……

温特斯则在忙另一件事情——筑城。

准确来说,是扩建热沃丹。

和普通农庄不同,士兵被征召走之后,军屯村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温特斯干脆下达[坚壁清野令],将十二个军屯村的家属尽数撤到热沃丹,让士兵们能安心打仗。

热沃丹本来就不大,再加上军属和前来避难的平民,立刻变得十分拥挤。

幸好现在天气渐凉,否则说不定会生出一场大疫。

而且温特斯和老普里斯金一致认为,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平民涌入热沃丹——铁峰郡的村镇都没有围墙,面对赫德骑兵就是砧板上的肉。

温特斯干脆拍板——筑一座新城,能容纳所有避难者的新城。

老普里斯金建议在原有城墙的基础上扩建城市,而温特斯力主在圣乔治河以南筑新城。

温特斯给出的理由是“背靠着河岸修城墙,能够尽可能减少工程量。”

这个理由很充分,老普里斯金也不反对。

于是当特尔敦部的野火即将烧到头发的时候,温特斯在忙着搞土木工程。

坐落在圣乔治河南岸的新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堡”。

因为它本质就是背靠着河岸的半圈城墙、壕沟,内部没有任何生活设施,倒是防御工事修得很下本——毕竟蛮子要来了。

还有一个有趣之处:按照温特斯划分上、中、下铁峰郡的方法,旧热沃丹城区完全处在圣乔治河北岸,所以热沃丹毫无疑问属于上铁峰郡。

但新城却建在圣乔治河南岸,这意味着热沃丹的一只脚迈回了中铁峰郡,如同一个在门槛上跨立的小孩。

上午开会、中午送走博德上校和沃辛顿少尉、下午去监督施工,一直到深夜温特斯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寓所。

衣服都没脱,他便倒在床上睡着了。

就在温特斯失去意识时,铲子港下游四十公里左右——也就是沃涅郡和铁峰郡交界、地图接缝处,赫德人趁着夜色放出羊皮筏子。

人乘筏子、马洑水,趁着夜色渡过了温特斯所说的“最容易防御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接触 对温特斯而言,他闭上眼睛好像还不到一秒钟就被夏尔叫醒。

“哥!”夏尔焦急地摇晃温特斯:“快醒醒呀!”

温特斯头很痛、呼吸也不顺畅:“怎么?我睡了多久?”

“铲子港点起了烽火!”夏尔扶起温特斯:“你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铲子港?”

“对!”

“烽火?”

“是!绝对是烽火!我确认了!”

“不用管。”温特斯又倒回床上:“睡觉。”

夏尔愣了一下,温特斯已经睡着了。

“哥!”忧心如焚的夏尔试图二次摇醒温特斯,他又急又气:“那镇长可能不是好东西,但铲子港不管怎么说都是咱们的友军啊!铲子港要是失守,不就等于放赫德人进门?你快醒醒……”

连续两次被强行唤醒,温特斯如同一具木偶,缓慢地从床上坐起。

夏尔不敢再说话。

温特斯拄着膝盖、撑住额头,胸膛内传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水。”

夏尔急忙端水过来,温特斯一饮而尽。

冷水令温特斯的胃也变得不舒服,但意识清醒许多。

“不用管铲子港的烽火。”温特斯随手点亮油灯,嗓音有些沙哑:“它自己会灭掉。”

夏尔刚想问,却听见楼下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箭步上楼直奔温特斯的住处,先敲门、后进房间——是海因里希。

“长官。”海因里希沉稳地汇报:“铲子港方向的烽火刚刚消失了!恐怕是那里的烽火台已经被拔掉。”

“怎么可能被拔掉?”温特斯无奈地发笑:“那是铲子港的人自己弄灭的。”

不仅夏尔疑惑,海因里希也面露不解。

“沿途的烽火塔还在吗?”温特斯问。

“还在。”

“接下来也会依次灭掉。”温特斯倚坐在床头,虽然身体很不舒服,但是神情笃定:“紧接着铲子港的信使就会过来,通报热沃丹[蛮子已被歼灭、铲子港安然无恙],放心吧。”

见夏尔和海因里希无言呆立,温特斯叹了口气,指着床和椅子:“坐。”

两人乖乖坐好。

“见过群狼围猎吗?”

夏尔点头,海因里希摇头。

“冬天猎物稀缺,狼必须结伙捕杀大动物才能生存。”温特斯耐心地给他最信任的‘侍从’们讲解:“但狼群不会莽莽撞撞冲上去。而是先尽可能地接近猎物,然后观察、挑选目标——通常是弱小、老弱的个体,最后才是动手。”

夏尔反应很快:“您的意思是……猴屁股脸在试探?”

“无论是不是试探,兵力都不会很多。”温特斯打了个哈欠:“否则安德烈和A先生那边不会没有消息。”

夏尔急切地反问:“可要是切利尼中尉那里出了纰漏怎么办?或是更严重的情况,他们被消灭了……”

“有可能,想到这点很好。”温特斯拿枕头靠在背后,欣慰地提醒:“但别着急,先不要考虑特尔敦蛮子如何打仗,先思考他们如何维持军队。你们知道赫德人是怎样集结的吗?”

这次夏尔和海因里希齐齐摇头。

“和帝国贵族没什么区别,小科塔带着护卫、属民和奴隶仆从去找中层科塔,中层科塔再带着人马去找大科塔——也就是猴屁股脸。这个过程要花多少时间?”

夏尔和海因里希再次摇头。

“我也不知道。”温特斯哂笑。

夏尔呼吸一滞,海因里希的脸色也略微涨红。

“但不会很容易,因为赫德人要自备军粮。”温特斯神色陡转:“现在天气转冷、牧草枯黄,马匹每天从早吃到晚都会掉膘,行军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草越枯,每匹马每日需要的草场面积就越大。如果你们是猴屁股脸,你们会把很多战马集中到一处吗?”

“不会。”夏尔摇头。

“你呢?”温特斯问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费力地开口:“也不会。”

温特斯引导着两人:“那如果你们是烤火者,你最合适的策略是什么?”

“把马分散开吃草。”夏尔抢着回答:“一块地方的马越多,就越吃不饱。而且要慢慢走,不让马匹太累。最好是能走一路吃一路——就像放牧!”

海因里希默默点头。

“那你们说,铲子港遭遇的蛮子会是特尔敦部的主力吗?”

夏尔犹豫地回答:“应该……不是吧?”

温特斯不置可否,继续问两侍从:“如果你们是我,你们的第一步棋要怎样走?”

“趁着他们没集结,过河主动打他们?”夏尔试探着问。

温特斯一声长叹,使劲敲了夏尔脑袋一下:“我让你先思考什么?特尔敦人最缺少什么,就要让他们更加缺少什么!”

夏尔抱住脑袋,痛得流眼泪。

“毁掉牧草。”海因里希小声回答。

温特斯又一下子坐起,赞许地点头:“不错,怎么毁?”

“火。”

“对。”温特斯拍了拍海因里希的肩膀:“这便是对付特尔敦人的第一步。敌人兵多、我们兵少;敌人强、我们弱;敌人攻、我们守。

必须先想尽办法削弱敌人,我们才有一战之力。猴屁股脸不是叫烤火者吗?正好给他烤烤火——两位中尉就正在无人区里做这件事。”

夏尔苦着脸问:“那铲子港那边?就不管?”

“不用管。”温特斯一摆手:“铲子港镇长是杜萨克老兵,手里又有上千流民精壮。他最近不是正忙着训练流民?两个大队的民兵在手,要是连河口都堵不住,那就趁早死吧。”

“他死就死了,铲子港的人怎么办?”夏尔于心不忍:“要不要先把部队集结起来?”

“就算要出兵支援,也得等到天亮。夜间强行军,不是在往狼嘴里送肉?”温特斯又敲了夏尔脑袋一下:“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就算要明天打仗,今晚也得好好休息。”

夏尔抱着脑袋“哦”了一声。

“我告诉你,铲子港那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援军’。”温特斯冷笑道:“他们怕我趁机出兵占领铲子港。前有蛮子、后有叛军,仗可就难打啦。所以咱们干脆不动,让他们专心对付赫德人。仗打得如何,明早就知道。”

夏尔和海因里希抬手敬礼。

温特斯解着衣服扣子——之前睡觉时他因为太疲倦没脱衣服——说道:“我估计……铲子港的信使正在朝热沃丹来呢。肯定是大胜仗,驻屯所不必担心、千万不要来帮忙,哼。”

夏尔和海因里希见温特斯要睡觉,便准备离开。

温特斯叫住两人:“等这一仗结束,我打算办一所军事学校。学员嘛……暂定是百夫长一级的军官。你们想不想去?”

夏尔和海因里希都愣住了。

“你们俩总不能一直给我当卫士。”温特斯笑着说:“想不想带兵?”

夏尔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我就给您当卫士,当一辈子。”

“先别急着回答,慢慢考虑。反正得先解决猴屁股脸这摊子事。”温特斯把两名侍从推出房门:“除非蛮子杀进热沃丹,否则不许再打扰我睡觉!”

夏尔和海因里希没能从冲击中恢复,两人面面相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方才踮着脚尖轻轻走下楼。

……

凌晨,铲子港。

阿尔法先生翻身下马,提着剑走进镇教堂。他的面容隐藏在头盔下,板胸甲上满是血迹。

教堂是铲子港最高、最坚固的石头建筑,大烽火台便设在教堂钟塔上,战时这里自然成为指挥所。

阿尔法先生穿过祭坛进入旋转楼梯,直奔屋顶。

波尔塔镇长正在屋顶上。

刚一见面,阿尔法先生便直截了当诘问波尔塔:“我是不是说过,‘不经我同意、不准点燃大烽火台’?”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听起来有些发闷。

“见到河岸那边的烽火,看守大烽火台的几个小子慌了神,就把大烽火台点起来了。”波尔塔指着面前几个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我也在教训他们。”

烽火是一套系统,具体到烽火台有大有小、有分有总。

河岸边布置的是小烽火台,铲子港教堂上设的是大烽火台。

大烽火台不动,信息就会被控制在铲子港以内;大烽火台被点燃,热沃丹便将接到示警。

打发走看守烽火台的人,波尔塔急切地问:“战况怎么样?”

“能解决的都解决了。”阿尔法先生摘掉头盔,甩掉头发上的汗水:“有一些残敌跑进山林里,还有一些趁乱突围往东跑了,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个吧。”

“蛮子居然真的来了!”波尔塔咬牙切齿地一锤大腿,他真心实意向阿尔法先生道谢:“多亏有您在。”

阿尔法先生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波尔塔对于防备蛮子的事情并不怎么上心。按照他的逻辑,九月份的时候赫德人被杀得大败,怎么可能还敢再来?

反倒是阿尔法先生很认真,铲子港在光辉河沿岸的防御和烽火台都是由他亲手布置。

今天晚上收到烽火警报后,也是阿尔法第一时间前去支援。

时间,关键是时间。

时间不站在特尔敦人一边:

光辉河水面宽阔,羊皮筏子每次过河都会被冲到下游很远的地方,需要再用马驮回上游,如此便耽误许多时间;

时间也不站在铲子港人一边:

特尔敦人挑选的渡河地点距离铲子港有四十公里远。成年人就算不停地走,四十公里也要走一天才行。

因此这是一场赛跑,时间只青睐速度更快的一方。

所以阿尔法选择抢跑——时间同样青睐提前准备的人。

铲子港民兵被阿尔法划为六队,分配在沿河各处。通过仔细地筹算,阿尔法使得铲子港民兵距离河岸上任何一点的路程都不超过两个小时。

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不必多言,坏处是铲子港的防御变得极度虚弱。

如今铲子港的注意力都放在河岸上,就等于把后背袒露在热沃丹的刀尖下。

要知道铲子港距离热沃丹不足四十公里,而热沃丹可是有骑兵的……

“信使派了吗?”阿尔法夹着头盔。

“派了。我已经告诉热沃丹,我们这边很安全,不需要任何支援。”波尔塔擦着额头上的汗:“要不然还是把部队收回来吧?今晚吃了败仗,赫德蛮子应该不会再来。而且我们越是不让叛军来,叛军恐怕越是会过来。眼下还是对付叛军更紧要。”

“把民兵派到各处都花了很大力气,收过来更困难。”阿尔法摇了摇头:“如果赫德人观察到我们的动作,再渡河怎么办?我们没能摧毁他们的船。”

波尔塔急躁地问:“那叛军来攻击我们又怎么办?”

“叛军首领拎得清轻重。”阿尔法笑了笑:“他不是卑鄙的人。”

……

凌晨,热沃丹北门外。

“开门!开门啊!”一名风尘仆仆的骑手疯狂拍打大门:“我有紧急军情要向驻屯官报告!”

热沃丹的城墙很矮,但也不是随便就能爬过去的。

“吵什么?”城头的十夫长呵斥来人:“找军事保民官阁下,等到明早再说!”

“我有紧急军情!”骑手大喊:“我是铲子港的信使!”

“那也不行!”十夫长回答:“谁知道你是不是蛮子的奸细?”

“那你放吊篮下来,我爬上去!”

“没有吊篮。”

“放根绳子下来,我把信送上去。”

“没有绳子。”

铲子港信使傻站半天,突然指着城头大骂:“你是诚心不让我进去,紧急军情,你延误得起?”

城头的十夫长也不废话,一挥手,七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来者。

“蒙塔涅保民官说。”十夫长看着城下的信使:“谁打扰他睡觉,格杀勿论。”

……

后半夜温特斯睡得很踏实,因为没人再来打扰他。

但是他仍旧没能睡很多,习惯使得他天一亮就自然醒了过来。

梳洗一番之后,他打起精神去安娜的寓所用早餐。

“蒙塔涅夫妇”目前公开分居,早餐是他难得能和安娜共处的时间。

不过餐桌上泾渭分明,女眷们的食物还算丰盛,而温特斯的餐盘里只有两块黑面包——铁峰郡军队的标准配给量。

凯瑟琳支着下巴看着温特斯,用半是敬佩、半是玩笑的语气说:“您还真是够以身作则的。”

温特斯尤其不擅长应对小纳瓦雷女士,所以他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安娜轻轻踩了一下妹妹的脚,给温特斯倒了一点温水。

“今天还要在南岸待一整天吗?”安娜轻声问。

温特斯内疚地回答:“最近应该都是。”

夏尔敲门进来,附耳向温特斯报告:“铲子港的信使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一直等到现在。要见吗?”

“不见。”

“他带了信来。”

“不收。”

“打发他走?”

“让他给波尔塔带句话。”温特斯啃着硬邦邦的黑面包:“‘送二十个脑袋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赈济 时隔数日,热沃丹的市政委员们再次齐聚一堂。

委员里大半是旧面孔,也有一些新面孔。

市长老普里斯金坐在前排闭目养神,他的次子前些日子被推举为市政委员,此时也坐在父亲身旁。

关于保民官召集市议会的目的,市政委员们心里有数——无非是要解决面粉的问题。

赫德蛮子没见着,面粉涨价倒是不含糊。穷人连面糊都吃不起,可面粉价格仍旧一路高涨。

贫民阶层怨声载道,家境殷实的市民也有点吃不消,事情已经严峻到不得不解决的程度。

保民官没到场,市长也不发话,委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家的磨坊最近没少赚吧?”

“嗨!面粉这么贵,卖都卖不出去,赚什么呀?”

“行啦行啦,少装模做样。价高卖不出去,贱卖你肯吗?”

“市里那么多磨坊粮铺,你干嘛跟我过不去?”

“瞧着吧,一会血狼来了,准得拿咱们开刀。”

“无非就是限价嘛,他让限价,那我就限价卖呗。”

房门猛地敞开,市政委员们登时噤声。

在众人的注视下,戎装佩剑的温特斯提着两个圆滚滚、长着毛的东西走进议事厅。

卡曼神父满脸不情愿地跟在温特斯身后。

“特尔敦人的首级。”温特斯随手把两颗头颅掷在地上:“铲子港昨天晚上打了一仗,小胜。”

两颗脑袋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在绍沙脚边停下。

绍沙一低头,正对上死者空洞无神的眼睛。明明没什么气味,绍沙却闻到扑鼻的腥黏恶臭。他强忍着呕吐欲望,竭力挪开视线。

夏尔和海因里希抬着一箱带血的赫德头盔、扎甲、弯刀走入会场——都是从铲子港索要来的。

温特斯简单说明铲子港昨夜的战事之后,礼貌地告诉市政委员们:“还有十八枚首级,已经送往各镇传览。你们当中还有谁不相信蛮子要杀过来,可以站近点看。”

“已经看到了,阁下。”绍沙尽可能不看脚下,急切请求:“这尸体……还是拿走吧。”

“那好。”温特斯命令夏尔和海因里希:“拿头盔和铁甲给诸位委员看一看,首级就算了。”

把盔甲武器给市政委员们传看一圈,没耽误太久时间。

“这些东西都会放在热沃丹广场向公众展示,你们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去广场上看。”温特斯示意部下收起战利品:“今天召集你们,不是要给你们看脑袋,而是为解决面粉涨价的事情。”

言罢,温特斯拍了拍卡曼神父的肩膀。

卡曼叹了口气,走到台前向众市政委员划礼:“全赖诸位先生平日的慷慨捐赠,热沃丹修道院一直以来才能够向贫苦信众发放麦粥。请领受我的礼拜。”

市政委员们没人敢再坐着,紧忙回礼。

教会管着大家死后的事情,众人对神职人员天然有三分敬畏和尊重。

卡曼神父神情肃穆如同布道:“但是近来面粉麦子价格暴涨,修道院也无力再赈济信众。在贫民区,摘树叶、挖草根充饥已经是常事,甚至有信众在出售子女。热沃丹现在如同坐在火山上,只要有一点火星,流民暴乱的情况就会重演。

[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还希望诸位先生们在这个艰难时刻能不吝伸出援手。”

温特斯接上卡曼的话:“我草拟了一道法令,大家看一看、议一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提出来。”

写在白纸上的法令草案在市政委员们间传阅。草案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限制面粉、小麦、大麦、黑麦的售价。

市政委员中不乏磨坊主、粮商或是参股粮食生意者,众人都对限价政策有心理准备。靴子真的落到地板上,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大人,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文字。”老普里斯金颤颤巍巍站起身,恭敬地询问:“请容我问一句,您可是要限价?”

“您请坐,普里斯金先生。”温特斯点头:“是的,我是要限价。”

“不行!”老普里斯金忽然睁开眼睛,斩钉截铁地大喝:“限价绝对不行!”

议事堂里的市政委员们被吓得一哆嗦。

“说说看。”温特斯抱起双臂:“为什么不行?”

老普里斯金拄着拐杖,脊背挺得笔直:“城里的人越来越多、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涨价是理所应当的!”

温特斯没开口,倒是卡曼神父忍不住出声:“那就不管了吗?”

“您可以限价,商户也可以不卖!越限价,商人越不卖。市面上买不到,面粉就会流入黑市。到那时,实际粮价反而将被推到更高。”

卡曼神父无言以对。

“想解决粮价问题,只能用我的办法。”

“说。”

老普里斯金重重吐出一个词:“抄家!”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市政委员们或惊、或疑、或怒。

老普里斯金的话语掷地有声:“马蹄就在头顶上、弯刀就在脖子边,谁敢囤积居奇、投机倒把,谁就是罪犯!就该罚没财产、抄家灭门!”

有市政委员忿然作色,有市政委员惊慌失措,还有市政委员屁股已经离开座位、几乎要当场逃跑。

温特斯环视大堂,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突然拍案大笑。

卡曼、夏尔、一众市政委员都不明所以,甚至老普里斯金也不明白。

“老普斯里斯金先生,这种办法就不要再提。我若是想杀人早就已经动手,还用得着召集你们议事?”温特斯前俯后仰、纵声大笑,他指着堂内众人:“瞧瞧,都以为是我和你提前串通好,在演戏。”

老普里斯金转身回顾,其他市政委员不敢对视,纷纷低头。

“老夫向圣彼得起誓,今日之事从未同保民官大人提起过。”老普里斯金瞪着其他市政委员:“你们这群鼠目寸光的蠢货。热沃丹是缺粮,但绝不至于一马尔特黑麦要用一公斤白银买!”

老普里斯金越说越光火,脸庞涨得像血一样红,胡子尖都在发颤:“今年麦子本来打得就少,粮价高企,穷人早就吃不起面包了!

你们可倒好!蛮子还没来呢,你们就敢肆无忌惮地涨价!真把下城区的人逼上绝路,你、我,咱们还有命吗?用不着蛮子动手,热沃丹马上就要内乱……”

议事堂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老人家雷霆般的咆哮声。

“可以了。”温特斯示意老普里斯金打住:“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不想耽误时间。您有什么办法就直接提吧。”

老普里斯金向保民官深深鞠躬:“请您没收投机倒把者的全部家产,粮价问题自然解决!”

“不好。”温特斯摆了摆手:“换个办法。”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

“说。”

老普里斯金咬着牙说:“请您调拨军粮,赈济贫民。”

夏尔对老普里斯金怒目而视,刚刚松一口气的市政委员们又绷紧精神,连卡曼神父都有些意外。

温特斯倒不生气,他平静地问:“光靠我的军粮够吃几天?军粮耗尽,我的兵吃什么?”

“请设济贫仓!”老普里斯金右手按着胸口:“由阁下的军队、热沃丹市政府两家共同出粮,分摊赈济贫民的责任。”

“你能代表热沃丹?”

“我是热沃丹市长,当然可以代表。”老普里斯金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市政委员们:“如果有哪位认为老夫没资格,请现在站出来。”

温特斯冷笑:“我愿意出粮,热沃丹的诸位愿意出粮吗?”

“当然是不愿意!”老普里斯金光明正大地回答:“所以不能白拿,而是以借贷的形式购买,价格参照往年。军队出一马尔特,热沃丹市政府便出两马尔特。收入济贫仓的粮食都视为热沃丹市政府的债务,日后再慢慢归还。”

“有买就有卖。”温特斯摩挲着下颌:“眼下的情况,你打算怎么卖?放出多少粮食就能被买走多少。到时候面粉价格还是下不来。白白发出去?有多少粮食够发?”

“募集粮食只是第一步!关键在第二步!”老普里斯金又一次深深鞠躬,朗声请愿:“我,普里斯金,愿请大人以工代赈!”

……

……

夏尔怀揣博德上校从白山郡送回的信件,顶着初冬寒风迈过教堂桥,抵达南岸。

原本仅有树林、荒地和农田的南岸,如今已经变为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正在劳动的男男女女超过三千人,除了一千三百余名沃涅郡俘虏,更多是从热沃丹以及附近村庄雇佣来的无业者、农夫。

工地上每两百人划为一队,指定正副两名队长,负责不同的工段。

男人挖壕、筑墙,妇女传土,实在干不动活的老人则被集中起来负责做饭。

另外还有几支队伍负责平整土地、砍伐树木。

进度倒数的五支队伍仅能领到半额食物,其他队伍可以领取足额食物,前三的队伍甚至还有肉类供应。

“分队绩效”是一个懒办法,但短期内很有效。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每支队伍都在埋头苦干。

除了“食物”,人们拼命干活的理由还有一样——“蛮子要杀过来了”。

温特斯再妙笔生花,也不如二十枚特尔敦人血淋淋的首级有用。

面对腐烂、发臭、面容扭曲的蛮人头颅,哪怕是最麻木、最大胆、对新政府命令最不以为然的铁峰郡人也真切意识到:“蛮子真的要来了”。

温特斯“传首十五镇”的影响有好有坏。

好的方面:再也不用他敦促劝诫,铁峰郡的农夫们如同过冬的松鼠,自发开始拼命挖地窖藏粮食财物。

坏的方面:各村镇凡是有些钱财的人,统统拖家带口前往热沃丹避难。导致热沃丹的粮食和居住空间变得更加紧缺。

所以南城的修筑不仅要更大,还要更快。

夏尔找到温特斯的时候,温特斯正在和梅森上尉、老普里斯金市长以及铁匠邵伊交谈。

“情人林要尽快清理掉。”温特斯嘱咐梅森学长:“砍不光就烧光。”

“我这就安排人。”

“情人林也要砍吗?”邵伊有些不解。

情人林是热沃丹南郊的一片稀疏小树林,因为总有情侣在里面幽会,所以被称为情人林。

“木料拿来筑城,树枝拿来烧火。”温特斯轻轻敲着地图:“总之不能留给特尔敦人用。邵伊先生,锻炉乡也要立刻撤离。”

“好,好。”邵伊先是点头,由连忙问:“撤到哪里?”

温特斯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脚下:“就撤到这里,把能搬走的东西都转移到‘南城’来。”

“大人。”老普里斯金恭敬地询问:“我看已经竣工的城墙,似乎只有两米高?”

“没错,就是两米高。”温特斯回答。

“是不是太矮了一点。”老普斯礼金面露难色:“只有两米高的话,似乎翻过来也可以。”

“矮有矮的好处。城墙矮,修起来才快。咱们要筑的城太大,若是筑高墙,不等我们竣工,特尔敦人已经杀过来了。”温特斯安慰老先生:“放心吧,我有分寸。”

听到蒙塔涅保民官这样说,老普里斯金也就不再多言。

温特斯拿起石墨条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小星星,指着小星星,笑道:“按我最初的设想,不光要有城墙,还要在城外修筑三座星型堡垒,分别遮蔽三面城墙。那样才叫固若金汤。”

梅森学长赞同地点头,老普里斯金和邵伊听得云里雾里。

温特斯扔掉石墨条,叹息道:“不过咱们没时间,所以这些都省了。希望敌酋的水平和上次差不多。那样的话……我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您和这次来的蛮子酋长交过手?”邵伊来了精神。

“交过手。”

“那……”邵伊犹豫地问。

“我那时只是百夫长,所以那一战并非由我指挥。”温特斯大笑着拍了拍邵伊肩膀:“但是那一役——我军大胜!”

邵伊也跟着笑。眼看真的要打仗了,邵伊心里实在没有底,所以他才渴求任何一条利好消息,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也好。

“普利斯金先生。”温特斯随口问道:“市政委员和粮商们的情绪如何,满意吗?”

“不满意。”老普里斯金恭顺回答:“但是目前的条件,他们尚能接受。“

老普里斯金[以工代赈]的策略,最高明之处在于理清了产权。

正在修筑的南城显然也是热沃丹的一部分,那么热沃丹市为这项工程出资就理所应当。

赈济的过程变为[热沃丹举债从军队、粮商处购入粮食,再作为报酬发给前来做活的无业者]。

军队和粮商付出了粮食,换来了债权。只要热沃丹市政府没破产,债务可以慢慢还。

热沃丹市政府欠下一屁股债,但是得到了一座新城区。好像也没亏?

无业贫民通过干活得到粮食,避免了无偿发放或低价出售可能引发的挤兑现象。

三方都吃了一点亏,但也得到了一些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温特斯忍不住问老普里斯金:“您是如何想出以工代赈这个法子的?”

“不是我想出来的。”老普里斯金微微低着头,笑着问:“大人,你可知热沃丹是怎样繁荣起来的吗?”

“这里是郡首府,当然繁荣。”

“不。”老普里斯金轻轻摇头:“是热沃丹先繁荣起来,而后才成为郡首府。而热沃丹繁荣的原因,就是热沃丹大教堂。”

“嗯?”温特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老普里斯金回忆道:“这里最初只有几十户定居者时,公教会决定在这里修筑一座大教堂,作为铁峰郡主教的座堂。

大教堂整整修了十二年,十二年间工匠们、商人从四面八方云集到此处。等大教堂竣工时,热沃丹也已经从一座不起眼的小村镇变成铁峰郡最繁荣的城镇。”

温特斯仔细地听着,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长期的、大型的工程,能够使一个贫瘠的地方变得繁荣。”

“我的感觉是这样。”老普里斯金捋着胡须:“不瞒您说,我也算走南闯北。在我见过的许多城镇,她们的中心都是城堡或是教堂。

修教堂、修城堡的工程要持续数年乃至数十年,工匠们就近安家落户,商人也随之而来。一座村庄可能因此变成一座小镇,一座小镇可能因此变成一座繁荣的大镇。依我看来,大概是这样的。”

“很有意思。”温特斯眼睛发亮,他笑着说:“您的想法当真很有意思,等赶跑了特尔敦人,咱们再好好聊聊。”

老普里斯金欣然应允。

见几人的谈话告一段落,夏尔赶紧把信递给温特斯。

“博德上校的信。”夏尔小声说。

温特斯不动声色拆开信笺,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怎么样?”梅森学长问。

老普里斯金和邵伊不知道博德上校是谁,两人识趣地告退。

温特斯却叫住老普里斯金和邵伊:“两位无需回避,这信和你们两位也有关系。”

邵伊面露不解,而老普里斯金静静聆听。

“白山郡的光头上校同意了。”温特斯大笑:“把没来得及运出去的货物清点一下,白山郡会拿粮食和盐同我们交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烈火 火。

一直烧到天边的火。

季风助威,大火烧成一条线,朝着东边席卷而去,眨眼间已经扩散到视野之外。

被困在火场内的野兽发疯一样四散奔逃,旱獭老鼠被本能驱使着朝更深处挖掘。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雾霾被西风裹挟,一直飞向几十公里外的铁峰郡。

安德烈亚·切利尼中尉啐着嘴里的黑灰,面无表情驱马走在烈火焚烧过的焦土上。

空气炽热、余烟呛人,马儿焦躁不安喷着响鼻,安德烈的部下同样咳嗽不止。

纵火不用太多人,安德烈将部下分成五队,分别前往无人区各处。

“那边火头小了。”安德烈指着东北面的一处山坡:“去补一下。”

两名骑兵敬礼,跃马而去。

火灾在草原上并不罕见,一次雷击、一次疏忽大意,都可能导致火神降威。

然而对赫德人而言,故意纵火引天神之怒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与烧到天上的森林大火不同,草原大火的火头很低,远远看上去就像一道矮墙。

森林高高的植被阻碍了风的流动,而草原空旷无垠,狂风可以带着烈火肆无忌惮席卷大地。

尤其在大风天气,火焰蔓延的速度快得恐怖。

惊慌逃窜的动物或是被爆燃的火头追上,或是跑着跑着一头栽倒。

安德烈的战马踏到一块石头,石头焦黑的表面被马蹄蹭掉,露出内部暗红色的嫩肉。

安德烈盯着“石头”仔细辨认——应该是一头小羚羊。可怜的小东西生在春天、长在盛夏,还没等经历过第一个冬天就葬身火海。

轻轻拉扯缰绳绕过小羚羊的尸体,安德烈四下环顾,曾经生意盎然的草原如今已经被烧成炼狱般的死境。

大地满目焦黑,仅有几处尚未燃尽的暗红色余烬忽明忽暗,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队骑兵正朝着安德烈疾驰。

“是长官A。”卫士急忙向安德烈汇报。

堂·胡安带着骑队一路飞奔到安德烈面前。

“走吧!”胡安中尉大大咧咧对学弟说:“蛮子已经朝这边来了。”

安德烈握着缰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不够。”

“不够?”堂·胡安不明所以:“什么不够?”

“烧得不够。”

堂·胡安先是吃惊,而后狂笑,最后仰天大笑:“至少烧了几十万公顷的草场,还不够?草原这么大,怎么可能都烧干净?够啦。”

说完,堂·胡安招呼铁峰郡的骑兵们:“前面是火场、后面是敌人。咱们朝北边走,绕过火场,经沃涅郡回铁峰郡。”

“遵命!”骑兵们齐声回答。

铁峰郡在上游,沃涅郡在下游。越往下游去,[大角河-光辉河]的水量越大,越难横渡。

所以温特斯安排骑队重点焚烧上游——也就是下铁峰郡和中铁峰郡边境的草场。

铁峰郡的骑兵中队人手有限,上铁峰郡以及更往北的地方也就无暇顾及。

“走吧。”堂·胡安拉着安德烈的衣袖:“你还烧上瘾了不成。”

“烧得不够。”安德烈眼神冰冷:“火很好,但是风向不对。”

“什么意思?”堂·胡安松开手.

安德烈用马鞭指着火场上的浓烟:“夏季风朝西,冬季风朝东。而我们在东边、赫德人在西边。这样烧,只能烧掉牧草、烧到铁峰郡,烧不到赫德人。”

“那怎么办?”堂·胡安哂笑:“总不能请主赐福显灵,调转风向吧?”

“学长。”

“什么事?”

“想烧到赫德人,就得去赫德人的更西边。”安德烈的表情很平静:“把你的骑队的战马都给我。”

“你想干什么?”堂·胡安沉着脸:“你他妈疯了是吧?”

安德烈没回答。

“西边?”堂·胡安伸手一指,喝问:“蛮子就像一张网扫过来,到处都是赫德轻骑,你怎么过去?”

安德烈没回答。

“就算能突破那张网,再往西去还是蛮子的地盘。”堂·胡安抓着安德烈的衣领,咄咄逼问:“向导没有、语言不通,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你怎么生存?

安德烈还是没回答。

“没有后方、没有支援、甚至没有计划!”堂·胡安厉声呵斥:“这是什么狗屁作战!一步走错就是全军覆没!鲁莽、愚蠢、一窍不通!”

安德烈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跟我去吗?”

“去。”堂·胡安呲牙笑着回答。

……

焚烧草场的浓烟一直飘到几十公里外,铲子港也笼罩在雾霾之中。

铲子港镇长波塔尔咳嗽着走进教堂,大声抱怨:“妈的!什么鬼天气?到底是哪里起火了?”

阿尔法先生坐在祭坛前的座椅上,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一张告示。

听到波塔尔的粗鄙之语,阿尔法先生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圣徽:“注意言辞,波塔尔先生。”

波塔尔镇长紧忙划礼。

“您这是在看什么?”波塔尔镇长谄媚地笑问。

“这个?”阿尔法先生扬了扬手上的告示:“《备虏指南》,热沃丹今早送过来的。”

特尔敦人的首级被送往各村镇传览,一并送到各村镇的还有《通讯公告》和《备虏指南》。

铲子港因为首级比较多,所以没有“传首”,只有公告和指南。

在临时增刊的《通讯公告》里,叛军将铲子港的胜仗向着铁峰郡各村镇乃至临郡热烈宣扬。

不过在公告中,执笔者刻意模糊“铲子港政府”和“铁峰郡政府”的界限……这大概就是掌握话语权的好处吧。

“咱们拼死拼活打仗,结果被叛军拿来邀功。”波塔尔粗声粗气地大骂:“真他娘的憋气!”

“也不能算邀功。不是还表扬了铲子港人吗?”阿尔法先生轻轻敲着纸面:“倒是这备虏指南有点意思。”

“有意思?”波塔尔镇长脑子有点糊涂。

阿尔法先生拿出之前的几份公告,笑吟吟地说:“虽然不确定执笔人是谁,但对方编顺口溜的本领可是越来越厉害啦。”

波塔尔镇长更加莫名其妙。

“[藏好粮,备好枪;蛮子来,莫惊慌];[与他躲、与他藏,就是不与他硬扛];[蛮子少、围杀他,蛮子多、避着他]……”阿尔法先生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其实是主权战争时期‘森林乞丐’的战术,被编成顺口溜啦。”

“噢。”波塔尔似懂非懂地回答。

波塔尔知道“森林乞丐”,也知道“战术”,可这两个词放到一起他就不知道了。

然而指南的内容波塔尔一听就懂,无非是告诫农民们藏好粮食财务,赫德蛮子过来就往森林里逃。

“发下去。”阿尔法先生把指南递给波塔尔:“贴到各村。”

“发下去?不截留了?”波塔尔大吃一惊。

此前热沃丹送来的公告,除非传令骑兵自行送往各村镇,否则铲子港一律截留不发。

“这份指南不用截。”阿尔法淡淡地笑着:“我可写不出来这东西。”

……

肆虐的大火令特尔敦部上下一片惊慌。

烈火刚刚起势的时候,远在五十公里外的特尔敦人便发现端倪——大荒原地势平坦,冲天而起的浓烟藏都藏不住。

烤火者匆忙召集诸科塔于大帐议事。

特尔敦部的行军方式如同迁徙,根据麾下牲群规模,每名科塔都占据着数公里乃至数十公里的宽度。

此时此刻,整个特尔敦部如同一条长蛇横卧在两百多公里长的草场上,

所以一时间能赶来大帐的仅有寥寥数名首领,多是烤火者的血亲和嫡系。

“歹毒!好歹毒的心肠!”烤火者的叔叔一进帐篷就大吼:“两腿人就不怕烧到自己身上吗?”

对于赫德人而言,纵火等于断绝所有生灵的活路,是四马分尸的大罪。

草原的土层本来就薄,火一烧、风一吹,土层便会更薄。草被烧光,拢不住土,接下来就是黑灾——沙尘暴。

烤火者沉着脸席地而坐,一言不发。

“泰赤,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老通译出言训斥烤火者的叔叔:“你先坐下,我们商议个道理出来。”

泰赤——烤火者的叔叔对于老通译倒是有三分尊敬,听到这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随便找了个位置气呼呼地坐下。

见人来的差不多,烤火者脸色铁青地开口:“帐篷里不是我的血亲,就是我的伴当。你们都是我的鞭子、影子和箭,有什么想说直接说罢,不要遮掩。”

“还有什么好说的?”泰赤怒不可遏地大吼:“草场被烧得精光,那你我慢吞吞地走还有什么用?要么撤、要么绕,要么直接冲过去!”

帐篷里的其他首领也低低出声赞同。

赫德人不带面粉、不用火药,马匹的体能就是他们最宝贵的战争资源。

比起牛羊,马又格外精贵。吃不好、喝不好,一匹马七天就能掉近百斤膘,速度快得可怕。

为了节约战马的脂肪,烤火者谨慎地控制着行军速度,确保马群能一路走、一路吃。

烤火者甚至下令不准挤马奶——因为挤奶也会导致马掉膘。

少了马奶这项食物来源,特尔敦人不得不从越冬草场赶出数以千计的母羊跟随劫掠战团行动。携带羊群行军,同样拖慢了特尔敦部的速度。

而母羊也是宝贵的牲畜,长途跋涉难免走一路、死一路。烤火者把羊群带出来,就没打算再带回去。

少了数千只母羊,特尔敦部未来几年就要少上万只羊羔。

换而言之,十一月末劫掠的成本远远比九月中旬劫掠的成本高昂。

烤火者乃至特尔敦部是在豪赌。

“撤、绕、冲。”老通译扬声道:“泰赤说得没错,就这三条路可走!”

老通译话锋一转:“先说绕,你我往哪绕?”

“往上游绕或者往下游绕。”泰赤不假思索回答:“还能往哪绕?”

“我去前面探查过。”老通译沉声说:“火烧得很大,往上游绕就要进山了!”

“那就往下游绕。”

“下游是划给其他首领的路线。”

泰赤闷哼一声:“你就直接说,绕不行,不就得了?”

烤火者事先约定的“行军路线”不仅是路线,也是“劫掠范围”。

上游比下游更容易渡河,这是不言而喻的道理,因此烤火者在分配行军路线时存了几分私心。

烤火者将[保兀儿]——即血亲、嫡系——的行军路线定在上游;

又将[阿黑塔]——即那些本来自成一部,被迫或自愿依附特尔敦部的小首领们——的行军路线定在下游。

帕拉图人在上游的草场大肆纵火,正好挡在烤火者和他的亲信的路线上。

“绕路不行。”老通译直截了当反对:“这火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一旦绕路说不得要绕出上百公里。耽误时间不说,阿黑塔们会怎么想?”

“嘿呀!”泰赤狠狠一拳砸在大腿上,唾沫一直喷到帐篷另一侧,他破口大骂:“两腿人是怎么得知你我的动向?到底是哪个乌鸦都不吃的烂肉泄密?找出这个烂肚肠的背叛者!万箭射死他!”

烤火者攥紧了拳头,帐篷里人人不寒而栗。

“这些事情以后再说。”老通译见状,立刻出言缓和气氛:“总而言之,新垦地的叛党已经得知你我要去劫掠。无论他们是如何得知,他们就是知道了。

你我现在就像埋伏在草丛里的狼,没等接近羚羊就被发现。羚羊要跑啦,狼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省下力气,看着羚羊逃走;要么追上去,搏一搏。怎么选,大家议一议。”

烤火者铁青着脸,其他人——不管是他的堂兄弟还是亲信——根本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烤火者的亲叔叔、一手扶持烤火者坐上“汗位”的泰赤先开口。

泰赤看着侄儿,不留情面地说:“够啦,烤火者。你我东边的两腿人知道你我要去,其他地方的两腿人一定也知道。远远就被羚羊发现的狼,就不该再白费力气去追。

你我的损失还不算太大,就是死了几匹马、死了几头羊,现在回越冬草场还来得及。阿黑塔们要去便让他们去,你我就此回去罢!”

帐篷里的其他科塔们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

烤火者或许需要一次大劫掠来重新树立威信,但是其他科塔们不需要。

比起虚无缥缈的战利品,科塔们更在意自家被累死的马、被吃掉的羊——即便他们是烤火者的血亲伴当也如此。

烤火者垂眼紧盯着拳头,一句话也不说。

“烤火者,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泰赤的暴脾气按捺不住,大喝:“你要是不说话,那就掷豆定议!”

大帐里的气氛骤然降温。

烤火者抬起头,冷冰冰地开口:“你们谁想掷豆定议,站起来。”

自是没人敢站起来,就算泰赤都继续坐着。

“已经有过一次掷豆定议,用不着第二次。我意已决,穿过焦土,直奔两腿人的地盘。”烤火者抽出一支箭,举在头顶上,猛一发力折断:“谁再敢败坏军心,有如此箭!”

泰赤怒气冲冲地闷哼一声,偏过头不再看烤火者,但是也没有多说话。

帐篷里的其他人也垂下头,表示顺从。

“诸科塔不必担忧。”老通译笑着说:“叛党不过烧了几十公里宽的草场,你我几步就能走过去。等过了河,到了叛党的地盘,自然有的是吃喝。叛党能烧无人草场,还能烧自家的土地吗?”

这话令大帐内的其他人稍微宽慰,一众保兀儿打起精神,齐齐按着左胸称是。

与此同时,铁峰郡锻炉乡第一军屯村。

绰号“矮子”的彼得·布尼尔被四五名士兵按住,他歇斯底里地哭喊:“那是我家,别烧啊!啊!别烧!求求您了!发发慈悲!啊……”

一连长塔马斯看着面前的草棚,咬着牙下令:“烧!决议会有令,统统烧掉!”

矮子彼得的哭号凄厉无比,没人忍心动手。

塔马斯夺过一支火把,亲手点燃矮子彼得的破烂板房。

火焰盘旋着从墙壁升上屋顶,最终将整座板房吞噬,矮子彼得的哀嚎已经不似人声。

“走。”塔马斯举着火把:“去烧我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交锋 稀疏的星辰在拂晓的蓝灰色天空中闪烁,灰白色的雾气在大角河上翻滚盘旋。

若是没有人类的存在,这一切不过是初冬时分的寻常清晨。

但是宁静的景象下杀机四伏。

“啵。”

“啵。”

如同鱼尾拍水的划桨声在河面回荡。

俄而,一张羊皮筏子从浓雾中显露出轮廓,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这些羊皮筏子很小,每张仅能载五六人。

五六人之中,两人满头大汗地划着桨。剩余几人则手持角弓跪坐,下半身动也不敢动地四处张望着。

每个人的脸上和眼里都糅杂着恐惧、兴奋和贪婪。

没有烽火、没有喊杀声、也没有箭矢和铅弹,八张羊皮筏没有遭受任何抵抗,顺顺利利渡过大角河,正式踏入铁峰郡、狼屯镇境内。

“甘泉!成功了!”一名年轻的赫德人[石箭]难掩喜色,压着嗓音对另一名年轻的赫德人说:“两腿人没发现你我!”

被称为[甘泉]的年轻赫德人脸上有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他压着嗓音呵斥出声者:“闭嘴!”

前者立刻不再说话。

甘泉走到另一名老赫德人身旁,附耳下令:“秃尾!清点人数。吹号,让剩下的人过来。”

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赫德人[秃尾]点点头,摸出一枚鹿骨笛,搭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呜呦……呜呦……”

秃尾吹奏的声音如同鹿鸣,响动不大,但是穿透力很强。

河对岸,另一名年轻的赫德人[青马]正在焦急地等待。

突然,青马听见有鹿鸣声从浓雾后传来,便得知甘泉等人已经成功渡河。

“赶马入水!”青马立刻跑着、喊着命令奴隶和属民:“赶马入水!”

马群动了起来,两百多匹马仅仅小步慢走,那轰隆的声音也别想藏住。

“快呀!快呀!”青马用刀鞘狠狠抽打慢吞吞的奴隶和属民,三角眼凶光毕露:“别叫马饮水!赶它们走!马不是盐做的,化不了!快走!奸猾懒鬼!”

初冬的河水冷彻骨髓,马儿拥挤在一起,不情不愿地走入冰凉的河水中。

赫德人吆喝着,挥动长鞭驱赶马群。

马群的首领——一匹浅红色、白鼻梁的大块头儿马子率先游了起来。

儿马子不是第一次游泳。

大角河的河水冲击着它的结实身躯,儿马子则拼命呼吸着,胸膛撑得比平时还要大,身体漂浮在水中,脖子和脊背露在水面上。

其余马匹跟在首领身后,分开水流,慢慢地往前踱步,直至四蹄踩不到河床,便开始蹬踏着划水。

十几名赫德人分乘三张皮筏,跟在马群后面。人人手上都拿着套马杆和套马索,以备万一。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一匹白额老马气力不够,游着游着忽然失去平衡。

白额老马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放了横,它脱离了马群,被河水裹挟着冲向下游。

皮筏上的赫德人紧忙抛出套马索,然而变故发生的太快,白额老马转眼间已经消失在浓雾中。

青马气急败坏,三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瞎眼的蠢材!别往前划!让马群斜顶着水流洑水!别叫水把马冲走!”

下游不远处,刚才过河的八张羊皮筏子又划了回来。往返过程中这八张筏子不可避免地往下游漂流了数百米。

白额老马正好从他们面前漂过,但是马儿已经不行了。

划桨的赫德人无言地看着白额老马在幽暗的河水中沉浮。

第一趟运人,第二趟运马,第三趟运马鞍、武器、盔甲,第四趟、第五趟还是运人。

整整折腾五次,才把百十来名骑手、两百多匹马从大角河西岸运到东岸。

这支特尔敦部百夫队的首领是“赫勒灰”,意为甘泉。

三角眼的青马和另一名年轻人[石箭]是甘泉的“伴当”,也就是这个微型部落的脱产武士。

其他人都是甘泉的属民和奴隶,例如老奴隶[秃尾],甘泉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便被甘泉的爷爷赐给甘泉。

论血统,甘泉的身世显赫。他的烤火者的大伯父的孙子,也就是烤火者的堂侄。

但是论实力,甘泉手上东拼西凑也不过百十来骑、两百多匹马,而且部下有老有少,战力十分寒酸。

对于赫德人而言,做先锋是一项极高的荣誉,照例可以多分战利品。所以按照常理来说,不管怎样也轮不到甘泉打头阵。

可谁让甘泉是烤火者的血亲?

烤火者照顾这个没分到什么财产的侄儿,让甘泉做了先锋之一,并且把甘泉的行军路线安排在大角河上游。

铲子港夜战后的第二日,甘泉便带着他的百夫队悄无声息抵达了下铁峰郡的边界。

从大角河上游横渡的难度,比起铲子湖下游要容易的多。

甘泉先是寻到一处水流平缓的位置,随即连夜准备皮囊和木筏,于翌日清晨借着浓雾掩护,成功强渡界河。

甘泉是特尔敦部第一个率部成建制渡过界河的“图鲁科塔”——他暂时还不知道这一点。

[注:图鲁科塔大致相当于百夫长]

相比铲子湖下游那次失败的突袭,甘泉的渡河过程简直顺利到出奇,帕拉图人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狂喜之后,深深的疑惑随之而来。

甘泉、青马、石箭和老奴隶秃尾不得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还用得着想吗?”青马急不可耐地嚷道:“烤火者命你我劫掠村庄,分散两腿人的兵力。马上鞍、弓上弦,见两腿人便杀不就行了么?”

老奴隶秃尾声音沙哑地反驳:“青马,那你可知道哪里有两腿人的村庄?你又可知两腿人的军队在何地?你我会不会一头撞上?”

青马被问得哑口无言。

帕拉图人整整压制赫德诸部三十年,对于帕拉图内部的情况,赫德人两眼一抹黑。

这三十年来,赫德人了解帕拉图内情的唯一渠道就是通过走私商队打探消息。

然而大多数走私商队都有帕拉图显贵背景,给出的情报也是半真半假。

甘泉只知道他所在之处是两腿人地盘最偏远的一处“草场”,至于草场上有多少人口、多少村子、多少城镇,他一无所知。

“用不着担心那么多!害怕狼咬人,难道就不打围子?”甘泉舔着牙齿,眼中凶光闪动:“你我可是先锋,烤火者命令你我把声势搞得大大的。派人去给烤火者送信,告诉他,你我已经过河。你我撒开网,先找到两腿人的营盘再说。”

见那颜已经下令,秃尾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甘泉一面命人去给烤火者送信,一面命人藏好羊皮筏,带领百余名骑手向着有人烟的地方疾驰而去。

战场区域一旦扩大到数百公里的长宽,各支部队独立决策的能力就变得至关紧要。

而这一点,恰好是赫德诸部的强项。

……

甘泉毫发无伤从大角河上游横渡,进入下铁峰郡的同时。

另一名特尔敦那颜“塔尔台[胖子]”也在从大角河下游渡河,进入中铁峰郡。

塔尔台是烤火者正娶妻子的亲族,按照路线,他需要在大角河下游、铲子港上游渡河。

通用语中所谓的“路线”,赫德人称为“札撒黑”。在赫德语中,札撒黑同时也有“军令”、“法令”、“命令”的词义。

由此可知,对于赫德人而言,[路线]和[军命]本就是一个词,路线和准时也是赫德人军事行动中最为重要的概念。

大首领定好路线之后,所有小首领都必须严格按照路线行动。

未经允许偏离路线的行为将会遭到严惩,逾期不至也会被严惩。

之所以会有这种军事习俗,是因为赫德人的围猎传统。在围猎过程中,任何一支小部队偏离路线都会导致猎物冲出包围。

因而在长达一个月甚至三个月的围猎中,各部队必须严格按照路线行进。

赫德人是这样打猎的,也是这样打仗的。

烤火者给他的先锋官们指定了渡河区域,那科塔们便要在指定的区域渡河,因为别的区域是其他科塔的“路线”。

赫德诸部没有帕拉图常备军伐木为桥的工程能力,甚至懂如何搭建浮桥的人才都不多。

所以胖子塔尔台的渡河方式与甘泉大同小异:先是一小队弓手借着浓雾抵达东岸,占据一处“登陆场”。

然后皮筏返回西岸,再去载更多的人。

区别只在于胖子塔尔台更加谨慎、更有经验、手上的兵力也更多。

这次出兵胖子塔尔台带出三支百人队,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青壮儿郎。

第一次渡河,胖子塔尔台在大角河两岸拉起两条皮索。

通过牢牢固定在两岸的皮索,羊皮筏子就可以拉着皮索过河而不至于被冲向下游。

第一次渡河花得时间有点多,第二次渡河便很快。

太阳升起,雾气渐渐散去的时候,羊皮筏已经往返两次。

贴身奴隶“察罕[白]”恭敬地向塔尔台报告:“那颜,对岸已经有百十名儿郎了。”

塔尔台因生得胖而得名,这不是什么好名字,塔尔台平日也最恨别人叫他“胖子”,所以他的伴当、属民、奴隶当面都称他为“那颜[首领]”。

“放出哨兵了吗?”

“放出去了。”

“可!”塔尔台捋着软鞭下令:“送马群过去吧。”

“嘿哈。”察罕按胸行礼,便准备离开。

“不!先别送!”胖子塔尔台眯起眼睛,双眼几乎变成一条缝:“先送十匹过去,放轻骑出去,看看更远一点地方的情况。”

“嘿哈。”

于是十匹马送过去了,又耽误一些时间。

东岸的特尔敦人来不及给马备鞍,直接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放马而去。

没等马蹄声走远。逐渐变得淡薄的雾气后面突然响起一声令人胆寒的战吼:“[通用语]拔剑!”

仿佛有成百上千的男人同时在咆哮:“Uukhai!”

“有埋伏!蠢货!哨兵该死!”胖子塔尔台大骂不止:“把儿郎撤回来。”

为时已晚,河对岸接连响起两声沉闷的炮响,尖锐的军号声穿透薄雾,响彻大角河两岸。

一连长塔马斯跃出田埂,提着猎猪矛冲在最前面。

令塔马斯不曾想到,居然有人比他还靠前:一个矮小的身形平端猎猪矛,嚎叫着冲进雾气中。

自从那座破烂的板房被烧之后,矮子彼得便没再说过一句话。他不哭、也不笑,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即便是一连长塔马斯向矮子三番五次保证,等打败赫德蛮子就会给他重建房子,也没能让矮子的眼中泛起任何光彩。

然而此时此刻,矮子彼得如同发疯一般嚎叫着杀向河岸,令他的战友们大吃一惊。

那座屋顶有个大洞、四壁漏风的烂板房被烧毁时,彼得·布尼尔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但是现在,那块缺失的部分被仇恨和愤怒填满。

彼得·布尼尔不敢恨给他姓氏的“血狼”,不愿恨待他如同兄弟的连长,他只能去恨赫德蛮子。

天杀的赫德蛮子!

该死的赫德蛮子!

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把你们全杀光!

渡河的百余名特尔敦人背靠着河水聚成一团,雾还没有散去,他们只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

“散开!不要挤在一起!”一名红翎羽小首领声嘶力竭大吼:“散开!”

除了红翎羽以外,东岸的特尔敦人没有一个人披甲——穿着盔甲坐船,落水就沉底,手上的武器只有角弓和弯刀。

人人都向往岸边、往更安全的人堆里挤,连开弓的空间也没有。

红翎羽发了狠,一个接一个把部下拽出人群:“散开,搭弓!”

喊杀声越来越近,有特尔敦人顶不住心理压力,松开弓弦,朝着惨白色的雾气射出箭矢。

箭矢被白雾吞没,也不知射没射到人。

其他特尔敦人也接连开弓放箭,哪里有声音就朝哪里射。

对岸的特尔敦人则在拼命划桨、拖拽皮筏过河。

红翎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赫德人一般认为前十二箭是一名弓手最“好”的箭,再往后弓手的力量逐渐衰竭,无论是准头、威力还是开弓的速度都会差很多。

然而因为顶不住心理压力,特尔敦人的“好箭”已经全都浪费在射击雾气上了。

“停!”红翎羽气急败坏挥鞭抽打部下:“看到两腿人再射!看到人再射!”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伴随着部下的惊呼,站在人群前的红翎羽被一名从白雾中冲出的矮小的帕拉图士兵狠狠地搠倒。

猎猪矛没能刺穿甲片,红翎羽完全是被蛮力砸断肋骨,硬生生被推得扑倒。

红翎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而那名矮小的帕拉图人发疯一般朝着红翎羽后背一下下猛砸,如同是在虐杀不共戴天的仇人。

特尔敦人已经看得呆住,哪怕是赫德人也没见过这样凶残的煞星。

“射他!啊!”红翎羽隔着扎甲被砸得口吐鲜血,他甚至听到脊骨断裂的脆声:“射他!”

特尔敦弓手这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张弓搭箭。

“死!”又一名高大的帕拉图人从白雾后跃出,没有丝毫犹豫地扑向特尔敦人。

高大帕拉图人的猎猪矛直奔面前的特尔敦人的咽喉,仅仅是在喉管处稍微迟滞,一直刺到脊骨上。

特尔敦人呜呜叫着抓住矛杆。

高大帕拉图人试图抽回猎猪矛,特尔敦人却不肯松手。

如果是一名新兵,这个时候大概会傻傻地和特尔敦人拔河。

但是这名高大帕拉图士兵是一连长塔马斯,见矛杆被握住,他当机立断舍矛拔剑,不再理睬喉咙上插着长矛的蛮子,挥刀砍向其他人。

事情之发生在一瞬间,越来越多的铁峰郡士兵冲出白雾。

看到河岸边的上百名特尔敦人,第一连的士兵大多先是发愣,然后才呐喊着地杀向敌人。

双方在薄雾之中展开混战,穿着皮袍的是赫德人、穿着布衣的是帕拉图人,人人面目狰狞、紧咬牙关。

而已经癫狂的矮子布尼尔还在一下一下猛砸着红翎羽,猎猪矛的矛尖已经被砸得断裂,矮子继续用断矛砸。

红翎羽惨叫不止,不停地抠着土试图爬起,但是他的下半身已经不听使唤了。

狂风呼啸而来,薄雾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遮挡视野的雾气已消失,河对岸的胖子塔尔台当即喝令部众放箭。

箭矢像冰雹一样打到东岸,不分敌我地飞向正在厮杀的双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巴特·夏陵带着第二连赶到战场。

一看岸边的战况,巴特·夏陵大呼不好。

赫德蛮子无路可退,一连则是士气旺盛,岸边的双方已然杀红眼。

而对岸的蛮子显然不打算救援部众,而是要尽可能杀伤帕拉图人。

“连长,咱们上吗?”军士[九指]摩拳擦掌问。

“上个屁!”巴特·夏陵大吼:“吹撤退号!”

“撤退?”

“让你吹就吹!”

撤退的旋律响起。

一连长塔马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大吼着命令周围的战士:“撤退!”

“撤退!”一连的军士也跟着重复命令,拉着身边杀红眼的战士脱离战场。

塔马斯经过彼得·布尼尔身旁,发现后者还在一下一下砸着一名红翎羽的后背。

而那名红翎羽奄奄一息,居然还没死。

塔马斯一脚踹翻矮子彼得,掀开红翎羽后颈的甲帘,给了濒死的红翎羽一个痛快。

“够了。”塔马斯沉着脸呵斥,拉着失魂落魄的矮子彼得退往出击阵地。

东岸的特尔敦人全凭着一股意志在战斗,猛地失去敌人,竟然也变得不知所措。

“[赫德语]筏子!”有一名特尔敦人丢掉武器,惊喜地大喊:“[赫德语]筏子来了!”

这一声呐喊如同发令枪,还活着的特尔敦人争先恐后奔向还没靠岸的羊皮筏子。

“[赫德语]别把我留在这!”有重伤的特尔敦人哭喊着哀求:“[赫德语]别把我留在这里!”

但是无人理睬,绝境中突然出现一线生机,还活着的特尔敦人全都变得不管不顾。

“[赫德语]完了!”暴怒的胖子塔尔台朝着河水狠狠丢出马鞭。

“[赫德语]投降免死!”第二连的士兵操着生硬的赫德语,拉成松散的横队冲向岸边:“[赫德语]投降免死!”

巴特·夏陵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留在河岸边地势高处,皱着眉头观察着战场形势。

军士“九指”按照巴特·夏陵的命令,第一时间砍断了连接两岸的皮索。

特尔敦人的羊皮筏子猝不及防之下,被河水卷着推向下游。

失去抵抗意志的特尔敦人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对岸的特尔敦人见大势已去,象征性地放了几轮箭,也不再浪费箭矢。

几具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沉默地被河水带走。

两军在中铁峰郡的第一次正面交手,最终以防守者的小胜而告终。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嘉奖 了望塔上的哨兵远远就看到一队骑兵朝着大门疾驰而来。

警钟敲响,提着武器的守军直奔营墙,正在营垒外面挖掘壕沟的平民则蜂拥向营门。

这是一座伫立在牛蹄谷镇外的小型营垒,长宽不过五十米。

营垒内外两层土墙,正墙两米冒头,子墙刚好一米,只有前后两道门。

一时间守军要出去、平民要进来,营门处堵得水泄不通。

“赫德人从哪里过的河?”一连长塔马斯急得焦头烂额,爬上营墙大吼:“不准堵门!让我们的人先出去!”

外面的平民一心要入营,没人理睬他。

塔马斯狠狠一跺脚:“退开!让他们先进来!”

士兵避让到两侧,人群如潮水般涌入营地,不大的营盘被挤得满满当当。

塔马斯心急如焚,却听见了望塔上的哨兵喊道:“连长!是蒙塔涅军事保民官的军旗!”

塔马斯望向来者,见一面血红色的旗帜在矛尖上飘扬,这才舒一口气。

军团的连队旗是蓝色四象限,赫德人则用青色马尾旗。

整个铁峰郡唯有一人会用血红色旗帜,那是从大荒原带回的军旗,是独一无二的个人军旗。

塔马斯跳下营墙,着手安抚平民。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他便听见雷霆般的咆哮声从营墙外传来:“搞什么东西?塔马斯!巴特·夏陵!给我滚出来!”

温特斯抵达牛蹄谷镇时,已是伏击战的次日中午。

牛蹄谷营垒的情况令他很不满意。从听到警钟响起,到他奔驰到营墙外,仍有大批平民拥堵在营门处,没有被收容进营垒内。

前后营门全是人,塔马斯也无计可施,最后还是狼狈地翻墙出营。

“巴特·夏陵呢?”温特斯板着脸问一连长。

塔马斯飞快地回答:“在河岸,二连在监视蛮子的动静。”

温特斯指着乱哄哄的营垒,压着怒意喝问:“我若是赫德人,你还有命吗?”

塔马斯有苦说不出。

温特斯一言不发,打马绕着营墙行走。

塔马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夏尔翻身下马,同情地拍拍一连长的后背。

夏尔小声告诉塔马斯:“上尉是来嘉奖你的。听说你俩打了胜仗,他比自己打胜仗都高兴。”

“百夫长怎么亲自来了?”塔马斯低声反问:“热沃丹那边呢?”

“放心吧,有梅森上尉坐镇。”

谈话间,温特斯已经绕着营垒转了一圈,又回到正门。

“百步?”温特斯问。

“是!”塔马斯敬礼回答:“长宽百步。”

“太小了!”温特斯跳下马鞍,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塞两个连还可以,怎么可能装得下周围的平民?筑营的时候就不考虑之后的事情吗?”

塔马斯垂头丧气地站着。

温特斯本想再教训两句,但又想起他麾下的连长没有一个接受过完整的军事培训。

能修出这种双墙一壕的标准军营,实际上已然是他们观摩、自学、融会贯通后的超水平发挥。

再训几句,怕是要把这些“野路子”指挥官的自信心和尊严都给打没了。

“这仗打得不错。”温特斯心里叹了口气,拿出一份嘉奖状:“阵亡的战士收敛了吗?伤员在哪里?我带了卡曼神父过来。”

塔马斯捧着嘉奖状,眼泪没绷住,流了出来。

……

温特斯的突然到来引发了一场小小骚乱,不过骚乱平息的也很快。

塔马斯和巴特·夏陵仔细说明了伏击战的经过。

“原本是想等战马送过来再动手。”巴特·夏陵遗憾不已:“对岸的蛮子狡猾的很,一次只送十匹马过来。咱们的人都藏在河堤下面,经不住仔细搜查。”

温特斯盯着地图,用圆规比量着,问:“对岸的赫德人有多少马?”

“少说五六百匹。”

“五六百匹?真是阔气!”温特斯扔掉圆规,也有点遗憾:“唉,我现在连一百匹马都凑不出来。”

“怎么会?”塔马斯不解地问:“不是刚从巴德中尉那里领回来两百多匹马?”

温特斯一想起这事就头疼:“全被切利尼中尉和A中尉带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军事保民官之间互相埋怨,小小的连长可不敢多说话。

安德烈和堂·胡安带着一百多骑兵、五百多匹马,头也不回地朝着西边去了。

对于安德烈和胡安学长的决策,温特斯默默接受。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温特斯打起精神,问两名连长:“你们怎么知道赫德人要在滂沱林渡河?”

“都是二连长提议在对岸布置潜伏哨。”塔马斯急忙回答:“要不然也没有这次胜仗。”

温特斯点了点头。

塔马斯和巴特·夏陵是温特斯最看重的两个连长。后者思维灵活,总有奇奇怪怪的点子;前者宽厚温和,能服众。

温特斯麾下的连级指挥官都是从血与火之中历炼出来,他们只缺一点系统性的学习。

温特斯用石墨条在地图画下一笔:“十一连、十二连正在朝牛蹄谷来,加强你们。

“牛蹄谷要布置四个连?”巴特·夏陵惊讶地问。

“没错。”温特斯在牛蹄谷上画了一个圈:“你们现在的营垒太小。我建议你们直接围绕牛蹄谷筑垒,把牛蹄谷镇完全包起来。”

“您下令就好了。”塔马斯憨笑着说:“还建议什么呀?”

“不,你们才是前线指挥官。你们需要视具体情况临机决断,我只能给你建议。”温特斯从怀中取出两份委任书:“四个连就是一个营。从现在开始——塔马斯,你就是第一营的代理营长。”

塔马斯像弹簧一样离开椅子,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特·夏陵。”温特斯把委任书递给二连长:“从现在开始,你是第一营的代理副营长。”

“百夫长!”塔马斯突然开口:“我……”

“嗯?”温特斯剑眉微挑。

“还是让巴特当营长吧……”塔马斯垂下头:“……我没有带一个营的本事。”

温特斯把委任书扔在桌子上,抱着胳膊问:“你是军事保民官,还是我是军事保民官?”

“您是……”

“那你废什么话?”温特斯把委任书甩在一连长身上:“我让谁当,就是谁当。巴特·夏陵,你不服气吗?”

巴特·夏陵忙不迭喊冤:“百夫长,这……这怎么能是我不服气呢?我什么也没说啊!”

“那是你不服吗?”温特斯看向一连长:“塔马斯先生?”

塔马斯默默拣起委任书,抬手敬礼。

“给你们补充兵力,还要给你们两个任务。”温特斯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一边说:“第一,疏散牛蹄谷附近的村庄,粮食、财物就地掩埋,把所有的人、牲畜、马车都集中到牛蹄谷镇。”

“马车也要?”

“一辆马车也不准落下!”

塔马斯和巴特.夏陵连连点头。

“第二,在滂沱河沿岸布置烽火台,控制滂沱河北岸。”

“那……下铁峰郡就不管了?”巴特·夏陵神色凝重地问。

“只要下铁峰郡的赫德人不过滂沱河。”温特斯斩钉截铁地回答:“就不要理睬他们。”

塔马斯指着地图问:“小石镇那边还有一座桥,怎么办?”

“我已经派第三连去疏散小石镇,你们不用担心。”

“是。”

温特斯看着他的部下,心中有些难言的滋味,他叮嘱两人:“热沃丹离牛蹄谷近百公里,这里的成败将由你们两个扛起来。赫德人工程不精、兵甲不利,他们唯一的优势在于机动性。要有定力,切记不要被他们牵着走。”

“是!”塔马斯和巴特·夏陵郑重地敬礼。

“行啦,别这么严肃。”温特斯的眼角浮现一丝笑意:“我是来嘉奖你们的。”

于是就在牛蹄谷镇的广场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嘉奖仪式。

在战士们和平民们的注视下,一名叫做彼得·布尼尔的矮小战士第一个领受嘉奖。

新政府财政困难,所以奖励方式很简单,就是给更多的授田。

彼得·布尼尔因为作战勇敢、率先杀入敌阵、并斩获敌方一名红翎羽,所以他的授田从三百亩提高到六百亩(注:40公顷),简单粗暴、直接翻倍。

听到“三百亩”一词,围观的农民和镇民已经在窃窃私语——三百亩已经足够令普通农夫眼红。

当“六百亩”在广场上回荡的时候,人群齐齐发出惊叹,甚至压过了经魔法增幅的声音。

就连一连长塔马斯最初得知奖励力度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虽然矮子彼得是塔马斯手下的兵,但塔马斯还是苦劝温特斯三思、克制。

为此,温特斯给塔马斯讲了一则陆院的经典笑话:“据说疯子理查曾经威胁内德元帅,说要派‘十万大军’讨伐联盟。老元帅不卑不亢地反驳,说联盟也能召集十万大军。”

“于是疯子理查说,‘那我就派二十万大军’。”温特斯微笑着问塔马斯:“你猜老元帅如何回答?”

“联盟也能召集二十万大军?”塔马斯试探着问。

“那是不可能的,联盟动员不出二十万部队。老元帅说……”温特斯拍了拍一连长的肩膀:“‘那我们就每人开两枪’。”

塔马斯想了半天,怯生生地问:“属下不明白,您能不能再解释一下。”

温特斯叹了口气,旁边的二连长巴特·夏陵插话道:“百夫长的意思是说,要是人人都能干掉一个红翎羽,这仗咱们早就打赢了!”

所以六百亩多吗?当然不多。但是对于孤苦伶仃的彼得·布尼尔而言,可以说是多得过分了。

围观者大惊失色,其他有斩获的战士兴高采烈,唯独矮小的彼得·布尼尔脸上看不到一丝喜色。

他麻木地接过嘉奖令,动作好似牵线木偶。

一连长塔马斯气得想打人,咬着牙呵斥部下:“矮彼得,你摆脸色给谁看?谢礼啊!”

彼得·布尼尔听到连长的话,僵硬地给军事保民官敬礼。

“怎么,领了地,你不高兴吗?”温特斯倒是不生气,只是有些奇怪。

“没有。”矮彼得摇了摇头。

温特斯扬起剑眉:“没有什么?高兴?还是不高兴?”

矮彼得沉默好久,突然带着哭腔哀求道:“血狼大人,您答应过要帮我重新把家盖好,您可一定不要食言啊!”

如不是正处于大庭广众之下,塔马斯早就狠狠一脚踢过去。

‘血狼’这个词是大忌讳,蒙塔涅百夫长的旧部都知道,塔马斯在心里拼命祈祷百夫长今天心情不要太差。

或许是祈祷应验,塔马斯听到血狼朗声大笑:“给你盖一间更好的!”

塔马斯心里的大石刚刚落地,又猛地提起来——因为矮小的彼得·布尼尔执拗地、抹着眼泪说:“不!俺就要原来那间!”

也许百夫长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塔马斯心想,他看见温特斯·蒙塔涅取出笔记本写下一份欠条,郑重地交给士兵彼得·布尼尔:“就按照原来的给你盖一间,你我击掌为誓。”

……

那边,嘉奖仪式开得正热烈。这边营垒的地牢里,特尔敦部俘虏正在被挨个提审。

如果仅是送嘉奖令,派一名信使足矣。而温特斯来到牛蹄谷不仅带着卡曼神父,还把小狮子也带了过来。

小猎人贝尔不在,小狮子是温特斯身边仅有的能说两门语言的人。

随着经验越来越丰富、视野越来越广阔,温特斯对于情报的重视程度也越来越高。

战场如同被迷雾笼罩,被动获取情报已经无法令温特斯满意。

昨日拂晓的伏击战,最终是铁峰郡一方控制战场。渡河的百余特尔敦人死伤近半,还有口气的都被抓了俘虏。

属民阶层和奴隶阶层的特尔敦人没有什么死忠可言。用不着刑讯,吓唬几下他们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都吐了出来。

等小狮子讯问结束,正赶上温特斯带人过来。

小狮子开门见山告知温特斯:“你们俘虏的都是‘兀鲁斯’,就是寻常部众,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们总共有多少人?”温特斯不禁皱眉。

“三个图鲁,三百多骑手,还有一些伺候人的仆役。”

“这不是很有用吗?”温特斯的眉心缓缓舒展:“他们的指挥官是谁?”

“别乞·塔尔台。”小狮子耸了耸肩:“这个人我知道。烤火者正娶妻的亲族、烤火者的‘那可儿’,也就是烤火者的亲从。”

“亲从?”

小狮子叹了口气,比划着解释起来。

想要把赫德社会隶属关系梳理得井井有条,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就连赫德人自己也搞不清楚。

以烤火者和塔尔台关系为例:塔尔台是烤火者的外亲,血缘关系不如烤火者的叔叔泰赤;

但泰赤是半独立的首领,对于烤火者的命令可以选择性服从。而塔尔台几乎没有独立性,烤火者甚至可以决定塔尔台一家的婚配。

“独立性”也是一项弹性指标,而非硬性数值。随着双方的实力对比、亲疏关系和信任程度的改变而改变。

简单来说,特尔敦部是一个大派系,烤火者部是大派系里实力最强的小派系。

[泰赤派系]与[烤火者派系]差不多是并列地位,[塔尔台派系]则是[烤火者派系]的下属分支。

塔尔台派系本身也是一个小型部落,塔尔台也有自己的侍卫、伙伴、属民和奴隶。

温特斯懒得给烤火者整理家谱,他直截了当地问:“对岸的塔尔台吃败仗,烤火者在特尔敦部的控制力会被削弱,我说的对不对?”

小狮子歪着头,想了想:“差不多吧。”

“好!”温特斯抚掌:“这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凯歌 夜已深,但是塔尔台睡不着。

不仅塔尔台睡不着,塔尔台的亲信同样睡不着。

塔尔台部的红翎羽们彻夜难眠不是因为昨日拂晓那场败仗——奴隶死了可以再抓,属民跑了可以再收,马没丢、甲没丢,塔尔台部就不算伤到根基。

而是因为他们被堵在河岸上,动弹不得。

何去何从,大小头目已经吵了两天。

“那颜!诸位贵人!”老奴隶察罕苦苦劝告:“看看脚下,全是黑的!连块巴掌大的草皮都没有!这是死地!快走吧!趁着还能走!”

察罕说着,弯腰抓起一把土,声泪俱下:“诸位贵人睁开眼呵!两腿人发了狠,连草根都被烤得焦枯!天寒地冻,孩子们寻不着取暖的柴禾,只能烧湿马粪!眼睛都被熏得害了病,还怎么劫掠?”

老奴察罕想走,可塔尔台部的“贵族”们不想走。劫掠的收获关乎他们的地位和财富,甚至他们的生死也系于劫掠的成败。

立刻就有人呵斥老奴察罕:“乌鸦为什么胡乱叫嚷?烤火者命你我从此渡河,可是想走就能走的?烤火者不杀你,却会杀佩箭筒的!”

另有一名须发斑白的红翎羽开口:“走不得,但也不能干耗着。不如换一条路,去上游或是下游。”

“其他部的路,是你我能走的?”刚才说话那人愈发怒不可遏:“父亲呵父亲!不要不说话!是走!是打!你下个决断啊!”

原来说话的是塔尔台的儿子。

“脱朵格,不要急。”塔尔台瞥了一眼长子,眼皮跳了跳:“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塔尔台想走吗?也不想。现在松口,那百十个属民、奴隶不是白白折损?

但他也觉得耗不起——两腿人实在太狠毒,竟将西岸烧成焦土。赫德人打仗靠牲畜,牲畜打仗靠吃草。没有草吃,又如何劫掠?

本以为先锋是难得的肥差,如今却进退两难,塔尔台也追悔莫及。

“我看东岸的两腿人,数量不如我们多。昨天那一仗,他们损失也不小。”塔尔台环顾四周,手里的肉干都快被拧成肉松:“明天把子弟们分成左右翼,分别从上游和下游渡河,我的旌旗留在这里钓着对岸的人。”

“若是被识破怎么办?”

“被识破也无妨,去一个马那么远的地方渡河。他们若是跟着去,你们就继续钓着他们。他们只有两条腿,走不远。

若是他们没识破,你们就等着我从这里佯渡,再从背后夹击他们。”

[注:“一个马那么远”指牧马走一天的路程,大约10km左右]

“若是还不成呢?”

“还不成,你我就走罢!你我已经竭尽全力,烤火者也怪罪不得你我。”

塔尔台部的红翎羽们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陆陆续续同意了塔尔台的计策。

察罕是塔尔台的贴身奴隶,他的地位是塔尔台权威的延伸。虽然忧心忡忡,但察罕无法反对塔尔台的话。

塔尔台部的红翎羽们划定左右翼,也就不再多争执,各自回帐篷睡觉去了。

察罕也回到住处,他没有帐篷——头人以下的特尔敦人都没有帐篷。

入冬天气转凉,白天冷,晚上更冷,普通部众只能拿烧热的石头揣在怀里取暖。

察罕的儿子和孙子这次也随军出征,父子二人守着篝火,也没睡。

“怎样?父亲?”察罕的儿子问。

察罕摇了摇头。

看着儿子和孙子被烟雾熏红的眼睛,老人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裹着皮袍躺下了。

察罕的孙儿使劲地拨弄马粪蛋,怨气冲天地说:“仗打输,你我死。仗打赢,头人们分财货。他们就像好不容易尝到血的狼,当然不肯轻易松口。”

“住口!”中年赫德人低声呵叱儿子:“被那颜听见,拔掉你舌头!”

“他一天不拔,我就要讲一天。”察罕的孙儿梗着脖子同父亲犟嘴:“往来的人都说,在赤河部就算是寻常部众也能分到财货。可是塔尔台头人?什么东西都装进他的马鞍袋里,一枚马掌也不给部众们分!”

中年赫德人说不过儿子,恼火地教训道:“赤河部是赤河部,特尔敦部是特尔敦部。”

“金人都没有了!还算什么特尔敦部?!”察罕的孙儿越说声音越大。

“住口!”中年赫德人暴跳如雷,抡圆臂膀,狠狠抽了儿子一个嘴巴。

“轰!!!”

好似惊雷在耳畔炸开,这一记嘴巴震得大地都在颤。

马群惊恐地嘶鸣,察罕老人猛地跳起来,矫健地不像个老头子。

“什么声音?!”察罕老人眼睛瞪得像牛一样。

“我……”中年赫德人手足无措:“……打了他一记嘴巴……”

“不是!”察罕老人厉喝:“不是!”

红光一闪。

“轰!!!”

震雷这次就在察罕祖孙三人脚边炸响,看不见的破片在空中飞舞,一股气浪瞬间将察罕推倒。

察罕的脑袋撞上某样硬物,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塔尔台部营地三十米外,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温特斯提着军刀,厉声下令:“准备!”

温特斯身后的黑暗中蹲伏着十八名勇士,每个人的嘴唇都是青紫色的、身体地发抖。

而在温特斯身前,是四名精心挑选的魁梧战士。

为了避开特尔敦人的哨岗,二十二名勇士跟随温特斯从上游两公里外抱着羊皮囊泅渡过河。

赫德人恐怕想不到,他们在无意间教会了敌人如何利用羊皮囊获得浮力。

四名魁梧战士各自将一枚巴掌大的铁色榴弹举到齐眉高,一条长长的引线从铁球顶端延伸出来。

温特斯在四人背后走过,他没有敲火镰,但是四条火药捻已经开始燃烧。

“掷!”温特斯大喝。

如同古代投掷铁饼的竞技者,四名魁梧战士大步助跑,身体旋转整整一圈,使出全身的力量将榴弹推向塔尔台部营地。

嘶嘶作响的榴弹消失在黑暗中,温特斯的咆哮声甚至压住了沉闷的爆炸声:“再来!”

小铁匠卡洛斯用铁峰矿矿石冶出的铁质量很差,发脆。但是温特斯找到了脆铁的用处——制造榴弹。

通过改良工艺,铁峰郡产榴弹的重量被压缩到1kg以内。

重量变轻,就不必再使用“链球式”投掷法——那种方法实在太危险,稍有不慎榴弹就会飞到友军头上。

人皆奔走、马尽嘶鸣,塔尔台部营地一片混乱。

御寒装具的塔尔台部用棍绳把马群布置在营地外圈挡风。

强光、硝烟和巨响,任意一样都可能导致马失去控制,更别说是三样一齐刺击马的感官。

一匹被逃跑本能占据的惊马疯狂踢打周围的马匹,冲破绳缆,朝着夜幕狂奔。

更多的惊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践踏人群,将恐慌情绪传染给更多的马和人。

“别慌!”塔尔台声嘶力竭地奔走呼喊:“打开绳栏!散开马群!”

隆隆的军鼓声盖住了塔尔台的绝望呐喊,眼前的景象仅仅是瞄上一眼都会让塔尔台部部众膝盖发软。

数以百计——不,数以千记的火把如滔天巨浪般漫出河堤,直扑河岸,浮上水面,朝着西岸压了过来。

竟是要强渡大角河!

“怎么?怎么会?”塔尔台抓住身旁一名想要逃跑的奴隶,红着眼睛,语无伦次地逼问:“防着我们!两腿人要防着你我才对!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过河?”

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奴隶面露凶光,狠狠推开那颜,挣扎着跨上一匹没有笼头也没有鞍的马,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父亲!”塔尔台的儿子带着两名亲卫,一下子便在四散奔走的人群中找到了塔尔台:“怎么办?”

“假的!”塔尔台猛然醒悟:“两腿人绝没有这么多兵,那些火把全是假的!”

“咱们怎么办?”

“拔刀!上马!去河岸!”塔尔台面目狰狞地咆哮:“上来一个杀一个!”

与此同时,大角河东岸,巴特·夏陵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仍在竭力大吼:“喊啊!都喊啊![赫德语]塔尔台已死!”

昨日拂晓之战,两军杀伤几乎相当。

今日前夜,温特斯又带走二十名最好的军士、老兵。

巴特·夏陵手上只剩一个连多一点的士兵,能造出如此大的声势,是把牛蹄谷凡是能走路的男女老少尽数拉了出来。

战士们乘着门板和原木扎成的筏子,狠命挥舞胳膊划桨,朝着河对岸驶去。

而被动员出来的平民们没有渡河搏杀的勇气,他们能做的只有呐喊。

“喊啊!都他妈给老子喊!”

七零八落的喊声响起来了:“[赫德语]塔尔台已死!”

这喊声里有稚嫩的童声,有老人含混的喉音,还有娘们的尖嗓。

“喊啊!喊啊!”巴特·夏陵已经快要急出眼泪:“再不喊,血狼就要死了!一!二!三!”

人们逐渐放开嗓门:“[赫德语]塔尔台已死!”

“一!二!三!”

生硬的呐喊汇成一个声音,直冲云霄:“[赫德语]塔尔台已死!”

“没死!”塔尔台气得哇哇大叫,发狂般抽打着胯下的战马:“老子没死!老子在这!”

营地外围,双眼如鹰隼般的温特斯拔出军刀,刀锋直指格外引人注目的肥硕赫德壮汉:“在那!”

二十二名勇士也不再隐藏行迹,摘下长矛罩布,一跃而起。

“那人就是塔尔台!”温特斯如同进入另一个人格,压抑很久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统统释放,他痛快、肆意、残忍地狂笑着:“诸位!随我来!”

可是还不等温特斯踏出第一步,便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不行!”

是夏尔。

“干什么!”温特斯暴怒大喝。

“您不能去!”

“甲也没有!马也没有!您不是百夫长了!我才是!”塔马斯拦在温特斯面前,高举长矛怒吼:“跟我上!”

塔马斯一马当先冲向敌人营地,没有喊杀也没有战吼,二十名勇士无声地跟在塔马斯身后,如同一柄漆黑的匕首直插敌人心脏。

“松手!”

“不!”

温特斯咆哮如雷,猛一发力,夏尔的右肩被硬生生扯得脱臼。

夏尔一声惨叫,左手仍旧死死攥着右腕,没有松手。

也许是被夏尔的惨叫声唤醒,温特斯慢慢变得安静、沉默,呼吸和心跳也逐渐恢复平稳。

夏尔隐约感受到的温特斯狂热情绪的消退,他试探性地收起一点力,但依然在警惕着

“行啦。”温特斯蓦然开口:“松开吧。”

夏尔这才乖乖松手,抱着右臂垂头站着。

温特斯反手掷刀入地,默默给夏尔接上右肩。

“你说。”温特斯望着正在呐喊冲杀的塔马斯,意兴索然地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再也没机会亲自上阵了?”

夏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思来想去,他小声回答:“至少这次不行。一连长说的对,咱们泅渡的时候没带盔甲、战马也没带……要是您出什么意外,那……那可怎么办啊?!”

“是啊。呵,宫廷法师,难怪。”温特斯突然想起一位老者:“这次就算了。”

夏尔一个劲地点头,心想:“最好以后都算了。”

“把你的矛给我。”温特斯甩了甩手腕。

“您要干嘛?”夏尔警惕地抱住长矛。

温特斯不由分说拿过长矛,他平复呼吸、助跑四步,身体如同流水般顺畅地发力,掷出长矛。

矛尖如流星般划过战场,绳栏边缘一名骑马红翎羽眨眼间被掼落马。

“记上。”温特斯意气风发地宣布:“此战,温特斯·蒙塔涅手刃一敌。”

夏尔深吸一口气,对着沉静的河水欢呼:“温特斯·蒙塔涅!手刃一敌!”

载着援军的木筏触碰到西岸,战士们跳进齐膝深的河水,呐喊着冲向敌营。

……

西岸的搏杀没有持续很久,初时还能见到一些火光,最后火把的亮光也彻底黯淡下去。

但是马蹄声和呐喊声时断时续,一直到天明。

留守东岸的巴特·夏陵焦心地等待着胜败结果。

不仅是巴特·夏陵,上千名牛蹄谷的平民也留在河堤上,久久不肯离去。

许多人在低声祈祷着。

终于,当晨曦微露的时候,有人惊喜高喊:“军鼓!”

“是军鼓声!”

“小军鼓!”

“我也听见了!”

是军鼓!巴特·夏陵难掩激动之情,一路奔向河岸边,站在河水里,忘我地欢呼。

牛蹄谷的平民们也跑到河岸边,挥舞着帽子和手绢,发自内心地欢呼着。

大角河西岸,温特斯催促鼓手:“进行曲!使劲敲!再大点声!”

塔尔台部已被击溃,部众四散而逃,敌酋塔尔台本人更是被塔马斯生擒。

“可惜了。”塔马斯左臂、左腿负伤,脸色有些惨白:“马跑了不少,只收拢到两百多匹。”

“方圆几十公里的草甸都被烧得干干净净,让巴特·夏陵弄点麦苗、清水,再弄几匹发情的母马。不到天黑,跑掉的马就能全都再找回来。”温特斯大笑着说:“看来切利尼中尉说得没错。抢,就是比什么法子都快。”

军鼓手涨红了脸,使劲敲着进行曲。

用河水洗去征尘和血迹,等待凯旋的战士们轻声跟着哼唱。

温特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思索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少了唱词。

军队的进行曲、集结曲、突击曲……全都有曲无词。战士们只能跟着哼哼,却无法痛快地唱出来。

“来呀!来呀!都起来!”温特斯不假思索,一段新的‘顺口溜’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有人崇拜亚历山大!跟着唱!”

战士们不明所以,参差不齐、磕磕绊绊地复读:“有人崇拜亚历山大。”

“有人敬仰海克力斯!”

“赫克托尔、莱山德!”

“英雄之名数不清!”

“但哪怕是最伟大的英雄!”

“也比不上帕拉图的志愿兵!”

塔马斯跟着百夫长,热烈的歌唱着,但是最后一句他没有听清,于是他便按照自己的想法补上了最后一句。

欢快的歌声逐渐汇聚,最终响彻大角河两岸。

“有人崇拜亚历山大!

有人敬仰海克力斯!

赫克托尔、莱山德!

英雄之名数不清!

但哪怕是最伟大的英雄!

也比不上血狼的近卫兵!”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兼职 甘泉——烤火者的堂侄、特尔敦部图鲁科塔——尚不知道塔尔台部已然全军覆没。

甘泉更不知道塔尔台部的近千匹马绝大部分都被狡猾的两腿人用发情骒马、清水和麦苗拐走。

比起被迎头痛击的塔尔台部,甘泉部攻入下铁峰郡的过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因为大角河上游压根无人设防。

但是甘泉也有甘泉的烦恼——他找不见人。

循着汇入大角河的溪流向上游追溯,甘泉很快便找到第一座村庄。顺着道路继续往下走,他们找到了第一座城镇。

但到处都是死气沉沉,房屋全部被废弃、财物尽数被带走,听不到犬吠、看不到人烟,空荡荡的村镇安静到恐怖。

甘泉部的红翎羽都是二十岁出头的新生代,从未见过此等阵仗,顿时不知所措。

“秃尾,你服侍我祖父。”甘泉叫来老奴隶:“你来说,怎么办?”

[注:甘泉的祖父,就是烤火者的父亲]

“帕拉图人没法像诸部一样迁徙。”老奴隶[秃尾]握着念珠,耷拉着眼皮:“他们只是躲藏了起来。”

“藏在哪里?!”年轻红翎羽[青马]的三角眼凶光闪动。

老奴隶秃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首领甘泉的靴子:“可以在村庄内外找寻湿润、松动、颜色更深的土壤。”

“为什么?”

“农民不可能把所有粮食、财物都带走,当是就近掩埋。”

首领下令,部众四下搜寻,很快就在院落里、牛棚下、田埂间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没有铲子,特尔敦人用手刨、用木板掘,将这些藏得不够仔细的暗窖统统挖了出来。

暗窖里多是粮食,也有农具、铁器、瓶罐、布匹……农户凡是来不及带走的物件都被埋在里面。

甘泉部部众眉开眼笑、欣喜若狂。

一众特尔敦人先是和面烤馕,美美饱餐一顿。然后摩拳擦掌,准备大干特干,一副要掘地三尺的架势。

人人喜气洋洋,然而甘泉却是愈发不满意。

看见部众为了一卷布、一面瓷盘、一把厨刀争吵乃至殴斗,甘泉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对于穷苦的特尔敦人而言,白得一枚钉子、一张草席都是好的,甚至帕拉图人懒得埋起来的东西也是好的。

但是甘泉想要的不止这些。

“嚯呀呀……看看这是什么?”石箭大呼小叫跑到甘泉面前,两只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样事物:“我从没见过这宝贝!像是石头,可是又和水一样!透明的!”

石箭捧着的东西一尺见方、晶莹剔透,表面光滑细腻如同瓷器。看着像是水晶、可是又不太像。

“这是什么东西?”青马诧异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哪来的。”

“南边有座好大的帐庐,我从房子的墙上拆下来的。”

“这是琉璃。”老奴隶秃尾垂下眼皮,他的双眼如同枯井般黯淡无光:“两腿人称它为[通用语]玻璃。”

老奴隶秃尾的通用语发音有些别扭,应该是很多年没说过的缘故。

“琉璃?”石箭惊呼:“琉璃不应该是彩色的吗?”

“像这样透明的、平整的琉璃,我也未曾见过。”老奴隶秃尾沙哑地说:“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可以献给烤火者大汗。”

“很珍贵?!”石箭眉开眼笑:“那座大帐庐里有一整墙呢!我这就去都拆下来。”

“好啊!”青马高兴地说:“我也去。”

甘泉铁青着脸,从石箭手力夺过玻璃板,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板撞到石头,粉身碎骨。

石箭的神情从惊愕变为伤心,他跪在地上,捡起一块玻璃碎片,问甘泉:“你做什么?”

“这是两腿人砌墙的东西!”甘泉一把推开石箭,刀疤脸格外狰狞,他大吼:“你等还拿着当宝贝!”

石箭和青马被甘泉的举动震住,都僵在原地。

青马的三角眼垂着,好言劝慰:“你我掠到如此多的粮食、财物,比套马还容易,这不是很好吗?”

“哪里好?”甘泉恶狠狠地瞪着青马:“两腿人留下来的,都是他们不稀罕带走的东西!他们把最肥美的肉带走,留下一堆腐臭骨头,你等却当成珍宝吮吸!”

“为什么这样说呢?”石箭反问:“粮食、黑钱,不是很好吗?”

[注:铁在荒原上可以作为通货使用,因此赫德人称为黑钱]

“那你等就不想要奴隶吗?你等不想要女子吗?你等不想要金银吗?”甘泉大发雷霆:“现在这点东西就让你等满足了吗?掳来的财货献给那颜、献给烤火者之后,你我还能剩下几多?”

青马、石箭逐渐明白了甘泉的意思,两人不再言语。

老奴隶秃尾的神色波澜不兴,他按胸行礼,问甘泉:“科塔,现在的掠获还不够吗?”

“不够!”甘泉大吼:“远远不够!”

“科塔想要什么?”

“奴隶!金银!更多的财货!”

“得到这些之后呢?”老奴隶秃尾抬起头,看着甘泉的双眼。

甘泉被盯得发虚,叱骂:“你这老奴!是何用意?”

“那就烧掉村庄吧。”老奴隶秃尾俯首:“将部众分为两股,小部藏起来,大部纵火后佯装撤走。先等两腿人回来救火,然后再尾随过去。就像打猎一样,循着兽径就能找到猎物的藏身地。”

青马和石箭闻言,两眼放光。

思索片刻后,甘泉决定按照老奴隶秃尾的办法来。

百余名部众分为两翼。

左翼七十多骑由青马、石箭率领,带着大部分马匹和战利品,纵火之后声势浩大地离开。

右翼三十多骑由甘泉亲自率领,藏在村庄附近的山坳里,只在山坡上留几处暗哨,吹角为号。

帕拉图人的村庄的材料以草木为主,火一起来烧得飞快。没过多久,整座村庄便被火海吞噬。

黑色的烟雾直冲天际,十几公里外的都能看到。

甘泉如同布下圈套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

等着……

一直等到农舍被烧成赤地、大火转小最后自行灭掉,也没听到暗哨的号角声。

甘泉勉强按捺得住,青马和石箭那边忍不下去了,他们派骑手来问情况,结果被甘泉痛骂一顿。

冲着信使发泄过怒气,甘泉找到老奴隶秃尾:“你出的主意,你说,怎么办?”

老奴隶秃尾摇了摇头:“这个村子的两腿人的头目的意志很坚韧。”

“意志坚韧?”甘泉磨着牙,恶狠狠地说:“那就烧树林!我就不信逼不出来他!”

老奴隶秃尾拨动念珠:“纵火焚林也是一个办法。”

反倒是甘泉有些犹豫不决:“你确定这个办法能把两腿人逼出来?”

“不确定,这是科塔的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老奴隶秃尾费力睁开昏花的眼睛,问:“科塔想要活的奴隶还是死的奴隶?”

甘泉瞪起眼睛:“什么意思?”

“火是天神之威,凡人无法控制。纵火焚林,也许不等两腿人跑出来,就被活活烧死了。”

“那怎么办?”

老奴隶秃尾平静地说:“这里还有其他村庄,这个村庄能忍耐住,下一个村庄未必可以。科塔可以一个一个村庄烧过去。”

甘泉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

“纵火烧林,烧了也就烧了。”老奴隶秃尾看着甘泉的靴尖:“但是科塔可否想过飞禽走兽的幼崽、雏鸟也会被统统烧死?不管什么原因,妄动大火,魂灵都要在荒原游荡一百年才会再次被万灵接纳。”

甘泉很不甘心:“那我来这座村庄一次,什么虏获也没有?”

“科塔不是拿到很多东西?”

“破烂物件算什么虏获?”甘泉勃然大怒。

老奴隶秃尾低下头:“那请科塔在这里继续等候。如今天寒地冻,两腿人不如诸部子弟坚韧,早晚要生火取暖、烹饪食物。科塔在高处布置哨岗,看到哪里有炊烟升起便找过去。”

“倘若还是不行怎的办?”

“那就去烧下一个村庄。”老奴隶秃尾的语气平淡:“科塔是猎人,猎人只要耐心,总会有时机。”

于是甘泉继续等待,从中午一直等到黄昏。

最初因为劫掠而神采奕奕的甘泉部部众,渐渐变得哈欠连天。甘泉本人同样疲倦。

正当甘泉安排部众轮流休息的时候,山岗上的暗哨连滚带爬跑过来:“科塔!烟!有烟雾!”

甘泉猛地抖擞精神,箭步冲上山坡。

夕阳的余晖下——虽然很不明显,能看到数缕紫色烟雾从远处的树冠升腾而起。

甘泉观察了好一会,确定那是烧火的烟雾而不是夜晚的薄雾。

留下几人记录、指示方位,甘泉部的右翼人马驰出山坳,朝着烟雾的方向飞奔而去。

刚刚踏上村庄的焦土,近处传来一段一段的号角声。

一个暗哨疾驰而来:“科塔,有人鬼鬼祟祟想要靠近村庄!”

“在哪?”

“在那!”暗哨指着农田与森林的边界。

甘泉对着老奴隶秃尾凶恶大笑:“两腿人意志坚韧?他们忍不住出来了!”

老奴隶秃尾按胸行礼,深深地垂下头。

甘泉看了下方位,烟雾在西北方向,而人影在偏西南;烟雾远,人影近。

“先去近的。”老奴隶秃尾建议道:“远的不急。”

“好,就去近的。男的杀掉!女的留下!”甘泉狞笑拨转马身:“我赏赐你们每人一个女奴!”

三十多名骑手调转方向,朝着西南方向狂奔。马蹄践踏麦田,一些刚出芽的麦苗被连根刨起。

森林与农田的交界,一名女子两手各提一桶,正沿着田垄往村庄走。

马蹄声响起,赫德蛮骑呼啸而来,女子吓得丢掉木桶,转身朝着森林逃去。

赫德人追赶得急,女子顾不得矜持。她扶着头巾、拼命地奔跑着。长裙被风卷起来,露出两条白皙的光腿。

马背上的甘泉部部众忍不住吞咽口水。

“别杀她!别放箭!”甘泉狞笑着高喊:“跟她玩玩!让她带着你我去老营!”

如同是野猫玩弄老鼠,甘泉部部众一面发出怪叫恐吓女子,一面放慢马速。

林地边缘植被稀疏,女子根本藏不住身形,她朝着森林更深处逃命,身上的衣服被刮得破烂,裸露出更多的肌肤。

一众特尔敦人愈发兴奋,叫得更加大声。

女子的体力逐渐枯竭,跑得越来越慢。

甘泉狂笑着抽出一支鸣镝,踩镫起立,开弓放箭。

鸣镝伴随着尖啸声飞向女子后背,骑射准头有限,这一箭只是落在女子身后处,但却将可怜的女人吓得跌倒。

女子爬起身,继续逃命,跑得比刚才还要更快一些。

一众特尔敦人放肆大笑,唯独老奴隶秃尾不言不语,放缓马速。

这些特尔敦人大部分也是奴隶,平日里受尽欺辱压迫。但在向更弱势的存在施暴的过程中,他们的一切愤恨仿佛统统得到释放。

“散开!”甘泉大声叫喊着:“别让她跑掉,从两翼裹着她!”

后面的甘泉部部众向着左右两侧提速,三十多名特尔敦人慢慢展开成扇形。

前方,衣服已经烂成一条条的女子脚下不稳,再次摔倒,跌入一片枯叶中。

甘泉心痒难耐,催动战马追了上去。

“反正老秃尾会说两腿人的话。”甘泉心想:“先把她抓起来,再审……”

当甘泉的精神亢奋到极点时,他突然感觉天旋地转,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

其余特尔敦人只见首领战马的膝盖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战马嘶鸣着栽倒,而他们的首领被硬生生甩下马鞍,在半空中翻滚着飞向前方。

紧接着他们看到枯叶中跳出一个人影,那人提着一根大棒,残忍地槌击他们首领的脑袋。

颅骨先断,木棒后折。

特尔敦部的嫡系后裔、烤火者的堂侄、野心勃勃的赫勒灰“甘泉”就这样一命呜呼。

就像听到号令似的,数十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就像是从地里蹦出来一样——事实上他们还真是从地里蹦出来的。

鬼影手上都拿着一根带尖头的木棒,见到骑马的人就刺、就砸。顷刻间已经有数人落马。

“有埋伏!”特尔敦人惊恐大喊:“快跑!”

特尔敦人纷纷猛刺马勒、狠抽皮鞭,驱使战马加速突围。

不等跑出十米,冲在前面的两个特尔敦重蹈甘泉的覆辙——林地里还有其他绊马索,天知道那个女人把他们引到了什么地方!

“走不脱了!杀!”一名特尔敦人拔出弯刀,疯狂地劈砍着。

另一名特尔敦人摘下号角,想要求援。

“咻。”

伴随着尖锐破空声,想要吹号的特尔敦人惨叫不止,他的左手和左脸被标枪钉在一起。

剧痛之下,牛角号也脱了手。

掷出标枪的是一名威严的中年人,他从容不迫地拔出另一杆标枪:“[通用语]小心蛮子鱼死网破!套他们的马!”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带着一群手持各式农具的男人钻出灌木丛。

青年人在中年人面前敬礼:“少校!我们来了。”

“这里不用你们。”中年人指着特尔敦人来的方向:“从东边绕过战场,如果有蛮兵追过来,阻击他们。”

“是!”青年人抬手敬礼。

“埃佩尔先生。”中年人郑重回礼,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小心。”

埃佩尔点点头,举起刺槌当旗帜,带着民兵们消失在树林中。

……

与此同时,在村庄西北面,森林更深处的地方,阿斯科中尉正在纵马狂奔。

他沿着河谷,风驰电掣般冲进一处隐蔽的营地。

“谁生的火!”阿斯科勒马暴喝:“谁生的火?”

见来者不是蛮人,营地里的人们逐渐聚拢过来。

这座隐蔽的营地几乎像一座小镇那样大,但是里面只有女人、老人和小孩,一名青壮男人也没有。

“大人。”一名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是我。”

面对一名老妇人,阿斯科有气没处撒,他大吼:“罗纳德少校严令,不经允许任何人不准生火!你们左耳听,右耳漏出去了?灭火!马上!”

人群鸦雀无声。

一名四十多岁的农妇尖酸地抱怨:“我也生了火。实在太冷了!小孩子都冻得生病。不生火,连口热食也吃不上,这位大人您能挨住,我们可挨不住!”

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抱怨。

妇孺们被单独安置在此地。她们十几个人挤在一座帐篷里,不许生火、不许离开、甚至不许大声说话。大家早就满腹怨言。

“蠢货!”阿斯科气得大骂:“你在这里生火,冒出烟!离着五公里都能看到!这个营地暴露了!若不是我们引开蛮子,蛮子已经杀了过来!就因为你们生火,你们的丈夫、儿子正在拼命!”

阿斯科听到有人发出惊叫,然后他便被婆娘们团团围住。

妇孺们七嘴八舌地打听着消息:

“我儿子安全吗?”

“我爸爸呢?”

“男人们那边怎么样?”

“村子怎么冒烟了?”

阿斯科被吵得头昏脑胀,他大吼:“别吵了!”

没人理睬他。

阿斯科心一横,轻刺马肋,挤出人群,甩下一句“收拾行装,听命令更换营地”之后便匆匆离开。

……

而在森林另一端,战斗没有拖延太久。

特尔敦人赖以为战的弓箭、快马和弯刀在森林里发挥不出威力,混战靠的是数量和坚韧的精神。

冒进的三十余名轻骑被很快消灭,后续跟来的七十多名骑兵被民兵击退。

“还能走的马都牵走!还活着的赫德人也带走!尸体留下。”罗纳德少校拄着标枪,指挥狼镇民兵打扫战场。

“马尸怎么办?”有人问。

“把能拿的肉都拿走,剩下的就扔在这。”罗纳德少校催促道:“速度快!我们要赶快走!”

衣服烂成一条条的亚当少尉解开头巾,把裙子一直卷到腰上,两条大腿露在外面。

他拎着一柄斧子,骂骂咧咧从马尸上卸肉:“王八蛋!蛮子不来,让我们编筐!蛮子来了,我们就得给他打仗!就数他会使唤人!”

亚当每说一句,就劈一斧子,满腔怨气都发泄在马尸上。

刚才兴奋到战栗的特尔敦人如果看到“裸足女子”原来是这样一个满嘴脏话的帕拉图汉子,心情一定会很复杂。

幸运的是他们用不着看,因为他们几乎都死了。

埃佩尔从亚当身边走过,低声教训:“少说废话。”

三名原驻屯所军官带领两百余名狼镇民兵很快把战场打扫干净。

几十名特尔敦人被扒得赤条条的躺在地上,袍子、靴子、弯刀、弓箭全都被二次利用。

“耳朵要割吗?”埃佩尔问罗纳德。

罗纳德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人给我们记功啦。”

“割呀!为什么不割?”亚当气哼哼地说:“一个耳朵兑一百工时,难道不是很公平?”

埃佩尔不理睬亚当,继续问:“伤员送到哪?”

“送到妇孺营地。”

听到[妇孺营地]这个词,有民兵试探着问:“大人,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和老婆孩子团聚呀?”

其他民兵也竖起耳朵。

“赫德蛮子一天没离开铁峰郡。”罗纳德和颜悦色向着众人解释:“咱们就一天不能合营。你们放心,只要男人营地没有被消灭,妇孺营地就是安全的,你们的妻子、孩子、父母也是安全的。”

民兵们神色中都有些失望。

拄着斧头的亚当看不过眼,厉声叱骂:“让你们和老婆孩子团聚,你们他妈还能有心思打仗?一个个不都哄孩子、睡老婆去了?你们是舒坦,蛮子一来,全都洗干净脖子等死吗?

这是打仗!要命的东西!他妈以为是郊游?蛮子不走,谁敢私入妇孺营地,当着你老婆孩子面绞死你!谁不信,就试试!”

狼镇民兵们不说话了。

“长官!”远处有人高喊:“这里有个活口!会说我们的话!”

罗纳德少校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

一名老赫德人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串玫瑰经念珠,正闭目养神。老赫德人脸上沟壑纵横,看样子年纪已经很大了。

刚才的战斗没有波及到他,因为他压根没进包围圈,远远便下了马。

罗纳德少校上下打量着老赫德人:“你会说通用语?”

“你们叫通用语吗?”老赫德人慢慢睁开眼睛,生硬地说:“我年轻时还叫帝国语。”

“嚯,还真会说。”亚当少尉啧啧称奇:“哪学的?”

“不用学,我自然会说。”

“叫什么?”

“赫德人叫我‘没有尾巴的马’,就是秃尾。帕拉图人叫我……”老赫德人似笑非笑:“扫罗神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数灶 塔尔台家覆灭后的几天时间里,特尔敦部的大队人马接二连三杀至大角河西岸。

一时间西岸人马嘶鸣、沙尘四起,牛蹄谷平民都说“冬天打雷了”——其实是万马践踏大地的滚滚雷霆。

而且因为冬季风的缘故,特尔敦人处于上风口,牛蹄谷处于下风口。

蛮子烧牛马粪便的烟雾和马蹄卷起的尘土搅成一团,被西风吹向东岸,呛得铁峰郡人从早咳嗽到晚。

光是蛮子烧火的烟就这般可怕,那等蛮子过河还了得?

牛蹄谷人心惶惶,不少平民甚至想要弃家逃难,就连战士们的意志也不免有些动摇。

但是看到教堂钟塔上飘扬的血红旗帜,大家心神又安定了下来——血狼还在牛蹄谷,我们怕个什么?

牛蹄谷如今是两军对垒最前线,所以温特斯一直没走。

特尔敦部大军杀至,温特斯麾下的部队也陆续抵达牛蹄谷。

最先赶来支援的是第十一、第十二连。

第二批援军是萨木金率领的“义勇大队”——不过其他连队的战士一般叫他们“编筐大队”。

因为义勇大队从俘虏中招募,全都是萨木金精挑细选的、最擅长编筐的俘虏——也是服从性最好的俘虏。

俘虏大队的名字不好听,所以温特斯亲自授予番号“义勇大队”。

他已经同沃涅郡的俘虏们签订了一份新契约:

[斩获一枚特尔敦人首级,战后恢复自由身;斩获两枚特尔敦人首级,允许称为授田士兵;两枚以上的首级,按照现役士兵的标准积功。]

牛蹄谷原本由1连、2连驻防,加上后面赶来的11连、12连以及[编筐大队],总兵力已经接近千人。

如果把牛蹄谷的平民再算成辅兵,那军队规模就能瞬间膨胀到五千。

按规矩虚报一下,说温特斯·蒙塔涅亲率两万大军与特尔敦部十万铁骑隔河对峙……显然是很合理的。

为了监视敌情,温特斯动员人力在大角河东岸修筑了一连串的了望塔。

此时此刻,他正在其中一座上面,凭栏隔河眺望对岸的特尔敦人。

“你们说。”温特斯拄着手杖,忽地笑问身后几人:“赫德人是不是穷的只剩马了?”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温特斯头戴一顶破帽子、脸上蒙着三角巾,如同剪径大盗,丝毫没有“保民官阁下”的模样。

其他人穿戴也差不多,都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说来也是温特斯自作自受,大角河西岸草甸被他一把火烧得精光,就算没有人类活动风一吹都会卷起漫天尘埃。如今有了特尔敦部大军相助,沙尘暴更是如虎添翼。

“除了马,还有牛、羊!”巴特·夏陵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当然最值钱还是马!百夫长,蛮子给咱们送了一份厚礼,咱们可得好好感谢他们啊!”

按塔马斯和巴特·夏陵最初目测,塔尔台部马匹数量当在五百匹到六百匹左右。

可是打完仗一清点,居然数出近千匹马,简直是天降横财。可怜塔尔台辛辛苦苦攒出一点家底,全都落入温特斯的口袋。

利润丰厚的抢劫业务间接导致温特斯麾下的军官们都有点“游牧化”趋势。

攒呀攒呀,攒来攒去还是紧巴巴的,温特斯甚至凑不出一百匹战马。

打场胜仗,一口气就能抢到近千匹——虽然有好有孬。还繁育个什么劲?抢不就得啦?多痛快?

温特斯不得不纠正二连长:“特尔敦人的确送了一份厚礼,但最贵重的礼物不是马。”

巴特·夏陵恭敬地颔首:“属下愚钝,请您明示。”

温特斯轻轻扬着下颌:“是那个大胖子塔尔台,他一个人的价值,就顶一千匹马。塔马斯,做得好。”

塔马斯憨笑着挠了挠头。

奇袭塔尔台部一战,塔马斯生擒敌酋,做得比温特斯还好——毕竟如果是温特斯动手,塔尔台活下来的可能性会降低一些。

“特尔敦人不知我方虚实,我们却已经摸清特尔敦人的底细。”温特斯指着对岸声势浩大的特尔敦连营:“彼处人再多、马再多,也不过是来给我们送礼的罢了!”

军官们哈哈大笑。在场除了军官,还有牛蹄谷的镇长。

镇长先生尴尬地挤笑,对岸的蛮子光是用马踩都能把牛蹄谷夷为平地,他是真的笑不出来。

“镇长先生,你别哭丧着脸嘛。”温特斯笑着对牛蹄谷镇长说。

牛蹄谷镇长心里一颤,笑得更难看了。

温特斯斜靠在围栏上,哂笑着问:“你觉得我是在吹嘘,对吧?”

“不敢,阁下,不敢。”牛蹄谷镇长拼命摇头。

“不敢,就是有这个心思喽?”温特斯的眼睛笑弯弯的。

对方笑着问,牛蹄谷镇长却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他也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位杀神。

“来。”温特斯招了招手:“站到栏杆边上。”

牛蹄谷的镇长战战兢兢走到围栏旁边,他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顿觉天旋地转。

了望塔五米多高,下面是松软的河滩,可是在牛蹄谷镇长眼里却如同百米悬崖一样高。

牛蹄谷镇长感觉背后传来一股推力,他尖叫起来,然后发现自己还活着。

“你叫什么?”温特斯揽着牛蹄谷镇长的肩膀,笑着问:“吓我一跳。”

年近四十的镇长被血狼搂着,面无血色,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澎湃……属下……属下心潮澎湃……以致惊叫……”

“噢?习惯就好。”温特斯热情指着对岸的马群:“怕你看不懂,给你讲解讲解。看到那里了吗?是特尔敦人在饮马。”

“看看看看看到了。”

“据我观察,特尔敦人每天饮马三次,应该是没有鲜草吃的原因。”温特斯微笑着问:“你说说看,正在河水的马群里有多少马?”

牛蹄谷镇长眼泪汪汪:“这这这……属下实在不知啊!”

“那我告诉你,差不多有一百匹,而且每次饮马都是这个规模。据我推测,应该是马太多的话饮水不便,所以特尔敦人以一百匹左右为一群,轮流饮水。”

“阁下英明!”

“少拍马屁,认真听。”温特斯笑眯眯的:“这些可都是军事机密。”

牛蹄谷镇长哭丧着脸,点头如同捣蒜。

“接下来到了重点。”温特斯左手揽着牛蹄谷镇长肩膀,右手取出小笔记本:“统计沿岸了望塔的记录,特尔敦人昨日共计饮马402次——或许有遗漏、重复,但大致是准确的。你说说看,对岸现在有多少蛮子?”

牛蹄谷镇长如同被五雷轰顶:“我我我……属下,属下哪里知道?”

“没关系,没关系。”温特斯安抚镇长,他想起什么,认真地补充道:“忘了告诉你,虽然有穷有富,但是从统计学上来看,特尔敦主力部队平均每人3.1匹马。再算算?”

牛蹄谷镇长拼命摇头。

温特斯收起笔记本:“那我直接给你答案,对岸特尔敦人的兵力当在四千上下。这和我军俘获的敌酋‘塔尔台’供出的情报能够相互印证。那你知道我军在牛蹄谷有多少人吗?”

牛蹄谷镇长咽了口唾沫,摇头。

“四个连,加一个大队,不到一千人。这些可是军事机密。”温特斯拍了拍牛蹄谷镇长肩膀:“镇长先生,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替我保密呀。”

牛蹄谷镇长再也绷不住,双膝发软跪坐在地,抱着血狼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痛哭,大呼饶命。

塔马斯和巴特·夏陵上前拽开牛蹄谷镇长,两人合力将后者架了起来。

“刚才大家都笑,你不笑。”温特斯目光变得森冷:“为什么不笑?”

牛蹄谷镇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谈话没法继续。

不消温特斯下令,巴特·夏陵对着牛蹄谷镇长腹部就是狠狠一拳,帮后者止住眼泪。

谈话可以继续。

温特斯靠坐在围栏上,佩剑放在膝盖上:“你不笑,因为你害怕。你当然应该害怕,敌四、我一,怎么算都是必败无疑。

我不妨告诉你,敌方大酋长的亲军还没来,等烤火者亲军抵达,就是七对一。嚯,死定了。所以你不笑,你甚至觉得我们笑起来很滑稽。”

“没有……没有……”牛蹄谷镇长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哭喊道:“属下从没有这样想过……”

“没有?”温特斯扬起剑眉,抽出佩剑:“来,亲吻剑刃,发誓你没说过‘必败无疑、趁早逃命’,发誓你没有在教堂里大放厥词,发誓你没有暗中结党对抗我。发誓,你就可以走。”

牛蹄谷镇长全身战栗,不敢出声。

“嗯,还算诚实。”温特斯收剑入鞘,神色变得轻松,又恢复笑意:“你当然可以这样想,也可以这样说,甚至你在餐桌上这样说我都可以原谅你。但你不能当众讲,因为你是镇长。在人民面前,你代表着我的权威和立场。”

温特斯拉着牛蹄谷镇长坐在围栏边上:“镇长先生,你不妨想想看,敌众我寡,若是我整日嚷嚷‘此战必败’,会是如何?若是我哭丧着脸,会是如何?”

“这一战的凶危,我比你更清楚。”温特斯拉着牛蹄谷镇长的胳膊,浅笑道:“但我们要笑,不能哭。我笑,你都哭。我哭,你还不得吓死?”

军官们放声大笑,牛蹄谷镇长也挤出一丝笑容。

温特斯看着镇长,言辞恳切、语气温:“我笑,是要给战士们做榜样。我希望你也给牛蹄谷的平民做榜样,不要再搞小圈子对抗我了,好不好?”

“好!好!属下再也不敢了!”牛蹄谷镇长的三角巾都被眼泪打湿,他拼命点头。

“你同意就好。你前天不是把老婆孩子都送去热沃丹了吗?”温特斯和善地说:“我都给你接回牛蹄谷了。你不是还藏了三匹马准备逃跑吗?也都充公了。”

牛蹄谷镇长两眼发黑,全靠温特斯扶着才不至于一头栽到了望塔下面。

温特斯耐心地解释:“大战当前,你把老婆孩子都送走,不好。你是镇长,守土有责。你一跑,其他人也都跟着往热沃丹跑,那牛蹄谷就没法守。像现在这样,[守得住,一起活;守不住,一起死],就很好。”

牛蹄谷镇长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别哭。”温特斯安慰镇长:“放心,对阵特尔敦部,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至今战绩全胜。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牛蹄谷镇长眼睛都哭肿了:“战绩全胜。”

“好,知道就好,就这样告诉牛蹄谷的大伙”温特斯拍了拍对方胳膊:“你可以走了。”

牛蹄谷镇长还没有从冲击中恢复,直到巴特·夏陵示意他,他才如梦初醒。

牛蹄谷镇长如蒙大赦,一步三回头离开。当他一只脚踏上梯子的时候,听到保民官的温和声音:

“镇长先生。”

牛蹄谷镇长如同被炽热的木炭烫到,他的身体陡然绷紧,脊背发凉:“在!阁下!”

“这一仗打完。”温特斯微笑着摆手告别:“你交一份辞呈上来。”

……

“这王八蛋,您真的没必要和他废话。”望着牛蹄谷镇长的背影,巴特·夏陵愤愤不平地说:“阳奉阴违、哄抬物价,鼓动镇民对抗我们。就该把他当众五马分尸!”

“他想逃到热沃丹去,我们守得越好,他越走不了。”温特斯倚坐在栏边:“所以他想方设法破坏我们的备战进程,这就是‘为偷一把麦,烧掉一座仓’。”

“怎么能有这种人?”

温特斯轻轻叹息:“这种人还不少呢,应该说……到处都是这种人。”

几名连长一时气闷。

“但是——终究还是好人多。”温特斯发现气氛不太对,笑着开解几人:“人就像汪洋大海,虽然有一些脏水,但还是向善的人更多。”

塔马斯、巴特·夏陵、萨木金几人互相交换眼神,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温特斯失笑:“不信我?”

“不是不信您。”塔马斯硬着头皮站出来:“我们几个……都没见过海。”

温特斯深呼吸一口气,订正说辞:“人的善意就像大草原,虽然有时会被一把火烧成焦土,但早晚会重新焕发生机。”

“这我们就懂啦!”巴特·夏陵喜笑颜开。

温特斯召集连长们,不光是为观敌。

“马车征集的如何?”温特斯收敛笑意。

“能征收的都征收了。”塔马斯立刻回答,他又小声补充:“就是强征马车搞得农民们怨气有点大。”

“做好记号,登记造册。告诉他们,有借有还、有损有赔。”

“是。”塔马斯抬手敬礼。

巴特·夏陵握着剑柄,问道:“牛蹄谷附近的村庄要烧掉吗?”

“不用,这边暂时不用烧。”温特斯笑着摇头:“也不能都烧掉,老百姓还要过日子呢。现在烧一间,将来就要赔一间。烧在房子上,痛在我心里。”

连长们善意地笑起来。

随即,温特斯给各连重新布置任务。

当天下午,铁峰郡步兵团的四个连开出牛蹄谷,分别在河岸修筑小型壁垒。

另有一支伐木队在牛蹄谷周围就近采伐树木,打造木筏、小船。

牛蹄谷的壁垒已经基本成型,新的防御工事将牛蹄谷镇完整地包裹起来,接下来就是继续加固——这部分工作被交给平民。

萨木金的义勇大队驻守牛蹄谷镇,目前他们的主要工作还是……编筐。

当天黄昏,大角河西岸的山坡出现了一杆前所未见的青色马尾大纛。

烤火者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情报 大纛巡河,每至一处,特尔敦人无不声嘶力竭欢呼。

只听对岸的战吼好似闷雷,一声接一声,先由远及近,然后由近及远。

牛蹄谷居民纷纷跑出家门想弄清是怎么回事,而当他们知道这“雷声”是什么的时候,又被吓得魂不附体。

有人甚至惊呼着“是号角!世界末日的号角!”连滚带爬前往教堂避难。

“原来这里就是哈米吉多顿?”教堂钟塔上,温特斯微笑着问身旁的卡曼:“场面是不是也太小了点?”

诚实地说,看见牛蹄谷的乱象,就算是温特斯也觉得有点辱教。

卡曼轻声叹息,抬手划礼,冷淡反问:“世界就是凡人目光所能及之处,此战对于他们而言难道不是末日之战?”

“能活下来就不是。可如果人人都只想自己活命,那就谁都活不成。巴德那边将男人和妇孺分营,效果显着。既能妥善保全妇孺老人,又能让男人生出战斗的勇气。”

“嗯。”

“这事得你帮忙。”

卡曼轻轻冷哼,传达出某种‘果不其然’的藐视情绪。

他凝视着镇广场上四散奔逃的人,头也不抬地回答:“不是帮你。”

“好的。”温特斯拄着手杖往楼下走:“对了,巴德那边抓到一个俘虏,自称是什么‘扫罗神父’,有空得你帮忙甄别一下。”

卡曼没理睬温特斯,然而他手中的圣徽在不经意间滑落,直直坠向大地。

……

教堂门口,夏尔和海因里希已经备好马,正在待命。

萨木金披挂整齐,扶剑敬礼:“义勇大队随时可以鸣钟备战。”

“别着急。”温特斯踩镫上马,神色轻松:“就算是下午打仗,上午也要让大家好生休息、养精蓄锐。更何况今天不会开战。”

“那……您干什么去?”萨木金竟有一点慌张。

温特斯拉动缰绳,轻夹马肋:“猴屁股脸在那边耀武扬威,我去看看热闹。”

战马小跑起来,萨木金追在后边,焦急大喊:“就带夏尔和海因里希吗?那您再带几名护卫!您等等我也跟着去!”

温特斯朗声大笑,策马离开牛蹄谷。

……

青色马尾大纛在西岸行进,向着敌我双方宣示“可汗”驾临战场。

温特斯在东岸并肩缀着,一直跟到对岸的马尾大纛掉头、战吼声平息。

“看。”温特斯扬鞭指着对岸:“猴屁股脸折返了。”

“咱们也回去?”夏尔问。

“地图。”

海因里希从鞍袋小心翼翼取出大地图,交到军事保民官手里。

环顾四野,温特斯找到一些能辨认方位的标志物,他笑道:“嚯,差不多快要到锻炉乡了。”

夏尔惊呼:“锻炉乡?那不得有二十公里?”

“是二十三公里。”温特斯在地图做上记号:“一轮战吼就是一处营地,让你俩计数就是这个原因。”

“营地?猴屁股脸的营地居然绵延二十公里?!”夏尔愈加惊愕。

“赫德诸部牲畜多,间距不拉开,马吃草的地方都没有。”温特斯卷起地图,隔着靴子,使劲敲了左胫骨几下:

“虽然西岸已是焦土,但烤火者不来,特尔敦部中层头领仍旧不敢轻易变更行军路线。但是现在猴屁股脸来了,特尔敦部这群饿狼也要蠢蠢欲动啦。”

大概是因为河水太冷,从泅渡突袭塔尔台部那天开始,温特斯左腿的旧伤就重新发作,不得已他又要拄杖行走。

“现在回去?”

“不急,再往前去,过了这道山岗就是锻炉乡。走,去看看。”

温特斯跃身上马,疾驰而去。夏尔和海因里希随后跟上。三人翻过山坡,朝着锻炉乡去了。

……

特尔敦部大帐,大小首领尽数被召集议事。

天窗被牛皮蒙住,大帐里光线昏暗,唯有火光照明。

那颜、科塔们围着营火坐成一圈,以示军议不分主从贵贱,人人皆可畅所欲言。

“不能再拖!”烤火者叔叔泰赤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帐庐:“强攻、迂回,要拿定主意!”

赞同声此起彼伏:

“泰赤说得对!”

“带来的那点干草早就吃空了。牲灵如今都在刨草根吃,哪里能吃饱?”

“草根?两腿人一把火,草根都被烧焦了!”

有一名两鬓斑白的青翎羽站起身说话:“子弟们送信来,说两腿人在上游的防御很松懈。甘泉、绰马罕等儿郎都已经过了河,既然两腿人在这里挡着,那你我应该躲开他们,绕到上游或下游去。”

大帐内又是一阵赞同声。

对于“不战而走”这种事,赫德人毫无心理负担。在赫德文化里,更没有对“逃跑”的道德约束。

利则进、不利则退,打不过就跑,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实际情况总是比合理情况更加滑稽。

此刻出现在大帐里的特尔敦贵族,全是没能过河的首领。他们没能过河,是因为对岸有守军挡着。

按理来说……你在下游堵着我,那我绕到上游劫掠不就行了?

但是特尔敦贵族不能绕行,他们可以小范围的迂回,但是不能上百公里的大范围机动。

他们并非死脑筋、不松口、不想绕路——事实上,他们想得发疯。

例如泰赤。

听闻别人攻入新垦地大发横财,再看看自家日渐消瘦的牛马,泰赤的心呦,就像被按在烧红的铁板上煎一样疼。

但是泰赤不能走,因烤火者的军令约束,他不得不留在这里。

特尔敦人的行军路线不仅仅是“怎么走路”那么简单,同时也是分配利益的方式。

泰赤如果去别的地方劫掠,那就等于是去挤别人家的羊奶。

烤火者议定行军路线,也唯有烤火者可以修改。

凡是诸科塔能决定的事情,他们一言九鼎;凡是诸科塔不能决定的事情,任何越界尝试都会招致最严厉的惩处——头狼不会允许任何狼群成员挑战他的权威,哪怕是头狼的亲叔叔也不行。

大帐里的特尔敦贵族们盼星星、盼月亮,苦苦等了三天,终于等到烤火者。

人人都在等着烤火者发话,然后赶紧离开面前这块硬骨头,去更容易下口的地方大快朵颐。

烤火者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提问:“塔尔台是生、是死,你等可否知道?”

没人知道。

有科塔告知烤火者:“活着的人里没有,死的……两腿人把尸体都拖走了。”

“你等收容的塔尔台的人,都交给我。”烤火者粗声粗气地说:“我要向他们问话。”

也没人反对,毕竟塔尔台部没几个活人了。

“那塔尔台的马匹、财货呢?”有科塔问。

“你等留着吧。”

原来只是交几个人出去,那便更加没人反对。

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等烤火者发话,说更关键的东西。

烤火者沉吟道:“你我……”

“大汗!”帐外箭筒士的急迫喊声打断了烤火者的话,大帐内正在举行军议,箭筒士不敢进来:“对岸派了信使过来!”

“什么?”烤火者遽然而起,三步就迈到帐门处,一脚踢开帐帘:“在哪?”

大帐里也如同炸锅,众科塔纷纷起身,彼此交头接耳地询问、打听。

“闭嘴!”烤火者大喝。

大帐里猛地安静下来。

于是撤掉蒙布,敞开天窗,大帐里陡然变得明亮。烤火者回到上座,诸科塔分坐两侧,一切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信使被带上前来。

刚进大帐,信使便一骨碌跪倒,恨不得把脸都埋进地毯里。

烤火者没说话。老通译会意,用通用语询问:“你是何人?”

信使开口,说得却是赫德语。但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根本听不清。

一众特尔敦贵族交换眼神,最后还是泰赤捺不住火气:“没卵的骟马!给我大声说话!”

“塔尔台头人!我是塔尔台头人家里使唤的!”

使唤的,就是奴隶。家里使唤的,就是比较受宠信的奴隶。

烤火者的脸色阴沉下来。

“塔尔台?”老通译的眼睛眯缝着,替烤火者问:“塔尔台是死是活?”

“不不不……不知道。”

“他怎么过的河?”老通译问押送信使的箭筒士。

“坐木筏。”

“就他一个人。”

“是。”

泰赤不耐烦地一拍桌子,喝问信使:“两腿人要你来干什么?”

信使战战兢兢伏在地上,颤声回答:“送口信。”

“什么口信?说!”

信使喉结翻动,不敢开口。

“说!!!”

信使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大喊:“对岸的头人……罗纳德头人要请大汗渡河和他打一仗……他保证不阻拦大汗渡河……”

……

特尔敦人那边在举行军议,牛蹄谷这里温特斯也在举行军议。

比起特尔敦部,温特斯的会议规模很小,五名连长加他自己,一共六个人。

“我找了个俘虏,给对岸的猴屁股脸送了个口信。”温特斯微笑着宣布:“以罗纳德少校的名义,邀请猴屁股脸渡河与我决战。”

塔马斯、巴特·夏陵、萨木金等连级军官先是大惊失色,然后莫名其妙。

巴特·夏陵咽了口唾沫:“那……那蛮酋会答应吗?”

“我也不知道。”温特斯在桌子上展开地图:“反正我向猴屁股脸保证。他渡河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截击他。”

“啊?”塔马斯大吃一惊:“那蛮子真渡河怎么办?”

“那当然要击敌半渡!”温特斯理所应当地回答。

小房间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您是想要激怒蛮子的酋长?”萨木金眨着眼睛问。

“如果这样就能激怒猴屁股脸,说明他没什么长进。”温特斯的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要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若是蛮酋不回应呢?”

“没反应也是一种反应。”

塔马斯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用罗纳德少校的名义?”

温特斯眺望窗外,语气中有几分无奈:“咱们跟猴屁股脸的仇实在太大。若他得知对手是我、是你们,那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就很难用常理揣度。”

房间里再次爆发出剧烈的大笑。

“要我说,弄口锅,再熔一点金子浇在上面。拿到河边去,冲着对岸的蛮子那么一招呼。”巴特·夏陵狡黠地笑道:“说不得蛮子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杀过来了。咱们就趁机给他们当头一棒,把他们统统敲死在河岸上。”

温特斯不置可否,瞟向其他人:“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有人点头。

塔马斯摇头,低声说:“我觉得这样不好。对岸的蛮酋上次在您手上吃过大亏,若是让他知道咱们这边有您坐镇,他一定会更加警惕。”

“蛮子哪有这样聪明?”巴特·夏陵反驳。

塔马斯不吭声了。

“如果你们是猴屁股脸,知道河对岸是我,你会如何决策?”温特斯有心考校几名部下:“好好想想,每个人都要回答。”

巴特·夏陵心思敏捷,还是第一个开口:“要是蛮酋,我觉得他会不管不顾杀过来。要是我的话……我会避开您,去打别的地方。”

巴特·夏陵说完,许久没有第二个开口的人。

见部下回答不踊跃,温特斯开始点名:“塔马斯,你是一连长,你先说。”

“我……”塔马斯咕哝着:“我的话……撤回荒原去。”

“为什么?”温特斯不解。

塔马斯越说声音越小:“……我不敢和您打仗。”

温特斯哭笑不得,没有藤鞭,他抄起手杖给塔马斯一记棒喝:“我是让你拍马屁吗?!”

塔马斯也不敢躲,结结实实吃了一棍,磕磕绊绊地说:“我是想说我……我又打不过您,所以……所以能不打还是不打……”

话音未落,塔马斯又吃了一棍。

温特斯缓缓开口:“撤回荒原,积蓄力量,择日再战,也是一个合理决策。”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塔马斯高兴地接上话茬。

温特斯重重叹息一声:“萨木金,你说。”

正在瞧热闹的萨木金如遭雷击,他苦思半天才开口:“我觉得可以留下一点人牵制您,然后再去我们防守薄弱的地方偷袭。也可以去沃涅郡过河,再走陆路进入铁峰郡。”

五名连长各自说完,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强攻、撤兵、迂回三条路。

“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温特斯扶着手杖:“只要被烤火者得知我在这里,他的决策过程就会发生变化,无论如何都与他一无所知时不同。特尔敦人的优势是什么?”

“兵力。”巴特·夏陵抢答:“他们人比我们多很多。他们都骑马,机动能力也比我们强。”

“兵力,机动。就是这两样。”温特斯赞许地点头,继续问:“那我军的优势是什么?”

“地形,咱们凭河防守。只要河不结冰,他们就过不来。”巴特·夏陵再次抢答。

“还有呢?”

“吃的。”萨木金轻声说:“咱们还有吃的。西岸被烧了,特尔敦蛮子拖得越久,吃的东西就越少。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对,时间也是站在我们这边。拖得越久,特尔敦人越难受。”温特斯点头:“还有一样东西,我军占据绝对优势。”

巴特·夏陵苦思冥想,说了“武器”、“战术”等一大堆东西,温特斯都摇头。

塔马斯小心翼翼地说:“还有您,您指挥,咱们就占绝对优势。”

然后一连长又吃了一棍,温特斯打得如此用力,以至于手杖都被打断。

“你等着。”温特斯把断杖拍在桌上,恨声道:“下次我带根灌铅手杖过来。”

见几人答不上来,温特斯拿出一盒棋子:“特尔敦人不知道我们的虚实,我们知道特尔敦人的底细——除了时间和地形,情报才是咱们最重要的优势!”

他在地图上摆好一颗颗棋子,以马首棋代表特尔敦人,以城堡代表铁峰郡部队,双方态势一目了然。

南线,特尔敦人已经攻入下铁峰郡,正在狼屯、黑水、五獒三镇肆虐。

北线,特尔敦人攻击铲子港失利,开始转向沃涅郡。

中线,烤火者率领的特尔敦部主力被挡在大角河西岸。

而铁峰郡主力部队驻扎在圣克镇,同时分兵驻守牛蹄谷、小石镇和锻炉乡。

地图里代表热沃丹的圆圈上面,一枚棋子也没有。

温特斯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众人知道他要下命令了,也肃然正坐。

“撤下我的个人旗帜。”

“是!”

“不经我的允许,作战计划严禁向连级指挥官以下传达。”

“是!”

“烤火者身边有人能够使用通用语,作战计划及部队番号一律改用代号。”

“是!”

“从现在开始。”温特斯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作战计划‘暴风雨’,正式启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对峙 暴风雨的前夜并不总是宁静。

青色马尾大纛的到来如同擂响战鼓,蛰伏的特尔敦人行动起来。

河堤的岗哨整夜都能听到西岸嘈杂的人声、锤子敲打声和车轮转动声。

与此同时,特尔敦轻骑四出,一寸一寸地扫荡河岸。

温特斯布置在对岸的潜伏哨不是被迫撤离,就是不幸牺牲。

一张柔性的、无形的、却又密不透风的网在大角河西岸张开,将外界的视线尽数截断。

显而易见,特尔敦人正在赶制渡河器械,可能是羊皮筏子,也可能是浮桥,甚至可能是战船。

没人知道特尔敦部究竟在打造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烤火者要去对岸,并且他不在乎对岸的人知晓此事。

铁峰郡军民同样在日以继夜备战。

邻水的苇草、灌木、树林尽数被砍伐焚烧,一座座了望塔和墩台拔地而起,严密把控制每一尺河道,不给敌人任何匿踪渡河的机会。

局势好似两头猛兽对峙,没有低吼咆哮、也没有呲牙炸毛,因为彼此心知肚明——对方是吓不倒的。

所以两头猛兽拿出真正的搏命姿态:身躯低伏、肌肉紧绷,死死盯着敌人、默默积蓄力量。

悄无声息间,气氛变得凝重。就连老兵也不自觉开始紧张,更不必说平民百姓。

要说还有谁能吃得香、睡得稳,似乎只有温特斯·蒙塔涅。

至少在面庞憔悴、神色疲倦的牛蹄谷民意代表中间,温特斯是唯一一个面带微笑的人。

“先生们。”温特斯开门见山:“你们都是本镇的可敬绅士,是牛蹄谷真正的当家人。大敌当前,召集诸位来此只为一件事。”

听到这话,有代表面如土色,有代表双眼无神,有代表神情麻木。

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加税、加征。

镇公所安静到能听见脉搏的跳动,大家都在等靴子落地。

温特斯稍微停顿,环视众人,清晰地吐出一个词:“厕所。”

大厅里有一半人认为自己听错了。

另一半人不安地挪动屁股,认为保民官是要增设新税种——厕所税。

“从今日凌晨起,牛蹄谷正式归入军管。”温特斯和颜悦色向代表们说明:“军管要行军法。军法,严禁随地便溺、倾倒粪尿。”

他训诫道:“我看到有人在窗台架两块木板,直接蹲上面拉撒。此类行为从此一律禁止,违者罚金、鞭刑、苦役。望诸位以身作则、认真传达。听懂了吗?”

临时会议就说这一件事,很快便结束。

民意代表们晕晕乎乎走出镇公所,站在街边你瞧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哪怕蒙塔涅保民官下令把税收到三十年后,他们都不会如此惊愕。

但缙绅们无论如何想不到,保民官郑重其事召集他们,就真的只是为了“挖厕所”。

“这这这……”一个高瘦民意代表的脸憋得通红,小声抱怨:“这什么东西啊?蛮子就在河对面,不想着打仗,教我们挖厕所?哪有将军的样子!这也能打仗?我看呐,牛蹄谷迟早要完!咱们还是想办法去热沃丹吧。”

另一名矮胖民意代表不以为然:“你懂什么?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这才是名将的风姿。我看这血狼是有真本事的,名不虚立。”

“我不懂,你就懂?”高瘦代表不服气地反问。

“我还真懂。”矮胖代表得意地说:“想当年,我也是亚诺什将军的亲从。若不是胳膊中了一箭,说不定我也……”

“什么狗屁亲从!逮到机会就开吹。”高瘦代表毫不留情地戳穿对方,他嘲讽道:“就是奴仆罢了!你要是亚诺什将军亲从,你还能在这里?”

“那你甭管,反正就是比你懂。”矮胖代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顶到高瘦者面前:“我告诉你!亚诺什将军打仗的时候,每天不管别的,只检查民夫能不能吃饱。照你说的,亚诺什将军也不会打仗?”

高瘦者和矮胖者素来不和,一有机会就要吵架,偶尔还会动真格的。

旁边一位老成民意代表拉开两人,温言和稀泥:“都对,你们说的都对。保民官阁下说得也对,牛蹄谷原来就不到三百人,现在呢?好几千人!真闹出瘟疫,咱们谁也躲不掉。阁下让挖厕所,那就挖嘛。厕所还能堆硝,不也挺好?”

“他还要把男人和女人隔开!”高瘦者怒从心头起,嚷道:“我一家人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居?还要把我的房子给别人住?凭什么?”

“小点声!你不要命啦?”老成代表赶紧拦住对方:“让人听到你和我说这些,我都要受牵连。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呢!”

矮胖代表恨恨地说:“别拦着他,也别劝他。就让他和血狼对着干,看血狼收不收拾他!”

说完,矮胖代表甩手就走。

“你干什么去?”高瘦代表突然有些害怕——怕对方要去告状。

“挖厕所!”矮胖代表头也不回地离开。

其他代表顿觉无趣,也各自散去。

来见温特斯的萨木金正巧见证这场小小闹剧。

“百夫长!这些家伙实在不知好歹。”萨木金愤懑地向温特斯报告:“您教他们防疫,他们还敢抱怨你!我以前还把这些先生看成可敬的人,现在才发现他们都是混球。”

温特斯笑了笑,又拍了拍萨木金胳膊:“有正事?”

‘百夫长还是心太软。’萨木金心想:‘等着,我来。’

心里这样想着,萨木金立正回答:“我手下有个坏小子,渡河侦察,刚回来。”

“渡河侦察?”温特斯眉心隐约浮现一道纹路:“我没给你们派过渡河侦察任务。”

侦察,非最可靠、最得力的人不能胜任。因为一步踏错,侦察敌情就会变成给敌人送情报。

“他……他自己去的。”萨木金的脸上写满无奈:“那小子,唉,鬼机灵,水性也强。他弄了件赫德袍子装在筐里漂到对岸,人潜泳过的河。”

温特斯重重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带他来见我。”

“那小子。”萨木金垂下头,捏着帽子说:“受了重伤,人已经快不行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就一个劲重复‘木头’、‘木头’。”

“还活着吗?”温特斯撑着桌面,一下子站起身。

“剩一口气。”

“带我去见他。”温特斯顾不上左腿的僵硬感,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夏尔!”

“我在这!”正在刷马的夏尔急忙跑过来。

“去找卡曼!”

……

是一个男孩私自渡河侦察。

男孩眼睛大、耳朵大、脑袋也很大,鼻尖上有一小块疤,是个一打眼就招人喜欢的机灵鬼。

看模样……还不到十五。

但萨木金说这“男孩”其实已经年满十七,只是过去吃不饱所以长得瘦小。

看看他手上的老茧,就知道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男人。

现在,他的生命可能要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因为他身中三箭,一箭左臂、一箭左腿,都是贯穿伤。

左臂和左腿这两箭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从后背入、从前腹出的第三箭。

奄奄一息的年轻男人,嘴唇还在以很微小的幅度开合。

只有贴到近的不能再近,才能勉强听到一个词“木头”。

温特斯、卡曼、伤者,房间里没有第四个人。

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刚刚在温特斯和卡曼间爆发——因为后者不同意使用神术。

“听我说,不是我不愿施救。”卡曼虽然脸色难看,还是耐心向温特斯解释:“神术……神术不是什么都能做到……”

温特斯强压着怒气:“神不是万能的?”

“主当然是全知全能!”卡曼也动了火气:“但我是有局限的!”

“我又不是要你让死者复生!他还活着!他没死!他还活着啊!”温特斯咬着牙,甚至低三下四地哀求:“我请求你、我祈求你!我只求你修补他的伤口,就像你对安德烈做的那样!我求你!求你!”

卡曼犹豫、挣扎,死死盯着温特斯的眼睛,想找出温特斯偷取神术秘密的意图。

但是他什么也没找到,反而更加确信温特斯是发自内心相救这个小孩子。

卡曼反复挣扎、挣扎、挣扎,异常艰难地吐出字句:“切利尼没有伤到脏腑!”

“脏腑怎么就不行?!”温特斯大吼。

卡曼的情绪也濒临失控,他发泄一般吼回去:“不行就是不行!脏腑就是不行!切利尼止血及时,这孩子已经失血过多!强行使用神术,他可能会直接死!懂吗?!懂吗!!!”

温特斯尚存三分清醒,他也意识到,他此刻的举动等于是在借机窥探神术奥秘。

“我不问!我什么也不问!也不看,也不听!”温特斯紧紧抓着卡曼的胳膊:“你就救他,你就只是救他!还不行吗?”

卡曼不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很不公平,最不公平的不公平!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他也是信徒!他也是你的羔羊啊!”

卡曼定住心神,冷冰冰地说:“你就当我不想救吧!”

“用神可能会死,可不用神术一定会死!”温特斯竭力压制住情绪,维持着理性:“总得试试!”

“就算没有当场死,接下来几天之内他也会死。”卡曼抽出胳膊,眼神冷峻:“你若真是为他着想,就该让我为他准备临终忏悔。而不是让我延续他的生命,让他在痛苦中挣扎数日再蒙主洪恩!”

“你什么意思?”温特斯如同被背叛。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为他脑子里的情报,才让你救他?”温特斯的肩膀和指尖都在发抖:“你是这样以为的?”

“你如何想,只有你自己知道。”卡曼硬着心肠,握住圣徽,避开温特斯的视线。

“大腿那一箭就够他失去行动能力!肚子中那一箭能直接要他命!”温特斯的情绪如同山洪般爆发,他悲愤大吼:

“就算是这样,他都挣扎着游过大角河!能冻死人的大角河!你怎么还不懂?是他想活着!就算是很痛苦,他也想活着!不是我要让他承受痛苦,而是他想活着!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想活着!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啊!”

卡曼背对着温特斯,看不见他的表情。

系着圣徽的金链在卡曼的后颈勒出一道深深沟壑。最终金链承受不住,被硬生生扯断。

卡曼猛地转身,抡圆胳膊,狠狠给了温特斯一记右勾拳。

在拳头砸过来的瞬间,温特斯下意识进入施法状态,但他压制住反击和防御本能,紧咬牙关,硬生生挨下这一拳。

温特斯被打得踉跄,他慢慢恢复平衡,活动着下颌,问:“你还想再打吗?我可以让你再打一拳。”

卡曼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到最后还是没有挥出第二拳。他走到床榻边,放下圣徽,庄重地清洁双手。

温特斯自觉回避。

外面的指挥官和战士听见房间内两人激烈争吵,也早就自觉回避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门外这下只剩温特斯一个人。

温特斯扶着下颌,默默坐在门外。疼劲渐渐消退,开始有一丝肿胀的感觉。

萨木金听见争吵平息,又看见温特斯出门,于是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看到温特斯肿起的左脸颊,萨木金大惊失色:“怎么……他……卡曼……卡曼神父揍您了?”

“你过来。”温特斯招呼萨木金。

萨木金不疑有他,乖乖走到温特斯身边,然后结结实实吃到一靴子。

“揍我?”温特斯怒到极点,反而开始发笑:“来,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揍我。”

“那您这……怎么搞的?”萨木金彻底迷茫。

温特斯想了想,回答:“卡曼神父施救的交换条件,就是我要不还手挨他一拳。”

还有这种交换?萨木金是不信的,但他使劲点头:“原来是这样,属下明白了。”

温特斯扶着脸颊,慢慢活动下颌:“希望这小子能撑过来,别让我白白挨这一拳。”

萨木金站直身体,收起表情,郑重地敬礼:“百夫长,我替那小子谢谢您。”

温特斯回礼,不以为意地说:“一拳换一个活命的机会,还是挺划算的。”

“能打您一拳,卡曼神父也是……”萨木金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个词:“值得纪念一辈子。”

“他能救回一条命,那才值得纪念一辈子。”

“放心吧,百夫长。”萨木金信誓旦旦地说:“这小子命很大,每次都能死里逃生。他很顽强,就像杨树柳树一样顽强,枯枝插进土里都能发芽。编筐也是一把好手。”

“他叫什么。”

“叫克劳德。”

说话间,卡曼推门走出房间,他冷冷看着温特斯:“我修补了他的脏器,处理了他左臂和左腿的伤口。腹腔的伤留了一个小口,可以排出脓血。”

“修补脏器?”萨木金瞪着眼睛惊呼。但马上他就被温特斯的眼神噤声。

“谢谢。”温特斯对卡曼说。

“别谢我。他运气很好,没有当场死亡。即便如此,我也只是勉强延续他的生命。死亡只是晚一点来,在蒙主洪恩前,他将承受难以想象的折磨。”卡曼盯着温特斯:“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温特斯泰然自若地对视:“你也不必后悔。”

卡曼面无表情地走了。他小瞧了这位名叫“克劳德”的年轻男人的生命力和求生欲望。

当天晚上,仅过去四个小时,克劳德便从昏迷中恢复意识。

“木头。”克劳德气若游丝:“蛮子在搜集过火的木头,还在从更远的地方拖回木头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黯淡的月亮斜挂在半空,满天繁星闪耀。

特尔敦人抬着羊皮筏子入水,细细簌簌地划向东岸。

真正的深夜反而不是潜袭的好时候,万籁俱寂,白日里微不足道的声音会被轻易觉察。

因此特尔敦人选择在天亮前出击。

流水潺潺,鸟雀盘旋着啼鸣、狼群在荒野呜咽。特尔敦大营嘈杂的劈砍、敲击、人马嘶鸣仍在持续。

就这样,桨声融入大自然的背景音,几乎无法分辨。

不知不觉间羊皮筏子已经漂过河心,大角河东岸一片宁静。

除了几只乌鸦,特尔敦人没发现有任何生灵被他们惊动。

然而就在河堤顶上,还有两双眼睛正在注视这一切。

“多少张筏?”塔马斯趴在河堤顶上,眯着眼睛辨认数量:“看清楚没有?”

“连长。”彼得[矮子]布尼尔趴在连长旁边,怯生生地回答:“俺是雀蒙眼。”

“雀蒙眼?多吃点下水。”塔马斯想也不想地说:“我以前晚上也看不清楚,还是跟着血狼吃了一段时间下水杂碎治好的。”

特尔敦人还在岸上时,河堤了望塔的哨兵已然察觉到对岸蛮子的异动。

驻守这段河岸的第一连迅速整备出动,眼下就在河堤后面藏着。

几句话的时间,筏子离河岸越来越近,小矮个彼得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连长,蛮子上来了。”彼得口干舌燥、手心发凉,忍不住催促:“您倒是赶紧让大家伙也上来呀!”

塔马斯不再盯着面前的河道,转而望向上游和下游:“别急,等他们上岸再说。”

“等蛮子上岸就晚了。”彼得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塔马斯斜了部下一眼:“你想指挥第一连?”

小矮个彼得一下子泄了劲。

“咱们手上就两杆钩枪,还是拿来打信号的。蛮子不上岸,你够得着他?”

彼得蔫蔫地应着:“噢。”

教训过部下,塔马斯的注意力又回到敌人身上,他的眉头越拧越紧:“不对劲,有点不对劲,十张筏子?”

“十张……多还是少?”

“少,太少了。”塔马斯抓挠着两鬓的胡须,大惑不解:“十张筏子也想占住河岸?蛮子搞什么名堂?”

“您问我。”小矮个彼得声若蚊蝇:“我也不知道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塔马斯和彼得的意料——蛮子的羊皮筏压根没靠岸。

在离河岸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羊皮筏上的蛮子几人合力抬起一样事物扔进河里。

“这是在干啥?”彼得看不清楚,心里着急。

塔马斯能看清楚,但是同样不知所以。

塔马斯苦苦思索,猛然发现羊皮筏不再顺水漂流,一道灵光乍现:“是锚!蛮子在下锚!”

“锚?”彼得恍然大悟,又疑惑地问:“羊皮筏也有锚吗?”

“现在有了。”塔马斯的眼神一点点变得严峻。

“那咱们怎么办?连长。”

“再等等,看看蛮子想干什么。”

九张羊皮筏锚定在河道里,一张羊皮筏子朝着河岸漂荡。

塔马斯琢磨出一点味来:朝着岸边来那张羊皮筏应该是哨兵,重点显然落在河里的九张羊皮筏上。

不能再等了,见对方没有上岸的意图,塔马斯决定主动出击。

“把马都牵来。”塔马斯低声吩咐彼得:“我带骑队先冲,蛮子发现我以后,其他人再动。”

“不行!”小矮个彼得一下子急了:“骑队就六个人,太危险了!您不能死!您还是和大家一起上,安全。”

“用不着。”塔马斯冷哼:“蛮子不会和我们硬碰硬的。我试试能不能抢在他们逃跑前抓个俘虏问话。”

……

经过短暂的布置,当夜空透出一点深蓝色的时候,塔马斯率领五名骑手跃出河堤,向着登陆点发起冲锋。

擂鼓般的马蹄声刚一响起,岸上的蛮子立刻撑开羊皮筏,逃之夭夭。

塔马斯策马冲进河里追击,但是水一没过马膝,他的坐骑就不肯再往前走。

眼看着蛮子的羊皮筏划进深水区,塔马斯狠狠一拳锤在大腿上。

乘坐另外九张羊皮筏的特尔敦人开弓搭箭,射向岸上的骑手。

一时间,箭矢伴随着尖啸声飞向塔马斯几人。

羊皮筏不稳当,特尔敦人都是跪坐着放箭。再加上水面起伏,射术再精也发挥不出来。

但是塔马斯不打算检验运气,他吹了一声口哨,带着部下迅速离开河岸。

当第一连的大部队抵达河岸,战况变得有些古怪。

河里的蛮子上不了岸,岸上的一连战士也下不了河。

双方隔着十几米宽的水面“交战”,反倒是人数占据优势的铁峰郡一方隐约吃亏。

因为铁峰郡步兵团都是“纯队”,按编制[第一连]是长枪连队,所以战士们手上此刻只有长矛和短矛。

反观特尔敦人一方,虽然射击平台的稳定性很糟糕,但人人都是弓箭在手。

彼得·布尼尔平端猎猪矛,胡乱叫喊着冲到河岸。

冲锋过程中彼得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是机械地迈腿、落脚、再迈腿、再落脚……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冰冷的河水里,身旁一个战友也没有,而十几米外的蛮子都在朝他射箭。

没有一丝迟疑,彼得转身就跑。

逃跑对于他而言几乎是一种本能,受欺负、忍气吞声、逃避……二十三年的人生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然而这一次他没能逃掉,因为迎面追上来的战友挡住了他。

“布尼尔军士,算我求求您。您下次发发慈悲,冲锋时慢一点。”有人喘着粗气发牢骚:“知道您是六百亩,您勇猛、你不怕死,可是您也得等我们跟上您吧?”

前几日的嘉奖仪式之后,战士们带着敬畏、羡慕和嫉妒给彼得·布尼尔军士起了一个新绰号——[六百亩]。

新绰号不胫而走,不仅传到其他连队,还扩散到平民中间。才过去几天时间,“六百亩”在牛蹄谷就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家都说:“别看布尼尔军士长得矮,平时也蔫了吧唧,可一打起仗他就会变得像野兽一样凶狠”。

“闭嘴!”有十夫长呵斥前面说话的战士:“放尊重点!”

另一名战士慌慌张张问彼得:“过不去啊!咱们怎么办?军士?”

自打能记事以来,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问彼得·布尼尔“咱们怎么办”。

彼得想咽唾沫,却没有口水。他嘴唇开合几次,到最后也没能发出声音。

那名惊恐的战士又问了一遍:“怎么办?军士?”

若是论惊慌、害怕的程度,彼得比问他“怎么办”的战士还要魂不附体。

赫德人惯用响箭,响箭穿透空气会发出尖啸,从身畔掠过时极为恐怖。因这种声音提醒听者:死神镰刀只是偏了一分,下次你不会这样走运。

彼得跑在最前面,又戴着头盔。特尔敦人看出他是头目,乱箭向他攒射。

箭矢挟啸声像冰雹一样打过来,彼得想跑。他想跑回河堤、跑回牛蹄谷、跑回他的那间小窝去。

“您倒是拿主意啊?”那名战士问了第三遍。

他已经急得快要流眼泪,其他人也眼巴巴看着彼得。

彼得嘴唇哆嗦,费力地发出音节:“跑。”

十夫长和周围的战士立刻振臂招呼其他人:“撤!撤退!”

没有弓弩火枪等远程武器,站在岸边就是瞪眼干挨打,照理应该撤退。

然而连长塔马斯不知去向,无人临阵指挥,不得军令又没有人敢撤退。

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声“撤退”的呼喊不亚于天降甘霖。战士们搀扶着伤者,跟随彼得·布尼尔军士迅速退回河堤。

见岸上的人退却,羊皮筏子上的特尔敦人如同打了一场大胜仗。他们拍打胸膛,狂吼怪叫,做出各种不堪入目的动作。

看见蛮子脱裤子朝自己撒尿,一名性格暴躁的十夫长怒不可遏,大骂不止。

“怎么办?布尼尔军士?”十夫长红着眼睛问彼得:“咱们就干看着?”

彼得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全都在一支箭上。

那是一支颤抖着的箭,它锋利的箭头深深刺入一个人的血肉当中。人因为痛苦发颤,所以箭也跟着颤抖。

彼得的“灵魂”如同那支箭一样在战栗。

他意识到有很多个瞬间,只要他多走一步、少走一步,也会有一支箭刺入他的血肉……或许是很多支。

“怎么办?军士?”暴怒的十夫长吼着问。

“箭。”彼得的意识茫然一片:“取……取下来。”

“您的意思是优先救治伤者?”另一名年纪稍大的十夫长问。

“对。”彼得麻木地复述:“优先救治伤者。”

年纪稍大的十夫长抬手敬礼,组织担架队去了。

“然后怎么办?”刚才那名十夫长怒气冲冲问:“蛮子就不管了?”

从来都没有人问过彼得“怎么办”,今天这个问题却一次又一次出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为啥都问我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彼得·布尼尔头昏脑胀,他突然想到:“我平时都是问谁‘怎么办’?”

“对了……连长!”彼得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忙不迭问众人:“连长在哪?”

“连长好像中了箭!”有人回答:“我看到骑队跑北边去了。”

“现在就您最大了。”另一人回答。

“现在就您最大了”,听到这句话,彼得·布尼尔如同被五雷轰顶。

小矮个彼得胆小懦弱,因为自己也承认自己是懦夫,所以他心安理得地胆小懦弱。

彼得抬起头,近百道目光迎面而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一双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仅仅是一个瞬间,彼得从膝盖到胸腔都在战栗,是实打实的发抖而不是精神层面的战栗。

他深深低下头,不敢抬眼看众人。

“等……等连长。”彼得盯着鞋尖,扯着衣角,某种无形的东西几乎快要将他压垮:“等连长回来……”

“您说什么?能大点声吗?”有人试探着问。布尼尔军士说话声太小,根本没人能听清军士在说什么。

彼得习惯于服从,而“能大点声吗”如同命令,他下意识提高音量重复:“等连长回来!”

“是。”一连的十夫长和战士们齐声回答。

彼得被吓了一跳。

对于大家而言,等连长塔马斯回来就是最稳妥的办法。

“那咱们就干看着?”暴躁的十夫长指着河面,怒火冲天地问:“您可是六百亩啊!就让蛮子白白羞辱咱们?羞辱您?”

第一连已经后撤到弓箭难以杀伤的地方,特尔敦人看样子不打算浪费箭矢。

一部分特尔敦人收起弓箭,似乎在忙着什么;其他特尔敦人则持弓戒备,不时挑衅河堤上的铁峰郡人,动作很是粗鄙。

“你生气,我们就不生气?问题不是没有家伙什吗?”另有一名圆脸十夫长按捺不住,出言教训前者:“不然咱们像蠢驴一样跑到岸边,给人当靶子?要我说,还是赶紧派人回牛蹄谷,向保民官大人请求支援。”

“才几十个蛮子,就找保民官要支援?你不嫌丢人,我他妈还嫌丢人!”

“至少也要讨几杆枪过来!”圆脸十夫长问彼得:“您说呢?军士。”

“嗯。”彼得·布尼尔下意识点头。

“好。那我让人去……嗨,这样吧。”圆脸十夫长总觉得不放心,干脆一摆手:“军士,您要是同意的话,我亲自去。”

“嗯。”彼得点头。

圆脸十夫长抬手敬礼,朝着了望塔的方向急匆匆地走了——应该是去借马。

“就算能讨到火枪,咱也不会用啊。”另一名灰眼睛十夫长哂笑着说:“你们会用火枪吗?”

众人都摇头。

团里会用火枪的人都被编入火枪手连,即便如此蒙塔涅保民官也没凑足一个连的火枪手,又补了一些脑子比较灵光的人进去才勉强够数。

“其实也不用火枪。”灰眼睛的十夫长掂量着长矛,打趣道:“干脆把这玩意掷过去,既能扎死蛮子,咱们回营的时候也能省点力气。”

“嗯。”彼得点头。

灰眼睛十夫长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武器弄丢了可是要吃鞭子的,说笑而已。”

“嗯。”彼得机械地点头。

灰眼睛十夫长眼珠一转,微笑里泛起几分狡黠:“还是留着长矛吧。”

……

筏子上的特尔敦人发现土堤上的两腿人再次朝河岸逼近。

为首的红翎羽紧忙呼唤子弟们戒备。

除了几人在忙更重要的事情,其余的特尔敦人全数持弓搭箭,等待号令。

天已经朦胧地亮起来,红翎羽取出一支红羽箭,斟酌角度射了出去。

箭划过一道弧线,插在河滩上,红色的箭羽露在外面。

两腿人这次没有奔跑、冲锋,而是拉成松散的横队,缓缓朝着河岸逼近。

最诡异的地方是……他们都没有拿武器。

‘难不成是来谈判的?’红翎羽不解:‘还是来投降的?’

不管对方是来干什么的,当两腿人迈过红箭羽的那一刻,红翎羽一声暴喝,挽弓放箭。

其他特尔敦人随着红翎羽发动,“铮、铮”的弓弦振声响成一片,稀疏的箭羽飞向两腿人松散的横队。

弓箭如同发令枪,两腿人同样甩开他们的两条腿,狂奔起来。

一个身材矮小、戴着鬃毛头盔的两腿人冲在最前面。

红翎羽认出此人,急忙呼唤手下攒射之。上次冲锋就是此人带头,显然是两腿人的头目。

然而那矮小两腿人跑起来就像疯马一样,没等放出第三轮箭,他已经冲到水边。

特尔敦部的羊皮筏距离河岸只有十几米远,只见那矮个两腿人奋力甩开臂膀,朝着羊皮筏凶狠掷出一样事物。

那样事物如同一道灰色流星掠过水面,跪坐姿势的红翎羽躲闪不及,被正中脑门。

先是剧痛,然后鲜血糊住眼睛,红翎羽失掉平衡,落进河里。

其他两腿人也赶到河岸,纷纷朝着羊皮筏子抡圆胳膊投掷。还有两腿人甩着好像是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呼呼生风、猎猎作响。

“石头,是石头。”

红翎羽恍然大悟,这是他沉入河底前最后的意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试探 太阳升到树枝的高度,两名骑手在河堤上策马疾行。

前面带路塔马斯突然减速,后边的温特斯见状也猛地勒停战马。

“那里,百夫长。”塔马斯遥指大角河一处回弯:“蛮子就是在那里下的锚。”

战马不安地倒着腿,仿佛是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温特斯轻扯缰绳,检视、评估着面前的堤坝、斜坡、沟谷和河流。

沉思片刻之后,他取出一本封皮已经发黑的地图册,勾画几笔又放回鞍袋:“走,下去看看!”

温特斯只是双腿稍微发力,灵性的战马立刻心领神会。

檀黑色、白星额、身躯高大细长的混血骏马从土堤一跃而下,撒欢似地飞驰向河岸,扬起一阵灰尘。

塔马斯没有这等马术,他小心翼翼地斜着溜马下坡,急急忙忙跟上。

战场已经被打扫干净,鸟儿声声啼叫,河水平静地流向北方。

若不仔细留意石缝间的红黑色血迹,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这里曾有过一场厮杀。

问:弓箭与石头近距离对决,谁赢?

答:人多的赢。

特尔敦人被当场砸死的大概没有,但是被砸伤很多。见战况不利,他们毫不犹豫割断锚绳,借水漂流逃回西岸。

战后清点,一连捞出三具尸体,都是溺亡,其中一具尸体头戴红翎羽盔;下游的二连报告六具浮尸。

总计毙敌九人,伤敌不详,缴获角弓两把,回收箭簇八十二支;己方三人重伤,若干轻伤。

单看数字,这场战斗仿佛儿戏。

然而对于参战者而言,他们是冒着随时会失去生命的危险在竭力杀戮彼此——这件事,唯有那些真正面迎矢石、膝盖颤抖、牙关紧咬战斗过的人才能明白。

所以这是一场胜仗,虽然不大,但毋庸置疑。

天亮之后,温特斯才得知一连的这次小规模遭遇战。

倒不是因为他要睡懒觉,而是因为第一连传令兵回到牛蹄谷时,他已经奔赴另一处战场。

昨晚可不仅仅只有一连见血,而是接连爆发三场战斗。另外两场遭遇战都在十二连的防区,规模更大也更激烈。

三股特尔敦人马,渡河时间相差不到两个小时,渡河距离跨越近四十公里。

温特斯仅往返就换了五次马,骑行超过六十公里。

所以此时此刻,向来寸步不离的夏尔和海因里希都不在温特斯身旁——两人离开马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了,被温特斯勒令休息。

来到岸边的温特斯下了马,沿着河滩踱步走着。他的目光掠过水面、山坡,一直延伸到河谷的地平线。

见百夫长在观察地形,塔马斯不敢打扰。他学着百夫长,也向四周张望,可看来看去无非是水、草、石头和土。

忽地,温特斯停下脚步。塔马斯看到百夫长弯下腰,似乎在捡什么东西。

稍微打量几眼,温特斯把东西递给一连长,云淡风轻地说:“骨箭。”

塔马斯定睛一看——是枚打磨过的骨质箭头,不过箭尖已经崩断。

作为经历过大荒原之战的老兵,塔马斯知晓一些敌人的内情。虽然赫德诸部仍旧广泛使用石箭、骨箭,但至少特尔敦部是有铁箭头的。

因此塔马斯有些摸不着头脑:“特尔敦蛮子也用骨箭、石箭?他们不是有铁箭吗?就是为了不让我们用他们的箭头?”

“箭簇回收了多少?”温特斯问。

“箭头完好的只有八十多支,还有一些箭杆。”塔马斯颇为无奈:“石箭头、骨箭头射到石头上的全都磕坏了。”

“没有铁的?”

塔马斯仔细回想之后,认真回答:“没有铁的。”

“别人不清楚。”温特斯踱步沉思着:“烤火者的亲领人马应当是有铁箭头。”

“您是说……昨晚来的不是蛮子的精锐?”

“为什么不派精锐来?”温特斯反问:“先锋强渡为什么不派精锐?”

“我……我不知道。”塔马斯额头开始冒汗。

“你已经是代理营长,你需要往下想。”

塔马斯迟疑着开口:“可能是为了试探我们,或者是想消磨我们。”

“嗯。”温特斯点头:“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那……里面呢?”

“我也不知道。”温特斯的眼角浮现一丝笑意:“战争就是欺骗的艺术嘛。”

塔马斯彻底陷入迷茫之中。

温特斯却改变话题:“蛮子昨晚在这里下锚?”

“是,就在这里。”

温特斯所在位置正是河湾的拐角处,河水呈顺时针流向。

河湾外侧的西岸水速急、河床深,河湾内侧的东岸水速缓、河床浅。

“特尔敦人眼光不赖,是个好渡口。”温特斯点评道:“从这里过河甚至不用把人送到岸边,送进浅水区就行。剩下几步路,走着都能上岸。昨晚除了下锚,特尔敦人还干了什么?”

“不太清楚。”塔马斯羞愧难当:“我的马中了两箭,发疯一样跑出去好几公里。昨晚那仗是布尼尔军士指挥,据他说,蛮子好像在从水里拖什么东西出来。”

“拖东西出来?”温特斯摇了摇头:“我看是先垂进去、再拖上来——应该是在测量水深。”

“量水深?”塔马斯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问:“特尔敦蛮子难不成是想现学现卖?也在大角河上筑一座桥?”

“猴屁股脸应该不至于这么蠢。”温特斯微笑:“特尔敦人若是在河上打桩筑桥,无异于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为啥?”塔马斯的心情一波三折。

“时间。”温特斯平淡地说:“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粮草一天比一天少,他们的时间不多。不过这里确实是一处好渡口。”

“我派人重点监视这里!”塔马斯立刻抖擞精神。

温特斯不紧不慢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在这里过河?”

“我……这……”塔马斯哑口无言。

“单从地形来说,中铁峰郡适合强渡的位置超过四十处。”温特斯耐心给一连长兼代理营长讲解:“竭尽全力,我们也许能控制住这四十多个地方,然而这种心理也可能被特尔敦人反向利用。”

“那……咱们怎么办?”

温特斯的口吻一点点变得正式:“我们想方设法欺骗误导特尔敦人,特尔敦人也在竭尽全力欺骗我们。我问你,烤火者还在对岸吗?”

“在?”塔马斯已经不敢回答。

“为什么?”

“那个旗还在……”

“我在牛蹄谷,牛蹄谷升我的旗帜了吗?”温特斯的语气冷静到不到一丝感情:

“烤火者可能已经不在对岸,特尔敦人的精锐可能都已经悄悄拔营;这几次突袭可能是障眼烟雾,也可能确是在为强渡做准备;至于昨晚来的敌人,可能是故意改用骨箭的精锐,也可能只是一群奴隶杂兵。就算是吃进嘴里的情报,也可能是毒肉丸子。”

塔马斯竭力试图跟上百夫长的思路:“那……该怎么办?”

“没办法。”温特斯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天气:“情报永远都是残缺不全、真真假假、纷繁复杂。老元帅说过——指挥者的职责就是通过有限的、真假不知的信息,做出正确的判断。”

“幸好有您在。”塔马斯舔了舔嘴唇,真心实意地说:“用不着我考虑这些,不然我肯定会发疯的。”

以往听到如此生硬的马屁,温特斯都会板起脸训斥一通。

但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随意地把靴边一块小石子踢进河里。

“怕要让你失望啦。”温特斯颇有些意兴阑珊:“我也没这个本事。例如我就判断不出河对岸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摸不住烤火者想搞什么花样。”

听到无所不能的百夫长说出这种丧气话,塔马斯心头竟蓦然生出一阵惊恐。他的额头和后背渗出汗珠,心脏怦怦乱跳,不由自主口干舌燥、手心发凉。

但是当不安超越阈值之后,塔马斯反而变得没有任何感觉。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就像地基一般踏实。

“您往哪指,我就往哪打。”塔马斯发自内心的坚定:“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干。”

“工具心态要不得。”

“我愿意给您当工具。您就说咱们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既然猜不出来,那干脆就不去猜。”温特斯纵声大笑:“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塔马斯咀嚼着这句话。

温特斯注视着一连长的双眼问:“暴风雨计划的第一阶段是什么?”

塔马斯条件反射般回答:“据河阻截!不放一人过河!”

“时间不在敌人那边。”温特斯的话语清楚明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猴屁股脸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只管守住中铁峰郡的河岸线。不仅不能被他牵着走,还要逼迫他去走我们划的路,就这么简单。”

塔马斯抬手敬礼。

他郑重地请求:“昨夜一战,第一连因为够不到蛮子,吃了些亏。请您给发些火枪、弓箭,就算来再多蛮子,我也一定守到援军抵达。”

“你们吃亏,是我的疏忽。”温特斯轻声笑了起来:“老元帅手札里写,剑盾手如果缺少弓弩、火枪的掩护,就要配发标枪。手札里还写‘剑盾手要带六块石头’。以前我想不通石头拿来干什么,以为是笔误,现在算是明白了。”

“没有弓箭火枪的话,您给发点麻绳也行。”塔马斯急切地说:“我已经在让一连的人练习投石索。”

“不错,继续练。其他连队也要让他们练。”温特斯拍了拍塔马斯的肩膀:“另外,我还给你准备了八十名弓手——你们每个连都有八十名。能不能管住他们,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

在卡曼神父和牛蹄谷教堂司铎的协助下,牛蹄谷城内的男女老幼顺利被分为男子、妇女两营。

温特斯在镇内单独划出一片区域供妇孺居住,甚至为此不惜修筑一座小型内城,严禁成年男性进入。

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妇孺安全,另一方是为了物理隔绝妇女营和男子营。

“蛮子就在对岸。大敌当前,谁敢胡作非为、败坏公序良俗,一律按通敌绞死。”温特斯公开告知牛蹄谷平民:“先生们,拿出勇气,你们的儿女、妻子和母亲指望着你们。守卫牛蹄谷,就是守卫她们!谁怯战、畏战,就是在背叛所有人。”

如果是热情开放的海蓝,强行隔绝男性和女士一定会惹出不小的乱子。

不过铁峰郡地处帕拉图边境,环境闭塞、民风保守。

温特斯[隔绝男女]的政策反而得到交口称赞——尤其是在女士们和中年以上的老头子之中。

因为就在避难人潮涌入牛蹄谷后不久,避难者聚居的临时窝棚区里就发生了一起震惊牛蹄谷人的轮奸案。

罪犯飞快走完全部审判程序,被公开绞死。

按照帕拉图当地的习惯法,先由受害者的父亲代受害者在每个犯人的胸膛插上一把匕首——因为不会立刻死,所以不算杀人。

接下来由蒙塔涅保民官亲自拉下操纵杆,扯断了罪犯的颈骨。

虽然“审判迅速降临”,但是这起恶性案件对牛蹄谷人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一时间,牛蹄谷镇的原居民视避难者为洪水猛兽——小小的镇子猛地挤进数千人,不光是恶性案件,小偷小摸也变得多起来。

原居民甚至不愿意让避难者进入教堂祈祷。

而避难者同样愤愤不平,他们都是附近村庄有家有业的农民,无奈离开家逃到镇上。

如今住着低矮的窝棚、吃着粗劣的食物,还要受到镇民的冷眼。

矛盾一夜之间激化。

先是几句口角,然后四五个半大小子互殴,紧接着镇上的年轻人和农家的年轻人回去呼朋引伴,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双方操持器械,眼看就要大打出手,连镇长和各村村长也制止不得。

彼时温特斯在巡视河防,最后还是萨木金出面解决事端。

对付乌合之众,萨木金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

他先派出骑队,三十名骑手仅一次冲锋便将两伙人分开。骑手像挥舞马刀一样抡着藤鞭,抽得广场上的对峙双方哭爹喊娘。

然后萨木金放了一轮枪——没装铅弹,彻底驱散众人。

蒙塔涅保民官回城之后,被驱散的人群又被宪兵队挨家挨户搜捕出来。

“不是喜欢斗殴吗?”面对数百名鼻青脸肿、无精打采的私斗者,温特斯冷冷下达判决:“我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宽度 火烧了起来,木墙草顶的农家长屋霎那间被火焰吞没。

当[中铁峰郡]和[上铁峰郡]尚存最后一丝安宁时,其他地方却并非如此。

沃涅郡,钉锤镇,橡树村。

手无寸铁的男人和女人被麻绳捆成串,鞭子无情抽打在背上,他们跌跌撞撞离开家园,一路哭声。

上百被掳的帕拉图平民里看不见一个老人,因为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要么被留在房屋被火海吞噬,要么被直接杀害。

路上除了被掳者,还有载着粮食和器物的马车、驮着衣帛和财货的从马,以及……欢声笑语的特尔敦人。

再往前走,过了前面那片小树林,这些帕拉图人就将彻底踏上不归路。

忽然,一个年轻的帕拉图男人挣脱束缚。他在身上藏了一把小刀,趁着蛮人不备悄悄割开了绳索。

年轻男人第一时间想给身后的妇人解绑,却被妇人含泪推下道路。

马蹄声和唿哨声从身后传来,年轻男人也流着眼泪,踉踉跄跄跑向树林。

可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蹄声越来越近。

恐惧占据了年轻男人的脑海,他本能地回头去看,一道黑影迎面而来。

在母亲的尖叫声中,年轻男人被一骨朵兜头打倒。

打倒年轻帕拉图男人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赫德人。

在其他赫德人的催促之下,年轻的赫德人下了马。他颤抖着拉开弓弦,指着地上的人的心口,背对众骑,闭着眼睛松手。

角弓“铮”的一声,其他赫德人纷纷欢呼喝彩。

年轻的赫德人睁开眼睛,发现箭偏了一些,插在地上。他没有声张,默默回收箭簇,踩蹬上鞍,打马跟着其他赫德人走了。

这个年轻的赫德人是拥有四十户人家的小首领[圆光]之子,[圆光]则是青翎羽那颜[红月]的友伴和臣属。

青翎羽[红月]拥有六百户人家,在特尔敦部内称得上是一家小有实力的外系部落。

依照赫德人行军打仗的传统,烤火者将特尔敦部划为左右翼。

左翼多为不可靠的外系那颜,共计万骑有余;

右翼则以金人氏的嫡亲那颜为主,近八千人,由烤火者亲自统帅。

依照战前议定的路线,特尔敦两翼将如同鸟儿张开翅膀,分头劫掠新垦地行省。

左翼从下游渡河,大致是从[沃涅郡]、[枫石城]进入新垦地。

右翼从上游渡河,大致是从[铁峰郡]进入新垦地。

另有一翼人马佯攻镜湖郡,牵扯帕拉图人的力量。

表面来看上游贫瘠、地广人稀,下游富饶、人烟稠密,让外系那颜去下游劫掠是一种恩惠。

实际上恰恰相反,按照烤火者的设想:虽然下游更肥,但是渡河也更难,而且帕拉图人的主要战力就部署在下游。

九月中旬那次大劫掠,就连南岸赫德诸部的联军都没能在镜湖郡讨到好。

让外系那颜去下游牵扯帕拉图人,自己则带领嫡系人马劫掠上游,再根据战况伺机北上、东下或后撤——这便是烤火者的原定计划。

特尔敦人很顺从地接受了这明显是在厚此薄彼的战略,就连外系那颜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亲疏有别,难道肥肉不给亲人吃,给外人吃?

然而,事情的进展并不总如计划的那般顺利。

当铁峰郡表现出极为坚韧的意志,顽强将特尔敦右翼挡在大角河外时。反倒是特尔敦左翼在[沃涅郡]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破坏,甚至威胁到了枫石城辖区。

因为自知战力不济,又没个带头的大首领,所以左翼诸那颜干脆放弃了“打一仗”的想法。

还没等进入新垦地,特尔敦左翼便一哄而散。大大小小的那颜、科塔分头行动,各凭本事过河,谁抢到就算谁的。

有的那颜甚至悄咪咪赶着牲群掉头,脚底抹油,不声不响回家去了。

另一方面,沃涅郡军事长官并未如叛军首领蒙塔涅所建议那样——疏散村庄、收缩兵力、重点布防。

他把部队部署在两百多公里宽的河岸线上,整体结构就像鸡蛋,“外壳硬、里面软”,内部有一个骠骑兵中队负责清扫散碎敌人。

很难说他的决策是坏的,而温特斯的决策就是好的。

因为温特斯是在[沃涅郡兵力空虚]的前提下做出判断。

兵力不足则无法有效据河防御,所以温特斯建议沃涅郡让出河岸、疏散乡村、谨守堡垒和城镇,尽可能减小损失。

但实际情况是[为了来年的讨伐叛军作战,七个步兵大队正在沃涅郡秘密集结]——温特斯当然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布置妥当,说不定沃涅郡也可以像中铁峰郡一样,把特尔敦蛮子挡在河外。

然而特尔敦人来得远比沃涅郡军事长官预料的要快,沃涅郡的部队还没就位,特尔敦左翼先头部队已经渡河。

特尔敦人俟一闯入沃涅郡,就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散开。

缺乏骑兵的沃涅郡守军陷入“打得过,追不上”的被动处境。

若是摆开阵势、堂堂正正交战,哪怕兵力劣势帕拉图军也有自信同特尔敦人一战。

但是赫德人向来“不羞遁走”,哪里抵抗顽强他们就避开哪里,这个地方来了援军他们就去其他地方。

沃涅郡只有百十来名骠骑兵,最先一批攻入沃涅郡的特尔敦蛮子却有十四个图鲁(百夫队),千余骑。

一个中队的骠骑兵根本无力对付如此多的蛮骑,稍有不慎还会反过来被吃掉。

沃涅郡指挥官硬着心肠,没有从沿河防线抽调任何部队增援,反而严厉敦促各部队加急赶赴部署位置。

至于已经进入沃涅郡的特尔敦人,沃涅郡指挥官的应对策略为[待敌人西渡光辉河、撤出沃涅郡时予以截杀]。

对于身负一郡安危的军事长官而言,这或许是最合理的决策。因为只要河岸防御崩盘,将会有更多、更多、更多的蛮子涌入沃涅郡。

可是对于缺乏保护又未能及时疏散的村庄而言,这无异于一场大灾难。他们如同没壳的鸡蛋,特尔敦人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橡树村的惨剧由此发生。

当锤堡骑队赶到橡树村时,村庄已经从地图上被抹去,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和一点忽明忽暗的余火。

作为铁峰郡的门户,温特斯在锤堡留有一小队人马驻防。

看到北边冲天而起的浓烟,锤堡指挥官当即率领骑队驰援,但还是晚了一步。

嗅到死亡的焦臭气味,战马们焦躁地喷着响鼻。

锤堡指挥官是一个半边脸被红色胎记占据的阴沉男人。

“搜。”他惜字如金、言简意赅地命令。

侦骑们散开,分头寻找幸存者和蛛丝马迹。

“找到一些尸体,都被烧得不成样子。活人没有。”有些上年纪的军士回报,老军士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个也没放过,不是杀了就是掳走了。”

长着红色胎记的男人脸色愈发阴沉。

“村西的路上有新鲜的辙印和蹄印!”又有侦骑回报:“蛮子应该是往西去了!”

“多少?”男人问。

“看不出来。”侦骑摇头:“人和牲口的足迹混在一起,至少百人百骑。”

“追!”胎记男人下令。

“长官,不行!等等!”老军士急忙横马拦在胎记男人马前:“咱们人太少,拢共才十八骑,追上也没用!”

胎记男人不说话,死死盯着老军士。

老军士是杜萨克出身,在场十八名骑兵里资历最深,就连他也被胎记男人盯得发怵。

他硬着头皮劝阻:“赫德蛮子如果有一个百夫队规模,那就不是咱们能对付的。蛮子能在这里出现,就能走陆路进铁峰郡。当务之急应该是向热沃丹报信。

况且这里是沃涅郡,咱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若是被人瞧见,说不得会把屎盆子扣咱们身上!”

“这人没死!”另一名侦骑远远大喊。

胎记男人和老军士闻声,立即催马靠拢过去。

只见农田里躺着一个满脸鲜血的年轻男人,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几乎看不出和尸体有什么区别。

老军士费力地下马,摸了一会年轻男子的脖颈,抬头看向胎记男人:“还活着。”

“带走。”胎记男人一扯缰绳:“撤。”

……

……

铁峰郡,牛蹄谷。

依照蒙塔涅保民官的命令,镇广场上竖起近百根“劈砍桩”,把广场占的满满当当。

所谓劈砍桩,就是一根结实原木,一半打进土里,另一半露在地上。

无论是军事贵族还是普通士兵,学习剑术的第一课都是劈砍木桩、练习发力。

谚语说“劈三天木桩,呆瓜也能上战场”就是这个意思。

“发力”一词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仅是[保持剑身与挥舞轨迹一致]这样一件小事,实际都需要持之以恒的练习。

剑身的姿态不对,那就是用剑面拍人,不光没法发挥威力,而且很容易导致刀剑折断。

还不如干脆用棍棒——反正棒槌是不分角度的。

所以温特斯改良了劈砍桩,在原本光秃秃的木桩上增加一根横杆。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从来没有摸过武器。”温特斯手握一杆刺槌站在高台上,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这点很好。”

牛蹄谷的成年男子之中,凡是能骑马、能射箭、能使火枪的都已经被挑走,剩下就是广场上这些“什么也不会的棒槌”。

发给这些人的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棒槌”武器——刺槌。

“学过如何使用武器的人往往自以为是,不肯接受新知识,所以还不如你们这些白纸一张的人。”温特斯威严地扫视广场:“听好,战阵搏杀不需要多,只学一招就够。”

温特斯先演示武器握法:“右手握在尾处,左手握在中段。”

然后他走到劈砍桩前,演示步伐。

最后演示使用方法:先是一拨——将横杆打偏,然后顺势踏出一步突刺。

“仅此两个动作,练吧。”温特斯松开双手,刺槌被深深刺入木桩里,杆尾颤抖着。

广场上的牛蹄谷平民先是不知所以,而后在军士的呵斥下僵硬地练习起来。

温特斯走下高台,萨木金跑过来问:“这还来得及吗?百夫长?”

“来不及,所以我只让他们练习两个动作。”温特斯甩着手腕,反问:“信不信,如果真要他们上阵,就算只有两个动作他们也会忘得精光。到最后就是抡着棒槌乱打。”

“信。”萨木金嘿然一笑:“我初阵的时候就是拿着长枪使劲拍人,到最后也没想起来长枪是带尖的。既然来不及,那让他们练这些有用吗?”

“有没有用?可能有一点用,也可能没用。但是练了就比不练有用。”

萨木金点点头,又问:“有几个牛蹄谷人见给他们发刺槌,来找我说他们会放枪,想去火枪队。您的意思是?”

“不准。”温特斯神色冷淡:“早干什么去了?”

“是。”

“渡河的侦骑回来了吗?”温特斯已经是第五遍问。

“还没有。”萨木金试探着问:“要是没回来,还要再派吗?”

“派。”温特斯坚定地说:“继续派更多。我亲自去!”

特尔敦部的试探性攻击越来越频繁。

第一天是三次,第二天是六次,第三天就是十二次,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十六次。每次少则出动三、四十人,多则出动上百人。

时间不仅局限在拂晓,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下午,有时是深夜。

出击地点的间距也越来越大,往南能到滂沱河交汇处,往北能到锻炉乡。

特尔敦人不光测量水深。看准时机,他们还会偷运小股人马上岸,窥探中铁峰郡虚实。

仅是头三天,驻防牛蹄谷的四个连和驻防锻炉乡的两个连就已经疲于奔命。

烤火者在打什么主意,温特斯心知肚明。

特尔敦人的战术如同斗牛,在场地四周挥舞红旗引诱公牛追逐、奔跑,等到公牛精疲力竭的时候再发难。

敌人兵多,而且都是骑马的;温特斯兵少,以步兵为主。

战场又如此广阔——光是中铁峰郡就有八十公里河岸线——以特尔敦部的机动能力,要是不利用战场宽度做文章,那才叫一件怪事。

作为应对,温特斯在河岸部署的部队越来越多。包括动用驻扎在圣克镇的9连、10连,以及就地扩军。

根据《托尔德协议》授予驻屯官的紧急权力,牛蹄谷中所有十五岁以上男性都被征召为临时民兵。

勇敢、精力旺盛、但是气力尚未长成的少年和青年领到弓箭、投石索,他们被编为辅助部队,配属给各主力步兵连。

剩下的成年男性里,练过兵器、能骑马或是会放枪的人被单独挑出来,由几位当过军人的绅士带领,被称为“成年兵”——因为这些人通常家庭比较富裕,年纪也稍大。

其他成年男子,也就是正在练习如何用刺槌的人,由温特斯指派军士统领,被称为“壮年兵”。

如果只是这种低烈度战斗,温特斯可以与特尔敦人继续。

烤火者想要消磨铁峰郡人的精力,而温特斯消磨的是烤火者的时间。

拖得越久,拖得越长,对于铁峰郡便越有利。

局面看似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光洁的白纸上却有一小块黑斑:连干草都没得吃,只能刨草根的特尔敦人哪里来的底气继续耗下去?

温特斯很在意这一点。

频繁的试探性进攻同样牵扯特尔敦人大量精力,导致特尔敦人对于河岸的防御也出现漏洞。

统计沿岸了望塔的记录,特尔敦轻骑的巡逻频率这三日以来正在显着下降。

于是温特斯开始派遣斥候渡河侦察,不惜代价地渡河侦察。

“回来了!”夏尔大喊着策马飞驰:“人回来了!”

“在哪?”温特斯问。

“在医疗所,卡曼神父那里。”

在临时被征用为医疗所的牛蹄谷教堂,温特斯见到了负伤返回的英勇斥候。

“百夫长!”直至亲眼见到温特斯,斥候方才开口:“空的!特尔敦人大营是空的!蛮子的主力已经不在河对岸!去向不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战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惊寒三郡十九州。

信使星夜兼程赶赴热沃丹、铲子港、沃涅郡和白山郡,传递最新军情。

中铁峰郡内部,传令骑兵在各城镇间频繁往来,路上的巡防部队数量也陡增。

战争的封锁令民众日益渴望外界消息,因此从牛蹄谷被军管那日开始,临时军令部每天上午都会在镇广场张贴公告,通报敌情、战况、斩获和阵亡名单。

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男人们全靠听战情解闷,女人们则焦急地翻检阵亡名单。

公告原本没有名头,民众称之为“战争通讯”。

自战争通讯诞生之日起,镇广场便总是有人群聚集,不时还能听到“再念一遍”的请求。

所有人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战争通讯,看完今天的就眼巴巴等着明天的。

今天的战争通讯比平时张贴得晚,这令早早守候在公告板旁的民众们十分不满。

公告刚一贴上,人群便聚集上来。

虽然来得晚,但是也更长,往日都是一张半,今日整整三张纸。

[敌酋亲军去向不明]——第一条就引起众人的恐慌。

如同实心炮弹犁进纵队,人群好似沸腾的水壶一样炸开锅。前面的人大呼小叫不止,后边的人拼命打听发生了什么。

经过慎重考虑,温特斯决定向民众通报真实敌情。

因为坏消息就像秃顶,哪怕假发再厚也有露馅那天。与其束手无策坐看流言四起,还不如堂堂正正告知军民。

“别吵了!”公告前一位须发皆白的拄杖老人大喝:“告示还没念完!你们不想听,我就走!”

老人是牛蹄谷小有名气的医生、绅士,每天热心肠给不识字的大家伙读信、念公告,在镇民间颇有威望。

听到老医生的呵斥,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老医生眯缝起眼睛,瞄着公告板,上半身不自觉有些向后仰。

“写的什么呀?老善人?”有急性子按捺不住问。

老医生紧紧握着手杖,眼中有光闪动:“下一篇通讯,是蒙塔涅保民官的亲笔信。”

……

铁峰郡,铲子港,教堂。

阿尔法斜靠在长椅上,一字一句地朗诵着:“……若问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可以用一个词回答,那就是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去夺取胜利!不惧一切恐怖去夺取胜利!不论前路如何艰险去夺取胜利!因为没有胜利,就只有灭亡……”

牛蹄谷的老医生说得不准确,并非只有这一篇文章是温特斯·蒙塔涅所写。

实际上,《战争通讯》的所有字句都是温特斯斟酌词句、咬烂不知道多少根羽毛笔写出来的。

只是其他通讯都以临时军令部的名义发布。唯有这封公开信,温特斯署上了他的大名。

这封公开信也是《战争通讯》刊登的第一篇带着“感情”的文章。

此前的内容都是机械式的战况通报,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如同钢铁人偶吐出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但这封公开信不同,字里行间中都能感觉到执笔者的慷慨激烈。

波塔尔镇长默默听完全文,问:“就这些吗?”

“还有个标题。”阿尔法翻了翻前面几页公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告铁峰郡全体军民书——押韵的本事长进不少,命名能力倒是一如既往贫乏。”

“告铁峰郡全体军民?”波塔尔镇长察觉到异样:“那就是所有村镇都能收到这份公告?”

“应该是。”阿尔法掸了掸公告:“我们都能收到,其他村镇当然也能收到。”

波塔尔镇长猜得没错,这正是第一份发往全铁峰郡的《战争通讯》。

此前受限于印刷能力,《战争通讯》只在牛蹄谷和热沃丹有限张贴。

全赖梅森学长想出一个办法:温特斯前一晚写好内容,快马送往热沃丹。利用热沃丹的印刷设备连夜刊印,再发往全郡乃至临郡。

波塔尔镇长咂咂嘴:“除了这几张告示,叛军还给我们送来五十匹马,三百把带铁尖的大棒……”

“那叫刺槌。”阿尔法纠正对方,他笑道:“不过‘带铁尖的大棒’这个说法倒也贴切。”

“好,刺锥……刺槌。”波塔尔的神色有些微妙:“之前管他们要武器,不给。现在又突然这么大方,实在搞不清楚他们想干什么……”

“之前不给,是因为他可以随时出兵支援铲子港。现在给武器、战马,就是在告诉我们——铲子港以后只能靠自己。”阿尔法发出一声难以觉察的轻叹:“温特斯·蒙塔涅要舍命一搏了。”

……

深夜。

温特斯·蒙塔涅顶盔贯甲,扶剑肃立在大角河岸,一面血红色的军旗在他背后猎猎作响。

不是东岸,而是西岸。

一座横跨大角河的浮桥静静卧在他面前,数以百计的士兵、战马正通过浮桥抵达西岸。

每个走过浮桥的人,都会向等候在桥头的军事保民官敬礼致敬。

这支船队已经被温特斯藏在手里很久很久……

守铁峰郡的重点在于守河,守河的重点应该在于守河道,而不是守河岸。

羊皮筏子的水战能力可悲,为不致倾覆,特尔敦人乘坐羊皮筏甚至都是跪姿。

小筏子一撞就翻。大筏子倒是稳当,然而行动不便,最怕纵火船。

不客气地说,戈尔德干海盗时那艘桨帆船[好运号]放到大角河都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温特斯有船吗?

没有,因为铁峰郡的船都在铲子港,尽数被镇长波塔尔扣下。

但当得知特尔敦部要借暖冬发动第二轮进攻时,他第一时间命萨木金着手打造木筏、小船。

海军在帕拉图也有大用处——这是第五、第六军团在冥河之战的惨痛教训,他从未忘记。

可是温特斯一次也没用过这支船队。

强攻塔尔台部他刻意使木筏,而闲置小船。

特尔敦部大队人马抵达大角河之后,他在河岸布防,让出河道。

特尔敦人采用疲敌战术,一夜惊扰西岸二十余次,所有人的精神都要快绷断的时候。几次“放船入水”的命令就在嘴边,又被温特斯咬牙咽了回去。

这支船队一直藏到手里,藏得很苦很苦。

今夜,终于可以拿出来给特尔敦人看一看。

再次确认那杆青色九马尾大纛只是在虚张声势、烤火者亲军已经动身,温特斯当即下令铁峰郡各连队撤出沿河堡垒,由萨木金的“义勇大队”和“成年兵”接替。

原本由萨木金的“义勇大队”负责的牛蹄谷城防,转由从牛蹄谷临时征召的“壮年兵”接手。

通过移花接木的方式,温特斯挪出一支机动部队。

这支部队的规模并不大,包括他在内共计六百四十七人。

拣选的标准唯有一条——骑在马背上不会掉下来。

从塔尔台部夺取近千匹赫德马,各连队的加急训练内容便多了一门马术。

这支临时拼凑成的“骑兵团”看起来非常古怪:

一小部分人用的是帕拉图人利于拼杀的长蹬马鞍;

另一部分人用的是赫德人利于骑射的短蹬马鞍;

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就没有马鞍,仅仅在马背上绑了一层软垫,拿简陋的铁圈、木圈充当马镫。

这些人里面既有马背上长大杜萨克,也有赶鸭子上架的步兵团战士,还有从镇民、村民中征召来的能骑马的成年男人。

安德烈和堂·胡安专断地带走骑兵中队,令铁峰郡的困境雪上加霜。

但温特斯从未有过一句抱怨,样样称心如意、事事顺风顺水的仗他还没有打过。

因陋就简,一把长矛两头磨尖用才是常态。

没有战马就夺取战马,没有骑兵就训练骑兵,没有马鞍就拿毛毯顶上。

“骑兵团”已经全员过河,萨木金带人开始拆除浮桥。

温特斯踩着马镫,另一只手扶住鞍头,回过头注视着男人们或坚毅、或冷静、或惊惧、或疲倦的面孔。

没有花言巧语,他开门见山:“你们都知道了,蛮酋的亲军已经动了起来。他们也许正在向北运动,前去攻打铲子港、沃涅郡。如果是那样的话,中铁峰郡暂时安全。”

冬季的夜很安静,连虫鸣也没有,只能听见人和马的粗重喘息。

“但特尔敦人更可能往南走,因为越往北去,渡河越难。”温特斯的冷静地分析着铁峰郡的困局:“往南走,从下铁峰郡渡河,再走陆路绕到牛蹄谷背后——赫德人最擅长的大迂回。

到了那个时候,等着我们的将会是前后夹击。西岸的特尔敦人牵制住我们,迂回到东岸的部队再像铁锤一样把我们砸碎。绞索已经收得越来越紧,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先击破西岸的特尔敦人。

特尔敦人虽多,却分散在沿河百里;将虽广,却貌合神离、勾心斗角;来势虽汹汹,然我等亦有一战之力。”

“你们有人是新近授田的军人,有人是世代服役的杜萨克,有人被征召的平民,有人前几日还是俘虏。以前你们是谁已经不重要,从此刻起,你、我、他,我们都为生存和家园而战的勇士。”

温特斯伸手指向河岸边的一艘小船:“谁没有勇气打这一仗,就坐上小船回东岸——不会有任何追责。因为我也不愿意和这样的人死在一块——他竟害怕同我们一起死。”

此言一出,人群中死一般寂静,甚至连呼吸声都逐渐走低。

曾在镇公所门外争吵的高瘦民意代表和矮胖民意代表也在其中,因为两人会骑马,所以都作为“壮年兵”被征召。

听到可以坐船回去,高瘦民意代表额头不受控制地沁出汗珠。

他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嘲笑公告里“斩敌九人、伤敌若干”的“小孩打架”战报。

可是轮到他上战场时,他的心脏里流动的已经不是鲜血,而是液态的恐惧。

真的意识到自己会死和看着公告里人死,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他想挪动脚步,但是脚跟就像被冻在地上一样。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动弹不得,荣誉?尊严?不愿被矮胖子瞧笑话?女儿和儿子的笑颜浮现在他脑海,襁褓里的小孙女的哭声在他耳畔回荡。

一只手拉住高瘦代表的肩膀,捏了捏,又松开——竟是矮胖代表。

矮胖代表同样面色惨白,但是轻轻对高瘦代表点了点头。

高瘦代表眼睛有些湿润,他也点点头。二十几年的老对头无言中生出某种共情。

“从今夜起直至世界末日,我们的勇敢将会被永远铭记。”见无人出列,温特斯踏镫上马:“出发!”

高大的檀黑骏马微微地晃了一下,温特斯稳稳坐在马鞍上,如同长在上面似的,策马向北。

骑手们纷纷上马紧随而去。

“你跟紧我,我照应你。”矮胖代表急急对高瘦代表说。

说完,他灵巧地把笨重的身躯放上鞍子,仔细整了整上衣的褶子,随即猛刺马肋冲了出去。马刀鞘随着跑动的节奏摆动,在月光下映着黯淡的光泽。

高瘦代表擦了擦眼泪,也放马跟上。

……

轰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根本藏不住。

骑队在西岸疾行,东岸的烽火台、了望塔、礅堡依次举火,既是致敬、也是标识距离。

温特斯飞驰在最前方,他的掌旗官海因里希高举军旗在后。

许多刚学会骑马的人根本不敢直起腰,他们紧紧伏在马颈上,时而有人从马背上摔落。

骑手们不仅要警惕坑洼,还要提防践踏到落马同伴。

一些战马上载着两个人——一个会骑马的和一个不会骑马的,马鞍上还牵着几匹从马。

众人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上那面旗帜。

特尔敦人最凶猛时一天一夜间袭扰二十三次,最远的两个渡河点相差近六十公里,其中几次甚至已经将小股轻骑送上岸。

铁峰郡的守军疲于奔命,可与此同时,特尔敦人的营地也被拉扯得零散。

对于进攻者而言,战场自然越宽越好。然而兵无常势,攻守关系一旦调转,就将暴露出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战机。

温特斯·蒙塔涅的责任是抓住它。

对岸了望塔上火光的数量由一个变成两个。

“散开!”约定的信号已出现,温特斯拔出马刀:“就是这里!”

翻过山坡,一座小小的特尔敦营地映入眼帘。

温特斯纵马而下。

骑兵们呐喊着跟上。

而那些刚学会骑马的战士们翻身下马,抽出武器,迈开僵硬的双腿,杀向四散奔逃的特尔敦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争夺 战火不仅仅在沃涅郡、在中铁峰郡肆虐,下铁峰郡也在进行着一场更加残酷的战争。

这场战争没有闪亮的盔甲和猎猎作响的旌旗,也没有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故事,更没有任何礼仪、规则和仁慈。

只有一群为了生存和家园而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特尔敦人视他们为猎物和牲畜,肆意夺走他们的财产、自由乃至性命。

他们不得不抛弃家园,躲入山林只求活路。可是即便如此,特尔敦人也不肯放过他们。

他们没有援军、没有后方、甚至许多人连一把真正的武器也没有。

他们也并非战士,只是靠着辛苦劳动果腹的农民、手艺人和商贩。

这场战争对于他们没有名誉、尊严和光荣可言。

唯有生存,生存就是胜利。

正如巴德释放罗纳德等人时所说:“没有士兵、没有军队,这里只有农民。你、我、所有人都要用——也只能用农民的方式去战斗。

……

铁峰郡,狼屯镇,金顶山脉北麓的荒野森林。

嘴巴紧紧闭着,双眼警惕地张望,名为[石箭]的特尔敦武士持弓牵马,小心翼翼走在林间小径上。

森林本来没有路,走的生灵多了,便踩出一条路来。

可惜这条路并不安全,所以石箭让一个小奴隶走在前头。

小奴隶手执一根长棍,他先用长棍检查是否有陷坑,而后才敢迈步。

另有三十几个属民、奴隶跟在石箭身后,为尽可能少弄出声响,所有人都是牵马步行。

金顶山脉北麓地势起伏、巨木参天,走在其中视野会受到极大阻碍,这令看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特尔敦人很不舒服。

距离在石箭大约“一牛犊”那么远的地方,青马和他的人马也在向着森林更深处进发,只是双方谁也看不见谁。

[注:牛犊走不远,所以多用于比喻在毡帐附近,大约一公里]

甘泉死后,原本属于甘泉的财产——马群、属民、奴隶和战利品被石箭和青马瓜分。

虽说甘泉还有个两岁大的儿子,但是在弱肉强食的荒原,拉不开弓的男人没有继承权可言。

在石箭和青马两翼之间还有一支中军,人马近两百,由图鲁科塔[秃犬]统领。

左右翼和中军大致呈扇形排布,悄无声息向着猎物逼近。

这是一次围猎,围猎由秃犬执箭,战利品也都是秃犬的。

石箭和青马本不愿意来,但他们地位低微、实力弱小,没有资格说不。

心里不情愿,脚下便拖拉。石箭磨磨蹭蹭挪着腿,每一步都踩在前面的小奴隶的靴印里——他是真的有点怕。

甘泉死得比较痛快,他死于一次漂亮的伏击,所以没来得及明白什么叫做“农民的方式”。

而石箭和青马已经“品尝”过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上午食用过从“埋藏不仔细”的暗窖里挖出的粮食的人,下午就会出现中毒症状。

轻者上吐下泻,重者面色血红、呼吸困难而死。

比起人中毒,更可怕的是马中毒。

看似普通的干草垛混着致命的红豆杉树叶、嫩枝,只要尝到一口,马匹都会迅速四肢抽搐倒毙。

许多马的上下牙还在咀嚼着,不明不白就死了。

投毒、陷阱、埋伏……特尔敦部部众逐渐变成惊弓之鸟,他们不仅不敢再拿干草喂马,就连粮食也要让掳来的妇女先试吃。

但是这些战术短时间内很难伤及特尔敦部筋骨。

战争的猛犬肆意蹂躏大地,特尔敦人焚烧村镇、践踏农田、摧残妇女、杀死能找到的每一个帕拉图男人,冲天的烟柱即便是在中铁峰郡也清晰可见。

下铁峰郡人同样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不,是虐杀他们能抓到的每一个特尔敦人作为报复。

被巴德和罗纳德等正牌军官伏击的特尔敦人甚至可以算是幸运儿,因为落入民兵手里的特尔敦人将会被字面意义上地剜心剖骨、斩首弃尸。

哪怕巴德和罗纳德三令五申也无法制止这种行为的蔓延。

因此,带着三十几人走在危机四伏的密林小径,石箭每走一步都仿佛在离一具残破的尸体更近。

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一连串扑腾声和马嘶声突然从石箭身后传来。

石箭顿时脊背发凉,下意识想要上马狂奔。

他身体僵硬地等待片刻,没有听到令人丧胆的喊杀声。

回头望去,一匹甘草黄短尾马仰头倒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喷出热气。

[甘草黄]挣扎着想要爬起身,但是它的右前腿已经陷进土里,一直陷到膝盖。

“拔出来!把马腿拔出来!”

“躲开!小心它尥蹶子!”

甘草黄因惊吓和疼痛变得狂躁,旁边的特尔敦人在它周围无可奈何地打转。

就在这个时候又生出异变。

一个中年奴隶惨呼一声,仿佛眨眼间矮了一截——他也和甘草黄似的,一条腿陷进地坑里。

其他特尔敦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一人和一马抬出陷坑。

一个老奴隶摸索着甘草黄受伤的腿和踝,庆幸地说:“没折,没大事。”

老奴隶牵着甘草黄往前走,后者悲鸣不止,右前腿根本不敢着地。

看样子甘草黄虽然没有折断马蹄,但也得养一阵子才能再骑。

反倒是踩中陷坑的中年奴隶伤得更重:一根尖锐的木锥穿透他的靴底,在他的脚底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窟窿。

看见好好一人一马弄成这副惨样,黔首和奴隶的情绪更加消沉。

最初,特尔敦人遇上的是插满刺锥的大陷坑和猎熊夹子。

大陷坑和猎熊夹子很致命,不过也很容易觉察。

尤其是猎熊夹子——白得几斤好铁,特尔敦人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接下来特尔敦人就笑不出了,因为他们遇到的陷坑一天比一天隐蔽、用料也一天比一天简单。

到如今已经全都是“一个土坑、一根木锥”的小陷阱,还有尺寸和老鼠洞差不多、专门针对马匹的陷坑。

也许贵人们还认为两腿人只是羔羊一般的温顺猎物,但是普通的部众已经很清楚,帕拉图人绝对不是羊——至少此地的不是。

石箭看着受伤的奴隶和受伤的甘草黄,不仅不恼火,反而有点高兴。

正当石箭盘算着什么时候,三名骑手穿林而来,为首的竟是图鲁科塔[秃犬]本人。

石箭众人急忙行礼。

“做什么?弄出这大动静?”秃犬阴沉着脸问。

“我的人踩了陷坑。”

“踩陷坑有什么打紧?速速行军。”

“可……”石箭犹豫不定:“得派些个人带受伤的回去。”

秃犬眯缝起眼睛,握住镶金的刀柄:“谁受了伤?”

听到这话,踩到陷坑的中年奴隶惊慌地爬起身。他忍痛站直,血从靴底淌出,流进土里。

“速速行军。”秃犬喝道:“耽误围猎,我定杀你。”

石箭忍气吞声的施礼。

对于赫德人而言,男子气概是权威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石箭现在顾不上那么多。

秃犬明显冲着他来,他若是落下一丝口实,都可能会被当场格杀。

石箭留下伤者和伤马,继续向前行进。虽然刚刚踩上陷阱,但他们还是得沿着这条小径走。

因为路旁也可能有陷阱,而且有现成的小径不走,去走林间野地反而会耽误时间。

这里不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往哪走都行。这里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原始森林,稍微不小心都会迷路。

石箭不情不愿地往前走着。

秃犬没有善罢甘休,反而得寸进尺。他就如同这些部众真正的主人一般,骑马走在队列后边督军。

顺着小径走到底,是一座河谷。

河谷东西走向,两边都看不到任何人烟。

秃犬迎风嗅了嗅,喝令石箭带人向东。

狗鼻子就是比马鼻子灵,刚刚转过一个弯,一座位于在河谷南岸的隐蔽营地暴露在特尔敦人面前。

营地四周是用树枝插成的篱墙。篱墙内既能看到帐篷,也能看到桦树皮和麦秆铺成的屋顶,甚至还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

这就是猎物,这就是特尔敦人来到此地的原因——帕拉图人的密营。

“呵!两腿人的密营!”秃犬大喜过望:“你等藏好形迹,等着右翼和中军过来。若是惊动到两腿人,杀了你们!”

留下几句威胁,秃犬便去动身寻他的部众。

……

躲入山林、筑营隐匿,留下一座座空荡荡的村镇……

对于两腿人断尾求生的举动,特尔敦人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赫德诸部就是这样干的。

每逢战事,赫德部落里的成年男人要尽数出征。

首领们就会集中所有的牛羊、财货、妇女和毡帐,再择一偏远隐蔽处安置,这就是所谓的老营。

男人在外厮杀时,老幼妇孺就躲在老营等候音讯。而真到需要抛弃老营的时候,诸部首领也绝对不会犹豫。

所以对于诸部来说,清抄老营是战争的重要环节之一。

因为战阵搏杀没有什么战利品可言,肥壮牛羊、美丽的妇人、辉煌的宫帐都在老营里。

在石箭看来,此地的两腿人无非是用很多座小型营地代替一座集中所有财富的老营。

将大小村镇的浮财抄掠一空后,不满足于收获的特尔敦人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森林。

特尔敦人如同围猎一般划定范围,追踪觅影、搜山检野、挖地三尺。

密营虽然隐蔽,但它不长腿。一缕青烟、一群飞鸟、一条人畜踩出的小径乃至一次糟糕的运气都可能导致营地暴露。

随着密营接连被找到,一些特尔敦头领抢来的财货已经装满大小鞍袋,用所有的马都驮不动。

那些空手而归的头领嫉妒得眼睛发绿——例如秃犬。

……

对于眼前这座“老营”,石箭兴趣平平,他分不到战利品。

秃犬没有讲明,但是石箭很清楚秃犬什么都不会分给他,这就引出第二个原因——秃犬饿得发疯,而石箭已经吃得很饱。

不知等了多久,石箭听到有号角声从前方传来。

上百特尔敦轻骑冲出森林,直扑密营,为首的正是秃犬。

又有号角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青马也带人杀向密营。

石箭命人吹响号角,踩蹬上马,不紧不慢跑向密营。

……

刀光剑影,人嚎马嘶。

两伙人正在一座简陋的营地内拼死搏杀,一伙人少,一伙人多。

人少的一方手持长矛、弓箭和弯刀,张弓搭箭、驰骋冲杀;人多的一方拿着刺槌、标枪乃至连枷、镰刀等农具,以密集阵型作战。

不消说,前者是特尔敦人,后者是下铁峰郡的民兵。

在这场数百人对阵数十人的战斗中,罗纳德指挥的民兵们已经稳稳压制着特尔敦人。

民兵推着车轮、抬着门板,以一种笨拙但却不可阻挡的方式缓缓碾向特尔敦人的营地——没错,这场战斗并非发生在河谷的密营,而是秃犬的营地。

如果是在过去,战况不妙,特尔敦人早就快马加鞭逃之夭夭。

但是现在不行,因为他们的战利品可都在营地里放着呢。

特尔敦人好似推车上坡到一半的吝啬行脚商,被窥伺已久的狼一口咬在屁股上。

他若是撒手打狼,车就没了;可若是继续推车,屁股就要没了。

罗纳德眉头紧锁,注视着山坡上那一小队从未参与战斗的特尔敦甲骑——现在的他更应该被称为罗纳德少校。

以步制骑,难点有二。首先,需要抵消骑兵的冲击力;其次,不能让骑兵逃跑。

后一个问题,罗纳德已经解决;前一个问题,埃佩尔上尉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战术——“车轮阵”。

简单来说,就是用类似炮车的移动长矛车架顶住正面和背面,侧面则用插着一根粗大削尖长木的车轮掩护。

敌人不动,那就推着车轮走;敌人的骑兵一过来,立刻放下车轮,总体而言是用“可以滚动的拒马桩”保护阵型。

车轮既是运输工具、路障,也是拒马桩的支架——当然,还是需要有人扶着。

可是躲在车轮后面扶着长矛,总比用两只手握着长矛面对骑兵冲锋来得轻松。

某种程度上来说,车轮阵和马车阵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马车太笨重,一旦开战就无法移动。所以干脆舍掉车箱,只留下车轮,这样的话挽马也可以砍掉。

能不能行?埃佩尔也不知道。但若是让刚刚拿起武器的农民像常备军士兵那样仅凭一杆长矛面对骑兵冲击,一定不行。

于是乎战场上出现这样的诡异一幕:

民兵们汗流浃背、喊着号子推动半人高的车轱辘,真正的“推进”;

特尔敦轻骑一过来,他们就像放下一把雨伞那样放下车轮;

面对着龟壳般的车轮阵,任凭特尔敦人弓强马快也无可奈何。

车轮太高,马跃不过去。硬往上冲的话,能不能撞开不好说,但撞上去的人一定死。特尔敦人不打算自杀,所以他们选择在车轮阵外飞驰放箭。

民兵也操着投石索、标枪、弓箭和蛮子对射。

不是有特尔敦人落马,也有民兵惨叫着捂住伤口跌坐。

特尔敦红翎羽冷冷注视着“车轮阵”滚滚向前,直至帕拉图人推进到山坡脚下。

水往低处流,车轮也有向下翻滚的倾向,精疲力尽的民兵逐渐无法控制沉重的车轮。

原本还算紧凑的阵线先是变得松散,紧接着开始出现缺口——地面不总是平的,别说是一排车轮,就是一排人撞见糟糕的地形想走整齐也不容易。

“[赫德语]两腿人阵势已散!”特尔敦红翎羽提起长枪,猛刺马肋,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山坡,特尔敦甲骑紧紧跟在他身后:“[赫德语]天神在上!”

十几名骑兵的冲锋竟让人生出一种千军万马的错觉,其他特尔敦轻骑见状也调转战马,跟了上来。

“该你了。”见对方已经亮出底牌,罗纳德少校也派出他的猛犬:“亚当,上。”

特尔敦甲骑灵巧地穿过车轮拒马桩之间的缝隙,民兵的士气一触即溃。

红翎羽夹持长矛刺进一人的后背,长矛深深陷入血肉。那人跌倒,红翎羽顺势松手,拔出弯刀。

其他特尔敦甲骑、轻骑从突破口鱼贯而入,帕拉图人四散而逃。

红翎羽本以为接下来就是追在两腿人后面砍杀,却发现一小股两腿人逆着人流冲上来。他想也不想,挥刀劈下。

只有一副臂甲的亚当少尉(前)咆哮着抡圆刺槌,迎着红翎羽的弯刀砸了上去。

刺槌本质上就是带铁尖的棍棒,为了保证强度,用了非常粗的木料。

红翎羽骑马,亚当步战。前者居高临下劈砍,理论上占尽优势。

然而当刀、槌对撞那一刻,红翎羽只感觉到一股无可阻挡的巨力从兵器上传回。

红翎羽手掌发麻,虎口被生生扯裂,连手腕也被扭伤。

更加出乎红翎羽意料的是,他的弯刀深深砍进对方的古怪兵器的木柄里,动弹不得。

这一幕同样出乎亚当的意料。

按理来说,长杆兵器的木柄应当反复刷油、晾晒甚至加上铁套确保其不会被砍断。

亚当来不及抱怨刺槌的质量,他大吼一声,用上全身的力量狠狠向下一扯,红翎羽的弯刀应声脱手。

亚当顺势一记自上而下的踏步突刺,直戳红翎羽右肋。

槌尖对甲片,火星四溅。

扎甲上最终只是留下一处凹陷,但是冲力经由甲叶传递到人体。

红翎羽的肋骨登时折断四根,他痛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朝着马鞍另一侧倒下去。

粗制滥造的刺槌同样走到了它的极限,刺槌木柄前端“砰”地一声炸开,铁锥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战马受到惊吓,发狂般奔逃。红翎羽的左脚卡在马镫里,惨叫着被战马拖走。

冲进“车轮阵”的其他特尔敦人也被亚当的敢战队缠住。

特尔敦人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车轮阵以车轮做墙,必定留有空隙。

这空隙就像筛子的网眼,人可以爬、可以钻、可以挤过去,马不行。

帕拉图人仅仅是逃出车轮阵,而没有继续溃逃。

相反,他们回到车轮旁边,然后给车轮阵翻了个面。

赫德人的长矛两头有尖,帕拉图人的长矛、木桩也有两个尖。

用力一扳,矛尖朝外的“刺猬”眨眼间变成了矛尖朝内的“铁处女”。

特尔敦人发现他们被关在了铁处女里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双生 长夜漫漫,仿佛看不到尽头。

白星额檀黑战马口中喷出白沫、双耳紧紧向后缩着,它的长颈伸向前方,心脏仿佛要撕开肋骨从胸膛里跳出来。

马背上的温特斯竭力稳住身体,拼命呼吸,靴子深深踏进马镫里。

每击破一座营地,跟在他身后的人都变得更少;每翻过一座山坡,都会有骑手身体一歪,直挺挺从马鞍跌落。

耳畔的蹄声越来越稀薄,前方轰隆的雷鸣却越来越震耳欲聋。

或许突入前面两处宿营地时,温特斯还占据一丝奇袭的优势。

可是越往前去,特尔敦人准备的就越充分。他们已经通过逃走的人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即使没人通风报信,白刃相交的声音也早就传进他们的耳朵。

再也没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有一场接一场的硬碰硬拼杀。

纵马跃上山岗,上百名特尔敦骑兵赫然出现在温特斯眼前。

海因里希紧跟在温特斯身后奔上山丘顶,敌骑发现了温特斯的旗帜,于是从对面的山坡上疾驰而下,直扑向他。

特尔敦人的宿营地不修墙壕,死守无异于束手待毙。有的科塔当即遁走,但这股骑兵的头领选择主动迎战。

温特斯勒住马,解下头盔。

头盔里面用棉布和丝绸缝的内衬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战马也是如此,汗水从两侧马肋止不住地向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环顾清点部下,只余二十八骑,几乎人人带伤。夏尔不在其中,塔马斯也不在其中,很多人都不在其中。

也许还有一些人落在后面,不过他们应该是赶不上了。

牛蹄谷的矮胖代表和高瘦代表也在其中,他们是二十八骑里仅剩的平民。

“你们留下。”温特斯对矮胖代表和高瘦代表说。

说完,他甩了几下衬垫里的汗水,扣上头盔、搭好挂钩。

矮胖代表越过温特斯的肩膀往后看,特尔敦骑兵散开阵型,海浪似地涌上山坡。

他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但是温特斯已经拔出军刀、驱马走下山岗。

矮胖民意代表瞪着温特斯的背影,忽地高高扬起马刀,用刀背狠狠砍向马臀,咬着牙驰下山岗。

高瘦民意代表恍恍惚惚跟着跑了一路,连马刀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直至山岗上唯剩他一个人,他才如梦初醒恢复知觉。

一丝的庆幸感涌上他心头,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大的耻辱感。

他呆立半晌,突然大喊大叫着策马冲下山坡。没等跑出一沙绳,他又猛地勒停乘马,最终还是没能再往前迈动一步。这个儿子都已经有了儿子的中年男人哭了出来。

双方的距离快速缩短,温特斯盯上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敌人。

那人骑乘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挥舞着一把弯刀,镶金的刀鞘在腰间摇晃。

特尔敦人并不都有刀剑,总是拿着长矛的特尔敦人冲在第一排。温特斯就用这种方式分辨谁是特尔敦人的头领。

那个特尔敦人也认出温特斯是一位劲敌,他催逼战马加速,朝着温特斯杀过来。

特尔敦人屁股离开马鞍,上半身微微倾斜、高举弯刀。

温特斯把马刀收在肩膀处,同样蓄势待发。

骑兵交错而过只在瞬息间。但是在那个瞬息间,人和马的力量将汇聚到一起——不仅有自己的,还有敌人的。

仅仅是劈刺角度不对,马刀都能一下子从手里飞出去,手腕也会脱臼。

温特斯的骑战本领除了在军校里学的那点,更多来自离开象牙塔后的实战经历和练习。对于骑马劈刺的技术,他已经有很深的造诣。

错身的瞬间,温特斯和那个特尔敦人同时挥出武器。

温特斯后发先至,他的马刀精准斩在对方的刀尖上。只一击,那特尔敦人的手掌和胳膊便被打得发麻。

特尔敦人胸口发凉,他死死抓着弯刀,想要转回后背格挡。同时拼命狠抽缰绳,试图拉开距离。

但是已经晚了,双方大约错过半个马身,温特斯的弯刀划过一道弧线又绕回头顶。

他踩着马镫站立,探出身体冲着对方的后背狠狠追砍,同时将刀柄使劲向后拖带。

那特尔敦人的后背被斜着劈出一道可怕伤口,他就像一袋毫无生气的面粉,重重从鞍上滑落。

温特斯不再去管那人,一轮对冲之后,双方在小山坡上混战。

他的盔甲尤其显眼,第二、第三个特尔敦人没头没脑地朝他冲过来。

温特斯给了第二个敌人一记裂解术,那人的鼻腔、耳道、眼底登时涌出鲜血,身体软塌塌地栽倒。

第三个敌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继续催马挺矛刺向温特斯。

温特斯使出全身的力量收紧缰绳,将将躲开这记直奔心口的突刺。

火星四溅,矛尖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在他的胸甲上留下一道轻微的凹痕。

左臂顺势夹住矛杆,温特斯朝着对方弯下去的、包在皮制护颈的脖子斜着劈下。

他的军刀已经卷刃,所以这记本应致命的挥砍被硬皮革制成的护颈挡下。但对方仍旧被钝击的力量砸得两眼发黑。

劈砍不好用,温特斯便把钝了的军刀插进对方胸膛。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对方本能地双手攥住刀身,惨叫着从马鞍上跌落。

温特斯松开手,换上了对方的长矛。用法术杀敌可能更快,但是这一夜还远未结束,他得省着点魔力。

特尔敦骑兵已然发现这名甲士勇武惊人,没有人再敢来主动会他。

温特斯在混战的人群里看到了一束摇晃着的红翎羽,他夹持长矛、猛刺马肋,径直冲杀向红翎羽。

沿途的特尔敦人避之唯恐不及,纷纷退让。

那名红翎羽惊觉自己和勇武甲士之间再无一人,毫不犹豫拍马逃跑。

见到这一幕的特尔敦人意志动摇,也脱离混战,向着四面八方飞驰。

温特斯催动战马,继续追击。就在此时,他骑乘的白星额檀黑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马儿的前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它“扑通”一声跪倒,胸膛猛地撞在地上。它的躯体因为惯性往前滑了一小段,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登时变得血淋淋的。

仿佛是大地突然塌陷,温特斯先是一沉,紧接着便从马鞍上被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他翻滚好几圈方才停住。一股热流顺着额头淌进耳朵,颅腔里面也在嗡嗡作响,肩膀、胳膊、脖颈……到处都很疼。

温特斯挣扎着起身。马儿倒在地上,张着嘴,四蹄微微抽搐,用悲伤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在说“我只能走到这里了”。

已经跑出一段路的红翎羽见帕拉图甲士坠马,大喜过望。红翎羽大声吆喝,吹着唿哨喝令部众返回。

近半已经逃跑的特尔敦骑兵也振作精神,调转马头杀了回来。

温特斯拄着长矛,吃力地走到马儿身旁,他没给这匹战马起名字,他的情绪隐藏在头盔下面,无人知晓他是流泪、愤怒、悲伤还是麻木。

战场不需要一个有感情的人,有了感情就会显得软弱。战场上需要的是一个麻木的、无情的、包裹在铁甲里的杀戮机器。

周围的铁峰郡骑兵发觉温特斯有危险,纷纷舍掉面前的敌人,奋不顾身冲过来援护温特斯。

特尔敦人瞧见这一幕,更加断定这落马的甲士是贵人,也接二连三拼命抽打坐骑杀向温特斯。

箭矢伴随着尖啸声飞来,或是落在土里,或是磕在盔甲上又被弹开。

温特斯不再看马儿,他紧紧握着长矛,放在膝盖上猛一发力,将长矛从中间折成两端。

红翎羽还在奇怪对方为何莫名其妙折断长矛,然后只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疼痛感比视觉来得迟,红翎羽心口一阵碎骨般的剧痛,仿佛是有一柄骨朵抡圆砸中他的胸膛。

红翎羽也坠了马。

周围的特尔敦人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那甲士折断长矛后,将上半段以难以置信的威力掷出,将他们的科塔掼在地上。

更多的马蹄声正在从远处靠近——落在后面的夏尔、塔马斯等人陆续抵达战场。

没有什么东西能再阻碍特尔敦人溃败。他们伏在马背上,像惊鸟一样逃离了这块死地。

红翎羽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那甲士拄着另外半截长矛向他走过来,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语。

其实温特斯说的是“现在只剩你和我了”。

击破这股战力较强的特尔敦百夫队之后,温特斯稍作停留以收拢掉队的部下。

塔马斯给温特斯牵来另一匹枣红色的战马。

“伤员留下。”温特斯踏镫上鞍,声音清冷通透:“给对岸发信号,让他们过来接人、打扫战场。”

“是。”

骑队短暂休整、更换马匹之后,再次向敌人所在之处突击。

……

铁峰郡,热沃丹,米切尔别院。

米切尔别院的房子前面架起很多铁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

房子里面则几乎快要变成裁缝铺子,女人们正将募集来的未染色麻布、棉布裁剪成条。

房子后面架起许多晾衣杆,一条条煮过的布带迎风招展,好似衣服上的流苏。

安娜像已婚的女士那样用丝巾束起头发,梳理着别院内外的一切——以及另外三处差不多规模的“铺子”。

“不好啦!蒙塔涅夫人,柴禾快要没有了。”一个头发上、脸颊上沾满烟灰的小女孩慌慌张张跑过来找安娜。

可能是眼睛进了灰尘,小女孩一边说话,一边揉眼睛。

“别急,慢慢说。”安娜拉着小女孩走到一边,拿出手绢仔细帮后者擦拭,耐心地问:“怎么会没有?梅森上尉昨晚不是送来两车吗?”

梅森昨晚确实派人送来两车木柴,但是被在这里做活的妇人偷偷拿回家一些。

其实每个人拿的也不多,也就一捧。可是你拿一点,我拿一点,今天就不够烧了。

小女孩不敢说,安娜心思剔透,也大概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们不敢来找我,所以让你来是吗?”安娜温柔地问。

小女孩点点头。

“这件事不怪你。”安娜摸了摸小女孩的脑瓜:“回去吧。我来解决。”

小女孩乖乖地走了。

热沃丹最近也在推行男女分营制度,但是进展的很不顺利。温特斯不在,梅森压不住城里的士绅商贾。

无奈之下,梅森只好退而求其次,只在前来避难的家庭中实行有限的男女分营。

所以像米切尔夫人的宅邸、纳瓦雷姐妹的宅邸都住进来许多妇人女孩。

安娜正想到梅森,梅森就从院外走了进来。

“梅森先生。”安娜欠身施礼。

“蒙塔涅夫人。”梅森摘下制帽。

“是有温……”安娜眼睛微微发亮询问,但她至今直呼温特斯的名字还是有些害羞,于是改口道:“是有蒙塔涅先生的消息吗?”

“抱歉,没有。”梅森带着一丝歉意摇头。

其实是有的,可是“温特斯渡河作战至今消息全无”这种话梅森实在不忍心说出口,他宁愿等有确切结果再说。

安娜的眼神有些黯淡,她礼貌请求道:“如果有什么消息,还请您第一时间告诉我。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一定,一定。”梅森心虚地回答,他转移话题道:“米切尔夫人和小凯瑟琳女士呢?”

安娜感觉有一点点疲倦——那人一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明明离得很近,却连一封信也不寄回来。

她勉强维持着微笑:“她们在准备另一场募捐。”

“你们是真的帮了我们大忙。”梅森发自肺腑地称赞,不吝溢美之词:“如果由部队准备,不知道要准备到什么时候,而且质量也残次不齐。像这样一包三个的干净包扎带,我见所未见。”

“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确实有一些。”安娜打起精神,回到蒙塔涅夫人的角色:“现在制约这座小‘铺子’的不是人力,而是原料和工具。这里需要更多的锅——四口铁锅已经不敷使用,也需要更多木柴。原料同样不足,募捐得到的布料有限,而且不是长久的办法……”

梅森拿出本子,一边听一边记,频频点头。

“眼下就这些。”安娜扶住裙边,微微屈膝:“劳烦梅森先生费心。”

梅森尊重地颔首回礼:“都是我应该做的。布料的话,可能有点麻烦。锅和木柴好解决,我先给你送几车过来。”

没什么其他事情,梅森便告辞离开。

安娜望着天际线,思绪已经飘到遥远的南边。

“温特斯,你在哪里?”她想。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前夜 温特斯·蒙塔涅在哪里?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萨木金。

天快放亮的时候,焦急等待一整夜的萨木金终于看到对岸挥舞的火把,他立刻派出小船接送人员渡河。

夜战就是混战,双方凭着勇气和技力胡乱拼杀,没有阵型可言。

在这种情况下,步兵一旦被骑兵冲垮,等待步兵的只有屠杀。

因此温特斯下令:唯有看到信号,沿岸的守备部队才允许过河。

温特斯也不指望靠征召来的平民打硬仗,能把救治伤兵、打扫战场、收拢掉队及失散者的活干好都很难。

“赢了。”萨木金怀揣着无限的喜悦乘船抵达西岸,没过多久就被巴特·夏陵的坏消息砸得头晕目眩。

“百夫长不在这里。”巴特·夏陵赶走其他人,附耳告诉萨木金。

“你说什么?”萨木金悚然一惊。

“小点声。”巴特·夏陵眼神凝重,脸颊紧绷:“这件事还没几个人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

“西岸的几处战场我都跑遍了,找不到百夫长。”巴特·夏陵还保持着最后的冷静:“但是夏尔和海因里希也不在,应该没出事。”

“塔马斯在哪?”萨木金追问。

“在我那。”

“他不知道百夫长在哪?”萨木金大怒:“他搞什么!?”

“他受伤了,挺重的。”巴特·夏陵低声说。

萨木金紧紧攥着拳头,环顾四周,猛地一锤大腿:“唉!”

西岸的情况目前极为混乱。

昨夜,温特斯历经七战,连拔十六营,所当者破,所击者溃。

特尔敦部的头领们也弄不清究竟有多少敌人,只见溃败的部众一波接一波逃过来。于是保存实力的念头占据上风,纷纷先走为上。

到最后,温特斯战旗所到之处,特尔敦人莫不望风披靡。

温特斯麾下同样有大批骑手掉队、失散。比起战死,反倒是坠马者受伤更多。

厮杀声消散以后,局势反而更加失序。

一些被击溃的特尔敦人如同乌鸦般在战场游荡,从死者身上搜刮财物、扒衣服。

还有遁逃的特尔敦头领觉得有机可乘,带领部众又悄悄折返回来。

铁峰郡的伤员和骑手遗体散落在沿岸各处,能自行到河岸等船队救援都算幸运的。

有骑手坠马时摔断了腿,动弹不得。若不是搜救队沿途寻找就只能绝望等死——不止一个伤员如此。

“有个伤员说……百夫长是去追击蛮酋大帐的人马。”巴特·夏陵咬着牙:“我觉得有点道理。咱们把还能战的人凑起来,派去接应百夫长。你觉得如何?”

“连长!”一名侦骑疾驰而来,冲到巴特·夏陵鼻子前才将将停住。侦骑滚鞍下马,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有六七十骑蛮子正沿着河滩朝往这来!”

巴特·夏陵闻言,眼睛像鹰一样瞪了起来。

萨木金望着这座临时渡口的纷乱景象:被源源不断带回的伤员、伏在尸体上哭喊的父亲和儿子、来不及送到对岸胡乱堆积着的刀枪和盔甲……

“特尔敦人的事情先等等!”巴特·夏陵看向萨木金:“你手上还有多少会骑马的人?”

“不用去接应百夫长。”萨木金下定决心:“百夫长总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胜利也靠每个人尽职尽责。蒙塔涅保民官有他的责任,夏陵连长也有夏陵连长的责任,我也有我的。”

“少他妈拿百夫长的话压我!”巴特·夏陵勃然大怒:“真的出意外……你想过百夫长真出什么事……铁峰郡会是什么下场?”

“我把我手上所有敢战的人交给你。”萨木金正视巴特·夏陵双眼:“还是按照原计划,你来截击想杀回马枪的蛮子,打扫战场交给我。”

巴特·夏陵原本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抿住嘴唇,双眼瞪着。

萨木金顺着对方的视线回首望去,只见西南方向两股浓烟升腾而起,颜色一白一灰——是下铁峰郡。

下铁峰郡升过白色烽烟,也升过灰色烽烟,但一白、一灰两道烽烟却是前所未有。

巴特·夏陵收敛怒意,逐渐变得沉静:“来了。”

“嗯。”萨木金望着两道烟柱:“来了。”

……

下铁峰郡,大角河畔。

“别都倒进去!”小马倌安格鲁拼命推着风箱,大声呵斥:“会熄火的!一点点烧!”

烧栎木会冒出白烟,掺入腐烂树叶就会再变成灰烟。

面带惊慌的男人们围着两座硕大的土炉在奔跑忙碌,恨不得把所有木柴、烂树叶一口气倒进炉膛。

未能充分燃烧的木头、腐殖质化作浓烟,经由两座长长的烟囱收束,朝着天空飞去。

这处距离河岸不到一里地的据点一直藏到今天才第一次使用,再往北面,还有很多两座烽火炉的隐蔽据点。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有两道烽烟升起——特尔敦人“渡河”,不是指那种百十人的小规模浅渡,而是指数以千记的特尔敦汗庭主力渡河。

“十骑长!不好了!”一骑冲入营地:“蛮子轻骑看到了烽火!杀过来了!”

安格鲁扔下风箱,抓起来者的衣领,生气地问:“我是让你去看蛮酋的汗旗过没过河!过了没有?”

“过了!马尾旌旗!少说几十杆!”

安格鲁松开手,喝令其他人:“撤!”

安格鲁骑上红鬃,其他人各自骑上早已备好鞍的马,扬长而去,只留给特尔敦人一座空荡荡的营地。

……

下铁峰郡,狼屯镇,罗纳德部的密营。

罗纳德少校正在和神秘的扫罗神父交谈。

自称[扫罗修士]的老赫德奴隶“秃尾”能够使用赫德语、通用语、旧语和教会上古语,而且他了解帕拉图、联省乃至帝国的风土人情。

但是除了圣秩和“扫罗”这个名字,所属修会、生于何时何地、何人为他祝圣……老奴隶一句也不提。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只回答“公教会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军官们不相信面前的老奴隶是所谓的“扫罗神父”,仍旧像对待奴隶和俘虏一样严密监管着老奴隶,老奴隶也不以为忤、逆来顺受。

很快,老奴隶便展现出他的价值——比他更了解特尔敦内幕的“帕拉图人”,恐怕寻遍新垦地行省也找不到。

小到审问俘虏、辨识敌人所属,大到诸科塔的脾性、特尔敦部的惯用战术,老奴隶秃尾无所不知。

[伏击秃犬部]的情报便是由老奴隶主动提供,过程也正如老奴隶所说:虽然秃犬部的营地附近还有另外两伙特尔敦人,但是谁也没来驰援秃犬。

因为“秃犬以前是烤火者的侍卫,仗着烤火者的信任作威作福,特尔敦部的其他领主很乐意见到秃犬的死”。

老奴隶在罗纳德指挥的小部队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人们逐渐改口称他为“扫罗神父”,甚至开始让他主持弥撒。

“我至今也不是很理解。”扫罗神父淡淡地问罗纳德:“你、埃佩尔先生还有亚当先生,何必为一群田舍汉拼死拼活?躲进坚固的要塞,特尔敦人抢够了自然会离开。很多年前,帕拉图的贵族们就是这样做的。”

“修士。”罗纳德正在磨石箭头,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共和国里已经没有贵族了,我的父亲是普通商人。”

“主造物的时候,没有单独创造过一类名叫贵族的人。”扫罗神父捏着念珠,垂目如同深潭:“你们被塑造出来,以暴力的形式服侍政权。不仅抵御外敌,同样镇压内部,这种行为和贵族有一致性。”

“不是公民吗?”

“公民下面还有奴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由人阶层的公民也是贵族。他们的地位比一部分人低,也比另一部分人高。”

“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罗纳德放下箭头,又拿起另一枚折断的石箭头:“不过正如你所说。但我们并不是被皇帝、国王和大公塑造,是国家塑造了我们。所以我们不忠于王冠,而是忠于国家。至于国家是什么,是政权?是军队?是人民?我也没想通……但肯定不是赫德人……”

脚步声响起,亚当少尉气喘吁吁跑过来。

“烽烟,两道。”亚当撑着膝盖,咽了口唾沫:“一白一灰,来了。”

“是呀,来了。”罗纳德一下一下磨着箭头。

……

中铁峰郡,滂沱河沿岸。

难民营的巴德也看到了两道升起的烽烟。

“让大家准备好。”巴德对伊什说:“特尔敦人要来了。”

……

大荒原。

十几名特尔敦箭筒士亡命飞驰,一刻也不停地抽打胯下的战马。

一名箭筒士惊恐地回头,而后带着哭腔大喊:“[赫德语]还在后面,跑不掉了!烧掉!烧掉!”

他的话语混杂在风声和蹄声里,听起来有些呜咽。

为首的箭筒士大骂:“[赫德语]烧?哪来得及?跑!”

箭筒士们已经不知逃了多久,从黑夜一直逃到白天。

这些箭筒士都是烤火者的宿卫,原本有七十人。

追击者只有三个人,刚出现在身后的时候,箭筒士们分出一半的人马阻击,没有成功。

又分出一半的人马,追击者仍旧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箭筒士们彻底不敢再战,埋头朝着西面狂奔。

“[赫德语]分开!”另一名箭筒士大喊:“[赫德语]分成两翼!”

为首的箭筒士紧咬牙关,点了点头。

……

新垦地,枫石城,新垦地军团总部。

军团行政官克洛伊上校的办公室被狠狠一脚踢开,博德上校怒气冲冲闯进来,两个魁梧的卫兵也没能拦住这个有些单薄的独臂老军人。

博德上校懒得寒暄,一进门就不容闪躲地喝问:“到底怎样?拿出什么结果没有?!”

克洛伊上校示意两名卫兵退下,赔笑对博德上校说:“刚开完军情会,正想找您说呢。”

“说!”

“沃涅郡已经成了烂摊子,一天能派十二个信使来求援。镜湖郡边境也不安稳……”

“行?还是不行?”博德上校拍案大吼:“一句话,痛快点!”

“九月中旬那仗之后,征召的守备部队解散大半,目前还在集结。军令部的意思是稳妥起见,从枫石城出兵,走北路。先击退沃涅郡的赫德人,再进剿铁峰郡……”

“那边江郡、白山郡、雷群郡的守备部队?”博德上校的眉心紧紧拧起来:“你们不能动,他们也不能动?!”

“必要时可以接收铁峰郡难民,暂定的作战计划……还是沿着安雅河一线设防。”克洛伊上校的神色复杂:“学长,铁峰郡的情况……已经是那个样子了,如果再被赫德人突破安雅河,进入白山郡……那真的就是被赫德人用一把刀插进了腹心……”

克洛伊上校絮絮叨叨地讲着道理,博德上校一言不发。

到最后克洛伊上校也不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坐着。

“对了,您不是要回诸王堡吗?”克洛伊上校强笑着对博德上校说:“军团这边已经给您安排好了车马、护卫和证件。诸王堡那边很欢迎您回去,还说要请您进入新的陆军委员会任常设委员,还要晋升……”

“哈哈哈哈。”博德上校忽地仰天大笑,笑得异常欢快、舒畅,令克洛伊上校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您?”克洛伊上校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到最后……”博德上校哈哈大笑着说:“……你们到底还是有野心无气量、有大略无雄才。他妈还不如阿尔帕德那个一根肠子通屁眼的家伙!”

克洛伊上校一怔。

“不用你们的车马、护卫、证件。”博德上校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给我三匹马,一袋军粮,我自己能走。”

一个小时后。

枫石城的吊桥缓缓落下,一名独臂老军人纵马出城,扬长而去。

……

差不多同一时间,在枫石城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特尔敦部的越冬草场,也有故事正在发生。

赫德人称越冬草场为“冬窝”,一般是选在地势较低的河畔,或是选在群峦环抱的山谷。

总而言之,哪里更好过冬就去哪里。

特尔敦部贵为三大部,自然占据着最好的越冬草场之一。所以他们的越冬草场挨着烬流江,大概是荒原上地势最低、冬天最暖和的地方。

今年的冬季虽然来的有些迟,但它终究还是来了。一眼望过去,越冬草场已经尽是枯黄之色,看不到一丝翠绿。

在这片黄绿色海洋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山坡背风处扎着七顶毡帐,毡帐外面用马车围成一圈。

七顶毡帐、几十头牛、百十来匹马、几百只羊,赫德社会里一个“小部落”差不多也就这么大。

这种微型部落通常以血缘关系维系,供养两三名脱产武士,属于某个大部落的一个小家族,打仗的时候可以拉出几十个属民、奴隶。

因为分散越冬的原因,部落里的自由民不住在这里,而是分布在方圆十几公里草场上。

但是此时此刻,山坡上足有数百匹马正在安静地吃草,远超七顶毡帐的家庭该有的马群的规模。

营地里有人在宰羊、烧石头准备吃食:把新鲜羔羊肉装入羊皮囊,倒一点水和盐,再将炽热的石头放进去,最后将羊皮囊扎紧。

营地外面静静躺着二十几具尸体,有男人、也有女人。

一个男子从山坡上走下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风吹得紧,男子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张俊俏的脸庞露在外面。

男子一把扯开帐帘,精致的五官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甚至显得狰狞:“妈的,我都他妈尿血了!到了吧?还要再往西?”

毡帐里坐着另一个高大男子。高大男子正在用军刀刮胡须,没答话。

“美个什么劲!”俊俏男子气不打一出来:“给谁看?有人看?”

“就今天。”高大男子放下军刀:“不用再往西去了。”

“好啊!”俊俏男子高兴极了:“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不知道。”高大男子脱掉不合身的袍子,从鞍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套骠骑兵制服,仔细摘掉灰尘、抚平褶皱:“到哪算哪。”

安德烈亚·切利尼中尉走出毡帐时,已经换上了全套骠骑兵军装。

集结号的旋律在山坡下回荡,骑兵们从营地各处集结、列队。

稍晚些时候,近百名骑兵策马离去,大火从山坡下升腾而起。

……

直到西岸战场打扫干净的时候,温特斯才带着夏尔、海因里希返回大角河畔。

萨木金紧绷着的脸颊终于出现一丝笑意,压在他胸口的无形大石猛地碎掉。

不等萨木金汇报战果,疲倦到摇摇欲坠的温特斯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大团毛线似的带血的东西,扔给萨木金:“找人洗干净。”

萨木金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弄清楚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他猛然瞪大眼睛:“这……您怎么把这东西抢过来了……”

不等萨木金再说什么,马背上的温特斯已经一头栽倒。

众人七手八脚扶起保民官。

“两道烽火,一白一灰。”巴特·夏陵汇报道:“特尔敦人的主力绕行下铁峰郡了,他们来了。”

“好。”

人们只听见军事保民官说出一个词,然后发现军事保民官已经失去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滂沱 开战没有仪式感可言。

号角声和军鼓声回荡在滂沱河两岸,特尔敦骑兵冲进浅滩,杀向北岸的铁峰郡民兵。

巴德深吸一口气,拔出一支扁头箭,搭在弓上。

他沉下肩膀、伸直左臂、半旋肘部,把重心放在左腿同时探出上半身,以一种略显别扭的姿势拉开弓弦,一直拉至耳畔。

为了驾驭这把一百四十磅的硬弓,巴德的双臂、后背、腰腹没有一处不在发力。

只见他的背肌高高隆起,腰腹紧紧绷着,两臂血管暴胀,持弓的左手更是已经惨红。

射箭的过程漫长又短暂,弓弦和弓身因为应力发出细碎的声音,巴德的身体也在微微发颤。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是在瞄准,因为他的视线与箭并不在一条直线上。

他的目标也不是固定的靶盘,而是骑在马背上飞驰的敌人。

他甚至不是在握弓,更接近于用虎口抵住弓身、以手指辅助。

某个瞬间,仿佛是心脏忽地停顿、又像有一股冷风拂过脊梁,巴德遵循着直觉放松右手。

弓弦如琴弦般奏响,霎那间推箭离弓。

箭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飞行方式掠过水面,正中十米外纵马骑射的特尔敦骑兵。

仅仅是短暂的迟滞,扁而锋利的箭头便穿透衣袍、皮肤和血肉,从左肋下深深刺进肺部,直至能量耗尽。

空气涌入胸腔,鲜血和肺泡倒灌气管,中箭的特尔敦人一下子便失去力气。他扼着喉咙从马鞍跌落,一头栽进齐膝深的河水。

战斗的序幕就由这一箭拉开,望见敌人坠马的民兵无不兴奋欢呼。

巴德没有看到这一幕,因为他不关心战果如何。

只有初次上阵的民兵才会先放出一箭,眼巴巴瞅着箭羽尾迹,射中辄欢呼、失手便懊恼。

中箭者还坐在马背上时,巴德已经拔出另一支箭,再次开弓。

如果民兵的箭术都能有巴德一半的本事,打退这百余名特尔敦骑兵应当不是难事。

可惜,大多数民兵没有。

所以甫一交战,四倍于敌的铁峰郡民兵却反被特尔敦人隐隐压制。

若不是巴德提前在河岸插满栅栏和拒马,他的人早就被特尔敦骑兵一轮冲锋摧垮。

民兵弓手的射箭方式与巴德大同小异:三指扣弦,身体前倾,成捆的箭矢插在脚边,射一支取一支。

特尔敦骑兵则完完全全是另一种射法:踩蹬起身,弓和箭同时拿在左手,拇指扣弦;如疾风般掠过阵前,在飞驰中连续射出数支箭矢,一击脱离。

冰雹般的箭矢伴随着如雷蹄声袭来——骑射的声势着实骇人。

若非流民营军法森严且有督战队押阵,不少民兵早就落荒而逃。

“孬种!怕个什么?!”手提藤鞭的伊什在民兵之间行走,厉声叱喝。

他发了狠,使劲鞭笞躲在挡箭牌后边瑟瑟发抖的怯战民兵:“想想你们的老婆孩子!不准躲着!怯战者绞!”

在各级军士的督促、威逼乃至恐吓之下,胆怯的民兵也站起身,哆哆嗦嗦地反击特尔敦人。

对于民兵而言,弓箭也是奢侈品,半数民兵手上只有简陋的投石索。

投石索也有一点好处——不缺弹药,河滩上到处都是石头。

不时有民兵被流矢命中,惨叫着求救,立刻有专人把他抬到战线后方去,避免影响士气。

不时也有特尔敦人落马,等待他们的命运可要悲惨的多。不仅无人救援,甚至会被闪躲不及的骑兵踏得肚肠横流。

“开满弓!别他妈浪费箭!”看到有的民兵轻飘飘放箭出去,伊什的怒火快要窜出头顶:“不要瞄着人!射蛮子的马!朝蛮子前方两个马身的位置射!”

两军正在争夺的这片浅滩没有官方名字,铁峰郡人只管它叫“徒涉场”或是“滂沱河徒涉场”。

曾几何时,马掌伊万的匪帮就是在这里伏击狼镇车队。

如今又轮到巴德带兵在这里抵御特尔敦人。

此地反复染血,并非巧合。

作为支流,滂沱河的水量虽然不如大角河,但是沿岸山林密布,适宜渡河的位置并不多。

长久以来,想过滂沱河都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经由小石镇,那里地势平坦、河道狭窄,有跨河桥;要么走黑水镇和牛蹄谷之间的浅滩——即“徒涉场”。

从地形上来看,徒涉场是中铁峰郡的大门。特尔敦人要攻、铁峰郡人要守,围绕这片浅滩的残酷争夺在所难免。

咬牙挺过最初几轮箭矢交换,铁峰郡民兵的人数优势逐渐发挥出来。

为了追求射速,特尔敦人骑射的准头和力道都有限。

铁峰郡人投石和步射的准头、力道也不怎么样,但是民兵人多。

当战斗以一种交换伤亡的形势进行时,也就是胜利的天平滑向铁峰郡一边时。

这支特尔敦百骑队的头领、图鲁科塔[嚼尸]驻马南岸观战,局势一目了然:两腿人能守无非是靠着拒马和栅栏,刀对刀、枪对枪地拼杀,两腿人立刻就会溃败。

见“驱兽”战法没有奏效,嚼尸召来麾下的亲信红翎羽耳语几句,后者当即引着十几名甲骑从右手侧绕向浅滩边缘。

特尔敦甲骑一出阵,便引得铁峰郡民兵的阵阵惊呼。

因为这些甲骑身上披挂的不是诸部常见的扎甲,而是整套的黑色四分之三板甲。

伴随着南岸传来的号角声,特尔敦轻骑收缩队形,重点向甲士进攻的方向倾斜箭羽,压制帕拉图人。

特尔敦甲骑在三十步外翻身下马,提着盾牌和绳索逼近河岸。

他们停留在戟、矛等长柄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外,像套牛一般套住拒马和栅栏,再借用战马的力量将木桩连根拖走。

民兵掷出的石头、射出的箭矢难以伤到甲士要害。

特尔敦甲士仗着板甲坚固,也对矢石不躲不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冲击着民兵的心理防线。

巴德修筑的栅栏没有横着的梁,形似竖起来的拒马桩,一根是一根。缺点是很容易被拔倒,优点是不会被成排拔倒。

巴德在心底轻轻叹息,上次他见到这些黑色四分之三甲时,穿着它们的还是卡斯特麾下的手枪骑兵。

“吹号,第二节。”巴德放下弓,吩咐身旁的号手。

像是在呼应号角声似的,尖锐的军号声也在北岸响起,甚至压制住了沉闷的号角声。

铁峰郡民兵的阵型发生变换,被单独编为一队的熟练长弓手换到左翼,开始压制特尔敦弓骑。

一个特尔敦甲士不管不顾地拔除栅栏和拒马,对军号声丝毫不理睬。他穿着两腿人最好的甲胄,除非腾格里不保佑,否则弓箭绝难伤到他。

无须很大的缺口,只要能容三马并行,骑兵就能冲进两腿人之中。到那时,第一个杀进敌阵的功劳就是他的。

忽然,风雷之声在耳畔响起,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传来。哪怕隔着头盔,这股巨大的力量仍旧将特尔敦甲士打得颅骨开裂、七窍流血。

特尔敦甲士眼前一黑,缓缓倒进河里。钝击没有当场杀死他,他最终在昏迷中死于呛水窒息。

那甲士到死也没明白是什么杀死了他,但是观战的嚼尸看得清清楚楚。

对岸的两腿人举起一根根像用在悬肉祭天仪式那样长的木杆,就像拍苍蝇一样,将他的数名精锐甲士活生生拍死。

[注:大约六米]

嚼尸终于明白对面的栅栏为何不加横梁——有了横梁,长杆就没法通过栅栏的间隙拍击。

还活着的几名甲士狼狈地逃离河岸。长杆的攻击范围也有限,只要拉开距离就安全。

甲士们一撤退,战斗又变回双方互相投石、射箭。

“暂退吧!科塔!泰赤让你我来探明水情,不是让你我来拼杀的呀!”跟随嚼尸的红翎羽苦劝道:“再拖延下去,本族子弟都要折干净了!”

嚼尸摇了摇头。

徒涉场里的特尔敦轻骑如同蜂群,看似胡乱奔跑、实则蕴含着某种秩序。在号角声中,他们又一次重新聚集起来。

只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再从右翼突破,而是集中力量向着左翼突击。

徒涉场约有百步宽,步兵还不至于被骑兵耍得团团转。

巴德也调整阵型,将最好的长弓手换到己方右翼(对应特尔敦人的左翼)。

特尔敦人列成三行,忽地排山倒海一般冲向拒马桩,竟依稀有几分帕拉图骑兵集团冲锋的气势。

至少有一半帕拉图人认为特尔敦人是想用人命趟平拒马阵,剩下的帕拉图人——主要是老兵——认为特尔敦人想自杀。

但这次气势惊人的冲锋最终仅仅是在拒马阵前方划了一道弧线,这股特尔敦骑兵转了个弯又跑回南岸。

与此同时,趁着帕拉图人的注意力都被左翼声势浩大的冲锋所吸引。几个特尔敦骑手不声不响疾驰到右翼,把被敲死的甲士的尸体都给拖走了。

特尔敦人就这样退回河岸,消失在树林间,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来过。

民兵们面面相觑,怔怔地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操!”伊什猛一拍腿,大骂:“蛮子是他妈舍不得那几套板甲啊!”

伊什身旁,一个中年农夫畏缩地问:“伊什大人,咱们……咱们赢了吗?”

“老爸爸,咱们赢了!”伊什大笑着搂住中年农夫的肩膀:“笑啊!唱啊!欢呼啊!”

伊什想让民兵们喊出曾经令赫德人闻风丧胆的战吼:“Uu!Uu!——khai!!!”

他挥舞着胳膊,鼓动众人的情绪,喊到嗓子破音:“来呀!都跟着来!”

帕拉图人庆祝胜利的战吼不同于冲锋,冲锋时只有一声[Uukhai],而得胜时的战吼是前后呼应的两声[Uu]和一声[khai]。

伊什爬上箭塔,大吼着引导众人:“Uu!Uu!——khai!!!”

胜利来得太不真实,很多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刚刚打赢了人生之中的第一场胜仗。

最初没人开腔,渐渐地众人开始小声念诵。随着民兵们打开嗓子,欢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Uu!Uu!”这是伊什的引导。

民兵们则高举武器,热泪盈眶地回应:“khai!!!”

“Uu!Uu!”

“khai!!!”

这吼声震耳欲聋、响遏行云,河水和森林也在跟着颤抖。远处大群大群的飞鸟收到惊吓,飞向天空。

正在撤退的嚼尸和他的部下们也听到了这欢庆胜利的战后。嚼尸表情渐渐变得阴沉,而他的部众们眼神则有些灰暗。

响彻云霄的战吼声中,安格鲁飞驰到巴德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中尉,蒙塔涅百夫长给您的信。”

巴德拿过信笺、揭掉漆封,快速扫视着。

安格鲁看着四周欢呼雀跃的人们,有些感慨地说:“总感觉……有一点点军队的模样了。”

“再打赢一仗。”巴德收起信笺,叹了口气:“他们就能上战场了。”

这就是特尔敦部对于滂沱河防线的第一次进攻,以突然猛攻的方式开始,以荒诞不经的方式结束,留下三十几具尸体以及两倍于这个数量的伤者。

防守徒涉场的民兵或许认为他们可以松一口气,甚至认为他们已经胜利了。

但是当天晚上,特尔敦人就发动了第二次突袭。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时间 [铁峰郡-特尔敦会战]的考证将会是一个大难题。

因为缺乏文字工作者,铁峰郡军方没能留下什么书面记录。

新政府也没有把旧军官体系“写战史”的好习惯继承下来。

残存的指示、命令和信件更是充斥着密语和暗号,令人不知所云。

至于特尔敦人?他们压根就没有文字这种东西。

对赫德人而言,战争记录就是老萨满在篝火旁吟唱的浪漫主义英雄史诗。

每个萨满的版本都不一样,每个萨满的版本都包含着大量即兴创作、经典致敬以及纯属虚构的成分。

或许在未来,一些亲历这场会战的人将会发表他们的回忆录。

但是我们都知道,回忆是最不可靠的记录,因为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需求扭曲、粉饰记忆。

甚至说谎者也不一定是在说谎,因为他们发自内心认为记忆里的东西就是真的。

唯有一期期印在草纸上的《战争通讯》能够帮旁观者模糊勾勒出战争的全貌。

高明的宣传家擅长把噩耗说成一般的坏消息、把坏消息说成尚可接受的不好消息、把不好消息说成好消息、把好消息说成辉煌胜利。

温特斯显然不擅长此道,因为他诚实地在《战争通讯》里告知全铁峰郡:特尔敦人已占领滂沱河徒涉场。

巴德率民兵部队击退第一轮进攻的当晚,特尔敦人的第二轮攻势接踵而来。

在此之前,巴德已经挡下多次小股特尔敦轻骑的试探。

与偏居一隅的狼镇不同,黑水镇和五獒镇与中铁峰郡仅有一水之隔,往来便利。

及至特尔敦人攻入下铁峰郡,已有大批黑水镇和五獒镇的民众被疏散到中铁峰郡境内。

掳掠黑水镇和五獒镇的特尔敦人所获有限,便想偷偷进入其他部落的猎场——中铁峰郡试试运气,均被巴德麾下民兵轻松击退。

然而,当特尔敦人发动真正的攻势时,巴德肩上的压力陡增。

一小撮鬼鬼祟祟想“偷猎”的劫掠者,显然与坚决要夺下徒涉场的特尔敦骑兵不可同日而语。

第一轮攻势仅仅是先锋的试探。

当晚的第二波进攻,特尔敦人不仅投入了更多的百骑队,而且集中了一批披甲兵下马步战,狠狠撕咬拒马、木栅的薄弱处。

弓箭和投石在夜战中难以发挥威力,特尔敦人盯着一点猛打,战斗变得易常惨烈。

赫德蛮子的响箭伴随着可怕的尖啸声,有几次甚至是贴着伊什的耳朵飞过。

筋疲力尽的伊什高高举起拍枪,不自觉发出痛苦的闷哼。他的腰腹手臂一齐用力,自上而下抡起拍枪,朝着木栅栏外面劈头盖脸拍下。

他也看不清蛮子在哪,就是朝着有人影闪动的地方砸。

临时赶制的拍枪以栎木为芯,用亚麻布一圈一圈缠在栎木上面增加韧性,最后刷桐油和沥青。

因为来不及烘干木芯,所谓拍枪极为沉重,用起来比推石碾子上坡还费劲,但是威力也更加惊人。

拍枪快要落地的时候,枪杆猛地将一股反震的力量传回伊什双手,震得伊什双手发麻。

“咔嚓”一声,拍枪断成两截。

伊什仿佛还听到一声惨叫、一声头盖骨被砸碎的脆响。更有可能所有的声音都是幻觉,因为战场太嘈杂了,他根本什么也听不清。

拒马桩已经被拔掉许多,双方之间只剩下一道薄薄的木栅栏。

铁峰郡民兵使出吃奶的力气狠敲栅栏外的蛮子,不仅用拍枪,还用长杆的连枷。

连枷原本不过是一种干农活的工具,敲杆如今却沾满了脑浆。

同时,弓手和投石手也在咬牙切齿朝着栅栏外面倾斜矢石,大部分人看不见蛮子在哪里,就是朝着大概的位置拼命掷石放箭,仿佛射得越快,他们就越安全。

特尔敦人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隔着栅栏,不停地朝着有人影的地方放箭。

伊什发现他的拍枪断了,不过好像又没断。

因为裹在木芯外面的亚麻布勉强连着两段枪杆,这杆拍枪现在就像断掉的胳膊,前边那一小段耷拉着。

拍枪变成了大号连枷,伊什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喘着粗气再次举起枪杆。

又一缕尖啸声由远及近,但是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飞向远方,而是钻进伊什的左腿里。

意识已经迟钝的伊什怔了一会,才明白他中箭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抡着枪杆砸向木栅外面的蛮子,重重倒在石滩上。

身旁的民兵目睹军士负伤,手忙脚乱把伊什抬到战线后方。

小马倌安格鲁看见抬到后面的伤员越来越多,而特尔敦人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上预备队吧!中尉。”安格鲁策马冲到巴德身旁,再次请求道:“再这样下去战线要崩溃了!”

观战的巴德仿佛没有任何感情:“还不到时候。”

“他们撑不住的。”

“他们还能撑住,我知道他们的极限在哪。”

“那让骑队上!”安格鲁死死攥着刀柄:“我带人从侧面冲一轮。”

“还不到时候。”

安格鲁还想争辩,却被巴德示意噤声。

巴德眯起眼睛,侧耳聆听着。很快,安格鲁也听到了。

沉闷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亮,距离越来越近。

安格鲁的瞳孔猛地扩张——马蹄声不是来自河对岸,而是来自于他们背后!

是援军?还是……

“击鼓!”巴德大喝:“预备队!上车阵!”

今晚没有援军,只有敌人。

东南方向,通往小石镇的道路上,成群结队的骑兵正在翻过山岗,直直冲向徒涉场。

长矛闪着寒光,马蹄声如同骤雨。

在赫德语里“打仗”和“抢劫”是一个词,这意味着战争其实是一种经济行为。

因此赫德人打仗最不愿意硬碰硬,因为即便打赢也是赔本买卖。

迂回、包抄、拉扯,利用四条腿的优势在运动中歼敌才是赫德人本事。

如果赫德人选择硬碰硬,那一定是有充分的理由——例如一支从上游偷渡过河的“奇兵”。

带领这支骑兵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和巴德交过手的百骑长“嚼尸”。

嚼尸之前的使命根本不是攻占徒涉场,而是打探军情。以百骑兵力攻打徒涉场,属于嚼尸自作主张。

打赢自然是大功一件,打不赢嘛……那就得将功赎罪。

上一次被击退,嚼尸扔下了三十几具尸体。这次从山林密布的上游泅渡,又有不少部下被河水卷走。

还没抢到什么战利品,百十来个部众先折损近半。若不能发一笔横财,很难说等待嚼尸的将是什么。

就是怀揣着这种强烈动机,嚼尸一头栽进陷坑。

跟着嚼尸的特尔敦骑手纷纷勒马,但还是有人反应不及,重重践踏到陷坑里的嚼尸和战马。

被部众的战马踏碎胸椎的时候,嚼尸方才想通——原来两腿人在背后也布置了防御。

科塔生死不明,其他特尔敦骑兵一时间惊慌不已。

一个红翎羽咬牙切齿大吼:“[赫德语]嚼尸死了!我就是科塔!快快去杀两腿人!天神在上!”

红翎羽带头踏着嚼尸的躯体和战马越过陷坑,从背后杀向徒涉场。其他特尔敦人下意识跟上这个敢于下命令的人。

“规模比我想象中要小。”巴德注视特尔敦骑兵再次迎头撞上车阵:“安格鲁!”

“是!”安格鲁精神抖擞。

“走暗道出去,给我去捅特尔敦人腰眼!”

“是!”安格鲁陡然来了精神,一把抽出马刀,飞奔回他的部下身旁。

算上安格鲁,骑队不过三十人,个个早就备好马鞍,只等着出击。

“斯潘塔耶维奇!”一名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挥舞着父亲传下来的杜萨克马刀,兴奋地问安格鲁:“轮到咱们了?”

“你站到最后边去。”安格鲁板起脸,神色严肃,少见地拿出长官派头:“跟紧队伍,一会不要吓尿裤子。”

巴德手下的骑队人员来源很复杂,既有十六七岁的未成丁的杜萨克,也有家境殷实懂骑马的富农,还有两个庄园主家的子弟自愿报名参加。

安格鲁的舌头很笨拙,他不懂如何用言辞鼓动士气,时间也不允许。

他拔出马刀,看了看面前或沧桑、或稚气未脱的眼睛,吸了吸鼻子,说:“跟着我,我冲在最前面。我死了,你们继续往前冲。”

说罢,他轻轻用靴跟轻轻磕了磕红鬃,头也不回地扎进河畔林地。

围绕拒马和栅栏的攻防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特尔敦人、帕拉图人……大家都是人,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都想转身逃跑。

双方就靠一口气紧紧绷着,哪边先露出颓势,接下来就会是多米诺骨牌般的溃败,因为谁也不敢后退一步。

男人们咬着牙、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忍受着痛苦和折磨竭力试图杀死彼此。

特尔敦人听到营地后方传来的厮杀声,便知道是包抄的侧翼奇兵来了,士气大振。

一个名叫“熊”的魁梧的特尔敦甲士哇哇大叫,迎着挥舞的拍枪和连枷冲到栅栏边。

铁峰郡民兵只看到一个裹在铁甲里、肩膀上绑着两面盾牌的、熊罴般的东西一把抱住栅栏,就像是棕熊拔树一样嘶吼着硬生生将一棵木桩连根拔起。

民兵惊恐地挥起连枷打向这人形野兽,可是对方恍如没有痛觉,也不拿武器,就直接抱起手中的木桩,咆哮着突入栅栏防线内。

“熊”完全凭着一身蛮力挥舞手中的三米多长的原木,闪躲不及的铁峰郡民兵被打得胸腔塌陷,根本没人能近“熊”的身。

“[赫德语]破阵!破阵!”其他特尔敦人被激得两眼发红,嚎叫着挤向小小的缺口:“[赫德语]天神在上!”

蹄声如雷,一连串战马踏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栅栏边上的特尔敦人还以为哪家贵人争功心切。

几个红翎羽气急败坏、破口痛骂,然而骂声还在嘴里面就已经变成了惊呼。

因为他们看到一匹红棕色的战马如同飞马般漂浮在水面上,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他们。

还有源源不断的骑手鱼贯跃出河岸的灌木丛,他们的战马都仿佛不会沉进水里,踏着水面从侧后方杀向特尔敦人。

正在围攻栅栏的特尔敦人再一次品尝到最经典的砧锤战术。

“Ура!”安格鲁怒吼着,手起刀落劈掉半个脑袋——死者到最后也没回过神来。

披挂着毛毡护胸的红鬃一路冲撞特尔敦人,丝毫没有任何减速。

沿途的特尔敦人惊叫着避让,当他们能避开红鬃,避不开黄鬃、白鬃,避不开其他奋力催动战马冲锋的铁峰郡骑手。

被劈死、被撞死、被踏死,特尔敦人的意志崩溃了。

他们是驯马氏族,下马步战本就非他们强项,跟别说结结实实吃到一次侧翼冲锋。

特尔敦人四散奔逃,安格鲁挥舞马刀,无情地驱赶他们走向深水区。

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原本只是被本能驱使着逃跑的特尔敦人发现冰冷刺骨的河水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膝盖。

他们已经快要站不稳了,而那些凶恶的骑兵还在驱赶更多特尔敦人逃进深水区。

终于,一个、两个……接连有体力不支的特尔敦人维持不住平衡,惨叫着被河水卷走。几次沉浮之后,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河床上的特尔敦人越来越少,安格鲁毫不犹豫地下令:“不抓俘虏!杀光他们!”

正当安格鲁夹紧马肋,准备发起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冰雹般的蹄声从南岸传来。

特尔敦的指挥者派出了另一队骑兵,直取安格鲁骑队的后背。

“退!”安格鲁一扯缰绳,带领部下沿着原路撤回了北岸。

追击的特尔敦骑兵想跟着安格鲁冲上北岸,却接二连三马失前蹄、落入水中。

要到明天早上,铁峰郡民兵着手拆除水面下的木桩和桥面的时候,特尔敦人才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入栅栏的特尔敦甲士“熊”终于力竭,安格鲁一轮冲锋击溃了其他特尔敦人。

除了“熊”,再没有特尔敦人穿过那道栅栏间的空隙。

“熊”抱着木桩,大口喘息着,勉强支撑着身体。

一个民兵试探着靠近这个熊罴一般的蛮子,后者没有动作……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突然间,所有民兵都大胆起来,抡着拍枪、连枷、棍棒从四面八方打向“熊”。

“熊”被乱棍击倒,民兵们没命地打着这熊罴般的蛮子,如同是在发泄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许多人边吼边打,要知道他们刚刚在搏杀的时候,可是紧紧咬住牙,一声也发不出的呀。

“够了!”巴德冷冷制止众人。

民兵们接二连三停手,许多人停手之后就是呆呆地站着,还有人哭了。

也许是盔甲坚固、也许是生命力顽强、也许是回光返照,“熊”居然还没有死,他的喉咙里传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

“他也是个勇士。”巴德摘下制帽:“给他个痛快,不要割他的耳朵和头。”

“我来吧。”腿上箭头已经取下的伊什一瘸一拐地走到垂死的特尔敦人身旁。

他拔出匕首,画了个礼,解下“熊”的护颈,割开了“熊”的喉咙。

割喉的声音很难听,鲜血汨汨流出,有的民兵忍不住吐了出来。

“你们会习惯的。”伊什擦了擦匕首,说。

与此同时,巴德那边收到了一封信,由一名绿盔缨的传令骑兵快马送来。

“让大家准备撤离。”巴德把信递给回到营地的安格鲁:“蒙塔涅上尉来了。”

徒涉场东北面,不到一公里远的地方。

温特斯带着大部队抵达了“战场”。

但是他选定的这处战场很宁静,他的“部队”里大部分手上拿的也不是兵器,而是锹铲镐筐。

“就是这里。”温特斯勒停战马,回望身后成百上千张面孔:“开始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空间 “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罗纳德的声音在幽静的森林回荡:“你们来到这里,是因为那片小小的河滩上有你们的女儿!妻子!母亲!”

站在罗纳德面前的是成百上千满腔怒火的父亲、丈夫和儿子,年纪大的四五十岁,年纪小的不过十五、六岁。

他们当中的一小部分人有刀枪弓箭,大部分人只有连树皮还没来得及削去的棍棒。

但是无一例外,每个人都死死攥着手里的武器,攥到指节发白。

“赫德诸部如同蹩脚的小偷。”扫罗修士曾经断言:“出发时信心十足、欲壑难填。可是一旦真的抢到什么好东西,他们又会心惊胆战,稍有风吹草动便将夺路而逃。特尔敦人返程的时候,就是特尔敦人最脆弱的时候。”

正如扫罗修士所说,大发横财的特尔敦头领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掳掠来的妇女、牲畜和财货运走。

罗纳德眼睁睁看着特尔敦人选定渡口、划分营地、收拢羊皮筏子……

与此同时,还有勇气战斗的下铁峰郡男人也在源源不断从各处密营赶赴此地。

扫罗修士力劝罗纳德隐忍下去,等到特尔敦人半数渡河。

但是对于罗纳德而言,特尔敦人半渡就意味着成百上千帕拉图人被掳走。

他等不到那一刻,他现在就要出击。

“只要过了那条河。”罗纳德的颧骨用鲜血涂着两道条纹:“你们的女儿、妻子、母亲就会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进荒原,成为异教徒的奴隶!永远、永远、永远也无法返回!”

血纹覆面本是帕拉图氏族的习俗,意味着涂面者背负着莫大的耻辱。然而此时此刻,不分血统、宗教和籍贯,森林里的男人尽数涂着血纹。

离开陆院以后,罗纳德常年从事文职,阵前演说不是他的强项。

他从亚当手中接过骑矛,简短地结束动员:“谁想把妻女送给赫德蛮人,就留在这里。谁想杀赫德蛮子,就随我来!”

……

当下铁峰郡人咆哮杀向渡口的时候,在东北方向一百公里处,特尔敦部先锋、大那颜、烤火者的叔叔[泰赤]也在猛攻徒涉场。

时间和空间,何等平凡又何等神奇的东西。

它们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但是战争的双方又都在拼命地争取它们。

罗纳德争分夺秒,他必须赶在敌人援军抵达前打垮渡口的蛮子,否则被歼灭的就是他。

泰赤同样如此,每耽搁一袋烟的时间,特尔敦部的大迂回威力就减弱一分,他要赶在铁峰郡军队有所反应之前攻占徒涉场。

而抢夺时间本质上又是在争取空间,这便是战争奇妙之处。

经过前两次进攻,泰赤已经确定徒涉场守军并非精锐——四五百人、没有甲士、甚至连一杆火枪也没有。

随着更多人马陆续赶到,泰赤手上的兵力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攻城拔寨并非赫德诸部所长,但是泰赤见得多了,也积攒出一些经验。

面对拒马、栅栏、壕沟,诸部族人视为四肢延伸的战马不仅没用,反而会成为拖累。

因此泰赤集中披甲者下马步战,分左右翼强攻拒马阵,并以强弓步射掩护。

同时,泰赤挑选了三支百骑队,穿山过林从上游泅渡过河。

一方面截断徒涉场的后路,另一方面佯攻上游的城镇,牵扯铁峰郡人的兵力。

第三波攻势,泰赤势在必得。

也正如泰赤所料想的那样,徒涉场的守军虽然顽强,但是人马太少、顾此失彼。

甚至包抄的奇兵还没赶到,防守徒涉场的两腿人就已然溃败。

但是[杰拉德的巴德]恐怕不会同意“溃败”这个说法。

特尔敦人来势汹汹,巴德便依照原定计划组织部下有序撤退。

之前的伤员天亮前已先行撤离,巴德亲自率领大部分民兵和新添的伤员退往东北边的旷野。

剩余民兵则由安格鲁率领,断后。

特尔敦人突入营地之后,安格鲁引火焚烧工事和沿岸树林,带着他的骑队载着不会骑马的民兵,沿着道路奔向小石镇方向。

这个时候,昨晚就抵达战场的温特斯在干什么?

他在杀人。

“骑矛!”温特斯向后伸出手。

原本拿着短标枪的夏尔立即解下骑矛,默契地递到温特斯手里。

温特斯举起骑矛,猛地向下一挥,矛头上的燕尾旗猎猎作响:“推他们下河!”

他的吼声回荡在山林和河面。

号手吹响进攻的旋律,各步兵连队的小军鼓随之敲响。

战士们平端长矛,踏着急促的鼓点,大步压向敌人。

连接徒涉场和小石镇的道路,是一条被土崖与滂沱河夹住的狭路,“山河表里”说得便是此等地形。

就在这条最宽处不到三十米,最窄处不到十米的狭路上,意图迂回包抄的三支特尔敦百骑队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战况好似小巷抓贼。

堵在南边的是驻扎在小石镇的第五连,堵在北边的是温特斯亲率的第六连。

还没死的特尔敦蛮子被困在河水、土崖和两座长矛森林中间,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困兽犹斗,特尔敦蛮子三番五次冲击第五连和第六连的阵线,均以失败告终——温特斯的战士,可不是几个敢死的特尔敦人就能撼动的。

最前排的军士、十夫长身披甲胄,特尔敦人的弓箭也难以伤到他们。

一些绝望的特尔敦人扑向滂沱河,想要蹈水回到西岸。

其他特尔敦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下水,他们就是泅渡到东岸,浸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的滋味没人想再品尝一次。

况且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特尔敦人溺死。现在再游回去?还不如死在利刃下得个痛快!

还有特尔敦蛮子心一横,干脆抛弃战马,攀上道路东侧的土崖,逃进山林。

温特斯看着慌不择路的特尔敦人往河里跳、向土崖上爬,回头给军号手下达指令:“冲锋步法。”

军号手先是微微发愣,很快回过神来,鼓起腮帮、满脸涨红,吹响另一段旋律。

听到冲锋曲,各连队的小军鼓陆续反馈,鼓点节奏猛然加快,从每分钟八十拍陡增到一百二十拍。

南北两条阵线都有不少战士因未能及时反应而脱节,导致阵线变得松动、混乱。

不过战意瓦解、一心只想着逃跑的特尔敦蛮子已经没有利用战机的能力。

失位的战士快步追上横队,战线重新变得完整而坚不可摧。

对此,温特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用兵作战基本有两类形式:

一种是百十人规模的混战,没有阵型和秩序可言,其势如同疾风骤雨,较量的是勇气、武艺和指挥者的嗓门;

另一种是千军万马在旷野摆开阵势,勇者不能独进、怯懦者不能独退,靠的是纪律、意志和协同。

指挥千军万马作战,温特斯仅有过一次,那还是在边黎城下。

而且那时他只是个建议者,决策者和执行者另有他人。

自从狼镇建军以来,温特斯没打过真正意义上的“会战”,他的部队自然也没能积累任何大规模会战的经验。

恰恰相反,温特斯麾下的连长、军士全是打出来的老兵——即“野路子”。

他们精通的是前一种作战方式:百十人、有限战场、突袭或反突袭、短时间但是高烈度。

就像提着一个有短板的木桶去救火,温特斯暂时考虑的不是如何补上短板,而是如何更好的利用现有的木桶装更多的水。

温特斯的口袋越收越紧,仿佛是有什么屏障碎裂了,急不择途的特尔敦人纷纷舍弃战马,爬向矮崖。

比起泅渡,逃进山林里活下来的机会总归要更大一些。

矮崖不到三米高,有一个瘦小的特尔敦奴隶几次蹬踏就已经摸到崖顶。

这个瘦小的特尔敦奴隶名叫[猴子],人如其名,他的灵敏也好似猴子一样。

猴子自以为得救,他悬在崖边,摸索着崖顶的草皮,想找一处能借力的地方攀上去。

突然间,一阵钻心剜骨般的疼痛从手上传来,然后是第二下。

猴子惊恐地失去了右手的知觉,剧痛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鲜血在从手腕向外喷涌。

猴子凄厉地惨叫,握着残破的手腕重重跌落,他的右手还留在矮崖上。

劈断猴子右手的是一柄不甚锋利的小斧头。

在此之前,这柄斧头大部分时间里都靠在一座土灶边上,偶尔劈些柴。

握着斧头的是一个和猴子年纪相仿、同样瘦小的帕拉图少年。

很巧,这个名为“保罗”的少年也有一个昵称“小猴子”,他的妈妈会这样叫他。

小猴子的妈妈被蛮子掳走了,他的父亲把他送到滂沱河北岸,又回到了下铁峰郡参加民兵。

而小猴子劈断了一个蛮子的手,劈了两下。

蛮子惨嚎着坠崖,小猴子看到那只干瘦、残破、沾着血的手正在微微抽搐,好像还连在它的主人的手腕上。

除了复仇的快意,小猴子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他瞪着眼睛、大喊着——仿佛被砍断手的人是他一般——抡起斧头劈在断手上,狠命地劈了好几下。

直到被另一位年长民兵一耳光抽醒。

年长民兵也没时间跟小猴子说什么,给了后者一耳光之后,年长民兵便抡起刺槌,砸向露出崖边的蛮子脑袋。

接二连三有特尔敦人从矮崖上跌落。或是尸体被推下来,或是活人被打下来。

温特斯面无表情——民兵姗姗来迟,可总算还是到了。

如果说铁峰郡步兵团仅仅是欠缺大规模会战的经验,那临时征召的民兵就是完全没有正面作战的能力。

民兵只适合以乱打乱、痛击落水狗。

第五连和第六连在大路上结阵作战时,民兵则被温特斯派进山林去围堵逃窜残敌。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还活着的特尔敦人的意志彻底崩溃,纷纷扔掉弓箭长矛,匍匐在河滩上哭喊、哀求。

帕拉图人听不懂蛮子在说什么话,但是不会看错蛮子想做什么。

军号手看向蒙塔涅保民官,军鼓手也看向蒙塔涅保民官,很多人有意无意地看向军旗下的身影。

但是温特斯紧紧抿着嘴唇,直到特尔敦人尽数被推进滂沱河,也没有说一句话。

留下一小部分民兵打扫战场、监视河岸,温特斯带领第五连、第六连以及其他民兵,马不停蹄直奔[徒涉场-小石镇]山路的最北端。

在那里,另一场惨烈战斗正在进行。

看到从滂沱河上游漂下来的一具具浮尸,泰赤就知道了那三支百骑队的下场。

对于赫德诸部而言,三支百骑队不仅仅是三百人这样简单,一个百骑队的覆灭几乎等同于一个家族的消亡。

即便泰赤已经见惯了这种事情,仍旧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不过现在泰赤没时间哀悼那三个科塔,因为他撞上了一堵墙。

那是一堵横跨东西、结结实实挡住他去路的墙——以及壕沟。

“哪里来的墙壕?!”泰赤怒发冲冠、双目赤红,抓住一个青翎羽的已尽,咆哮如雷:“徒涉场之后就是没有遮拦的跑马地!这是你告诉我的!这是你赌咒发誓过!这是你亲眼看到的!”

“那颜!我昨天渡河探查的时候,这里……这里……”青翎羽面如土色,急得甚至带了一丝哭腔:“这里真的没有这道城墙!真的没有!我对着天神起誓!我折箭发誓!若是我说谎,乱箭射死我!万马践踏踩死我!一定是两腿人!一定是他们,是他们连夜修起来的城墙!”

暴怒的泰赤抡起大拳头,一拳打翻那青翎羽:“浑话!疯话!两腿人难不成是一夜筑墙!”

青翎羽咽下一口血水,恍然大悟:“对!是!一夜筑墙!不是筑墙,是一夜筑城!他们一定是使了妖法,就像传歌咏者唱的!妖怪!两腿人请来了妖怪,一夜筑城!”

泰赤再也听不下去这等疯话,狠狠踢在青翎羽下颌上,后者登时昏死过去。

然而就算泰赤把青翎羽当场劈死,他前方那堵墙仍然是实打实存在的。

墙沉默地旁观着这场闹剧,无言的态度仿佛是最恶毒的嘲讽。

就在泰赤的人马撞上墙的时候,在西南方向百公里处,争夺渡口的战斗也进入最惨烈的阶段——短兵相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间奏 突袭,剧作家的法宝,历史学者一笔带过的内容。

档案和史料往往重点记录突袭的成果,对于准备过程却轻描淡写。

仿佛将帅只要威风凛凛地下令“突袭”,剩下的一切就都会水到渠成。

然而突袭的重点实际上不在于战斗打响以后,而在于出击之前。

高风险的作战行动需要细致周密的谋划和侦察:工事如何?地形如何?哨卫有多少?从哪个方向进攻能出其不意?

突袭赫德诸部的营地更是难上加难。

因为赫德人知道自家营盘防御薄弱,所以往往布置大量骑哨和流动哨,哨卫之间的联系也十分紧密。

以步兵进攻,除非是命运女神垂青,否则等不到抵近就会暴露行踪。

唯一的办法是动用大批骑兵,以速制速、以骑击骑,抢在赫德人有效组织之前击溃他们。

很可惜,罗纳德没这条件。

他手上仅有几十匹缴获的马匹,大半不堪用。而且为了躲避特尔敦人骑哨,他将出击阵地布置在渡口两公里之外。

两公里,太远了,冲锋就是徒耗体力。

所以罗纳德选择了另一种“突袭”方式——走过去。

当然也不仅仅是“走”这样简单,准确地说是“从河滩走过去”。

目睹上千帕拉图人鱼贯走出森林,沿着河岸缓缓逼近,青翎羽[朵歹]下意识下想要逃跑。

倒不是朵歹胆小怯懦,而是对于游牧为生的赫德人而言,逃跑几乎是一种本能。

一种常年在猛兽环伺的环境生存培养出的本能。

就像马一样。马看似很胆小,哪怕是地洞窜出一只兔子也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可如果它花时间分辨来的是什么,那下次就不是窜出一只兔子,而是被熊剖开肚子。

不管怎么样,逃跑准没错。

敌强我弱,逃跑是应该的;敌弱我强,先逃跑看清情况,然后可以再掉头杀回去嘛。

朵歹弄不清楚两腿人的意图,更担忧森林里还有伏兵。

渡口的特尔敦部众差不多有三个百骑队的规模,但是“三百部众”不等于“三支百骑队”。

这些部众分属于十几个不同的家族和头领,心不合、力不齐。

如果硬碰硬,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反过来说,如果暂时逃跑,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帕拉图人只有两条腿,不仅追不上他们,也带不走任何女子财货。

一旦拉开空间,以马代步的特尔敦人轻易就能掌握主动权。

到那时,三百特尔敦轻骑对付一群被妇孺拖累的帕拉图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捏格儿(作战计划)”很美,但是走起来很麻烦。

很完美,但是做起来很麻烦,

一来,朵歹驱使不动别家子弟——诸科塔已经在争抢羊皮筏子,一个一个都想先把自家掠获送过河。

二来,朵歹也舍不下他掳到的东西。

此地帕拉图人的手段,朵歹已经领教过了——从来是带不走就统统烧掉,狠辣又无情,甚至还不如特尔敦人爱惜财货。

若是朵歹前脚强迫诸科塔扔下家当,后脚两腿人一把火将东西都给烧了,那事情可就麻烦喽。

“手推车、吝啬商人与狼”的剧目在大角河畔的渡口再次上演。

究竟是要屁股上的肉?还是要车里的货?两难抉择摆在青翎羽朵歹面前。

曾经有一位伟大的军事家写下这样一条军事原则:“如果进攻想要取得胜利,就要攻击敌人防守薄弱的位置。”

某些时候,这条格言也可以反过来使用。

例如罗纳德带领民兵攻打的渡口,特尔敦人的防守力量不算很强,可是防守的意志却丝毫不薄弱。

亲卫很快给朵歹带回消息——附近的森林已经找遍,没发现有伏兵。

也就是说……眼前这群帕拉图人是孤军?朵歹忽然觉得胜算很大。

另一边,罗纳德同样对胜利坚信不疑。

两军主将都怀着必胜的信心,那战斗的爆发就不可避免。

犹如牧羊人将混在一起的羊群轻易区分开,特尔敦头领就这样把部众编排。

朵歹亲率披甲精锐,择地势高处下马观战。特尔敦甲士席地而坐,静静等候战机。

无甲的属民、奴隶分别由头人领着,十几人一伙。

他们或是远远掠阵放箭,忽地又直直冲上去,轮番试探、拉扯帕拉图人。

这种战术或许能够驱散乌合之众,但却无法动摇罗纳德率领的“哀兵”。

正是因为有这些满腔怒火、自愿参战的男人,罗纳德才敢放手一搏。

铁峰郡民兵靠河结阵,以拒马和栅栏抵挡蛮子的冲击。

他们的北侧是内凹的河道,东侧是一处因为河岸塌陷出现的土台。

土台的形状有点像梯田,高度大约有一米左右。越靠近河岸落差约大,越靠近内陆落差越小。

铁峰郡民兵没有占据土台,这导致他们处于不利的位置。

反观特尔敦人在土台之上驰骋骑射,倒是占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便宜。

见帕拉图人的阵型没有松动的迹象,观战的青翎羽[朵歹]收起白色马尾旌旗,打出了红色马尾旌旗。

如同是散而复聚的蜂群,特尔敦轻骑重新集结,在铁峰郡农夫的拒马阵前方列成横队。

虽然罗纳德少校实战经验不多,但他不可能认不出这是什么,他大吼提醒部下和民兵:“蛮子要用泰基斯战法!”

肃杀的号角声中,特尔敦战线的最右端率先动作,其他头领依次跟随。

特尔敦轻骑如同是一条长蛇,以逆时针的方式环绕拒马阵飞驰,死死勒住帕拉图人。

与此同时,特尔敦一方的披甲重骑仍旧蓄势待发。

罗纳德的拒马阵被特尔敦轻骑“裹”住,轰雷似的马蹄声压得人近乎窒息。

西面八方传来的不仅仅是蹄声,还有响箭的刺耳尖啸。

一个扶着门板的中年农夫不声不响地栽倒,一支无羽箭插在他的后颈上,还在微微颤抖。

特尔敦人环绕拒马阵驰射,没有任何死角,铁峰郡人的盾牌已然失去大半效用。

环绕、骑射,这就是帕拉图人口中的“泰基斯战法”。

其可怕之处不单是无射击死角,更使得帕拉图人无时无刻不处于特尔敦弓骑的射程之内。

一击脱离式的掠阵骑射,留给骑手的射击窗口极其短暂,每次掠阵至多不过放三四箭。

而环绕拒马阵飞驰的特尔敦轻骑却可以无限制地施射,直至把箭囊射空。

面对泰基斯战法,最好的策略莫过于给战士披甲,并用大量投射武器还击。

盔甲和远程武器……这两样东西罗纳德手上都很缺少。

民兵用猎弓和投石索艰难反击,每个特尔敦人落马都要十条下铁峰郡人的性命来换。

目睹民兵接连中箭倒下,罗纳德少校几乎快要咬碎牙齿。

泰基斯战法意味着一刻不停歇地奔驰,特尔敦人的战马的体力正在迅速消耗。

下铁峰郡人的拒马阵摇摇欲坠的同时,特尔敦轻骑也逐渐显露颓势。

终于,罗纳德看到越来越多的特尔敦战马就连跃上膝盖高的土台都极为吃力。

“风笛手!”少校大吼。

民兵没有军鼓,更没有军号,只有两把风笛充当传令工具。

风笛手听到命令,深吸一口气,使劲夹住气囊。他们不会吹军用旋律,所以少校只要他们能吹出动静,越响越好。

轰隆的马蹄声、响箭的尖啸、垂死人类的呼喊和惨叫……嘹亮、锐利的风笛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传进每个人耳中。

这种声音实在太过奇特,以至于没有人会听错。

特尔敦人不明所以,而铁峰郡的农夫们紧紧握住武器——风笛一响,就是总攻的时刻。

“亚当·奥尔托拉尼少尉!”少校厉声暴喝。

亚当用一声咆哮作为回应。

拒马阵朝着河道的一侧的拒马忽地被搬开,亚当带着他的部下——所有见过血的民兵——冲出拒马阵,踏着沙滩和河水,凶狠地插进特尔敦轻骑的奔流之中。

与此同时,另外一部分民兵抬着尖木桩涌出拒马阵,在拒马阵与河水之间树起一道屏障。

好似天崩地裂的一斧头斫下,缠绕在帕拉图人身上的巨蛇霎那间被一劈两断。

尖木桩外面的特尔敦轻骑茫然地回望,不知发生了什么。

被困在尖木桩、河道、台地和帕拉图人之间的特尔敦轻骑霎那间从“包围两腿人”变成“被两腿人包围”,肝胆俱丧。

又有反应不及的特尔敦轻骑没能勒停战马,一头扎进这块死地。

对于泰基斯战法,与赫德人互相攻杀上百年的帕拉图人同样了解。

某种程度上来说,作为受害者的帕拉图人比赫德人更加了解泰基斯战法的优劣所在。

泰基斯战法的核心在于“环绕”,而且一定是逆时针绕行。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右撇子,即便有些人能左右开弓,左手也不如右手有力。

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必然朝战马左侧放箭更舒适。

同样的道理,掠阵驰射,骑手反而要顺时针绕行。

不是罗纳德被迫在此地布阵,而是罗纳德挑选了这处战场。

靠河结阵,压缩了特尔敦轻骑的活动空间。

土台更是陷阱。

看似特尔敦人居高临下占尽优势,可是一旦特尔敦人使用泰基斯战法,这处落差一米的台地就将变成一道单向阀门。

道理很简单,逆时针奔行的时候,特尔敦人是从落差高的河岸端跃下,再从落差低的内陆端跳上去。

一米高的土台看着很不起眼,跳下去也容易。但是要想再跳上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被包围的特尔敦轻骑便是如此,一米多高的台地,平时说不定还能驭马一跃而上。

但是现在他们的战马已经严重体力不支,别说是一米高的台地,就是半米高的障碍战马也不肯往上跳。

根本不给蛮人思考的时间,亚当已经带着农夫们冲杀上来缠斗。

他们半数拿着刺槌,半数拿着长杆套索。

一个人套住骑马的蛮子,就会有另外两三个人过来合力将蛮子拖下马。蛮子只要落马,立刻就会乱棍敲死。

所谓的特尔敦轻骑,并不是专门从事厮杀的脱产武士,他们中绝大多数也只是奴隶和普通牧民。

仗着战马远距离放箭,这种事情许多人都能办到。

面对面、刀对刀,你一下、我一下地近距离搏杀,那是另一码事。

失去战马的赫德人与帕拉图人没有任何区别,满腔仇恨的帕拉图人比赫德人更勇敢、更狠辣、更无情。

西边的特尔敦人想要救援,被守在尖木桩旁的下铁峰郡农夫们挡下。

东边台地上的特尔敦人拼命拉弓放箭,但是他们射出再多箭,也救不了落入陷阱的特尔敦人。

如果能把特尔敦人拖入肉搏战,人数更多、战意更高昂的下铁峰郡人不可能输。

慌不择路的特尔敦轻骑或是往河里冲,或是舍马爬走,还有特尔敦人试图踏着人马尸体冲上台地。

“把尸体搬走!”亚当咆哮着抡起长矛,将踩踏尸体的特尔敦轻骑打落马:“搬走尸体!”

“使劲吹!”罗纳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瞪着眼睛冲风笛手大吼:“再使劲吹!”

风笛的声音陡然增大三分,竭力为这场血腥演出伴奏。

罗纳德望向马尾旌旗的位置,他在等待特尔敦指挥官的判断。

是壮士断腕?还是乾坤一掷?

河岸的高地上,青翎羽[朵歹]又冒出了“逃跑”的念头。

朵歹着实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等手段,他承认他输了一箭,但是他又没输——因为他的部众中陷阱的并不多。

罗纳德的位置视野有限。但是朵歹看得清楚,对方张开血盆大口,少说吃掉近百部众。

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显着变化,朵歹觉得还是先撤退,再从长计议为妙。

还没等朵歹下令,六个甲士已经踏蹬上马,大吼着朝着拒马阵猛冲过去。

朵歹可以逃跑,因为他的部众死伤不多,可其他头领不是这样。

不等号令便冲出去的那六个甲士,他们的部众、父兄、奴隶,都陷在拒马阵中。他们若是逃跑,那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朵歹气得破口大骂,剩下的甲士纷纷侧目。

“那颜!”一个甲士冲着朵歹质问:“两腿人快撑不住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在赫德诸部,甲士不仅是“披甲的士兵”这样简单,盔甲本身就是权力阶级的象征。

能装备盔甲的特尔敦人,绝大部分都是头人子弟、伴当和亲卫。

朵歹身旁的甲士不是他的雇员,而是他的股东。

到底是退避三舍还是放手一搏,朵歹难以决断。

其他甲士见朵歹畏首畏尾的模样,大声催促起来。还有甲士负气上马,看样子是要自行行动了。

“那你我就去冲杀一番!把生死交给天神!”朵歹一咬牙、一跺脚:“但是也不能随便乱冲!你等跟紧我,从那些木叉叉之间杀进去,先斩了两腿人的头领!”

甲士们兴奋地吼叫着,各自提枪上马。

朵歹率领二十余名甲骑冲下山坡,阵型如同箭簇,直至罗纳德的所在。

这是一支真正的重装突击枪骑兵,帕拉图常备军里已经不再有这个兵种的编制。

因为在火枪威力越来越强的今天,重装枪骑兵的成本和效用难以匹配。

但是在这片战场,这队全员披甲、部分人甚至装备马铠的重骑兵就是最硬的铁锤。

罗纳德看着披甲赫德人呼啸冲下山坡。

最后的时刻来了——罗纳德的心里没由来钻出这样一句话。

重骑兵的冲击力如何化解?

一用工事挡,二用人命填。

拒马已经变得残破,那就只能用人命填。

填死蛮子甲骑,胜;被蛮子甲骑摧垮,败。

“最后的时刻来了!”罗纳德拔出马刀,以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语气向着他身旁的所有人嘶吼:“拿起武器!为了你们的家族!为了你们的血裔!帕拉图共和国!万岁!”

农夫们可能听清了罗纳德在说什么,也可能没听清,他们很可能根本不在乎帕拉图共和国,但是所有人都怒吼着“万岁”,扶着拒马桩等待决出生死那一刻。

特尔敦重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刺向罗纳德,在最后一刻……

在最后一刻他们突然拐了个弯跑了。

下铁峰郡的农夫们如坠云里雾里,不知蛮子究竟搞什么鬼。

“老鼠!懦夫!”罗纳德回过神来,立刻狠狠地羞辱特尔敦人:“滚回去钻娘们的裤裆去吧!”

朵歹听不到这话,罗纳德也不是骂给敌人听的。

他的听众——下铁峰郡的农夫们发泄式地大笑,冲着蛮骑的背影吼出各种污言秽语。

正面冲撞拒马阵无非是同归于尽,在罗纳德砍来,蛮子显然在试探、牵扯。

面对第一次冲锋,热血上涌的农夫们或许有拼死的勇气。但是面对第二次、第三次冲锋,罗纳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罗纳德少校绞尽脑汁回想着最恶毒的脏话羞辱敌人、竭力维持农夫们的士气不堕的时候。

蛮子甲骑并未如他料想那样——调转方向再冲过来,而是一溜烟地跑了,越跑越远。

不仅马尾旌旗跑了,拒马阵周围的其他特尔敦人也扔下尸体和同族逃之夭夭。

农夫们先是发愣,沉默,然后声嘶力竭地欢呼。在他们看来,这场仗已经赢了。

罗纳德的心在滴血,他几乎站不稳。

必须摧毁渡口的特尔敦人的建制,才有机会救走被掳的妇孺。不彻底击溃特尔敦人,这一仗就不算赢。

同样,两难抉择摆在罗纳德面前:

撤退,最稳妥的办法;

前进,占领渡口,或许能打赢、但一定跑不掉。

只能据营坚守,否则带着一群老弱妇孺行军,民兵部队将会被活活拖死。

就在罗纳德下定决心的时候,“咚咚”的战鼓声从河面上传来。

罗纳德终于明白蛮子为什么逃跑了:一支船队正在逆流而上,特尔敦人的渡口已经被攻占。

特尔敦人只有筏子,没有船。

船意味着……

“援军!”奋战至此刻的下铁峰郡人热泪盈眶,互相拥抱着、呐喊着:“援军!”

稍晚些时候,罗纳德见到了这支船队的指挥官——萨木金。

坐船一起上岸的,还有罗纳德派去求援的埃佩尔上尉。

在特尔敦人修筑的简陋营地,蛮子掳走的帕拉图人尽数被解救出来,重逢的家庭欢天喜地,抱头痛哭。

罗纳德仿佛感受不到这种喜悦的气氛,他单刀直入问萨木金:“你带来多少人?”

面对罗纳德少校这个曾经的“敌人头子”,萨木金总感觉不适应。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于是干脆不称呼对方。

“就您看到的。”萨木金一指渡口,三十几艘简陋的小船停泊在那里:“这些船。”

得到这个回答,罗纳德的表情很痛苦:“温特斯呢?”

听到对方直呼百夫长名字,萨木金微微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

“他就派你来。”

“就派我来。”

“太少了!太少了!温特斯到底在干什么?!派来这点人有什么用?!”从希望的山巅坠入绝望的深谷,罗纳德少校的情绪变得失控,他指着四周欢乐的人群大吼:

“看看!看看他们!赫德人再回来,他们怎么办?更多的赫德人再杀过来,他们怎么办?他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守不住也逃不掉!温特斯!他究竟在想什么东西!”

萨木金先是一怔,然后静静等着罗纳德发泄完。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可抱怨的。”萨木金收起客气的笑容,冷淡地对罗纳德说:“温特斯·蒙塔涅上尉流的血、撒的泪、扛的重担,比你多的多的多的多!你可知道他的牺牲?你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你何来的资格指责他?”

被一个连军官都不是的、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阶级的……叛军当面顶撞,而且扪心自问叛军说的还有些道理,罗纳德一时间胸闷气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您别着急。”埃佩尔上尉紧忙打圆场:“蒙塔涅上尉也给我们想了办法。”

“什么办法?”罗纳德没好气地问。

“保民官阁下派我来,自然是做了周全的考虑。”萨木金不卑不亢地说:“保民官阁下在中铁峰郡血战特尔敦汗帐,得知您求援仍旧不惜分兵,这其中的分量还请您了解。”

罗纳德沉默片刻,收起怒意,认真地问:“蒙塔涅上尉有什么办法?”

“很简单,把你们……”萨木金抬手指向西边:“都运到河对岸去。”

……

[黑水镇渡口之战]就此画上句号,虽然这场战役规模不大——三百骑兵对阵千余步卒,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次正面对决。

萨木金说温特斯在与特尔敦汗帐“血战”,他有些夸大的情感在其中。

因为中铁峰郡压根见不到这种正面交战。

[泰赤]倒是非常渴望选好地点、排开阵势,锣对锣、鼓对鼓,堂堂正正打一场主力会战。

可是温特斯不给特尔敦人机会。

就在泰赤想要一场主力会战想得发疯的时候,温特斯还在埋头筑他的墙——以及编更多的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削弱 二十六年前,一个闷热的午后。

陆军军官学院大礼堂,一位老军人正在授课。

理论上能容纳全体军官生、教职员的大礼堂挤得满满当当。不仅陆院上下齐聚一堂,许多委任军官也赶来听讲。

老军人的身份不言自明,正是内德·史密斯——联盟陆军元帅、联盟军的缔造者、陆军军官学院的校长。

“……今人认为十一抽杀是野蛮的军法。但在上古帝国,抽杀只是严酷,并不野蛮。”内德校长停顿片刻:“不同时代、不同社会,战争的道德标准也不同。不可用今天的标准去评判过去的事情,更不能为过去的道德标准为今天的行为开脱。”

或许会令某些初次见面的人失望,内德·史密斯并没有所谓的“名将风范”。

相反,他看起来更像是昏暗小铺子里的老铁匠:指节粗大、手掌糙黑、还有点驼背,因为眼睛有些花了,所以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后仰。

内德校长看着一张张稚嫩面孔:“战争是有道德的,战争又是不公平的。它追求以强凌弱、以众击寡、以多胜少……”

鸦雀无声的大礼堂内,一个年轻人突兀地站起来,眼神里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叛逆与倔强,大声、不服气地问:“那不能以强凌弱怎么办?”

坐在前排的教职员纷纷回头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提问者的好友——另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使劲拽着他,想让他坐下。

但他硬是不坐,梗着脖子,直勾勾盯着台上的联盟元帅。

“如果敌强我弱。”内德校长示意教职员们不必紧张,诚恳地回答:“最好想办法变成敌弱我强时再打。”

多年以后,有些人还记得礼堂里这一幕,也有些人把它忘了,还有些人把提问者错记成了另一个人。

我们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二十六年之后,那个年轻人的儿子恰好面临着“敌强我弱,又不得不战”的危局。

……

敌强我弱该采取什么战略?温特斯不知道,因为陆军军官学院不教战略。

内德元帅设置联盟陆军军官学院的课程时,将所有课程分为“军事学”和“普通学”两大类。

如果说数学、文法等通才教育的课时是[十]的话,那战术课时就是[六],战史方面的内容只有[一],而战略相关的课程则是[零]。

确切地说,因为战争规模有限,迄今为止尚无人能清晰界定“战略”、“战术”和“大战术”。

当一场会战就能决定战争胜负的时候,想要区分战略、战术和大战术之间的微妙差异是很困难的。

温特斯对于战略的认知并不完善,自然也没有战略可言。

但是面对全员骑兵的特尔敦人,温特斯制定了基本的作战原则。

温特斯将其提炼为三个词:[削弱、限制、消灭]——即“暴风雨”。

拨转时针,把时间倒退回温特斯刚刚得知特尔敦部要来打草谷时。

“我回想了所有我知道的战例。”他这样给手下的连长们阐述暴风雨作战:“以寡击众、以少胜多,没有不依仗地形的。”

“我方也有地形优势,大角河是天然城墙,而下铁峰郡的河道如同筛网。大角河、狼镇河、黑水河、白水河、滂沱河,每过一条河,特尔敦部的战力都会被削弱一次。每走一公里路,特尔敦部都要分兵掠地。”

“能否保卫铁峰郡、乃至歼灭特尔敦部主力,成败就系于能否迫使特尔敦人改变进攻方向,迫使特尔敦人走我方给他们划定的路线,迫使特尔敦人进入我方给他们挑选的战场。”

“削弱、限制、歼灭,这就是暴风雨作战。”

……

大沙漏第二十六次翻转,夏尔叫醒了火堆旁的温特斯。

“第七连也到了。”夏尔轻声说。

“时间。”

“凌晨一点一刻。”

……

时间,时间,每一秒都无比宝贵。

路况合适,步兵每天能走24公里,舍弃一切辎重强行军可以将这个距离翻倍。

乍听起来24公里很近,48公里也不远。

然而世上不知有多少常胜将军就死在这短短一天的路程上,以致丧师辱国、身败名裂。

发生在中铁峰郡的会战,根本上也是对于时间的争夺。

特尔敦部的大迂回策略,就是要趁着守军部队被吸引在大角河沿岸,绕到温特斯的背后两面夹击。

战机由此出现。

温特斯抓住时间差,在烤火者打出右勾拳的时候一剑刺向对方胸膛,将分散的、总数当在二十个百骑队上下的特尔敦人击退。

虽然不是击溃,更称不上歼灭,但暂时解除了来自西翼的威胁,给了部队重新捏成拳头的机会。

就在温特斯击退牵制之敌的次日正午,特尔敦先锋第一次攻打徒涉场。

在那个时间点上,铁峰郡步兵团的十二个连队有九个部署在大角河沿岸,这九个连队普遍缺员、筋疲力尽,正在收拢。

一个连驻防小石镇,战力比较完整。

剩下三个连作为总预备队,原本驻扎在圣克镇,正在赶往小石镇和徒涉场。

而特尔敦人好似一支箭,箭尖已经抵住中铁峰郡的心口,后续部众正快马加鞭赶来。

如果徒涉场被突破,那温特斯两渡大角河就全然是一场徒劳。

他分散在各处的连队将会被特尔敦人逐一击破,正如他击退分散的特尔敦人。

区别在于特尔敦人可以骑马逃跑,温特斯的部下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是巴德带领流民营顶住了敌人第一波和第二波进攻,为温特斯又争取到了一天的时间。

在这一天时间内,温特斯在徒涉场后方构筑起了第二道防线。

与此同时,铁峰郡团的十二个连队以及牛蹄谷、小石镇、圣克镇的所有民兵都在朝着徒涉场集结。

所以泰赤其实冤枉了他的青翎羽,因为温特斯的确是“一夜筑墙”。

至于两腿人是如何一夜筑起长达十余公里的垒墙,泰赤目前仍旧一无所知。

泰赤更不知道的是,温特斯还在修筑第三道墙。

……

第五连的战士在沉默中行军,一列纵队,没有鼓点也没有口号,就连军旗也是卷起来的。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五连长[兰尼斯]。

今天晚上月相圆满,对于双方而言都是适合厮杀的好日子。

前方隐约传来蹄声,似乎有骑兵正在靠近第五连的纵队。

兰尼斯举手示意,旗手展开军旗,宪兵立刻取出一支箭转身递给身后的战友。

每名战士接到箭以后,都会第一时间传给身后的人,同时抛下一切多余物品,只带着武器盔甲向军旗处靠拢。

没有任何口令,第五连在无声中结成方阵。

兰尼斯侧耳静听,蹄声愈发趋近,由此他确定对方就是冲着第五连来的。

“击鼓!”兰尼斯打破缄默。

骤雨一般的小军鼓声响起,昭示第五连的战士们,位置已经暴露、即刻准备战斗。

来者在方阵前方驻马,止有十几骑。

“什么人?”兰尼斯喝问。

“是我。”温特斯回答。

兰尼斯驰出方阵,沉稳地给温特斯敬了个礼。

“还能战吗?”温特斯问。

“最好能休息两个小时。”兰尼斯如实回答。

“调转方向,去牛蹄谷。”对于自己的旧部,温特斯不需要客套:“塔马斯正在构筑第三道防线,你暂时归他指挥。”

“是。”兰尼斯再次抬手敬礼。

给兰尼斯分派了向导,温特斯最后看了一眼老部下,策马离去。

第五连再次回到行军队形,改朝西南方向进发。

……

如果是摆开阵势正面对决,五公里乘五公里的空地就足够容纳一场十万人规模的宏大会战。

特尔敦人乃至所有游牧部落的难缠之处在于,他们可以凭借机动性把五公里变成五十公里,乃至一百五十公里。

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于遁走、确定能赢再出击,这就是高机动力带来的大战术优势。

譬如特尔敦人这次大迂回,单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就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公里。

如果是走两千公里,人类或许还能同马匹比拼耐力;可如果是跑两百公里,那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马。

温特斯从一开始就把战场选定在中铁峰郡,就是因为中铁峰郡足够小。

特尔敦人要绕行一百五十公里,而内线作战的铁峰郡部队只需要走五十公里,以行程优势来弥补速度劣势。

为此,温特斯弃守了狼镇、黑水镇和五獒镇。

这项决定听着不难,实则比千万吨山石还要沉重。

现在,随着特尔敦人绕了一百五十公里路、跨过五条河,艰难跋涉抵达中铁峰郡。

暴风雨作战的第一步,“削弱”已经实现。

……

与以往赫德人避战、帕拉图人求战的情况不同。此时此刻,最渴望堂堂正正干一仗是特尔敦人。

泰赤想和两腿人刀对刀、枪对枪拼杀,想得发疯。

一道墙拦住了他——准确来说是两道墙。

一道墙较短,挡在徒涉场和小石镇之间的山路上。

另一道墙很长,阻拦特尔敦人进入牛蹄谷。

两道墙都很矮,差不多一人高,成年男子不费什么力气就能爬过去。

问题在于,人能爬过去,那马呢?

铁峰郡人将长的墙称为[盾之墙],将短的墙称为[匕首之墙]。

而特尔敦人一律称之为拦马墙,因这两堵墙压根不是拿来挡人,而是用来拦马。

特尔敦部诸头人聚帐军议,认定只有三个办法:破墙、囊土、绕路。

绕路当即被否决,再绕只能继续往南绕,走小石镇过河。

且不说耽搁时间,小石镇的桥也已经被拆毁,到了那里难道还要再修桥吗?

“尔等莫再藏私,把披甲和羊皮囊都交出来。”泰赤恶狠狠吐出一口唾沫:“不啃骨头,没有骨髓吃。”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死地 暴风雨计划的要旨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迫使特尔敦人进入骑兵难以发挥威力的战场。

如何做到这一点?

温特斯的策略简单直白——将其他路线全部堵住。

防守必须依托山川河流之险,无险可守的滂沱河徒涉场又该如何?

那就唯有平地起山川。

墙,就是人造之山。

两段工事之中,[盾之墙]由巴德统筹修筑,早在温特斯动员疏散[下铁峰郡]民众时就已经破土动工。

而巴德使用的人力正是黑水镇的和五獒镇的避难平民。

征召难民筑墙不仅仅是为满足军事需要,也是一种管理和赈济的方式。

[盾之墙]的总长度约为18公里,多在地势不平坦、大军难以通行的地段,筑墙方式为传统的“挖土成壕、夯土为墙”。

通往牛蹄谷和通往小石镇的大路,巴德特意空了出来——按照温特斯的要求。

所以泰赤其实冤枉了他的部属。

那青翎羽没撒谎,他渡河探查两条大路,的的确确什么都没看到。别说是墙和壕,大路一马平川,连个水沟也没有。

特尔敦部第二次攻打徒涉场当晚,温特斯率领大部队抵达战场,使用木桩、筐、泥土以及全新的土工作业方式,一夜筑起近4公里长的[匕首之墙]。

等到第二天,特尔敦部大军渡河,便出现了泰赤眼前的景象:一道算不得高的矮墙挡住他的去路,墙的两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属民和奴隶或许会因为“妖魔帮助两腿人一夜筑城”的流言心生畏惧,诸科塔、那颜倒是有些见怪不怪。

虽然特尔敦贵胄仍不清楚两腿人究竟是如何一夜筑起十几公里长的墙,但是多年的仗打下来,更坚固的城防建筑特尔敦贵胄也见过。

问题在于,如何击破它?

……

特尔敦骑手驮着装满土的羊皮囊,轮番冲到壕沟旁,投下土囊。

铁峰郡民兵以弓箭还击,同时投掷灌满灯油的猛火陶罐,可还是无法阻挡土囊越堆越高。

这道围墙实在是太矮了,矮到成年人使使劲就能翻过去。

特尔敦蛮子当然不会看不到这点。

骑手从正面囊土攻城的时候,另有甲士悄悄迂回接近墙体,互相配合着攀爬上墙。

墙上的哨塔看到这一幕,立刻鸣钟示警,挥动旗帜示意位置。

一个特尔敦甲士刚刚爬上墙头,只听耳畔有风声响起,下一刻便被兜头一记连枷击碎颅骨,头破血流地跌落。

围墙另一侧,一个老实巴交的民兵难以抑制地兴奋大喊:“我杀了一个!”

大部分民兵半个月前还只是普通农夫,比起残酷的近身肉搏,拿着连枷打翻墙的“小偷”他们更有勇气。

没等老实民兵高兴太久,接二连三又有特尔敦甲士跃过围墙。

刚刚“斩获一级”,老实民兵的胆子壮了起来,大喊着举起连枷打向蛮子。

然而特尔敦甲士不慌不忙地举起盾牌,以一个很小的角度迎上连枷。

枷头仅在盾牌上留下一道刮痕,特尔敦甲士大踏步向前,举起手中的弯刀凶狠斩下。

愣在原地的老实民兵反应不及,脖颈近乎被劈成两段,当场死亡。

见到同伴的惨烈死状,其他民兵一哄而散。

特尔敦甲士凶恶大笑,他的贴身奴隶却不受控制地跪地干呕。

不过特尔敦甲士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他的奴隶也呕不出来了,因为他俩都死了。

杀死特尔敦甲士的是一杆骑矛,握着骑矛的人是巴特·夏陵。

巴特·夏陵没在尸体旁多停留,他还要追杀其他特尔敦甲士。

古代的军事家这样描述赫德人:“这些野蛮人的下肢短小无力,因为常年骑马而萎缩,以至于根本无法长时间行走,更不要说是下马步战。”

这当然是一种完全不属实的误解,必要时赫德人当然可以徒步拼杀。

然而误会之所以会出现,正说明赫德人会竭力避免下马步战,以至于他们的敌人几乎见不到。

赫德人一旦失掉战马,就离开了他们最有力的武器。

譬如这些先登的特尔敦披甲精锐,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竟是自己成了两腿人,而两腿人骑着马、夹着枪朝他们冲锋。

巴特·夏陵带着三个十骑队,一次冲锋便将翻墙过来的十几个特尔敦甲士击溃。

于是特尔敦甲士迈开两条腿逃命,而帕拉图骑兵高高举起骨朵,冲着特尔敦人的后脑勺砸下去。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巴特·夏陵的防区,还同时发生在另外三处地势平坦、适宜骑兵进攻的防区。

……

虽然只是一道矮墙,但温特斯和巴德也做过仔细规划:

一方面因地就形,尽可能减小工程量;另一方面因山就势,尽可能选取骑兵难以通行的位置筑墙。

只看地图,很容易将铁峰郡视为平原。

实际上铁峰郡位于金顶山脉北麓,她是群山最后的涟漪,地势起伏,适宜大规模骑兵部队通行的地方有限。

基于此,温特斯将主力连队部署在三处“咽喉地段”,而他自己坐镇[匕首之墙]。

第二连、第四连以及民兵辅助支队的防区正是最适合骑兵展开的要害——因为铁峰郡的主干道就从此地通过。

……

泰赤还有其他特尔敦那颜看不到墙的另一侧发生了什么。

这堵墙不仅挡住了战马,也阻断了特尔敦人的视线,使他们无法得知防守方的部署。

马尾旌旗下,几个特尔敦青翎羽只能看到翻墙过去的甲士要么头破血流爬出来,要么一去不回。

泰赤环顾四周,诸那颜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即便诸那颜不说话,泰赤也知道诸那颜想什么。

冬春季节在边黎和冥河的大战,特尔敦部折损不少部众,许多头领直到现在还没缓过劲。

完全月,马群上足膘,特尔敦部想和苏兹部合兵抢掠一番。

结果呢?也没捞到什么好处。

再到这次出兵,烤火者明明说是来打草谷、宰肥羊,怎么就开始搏了命?

完全月那次劫掠,勉强算是不赚不亏;杀牲月这次劫掠,要是一块骨头、一块骨头这样啃下去,那抢再多东西也要赔本。

[注:完全月,阴历八月;蔚蓝月,阴历十月]

如同小偷陡然发现偷窃变成抢劫,又好似抢劫犯惊觉点子扎手,许多特尔敦头领也萌生退意。

想要理解这种心态,就必须牢记一个事实:对于生产力水平低下的赫德诸部而言,战争动机更多来自经济而非政治。

总而言之,打草谷变成填城壕,特尔敦贵族心里好大不情愿。

赢不赢暂且不说,就算赢了又如何?赚吗?赔呀!

特尔敦部右翼军目前基本可以分成两派。

一派是有所收获的头领,他们已经吃得饱肚,只想赶快把掠获送回部落,所以出工不出力,对填城壕兴致缺缺;

另一派是颗粒无收、还倒贴不少战马和牛羊的首领,他们自然是想打过河大抢特抢。

可是两腿人的抵抗太激烈、太坚决了,照这样打下去,那颜们担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据泰赤所知,后一派的诸头领正在互相串通,想要烤火者出面重新分配前一派的掠获。

瞧瞧看吧,温特斯治下的铁峰郡南北分裂,特尔敦人内部同样矛盾重重。

事情就是这样荒诞又离奇,与其说这场战争是两名棋手对弈,倒不如说是一条瘦小的护院犬在同一头瘸腿的恶狼殊死搏斗。

围墙另一侧的战况如何,泰赤不知道,不过囊土攻城倒是很顺利,羊皮土囊堆成的缓坡眼看着就可以跑马。

“谁想要先登?”泰赤回头问那颜们。

先登不仅有厚赏,按规矩还可以最先挑选战利品。但是眼下这个情况,恐怕骨头不好啃,所以没人理睬泰赤。

泰赤的长子见父亲受辱,忿然作色,拔起马尾旌旗,吼道:“你们是老鼠或是鸟雀吗?这般怯懦?额父!我上!”

诸那颜有的恼火,有的冷笑,均默不作声。

泰赤瞥了一眼长子,点了另一个平时与他不睦的那颜:“兀良和,你去冲杀一番。”

名叫[兀良和]的青翎羽心知泰赤存心寻衅,也不说话,就按胸施了一礼,带着他的旌旗回到自家部众处。

兀良和寻思墙另一侧有多少两腿人都不知道,贸然过去岂不是赌命?

于是他唤来手下一个不太喜欢的图鲁科塔[速别赤],让后者带着本部人马过去试试水深。

兀良和特意叮嘱速别赤,情况不对就撤回来。

速别赤倒是欣喜若狂,临阵射出第一箭对赫德贵胄来说不仅是莫大的荣耀,赏赐也极为丰厚。

对于那颜的担忧,速别赤倒是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两腿人的弓箭绵软无力,显然执弓者都是农夫黔首之流,能坚守至此无非是仗着矮墙。

特尔敦铁骑一旦跃过矮墙,马蹄践踏之下,两腿人哪有不落荒而逃的道理?

就是带着这种自信,速别赤挽弓在手,纵马疾驰,咆哮着冲上墙头。

然后他惊恐地想要勒停马,因为他终于看清了前方有什么东西。

惯性不允许速别赤这样做,他的战马嘶鸣着从墙头一跃而下。

以围墙接近两米的高度,速别赤的战马还能稳稳站住,堪称是难得的神驹。

有的特尔敦骑手躲闪不及,同样跟着跳下墙,摔折了战马的腿。

反应快的特尔敦骑手纷纷拨马转向,或是干脆舍马跳下土坡,冲上斜道的百骑队顿时人仰马翻。

泰赤的神情波澜不惊,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

速别赤跃过了一面墙,绝望看到了另一面墙——准确来说是三面。

兀良和驰到泰赤面前,大骂:“泰赤!两腿人修了夹墙!你早就知道吧?!”

赫德人口中的夹墙,就是通用语中的“多层城墙”,也就是“瓮城”。

第二道围墙上的巴德第一次下达了火枪射击命令:“开火!”

第一排火枪手毫不犹豫扣动发射杆,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三轮排枪过后,速别赤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瓮城里的其他特尔敦人也不剩几个活口。

兀良和折损人马,诸那颜并不意外。反倒是接二连三响起的火枪声令马尾旌旗下的众人一惊。

火枪数量有限,被温特斯集中使用。因此这是铁峰郡一方首次动用火枪队。

泰赤侧耳倾听排枪射击声,猛地睁开眼睛:“两腿人的火枪手,打得好整齐!”

空气中传来的不是散碎的爆豆响,而是整齐划一的齐射声,如同擂鼓。

泰赤竭力回想着,上一次他听到这种火枪声,是在哪里来着?

他想起来了,是在边黎西北面的一处小堡垒上。上一次,特尔敦部也是在墙壕上撞得头破血流。

“究竟是两腿人都懂这等射法。”泰赤苦思:“还是遇见了仇家?”

“有火枪的两腿人?不是寻常的两腿人,一定是宿卫一般的精锐。”另一名青翎羽问:“还要再填城壕?泰赤?你我不如先退,再定夺。”

泰赤沉着脸:“再等等。”

诸青翎羽面面相觑,无人知晓泰赤要等什么。

墙的另一侧,反而是巴德等到了温特斯。

“我的判断有误,不该动用火枪队。”巴德疲倦地对温特斯说:“枪一响,特尔敦人就要退了,应该再等等的。”

“没事。”温特斯取下头盔,深深吸入一口新鲜空气,示意身后其他骑手卸掉马鞍袋:“他们无论如何也要退了……把这些挑起来,给他们看看。”

青翎羽、红翎羽以及普通的特尔敦部众震惊地看到插着头颅的长杆一根接一根从矮墙另一侧树起,

长杆不仅挑着头颅,还有挑着带血的盔甲和马尾旌旗。

其他那颜纷纷回望泰赤,而泰赤脸色铁青、紧紧攥着缰绳、牙齿咬得咯咯响。

中铁峰郡的西侧河岸线大约80公里宽,匕首之墙和盾之墙加一起大约22里宽。

特尔敦人调转主攻方向之后,温特斯缩短了需要防御的宽度。

但22公里也还是太宽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条防线到处都是漏洞。

特尔敦人的优势在于机动性,铁峰郡方的优势在于地形。

所以温特斯重点防守几处咽喉要地,其他地方则以骑兵对骑兵。

特尔敦人可以派遣小股精骑翻山越岭迂回,温特斯也能出动骑兵反清扫。

奇兵覆灭,泰赤选择退兵。

其他几路进攻、佯攻的特尔敦人也无功而返。

温特斯命民兵将特尔敦丢弃在外面的土囊都收走,毕竟羊皮可是好东西。

白天的战斗在盾牌之墙发生,夜晚的战斗则由匕首之墙发起。

“为什么敌将不守河岸,反而让出河岸,在内陆布防?”对这个问题,泰赤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晚上他就明白了——至少说,他认为他明白了。

地形决定了盾之墙和匕首之墙大致呈L型结构。

如果[L]的尺寸小一些,小到火枪和火炮的射程之内,那么两堵墙之间的空地就有了一个术语称呼“杀戮地带”,也叫“杀戮场”。

虽然匕首之墙和盾之墙的尺寸以公里计,但这两道墙的相对位置仍旧意味着一种夹击态势。

墙不仅是防御敌人的盾牌,也是发起进攻的出击阵地——围城战术课的内容。

当天晚上,泰赤得知有大队人马从“长墙”出击,不仅不吃惊,反而大呼三声“好”。

[注:“长墙”和“短墙”是特尔敦人对“盾之墙”和“匕首之墙”的称呼]

他早就算准对方一定会趁夜突袭,而且一定是从短墙攻过来,长墙的鼓噪出击必然是诱敌。

无论如何,只要对方选择离开工事野战,就是给特尔敦人机会。

依照泰赤的布置,分散扎营的各头领逐渐收缩,吸引两腿人的深入。

泰赤的本部精兵则守在矮墙附近,等待伏击矮墙出动的突袭部队。

果不其然,长墙鼓噪出击之后,矮墙也有了动静。

火把接连点起来,人喊马嘶声不绝,泰赤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从背后响起奔雷般的马蹄声,泰赤才意识到出了差错。

温特斯既不是从匕首之墙出击,也不是从盾之墙出击。

他在上游特尔敦奇兵曾经泅渡的位置架设浮桥,率领骑队穿越山林,朝着蛮子后背捅了下去。

一夜混战,特尔敦人尽数撤到滂沱河南岸,泰赤仅在北岸保留少量精兵控制徒涉场。

铁峰郡一方最终控制战场,从这个角度来说,是特尔敦人输了。

但是特尔敦人输的时间很短暂,天一亮,他们就重新攻入北岸。

而铁峰郡方的部队已经再次收缩回两道墙之后。

第二天的攻势比第一天还要凶猛,如果是第一天只是囊土和迂回的话,第二天特尔敦人开始使出蛮力破墙。

温特斯同样不再保留余力,投入预备队死守盾之墙,同时以骑队突击特尔敦人侧翼。

铅弹飞舞、战马纵横,到当天下午,前一刻还在凶猛进攻的特尔敦人忽然如潮水般退走。

黄昏时分,脸色惨白的传令兵给温特斯送来一个坏消息。

“阁下,蛮人……蛮人拆毁了滂沱河北岸的拦马墙。”年轻的传令兵几乎站不稳,带着哭腔说:“顺着峡谷小道往西边去了!”

传令兵找到温特斯时,温特斯正在医疗所处理伤势。同为骑队成员,同样负伤,牛蹄谷的高瘦代表和矮胖代表也在场。

“操!”矮胖代表——他叫[“胖子”南多尔]——登时头晕目眩,抓住传令兵衣领颤声问:“蛮人怎会知道峡谷小道?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谁出卖了我们?!”

传令兵眼中带泪,拼命摇头。

“那个小道?”胖子南多尔的情绪濒临失控:“那个小道那么窄!大军怎么通行?”

高瘦代表——他叫[雅科布·格林]——也面如土色,摇摇欲倒。

温特斯缓缓开口:“水浅了,自然就露出更多的干岸,能走更多的兵马。”

“不会的!那条小路夏天根本不会露出来!冬天水再浅也就能走一人一马!怎么可能容大军通行?!阁下!”胖子南多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握住温特斯衣角:“赫德蛮子一定没过去几个人!来得及!现在去还来得及!”

“恐怕来不及了。”温特斯靠在树干上,轻轻摇头:“要是连特尔敦人的主力部队都过不去,我还在上游筑坝拦水干什么?”

“那……白费了?”胖子南多尔彻底失神,悲怆地喊道:“咱们在这拼了命、流的血,全白费了?还是没挡住……”

高瘦的雅科布·格林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老对头,恭敬地问温特斯:“阁下,您说的……水坝,什么意思?”

“水坝。”温特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慢慢躺在松枝和枯叶中,仿佛有千斤的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就是水坝。”

……

滂沱河上游八十公里处,小石镇境内。

峡谷间,由木桩、石笼和泥土筑成的简陋水坝已经蓄满了水,只留一个小豁口向外泄水。

从水坝出发,沿着河道往下游走十公里,河道将会与另一条河道交汇。

再往下走,才叫滂沱河。

而这条被水坝拦截的河,是滂沱河的支流[汇清河]。

即滂沱河下游的水量来自支流[汇清河]和干流[滂沱河]

冬季本就是枯水期,温特斯又截断了[汇清河],滂沱河的水量已经达到了三十年以来的最低点。

……

牛蹄谷,西南方向,旷野。

牛蹄谷的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被动员起来。在一营长塔马斯的带领下,彻夜不修地筑起另一道墙。

这里,才是温特斯给特尔敦人挑选的死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风雨 中铁峰郡,小石镇。 山道之中,手执赤旗的传令兵策马疾行。 “赤旗!”了望塔上的哨兵远远便望见飞驰而来的赤旗,大喊着敲响警钟:“赤旗!” 警钟声先于马蹄声传到镇中心,驻守小石镇的第七连连长[李维]冲向镇广场。 三匹喷着白沫的战马在广场停住,为首的青色战马忽地一仰,后腿打着弯栽倒。 在其他人的惊呼声中,传令兵滚下马鞍,险些被当场压断左腿。 “军令?”李维大步流星奔到传令兵身旁。 传令兵立刻去拿马鞍袋,但是鞍袋已被战马压住,筋疲力尽的传令兵无论如何拔不出来。 李维一把推开传令兵,站稳脚跟、腰腿猛然发力,硬生生将数百斤的马尸抬起。 旁边的宪兵眼疾手快将鞍袋卸下。 李维劈手夺过鞍袋,抽出军令,撕开漆封。信笺上没有字母,只有一个鲜血抹成的红叉。 李维不会读写,然而这符号他不会认错。 小石镇无分镇区、村区,所有还能走路的人都被动员起来。 爆炸的轰鸣在峡谷激荡,拦截汇清河的水坝被逐层破拆,蓄足势能的河水咆哮着奔涌向下游。 …… 中铁峰郡,热沃丹新城。 斜阳西陲,前军士[伊凡]站在箭塔上,了望着地平线上的动静,潮湿的热气从他的手心渗出。 他在等待着滂沱河的消息。 热沃丹坐落于河谷中央的坚实土地,四面都是平坦的原野,除了正在修筑的城壕工事以外,无险可守。 铁峰郡步兵团的主力连队尽数奔赴滂沱河,热沃丹的城防已经完全由城市卫队接管。 无论伊凡愿意与否,作为前城市卫兵、军士,他再次拿起了武器。 对战争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很容易对蒙塔涅保民官生出盲目的信任。 可伊凡不同,他领略过战争最喜怒无常的一面,他深深畏惧着它。 而且他很清楚,这场战役的胜败不在于热沃丹,而在于百公里之外的激战。 但是伊凡不知道滂沱河战况如何——没人知道,热沃丹市民和前来避难者无不焦渴地等待着新一期《战争通讯》。 伊凡的余光看向新城中央的广场。在那里,结束一日劳动的男男女女正排着长队领取报酬——食物。 理查德·梅森也在广场上,他带着助手依次走过发放食物的摊位,随机拿走面包检查。 最初,按照传统,参与工程的民众的报酬以粮食的形式发放。 但是前来热沃丹避难的民众既无磨盘、也无炊具,拿到粮食还要拿去再换成面包,最后肥了磨坊主和面包师。 再三考虑之后,梅森决定效仿第二连制备军粮的方法:统一生产面包,再以面包的形式发放“报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统一生产面包的模式看似让民众得到实惠,实际上又给了蛀虫偷工减料、上下其手的机会。 换做别人或许会被蒙蔽,然而理查德·梅森上尉比起炮术,更精通统计学。 梅林临时征召会计学校的学员,着手在热沃丹的面包生产之中推行一种全新的、需要大量算力的检验方法——抽样检查。 规模的扩大既是蛀虫的机会,也是理查德·梅森实践统计学的机会。因为总量和样本量越大,统计抽样的误差就越小。 对于数学工具一无所知的蛀虫接二连三被揪出,虽然还可能有漏网之鱼,但是绞架下摇荡的尸体足以暂时震慑宵小。 又有一辆马车载着烤好的面包驶过木桥,梅森看见来者,快步走过去迎接。 梅森牵住马笼头,歉意地说:“有劳你们亲自过来,我派一位车夫给你们。” 驾驶马车的是两位女士,男孩打扮的斯佳丽握着缰绳,戴着一顶大礼帽的安娜坐在斯佳丽身旁。 安娜轻轻点头,而斯佳丽冲着梅森上尉敬了一个略显滑稽的军礼 战火没有蔓延到热沃丹,这里是风暴的中心,享受着铁峰郡最后的安宁。 热沃丹最终还是没能贯彻男女分营制度。不过借助公教会的力量,梅森暂时把避难民众当中的妇孺都统一安置在旧城区。 烤制面包需要大量人力,安置在旧城区的妇孺们也承担起了相当一部分烤制工作。 梅森知道纳瓦雷女士亲自过来想问什么,他的歉意更深:“抱歉,还是没有温特斯的消息。” 安娜的眼中涌上几分失落,旋即打起精神,坦荡微笑着说:“我想,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 斯佳丽也有些失望,小米切尔女士竭力不表现出来。她眺望着远处,问:“上尉先生,城墙修好了吗?” “共计128处工段,已经有113处竣工。”梅森严谨地回答。 “如果城墙修好了,赫德人最后又没有来。”斯佳丽略带遗憾地坐回车夫座:“那该多可惜呀。” 梅森淡笑着摇了摇头:“米切尔小姐。使赫德人不来这里——正是修筑这座新城的意义。” …… 上铁峰郡,锤堡。 锤堡镇一共有两座锤堡,旧锤堡是一座老旧的高塔木堡。 新锤堡由理查德·梅森上尉营建,目的是为了应对沃涅郡的进攻,位置更靠北。 新旧两座锤堡一前一后横亘在[沃涅郡-铁峰郡]之间的主干路上,牢牢扼守着铁峰郡的门户。 但是新旧锤堡存在一个设计问题:因为缺乏关墙结构,两座锤堡仅能阻挡大军通行,难以防御小股敌人穿插。 此时此刻,负责防守锤堡的“胎记”连长蹲在一团马粪旁边,眉心深深拧成一个结。 “肯定有赫德蛮子过去了。”老杜萨克军士戳了戳马粪:“都冻硬了,至少是昨天晚上的。看蹄印,人马不多,可能是从沃涅郡被赶进咱们这里的蛮子。” “点燃烽火。”胎记连长冷淡地下令,他默默地想:“上铁峰郡也不安宁了。” …… 下铁峰郡,大角河畔。 萨木金的船队不仅攻占了渡口,还夺取了大量的羊皮筏子。 依靠小船和缴获来的羊皮筏,罗纳德少校带领民兵和妇孺渡过大角河,于西岸下营。 局势发生了奇妙逆转: 明明家在东岸的下铁峰郡人,跑到了西岸修筑营地; 而从西岸过来的特尔敦人,因为没船,站在东岸大眼瞪小眼。 留下了一部分羊皮筏,萨木金带着船队又奔赴下游战场。 临行前,萨木金告知罗纳德少校:“特尔敦人右翼军总兵力当有七到八个千夫队。 烤火者在西岸至少留下了两个千夫队的兵力牵制,这部分特尔敦人虽然已被击退,但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蒙塔涅保民官希望您知道,您不仅需要防备东岸的敌人渡河,更要小心西岸特尔敦人的突袭。” …… 大荒原,特尔敦人越冬草场。 特尔敦部丰饶肥美的越冬草场,如今已经变成生灵涂炭的火场。 在荒原上,小范围内风向飘忽不定,但大范围内季风的规律不可违抗。 春夏季风自东向西,秋冬季风自西向东,这是两山夹地数千年来未曾改变过的铁律。 安德烈亚·切里尼和堂·胡安带领骑兵队先是向着西面狂飙猛进,饿了就去宰特尔敦人的牛,渴了就去挤特尔敦人的羊的奶,战马累死就去抢特尔敦人的马。 而后掉头折返,借季风之威沿途纵火焚烧草场。 如同干草堆里落入一颗火星,在无雨而干燥的冬季,炽焰一旦蔓延起来便不可收拾。 滚滚浓烟笼罩在特尔敦部越冬草场上空,散布在各处的特尔敦人纷纷驱赶牛羊、载着家当逃难。 可是他们又能往哪逃呢? 火烧不死人,烟也能呛死人。就算能侥幸逃出火场,越冬的草地也已经被焚成焦土。 山坡上的堂·胡安望着他亲手创造的地狱景象,神色略显凝重:“或许咱们弄得太过火了,一把火烧过去,赫德人没吃没喝,明年还会再来的。” “有吃有喝,他们也会再来的。”安德烈闷声回答:“走吧,绕开火场,咱们回家。” …… 中铁峰郡,滂沱河徒涉场。 徒涉场的河水又被血染红,这处兵家必争之地再次易手。 特尔敦人留下近百甲士驻守徒涉场营地,温特斯则亲率四个主力连以及民兵辅助部队前后夹击将其围歼。 比起特尔敦人之前打得赢就跑、打不赢就走的作战方式,防守徒涉场的特尔敦人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这场战争不再是迅速决出胜负、一击脱离的低烈度冲突,它展露出了更加残酷的一面。 “在此筑营。”温特斯换了一匹战马,把二连长巴特·夏陵叫到面前:“给你两个连队和四个民兵百人队。不准放走一个特尔敦人,也不准放进来一个特尔敦人。” 右臂负伤的巴特·夏陵艰难地用左臂抬手敬礼。 “水涨起来了!”夏尔疾驰而来,兴奋地大喊:“水涨起来了!” 夏尔一直冲到温特斯和巴特·夏陵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水已经没过了第二根石柱!” 二十年前治理滂沱河的时候,石匠们在小石镇下游打下五根石柱,用来标明水位。 水一旦没过第二根石柱,就意味着因为枯水暴露出的峡谷小道将再次被水封死。 “让四连修好峡谷里的拦马墙!”温特斯毫不犹豫下令:“既然进去了,就别让特尔敦人再出来。” 夏尔和巴特·夏陵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条军令该以什么形式下达。 “夏尔,你去,就传我的口令。”温特斯重新扣上头盔。 夏尔抬手敬礼,策马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绝路 河水正在上涨,滂沱河的鱼儿最先察觉到这件事。 由于流体本身的粘性和内部阻力,奔涌的河水离开堤坝不过一公里,浪头就已经几乎看不见。 但是毫无疑问滂沱河的水位在上涨——以一种非常不起眼的方式。 “看!那颜!看那些鱼!” 泰赤瞪着眼睛,河道里像是气泡一样的东西不断出现。 暗流搅起了河底的淤泥,鱼儿在冬季多藏身于深水区,如今不得不上浮换气。 特尔敦人缺乏标志物和水文数据,令他们难以判断情况,水位上涨究竟是正常波动,还是…… “你说两腿人筑了水坝?”泰赤沉着脸,喝问另一名部下:“为何你等未曾发现?” 被叱问的红翎羽百口莫辩:“那颜,上游百公里都被子弟们细细翻检过,确实没有找到水坝的踪影!” “住口!”泰赤大吼:“那涨水难道还是因为两腿人朝河里撒尿吗?!” “那颜……”红翎羽舔了舔嘴唇,艰难地说:“既然两腿人能一夜筑城,说不定……” 对方话音未落,泰赤已经狠狠一鞭抡在对方脸上:“住口!” 红翎羽结结实实吃到一鞭子,被抽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左膝跪地,不敢再多言语。 如果想凭借河水的冲击力破敌,水坝的位置自然是离敌人越近越好。然而离得越近,水坝也就越容易暴露。 两者取舍,温特斯最终拍板在上游八十公里处筑坝,拦截汇清河的河水。 如此远的距离,等水坝释放出的河水流到下游,已经是只有暗流、不见浪头。 牺牲冲击力,换来的是隐蔽和突然性。 作为滂沱河的支流,汇清河的河道位于滂沱河北侧。 换而言之,对于在南岸掳掠的特尔敦人而言,汇清河是一条藏在滂沱河背后里面的“隐形之河”。 原本能容四马并行的峡谷侧道,眼看着收窄成仅能两马通行的狭路。 如果滂沱河水位继续上涨下去,这条通道必将恢复到仅能容一人行走的小径。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来:两腿人夺取了徒涉场,击溃了留守峡谷入口的后卫,正在修筑新的拦马墙,看样子是要把特尔敦部的后路彻底截断。 事已至此,泰赤也知道中了圈套。 “一夜筑城?一夜筑坝?”泰赤脸色铁青,瞋目裂眦,反而止不住发笑:“两腿人的头领以为我是蛮牛蠢驴!他给你我划了道路,你我就要乖乖的走?!” “可否让子弟们先掉头?”一名老成青翎羽小心翼翼请求:“兔子也知道多留几条暗道。至少先夺回峡谷出口,守住退路,再行前突?” “呔!哪里还来得及?!”泰赤的儿子怒不可遏:“这小道还没有绊索宽!子弟们哪里施展得开?如今的办法,只有骑上快马,奋力向前,从峡谷另一头冲杀出去!” “往前冲杀!”泰赤捋直马鞭,不容反驳地定议:“去‘回曲河’边,到了河边就有办法!” “可是?”那老成青翎羽不甘心。 “什么可是?!”泰赤瞪着眼睛直视对方:“我已说过,到了河边就有办法!” [注:特尔敦人口中的‘回曲河’即帕拉图人口中的‘大角河’] 见大那颜如此说,其他特尔敦首领皆抚胸答是。 …… 下铁峰郡,黑水镇。 徒涉场再次易手引发了连锁反应。 按照特尔敦人汗帐的军令,掳掠“那条河”以南的部众应当作为援军,第二批攻入北岸。 特尔敦人所谓那条河就是滂沱河,过去或许有名字,但是时过境迁连特尔敦部的老人也记不住那条河究竟叫什么河了,所以干脆就以“那条河”相称。 谁知大部人马刚渡河,徒涉场转眼又被两腿人占住。 攻入铁峰郡的特尔敦人被切割成两部分,二者难以取得联系,留在下铁峰郡的特尔敦人中间一时谣言四起。 有的头领在观望,有的头领想逃跑。还有的头领认为是立功的机会,驱使部众赶赴那条河。 在大大小小的头领里面,[青马]和[石箭]堪称是最不起眼的两个。 因为从地位上来看,他们算不得正儿八经的“贵族”阶层,他们是贵族阶层的打手。 在扁平化的赫德社会,他们的身份介于贵族和属民之间。比下有余,比上还有些不足。 此时此刻,就是这两个不起眼的特尔敦人,正在做一件他们此前不曾想过的骇人行为——他们在割“秃犬”的脑袋。 赫德人随身佩戴的小刀本事用来割肉吃的,割头颇为不便。 青马和石箭笨拙地干着这件事,又是锯、又是撬,两个壮汉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把秃犬的头与身体彻底分离。 帐篷里面一片狼藉,桌碗在厮打过程中尽数打翻,酒和血水溅的到处都是,令原本干净的毛毯都变得泥泞。 气喘吁吁的青马望着秃犬的首级,忽地嚎啕大哭:“你这秃狗!骟马!为什么要逼我等!” 一边哭,青马一边拼命用小刀去划、去刺,满腔悲愤和怨恨倾泻而出,秃犬原本就狰狞的面目被彻底毁成烂肉。 石箭瘫坐在地上,看着陷入癫狂的青马,神情疲倦至极。 两人原本是来贿赂秃犬的,最终却酿成一起仇杀。 自打秃犬渡河,青马和石箭就被牢牢盯住。 秃犬丝毫不隐藏想要吞并青马和石箭的部众的贪欲,处处为难二人。 尤其是在秃犬的老营被偷袭焚毁之后,一无所获还赔掉不少老本的秃犬干脆以主人的身份占了青马和石箭的营地。 青马和石箭对于收获心满意足,他们只想尽快回家。 秃犬试图驱使两人去“那条河”的行为激化了矛盾,而秃犬在接受贿赂时公开羞辱青马的行为则是导火索。 这场特尔敦人的内部斗争暂时的赢家是青马和石箭,毕竟是秃犬身首分家,而青马和石箭的脑袋还好好留在肩膀上。 接下来不出意外,秃犬的那可儿们将会杀死青马和石箭,再去瓜分三个死者的财产。 “停下来吧!”疲倦的石箭突然开口。 青马置若罔闻,仍旧一只手扯住秃犬的头发,另一只手持刀拼命往秃犬的脸上捅。 秃犬的眼睛已经被变成带着血丝的奶糕一样的东西,令人作呕。 石箭站起身,狠狠给了青马一拳:“别发癫了!” 青马重重跌坐在血水中,平时凶狠的三角眼里面满是绝望:“他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 “小点声!”石箭一呲牙,恶狠狠踢了同伴一脚:“别惊动秃犬的亲卫!” “秃犬的亲卫?”青马仿佛落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神陡然变得凶残:“杀!把他们都杀了!” “你我不过两人,如何能对付他们?!” 青马腾的一下站起来,径直就要往外走:“一个一个杀!” “杀了他们又如何?”石箭狠狠一推同伴:“你我跑得掉吗?” “就说是两腿人杀的!” “能瞒得过谁?” “那你说怎么办?”青马歇斯底里大喊:“那你说你我怎么办?!” “闭嘴!”石箭猛地按住青马,他咬了咬牙:“逃!只有逃,才有活路。” “如何逃得掉?”青马濒临崩溃。 “就你我!”石箭绞尽脑汁盘算着:“除了从马和吃喝,什么财货都不带。没日没夜地跑!跑回草原就能活!” “就算跑回草原,你我也无处可去!”青马悲呼:“烤火者不会放过你我的!” 青马猛地拉住石箭,肩膀都在发颤:“你我降了吧!降了两腿人!当奴隶也好,当骑手也好,两腿人会给你我一条活路的。” “别犯蠢了!”石箭的情绪逐渐变得冷静:“两腿人也不会给你我活路。” “被挑在木杆上千箭射死、被装进皮囊里万马踏死……”青马看着手中的配刀:“不如自己来个痛快。” “特尔敦部容不下你我了,独行的马不能活。”石箭已经下定决心,他死死捏着同伴的肩膀,恶狠狠道:“赤河部!白狮!你我去找白狮!” 青马的身体猛然变得僵硬,被惊得连话也说不出。 稍晚些时候,火焰吞噬了这座营地,其余特尔敦人忙着抢救财货牲畜,一时间竟无人察觉石箭和青马已经逃亡。 …… 中铁峰郡,牛蹄谷境内,滂沱河东岸堤坝。 绝路之中的石箭和青马舍弃一切,只为一线生机。 而此时此刻的泰赤就连那一线的生机也看不到。 “到了河边就有办法。”这是泰赤的原话。 特尔敦人的南面是河道,北面是山谷,再往北是森林,往东去的退路已经被堵住。 因为泰赤的保证,特尔敦部的头领们按下不安和惶恐,率领自家部众沿着河谷一路向西。 越往西去,越接近滂沱河与大角河交汇处,滂沱河两岸的地势就越低,逐渐低到能够攀爬。 泰赤一边派遣精干骑手轻装上山,去北面探查敌情。另一边催促部众,奋力向西疾行。 然而到了岸边,泰赤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河面上,一支船队正在往返巡曳。 特尔敦人没有船,只有筏子。 那么河上那些划桨小船属于谁,自然不必多说。 泰赤能感受到一道道目光正在刺痛他的后背。 “办法?”每个特尔敦头领都在用眼神问:“办法在哪里?” …… 牛蹄谷,第三道防线。 塔马斯收到了一封信——特尔敦人送过来的信。 信是用炭黑写在羊皮上。 “写得什么东西?”塔马斯把信递给五连长[兰尼斯],他不认字:“我看着像通用语。” 兰尼斯接过羊皮,草草看过两眼,眉毛轻轻挑起:“确实是通用语……蛮子那里或许……有咱们的人。” 因为箭伤,塔马斯的肩膀高高肿起,抬胳膊都很费力。他疲倦地问:“说了什么?” 兰尼斯不紧不慢卷起羊皮:“蛮酋请降。 信被立即送往温特斯处,又很快被送回来。 没有回信,只在羊皮上多写了一个词: “不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困兽 从难民营赶到前线的巴德,第一时间来见温特斯:“特尔敦人要投降?” “是。”温特斯俯在图纸上勾画,左手拿起水囊递给巴德,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没同意。” 战友之间不需要寒暄和客套。 巴德接过水囊,呷了一口清水,静静等待温特斯的下文。 温特斯丢掉炭笔,叫来传令兵拿走地图。 临时指挥所内再没其他人,他也就不需要再隐藏倦意。 他走向帐篷角落的水桶,用冷水使劲洗了把脸:“烤火者称愿意归还所有掠获,献上三千匹马,就此罢兵——保留武器、旗帜,体面地投降。哼,赫德人也开始玩这一套了!” 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处能俯瞰东南方向的高地上,从这里能看到第三道防线,以及更远处的森林。 不时有传令兵策马而来,用口信的方式向温特斯汇报,又带上答复匆忙离去。 “特尔敦人没有动作?”巴德俯瞰地图,研判着两军态势。 温特斯微微摇头,眉心不自觉皱起:“没有动作……所以我有些想不明白猴屁股脸在搞什么鬼。” 当下特尔敦右翼已经被分割成三部分: 一部分在大角河西岸,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击退; 一部分在滂沱河南岸,也就是下铁峰郡; 汗帐精锐则被困在大角河、滂沱河以及第三道防线围城的方寸之地。 形势对于铁峰郡军来说一片大好,只要能围歼汗帐精锐,剩下的乌合之众将不战自溃。 “就算是兔子掉进陷阱,也要垂死挣扎一番。猴屁股脸被困在死地里,反倒请降示弱。”温特斯向巴德说出心中的疑惑:“假设是猴屁股脸处在我的位置,你觉得他会接受他开出的条件吗?” “不会。”巴德顺着温特斯的话往下说,帮助温特斯理清思路。 “也就是说。”温特斯无意识摆弄着一柄小刀:“猴屁股脸在做一件他明知不会成功的事。” 巴德稍加思索:“烤火者另有目的?” “必然是这样。” “拖延时间?” “为什么?”温特斯将桌面的几滴水气化,以此刺激精神:“时间拖得越久,墙就越高、壕沟就越深,特尔敦人面对的防线就越坚固。” “或许是想先示弱麻痹我们,然后再卯足力气打穿防线。” “可是依我看,以特尔敦人的骑兵优势,不如以快打快,抢在墙壕体系尚未构筑完善前突击……” 话音戛然而止,温特斯蓦地沉默。 片刻之后,他轻轻开口:“要么,特尔敦人在等待援军里应外合,把我们歼灭在这里。” 巴德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断温特斯。 温特斯陷入冥思苦想,他双手撑住桌面,紧紧盯着地图:“援军……援军……如果特尔敦人有援军,援军又从哪里来?西岸?南岸?北面?” 巴德叹了口气,拍了拍温特斯的肩膀。 温特斯回过神来,茫然望向好友。 “你多久没睡觉了?”巴德问。 “一天?两天?”温特斯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好像小睡过几次,我也记不清了。” “这样不行。”巴德的神色愈发严肃:“第二诫,[为将者心力交瘁、筋疲力尽]。” 温特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对暗号似地答出下一句:“[就会忽视真正重要的事情]。” “睡觉去吧。”巴德把大衣递给温特斯:“我守着这里。” 温特斯本要说什么,转念一想,抱起大衣走向帐篷里间。 他打定主意说道:“总之以不变应万变。不管特尔敦人在搞什么鬼,只要口子扎紧,就赶特尔敦人出来!” 巴德望着温特斯的背影,又环顾指挥所,眼神有些复杂。 这座指挥所只有四顶帐篷,可谓简陋至极。但是此时此刻,它发布的命令调度着上万人的行动,做出的决策关乎铁峰郡的生死。 毫不夸张地说,这四顶帐篷就是铁峰郡军的大脑和核心。 可它却面临着严重的人力短缺:能读会写的文员两只手就能数出来,受过专门训练的职业军人除了温特斯和巴德更是一个没有。 之所以铁峰郡军队尚能正常运转、没出大乱子,完全是因为所有东西都装在温特斯的脑海中,凭着温特斯的脑力在计算。 “这样下去不行。”巴德蓦地开口:“你需要助手。” “你不是来了吗?”温特斯展开行军床,慢悠悠回答。 “很多助手,很多很多助手。” “是啊。”温特斯重重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而巴德拿起纸笔,凭借记忆开始撰写一份名单。 …… 中铁峰郡,第三道防线。 四名壮实农夫正在使用一台打桩机。 四人喊着号子扳动转轮,明明已是寒风凛冽的冬季,他们却干得汗流浃背。 转轮的轴上缠着粗大绳索,绳索另一端系着一块大石。转轮收紧绳索,大石也被缓缓拉起。 石头被抬升一段距离之后,农夫们砸开卡榫。 大石猛地下坠,重重砸在木桩上。 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只用了六七下,便将一根四米长的原木打进地里,地上只露出两米左右的木桩。 木桩打好,农夫们便不再管它。 另有一些农夫走到打桩机旁边,十几人齐心协力把这架简陋的机械搬动两步。 然后换上另一组农夫,开始打另一根木桩。 西南方向,一座山坡的背后,泰赤窥视着远处简陋但是高效的机械,脸色发青。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至少有八架打桩机正在同时施工。 一根一根木桩打下来,山谷里已经树起一连串间距两步左右的“木桩墙”。 巴德的到来给了温特斯短暂的休息时间,与此同时,泰赤则带领亲卫穿越森林,抵近探查敌情。 在三百步的距离上,泰赤终于看清对方是如何“一夜筑城”: 先打木桩,之后将柳筐似的东西套在木桩上; 在木桩前方取土,往柳筐里填; 一个筐填满土,再套上另一个新筐; 如同木签串肉,木桩一连被套上六个筐;前四个筐先套再填土,后两个筐先填土再套; 木桩之间的宽大空隙被装满土的柳筐填充,两腿人再将浮土盖在墙体外面,使其浑然一体,看不出里面的奥妙; 最终,土墙竣工,取土挖出的坑也就成了壕沟。 “看懂了吗?”泰赤咬着牙问儿子。 “看懂了,那木桩子是脊骨,柳筐是肋骨,泥土是血肉皮囊。”泰赤的儿子舔着嘴唇回答:“要想拆这墙,只能拖倒木桩。木桩一倒,墙也就跟着倒了。” “那木桩入地至少三步深,如何拖得倒?”泰赤瞪起眼睛。 泰赤的儿子也瞪起眼睛,神情与父亲如出一辙:“一匹马拽不倒就用两匹,两匹马拽不倒就用四匹。” 泰赤看着儿子的模样,苦叹了一声:“怕是两腿人盼着你我如此来呀。” …… 筑墙的建材无非是泥土、木材和石头。 以千秋万代计,最好使用石头,即石灰砂浆或是火山灰砂浆。 但是温特斯并非要修教堂,他要修的是野战工事,速度才是关键。他的选择只剩下土和木头。 木头筑墙最简便,原木一根紧挨着一根打进土里就是墙。 然而这种方式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木材,温特斯没有。他的选择只剩下土。 泥土的问题在于不牢固,会发生滑动。 如果只是单纯将土堆起来,土堆将自然形成一个坡度。所谓的“六尺墙角八尺壕,正墙要满七尺高”便是这个缘故。 只是坡度如果太大,就失去了阻拦战马的意义。因此自古以来以土筑墙,最关键的技术在于“束土”。 夯土是一个办法,可惜还是不够快。 用羊皮囊和麻布袋盛土垒墙是最理想的方式,可惜温特斯既缺少羊皮囊,也缺少麻布袋。 什么都没有,就只能因陋就简、因地制宜、有什么用什么。 苦思之下,温特斯另辟蹊径,改进了沃邦中校在赤硫岛上修筑甬道的工程方式。 赤硫岛甬道是“以笼束土”,温特斯则“以筐束土”。 因为筐的结构强度不如笼子,而且难以像笼子那样整整齐齐堆叠。 所以温特斯在筐结构的基础上,额外打入一根木桩作为“主心骨”。既是增加墙体的强度,同时也能将土筐牢牢固定住。 这种强度的“墙”,抵挡炮击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是拦住战马没有任何问题。 比起普通垒土墙,以筐束土能将墙体修得更陡峭,使战马连借力的地方也寻不到。而且不挑建材,烂泥碎石都可以用。 修筑效率比羊皮囊、麻布袋束土慢,可远比夯土、砂浆等方式快。 …… 泰赤望墙兴叹的时候,另一边的温特斯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温特斯的身体忽地直直坐起,他怔怔盯着帐篷的蒙布,动也不动。 巴德听到声响,走进里间帐篷:“怎么了?” “一件可怕的事情。”温特斯看向巴德:“我梦到。” 巴德吃惊地看到温特斯的额头沁出冷汗。 霎那间,温特斯又变回精力旺盛、雷厉风行的军事保民官。 他甩掉大衣,一跃而起,冲着帐篷外面大吼:“备马!召集所有连级指挥官!” 小小的指挥所顿时一阵骚乱。 “怎么了?”向来沉稳的巴德看到温特斯的模样,也有些惊诧莫名。 “我可能知道特尔敦人要干什么了……要快!必须速战速决!”温特斯紧紧攥住巴德的胳膊:“或许——时间并不在我们这边。”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匕现 西风裹挟着炽热毒烟席卷大地,恐怖的爆燃声接二连三轰响。 熊熊炎火从河岸向着内陆蔓延,烈焰咆哮着烧尽枯叶、灌木和松柏,最后汇聚成漂浮在树冠上的火焰之海。 无论特尔敦人有何盘算,被围困的他们并未第一时间选择突围。 温特斯同样没有贸然发起总攻,战场由是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一把火,一把来自水面的大火——萨木金的船队借夜色掩护登陆,纵火马入林,一举点燃了数处沿岸林地。 执行坚壁清野的过程焚毁了沿岸大部分树木,唯独留下两河交汇处这块林地,就是为了等待总攻时见奇效。 火趁风威,风助火势,分散的火场迅速连成一条线,十里河岸被火光映得血红。 泰赤的营地乱作一团,火还没烧到这里,但是狂风已经送来灼人的热浪。 被吓得发狂的飞禽走兽成群结队逃亡,甚至不管不顾冲进人群。 靠近林地的一个奴隶只听背后有蹄声传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被一头成年牡鹿一头撞倒。 牡鹿折断脖子,当场毙命;没有披甲的奴隶也被十二根分叉的鹿角贯穿,随着血液汩汩流出很快便没了呼吸。 但是这个关头,没人顾得上一头牡鹿和一个奴隶的生死。 营地里的特尔敦人都在咒骂大喊、奔走乱跑,试图抢救自己的家当和性命。 “备鞍!快备鞍!” “把东西都带上!” “滚开!” “等不得了!赶马!赶马!” 人惊慌失措,马更是躁动不安。马的感官远比人敏锐,它们早早就嗅到风中的异样气息。 一匹战马毫无征兆地甩掉骑手,尥蹶子乱踢乱蹬,四周的特尔敦人连滚带爬躲闪。 “套住它!套住它!” “呀!这畜生!” “躲开!”混乱之中又有特尔敦人大吼:“马惊了!” 另一匹受惊的战马横冲直撞而来,有避让不及的奴隶被结结实实被撞上,口吐鲜血飞了出去。 惊马也受到很大的反冲力,它嘶吼着高高扬起前蹄。 就在这个当口,两根套索一前一后套上惊马将其勒停。 一个头发花白、膀大腰圆的壮汉猛扑上去,双手环住惊马脖颈,夹在腋下。 壮汉全身发力,一边将惊马头颅压低,一边从侧面猛推惊马。 关节结构导致马有竖力、没横劲,所以人与兽的角力只持续不到数息。 随着一声惊雷般的暴喝,惊马硬生生被特尔敦壮汉“摔”倒。 受惊的战马悲鸣倒地,不住的乱踢乱蹬。 壮汉死死压住惊马的脖颈,既不让马起身,也不给马咬人的机会。 其余特尔敦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捆住惊马的四条腿,控制住了这发疯的畜牲。 众人瞧清使出驭马绝艺的壮汉是谁时,不禁放声欢呼。非是旁人,正是泰赤。 泰赤双手撑地,艰难支起笨重的身躯,仿佛在无声地说:“这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不比这厉害的多。” 泰赤的亲卫——也是刚刚抛出绳索套中惊马的人——跑过来搀扶,粗声粗气地说:“那颜神力,不减当年。” 泰赤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不长毛的话以后说,派去找其他头领的人回来没有?” 亲卫摇头。 “额父!诸科塔——不肯汇合!”泰赤的儿子呐喊着飞奔过来:“快走罢!额父!” 虽然特尔敦人的营地地势较高,但是由于森林的遮挡,他们难以直接观测火情。 可夜空都已经被烧红了,呛人的烟雾也越来越浓,显然说话间大火正在飞速靠近。 而泰赤的部众还在奔走收卷,或是抢救财货,或是收拢战马。 “汇合来不及了。”泰赤发了狠,咬着牙下令:“只带弓矢兵甲和吃喝!旁的都舍了!速速随我去避火。” 特尔敦人以家族为单位分散扎营,一时间泰赤能掌控的也只有他的直属部众。 泰赤的儿子先是一愣,然后大吼着冲进营地,抽打收卷财货的部众:“都舍了!” …… 第三道防线背后的一座山岗,温特斯以及指挥部的其他人正在观火。 火势比他预想要好,看来萨木金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 火海像是漂浮在树冠上的半透明红雾,焰头杂糅烟尘窜向空中,仿佛轻纱随风招展。 轰雷般的爆燃声接二连三传来,夹杂着几缕被活活烧死者的惨叫。 地狱般的景象令指挥部里平民出身的文员面露不忍之色,有的人偏头不去看,有的人捂住耳朵不想听。 温特斯经历过几次火攻,他很清楚被烧死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死者都是死于毒烟——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再也站不起来。 他的指挥部刚刚经历一轮扩编,补充进来一批原本隶属巴德的行政人员。 这些能读写、懂算数的文员将温特斯从一部分机械式的体力劳动中解放了出来,至少他不再需要亲笔写每一道命令、每一份备忘录,只需口述即可。 也使得温特斯能把精力集中到更关键的事情上。 巴德望着熊熊燃烧的森林,面露忧色,喃喃自语:“我们把特尔敦人逼上绝路,他们要拼命了。” 温特斯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按照原定作战计划,大火将是总攻的信号,至少应该等到第三道防线乃至第四道防线完全竣工再动手。 到那时即便特尔敦人想要鱼死网破,铁峰郡的部队也可以依托工事、堡垒层层阻滞敌人,直至后者耗尽锐气。 如果有条件,更应该与特尔敦人尽可能拖时间,等到后者人困马乏。 而现在笼子还没扎紧,猛兽却被惊动,等待铁峰郡人的必将是一场血战,甚至可能是功亏一篑。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温特斯紧紧攥着拳头,一枚持盾女神刻像握在他的手心:“特尔敦人的反扑不会有之前预计的强度——我反倒希望我错了。” “不要考虑错还是没错。”巴德对温特斯说:“为了规避更大的风险,这是一个需要冒的风险。” 温特斯的战马垂下头,喷着响鼻,不停地用前蹄刨地。或许是因为马儿嗅到刺鼻的烟尘,也或许是因为它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情绪。 留巴德坐镇指挥部,温特斯带领夏尔和海因里希离开山岗,沿着战线策马奔行。 在原定作战计划中,第三道防线不仅仅是“墙”这样简单。 墙和壕沟是一切防御工事的基础,在此基础上可以增筑棱堡、箭塔、胸墙。每过一天时间准备,这道防线就会更坚固一分,温特斯的把握也就更多一分。 “准备好了吗?”温特斯扪心自问,他也不知道。 但是他不能将这种情绪流露出来,因为把守各处山谷、狭道、隘口的战士、民兵甚至妇人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眼看着不可一世的赫德蛮人一步步被围困在这尺寸之地,铁峰郡人对于温特斯逐渐生出一种狂热的崇敬。 又因为没几个人亲眼见过温特斯的样貌,所以狂热崇拜的对象转移到了他的赤旗上。 温特斯沿着战线骑行,男男女女见到赤旗穿过夜幕无不激动欢呼,仿佛见到这面旗帜就意味着胜利。 这种情绪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有害的——温特斯冷静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为此感到某种不安。 但是他不仅不能压制这种狂热情绪,相反,他必须竭力维持它。 战阵厮杀拼得不仅是兵甲和体力,还有勇气和意志。 如果一支军队坚信己方必胜,就意味着他们能够承受更大的伤亡、忍耐更多的痛苦、坚持到更久的时间,就意味着他们真的能够取胜。 温特斯从未学过如何成为一名将帅,老元帅面对千军万马的山呼时是否会生出同他一样的迷茫?他不知道。 闪耀在史书里的名将面对同样的狂热情绪,究竟是坦然接受,乃至顺理成章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还是会对此感到不安,时刻警醒自己“凡人皆有一死”? 从小到大,温特斯的榜样都是他的养父。他望着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的背影,在缺乏指引的情况下摸索着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是当他真正将将触碰到养父的背影时,他才发现他对于养父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 安托尼奥从来没有迷茫过吗?还是他只是不表露出来呢?温特斯不知道,他从未和养父谈起过这些事情。 他渴望得到安托尼奥的指导,但是两人相隔千里,所以他只能模仿着安托尼奥的样子: 收敛情绪,沉默地接受欢呼和致敬,沉默地回礼,什么都不流露出来。 …… 火一直到天亮还未燃尽,特尔敦人在拂晓发起了攻击。 一时间全线告急,求援的传令兵像冰雹一样纷至沓来,仿佛每一个连队、每一处防线都在被特尔敦部的汗帐精锐全力攻打。 这显然是赫德诸部的看家本领:先佯攻或是干脆分兵,牵扯防守者的兵力;一俟防守者露出软肋,分散的赫德骑兵就将凭借机动性再次聚拢,全力凿击一点。 这次不再有特尔敦人出工不出力,他们已经被逼上绝路; 铁峰郡人同样清楚胜败只在此时,小石镇和牛蹄谷的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甚至妇女和小孩也在战场上搬运土石、搜集箭矢乃至亲自操持武器。 须发里还挂着烟灰的特尔敦人抬出简陋的攻城梯、攻城锤以及大盾——没有贸然突围并不代表他们闲着。 只是匆匆打造的攻城器械本就不多,又被大火焚毁过半。 所以大部分特尔敦人还是使用旧战法:甲士提盾步战,弓手下马掩护,其余人等掘土填壕、拆毁墙壁,小股骑兵从艰险处偷渡迂回。 第一连和第十二连驻守的大路首当其冲,至少被四个特尔敦百夫队轮番冲击。 赫德人或许野蛮,但绝非是仅有本能的走兽。 此前攻打第二道防线受挫的特尔敦人,这次针对拦马墙的弱点——墙体低矮专门打造了攻城梯。 十几个特尔敦甲士摆出盾牌阵,合力搬运能够抵挡箭矢的大盾,缓缓逼近壕沟。 弓矢无法射穿木盾,甚至铅弹也会卡在木头里,缺乏棱堡结构的拦马墙又难以施展侧射,守墙的战士只得眼睁睁看着盾牌阵逼近壕沟。 待推进至壕沟五步以内,盾牌阵的侧面展开,两队特尔敦甲士抬着攻城梯呐喊着冲向拦马墙。 其他特尔敦人则以大盾为掩体,向着守军开弓放箭。 拦马墙高度只有两米,攻城梯轻而易举架在墙头,甚至连壕沟也一并跨越过去。 防守拦马墙的战士手持利斧、推杆,竭力将攻城梯砍断、推倒。 盾牌阵展开的瞬间,手臂负伤顶着高烧坐镇指挥的塔马斯大吼下令:“掷!” 等待多时的掷弹手们先点燃药捻,再把药捻另一端塞进榴弹内,朝着特尔敦人的盾牌狠狠砸出。 以往温特斯使用榴弹都是“先插药捻、再点火”,受过大量训练的精锐这样使用或许不会出问题。 然而当把榴弹配发给民兵之后,[先插药捻再点火]的战术动作却引发了一连串事故。 有民兵甚至在慌乱中将没点着的榴弹直接投掷了出去,被特尔敦人捡走反过来丢到铁峰郡人头顶。 付出过血的教训后,掷弹手的投掷流程彻底更改为“先点火,再插药捻”。 嘶嘶作响的榴弹飞向盾牌阵。 一枚榴弹砸在盾板上,咕噜咕噜滚落进壕沟里; 一枚幸运儿榴弹从盾牌间隙飞进人群之中; 更多榴弹没有直接飞往盾牌,而是投向盾牌阵刚刚展开、缺乏保护的侧翼。 特尔敦人也没有丝毫迟疑,或是用脚踩、或是用刀砍,三下五除二将药捻熄灭。 两腿人火器厉害——特尔敦人对于此事已经有清楚的认知。 尤其是刚刚投掷过来的“黑雷”,爆炸时如同轰雷,“人马俱碎”,他们之前攻打第二道防线时不知吃了多少亏。 铁峰郡人用鲜血交学费时,特尔敦人同样以生命为代价在学习,双方都被战争逼迫着,在杀戮彼此的技艺上突飞猛进地成长。 塔马斯看得清清楚楚,有几个特尔敦人甚至背着水囊,见到榴弹飞来立刻一袋水泼上去,榴弹登时哑火。 塔马斯气得猛砸大腿,咆哮着下令:“把药捻砍断一半!听我口令再掷!” 就在此时,盾牌阵突发异动,特尔敦人接二连三逃命般跃出盾牌阵。 那枚飞入盾牌阵的幸运儿榴弹原本也逃不脱熄火的命运,一个黑脸膛的特尔敦甲士手疾眼快,抽出小刀砍向火药捻。 然而盾牌阵里面太过拥挤,小刀的刀穗意外被其他人的腰带刮住。 黑脸膛的特尔敦甲士猛地拽下小刀,可是火药捻转眼间已经快要燃尽,来不及了。 黑脸膛的特尔敦甲士惊恐地向后躲闪,口中大喊:“[赫德语]黑雷!黑雷!” 其他特尔敦甲士一听到这个词,纷纷发出垂死野兽般的惨叫,缩着脖子、舍掉大盾、不管不顾地逃向远处。 黑脸膛的特尔敦甲士绝望地看着火药捻烧进“黑雷”内,片刻迟滞之后,黑雷在他的注视下爆炸。 一面大盾被气浪掀翻,以榴弹爆炸的位置为圆心,两米以内血肉狼藉。 黑脸膛的特尔敦甲士被炸断双腿,胸甲上也惊现几处凹陷,他咳着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断断续续哼唧着。 又是几枚“黑雷”被掷进来,黑脸膛的特尔敦甲士回想着母亲和儿子的面庞,闭上了双眼。 塔马斯当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他沙哑着嗓子大吼:“开火!放箭!给我狠狠的打!” 更多的榴弹、铅子和箭矢从缺口飞入盾牌阵,把血肉碎块搅了起来。 特尔敦人的第一次进攻被击退了,紧接着他们的指挥者派出另一支百夫队带着更多大盾和攻城梯,发动第二次进攻。 又一次被顽强击退后,特尔敦人换上第三支百夫队,然后是第四支。 第五次进攻时,特尔敦人押上了全部人马。 前面四次进攻,他们已经翻过了拦马墙,将战斗变成肉搏厮杀。 最后是塔马斯打开暗门,带领骑队冲出拦马墙,从侧翼扫荡并截断墙外之敌,才将其特尔敦人击退。 面对第五次进攻,塔马斯已经做好撤到下一道防线的准备。 然而特尔敦人撤退了。 同一时间,在塔马斯堡垒北面三公里,另一处可通行大军的溪谷。 甲胄上满是血污的泰赤的儿子正在指挥部众拆毁拦马墙。 特尔敦人三进三退,没等到第四次进攻,防守此地的帕拉图人放弃了阵地,顺着溪谷退走。 泰赤年岁渐长,身体发胖,已经上不得阵。 他一具一具检视过阵地上帕拉图人的尸体,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致命伤在后背。 “[赫德语]好硬的骨头。”泰赤叫来儿子,半是敬佩、半是凝重地感慨:“[赫德语]好硬的骨头。” “[赫德语]我的那可儿都折了两个。”泰赤的儿子啐出一口污血:“[赫德语]烤火者这头骟猪!子弟们都要被拼光了!我看他一开始就存了这个心思!” “[赫德语]住口!”泰赤呵斥:“[赫德语]他是你的汗王,还是你的叔伯兄弟,你须照看他才是。” 一番血战过后,泰赤的儿子心中的火气愈来愈旺:“[赫德语]什么猪狗不食的汗王!您是爷爷的幼子,按规矩,您才应该继承汗位!” 泰赤登时举起短马鞭,狠狠给了儿子一记。但是看着独生子满是硝烟和鲜血的脸,他又下不去手了。 “[赫德语]休得再提此事,否则我也保不住你!”泰赤冷着脸训斥。 先找到木桩,然后用几匹马一齐套住、拖倒。 木桩一倒,固定在木桩上的筐和土也尽数倾倒。 就用这个办法,泰赤的部众拆毁了大片拦马墙,使得溪谷再次能容大部队通行。 与此同时,攻打其余位置的特尔敦人马也纷纷赶来集合。 此次决死突围,特尔敦部没有佯攻,全都是主攻,哪里凿穿就集中兵力打哪里。 而且除了战马、武器和随身携带的吃喝以外,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正是赫德人战力最强劲的时候,因为此刻他们不受任何财货拖累,一心求活。 诸科塔大致到齐之后,泰赤也不再等最后的那几人,率领一众特尔敦人马向前挺进。 冲出这道封锁,特尔敦骑兵就将能够肆意驰骋在中铁峰郡的大地上,无可阻拦、无可抵挡。 可是越往前行进,泰赤越觉得不安。 溪谷里寂静无声,甚至听不到鸟雀的鸣叫。风中满是寒意,两侧的山势愈发陡峭,杀机四伏。 泰赤急忙传唤前驱轻骑头领,然而那科塔还没来,山坡两侧抢先响起一声炮鸣。 一面赤旗在溪谷顶端升起。 然后是令赫德人熟悉又魂飞魄散的战吼:“Uukhai!!!” 数十个熊熊燃烧的火球从山坡上滚下来,越滚越快,最后以无法闪躲的速度撞进特尔敦人的队列中。 这些“火球”是由枝条编成的球形笼筐,里面填充干草、树脂和灯油,不能爆炸,杀伤力有限。然而它可以有效截断特尔敦人的部队。 特尔敦部顺着溪谷行军,形似长蛇。火球呼啸而下,特尔敦人瞬间被分割成几截。 落在后面的特尔敦头领见势不妙,毫不迟疑掉头开溜。 “[赫德语]烂肉!后路已经被截住了!”泰赤气得破口大骂,他疯狂挥舞马鞭,大吼着给惊慌失措的部众下令:“[赫德语]往前冲!往前冲!杀!天神注视你我!” “[赫德语]火牛!”有特尔敦甲士忽地惊恐大喊:“[赫德语]火牛!” 泰赤循声望去,第二批冲下山坡的竟是上百头着火的疯牛。 火牛冲阵的威力丝毫不亚于战马,甚至比战马更加凶暴,因为发狂的牛绝不会在长矛面前停下来。 特尔敦人有勇气与帕拉图人决一死战,但是没人敢站在发狂的公牛面前。 群牛践踏大地,蹄声轰隆,特尔敦人四散奔逃。 泰赤想要搏命,却连一个能与之厮杀的对手也找不到。 温特斯冷峻地注视溪谷里的惨状,等待着战机——现在着急下去,很容易被疯牛误伤。 兵书上说要围住三面、放开一面,防止敌人殊死一搏。 而温特斯选择反过来使用这条格言,在温特斯看来与其将有限的兵力像撒盐一样配置在战线上,不如主动给特尔敦人一条路走,再利用地形迎头痛击后者。 说起来使用火牛、火马,还是他从赫德人那里学来的战术。 除了赫德人,还有能舍得将宝贵的马匹和耕牛当成一次性使用物品? 此前他不用这种战术,因为太不稳定。 特尔敦人曾经使用火马冲阵,面对秩序森严、配备大量火枪的大方阵,火马没有发挥任何用处。 受惊的牲畜无法用常理判断,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发狂的火牛会不会掉头反冲本阵。 但是在“两山夹一沟”的地形里使用火牛冲阵就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因为火牛本能地会顺着山坡往下冲。 而且目标越是跑动,牛越会追上去,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特尔敦人就是火牛的头号目标。 见特尔敦人已被冲散,温特斯点点头,夏尔会意摘下军号。 锐利的冲锋曲在溪谷回荡,赤旗下压,等候在反斜面的民兵齐声呐喊,端起长矛、刺槌冲下山坡。 主力部队都被布置在防线各处,这次伏击的主力是民兵中的“壮年兵”和“成年兵”——也就是民兵中战力最强的一部分。 这些民兵打硬仗不够,打混战勉强,最擅长追杀逃敌。 “[赫德语]朝着那赤旗!”泰赤拔出弯刀,声嘶力竭地呼唤亲卫以及甲士:“[赫德语]跟我杀!” 直到此时此刻,泰赤仍旧没有放弃最后一搏的想法。对方全军压上,就意味着对方主帅本阵守备空虚。 战马难以在上坡的地形发挥冲力,然而四条腿总比两条腿快。 斩将、夺旗,在泰赤看来,这是他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 身临绝境的特尔敦人也被激发出凶性,甲士纷纷扯掉甲胄、割断马鞍,以减轻战马的负重。 贵胄、亲卫、那可儿……所有敢战的特尔敦人集合起来,在泰赤的带领下逆流而上,向着赤旗的位置决死突击。 温特斯也注意到了这一小股特尔敦人的异动。 “你先走。”温特斯拔出马刀,转头对巴德说。 巴德叹了口气,也拔出马刀。 泰赤紧紧抱住战马脖颈,以减轻马匹的阻力。战马喷着白沫,膝盖颤抖,竭尽全力爬到半山腰。 泰赤忽然听到儿子在背后大喊。 原来是掉头逃跑的头领正在拼命挥舞马尾旌旗,含意很明确:后路没有被截断。 不消泰赤下令,其他特尔敦贵胄调转马头便跑,他们的亲卫、伴当也随着主人逃走。 决死的血勇霎那间消散大半,泰赤忽然明白对方的毒辣之处: 他瞧的清楚,绝大部分敌人都是没有头盔、没有铠甲、连刀剑也没有,只提着一根木棒的“奴隶”; 若是四面包围,特尔敦子弟拼死一搏,或许还真的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可是一旦有路可逃,特尔敦子弟便只想着逃了; 溪谷狭窄,又能逃出去几人?逃跑的人都丢掉武器、丢掉盔甲,甚至连马鞍也舍掉了,就算逃出去又如何再战? 泰赤痛苦地哀嚎三声,猛一扯缰绳,也跟着儿子逃跑了。 温特斯收刀入鞘,此战毫无疑问大胜,可是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巴德也是如此。 往往越担心什么,什么就会发生——这支特尔敦部的“汗帐精锐”,兵力远远比应该有的……要少…… …… 当夜,狼狈退回封锁线以内的特尔敦人第二次请降。 这一次很有诚意:泰赤带着另外两名青翎羽,亲自请降。 他们终于见到了对方的主帅,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年轻的多得多的冷峻男人。 即便如此,三名身份显赫的特尔敦贵胄仍旧不敢直视对方——他们已经被打得彻底失掉勇气。 “[赫德语]子弟离散,愿请将军宽限几日。”泰赤舔着嘴唇,卑躬屈膝,再无往日威风做派:“[赫德语]容我收容子弟,特尔敦部愿交出武器,归附将军。” 担心对方没有懂赫德语的奴隶,泰赤三人还特意带了通译。 “你们认识我是谁吗?”温特斯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三人,问。 “[赫德语]不敢……不认识。”听了通译的翻译,泰赤佝偻着回答。 “我也不认识你们是谁。”温特斯冷冷眯起眼睛:“但是我认识猴屁股脸……哼,也就是你们的酋长,烤火者。” 通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在泰赤几人的眼神催促下,才如实地把“猴屁股脸”这个词翻译成赫德语。 泰赤下意识抬起头,却与对方的直接对视。 一瞬间,泰赤仿佛从头到脚被看透,浑身寒毛束起,冷汗沁出后背。 另一个青翎羽恍然大悟,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指着温特斯惨叫般惊呼:“[赫德语]你……你是……你是……” 第三个青翎羽茫然无措,不知所谓。 直到他听见同伴吐出那个名字“[赫德语]你是帕拉图巴拉秃儿!!!” 他膝盖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栽倒过去。 “拖延时间,等烤火者来救你们?”温特斯一脚踢翻身旁渗着血水的木箱,厉声喝问:“以为我不知道尔等的心思?” 泰赤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但是仍旧能感受到对方的语气中蕴含的雷霆震怒,他下意识一抖。 “就不奇怪为什么烤火者去哪里了吗?来吧!”温特斯冷笑着说:“见见你们的大酋长。” 温特斯又狠踢了一脚木箱,一颗已经不成人样的头颅翻滚出来。 和头颅一起滚出来的,还有一面已经被血和脑浆纠缠在一起的青色马尾旌旗——可汗的信物。 认出温特斯的那名青翎羽看到青色马尾旌旗,眼前一黑,也软软瘫倒。 泰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起头颅。 这颗头颅像是被猛兽撕扯过,又像是从内部爆炸开,鼻子眼睛都耷拉在外面,仿佛经历过世间最惨痛的折磨。 但是那青色九马尾旌旗做不得假。 泰赤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温特斯静静看着伤心欲绝的特尔敦人、烤火者的亲叔叔,忽地放声大笑:“别装了,他俩是真信了,我看你没有。通译,翻译给他听!” 通译已经被连番剧变惊得瞠目结舌,他战战兢兢把话翻译过去。 泰赤擦干眼泪,缓缓站起。 “烤火者死,或是你们死,二选一。”温特斯撑着手杖,缓缓在行军椅坐下,靠在椅背上,平淡地说:“你是聪明人,能理解我说的话。” 泰赤听了通译的话,思索片刻反问:“[赫德语]若我部投降,拔都会饶过我部?” “不杀你们,也不贩卖你们为奴。”温特斯直视泰赤:“若烤火者杀了我,你还可以再回去当你的那颜。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先解决你们,再去解决烤火者。时间宝贵,现在就给我答复。” “[赫德语]我如何能相信拔都不会违背誓约?”泰赤严肃地问。 “没有办法。”温特斯眯起眼睛:“不过我还有一个名字,赫斯塔斯。” …… 泰赤做事毫不拖泥带水,温特斯也是如此。 既已谈妥条件,温特斯当即随泰赤孤身踏入敌营,与特尔敦人盟誓。 当温特斯在两千余名特尔敦部的残兵败将见证下,与泰赤约定誓言、举行仪式时,特尔敦部真正的汗帐精锐已从锻炉乡强渡大角河。 烤火者搭了一座浮桥。 而热沃丹此时此刻,并无一兵。 章节目录 周末的更新推迟到周一(今天/4.19),Orz 熬不住,还是先休息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新城 大角河,浮桥畔。 一个身穿赫德袍子的瘦弱男人盯着靴尖,对另一群衣衫褴褛的男人断断续续地说:“汗王夸奖我们……你们做的很好,罢兵之后就给你们发毡帐、牛羊……还有女奴……” 明明得到奖赏,男人们为何如此痛苦? 他们没有喜悦、也没有得意,大部分人的眼神中只有麻木,还有寥寥几人脸上写满愤怒与不甘。 另一个蒙着面的干瘦男人一把扯掉围巾,狠狠啐了一口。 啐唾沫的声音不大,但是穿赫德袍子的瘦弱男人却仿佛被马蜂蜇到。 他猛地抬起头,扫视面前众人,歇斯底里大喊:“真有胆子你们逃跑啊!你们不干啊!跟我怨什么?恨什么?你们拿我当赫德人的狗,可有谁他妈在乎我!你们……” 扯掉围巾的蒙面男人走出人群,一直走到穿赫德袍子的男人面前,冷冷地说:“够了。” 每个直视蒙面男人脸庞的人,都会被深深震惊。 因为原本应该是蒙面男人的鼻子的地方,只有一块惨不忍睹的疤痕和两个漏风的窟窿。 再仔细看,蒙面男人的头发里面,也找不到应该有的耳朵。 蒙面男人不是有先天缺陷,他的鼻子、耳朵都被割掉了。 赫德人不剁手、也不切脚踝——他们还要留着它们干活。所以对于逃跑的奴隶,他们会切下一块不妨碍劳作的器官或是施以炮烙,直至死刑。 穿赫德袍子的瘦弱男人不敢与蒙面男人对视,他身体一颤,刹那间收声,眼泪涌上来:“上尉……” 蒙面男人重新裹上围巾,目光变得黯淡:“我早就不是你的上尉了。” 宽阔的大角河上,一座浮桥横跨两岸。 天堑变成通途,数以百计的甲士、战马正在经行浮桥进入铁峰郡,到处都是赫德语的吆喝声、斥骂声,唯有这一小群人说的是带帕拉图口音的通用语。 衣衫褴褛的男人里面忽然有人跪地嚎啕大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悲痛。 他为什么哭呢? 是因为明明已经回到故土,却不能回家? 还是因为他亲手修筑了这座浮桥? …… 烽烟尚未传递到牛蹄谷、求援的骑手还在策马疾驰,但是温特斯已经从泰赤口中得知那座浮桥的存在。 技术扩散是战争的副作用之一。 大荒原之战,许多帕拉图远征军的随军工匠、军官被俘,特尔敦部由此掌握了使用预制件架设浮桥乃至更高深的技术。 那彻夜不休的敲击声,温特斯如今终于能明白是在做什么了——是在准备浮桥构建。 温特斯的谈判筹码是一道选择题:泰赤可以选择相信那枚头颅属于烤火者,也可以不相信。 如果泰赤不相信烤火者已死,那温特斯无论如何都会先杀尽泰赤部,再掉头对付烤火者; 或者……泰赤选择相信烤火者的死讯,放下武器投降,温特斯得到时间,而泰赤和他的部众留下性命。 二选一,泰赤毫不迟疑选了自己。 谈判的前提是信任。泰赤信任温特斯吗?恐怕不。温特斯同样如此。 但是溺水之时,哪怕是仇敌抛来的绳索也只能死死抓住。 既然下定决心背弃烤火者,泰赤当即将烤火者的计划和盘托出,态度之果断令温特斯都感到意外。 特尔敦部缺乏草料,战马难以长途跋涉。 所以从最开始烤火者就仅派出部分主力迂回,他的直属部众则退到没被焚毁的草场等待战机。 或许是船队的存在打乱了烤火者的“捏格儿”,抑或许烤火者本就存了更阴暗的心思。 当泰赤带领本部人马突进至大角河东岸,并且牵制住温特斯全部兵力的时候,烤火者的汗帐精锐并没有出现。 烤火者在哪里?泰赤已经不在乎。温特斯大致能猜到,但他必须先平定泰赤部残兵,而后才能腾出手对付烤火者。 击掌盟誓,温特斯孤身随泰赤进入特尔敦残兵的营地。 泰赤手持可汗的象征——青色九马尾大纛以及烤火者的首级,向特尔敦人宣告了烤火者的死讯。 首级是假的,但大纛却是真的。 可汗大纛原本被烤火者留在西岸大营充当疑兵。二渡大角河之战,特尔敦部西岸大营被温特斯击破,守卫大纛的箭筒士携旗出逃。 温特斯追击箭筒士五十里,最终从一具尸体下面夺得这杆大纛。 凭着货真价实的青色九马尾大纛和泰赤的承认,假首级也变成了真首级。 特尔敦人被动地接受了烤火者已死的消息,他们已经被连番痛击打得丧失战意,劫掠的贪欲消散,只剩下苟活的本能。 温特斯则以“赫斯塔斯”的身份与泰赤当众盟誓,约定不加害投降之人。 受降仪式很简单,温特斯亲自坐镇特尔敦大营,特尔敦人一个接一个走出营地,在他的旗帜前方留下武器、盔甲和战马,领走一块面包。 俘虏被押送到滂沱河南岸——如今没有多余的人手看押他们。 温特斯给泰赤一百匹马、五十把弓,仍旧让泰赤约束着部众。 做完这些事情,温特斯才召集麾下全体指挥官、村长、镇长以及乡绅代表。 大帐内鸦雀无声,空气冷的如同冰窖,喜气洋洋走进帐篷的众人都察觉到气氛的异样。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传进帐篷——幸存的铁峰郡人正在庆祝胜利。 在一连串询问的目光中,温特斯平静镇定地告知众人:“此战还未胜,特尔敦部的汗帐精锐可能正在攻打热沃丹。” …… 热沃丹,又是平淡的一天。 近几期《战争通讯》迟迟没有送回来,人们虽然急切想得知最新战况,但是大家还得照样过日子。 相比滂沱河的消息,北岸的警情更为市民所关注。 据说有小股蛮人骑兵溜进北八镇,正在乡村地区烧杀掳掠。 热沃丹已经全面戒严,市民们风声鹤唳,面粉的价格又开始上涨。 反倒是逃难来热沃丹的农夫、镇民对此类消息早就有些麻木,他们凭力气干活换面包,面粉价格上涨也与他们无关。 新城的城墙已经大体竣工,但是难民一刻也闲不下来。 依照梅森保民官的规划,各劳工队着手在新城外围增筑凸面堡,并在新城内部布置下水管线、铺设道路、修建房屋。 原本一座大军营似的“新城”,倒是真的有了一些城市的烟火气息。 新城宛如一座大工地,埋头苦干的难民里面有一个很不起眼的独耳男人。 独耳男人很少说话,以至于很多时候别人都以为他是哑巴。但是他干活卖力,所以是不是哑巴也就无所谓了。 这天中午派发面包的时候,独耳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碰面,交谈了几句。 当天晚上,升任临时治安官的伊万匆忙赶到军官寓所,小心地喊醒梅森保民官,忧心忡忡地汇报:“长官,又有人失踪了!” 此时此刻,伊万口中的独耳已经抵达二十公里外的锻炉乡。 他也不叫独耳,过去他叫[伊尔斯],或许还有些沃涅郡人记得这个小有凶名的匪徒和走私犯。 “大盗伊尔斯”因为抢劫军车被通缉,最终他逃进荒原,不知去向。但是他的家人都被连坐。 现在,他更多时候用赫德语名字[布鲁合],意为红犬。 红犬单膝跪地,盯着靴尖,正在叙述热沃丹新城的详情:“……驻守热沃丹的头领名叫‘梅森’……”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旁人,正是烤火者和老通译。 “梅森?”烤火者打断红犬:“什么意思?” 红犬绞尽脑汁解释:“意思是摆弄石头造房子的石头匠人、建筑匠人。” “怎的?他是石头匠人?”烤火者问。 “两腿人的姓名与诸部不同,已经失去了具体含义。”老通译睁开眼睛,慢吞吞开口道:“你继续说,拣重点——先说城防。” 红犬拣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热沃丹南岸原本没有城,如今这座城是石匠头领新修筑的,人畜、财货、粮食尽数收在里面。” “人丁多少?财货多少?”烤火者瞳孔微微扩散。 “人丁好几千,有男有女。他们逃难到新城,值钱家当都随身带着。而且还有很多粮食,从邻郡运来的粮食都存在南岸的新城,供给新城的人丁,还朝着南边输送。” “城墙有多高?” “不高,很矮,只有一人半高。”红犬用树枝指着城墙与河道连接处:“且有一处弱点,就在这里。” “弱点?”烤火者瞪起眼睛。 红犬献计似地说道:“石匠头领靠着河岸,只修了半圈城墙。朝着河道那一侧没有高墙也没有壕沟,我猜想……可以涉水过去。” “天这般冷,如何涉得了水?”老通译立刻沉声呵斥,又问:“守城的人有多少?” “并无守军,守城的人都去了南边。”红犬使劲摇头,忽地抬眼看向烤火者,又很快垂下:“大汗可以速速进军,趁着守城的人反应不及,一举攻进去。” 老通译眼里浮现一丝不满,但他不动声色。 “他们发现你没有?”烤火者问红犬。 “绝没有!” “发现其他人没有?”烤火者又问。 “也没有。” “很好,你下去休息罢。”烤火者拿出一块金牌,扔在红犬面前。 红犬拣起金牌,又奉还给烤火者:“谢大汗,我不愿要金牌。” 烤火者沉下脸来:“那你要什么?” “愿做大汗家门内的奴隶!做您白天看望的眼睛、夜里听闻的耳朵!” 老通译似笑非笑。 烤火者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那便准你留在我身边,做个门内奴婢。” 红犬几乎快要把头迈进一对靴子之间,拼命谢恩。 “下去罢。” 红犬千恩万谢地走了,离开烤火者和老通译是视线之后,他的笑容迅速消失,仿佛刚才那个卑躬屈膝的人不是他。 当天深夜,刚刚抵达锻炉乡的特尔敦汗帐主力,马不停蹄奔向热沃丹新城。 与此同时,重新集结的铁峰郡部队也向着热沃丹开进。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梅森 夜色深沉,不知是何时何地。 肩扛长矛、火枪的士兵喘着粗气,只管跟住前边的战友大步奔行。 道路另一侧由驮着盔甲的马匹占据,不时有失控的马闯入行军队列,惹来一阵惊呼与咒骂。 “这样不行。”巴德环视众人,眉心拧成一个结:“先头连队都快要跑到圣克镇,后边的民兵还没出牛蹄谷。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战士找不到弹药马车,运盔甲的驮马队找不到战士。” 温特斯提着马灯,一言不发在地图上勾画。 在场除了两名正式军官,还有能召集来的所有连级指挥官、民兵委任队长。 人人都知道夜间强行军危险,可是不快能行吗? 这支规模近万的部队——将民兵也算在内的话——的绝大部分辎重都在热沃丹。 滂沱河之战便是靠着[热沃丹-小石镇-滂沱河]这根大动脉输送给养,前线才有吃、有喝、有弹药。 若是热沃丹丢了,用大动脉栓塞都不足以形容,而是心脏直接被剜掉。 更别说热沃丹还是军属的疏散地,民兵或许对此缺乏同情,但是那些家人身在热沃丹的战士恨不得能长出翅膀飞回去。 “汗流浃背的士兵、口吐白沫的战马,这样的部队没法打仗!”巴德重重地说,看似他在说给部下听,其实更是说给温特斯听: “这种状态,五百骑兵就能把咱们全军都冲垮。在热沃丹有确切消息之前,应当视热沃丹已经沦陷,以此为基础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 众人默默听着,这里只有两名真正意义上的军官,而能够支配这支军队的人只有一个。 “修正目的地,让第二营、第三营去圣克镇集结重整;让骑马步兵大队从王桥镇过河,走北岸去热沃丹。”温特斯蓦然开口,清晰地下达命令: “让塔马斯的第一营折返,带牛蹄谷民兵去[铁峰山口]筑垒,钉死铁峰山口。” [注:铁峰山口即牛蹄谷与锻炉乡之间的狭路险地,温特斯在第60章实地侦察过那里的地形] 其他人还没能反应过来,巴德已经取出笔记本,将口头指示转录为书面命令。 “其他民兵部队如何安排?”巴德一边问,另一边手上不停。 “没有具体命令的部队,一律向圣克镇集中。”温特斯折起地图,递给巴德:“把地图交给各代理营长。动员各村镇的传令兵派出去了吗?” “都派出去了。” “再派,集结地就设在圣克镇。从圣克镇和王桥镇征集粮草,战后等价赔偿。” “这件事我去办。”巴德点头,他现在名义上还是圣克镇的驻镇官。 两人一问一答,将军队的部署飞快梳理清楚。 部下们得到命令各自返回本队,只留下温特斯、巴德以及几名卫士。 巴德看着温特斯,不知道该如何说些什么。 从得知热沃丹受到威胁那一刻开始,温特斯的情绪就逐渐变得冷静抽离,甚至像是被剥离了属于人类的情感。 似乎是某种应激反应或是自我保护意识,温特斯绝不谈起对热沃丹的担忧。 这反而说明热沃丹有温特斯视若生命的珍宝,乃至于他无法想象失去它们会是什么样。所以他只能用无尽的战况推演占据思维,不再去想其他事情。 巴德为挚友感到难过,他想说些宽慰温特斯的话语。 但是却是温特斯先开口问:“船队出发了吗?” 巴德微微一怔:“萨木金派来信使,他已经出发了。” “好。”温特斯点头,转身走进内帐。 巴德再看温特斯时,后者已经倒在行军床上睡着了。 …… 拂晓时分,热沃丹出现在特尔敦部前锋的视野中。 热沃丹坐落于河谷中央的坚实平地,也是河谷平原地势最低的位置,四面开阔、无险可倚。 特尔敦人居高临下,对于热沃丹一览无遗:南北两城隔河相望,中间由一座木桥连接。 此时此刻,城墙四周灯火通明,显然防守者正在严阵以待。 烤火者倒是不觉得意外,大军一旦动起来就必不可免会暴露——渡河时他们就已经被沿岸哨塔发现。 猛兽捕猎都要先悄悄接近,但最后的冲刺才是决定能否大快朵颐的关键。 烤火者指着南岸由灯光勾勒出的城墙轮廓,哈哈大笑:“[赫德语]好生矮小,也配叫城墙吗?” 亲卫们也跟着放肆地大笑起来。 眼前的“城墙”着实矮的可怜,也就一人多高,和农民的篱笆也差不了太多。 不说和坚固的名城重镇比,和那些豪族庄园的围墙比都有些矮了。 荒原之战,烤火者本部人马损失惨重。如今的宿卫、夜卫、箭筒士,有不少都是新提拔上来的。 这些年轻的特尔敦贵胄无不渴望证明自己的勇猛,立功受赏。 烤火者弯弓搭箭,朝着天空射出一支鸣镝:“[赫德语]天神在上!” 头领们如同脱缰的猎犬,各自引着本家人马,呼啸冲向热沃丹。 特尔敦人窥视热沃丹的时候,梅森也看到了地平线上的黑色剪影。 “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呀。”梅森在心里无可奈何地抱怨某人。 然而战战兢兢的守城者,梅森却热情洋溢地搬出另一套说辞:“蒙塔涅保民官已经在滂沱河畔全歼蛮人大军!现在来的只是些游兵散勇罢了!” 热沃丹的城墙大约两米高,夯土结构,内侧搭了木架子用以站人。 大敌当前,诸城的劳工队直接被征召入伍,成为光荣的守城民兵。分派岗位的方式倒也简单,你修哪段城墙,就去哪段城墙防守。 城中唯一有战斗力的人马——以武装市民为主的城市卫队则被梅森握在手里,没有填到城墙上。 “老普里斯金先生。”梅森温和地安抚身旁的市长:“不用太担心。” 老普里斯金也算见过大风浪,然而面对山呼海啸般杀来的蛮子,他的膝盖照样不受控制地颤抖。 得知蛮子从锻炉乡渡河,老普里斯金力劝梅森撤到旧城去,把南岸的新城一烧了事。 可是梅森坚决不同意。 无奈之下,老普里斯金含泪告别家人,舍命陪着梅森保民官站上了新城的城墙。 特尔敦人眼看就要冲到城墙边上,梅森倒开始不紧不慢给老普里斯金市长解释他的决策依据:“新城有近万民众,辎重也囤积在这里。一烧了事,就等于断了蒙塔涅保民官的后路。” 老普里斯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一烧了事,这些辎重难道就不会落入蛮子手里,就不是断了蒙塔涅保民官的后路?” “您知道为什么是我留在热沃丹吗?”梅森笑着问老市长。 老普里斯金心一横,也懒得拍马屁了:“不知道。” 梅森咂咂嘴,叹了口气:“因为我最擅长守城。这座城市由我一手规划,我对它有信心。” 老普里斯金欲哭无泪:这么矮的墙、这么几个人,哪来的信心?我的老天! 另一边,烤火者与老通译山坡上观战。 热沃丹四周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漆黑,不是秋冬季节常见的黄褐色。 老通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琢磨好一阵才看出端倪——太秃了,大地光秃秃的。 城市周围不可能是光秃秃的,市民朝着城市边缘迁居的过程就是城市生长的过程。 然而南城周围一片白地,房屋、树林、村落……什么都没有。 老通译四下张望,发现他身旁也是如此:找不到一棵能用的树、找不到一束能喂马的草。 “或许是块硬骨头。”老通译没由来生出一个念头。 城外,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城内,一伙难民正鬼鬼祟祟靠近新城西门。 “站住,干什么?”把守大门的伊万军士厉声喝问。 “是保民官要我们过来的,给您几位送酒。”为首难民嬉皮笑脸,脚下的步子却一刻不停。 伊万根本不接话,见对方还往前走,他直接掏出哨子,鼓起腮帮子吹响。 “他妈的!”为首难民从怀里抽出短刃,扑向卫兵们:“杀!” 其他混入城内的特尔敦部[归附众]也纷纷暴起发难,扑向卫兵们。 “奸细!”伊万大吼示警,提起盾牌、抡圆阔剑,迎上为首的奸细:“保护城门!” 卫兵甲胄齐全,但是人少;归附众人多,然而只有短刃。双方白刃相交,战成一团。 另一边,梅森听到了西门传来的哨声。 梅森踏蹬上马,回头笑着对老普里斯金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市长先生。” 说罢,他便带领警卫员和城市卫队奔向西门。 “老夫……老夫……”哪怕是面对蒙塔涅保民官,老普里斯金也不曾如此狼狈。情急之下,老头甚至喊出了破音:“老夫没打过仗啊!” 山坡上,观战的烤火者看到城墙南边火光晃动、大门洞开。 “得手了!”烤火者难掩兴奋之色。 老通译神色诡异,不置可否。 沉闷的号角声穿透战场,一队披甲骑兵脱离大队,直扑有人挥舞火把的城门。 其他特尔敦骑兵继续绕着城墙纵横驰射,牵扯防守者的注意力。 以骑兵冲击城墙——哪怕是矮墙——也是很愚蠢的行为,缺乏攻城器械的特尔敦人,最理想的策略莫过于里应外合。 九月中旬,第一次劫掠失利的时候,烤火者就已经在筹划第二次劫掠。 特尔敦部的[归附众]潜入铁峰郡和沃涅郡的时间则更早,比第一次劫掠还要早。 所谓归附众,是指因为各种理由逃进荒原、归附赫德诸部的非游牧民,最常见的来源莫过于罪犯。也唯有通过归附众,赫德诸部才得以窥探帕拉图的内部情形。 归附众既已得手,接下来便将由最精锐的披甲宿卫突进城墙,扩大战果。 得到如此殊荣的特尔敦贵胄名叫[乃牙],来自烤火者母亲的家族。 “[赫德语]天神在上!”乃牙咆哮着,一马当先冲进城门:“[赫德语]一个不留!” 其余特尔敦披甲者怪叫着、嘶吼着、残忍地狂笑,紧跟在科塔身后杀进城门。 然而……两腿人呢? 乃牙惊觉前面还有一堵墙,猛地勒停战马。后面的甲骑躲闪不及,撞了上来。 借着火盆的光亮,乃牙才意识到面前不是另一堵墙,而是一连串首尾相连的马车。 “[赫德语]埋伏!”乃牙的眼角都快要睁裂,绝望大吼:“[赫德语]退出去!” 门闸重重落下。 寒芒一闪,乃牙脸上多了一个血窟窿。他的双手无力地向后甩了一下,整个人先慢后快马鞍上栽落。 “开火。”莫里茨中校带着三分醉意,转头命令绍沙军士。 铁匠绍沙——已经被临时委任为军士——带着哭腔大喊:“开火!”然后扣下发射杆。 其他市民火枪手也纷纷咬着牙、屏住呼吸,按下发射杆。 失去速度的骑兵就是活靶子,特尔敦披甲兵陷入恐慌。几个特尔敦人踩着马背往城墙上跳,想要翻到城墙外。 另一名魁梧的特尔敦甲士凶性大发,直接跳向马车,杀进市民火枪手里,一刀便将面前的帕拉图人的肩膀砍断一半。 热沃丹市民哪见过这等常年,平时最能吹嘘的市民被吓尿了裤子,还有人干脆丢枪逃跑。 莫里茨一抬手,谁也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反正那个魁梧蛮人当场倒毙。 莫里茨又一抬手,跑在最前面的市民膝盖剧痛,扑倒在地。 “别跑!”大腹便便的铁匠绍沙一边哭,一边填装火枪:“跑了就能活吗?杀蛮子啊!” 另一面,梅森已经带领骑队将偷袭西门的奸细绞杀干净。 特尔敦部的归附众攻打的是西门,但是刚刚打开的却是南门。西门是诱饵,南门也是。 劳工队以军法管理,每天清点人数。知道每天烤多少面包,就知道各劳工队有多少人。 接连得知有劳工失踪,梅森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城内有特尔敦人的奸细。 但是难民实在太多,而梅森的人力又太少,难以展开甄别。如果大规模找奸细搞得城里人心惶惶,更加得不偿失。 “留几个活口。”梅森甩掉马刀上的血,稍微平复因为剧烈运动而不稳定的呼吸:“伊万军士!” “是!” “把守好西门。” “是!” “先生们!南门的绍沙军士还在等着我们。”梅森邀请似地笑着说:“别让他等急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策马离去。其他骑手也纷纷跟上。 而在城墙外,特尔敦骑兵发现一个天大的问题。 那就是烤火者嘴里“好生矮小”的城墙,实际上不仅不矮,反而高的难以逾越。 这是一座“墙壕一体”的城墙,这是一座理查德·梅森上尉专门为特尔敦人准备的城墙。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火炮 闸门落下,吊桥升起,攻入城门的特尔敦甲士被困在死地。 钢刃碰撞的脆响穿透马蹄声,一直传出很远;城内不时有火光一闪一闪,想是枪口的红焰。 “城内应是有夹墙。”烤火者面有愠色:“那归附众在哪?抓他过来!” 大箭筒士二话不说,立刻带人去寻红犬。 老通译倒是不怎么吃惊,稳稳坐在马鞍上观望战况,笃定道:“看来守城的人马着实不多,否则不会用此等险招。” 先登百人队被伏击,看上去局势对特尔敦人不利。 然而[一囊水能解渴,一池水能溺死人],突入城内的特尔敦人都是最凶悍勇猛的披甲宿卫。他们身陷绝境,必然舍命拼杀。 想要一口吃掉先登宿卫,守军也得崩折几颗门牙。里应外合之下,反倒是破城的良机。 诱敌入瓮是一招险棋,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 老通译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守军会主动放敌人入城。 哪怕是据守多层墙体的大型堡垒,理智尚存的指挥者也不会冒这种险,更不必说眼前的小城只有一圈简陋、低矮的土围墙。 “名叫石匠的叛军军官,你究竟是胆大包天?”老通译心想:“还是狗急跳墙?” 如果梅森本人听到老通译的问题,他大概只会无奈地笑一笑,不做回答。 战况接下来的变化令烤火者愈发盛怒——城墙低矮、壕沟也不深,可是特尔敦部众止步于壕沟边缘,徘徊不得进。 在烤火者的位置观察,南门内侧红光频闪,厮杀声也多从那里传来,城墙沿线则几乎看不到枪口火光。 这意味突入城内的宿卫仍在与守军搏杀,并且吸引住了守军大批人马。 城外的其他百骑队正该乘此机会直抵城下,与先登宿卫内外夹攻,一举夺城。 可是各支百骑队停在壕沟边缘,就是不肯往前再走。 在烤火者看来,热沃丹城墙不过一人多高,哪怕披挂盔甲翻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真正站在壕沟边缘的特尔敦人,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前方,土墙与壕沟浑然一体,墙体与壕壁是连贯的平面,没有“墙角”作为分界线。 站在平地上看,这道城墙只有一人多高,很不起眼。 可是一旦下到壕沟里面,壕沟的深度与墙的高度叠加在一切,原本一人多高的城墙顷刻间就猛增到两人半高——那可就不是人类能随随便便爬过去的了。 理查德·梅森一手设计的热沃丹城防工事:墙高2米,壕沟深2.5米、宽4米。壕沟底部铺着连串的尖木桩,下去就别想再上来。 壕沟外侧的特尔敦人听着城内的枪声和惨叫,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只能朝传出声音的位置胡乱放箭。 攻入城内的披甲宿卫翻墙出来,坠入壕沟底部,不是当场摔死,就是被尖木桩活活插死。 特尔敦人围着城墙打转,急切寻找能落脚攀爬的地方。 一个年轻而鲁莽的特尔敦人情急之下,狠狠抽打战马,冲向壕沟。 战马吃痛,踏着城壕边缘高高跃起。 骑者在半空中踩上马背,惊险地跳进城墙。可怜的战马终究无法挣脱坠落的规律,重重落入沟底,当场被木桩插死。 其他特尔敦人吃惊又敬佩,却没人效仿。 很快,跃入城墙的鲁莽年轻人又满身是血地爬上墙头,刚刚探出上半身,又被看不见的手拖拽回去,几声哭嚎之后很快就没了动静。 一道城墙如同两个世界之间的大门,外面的特尔敦人对于墙内在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他们放箭、咒骂、呼喊,城墙全盘收下,仅仅回应以沉默。 没过多久,城墙里面的厮杀声逐渐沉寂,壕沟边缘的几个红翎羽心一沉。 很快,黑洞洞的枪口从墙头探出——解决掉入城之敌的梅森终于腾出手来对付城外的蛮子。 旧时代的城墙修得高大,不仅是为给攻城者增加难度,更因为高度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道理很简单,连小孩子都懂:从越高的位置抛掷的重物,杀伤力越强。 但是随着火药武器慢慢应用在围城战中,军事工程师们很快就意识到:高耸的城墙不仅脆弱,而且不利于火器发挥威力。 火药推动的弹丸速度远比箭矢快,威力也更大,甚至能连续贯穿人体。 除开炮弹飞行过程中的下坠,炮弹的飞行轨迹越平行于地面,火炮的杀伤效能越高。 从发扬火力的角度考虑,城墙或许矮一些更好。 于是乎,墙壕一体的矮墙逐渐走到舞台中央。 这种设计算不上新玩意,旧时代城防体系的外围工事——子墙、小外墙、羊马墙都有类似的结构。 但是将墙壕一体结构应用在城墙主体上,却是完完全全属于新时代的突破。 这道城墙是理查德·梅森使用新时代的设计,为停留在旧时代的特尔敦人准备的“礼物”。 不甘心的特尔敦人还试图继续用弓箭杀伤墙后的守军,然而两声轰雷浇灭了他们的所以战意。 攻防双方的焦点地段——南城门外,两股气浪裹挟着碎石和铁渣扫过大地。 负伤的战马惊恐地嘶鸣,狂奔逃跑;中弹的骑手被甩下马鞍,衣服上焦黑的洞口逐渐被血液浸透。 站在木架台上,只在墙头露出半个脑袋的火枪手们也随之开火。 “[赫德语]大雷!”硝烟弥漫、惨叫连连,有人在惊呼:“[赫德语]两腿人有大雷!” [注:赫德人称火药武器为‘雷’,火枪一般被称为小雷,火炮被称为大雷,所以投掷榴弹被叫做黑雷] 距离实在太近,停留在壕沟附近的特尔敦人,几乎是被守军顶着脑门轰了两炮。 没人比特尔敦人更懂火炮的杀伤力,大荒原之战他们亲口品尝过攻坚的血水。 火炮、城墙以及坚定的防守者——这座城池虽然算不得固若金汤,但也绝非特尔敦人能予取予夺的鱼肉。 另一个红翎羽眼见事不可为,咬牙下令撤兵。 号角声响起,攻打南门的特尔敦人纷纷拖着尸体和伤者撤退,其余佯攻的特尔敦人听到号角声也迅速脱离。 热沃丹新城陷入久久的沉默,直至蛮人的蹄声逐渐远离。 “赢了吗?”有民兵怯生生地问。 “赢了!”梅森怜爱地拍了拍他的第三代木炮。 刹那间新城欢声雷动,劫后余生的人们又是哭、又是喊。 对于绝大部分前一天还是劳工的民兵而言,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做,但这并不能冲淡他们的喜悦和幸福感。 狂热的情绪漫过圣乔治河,惶惶不安等待消息的旧城市民也被传染。 北岸的旧城区家家户户敲打门窗,欢呼的声音又飘过河岸传回南城。 守候在热沃丹大教堂的信徒们齐声祈祷,赞美救主。 而热沃丹真正的救主此时此刻还在仔细检查他的大炮。 一代木炮的结构是原木裹铁管,用不了几次就会报废; 二代木炮更进一步,就是一根中空的木桩,一次性使用; 而三代木炮是真正意义上的火炮,甚至已经不该再被称为“木炮”。 得到锻炉乡的全力支持,第三代木炮是以熟铁裹锻出炮身,过程接近于锻打枪管。 原型枪管紧接着再用铁箍、皮带缠绕预紧,最后敲进新鲜有韧性的原木芯部,进一步降低炸膛的可能性。 虽然熟铁、皮革、木头三层结构导致火炮变得笨重,但在守城战使用却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错。”仔细检查过后,梅森没有看到哪里有裂缝或是漏气。 于是他命令部下用油脂浸润炮膛给火炮降温——三层包裹结构导致炮身散热很差。 炮兵上尉先生望着“漂亮的女儿们”,略有几分得意地心想:“我真是个天才。” 与此同时,在圣乔治河北岸,安娜与凯瑟琳、米切尔夫人来到热沃丹大教堂。 凯瑟琳紧紧握着安娜的手,仿佛害怕一松开手,姐姐就会消失。 安娜也是如此,一点点体温从凯瑟琳的掌心传递给她,提醒她至少还拥有妹妹。 纳瓦雷姐妹不是第一次经历战争,但站在如此近的距离却从来没有。 仅仅是隔着河岸远眺,两位女士的心都在紧紧揪着。偶尔,甚至还会有一些不好的可能性跃入脑海。 但是她们没有、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忧虑。 因为在其他人眼中,她们一位是蒙塔涅夫人,另一位是蒙塔涅夫人的妹妹,她们的任何负面情绪都会被解读、放大,然后在这座小小的城市传播。 在这一点上,凯瑟琳比斯佳丽、甚至比安娜做的还要好。 斯佳丽很少掩饰她的情绪,她对父亲、兄长和温特斯的担心几乎挂在脸上。在她看来,坦率地表达情绪并不意味着软弱。 凯瑟琳则很快适应了这份负担。安娜忙于协助梅森管理妇孺营地的时候,是凯瑟琳陪米切尔夫人与热沃丹的女眷们接触,微笑着给后者注入信心,再将这份信心向更大的范围扩散。 因为安娜不喜欢这类场合,大纳瓦雷女士很容易对沙龙、茶会、恭维话和礼貌的微笑感到疲倦——小纳瓦雷女士恰恰相反。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分别继承了母亲的一半。 米切尔夫人带着安娜、凯瑟琳跟随人流,一直走到教堂的祭坛。 安娜陪着米切尔夫人将蜡烛仔细地摆在祭台上,默默祈祷。 在世界边陲的这座小小城市里,米切尔夫人如同母亲一样,将安娜和凯瑟琳庇护在羽翼下。 “您在祈祷什么?”凯瑟琳问。 米切尔夫人怜悯地望着两个孩子:“我祈祷……你们永远不需要变得坚强。” …… 特尔敦人的第一轮攻城受挫的时候,温特斯的第一轮反击也已经展开。 他目送萨木金的船队驶离牛蹄谷,向着下游漂流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敌人 大角河上,满载石块的小船顺河漂流,朝着下游的浮桥驶去。 与此同时,在热沃丹南郊的旷野,被特尔敦人咬住尾巴的杜萨克[图林]正策马狂奔。 图林不停回头观望,见赫德蛮子穷追不舍,他的靴刺加倍用力扎向马肋。 战马[墨蓝黑]受剧痛刺激,发狂般使出力量,蹄子叩得大地“咚咚”作响。 图林踩镫起身,尽可能减小墨蓝黑的负担。 墨蓝黑的四腿修长有力,蹄腕完美无瑕,是三十年前从北方带来的盾河骏马的血裔。 平日里,图林爱惜极了墨蓝黑,就连鞭子也很少用。 可是此时此刻,墨蓝黑的腹部和两肋已经到处都是混着血的汗。 特尔敦人的战马长得矮小,论速度绝不是墨蓝黑的对手。 但赫德人的战马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坚韧,它们紧紧追在墨蓝黑身后,就是不肯放弃。 战场犹如被迷雾笼罩,两军都派遣了大量斥候找寻敌人踪迹。 侦察骑兵图林便是与特尔敦哨探不期而遇。见蛮子人多,图林果断退走,特尔敦人却反跟了上来。 双方越过旷野、跨过溪流、翻过一道又一道山岗,从热沃丹南郊一直追逐到圣克镇境内。 特尔敦人想要活捉图林,图林也在将特尔敦人引向伏击圈。 图林驰过一片荒废的农田,穿过两排桦树围成的乡间小路,援兵终于来了。 十余名铁峰郡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特尔敦人,为首者胯下一匹红棕色的精悍良驹,正是小马倌安格鲁。 “[赫德语]是大胡子!”有特尔敦人看清了来骑的样貌以及标志性的马刀,不禁惊呼。 杜萨克蓄胡须、留额发、戴银耳环,一眼就能与普通的帕拉图人区分开。 长年的战争令赫德人对这些骑术精湛、作战凶狠的两腿人印象极为深刻,赫德人设置专门给杜萨克起了一个仇视与敬畏参半的绰号——“大胡子”。 特尔敦红翎羽本想撤退,但见围上来的骑兵不多,又生出几分大胆心思。 他打了个唿哨,招呼手下向他靠拢。 战马纵横驰聘,弯刀嗖嗖作响,安格鲁带领杜萨克们与特尔敦人交错拼杀。 不久之后,烤火者与老通译得知了这场小规模遭遇战的消息。 烤火者目光炯炯,沉声质问面前的红翎羽:“[赫德语]两腿人的大帐就在南边的城镇?你亲眼所见。” “[赫德语]那里到处都是黔首和车辙印,做不了假。”红翎羽脸色惨白、呲牙咧嘴地回答:“[赫德语]还有好多大胡子!” 小规模的骑兵战较量的是马术和刀术,杜萨克最擅长此道。红翎羽丢了半只耳朵,若不是衣袖里缝着铁片,连胳膊也要被劈掉。 烤火者赏了红翎羽一枚金牌,又许给对方两帐篷财货奴隶。 红翎羽千恩万谢地退下之后,烤火者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赫德语]竟然已经到了南边?怎会来的这样快?” 老通译扯着胡须,眉头也仅仅拧着:“[赫德语]泰赤的部众很可能已经扬灰了!” “[赫德语]怎会?”烤火者大惊失色:“[赫德语]这才几日?” “[赫德语]否则不足以解释对方的为何回援这般迅速。”老通译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烤火者一拍大腿,眼中凶光闪动:“[赫德语]来便来了!正好一举杀光他们。到那时此地就任你我劫掠!” “[赫德语]若对方火烧尾巴似地一头扎过来,那就大战一场。对方刚与泰赤的部众大战一场,又疲倦又饥饿,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们碾死。”老通译在帐篷内踱步:“[赫德语]可对方停在南边的城镇,并没有着急回援。把一头牛逼到悬崖上,牛也会顶人,不能鲁莽交战。” “[赫德语]那又该怎的办?”烤火者急不可耐地问。 “[赫德语]狐狸藏在土穴里,想要皮毛就得逼它们出来。”老通译站定脚步,笃定说道:“[赫德语]绳子上最大的疙瘩还是这座小城。如果南岸的城池告急,对方不想来也得来。” 烤火者猛地站起身:“[赫德语]我这就派部众攻城!” “[赫德语]不能拼得太使劲,但要把声势造足;对方的大帐既然在南边的小镇,那就派几支百骑队绕去对方侧后,截杀他们的丁壮、焚烧他们的粮车;还要再派部众搜集粮草、召集分散的部众……”老通译缓缓补充。 烤火者不停地点头。虽然平日里他唤老通译为额赤格[父亲],但二人终究还是主奴关系。 然而此刻在老通译面前,烤火者倒真像是领受父亲教诲的儿子。 与此同时,安格鲁也带着图林赶到温特斯的指挥所。 温特斯的部队在圣克镇集结,指挥部就设在圣克镇的教堂内。 刚一进教堂,图林便着急地汇报:“长官!热沃丹还没有沦陷!” 因为教堂的回声结构,图林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空灵,内容更是不亚于福音。 指挥部内的其他人精神为之一振,俯瞰地图的温特斯蓦然抬起头,示意图林仔细说。 热沃丹已经被特尔敦人团团围住,南岸到处都是巡曳的特尔敦哨骑。 城内外的消息传递被完全截断,绕经北岸的信使还没回来,图林是温特斯麾下第一个突破封锁的斥候。 图林不敢卖关子邀功,他环顾众人,一五一十地高声讲起来:“蛮子巡逻的人马多,属下没能进城,只是在西面的山坡远远看了一眼。但是我敢保证,城墙上插着的还是咱们的蓝军旗,绝不是蛮子的马尾旗!” 指挥所的文员有不少是热沃丹市民,他们的家人都在城内。 听到此处,文员们忍不住放声欢呼,几日来沉积的阴霾一扫而空。 声浪向着教堂外面扩散,将“热沃丹仍在坚守”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正在小镇四周修筑壁垒的战士和民夫们扔下工具,也跟着发疯似地大喊大叫,发泄胸中积郁的情绪。 狂热的海洋里,唯有一人还保持着冷静克制。 温特斯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缓缓问图林:“热沃丹的城防是否还完整?” “完整!”图林想也不想地回答:“城墙都好好的呢。城内也没见起火。我还看到桥上有马车行人走动,好像在搬运东西!” 巴德大步流星走进教堂,一进门便高兴地问:“听说热沃丹安然无恙?学长果然是有本事的!” “安然无恙。既然学长守住热沃丹,我们的选择也就更多了。”温特斯无意识摩挲着一柄无格小刀,陷入沉思。 巴德见状示意众人仅剩,教堂内重新陷入安静。 温特斯站在祭台下思考,阳光透过教堂墙壁上的马赛克玻璃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照得斑驳。 部下和文员们虔诚地望着这一幕,有的人在心中默默祈祷。 “巴德。”温特斯一字一句地说:“征发铁峰郡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 …… 打着绿旗的传令兵奔向四面八方,他们携带着两份命令。 第一份命令,征召中铁峰郡、上铁峰郡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为民兵;凡参战者皆给田一顷,战死者三倍。 第二份命令还在抄录时就已经传遍圣克镇。 它没有正式名称,所有人都带着一丝恐惧和战栗轻轻念叨它的绰号——割头令。 即铁峰郡上下无分男女、老幼、兵民,凡斩获敌人首级一枚,并有头盔、衣帽为凭证,皆给田一顷。 土地是温特斯的资本,也是温特斯仅有的资本。但是当需要使用它的时候,温特斯绝不吝啬。 …… 梅森也收到了温特斯的传信——绕经王桥镇过河的信使终于抵达热沃丹。 “这写的什么东西呀?”梅森拍案长叹,将信笺递给莫里茨:“是维内塔人的特殊拼写方式?” 草草创制的暗号太过简单,难以承载大量信息。 可是被截获的风险不能不考虑,所以温特斯的信是用密语写成。 梅森看不懂。 无精打采的莫里茨中校接过信,瞄了一眼又干脆递了回去:“不是。” 粮食匮乏导致无人酿酒,所以这段时间以来莫里茨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 此刻他正摆弄着一个小银酒壶,酒壶里是热沃丹最后的一点烈酒。 中校全神贯注地观察酒壶的每一个细节,仿佛仅仅靠着接触就能解渴。 只有梅森知道,中校留着最后的烈酒是上阵用的。 “蒙塔涅保民官还说了什么?”梅森无奈问信使。 “保民官说。”信使回答:“去找A和B。” …… 一般来说在军队内部,A指代的人物是堂·胡安中尉,B代表莫里茨。 堂·胡安已经失踪有一段时间,但是梅森知道还有一位A,而且这位A女士此时此刻就在热沃丹。 A女士——安娜·纳瓦雷接过信笺,看着乱码似的字母,微微蹙起眉心。 凯瑟琳也从姐姐肩膀探头偷瞄,然而她也一头雾水。 “温特斯写来的。”梅森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只有你能明白。” 听到坏东西的名字,安娜的娥眉舒展开,她矜持又略带一丝害羞地回答:“那我大概明白该如何解读。” 随后,安娜简单解释了其中缘由,越解释脸颊越红。 因为温特斯写给安娜的信总是会被人偷看,所以有次安娜玩笑似地说起这件事时,温特斯告诉了安娜一种密写方式。 “古时候有一位统帅,他会把军令中的每个字母按照顺序向后推移几位。”温特斯还以为是在解决问题:“如此一来,原本的语句就会变成混乱的字母。” 凯瑟琳轻轻哼了一声。 安娜拿起信笺,又变得疑惑:“但是这封信有些奇怪,不像是序列的密写方式……为什么只有十个字母?我……哦!我懂了……” 一旁的梅森和凯瑟琳都不明所以。 安娜急促地解释道:“这是另一种加密方法,我只是和蒙塔涅先生随口提过……不是只有十个字母,而是一到十。我们还需要一本书,蒙塔涅先生提过是什么书吗?” 梅森连忙回答:“他说去找A和B。” “一定是一本他也有、我也有,至少不难寻找的书。B?是什么?”安娜的余光扫过神龛,刹那间想明白了所有关节。 她微笑着指向圣徽:“是经书。” 从热沃丹大教堂借来“对开本”之后,信的内容很快被破解。 这是一封完完全全的军事通讯,温特斯简明扼要描述了滂沱河之战的经过和结果,冷静地分析了军队目前的困境——补给短缺;苦战之后没能得到休整,师老兵疲。 接下来,温特斯告诉了梅森学长他的下一步战役规划,而热沃丹暂时不会得到支援。 冰山的冷峻情绪只在信的最后碎开一处边角,温特斯痛苦而克制地写下两个词“对不起,对不起”。 “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梅森无可奈何地摊手:“打仗,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梅森的声音越说越小,很快就收住。因为他看到翻译这封信件的安娜眼圈微微泛红。 很快,安娜便整理好情绪,她像米切尔夫人一般不失风度地微笑着:“是呀,打仗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 同一时间,大角河上。 站在船头的萨木金已经能依稀看到浮桥的掠影。 横贯两岸的浮桥像是水面上的一条丝带,看起来那么的脆弱。 作为大荒原之战的亲历者,萨木金亲眼见证过赫德人以浮木、皮筏冲击冥河大桥,并将其毁掉一半。 现在的情况完全颠倒过来,轮到萨木金带领船队冲击特尔敦人的浮桥。 “水太少了。”萨木金在心底说。 现在正值冬季枯水期,大角河的水量减少、流速变慢,更别说浮桥后面还有铲子湖这个大蓄水池。 载着石头的小船能否摧毁浮桥?萨木金不敢保证。 毁掉浮桥之后特尔敦人会不会重建?萨木金不敢去想。 如果能在特尔敦蛮子架设浮桥的过程中第一时间拦截,浮桥决计架不成。 现在特尔敦人同时占据两岸,哪怕摧毁浮桥,只要他们有工匠有材料,也能再建起来。 萨木金的心头涌起阵阵懊悔和自责,蒙塔涅百夫长把船队交给他,给予了他莫大的临阵指挥权。而他却错误地将所有船只集中在滂沱河之战,没有分出一部分船只控制河道。 萨木金以为特尔敦人已经用尽底牌,可就是这种想法酿成大错。 温特斯没有责备萨木金,温特斯只责备自己没有提前叮嘱萨木金,这令萨木金更加痛苦、羞耻。 “洗刷耻辱的方式。”萨木金望着越来越近的浮桥,下令击鼓:“只有摧毁它。” “哪怕用命。”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补上最后一句。 防守浮桥的特尔敦人发现了顺流而下的小船,他们叫嚷着、奔跑着,手提带铁钩的长棍跑上浮桥——双方都在战争中学到很多。 河岸附近的营地里,蒙着面的上尉猛地站起身,如鹰隼般望向河道方向。他一把扯掉围巾,用手拢在耳孔倾听。 其他俘虏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是军鼓声!”上尉的瞳孔扩散,干瘦的身躯好似被注入无尽力量:“小军鼓!” 其他俘虏也为之一惊,众人忍不住吵嚷。 “小军鼓?” “咱们的人来了?” “在哪?” “会来救咱们吗?” “安静!”上尉大吼,俘虏们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上尉突然想起什么,狠狠一拳砸在大腿上:“坏了!” “怎么了?”另一名俘虏问。 上尉来不及解释,伸出双脚,厉声下令:“给我把它劈断!” 一副铁镣束在上尉的双脚,俘虏们明明有斧头,却无人敢动手。因为谁帮了上尉,上尉的下场就是众人的下场。 暴怒的上尉再次下令:“动手!” 还是无人敢动。 “动手!” 终于,另一名反复挣扎的俘虏不再思考,他表情狰狞、歇斯底里地大吼:“拼了!你们难道愿意给赫德蛮子当一辈子奴隶吗?!” 另一边,萨木金亲自击鼓,桨手们奋力划桨,满载石头的小船朝着浮桥急速撞去。 特尔敦人准备看起来并不充分,只是在河岸不停放箭。萨木金的船队在河心行驶,尽可能远离河岸。 忽然,萨木金瞟到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北岸跑出来,冲着他挥手、大喊、蹦跳。 鼓声贯耳,萨木金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只能看到对方拼命挥舞双手。 “是被俘虏的兄弟吗?”萨木金痛苦地想:“可我没有余力救你们啊!” 岸上的俘虏们其实在只在喊一句话——“别过来!” 然而河上的船队速度反而越冲越快。 蒙着面的上尉急得双眼血红,他抄起斧头:“来不及了!跟我来!” 说罢,他一马当先冲向岸边一处特尔敦人的帐篷。 其他俘虏略有迟疑,但是很快也纷纷拿起工具甚至是石头,跟着蒙面上尉冲向特尔敦人。 与此同时,伴随着酸倒人的绞盘转动声,打头小船的桨手惊恐地看到一条长蛇从水面跃起,拦住去路。 不,不是长蛇!萨木金一眼看出是什么东西——是一条横跨两岸的粗大缆绳。 缆绳呈自然下垂状态,近岸的处的缆绳悬在水面上,远岸处的缆绳半浸没在水中。 打头的小船猝不及防,船头撞上缆绳,不受控制地打旋。 旋转过程中,满载石头的小船像树叶一样摆荡,猛地倾覆。 临时打造的小船都是平底船,吃水虽然浅,但没有浅到可以从缆绳上漂过去,更不要说现在都是满载状态。 “去岸边!”萨木金全力大喊下令:“去河岸边!” 话音未落,又一艘小船撞击缆绳倾覆。其他小船的桨手紧忙调转方向,朝着河岸边漂流。 近岸位置的缆绳悬在水面上,小船都带着斧头刀剑,可以砍断它们。 然而特尔敦弓手也在岸边,见船队靠近,纷纷开弓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挡箭板也不足以遮蔽,不断有桨手中箭落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令萨木金绝望——河道又接连升起第二条和第三条缆绳。 纵使缆绳不是铁索,三道缆绳也足以摧毁整个船队。 “撤退!”萨木金咬着牙下令。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像是突然失去束缚似的,第一道缆绳猛地收缩,而后软软塌塌漂浮在水面上。 砍断缆绳的蒙面上尉又重重一斧砍死扑上来的特尔敦人,自己也险些栽倒。 他撑起身体,对还活着的部下大吼:“下一条!” 萨木金看到西岸的异动,知道有人在舍命帮忙。 “别辜负他们!”萨木金重重敲响战鼓:“划桨!冲啊!” 船队又回到原航线,桨手喊着号子挥动双臂,满载石头的小船朝着浮桥猛撞上去。 特尔敦人猝不及防,第二道、第三道绳索也蒙面上尉被劈断。 背后有马蹄声传来,上尉没有理睬,他直勾勾看着小船冲向他亲手修筑的浮桥,心满意足。 船上的萨木金注意到了这个蒙着脸、拄着斧头、孤独站在岸边的奇怪男人。 萨木金站起身,远远地抬手敬礼。 蒙着脸的男人的围巾下浮现一抹淡淡微笑,郑重回礼。 十余艘小船突破拦河索,毅然决然撞向浮桥。个别特尔敦人还能坚守岗位,更多的特尔敦人丢掉长杆转身就跑。 “[赫德语]你们的人真是拙劣……”河岸上,一个男人注视着人马奔逃的混乱景象,转身对其他人无奈道:“[上古语]帮帮他们吧……还好现在是枯水期。” 轰隆的战鼓声中,桨手跳船求生,先头的小船狠狠撞上浮桥。 浮桥瞬间绷紧,像是痛苦的巨人一般微微发颤。 数根固定浮箱的锚索被扯断,小船随之倾覆,浮桥又大幅度地回弹。 “好!!!”萨木金、蒙面上尉同时大喊。继续撞击,浮桥早晚承受不住。 然而就在此时,静静流淌的大角河掀起波澜。 最开始只是几丝涟漪,紧急着涟漪增幅成波浪。 在两岸所有人的注视中,波浪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汹涌,浪头越来越高。 平底的内河船根本无法抵抗这等大浪。 “操!这是……”萨木金悲愤大骂。话还没说完,他所乘坐的小船便被一人高的浪头打翻。 浮桥也被“海浪”荡起,又重重拍在水面上,扯断十几根锚索。 河水将人和碎木板卷进水底,余波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浪头逐渐降低,暴怒的河水正在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 特尔敦人目睹此等“神迹”,纷纷跪倒在地顶礼膜拜。 蒙着面的上尉来不及多思考,他甩掉衣服,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中。 萨木金会游泳,但呛了两口水之后,他只剩下胡乱挥舞胳膊的本能。很快,他便失去意识。 就在萨木金越沉越深的时候,一双铁臂从身后环住他,将他拖向水面。 意识模糊的萨木金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用手指抠他的口腔和喉咙,紧急着他感受到了空气。 “呼吸!”陌生人急促地说。 萨木金本能地猛吸入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部撑爆。他的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意识也随之变得清醒。 然后萨木金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没有鼻子、没有耳朵、被烙毁一半的可怕的脸。 “你是谁?”萨木金挣扎着想起身。 “莫罗。”被毁容的男人声音低沉:“丹泽尔·莫罗,上尉。” “桥?”萨木金仿佛找到意识的锚点,他一下子站起身,急切地看向浮桥。 “浮桥受了点损伤,但都能修。”莫罗上尉冷冷地说。 上尉说得没错,浮桥虽然有多处损坏,但还是横在河面上,仿佛在嘲笑萨木金。 “操!”萨木金顿时头晕目眩,他膝盖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拼命地狠捶沙地:“操!操!” “省点力气吧。”莫罗上尉只是说话,并不伸手阻止:“赫德人的搜索队要来了,不走就等死吧。” 萨木金置若罔闻,铁打的男儿忽然抱着膝盖痛哭失声。 “哭什么?”莫罗上尉感受不到萨木金的悲痛,他只是冷笑:“靠你的笨办法,本来也不可能彻底摧毁浮桥……我有更好的办法,带我去见你的长官。” 萨木金猛地抬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你还有摧毁浮桥的办法。” “当然。”莫罗上尉冷冷望着浮桥:“那浮桥就是我修的。我无时无刻不再想怎样毁掉它。” …… 另一边,梅森召集热沃丹市政委员和各级民意代表,宣读了温特斯的来信的一部分。 “蒙塔涅保民官那边刚刚苦战,需要几天时间修整集结。”梅森上尉总结道:“所以咱们这段时间都没有援军,只能靠自己。” 议事堂内一片哗然,虽然打退一次特尔敦人的进攻令市民们信心倍增,但是没有援军的消息放出来仍旧动摇了众人的意志。 “蒙塔涅保民官同意如有必要。”梅森停顿片刻:“放弃南城。” 又是一颗榴弹丢进鸡窝,热沃丹市民大声赞同,避难者的民意代表忧心忡忡,还有人公开反对。 “安静!”老普里斯金市长使劲敲打桌子。 议事堂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 梅森仔细地解释道:“就算是不得已要舍弃南城,也要有个方略。物资要搬到北边来,老幼妇孺要有地方安置,搬不走的东西也要想办法毁掉……” 梅森的语速平缓、语气温和,但他的温和与平静中蕴含着一种力量。 议事堂内越来越安静,众人无不仔细倾听。 “您就说该如何办!”蒙塔涅保民官的头号拥戴者——铁匠绍沙第一个回应:“咱们都听您的。大敌当前,谁不听!就收拾他!” 众人乱哄哄的,老普里斯金见状干脆说道:“同意绍沙委员所说的人,为梅森保民官欢呼三次!” 三次欢呼,一次比一次响亮。 老普里斯金重重落锤:“三呼通过!” “既然都听我的。”梅森站起身,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就先把妇孺撤到北岸吧。” 撤离工作进展很快,因为大部分妇孺本来就被安置在北岸。 撤离妇孺之后,轮到搬走物资。 热沃丹城内的男人——不分市民还是避难者,都被编成民兵分队,来到南岸搬东西。 河上只有一座桥,一时间堵得水泄不通。 梅森见状,下令在北岸留下必要的防御人手之后,其他民兵和城市卫兵都在南岸集中,按次序搬运物资。 桥梁净空之后,梅森下令将桥梁拆毁。 没有用炸药——因为火药很宝贵; 也没有用灯油——因为燃油也很宝贵; 每一块木头都被仔细收好,以备再次使用——勤俭持家,非常有梅森的风格。 “我决定了。”梅森站在惊慌失措的众人面前,微笑着宣布:“绝不放弃南城。”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观光 热沃丹,南城。 “学得好快。”梅森注视着特尔敦人扬出的沙土,心情沉重地想:“温特斯说得没错,无形的技术扩散,比有形的损兵折将危害更大。” 炮兵上尉心里是这样想的,情绪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他扭过头,严厉呵斥面如土色的部下:“大炮在哪里?怎么还没就位?” 特尔敦人选择从城西掘壕逼近,而梅森的火炮此前布置在南门。 三代“木炮”为防止炸膛,采用铁、皮、木三层结构,直接导致炮身笨重、搬运困难。 被质问的临时军士左看右看,迟疑片刻才确认保民官是在对他说话。 军士的额头一下子沁出冷汗:“我……我不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梅森陡然提高音量大吼。 不仅是被质问的军士,周围的民兵都被吓得一抖。 军士拔腿要走,又觉得走之前应该先敬礼。可他并不是军人,只是临时获委任的热沃丹市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敬军礼。 军士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行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屈膝礼,转身跑走。 军士手下的十几个民兵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急急忙忙地跟上去。 梅森板起脸,继续巡视城墙。他痛骂那些惊慌失措的民夫,鞭打躲在墙后的懦弱者,偶尔给予勇敢者几句称赞。 虽然没人喜欢被侮辱呵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奇怪的安定感在民兵中间扩散。 太安静了,战场上太安静了。 除了圣乔治河的流水声,只有特尔敦人的掘土声。 绝大部分站在城墙后面的民兵口干舌燥、手心发凉,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颈动脉“砰砰”跳动。 在这种情况下,能听见保民官中气十足的骂人,个别民兵甚至感动到想哭。 温和、安静的保民官变成行走的脏话机器,一方面是梅森刻意为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梅森的心情确实不佳。 他与特尔敦部上一次交手时,后者的攻城水平还停留在三十年前: 楯车、云梯、抛石机;囊土、掘城,甚至妄图拿人命堆平棱堡。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头破血流,上万特尔敦骑兵被千人驻守的小小堡垒崩折四颗门牙。 此次攻防,热沃丹的城墙比起曾经的桥头堡要薄弱许多,特尔敦人展现出的技术能力却大跨越式提升。 他们开始使用专门的土工作业工具——仅仅是这一点就比拿羊皮囊装土更令梅森感到危险。 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马车源源不断驶来,特尔敦人好一番折腾,卸下四门火炮。 为了装卸这四门火炮,特尔敦人组装了一台小型起重机。 远远瞧上一眼,梅森大致能断定对方用的是六磅长炮。他不会认错,因为六磅长炮是他在边黎之战使用过的型号。 从边黎撤退时,缴获的轻重火炮都被秘密钉死沉河。 这些火炮究竟是从何而来?是特尔敦人审讯俘虏后,从河底起出;抑或是新获取的,梅森不得而知。 但有一件事毋庸置疑——特尔敦人拥有了火炮。 至于特尔敦人是否具备使用火炮的能力? “很快就会知道了。”梅森心想。 临时委任的各民兵队长被梅森召集开会。 民兵队长当中既有原本的村长、镇长,也有热沃丹的市政委员,还有庄园主和普通农夫,都是民兵们自行推举出的有威望的人选。 从这个角度来说,热沃丹的民兵部队天然拥有一定程度的凝聚力,因为各级指挥官都是自下而上选举而来。 “军官”不需要用行动获取权威,他们是先有权威才被委任为“军官”。 自下而上结构也有缺点——最高指挥者对于军官队伍缺乏约束能力,毕竟保民官又不是选举而来。 想要发挥出部队的凝聚力,前提条件是各级指挥官必须做榜样,这也最是令梅森头疼的地方。 首战奇袭失利,特尔敦人在第二天、第三天没有发动任何进攻。 然而他们挖掘堑壕、步步紧逼给守军带来的心理压力,可能比直接攻击城墙更大。 尤其是特尔敦人有四门大炮的消息不胫而走,令新城内部愈发人心惶惶。 梅森目光扫过一众民兵队长,后者有的须发已经花白,有的还是毛头小伙子。但无一例外,他们不是一言不发盯着靴尖,就是在闷头抽烟。 还未开战,气氛却沉重到仿佛已经败了。 一位脸上有红色胎记的民兵队长打破沉默,起身询问道:“阁下,蛮子既然有火炮,那是否要进一步加厚城墙?” 前军士、现民兵队长[伊万]虽然没有说话,但也一个劲地点头配合。 大规模备战开始之后,作为曾经的治安卫队成员和驻屯军军士,俘虏伊万被重新征召。 伊万默默与妻儿告别,又一次走进军营,重新拿起武器。在此前几次战斗中,他的表现很可靠,因功被提升为民兵队长。 梅森看了一圈,在场两个态度比较积极的人,一个是自己的旧部,另一个是从惩戒营出来的俘虏。 “我知道你们怨恨我,因为我把你们哄骗到南岸,强逼你们守城。”梅森没有接部下的话,而是直视众人,坦荡地点破众人的心思:“你们或许还怨恨蒙塔涅保民官,因为他不来救援热沃丹。” 空气变得更加凝重,大多数民兵队长就是这样想的。明明可以安全撤到北岸,如今却被留在南岸守城,人人心中都有怨言。 梅森礼貌地说:“先生们,我只告诉你们两件事。如果我们舍弃新城,就等于断绝蒙塔涅保民官的后路,所以新城要守;如果蒙塔涅保民官仓促来救援,他也会全军覆没,所以他暂时不能来。” 被委任为民兵队长的平民基本属于受教育的乡绅阶层。梅森说的两个道理,大多数人其实明白。可是轮到自己头上,他们也是真的不愿意。 “我说的话,你们听懂了吗?”梅森温和地问。 “听懂了。”胎记男人和伊万异口同声回答。 “听懂了吗?”梅森又问了一遍。 一众民兵队长陆陆续续应声。 “既然听懂了,还有另一件事需要告知诸位。”梅森的神色变得严肃:“你们已经受军法约束,怯战和临阵脱逃都将被严惩,包括但不限于死刑和没收财产。现在是战时状态,没有辩护也没有庭审,哪位以身试法,将由我亲手处决。” 众民兵队长的心底钻出一缕寒意。梅森的语气平静,但是坚决如钢铁,哪怕是最怯懦的人也不会对他的决心有所怀疑。 众人再次答是,这次比上次声音大了一些,也整齐了一些。 给部下注入一些勇气和畏惧之后,梅森才开始说正事:“原有的城墙是按照防火枪的标准设计的,既然特尔敦人搬出火炮,城墙也需要加厚。不麻烦,在相应位置的城墙后方堆土即可。伊万先生,你负责去办。” “是!”伊万连忙起身敬礼。 “特尔敦人目前只有四门火炮,可是我听到民兵之间流传,有的说特尔敦人摆出了四十门大炮?”梅森思考片刻,笑着说: “火炮没什么好怕的,倒是流言越传越吓人。这样好了,各民兵队轮流到西侧城墙,参观特尔敦人的火炮和我军的火炮。亲眼看见是什么东西,也就会觉得不过如此。我给你们排出日程表,各队轮流换岗去看看。” 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民兵队长们纷纷答是。 “依我看,特尔敦人拿出这副阵势,反而说明他们的主攻方向不在热沃丹。”梅森用朋友之间闲聊的语气,向众人娓娓道来:“以热沃丹的城防强度,他们犯不着使用这种费时费力的堑壕攻城法。” 不少民兵队长一下子竖起耳朵,他们太需要好消息了。 见勾起众人的注意力,梅森觉得光使用语言不够。他抽出一张白纸,招呼众人靠上来。 梅森耐心地一边画图,一边解释道:“……以特尔敦人目前展示出的土工作业能力,他们完全可以抵近壕沟,以楯车做掩护掘土填壕。热沃丹的城墙缺乏凸角,堑壕逼近实属多此一举。 特尔敦人挖掘堑壕抵近,说明他们并不急着攻城。但他们劳师远征,附近又没有补给可以搜刮,应该是着急的。这就说明其中有蹊跷……如果我是特尔敦人首领,我就会使用……” 梅森越说越来劲,众民兵队长越听越奇怪。因为梅森保民官仿佛不是守城的最高指挥者,兴致勃勃地给攻城的赫德蛮子出谋划策。 “……城必破。”梅森意犹未尽地扔下石墨条,对部下们笑道:“所以你们看,特尔敦人的水平也就是这样——学了个半吊子,看得人着急。没什么好担心的,热沃丹有人有粮,不说守十年半载,守一两个月总没什么问题。” 一众民兵队长懵懵懂懂点头,他们也没听明白梅森保民官是如何推导出“守一两个月没什么问题”的结论。但是保民官侃侃而谈、信心十足,这份自信心也一定程度上投影到他们心中。 天色不早,梅森打算留民兵队长们共进晚餐——虽然所谓的晚餐也就是一块面包、一碗汤的标准配给。 一名传令兵跑过来,附耳对梅森说了几句话。 “哦?”梅森神色如常:“带他过来吧。” “可是。”传令兵有些犹豫。 “带他过来。”梅森用了命令的口吻。 传令兵敬了个礼,大步流星走了。 “特尔敦人派了使者来。”梅森微笑告知一众民兵队长:“目的不难猜,无非是劝降或是勒索咱们,给钱给粮换平安?” 一众民兵队长的心又提了起来,不少人的眼中居然流露出几分希望。 “阁下。”胎记男人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劝阻:“军官不应该直接接触敌人的使者,他们可能是刺客……” 梅森笑着摆了摆手,胎记男人抿着嘴唇坐下,不再说话。 脚步声再次响起,传令兵将特尔敦人的使者带了过来,众人的目光汇集到来者身上。 来了两个人,都身穿赫德人的皮袍,但是走在前面的一看就是赫德人,而跟在后面的袍子穿在身上就有些别扭。 赫德人使者见帐篷里坐满了人,倒是也不怯场,昂首阔步走向梅森,趾高气昂地说:“[赫德语]奉……”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梅森从桌上拿起一把短铳对准使者的脑袋,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咔哒一声,卡榫脱位,簧轮旋转。 火光闪动两次,一次是引火槽,另一次是枪口。 铅弹从额头灌入赫德人使者的脑袋,从后脑钻出,溅起一片白的和红的。 烤火者的使者当场毙命,所有人都愣住了。 跟着使者过来的奴隶通译被吓得失禁,扑倒在地疯狂求饶。 “把他带下去。”梅森指了指通译,仔细地把簧轮枪放回原位:“看看能否讯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胎记男人箭步走上来,架起通译离开帐篷。 伊万默默跟在后面,把使者的尸体拖走了。 “使者?无非是来动摇我们意志、打探我们的虚实。”梅森有些不适地擦掉手上的血点——他还是不习惯做这种事情,缓缓说道: “赫德人有一个规矩,杀了他们的使者,城破之日所有人要么被杀、要么沦为奴隶。” 停顿片刻后,梅森再次开口:“我再告诉诸位先生一件事,赫德人还有一个规矩,不杀他们的信使,城破之日照样所有人要么被杀、要么沦为奴隶。不要心存侥幸,我们与特尔敦人之间没有任何妥协可言,只有生与死。” 民兵队长之中,一名刚刚还在幻想与赫德人议和的庄园主,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刚刚确认了一件事——这位前一秒还在亲切地讲解围城战术的保民官,下杀手不会有丝毫犹豫。 再想起之前对方提到过的“军法”,庄园主情不自禁又咽下一口唾液。 又有一名传令兵飞快跑来,向梅森汇报了另一件事,梅森微微点头。 众人的精神再次绷紧。 “好消息。”梅森展露笑颜,众人恍惚间看到和善的保民官又回来了:“蒙塔涅夫人给咱们送来了热食!” …… 圣乔治河畔,小船载着整桶整桶滚烫、香浓的肉汤从北岸运到南岸。 肉汤特意用水桶装着,来领汤的民兵可以很轻松地提走,带回各队分餐。 眼下已经入冬,天寒地冻。守在南岸的民兵原本只有硬邦邦的冷干粮吃,得知有肉汤喝,无不欢呼雀跃。 安娜戴着网纱和小礼帽,穿着朴素的深蓝色骑手服,老市长普里斯金陪着她来到南岸。 [注:骑手服指上衣紧窄、下着是裤子的骑行服装] 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梅森说:“蒙塔涅先生讲过许多打仗时想喝一口热汤的故事……桥拆得仓促,不知是否给您添了麻烦……” “[胃乃大军之足],怎么会麻烦呢?”梅森大笑着回答:“大冷的天,大家能喝上一口热汤,比我说一百句鼓劲的话都有用!” 安娜愈发窘促:“我的意思是……” “请放心,不会的。”梅森笑着微微摇头。 “那每天给大家送汤怎么样?” “再好不过!” 老普里斯金先生与梅森打过招呼,又护送安娜乘船返回北岸。老市长原本想陪梅森在南岸坚守,但是被梅森劝阻,因为旧城的防御离不开他。 高瘦的伊万踱着步子走到梅森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询问:“阁下,要不要……把船也都烧了……” 梅森仰天大笑:“真到那个时候,没有船,游泳也能回北岸。难道还要把大家的双手、双脚砍掉吗?拆桥是表明态度和决心。把船留着,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 与此同时,在大角河上,浮桥上游的七公里处。 蒙着面的莫罗上尉和萨木金正在带领士兵和民夫,往大角河的河床里打下木桩。 两人前一天才死里逃生回到牛蹄谷,又马不停蹄投入到另一项工作之中——在大角河上修筑水坝。 在水量较小的汇清河修筑水坝,尚且可以使用装满石头的笼子粗暴堆积的方法。 但在大角河不行,虽然大角河比不上冥河广阔浩渺,但也是一条丰水期能破百米宽的大河。 想要截断铁峰郡的天然屏障,必须使用另一种施工方式。 在本地渔夫的指引下,莫罗与萨木金找到一处距离浮桥适中、河道最窄的位置。 他们在河床先打下两排平行的木桩,木桩之间一根挨着一根,紧紧贴在一起,尽可能不留缝隙。 “下一步要在两排木桩之间斜着打木桩,把两排木桩分割成一个个三角形。”莫罗以树枝为笔,在沙滩上绘制示意图,给萨木金讲解:“不必等平行木桩延伸到河岸,现在就可以进行。” “好!”萨木金满眼都是红血丝,他已经很久没休息了:“我这就安排人手。” “现在的人手还不够。”莫罗一下一下敲着沙土。 “蒙塔涅保民官已经同意全力支持您的计划,要多少人给多少人。” 萨木金亲自去了一趟圣克镇,带回了温特斯毫无保留的支持——包括人手、粮食以及即将到来的罗纳德部军官。 “温特斯·蒙塔涅?对呀,他都是堂堂保民官啦!”莫罗冷笑了几声,扔掉树枝:“罢了!只要他杀赫德人,他自封元帅也不关我事!” 萨木金没有言语。 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在逃脱特尔敦人的追捕以及修筑水坝的过程中,莫罗展现出的顽强意志和能力令萨木金深深敬佩。 但莫罗对于蒙塔涅百夫长的态度又令萨木金无法接受。 所以对于对方冒犯的言语,萨木金选择暂时装聋作哑。 “计划要加快,不用等木桩完全竣工。每分出一个三角形区域,就往里面倾倒石头。”莫罗站起身,望着河床附近施工的民夫:“先倒大石头,然后是小石头,最后用泥沙填补。一边插木桩,一边倒石头。” 萨木金也跟着站起来。他还是有些担忧,忍不住问:“您真的确定这样做能行?” “不信我?那你让温特斯·蒙塔涅自己来。”莫罗冷冷地说:“他能在冥河修桥,筑个水坝也没什么难的吧?” 萨木金又不说话了。 莫罗静静站了一会,开口道:“我用的办法,本质上是石匠修桥墩的办法——围堰、抽水、灌砂浆。现在不是要筑能屹立一百年、一千年的石头大桥,所以不需要抽水、也不需要砂浆,只要打下围堰固定石头即可。” “谢谢您。”萨木金重重敬礼。 莫罗也不回礼,只是转过头看着河面,背对着萨木金,不屑地冷笑:“谢个屁!先想想怎么守住这座水坝吧!” 没人看到,他干涸的眼眶有些红了。 …… 与此同时,在曾经的锻炉乡——如今的一片焦黑废墟,老通译秘密会见了几位客人。 来客一共五位,为首的是一名约莫三十岁的金发绿眼睛男人,另有四名戴着铁面具的侍卫。 金发男人漫步在残垣断壁之中,不时兴致勃勃地在焦土里翻拣出一些小玩意。 老通译陪着金发男人“散步”,四名侍卫站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保护。 “[旧语]看起来,他们走得很匆忙。”金发男人拣起一根被烧得扭曲的小汤匙,轻声对老通译说:“[旧语]伯爵阁下。” 老通译对伯爵阁下的称呼不置可否,完全没有被触动,他冷淡地说:“[旧语]这次劫掠,特尔敦部最重要的优势是突袭,而铁峰郡的叛党显然早早就知道特尔敦人要来。” “[旧语]那么是谁告诉他们的呢?”金发男人微笑着问。 “[旧语]您说是谁告诉他们的呢?”老通译反问。 金发男人瞪大了茫然的绿色眼睛。 “别装傻了?”老通译不耐烦地换成了通用语:“除了你们的小宠物,还能有谁?!” “[旧语]不,不,您说得不对。”金发男人耐心地纠正对方:“[旧语]谁会把狮子当成宠物?[亵玩猛兽之人,必将丧命于猛兽之口]。” 老通译眯起眼睛,停下脚步:“既然不是来伸出援手,那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旧语]观光。”金发男人笑着回答。 老通译啐了一口。 “[旧语]观察,评估……也就是观光。”金发男人真诚地说:“[旧语]您想知道我们的目的,也有人想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世界太过辽阔,所以[一条迟到的真消息比一百条及时的假消息更有用]。” 老通译闷哼一声。他虽然称帕拉图现政权为叛党,可对于金发男子也没有任何尊敬可言。 “[旧语]并非不向您伸出援手。而是……”金发男子迟疑片刻,轻轻吐出一个称呼,他说得如此小心,仿佛在此地提到这个称呼都是一种冒犯:“[旧语]陛下……拥有力量,但他谨慎地使用。若是想让至尊为您的‘伟大’事业注资,您所倚仗的东西至少也要先能够存续下去。可是现在嘛……” 金发男子环顾四周的焦土和废墟,耸了耸肩,一摊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通译默不作声,甩下一句话:“[旧语]等着瞧。” “[旧语]没问题。”金发男子微笑着回答。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割头 乡间土路,一支小型车队正在艰难跋涉。 三辆大车里装着粮食以及镐头、铁铲等农具,由征来的几匹骡马拉着。 除了领路的骑兵佩戴统一的马刀和臂甲,车队里其他成员携带的武器五花八门。 裹着针织羊毛披风的富人肩扛火枪,身穿粗麻布长衫的穷汉手里只有斧头乃至棍棒。 前天他们还是普通平民,今天他们已经成为士兵,无分贫富贵贱,都在向着已知又未知的方向挪动脚步。 恐惧、渴望和茫然……各式各样的情绪同时在人群中蔓延。 辎重、人力和马车正在源源不断从中铁峰郡各地往圣克镇汇聚,这小小的车队便是其中一股支流。 “不要拖拖拉拉的!”带领这支车队的骑兵看样子是杜萨人,左臂裹着厚厚的白布,他前后巡视、高声催促:“走得越慢!死得越快!加快步伐!” 呵斥如同无形的鞭子,临时征召的民兵们的步伐似乎变得快了一些。 队伍中有人小声嘟囔:“说得轻巧,你骑着马,我们走路……” 还有人忍不住出声抱怨:“走走走!就是走!早知道这样,俺就不跟着来了!”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图林]在心底叹了口气,对众人的牢骚全当没听见。 没人比杜萨克更清楚——当差就没有不发牢骚的。哪怕最勇猛的战士也难免如此,更何况是这些被临时征发的平民。 与赫德蛮子拼杀中负伤之后,图林便被蒙塔涅保民官特别下令调离作战一线,改为执行一些更安全的任务,例如征发民兵。 图林挺直腰板,眺望四周的地平线,总有一丝不安感萦绕在心头。 中铁峰郡已经成为战场,而战场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歇一会吧?军士老爷!”队伍里有一个年轻农夫冲着杜萨克大声请求:“都走了大半天,实在走不动了。” “是呀,是呀。”一时间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歇一小会。” “歇个屁!”图林瞪起眼睛,拿出老兵的架子,严厉斥责:“在这地方歇,碰到蛮人,统统都得被开瓢!谁他娘的想死,我帮他一把,少连累旁人!” 没人说话了。 见队伍安静下来,图林又用和缓的语气安抚众人:“前面就是兵站,再走一小段路就行。那里不仅安全,还有吃有喝。等到了兵站,我让你们歇个够……” 就在图林绞尽脑汁给车队鼓劲的时候,西面的荒坡背后惊起一排排鸟雀,隐隐约约能听见敲鼓的声音。 图林悚然回望,心中惊呼:“不好!” 只见成群结队的骑手跃出荒坡,朝着图林的车队直冲过来。 新征召的民兵不明就里,有的人还以为是己方骑兵,朝着对方挥手。更多民兵呆呆站立,不知所措。 “敌袭!”图林大吼,拔刀出鞘:“所有人都到我里这来!” 民兵们这才意识到来的是赫德蛮子,哭喊与咒骂轰然爆发。 众人向路旁的沟渠和树林撒腿狂奔,根本没有几个民兵理睬图林的命令。 “军士!”另一名骑兵驰到图林身边:“怎么办?” 图林怒不可遏,大骂了一声,无可奈何地下令:“撤!” 祸不单行,前方的道路上也出现骑兵的身影。看来是一次两面夹击,只是北边那股骑兵的马蹄声被西边的遮盖住了。 图林和部下跃过沟渠,纵马奔入森林。 埋伏在荒坡的赫德骑手瞬间便将车队冲垮,肆意砍杀没来得及跑掉的帕拉图人。 图林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然而转头拼命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就在此时,跟在图林身后的骑兵忽地大喊:“不对!好像是咱们的人!” 图林驻马回望——第二队骑兵没有分散追杀民兵,而是直直插进赫德骑队。雪亮的马刀划着弧线,向着赫德蛮子的头颅和肩膀劈下。 赫德蛮子用陌生的语言惊恐喊叫,一如刚刚的铁峰郡民兵。 图林看得真切,己方骑兵数量远比赫德蛮字少,仅仅是占了突袭的便宜。一旦蛮人回过神来,谁赢谁输还不好说。 “别跑了!”图林竭力想要喝止逃跑的民兵:“回头拼了!” 还是没有几个人理睬他。 图林愤怒地大吼了一声,把缰绳缠在负伤的左臂上,靴跟狠刺战马,咆哮着扑向最近的赫德蛮子。 与图林一同来执行任务的几名骑兵也毫不犹豫,各自拔刀提矛,跟随军士回马迎战。 民兵当中也不全都是只顾逃命的人,一些勇敢的民兵同样在与赫德蛮子殊死搏斗。 图林踩蹬站立,发狂般劈砍敌人,马刀每两次挥舞的轨迹都呈交叉状。他的战马墨蓝黑也暴怒地撕咬、蹬踢着赫德人的矮小战马。 双方在沟渠旁边、树林边缘和马车附近混战,坠马的赫德人大部分被民兵殴毙,不时有枪声响起。 见两腿人不多,一些逃跑的特尔敦骑手折返回来。他们不敢肉搏拼杀,于是远远地放箭。 岔路的东面又有轰隆的蹄声传来,这一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震耳欲聋。 图林认不出第二批骑兵,但是他绝不会错认第三批骑兵——引领冲锋的是一匹红鬃骏马。 “是雷日克!”图林逼退身旁的赫德蛮子,高举马刀,面目狰狞狂吼:“是安格鲁!杀!杀!杀!” 双方本来就战得难解难分,安格鲁的生力军甫一加入战斗,特尔敦百骑队当即溃败。 安格鲁和图林一路追杀,直到天色昏暗才回到车队遇袭处。 虽然特尔敦骑兵被击溃,但还有一个烂摊子要解决。 “让伤员坐大车先去下一处兵站,那里有医生。”刚下马鞍,安格鲁立刻开始安排打扫战场:“比约恩、勒克莱尔,你们两帐人进森林,把逃走的民兵都找回来。” “连长。”名叫比约恩的十骑长脸色发苦:“我那帐兄弟,还能动弹的就剩俩了。” “把缴获的赫德马收上来。”安格鲁不容置疑地下令:“你自己从民兵里面挑人,把你的帐补满。你们俩都是!” “是!”两名十骑长不敢怠慢,抬手敬礼,跑着离开。 “把死者登记清楚。”安格鲁又看向图林。 “是!”图林先答是,又问:“遗体怎么办?” “暂时就地掩埋,以后再好好收敛。” “是!” 解决一连串收尾问题,安格鲁方才有一丝喘息的时间。 但是还有另一个大问题在等着他——他也不认得第二股骑兵是谁。 最先发动突袭的是特尔敦部的人马,最后赶来救援的是安格鲁的骑队。 而第二批出现的骑兵是全然陌生的第三方,既没穿军队制服,也没有亮明旗号。 安格鲁这边在清扫战场,陌生骑队那边也在自顾自收拢人手、救治伤员。 一队来历不明的骑兵出现在中铁峰郡,令安格鲁尤其感到不安。不过在安格鲁看来,既然对方杀特尔敦人,那就可以暂时划为友军。 陌生骑队在路旁空地集结、休息,也不派人来找安格鲁,似乎是在等着安格鲁主动过去交涉。 安格鲁打起精神,带领两名军士主动靠近陌生骑队:“主赐福你们,朋友。请问诸位从哪里来?” 一名身穿猎装的中年人走出来,似笑非笑地问:“也不说声谢谢吗?” 中年人虽然穿着打猎便服,但是举手投足间的军人气质无法遮掩。 安格鲁认真敬了个礼:“万分感谢阁下伸出援手,能否告知番号?” “你不用问这些。”中年军人摆摆手,直截了当地说:“温特斯·蒙塔涅在哪里,我要见他。” 安格鲁眉梢微微挑起,略加思索后,干脆回答道:“那请您先跟着我的骑队行动,这次巡防结束就能见到蒙塔涅保民官。” 来历不明的骑队,直接带去见蒙塔涅大哥太危险。安格鲁决定先派信使回去送信说明情况,暂时控制住对方。 中年军人的几名侍从颇为不忿,倒是中年军人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取出一封信:“送信的时候,顺便把这封信给蒙塔涅上尉。” “是。”安格鲁接过信封。 “不要耽误时间。”中年军人微微瞪起眼睛:“现在就派!” 安格鲁条件反射似地回答:“是。” 与此同时,图林也遇到的一点问题。 民兵当中几名年纪比较大的乡绅来到图林面前,卑躬屈膝地向他请愿——想回家。 腥锈的血液溅到脸上、垂死的伤者在呻吟、残缺不全的尸体散落在荒野上……如果说之前众民兵心中还存有几分贪念,这一场厮杀下来算是彻底被吓破胆。甚至有民兵直接跑掉没回来,当了逃兵。 “不行。”图林断然拒绝。 “您是万里挑一的勇士,我们比不了!我们是真没有打仗的本事。”一名年过半百的地主苦苦哀求:“就算到了战场上,我们也只能跑!只会坏事哇!” “是啊!”另一名乡绅声泪俱下:“钱、粮,您要什么都行……” “你们都是十夫长、临时军士。”图林已经有些不耐烦,那种杜萨克的凶狠劲泛上来:“放你们走,其他人还能留下吗?当逃兵死路一条!谁敢跑,我他妈亲手劈了他!” 几个乡绅被吓得一哆嗦。 “你们用屁股想想。”图林的态度稍微缓和,冷冷教训道:“保民官是何等人物,你们什么样他不清楚?他能指望你们上阵杀敌吗?真到战场上,你们也就是挖壕沟、修土墙,干点体力活!路上危险是因为有赫德蛮子截杀,等到了前线大营,千军万马保护着你们,赫德人还能再杀到你们面前?你们说,是不是?” 又是威胁又是说理,图林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几个乡绅打发走了。 乡绅们回到满怀期待的民兵中间,把图林的话又复述了一边。 民兵们失望透顶、绝望至极,有的人当场痛哭,还有一些人交头接耳,准备连夜逃走。 图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第一时间想去告诉安格鲁·拉尔夫洛维奇连长。 可不等他起身,安格鲁先来找到他,同行的还有一个陌生中年军人。 图林顾不得还有外人,抢着把事情说了。 安格鲁神情变得严肃,中年军人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后者反而觉得很有趣似的,饶有兴致地看着安格鲁的反应,令图林不禁气结。 “这个情况。”安格鲁挠了挠头,苦思着说:“百夫长和我说过怎么办,还举过一个例子……” 中年军人愈发觉得有趣。 “百夫长说怎么办?”图林急躁地问。 “确立信用。”安格鲁回答。 民兵和骑兵被召集起来,安格鲁从怀中拿出写着“割头令”的公告,当众再次宣读了一遍。 骑兵欢呼雀跃,民兵还有些懵懵懂懂。 当众讲话,安格鲁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善意而羞涩地提醒:“赶紧去割吧,天色黑了就不好弄了。” 骑兵队的成员大笑着一哄而散,民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走哇!”图林见没人动弹,很是着急。他粗声粗气吆喝,挥舞着马刀鼓动众人:“再不去都让兔崽子们抢光了!” 见还是没人敢动弹,图林气得直骂脏话。 他骂骂咧咧走开,不一会拖回一具尸体。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割下首级, 有民兵当场吐了出来。 图林提着首级,恶狠狠冲着民兵大吼:“一顷!不要?” 此时此刻,民兵才算是真真切切地明白——割头令是动真格的。图林军士手里提着的不是青胀的死人头颅,而是一顷土地。 反应快的人已经跑向特尔敦人的尸首。刚才呕吐的民兵,嘴角的食物残渣还没擦干净,跑得比谁都快。 中年军人笑不出来了,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凝重。 中年军人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下,看到不少人居然喉头翻动,眼中满是吃惊的目光——以及期盼和遗憾。 “和你的人说明白。”安格鲁见情况有点失控,走过来对图林说:“只准割自己杀的敌人,割取自己人和友军的首级一律绞死……还要有头盔、帽子作为凭证……” 这些内容都在公告里写着,刚刚宣读过。可是看着民兵的狂热劲,安格鲁后悔没有多读几遍。 “是!”图林照旧下意识答是,他想重新召集众人,可是已经召不回来了。 不远处,两个民兵正在面红耳赤地争吵,一个裹着羊绒披风的民兵大吼:“他明明是我打死的!我用火枪打死的!枪眼就在他身上!你有火枪吗?!” 另一个穿着粗麻衣的瘦小民兵不甘示弱:“你只是把他打下马了!坠马的时候他还没死呢!是我杀了他!你家都有那么多地,还和我抢这一个脑袋干什么?” 至于那些被众人胡乱打死的特尔敦人的首级,更是引发多人争执乃至斗殴,如同一幕血腥而荒诞的戏剧。 “割头令太过简单粗暴,需要再仔细规定一下。”安格鲁注视着眼前的闹剧,心中有些忧虑:“照这样下去,恐怕前面还在打仗,后面都能为首级打起来。” 图林大骂着跑过去制止争斗:“一人一半!一人一半!” 原本安静的乡间小路变得如同酒馆一般喧闹嘈杂,却是再没人嚷嚷着要回家了。 章节目录 庆祝五一劳动节,休更一天,明天更新( ˉ?ω?ˉ ) 晚上回爸妈家吃饭,今晚估计住在爸妈家,明天回家接着写。 书友们五一劳动节快乐!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运气 西风呼啸、人喊马嘶,步伐僵硬的民兵和满载物资的马车从西面八方涌进小小的圣克镇。 仿佛无形之中存在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铁峰郡的人力和物力尽数汇聚到此处。 毫无疑问,圣克镇修道院的教堂正位于漩涡的中央。 一尊双目低垂的圣母雕像伫立在教堂大门上方,默默注视着佩挂利刃的人们走进走出。 “巴德中尉,小石镇白牛村的村长说发给他们的干粮份数不够。” “白牛村的配给量昨天上调过。” “他说还是不够……” “罗兰军士!” “在!” “带名册和宪兵去白牛村驻地,点清人数。” “是!” “报告!”卫兵匆忙走进教堂:“从王桥镇又来了一支车队!” “梅尔辛先生!” “阁下?” “王桥镇新来的车队请您和西奥多克修士负责清点登记。” “请放心,阁下。” 辎重需要入库、加工、分发,民兵需要被派往战线各处,还得有吃、有喝、有住处。 如果不是有巴德支撑局面,铁峰郡大军早就被后勤拖垮。 指挥部已经不再是“温特斯·蒙塔涅加几个传令兵”的配置,它不可避免变得庞大,因为巴德抽调了所有能读写、会算数的平民和士兵。 巴德坐镇修道院的抄经室,情报和信息源源不断送入抄经室,紧接着指示和命令就会下达到各处。 文员们吃惊地发现:哪怕是再小的事项,只要向巴德保民官汇报过,后者都能在需要的时候回忆起来。 因此巴德从来不会发布空泛的指示,他的每道命令都会下达给具体的执行者,并且明确告知对方必须做什么,不给执行者留下推诿的余地。 对此,文员们既感到敬畏,又感到疲惫。 巴德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他挥动无形的长鞭,像赶马一样驱策手下的各级文员奋力向前。 指挥部就这样运转起来,集中到圣克镇的人员、物资被有条不紊地登记造册,再统一调配到最急需的地方。 还有一个小插曲:集中办公和大量的书写工作,间接导致石墨条为大家所接受。 原本还有一些老派人士坚决使用羽毛笔,因为石墨条写得不甚清晰,还很容易被蹭花。 但是很快,就连修道院的神职人员们也不声不响地换上了缠着绳子的石墨条。 原因无他,石墨条太方便了。用羽毛笔还得用沙土吸干墨水,石墨条写毕就可以直接发出。 有巴德保障后勤,温特斯便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战事中。 绝大部分时间,温特斯都不在圣克镇。 他在战场各处巡视,与最前线的民兵交谈,甚至亲自进入特尔敦人的控制区侦察。 他几乎不用膝盖和靴刺策马,而是不停地挥动鞭子。 为此,夏尔专门备下许多从马,看哪匹马快要被累死就立刻换掉。 得知水坝遭到突袭之后,温特斯第一时间赶到了牛蹄谷。 此时此刻,他就在大角河畔,面前是正在朝着对岸延伸的水坝。 前一天夜里,特尔敦骑兵突袭了南岸的工地,杀害了一些民夫、焚烧了一部分木材,后被塔马斯率部击退。 “暴露就暴露了,本来也藏不住,关键是速度和时间。”温特斯拄着手杖,严肃地问萨木金和塔马斯:“你们还需要多少时间?” 萨木金咬着嘴唇,下定决心回答:“三天!三天之后要是还修不完,您毙了我!” “三天不够。”温特斯冷静地否决了萨木金的保证:“照你们目前的进度推算,至少还需要五天。再考虑到蓄水的过程,可能需要一周乃至十天。” 萨木金垂下头。 “在南岸工地重新设营。”温特斯直接给一连长塔马斯下命令:“把你的人带下来。” “是!”塔马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塔马斯的营寨位于牛蹄谷和锻炉乡之间的隘口,东面是铁峰、西面是大角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温特斯之所以将最精锐的第一连和辅助民兵部队部署在那里,为的是阻绝特尔敦人走铁峰西麓进入牛蹄谷。 在水坝的位置重新立寨虽然能保护水坝工地,但是此处地势太低,不利于防守。 温特斯碰了碰一连长的胳膊,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废话:“三连和四连加强给你。” “是。” “再给你们补充一部分民夫。” 萨木金猛地抬起头。 “可以修的慢。”温特斯的手杖轻轻点地:“但是水坝必须维持存在。” 见萨木金有些疑惑,温特斯也不打哑谜:“只要水坝存在,特尔敦人的后路就受到威胁。水坝进度慢,最多无法即使截断敌人后路。 特尔敦人若是撤退,热沃丹的围城自解。但如果水坝失守,那特尔敦人就来去自由,始终掌握着主动权。” “所以水坝绝不能失守。”温特斯眼神严厉:“听懂了吗?” 塔马斯重重点头,萨木金咬着牙回答:“是!” “水坝既然暴露,这里的争夺必定会很残酷。”温特斯用手杖在沙滩上画出大致地图,仔细给最器重的两名部下讲解:“我将在圣克镇方向发起一次佯攻,分摊你们这里的压力。” 眼下,双方的态势像是套娃: 内圈,烤火者正在围攻热沃丹; 外圈,温特斯的部队正在逐渐控制热沃丹周围的道路。 主动权暂时掌握在烤火者手里,他可以选择打、也可以选择走、还可以选择抢攻热沃丹。 温特斯则落入被动,因为他的部队几乎没有野战能力,机动性也远不如来去如风的特尔敦骑兵。 但束手待毙从来不是温特斯的作风,“没有主动权就去争取主动权”才是温特斯的座右铭。 温特斯夺取主动权的策略有二: 第一,威胁特尔敦人的退路,一旦浮桥被毁,特尔敦人不想拼命也得拼命; 第二,扼守热沃丹周围的交通要道,步步为营推进,不断压缩特尔敦人的活动空间。 只要温特斯的包围网成型,特尔敦人就将被困在圣乔治河南岸的狭窄区域。 到了那个时候,局势就会变成滂沱河之战的复刻,温特斯可以慢慢将烤火者勒死。 但是目前,水坝尚未竣工、包围网还有缺口,特尔敦人仍旧掌握着主动权。 烤火者似乎也嗅到了危险气息。 特尔敦骑兵走小路、穿老林,千方百计绕过封锁、发了疯似地往防线后方扎。 他们的意图显而易见——截断温特斯的补给线,绞杀圣克镇的大军。 作为应对,温特斯设置驻防兵站保护补给线,兼以骑兵对骑兵。 特尔敦人打破袭战,温特斯便打反破袭战。特尔敦人劫杀民兵车队,温特斯的骑队就专门截杀特尔敦轻骑。 战争有朝着消耗战演变的趋势,温特斯看着汇总的伤亡报告,情绪越来越压抑,但是从未有一丝动摇。 望着大角河水绕过未完工的水坝,缓缓向下游流淌,温特斯轻轻叹息:“请替我向莫罗学长道谢。” “是。”萨木金认真地点头。 温特斯与莫罗上尉在修筑冥河大桥时见过几次面,他依稀记得对方是一位风度翩翩、言谈诙谐的学长,身旁总聚集着一圈同僚。 但是两人交情不深,因为莫罗是炮兵科出身,而且比温特斯大很多届。 莫罗拒绝与温特斯见面,温特斯也没有勉强。 一名绿盔缨的骑手从山坡上飞驰而下,送来一封带有红色斜条纹的信。 红色斜条纹,意味着内容十万火急。 温特斯揭开漆封,扫过内容之后,泰然将信笺递给两位部下。 萨木金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让塔马斯先接。塔马斯也没伸手,因为他不识字。 “等打完仗,再慢慢学。”温特斯笑了笑,收起信封:“特尔敦人攻城了。” …… 热沃丹攻城战以一场炮击拉开序幕。 冬季天寒地冻,土工作业难度增加,需要大量的人手。 温特斯可以征调民兵,而热沃丹周边征无可征,因为平民百姓都已经躲进城内。 因此特尔敦人的掘壕工程进展算不上顺利,挖了五天,堑壕最前端距离城墙还有六十多米,而且也没来得及向平行于城墙的方向拓展。 或许是想给热沃丹施加更大的压力,引诱圣克镇方面出击;也可能是干脆打算攻破热沃丹。 无论如何,特尔敦人摒弃了出工不出力的策略,向城墙发动了真正的进攻。 四门火炮一字排开,对准城墙后方的射击塔和城墙上的箭头堡射出实心炮弹。 不少民兵没见过放炮,从城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瞧热闹。 梅森左手搭在膝盖上,背靠城墙席地而坐,仔细聆听着二手女儿的轰鸣。 四门火炮以固定的间隔依次发射,这意味着特尔敦人懂得将火炮编组使用。 而且特尔敦人的运气不错,未经校射第二发就直接命中射击塔。 射击塔的挡箭板被打断,尖锐的木屑伴随着撞击声四处横飞,刚刚还在兴高采烈瞧放炮的民兵又被吓得躲回墙后。 梅森不为所动,他早就下过命令:敌人靠近城墙之前,射手不准提前上射击塔。 第三发炮弹从城墙上方飞过,第四发炮弹直接命中城墙,炮弹深深陷入墙体内部,城墙表面的浮土簌簌滑进壕沟。 “角度还是不够弹开炮弹——也没想到特尔敦人有火炮。”梅森一边在心里记数,一边命令身旁的军士:“上射击塔。” “啊?”军士面露难色,显然刚才的炮击给他留下不小的阴影。 “特尔敦人的火炮还在装填,你快上快下他打不着你。”梅森无可奈何地给第一次上阵的军士解释:“我看那枚炮弹没打对穿,你上去,把炮弹给我拿过来。” 军士将信将疑,不情不愿地去了。 梅森耐心地数数计时,他要看看特尔敦人能够以什么频率开火。 比起精准与否,装填速度更能代表炮手的水平——当然,前提是别把大炮搞炸了。 大约六分钟之后,又是四声雷鸣。六分钟一轮射击,装填速度有点慢。 对于六磅长炮的性能,梅森很了解:三分钟、四分钟一轮射击比较正常,熟练炮组两分钟一轮射击也未必不能做到。 第二轮射击,特尔敦人的火炮没有炸膛。 又过去六、七分钟,四声雷鸣再次依序响起,仍旧没有炸膛。 热沃丹的城防工事的设计目的,是为抵御骑兵冲击。所以城墙的立面比较陡,炮弹砸在上面能够“吃上劲”。 特尔敦人可不是乱打的,他们的十二次射击,始终对准一座箭头堡猛轰。 连续被外力击打,箭头堡被砸塌了一角,大块的泥土随之崩落进壕沟。 虽然墙体目前仍旧完整,但是特尔敦的炮组已经证明了他们有能力威胁到城墙。 梅森叹了口气,取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土灰。 军士把炮弹捡了回来,邀功似地捧给梅森:“阁下,刚才别提有多危险了……” 梅森接过炮弹,掂了掂,露出一丝微笑:“铁炮弹。” 军士以及周围的民兵都不明所以。 “在大荒原上,铁是金银一样的货币,特尔敦称铁为‘黑钱’。特尔敦人现在等于是在用钱来打我们。”梅森耐心给身旁的民兵解释其中奥妙: “如果是石头炮弹,说明特尔敦人准备的很充分。但他们现在用的却是铁的——特尔敦人没有铸造铁炮弹的能力,这些铁炮弹应当是远征军遗弃在荒原上的,用一发少一发。” 一众民兵恍然大悟。 梅森翻转查看炮弹,想要找到铭文之类的标记,但是没有找到。 他随手把炮弹往地上一扔:“我估计再过一段时间,特尔敦人就要换成小石子当霰弹,改用抵近射击战术了。” 民兵们似懂非懂点头,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那咱们就只能干挨轰吗?”有一名瘦高的年轻军士壮着胆子问:“阁下?” “当然不。”梅森自信地笑着:“也得给他们一点教训。” 如何给对方教训?梅森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以炮制炮。 一门三代木炮被推上墙头,梅森像是在鼓励一样,轻轻拍了拍炮身。 这是他手头质量最好的一门三代木炮,可以发射大约四磅重的实心炮弹。 三代木炮是在裹锻铁管外面裹皮绳和铁箍预紧,最后再用木头固定。 从设计上来说,它的功能是发射霰弹,但也并非不能打实心弹。 梅森伸直胳膊、束起拇指,根据他的估测,特尔敦的火炮距离城墙大约在一百米上下——所以炮击才如此之准,几乎很少射失。 四门火炮一字排开,火炮掩体用厚木板搭建。 如果梅森是进攻方,他不会把火炮推到如此近的距离。一百米,已经进入了霰弹的杀伤范围。 厚木板能抵挡火绳枪的射击,或许也能扛住霰弹的暴风雨,但是对方显然没有考虑到守军以炮制炮的可能性——更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在给守军留机会。 梅森花了很长时间调整角度,然后才是装填流程:火药、木垫板、棉絮和麻絮依次塞进炮膛。 驱散围观的民兵,梅森点头示意部下可以放入炮弹了。 脸上有红色胎记的凶恶男人在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拿起铁勺从火炉中取出一枚已经烧得炽红的炮弹。 人群中传出几声惊呼,民兵们这才明白为什么不准站到近处围观。 隐约冒着火焰的四磅铁弹被放入炮膛,梅森用长杆点燃引火药,飞快地退到远处。 “轰”的一声,炮身猛地震颤,被推离原位。 赤红的火弹射出炮口,带着胜利的期望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从特尔敦人的炮组头顶飞了过去,慢悠悠落在远处,蹦跳了几下,最后归于沉寂——打远了。 巨大的落差令民兵们不自觉发出失望的哀叹。 梅森不为所动,他先是给火炮复位,然后用铅垂线调整角度,再次装填、射击。 第二次射击也没命中,炮弹早早落地,蹦跳了几下便不动弹了——打近了。 有民兵忍不住小声嘀咕:“梅森阁下到底行不行?” 也有老兵自信满满地替保民官作证:“你们懂个屁?我们以前打仗的时候,梅森上尉前三发都打偏了,第四发直接命中!这就叫炮术!试射,懂吗?” 梅森正忙着用铅垂线调整射击角,没有听到其他民兵的议论。即使听到了,他也很难给对方解释。 他确实是在校射。 第一次射击,他特意让炮弹落在更远的地方; 第二次射击,他改为让炮弹落在近处; 然后就可以通过两次射击的落点和射击角度,计算出正确的射击角度。 弹道学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虽然目前仅有一些经验公式可以使用,但也绝不是步兵科和骑兵科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肌肉棒槌能学会的东西——梅森有一点点骄傲地想。 当然啦,理论计算是一回事,实战还需要一点运气……一点点。 第三次射击,承载梅森希望射击,按照最准确的预设角度的射击,还是没中。 炮弹尖啸着飞出炮膛,落到了远点。 跟计算的有点不一样,理论上来说这一发即便射失也应该落在近处。 梅森毫不气馁,继续校正。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无一命中。 梅森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围观的民兵们已经感到有些无聊,而特尔敦人更是变得麻木。 守军第一次炮击的时候,特尔敦人被吓了一跳,督战的青翎羽急忙命令部众用厚木板护住火炮。 接过几轮射击下来,督战的青翎羽发现两腿人的炮术稀烂,炮弹到处乱飞也没个准头,还不如他手下的奴隶炮手打得准。 青翎羽也就干脆不理睬两腿人的骚扰,专心致志炮轰箭头堡。 守军打了六发炮弹,连根马尾巴毛都没打着。 在此过程中,青翎羽的火炮射击三轮,却是绝大多数都命中箭头堡的墙体。 “是火炮的问题。”第七次射失之后,梅森擦掉额头的汗,认真对脸上有红色胎记的旧部说:“这几门木炮没钻过膛,内管太粗糙,炮弹的轨迹没有规律可言。” “是这样的。”红色胎记男人面无表情地点头——因为脸上的胎记太恐怖,他平日里也没什么表情:“炮膛很烫,要不要先冷却?” “拿油来,冷却一下。”梅森环顾四周,不经意对上了民兵们复杂的眼神,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真的是火炮的问题。” “是这样的。”红色胎记男人点点头,离开炮位去取冷却用的油了。 梅森取出一卷草纸,又开始写写算算起来。 民兵们见状,各自回到岗位,许多人走时还在小声议论。 大家对于保民官的炮术已经不抱希望,不过好在一番折腾下来,守城民兵对于火炮也有些脱敏了——反正威力就这个样,也没什么厉害的。 “特尔敦人对于火炮的运用仍旧非常初级。”梅森记录道:“六磅长炮的优势在于轻量化,配合炮车可以随时移动。但是特尔敦人却将六磅长炮放置在固定炮位上,作为重型攻城火炮使用,主动放弃了机动性的优势……” 梅森一边写算,一边观察并记录弹着点。 忽然,他全身僵硬、瞳孔猛扩,手中的石墨条“啪”地一声被掰断。 梅森来不及再拿一根新的,就拣起半根石墨条,飞快地计算、绘制草图,嘴唇越抿越紧。 红色胎记男人带着部下取来油脂,将炮膛冷却降温之后,见老长官入神一般在草纸上滑动石墨条,也不敢打扰。 红色胎记男人和其他炮手静静地等着。 “尤里卡!尤里卡!!!”梅森一下子跳起来,狠狠将最后的一小截石墨条摔在地上,大笑道:“昂斯!这次双份装药!” 因为脸上硕大的红色胎记而得到绰号“恶魔”的昂斯罕见地质疑了老长官命令:“双份装药,会炸膛。” [注:胎记被认为是魔鬼的吻,女人身上的黑色胎记被认为是哺育魔鬼的R头] “那就先一份半装药试试。”梅森立刻动手给火炮设置新的射击角。 “我来点火。”恶魔昂斯没有再说什么。 火炮在四十五度角时射程最大,这是炮手的经验之谈。 梅森没有再像之前一样选择直接命中对方的射击角,相反,他选择了一个更小的射击角。 装填完毕,恶魔昂斯拿过点火杆,面无表情点燃了引火药。 额外的半份火药,带来了更高的出膛速度。 炽红的炮弹迸射而出,以前所未有的威力飞向特尔敦人的炮位。 民兵们虽然不懂火炮,但是看了几次也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近了。”有反应快的民兵下意识心想。 确实是近了,离炮位还有一段距离,炮弹便已经重重砸在地面上。 在火炮旁边督战的青翎羽哈哈大笑。 但只是瞬息间,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高速飞行的炮弹没有陷进泥土里,相反,炮弹从地面上猛地弹起来,再次朝着前方滑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特尔敦青翎羽惊恐地看着炮弹以一种蹦蹦跳跳的姿态直直朝他飞来。 青翎羽想躲,但是炮弹更快。 暗红色的高温炮弹直接命中青翎羽的左腿,将后者的左腿从膝盖处硬生生砸断。 某一个瞬间,周围的俘虏炮手仿佛听到了烤肉的“吱吱”声,然后他们真的嗅到了烤肉气味——枯瘦的俘虏们下意识流出了口水。 而后,他们才听见青翎羽蛮子的惨叫。 炮弹像是打水漂一样,几次落地、反弹飞入人群,无论是攻城方还是守城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样的运气?!”守城民兵先是吃惊,然后开始拼命喝彩。 “这是什么样的运气?!”观战的特尔敦人同样大吃一惊。 恶魔昂斯很快便大致想通是怎样一回事:天寒地冻又没有降雨,土壤发硬,炮弹以小角度高速入射,便能够反弹起来而不是陷进土里。 但是恶魔昂斯仍然很难相信这是一次“人为规划”的射击, 他的眉毛微微挑起,神情带着几分惊讶,询问地看向老长官。 “运气好,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就能命中。”梅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有点发烫:“好像打中了什么人?接下来试试两倍装药?” …… 热沃丹的炮战,以互有胜负谢幕。 另一边,温特斯来了两位客人。 第一位客人自称是从特尔敦部出逃的奴隶,带着重要的情报。 第二位客人不要自称,他叫好运戈尔德,他给温特斯带来了好运气——而这正是温特斯需要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守城 特尔敦人的炮位。 火炮的射击间隔越来越长,准头也越来越差,督战的红翎羽很不满意,毫不犹豫用上了鞭子。 “你他妈怎么就不明白!”身穿光面皮袍的小眼睛奴隶反复解释无果,气急败坏地大骂红翎羽:“要是搞炸膛,那就全完啦!” 一介奴隶竟敢对武士如此无礼,恐怕是吃错了什么药。 但是小眼睛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烤火者的[家门奴婢]。换而言之,他是烤火者的私人财产,没人敢打杀。 红翎羽的神色变得更加阴沉,他转头看向通译。 小眼睛奴隶一瞪眼,冲通译大吼:“翻译给他听!” 裹着破烂军服的炮手们默不作声,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炮手中除了有三人是归附众,其余都是被俘的帕拉图士兵。 态度比较顺从的、没有逃跑过的俘虏被烤火者挑选出来,单独编为一营,由已经成为[荣誉特尔敦人]的小眼睛奴隶教习炮术,最终有了现在的特尔敦炮队。 小眼睛奴隶过去是第五军团的一名普通炮兵,如今是烤火者宠信的家门奴婢,可谓“一步登天”。 不过,对于自己的新奴隶,烤火者显然也不完全信任,又额外派人监督炮队作战。 站在[荣誉奴隶]面前的红翎羽是上一任督战官的次子。 上一任督战官的左腿自膝盖以下被炮弹打断,止不住血,很快就死了。 通译哆哆嗦嗦把小眼睛奴隶的话转述给红翎羽,特意把其中的脏话也翻译了过去。 红翎羽暴跳如雷,也不管别的了,朝着小眼睛奴隶的脸就是狠狠一马鞭,猛地将对方踢倒。 小眼睛奴隶眼冒金星,挣扎着想爬起身,胸口又被重重踏上一只靴子。 红翎羽拔出弯刀,抵住小眼睛奴隶的脖颈,凶狠地说了几句话。 通译飞快地翻译:“大汗让你放炮,你就只管放炮,再敢找由头推脱,劈掉你的脑袋。” 绝望的小眼睛奴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大汗!我要见大汗![赫德语]汗王!” 红翎羽听懂了最后的词,用弯刀拍了拍对方的脸颊:“[赫德语]你见不到大汗了!大汗根本不在这里。” …… 与此同时,城墙后的梅森也在检查第三代火炮的情况。 “报废了。”梅森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果断拍板:“送回工坊。” “还能再用几次。”恶魔昂斯冷静地说:“其他木炮打不远实心弹。” 梅森态度坚决:“不行,拼缝已经开裂,送回工坊重锻。” 恶魔昂斯不再言语,带领部下推走木炮。 特尔敦人的火炮数量远不足以摧毁整座城墙,于是他们对准城墙西面的箭头堡猛轰。 热沃丹的箭头堡是从城墙凸进壕沟的三角形堡垒,一种原始的棱堡结构,可以侧击进入壕沟的敌人。 新式三角堡普遍独立于堡垒主体,即便三角堡沦陷,也能继续依托堡垒主体防守。 但是因为工期紧张,热沃丹的箭头堡与城墙是一个整体。 箭头堡沦陷,城墙也会紧跟着被突破。 从清晨持续至下午的炮击将箭头堡轰得遍体鳞伤,陡峭的墙面已经垮塌成缓坡。 特尔敦人在堑壕内调度,依稀能看到摇晃的翎羽。他们静静围观火炮发威,没有主动攻击城墙。 梅森不介意对方一直这样炮击下去。 特尔敦人似乎是指望火炮可以彻底摧毁箭头堡,但是只要天色一黑,梅森立刻就会出动人手修复城墙。 通过连续不断的[跳弹炮击],梅森成功迫使特尔敦人的火炮后退至两百米外。距离拉远以后,特尔敦火炮的命中率也随之下降。 哪怕是最缺乏信心的民兵,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本事,而非运气。 跳弹炮击,即实心炮弹触地后连续弹跳,如同用石子在池塘打水漂。 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大部分炮弹最终却能“阴差阳错”飞入蛮子的炮位。 直接瞄准目标射击,即使射击角度、火药装填量、炮弹自重仅有微小差别,炮弹轨迹也会出现严重变形。 从敌人头顶飞过的炮弹造不成任何伤害,落在敌人前方的炮弹可能陷进泥里。 可是当梅森瞄准敌人前方一段距离,并增加装药量以压低炮弹轨迹,事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冬季的土壤坚实,使得小角度触地的炮弹能够被“偏斜”;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炮弹落入敌人前方的一定区域,弹跳的炮弹同样可以造成杀伤; 而[命中敌人前方的一定区域],远远要比[直接命中敌人]简单得多。 梅森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就是门槛有点绊脚。 因为如果想要铁球弹跳,炮弹的轨迹需要尽可能平直,即炮弹的速度要快。 目前,梅森掌握的唯一增大弹速的方式就是多装火药。 于是乎仅仅使用不到二十次,质量最好的第三代木炮就以远超梅森预计的速度报废。 恶魔昂斯带人将木炮送到河畔的一排简陋木棚。 这里就是热沃丹的武器工坊,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是工坊内部却感受不到寒意。 仅仅穿着单衣的铁匠们挥汗如雨,沉闷的锻锤声不绝于耳。 大冈察套着一件满是铁屑烫出的小洞的皮外衣,正夹着一大块发黄的铁锭在水力锻锤上锻打。 见大哥已经将铁锭打成扁圆柱,大冈察的两个弟弟立刻抬起凿子一样的工具固定在铁柱正上方。 伴随着锻锤的连续重砸,铁柱上下贯通。随后凿子拆掉,换成铁棍捅进去。 炽热的熟铁锭被“串”在铁棍上,而后继续被锻打成铁管。 冈察洛夫三兄弟全程一言不发,然而配合之默契就如同是一个拥有六只胳膊的巨人在做活。 整套工序完成之后,大冈察把一根大约一尺长、一寸厚的铁管送回熔炉重新加热。 这根铁管需要与另外三根同样尺寸的铁管[熔接],才能最终得到长倍径的炮管。 见到恶魔昂斯,大冈察径直询问:“怎么了?” “开裂。”恶魔昂斯简单回答:“报废了。” 前方在轰炮,后方在打铁,双方都没有精力寒暄。 “没办法。”大冈察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壶盐水,大口喘着粗气:“拼的炮管,早晚要出问题。” “保民官阁下让你准备的东西呢?”恶魔昂斯皱了皱眉头,问。 大冈察脸色发白:“准备好了……可是谁能敢用?” “不用你管。”恶魔昂斯冷冷回答。 …… 另一边,特尔敦人的炮位,小眼睛奴隶被逼迫着重新装填火炮。 小眼睛奴隶费力地将炮弹推进炮膛,其他俘虏冷淡地看着奴隶给新主子卖命,没人主动上前帮忙。 俘虏们仅仅是在呵斥和鞭打之下装成很忙的样子,尽可能躲得远远的。 特尔敦部的四门长炮购自赤河部,正是梅森过去用的四门,都曾被钉死然后沉河——确实是二手女儿。 钉死火炮不仅能堵住火门,还会使炮管产生难以觉察的裂纹与变形,不得不用铁箍二次加固。 炮弹入膛很涩,这是危险的信号。 小眼睛奴隶再次检查炮身,发现高温导致黑漆都有些发粘,箍住炮身的铁环也出现了细小的银色裂纹。 “这炮不行了。”小眼睛奴隶彻底慌了神,再没有之前的神气。他看向红翎羽,哀求道:“这门炮真的不能再用了!” 虽然听不懂小眼睛奴隶在说什么,但是红翎羽能看懂小眼睛奴隶的意思。 红翎羽怒不可遏,甩手给了小眼睛奴隶一耳光,拿过引火杆,一把按在火门上。 城墙后的梅森看到远处的敌军炮位腾起两团白烟,炮弹仅仅飞了一小段距离就无力地落在地上,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惨叫声传来。 “阁下,蛮子这是怎么了?”有民兵不解地问。 “可能是炸膛。”梅森微微皱起眉头。 特尔敦人的炮位硝烟弥漫,无论是炮手还是督战的特尔敦甲士,全都被震得头晕目眩。 炸膛火炮的身管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崩落的碎片如同铅弹般向外迸射。 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与红翎羽的额头发生了负距离接触,将后者的头骨砸得凹进去一块之后不知所踪。 炸膛事故如同一声号枪,轻骑向四面八方传递消息,特尔敦大军动了起来。 战鼓隆隆,四辆楯车撤掉伪装,每辆由六七个人推着,并排朝着外墙垮塌的三角堡推进。 大楯车后面又有若干满载泥土的小型手推车,堑壕内的特尔敦弓手也探出身体,朝着城墙放箭。 “击鼓!”梅森下令:“全员登城!” 小军鼓响了起来,民兵们慌忙跑出掩体,爬上城墙后方的木架。 眼见蛮子猛地露出獠牙,腥臭的血水从利齿一滴滴落下,刚刚习惯低烈度炮击战、嬉皮笑脸的民兵霎那间被压得喘不过气。 城墙一片寂静,民兵们口干舌燥,瞪眼看着特尔敦人逼近。 听过梅森讲解战术的各民兵队长这才意识到:原来到最后,蛮子还是使出了他们的看家本领。 特尔敦人利用手头的资源,采用了“杂交式”的攻城法:以堑壕抵近、用有限的火炮集中破坏墙体,然后再使用他们的惯用战术——楯车、填壕、登城。 “哑巴了?怕什么?还以为打仗是玩乐?”梅森沿着箭头堡巡视,厉声呵斥鸦雀无声的民兵:“就算你站在一百米的高墙上,也逃不过以命相搏这一关!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都是死人!赢了才有资格活下去!” 特尔敦人的楯车进入三十米,箭头堡上的两门木炮发出怒吼。 羊皮纸包裹的小铁丸离开炮膛,在半空散成一片。 大部分霰弹被楯车挡住,一小部分从两辆楯车的间隙穿过。 有特尔敦人痛叫着松开推车的双手,立刻又有另一双手接替。 “[赫德语]天神在上!”指挥楯车的红翎羽[塔黑]吼叫着:“[赫德语]两腿人的雷没有了!快啊!” 城墙后的民兵听见蛮子齐齐发出一声“呜咔哈”的咆哮,楯车前进的步伐也陡然加速,朝着城墙猛冲。 忽然,一个民兵捂着眼睛惨叫,倒退几步掉下木架,指缝间插着一根箭杆。 担架队慌忙跑过来想抬走中箭的民兵,但是他已经断气了。 又是几声弓弦的铮响,楯车上的甲士箭无虚发,毫不留情地射杀那些探头呆望的热沃丹民兵。 “该死!蠢货!”高瘦、沉默的伊万队长突然爆发,他破口大骂,反手就给身边傻站着的民兵一记大耳光:“都他妈在干什么?等着挨宰吗?打啊!” 没有时间给新兵适应血腥的场面,回过神来的人陆陆续续开始还击。 前一刻钟,民兵们还在看梅森保民官的笑话,躲在掩体内听炮声,许多人以为“打仗不过如此”; 下一刻钟,当民兵们觉得自己已经习惯打仗的时候,他们才见识到战争真正的暴烈模样,而许多人已经死了。 箭矢和铅子在空中飞舞,枪声和哀嚎此起彼伏,但是攻城战还远远未到最残酷的时候。 “留在这干什么?!”梅森冲上箭头堡,叱令正在装填的炮手:“带炮走!去侧面打!” 两组炮手七手八脚抬着木炮朝箭头堡两侧转移,而楯车已经抵达壕沟边缘。 双方的距离不足六米,仅仅隔着一道壕沟,甚至彼此能看清对方颤动的胡须尖。 特尔敦甲士的硬弓重箭在这个距离简直准得出奇,有的热沃丹民兵甚至仅仅是在垛口露出半只持弓的手,下一刻都会被一箭贯穿。 见箭头堡上的民兵被压制,梅森推搡、踢打那些躲在城墙后面不敢抬头的民兵:“站起来!去炮手的位置!去两侧!去啊!” 依靠楯车和弓手掩护,特尔敦人用小推车不断将泥土和木柴倒进壕沟。 还有带着镐头的特尔敦人用绳索不声不响下到壕沟底部。 “蛮子在拔木桩!”三角堡侧面的哨兵声嘶力竭地示警:“他们在掘墙!” “液态火!”梅森大吼:“昂斯!” 听到登城的小军鼓声,匆忙从工坊赶回箭头堡的恶魔昂斯立刻带人从掩体内抬出一箱箱陶罐。 最前线的特尔敦百骑长[塔黑]只见接连有黑不溜秋的东西从城墙后面抛出,黑不溜秋的东西落地即碎,像是陶器。 一名甲士箭术惊人,凌空射中一枚陶罐,陶罐内有液体洒落。 意识到对方要干什么的塔黑惊恐到面目狰狞,他冲出楯车,绝望大叫:“[赫德语]上来!” 已经晚了,几支火把丢进壕沟,一层蓝色火焰在壕沟底部蔓延。 又是成捆的干草被抛入壕沟,这些干草甚至比普通的干草烧得更加猛烈,护城壕顷刻间化为火海。 理查德·梅森拎起裹着火药的干草,一捆接一捆抛向城外,直至浓烟滚滚、焦臭弥漫。 垂死者不似人声的惨叫很快消失,特尔敦人进攻的步伐被火势暂时阻断,但他们并没有如守军预想地那样撤走。 特尔敦人钉在壕沟边缘,用重甲弓手压得城墙上的民兵不敢抬头,就是不退。 浓烟遮挡视野,梅森转移到箭头侧面,终于看清特尔敦人在干什么——借着浓烟和楯车的掩护,他们竟然是要在护城壕边上挖堑壕。 与此同时,一道烽烟冲天而起——是北岸的旧城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拉锯 “[赫德语]这是怎的回事?”长着狮子鼻的红翎羽甲士在热沃丹山谷边缘驻马,不满地问前方的青翎羽:“[赫德语]烤火者不是说他已经攻下城池了吗?哥哥?” 与红翎羽容貌相仿,同样长着狮子鼻的青翎羽甲士眉头紧皱:“[赫德语]我如何知道?你挑几个好手,过河问清楚。” 二人的位置居高临下,南岸城墙接连喷涌出的白色硝烟一览无遗。 只是横亘在他们与战场之间的,除了大地,还有一条宽阔的河流。 小狮鼻低声应是,又有些迷茫地问:“[赫德语]那你我当下该如何?” “[赫德语]烤火者似在苦战,也是该着他。”大狮鼻微微眯缝起眼睛,沉声说道:“[赫德语]但他若败了,你我也落不到好。你带子弟去,把北岸的两腿人吓他一吓。” 小狮鼻打了个唿哨,拨马转身,朝天放出一支鸣镝。 随行的百余亲信部众纷纷下马,不情不愿地卸掉鞍袋。 无论乘马还是从马,每匹马的鞍袋都装得鼓鼓囊囊——都是他们的“战利品”,而且仅仅只是随身携带的部分。 沿着大路向北,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多的赫德人正押解着奴隶和掳获向热沃丹移动。 特尔敦部的左翼军来了。 …… 热沃丹旧城,安娜在一片混乱的市政厅内找到了老普里斯金市长。 “我看到有烽火。”安娜竭力保持着镇定和沉稳:“市长先生。” “是的,烽火,蒙塔涅夫人。”老普里斯金的皱纹变得更加细密,他撑着桌面费力站起身:“留守锤堡的哨所发现有蛮人来袭,就点起了烽火……万幸小伙子们都撤回来了,锤堡的居民也一早就疏散了……” “锤堡?是在北面?” “没错。”老普里斯金的眼神里满是疲倦:“是从沃涅郡来的蛮人,唉。” 市政厅已经宛如军营,慌张的市政委员们抬出成捆的武器,发放给同样慌张的市民们。 可是绝大部分青壮年男性都被带到南岸守城,除了半支维持治安的城市卫队以及近期入城锤堡居民,留在北岸的男人不是太老、就是太小。 就连老普里斯金这样走路都要用拐杖的老人面前也摆着一柄短剑。 “爷爷!”一个穿着镶甲皮衣的年轻男人冒冒失失推门而入:“我把朋友们都带过来了!” 看见市长办公室内还有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士,小小普里斯金不禁呆住。 “这位是。”老普里斯金轻咳一声:“蒙塔涅保民官的夫人。” 小小普里斯金的膝盖下意识颤了颤,他慌忙行了个礼,飞快离开,走时还小心地关好了门。 安娜不明白为何对方看到自己如同老鼠见猫,但她心思剔透,很快便猜出大概。 不过眼下那些事情显然都不重要,安娜看向老普里斯金市长:“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老普里斯金本想说“没有”,但他还是回答:“我已经派人去找梅森保民官求援,不过恐怕一时间也过不来。所有市政委员包括我都要上城墙,如果您能帮忙稳住城内平民那就再好不过。” “请放心。”安娜轻轻点头。 “或者……”老普里斯金心思一动:“可否请您再给我找来两百——三百位健壮的妇人?” …… 热沃丹新城。 整座城市的每一杆火枪都被调往西墙的箭头堡,布置在南墙和东墙的木炮也在西墙集中。 箭头堡后,民兵正在争分夺秒修筑瓮城。 箭头堡上,梅森亲自指挥两门木炮,使用实心弹猛轰特尔敦人的楯车。 火枪手则被配置到箭头堡两翼,拉开距离侧击敌人。铅弹和箭矢你来我往,不断收割走鲜活的生命。 “啊!!!”一名魁梧的民兵大吼着助跑,奋力朝楯车掷出榴弹。 榴弹脱手那一刻,他仿佛被抽走全部力气,剧烈地喘着粗气。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令空气都凝结成固体:飞出城墙的榴弹又原路飞回城墙,尚未燃尽的火药捻还在嘶嘶作响。 引线留得太长了!被蛮人捡起榴弹扔了回来! 炮车旁的梅森被恶魔昂斯一把扑倒。其他民兵绝望地惨叫,连滚带爬躲开。 掷弹民兵也想逃,可是下肢却僵硬到无法动弹。 他身后的老军士破口大骂,狠狠推开他,抓起榴弹又朝着墙外扔去。 还没离手,榴弹爆炸了。 老军士和掷弹民兵当场被炸死,横飞的破片又重伤三人。老军士的右臂被炸断,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呛人的硝烟散去,有人在呕吐。 梅森爬起身,大吼着下令:“愣着干什么?抬走!” 担架队慌忙跑过来,抬走了死者和重伤员。有一个担架队的成员在地上捡碎肉,怎么捡也捡不完。 “击鼓!”梅森亲手点燃木炮的发射药:“开火!” 军鼓声和枪炮声再次响起,战斗仍在继续。 “阁下!”负责骑队的中年杜萨克经过反复心理斗争,下定决心来到梅森面前:“让我带骑队出去冲杀一轮。” 骑队队长明明是自告奋勇,膝盖却在微微发抖。 梅森的脸庞被火药燃气熏得发黑,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对方:“没人能接应你,出城必死无疑。” 杜萨克咬着牙回答:“我知道。” “你不怕死,所以我更加不能让你白白去送死。”梅森擦掉脸上的烟灰,异乎寻常地冷静:“不必出城反击,出去也没用。” 随着更多兵力的投入,热沃丹守军逐渐反过来压制住了特尔敦人。 梅森召集麾下的民兵队长,重新部署防御。 许多民兵队长神情恍惚,显然尚未适应流血与死亡。 “听好,不要怕特尔敦人挖堑壕。”梅森用佩剑猛击地面:“他们挖得再快,也不可能有我们快!大不了再修一道城墙!土工作业,蛮子还嫩了一些。” 不少民兵队长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梅森指着东边和南边:“特尔敦人不会死打一处,南墙和东墙的部队守好你们自己的位置,别伸长脖子光顾着看西墙如何!” 防守南墙和东墙的民兵队长们拼命点头。 “阁下,旧城的烽烟?”有人欲言又止。 “旧城的安全不用你们担心,蒙塔涅保民官和我早有准备。”梅森断然回答,眼中有火光闪动:“只要能坚守城墙,形势就有利于我们,而不是特尔敦人!” 梅森猛地拔出佩剑,民兵队长们被吓了一跳,都不自觉倒退半步。 “看到了吗?”梅森厉声喝道:“肉搏战,蛮子一次冲锋就能把你们全宰了!拿着火枪、站在二十米外、冲着敌人扣发射杆,有什么难的?” 这时,恶魔昂斯快步走到梅森身旁:“阁下,手炮布置好了。” “走!”梅森一下子来了精神。 …… 热沃丹,北城。 小狮鼻带领部众绕着城墙驰行一圈,不仅没找到可以利用的缺口,反倒发现城墙上至少有近千守军。 他打算抵近探探情况,但是刚刚进入城墙一箭地范围,守军的小雷便立刻开火。 小狮鼻不想冒险,又退了回去。 北城的防守者已经紧张到极点。能拿起武器的男人全都上了城墙,能找到的旗帜也全都插上城头。 此时此刻的北城,只有一半的守军是男人,另一半是涂黑了脸、穿着男人衣服的女人。 见蛮骑只是稍作试探便离开,城头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大口喘息。 小狮鼻回到山谷边缘,把看到的东西同兄长说了。 狮子鼻兄弟身旁只有百余部众,攻打上千守军驻防的城池无异于自杀。 “[赫德语]你我等其余部众前来会合罢。”大狮鼻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稳妥为上。他们兄弟此次劫掠收获颇丰,不想在这个时候把命丢了。 大狮鼻又问弟弟:“[赫德语]可派人去河对岸了?” “[赫德语]派了,还没回来。”小狮鼻闷闷不乐地问:“[赫德语]哥哥,若是烤火者想分享你我的掠获,你我又该如何?” 大狮鼻冷笑:“[赫德语]烤火者想吃肉,结果啃在骨头上,怪得了谁?马有四条腿,人有两条腿。若他处置不公,你我也不必留在特尔敦部。” “[赫德语]好哇!”小狮鼻本就对烤火者此次划分两翼的方式心怀不满:“[赫德语]金人氏仗势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我早就……” “[赫德语]先不必说这些!”大狮鼻喝止弟弟,吩咐道:“[赫德语]就在此地下营,让子弟们出去寻些吃喝回来。” 大小狮鼻财货抢到不少,吃喝带的却不多,全靠一路搜刮补充。 百余名赫德骑兵找到一处避风地放下掠获,随后分头前往附近有人烟的地方劫掠。 当天晚上,温特斯派往北岸的骑马步兵大队突袭了这处营地。 大小狮鼻的首级被割取。 …… 热沃丹新城,西侧城墙箭头堡外,特尔敦人的堑壕。 随着守军调集更多火枪手,特尔敦人在对射中逐渐落入下风。 火枪手只需要弹药和勇气,弓箭手除了弹药和勇气之外还需要体能。 而且面对重型火绳枪的近距离射击,穿不穿盔甲只有快一点死和慢一点死的区别。 红翎羽[塔黑]的伴当和侍卫接连身亡,令他肝胆俱丧。 可是督战的百骑队就在后面,塔黑不敢退走。他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烤火者将来的赏赐一定能有许诺的那般丰厚。 塔黑的属民和奴隶正在奋力挖掘堑壕,他们都以放牧为生,对于刨土的活干得并不习惯。 按理来说,这种活原本也用不着他们做。 因为奴役俘虏干活、驱赶妇孺填壕沟才是诸部的惯用手段, 但是城外一个两腿人也抓不到,那就只能让部众动手。 城墙上的大雷接连轰响,钉着铁片和牛皮的楯车就像草席一样脆弱。实心铁球穿透楯车之后,仍旧可以打碎血肉。 塔黑命令部众往楯车里堆土,楯车逐渐变成土车,暂时将致命的大雷挡在外面。 已经没有部众再敢持弓与两腿人互射,哪怕科塔们开出再高的赏格也不行。 好在两腿人也不敢主动出击,双方近距离对垒,谁也奈何不了谁。 随着堑壕越挖越深,似乎两腿人也发现继续对射没有任何意义。枪声变得越来越稀疏,大雷也不再轰鸣。 塔黑躲在逐渐加厚、加高的土墙后边,这块小小的空间居然开始让他感觉到安全。 诡异的沉默过后,又是一声沉闷的雷鸣。 但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实心铁球撞击楯车的震颤——什么也没发生。 “[赫德语]打偏了?”塔黑心想。 没有,一枚黑漆漆的铁球带着风声,如同巨大的冰雹从半空中砸进楯车后方,深深陷进地里。 塔黑瞪大了眼睛,因为他所在的位置,大雷无论如何也打不到。 “[赫德语]抛进来的?”塔黑心里一惊:“[赫德语]两腿人中有这等力士?” 接着是第二枚,这枚铁球比前一枚多了一根麻绳。 塔黑的胸膛几乎挣破,他嚎叫着跃向堑壕:“[赫德语]黑雷!” 太迟了,榴弹“轰”地一声爆炸,带走了塔黑。 …… 热沃丹新城。 西侧城墙后方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十二根怪模怪样的短粗铁管斜指天空。 它们看样子像臼炮,可是口径太小、管壁也太薄。 梅森小心地拿出一枚改造过的榴弹,比起普通的榴弹,梅森手里的榴弹的药捻多了一层额外的保护。 点燃药捻之后,梅森立刻将炮弹放入短管炮。 恶魔昂斯也紧接着点燃短管炮的导火索,两人随即远远退开。 短管炮轰响,榴弹被射向天空,不知所踪。 “就这样用!”梅森环顾四周的部下:“看懂了吗?” 炮手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们跟着梅森保民官学过如何使用一代、二代和三代木炮,然而这种发射榴弹的家伙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负责观察弹着点的炮手跑过来报告:“没中!” “近了远了?”梅森问。 “近了!还偏右!” “弄两杆小旗给他。”梅森指着负责观察的炮手:“用旗子说话,省得来回跑。” 恶魔昂斯点头。 热沃丹的铁匠作坊没有能力铸造整根炮管,更没能力直接锻出整根炮管。 所以他们只能先锻打出短的铁管,再拼接成长的炮管,费力还费时。 而梅森最缺的就是时间。既然如此,炮兵上尉决定干脆省掉熔接工序,直接将一尺长、一寸厚的短铁管改造成发射榴弹的臼炮。 改造工作早在攻城战第一天就开始进行,今天却正好派上用场。 “特尔敦人挖堑壕、推楯车、垒土墙,想遮断直射火力。”梅森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对部下们说:“好啊!请让他们尝尝臼炮的滋味!” …… 发射榴弹的臼炮能够轻松将四磅重的榴弹打到二十米外,而且弹道弯曲,炮弹可以飞过楯车再落入堑壕。 它们成为压断特尔敦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攻打新城的特尔敦人展现出远超寻常赫德部落的坚韧,但是他们也没法做到一边被炮轰、一边挖堑壕。 梅森自忖,如果由他指挥攻城,应该可以采取一些反制手段。臼炮也并非没有缺点,它们对于使用者和敌人同样危险。 然而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令攻守双方精疲力竭。 特尔敦人抛下死伤者和楯车,任凭督战骑兵挥舞屠刀,不管不顾地溃败了。 守军同样无力追击,甚至连庆祝的欢呼声也没有。 随着天色逐渐转黑,战场变得安静,只能听见被抛弃的垂死的特尔敦人用听不懂的语言痛苦呻吟。 有胆大贪婪的民兵悄悄爬出城墙,想要割取蛮子的头颅,意外与打算搜刮死者财物的特尔敦人遭遇。双方都吓了一跳,胡乱喊叫着逃走。 梅森派人将特尔敦人的楯车烧毁,并尽可能回填敌人的堑壕。 第二天,攻城战再次打响。 特尔敦部动用了更多的人马,在正面掘壕逼近的同时,分兵走河道试图绕过城墙。 从河道偷袭的特尔敦人遭到船队的拦截。 梅森将二代木炮架在小船上,朝着洑水的敌人倾泻致命的石子和铁块。 强行游到岸边的特尔敦人发现浅水河床遍布着尖木签——理查德·梅森怎么可能留下漏洞呢?他们很快被杀死在河滩上。 第三天,特尔敦人终于打通了堑壕与城壕。 梅森也使用最后的措施。 伴随着一次令大地都震颤的爆炸,热沃丹新城的东北方向,圣乔治河的河岸被炸开一处巨大的豁口。 汹涌的河水灌进城壕,掘墙的特尔敦奴隶来不及逃走,不是溺亡就是被射杀。 护城壕变成了护城河——或者说,它从最开始就是护城河,只是刻意没有灌水。 第四天,城外静悄悄的。 梅森派人出城查看,发现城外已是人去营空。 “蛮子败了?”老普里斯金如蒙大赦。 “不。”梅森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喜悦:“恐怕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阁下。” “特尔敦人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逼迫温特斯出击。他们最想要的是温特斯,其次才是我们。” “您的意思是?”老普里斯金半是惊恐、半是喜悦:“蒙塔涅阁下发起进攻了?” “特尔敦人主动撤围。”梅森平静地说:“说明真正的会战已经打响了。” 与此同时,在大角河畔的水坝硬寨,塔马斯和萨木金也发现围攻他们的特尔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就放水!”塔马斯当即拍板。 “水还没蓄满!”萨木金不同意:“现在放水,谁也不敢保证能摧毁浮桥。” “等不得了!”塔马斯大吼:“特尔敦人撤走,说明百夫长那里已经打起来了!现在就要放水!” “拆毁水坝吧。”沉默的莫罗上尉忽然开口。 萨木金看了看两人,艰难同意。 梅森和塔马斯的推测没错,最后的决战早在一天以前就已经拉开序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狭路 时间倒退回两天前——热沃丹攻城战和水坝攻城战最激烈的阶段。 在野外巡梭的特尔敦轻骑又惊又喜地发现,一直凭借坚营硬寨缓步推进的敌军主力终于选择主动出击,而且是倾城而出。 武装人员和辎重马车源源不断开离各处营寨,最终在平原上汇聚成三支纵队。 三支纵队齐头并进,如同三股浩荡激流,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奔赴热沃丹。 “真是……太……”在山岗上俯瞰军势的众人之中,有一位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难以形容……” 这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形容词的先生不是别人,正是牛蹄谷的民意代表,生得瘦高的[雅科布·格林]。 作为军中仅有的读过文法学校和大学的知识分子,雅科布·格林已经成为温特斯的暂聘私人书记官,负责代替温特斯起草公告和通讯。 此前,雅科布·格林更多经历的是战争残忍血腥的一面。 而此时此刻,当千军万马在眼前缓缓展开,雅科布·格林又发自内心为战争壮丽宏伟的另一面所震撼。 瘦高的雅科布先生旁边的矮胖子像个将军似地点评道:“能走出这种纵队,确实配得上一支大军的称呼了。” 不必多说,矮胖的先生正是[南多尔·克雷洛夫],牛蹄谷的另一位民意代表。 南多尔因为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伤,又拒绝回家休养,于是也被调到指挥部保护起来。 按照矮胖的南多尔先生自己的说法,他已经因为养伤错过一次会战,不想再错过另一次。 按照往常的相处方式,瘦先生肯定要与胖先生呛上几句。 但是现在的雅科布·格林完全沉浸在热血沸腾的情绪中,因此对老对头的话置若罔闻,他猛然间抓到几个火花:“战争……人类最终极的暴力……奇观般的伟力具现……” 胖先生南多尔听得迷迷糊糊,他心思一动,使劲撺掇老对头:“那你倒是写出来,写一部史诗!醉酒的竖琴手在酒馆弹唱的史诗。” 瘦先生一怔,蓦然涌起一种强烈写作欲望,转眼又生出莫名的恐惧:“我……我怕我写不出来……” “怕啥?有总比没有强。”南多尔流露出几分遗憾和悲凉:“世上打过多少仗?恐怕数不清吧?可是能被记住的又有多少?都被草草一笔带过了。一想到我自己也会被忘得一干二净,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彷徨的雅科布·格林渐渐变得坚定:“我尽力而为,克雷洛夫先生,让我们的儿女和孙辈记住有人在这片土地上洒过鲜血。” “记得给我的身高加三寸。”胖先生悠悠地说。 …… 得知圣克镇的两腿人终于被引诱出来,烤火者大喜过望。 “[赫德语]两腿人已然中计,他们如今便是踩中陷阱的狐狸。”环视大帐内的诸科塔,烤火者放声大笑:“[赫德语]宰了他们,此地任你我取夺!奴隶、女子、财货,尽数赏赐给尔等!” 大小科塔齐齐欢呼,唯独老通译不发一言。 …… 三支纵队向着热沃丹快速挺进,特尔敦人的轻装骑兵则如同鬼魂般在军队附近游荡,试图窥探虚实。 安格鲁率领骑队四面出击,奋力将敌人的探马从行军路线驱离。 铁峰郡骑兵返回纵队的时候,模样如同神话传说中的猎首武士: 旗帜、武器以及死不瞑目的头颅悬挂在他们的马鞍前部,还有人带着从死人身上砍下的金银饰品回来。 眼见同族尸首分离,特尔敦人也变得更加残忍。 他们砍下铁峰郡人遗体的头颅,用长矛高高挑起,展示给行进的铁峰郡民兵,甚至冲到纵队近处耀武扬威。 上万人的大军沿着铁峰郡山脚滚滚向前,越往前走,斥候之间的骑战就愈加惨烈。 两军的骑兵在平原、山岗、破碎地形追逐搏杀,不死不休。 温特斯将指挥部放在马鞍上,文书、抄写员、传令兵全都配备复数的战马,他到哪里,指挥部就到哪里。 在先头部队距离热沃丹仅剩不到二十公里的时候,温特斯也终于等到敌人的消息: “左路纵队前军与蛮人先锋遭遇!” 温特斯不但不紧张,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感觉:“全军停止!让左路纵队与右路纵队向我靠拢。” 他指着道路两侧平坦、空旷的田野:“不必再往前走了,就在此处与特尔敦人决战。” …… 前哨战上午打响——特尔敦部的一个百骑队被左路纵队的前军击退。 温特斯得知消息立刻叫停部队,依照他的命令,左路纵队与右路纵队开始向中军收缩。 铁峰郡每五百人为一营,由一名委任军官指挥。 实地勘察过战场之后,温特斯派出传令兵,引导各营进入他指定的位置。 牛蹄谷人组成的第三营属于左路纵队,他们刚刚进入指定阵地,就看到红色袖标的后勤兵赶着马车过来。 绰号叫猴子的干瘦农夫捅了捅身边的同伴,挤眉弄眼地说:“看,吃的来了。” “好啊。”名叫道格的敦实农夫的回答有气无力:“我好饿。” “我看打仗也没什么稀奇。”猴子忍不住抱怨:“不就是一个劲走路吗?” 道格没有吭声,他现在一心只想填饱肚子。 马车的蒙布扯下,民兵们大失所望,车上载着的不是面包和啤酒,而是成捆的工具:十字镐、铁锹、凿子…… “别歇着了!”委任营长走过来,喝令民兵:“都站起来!” 工具发到手里,民兵们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立刻被命令在阵前挖掘壕沟。 “壕沟每二十米空出两米!”委任营长在阵地前沿给民兵划壕沟的位置:“要能容两马、三人并行!” 民兵们拎着工具,都有些不情不愿。 “大人,能不能先发些吃的。”有民兵不满地嚷嚷:“走了一天,饿得不行了。” “面包在后面,马上就来!”委任营长凶狠地训斥:“都少他妈懒洋洋的!告诉你们,现在少挖一捧土,将来就要多掉一斤肉!” 第三营是“青年兵”,即装备和训练较差的民兵,大部分时候都是拿来当民夫使用,所以挖掘壕沟这类工作众人也习惯了。 可是猴子眼见,他看到阵线第二行的“壮年兵”不仅没有挖壕沟,而且还在分发食物。 猴子立刻出声质问,他跳着指向后方的壮年兵:“凭啥他们不用干活?他们还有吃的?” 民兵们闻声回望,发现壮年兵都在休息吃喝,一下子炸了锅。 “嚷嚷个屁!”委任营长跳上马车,一把抽出马刀:“都给老子闭嘴!再他妈瞎喊,军法处置!” 第三营在军法的威慑下迅速安静下来。 见部下们都闭了嘴,委任营长冷冷开口:“他们不用干活,是因为他们要上阵拼命!你们谁不服,我送你们参加壮年兵。” 民兵们鸦雀无声,猴子心中不忿,按捺不住梗着脖子站出来:“您送我过去吧!” “可以。”代理营长也懒得和新兵废话:“还有谁要去?” 猴子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好友,道格放心不下好友,举起了手:“我陪他去。” 两名青年兵当即被送进壮年兵的队列,第三营的阵地重新归于平静。众人闷头干活,面包也很快送了上来。 铁峰郡大军在旷野紧张地布置阵型、挖掘战壕。 太阳逐渐越过最高点,向西偏斜,风中隐约能听见轰隆的战鼓声。 首先跃出地平线的是随风飘散的马尾旌旗,紧接着是模糊的骑兵剪影。 这时人们才发现,随风传来的不是鼓声,而是马蹄践踏大地的震动。 蹄声越来越响亮,民兵们纷纷停下手上的活,伸长脖子张望。 “看什么?”第三营的营长呵斥部下:“继续干活!” 民兵们更加卖力地挖掘壕沟,第三营营长眺望敌人的身影,久久沉默。 特尔敦人来了。 …… 特尔敦的先锋部队占住北侧的山岗,没有贸然发动进攻。 双方间距大约四、五公里,隔着一道山岗,在彼此视野范围外隐隐对峙。 随着时间推移,温特斯的后卫部队陆续赶到,特尔敦人也源源不断抵达战场。 天快黑的时候,温特斯听见特尔敦人的阵地传来海啸般的欢呼声。 正在阵地前沿散步的温特斯随口对夏尔说:“大概是猴屁股脸到了。” “来就来呗。”夏尔小声嘟囔着:“天杀的蛮子,瞎叫唤什么。” 晚餐时间在军营散步已经变成温特斯的习惯,通常他谁也不带,但是今天夏尔和海因里希一定要跟着。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温特斯感觉有些疲倦,于是就近找了处营火小歇。 聚拢在营火周围的民兵也不认识这个穿着旧大衣的年轻男人,只以为他也是民兵,便给挪动屁股给温特斯几人让出一小块地方。 寒风呼啸,民兵们紧紧裹着身上的衣服,尽可能靠近营火取暖。 “把咱们拉到荒郊野地来,连帐篷也没有!”有民兵满腹牢骚,边拨火边抱怨:“冻死个人!” “行啦,有火烤就不错了,抱怨什么?”另一个上了岁数的民兵闷声闷气地教训。 铁峰郡一时间根本凑不出足够上万人使用的帐篷,所以部队只能靠篝火取暖。 发牢骚的民兵瞥见温特斯穿着大衣,羡慕地伸手摸了摸:“老弟,你这大衣可真不错!暖和着呢吧?” “是挺暖和。”温特斯笑了笑:“去年在双桥市买的,羊绒呢子。” “那得挺贵吧。” “是有点贵。” “真好。”发牢骚的民兵叹了口气,更加用力裹紧身上打地铺用的褥子:“真好呀。” 上了岁数的民兵听到“双桥市”这个词,试探着问:“听您的口气,您是老兵?” 温特斯点点头:“算是吧。” “看您岁数可不大。” “入伍早。” “那您说这一仗。”上了岁数的民兵不安地问:“咱们能打赢吗?” 温特斯拨动篝火,叹了口气:“不好说。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过我觉得咱们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您给我们说说……那个割头令。”发牢骚的年轻民兵小声问:“是真的吗?真能割一颗头给一顷吗?” “据我所知,还没有不兑现的例子。” 发牢骚的年轻民兵一下子来了兴致,兴高采烈地问:“那我要是割十颗头,我不就发财了吗?也成地主了?!” 温特斯想了想,给众人讲了“老元帅的十万士兵每人开两枪”的笑话。 他颇有冷面笑匠的风采,营火边上的民兵听罢哈哈大笑。 “杀一个敌人其实挺难的。”温特斯诚实地说:“否则也不可能给一顷那么多。如果随随便便就能得到一顷土地,新政府不是亏大发了吗?” “说得也是。”发牢骚的年轻民兵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呆坐片刻,他憧憬地喃喃自语:“不用十顷,能得一顷地也好呀。” 温特斯打量一老一小两位民兵,善意地询问老者:“老人家,您两位是亲属吗?” “他是我爷爷。”年轻民兵大大咧咧回答。 老人瞪了孙儿一眼,有些讨好地对温特斯说:“一看您就是有学问的人。” 夏尔忍不住哼哧哼哧直笑,温特斯不知该如何作答。 “您能写文书吗?”老人试探着问。 “什么类型的文书?” 老人咽了口唾沫:“遗嘱。” 营火周围的热闹气氛一下子变冷,众人沉默下来,只能听见木柴噼啪的燃烧声。 老民兵忙不迭解释道:“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要蒙主洪恩,家里的地我打算留给这小子,再给小女儿留一点。怕以后的说不清楚,所以想立个遗嘱。” “哎呀,您瞎说啥呢!”年轻民兵不耐烦地不让爷爷再说了。 温特斯从怀中取出笔记本和石墨条,看向老人:“是由您口述,还是我来草拟?” 在年轻男人打开大衣的瞬间,老人无意间看到对方里面的衣服上的流苏和饰带。 老人愣住了,于是温特斯又问了一遍。 “您……请您草拟吧。”老人恭敬地说。 温特斯借着营火微弱的光线,一边念,一边运笔如飞。 不识字的民兵们敬佩地看着,大家对于有学问的人天然有一种尊重。 不知不觉间,营火周围聚集的民兵越来越多,几乎快要围成一堵人墙。 温特斯写毕,在“见证人”后面完整地签上全名,递给老人。 老民兵划了个礼,说着感谢的话,双手接过他的遗嘱。 民兵们羡慕地看着老头,又用巴望地看向有学问的年轻男人。 温特斯尚不知道,新垦地的继承法可谓一团乱麻:习惯法与铜表法混合使用,旧法律与新规定自相矛盾,如果逝者是信徒,还要被教会再插一脚。 大家伙虽然不清楚遗嘱到底有没有用,但是看着老头宝贝似地把小纸片揣进怀里,他们也想要一份——至少心安啊! 温特斯抬头,一下子对上了众人期盼的目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有谁想要写,一个一个来……” 铁峰郡人拥有的东西是如此之少:一份地、一间屋、几件衣服……甚至能够拥有这些的都算是比较富裕的自耕农。 温特斯在火堆旁边坐到很晚,还帮忙写了几封家信,直至最后一个民兵心满意足地离开,直至战场边缘响起警钟声。 紧接着枪声和喊杀声接连从东西两个方向传来。 营火旁的民兵们不禁悚然,慌张地四下张望。 “没什么大事。”温特斯慢慢活动着酸胀的关节:“特尔敦人不想让我们好好休息,老把戏。我去看一眼。” 说罢,他起身离开,夏尔和海因里希紧忙跟上。 众人注视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年轻老兵消失在黑暗中。 没过一会,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夏尔跑回营火边上,把一件旧大衣扔给发牢骚的年轻民兵。 “借给你穿,打完仗再还回来。”说完,夏尔就走了。 年轻民兵看了看来者,又看了看手里的大衣,莫名其妙:“那人谁呀?” “不知道。”老民兵沉默片刻:“你也不需要知道。” 章节目录 不立FLAG啦,请假一次 _(:3」∠)_ RT 脑子昏沉,睡觉去了。 请假一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晴天 晨曦微露的时候,战士们开始祈祷。 安格鲁细心地为红鬃洗刷脊背,低声诵读着杜萨人代代相传的咒语: “……那铁柱顶端立着一个铁人,铁人拄着一根铁杖,吩咐铁器、钢刀、利剑以及各式各样的兵刃:‘去,回到你们的母亲大地那里,躲开主的仆人和我的友伴,躲开我的战马。箭杆回到森林去、羽毛回到飞禽身上、鱼鳔回到鱼身上’…………” 在营火旁苦捱一整夜的民兵聚集在随军神父身边,领受最后的圣餐礼。 诵经声在紫色的薄雾里低回、飘荡,人们的脸上都映着模糊的蓝光。 …… 同一时间,铁峰的另一侧,大角河畔。 部分木桩被拆除的水坝已经变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溃。 戴着面具的莫罗上尉正在布置炸药,他是最后留在水坝的人。 岸边,赤身裸体的男人们齐心协力,吼着号子将巨大的三角形木筏推下河。 其他民夫推着小车,有条不紊地给木筏装载石块。 在众人视野之外,一队骑着赫德马的剽悍武士正朝着水坝疾驰而来。 …… 金乌跃出地平线,大地的模糊轮廓逐渐变得颜色分明。 站在特尔敦人控制的山岗上,铁峰郡军的排兵布阵一览无遗。 “[赫德语]呵,两腿人的主将若是以为护住两翼就能野战。”登山观敌的烤火者不屑一顾:“[赫德语]那我看他是吃了腐肉,发了疯。” 顶盔贯甲的特尔敦部贵胄们附和着,放肆大笑。 居高俯瞰,山下蚂蚁般的小人摆出了一个巨大的箭簇阵。 箭簇阵的西侧是铁峰山麓,遍布针叶树和灌木;箭簇阵的东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小人们在大路及其两侧的农田展开,扼守着山与林之间的平野。 对方的两翼看似安全,然而实际上无论是山地还是森林,都无法彻底阻止骑兵包抄。 平坦空旷的农田更是无险可守——除了对方在阵地前方临时挖掘的壕沟。 特尔敦汗庭迅速行动起来,数支精干的百骑队偃旗息鼓离开营地,各寻道路绕向箭簇阵后方。 老通译望着山下的敌阵,眉头紧锁。 从前锋遭遇到中军对峙,对方明明有充足时间占据他所在的山岗——地势更高、更容易防守。 然而对方却仍旧选择在平地结阵,为什么? 老通译想不通,但是他没说话。他有点累了,自从渡过大角河,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从特尔敦人的角度看,铁峰郡军的阵型如同箭簇;而从铁峰郡军的角度看,他们的阵型更类似倒着的字母T。 温特斯以营为单位布置阵线,共计二十七个营被分为左翼、中军和右翼三部分。 其中,中军是战力最强的纵队,各营采用鱼鳞式排布,彼此错落掩护, 左翼和右翼由[青年民兵]和[壮年民兵]构成,整体位置后缩,两线列阵——青年兵在前,壮年兵在后。 为了尽可能防止被敌人迂回,温特斯谨慎地挑选此地作为战场。 “在山上结阵,等同于任由敌人包围我军。若是特尔敦人选择围而不攻,则我军的补给难以维持,势必自溃。” 给部下们说明阵型时,温特斯解释过为什么要在平地结阵: “山下列阵,虽然地形不利于我军,但是敌人右翼的近半人马不是被我军击溃,就是被困在下铁峰郡。敌酋的兵力有限,难以发起有力迂回。” 环视部下们或跃跃欲试、或闪躲不安的双眼,温特斯把匕首插进地图中央:“这处山与林之间的狭地,就是最合适堂堂正正击溃特尔敦人的战场。” …… 梅森站在热沃丹大教堂钟塔顶端,竭力眺望远方。 热沃丹的围城已经解除,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欢庆的人群。 唯一连接两岸的桥梁在攻城战之初被梅森拆毁,万幸木料都完好保存了下来。 梅森用小船、木料和残存的桥桩在河上架起一座临时浮桥,马匹、武器和民兵正源源不断通过浮桥抵达南岸。 炮兵上尉一贯沉稳冷静,但是此时此刻他的焦虑情绪几乎凝成实体。 “剩下那两个分队究竟什么时候能到?!”梅森咬牙切齿地问。 骑马步兵大队的指挥官咽下一口唾液:“应该不会太久。” 温特斯的骑马步兵大队总人数接近五百,编为四个分队。 因为热沃丹此前战况不急,所以骑马步兵大队没有第一时间赶来热沃丹,而是去清扫渗透进上铁峰郡的小股特尔敦劫掠者,梅森对此也持支持态度。 然而分散兵力容易,再想集结可就难了。 忽然,教堂的大钟鸣响。 钟声一声接一声,是修士们在庆祝围城战的胜利。 梅森对着骑马步兵大队的指挥官大吼:“不等了!” “是!”对方大吼着回答。 宪兵上街驱散市民,热沃丹迅速回到戒严状态,守城民兵在广场重新集结。 梅森直截了当告知众人:“我需要志愿者。” 随着梅森的目光扫过,热沃丹民兵纷纷低下头。他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无人愿意再以身涉险。 “阁下,我骑不动马、也提不动刀了。”老普里斯金拽着孙儿走到梅森面前:“让他跟您去。” “算他一个。” 激烈思想斗争之后,伊万也举起了手。 …… 角声满天,骑兵的剪影在视野边缘跃动——特尔敦人开始进军。 如同牧人分开混杂的羊群,特尔敦诸贵胄各自率领部众走下山坡,向着铁峰郡人缓缓逼近。 望着漫山遍野的蛮子,位于阵线左翼的[猴子]和[道格]口干舌燥、手脚冰凉,太阳穴的血管“砰砰”地搏动。 割头领赏的贪欲被一桶兜头浇下的冰水熄灭。 猴子和道格对视,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死亡。 特尔敦人停留在火炮的射程外,展开成很宽的横阵。 一个特尔敦轻骑用长矛挑着头盔驰到阵前,示意谈判。 …… 战场中央。 “缴纳贡金。”老通译复述着显然不会被对方接受的条件:“大汗保尔等不死,就此罢兵。” 烤火者没有到场,一个青翎羽代他前来。 当然,谈判的真正目的是要探探对方虚实,实际主导者是不起眼的老通译。 烤火者没指望对手能投降。不过万一对手当真同意纳贡,反倒更好。 劫掠是战利品从下往上集中,贡金是战利品由上向下分配。但凡有可能,诸部首领都更愿意收取贡金。 老通译打量着面前的奇怪组合:身材高瘦、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以及他的两名全副武装的侍卫。 前者神情紧张,攥着缰绳的左手用力到关节发白,右手却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反倒是两名侍卫的姿态更加舒适放松。 老通译注意到:高瘦男人不时偷瞟左边的侍卫,却又强忍着不敢有大动作。 他与青翎羽说了几句,青翎羽立刻装模做样地大声呵斥。 “图曼大人问你们。”老通译仔细观察着:“既然谈判,为什么不用真容相见?反用替身的鬼祟伎俩?” 高瘦中年男人——雅科布·格林闻言一惊。 “不用真容,是怕吓到你们。”温特斯慢条斯理摘下头盔:“你们不也在用同样的把戏吗?通译先生。” 单单只是听到对方的声音,老通译的脊背就没由来蹿出一股寒气,他表情僵硬地看着对方头盔下的面容一点点展露。 等到彻底确认对方身份的时候,他反而没什么感觉,变得麻木了。 一旁的青翎羽不明所以:“[赫德语]此人是谁?” “[赫德语]那个帕拉图冠军。”老通译简单回答。 无需再解释,对于特尔敦人而言,帕拉图冠军有且仅有一个。 青翎羽下意识倒吸一口气,战马感受到骑者的惊慌,扬起前蹄嘶鸣不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瞬间,老通译想通各处关节,他失控地大笑:“你以为你能赢?” “无论谁赢。”温特斯不为所动,冷冷回答:“你们先死。” 仇敌相见,无需多言。 温特斯轻扯缰绳,策马离开。 另一名骑着黑马的侍卫从鞍袋掏出一颗仅有一只耳朵的惨不忍睹的头颅,掷在老通译马前,紧跟着温特斯离开。 老通译用不着数耳朵——他甚至根本不需要看——就知道地上的首级属于谁。 红犬已经死了,对方来到这里不是因为热沃丹,更不是因为反间计。 对方来到这里,是为了彻底了结一切。 …… 返回中军的路上,另一名参加谈判的骑着黑马的甲士问温特斯:“可看清蛮子有多少把刀?” “能看到的,当在四千上下。”温特斯沉吟道:“反斜面可能还藏着人马。” “我看也差不多。”黑马甲士戴着头盔,声音很闷:“一万五千步兵——半数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农民,剩下那一半仅仅跟随你打过一仗——与至少四千赫德蛮子野战,你真有赢的把握?” “不是还有你?”温特斯反问。 黑马甲士冷冷轻哼了一声。 …… 大战并未立刻爆发。 特尔敦人停在火炮射程外,再不前进一步——其实是他们多虑了,因为温特斯一门大炮也没有。 大部分特尔敦人都处于下马休息的状态,许多人甚至解下了马鞍,就这样与铁峰郡军不近不远地对峙着。 如果烤火者一怒之下压上全军,这场会战或许能够痛痛快快结束。 烤火者的耐心显然有所长进,可温特斯也不再是曾经那个鲁莽的百夫长。 “传令下去。”温特斯也不着急:“各营轮流出动各连,继续挖掘堑壕。” 干坐着休息的猴子和道格领到工具,稀里糊涂跟着连长走进堑壕,重新干起刨土的活计。 “这他妈哪是打仗啊!”猴子的紧张劲早已烟消云散,骂骂咧咧地挥动镐头:狗日的蛮子,又不来打,又不走。老爷们也是的!蛮子不来打咱们,咱们就去打蛮子嘛!挖坑!挖坑!挖坑!没完没了的挖坑!” 没干几下,猴子就懒得再动弹。道格倒是一如既往不爱说话,只顾闷头干活。 周围的“壮年兵”根本懒得理睬这满腹牢骚的毛头小子,在壮年兵的连队里,两个被塞进来的穷小子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无论烤火者的目的何在,温特斯的应对策略可以用一句话说明:你不来攻,我就继续堡垒化阵地。 铁峰郡人挖掘堑壕的行动很快引发连锁反应。 数百特尔敦骑兵如离弦之箭杀出本阵,径直冲向铁峰郡中军。 未出动的特尔敦人也纷纷上马,原本松散的特尔敦军势霎那间蓄足力量、嘎吱作响,随时可能射出致命一击。 “黄旗。”温特斯平静下令。 一面黄色三角旗迅速升上旗杆,向全军示警。 庞大的步兵军阵如同苏醒的巨人,顷刻间活了过来。 “黄旗!”各营传令兵竭力呐喊:“黄旗!” 民兵们面面相觑,但是温特斯的营长和连长知道他们该做什么。 “拿起武器!”第一条战线的指挥官挥舞藤杖:“动作快!” 在咆哮和叱骂中,第一条战线的青年兵慌忙站起身,准备迎敌。 “来啦!蛮子来啦!”堑壕里的猴子一把扔掉镐头,大叫着向堑壕外爬去。 一道黑影迎面而来,“啪”的一声,猴子被一记藤鞭硬生生打回壕沟。 提着藤鞭的连长大吼:“继续挖沟!没有命令,不准乱动!不准出声!” 猴子疼得满地打滚,血液、眼泪和鼻涕窜的到处都是,惨叫不止。 “闭嘴!”连长大怒,当即抽出军刀:“想死吗?给我闭嘴!” 猴子哪里听得到连长在说什么,仍在哭喊。 看到连长的眼神显然是动真格的,道格情急之下抓起一把土塞进好友嘴里,呛得猴子剧烈咳嗽起来。 类似的事情正在战场各处发生。 全赖各级指挥员的执行力,铁峰郡军才没有陷入无序和混乱。 因此,当第一条战线的青年兵进入战斗状态时,第二条战线的壮年兵仍旧稳稳坐在地上休息,连挖掘堑壕的工作都没有停下。 而且每名指挥员都在反复强调一个词——安静。 不准战吼、不准助威、不准呐喊,这就是大军阵的战斗方式。 “长枪!”命令声在中军各处响起:“放平!” 数以千计的战士整齐放平超长枪,矛尖直指敌人,远远看上去就如同麦浪翻滚。 特尔敦骑兵在中军楔形阵的尖部一分为二,如同被利刃展开的水流。 他们掠阵而过,施展骑射本领,贴着壕沟边缘驰向铁峰郡军左右翼。 “开火!” 铁峰郡军的火枪手还以颜色,接连有特尔敦骑兵中弹落马。 “绿旗!左右翼!”温特斯见敌人转向两侧,下令道:“让轻兵出阵!” 温特斯手上不单没有火炮,连火枪也不多。 相比撒盐似地配置,他更偏好集中使用火枪手,所以仅中军有完整的火枪手连队。 两翼的肉搏部队则只能依靠使用弓箭、标枪和投石器的轻兵提供掩护。 直面特尔敦骑兵冲锋之威,两翼的青年兵阵线有些动摇。若非面前还有一条壕沟作为屏障,许多民兵说不定已经扔掉武器逃跑了。 全靠连级指挥官和军士的控制,第一条战线才没有当场崩溃。 绿色的方形旗帜升上旗杆,小军鼓声响起。 数百轻步兵从第一条战线前方壕沟的通道奔出,奋力将标枪、石块投向特尔敦骑兵。 另一部分能驾驭长弓的成年人则留在壕沟后面,引弓射箭。 轻兵特意挑选十六、七岁半成年人充任,虽然力气还没长成,但却是最勇敢也是最鲁莽的年纪。 有胆大包天的轻兵甚至想直接拖走特尔敦人的尸体,或许是情急之下忘了只要首级就行。 被轻兵纠缠住,特尔敦骑兵也没法好整以暇地射杀壕沟后的民兵。他们兵力太少,不敢直接冲阵,只能稍作试探。 望着铁峰郡军纹丝不动的第二条战线,山岗上的老通译面无表情。 沙砾会被风轻而易举吹散,但若是装进口袋里,哪怕是炮弹也奈何它们不得。 老通译极目远眺,太阳已经升上树梢——真是不错的晴天。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破阵 大角河,水坝。 信号旗升起。 “敌袭!”观察哨发疯一样冲下山坡,竭力呐喊:“骑兵!” 延伸至西岸以后,水坝便遭遇两面夹击。 因此塔马斯在西岸滩头增筑了一座小型堡垒,由他亲自坐镇。 泄洪在即,西岸的防御兵力已经大半撤离。催命般的警钟声中,留守的战士提着武器匆忙奔上墙头。 “给东岸发信号。”西岸堡垒上,塔马斯啐了一口:“情况不对就提前毁坝。” 河谷边缘的地平线接二连三有骑兵跃出,来者也不重整队形,径直向水坝冲来。 为首的骑兵身材高大魁梧,坐在矮小的赫德马背上仿佛是狗熊骑兔子。 坝头堡墙头,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熟练地挂好火绳,架稳枪身,屏息瞄准。 敌人越来越近,眼看已经闯进百步。 少年刚想按下发射杆,火绳却被他身旁的军士长——彼得·矮子·布尼尔一把扯掉。 耳畔传来塔马斯营长的惊呼:“别开枪!是自己人!” 然而有几个火枪手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直接抠动发射杆。 沉闷的枪声回荡在河面,墙头喷出数股白色硝烟。 “[极度愤怒的粗鄙之语]!”安德烈亚·切里尼中尉的咆哮穿透硝烟,传遍堡垒:“哪个王八蛋冲老子开的枪!” …… 铁峰山脚下,两军列阵的战场。 反复试探过后,特尔敦人已经大致摸清对方虚实。 虽然对方的左、中、右三翼旗帜和人数看起来都差不多,但是中翼军容更严整,面对骑兵冲阵也没有丝毫动摇。 从特尔敦本阵居高临下俯瞰,能看到墙似的白色烟雾从阵线中央的箭簇阵逸出。 “[赫德语]那里。”一名青翎羽神色凝重:“[赫德语]怎会有如此多的小雷?” 另一名青翎羽低声接话:“[赫德语]而且打得好生齐整。” 对于小雷,诸部头领都谈之色变。原本可以凭借甲胄坚固冒着箭羽反复冲阵的勇士,如今只会被胡乱飞来的铅子打死。 相比过去,今天的诸部头领已经很少再亲自冲锋陷阵。 对方大阵中央的精锐不容小觑,不过两翼的战力就明显有些不够看。 仅仅百骑掠阵,两翼的战线就发生了松动,也没有看到齐射的白烟。 按照特尔敦贵胄的本意,他们并不愿意与两腿人硬碰硬。 然而大军一路所过之处,村庄尽数被提前焚烧、人口尽数被提前迁走。对方宁可把家园化为焦土,也不让特尔敦人拿走任何东西。 汗庭正处在断粮边缘,军心也不稳——老营遭袭的流言不胫而走,越弹压传播得越厉害。 部众在头领看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有人说是海东部干的,有人说是苏兹部偷袭,还有人说是赤河部动了手。 对于另一方是哪家部落,人们各执一词。但是有一点共识很明确:越冬草场一定出了大事,否则汗庭不会遮遮掩掩。 在这种情况下,热沃丹未能一举攻破,欲求决战又不得,冬季大劫掠实际已经宣告失败。 摆在特尔敦部面前的仅剩一条路——撤退。留得一条命在,总有机会重来。 可实在太不甘心了!真真的太不甘心了! 特尔敦汗庭自烤火者以下所有人都知道该跑了,但又没人舍得吐掉已经含在嘴里的肉。 反观另一方,温特斯可以继续等待。只要水坝竣工蓄水,后路受威胁的特尔敦人将不得不撤退。 在微妙的时间节点,温特斯决定主动出击。 当他推下全部筹码的时候,他也在逼迫烤火者做出选择:断腕存身?或者……同样压下全部筹码博取彻底的翻盘。 无论受到何种原因驱使、经过何种博弈,双方已经来到这片不过两公里宽的战场上。 决战就这样打响。 …… 持弓挎箭的特尔敦轻骑三五成群,在壕沟前方驰骋。 他们时而挽弓疾射,时候凶狠突击,忽远忽近、忽聚忽散,好似乌鸦在尸骸上空盘旋。 除了“乌鸦撒星”的轻骑,还有数队披甲骑兵轮番冲击铁峰郡军两翼。 重装甲骑的战术又与无甲轻骑迥异,他们排成密集的队形,如滔天巨浪一般拍向铁峰郡人的军阵。 许多初阵民兵被吓得险些当场尿裤子,得亏温特斯麾下已经有一批见识过蛮人战法的老兵。 “怕什么?都他妈是吓唬人!蛮子不敢直接冲进来!”军士恨铁不成钢地痛骂,殊不知上次被吓得膝盖发软就是他们。 依靠基层指挥官和军士的约束,两翼战线没有直接瓦解。 见未能动摇两腿人,前队特尔敦甲骑当即掠阵横过,次队再冲。又不能入,则后队继续重复。 观战的温特斯蓦地开口:“给各营发吃喝下去。” 四周的文员和警卫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执行这句话。温特斯见没人动作,转头看了一圈,还是没人动。 温特斯这才想起来,巴德留在圣克镇组织后勤,不在现场。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是温特斯口述安排,再由巴德将口述内容转化成书面命令或指示发出。 两人配合默契,使得指挥部运作效率大大提高。但是目前巴德缺席,温特斯不得不重新适应。 “去找后勤车队的负责人,让他把食物和饮水分发给各营。”温特斯把夏尔找到身旁,沉思着补充道:“优先给两翼的第二线,然后中军,最后两翼第一线。” “这个时候开伙?”有人疑惑地问。 “特尔敦人的本阵还在休息,显然不打算现在发起总攻。”温特斯解释道:“轮转冲阵看似来势汹汹,实则目的在于疲敌。” “那他们在等什么?” “奇兵。”温特斯眯着眼睛看向太阳:“也可能是时间。” …… 大角河畔,特尔敦人的浮桥。 早在数天以前,驻守浮桥的特尔敦头领[智隼]就已经发觉水位正在变化。 智隼派遣轻骑向上游一路追溯,很快便找到异常的根源——一座拦河大坝。 如果说一天建好浮桥还在智隼的理解范围内,那么凭空出现的拦河大坝彻底超越了他最狂野的想象。 无论怎么样,问题要解决。 不仅顺流漂下的冲击物能对浮桥造成损伤,大幅的水位变化也能。 浮桥本质是用木板连接固定的浮箱,水位发生变化,连接浮箱的结构也会受损。 留守浮桥的智隼不懂桥梁原理,但是浮桥横梁接连扭曲、断裂他能看得到。 很可惜,智隼既无力解决桥梁的结构问题,也没能解决造成问题的人。 几次攻打水坝都以失败告终,烤火者先是派来援兵,又匆忙将援兵调走。 于此同时,几乎所有留在西岸的特尔敦人马都在赶去汗帐合兵,按照他们的说法:“烤火者逮住了狡猾的两腿人”。 手头的人马越来越少,水位却变得越来越浅,智隼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拆桥。 他思前想后,把利害考虑得很清楚:浮桥被毁是迟早的事,他无力阻止;与其束手等两腿人毁桥,不如自己拆;只要造桥材料还在,将来再架一座浮桥也没什么难的。 拆除浮桥的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因为在之前的叛乱中损失了不少帕拉图奴隶,所以拆桥进度十分缓慢。 忽然门内奴婢兴冲冲跑过来,给智隼报喜:“[赫德语]那颜!河水又涨啦!不用拆桥啦!” 智隼的心跳停了一拍,反手狠狠抽了贴身奴隶一记耳光:“[赫德语]蠢货!” 智隼赶到浮桥,只见原本清澈的河水已经变得浑浊——暗流将河底淤泥翻搅上来,不断有鱼跃出水面。 平静的大角河霎时间变得狂躁凶猛,河水流速几乎是肉眼可见在加快,河心出现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漩涡。 河岸,一个特尔敦哨骑狼狈朝着浮桥奔来。 哨骑扯掉外袍,卷在手里拼命挥舞示警,声嘶力竭大喊:“[赫德语]船!大船……” 哨骑根本用不着再喊了,因为智隼已经能够亲眼看到。 来自莫罗上尉的礼物——一艘满载土石的巨型三角木筏冲出河湾,一边旋转,一边顺水漂流,速度越来越快。 莫罗特意将冲击木筏设计成三角形,因为它总有一个角能撞上浮桥。 特尔敦人惊呼着、奔跑着,眼睁睁看着三角形木筏打着旋朝他们撞上来。 拦河绳索被卷住然后扯断,布置在浮桥前方的阻拦桩也被撞得七零八落。 “[赫德语]木杆!”智隼红着眼睛,狠狠抽醒那些呆立的奴隶和黔首,喊到嗓子沙哑:“[赫德语]把它顶出去!” 智隼亲自上阵,带领十几个部众合力抱起一根原木,试图抵挡那条可怕的三角筏。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待变成肉泥那一刻。 三角筏顺流而下,突破层层阻拦,直挺挺撞在特尔敦人的“攻筏锤”上。 智隼虎口开裂,血流如注,呼吸都滞住了。 四个特尔敦人被掀入翻腾的河水,惊恐地喊叫着,很快就没了声音。 因为突破拦河索损失了相当一部分速度,受到同样大小的反作用力的三角筏也被别开。三角筏冲上河滩,最终搁浅。 智隼跌坐在地,拼命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他的部众又是喊、又是笑,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抱头痛哭。 但几乎是在一瞬间,浮桥又重归死寂。 智隼顺着部众的视线看去——第二艘三角筏冲出河湾,然后是第三艘。 紧跟在两艘三角筏出现在特尔敦人视野里的是……一座风车。 无论特尔敦人如何擦眼睛、打耳光,那漂浮在水面上的都是一座实打实的风车。 面对巨型三角筏,特尔敦人还有拼死浮桥的斗志。 但是面对超过三层楼高、如同狰狞巨人一般的水磨风车,特尔敦人的勇气被彻底碾得粉碎。 萨木金手持火把,乘坐小船,亲自护送着“风车”,防止它在某处岸滩或是河湾卡住。 打仗确实需要一点想象力,而萨木金的想象力比其他人的加起来还多。 他将上游的一座水磨风车的风轮拆除,再拆掉石头底座,涂满沥青之后直接推进河里,用四艘小船载着。 艨艟巨舰似的风车就这样被带到浮桥面前,拦河索、阻截桩在它面前都像是侏儒的玩具。 “去吧!”萨木金点燃火把,狂笑着朝风车掷出:“去给他妈的猴屁股脸问好! 顷刻间,刷满沥青的风车变成一团火球。 驾驶小船的战士们割断声索,风车彻底摆脱束缚,撞向下游的浮桥。 特尔敦人无力地看着燃烧的城堡越来越近、越变越大、摇摇晃晃可就是不沉。 任什么都无法阻止这庞然巨物,任什么都无法阻止浮桥的毁灭。 来不及下桥的特尔敦人慌不择路地往河里跳,却被浮桥和风车对撞时激起的巨大浪花倒卷回来,粉身碎骨。 有特尔敦人被粘在滚烫的沥青上,惨叫着变成火人。 紧绷的缆绳接二连三断裂,连接浮箱的桥板眨眼间变成碎片。 轰隆一声巨响,大桥震颤了一下,几乎没给风车造成什么阻碍便被拦腰斩断。 风车继续漂向下游,而两片桥身随着河水摆荡沉浮,火势一直蔓延到缆绳和桥面上。 智隼直到最后一刻才被贴身奴隶拖回东岸,眼前却是一片天灾般的景象。 死里逃生、精神崩溃的奴隶疯狂地朝着浮桥的残骸磕头膜拜。 “[赫德语]灭火!”智隼指着浮桥残余的两部分,艰难吐出话语:“[赫德语]灭火啊!还没全完!” 忽然,河谷西岸轰雷般的马蹄声响起。 智隼悚然,瞬间挺直身体,望向传来蹄声的方向。 只见一伙骑着赫德马、身穿袍子的剽悍武士正疾速驰来,为首的武士是如此之魁梧,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是狗熊骑兔子。 智隼松了口气,身体瘫软,仿佛被抽干全部力气。 他整理思绪,抓住贴身奴隶的胳膊,飞快地吩咐道:“[赫德语]你赶快过河!去给大汗送信!告诉大汗!桥已经毁了,我会尽全力修缮!快去……” 然而智隼没有注意到,那群朝着他们冲过来的“特尔敦人”,为首的武士戴的是正儿八经的骠骑兵制帽。 …… 主战场。 太阳缓缓攀上树梢,又爬到天空顶端,此刻正在朝着西面滑落。 特尔敦人已经看穿铁峰郡军手中没有火炮。 于是数以百计的轻骑以稀疏阵型停留在一箭地之外,时不时掠阵放箭,使出各种手段阻止铁峰郡民兵休息。 直到此时,老通译才大致弄懂对方为什么不占据山岗结阵。 如果占据山岗结阵,铁峰郡军就将陷入来自四面八方的、无间断的疲扰,哪边真是一刻也休息不得。 目前的情况则是:铁峰郡军控制着山与林之间大约两公里宽的通道,特尔敦轻骑难以迂回到侧面,只能在正面反复掠阵。 “环骑疏哨”的疲敌战术变成了“半环疏哨”,效果实在有限。 他甚至依稀看到,铁峰郡的部队似乎在轮流退至战线后方休息。 不过这些都是小道,特尔敦人没有松口的打算,而铁峰郡人也不会轻而易举被恫吓。 此战胜负,最终还是要真刀真枪地决出。 天相正在逐渐朝着对特尔敦人有利的方向转变——上午光线的方向不对,风向也不对。 但是现在,天时易手了。 中军的温特斯也隐约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风向在改变,西南正在变成西北风;太阳西垂,特尔敦人冲锋时不会再迎着日光。 最关键的是,持续的疲敌战术使得精神紧绷的左右翼青年兵变得麻木而困倦。 特尔敦人的阵线上隐约有烟尘升腾——虽然很不起眼。 “要冲阵了!”温特斯甩掉手杖,猛地站起身:“让两翼第二线准备!把轻兵收回来!通知西山伏兵上马!” 昏昏欲睡的猴子和道格被军士踢醒,壮年兵的战线骤然绷紧。 从看似杂乱无章的、毫无规律可循的特尔敦轻骑的散阵中,斜地里冲出一队甲骑。 “还来?”第一条战线的青年民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对方反反复复冲阵、掠阵吓唬人,始终不敢逾越壕沟一步。 恐惧逐渐消退之后,许多青年兵反过来生出一丝懈怠心理。 然而特尔敦人这次没有再掠阵横过,为首的甲士咆哮着纵马一跃,竟直接飞过拒马和壕沟,在一片惊呼声中冲进四散闪躲的民兵,挥舞长枪挑飞数人。 其他特尔敦甲骑没有这等马术、也没有这等战马,他们老老实实拽倒拒马和鹿宕,从壕沟之间的缝隙穿过,跟随头领冲杀。 与此同时,特尔敦部的本阵也陡然活了过来。 疲敌?骑射?鸦群? 铁骑突阵才是特尔敦部的看家本领![一点既破,则无论众寡,全军长驱直入,虽十万众而不能敌]。 左翼的战线已经被凿开一处缺口,接下来特尔敦人会不惜代价将缺口扩大,投入决定性的突击力量,席卷整条战线。 与此同时,军阵西侧的山林里,看到旗语信号的安格鲁踩蹬上马。 在安格鲁身后,杜萨克、帕拉图人、新教徒移民……温特斯的骑兵已经蓄足势能,等待一次决定性的反冲锋的号角。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总攻 最初,可能只是下意识地闪躲。 面对体型远大于自身的巨兽,人的本能反应是避让。更何况巨兽背上还有一个更加危险的、嚎叫着、杀戮着的人型野兽。 然而个体本能的躲避,转眼间便导致连队阵型的瓦解。 跃过壕沟的凶悍甲士舍弃断矛,拔刀疯狂砍杀,周围的民兵扔掉武器,连滚带爬后退。 “青年兵”原本就是这支军队最脆弱的部分。 “壮年兵”至少经历过[滂沱河之战]的洗礼,青年兵则是彻头彻尾的平民,只接受了最简单的训练。 青年兵也可以列成看似坚不可摧的战线,让弓弩、火枪等远程武器发挥作用。 但当那一刻真的来临时,他们没有直面冲锋的意志和信念。 “[赫德语]破阵!”特尔敦骑兵狂吼着,趁乱将拒马和鹿砦推进壕沟,鱼贯涌入战线:“[赫德语]破阵!” …… 中军,有人皱眉问:“赫德人在嚎什么?” “破阵,意思是[击破敌人的军阵]。”长年行走荒原的老商人谨慎作答,并补充道:“已经很多年没听过……差不多三十年。” …… 与此同时,闷雷般的战鼓声在山下奏响——烤火者的本阵朝着铁峰郡的中军压了上来。 成百上千的特尔敦骑兵缓缓推进,速度很慢很慢,但是强烈的压迫感却令铁峰郡人近乎窒息。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毫无疑问就是现在。 一头恶狼已经狠狠咬住温特斯的左手,可是只要温特斯敢偏一下视线,另一头恶狼就会毫不犹豫扯断他的喉咙。 之前的漫长对峙仿佛都是在这一刻积蓄势能。 当黄铜号角吹响,战争的所有美好伪装顷刻间便被撕得粉碎。究极的暴力将如山洪一般轰然爆发,肆无忌惮在大地上横冲直撞。 眼见左翼危殆,中军被钉死,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看向蒙塔涅保民官。 哪怕最悲观的铁峰郡人也不曾预料到,战斗才刚刚开始就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现在右翼抽调部队还来得及!”有人按捺不住,冒失地开口。 特尔敦人重兵云集在左翼和中军。此时此刻,右翼的部队几乎是在闲坐。 温特斯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旁骑着黑马的男人沉声训斥:“闭嘴!多看!动?蛮子就在等着你动!” 虽然谈判时黑马骑者也在场,但他以及他的侍从与铁峰郡人泾渭分明。刚刚说话的人就是黑马骑者的侍从之一。 “让你见笑了。”黑马骑者回过头对温特斯说。 温特斯注视着左翼的战况,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准确来说,他就是没有任何情绪,而且并非他主观意愿如此。 温特斯从来都不是激情澎湃的统帅。阿尔帕德是,安德烈也是,但温特斯不是。 安德烈会严厉地鞭打怯战者,也会坐在火堆边上同部下轮流分享一瓶酒,笑着骂着吹嘘打趣;阿尔帕德仅仅是踏入战场,就能够振奋全军士气。 他们热情如火、闪耀夺目、无所畏惧。士兵视他们为偶像和神明,一边恶毒咒骂他们,一边随他们冲锋陷阵。 安德烈和阿尔帕德能做到的,温特斯也能做到,无人可以质疑他的勇气。 但是他从骨子里就与另外两人不同。 因而面对鲜血和死亡,他变得沉默而抽离。经历越多,就越是这样,如同是自我保护的潜意识将一部分情感彻底封闭。 在温特斯身旁不远处,下定决心要写出一部史诗的高瘦先生[雅科布·格林]一边浑身战栗地了望战场,一边偷偷观察温特斯·蒙塔涅的神情,暗自揣度着后者内心世界。 …… 因为民兵训练程度极为有限,所以铁峰郡军各连、营的阵型并非常备军惯用的“方阵”,而是更接近于古典时代的“横阵”。 即120人的连队布置为[15列][8排]的形式,每个营的四个连并列, 总计480人的营展开成[60X8]的阵型,营级横阵的两侧使用拒马和栅栏保护。 作战时所有人面朝同一方向站立,全部行动都跟着军旗走。 8排纵深对于民兵而言显然有些单薄,但是温特斯需要尽可能占据宽度。 因为战场的总宽度接近一公里,比起正面被突破,被迂回更加致命。 况且临时征召的民兵也不可能执行古帝国军团的轮转战术,接战之后只会发生两种情况:“一拥而上”和“一哄而散”,纵深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 内外夹击之下,最先接敌的[小石镇第四连]几乎是一触即溃。 一路长途跋涉至此的民兵,没人从一开始就打算逃跑——要逃何必等到现在? 仇恨、权威、欲望……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动机踏入战场。没人是“普通”的,每个人的悲欢离合如能整理成文字,都将是一本厚重的史诗。 但是身处战场的巨型漩涡,他们又是极端的渺小和无力。 先是一点崩溃,然后是连,紧接着是营。 特尔敦骑兵用弯刀和长矛驱赶溃军逃向相邻的营,但是他们很快遭遇到第一层阻碍——营与营之间的栅栏和木桩。 …… 左翼,第二道战线。 目睹地狱降临人世,猴子和道格掌心发凉、四肢瘫软。 两条战线的前方都挖有一道壕沟。 溃兵先是逃向东、西两侧,被栅栏和木桩阻拦。于是逃向后方,又在第二道壕沟边缘顿足。 接连有慌不择路的溃兵直接跳进壕沟。 狞笑的蛮人高举弯刀劈下,站在壕沟前哭喊求救的年轻人的头骨瘪了一块,瞬间失去力气。 猴子眼睁睁看着比他还小的孩子的尸体掉进壕沟,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军士[鲁西荣]面无表情,似乎完全没有被触动。他挽开长弓,一箭射进狞笑蛮人的腮帮:“搬开拒马!” 蛮人坠马,还没死透。老军士开弓搭箭,不知为何转身射向另一个蛮人。 猴子咽了口唾沫,不敢再看。 挖掘壕沟的时候,连长特意命令每隔二十米留出两米不挖作为通道,要能容三人、两马并行。 通道的入口用拒马和鹿砦堵着,进入战线后两侧还有栅栏的约束,直达战阵的最后方。 轻步兵就是通过它们在战阵中移动,食物和饮水也是通过它们送到各营。 把守通道的民兵撤掉阻碍物,溃兵终于找到生路,发狂般涌向通道。 一前一后两条战线相隔五十米列阵。短短五十米,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蛮人在两道壕沟之间肆意杀戮,逃得慢的溃兵接连惨死。 通道的入口,人和人互相挤压,不断有被压迫者发出惨叫,不断有溃兵被挤进壕沟。 人群的后方,蛮人正在挥舞弯刀疯狂砍杀。 “拿起武器!”猴子听到连长在咆哮:“冲击本阵的溃兵格杀勿论!” 他又听见连长愤怒大骂:“轻兵在哪里?妈的!在哪!” 轻兵慌忙赶过来了,他们站在壕沟后面,竭尽全力射杀敌人。 可是特尔敦人还是源源不断从缺口涌入第一条战线,仿佛无穷无尽。 随着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特尔敦人拖倒营与营之间的屏障,朝着东西两侧平推。 缺口变成溃疡,第一条战线已经摇摇欲坠,第二条战线同样军心动摇。 一举破阵的特尔敦悍将扔掉钝刃,接过一把新刀,勒马四顾。 突然,他狠抽坐骑,径直冲向第二条战线的通道。周围的特尔敦甲士毫不迟疑,紧紧跟上。 披挂胸当的战马横冲直撞,通道入口的溃兵躲闪不及,尽数被推进壕沟。 特尔敦悍将突入第二道壕沟,眼看就要透阵而出,一道黑影挟风声向他靠近。 猴子看到连长手执一条长的惊人的大枪,大吼着劈向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蛮子头目。 特尔敦悍将反应速度远超常人,身体向后一仰,将将躲开。 拍枪擦着甲叶正中马鞍,枪杆登时折断。紧接着战马也后腿一弯,悲鸣倒地。 老军士鲁西荣被自己人挡着没法放箭,急得大骂不止,抓起一块石头就砸:“蠢货!愣着干什么?杀啊!” 其他民兵回过神来,连枷、长棍劈头盖脸打过去,长矛胡乱朝着栅栏另一边戳刺。 特尔敦人的骑矛和弯刀也从栅栏的缝隙反戳回来。 双方隔着一层栅栏互相杀戮,都用彼此听不懂的语言狂吼乱叫。 特尔敦骑兵披挂重甲,棍子砸上去、长矛刺上去不疼不痒。 铁峰郡民兵只有身上的布衣,骑枪一扎就是一个恐怖的血窟窿。 猴子的双眼因为惊恐而瞪得溜圆,鼻孔也扩张数倍,呼吸激烈到耳膜一鼓一鼓。 到处都是人,猴子根本看不清哪里才是蛮子。他把长矛架在栅栏的横杆上,拉风箱一般来回乱捅。 脚下踩到什么滑腻腻的东西,猴子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这时他才看清踩到的是一截肠子,而肠子的另一端连着身旁一个惨嚎的同乡的腹腔。 “妈!”猴子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支撑他走到这里的贪欲被彻底压垮。 和虔诚根本不沾边的猴子一边呕吐,一边拼命划礼:“救我!救救我!” “别他妈捅人!”连长拔河似的抓着一杆骑枪与蛮人角力,大吼:“杀马!捅他们的马!” 从栅栏上方伸出另一柄弯刀,朝着连长挥下。 猴子的连长好像是忘记了还可以闪躲,他就这样死死地握着枪杆,眼睁睁看着刀刃落在他僵硬的身体上,将他的左肩剁掉一半。 刀卡在骨头里,猴子的连长踉跄着倒地,惊慌的民兵七手八脚将他拖向后方。 猴子的连长犹在凄厉大喊:“捅他们的马!” 两道栅栏中间,那特尔敦悍将已经换上另一匹马。他也在声嘶力竭地下令:“[赫德语]拔栅栏!拔掉栅栏!” 然而除了身旁的几个亲信,几乎没有部众回应他。 当战斗进入极度血腥和无序的状态,身处其中的人类往往会反反复复做同一件事,简直像着了魔一样。 放箭的人会不停地放箭、放箭、放箭…… 劈砍的人会不停地劈砍、劈砍、劈砍…… 戳刺的人会不停地戳刺、戳刺、戳刺…… 因为重复做一件事能够给人带来安全感。 当人面临终极的威胁只剩下本能时,哪怕再微弱的安全感也像上瘾一样令人无法摆脱。 这就是所谓的“杀红了眼”。 人们不会因为杀戮而“红眼”,他们是太害怕了以至于失去思考能力,只剩下重复杀戮动作的反射动作。 …… 左翼第一条战线距离彻底崩溃只差一步,但是特尔敦骑兵的势头也被迟滞。 从始至终,温特斯都没有给两翼下达任何命令。 这不是使用[扩音术]就能如臂使指掌控的连级战斗,上万人的军队已经完全展开,通讯难度随着战场范围扩大而陡增。 任何超过两句话的命令如果没有提前预置信号,就只能靠人力传递。 即便能够高效通讯,未经训练的民兵也没有能力执行复杂的战术机动。 温特斯没有命令给两翼部队,因为两翼的任务早已提前下达: “坚守” 舍弃机动性,舍弃进攻能力,用堑壕和拒马把自己包围起来,摆出铁桶般的阵势,打最残忍的消耗战。 烤火者可能选择围而不攻,分兵断绝温特斯的粮道;也可能选择同温特斯正面对决。 无论烤火者如何选择,温特斯都有相应的预案。 但一次真正的决战才是温特斯想要的——恐怕也是烤火者想要的。 在帝国语中,[会战]一词派生于[屠杀],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主力会战的性质。 它是最残忍地解决方法,也是最直截了当的解决方法。 这场不知道该算作战争还是战役的[铁峰郡-特尔敦之战]已经带来太多的折磨。 双方内心深处都渴望着痛痛快快、真刀真枪地彻底了结一切。 …… 左翼,第一条战线。 虽然特尔敦部在大荒原之战损失惨重,但是烤火者真正的家底——汗帐宿卫之凶悍,仍旧远非铁峰郡此前见过的任何蛮人能比。 身披重甲的骑兵一连拔掉七道栅栏,在两条壕沟之间的狭窄战区轮番往复冲杀,铁峰郡的民兵几乎是在失去工事掩护的瞬间就会陷入溃败。 左翼的前排战线仅剩最西侧的营和最东侧的半个营还勉强凭借工事坚守。 甲士冲阵的时候,负责掩护的无甲骑手也在源源不断涌入壕沟。 不知不觉,两条壕沟之间的地带变得越来越拥挤。 腰佩箭筒、头戴金盔的宿卫首领勒住战马,一把扯掉汗淋淋的头盔,喘着粗气环顾战况: 往东打、往西打,都很顺利;可是南边的下一道壕沟却迟迟夺不下来。 而且这些壕沟就像细口瓶——进得轻松,出不去; 战鼓还在轰响,宿卫首领愈发不安,疾驰叱骂:“[赫德语]莫要再进了!往南去!去打第二条壕沟!往西去!绕到两腿人后背!莫要再进了!” …… 左翼,第二条战线。 猴子所在的营,战斗也已经进入白热化。 那特尔敦悍将又是鞭打、又是生拉硬拽,将还活着的甲士接连带走。 猴子本以为仗打赢了,但是很快,蛮人带着套索返回。 特尔敦甲士得到有效的指挥,他们将绳索固定在马鞍上,用长矛挑着套栅栏和拒马,一口气就能拖倒一排。 与之相对应,猴子的连长已经因重伤退出战斗,猴子所在的壮年兵连队一盘散沙。 眼见栅栏要被拔光,军士鲁西荣绝望大吼:“和他们拼了!” 言罢,他举起连枷,主动冲出栅栏。一些被鲁西荣的勇敢之举所鼓舞的民兵也跟着杀了出去。 猴子热血上涌,他也想勇敢地冲锋,可腿却不听使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猴子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人。 然后,他看到自己好友正在爬栅栏。 从小到大,猴与犬之间都是猴子出主意、做决定,犬是可靠的跟随着和执行者。 虽然没明讲过,但在内心深处,猴子实际认为自己是高一等的主导者,而少言寡语的好友是次一等的附属者。 猴子呆呆注视着自己眼中的附属品咬着一根断矛,手脚并用几下爬上栅栏,旋即一跃而起,兔起鹘落将正在大呼喝令的蛮人头领撞下马背。 …… 战场西侧,铁峰山麓。 安格鲁终于看到了约定的赤旗。 “全体上马!”安格鲁拔出马刀,用尽全力大吼:“向前!向前!!向前!!!” 骑队不再掩藏行迹,冲锋曲已经吹响。 骑手先是加速,直到进入树木稀疏的地带才开始放开战马飞驰。 他们不是骑兵——也从来没有用“骑兵”称呼过他们;他们甚至不是真正的骑队——真正的骑队被安德烈带走了。 他们是农夫、是商人、是工匠、是杜萨克、是新近学会骑马的笨拙骑手、是从没想过上阵杀敌的普通百姓。 无论他们是什么,此时此刻,他们都紧夹双腿、俯低身体,发出最恐惧也是最勇敢的呐喊:“向前!向前!!向前!!!” 铁峰郡最勇敢的人们呼啸冲下山坡,将攻打左翼的特尔敦人马拦腰斩断。 第二条战线也在同一时间发起反击,拒马和栅栏被推入壕沟,壮年兵各营以无序的混战姿态扑向已经消耗太多体力、被困在两条壕沟之间的特尔敦骑兵。 但战斗会这样结束吗? 不,眼见铁峰郡军的伏兵发动,看到帕拉图冠军亮出了他的底牌,烤火者也射出了藏在箭筒里的最后一支箭。 号角震天,战马的铁蹄仿佛要撕裂大地——不是来自于前方,而是来自于背后。 迂回的特尔敦骑兵抵达战场,特尔敦本阵也随之发动。马尾旌旗林立的地方,全身乃至战马都披挂着重甲的骑兵终于出击。 他们的目标不是已经被鲜血浇灌过的铁峰郡左翼,也不是温特斯所在的铁峰郡中军。 他们的目标,是“静坐”至今的铁峰郡右翼。 与此同时,躲藏在北侧山岗反斜面的千余名骑手冲下山坡。 这些新来的特尔敦人少有披甲——他们也确实是新来的,而且不是“汗帐精锐”。 他们是之前在西岸被温特斯击退的残兵。 烤火者将所有甲骑都摆在明面上给温特斯看,却将这千余名轻骑一直藏到现在。 千余名轻骑也没有跟着去打铁峰郡军右翼,而是直奔铁峰郡中军而来。 特尔敦人发起了总攻。 这不是结束,这是结束的开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终局 战场西侧,铁峰郡郡左翼。 垂死的战马在悲鸣,温热的血液甚至令大地变得有些泥泞。 甲胄坚固的特尔敦宿卫极其难以杀死,哪怕被拖下马鞍,他们也继续挥舞弯刀,狂吼着拼杀。 混战中,没人顾得上找甲叶缝隙。 民兵抡起刺槌和连枷,胡乱朝着坠马的蛮人挥打,直至将其活活殴毙。 因此,绝大部分特尔敦甲士死于钝击。 他们尸体的皮肤虽然青紫,但是完整,几乎找不到锐器伤。死亡的根本原因是皮下组织和器官的大量出血。 这是一种痛苦而缓慢的死法,问题是效率太低。 而特尔敦人的利刃落在缺乏甲胄保护的民兵身体上,只要一下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猴子和另外两名民兵如同醉汉打架般压着一个强壮的蛮人,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杀死对方。 因为光是按住蛮人,他们就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蛮人拼命挣扎,他们更加不敢松劲。 耳畔传来军士鲁西荣的暴喝:“滚开!” 紧接着,骑在蛮人身上的猴子被军士一脚踢翻。 只见鲁西荣抡起一柄钝伐木斧,冲着蛮人的头颅狠狠劈下。 斧头没能砸穿头盔,但是蛮人的鼻腔和眼底都溢出血来,登时不再挣扎。 鲁西荣又抡起一斧劈在蛮人的脖颈,确保后者不会死而复生。 攻打左翼的特尔敦骑兵已经被分割成两部分: 大半被困在两道壕沟之间;小半被挡在第一道壕沟外。 拦腰斩断特尔敦一翼的,正是安格鲁率领的骑队。 安格鲁的马刀早已被他扔掉——弧刃的马刀利于劈砍,但是对抗甲士还不如直刃剑好用。 寒光闪闪的弯刀斜着斩过来,换上骨朵的安格鲁迎着对方的兵刃还击。 武器相碰的瞬间,弯刀被磕得失位。 安格鲁顺势一骨朵砸中对方手臂,特尔敦甲士惨叫着驱马逃走。 没时间追杀敌人,安格鲁轻扯缰绳,红鬃嘶鸣着冲向另一个蛮骑。 情况不是很妙,铁峰郡骑队正逐渐落入下风。 论马战,铁峰郡骑手远不是骑术娴熟的赫德人的对手。只是冲锋的时机恰当好处,惊得不少特尔敦人慌忙逃窜。 现在,突袭带来的心理优势正在迅速衰减。 许多逃走的特尔敦骑兵见战况没有一边倒,又转头杀了回来。 “瞄准他们的马!”战场边缘,一名铁峰郡骑手挥动手旗,竭力大吼:“开火!” “咚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枪响,也看不清有多少特尔敦骑兵中弹。 “装填!”手持小旗的分队长濒临喊破音:“看什么?快装填!” 还在眼巴巴找战果的骑手们被惊醒,慌忙掏出弹药,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 一些铁峰郡人的马术实在太差劲,安格鲁因此让他们携带火枪,下马作战。 枪声一响,特尔敦骑兵马上就觉察到战场边缘那一小撮人。 一个红翎羽大声呼喊着,策马冲出混战区,十几个特尔敦骑兵也跟了上去。 铁峰郡的骑马火枪手还没来得及重新上马,就被特尔敦骑兵杀散。 安格鲁见状,也立即脱离混战,带领附近的部下绕过战场,前去救援。 …… 战场东侧,铁峰郡军的右翼。 “所有人!听口令!立正!”沙哑的呐喊在第二道战线各处响起:“向后——转!” 铁峰郡民兵忠实地执行了这道口令,虽然有人是逆时针转,有人是顺时针转,但无论如何他们转过来了。 于是乎,在特尔敦轻骑错愕的目光中,铁峰郡右翼军的第二条战线完成了一次标准的战术动作——[向后转]。 没有出现特尔敦人预料的混乱场景,各连、营干净利落地前后翻转。 顷刻间,迂回背袭变成了正面硬碰硬,这次轮到正在加速冲锋的特尔敦人迟疑不决。 特尔敦头领[白牡牛]紧咬牙关,催动战马提速:“[赫德语]杀过去!冲垮他们!” 转过来又如何?不还是被前后夹击? 白牡牛带领部众绕了不知多远的路、跑废了不知多少乘马,他如何能允许自己就这样被吓住。 白牡牛拼命举高旌旗,声嘶力竭战吼:“[赫德语]天神注视你我!” 蹄声轰隆,部众根本听不清头领的呼喊,指引他们的唯有旌旗。 然后,白牡牛的战马踩中了陷坑。 准确来说,是一道绵延在铁峰郡军阵后方的陷马坑群。 作为铁蒺藜的替代品,温特斯严格按照操典布置陷马:每个土坑直径一尺、深度两尺、底部装有削尖的木桩;相邻陷坑间距一米;整体陷坑呈棋盘式交错排列。 陷马坑群的纵深目前为五十米,如果烤火者按兵不动,它还会继续加强。 马背猛地一坠,白牛被甩下鞍子,他本能地抱住脖颈、蜷缩身体,才没有折断脊骨。但仍被摔得头破血流,旌旗也脱了手。 紧跟在头领身后的特尔敦人也接二连三踩中陷坑,折断蹄腕的马儿此起彼伏地悲鸣着。 幸运地穿过陷坑群的特尔敦人回首四顾,惊觉族人没有跟上,纷纷勒停战马,巡梭不敢向前。 “[赫德语]不准停!”白牡牛抓起旌旗,撑着旗杆费力起身,绝望大喊:“[赫德语]冲啊!杀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定意义上来说实现了白牡牛的愿望。 虽然他的部众不敢强冲两腿人的军阵,但是两腿人的军阵朝他们冲了过来。 战旗下压三次,小军鼓如冰雹般奏响。 右翼第二道战线的各营彻底展开,也不管前方仍在厮杀,呐喊着杀向迂回的特尔敦轻骑。 …… 战场中央,铁峰郡军中军。 骑着黑马的男人终于开口:“是时候了。” 真正的白刃战不会持续太久,而且极端不可控。 一面旗帜的倒下、一名士兵的逃跑、一次奇怪的安静……任何微小的迹象都可能引发连锁的溃败。 战斗一旦进入到这个阶段,支撑双方继续留在战场上的,不是杀戮的本领,而是坚韧的意志。 但意志又是无形的,谁也说不准它什么时候会垮掉——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就在下一秒。 眼下,铁峰郡军的左翼并未取得压倒性胜利。 特尔敦骑兵虽然被分割、包围,但仍在顽强拼杀。双方僵持不下,到底谁会先崩溃,无人敢下判断。 铁峰郡军的右翼则同时呈现出两种趋势。 烤火者最后一刻才派出的重甲骑兵正摧枯拉朽般横扫右翼第一道战线。 骑者和战马都披挂甲胄的重骑兵简直就是刀枪不入的怪物,这些骑兵甫一突破壕沟,立刻就将“青年兵”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面对具装甲骑,民兵束手无策。每被突破一道栅栏,就会有一个半营彻底溃败。 在右翼第二道战线,壮年兵各营同样在屠杀坠马的特尔敦人。 知道前方有陷坑,反而使得迂回的特尔敦轻骑不敢随便行动。 滞留在后方的特尔敦人试图绕过陷坑带,却发现星罗棋布的陷坑一直绵延进树林。 失去战马的特尔敦人则被迫与铁峰郡民兵步战,后者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很快将前者逐退。 铁峰郡战力最强的中军,则被千余特尔敦轻骑纠缠住。 烤火者在想什么,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劣马对优马,优马对中马],烤火者用一部分主力钉死铁峰郡军左翼,用战力最差的部众牵制铁峰郡中军,最后用最强的部队摧毁铁峰郡军的右翼。 一旦右翼的第一条战线陷入总崩溃,第二条战线的壮年兵也独木难支。 只要击溃铁峰郡军的右翼,接下来无论是[夹击左翼]还是[侧击中军]本质没有任何区别,无非是换一种宰杀方式。 战局正在无可逆转地朝着有利于特尔敦部的方向倾斜,除非……还有另一支生力军的存在。 “你还在等什么?”骑着黑马的男人又问了一遍,语气变得严厉:“你的右翼就要彻底崩溃了!” 温特斯紧紧注视着前方,北边的北边,那座小小的山岗。 几名骑手正沿着山脊策马飞驰,最终他们停了下来,取出一面黄色旗帜用力地挥舞。 “特尔敦人已经用光了他们的预备队。”温特斯终于确认了这一事实,他看向黑马骑手:“如果说在这场会战当中存在一个决定胜负的终极时刻,看来就是现在了……盖萨上校。” 盖萨·阿多尼斯上校掀开面甲,露出带着恐怖伤疤的脸颊,快意大笑:“我就是为了它来的。” 好运戈尔德为温特斯带来了好运,只不过这次的“好运”没有头发。 中军后方的军帐接连被拖倒,身穿华丽制服的骑兵们牵着骏马鱼贯而出。 从大得离谱的熊皮帽子、绣着横条饰带的鲜艳上衣以及桀骜不驯的神情就能知道,他们是骠骑兵——可不是安德烈那种贴牌货,而是真正的帕拉图骠骑。 除了骠骑兵,还有少量穿着半甲的枪骑兵。 这支骑兵是戈尔德带来的好运,是博德上校送来的援军,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力量,也是温特斯敢于主动与特尔敦部野战的根本原因。 “叫你的部下让开路。”盖萨重新扣下面甲:“我去会会敌酋。” “不。”温特斯轻轻摇头:“你们应该去左翼——再给我留五十个好手。” 盖萨的面庞隐藏在头盔下,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能听到他重重回答:“好。” 布置在中军左侧的两个营快速收拢,让出一道缺口。 战士们抱着木板跳进壕沟,以身体作桥桩,搭出数座可以允许骑兵通过的桥梁。 无需多言,盖萨高举战刀,策马来到骑兵们的最前方:“随我来!” “Uukhai!” “Uukhai!!” “Uukhai!!!” 帕拉图骠骑兵用三声震耳欲聋的战吼回应。 盖萨一马当先跃出壕沟,来自雷群郡、边江郡、白山郡乃至更远的行政区的勇士们紧随其后。 铁峰郡郡的总体布阵,使得从中军出击的骑兵能够进攻两翼的敌军的侧后方发起冲锋。 雪亮的军刀犹如一场钢铁风暴,军刀所指之处,特尔敦人望风披靡;战马所过之处,只留下特尔敦人的残缺尸体。 特尔敦部的右翼——也就是攻打铁峰郡左翼的部队——所承受的东西终于超过的他们的极限。 就像是一根弦断了,又像是多米诺骨牌的倒塌,特尔敦部的右翼迎来了总崩溃。 “哈,原来是这样。”山岗上的老通译不仅不生气,也不吃惊,反而抚掌大笑,前俯后仰:“这哪里是什么箭簇阵?这分明是两个摆在一起的斜线阵!” 铁峰郡军的中军,温特斯和声细语地问道:“特尔敦人之前喊的那句‘击破敌人军阵’的战吼,您能教我一遍吗?” 行走荒原多年的老商人不敢怠慢,紧忙一字一句地重复:“[赫德语]破阵……破阵。” 温特斯咀嚼了几遍,点了点头,扣上了头盔。 夏尔见状,立刻扯住温特斯的缰绳,急得面红耳赤:“不行!巴德中尉说了!您不能上阵!胜败已经不靠您了……” 温特斯深深地看了一眼夏尔,夏尔不再说话。 “我和敌酋有一点私人恩怨想要解决。”温特斯询问盖萨留下的五十个好手:“你们愿意跟我去吗?” 为首的骑兵傲慢地回答:“总不能让您把敌人全杀了。” “那就跟我来。”温特斯拔起骑枪,裹挟魔法之威的声音响彻中军:“各营!让开道路!” 中军的矢锋阵为声音的主人让开了道路,赤红色的战旗猎猎作响,一队骑兵透阵而出,径直杀向烤火者的旌旗所在之处。 为首的骑兵咆哮着赫德人的战吼:“[赫德语]破阵!破阵!!破阵!!!” 其声裂石穿云,听到明明属于本方的战吼,却是特尔敦人如同红海一般被分开。 与此同时,梅森终于赶到战场。 热沃丹骑队和骑马步兵大队跟随梅森驰上山岗,所看到的景象令所有人的胸腔都在不自觉战栗。 数以万计的人类和战马已经彻底展开,在山下舍生忘死地搏杀,如同前所未有的巨幅油画。 铁峰郡军的左翼正在调转方向,由一群衣着鲜艳的骑兵充当刀锋,以大回转的方式朝着右翼的混战双方狂飙突进。 中军的阵型也已经完全解体,蚂蚁般的小人冲出壕沟,杀向同样蚂蚁般大小的蛮人轻骑。 “这……蒙塔涅保民官在哪里?”恶魔昂斯也失去了冷静:“咱们又该去哪?” 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友军,梅森带来的四百骑兵扔进战场就像一杯水倒进水缸,一时间根本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梅森眯缝起眼睛,仔细俯瞰半天,忽地狠狠一拍大腿:“妈的!来晚了!这仗都打完了!” “什么?打完了?” “甭管了!”梅森抱起一门手臼炮,回首向部下们高喊:“见到蛮子就打吧!” 言罢,他纵马冲下山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武器 当铁峰郡军的左翼和中军如铁钳一般扼住右翼敌军的时候,等待特尔敦部的唯有毁灭和死亡。 直接导致特尔敦人的士气彻底崩溃的[爆破点],则是汗帐大旗的轰然倾倒。 面对帕拉图冠军的兵锋,烤火者……逃跑了。 战斗在那一刻画上句号,剩下的部分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追击。 特尔敦溃兵肝胆俱裂,朝密林里钻、往荒山上爬,慌不择路逃向四面八方。 筋疲力尽的铁峰郡民兵无力再追杀逃敌,真正的追击者是帕拉图骠骑——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正是骠骑兵最擅长的部分。 骠骑兵骑乘热血种良驹,行动迅捷如风,他们驱赶着特尔敦溃兵一刻不停地逃跑,双方很快就都消失在地平线处。 直至夜幕降临,血腥的一天才仿佛宣告结束。 活下来的民兵想要返回营地休息,却发现营地已经不存在了。 因为铁峰郡军的营区就是战场,这块山与林之间的平坦农田上遍布着尚未收敛的遗体和垂死求救的伤者。 血流得实在太多,以至于空气闻起来有一股甜腻的腥味。 民兵们徘徊在战场边缘,不知该去哪里,不知该怎么办。 劫后余生的亲朋好友相见,许多人忍不住抱头痛哭。更多人则是翻找着尸体、流泪呼唤着家人的名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梅森见到了巴德。 一贯礼貌保持社交距离的梅森学长二话不说,先使劲给学弟一记熊抱,倒是令巴德有些不适应。 战友重逢,真是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梅森吸了吸鼻涕,笑着先开口:“真想弄点肘子肉吃。” “是啊。”巴德温和地笑着:“我也是。” 巴德也是刚到战场,他还带来了完整的后勤支队。 此前,巴德一直都在战场南边十公里外的[犬舍村]坐镇。 按照温特斯和巴德拟定的作战计划:温特斯指挥主力部队寻求正面决战,巴德则在战场后方寻找合适位置,修筑营垒、堆积辎重,为可能出现的最坏局面做准备。 所幸,这次不需要备用方案派上用场。 当从通讯骑兵口中得知会战胜负已分时,巴德立刻带领辎重部队赶赴前线,终于在黄昏前抵达战场。 等待巴德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烂摊子。 “千头万绪。”巴德苦笑着总结:“焦头烂额。” 说话间,一名白袖标的宪兵大步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请示:“保民官,担架队逮住两个偷割蛮子首级的民夫,怎么办?” 梅森不由得皱起眉头。 窃取[战利品]不仅严重违反军纪,在道德层面的恶劣程度更甚。 巴德的反应却十分平淡:“把人带过来。” “人犯”很快被带到巴德和梅森面前。 单看模样,两名犯人都是扔进人群找不出来的农夫,面对“保民官大人”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一会背在身后、一会垂在腿侧。 他们先是惊恐地看向周围的军人,很快又紧盯着地面,不停地吞咽口水。 “把手伸出来。”巴德走到犯人面前。 被宪兵推搡了几下,两名农夫迟疑地伸出满是粗黑硬茧的手掌。 巴德看过农夫的手,又问:“私自割取蛮人的首级,你们认吗?” 两名农夫没有回话。 押送人犯的宪兵火冒三丈,举棍要打。 巴德制止宪兵,又和气地问了一遍:“你们有没有去割特尔敦人的首级?” 一名农夫脸色惨白,点了点头。另一名年纪小一点的农夫也流着泪点头。 “每人五鞭,公开行刑,现在就办。”巴德下达判决:“五鞭以后,让他们跟伤员马车回圣克镇去,解除对他们的征召。” 两名农夫被押走了。 偷窃斩手,天经地义;偷窃战利品,绞死也应当。 五鞭显然太过轻判,梅森既不理解,也不赞同。 但在场都是巴德的部下,学长得维护学弟的权威,因此梅森没有表露出任何反对态度。 巴德明白学长在想什么,他出言邀请:“学长,既然您来了,我带您巡视一下营地?” 梅森一口答应。 两人各牵了一匹马,没带任何随从,绕着营地四周慢慢走着。 巴德把后勤支队的营地立在战场南侧,紧挨着道路。 辎重部队的民夫采伐树木,点起篝火,又是烧水、又是烤饼干。 在漆黑的夜幕中,营地里的一团团篝火如同灯塔一般明亮温暖。 不时有民兵提着武器、拖着疲倦的脚步,麻木朝着火光走来。 巡逻的宪兵对此已是司空见惯。 宪兵塞给血战余生的来人一块面包,替对方裹上一张毯子,将对方带到营火旁边,又去接引其他人。 举着火炬的骑手前去寻找失散的战士,载着伤员的马车辚辚驶向后方。 不知不觉间,梅森和巴德走到战场边缘。 或许是心理作用,梅森总觉得寒冷的空气里夹杂着一些鲜血的气味。 战场已经被黑夜笼罩,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四下移动。那是巴德组织的担架队,正在寻找伤者。 “轻伤员暂时留在临时营地,重伤员送回犬舍村,日后再送往圣克镇。”巴德给学长讲解他的布置:“卡曼神父正在赶过来,我请他就地设置医疗所。越早接受治疗,伤员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高……” 梅森仔细地听着。 相较于会战本身,战后的收尾工作才是真正的折磨。单是救治伤员一项,就足以令人伤透脑筋。 结束一天的血战,胜利方与失败方在黑暗中喘息;不能自行活动的伤者和尸体一同被遗弃在战场上,浑水摸鱼的歹徒趁夜前来洗劫财物——这些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铁峰郡军的伤员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因为至少还有人关心他们的生命,并竭尽全力想让他们活下来。 从伤员的收治,巴德又讲到特尔敦部的俘虏。 “学长,您还不知道吧?”巴德轻声说:“在滂沱河以南,还有超过两千名特尔敦俘虏等着我们处理。” 梅森大吃一惊:“两千俘虏?滂沱河之战的俘虏?” “是,滂沱河之战的俘虏。甚至可能不止两千,因为此前投降的仅是[泰赤]一部,下铁峰郡还有为数不少的特尔敦部游兵散勇。” 梅森哑口无言。 巴德继续说道:“而且泰赤部究竟算不算俘虏,还不好说。因为我们没能有效掌控他们。我们把他们留在滂沱河南岸,然后一头扑向烤火者。现在烤火者被解决,如何处理泰赤部变成了首要问题。” 梅森重重叹了一口气。 巴德又抛出另一条重磅消息:“之前与热沃丹的通信被截断,没能及时告诉您——此战,新垦地军团提供了援兵。” 梅森顿觉头晕目眩,他怔怔地问:“那些骠骑兵?他们是新垦地军团的人马?” 巴德沉思着说:“依我看,他们并不能代表新垦地军团的官方立场。” “那又是怎么回事?”梅森脊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人是……”巴德微微皱眉:“博德上校请来的[志愿者]。具体怎么回事,还要等博德上校回来。至于那些人是否有其他诉求,暂时不得而知。” 梅森思前想后,又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就是[割头令]。”巴德凝望战场,又看向梅森:“就是您刚才看到的那件事。” “这样一比较。”梅森苦涩地说:“轻判两个窃贼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巴德摇了摇头:“我反倒觉得……最后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这样说?”梅森不解。 “新垦地军团、特尔敦俘虏……都是外部力量,外力是打不垮我们的。可[偷割首级]折射出的东西,是埋藏在内脏的榴弹,威力足以让我们粉身碎骨。” 梅森咀嚼着学弟的话,再次陷入沉默。 “偷割首级的案子,我已经处理了不下三十起。绞死了七个人——不是因为偷割特尔敦人的首级,而是因为割取自己人的首级冒功。” 巴德冷静地陈述事实:“下铁峰郡被特尔敦人摧毁了。中铁峰郡呢?也元气大伤。这才是最大、最严峻的问题。不重判那两名农夫,是因为死得人已经够多了。铁峰郡现在需要很多东西,但恐惧绝不包含在其中。” “我们赢了。”梅森有些伤感:“我们也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不!”巴德的语气变得严肃:“您说错了。” 梅森错愕的抬起头。 “我们就是赢了。”巴德坚定地宣告:“我们赢得了生存的权力,这才是最关键的。” 梅森先是一怔,随后“破忧为笑”。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是啊!我们赢得了活过今晚的权力,其他的事情就明天再说吧!” “对了。”梅森突然想起某人:“温特斯在哪?把烂摊子甩给我们,他人呢?哪去了?” 这次轮到巴德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 凌晨时分,盖萨上校回到临时营地,开口就要见温特斯。 他得到同样的答复:“我们也不知道蒙塔涅上尉在哪。” 温特斯在哪,这大概要问烤火者。 …… 拂晓,中铁峰郡,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赫德语]大汗,前面是河!”箭筒士气喘吁吁地回报:“[赫德语]好像到河边了。” 烤火者同样喘着粗气,恶狠狠地问:“[赫德语]狼崽子……那狼崽子还在后面吗?” 大箭筒士侧耳聆听片刻,咽下一口唾沫:“[赫德语]好像没追上来。” “[赫德语]好,好,暂歇一会。” 四名箭筒士加上烤火者,一共五人藏在河畔的树林歇马。 有箭筒士耐不住口渴,跑到河畔猛喝起来。大箭筒士——也就是侍卫头领则拿头盔舀了些水,奉给烤火者。 威名赫赫的特尔敦大汗,此刻身旁就剩下四个人了。 烤火者啜饮冷水,脸色铁青。 忽然,烤火者猛地回头看向背后的两名箭筒士。目光相交,那两名箭筒士飞快地低下头。 烤火者缓缓转身,不动声色换了位置,使每个箭筒士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直到死亡真正来临之前,没人知道自己究竟是懦夫还是勇士。 至少烤火者原本以为他有勇气与帕拉图冠军当面决一死战。 但是,当烤火者真的看到那面滴血赤旗无可阻挡地靠近,当烤火者真的看到汗帐的宿卫人马俱碎……他害怕了。 恐惧在某个瞬间像雪崩一样降临,烤火者发自内心地害怕,怕得要死。 所以他逃跑了,仓皇逃窜。 虽然战败已是不可避免,但直接导致特尔敦部总崩溃的,毫无疑问是烤火者临阵脱逃。 可汗放任他的旌旗被夺取,部众又怎么可能还有拼死的意志? 然而夺取旌旗并不能使对方收刀入鞘,黑夜也无法阻挡对方的脚步,在噩梦般的亡命奔逃中,烤火者的侍卫一个接一个消失。 直至最后只剩下包括他在内的五人。 可他最终还是甩掉了那头狼,“最后还是我赢了”,烤火者精神胜利般心想。 权力能使任何人看起来不可侵犯、高高在上,从越远的地方看,越是如此。 但当那层光环被剥离,只剩下一个人类的形象的时候,他又会立刻变得弱小而易受伤害。 穷途末路的帝王往往形同最卑微的奴隶,令曾经崇拜他的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所谓英雄气度,与权力并不挂钩。 拥有权势,新入门的奴隶也会来顶礼膜拜、誓死效忠;失去权势,最亲近的箭筒士也变得不可靠起来。 “[赫德语]先在这里歇马。”烤火者间接重申地位:“[赫德语]等到晚上,再顺着河往下游走。过河,就能回特尔敦部。” 四名箭筒士俯首同意。 “[赫德语]你等都是我最亲近的卫士。你等不弃我,我也会重重赏赐你等。” 三名箭筒士称谢,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唯有大箭筒士直截了当地对烤火者说:“[赫德语]大汗,不必如此作态。只要我有一条命在,一定保护你回到草原。” 这话语听起来是在表忠心,可说话方式本事就是对权威的侵犯——烤火者平日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但他现在却被这些东西占据脑海。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回应,河滩远远传来一连串马蹄声。 烤火者几人立刻躲藏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蹄声越来越近,大约有十几骑。 听蹄声像草原的马,但是烤火者几人不敢断定,因为两腿人也大量使用缴获的马匹。 直至来人到近处,看清对方身上穿着的是斜襟的袍子,烤火者几人才松一口气 一名箭筒士轻轻吹了一声唿哨——烤火者没有来得及阻止。 来人停了下来,也吹了一声唿哨回应。 双方确认身份,而且藏也藏不住了。烤火者心一横,走出树林。 “[赫德语]你等是哪家部众?”烤火者扬声问。 “[赫德语]大汗?”为首的来者惊喜反问:“[赫德语]是大汗吗?” 烤火者停下脚步,手扶上弓梢:“[赫德语]你等是哪家部众?” “[赫德语]我是……”为首的来者主动迎了上来,靠近烤火者几人:“[赫德语]我是您的门内奴婢啊!” 烤火者发狂般大笑,抽出弯弓朝着来人就是一箭:“[赫德语]归附众!叛徒!裹在草离牛都不吃的腐肉!” 烤火者的突然举动,令他身后的几个箭筒士大吃一惊。 为首的归附众当场被射落马,其他归附众也干脆扯破脸皮,大声呼喊:“放响箭!放响箭!叫其他人来!大鱼!是大鱼!” 十几骑归附众包了上来,对着烤火者接连放箭,显然不打算活捉。 “[赫德语]凭你们?也想杀我!”烤火者狰狞大吼,站定不动,挽弓还击。 四名箭筒士持弓参战,用身体给烤火者当盾牌。 无论是箭筒士还是烤火者,都是真正的好手。 五人箭无虚发,反倒把归附众杀得狼狈而逃。 一阵更响亮的马蹄声传来,这次少说有几十骑。 见逃跑的归附众又折返回来,烤火者心知不妙,大吼:“[赫德语]上马,走!” 回头一看,马呢? 马已经被刚才那些归附众牵走了。 轰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来骑径直朝烤火者冲来。 烤火者拔出弯刀,绝望大吼。 …… 一头盔冷水泼上来,烤火者恢复了意识。 “醒了?” “好像是醒了?” “[赫德语]还认得我吗?”说话的人拍了拍烤火者的脸颊,声音中糅杂着仇恨和揶揄:“[赫德语]大汗?” 烤火者脑子昏昏沉沉的,后脑勺湿漉漉一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赫德语]大汗听不出来?我是……”说话的人掀开头发,露出一侧光秃秃没有耳廓的耳洞,亲切地自我介绍:“[赫德语]红犬呀!” 听到这个名字,烤火者悚然惊醒:“[赫德语]这里就是冥河?” “[赫德语]不,这里是大萨满乔治的河流。”红犬随口说道:“圣乔治河。” “[赫德语]可你死了!”烤火者暴怒大吼,咳出几颗血块:“[赫德语]额赤格也欺骗我!” “[赫德语]我本来是活不成,不过有人认为我或许还有用,所以我就活下来了。”红犬慢吞吞拔出匕首:“[赫德语]你看,我这不就来见你了吗?你不该逃跑的,不逃跑你还能像个勇士一样死去。” 烤火者还想说什么,然而其他归附众死死按住了他,令他无法出声也无法挣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红犬用烤火者听不懂的语言说道:“临阵脱逃的大汗死在我们这群最低贱的奴隶手里——多么恰当的死法!” …… 晨曦微露的时候,温特斯回到了战场。 彻夜追击,跟随他的骑兵接连掉队。因为战马失蹄,他终究还是没能亲自讨取敌酋。 返程时,他身边只剩下一个人。 不是夏尔,也不是海因里希,而是雅科布·格林,那位想要写一部史诗的高瘦先生。 看到蒙塔涅保民官亲自冲锋,雅科布·格林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甚至连武器都没带。 他只想要站得近一点、更近一点,在这种狂热情绪的驱动下,即便夏尔和海因里希都掉了队,雅科布·格林仍旧紧跟在保民官马鞍后。 阳光穿透树梢,洒向战场,将枕藉的遗体、被鲜血凝固的土壤、死者最后一刻的扭曲表情纤毫毕露地照映出来。 雅科布·格林这样记录道:“……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有赫德人的,也有我们的人。蒙塔涅保民官竭力阻止坐骑践踏遗骸。他失败了,于是他下了马。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哭了……这是真的吗?被称作[血狼]的杀戮机器也能够有那种情感吗?抑或是记忆欺骗了我……可那一刻,边走边哭的无助男孩、闪着泪光的眼睛,却又给我留下那样深刻的印象,永生也无法遗忘……”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人头的经济原理 幽暗的原始森林里,两个特尔敦人结伴逃亡。 他们不敢生火,也不敢休息。遮天蔽日的树冠令他们无从辨别方向——方向其实已经不重要,活路才重要。 然而他们还是被追上了,猎犬循着气味而来,十几个农夫围上了他们。 黄昏时分,农夫们回到了村庄,两枚首级以及其他从蛮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用树枝担着。 他们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先去了村公所。 木柴在炉膛噼啪作响,一墙之外就是天寒地冻的冬天,村公所里却暖洋洋的。 一个显然不是农民的中年男人检查过两枚首级,皱起眉头,问:“没有头盔、盔甲或是其他东西吗?” 为首的农夫脸颊冻得满是红血丝,局促地回答:“没有,帽子行吗?还有耳环?” 中年男人咂了咂嘴,转身继续烤火,只给农夫们一个侧脸:“那可不行,没有证物,谁知道这究竟是蛮子的脑袋,还是你们从什么地方偷割回来的?” 另一名高个儿农夫瞬间火冒三丈:“你说啥?这咋可能是我们偷割回来的嘛?咱的人哪有长这样的嘛!”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并不搭话,甚至不拿正眼看对方。 坐在房间角落的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站起身,手已经扶上剑柄。 高个儿农夫不吭声了。 为首的农夫沉默半晌,艰难开口:“那你说咋办?” “这种不知真假的首级……”中年男人停顿片刻,吐出一个数目。 “多少?”高个儿农夫一下子就急了:“一枚蛮子首级可是值一大块地的!你给多少?” “你听清楚了,不需要我重复。”中年男人两手一摊,态度明确——爱卖不卖。 农夫们气愤不已,不想答应,也没办法离开。 直到一位平素少言寡语的结实农夫蓦地开口:“就这样吧,家里还在等着我拿面粉回去。” 结实农夫平静地反问:“咱们还能奢求什么呢?” 交易达成了,款项以面粉的形式支付。 中年男人终究还是没能按下内心的得意,看着农夫接过面粉,他忍不住笑道:“嗨,也别觉得[脑袋]就是[地],谁知道叛军还能在铁峰郡站多久?要是叛军明天就垮台,你们这脑袋不就砸手里了吗?你们说对不对?” 这话看似是宽慰,实则是用伤口撒盐的方式炫耀。 农夫们默默接过面粉,无言地离开镇公所。 他们就在门外把面粉和蛮人的衣服、靴子分了。衣物给了家里还没断顿的农夫,带着猎犬的农夫额外分得一份。 “梅萨挂了彩。”结实农夫轻声嘱咐:“也给他多分一份。” 大家对此无异议,高个儿农夫问:“你要什么,爸爸?” 结实农夫拿了半袋面粉,还有一把弯刀。 [注:这里的爸爸是对年长男性的一种亲昵尊称] 于是几人各自回家——而这一切都碰巧被几名路过的骑手看在眼里。 推开家门,结实农夫的面庞才浮现几分笑意。 他揉了揉儿子和女儿细软的头发,把面粉交给妻子,然后找出一块磨刀石,就在后院磨起刀来。 “无论您要做什么。”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院门外:“请不要去。” 结实农夫先是一惊,然后不动声色握住弯刀,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年轻男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耐心解释道:“那两人都是好手,光靠你不行……光靠兵器也不行。” “你是谁?” 这次轮到年轻男子陷入沉默。 女儿跑出屋子,扑进结实农夫怀里。结实农夫抱住女儿,稍微一走神,年轻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怎么啦?”结实农夫问女儿。 “妈妈说有人在门外留下两个袋子。”女孩奶声回答:“妈妈让我找爸爸去看看。” …… 中年男人有问必答、态度恭敬,甚至都不需要温特斯亮明身份。 事情很简单,中年男人来自热沃丹,到此地是为收购首级。 在铁峰郡,蛮人首级已经成为一种可交易的商品。 中年男人在城镇竞争不过同行,所以抢先来到尚无人注意的乡村地区——显然,嗅到金币气味的投机者可不止他一个。 小玩家从民兵、农夫处购入首级,但不会留着等变现,而是转手卖给大玩家。 大玩家则是在豪赌,赌蒙塔涅保民官不会违背承诺,赌铁峰郡未来的命运。 温特斯一行路过小村庄歇马,意外撞见了这样一幕。 夏尔气得咬牙切齿:“仗还没打完呢!怎么就会有这种人!到头来,竟是便宜了他们?” 随行的其他几人同样义愤填膺,唯独温特斯沉思不语。 见温特斯不说话,夏尔以为是哥哥不便开口。他解下马刀,恨恨地说:“我去教训教训那个家伙!” “教训他们——以什么理由?”温特斯叫住了夏尔:“郡政府没有规定过首级不允许交易。” 夏尔一怔,大声回答:“看不过眼!” 温特斯慢慢整理思绪:“杀光投机者,挨饿的人就不会再继续挨饿?不,恐怕是断掉了他们最后一条活路。首级买卖反而让某些人把藏着的粮食都拿了出来,使更多的粮食流进市面。” 夏尔几人似懂非懂的听着。 稍晚些时候,温特斯一行人在村外扎营。 夏尔则带着温特斯的密信原路折返,连夜赶回圣克镇。 …… …… 安娜发现圣克镇已经彻彻底底变了模样。 前几次路过圣克镇的时候,这里只是寻常的乡村小镇:两条街道、几排房屋、一些人家,宁静又普通。 现在的圣克镇则完全是一座军营:土地变得泥泞而肮脏,到处都是携带武器的疲倦男人,污言秽语和鸡鸣犬吠交织在一起。 透过车窗,安娜看到有人就在街边的巷子里便溺,又有几个戴着白袖标的男人冲进巷子追打便溺者。 安娜还看到有人冲她吹口哨,用下流的目光使劲往车里瞧,若非慑于随行护卫说不定还会有进一步动作。 她急忙关上车窗。 一同乘车的胖胖的利奥先生笑了笑,一针见血地评论道:“仗打完了,但是很多人还没能缓过劲来,想回归正常生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另一名乘客点了点头,出言宽慰安娜:“纳瓦雷小姐,不必害怕,他们其实没有恶意。” “谢谢。”安娜礼貌地表示感谢:“奇诺上校。” 得知安娜坚持要来找温特斯,利奥先生请求同行。 胖胖的合伙人闭口不谈此行目的,对安娜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说想要面见温特斯·蒙塔涅先生。 安娜也心虚地没有主动询问母亲的态度。 相比之下,同行的另一位维内塔人——[布卡·奇诺上校]对待安娜的态度反倒更加亲切。 作为维内塔陆军上校,奇诺毫无疑问是代表[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来到铁峰郡。 也就是说奇诺上校算是温特斯的半个家属,想到此处,安娜的脸颊就有些发烫。 毕竟安娜“蒙塔涅夫人”的假身份能够瞒过其他人,却骗不了海蓝来客。连婚都没订就私奔,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淑女所为。 铁峰郡的封锁已经暂时解除,不仅是内部的,还有外部的。 这里不得不提到[好运戈尔德],老海盗其实早就从海蓝回来了。 就是回来的时间很不巧,刚好是在白山郡和沃涅郡的合力围剿失败以后。因此老海盗刚进白山郡,立刻就被盖萨上校逮捕并关押。 于是乎,戈尔德每天眼巴巴瞅着监狱院子院子里的绞刑架,掰着手指头吃了一个多月又硬又黑的面包,忽然被带出牢房。 老海盗以为自己的运气终于用光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极富戏剧性。 他被带到一个大光头面前,大光头让他带一封信给温特斯,然后就让他滚蛋了。 老海盗发现自己不仅拿回了被没收的马匹和行李,还多了几名护送者。虽然他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幸运女神的青睐没有消失,那好运戈尔德就什么也不怕。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必再赘述,故事说回到安娜这里。 安娜来到圣克镇后,先去见了卡曼神父。 卡曼神父的医疗所就设在教堂旁边,是占据了很大一块空地的临时棚屋。 “信众都觉得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教堂里,最起码离天国更近一些。所以就把医疗所设在这里。”卡曼神父面无表情给安娜解释:“倒也方便,遗体可以直接送入教堂墓地,总比埋在荒郊野外强。” 安娜感觉卡曼司铎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她想到利奥先生说过的话,心里一阵阵难过。 “温特斯?噢,对了,你来找温特斯是吗?”卡曼神父叹了口气:“再往前走就有些危险了,你就在圣克镇等他吧。镇上有几家很虔诚的信徒,条件不是很好,但是很安全,你可以暂时住下来。” “神父。”奇诺上校客气地询问:“请问温特斯去了哪里?” 听到说话者的口音,卡曼的眉梢微微扬起:“你是维内塔人?海蓝人?” “是的。”奇诺上校大方地承认。 “温特斯去了下铁峰郡。”卡曼坦诚相告:“就算你是军人,我也不建议你跟着去。下铁峰郡很危险,至少需要一整队人马护送才能确保安全。” 奇诺上校面带微笑,接连点头。 看到对方不以为然的态度,卡曼也变得有些冷淡,他简单解释:“下铁峰郡还有赫德人——成股的没有被击溃的赫德骑兵。温特斯·蒙塔涅之所以去下铁峰郡,就是要去解决赫德人。温特斯可以不带护卫,但你们没那个本事,就是这样。” 奇诺上校没有恼怒,反而大笑起来:“还是和帕拉图人说话舒服,直来直往很爽快。那咱们就暂时留在这里等温特斯回来吧。” “我不是帕拉图人。”卡曼显然没有兴致说客套话,直接转入正题:“我先给你们找住处,等巴德中尉回来由他和你们细说,他知道的内情比我多。” 奇诺上校礼貌地感谢,他摆了摆手,随行的维内塔骑兵纷纷下马:“劳烦您为纳瓦雷小姐安排住处。至于我们……给我们指定一块空地就好,我们自行扎营。” 卡曼召来一名护工,吩咐了两句,护工快步离开。 比起温特斯·蒙塔涅在哪里,利奥先生更好奇另一件事。 “神父。”利奥先生的胖脸满是笑意,他搓了搓手:“我看路边的告示板上贴着什么[票据]、[首级],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卡曼瞥了胖胖的和善男人一眼,不冷不热地问:“怎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没有。”利奥先生连忙摆手,陪着笑说:“好奇,我这人嘛,就是好奇心大。” 卡曼领着一行人走进教堂暂时休息,顺便把铁峰郡首级功的事情讲了讲。 “温特斯·蒙塔涅搞了个新动作,要先把首级换成记名票据,日后再换成土地……” 卡曼对此不是很感兴趣,讲得也很简略。倒是利奥先生兴致勃勃,一个劲恭维着神父多说一些。 简而言之,就是新政府再次发布公告,重申首级功的有效性,再次保证一定会按照“割头令”论功行赏。 但是因为土地的分配需要丈量清算,一时间难以兑现。所以一切首级要先由指定官方工作人员鉴别、登记并换成记名票据,日后再凭票授田。 作为大营所在地,圣克镇几乎是一下子变得沸腾,每个有斩获的民兵都想尽快把首级换成“授田券”。 因为得到官方的再次保证,首级的价格在疯涨,连带着[授田券]的价格也在疯涨——虽然是记名的,可是也没说不许交易呀。 正说着,几名骠骑兵兴高采烈地唱着军歌,骑马经过教堂。马鞍袋里的脑袋一路滴着血。 作为“客军”的骠骑兵乐得见到首级涨价。毕竟首级功再丰厚,也与他们这些外来者无关。 骠骑兵都是直接把脑袋转手换成钱,价格自然是越高越好。 奇诺上校也来了兴趣,问了一些“两人拿一个首级怎么记功”之类的技术性问题。 “我不知道。”卡曼神父伸手划了个礼:“去问巴德中尉吧,他应该能给你仔细解释,毕竟都是他规定的。” 利奥先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摆弄着手指沉思良久,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奇诺上校,忽地开口: “蒙塔涅先生面临的困境,归根结底还是粮食不够,票券之类的手段只是表象。蒙塔涅先生准备如何解决粮食的问题?” “谁知道呢?”卡曼难得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缓和一些:“他刚刚下令,要拿军粮赈济难民。” 利奥先生越听越入神,他使劲咂着嘴,感慨道:“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这是在玩火……胆量也大得惊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安娜有些懵懵懂懂,卡曼神父和奇诺上校面面相觑。 利奥先生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安娜,笑着说道:“大小姐,我们确实需要尽快见到蒙塔涅先生……不,其实是他需要尽快见到我。”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洗牌 凌晨,万籁俱寂,夜行动物的一天由此开始。 一只野兔悄悄离开刺槐丛中的浅浅土穴,沿着已经重复走过许多次的隐蔽小路外出觅食。 不过野兔不知道,它的兽径早已被发现。 天亮以后,两名穿袍子的人一前一后走上山坡,来检查昨天下的套子。 野兔装死,黄褐色皮毛使它看起来如同一蓬枯草,但却骗不过猎人。 “[赫德语]那里!哥哥!”走在后面的少年惊喜大喊。 走在前边的青年也看到了猎物,他抿住嘴唇、取下短弓,示意弟弟安静。 晚了,野兔已经被吓到。 它拼命扑腾,跃起又落地,试图摆脱后腿的束缚。 绑住野兔右后腿的东西,是一根富有韧性的皮绳,没那么容易弄断。 可踏中陷阱的猎物也是一只强壮的成年雄兔。垂死挣扎之下,它竟将固定皮绳的树枝硬生生拔掉。 甫一重获有限的自由,野兔立刻拖着绳索和木棍扎向灌木丛。 “[赫德语]兔子要跑了!”少年大呼小叫。 青年深深吸气,挽开短弓,闪电般射出一箭。 虽然手里的弓是用树枝做的劣品,虽然搭上的箭连尾羽也没有,但青年还是射中了猎物。 少年兴高采烈跑进灌木丛,把野兔捡了回来。 兄弟二人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少年搜集枯枝败叶生火,青年将猎物剥皮开膛,直接动手烤野兔。 毫无疑问,青年和少年是赫德人——当然啦,他们自己不会这样认为。 在青年和少年的认知中,并不存在“赫德人”的概念,他们只是“泰赤”头领的属民。 滂沱河之战结束以后,铁峰郡方并未直接监禁泰赤部人马,而是仅仅将后者驱逐至滂沱河南岸,仍旧由泰赤本人管着。 那时候,温特斯决定一切以歼灭特尔敦汗帐为最优先,抽不出多余力量处理泰赤部。 于是泰赤部降兵被“放置”在下铁峰郡,温特斯给驻守徒涉场的两个连队的任务只有一句话:不要再让泰赤部进入中铁峰郡。 泰赤本人也算配合,没在铁峰郡军与特尔敦汗帐会战时搞什么小动作——准确来说,泰赤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中铁峰郡的战况。 作为交换,这段时间泰赤部降兵的吃喝都是由铁峰郡方面供应。 铁峰郡人自己都只能吃黑面包,能提供给泰赤部的当然也只有黑面包。 可赫德诸部的日常饮食主要是粥饭和奶制品,偶尔打猎有收获可以吃肉。日复一日啃干粮,赫德人的胃也扛不住。 为了稳住降兵,铁峰郡方面每天都会提供一定分量的肉类。 只不过那些肉都进了头领们的肚子,底层的属民和奴隶不得不自己想办法——例如下套抓兔子。 野兔几乎没肥肉,不能烤太久。 见火候差不多了,青年便用佩刀将兔肉分成小块,又取出装有湖盐的小皮囊,给弟弟蘸着吃。 少年撕扯着兔腿,吭叽着问:“[赫德语]哥哥,你听说了吗?” 青年慢慢咀嚼着兔头,仿佛要将每块骨头都咬碎、把所有骨髓都吸出来:“[赫德语]听说什么?” “[赫德语]白羽还有德吉……那几人每晚都会像麻雀一样嘀咕好久。” 青年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赫德语]你我也该去入伙。”见哥哥不置可否,少年有些着急:“[赫德语]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你我还是跟着白羽,想办法跑吧!“ 青年还是没说话。 少年使劲扔掉兔腿骨,满腔怨气道:“[赫德语]你就不想回家吗?哥哥?那颜再也不是雄鹰了,他被那头狼夺去了魂魄!白羽说,泰赤那颜要把你我都献给那狼……” 青年啐掉碎骨头:“[赫德语]闭嘴。” 见哥哥有些不悦,少年乖乖收声。 “[赫德语]如果你都能知道白羽在想什么。”青年捡起弟弟丢掉的兔腿骨,用草叶擦了擦,放进嘴里咬得吱嘎作响:“[赫德语]那颜很快也会知道的。” 少年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青年继续说道:“[赫德语]要回家,得先有马。没有马,你我就算累死也走不过茫茫草原。而马都在头领们手里。” 受降之日,温特斯命人收走了降兵的战马和武器,仅给降兵留下随身佩刀。 因此青年猎兔用的弓和箭都是用树枝临时做成的,很不合手。 但温特斯又特意给泰赤本人留下了一些马匹和兵刃——用于镇压特尔敦人。 “[赫德语]那……那咋办?”少年一下子就蔫了。 青年看了一眼弟弟:“[赫德语]闭上嘴、睁大眼睛。我来想办法,你不要胡乱掺和。” 少年又活了过来,缠着哥哥要问个究竟。 不过青年知道弟弟藏不住事,所以坚决不肯透露。 被磨得没办法,他才稍微提了一句:“[赫德语]又不是只有泰赤那颜,南面还有其他头领……还有武器和战马的头领……” 兄弟二人正准备熄灭营火,北边的山坡下忽地拐出一队骑手。 那队骑手看到火光,径直驰向兄弟二人。 青年一瞧来者的高头骏马、紧身装束和骑马姿态,就知道对方不是本族人。 “[赫德语]逃!”青年拽着弟弟撒腿狂奔。 可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两兄弟很快就被骑手追上并围住。 为首的骑手解下三角巾,有些纳闷地问:“你们跑什么?” 青年明显感觉到弟弟的体重一下子压在他身上,实际上他的腿也情不自禁发软。 因为他看见的是一张几乎刻在骨髓里的面孔。 正是这张面孔的主人夺走了泰赤那颜的魂魄;也正是在这张面孔马前,青年交出了武器和战马——他弟弟口中的“狼”来了。 温特斯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翻译。 翻译紧忙拨马向前,将保民官的话翻译给两个赫德人听。 青年赫德人没什么反应,倒是看起来年纪还小的赫德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这又是干什么?”温特斯哑然失笑,看向翻译。 翻译听了好半天,颇为尴尬地回答:“阁下,他说想要给您当门内奴隶,为您开门、牵马、提刀、端酒……后面的没太听清楚,大概都是类似的杂事。” 温特斯听罢,很想给小赫德人一鞭子。 这种甘愿为强权当奴隶的心态令他说不出的反感,但是想到赫德社会的状态,他也没法苛求什么。 温特斯摇了摇头。 翻译立刻向对方转述保民官的态度,还贴心地补充解释:“[赫德语]血狼大头领的部落不要奴隶,也没有奴隶。” 小赫德人先是陷入迷茫,很快回过神来,又热切地问了几句。 “阁下。”翻译更加尴尬:“他问您,如果您不要奴隶,那您要不要侍卫?马夫?” “你这家伙,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温特斯用鞭子轻轻抽了一下翻译的后背。 “没说啥呀。”翻译挠了挠头:“就是如实翻译您的话。” 大多数文员刚见到蒙塔涅保民官时,都会不自觉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 不过跟温特斯来到下铁峰郡的翻译属于“资深”文员。在温特斯身旁行走久了,恐惧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和亲近感。 温特斯收起笑意,看向一大一小两个赫德人,严肃地说:“回家去吧,如果活不下去再来找我,不过不要带着刀剑来了……泰赤头领现在在哪?请带我去见他。” 翻译用赫德语复述过这段话以后,青年赫德人抚胸鞠了个躬,伸手示意方向。 “他说跟着他走就行。”翻译说:“他会带您去营地。” 两个赫德人走在前面,温特斯一行骑手跟在后面。 “阁下,我实在弄不明白蛮人在想什么。”作为随行人员之一,雅科布·格林先生目睹了刚才那一幕:“之前恨不得杀光咱们的难道不是他们?现在又主动要给您当奴隶?难以理解!” 温特斯想了想,他有很多话想说,最后还是简单回答:“为了生存。” 雅科布·格林先生很想继续聊下去,不过见保民官没什么兴致,也就没有继续这一话题。 一行人很快便抵达泰赤部的营地。 眼前的景象与格林预期中肃杀、阴暗的蛮人巢穴大相径庭。 因为已经不需要再打仗,所以泰赤的部众都在想方设法搞吃的。 各种动物的皮毛胡乱晾在树枝上,禽类和鸟类的绒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赫德人正在打磨骨箭头,还有赫德人提着钓竿往外走。 在距离营地一箭远的地方,海因里希打出了血狼的个人旗帜。 泰赤部营地的气氛陡然一变,外出的赫德人拼命往回跑,营地内的赫德人想看热闹又不敢靠近。 温特斯带着一小队骑手,礼貌地在营地入口处等待。 周围的赫德人越聚越多,雅科布·格林这才意识到降兵仍旧是半个敌人,他下意识扶上剑柄。 “阁下,要不然我们直接进去吧?”格林低声询问。 “不必担心。”温特斯安抚随行的文员:“不能直接进去——我们需要尽可能维护泰赤的权威。” 很快,营地内响起阵阵号角,泰赤带领一众科塔、那颜走出营地。 温特斯也翻身下马,在部众们眼里,泰赤是以一种对等的姿态将帕拉图冠军迎入营地。 对于胜利者而言,这或许有些不公平;如果安德烈也在场,说不得还要发脾气。 好在温特斯一向不在乎这些东西。他已经取胜,无需继续折辱泰赤。 更何况温特斯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特尔敦部的彻底崩溃。 一进入内帐,主宾就彻底卸下面具。 双方原本便是敌人,现在仍旧是。与其维持虚假的礼节,不如直奔主题。 泰赤扬手驱走手下的头领,温特斯也颔首示意部下安心。大帐内只剩下温特斯、泰赤以及双方的通译。 “[赫德语]你能大摇大摆走进这里。”泰赤费力地在软榻坐下:“[赫德语]说明特尔敦部已经完了。” 温特斯与泰赤隔案而坐,平静地陈述:“烤火者的确死了。” 泰赤重重叹了口气。 温特斯观察着对方——虽然泰赤对烤火者的败亡也有一部分责任,但对方此刻的悲怆倒不像是假的。 泰赤的神态、身材以及大嗓门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真实年龄,而现在他像是一瞬间生出白发、爬满皱纹,变成垂暮的老人。 老赫德人问:“[赫德语]烤火者死了,我的部众你是如何打算?杀光?” “的确有过这个计划。”温特斯诚实地回答。 译员表情僵硬,不知是否应该翻译这句话,但是泰赤的通译已经附耳告知泰赤。 “[赫德语]你的伏兵已经到外面了?”泰赤冷笑:“[赫德语]为什么不动手?” “反复考虑过之后,我认为使你和特尔敦部继续存在,更有利于我的利益。”温特斯停顿片刻,缓缓开口:“所以我不仅会放你们走,而且会归还你们的战马和武器,再给你们一百车粮食。除此以外,我还会将烤火者的遗体提供给你。” 赫德诸部虽然风俗各异,但是[将战死者的遗体送还家属]这一行为,无论在哪个氏族都能得到重酬。 在个别氏族,归还遗体者甚至可以继承死者的财产和妻儿。 拿到烤火者的遗体,即代表有权给烤火者治丧,一定程度上等于拥有分配烤火者遗产的权力。 温特斯直视泰赤:“我对你和你的部众只有一个要求——立刻返回大荒原,否则我就把你们全部杀光。” …… 温特斯与泰赤诚恳交换意见的同时,[青马]和[石箭]回到了特尔敦部的越冬草场。 大火给特尔敦人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因为特尔敦人根本没有扑灭火灾的能力,只能逃亡。 人能骑马逃走,可是牲畜呢?帐篷呢? 来不及赶走的牲畜被呛死,来不及带走的财物被焚毁,特尔敦人带着仅剩的财产,不得不再次迁徙。 比起天灾——绝大部分特尔敦人仍旧认为火灾是天神降怒,更加危险的是其他部落。 此刻的特尔敦部迫切需要一支大军,只有这样才能吓退诸部觊觎的目光。 然而大军已经被烤火者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留下守灶的头领们不得不召开“大会”议事。 有守灶的头领坚决要等烤火者回来,也有守灶的头领含蓄地表示或许可以暂时投奔海东部、苏兹部……或是干脆各走各路。 大头领们在大会争执不休时,青马和石箭竭尽所能找来一切能寻到的小头领、小头目。 青马和石箭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大部落愿意为特尔敦部的小部族们提供草场和庇护——那部落名为“赤河”。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一瓶是水,另一瓶是沙 北方,遥远的北方。 翻越遮荫山脉,穿过神圣帝国,朝着地平线的尽头前进,直至波涛汹涌的狭海,就能抵达真正的北方。 维内塔人抱怨阴冷潮湿的冬天,从箱底找出长袖衣物; 帕拉图人咒骂寒风刺骨的冬天,躲进门窗紧闭的房屋。 殊不知命运对于塞纳斯人已经足够温柔——巍峨的遮荫山脉阻挡了南下的冷空气,庞大的内海是天然储热池,所以两山夹地几乎全年不会结冰。 而在真正的北方,寒冬之神将展示出残酷无情的另一面。 漫天的暴风雪席卷一切,世间万物全部变成苍茫的白色,动物呼出的水汽在毛发上冻结,保存体温变成关乎生死的大事。 就在这等滴水成冰的天地中,有一群人正在举行仪式。 冰湖被凿出一条水路,一名赤身裸体的男孩颤抖着走进冰水。 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失,男孩奋力游向水路的尽头。 围观的人很多,但是无人伸出援手。 水面不断析出薄冰,若不是手持长棍的侍卫们及时敲碎冰面、捞出浮冰,锋利的冰碴就能要人命。 母亲们闭上了眼睛,而男人们在低声议论:成人仪式通常在十五岁举行,即便如此也常有不幸发生,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游过冰河实在太早了些! 但男孩终究还是游到对岸。当他走出冰水时,围着冰河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祖父走到男孩面前,解下肩头的披风为男孩系好。 随后,祖父亲手为男孩在腰畔挂上了一柄镶有红宝石的短剑。 短剑、披风和剑带——在参与仪式的人们的认知中,当一个男孩得到这三样东西,就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年轻人、一名战士。 从这一刻开始,男孩获得了作为“自由人”的完整权力。 接下来,宾客应该为男孩献上贺礼。 但是男孩的祖父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摘下头顶的铁王冠,随手放在男孩头上。 “卡尔,我做了一个梦。”祖父揉了揉男孩细软的金发,眼神中满是慈爱:“我梦到——你终将得到这一切。” 一个梦并不能说明什么,它仅是祖父给予孙儿的美好祝福。 但在这黑云压城的时刻,老国王预言式的话语让人们的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观礼的贵族们依序将礼物堆放在男孩脚下。 他们还有一场关于生死存亡的仗要打。 …… 绝大多数公教和新教信徒并不知道极北之地还生活着一群人,他们也不关心。 而在地理知识稍微好一些的人眼中——例如温特斯·蒙塔涅——极北之地的居民毫无疑问是野蛮人。 这种认知的普及,很大程度是因为帝国“长期以来刻意使用[野人]和[蛮族]的形象扭曲北方的‘邻居’”。 贬低敌人是帝国一贯的叙事方式,将北境诸国描述为“蛮人”与强调塞纳斯联盟是“叛党”如出一辙。 事实上,自从四百年前公教会向[狭海沿岸]大规模派遣传教士,北境社会就迅速摆脱[部落-大区]的原始形式,诸部进入封建时代。 毕竟传教士不仅带着经书,还带着先进的技术与文化——不拿出点好东西,如何说服蛮酋皈依?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很快脱离了公教会的预期。 经书、文化和神术,凭此三样法宝,公教会开疆拓土无往而不利。 但是在北境……公教会失算了。 与一触即溃的旧异教不同,北境的泛神信仰展现了出超乎想象的顽强生命力。 因为公教会进军北境时,狭海两岸仍旧处于半神行走于人间的“神话时代”。 北境的祭司们吸纳了公教信仰中的“正邪大决战”、“天国与地狱”、“永生”等元素,理顺了原本乱七八糟的北境神话,重新构建了一整套信仰体系。 通常来说,话语权越是弱势的一方,越是趋向保守。 例如诸多王朝鼎盛时都可以海纳百川,衰败时却往往落入“看谁都像叛徒”的惶恐;宗教崛起时强迫异教徒改信,衰落时就开始争论谁更虔诚。 如果世上真有神迹的话,北境泛神信仰的涅盘重生算得上其中之一。 信仰之战打了两百年,公教的神官对决北境的半神,一神宗教讨伐泛神信仰。 以北境诸国王陆续皈依为标志,公教会赢了。 然而时任教宗庇护二世没有时间庆祝,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东西——异端。 问题就出在[第二代传教士]身上。 第二代传教士,泛指最早皈依公教的北境人。 他们大多是半路出家,没有受过完整的神学教育,而且使用北境人的语言传教。 须知“经文译错一句都可能导致羔羊走上歧路”,更不要说二代传教士是用异种语言“转述”自己理解的教义。 恰恰又是土生土长的二代传教士为公教会的胜利立下汗马功劳。 信仰之战的两百年间,屡次碰壁的二代传教士群体痛定思痛,逐渐将公教教义与北境传统相结合以辅助传教。 圣徒崇拜逐渐取代一神崇拜、新的礼拜堂在旧的祭祀场址建起、泛神信仰的节日转化为公教节日…… 靠着各种各样的“本地化”策略,二代传教士们大获成功。 然后……他们被教宗庇护二世统统打为异端。 如果说在前两百年,泛神信仰和公教会的斗争模式还是字面意义上的“说服”。 那么之后的两百年间,就是“武器的批判”彻底取代“批判的武器”。 因为北境公教化的两百年,也是[部族-大区]结构被粉碎、封建国家成型的飞速发展的两百年。 与此同时,曾经饱受蹂躏、支离破碎的神圣帝国也再次统一在一面旗帜下,史称“鹰堡王朝”。 [注:同今天的执政王朝不是一家,鹰堡王朝已经绝嗣,目前帝国的皇冠属于烈阳王朝] 战争仍在继续,只是领主取代了教士,刀剑取代了经文,越来越多的政治因素掺杂在教派斗争中。 到最后,“讨伐异端”已经变成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剩下两个强权打着圣战的名号互相攻伐。 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两百年间,帝国诸侯与北境“野蛮人”完全和平的年份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但是这一切即将走入尾声——或许如此? …… 男孩的成人仪式已经过去三天。不,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小男人“卡尔”怀抱祖父的披风,呆呆地站在床边。 而亲手为他系上披风的祖父躺在床上,已经不再呼吸,鲜血将床单都浸红了。 一门四十八磅重炮射出的霰弹将冲锋的老国王打落马下,老人还没抬回来就已不在人世。 不过对老国王而言,在最后的冲锋中死去或许是最好的死法,使他不必亲眼目睹军队崩溃、国家灭亡的悲伤景象: 崭新的铸铁炮摧毁了旧时代的城墙,长矛和火枪击溃了盾牌与剑刃,纪律严明的军队战胜了勇敢无畏的军队; 身披重甲、挥舞页锤、如半神般杀戮的战士主教被“无名小卒”阵斩; 营级方阵、轻型火炮、兼顾冲击力和速度的中装骑兵大放异彩。 走廊传来靴刺撞击地面的声音。 卧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富有磁性的、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卡尔十一在哪?” 声音的主人看到了床上的老国王遗体,蓦地停下脚步。 他取下头盔,露出淡金色的头发,还有一张俊朗的面庞。 如果是在某位伯爵夫人的宴会,这张脸庞的主人一定是已婚和未婚女士们的宠儿。 只是对于指挥一支军队的将军而言,这张面庞有些过于年轻了。三十岁?或许还不到? 淡金色头发的年轻将军向着老国王的遗体深深行了一礼。 “你是王孙?”淡金发弯腰,温和地问小卡尔:“其他人在哪里?” 小卡尔摇了摇头。 淡金发嗤笑一声,吩咐随行武官:“抓回王宫总管,为卡尔十一准备国王的葬礼。” 随行武官欲言又止,但还是转身去执行命令。 另一名副将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栗色头发。 栗色头发颇为无奈道:“康格里夫公爵才是总司令,无论如何,你应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好呀,你去。”淡金发漫不经心的回答:“我还有别的事。” 栗色头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去为好友善后了。 “有件事,原本想让卡尔十一亲自动手。”淡金发看了看小卡尔:“现在只能你来啦。” 小卡尔被带出城堡,他惊恐地看着,看着银装素裹的城市被血和火玷污。 攻入城内的帝国士兵肆无忌惮地抢劫、纵火、强暴,这支军队刚刚在酷寒的冬季打了一场艰苦的围城战,士兵们积郁的负面情绪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被引爆。 城市中央的广场,一座临时处刑台已经搭起。 平日里圣洁而不可侵犯的神职人员,如今像羊群一样被驱赶着走向处刑台。 大斧毫不留情地落下,“异端神官”一个接一个身首异处。 淡金发显然不喜欢他看到的东西,但他显然也并不打算阻止。 有昏了头的帝国士兵冲入淡金发的卫队,却在看到淡金发的旗帜的瞬间清醒过来,跪地行礼。 淡金发畅通无阻地带着小卡尔离开城市。 出城后,他们转向西北,没走多远就到了岸边。 狭海就在眼前。 淡金发招了招手,侍从取出一方朴素的木匣,小心翼翼地奉上。 淡金发解开护颈,摘下挂在脖颈的钥匙,郑重地打开木匣。 蚕丝和棉花的中央,赫然躺着两个瓶子。 两个很普通的瓶子,材质无非是玻璃; 但又是两个很精致的瓶子,因为玻璃没有一丝杂色,是纯净的透明的玻璃。 “去。”淡金发看向小卡尔:“装一瓶海水,再装一瓶沙子。” “你可以放心,陛下不会杀你的。只是你的余生,都要住在永恒之城了。不过永恒之城可比北境好得多……”淡金发的态度没有一丝虚伪,他有些出神地说:“至少不像这里那么冷,真冷呀。” 卡尔抱着披风,望着汹涌的狭海,望着海的另一侧时隐时现的陆地,低声回应:“我喜欢冷。” 装满狭海之水和狭海之沙的玻璃瓶被严密漆封,重新放回木匣。 紧接着,一支精悍的骑兵护送着木匣向南飞驰。 跨越千山万水,穿过重重阻隔,木匣被送进帝国的心脏——无虑宫。 而装满狭海之水和狭海之沙的透明玻璃瓶,最终被一双手轻轻摆放在一张朴素的书桌上。 “陛下,恭喜。”纳尔齐亚伯爵放下玻璃瓶,深深致礼:“绵延两百年的大北境战争,已经由您画上句号。而极北航线——也将彻底贯通。”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放下笔,做了一个平时从来不做的动作——他慢慢转身,看向那副悬挂在背后的画像。 一位威严的戎装老人与他四目对视。 …… 与此同时,在南边很远的地方。 堂·胡安正在气急败坏地“批判”温特斯·蒙塔涅。 无论遥远的北方正在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对于身处铁峰郡的人们而言,都无异于来自未知土地的梦呓。 铁峰郡人不知道世界的模样,也没人在乎。 如今铁峰郡人最关心的问题是——生存。 吃的在哪?喝的在哪?住的地方在哪?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大腿都磨烂了!两边!尿尿都疼!”堂·胡安气愤不已地从尸体上拔箭簇:“哪有这么使唤人的呀!” 安德烈假装没听见,翻来覆去地检视绣金外套的破洞。 安德烈的面前,是一处遍布尸体的营地,第一骑兵队正在打扫战场。 因为赫德诸部“天女散花”式的组织结构,泰赤并不能完全控制下铁峰郡的特尔敦人。 实际上,在泰赤部人马攻入中铁峰郡时,还有一部人先期渡河的特尔敦人没有与泰赤汇合。或是因为通讯不畅;或是干脆已经抢够本,不打算再冒险。 总而言之,这部分特尔敦人处于单独行动的状态,因为没船过河同样滞留在下铁峰郡。 又因为没跟着泰赤行动,这部分特尔敦人自然也没有投降。 一日不把这部分特尔敦人清扫干净,温特斯就一日没法组织下铁峰郡难民返乡。 温特斯让泰赤派人去招降——只要交出掠获就可以安全离开。如果谈不拢,清剿的骑队接着就来。 铁峰郡的骑马分队目前全部投入到剿灭特尔敦残部的“大会战”中,安德烈和堂·胡安的骑兵队当然也不例外。 安德烈看着天边,摸了摸下颌的胡茬:“学长?” “嗯?”堂·胡安正在挨个给尸体补刀,确保没人装死。 “好冷,我有点想家了。” 堂·胡安抬起头,忽然绽放笑容:“我也想了。” …… 两个海蓝人想家了,第三个海蓝人呢? 温特斯想不想家,旁人还不得而知,毕竟他身边没人可以倾诉。 但是有一点很确定——家里有人想他了。 温特斯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后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父与子 “怎么了?”见温特斯握住门把手没有动作,莫里茨的神情有些复杂:“你找我回来,该不会就是想让我帮你顶雷……” 温特斯义正词严地回答:“当然不是。身份不明的法术使用者的情报还是得您亲自说明。” “早晚有这一天。”莫里茨轻笑了一下,悠悠道:“逃不掉的。” 中校看似坦荡,实则是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俗称——死掉的老鼠不怕冷。 逃不掉的,温特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醇厚的男声从房间里传出:“请进。” 温特斯僵硬地推开房门,尽可能镇定、轻松地问候:“布卡·奇诺上校……您的化名起得可真够随意。” 跟在后面进门的莫里茨中校却是郑重地立正,严肃地抬手敬礼:“中将。” 维内塔共和国陆军中将,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颔首回礼,然后看向温特斯。 究竟是什么时候,父亲意识到儿子已经站在与自己对等的位置?我们不得而知。 但是一定存在某个契机,雄狮察觉幼崽已经长齐鬃毛,父亲发现儿子长大成人。 当那一刻不可避免地到来时,涌入父亲心中的情感不单只有欣慰和喜悦,同时还有悲伤和愤怒。 有的父亲选择从容地拥抱,有些父亲一辈子也无法承受。 安托尼奥就是这样注视着温特斯·蒙塔涅,从左看到右,从头看到脚。 仿佛是一个铁匠在注视他此生打造的最得意的利刃,又仿佛一头雄狮在注视它的挑战者。 温特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也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安托尼奥却没有回礼,他把手搭在温特斯肩头,带着千般万般情绪,而又如释重负地说:“唉……我老了。” 温特斯这个小混蛋是没法理解安托尼奥的情感的。他还年轻,就像冉冉升起的太阳,更没有当过父亲。 除非某天,他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们——安格鲁、夏尔、贝尔——击败,他才能体会到安托尼奥此刻内心波澜的万分之一。 不过很可惜,小家伙们尚未到“叛逆期”,见到温特斯都老实得像狗崽,只知道使劲摇尾巴。自然温特斯也不可能理解安托尼奥。 而无视父亲罕见流露出的伤感情绪的儿子是混蛋无疑。 “您……您别这样。”温特斯尴尬地不行:“中校还有事要向您汇报。” 说罢,温特斯用求援的眼神看向莫里茨。那眼神里蕴含的信息很明确:救命! 对于自己特意被找过来的原因,莫里茨心知肚明。 他后退半步,礼貌地询问:“将军,稍后我再来拜访?” 房间内全然安静。 “不必。”安托尼奥摆了摆手,坐回桌旁的座位,并示意温特斯和莫里茨也坐。 温特斯内心长舒了一口气。 在温特斯很小的时候,安托尼奥对他说过一句话。具体词句温特斯已经忘得干净,只记得意思大概是“我们是男子汉,男子汉之间不交流情感”。 安托尼奥是这样做的,温特斯也是这样学的。 苦修式的军事院校教育又强化了这一点——在纯粹由男性组成的社会,软蛋可是要受欺负的。 因此,面对养父突如其来的情绪流露,温特斯有些茫然无措。 他曾预先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但是从来没有想到安托尼奥会说出那句“唉,我老了”。 好在最艰难的部分已经捱过,温特斯老老实实坐好,把离开赤河部以后的经历拣选着给安托尼奥讲了——删去了一些比较狂妄的部分。 在讲述过程中,温特斯小心地留意着安托尼奥的表情。 他其实很害怕,他害怕养父会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不就是在过家家吗?” 温特斯不在乎旁人如何评判自己——或者说,他选择不去在乎。但他希望能得到养父的认同,哪怕是最微小的赞许。 安托尼奥没有做出任何评判,他只是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提问。 安托尼奥唯一给出的表扬是:“你的兵不错,虽然装备和训练很差,但是精气神很好。” 温特斯的事情讲完以后,安托尼奥看向莫里茨:“身份不明的法术使用者,在铁峰郡?” “是的。”莫里茨的语气变得很正式:“非自然现象的表达形式与[赤硫岛报告书]描述的情形一致。据此推测,特尔敦部能够支配高阶法术使用者。” 温特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组词:“赤硫岛报告书”。 他看向养父和老上司,显然在座三人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是[赤硫岛报告书]。 莫里茨继续说道:“但是很奇怪,接下来的两次主要会战,特尔敦部均未得到任何高阶法术使用者的支援。” 得知“凭空出现的大浪掀翻了铁峰郡船队”以后,莫里茨·凡·纳苏中校就消失了。 准确来说,莫里茨开始自由行动,不再听从梅森的调配,也不再给铁峰郡军提供直接的支援。 梅森最初还很是恼火,他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戏称“中校进入了捕猎状态”。 温特斯对于莫里茨的决策倒是很理解,因为他也有同感。 虽然直接参战的法术使用者也很可怕,但未知的法术使用者才是最危险的。 任何高价值目标一旦出现在隐藏的法术使用者面前,很可能连反应都做不出就被击杀。 因此在与烤火者的主力会战中,直至最后一刻温特斯才参与突击,事后巴德被气得快要发疯,连带夏尔也被狠狠教训。 考虑到特尔敦部可能有法术使用者,巴德坚决禁止温特斯参与任何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行动,温特斯还写了保证书。 当然,事后证明保证书就是废纸——巴德不在,梅森也不在,又有谁能管得住血狼呢? 安托尼奥沉吟着问:“有没有可能是赫德诸部的祭祀一类人物?神术?” “有可能。但从实际表现形势来看,更可能是魔法师。联省的施法者,或者是……”莫里茨停顿片刻,缓缓说出一个专有名词:“[背誓者]。” 安托尼奥并不感到意外,他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尽快完成报告书的撰写,我亲自带回海蓝。” “是。” 养父和中校的谈话内容已经进入温特斯的未知领域,他能猜出大概,但还是想再多听一些。 不过安托尼奥和莫里茨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安托尼奥看向温特斯,温特斯心里一紧,迅速转移话题:“我知道一个人,那人应该了解特尔敦部的内情!法术使用者的底细大概率他也清楚。” “哦?什么人?” “烤火者的顾问,平日以通译的身份在特尔敦汗帐行走。”温特斯努力回想着对方的姓名,很快放弃:“至于真实姓名……暂时不知道。” “人在哪? “可能混在俘虏里面,也可能还在潜逃,还有可能死了。”温特斯笃定道:“但是他绝对出不了铁峰郡,就在两河之间。” 温特斯紧接着解释:“那人通用语说得极好,换身衣服就是随处可见的老人。首级和俘虏还没全部甄别,逃亡的特尔敦人也没抓干净,所以那人的去向不明。不过他早晚会被抓出来——活见人,死见尸。” 房间内又是一阵安静,安托尼奥摇了摇头:“那些事以后再说,还是先说你吧。” “还是您出现在铁峰郡更令我吃惊。”温特斯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接受,甚至好像在做梦:“第三军团怎么办?与联省的局势缓和了?您……您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 “我不来。”安托尼奥叹了口气:“还有谁能带走你?” 糟糕,温特斯担心的来了。 “你这小子,真是狠心。”安托尼奥责备地看着温特斯:“把你妹妹、把你姨母全都扔在海蓝,你……你让我怎么说你?” 温特斯低着头,没法回答。 他最害怕的终究来了。直到这一刻之前,他还可以用“海蓝一切都好”来自我说服。 但是当养父真的来到他面前,责问他的时候,他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答。 如果安托尼奥说出“跟我回家”。 怎么办? 如果安托尼奥质问“难道帕拉图人比你的家人还重要?” 又该怎么办? 他可能真的会跟养父回维内塔,因为对于温特斯·蒙塔涅而言,没有比家人更重要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又不能离开铁峰郡,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行。 因此直到那一刻到来前,温特斯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他只能期盼养父不要说出那句话。 莫里茨识趣地告退:“稍后我再来拜访。” 温特斯一把拉住中校,他的语速很慢、很艰难:“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安托尼奥问。 “莫里茨中校可以作证。”温特斯祈求地看着养父,如同自知犯错的幼童:“不是我在自矜自傲,而是事实如此——如果我现在离开,铁峰郡就全完了!” “一郡之地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崩溃。”安托尼奥的眼神很严厉:“把铁峰郡还给新垦地军团,他们有能力接手。” “新垦地军团不会饶恕我的部下,新垦地军团也不会兑现我的承诺。”温特斯执拗地顶了回去:“新垦地军团没法像我做的那样好……他们不是缺乏能力,而是没有办法像我那样做。” 莫里茨叹了口气,认真地对中将说:“蒙塔涅上尉说的话,我在一定程度上认同。” “还有很多事情,我还没做完。”天平的一边是家人,另一边是战场的累累尸体,温特斯快要被撕碎了:“那些战死的人,他们的遗属还没有得到抚恤。流落荒原的战士们,还没有被赎回来。下铁峰郡被我烧成了白地,中铁峰郡被我砸得粉碎……至少应该让他们恢复原来的样子……” 安托尼奥看着儿子:“这不是你的责任。” “这是我的责任!是我把他们送上战场,是我送他们去死。我知道他们会死!两翼一定是一场屠杀,我还是把他们放在那里——我知道特尔敦人会杀死他们,我一开始就知道。”内心从未愈合的伤疤被一点点揭开,温特斯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那些人,他们是因为信任我才去打仗,可我做了什么,我把他们的血肉喂给了狼……” 安托尼奥想拥抱儿子,但他又没法这样做了。 “不能哭。”安托尼奥说:“如果要走这条路,你就不能哭。” 他沉默很久,缓缓开始讲述:“老元帅给我们讲过一个笑话,他说‘俗语告诫将军,要像爱儿子一样爱护士兵,士兵才会甘愿为你效死。可是如果将军真的像爱儿子一样爱护士兵,他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去打仗呢’?”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笑。”安托尼奥也笑了一下,他的思绪逐渐沉浸在回忆中:“你父亲也在笑,我也在笑。” “可现在呀,孩子。”安托尼奥看着温特斯,眼神中是难以言说的痛苦:“我后悔让你走上这条路了。” …… 与此同时,在遮荫山脉另一侧,帝国的心脏——无虑宫。 胜利的消息已经传回永恒之城,城内的大街小巷都悬挂起彩旗以庆贺胜利。 每条跨街的绳索上都系着十三面三角小旗,代表两年多来帝国军在北境取得的十三次胜利。 各教堂的大钟也一齐敲响十三次,召唤信众们前来瞻望胜利弥撒。 无虑宫的大宴会厅灯火通明、花团锦簇,大大小小的宫廷贵族齐聚于此,为伟大的皇帝陛下献上贺词。 而这些不过是先期的小小庆祝罢了,因为赢得胜利的人还没回到永恒之城, 当将军们带着战利品和俘虏归来时,必将有一场更加宏大、壮美的凯旋式和献俘式。 陛下会驾着四匹白马的华美战车亲临大竞技场,蛮人的战旗、武器和财宝会被掷在他的台阶下。 然后将会是载入史册的无尽盛宴,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将收到礼物。 所以不分贵族和平民,永恒之城的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一场梦幻般的大凯旋式。 大宴会厅内高奏凯歌,觥筹交错的时候,宴会的主角却独处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门打开了一条缝。 “陛下。”纳尔齐亚伯爵在门外:“亲王殿下来了。” 不需要皇帝有什么动作,纳尔齐亚伯爵已经理解了陛下的想法。 门完全打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房间。 只看样貌,年轻人是一个气宇轩昂的小伙子,高挑、英俊、潇洒,仪态和风度说明他在优渥的环境下长大。 不过仅此而已,他的年纪毕竟还小,在胡须代表男子气概的帝国,嘴上没毛办事始终不牢。 但当人们知道青年的父亲是谁、当人们知道青年是帝国的法定继承人时,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顷刻间就变得神圣而不可侵犯起来。 不过很有趣的是,如果说油画上的老人与画像前的皇帝有九分神似,那么传到年轻人身上就只剩一分了。 人们都说,是因为皇后家族的血统太过强大。当然,也有更加阴暗的流言在下水道悄悄传播。 门完全地关上,只留父子二人独处。 房间很暗,只点了一盏灯。 年轻的亲王眯起眼睛,却不敢用抬起头正视书桌后的父亲:“陛下。” “过来。”皇帝开口。 年轻的亲王向前挪了几步。 “到我身边来。”灯影中的人似乎在笑。 亲王有些惊讶,稳稳地走到书桌旁边。 虽然皇帝面对亲王仍旧不苟言笑,但是亲王敏锐察觉到此刻的父亲变得有一点情绪化……一点点。 皇帝站了起来,在他的指挥下,年轻的亲王坐上了皇帝的座位。 不是宝座,加冕的宝座摆在正厅里。 但凡是靠近最高权力的人都知道,无虑宫角落的小办公室里的这把朴素到极点的椅子,才真正代表着执掌帝国的最高权力。 “感觉如何?”皇帝饶有兴致地询问。 年轻的亲王不安地挪动身体:“很硬。” “的确很硬,很硌屁股。”皇帝今天似乎谈性高涨,甚至还为儿子解释:“但是如果用软垫的话,久坐就会出汗,很潮湿、很不舒服。” 皇帝和颜悦色,儿子却愈发惶恐。 伟大的父亲是儿子最大的阻碍,在年轻的亲王眼中,父亲神性的一面要远远压倒人性的一面,他更习惯那一面。 但当神化身为人的时候,当帝王变成父亲的时候,年轻的亲王却有些不适应了。 皇帝的指尖划过书桌上的凹痕、刻印:“这面书桌的材料来自一艘战船,从我的父亲开始,才将它作为日常办公所用。” 亲王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面不单有墨水的污痕,还有幼童刻的歪歪扭扭的字母,是一方很陈旧的书桌了。 “从我记事开始,我的父亲。”皇帝与书桌后的老者对视:“就坐在这里办公。从天亮开始,一直入夜。中午的时候,他会在花园里走一走。晚餐以后,他会去街上散步。” 亲王当然听过上任皇帝的故事,不过他更熟知的部分是:自从一次失败的刺杀以后,上任皇帝的散步范围便不再离开无虑宫。 “每天如此,如果他不是在外巡视、征战,如果他不是在接见臣属,他就会在这里办公。”皇帝看向儿子:“每天如此。直到很晚很晚,他才会休息。” 原来上任皇帝很勤政吗?亲王并不是很了解。 “可你知道人们叫他什么吗?”皇帝问。 问到了亲王了解的地方,但是亲王不敢回答。 皇帝平静地说:“理查,疯子。” 理查四世,丢失遮荫山脉以南全部领土的疯皇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我小的时候,人们尊称我的父亲为勇士、美男子和虔诚者。但当他死的时候,人们称他为疯子。”皇帝问:“你认为我死以后,人们会称我为什么?” “大帝。”亲王回答。 “不。”皇帝在笑:“他们会称我为——亨利,屠戮至亲、背叛神圣誓言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绝罚 离开安托尼奥,莫里茨没由来地问温特斯:“你知道[所罗门的判决]吗?” “把孩子劈成两半的那起疑案?”温特斯虽不明白中校想说什么,但还是认真回答:“好像见过壁画。” “不爱孩子的母亲同意将孩子劈成两半,深爱孩子的母亲宁可把孩子送给别人。”莫里茨第一次在温特斯面前拿出年长者的态度,他感慨地说:“但是你应该知道,后者放手的时候会有多难过。” 最终,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并未以父亲的身份强行要求温特斯随他回维内塔。 相反,他什么要求都没有提。 像是全然理解温特斯内心的挣扎,安托尼奥选择不让温特斯面临“二选一”的抉择。 他只是告诉温特斯,维内塔“可能会”干涉帕拉图内战。 因为养父的到来,温特斯终于甩掉铁峰郡无形的消息封锁,得以了解联盟的大动态: 近一年来,维内塔与联省在群岛的对峙逐步降温,因为双方都在起炮台、修堡垒、大兴土木。 现如今,无论是联省还是维内塔,如果要将对手彻底逐出群岛,都必须一块硬骨头接一块硬骨头地啃。 这一现象几乎是主权战争后期的复刻,老元帅曾经专门创造了一个军事术语来描述它——[要塞化]。 塔尼利亚飞速“要塞化”的结果,便是想在群岛取得军事突破的成本随之飙升,甚至高到了双方都付不起的程度。 既然在群岛难以有所作为,开辟新战场向联省施压就成了维内塔督政府内部的主流思路。 河流终究要入海,维内塔与联省角力,抓手无非四处: 群岛和内海——这是双方目前争夺的焦点; 远海贸易路线与殖民地——打击联省的海外贸易,看似是不错的施压方式。但是见效太慢,而且双方在海外的利益很大程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还有另一处更加凶险,双方“头顶着头”的位置——奔流河。 奔流河是两国界河,维内塔第四[翡冷翠]军团,目前正与联省第二[奔流河]军团隔河对峙。 增兵奔流河可以直接给联省本土施压,可是一旦擦枪走火,就意味着维内塔与联省彻底撕破脸破、全面开战。 而这……又是督政府内部最不愿意看到的。 “大执政官到底在搞什么?”温特斯忍不住抱怨:“不想打仗,又使劲挽袖子。等真要挽袖子的时候,又犹犹豫豫的。这……这不等于是在火药库办烛光舞会?” 安托尼奥眺望窗外:“有些人准备武器是为了使用它们,有些人准备武器是为了不使用它们。” “那您觉得呢?”温特斯小心翼翼地问:“维内塔与联省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战吗?” “我们是武器。”安托尼奥淡淡地说:“武器尽量不要思考。” 温特斯本想反驳,却鬼使神差地“噢”了一声。 “但如果能和平解决,还是不要打仗好。”安托尼奥叹了口气:“联盟内部也有呼吁降温、呼吁和平的声音。再过几个月,就该轮到瓦恩举办[联大],到时候德贝拉大执政官和联省国务秘书都会出席……” 联大,联盟代表大会的简称,四年一度,由各加盟国轮流举办。 安托尼奥的瞳孔中有一丝亮光:“如果大家有机会坐下好好谈谈,说不定一切都能和平解决——那样就再好不过。” 总而言之,唯一适合维内塔发力,又不会与联省正面冲突的抓手,正是帕拉图内战。 而且维内塔有充分的理由干涉帕拉图内战:债务违约。 甚至债务违约都是表象,最核心的问题是:维内塔执政议会绝不愿看到一个亲联省的帕拉图政府的出现。 “那维内塔准备干涉到什么程度?”温特斯问。 “视情况而定。”安托尼奥回答。 “看情况?这也太模棱两可了。” “就是‘视情况而定’。”安托尼奥毫不避讳地告诉温特斯:“实际上五人团还在等明年的联大。德贝拉想先谈,再做决定。依我看,联省那边也是如此,就连塔尼利亚的火药味都被冲淡了不少。” “那您觉得联大……能谈出什么成果吗?” “不知道。”安托尼奥简单地回答,他摇了摇头:“算了,先不必谈这些。还是谈你的事吧。” 温特斯心头一紧。 “如果维内塔干涉帕拉图内战。”安托尼奥给温特斯刨析其中利害:“那第三共和国就会是维内塔的盟友。你可以将铁峰郡交给帕拉图军政府接管。这不是舍弃掉信赖你的人——你可以与第三共和国谈判,为铁峰郡争取最好的条件。” 温特斯已经大概知道养父要说什么。 “在帕拉图,维内塔人的身份早晚会成为你的枷锁,而在维内塔则恰好相反。”安托尼奥耐心地解释:“这将会是‘放下’的最好契机。” 波光粼粼的大海、熙攘的码头、儿时的房间、厨房飘出的香气、半夜时抓门的猫咪……这些都曾出现在温特斯的梦中。 他难道不思念它们吗? 他当然思念它们! 在奔马之国生活的时间越久,对于大海的宝石——海蓝的回忆就愈发强烈。 温特斯摇了摇头:“请让我再考虑一下。” “这件事不急于一时,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安托尼奥把手放在温特斯的肩上:“听好,孩子……” 安托尼奥看着温特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家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的地方。” 温特斯低下了头。 “什么都不要考虑,什么都不要担心。”安托尼奥又说了一遍:“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回家。”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回家”,不知怎么的,温特斯的心理防线几乎被这句简简单单的话打碎。 沉默,漫长的沉默。 “可别哭。”安托尼奥松开手,打趣道:“男子汉可不能随便掉眼泪。” 温特斯竭力转移话题:“还是别说我的事情了……您来帕拉图,我现在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第三军团怎么办?” “放心吧,即便没有我,[大维内塔]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我还是……没法接受……”温特斯的语言能力变得有些笨拙:“在我的印象里,您应该会永远地坚守在岗位上……” “原本不该是我,但是除了我,还有谁能把你带回去?”安托尼奥像是自我说服似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好男儿志在四方呀。” 如果是两年前的温特斯,应该什么都不会感觉到。 但是此刻的温特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逻辑链条里始终无法整理通顺的一环:养父为什么会来铁峰郡。 在温特斯的记忆和认知中,养父从未有过因私废公。 就为了来找自己,将大维内塔军团扔在塔尼利亚? 温特斯觉得这件事即合理,又很不合理。 除非——除非养父还肩负其他使命。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寻子之旅”,更不是因私废公。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能说得通顺! “您来帕拉图……”温特斯心情复杂,试探着问:“呃,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要说的话,还有一件小事。”安托尼奥轻描淡写地回答。 “什么?”温特斯的心情更复杂了。 “军马。” “啊?” “第三军团需要军马,很多军马。” “军马?”温特斯狐疑地问:“这种小事还需要您亲自来吗?” “帕拉图内战开打以后,维内塔获取军马的渠道就彻底断绝。”安托尼奥不准备多谈此事,他径直问温特斯:“你手里现在有多少战马?” 温特斯原本想要解释,铁峰郡保有的马匹大部分都是缴获的赫德马,与一般意义上的帕拉图军马不同。 而且军马不能直接从高海拔的帕拉图一路赶到低海拔的维内塔,转运过程很是麻烦。 但是关于这些问题,安托尼奥肯定比温特斯更懂。 所以温特斯叹了口气,咬着牙问:“那您需要多少?” 安托尼奥似笑非笑:“三千。” 三千匹,不是拉车的挽马和驽马,而是可以骑乘作战的军马。 把维内塔陆军的战马全都加起来,包括各级军官私人的战马,恐怕也就这么多。 说到底,维内塔与帕拉图自然禀赋迥异。帕拉图可以轻松武装五十个骑兵中队,而维内塔拢共只有俩骑兵大队,第三、第四军团各分一个。 温特斯很想大喊一声“三千匹?我上哪给您找三千匹战马去?三千匹?我还是跟您回维内塔吧!三千匹?您要那么多战马干什么?塔尼利亚的小岛能施展开吗?” 最终,温特斯抑制住了情绪起伏。 他涨红脸,壮起胆子,反问:“那……那您能出多少钱呢?” …… 战争的结束令铁峰郡内部和外部的交通逐渐恢复正常,许多因打仗未能见面的人终于得以相见。 例如温特斯与安托尼奥。 以及,卡曼神父与神秘的扫罗神父。 温特斯着手清理下铁峰郡以后,滂沱河徒涉场重新启用,一小队民兵护送着扫罗神父来到圣克镇。 卡曼神父主动向巴德申请:由他来甄别扫罗神父的身份。 会面在圣克镇教堂的小礼拜间进行,小礼拜间里除了卡曼与扫罗以外没有任何人,卡曼甚至不允许其他人进入隔壁的房间。 不过即便有人趴在门上窃听,他们也听不到任何内容。 因为卡曼和扫罗使用的是手语。 光线从小窗斜着照进来,在圣母的注视下,卡曼和扫罗无声地交流着。 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卡曼已经验证了扫罗的身份。 “我听说过您,扫罗兄弟。”卡曼的态度十分尊敬,与面对温特斯的不耐烦大相径庭。 “我进入荒原的时候,这里还是赫德人的石堆。”扫罗注视着圣像:“请为我联系[革新修会]的兄弟。” “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您。”卡曼的神情古怪,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因为接下来的内容无法用手语表达:“[革新修会],已经不复存在了。” 卡曼本以为扫罗会震惊,会痛哭,乃至会情绪崩溃。 可是为奴几十年的老人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他的声音很沙哑,甚至有些拗口,却很平静:“请问是怎么了?” 卡曼舔了舔嘴唇,左手下意识握住圣徽,他尽可能地放缓语速:“三十年前,时任教宗庇护五世裁定革新修会为异端修会。” “革新修会已经被取缔。”卡曼甚至不敢直视老人:“革新修会所有离世和在世的修士……全部被施以绝罚。”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眼泪 有人来,就有人要走。 特尔敦汗庭覆灭还不到十天,残敌尚未彻底剿灭,但是已有许多逃难的平民迫不及待踏上回家之路。 在中铁峰郡与下铁峰郡的大小道路,成群结队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朝着家的方向艰难跋涉。 他们的房子可能已经被烧成灰烬,他们的窖藏的粮食可能已经被劫掠一空,他们为什么着急返乡,谁也说不清楚。 或许每个人内心中都有一个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只要回家,总有办法”。 除了返乡的民众,还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留在圣克镇。 留下来的以青壮居多,绝大多数是“民兵”,其中还有不少人参加了此前的大战。 虽然仗打完了,民兵部队也正式宣告解散,但是仍旧有许多民兵滞留军营,不愿离开。 因为只要留下一天,就至少还能吃上一日两餐。 但是民兵们之所以留下来,很可能还有另一层原因。 “主权战争以前,维内塔的大小商业城邦打仗都依靠雇佣兵。”安托尼奥缓缓讲述:“佣兵团有一种情况很常见——很多老兵虽然咒骂打仗,却一辈子都留在兵团。有些老兵攒够钱卸甲归田,最终还是回到战场。这其中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 安托尼奥接着解释道:“同袍情谊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肩并肩直面过死亡的人们,自然会存在某种纽带。我见过士兵抛弃负伤的同伴,也见过士兵奋不顾身救下战友。无论这种纽带是强是弱,但它真实存在。很多老兵不愿多谈他们经历的残酷战斗,但却怀念着与同帐兄弟一同捱过的日子。” “所以我才说,你的部队虽然训练和装备很糟糕,但是精气神很好。”安托尼奥看向温特斯:“它不是一支互相仇恨、穷途末路、轻轻一推就会瓦解的军队。武器可以买,技巧可以练,但是如果一支军队没有灵魂,那就是没有。就这样解散,未免有些可惜。” …… 不仅有人选择留下,还有更多饥饿的人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圣克镇聚集。 妇女、儿童、病人、残疾人……形形色色的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都因为战争的破坏而一无所有。 圣克镇作为铁峰郡军队的大本营和辎重堆积地,存放着大量的粮食和物资。 被饥饿驱使,这些可怜的人们在圣克镇外搭起帐篷,每日在军营和镇子周围徘徊,从军队指缝漏出的渣子里寻找东西果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其貌不扬的矮小的男人找上了军营里的猴子和道格。 “你们俩怎么还没回家?”矮小男人腼腆地笑着,递过来一个油津津的纸袋:“吃烤饼吗?” 道格接过纸袋,没有打开,只是疑惑地盯着矮小男人。 “你他妈谁?”睡眼惺忪的猴子从帐篷里探出头,脸色不善地问。 矮小男人紧忙解释:“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俩为什么不回家。” “管得着吗你?!”猴子从道格手里拿过纸包,打开一看是油饼,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关你啥事?” 矮小男人舔了舔嘴唇,壮起胆子问:“你俩是无家可归吧?爸妈都死了,没房子也没田地,无处可去?” 痛处被戳中,猴子的火气猛地窜上来。 他一下子跳出帐篷,揪住矮小男人的衣襟,恶狠狠大骂:“你他妈找揍!” “不不不。”矮小男人拼命摇头:“有家有室的人都走了,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俩,是不是没地方去?” 猴子气得哇哇大叫,抬起胳膊就要往对方脸上抡。 矮个男人下意识护住脑袋,缩起脖子,紧紧闭上眼睛。 道格抓住好友的胳膊,用身体隔开两人,他问矮个男人:“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惊魂未定的矮个男人对救下自己的厚嘴唇憨实小伙子顿生好感,他结结巴巴解释道:“鲁西荣说你俩挺不错,所以我来找你们看看。” 鲁西荣此前是猴子和道格的军士。 听到这个名字,猴子的态度一下子软化下来,甚至变得有些怯生生:“鲁西荣军士……是您什么人?” 矮小男人不好意思地回答:“算是我的部下吧。” 猴子的膝盖瞬间有些酸软,脑袋就像被人用铁骨朵砸了一下,嗡嗡直响。 道格拉住好友,闷声问矮个男人:“您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就是想问问你俩。”矮个男人挠了挠后脑勺:“既然没地方去,你们愿不愿意来当兵呢?不是民兵,是铁峰郡步兵团——真正的授田兵。” 猴子身体僵硬,下颌打颤,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 道格皱起眉头,问:“请问您是哪位?” “我?”矮个男人回答:“我叫彼得·布尼尔。” 他略带自豪地说:“布尼尔这个尾名,还是血狼大人亲自给我起的呢。” 猴子从尾椎骨升腾起一股寒意,他一激灵站直身体:“一千亩?!你就是一千亩?!那个传说中拿到一千亩赏格的血狼冠军?!!” “不不不,哪有一千亩——其实只有九百多亩啦。”矮子彼得手忙脚乱地解释,他无奈长叹:“这绰号……真是越传越夸张啦。” …… …… 卡曼身穿全覆盖的黑色长袍,头戴状似鸟嘴的面具,弯腰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的其他人也都用三角巾掩盖着口鼻。 “如何?”温特斯神情严肃,首先出言询问:“是什么?” 卡曼看了一眼温特斯,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冷静地说:“症状有些像[(上古语)艾琛瘟疫],但我也无法断定……还需要回去查阅书籍。” 为了避免恐慌,卡曼特意使用了上古语词汇。 在场绝大多数人听不懂卡曼在说什么,能听懂的人也不明白“艾琛瘟疫”的具体含义。 温特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艾琛瘟疫”究竟是指何事,但他清晰地听到了这个词组的后半部分——瘟疫。 这就够了。 “先离开这里。”温特斯当机立断,留下两名卫士看守帐篷,随即带着其他人原路返回。 温特斯所在的位置,是圣克镇外的一处[窝棚地]。 人天生喜欢扎堆。几根树枝挑起一张布帘,就是所谓的“窝棚”。许多窝棚聚集在一起,就是所谓的“窝棚地”。 如果圣克镇的军队始终不解散,窝棚地也会一直存在下去。 发展到最后的模样,就是双桥军营边上的“窝棚街”——藏污纳垢、无所不包的贫民窟街道。 而眼前的窝棚地,还只是饥民们搭起帐篷、抱团取暖的露营场罢了。 踩着帐篷之间狭窄、弯曲的泥泞小路,温特斯带着卡曼、夏尔几人向外走。 聚集于此的难民看出一行人来头不小,像是畏惧又像是羞愧,纷纷躲在窝棚里。 铁锅里“咕咚咕咚”煮着从战场偷割回来的马肉,透过被风吹开的帐帘,温特斯看到有人在做皮肉生意。 一直走到外面,塔马斯带领第一营的四支连队正在等候。 “包围起来!”温特斯召来代理营长塔马斯和各连指挥官,咬着牙下令:“动静不要太大,但是一个人也不准放走。” 塔马斯抬手敬礼,转身离开。 “[艾琛瘟疫],有什么治疗的方法吗?”温特斯问卡曼。 “火。”卡曼思考片刻:“历史记载,艾琛瘟疫期间,希伯格拉底发现每日与火相伴的铁匠极少染病,最终用火驱散了艾琛的大瘟疫。具体办法是在街头燃烧香料和艾草类植物,焚烧患病者的衣物和床褥……” 温特斯仔细听着,眉心却越拧越紧。 千防万防,可最终还是来了。自上古时代开始,人们就发现瘟疫总是会在战争之后接踵而来。 其中的逻辑不难理解:吃得好、穿得暖、住在有顶棚的房子里,人得病的风险就小;就算得了病,活下来的几率也高。 吃不饱、穿不暖、栖身在拥挤肮脏的窝棚里,好好的人也早晚被折磨死。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窝棚区的问题?”温特斯忍不住自问:“我为什么没有优先给难民安排住处。” 但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腐烂、肮脏、拥挤的窝棚区简直是瘟疫的坩埚。每多存在一秒钟,大疫爆发的风险都会提升一分。 “圣克镇周围目前有两处大的窝棚区,还有几处小的。”温特斯拿定主意,在地上划出简陋的地图:“全都要拔掉。” “怎么拔?”卡曼挑起眉毛,问。 “老办法。”温特斯继续勾画着地图:“在窝棚区附近的位置修建新营地。不能太大,否则没有隔离的效果。也不能太小,否则没法快速完工。现有营地里的一切,全部都要焚烧,统统给我烧成灰。” “都烧了?”巴特·夏陵敏锐抓住问题的关键:“那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衣服、被褥可以用热水煮沸以后再使用。”卡曼神父开口:“水也要先煮沸再喝,只是这样一来就需要很多燃料。” “燃料好解决。”温特斯左腿一阵酸痛,他拄着手杖站立:“食物,也先由我们供应。” 巴特·夏陵没说话,只是默默敬礼。 “那我们吃什么?”这句话不用部下问,温特斯也知道。 “不用操心粮食的问题。”温特斯环视部下:“我来解决。” 虽然大家也不知道温特斯有什么办法,但是得到保民官的这句话,还是令许多人放下心来。 有连长担心,一旦士兵们得知窝棚区有瘟疫,而他们还要直面瘟疫。必然会出现大规模的逃乱,甚至引发营啸或是叛乱。 所以包括巴特·夏陵在内的三名连长倾向于隐瞒。 “没用。”温特斯一句话便终结了争论:“瞒不住的。” 稍后,第一营的全体战士集结列队。他们将是温特斯之外第一批收到通报的人,接下来是全军,然后是整个铁峰郡。 望着刚刚走下战场,伤口还结着疤的战士们,温特斯百感交集。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在流民营、在热沃丹南城,因为严格执行防疫纪律,虽然也有人患病,但最后都被控制住……我不信瘟疫是神明降灾,如果天父是仁慈的,他只会帮助我们,而不会播撒瘟疫……” 说到最后,阵前演讲一贯口若悬河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我回想起来了。[艾琛瘟疫],二十万艾琛人,最后四分之一都死掉了。铁峰郡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再经不起一次瘟疫。所以……她指望着你们每个人的勇气,所有人都指望着你们每个人的勇气……我还需要你们再战斗一次……” …… “戴好三角巾。”矮子彼得的脸上蒙得严严实实的,反反复复叮嘱:“不要用手去摸,谁反抗就用长矛戳他。别见到好东西就像拿,染上瘟疫不值当……” 队列中的猴子膝盖发软,浑身无力,在心里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没有犹豫,猴子当场应下[首席军士]彼得·布尼尔的招募。 此前与特尔敦部的作战中,铁峰郡步兵团付出了最多的许多生命,承受了最大的伤亡。 战死和因伤致残的战士们要有人替补,步兵团急需补充新鲜血液。 因此不等上边正式批复,各连队就开始自行招募新兵——从这个角度来说,铁峰郡步兵团诞生那一刻起,它就像生物一般拥有了自我延续的倾向。 出乎猴子意料,原本打算回家置地过日子的道格看到好友选择从军,也一同接受了彼得·布尼尔的招募。 那个时候,猴子有些感动,又有些嫉妒:“你都挣到那么多土地,还当兵干嘛?” 然而现在,猴子心中只有愧疚,还有一种患难的情感。因为他的决定,道格也要来干这天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防疫”。 猴子想逃跑。 矮子彼得也想。 他看起来很镇定,那只是因为脸被蒙得严严实实。 其实得知窝棚地有瘟疫那一刻,矮子彼得的膝盖就在打颤,额头也开始沁汗。 但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他就算想逃,也无路可逃。 矮子彼得看到代理营长塔马斯对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不过第一连的战士们只能看到布尼尔军士的后背,没有看到伯尼尔军士涕泪横流的脸。 “走!”矮子彼得的喊声濒临破音。 圣克镇外的大小窝棚地已经被各连队用木桩和绳索团团围住,另有一部分民夫正在加紧修筑新营地。 但是不能就这样对窝棚地不管不问。 战士们手持火把和短矛,由人称“血狼冠军”的彼得·布尼尔军士带领,义无反顾走进窝棚地。 被封锁以后的窝棚地,先是陷入慌乱,一片鸡飞狗跳。见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人们又逐渐陷入麻木。 因为饥饿,窝棚地原本就是很残酷的地方。得知有瘟疫出现,人们变得更加冷漠。 母亲的尸体横在窝棚里,小孩子嚎啕大哭也无人理睬。 放任这种情况不管,只会导致瘟疫的进一步扩散。 不分病死、饿死,矮子彼得带人将尸体搬出窝棚地焚烧,死者的帐篷和财物则一律就地焚烧。 猴子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看到没有,布尼尔军士好像哭了。” “放你妈的屁!”眼中满是红血丝、眼眶里蓄满眼泪的猴子破口大骂:“那是烟熏得!熏得!”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老头、狼、羊和芜菁 铁峰郡,热沃丹。 “没有通行证。”伊万将这句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他已经有些厌烦:“谁也不能离开。” 被拦下的马车装着一户四口之家以及这个家庭的全部细软财产,体型颇为富态的男主人亲自赶车,女主人则抱着一双儿女藏在车厢内。 消息比瘟疫传得还快,持弓的白马骑士还没驾临热沃丹,但是圣克镇有瘟疫的事情已是人尽皆知。 说来无奈,烽烟四起的时候,铁峰郡的平民惊恐地涌入热沃丹寻求庇护;而当瘟疫接踵而来时,人们又急切地想要逃离拥挤的城市。 “嗨,走得匆忙,来不及办通行证。”男主人讨好地笑着,粗短的手指灵活地塞给伊万一个鼓鼓囊囊小皮袋:“行个方便嘛,长官。” 袋子硬邦邦的,是钱币的触感。 伊万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动心是不可能的,阿克西妮亚和孩子还指望着他。 自从开始备战,热沃丹的物价就只有涨、没有跌。虽然面粉有配给,但是伊万家里已经很久没见过荤腥了。 “先生。”伊万没有接过皮袋,因为口鼻被三角巾蒙住,他的声音有些发闷:“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叫啥,您家应该是挺有钱的……” 胖胖的男主人心里“咯噔”一声,看来被狠宰一刀已是不可避免。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迎上笑脸:“我叫伊万,长官阁下,伊万·阿斯塔。” “哦?你也叫伊万。” “这么说来……咱们同名?”男主人使劲迎合着对方:“真巧,真巧。” “阿斯塔先生。”伊万的话被打断,思路也跟着断了。他沉默片刻,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整理语言:“您这模样,一看就是有钱的阔佬,指不定还是有学问的人。若是平日走在大街上,您都不会拿正眼瞧我,我说得没错吧?” 男主人越来越糊涂了,他打了个哈哈:“哎呀,伊万老弟……您想哪里去啦?” “可是您现在却拿出钱来,主动塞给我。”伊万不理会对方,继续往下说:“您这样做,因为您认为我是有权力的人。至少现在,我有权力放你走。是这样吧?” “啊?”简单的行贿突然上升到哲学辩论,男主人的脑筋一时间转不过来。 “其实我什么权力都没有。只有保民官阁下有权力放你走,我只有权拦下你。现在我收了你的钱,要不到明天日出我就得被吊死。”一股脑把心中所想全都倒出来,伊万长舒了一口气,期盼地看向对方:“您是在要求我行使我没有的权力……听懂我说的意思了嘛?” 对于这一家人而言,他们是第一次见到伊万,第一次试图向伊万行贿。 但是对于伊万而言,这已经是他第“不知多少”次面对塞来的钱袋。双方因此形成了一种不对等的关系。 伊万的话,是他对所有行贿者的发泄,也是他的思考成果——说服自己不受贿的理由。 男主人则是云里雾里,他不过是想塞点钱打点对方,却被莫名其妙地说教一通。 男主人狐疑地盯着伊万看了好一会,小声地问:“您是要加钱吗?” “不是。”伊万面无表情:“没有通行证,谁也不能离开。” …… 与此同时,在热沃丹与王桥镇之间的道路上,一队骑兵正在劝阻一行难民。 骑兵仅有十二骑,难民却有上百人。 “热沃丹可是在闹瘟疫啊!”为首的骑兵年纪不大,他拦在道路正中央,挥着胳膊,用还有些稚嫩的声音竭力大喊:“回去啊!大家!” 难民们不敢冲击骑兵,但也没人愿意就此离开。 僵持之际,一位老人拄着长杖,颤颤巍巍走出人群,哀求道:“老爷啊!若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背井离乡啊!瘟疫俺们没看到,但挨饿是实打实的。蛮人把庄子的粮食都抢了、烧了,俺们是真的捱不下去了。老爷啊!求求您发发慈悲,放我们过去吧!” 一位瘦骨嶙峋的母亲也走出人群,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向骑兵们哭求。 原本不敢有动作的人群随之变得躁动,难民们迈开脚步,走向骑兵队。 “请听我说!”为首的年轻骑兵高喊:“赈济粮马上就到!” 然而嘈杂的蹄声和哭喊盖住了年轻骑兵的声音,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更没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年轻骑兵咬着牙挥了挥手,十二名骑兵调转马身,扬鞭离开。 “他们退了!”人群欢呼雀跃。 旋即有人惊呼:“他们又来了!” 只见十二名骑兵排成一条横线,相邻骑兵就像是被铁索连住一样彼此紧靠着,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拍向难民。 还没等骑兵冲到近处,人群前进的势头就被遏制、摧垮。 因为饥饿,抱着婴儿的母亲根本没有力气奔跑。她转过身,用后背对着蹄声,将孩子护在怀里。 预想中马蹄踩碎人骨的惨烈一幕并未发生,骑兵们稳稳在人群外围驻马。 四散奔逃的难民们逐渐停下脚步,为首的年轻骑兵打马向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生理稚嫩、但又成熟沉稳的面孔。 “请听我说。”安格鲁清晰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赈济粮马上就到。” 这次大家都听清了。 难民们重新聚拢起来,安格鲁飞快地检视人群:没受伤、没受伤、摔破了胳膊、没受伤…… 然后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表情痛苦而扭曲。一个中年女人还有几个年龄不一的大小孩子焦急围在中年男人四周。 中年男人并未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额头上不断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安格鲁心里一阵刺痛,他轻唤身旁的老杜萨克:“巴兰·季莫耶维奇?” 在骑兵队,老杜萨克[巴兰]算是半个军医。老头叹了口气,下马走向受伤的中年男人。 实打实地说,老巴兰并不在乎庄稼佬的死活,他的性格中还带着杜萨克作为“皇帝的鞭子”那种被刻意培养出的残忍。 但当巴兰听到连长使用“本名和父名”的尊称,他便知道小娃娃又心软了。 “大人。”那名最先站出来的老人来到安格鲁马前,鼓起勇气问道:“赈济……真的有吗?什么时候能来?” “我不是什么大人。”安格鲁宽慰对方道:“您放心,不是假的,蒙塔涅保民官已经下令调拨军粮发给大家,应该就在……” 说着,安格鲁转身回望。 在道路尽头,山岗之上,一辆马车缓缓爬出地平线,然后是另一辆,后面还有更多。 每辆马车上都插着显眼的红旗。 “已经到了。”安格鲁回答。 …… 凡是生命聚集的地方,天然就是疾病的温床。 此前因为战争涌进各城镇的富人,如今挖空心思想要离开。 而受饥饿驱使的穷人,又开始向各城镇聚集,形成第二波人潮。 道理很简单:缺乏安全,人就会朝安全的地方挤;缺乏食物,人就会往有食物的地方去。 温特斯一面阻止进城的人潮——人越多,瘟疫越没法控制。 另一面,他又要阻止出城的人潮——放任人们离开,瘟疫很可能扩散到铁峰郡各地。 但是有一些人的离去,温特斯无法干涉——盖萨上校以及骠骑兵们也要走了。 此次出兵,特尔敦部被分为左右两翼。虽然右翼在铁峰郡被粉碎,但是左翼至今还在沃涅郡肆虐。 特尔敦右翼以烤火者嫡系人马为主,左翼则是外来的归附部落。 这样划分,当然是因为烤火者的私心。但也导致特尔敦没有一个明确的指挥核心,大小头领独立行动,反而更加难缠。 那场[温特斯-烤火者]的主力会战结束之后,盖萨上校原本准备立刻前往沃涅郡。 之所以滞留到此时,是为了等人。 当风尘仆仆的罗纳德少校一行终于赶到热沃丹,已经等得烦躁至极的盖萨上校便要动身了。 温特斯不想让骠骑兵们离开,因为他担心刚刚被控制的[艾琛瘟疫]被携带出去。 可是问题恰好出现在这里。 [艾琛瘟疫]刚在窝棚区出现小规模传播,便被卡曼神父察觉,紧接着被温特斯死死扣住。 以至于这场“瘟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疼不痒的玩笑:也没死几个人,应对手段却如此酷烈,是不是反应过激了? 骠骑兵们离开的理由却异常充分,毕竟仗还没打完,沃涅郡正需要他们。 而除了防疫以外,温特斯没有任何理由强留骠骑兵们。且防疫的理由本身在对方看来并不具有说服力。 所以到最后,温特斯还得欢送援军。 …… 问:如何区分帕拉图人和维内塔人? 答:看胡须。 帕拉图人以蓄须为美,仿佛胡须越茂密,男子气概就越充沛。 维内塔人则恰恰相反,上唇、下颌、两腮全都干干净净。维内塔人可以不洗澡,但是胡须必须剃掉,否则总感觉哪里不舒服。 甚至在维内塔共和国,还有这样一条被写入法律的硬性规定:留驻在海外殖民地、贸易国家的维内塔公职人员和商人必须剃须。 之所以会有这种奇怪法律,完全是为了“区分你我”。 换而言之,维内塔人不仅不打算融入其他国家,而且深深恐惧被其他国家所“融化”,强迫剃须因此变相成为一种身份证明。 明眼人只要看到送行现场那几个不蓄须的年轻男子,大致就知道他们从哪来。 欢送会的规模不大,只请了几位热沃丹的头面人物作陪。 按照帕拉图人的习俗,打了胜仗不说盛宴三天三夜,大吃大喝一顿总是应该的。 不过铁峰郡条件有限、情况特殊,一切从简,盖萨上校也没挑温特斯的毛病。 看到还活着的罗纳德学弟,盖萨感慨万千,当场抱住学弟使劲亲上。 是的,结结实实的亲吻。 “亲吻”,帕拉图人表达兴奋、喜悦、久别重逢、友谊万岁等激烈情感的主要方式,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进行。 脸贴着脸,嘴唇贴着嘴唇,至于有没有唾液交换,不得而知。 应该是没有——吧? 安德烈嫌弃地看着热情拥吻的几位帕拉图籍前辈,忧虑地问温特斯:“他们不会也要亲咱们吧?” 温特斯的脑海被防疫的大小杂事填满,他抬头看了一眼,不带感情地回答:“不,亲吻是亲密行为,他们对我们怀有敌意。” 安德烈环顾四周,罗纳德等原铁峰郡军官与盖萨上校一行重逢,场面十分温馨感人。一群成年男性又是拥抱,又是亲吻,还有人还哭了。 相比之下,温特斯和安德烈虽然身处人群,却隐隐约约被孤立。没人和他俩搭话,更没人来抱着他俩亲。 安德烈轻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莫里茨中校、巴德他们都不愿意来了。” “中校和胡安学长的身份还在保密,梅森学长和巴德是事情太忙抽不开身。”温特斯机械地回答,他也抿了一口酒杯里的液体,略微发苦的味道将他从防疫的世界拉了回来。 温特斯话锋一转,碰了碰安德烈的啤酒杯:“关键是——这种要命的场面,除了能指望你,我还能指望谁?” 安德烈又轻哼了一声,也碰了一下温特斯的啤酒杯。 一口气喝光酒杯里的金黄色液体,安德烈打了个嗝,小声抱怨:“这也配叫啤酒吗?简直没味道嘛。” 温特斯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好像回到了海蓝陆军军官俱乐部,与安德烈坐在二楼靠北、面朝广场的窗台上,吹风、喝啤酒。 温特斯抿了一小口:“嗯。” 安德烈挑起眉毛,歪头看着温特斯:“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温特斯摸了摸脸颊。 “你自己还不知道?” 温特斯想了想:“那我没笑。” 安德烈嗤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浅金黄色的液体。 既是为帕拉图人送行,没有酒水怎么说得过去? 但是铁峰郡连粮食都缺,酒水就更别提。老寡妇艾伦的酒窖早就空了,或许个别人家还有几瓶藏酒,可那也不过是些葡萄酒之类的酒水。 最后还是牛蹄谷的矮胖代表先生出了个主意:将干面包搅碎、浸泡、煮热、加酒曲、发酵…… 最终过滤得到一种像啤酒,又不是啤酒的奇怪液体。 按照矮胖代表先生的说法,当年在亚诺什将军的军队里,大头兵们没酒喝便会用面包酿这种“发酵水”解馋。 也就是送行会上众人正在饮用的东西。 温特斯不是很喜欢酒的口感,反倒是这种没什么“酒味”的奇怪液体他更中意。 两个维内塔人站在一群热切交谈的帕拉图人之中,默默喝着发酵水,一杯接一杯。 一个胖胖的先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胖胖的男人摘下帽子,略微弯腰,笑容灿烂:“蒙塔涅上尉、切里尼中尉。” “利奥先生。”温特斯颔首致意,倒了一杯发酵水递给对方,不动声色地问道:“如何?” 利奥先生——纳瓦雷商行的全权代表——接过酒杯,拿在手里却不喝:“已经谈妥了。” “都谈妥了?” 利奥先生收起笑容:“请您放心。” 温特斯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安德烈不明所以,看看温特斯,又看看利奥先生:“谈什么?和谁谈?” 安德烈是与罗纳德等人一道返回热沃丹,错过了很多会议。 听到安德烈的问题,温特斯千头万绪,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可否由我来为切里尼中尉解释?”利奥先生主动请缨。 “劳烦您。”温特斯当然乐意。 “切里尼中尉,您应该知道维内塔的羊毛纺织业。”利奥先生抖了抖身上的羊绒衣料:“一方是我们,维内塔人,纳瓦雷商行有一批羊毛需要运回维内塔、塞尔维亚蒂将军有一批战马也需要运回维内塔,蒙塔涅上尉需要将粮食送进铁峰郡。另一方是帕拉图人,他们掌握着道路和粮食……” “行了,我听懂了。”安德烈头昏脑胀,不耐烦地打断对方:“不就是老头、狼、羊和芜菁嘛!”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买舟东下 一位可敬的维内塔夫人深夜被扰醒,得知女儿消失了,而且是两个,那么她会有何反应? 简直不敢想象。 过去,维内塔人处理此类情况,常用工具是涂满剧毒的匕首。 最近几年,手段变得文明一些,涂毒匕首换成了藏在斗篷下面的簧轮枪。 换位思考,温特斯扪心自问,如果有一个混小子胆敢拐走艾拉,怎么办? 思考的结果是:在向安娜反复确认她没有兄长以后,温特斯的心情变得格外轻松。 总而言之,他一点也不想与利奥先生见面。 但是考虑到利奥先生是跟着养父一起来到铁峰郡,温特斯隐约感觉纳瓦雷夫人的态度或许有所软化。 温特斯与纳瓦雷夫人仅见过寥寥数面,甚至已经记不清纳瓦雷夫人的脸庞,只记得那是一位很温柔、很和蔼、很亲切的女士。 形势……或许不算坏?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温特斯拖到不能再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见了利奥先生。 会面很私密,在一间很小的起居室围着壁炉进行,仅有温特斯、安托尼奥和利奥在场,因为温特斯以为利奥要谈的是“家事”。 但是很快,气氛变得严肃而正式。 原因很简单——利奥根本不是来替纳瓦雷夫人找女儿的,安娜的事情他一句都没提。 “保民官阁下。”利奥先生口吻正式、开门见山,直接确定了整场谈话的基调:“铁峰郡的关税征收标准,能否提供给我?” 面对猝然发问,尤其是毫不相干的话题,人通常没法立刻回应。 为了使谈话能够继续,绝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发出一个单音词: “啊?” 或是“嗯?” 抑或是“什么?” 这是人类的正常反应,也是很多人明明已经听清提问,却还要对方再重复一遍问题的原因。 然而这种表现也意味着在谈判落入弱势。 虽然温特斯完全不明白利奥先生在说什么,但对于此类情形,他有一种独特的应对方式。 他一言不发,镇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利奥主动解释。 利奥不打算对峙下去,他很痛快地说明来意:“本行有一批羊毛,想要经铁峰郡运回维内塔。” …… 羊毛,行走的白色金矿,帕拉图最大宗的出口商品。 与羊毛贸易相比,贩马都变成了一门没滋味的小生意。 很多很多年以前,是山前地(注:今联省)的商人们最早开创羊毛贸易。 山前地商人们不远万里,艰难跋涉来到帕拉图,先从牧民手中收购羊毛,再从贵族手中买木做舟。最后,他们驾驶着满载羊毛的大船顺着烬流江一路向东,直抵内海,回到山前地。 羊毛会被送进纺织工坊。船只会被拆解,当作木材卖掉。 商人们算明利润、还清欠债,便带着本钱再次前往帕拉图,迈入新一年的旅途。 这种循环贸易,被称为“买舟东下”,不知有多少商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奔波在[山前地-帕拉图]之间。 源源不断的羊毛喂饱了山前地的毛纺织业,毛纺织业的兴盛产生更多对羊毛的需求。 在海蓝、百花城等维内塔商业城邦垄断内海贸易的年代,山前地的各城市正是凭借毛纺织业挣到第一桶金,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积累财富。 说来有趣,因为转口贸易被维内塔人牢牢控制着,山前地的商人想要做大做强,就不得不另辟蹊径。 万般无奈之下,山前地商人开辟出了一条“工场手工业与商业结合”的发展路线。 他们往往既是工坊主,又是贸易商。而且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山前地的商人远比维内塔诸城邦的商人团结。 不过体量毕竟相差巨大,如果没什么意外,山前地将继续被维内塔诸城邦压制,在万年老二的位置不上不下。 然而命运女神给了山前地一个机会,踏入黄金时代的维内塔诸城邦仿佛自认无所不能,然后诸城邦不约而同开启一项决议——争霸。 维内塔诸城邦混战不休,堡垒攻防技术也在此期间大跨步式发展,山前地则迎来了美好的春天。 等到城邦战争结束,胜利者——尊贵的海蓝共和国——震惊地发现,原本唯唯诺诺的山前地商人早已一跃成为巨型鲨鱼,将原本维内塔商人独占的内海贸易撕扯下大半。 维内塔诸城邦衰落了,而山前地正式迈入黄金年代。 在那个时候——也就是半个世纪以前,山前地公爵领是全帝国最富庶的土地,是皇帝的权杖上最夺目的钻石。 论面积,山前地公爵领简直微不足道。可就是这块小小的三角洲,却提供了帝国每年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税收。 不过,接下来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 主权战争爆发了,这次轮到山前地——也就是联省共和国——被打成赤地。 山前地人的百年积累,尽数化为战火的燃料。 同一时间,维内塔诸城邦在干什么? 答:维内塔人在围观,顺便发了一笔横财。 大批联省的平民和贵族为了躲避战乱,举家逃往维内塔——带着财富、技术和人力。 当内德·史密斯和屠夫公爵在联省血腥拉锯时,维内塔的毛纺织业蓬勃发展起来。 联省人所谓的“联省每打一次仗,维内塔就暴富一次”说得就是这段历史。 总而言之,主权战争结束以后,毛纺织业不再是联省人垄断的产业,新生的维内塔共和国已然可以与联省平分秋色。 维内塔与联省,这对战友与敌人的竞争也一直持续到今天。 …… 可以上种种与温特斯有什么关系? 其实还真有关系。 除了销路和织机,制约毛纺织业的另一大瓶颈便是原料——羊毛。 没有羊毛,织机就要停转;没有羊毛,织工就要饿死。 买舟东下发展到今天,早已不是“小贩从牧民手里论斤收羊毛”的原始形态。 竞争推动商业模式的发展,财力雄厚的毛料商人不再局限于购买羊毛,而是干脆入股羊群,甚至购买牧场。 即便如此,维内塔人与联省人每年照样会为羊毛争得头破血流。 羊毛源源不断从高原运抵内海之畔,化作布料被贩往全大陆。 美酒、贵金属、钢铁、工艺品则逆着羊毛的路线,源源不断流入帕拉图。 假如说塞纳斯联盟是一个巨人,那承载着羊毛贸易的[烬流江奔流河]便同时是巨人的动脉和静脉。 然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联盟的大动脉,被切断了。 诸王堡血夜之后,阿尔帕德的军政府占据了帕拉图西北部的“江北行省”,余下烬流江以南和东北部的土地则被第二共和国控制。 双方几轮攻防,哪方都无力突破烬流江。 谚语说:城门失火,护城河里的鱼便会遭殃。 第二共和国和第三共和国隔江对峙,却是维内塔毛纺织商们哀鸿遍野。 羊毛贸易与其他生意不一样。农作物下跌,种植园主可以改种或是不种;瓶瓶罐罐不好卖,工坊可以不生产。 但是羊毛不行。 羊不在乎谁打赢、谁打输,羊只管吃草、长毛、咩咩叫。只要没有死掉,羊就会长毛。 去年的羊毛,还有一部分没来得及运回国。因为烬流江航运彻底被掐死,今年的羊毛则全部堵在帕拉图。 等到明年入夏,新的羊毛季到来,那可就连存放羊毛的地方也没有了。 不,更可能的情况是——维内塔毛纺织业根本坚持不到明年。 “既然不能走水路。”温特斯听到此处,第一次出言询问利奥先生:“走陆路不行吗?” “您问到了最有趣的地方。”利奥微微睁大眼睛,停顿片刻,偏头看向安托尼奥:“将军阁下,还劳烦您帮忙说明。” 安托尼奥叹了口气:“与联省和维内塔接壤的帕拉图领土都被第二共和国控制着,而第二共和国有很强烈的亲联省倾向。” “这也是最令人气愤的。”利奥先生说了一句俏皮话:“明明是帕拉图打仗,却只有维内塔人受伤。” “您的意思是……”温特斯理清思绪:“第二共和国执行了某种贸易禁运,发往维内塔的羊毛被截留在帕拉图,而发往联省的羊毛可以走陆路,畅通无阻?” “正是这样。”利奥先生点头。 “为什么不直接查抄你们的羊毛?”温特斯微微皱起眉头。 “面子上的事情,总得做足嘛。”利奥先生自嘲般地笑了笑:“依我看,联省的同行们正在等着呢。” “等什么?” “等我们投降。”利奥先生轻描淡写地说:“等我们求着要把羊群的股份卖给他们。” 见温特斯不甚理解,利奥耐心解释道:“羊毛生意风险很大,剃毛要花钱,运输要花钱,养羊也要花钱。土地还可以挂牌售卖,羊若是死了,那就只能卖个肉啦。因此说[家财千万,带毛的不算]。 与其留着羊群碰上一场大疫血本无归,还不如直接把羊群股份卖掉回笼资金。联省的先生们不着急,时间在他们那边,他们可以慢慢等。” 温特斯的眉心更深:“可就凭铁峰郡的位置,能提供什么帮助?这里是帕拉图的最西南端,与维内塔之间隔着整个帕拉图。” “运送羊毛的商队需要走缓冲区入境,还请您允许。至于接下来的部分,您不必操心。”利奥先生礼貌地微笑着:“都已经打通。” 都已经打通?温特斯心中奇怪。 出了铁峰郡往东是白山郡,然后是边江郡,再往东是西林行省,然后还要在穿过东林行省,才能抵达维内塔。 这条路线横跨整整三个行省,打通? 然而利奥话中的另一个词猛然惊醒温特斯——“缓冲区”。 缓冲区是指帕拉图国境线以西的百公里无人地带,再往西,那可就是赫德诸部的地盘。 温特斯的脊背的寒毛陡然竖起,他想猛地站起身,最终却还是稳稳地坐着:“要从缓冲区入境?你这羊毛……是从哪来的?” 从利奥先生胖胖的脸庞,温特斯看出很多种情感:好奇、赞叹、担忧…… 利奥迎上温特斯的目光,笑容愈发灿烂:“就是从您想的地方来的。” 若是哪个连长敢这样说话,温特斯早就一靴子踹过去。他很想一把扯住利奥的衣领,逼后者说个清楚, 不过嘛,因为很多很多原因,他的肢体动作仅限于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利奥。 “你们还从赫德人那里走私羊毛?”温特斯直接捅破窗户纸。 “除了帕拉图人,这世上还有谁更擅长养羊呢?”利奥先生放下笑容,态度变得恭敬收敛:“况且维内塔原本就没有对赫德诸部施行贸易禁运,又谈何走私?去年的羊毛目前存储在诸王堡的仓库里,直接搬运并不划算,还会惊动联省的先生们。” “从赫德人那里买羊毛。”温特斯反问:“搬运就不费事了?” “请听我解释——今年的羊毛,有相当一部分仍在羊的身上。”利奥终于吐出他的计划的冰山一角:“如果可以的话,移动羊更划算。”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你可能不知道,铁峰郡以西至少百里内的草甸,都被我烧光了。” 利奥先生面不改色:“没关系,剪羊毛要在夏季,等到那个时候草就能长回来。” 温特斯稍稍考虑,既然利奥声称已经打通关节,那他需要做的并不多,只不过是放羊毛入境罢了。 帮助维内塔人,顺便讨好纳瓦雷夫人,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只有羊毛吗?”温特斯摆了摆手,首次露出微笑:“那关税和过境税之类的就算了吧。约定好时间地点,我派人架浮桥接商队过河。” 利奥先生业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不,您最好还是能提供关税征收标准。因为……到时候您就明白了。” …… …… 温特斯既没看到羊毛,也没剪到羊毛。利奥先生只是来打前站,老鼠拉木楔——大头在后面。 不过胖胖的利奥先生实实在在帮温特斯解决了一个问题。 老头、狼、羊和芜菁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谈判 视角转回送行会,身处帕拉图方言的海洋,三名使用“海蓝雅音”的维内塔人如同在加密通话。 对于安德烈的比喻,利奥先生显然感到困惑,他看向温特斯。 温特斯叹了口气,给利奥先生说了那道益智题。 “奇妙的比喻。”利奥先生大笑不止:“第一步是把羊带过河?” “没错。”安德烈一下子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的?” 利奥先生仿佛对解题有极大的热情:“第二步?把羊带回来?唔,不行,羊会吃掉芜菁的……” “那当然不行啦。”安德烈颇为得意:“第二步才是关键,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通。” 温特斯的脑仁在隐隐作痛。他已经看出来了,菲利普·利奥从来是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看似口若悬河、实则滴水不漏。 如果有必要,这位纳瓦雷商行合伙人可以与安德烈就过河问题讨论三天三夜却不透露一丁点有价值的信息。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头和狼!”温特斯放下酒杯,直白地告诉安德烈:“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利奥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现在轮到安德烈不理解了。 “咱们现在最缺什么?”温特斯问安德烈。 “那还用说吗?”安德烈不假思索地回答:“吃的。” 因为农民逃难导致土地大量撂荒,铁峰郡本就已经站到了饥荒的悬崖边缘。 按照梅森学长的计算,如果严格执行粮食配给制度,铁峰郡或许勉强能坚持到明年夏收。 然而特尔敦部的大举来袭,等于又狠狠往悬崖下推了铁峰郡一把。 现如今,梅森学长终日抱着账本长吁短叹,数枕头上有多少头发成了学长每天早上的必备功课。 温特斯却是没什么感觉了。 去年清点仓库,得知粮食可能不足时,他还有些焦虑。 如今确认粮食一定不够吃,温特斯反倒放开了手脚。 小石镇粮食不够?调拨军粮过去。 热沃丹面粉价格还在涨?那就给全城的贫民免费发面包。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铁峰郡的储粮别说坚持到明年夏收,这个冬天都过不去。 “原本,我是打算从白山郡买粮。”温特斯看着杯中的金黄色液体——发酵液也是拿面包做的,想来真是奢侈。 “买个屁。”安德烈闷哼一声:“咱哪有钱?直接——嗯,就行了。” 利奥先生眼观鼻、鼻观口,握着酒杯,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仿佛不存在。 “资金可以想办法募集。”温特斯眨了眨眼睛:“再说,咱们不是还有‘那个’嘛。” 安德烈想了想,说:“也不是有钱就行得通。咱们要买,他们不卖怎么办?” 温特斯抿了一口发酵液:“他们一定会卖的。” 安德烈愣了一会,气得发笑:“这……还不是一码事?” “不,从性质上来说,勒索和抢劫是两码事。”温特斯真诚地回答:“如果给钱的话,就不算抢,只能算强买。” “嗨!”安德烈粗声粗气道:“我说呢!部队到现在都不解散,肯定是有事!也好,见识过咱们的实力,谅光头佬也不敢和咱们掰手腕。” 从中铁峰郡和下铁峰郡征召的民兵部队,目前执行的是“去留自由政策”。 即:被征召的民兵如果想回家,可以领一份干粮登记走人;如果不想走,那就继续留在军营,也有一份军粮吃的。 有相当一部分民兵选择暂时留在军营,例如猴子和道格。 温特斯眼神黯淡了一些,不打算过多解释。 倒是一旁的利奥先生主动出声:“依我看,贵军有不少民兵已是无家可归。” “所以呢?”安德烈挑起眉毛。 “没有家庭、没有财产、没有食物的青壮年男性,而且见识过战场。”利奥先生耸了耸肩:“强行赶走他们,恐怕反要出大事。” 安德烈嗤笑一声,直勾勾看着利奥先生:“你说你都谈妥了,这里又有你什么事?” “我?”利奥先生笑眯眯地回答:“我是羊呀——或者说是白菜。” “行啦。”温特斯不愿见安德烈再被利奥先生牵着走,便直接给安德烈仔细解释了一遍。 事情其实不复杂,牌桌目前共有四个玩家: 首先是铁峰郡,铁峰郡持有马匹,迫切需要粮食; 其次是利奥先生代表的维内塔毛纺织商人,他们有钱,亟需羊毛以及运输羊毛的商路; 再次是维内塔陆军,维内塔陆军资金量不详,但是能提供粮食,需要战马; 最后是帕拉图的封疆大吏,他们什么都有,就是不会白白拿出来。 温特斯原本的计划是募集资金、强购粮食。有必要的话,就用马匹交换粮食。缴获的马匹实在太多,反正也养不起。 利奥先生认为这项计划周转太慢,而且是一锤子买卖,无法持续为铁峰郡进口粮食。 利奥则提供给温特斯一个颇具想象力的方案——阶梯式运输。 过去,利奥曾积极投身于维内塔与帕拉图的传统生意:骡马贸易。 正所谓“东来油盐酱醋糖,西来牛羊骡子马”。马贩子都知道,马群不能直接从高海拔的帕拉图赶到低海拔的维内塔。 如果直接用船把马匹运到维内塔,马儿轻则严重掉膘,重则直接病死。 因此常用的方式是:沿着海拔下降的趋势,设置一连串的饲马场,像下台阶似的把马群一路赶下高原。 一来让马儿逐渐适应低地的空气和环境,二来循序渐进给马儿更换饲料。 只是这样的话,就意味着“总是有一些马匹处于运输过程”,无法出售。 对于小马贩子还没什么,因为小马贩子一次贩运一群马,做的是一口气买卖。 但是对于大骡马商而言,“总是有一些马匹处于运输过程”就意味着“总有一部分资金被占用”,导致现金流被大大压缩。 久而久之,资金雄厚的骡马商人干脆不再去海拔较高的帕拉图西部买马,而是直接从海拔更低的帕拉图东部地区购马。 虽然价格更贵,但是省出了大量的运输时间,资金回笼更快。 个别手眼通天的骡马商人,甚至能直接从帕拉图的军马场乃至驻军手里买马。 出售马匹的军马场得了钱,再从西部低价购入马匹补足存量,轻松挣一笔差价。 这些信息仅是“帕拉图-维内塔”马匹贸易生意内幕的冰山一角,对于行内人而言算不得秘密,但是对于外行人而言却像隔着一层大山。 若是没有利奥先生的说明,温特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私卖军马。 更令温特斯震惊的情报还在后面,按照利奥先生的说法,维内塔陆军的战马大半都是这样买来的。 最后,利奥先生请求温特斯去问安托尼奥几个问题:“维内塔陆军究竟需要多少马匹?想怎么买?又愿意提供什么?” …… 安托尼奥的帐篷。 利奥并不知道“三千匹”这个数字,但是温特斯知道。 所以温特斯得到的回答是:“三千匹,是考虑到马匹长距离、短时间转运损耗之后提出的数字。铁峰郡能提供的战马越多越好,但是一次交易的量最少要能武装两个中队——也就是四百匹。” 至于维内塔陆军能够放上天平的东西:“钱的话,陆海军的年度预算都在缩紧(安托尼奥深深叹气)。如果是粮食的话……或许可以走另一笔账目。” …… 利奥先生的客房。 “粮食不行。”利奥重重一拍桌子,变得有些激动,胖脸涨得通红:“粮食不是能长途运输的东西,除非走水路!粮食有什么用?军械!军械还差不多!” 随后,利奥给温特斯讲了一套商人们用于估算运费的口诀。 其中有一句“运粮三百里,大哭回家去”。 意思就是“陆路贩运粮食,每走一百五十公里,运费就会与粮食本身等价。贩粮人赔得底朝天,哭着回家了”。 这是行商们的血泪教训——粮食不能远距离贸易,除非走水路。 “您去问问塞尔维亚蒂将军。”利奥沉吟着:“能不能拿军械出来?价格怎么样?” …… 安托尼奥的帐篷。 “军械?”安托尼奥看了看温特斯,陷入沉思:“不行。” …… 利奥先生的客房。 “不行?”利奥冷笑:“那就没得谈了。您告诉塞尔维亚蒂将军,没有军械,就没有战马!” “你先等等。”温特斯叫停了入戏的利奥先生,皱着眉头问:“每次都要我当传声筒?这样吧,你全权代表我,去与塞尔维亚蒂将军谈判如何?” 利奥先生一下子泄了气,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出面那就不是谈判了,也没法谈。只有您出面,才能坐在对等的位置上。” …… 安托尼奥的帐篷。 “咳咳。”温特斯壮起胆子,直视养父:“没有军械!就没有战马!您回去吧,替我给小姨带好。” …… 利奥先生的客房。 “一半粮食。”温特斯告诉利奥:“一半军械,没有商量的余地。” 利奥踱着步子,右手无意识地在脸颊抓挠着。明明是冬天,他却满头大汗:“对半掺?也不是不行,但粮食得折价!” …… 安托尼奥的帐篷。 “您可能不知道,每运一百五十公里粮食,运费就比粮食还贵。”温特斯拿出笔记本,认认真真地给养父算账:“粮食不折价的话,我太亏了。” 安托尼奥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温特斯的脑门。 温特斯愣住了,因为已经很久没人对他有过类似的亲密动作。 “你呀,傻小子!”安托尼奥没察觉温特斯的情绪波动,有点恨铁不成钢:“利奥先生是纳瓦雷夫人的合伙人,可不是你的合伙人!你还没给人家当上女婿呢!” “噢?”温特斯没回过神来:“啊?!” 安托尼奥点拨道:“你以为利奥先生是你的人,实际上他也是谈判的一方。马车满载而来,难道还会空载回去吗?让他别躲在你身后了,摊开谈吧。” 温特斯磨磨蹭蹭往帐篷外走,走到帐帘处,刚要掀开帐帘却停下,他回头看向养父,扭扭捏捏地问:“纳瓦雷夫人……究竟是什么态度……您对安娜……又是怎么看的……” 安托尼奥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笑意很复杂,夹杂着“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欣慰和“怎么乱拱白菜”的责备。 安托尼奥放下杯子,轻叹一声:“我怎么看?我还能怎么看?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温特斯垂头丧气地站着。 须知,自由恋爱这种事,一般是婚后生活的调剂品。 上至名门贵族,下到工匠农户,婚姻从来都是财产、地位、权力的契约,而非爱情的终点。 “拐走”一位未婚的适龄女士——准确来说是两位,性质太过恶劣,足以使两个家族结下绵延几代乃至十几代人的血仇,哪怕“补票”也没有用。 纳瓦雷夫人甚至可能会直接派杀手做掉温特斯——这在维内塔是有光荣传统的。 而且温特斯也绝不会说出“是安娜自己来的,不是我诱拐她”这种垃圾话。 “珂莎亲自去给纳瓦雷夫人登门道歉。”安托尼奥又叹了口气:“你也许不知道,她们两人已经快有二十年没见过面了……哎,这都是我们这代人的旧事了,不提也罢。” 温特斯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事情,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或许会成为一桩能吹嘘一辈子的风流韵事。对于一位女士的名誉而言,却是毁灭性的打击。”安托尼奥伸手烤火,并不直接看温特斯:“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 “现在请您去纳瓦雷家提亲。”温特斯苦涩地问:“是不是太晚了?” 安托尼奥瞪了儿子一眼:“那也得人家愿意答应才行。” 温特斯一怔,因为他觉察到养父的第二层意思:“您是说,这件事……还有缓和的余地?” 安托尼奥拨弄着炉火:“名义上,纳瓦雷小姐和凯瑟琳小姐目前都在蓝山女修道院,担任见习修女。” 一瞬间,温特斯只想为纳瓦雷夫人高呼三声万岁。 “但是恐怕瞒不了太久。”安托尼奥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你还是得和利奥先生谈。他来到这里,就意味着他全权代表纳瓦雷夫人。” “可是……”温特斯犹豫地说:“利奥先生一句安娜的事情也没有提。” 安托尼奥似笑非笑:“他没主动提,所以这件事就不存在?有没有想过,或许他在等着你开口?” 温特斯一时语塞。 他宁愿赤身裸体跳进冰冷的河水里,也不愿意面对这种斩不断、理不清的麻烦事。 思来想去,温特斯觉得还是用最简单的办法,他小心翼翼坐到养父身旁:“您说……我该怎么办?” 安托尼奥给出了一个奇怪的回答:“那要看你,还有纳瓦雷女士。” “我没明白。”温特斯不解。 “归根结底,这是你与纳瓦雷女士之间的事情。”安托尼奥脸庞浮现一丝怀念的笑意:“如果你们决心结合,那过程如何、结果如何、其他人如何看,就都是无关紧要的。” 安托尼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担心你们两人最终‘相看两厌烦,爱侣变仇雠’。要知道,婚姻生活可不总是那么幸福的。” 温特斯脸颊发烫,反驳道:“您和小姨不就很幸福?” “傻小子。”安托尼奥拨了拨营火,悠悠地说:“那只能说明你不知道我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连升三级的最快方式 “铁峰郡得到面粉,维内塔陆军得到战马,帕拉图人得到钱和军械。”带着安托尼奥的最终答复,温特斯直截了当质询利奥:“作为中间人,那贵方想得到什么?” “稳定的原料供应。”利奥早有腹稿,不慌不忙地补充:“以及稳定的贸易渠道。” 温特斯皱起眉头,利奥的外交辞令已经使他感到厌烦。 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胖胖的纳瓦雷商行合伙人都能用没有错误的废话来搪塞。他每挥出一拳,却仿佛都落在空处。 盯着利奥恭顺的笑容,温特斯恼火地发现——他并不擅长这类场面。 克制的政治家或许有耐心慢慢摸透利奥的底牌,而温特斯此刻很想掀翻桌子,冲着面前的笑脸狠狠一拳。 那种熟悉的暴怒从胸腔最深处涌出,很快又被压下去。 一次深呼吸之后,温特斯再次开口:“利奥先生。” 利奥微微颔首。 “如果是在一年以前,你现在应该已经被抓进地牢刑讯了。”温特斯感伤而真诚地说:“那可真是好时候。” “是呀。”利奥笑容依旧恭顺:“过去的时光总是美好的。” “你以为我在威胁你?”温特斯继续问。 “我所认为的并不重要。”利奥不卑不亢地回答:“您如何认为才重要。” “这里是帕拉图的远疆,联盟的角落,甚至可以说是文明世界的边缘。在海蓝,拐弯抹角说话被奉为一种语言艺术。但是在铁峰郡,那种语言艺术没有任何意义。”温特斯的目光从窗外移回利奥身上:“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 利奥微微偏过头,等着面前身份复杂的年轻人继续说下去。 “你想要什么、你能提供什么,直说就好,我也会直接地答复你。”温特斯的情绪逐渐转冷:“不必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利奥维持着笑容,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谈判永远是越着急越吃亏,划定最后时限也是一种策略,只是不适合用于现在。 不过扪心自问,利奥也觉得对方说得有些道理——这里不是海蓝,这也不是谈判,更何况他并不是来为难对方的。 “请相信,我们是站在您的一方的。”利奥身体前倾,摊开手掌,解释道:“铁峰郡急需粮食,陆军急需战马。想要尽快解决问题,就需要第三方提供周转。” 利奥的策略,说简单也简单。 他将帕拉图地方政府视为“蓄水池”。 水池的一端连着铁峰郡,另一端连着维内塔。一端进水,另一端同时出水。 铁峰郡将战马和资金交付给帕拉图人,维内塔方面也将军械和粮食交付给帕拉图人。 帕拉图方面则就近调拨粮食给铁峰郡,调拨战马给维内塔陆军。 “很有魄力。”听罢利奥的[大计划],温特斯面无表情地评价:“也很有想象力。” “很有魄力,就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利奥立刻读懂了温特斯的弦外之音,笑道:“很有想象力,就是不可能实现。” 温特斯的想法被说中,轻哼了一声。 利奥的计划听起来简单,实则如同天方夜谭。 从铁峰郡到维内塔,要横穿三个行省,途径不知多少郡、镇。 一支商队或许可以伪装成帕拉图商队,不引人注目地行动。然而像利奥所说的如此大的动作,又要牵扯多少军政人员? “我相信你能买通一个帕拉图人,我也相信你能买通十个帕拉图人。”温特斯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但是你能买通所有帕拉图人吗?” 利奥先生笑着,耸了耸肩:“这您不必担心。” 温特斯的眉心一点点锁紧,神情也变得严肃,他审视地看着利奥的眼睛,沉声问:“你不会……真的买通了所有的帕拉图人吧?” “如果您信任我的话。”利奥站起身,幅度不大地弯腰鞠躬:“我愿意代表您,去与计划涉及到的帕拉图人士商谈。” “我要提供什么?”温特斯问。 “战马、资金。”利奥回答:“还有诚意。” “诚意?” 利奥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帕拉图方面,需要一些时间确认物资、打通关节。” “你的意思是。”温特斯已经不是在问,而是在冷笑:“我先把东西交出去,之后有没有粮食运进来,要再看帕拉图人的脸色?” “不不不,帕拉图方面收到陆军提供的辎重以后,会立刻向您交付。只是需要两相确认,信使往返也会耽搁时间。” “那不还是一码事!”温特斯也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我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赖账?” “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利奥先生的胖脸闪耀着十二分的真诚:“敝商行愿意提供担保。” 温特斯本想反驳,却模糊感觉到一丝异样。他缓缓坐好,利奥先生的目光跟着他。 沉思片刻以后,温特斯抬起头:“不对。” “什么……”利奥饶有兴趣地问:“不对?” “你不是要去说服帕拉图人。”温特斯看着利奥:“你是来说服我的!” 利奥先生仍旧笑着,不置可否。 温特斯整理思绪,缓缓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如此大的能量,但我隐约感觉——你已经买通了帕拉图人。我只是想不通,既然如此,你何须来说服我?让商队绕行铁峰郡,是什么难事吗?你们又究竟想要什么?” 利奥轻描淡写地绕过陷阱,认真地回答道:“其实事情并没有您想得那么复杂,敝商行——或者说是维内塔毛纺织同业协会的全体成员——归根结底,只是想要羊毛罢了。”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温特斯咬住关键点不放:“为什么是我?” 利奥先生原本又想说出惯用的外交辞令,但是停顿片刻以后,他重新展露笑意:“因为是您,所以是您。” 温特斯的第一反应是利奥在搪塞他,可利奥的神情却又无比真诚,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没有说谎。 再问恐怕问不出什么东西了,除非刑讯。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件事……我现在不能答复你。”温特斯站起身,向利奥告辞:“我需要先与其他人商议,才能给你答复。” 话音刚落,温特斯在利奥脸上看到了一瞬间……奇怪、惊讶、感兴趣。 而且只是一瞬间,短暂到温特斯不禁怀疑是错觉。要知道在整场谈话过程中,温特斯都没有见过利奥流露出任何“无防备”的情绪。 “没问题。”利奥笑着,微微欠身行礼:“静候佳音。” 温特斯本想和利奥谈谈安娜的事情,不过谈话气氛已经变了,他也就没有兴致再聊私事。于是也颔首行礼,径直离开。 稍晚些时候,温特斯带来了答复。 临时决议会——温特斯、巴德和梅森以二比一的票数通过以下内容:“战马,可以先交付一期,也就是两个中队的数量。但是通货不行,铁峰郡的金库里现在一块银角子也拿出不来了。” “没问题,有维内塔那边提供的物资,就足以使水流动起来。”利奥一口应下,忽然又笑得很灿烂:“至于钱的问题……或许还有办法。” …… …… 利奥说得是什么办法,这里暂且不提。 时针向前拨动,重新回到送行会。 温特斯和利奥给安德烈大致解释了铁峰郡、帕拉图和维内塔的“置换贸易”。 一听要把战马交给帕拉图人,安德烈好大不乐意。 “那……要给出去多少啊?”安德烈哭丧着脸问温特斯。 温特斯不想在利奥面前提及机密,就安抚切里尼中尉:“回去再说,让梅森学长跟你仔细说。” 安德烈本欲追问,但看到利奥在场,也明白了温特斯的意思。 心里憋屈,安德烈的矛头便直至利奥:“这又关你什么事?” “我?”利奥先生指着自己,看起来很惊讶。 “就算是谈生意。”安德烈恶狠狠地问:“凭什么是你代表我们去谈?” 不等温特斯开口,利奥已经做出回答,他神情顺从地解释道:“请您放心,我绝对没有出卖几位阁下的利益。我去谈判,是因为只有我去,才有缓和的余地。” “噢?”安德烈不以为然。 “如果阁下您去谈判。”利奥又看向温特斯,笑着说道:“或者是蒙塔涅阁下去面。一旦谈判破裂,那就再无机会。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先出场,哪怕是谈崩了,也可以再由几位阁下挽回局面。您说,是不是这样?” 安德烈咂了咂嘴:“好像有点道理。” 温特斯抿了一口发酵水——场合不对,暂时能先糊弄就糊弄过去,以后再同安德烈解释吧。 利奥先生明白安德烈的敌意,不打算再多聊,找了个理由便告辞离开。 这个谈话小圈子又只剩下温特斯和安德烈两人。 喝空一小桶发酵水后,安德烈松了松绣金的红色绸缎腰带,严肃地说:“不行,我得去上个厕所。”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你该不是要临阵脱逃吧?”温特斯一把拉住安德烈。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安德烈一下子就急了:“我是真要上厕所!” 温特斯狐疑地松开了手,安德烈大步流星离开,只留下温特斯一个人在宴会厅里。 两个人痛饮闲聊,异样还不是很明显。 等到帕拉图方言的海洋里只剩下温特斯一个维内塔人,某种孤独感一瞬间涌上心头。 环顾四周,帕拉图籍贯的军官们欢笑放歌、纵情豪饮,热沃丹的绅士们三五成团、各成一圈。 “安娜还在等我吧?”温特斯心想。他想要离开,但又不能离开。 有人在靠近,温特斯本能看向声源:一个光头、疤脸男人和一个有些清瘦的男人拉着另一个高大军人走了过来。 前两人分别是白山郡军事主官“盖萨上校”和原铁峰郡军事主官“罗纳德少校”。 跟着过来的人,温特斯不认识,但显然地位也不低。 盖萨和罗纳德都是校官,身为上尉,温特斯很守规矩地先行军礼。 盖萨一怔,也回了礼。 自从温特斯主动提出返还一千匹马,盖萨对他的态度就软化了许多。 光头上校一高兴,顺水推舟同意了温特斯返还俘虏的请求——温特斯还有三支箭被关在盖萨的监狱里。 陌生军人打量温特斯时,温特斯也在观察对方。 来者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神情中带着几分阴郁。 “这是雷群郡驻屯官,斯库尔上校。”盖萨主动为温特斯介绍,像是担心温特斯不明白,盖萨额外说明:“我带来的骠骑兵,大半都是雷群郡的人。” 温特斯听罢,又单独给斯库尔上校行了一礼。 斯库尔上校没有回礼,他看着温特斯,眼神很复杂:“你是第几期?” “21期。”温特斯回答。 “都到21期了。”斯库尔上校感慨了一句,忽然单刀直入地问温特斯:“齐柏尔是你杀的?” 齐柏尔?温特斯一阵刺痛,可他想不起来是谁。他在记忆中不断搜索,很快意识到这是沃涅郡驻屯官的名字。 果然来了,这种事情是免不了的。 “齐柏尔上校虽然不是我亲手击杀。但作为参战另一方的最高指挥官,齐柏尔上校的确死在我的手里。” 赶快吧,要辱骂、要寻仇,都来个痛快吧。 …… 与此同时,宴会厅二楼的阳台,莫里茨中校正在与一位不期而遇的酒友传递一瓶烈酒。 “战场见面,那就是敌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莫里茨靠坐在墙角,支起腿,迟钝地说:“现在我们成了堂表亲戚,事情就剪不断、理还乱、难舍难分……” 莫罗上尉倚墙站着,什么也没说。 …… 斯库尔上校鼻翼扩张,话语即将脱口而出,却又忍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别难为小孩子了。”罗纳德的手搭上斯库尔的肩膀:“如果齐柏尔有机会……也一样的。” 罗纳德是在为温特斯说话,但他的话语却像烙铁一般刺痛了温特斯。 “不必用这种方式为我‘开脱’,也请不要这样做。”温特斯站直腰板,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只过滤出简短的一句话:“杀死齐柏尔上校的行为,遵循了我的主观意愿。而不是形势所迫、被逼无奈。” 斯库尔上校的身体陡然紧绷,脸颊都在跟着抽搐。 如果斯库尔是一个鲁莽、单纯、一根肠子通[排泄腔]的家伙,他会大吼大叫、大喊大骂,甚至挥起拳头教训这个不知高低的毛头小子。 但斯库尔不是,恰恰相反,从进入陆院开始,他便以思虑深沉、辩才卓绝闻名。 只是短暂的交谈,斯库尔已经意识到,拷问、责难和质疑是没法动摇面前的人的。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无力的话:“值得吗?你真的觉得这些都值得吗?” 温特斯也陷入沉默。 路该往哪里走,温特斯不知道。终点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清楚。就连最初想要的是什么,他都有些模糊了。 然而仅仅是摸索着迈出一步,鲜血便灌满了脚下的足印。 晨曦中尸横遍野的战场,那等惨烈的景象足以使任何人产生自我怀疑。 “值不值得,我也不知道……恐怕要很多年以后才能知道。”温特斯低声回答:“我这样说,不是为了将行为合理化,也不是为了自尊。我只是确定一件事,放任现状继续下去,早晚会出现更大的灾难。” 盖萨上校和罗纳德少校不甚理解温特斯的“狂言”,但是斯库尔上校已经懂了。 “不要谈论这些形而上学的东西。”斯库尔目光灼灼:“我要问你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你还要继续再打下去吗?” 斯库尔咄咄逼人地追问:“你还能继续再打下去吗?” 温特斯忽然意识到,他与斯库尔上校的谈话能够省略到大量的中间内容,直奔主题。 而斯库尔绝对不是想要试探他的决心。 “所以呢?”温特斯反问。 …… …… 两个小时以后。 “所以呢?”安德烈迫不及待地问。 巴德、梅森也全神贯注地等待着,除了A先生和B先生,铁峰郡的决策人员已经全部坐在这张小桌旁边。 “他们要招安我们。”温特斯说。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马镫酒 热沃丹。 骠骑兵们整队的时候,斯库尔上校漫步在圣乔治河畔,最后检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石板路被淡青色的烟雾所笼罩,街道中央燃烧着成堆的松枝和艾草,空气中满是奇异的香味——据说这样可以驱散瘟疫。 不断有巨大的原木穿过烟雾的帷帐,从上游漂下。 原木被船工牵引靠岸,手持利斧的男人们早已等候多时。分支树杈被劈成木柴,粗大的主干被送进隆隆作响的水力锯木工坊。 重建家园需要木材,冬季采暖需要燃料。 叛军政府解除了采伐限制,森林上百年来积累的物质和能量正被重新释放。 斯库尔的目光停留在工坊外侧的巨型水车上——一座锯木工坊已经投入使用的同时,还有五座锯木工坊正在搭建。 马蹄声清脆,盖萨上校骑着黑色骏马,快步来到斯库尔身旁。 “在看什么?”盖萨问。 斯库尔嗅着空气里的松木香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盖萨循着斯库尔的目光看去,不禁发笑:“不就是水车吗?” “是水车。”斯库尔回答:“又不止是水车。” 咚! 咚! 咚! 空气中传回有节奏的沉闷震颤。 盖萨隔河眺望,一座座高耸的木塔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嗯,不止是水车。”盖萨砸了咂嘴:“还有打桩机。” 在河对岸,数以千计的普通人正在做一件冬季很不常见的事情——盖房子。 天寒地冻,施工困难,所以那些人打造了大量的工程机械:塔式打桩机、依靠畜力驱动的起重机、可以移动的吊车…… 那些人使用着修筑教堂、堡垒、宫殿等大工程才会用到的巨型机械,盖出来房子却简陋到令人感到可笑。 那究竟算是什么房子? 四根木桩钉上木板就是四面墙,再扣上同样是木板做成的房顶便宣告竣工。与其说是住宅,倒不如说是监狱。 与此同时,在对岸的建筑工地。 “再往我这边来一点!”梅森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他大幅度地挥动胳膊,指挥起重机的操作者:“好了!可以了!放下!放下!慢一点!” 被吊到半空中的房顶缓缓降下,等房顶坐稳以后,带着小锤的木匠便抽走支架,将房顶固定。 不同于正常盖房子“先架房梁、在搭房顶”的流程,梅森负责营建的这些房屋,全都是预先在地面造好房顶,然后再用起重机吊装上去。 最初时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铁峰郡人,如今已是见怪不怪。 如果有人认为这些房屋看起来像监狱——那他想得一点也没错! 因为这些房子的设计,完全是照搬梅森曾任职的劳役牧场的板房。 更有甚者,为进一步节约建材,热沃丹的这批板房还采用了“联排”的结构。即,房屋紧挨着房屋,一堵墙、两家用,大大节约了木料。 要知道,即便是劳役牧场的板房,也勉强称得上“独栋”。而热沃丹的板房连囚犯的板房都不如。 海蓝的联排房屋是石头建筑,石材坚固厚重,具备很强的隔音能力。 热沃丹的联排板房,两间房屋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除了视线以外什么也没法隔绝。 但正在修筑这些板房的铁峰郡人却迫不及待地想要搬进去。每个人为此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争分夺秒紧张施工。 因为除了被疏散到旧城区的妇孺,绝大多数滞留在热沃丹的铁峰郡人仍旧只有无法御寒的简陋帐篷。 而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所以美观和舒适目前还不在考虑范围内。 建筑工地,男人、妇女、老人、小孩——并非建筑工人的建筑工人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凡是参与过热沃丹备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男女老幼沿用了筑城时期的组织形式。 甚至与守城时“谁修哪段城墙,就去哪段城墙防守”一样,盖房子也是“谁盖了哪些板房,就去住哪些板房”。 统筹筑房工程梅森看着忙碌的施工现场,忽然感到一丝忧虑:“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作品了。” “阁下?”半边脸被骇人胎记覆盖的[恶魔]昂斯察觉到异样,问道:“您不高兴?工程不是很顺利吗?” “建起来容易。”梅森咂了咂嘴:“将来想拆可就难了。” “拆?为什么要拆?”恶魔昂斯的情绪一如既往冷淡:“不过真想拆也不难,这种木头板房,一把火就能烧得精光。” 梅森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悚然:“坏了!这些房子……以后该不会被叫做‘梅森房’吧?” …… “现在呢?”盖萨问斯库尔:“你还觉得一套上校制服能收买得了他们?” 斯库尔神色淡然:“至少我现在很确定,蒙塔涅上尉绝无可能被收买。” …… “谈判?”安德烈问温特斯:“真的能信任他们?” “信任是一码事。”温特斯叹了口气:“但我总感觉,他们不可能真正接纳我们。” …… “那放任他们不就等于是在养老虎?”盖萨眉头紧锁。 …… 安德烈支着下巴,满不在乎地说:“说来说去,早晚还是要打一仗。” …… “目前来看,动用武力的成本将远超我们能接受的限度。”斯库尔看着河对岸忙碌的人影,看着盖萨:“等到他将土地分配下去,事情还会变得更加麻烦。” …… 温特斯的情绪有些消沉:“他们想谈判,那就谈判吧。铁峰郡现在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 “眼下的局势你也知道。”斯库尔重重地说:“无论如何,至少先稳住他们。一定要避免横生枝节,打乱‘更重要’的战略。” …… “不管怎么样,如果能少流血。”温特斯拿定了主意:“那最好还是能少流血。” …… 骠骑兵们已经整装待发,斯库尔上校和盖萨上校踏蹬上马。 除了原定的送行者,还有许多铁峰郡的士兵和热沃丹市民自发前来送行。 温特斯平稳地端着酒杯,缓步走到三位校官马前。 按照帕拉图传统,在有女主人的情况下,“马镫酒”应该由女主人奉上。 不过温特斯坚决要亲自为三位校官送上马镫酒,所以今天就没有喜闻乐见的亲吻女主人环节。 温特斯不愿说那些虚浮的华丽辞藻。他站在马队前方,无比郑重地抬手敬礼。 无论如何,当赫德诸部的入侵时,这些帕拉图骑兵带着他们的马刀来到铁峰郡,温特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们。 虽然听起来很庸俗,但同仇敌忾永远是建立战友情谊最快的方式。曾经肩并肩浴血奋战过“战友”,如今要分别,总是有些不舍。 安德烈的情绪最激动,眼眶都有点红了。也就是铁峰郡没有酒喝,导致大家尚且比较理智。 要是严格按照帕拉图人的风俗,双方现在早就淌着眼泪、流着鼻涕、醉醺醺地抱到一起说些奇怪的话了。 “行啦,行啦。”盖萨上校打了个寒颤:“你可别说什么肉麻话,我接受不了。” “其实,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在铁峰郡多停留一段时间。” “不用担心,打仗哪有不闹瘟疫的?”旧事重提,盖萨颇为无奈:“人聚集得多,自然就会生病。等过些日子难民散去,那个什么亚琛瘟疫自然也就没有了。” 关于这件事,已经进行过多次谈话。之前没法说服盖萨上校,送别时的短短几句话也不可能说服。 温特斯整理情绪,颔首致敬:“谢谢。” “你还是去谢谢博德上校吧。”盖萨上校抓了一把光溜溜的后脑勺,语速飞快:“再说我们也不是来帮你的。赫德人嘛,无论什么都是要杀的……都怪亚当斯将军,什么[拦截战略],完全就是狗屁!铁峰郡要是完蛋了,那赫德人不是绕个弯就从铁峰郡回荒原了?他在沃涅郡的界河拦截还有什么用……还得我们来给他擦屁股……” 温特斯留盖萨上校一个人自我辩解,端起另一杯酒走到罗纳德少校马前。 “很抱歉,少校。” 罗纳德少校笑着摇了摇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最后,温特斯端着酒杯走到斯库尔上校马前。 斯库尔接过酒杯,注视着面前晚很多期的后辈,长长叹息一声,千言万语最后剩下一句话:“如果你当初来雷群郡……那就好了。” 温特斯没有说话,只是颔首致意。 …… 市政厅二楼的窗户后面,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默默注视着送别的人们。 “你就跟我们走吧,莫罗。”另一名身穿骠骑兵制服的尉官拽着面具男人的衣袖,苦苦相劝:“你还有未婚妻在等你!” 莫罗上尉沉默无语。 骠骑兵上尉知道面前这位同期一旦打定主意,便会顽固的像块石头。 骑兵队随时可能开拔,骠骑兵上尉焦急又气恼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至少得说服我吧?” “还有很多很多人,就像我之前那样被赫德人像奴隶一样驱使着。”莫罗上尉看向那个正在奉马镫酒的背影:“那个家伙说要……不,他说他能把我们的人带回来……所以我暂时不会离开这里。” 骠骑兵上尉哑口无言,他一跺脚:“那你至少得写封信给杜妮娅!让她知道你还活着!” 莫罗无意识地碰了碰面具,铁面具的冰冷触感传回指尖,他冷淡地说:“还是让她觉得我死了比较好。” …… 尖锐的军号声响起,威风凛凛的骠骑兵策马出城。沃涅郡的战事还没有结束,骠骑兵还要继续挥舞他们的马刀。 然而对于铁峰郡人而言,骠骑兵们的离去就像是某种“标志”,将明天和昨天分割成两段。 虽然还有小股特尔敦人在下铁峰郡游荡、虽然还要防备沃涅郡的敌人流窜进铁峰郡、虽然重建家园无比艰难,但是最黑暗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人们开始可以期盼着一些美好的事情的到来。 随帕拉图骠骑兵一同离开的还有安托尼奥·塞尔维亚蒂。 安托尼奥军务在身,不可能长时间留在铁峰郡。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小队护卫,走的时候还是那一小队护卫——外加堂·胡安中尉。 堂·胡安来到铁峰郡,原本是为了带温特斯回维内塔。不过目前来看,这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按照胡安学长自己的说法,九月份的天气还不错,现在的帕拉图实在太冷,他有点想家…… 尊重堂·胡安本人的意愿,温特斯没有强行挽留学长,安托尼奥也没有强令胡安中尉留下。 至于莫里茨中校……在与莫里茨有过一次闭门谈话后,安托尼奥做出了“人事调整”。 莫里茨收到了口头委任,在编制上,他已经不再隶属于第三“大维内塔”军团,而是成为了[维内塔军事顾问团]的一员——也就是理论上将会为帕拉图第二共和国提供援助的军事实体。 温特斯还没有意识到,其实安托尼奥早就把最好的部下派给了他。 …… 安托尼奥、胡安学长、罗纳德、盖萨……许多人一下子离开,温特斯的心里陡然变得空落落的,甚至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他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逗弄小狗、给长生刷毛、睡觉,以及更重要的——陪在安娜身边。 不过安娜……安娜有安娜的烦心事。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走正步的狗 热沃丹,军官寓所的马厩。 热沃丹堂区的[埃蒙德]神父走进马厩,发现除了蒙塔涅保民官,还有另一个带着铁面具的男人也在马厩里,两人正在聊着什么。 “……石桥可比木桥麻烦多了。”铁面具男人的嗓音很低沉:“不过嘛……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手,真要修也不难……” 伴随着连续的奇怪声响,埃蒙德神父听到蒙塔涅保民官的声音从马厩最里间传出: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啦……之前不给报酬,大家还能勉强接受。现在可不行,没人愿意做白工……唉,我还有点怀念特尔敦人了……这件事,能拜托给您吗……” 面具男讥讽似地嗤笑了一声:“我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我有权拒绝?” “当然有。” 对于凶名显赫——不,现在是威名显赫的“血狼”,面具男显然缺乏铁峰郡人心中的那种敬畏,他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那我就当您同意了。工期大概要多久?” “乐观点估计。”面具男很随意地回答:“两三年吧。” 奇怪的声响停下了,蒙塔涅保民官拎着铲子走出马房:“两三年?!” 不过也恰好是这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傻站了好一会的埃蒙德神父得以被对方注意到。 “两位阁下。”埃蒙德神父在胸前划礼,抢先出声问候:“日安。” “日安。”温特斯认出了来者是热沃丹大教堂目前的实际管事人,颔首回礼。 “我先告退?”埃蒙德尴尬地问。 “不用。”温特斯摆了摆手:“莫罗上尉和我在谈筑桥的事情,正好也请您听一听。” 随即,温特斯看向面具男:“两三年也太久了。” “你要的是石桥,不是木桥。”莫罗的不耐烦哪怕是面具也遮不住:“以圣乔治河的跨度,修个两三年都是短的,四五年也未必不可能。关键看你能出多少人!多少钱!” 温特斯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多少人给多少人!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只要有其他人在场,莫罗就不愿意多说话。他深深叹了口气:“你等……明天,我提交一份书面计划给你。” 说罢,莫罗就要离开。 温特斯却不放过学长:“我还有个问题,冬天这么冷,水下施工会不会有危险。” “水下施工就没有不危险的。”莫罗嫌弃地回答:“等到夏天、雨季,你想修还修不成呢!” 莫罗随即向埃蒙德神父划礼致意,不顾温特斯还有疑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马厩。 目送学长离开,温特斯礼貌地向埃蒙德神父解释:“之前围城战的时候,大桥不是被拆除了?既然要重建,我想不如干脆修一座石头桥。” 埃蒙德神父的表情有些尴尬,因为那座旧木桥其实是热沃丹修道院的财产,外地人过桥还要交钱给修道院。 “能有您这样睿智、仁慈的保民官。”埃蒙德神父摆正位置,毫不吝啬地输出溢美之词:“实在是主对热沃丹的恩赐。” 温特斯拎着铁铲又走进了马房:“您上我这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埃蒙德神父的视线投向马房内部,门栏后面是一匹纯黑色的小马驹和两只小狗。 小马驹站在马房角落,眼中满是委屈。 两只小狗则在蒙塔涅保民官身旁疯跑,就是跑步姿势有点奇怪——全都是高抬腿。不像狗……更像马的舞步。 埃蒙德也终于弄清楚那个奇怪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原来是蒙塔涅保民官在铲马粪。 “真不愧是您养的猎犬。”埃蒙德较劲脑汁寻找可以赞美的东西:“居然是走正步的。” 正在挥动铁铲的温特斯身体一滞,脸色有些发黑。 “这匹小黑马也好生神骏!” 长生适时地学了一声狗叫。 “神父,您有什么事情。”温特斯停下动作,拄着着铁铲看向神父:“还请直说。” 埃蒙德神父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听说您的夫人也会骑马?” “嗯。” “女士骑大马不方便。”埃蒙德神父热情地推荐道:“我给您带来了两匹修女们骑的‘小马’,还望您收下。” 温特斯哭笑不得。 原热沃丹堂区主教摔死以后,热沃丹修道院及附属大教堂就暂时由埃蒙德神父打理。 与圆滑、世故的前任主教不同,埃蒙德神父不谙世事、木讷呆板,而且极度虔诚。 依温特斯的观察,埃蒙德之所以会被推举,很可能是其他修士害怕“血狼”,所以才让这位老实人顶在前面。 好在埃蒙德为人不错,对温特斯的安排多有配合。 不过送礼能送到收礼者感到十分不适的程度,热沃丹恐怕就只有他一人。 见对方支支吾吾不肯说主题,温特斯单刀直入:“如果您所求是热沃丹主教的职务——恕我直言,那属于贵教会的内部事务,我无意干涉。您还是把矮马牵回去吧。” 公教会是一个集权的、中心化的、自上而下的组织,虽然教宗远在万里之外,但是下一任主教的人选仍旧要由他决定——理论上。 实际执行情况如何,那便涉及到教会内部权力倾轧,温特斯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不不不。”埃蒙德神父拼命摇头:“主教任免当有教宗大人谕令,我怎么敢图谋!” 温特斯拄着铁铲,并不搭话,一言不发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您最近好像还缺钱用?”埃蒙德试探地问:“热沃丹修道院再给您捐一笔现款怎么样?对了!修桥,就以修桥的名义捐献!” 温特斯很委屈,他很想质问对方:“修桥铺路是公共开支,你怎么能说是给我钱呢?” 但话语离开唇边时,就变成了:“请问您要捐多少?” 埃蒙德小心翼翼地说了一个重量。 温特斯清了清嗓子,从身旁提来两张板凳,扶着埃蒙德神父坐下。 然后温特斯自己也坐下,面对面,正色询问:“说吧,你究竟要什么?” 埃蒙德着急地自辩:“我,以及修道院的其他兄弟,我们并不想向您索要什么,只是希望您能尊重公教会的一项神圣的既有权利。” “什么权利。”温特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埃蒙德神父:“能值两匹矮马外加你们的大半家底?” 埃蒙德神父咽下一口唾沫:“内部审判的权利。” …… 一段时候之后。 安德烈牵着两匹袖珍小马走进马厩。 小矮马体高也就一米左右,后背刚到安德烈的腰畔,看起来就像两条大型犬。 “这俩小家伙哪来的?”安德烈一进门就问:“可真是稀罕玩意。” 逗弄小狗的温特斯头也不抬:“你要?送你一匹。” “我可不要,这都是老头子、老太太骑的。”安德烈找了间空马房,暂时把小矮马关了进去:“我骑,那不是骑兔子吗?” “热沃丹修道院的埃蒙德神父送来的。” “那就对了,修女和修士也骑这种马。”安德烈拖来两大捆燕麦秆,挽起袖子给另一间马房铺垫料:“可别小瞧了,这马金贵着呢!腿短,骑起来稳当,比普通马都值钱。就是养起来也麻烦,交给你养,我估计早晚要养死。” “还是给你养。” “我哪有时间?”安德烈吐掉嘴里的草屑,站在马房围栏外等着烟尘散去。 瞥到正在温特斯脚边打架的两条小猎犬,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不过真不能给你养,看看你养的都是什么?马学狗叫,狗踢正步,不服不行。” 看着两只高抬腿的小狗,温特斯掩面长叹。 吉拉德·米切尔的猎犬下了一窝崽子,米切尔夫人离开狼镇时,将其中两只狗崽带在身边作伴。 后来,两只小狗和长生养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就是小狗走路踢正步,而长生天天学不着调的狗叫。 “罗纳德从下铁峰郡带回来一个俘虏。”温特斯抱起一只小狗放在腿上梳毛:“你知道吗?” 原本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小狗,被温特斯抓住的一瞬间变得十分老实,讨好地伸舌头舔温特斯的手指。 安德烈见灰尘已经消得差不多,便把两匹小矮马牵进马房:“听说还是公教会的神职人员?” “是。你见过那人吗?” “没见过,我回来的时候没和罗纳德走一起。”安德烈提起空桶要去给小矮马打水:“怎么啦?” 温特斯摆弄着小狗肉乎乎的耳朵:“公教会要对付那个俘虏。” 安德烈停下脚步,神色讶异:“对付?” “哼,对付都算是友善的说法。更准确的说法是……”温特斯放下小狗,望着小狗一溜烟跑去追咬自己的兄弟,缓缓吐出一个词:“[宗教法庭审判]。” “啊?”安德烈目瞪口呆:“啊?” 温特斯和安德烈生在联盟成立以后,没有经历过帝制时代的宗教压迫。 宗教法庭审判这个词给他们两人的直观感觉,就像是看到一件从箱子最底层抽出来的长霉、虫蛀、沤得发臭的旧外套——既熟悉又陌生,但主要还是不适。 温特斯的眉心一点点锁紧:“从埃蒙德开出的价码来看,只要我点头,热沃丹修道院恐怕立刻就会竖起火刑桩。” “火刑桩?等等?”安德烈扔掉水桶:“他们哪来那么大的仇?那俘虏不是个老头吗?老头也要烧?” “我也不知道。”温特斯苦苦思索着:“按照埃蒙德的说法,对神职人员的审判属于公教会的内部事务。他开了一个很高的价格,希望我‘尊重他们的神圣权利’。” 安德烈的上下颌已经很久没有合拢:“公教会?内部审判?还有这回事?真的吗?” 温特斯摇了摇头:“这个我还是不知道,至少按照埃蒙德的说法——是这样的。” “那……”安德烈愣了一会,不解地问:“既然是内部事务,干嘛还要你同意?一个很高的价格?还要收买你?”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温特斯站起身,踱着步子:“实际上跟我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收买我?要我的许可?” “也能说得通。”安德烈释然:“没有我们点头,谁敢在铁峰郡竖火刑桩?” “要是这样简单就好了。”温特斯笑着说:“你知道埃蒙德给我开了一个什么价格吗?” 安德烈歪着脑袋,挑起眉毛。 温特斯说出一个重量,然后轻飘飘地补充了一个词:“黄金。” 安德烈深深吸了一口气:“要不然你就同意吧,反正是公教会自家的事情,掺和干嘛?本来也跟咱们没关系嘛!”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开那么高的价码?随口和我说一句,或是先烧再报不行吗?” “……”安德烈被问住了:“那你答应他了?”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为了不暴露底牌,我暗示埃蒙德神父——”温特斯随手拿起一根秸秆,短暂进入施法状态刺激精神。 幻痛令温特斯的笑容有些诡异:“得加钱。” 像是半空中有一把无形的剪刀在往复运动,秸秆一寸一寸地变短,精确到两次之间的差异肉眼无法分辨。 温特斯理清了思路,他忽然玩味地笑起来:“会不会是这样——埃蒙德认为我们了解的信息,远比我们实际要了解的信息更多。所以他才会开一个那么高的价格给我们。” “嗯……呃……好像……有点道理……”安德烈琢磨了半天,猛一拍大腿:“妈的,费这个劲干嘛!把那个老头抓过来,审一审不就都知道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温特斯抛出最后一小截秸秆,秸秆在半空中被粉碎。他无可奈何地说:“那个俘虏并不在我手里。” “啊?那个老头不是跟着罗纳德一起回来的吗?” “不清楚,我已经让夏尔去查了。”温特斯走到长生的面前,长生也哼唧唧地伸舌头想要舔他的手指:“就算那个俘虏是随罗纳德一并返回,那他之后的去向我也一无所知。” 安德烈又是一拍大腿:“该不会那老头已经落到了公教会手里?” 温特斯摇摇头:“那埃蒙德给我带来的应该是死讯。” “真是弄不懂啊。”安德烈使劲扯了几把头发,他拣起地上的水桶:“我还是去喂马吧。” “也不复杂。这件事情里还藏着另一个人,庇护那个俘虏的人。”温特斯摩挲着长生细软的鬃毛,思绪已经飘散到很远的地方。 他一点点归纳已知信息:“有动机庇护那个俘虏、有能力庇护那个俘虏。最重要的是,能够导致埃蒙德神父等人认为‘是温特斯·蒙塔涅在庇护那个俘虏’的人……是谁?” 安德烈怔怔站定,脸色古怪,小声地问:“你媳妇?” …… 一刻钟以后。 “卡曼神父!”温特斯狠狠一脚踢开房门:“你又以我的名义干了什么好事?!”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革新修会 “绝大部分铁峰郡人把你当成我的人,无论事实是否如此,我说的没错吧?” “所以你的行为不仅代表你,还代表我的态度,你能够理解吧?” “刚刚经历了一场很艰苦的战役,铁峰郡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内部倾轧。我不能与公教会正面开战,你应该也清楚。” 除了进门时的先声夺人,温特斯再没有任何过激行为。 他心平气和地与卡曼摆事实、讲道理,连语气都不带着任何的责备。 “埃蒙德神父刚刚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温特斯重重叹了口气:“像这种事,你应该先来与我商议。否则就会变成现在这样——把我置于非常被动的处境。” 卡曼脸颊红到发紫。他僵硬地站起身,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声音小得像蝴蝶扇动翅膀:“对不起。” 温特斯其实带着一点捉弄卡曼的心思,毕竟卡曼平日里对他总是爱答不理。 但是看到卡曼因为负罪感鞠躬道歉,温特斯并没有任何得意感,反而很不自在。 “哼,态度这么好,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温特斯赶紧把卡曼按回座位,打趣道:“你该不会真惹了什么大祸吧?” 卡曼闻言,又要站起身。 温特斯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卡曼先生。”温特斯扶着卡曼的肩膀,问:“我们是朋友吗?” 卡曼先是一怔,随后生气地瞪了温特斯一眼。 “咱们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就算不是朋友,也很接近了。我绝不会背叛你,也相信你不会背叛我。”温特斯认真地说:“但我现在还不知道被牵扯进什么事情里,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些说明。” 卡曼欲言又止,他挣扎许久,最终放弃:“我曾在真圣徽前立下守密誓言……” 卡曼不提还好,一提起“守密誓言”,温特斯反而被勾起兴趣——因为上一次卡曼说到守密誓言,还是在谈论到神术时。 温特斯立刻走出房间,命令夏尔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关上门以后,温特斯给卡曼倒了一杯水:“守密誓言?誓文能说吗?严谨吗?我可以找找漏洞。” 卡曼不屑地嗤笑一声,没有答话。 “那这样如何?我来提问,你只管回答‘是’和‘不是’。” 卡曼摇了摇头:“不行。” 温特斯又提了几个办法,全部被卡曼否决。 “唔,我明白了。你只要给出任何回应,都会违背誓言。”温特斯愈发感兴趣:“还蛮严谨的。” “这件事不会牵扯你太久。”卡曼艰难的说:“我只是需要争取一些时间。” “假设东方有另一个国家,假设那个国家有另一个异教教会,假设那个国家的那个异教教会也有另一个守密誓言……”温特斯打断卡曼,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我们讨论的都是虚构的事情,能不能绕过誓言?” “你能骗得了其他人,但是骗不了自己。”卡曼摇头:“就算是骗得了自己,也骗不过主。” 温特斯好象没听见卡曼的话,他停下脚步,拿出了最终方案:“没别的办法了,那就这样——我来陈述,你不用回答,也不用表态,你只听我说就好。” 卡曼有些恼火:“你怎么还不明白?单是我容忍你谈论这个话题,很可能就已经违背了誓言。” “可能?”温特斯抓到卡曼话语的漏洞:“你说了‘可能’,对吧?既然存在可能性,那说明誓言还是有弹性空间的嘛。” 卡曼生气地闭上了嘴。 “我有些好奇,那你们这些立下守密誓言的人又该如何交流?难不成誓言约束你们‘只能与另一个立下守密誓言的人交谈’?”温特斯如同在比剑中抓到对方的疏漏,连续抢攻:“那我也立个誓言,你是不是就可以和我说了?” 卡曼的肩膀和双手都在发抖。 “算了,今天不谈那些。”温特斯理智地决定不再继续刺激卡曼,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不管卡曼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说道:“罗纳德少校曾在信中提到,他在赫德人手里解救了一名老奴隶,那名奴隶自称是扫洛神父,其他信息不详……” 卡曼面无表情地坐着。 温特斯仔细留意着卡曼的神情。对于他而言,卡曼没有起身走人就意味着胜利。 誓言?哪怕誓文再严谨,执行誓言的终究是人——人就是最大的漏洞。 “……自称扫罗神父的老奴隶来到中铁峰郡以后,是你最先见到他……”温特斯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而你把他藏匿了起来。” 卡曼盯着水杯,没有任何回应,但是他的情绪无形中出卖了他。 温特斯语气平淡,如同正在闲聊:“你想秘密行动,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热沃丹修道院的修士们得知此事,反应之激烈超出你的预想。无奈之下,你借用了我的名义——或者说,你想用我的名声吓住他们,为你争取时间……” 卡曼盯着杯子里的水,仿佛水中有圣母显灵。 温特斯坐回椅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这么单纯?” 卡曼猛地抬起头,目光猛刺温特斯。 “你既然借用我的名义,就不可能瞒得过我!你看,埃蒙德不就直接找到我这里来了?” 对卡曼的愤怒眼神视若无睹,温特斯好整以暇地点评道: “我之前还以为你在教会享有特殊地位。结果呢?连几个乡下神父都压不住!教会就是这样优待神术使用者?我真是奇怪了,教会是如何平衡权力和神术?你们不造反?” “够了!你把我们当成你们?”卡曼简直是怒不可遏:“圣职者的地位是平等的,不因神赐分出高低贵贱!” “平等?那圣秩是什么?”温特斯反问:“为什么有人是主教、有人是司铎、有人穷到饿死?” “圣秩是圣事,是使命和责任!当伸手去敲天国大门的时候,人人都是平等的!” “使命?责任?你说这些你自己信吗?”温特斯支起下巴。 卡曼撸起袖子:“[虽然情绪很狂暴但是杀伤力很弱的粗鄙之语]!” “好啦好啦。”眼看就要亲身体验致死型神术,温特斯迅速叫停:“我又不是来和你辩经的,大辩论不是三十年前就结束了吗?” “我只问你一件事。”一瞬间,温特斯的神色变得冷峻,情绪转化之快令卡曼都有些措手不及。 温特斯冷冷地问:“那俘虏人在哪里?” …… 一刻钟之后,热沃丹军官寓所。 转了一圈,温特斯居然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温特斯算是弄明白了——为什么埃蒙德神父羞愧地向他行贿?为什么热沃丹修道院不干脆先杀后报? 卡曼把人藏在血狼的巢穴里,试问谁敢伸手? “你把人藏在这里?”温特斯惊讶地问卡曼。 卡曼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冷着脸:“暂住。” “我的意思是。”温特斯指着厨房的门,有些难以置信:“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神职人员,你就把人家安置在厨房里。” 卡曼更加羞愧:“这是扫罗修士自己要求的。” 推开门,厨房里暖洋洋的。炉火很旺地烧着,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头佝偻在炉灶前,正在削甜菜皮。 温特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铁峰郡教会无论如何也要清算的“异端”,竟然是这样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老人并不因温特斯和卡曼的到来感到吃惊,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刻。 他眯缝着眼睛看清来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继续低头给手里的甜菜根削皮。 温特斯走到锅旁,看了看正在熬煮的浓汤。 “原来今早的汤是您的手艺。”温特斯有些无奈地笑着:“难怪带着些草原的风味——还以为是我想太多了。” “胡乱煮罢了。” 温特斯忍不住大笑:“赫德人炖汤可不就是胡乱煮?” 老人也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唯有卡曼尴尬地站着。 “老人家,我有些事情想问。可是他不告诉我。”温特斯指了指卡曼:“那我就只能来问您了。” “请问吧。”老人拿起另一个甜菜根,继续削着皮:“如果您愿意听的话。” 温特斯席地而坐,因为他比老人高大,所以两人目光正好平齐:“您没有立过什么守密誓言吗?” “立过。” “立过守密誓言也可以说?” “可以。” “扫罗修士!”卡曼焦急地出声。 “卡曼修士。”被称为扫罗的老人慢慢削着甜菜皮:“我已经被绝罚。” 卡曼哑口无言,他愤愤地推门离开。 “他不愿意听,走了。”温特斯起身盛了两杯热汤又坐回原位:“也好,我们可以慢慢说。” 老人不置可否。 讯问通常会从姓名、年龄、来历开始,但是温特斯并不在意那些。所以他一开始就直插要害:“为什么热沃丹教会非杀你不可?” 老人沉默片刻:“因为我隶属于[革新修会]。” 一旦找到线头,接下来就很简单。 “革新修会。”温特斯顺着关键词继续询问:“又是什么?” “革新修会是……”老人的手停了下来,温特斯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浮现在枯潭般的双眼中,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老人继续削甜菜皮:“一群已经消亡的人。” “没关系。”温特斯抿下一小口热汤:“我有时间。” …… …… 人的本性是什么? 对理性的追求?还是无法抑制的盲动? 二元论的形式显然无法有效阐述,但是哪怕对人性最悲观的哲学家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对理性的追求会占据上风。 因为探究万物规律是人类的本能,哪怕面对“神”,人类也会想要一个解释。 所以我们能看到如下一番奇景:正统的经院神学的基础是严密的逻辑学,而且在接受其给定前提的情况下,经院神学在逻辑上能够形成自洽。 神术也是如此。 在公教信仰——不是教会——诞生之初,神术便被视为神迹、主的恩典、主通过圣职者之手传播的福音。 古代帝国原本尊崇多神旧教,极为排斥信仰公教的“异教徒”,屠杀、迫害屡见不鲜。 最初的公教是一个属于穷人的宗教,“富人上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因此面对来自统治阶级的屠刀毫无抵抗能力。 公教想要继续生存,唯有一条路可走:消灭对手,取而代之。 于是乎,原本在穷苦人中传播的公教开始主动贴近权贵,甚至自我改造以迎合统治阶级。 公教会——严密的、中心化的组织团体——也是这一阶段逐渐成型。 最终,公教被康斯坦丁大帝正式接纳为独尊国教。 从此公教会借助政权的力量,系统性地消灭旧教体系,并将其蔑称为“异教”。 而在公教会与旧教争夺上层人物的战斗中,独一无二的神术出力至伟。 随着公教会的地位愈发稳固,稳固到无法被撼动的时候,公教会的圣职者们终于有余力思考一个问题: 神术是什么? 神术当然是神的恩典,可它又是如何实现的?在逻辑上又是否可证? 神术是完全的神迹?还是施术者一定程度上也参与其中? 如果是前者,就意味着神术可以被剥离;如果是后者,那二者的比例又是多少? 怀疑之火一旦燃起,立刻就会蔓延到不可收拾。 讨论越来越多,针锋相对的观点开始出现,帝国的东部教会和西部教会甚至因此严重对立,史称“第一次争论”。 对于教会而言,这是一次关于真理的辩论。可是对于统治集团而言,这是一次帝国的内出血。 当时的皇帝是戴立克二世,戴立克二世对于神学毫无兴趣,一点也不想看神学辩论。 皇帝要的是相安无事、老老实实。 因此戴立克二世最终颁布[米亚敕令],以“你们说的都对,但不准再继续讨论了”的方式强行平息了第一次争论。 如果被百年前与异教信仰苦战、打下公教根基的使徒们听到第一次争论的内容,使徒们恐怕会当场拍案大骂:“我看你们全都是吃饱了撑的!” 可是没办法,人一旦摆脱存在的危机,就会开始思考存在的意义。 米亚敕令暂时平息了争论,但是并未解决根本问题。 被强令闭嘴的圣职者们转头开始查找典籍,希望从历史档案中找到支持己方的论据。 然而文卷中找不到关于神术的最初记载——完全的空白。 反倒是有人找到了另一样东西——关于异教邪术的描述。 虽然大部分关于异教信仰的文字都已经被胜利者抹去,但是仍有只言片语证明异教也拥有“实现超乎常理的事物”的能力,只是对于权贵们的价值远不如公教神术。 这一发现引起了轩然大波,如果异教也有“神术”,那……那就意味着公教信仰变成了空中楼阁。 公教会立刻又分成两派。 一派声嘶力竭大吼“不要再探究了!神术就是神的恩典,是神迹。异教的邪术是魔鬼的黑魔法,是不洁的力量”。 另一派则坚定认为“一定要查清楚,否则公教的教义将永远存在逻辑上的漏洞、永远无法完美”。 最终又是皇帝出手平息争论。 这一次,戴立克二世没有再和稀泥,他全力支持“神迹派”,对“探究派”展开了残酷清洗。 探究派被打成异端,大部分探究派圣职者被抓捕、审判、施以火刑。 还活着圣职者转入地下,逃往世界边缘——逃往皇帝和公教会无法触及的蛮荒之地。 史称“第一次大决裂”。 对于神术的探究从此成为公教会的禁忌,相关内容不允许查阅、不允许讨论甚至不允许提及。 …… “戴立克二世,还有那个时代的圣职者们,他们可能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扫罗老人背对着温特斯,伸手靠近炉膛烤火:“可是你知道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第一次大决裂的回响至今仍未消散。” 温特斯听得入神,他不断抿着热汤,浑然不知杯子已经空了。 “就像戴立克二世所预想的那样,争论平息了下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古帝国毁灭了,人们在他的尸体上建立了新的帝国。公教会时而衰落,时而兴盛,大体还是蓬勃发展。温暖的土地已经尽数皈依,于是公教会开始有计划地向北境派遣传教士。”扫罗老人沉思片刻:“那大概是五个世纪以前吧。” 温特斯一瞬间有些恍惚。 “然后,那些前往北境传教的修士们发现。”扫罗的影子在炉火的照映下起伏不定:“北境蛮族的‘半神们’掌握着公教会独有的神术……甚至能够实现更加惊人的奇迹。”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神术 木柴在炉膛里哔剥作响,明黄色的火焰起伏不定。 “如果你在暗示‘一切神术都源自教会神术’,未免也有些太狂妄了。”温特斯放下杯子:“不过倒像是公教会的一贯作风。” 扫罗将削好皮的甜菜根放在灶台上,将炉火挑得更旺了一些,又添了些柴:“不,恰恰相反。” “哦?为什么?” 扫罗背对着温特斯,没有直接回答:“您见过异教神术,对吧?从您的态度来看,应该说……您亲身接触过异教神术。” 温特斯不是什么虔诚信徒,对于被赫德萨满施救一事并不避讳:“对。” “您也接触过教会神术。” “卡曼不就是你们的神官?”温特斯不假思索地说:“我见过他治愈伤员。” 听到温特斯的话,扫罗摇了摇头:“您觉得二者有什么异同?” 温特斯斟酌着词句:“路径不同,终点相似。” “换句话说,您也觉得它们很像,对吧?” “在我所知的范围里,有一部分很像。”温特斯谨慎地回答:“不过我了解的也不多。” “对于……”扫罗停顿了一下,平静地使用了第三人称:“神官们来说,即便只是‘相似’,也已经是很严重的冒犯。” “异教徒也用嘴吃面包、也用手拿刀叉、也长着四肢、五官。”温特斯微微皱起眉心:“这种明目张胆的抄袭岂不是更加冒犯?” 门被一把推开,卡曼怒气冲冲走进厨房:“撒拉森人不吃面包!也不用刀叉!圣菲利普认为他们是‘第四国’,所以撒拉森人和我们长得一样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温特斯无可奈何地问。 “放任泄密同样违背我的誓言。”卡曼生硬地回答。 “请放心,卡曼神父,我并未破誓。”扫罗缓缓坐回板凳,叹息般地说:“我只是讲一些过去的事,给想听的人。” “那我可以旁听吗?”卡曼立刻请求。 “当然,当然。” 军官寓所的厨房很狭小,只有两张板凳,老人一张、温特斯一张。卡曼赌气不肯走,又拉不下脸坐在桌子或是灶台上,只好干站着。 温特斯瞥到柴堆里还有一张板凳,不过他打算等一会再告诉卡曼:“撒拉森人的来历我就算你圆回来了。那再往东呢?瑞德修士不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他可是远东人。” “远东同样有一个富有、强大的国家信仰公教,他们的统治者名叫[祭司王约翰]。”卡曼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因此他们也是亚当夏娃的后代,自然与我们长得一样。” 温特斯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怜悯地看着卡曼:“你……该不会是被瑞德那老家伙给骗了吧?” 扫罗老人在场,卡曼不便发作,他压着火气认真解释道:“祭司王约翰是东方三博士的后裔,蒙主恩赐所以不老、不死,[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强大,也更富裕。他的房顶和内壁都以黄金修砌,麾下军队的武器同样以黄金铸成]。帝国历237年,时任教宗曾收到一封来自祭司王的书信,历代教宗也多次派人前去寻找祭司王……” 温特斯越听越离谱,他转过头问扫罗老人:“您信吗?” 扫罗老人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沉默就是最大的蔑视,卡曼有些委屈:“我所说的一切在最高教堂的档案馆里有明确记载。” 温特斯本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是实在控制不住反驳的欲望:“写在羊皮纸上就是真的?” 委屈、不甘的情绪消失了,卡曼逐渐变得冰冷、严厉:“你现在的想法,已经与誓反教的主张无异。” 温特斯沉默良久,小声提醒卡曼:“你忘了?我不是你的羔羊。” 卡曼气势顷刻间被打散。 “卷宗如果是错的,那么教宗的谕令也可能是错的。教宗的谕令如果是错的,那么福音书也可能是错的。”扫罗老人一边削着甜菜头,一边缓缓说道:“越是权威,越不能被质疑。无论什么时候,人们维护自身信仰的意愿总是很强烈。因为那不单单是在否定教义,更是在否定圣职者存在的意义。” “否定也没什么,人不还是一样活着?”温特斯决定不告诉卡曼另一张凳子的事情:“有人和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先有存在,后有意义,现实永远领先于概念’。” 扫罗老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先有物质、后有意识,启蒙学派已经传播到帕拉图了吗?” “我是维内塔人。”温特斯有点不好意思。 扫罗像是笑了一下,继续削甜菜皮:“其实看卡曼……神父,你也应该能明白为什么圣职者们不认为——或者不想认为异教徒的神术来自[第一次分裂]。” 温特斯还没完全理解,等着扫罗继续往下说。 “神术是确凿的神迹,是主的意愿的直接表达。”扫罗老人直白地说道:“如果北境异教神术来自[第一次大分裂],那就意味着异教徒也能使用公教神术,神术的定义就会陷入悖论。” “唔。”温特斯沉吟着问:“就像[善良和全知全能]的悖论?” “是的。” 温特斯看了闷不做声的卡曼一眼:“但有人布道时给出过解答——主降下苦难,是希望人类爱他。” “你如果愿意接受这种解释,那也可以。”扫罗老人叹了口气:“宗教学和宗教向来是两回事,就像政治和政治学。” 温特斯忍不住放声大笑,卡曼的眼角则在微微抽搐。 “所以呢?这一切和你还有革新修会有什么关系?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温特斯收敛笑容,姿势也变得端正:“为什么热沃丹教会要杀你?为什么热沃丹教会迫不及待想要杀你?” “在[第一次大分裂]以后,对于神术的探究就一直是教会内部的禁忌。”仿佛是认可了温特斯,扫罗老人不再绕圈子:“可探索未知是人类的本能,杀是杀不光的。接触到北境的‘邪术’以后,绝大多数圣职者如临大敌,却还有一小部分圣职者感到振奋……” 如同薄雾被暴风一举吹散,温特斯已经醒悟过来:“你们要的就是异教神术!” 老人半垂着眼皮,默认了温特斯的话。 “因为探究公教神术是禁忌,所以通过研究异教神术绕开限制?原来革新修会就是干这个的?”温特斯哑然失笑:“那这名字起得也太显眼了,标榜革新,不等于是在立个靶子给人打?或许……挂上宗教审判所的招牌会更好。” 卡曼站在温特斯看不到的地方,指尖轻颤,瞳孔无意识地剧烈扩散。 “蒙塔涅先生。”扫罗老人放下手中的削皮刀和甜菜头,挺直腰杆,郑重地看着温特斯:“革新修会的名字来自创立它的塞菲尔修士,所以请您不要在这件事情上开玩笑。” 温特斯自觉有些失礼:“很抱歉……接下来呢?革新修会创立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人重新拿起削皮刀:“之后就是向教宗申请谕令。” “然后?”温特斯微微挑起眉毛。 “取得谕令这件事。”老人慢慢削着甜菜皮:“用了两百一十一年。” 温特斯的第一反应不是赞叹教会惊人的工作效率,而是按着扫罗给出的几个时间,拿去对照帝国开拓北境的时间线。 “两百一十一年?”温特斯又不自觉地皱眉:“差不多……是帝国历三世纪中叶?皇帝索取维亚王冠未果,大北方战争开打?那时候北境已经皈依了吧?” “北境皈依公教,那半神呢?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都死了。” “死了?” “没错,死了。”扫罗老人专注地削着甜菜皮:“革新修会杀的,我们杀的。” 温特斯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当他明白其中蕴含的信息的那一刻,他猛地站起身:“你也是神官?你是神术使用者?” 老人微微抬起眼皮,与温特斯目光接触:“革新修会的成员,全部都是神术使用者。” …… “夫人。”用黑纱束着头发的麦德林太太走进客厅:“蒙塔涅先生回家了。” 虽然已经听过无数次,但是每当有人开口叫“夫人”,安娜的脸颊还是会有点发烫。 安娜一下子坐直身体:“他回家了?” 单身军官寓所很小,进门后的走廊与客厅只隔着一面薄薄的木墙。温特斯的脚步声又很特别,安娜总是能轻易分辨出来。 麦德林太太说温特斯回家了,但是安娜确信她没有听到温特斯进门。 “蒙塔涅先生在哪?”安娜拿起大衣:“马厩?” “厨房。”麦德林太太回答。 为了防火,单身军官寓所没有设置单独的厨房,而是一个院子共用一间大的。 安娜来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温特斯正巧推门出来。 安娜本来想问温特斯怎么回家先到厨房,但她看出温特斯的情绪不太好,话出口时变成了:“怎么了?” 面对安娜关切的目光,温特斯挤出几分笑意:“没什么,冷不冷?” 安娜捧着脸,拖着长音,小声撒娇:“冷……” 其实也不全都是撒娇,纳瓦雷姐妹在海蓝长大,从没经历过帕拉图的寒冬。 面对能冻裂皮肤的冷风,安娜偶尔还会出门走动,凯瑟琳则完全成为穴居动物。小纳瓦雷女士甚至推掉了所有舞会的邀约,令热沃丹的年轻男士们每每失望而归。 好巧不巧,卡曼推门走出了厨房。 安娜羞得无地自容,好在卡曼神父也是心事重重。卡曼茫然和安娜划了个礼,箭步离开了。 “你在厨房做什么?”安娜好奇地问:“怎么卡曼神父也在?” 温特斯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安娜能感觉到温特斯心情有些凝重,伸手挽住爱人的胳膊:“好冷,先回家。” 思前想后,温特斯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安娜。 这一刻,他开始有些理解养父所说“你不知道我们付出了什么”的深意。 爱情就能让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接受另一个人的全部吗? 包括所有缺陷与黑暗面? 谁知道呢? 且不说爱情,就算是血肉亲情,儿子就能毫无保留地接受父亲的“恶行”吗? 温特斯很想向安娜坦诚,世上最难过的事情就是不能被任何人了解和理解。 就好像一位中年农夫停下手中的农活,擦了擦额头的汗,望向天边。 路过的人以为农夫在偷懒,可谁敢说一个平凡农夫的内心世界就没有万丈波澜?又有谁知道他的一生经历过什么磨难? 或者逆否命题更容易理解:拥有“知己”是活在世上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但是温特斯不敢说明,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的过程和结果不会很好看,他不想让安娜恐惧他,或者认为他是“坏人”。 温特斯终于明白热沃丹教会为什么一定要杀掉扫罗,还开出那么高的价码——热沃丹教会要杀的不是一个异端神学家,他们要杀的是一个很可能已经失控的神术使用者。 或许自从革新修会被清洗以后,热沃丹教会就一直在等待扫罗。 或许他们曾经派人进入赫德诸部查探,但是没有结果。 所以他们只能守株待兔,如果没有音讯就一直等下去,如果有消息就立刻想办法处决。 温特斯甚至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猜测:卡曼神父或许才是等着扫罗的人。 对付魔法师,最好的武器是另一个魔法师。那么派出一个神官,对付另一个神官呢? 联盟军队内部没有针对施法者的专门清理部门——或者说,温特斯不知道联盟军队内部有没有针对施法者的清理部门。 但是温特斯自我评估后得出结论,如果没有这样一类的执法部门,一旦出现施法者失控的情况,那真是太危险了。 例如温特斯,如果让失控的温特斯走进正在开会的王座厅,没有一个维内塔将官能活着走出来。 联盟没有,或许可以用‘施法者体系建立时间尚短,还不完善’来解释。 那么作为绵延千年的、能驱使神术使用者的组织,公教会内部是否存在一个‘执法’部门? 不过这个推测也有些不通顺的关节。例如:假设扫罗一天不露面,卡曼难道就要一直等下去?公教真的愿意下如此大的本钱,就为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神官? 温特斯又联想到卡曼和爱伦·米切尔夫人的微妙关系……他的颅腔又在隐隐作痛。 回到扫罗老人身上。 庇护一个风烛残年的异端神学家是一码事,庇护一个神术使用者是另一码事。 而且风险和回报远远不成比例,风烛残年的神术使用者虽然已被绝罚,但仍旧虔诚。 在温特斯看来,如果虔诚也可以度量,那扫罗的虔诚程度比卡曼还要深。 卡曼不能容许任何对于教会的攻击,遇到挑衅会像刺猬一样竖起硬针。 扫罗则可以心平气和地讨论‘异端邪说’,堪称‘我有罪、我改信,但是我的灵魂永远属于主’的典范。 “安娜。”进门的时候,温特斯轻唤。 “嗯。”安娜帮温特斯脱掉大衣。 “以后我再解释给你听,可以吗?” “嗯。” 温特斯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从背后抱住安娜,与安娜的身体接触总能给他带来一种特别的安全感:“我想说点能让你脸红的情话,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自己试着想象一下?” “这是走廊。”安娜脸颊泛红:“麦德林太太会过来的。” “那去卧室?我都可以。” “坏家伙!你真是!”安娜咬着牙,使劲踩了一下温特斯靴尖,忽然又有点失落:“利奥先生那边,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热沃丹,军官寓所的马厩。 “我听得有点糊涂。”安德烈挂好毛刷,趴在马房围栏上问温特斯:“那老头是什么人?什么修会?” “卡曼没明说,但是我感觉那老头应该是某种长期潜伏的间谍。” 温特斯一锹一锹铲着两匹小矮马的粪便。别看矮马长得袖珍,却是不容小觑的造粪机器,把温特斯都累出了汗。 “长期?有多长期?” “卡曼无意间说过,老头进荒原时和你我差不多大,也就是二十岁出头,帕拉图还是公国。”温特斯用袖子蹭掉额头的汗:“少说三十四年。” “三四十年?”安德烈哑然失笑:“什么秘密值得潜伏三四十年?在荒原待三四十年?那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赫德人了吗?” “还能有什么?赫德萨满的秘密!依我看,派神官长期潜伏,那老头恐怕心存跻身赫德萨满的想法。” “赫德萨满是外人能当的?” “你也说了,在荒原待三四十年,你说他是帝国人还是赫德人?” “教会的事情先放一边,我有更紧要的事情。”梅森拎着两捆秸秆走过来,生气地问:“我什么时候又成了马场场长?” 安德烈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反正马场不一直都是您在管?” “不!一!样!” 巴德在下铁峰郡统筹难民返乡,尽兴的堂·胡安随安托尼奥回了维内塔,莫里茨中校绝大部分时间又都在睡觉。 结构极端扁平的军事决议会实际已经瘫痪,铁峰郡的行政系统彻底退化成“各人负责各人的一摊子事”的模式。 大冷的天,温特斯和安德烈实在不想为了使用会议室专门去一趟驻屯所,两人心照不宣地每天早上在马厩围堵梅森学长权当开会——顺便刷马。 顺带一提,因为有梅森学长勤勤恳恳地处理大事小情,所以温特斯平日里连班都不坐,堪称铁峰郡军方旷工第一人。 “其实你来问我们,就已经说明了你的想法。”安德烈大大咧咧地说:“这事他妈还用想吗?公教会想把间谍要回去,那就还给他们呗,白得一大笔钱,不好?” “道理是这样。”温特斯推着满载马粪的小车走出马房,神色苦恼:“可我又舍不得。神官,活生生的神官!要不是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我都想问问那老头,‘那个……请问……您蒙住洪恩以后愿意捐献遗体吗?’” “那就留着。”安德烈一拍围栏:“公教会势力再大,那也是在帝国,有背誓者为他们撑腰。在联盟,他们翻不了天。” 梅森探出头来:“可不是这么回事,帕拉图不是维内塔,更不是联省。绝大多数帕拉图人都是公教信徒,尤其是土生土长那些。公教会在帕拉图的影响力很深,不少地方司铎说一句话比镇长下令还管用。” 安德烈闷哼一声,转过头问温特斯:“你真想保那老头?” 温特斯考虑再三,划出了一条线:“如果条件允许,我想尽可能保下扫罗修士。但是很难,公教会不可能容忍一名神官叛逃——更不要说那老头压根没有叛逃的想法。” “我有个主意。”安德烈眯起眼睛,又露出了那种温特斯熟悉的凶狠神情:“既能保住那老头,又能不让公教会以后给咱们添乱。” 温特斯捂住脸:“别,你别说了。” “给热沃丹大教堂来一把火,反正现在是冬天,起火很正常。”安德烈磨着牙:“老头保下了,知情人杀光了,说不定还能把钱拿到手。” 梅森看向温特斯,温特斯也看向梅森。 安德烈还在继续完善计划:“……最好还是先留几个活口,审清楚,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如果已经送出去了,还得派人去把信使也给做掉……” “他是誓反教?”梅森疑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 安德烈敲下最后一颗钉子:“如果要下手的话,最好尽早封锁铁峰郡和热沃丹大教堂。不,大教堂那边可以放一放,省得打草惊蛇。但是出城和出郡的道路现在就要派人去封锁,越快越好。” 梅森听完全部计划,走到安德烈和温特斯身边,深深地看着温特斯:“某种程度来说……或许当真是个好计划。你怎么想?” “卡曼没有直接来找我,所以我得到消息时就已经晚了。”温特斯没有直接否定安德烈,而是分析计划的缺陷:“我估计热沃丹教会的信已经送到了枫石城主教手里。总不能把枫石城教区也全杀光。” 安德烈呲牙笑:“为什么不行?” “按照这个逻辑。”温特斯叹息一声:“得一直杀到教宗头上。” “那怎么办?”安德烈咂了咂嘴:“假死?弄具死囚尸体给埃蒙德?” “他昨天来找我要人,今天人就死了。”温特斯无奈道:“也太巧了一些。” “那我就没办法了。”安德烈一摊手,走进小矮马的马房,拍了拍小矮马圆滚滚的肚子:“嘿,这帮秃头倒是挺会养马,你最近要用这两匹矮马吗?” “不用。安娜会骑马,凯瑟琳说她宁死也不骑这两匹侏儒。”温特斯不解地问:“怎么了?” 安德烈高兴极了:“那借我用几天。” “可以,可你不是说你不骑矮马?” “我不骑。”安德烈嘴上说着,身体已经跨上矮马的马背:“但是骑队新招进一批生手,正好让他们先骑矮马练练……嗯,很稳当。” 梅森也走过来:“卡曼神父找来的事,他没什么办法吗?” “他有办法,但他不告诉我,只说请我帮他争取一些时间。”温特斯又叹了口气:“我思前想后,卡曼的办法无非是把人送走,藏匿起来。他还能怎么样呢?” 梅森沉默片刻,身体慢慢前倾靠近温特斯,沉吟着问:“你说……魔法作战局对一个活着的、可以接触的神官……会有兴趣吗?” …… 铁峰郡,漫云谷。 警钟声又快又急,敲钟人望见西边扬起大片烟尘,有不明身份的庞大马队正在接近。 赫德蛮人带来的阴影还未散去,小镇上下如临大敌。紧绷着脸的男人提起武器奔向围墙,抱着小孩的女人躲向地下室和教堂。 直到几名轻骑兵打着绿色旗帜前来通报,漫云谷的居民们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 马队来自热沃丹,按照传令兵通报的说法,他们是来给漫云谷架桥的。 自打漫云桥被血狼拆毁,两岸的交流往来就只能靠划船,很是不方便。 得知来人要给漫云谷架桥,镇长热情至极,不仅表态愿意提供人手,还主动为马队张罗食宿。 “那?”马队名义上的负责人[塔马斯]探询地看向身后。 站在塔马斯身后的男人戴着面具,声音很不耐烦:“你是委任指挥官,看我干什么?” “这样吧。”塔马斯打定主意,答复镇长:“吃喝谢谢,住宿就算了,我们在镇外扎营。” 镇长忙不迭说了几声好,他暗自松一口气——让一群大头兵进镇子,指不定要闹出多少事呢。 绷紧的心弦稍一放松,镇长又不禁为自己以退为进的手腕感到几分得意。毕竟当兵的真想进漫云谷,他也拦不住,还不如干脆卖个人情。 戴着面具的男人似乎瞧破的镇长的小心思,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对了,镇长先生。”塔马斯叫住告辞的漫云谷镇长:“蒙塔涅阁下让我给您带几句口信。” 镇长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稍微想了一会,记忆里一个“青色骏马”的意象对应上了这个名字。 “保民官托我转告您,巡回法庭已经恢复了,漫云谷排在下月第二周。至于桥,先用浮桥将凑合一阵,他答应过给漫云谷人一座‘更好、更坚固、更漂亮’的大桥,他不会食言的,请您放心,也请转告镇民们。” 镇长一怔,点了点头。 漫云谷镇长离开以后,戴着面具的莫罗上尉才开口:“他在欺负你,你就没看出来?” “可能吧。”塔马斯回答:“没关系的。” 命令很快传递下去,马队转向东北,在镇子外边、河畔的平坦空地扎营。 “为啥啊?”猴子简直是一万个不乐意,他一边敲帐篷钉,一边哼哼唧唧:“明明有房子,为啥咱们还要在野地扎帐篷啊?” [鲁西荣]——猴子现在的十夫长、也是猴子在民兵队时的军士——瞧见猴子那股牢骚劲心里就来气,他抬腿踢了猴子一脚:“就你话多!连长都住帐篷,让你住帐篷怎么了?布尼尔军士都没抱怨,你唧唧歪歪个什么?” 猴子被踹了一脚,丝毫不生气。他揉着屁股,笑嘻嘻凑到鲁西荣身旁:“军士?” “我现在是十夫长,不是军士。”鲁西荣黑着脸,拿石块一下一下地砸帐篷钉。 “嗨,早晚的。” “滚远点。” “我有个事想问……” “有屁快放。” 猴子扭扭捏捏地问道:“我们这批新兵啥时候授田?啥时候能给我们发地呀?” 鲁西荣放下石头,转过身盯着猴子:“你问这干什么?” “这不是心里痒痒嘛?”猴子唉声叹气:“别说土地,从小到大我连件新衣服都没有。一想到授田,我心里就像猫抓一样。有了地,说不定我也能娶老婆了。唉,我还没碰过娘们呢。” 鲁西荣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你一个首级功也没有,急个什么劲?看看你老乡,人家摘了三颗首级,还有是一个红翎羽!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猴子依旧嬉皮笑脸:“少才急呀,我要是揣着三个首级功,我也不急。” 得知面前其貌不扬的小矮个就是大名鼎鼎的布尼尔军士,猴子当即便答应当兵。 道格原本已经在收拾行装,看见伙伴决定从军,也默默留了下来。 结果刚搬进营区,两人便被分开。 猴子被分配进鲁西荣的十人队,道格则被彼得·布尼尔军士挑走,现在在给代理营长当传令兵。 鲁西荣不再理睬猴子,转身埋头敲钉子。猴子也嗅到十夫长不太高兴了,自觉闭嘴回去干活。 很快,容纳六人宿营的帐篷便搭好,众人架上铁锅,赶在天黑前弄了点热食。 围在火堆旁喝汤的时候,鲁西荣才终于开口:“我估摸着,你们这批新兵的待遇不会照着我们来。” “啥?为啥?”猴子一听就急了。 “那时候什么情况?现在什么情况?不一样啦。” 如果是个愚笨的家伙,肯定还要追着鲁西荣继续问。不过猴子脑袋灵光,立刻便想通其中的关节、 铁峰郡军队目前大致可以分成三层,最顶层的是血狼资格最老的部下。分辨他们很容易,因为只有他们才会用“百夫长”来称呼血狼,也只有他们可以使用这个称呼。 老兵还留在军队的多已成为连级指挥官,例如塔马斯和巴特·夏陵。因伤退役者,多转到巴德保民官手下工作。 中层是鲁西荣这批“第一次建军”的班底。他们多处在十夫长、军士阶级,名下的田产少说也够得上小地主,只是尚未变现。 第三层是三支百人队扩充为步兵团时被强行编入的俘虏。 当初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半推半就当了血狼的兵,现在已经是军队的骨干。 其中战功最卓着者,莫过于彼得·千亩·布尼尔军士。没什么战功的,只要还活着,名下也有授田法令最基础的三百亩。 至于猴子、道格这些新招募的士兵,连列入这三级金字塔的资格都没有。 鲁西荣说情况不一样了,是指以前血狼招兵很难,不连哄带骗、许以厚赏留不住人。 现在呢?入伍就有三百亩的事情已经传遍全铁峰郡,不知令多少人眼红。 那场发生在山谷中的血腥会战是许多幸存者挥之不去的梦魇,但也有很多人想咬牙搏一搏。 招兵容易了,条件自然也就不会给的那么优厚。 即便想通了,猴子还是很不甘,但他又没什么办法,只得泄劲地唉叹了一声。 “你也不用担心。”鲁西荣瞥了一眼猴子:“血狼从不会亏待他的人。”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投机生意 人头券买卖是热沃丹当下最红火的投机生意。 人头券的正式名称是[帝国历559年铁峰郡军功土地置换凭证]。这名字实在太拗口,任凭谁第一次听到的反应都是:“啊?啥?” 因此在绝大多数场合,人们不约而同使用它的俗称——人头券。 人头券没有公开的交易所,也就不存在普遍认可的实时价格。 但无论是实物首级还是一纸凭证,除了最初流通的那段时间价格起伏不定,剩下的日子里价格都在总体上涨,直到今天。 “血泥之战”的结果传回热沃丹以后,那些当即乾坤一掷收购首级的投机者,身家少说都翻了两番乃至三番。 反应慢一些、性格保守一些的商人,就算下注不多,但也没有赔本的。 一门只有大赚和小赚的生意,一样永远都在涨价的商品,哪怕是再冷静克制的人,内心深处也会泛起贪欲。 一时间,人头券占领了热沃丹人的客厅、卧室和厨房。 在炉火前、在餐桌旁、在床榻上,上至豪商士绅、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谈论人头券。 谈论人头券为什么会涨价,谈论人头券能涨到什么时候,谈论要不要买一些人头券。 …… 老普里斯金的书房。 “你说实话。”老普里斯金磕了磕烟斗,慢吞吞地问:“你究竟屯了多少人头券?” “没多少。”小小普里斯金哼唧着。 “多少?” 见躲不过去,小小普里斯金说了一个数字。 一个很大、很大的数字。 小小普里斯金缩着脖子,准备迎接爷爷的雷霆震怒。 没想到,老普里斯金只是填着烟斗,平淡地说了一句:“能用那点本钱弄到这个数,也是你的本事。” 说罢,老普里斯金示意孙儿坐下:“说吧,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父亲可能会对儿子严厉,但一定拿孙儿没有办法。 大概是因为父子之间往往存在无形的竞争,而隔着一代就只剩下“舐犊之爱”。 小小普里斯金密谋叛乱被抓的时候,老普里斯金气得要打断他的腿。 等过一阵子,老头子火气消了,小小普里斯金又成了爷爷的宝贝孙子,只是不许他再参与家族的生意。 普里斯金商行没有在“首级投机”上花太多钱,但却是最早一批收购首级的卖家之一。 早在捷报传回热沃丹时,老普里斯金便把孙儿叫进书房,给了后者一小袋金币,让他去买几颗首级。 小小普里斯金数了数钱,面露难色:“爷爷,就这点?” “这不是做生意。”老普里斯金点拨孙儿:“表个态就够了。” “哦。”小小普里斯金好大不情愿。 不下重注,不是因为老人没看到其中的商机,而是因为普里斯金家本就是热沃丹数一数二的富商,犯不着冒风险去搏。 老头子心里明镜似的:只要血狼履行承诺,赫德首级的价格肯定要涨上天;但想赚钱,就得压低收购价格。 而“低价收购首级”是赤裸裸在压榨那些有军功的士兵,无异于挖血狼的地基。 假如站在桌前的是其他人,老头子一句话都不多说。可是亲生孙子、已故长子的儿子,不能不教导。 “你也上过城墙,打仗多凶险?你不是不知道。赫德蛮子的箭飞过来,一下子就能要人命。”回想守城战的经历,老普里斯金也有些动容: “当兵的是拼上性命才能取一颗首级,结果被你花几个小钱,轻轻松松就买走了,这公平吗?小打小闹,保民官阁下或许还能咬着牙忍了。搞得太过分,血狼可是会掀桌子的!永远别忘了,人家手里握着刀。” 小小普里斯金“噢”了一声,神情颇为沮丧。 书房里只有祖孙二人,老普里斯金问:“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再碰买卖?” 小小普里斯金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我闯了大祸。” 老普里斯金又问:“你觉得我在罚你?” 小小普里斯金低着头,没说话。 “你父亲去得早,这世上最疼爱你的人就是我,我怎么会用这种方式罚你?不许你做生意,放任你游手好闲,最后成为圈养的猪?”老普里斯金看着孙儿,越看越像过世的长子:“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再让你碰买卖,是对你有更合适的安排。” 小小普里斯金不解地抬起头。 “你叔叔胆子小,生性谨慎。普里斯金商行交给他,总不至于被败掉。”老普里斯金叹了口气:“你不是喜欢冒风险?喜欢赌运气?我思前想后,还是另一门生意更适合你。” “什……什么生意?”小小普里斯金虽然莽撞,但他并不傻,很快反应过来:“爷爷,您该不会是让我去……” 想起那一句烙在脑海里的“不许哭,要笑”,小小普里斯金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用全身的肢体语言拒绝:“不不不不……我不去,您就让我当圈养的猪吧,我愿意当圈养的猪……或者让我去给叔叔当学徒,什么都行……” “你想的没错。”就算孙儿想变成圈养的猪,老普里斯金也不能容许:“我就是要让你去蒙塔涅保民官那里。” …… 领了爷爷的差事,小小普里斯金便开始琢磨从哪里买首级,怎么买。 彼时热沃丹围城战刚刚结束,赫德蛮子的脑袋,热沃丹守城民兵也没少砍。 有的民兵拖家带口,等不及兑换土地,想卖掉首级应急; 还有的民兵是多人共同一个首级功,不知将来该如何分配土地,干脆换成钱。 愿意售卖首级的民兵不少,愿意购买的人却寥寥无几,原因有二: 第一,没人知道血狼是否会遵守承诺。 毕竟“达成目的前封官许愿,达成目的后翻脸不认人”是老爷们的传统文化。 假如血狼翻脸不认人,那首级就只是发臭、扭曲的人头,一枚铜板也不值。 第二,即便血狼履约兑现首级功,等到新垦地军团平叛那一天,发下去的土地肯定会被收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因此,就算嗅到商机,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持币观望。蠢蠢欲动,又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对于小小普里斯金来说,这两个问题压根不是问题。 小小普里斯金见过血狼,虽然相处不算融洽,但是他确信血狼绝不会轻易违背誓言。 另外小小普里斯金在爷爷身边行走,接触到不少“内幕消息”。 比如:决定血泥之战胜负的是一次骠骑冲锋——可铁峰郡是没有骠骑兵的; 在比如:仍旧居住在驻屯官府邸的罗纳德夫人遣散了厨娘和佣人; 再比如:爷爷正在统计各家商行积压货物的数目,看架势是要一次性谈成一笔大生意。 种种迹象使小小普里斯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是新垦地军团打算招降血狼叛军? 如果是这样,那[土地合法性]的问题也不再是问题。 小小普里斯金同样确信,血狼一定会在谈判条件里加上“授田合法化”的要求。 那个家伙就是那样的人,残忍、暴烈但是绝不会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小小普里斯金就是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天赐良机就在眼前,小小普里斯金难以压抑内心的激动,突然有了无穷无尽的干劲。 …… 热沃丹,伊勒的金匠作坊。 “二兑十八。”小普里斯金抓着伊勒的胳膊不松手。 “不行不行不行。”伊勒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 “二兑十七!”小普里斯金提高了音量。 伊勒万般无奈:“普里斯金少爷,您还是去别家作坊问问吧。” 小普里斯金放开手,狠狠一拍桌子:“那就二兑十六!” “市面上现在都是二兑十五。”伊勒的表情难受极了。 “可是我要兑的多!” “那也不行,兑两枚亏一枚。这生意我没法做哇。” “金币肯定还会继续涨价,而银币每时每刻都在贬值,到时候想兑你还没门路呢。” 金匠伊勒叹了口气:“那得先看看金币的成色。” “放心!我还能骗你?”小普里斯金高兴地拿出从爷爷那里得到的钱袋:“都是顶好的杜卡特。” “普里斯金少爷,是因为你说要一次性兑很多,我才勉强同意二兑十六。”伊勒直接拉下了脸,他掂了掂钱袋:“这可称不上‘很多’。” “还有呢!”小普里斯金又飞快从背包里抬出一个木匣。 打开木匣一看,里面是金银项链、耳环、纽扣、刀叉…… 伊勒的脸色能难看了:“普里斯金少爷,您是要潜逃?” “当然不是了。”见金匠伊勒的脸黑得快要滴出墨水来,小普里斯金紧忙缓和气氛:“这些金银器就按二兑十五好了。” “二兑十五?”伊勒的鼻腔深处传出几声沉闷的哼音:“器皿熔成钱币可是要收火耗的。” “那就当我质押给你,过段日子再来赎。”小小普里斯金提起背包,试探地问:“对了,你要不要买剑?顶好的钢口,浮雕是魏斯因贝格的名匠的手艺……或者你知道谁想买剑吗?” …… 热沃丹,陶器商梅根的宅院。 一个与小小普里斯金年纪相仿的半大小子抱着陶罐走进客厅:“你到底要干嘛呀?这么着急借钱?” “别管了。”小小普里斯金已经等得不耐烦:“保证还你。” 陶罐被带到室外,陶器商的儿子、小小普里斯金的从小到大的玩伴——小梅根举起木槌,傻站了好一阵,最后哭丧着脸回头:“我下不去手。” “我来。”小小普里斯金接过木槌,使劲一抡打破了陶罐的肚子。 银币“哗啦啦”流淌出来。 …… 热沃丹,建筑匠汤姆的家。 “姑姑!”小小普里斯金推门而入:“能借我点钱吗?” …… 最近一段时间,热沃丹的金银币值都存在“兑换差”。 2枚金板或12枚银板能买一马尔特重量的面粉,但是要15枚银币才能换2枚金币。 这是因为战争的阴霾还未散尽,人们普遍更愿意收取利于保存、币值稳定的黄金。 小小普里斯金使出浑身解数,最终搞到六千银板——帕拉图共和国铸造的银币。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之后,小小普里斯金没有直接拿钱买首级,而是先打着普里斯金商行的名义从热沃丹粮商低价购进一批面粉。 他耍了个心眼,先雇了几个流浪汉提着蛮人首级在贫民窟走街串巷叫卖,价格喊得特别低。 可就算价格定得再低,贫民窟的居民们也买不起,更加不敢买。 等到将首级在人们心中的估价成功压低以后,小小普里斯金才开始用面粉换脑袋。 最开始的时候,小小普里斯金是在热沃丹收购首级。 但是他很快发现,因为血狼拨军粮供给民用,热沃丹平民对于面粉的需求量并不大,除非是那种孩子很多的家庭。 热沃丹平民实际上最需求的物资是副食品,例如熏肉、蔬菜。有一些人甚至愿意用一枚首级交换一瓶酒。 相比之下,那些遭受战争破坏更严重的村、镇更加需求粮食,且分布情况极度均衡。 有的村庄的粮窖藏得严密,赫德人一无所获; 有的村庄全部存粮被洗劫一空,农民回到家园,不得已又要逃荒。 小小普里斯金嗅到了机会。 热沃丹平民暂时不缺粮,但是军队很缺粮。因为军队要考虑的是以后,不是眼前。 一方面,小小普里斯金用粮食换马尸,用商行的车队从战场成批拉回战马尸体,再从热沃丹民兵手里交换首级。 另一方面,他不遗余力地雇人在热沃丹宣传“首级无用论”,拼命压低首级的收购价格。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但是小小普里斯金很快发现一个问题:他没钱了。 买粮食、派马车、雇人力,每件事都要花钱。 首级收上来一些,不过钱袋也已经见底。因为小小普里斯金极力压低首级价格,导致收购价一天比一天低,也就没有回笼资金的渠道。 按理来说,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其他投机者入场了。 从“不敢买”到“壮着胆子买”,影响热沃丹商人心态的原因有很多。 比如:驻屯所几次发布公告重申《割头令》的有效性。 再比如:普里斯金商行大肆收购首级的举动,深深刺激到了蠢蠢欲动的投机者们。 首级一时间在热沃丹成了紧俏货,怀揣金银的投机者涌入贫民窟和军营,缠着民兵交换那些扭曲、发青的死人头颅。 小梅根跑来找到小小普里斯金:“你跟我借钱是为了买首级?” “对” “那你现在买了多少?” 小小普里斯金说了一个数。 小梅根险些惊掉下巴:“这……你……那你这次不是赚翻了?” 小小普里斯金却有些没精打采:“可能吧。” “那你能不能先还钱给我?”小梅根可怜巴巴地问。 “怎么?你着急用钱?”小小普里斯金知道好友不是嫉妒心强的人。 “首级最近价格涨得很高。”小梅根摆弄着指头:“我也想买几个。” 小小普里斯金灵光乍现,吸了一口气:“还钱恐怕不行,我的钱都变成首级了,没有现金。” “噢。”小梅根有些失望。 “但我还有个办法。” “什么?” 小小普里斯金拍了拍好哥们的肩膀:“我算你入股怎么样?” …… 热沃丹,伊勒的金匠作坊。 “伊勒先生!”小小普里斯金一把推开大门:“你知道我换钱干什么去了吗?” …… 热沃丹,建筑匠汤姆的家。 “姑姑!”小小普里斯金风风火火地跑进房子:“你知道我借钱干什么去了吗?” …… 老普里斯金的书房。 老普里斯金没有批评、没有赞许、也没有惊讶,他慢慢吸着烟斗,一直听到此处才开口问第一句话:“你就这样借来第二笔本钱?” “借来了一些,但是不多。”小小普里斯金不敢表现出任何得意。 “继续往下说。” …… 更多商人开始参与这门投机生意以后,首级的价格在热沃丹水涨船高。 想像之前那样用粮食、副食品换首级变得十分困难,成本也在不断攀升。 小小普里斯金的合伙人们的想法是“卖掉首级,然后去偏远的村镇重新收购。热沃丹外面的首级应该还很便宜,能赚个价差。” “去村镇买首级倒是没问题,但卖首级不行。”小小普里斯金断然拒绝:“首级不是一颗死人头,是一百亩地。一百亩地值多少钱?现在一颗首级才多少钱?以后首级的价格一定会涨得更高,现在卖掉太亏了!” “那怎么办?”小梅根一摊手:“咱们的钱就这么一点。” “或许……还有个办法。” …… 热沃丹,伊勒的金匠工坊。 热沃丹一共有三位贵金属工匠,另外两位此刻已经都被伊勒请到工坊里。 贵金属工匠因为手头有很多顾客寄存的金银,往往会做一点投资。 “等等,你要干什么?”一名方脸金匠皱着眉头问。 小小普里斯金四平八稳地重复了一遍:“请你们入股。” “入股?”另一名长脸银匠瞟了伊勒一眼:“入什么股。” 小小普里斯金讲了他的小小生意。 对于赫德人首级的事情,金匠和银匠当然也知道。 但是方脸金匠很快就摇了摇头:“做生意有赚有亏,赚的时候自然好说,可是一旦亏了我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说罢,方脸金匠站起身,看样子要告辞了。 长脸银匠也赞同地点点头,屁股离开了椅子。 “入股不行。”小小普里斯金大声询问:“那借贷如何?” “借多少?” “很多。” “拿什么抵押?” “赫德人的首级。” 金匠断然拒绝:“不行,谁知道明天赫德人的首级还值不值钱?” 小小普里斯金说了一个利息,很高的利息。 方脸金匠陷入沉默。 长脸银匠问:“你如果还不了本金,利息定得再高又有什么用?”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小普里斯金反问:“我会还不了你的钱?” “普里斯金先生。”方脸金匠的态度明显变得软化下来:“你现在……是您爷爷的意思,还是你在自作主张?” “当然是我爷爷的差事。”小小普里斯金简单揭过,又提了一个更诱人的条件:“我可以把利息再给你们翻一倍——不过有个要求。” 长脸银匠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犹豫地问:“什么要求?” “我可以付你们高利息,也可以用我家的家产抵押。”小小普里斯金豪气十足地提议:“但是还款的时候,要允许我以首级的形式偿还。” …… 老普里斯金的书房。 “他们答应了?”老普里斯金眯起眼睛问。 “没有。”小小普里斯金灰溜溜地回答。 “还不算太蠢。” 小小普里斯金咽下一口唾沫:“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同意借我一笔钱——以首级和梅根家的房契为抵押物。” “哦?” “一是看您的面子,二是……第二天发生了个事。” “什么?” “郡政府发公告,说要把首级全部兑换成[人头券]。” …… 接下来的日子,小小普里斯金的行动变得很简单。 他一边从有余粮的村庄收购粮食,运到那些饥荒的村庄换人头。 另一边干脆用钱从滞留在圣克镇的士兵手里买人头券,骠骑兵是他的大客户。 盖萨带来的骠骑兵是客军,就算砍下再多的人头,也没办法直接在铁峰郡安家落户。 所以绝大多数骠骑兵都拿人头券换酒喝,当然也有一些骠骑兵偷偷藏了几张人头券。 期间,小小普里斯金出售了一部分首级,但是抵押的次数更多。 靠着[买入、抵押、再买入]以及[吸纳股东]的方式,小小普里斯金投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直到被听到风声的老普里斯金叫进书房问话。 …… 老普里斯金放下烟斗,小小普里斯金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从小到大闯过很多次祸,我很少责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老普里斯金问。 “因为您疼我。”小小普里斯金小声回答。 “因为你的曾祖父和我说过一句话。”老普里斯金缓缓复述着父亲的话:“能闯大祸的人,才能办大事。” 老普里斯金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可是,能办大事的人,也一样能闯大祸。办大事和闯大祸之间,往往就隔着一条虚线。我早晚会死,这其中的差别你得自己学着把握。” 小小普里斯金沉默好久,才小声回答:“我知道了,爷爷。” “你现在知道也没有用了。”老普里斯金长长叹息:“你自己去找血狼请求宽恕吧。” …… 单身军官寓所,会客厅。 三声敲门声。 “请进。” 小小普里斯金忐忑不安地推开房门,看到血狼穿着一件丑陋的针织外套,姿态放松地半躺于长椅,和一位胖胖的圆脸中年人正用他听不懂的方言聊着什么。 见他走进房间,血狼坐直了身体。 “您有客人?”胖胖的中年男人识趣地告辞:“那我先回避。” “不用,您得留着,这是您想见的人。”血狼也笑着,看了一眼小小普里斯金:“他就是那个[发音奇怪的海蓝方言]。” 小小普里斯金看到胖胖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原来是我们的小耗子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钱袋和剑柄 普里斯金家的小子很奇怪,他总是能在微妙的时刻给温特斯添那么一点麻烦,例如现在。 客厅里多出一个无关者,原本比较私人的话题就不好再聊。 温特斯无奈在心底叹了口气——看来谈话只能等到晚餐时间继续了。 利奥先生之所以出现在温特斯的住处,公开原因是温特斯要为他设宴送行。 利奥已经向温特斯辞别,因为羊毛的转运还需要他亲自协调,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不日就将离开铁峰郡。 可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利奥也闭口不谈纳瓦雷女士的事情,如同什么都没发生。 利奥能够按捺的住,温特斯却不能眼看着安娜在等待中继续煎熬。 自从离家出走,每每想到母亲可能作何反应,安娜都感觉胸口发闷。 倒是凯瑟琳对于安娜的焦虑嗤之以鼻,小纳瓦雷女士秉承一贯的乐天态度宽慰姐姐:“事情反正已经发生了,我们又是妈妈的亲生女儿,她还能拿我们怎么样呢?” 碰到糟心又无法解决的难题,人的本能应对是“不去想”。仿佛只要一天不面对,难题就一天不存在。 然而利奥先生的到来揭开了蒙在伤疤上的纱网,使当事者没有办法继续自欺欺人。 无论是好酒还是劣酒,终究有打开瓶封的一天。 温特斯用送行的名义将利奥先生请到家中,准备坐下来直面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但是温特斯隐隐担忧纳瓦雷夫人的态度可能很尖锐,可能刺激到安娜。因此他趁着晚宴正式开始前的契机,打算事先与利奥先生聊一聊。 结果还没等进入正题,不速之客来了。 温特斯看着不速之客,眉心微微浮出一条线。他活动了几下领口——毛衣有点勒脖子,纳瓦雷女士的针织技艺显然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不速之客丝毫没有不速之客的自觉,小小普里斯金看见血狼的表情,肋骨尖都在发颤。 那个动作……是代表抹脖子? 小小普里斯金喉头上下翻动,坐姿都变得更端正了。殊不知此时此刻,他的恐惧源泉其实在搜肠刮肚回想帕拉图人的风俗习惯。 温特斯只恨对帕拉图文化的了解还不够深入,真到需要用的时候,竟然想不出来有什么动作在帕拉图文化里代表“差不多了,你快滚蛋吧,送客”。 “普里斯金先生。”温特斯和善地问:“你的马拴在院子外面?先牵进马厩里,别冻伤了马。” “没有。”小小普里斯金揣摩着血狼的心意,飞快回答:“我是走着来的。” “这怎么行呢,我给你准备一匹马。” “这……这是要流放我?”小小普里斯金心头一酸,连连推辞:“挺近的,一点也不远,我走着回去就行。” 温特斯无计可施,也就不客套了,干脆直白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小普里斯金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面带微笑的圆脸胖子,又看了一眼血狼,最后看向自己的鞋尖。 他忸忸怩怩、含混不清地说:“我爷爷……哦,不,是我……来找您坦白人头卷……不是,军功凭证的事情……” “军功凭证?怎么了?”温特斯向后靠坐,不解地问:“你的人头券生意不是做得挺好的嘛?” 温特斯朝利奥先生扬了扬下巴:“连利奥先生都对你赞赏有加,还说想要见见你。说来也巧,你要是今天不来,你们两人再想见面可就困难了。” 听到这“赤裸裸的威胁”,小小普里斯金险些“哇”地哭出来。他一下子站起身,拼命摇头,手里的杯子落到地上登时摔碎。 温特斯不明白自己的话如何刺激到了对方,他奇怪地看向小普里斯金,又看向地上的碎片。 小小普里斯金慌忙弯腰去捡杯子的尸体。 温特斯哑然失笑,他无奈地离开座位,伸出手帮助普里斯金家的小子收拾烂摊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一直没参与谈话的利奥先生笑眯眯地开口:“我想……这位普里斯金先生是把您当成[屠夫公爵]一类的残暴人物了。” “是这样吗?”温特斯惊讶地问小小普里斯金。 “不是。”小小普里斯金惊恐地瞪大眼睛,头甩得像风车:“不是。” 温特斯想起安娜的话,不禁叹了口气。 把锋利的瓷片一枚枚拣起放进盘子里以后,他看了看小小普里斯金欲哭无泪的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没有必要这样怕我。只是可惜我这杯子,我就这一套能待客的茶具。” “等我到了枫石城,再给您送一套过来。”利奥先生笑眯眯地说。 “算了。”温特斯颇为失落地倒向长椅:“瓷杯子送给我,早晚还得再摔。” “没关系,我为您准备一套珐琅器。”利奥先生应对自如:“铁胎瓷面,无论怎么摔都不会碎。” 被人与屠夫公爵相提并论,温特斯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他自问没像屠夫公爵那样大开杀戒过,勉强也还算宽容、仁慈。 他很想问问小小普里斯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哪里吓到你了”。然而他知道问也得不到真实回答,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钱的人永远都会害怕握剑的人。”利奥先生仿佛读懂了温特斯内心的不平,笑着开解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从来都是如此。” 有钱的人害怕握剑的人,温特斯咀嚼着这句话,不禁莞尔:“您呢?您也害怕握剑的人。” “那当然。”利奥先生坦荡地说:“不然我何必跟着‘卡布·奇诺上校’来铁峰郡呢?还不是因为我自己不敢上路。” “所以有钱以后,人就会开始追求权力?”温特斯回忆着历史典故:“就像克拉苏那样?” 利奥微微侧头,因为他并不知道克拉苏是谁。温特斯简单说了说马库斯·李锡尼·克拉苏的生平。 听罢,利奥先生沉默了一小会:“大概如此吧,有了金钱就开始会追求权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除非……” “除非什么?” 利奥先生指了指小小普里斯金:“您说他为什么怕你?” 被晾了半天的小小普里斯金心头一惊。 “您不是说了吗?”温特斯瞥了一眼小小普里斯金:“因为我握着剑。” “表面看是因为您握着剑。”利奥先生缓缓说:“本质上,是因为他的生命、财产、地位,您全都可以任意剥夺。无需理由也无需说明,只要凭借剑就行。” 利奥先生的胖脸这次没有一丝笑意,他看着小小普里斯金,问道:“普里斯金先生,您觉得是不是这样?” 小小普里斯金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能说明一切。 温特斯为自己辩护:“我绝无那样做的想法,也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有没有意愿是一码事,有没有能力是另一码事。”利奥先生停顿片刻,真诚地说:“除非能彻底消除这种‘不安全感’,否则他——以及千千万万个他——永远都会害怕您,永远。” 说完,利奥先生耸了耸肩,又回到笑眯眯的模样:“不过……握剑的人想要的东西或许正是‘恐惧’。疯皇理查借了联省银行家的钱敢直接赖账不还,不就是因为他握着剑?哪会有当权者愿意阉割自己的权力呢?” 利奥先生最后的话,其实是随口说来宽慰温特斯的,但是他发现温特斯陷入了沉思。 “我想了想。”温特斯开朗地笑了起来:“确实挺难的。” “我有些事想问问小小普里斯金先生。”利奥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当然可以。”温特斯身体后仰靠着椅背,表明退出谈话:“正好他来了。” 血狼和圆脸胖中年前面的交谈,小小普里斯金听得懵懵懂懂,直到听见有事情要问他。 小小普里斯金打起精神,规规矩矩地坐好。 “据普里斯金市长说,贵商行并未在人头券上投入太多资金。”利奥先生饶有兴致地问道:“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囤到那么多的人头券的?” 小小普里斯金不敢隐瞒,将[抵押-购入-再抵押]的过程全盘托出。 他本来想隐瞒压低人头券价格的事情,但是想起爷爷的告诫——“不要自作聪明”,于是将想尽办法压价的行为也一五一十说了。 一边交待,小小普里斯金一边偷瞄血狼的表情。然而血狼全程沉思脸,好像还在想之前的谈话,导致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直到全部听完,利奥先生才出言询问:“又拿人头券做抵押,又压人头券的价格,听起来有些矛盾。” “压价是最开始的事。”小小普里斯金为自己辩解:“后面想压也压不住了。” “人头券的价格现在已经很高了,你就不打算卖一些吗?”利奥又问。 “手里的人头券太多了,不好卖。”小小普里斯金老实地回答:“而且现在卖,我总感觉亏。” “你觉得人头券还会继续涨下去” “嗯。” “为什么?” “一张人头券是一百亩地,就算按最便宜的低价折算,现在的价格也不算高。” 利奥先生玩味地问:“你就这么笃定一张人头券最后能换一百亩地,而不是编筐打水一场空?” 小小普里斯金深吸一口气,抓住机会猛拍血狼马屁:“肯定能换一百亩!我全心全意地相信这一点。” 很可惜,血狼还是没什么反应。 利奥先生看了温特斯一眼,哈哈大笑。 “总的来说,你持有人头券明面上是你所有的,实际所有者是接受你抵押的出资人?”利奥先生总结道。 “倒也不是这样。”小小普里斯金不得不解释:“我原本想用人头券偿还,但是他们不答应。所以我最后还是和他们约好用硬通货的方式偿还。” 利奥挑起眉毛,先是不解,然后再次难以抑制地大笑。利奥笑得前仰后合,异常激烈,令温特斯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普里斯金先生,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胆大。”利奥擦着眼泪,摇着头说:“原来你是真的不畏生死。” “为什么?”小小普里斯金有些不服气。 “很简单。”利奥直接剖开对方的要害:“铁峰郡的池子太小,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可人头券的价格还会继续涨的。”小小普里斯金大声嚷道。 “没错。”利奥先生面带微笑:“但只要有一次下跌,就足够你倾家荡产——注意,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家族。等你失去一切以后,人头券的价格涨得再高,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小普里斯金不吭声了。 “像铁峰郡这种小地方,能够参与投机的人本就不多。市场一旦盲动起来,形势变化之快将会超乎你的想象。”利奥好心告诫小小普里斯金:“你能抵押,不是因为你有信用,而是因为你祖父有信用,所以你还会把你的祖父拖下水。” 小小普里斯金不说话,因为他不服气。在他这个年纪,他绝无可能服气。越是直接的批评,反而让他越不服。 利奥笑容依旧,只是不再提点对方,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恭维话结束话题:“不过大胆的行动往往也能取得惊人的收获,风险和收益总是并存的。” 看到小小普里斯金欠揍的模样,温特斯也有点不耐烦。 但是利奥可以袖手旁观,温特斯却不能置身事外——即便是看在老普里斯金的面子上。 温特斯踢了踢桌子,问:“你不服气?” 小小普里斯金梗着的脖子一下子塌掉,他夹起看不见的尾巴,哼唧着:“没,没有……” “我知道你为什么主动来见我。”温特斯端起杯子。 小小普里斯金缩了缩脖子。 “你祖父是有钱的,他害怕握剑的我,你也害怕。你祖父认为你在拔狮子的胡须,所以命令你来认错。”温特斯还是喜欢直白的交谈:“不过你肯定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对吧?” 小小普里斯金没有回答。不过在内心深处,他确实觉得自己无罪。 温特斯重重地说:“我也觉得你什么都没做错!” 小小普里斯金大吃一惊,连利奥先生的笑容也停滞了一下。 “你发现商机并利用它牟利,这是很合理行为。可能你钻了漏洞,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没有定好规则——除了压价那部分。”温特斯目光如炬,看得小小普里斯金不敢对视:“恶意压价收购首级,等同于趴在战士的伤口上喝血,令我气愤至极。如果你是我的部下,我早就送你上绞架了。” 温特斯接着往下说道:“可是压价收购的人不止你一个,并且我也从未禁止首级交易。说到底,还是我的责任,我小瞧了人的贪欲。不过我不打算用剑来解决问题,否则也就不必‘人头换券’。至于你的商业策略是否合理,我不知道,也不评判。” 小小普里斯金被血狼的话砸得晕乎乎的,只是呆若木鸡地听着。 “你,还有老普里斯金先生,都不必害怕我。我虽然握着剑,但是并没有滥用的打算,信不信随你们。”不管对方听没听懂,温特斯已经准备送客了:“回家吧,我还有事情要和利奥先生谈。” 小小普里斯金愣愣地弯腰鞠躬,脚下像踩着棉花似的往外走。 还没等他碰到门把手,房门被拉开了,安娜站在门外。 “噢?”安娜的惊讶仅有一瞬间,她很快收拾好情绪,礼貌地问候:“普里斯金先生,日安。” 听说客厅里有人砸了杯子,在厨房忙碌的安娜第一时间赶回寓所。 轻轻一瞥,安娜看到温特斯和利奥先生两人面前的杯子都完好无损,只有空着的座位面前的盘子装着杯子的碎片。 原来是普里斯金先生摔的杯子,安娜庆幸地想。 小小普里斯金愣在原地,面对闻名遐迩的母狼,他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您好,日安,蒙塔涅夫人。” “时间不早了,请您留下用晚餐吧。”安娜礼节性地邀请。 “好。”脑海一片混沌的小小普里斯金下意识回答:“好。” 温特斯额侧的血管瞬间鼓起三分,他清了清嗓子:“普里斯金先生,你还要留下吃晚餐吗?啊?” “不不不。”小小普里斯金失魂落魄地逃走了。 安娜对小小普里斯金的状态不放心,便请夏尔护送前者回家。 处理好一切以后,她回到客厅,略带嗔怒地对温特斯说:“你干嘛对普里斯金先生那么严厉?” “我?严厉?”温特斯委屈极了:“那小子就是来给我添堵的。” “成年人不要和小孩子计较。” “成人?小孩子?我也没比他大几岁呀!”温特斯更加委屈。 “可是。”安娜认真地说:“你的责任比他重大得多。” 温特斯竖起的鬃毛被理得平平整整,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舒畅。 “好。”他高高兴兴地认错:“我不和他计较了。” 安娜拉上披肩,向利奥先生颔首致意,又离开了客厅。 安娜没走多久,单身军官寓所的房门再次被打开。只是听到脚步声,温特斯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干什么?!”夏尔的怒喝在走廊响起:“站住!” 房门被一把拽开,小小普里斯金的半边身子猛地挤了进来,另外半边身子还留在门外——被夏尔拉着。 “阁下。”小小普里斯金抢着大喊:“您是不是说,如果我是您的部下,您早就把我送上绞刑架了?” “你想干什么?” “请让我当您的部下。” …… 老普里斯金的书房。 “血狼怎么说?”老人关切地问孙儿。 “爷爷,我觉得……保民官阁下……”小小普里斯金神色复杂,涨红了脸:“可能比你想的更加……” “更加什么?”老普里斯金皱眉。 “我说不上来。”小小普里斯金放弃了组织语言,他一咬牙:“反正我要跟利奥先生去枫石城了。” …… 单身军官寓所的餐厅。 说是晚宴,其实是家宴。 军官寓所没有仆人,也就没有轮流送上各道菜的流程,海蓝样式的佳肴直接摆满六人长桌,如同一个家庭的寻常晚餐。 坐在桌旁的人只有温特斯、安娜和利奥。 原本还应该有凯瑟琳在场,可是小纳瓦雷女士何等玲珑,她才不会在这种可能异常尴尬的场合露面呢。 反正我在厨房也一样吃嘛——凯瑟琳如是说。 “利奥先生。”温特斯直截了当地展开攻势:“我想向纳瓦雷女士求婚,请问纳瓦雷夫人会祝福我们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牵线木偶 安娜·纳瓦雷能清晰地听见心脏的跳动声,那声音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不禁担忧被餐桌另一侧的利奥先生察觉。 坏东西的“突然袭击”并未提前和她商量,所以此时此刻,或许她才是餐桌上最惊讶的那个人。 但她还是竭力保持克制,表现得与温特斯态度一致。 安娜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她感到惊慌和不安,甚至还有点气恼:“他……我可还没答应他呢!” 然而在内心深处,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不可抑制地漾起波浪。 安娜屏住呼吸,等待利奥先生的答复。 利奥放下汤匙,坐正身体,诚恳而又公式化地回答:“婚姻是大事,有礼仪和流程。蒙塔涅先生,如果您想迎娶纳瓦雷小姐,应当先由您的长辈出面与纳瓦雷夫人协商。至于我?我不能代表纳瓦雷夫人的态度。” “这不难。”温特斯早有预案,他长舒一口气:“塞尔维亚蒂将军了解也尊重我的意愿,他会祝福我和安娜的。至于缔结婚约之类的程序,可以由我的姨母出面,我这就给她写信。” 听到温特斯乐观的计划,利奥的嘴角浮现出一缕苦笑,他摇了摇头。 温特斯不解,还想继续追问。可是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发现安娜的脸色突然间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握住安娜的手,微弱的反馈从掌心传回——安娜也握住了他的手。 “利奥先生。”安娜的声音有些颤抖:“请问纳瓦雷夫人在哪里?” “在海蓝。” “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安娜·纳瓦雷在哪里?” “您是明知故问,安娜小姐。”利奥微笑地回答:“当然也在海蓝。” 温特斯感觉安娜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身躯变得摇摇欲坠。他下意识想起身越过桌子抱住安娜,但是安娜转瞬间已经恢复如常。 “请不要再打哑谜了。”温特斯压着怒意质问利奥先生:“安娜难道不就坐在您面前。” “您说笑了,蒙塔涅先生。”利奥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安娜·纳瓦雷小姐此时此刻不会出现在除海蓝以外的任何地方。准确点说,她在圣米耶女子修道院——还有凯瑟琳小姐,她也在。” 利奥先生说到一半时,温特斯已经大致明白了纳瓦雷夫人的态度。 回想记忆中那位夫人和蔼可亲的形象,温特斯方才发觉到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安娜的母亲。 他担心地望向安娜,纳瓦雷夫人的强硬与冷酷超乎想象,温特斯自责没有提前和安娜商量最坏的情况会是什么样。 安娜也望着温特斯,用眼神在说“别担心,我没事”。 利奥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真的到了摊牌的时候,他也有些于心不忍。 “安娜小姐,蒙塔涅先生。”利奥轻咳了一声,诚恳地注视着两人:“请问我能否以私人立场——不是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只是安娜小姐的半个叔叔以及您的半个朋友——说几句话吗?” “怎么会只是半个朋友?”温特斯握着安娜的手:“您请说。” 温特斯不敢太用力,怕捏疼安娜;又想尽可能地握紧,因为想给安娜哪怕最微小的支撑。 “从海蓝出发的时候,夫人只委托我做一件事。”利奥斟酌着词句,尽可能不刺激到安娜:“那就是将凯瑟琳小姐带回海蓝。” 虽然利奥说得很委婉,但是传达的信息再明确无误:纳瓦雷夫人只要凯瑟琳回去,至于安娜,甚至没有被提及。 温特斯心一沉,从利奥先生之前的表述来看,纳瓦雷夫人没有要求利奥先生将安娜带回海蓝,并不意味着纳瓦雷夫人默许安娜留在他身边。恰恰相反,漠视才是最严厉的惩罚。 利奥考虑再三,决定还是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利奥看向安娜,尽可能放缓语气:“安娜小姐。” 安娜也看着利奥先生,示意她在听。 “继续留在铁峰郡的话。”利奥一字一句地说:“您可以是安娜·蒙塔涅,您可以是安娜·塞尔维亚蒂,您可以是任何人,但您不会再是安娜·纳瓦雷。安娜·纳瓦雷将会是圣米耶修道院里那位放弃一切世俗权利的修女。” 安娜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神情之平静令温特斯都感到有些不安。 “可是即使您回到海蓝,夫人会作何反应……我同样不知道。您可能还是纳瓦雷家族的女继承人,也可能被送进修道院,还可能被直接安排嫁人。”利奥沉默良久,无可奈何地说:“您真的让夫人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她……她甚至没有一次提到您。”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谢谢,利奥叔叔。”安娜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温特斯很不安,安娜越是镇定,温特斯越是不安。 温特斯还想继续询问利奥先生的时候,安娜已经在催促两人开动了。 “请您尝尝这道卤牛肚。”她浅笑着递过餐盘:“我已经尽可能按照海蓝的做法还原,但是因为少几样调料,所以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卤牛肚]的材料是牛皱胃,这道菜源自百花城,本是纺织工人们钟爱的美食。牛下水属于被嫌弃的食材,因此价格很便宜,普通的雇工也能买得起。 传入海蓝以后,卤牛皱胃迅速俘获了码头工人的胃。所以依照不成文的划分方式,卤牛皱胃是一道“码头菜”。温特斯没去联省上学前隔三岔五溜到本威家蹭吃,卤牛肚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难得安娜亲自下厨做海蓝菜,可惜温特斯实在没有心情享用。 晚餐在沉闷的氛围中结束,温特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利奥先生也失去了平日里妙语连珠的本领。 只有安娜还在履行着女主人的职责:维持谈话氛围、给客人介绍餐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利奥没有久留,简单动了几下餐具便匆匆告辞。 温特斯和安娜一路送利奥先生走出单身军官寓所的大院,比起情绪有些不自然的男主人,女主人全程保持着礼貌和矜持。 目视利奥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温特斯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他抱住安娜,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看来,你妈妈是把你送给我了。” 可是下一刻,温特斯再也说不出什么俏皮话了,因为安娜已经泣不成声。 “妈妈怎么能这样?”安娜哭得伤心至极。 …… …… 听见客人走了,凯瑟琳和斯佳丽悄悄溜进餐厅。 凯瑟琳扫了一眼餐桌,笃定地说:“看来气氛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斯佳丽反问。 “看看盘子不就知道了?”凯瑟琳拿起餐刀戳了戳盘子里的鱼:“都没怎么动。” “不吃别碰。”斯佳丽打了一下凯瑟琳的手,她很是惋惜:“真浪费,我去端给卫兵。” 就在这个时候,温特斯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安娜走回寓所。 凯瑟琳听到安娜的哭声,急忙冲出餐厅查看。 “发生了什么?”凯瑟琳吃惊地站在门口,瞪起眼睛怒视温特斯:“你欺负她了?” 安娜听到妹妹的声音,猛地扑进妹妹怀里,伤心大哭。 安娜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令凯瑟琳惊讶又害怕,她僵硬地抱住姐姐,轻轻拍着安娜的后背:“好啦,没事啦……怎么啦?” “妈妈。”安娜的眼泪打湿了妹妹的头发:“妈妈怎么能这样?” …… …… 五分钟以后,温特斯住处的客厅。 安娜已经不再继续无法控制的大哭,但还在小声抽泣着。 “到底怎么了?”凯瑟琳抱着姐姐坐在软椅上,狐疑地看着温特斯:“妈妈威胁安娜了?” 温特斯一个人坐在对面,叹了口气:“更坏,纳瓦雷夫人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威胁。” 于是温特斯把利奥先生的话复述了一遍。凯瑟琳最开始的时候还蹙眉认真听,可是越听越不以为然。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凯瑟琳大呼上当,趁机揉了揉安娜的头发,短暂享受着做姐姐的快感:“原来就是断绝母女关系?” 此言一出,不光是温特斯,就连安娜也睁大红肿的眼睛看向凯瑟琳。 “说来说去,姐姐,你就是经历得太少。你从来没有被妈妈教训过,所以真碰到妈妈发火,你就被吓成小小鸟了。”凯瑟琳略带几分自得:“我就不信妈妈真敢和你断绝母女关系。” 温特斯不安地调整着重心:“不,我感觉纳瓦雷夫人的态度很坚决,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是呀。”凯瑟琳娇哼一声:“不让你觉得她是动真格的,妈妈还怎么虚张声势?” “凯特。”安娜小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觉得妈妈真的生气了。” “那当然啦!妈妈肯定气得不行。甚至可能想过干脆把某人杀掉呢。”凯瑟琳瞟了温特斯一眼,又看向姐姐:“不过嘛,就像我说的。她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可是……”安娜欲言又止,凯瑟琳的话显然无法让她心安。 温特斯同样觉得凯瑟琳的态度过于轻佻,很不可靠。 凯瑟琳见无法说服安娜,也无法说服温特斯,不免生出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她壮起胆子,捏了捏姐姐的脸蛋:“你呀,从小到大妈妈都把你拿捏的死死的。就算离了这么远,她还是在控制你。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随你便吧。” “别……别……”安娜紧紧抱住妹妹,小声祈求道:“凯特,别……” 此刻或许是安娜最脆弱的时候,至少在凯瑟琳不算长的人生里还没有见过这种状态的姐姐。 “唉,你怕什么呢?”凯瑟琳也抱住可怜的姐姐,柔声安慰道:“不是还有外公吗?外公那么疼你,你还怕妈妈做什么?妈妈威胁你,可是她的爸爸站在你这边呀。” “外公……我也不知道外公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一定会的。”说到此处,凯瑟琳生出一点点醋意,她轻哼了一声:“外公最喜欢你了,他一直都站在你那边,一直都是。” 安娜轻轻“嗯”了一声,抽泣渐渐平息。她倚靠在妹妹肩头,两人互相支撑着。 不管凯瑟琳说得是否可靠,安娜需要一个锚点稳定情绪,所以她下意识选择相信凯瑟琳——暂时。 凯瑟琳轻轻哼起一首童谣,此情此景,温馨而感人。 不过正在旁观的某位男士恐怕不会这样觉得。 温特斯坐在小小客厅的另一侧,简直尴尬到极点。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甚至都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凯瑟琳也注意到了不和谐的温特斯,她用眼神示意温特斯出去,但是温特斯没有动作。 “蒙塔涅先生。”凯瑟琳不得不打破温馨的宁静,她笑靥如花地说:“天色不早了,我们不便留您住宿,请您回去吧。” 温特斯更尴尬了:“这就是我的住处,你们的住处在隔壁……” 很快,温特斯不说话了。安娜背对着温特斯,温特斯看不到安娜的表情。但是凯瑟琳的眼神传递的信息明确无误——“出去”。 “噢,好……别担心,也别哭了,还有我呢。”温特斯抓起大衣,飞快地穿过客厅、走廊和房门,走进了茫茫冬夜。 被冷风吹得寒毛竖起,被从自己的住处赶出来的温特斯站在门外,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去。 单身军官寓所不是一栋房屋,而是一个大院里的十几座小独栋,供驻屯所的单身军官暂居。梅森、安德烈几人同样住在这里。 放眼望去,大院里的独栋房屋全都一片漆黑,唯有梅森的住处有灯光从窗缝透出。 温特斯想了想,穿上大衣,走向学长的住处。 “行啦。”凯瑟琳拍了拍姐姐的后背,把姐姐从肩膀推开:“他走了。” 安娜轻轻“嗯”了一声。 凯瑟琳气不打一处来,她一边给姐姐整理散乱的头发,一边抱怨:“……简直是石头脑袋,就不知道女士在情绪宣泄以后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仪容吗?还得我提醒他退避……倒是和你天生一对,都是石头脑袋……” 安娜破涕为笑,使劲打了妹妹一下。 “刚才还抱着人家嚎啕大哭,现在又开始动粗了。”凯瑟琳气愤不已,作势要还击。 突然,凯瑟琳像是想起什么,她神情变得严肃,拉住姐姐的手:“安娜。” 安娜还没有完全摆脱失落的情绪,对于妹妹的神态变化更是猝不及防:“怎么了?” “虽然我认为,妈妈不会真的和你断绝母女关系;虽然我认为,你现在回海蓝就是妈妈赢了。”凯瑟琳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同时认为,你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人头券 铁峰郡,热沃丹。 要不要卖掉人头券?这个问题几乎困扰着每一位铁峰郡民兵。 功劳越大的民兵越是纠结,伊万也在其中。 “卖掉吧。”阿克西妮亚抱着小儿子,央求丈夫:“至少卖掉一张?” 伊万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在桌上一字排开的五张人头券。 抛开被赋予的价值,人头券其实就是一张印着法令和编号的普通羊皮纸,唯一特别的地方大概只有蒙塔涅保民官的漆封和签名。 伊万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张普通的纸,居然能代表那样大的一笔财富。 “可是卖给谁呢?”伊万犹豫地说:“又要卖多少金币呢?” 阿克西妮亚抱着已经熟睡的孩子坐在丈夫对面,声音带着颤抖:“我只是感觉很害怕。” 阿克西妮亚害怕什么?是害怕某些心怀歹念的人?还是单纯对财富感到畏惧?她也说不出来。 “我想等日子安稳下来,就把这几张人头券换成实打实的土地。”伊万咬着指甲,将真心话倾诉给妻子:“咱们可以到乡下当个富农,再也不用留在城里过有一天、没一天的生活——我也不想再挥剑了。” “可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 “我也不知道。” “我害怕。” “那……明天我出去问问。”伊万收起五张人头券,小心地藏在神龛后面:“问问谁愿意买?” …… 类似伊万夫妇之间的谈话,在热沃丹乃至整个铁峰郡都有发生。个别情况下,谈话甚至演变成了争吵和暴力。 当伊万夫妇怀着不安和焦虑沉沉睡去的时候,温特斯正领着利奥先生参观印刷工坊,小小普里斯金也在。 郡政府印刷工坊使用的是经典的古腾堡印刷机,为了满足印刷公告的特殊需求,特意铸了一套超大号的铅活字。 温特斯拿起一份刚刚印出来的公告,检查无误以后,笑着递给利奥先生:“明天,这份公告就会张贴出去。您就要离开铁峰郡了,所以请您来看一眼。” “谢天谢地。”利奥接过公告:“它完成了。” “都是您的功劳。”温特斯向利奥先生表示感谢。 “只是修修补补而已。”利奥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他微微低头:“哪有什么功劳。” 小小普里斯金难以抑制内心的好奇,偷偷瞟向新印出的公告。 整篇公告只关于一样事物——人头券。 …… 最初推行首级功制度的时候,温特斯没有想太多,仅仅将其作为一项临时激励措施。 毕竟攻入铁峰郡的特尔敦蛮子满打满算就一万多颗人头,全都换成土地发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引入“自由买卖”和“换首级为凭证”两项政策以后,人头券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它变成了蓄水池和火药库,令温特斯都感到棘手。 除了铁峰郡的投机者,还有另一个人对人头券很感兴趣——菲利普·利奥。 利奥饶有兴致地观察温特斯的决策,了解得足够多的以后,他找到温特斯,进行了一次深入谈话。 利奥难得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把实物首级换成纸质凭证?纸质凭证伪造起来比人头要容易的多。” “没什么原因。”温特斯大笑:“民兵卖首级卖得实在太便宜,我看不过眼,就想把首级的价格抬高一些。” “原来是这样。”利奥没有流露什么情绪。 “那时是这样。”温特斯决定如实告诉利奥:“现在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我觉得……人头券或许可以作为一种募集资金的工具。” “如何募?” “据我所见,绝大部分收购人头券的人,并不打算真的把人头券兑换成土地。”温特斯略显不好意思地说出自己稚嫩的想法:“他们将其视为一种可以增值的商品。” 商业是温特斯完全不懂的领域,他渴望能得到资深生意人的指导:“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以铁峰郡所有未出售的土地作为抵押,发行债券——就像内德元帅以前那样。” 利奥认真听完,反问:“您为什么要发行债券?” “因为没钱。”温特斯一摊手:“铁峰郡处处都要钱,可是金库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利奥没有丝毫客气:“如果您想让人头券的价值和土地价格挂钩。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您是在玩火。” “为什么?” “土地不是黄金,它的价值会浮动。铁峰郡目前的地价稳定,那是因为新垦地军团硬性规定了价格。而且严格控制供给,人为抬高地价。”利奥指了指脚下,问道:“您觉得人头券是什么?” 温特斯顺着利奥的思路回答:“土地?” “没错。”利奥一点点解剖人头券的深层逻辑:“人头券不是一张纸,是一百亩地。每次交易,都等价于一百亩地易手。” 利奥的胖脸有些发红:“您把人头券和土地挂钩,变相降低了土地买卖的难度,导致土地流通性增大。 在此之前,所有土地买卖都要通过新垦地军团。现在呢?土地买卖变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券’,再也不由新垦地军团定价。 更何况市面上一下子多了数千张人头券,等于您一口气拿出几十万亩土地投进市场。我不是在危言耸听,等铁峰郡人醒悟过来的时候,铁峰郡的土地价格将会一溃千里,铁峰郡所有的地主都将成为您的敌人。” 最开始听的时候,温特斯眉头皱的很紧,因为利奥说的问题都是他不曾考虑过的。 但当听到利奥严肃地告诫“你要把铁峰郡的地价搞崩溃了”的时候,温特斯的眉心一下子舒展开。 “等等。”温特斯笑着问:“您的意思是说,人头券继续推行下去,会让地价下跌?让土地买卖更容易?” “当然!”利奥不明所以,但还是耐心解释:“就像一个布料商人突然拿出几十万匹毛料,那市面上的毛料价格自然会下跌。” 温特斯点点头,神色变得轻松一些:“那我就能稍微安心了。” 利奥跟自学成才的野猪型经济学家简直说不通:“蒙塔涅阁下——铁峰郡所有的地主都会视您为仇敌。” “我知道。”温特斯考虑着得失:“但是总比直接分配土地激起的反抗要小。庄园主会心存不满,但是更多的人会成为我的盟友,所以我不是很害怕。” 利奥无言,又问:“那您有没有想过,假设地主们大批购入人头券,您想给穷人土地,可是土地最终又落入地主手里呢?” 温特斯被问住了,沉默苦思良久,他抓住利奥先生的手:“那就得您帮我想个办法,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 第二天,伊万起得很早,他打算找相熟的治安官问问有谁在收购人头券。 离开家门,他裹紧身上的衣服,走向城区的另一端。 途径广场,他看到有很多人聚集在公告板前。此时天刚刚亮,照理不会有那么多人出门。 受好奇心趋势,伊万走向广场。 挤在告示板周围的人绝大部分不识字,但是没关系,市政府的文员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喊。 伊万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很久,大致听明白两件事: 首先,郡政府要开始清丈土地,明年圣体节一过就给任何想要兑现人头券的人兑现; 其次,郡政府会发行更小面额的人头券,逐步替换掉目前的人头券。 听到这里,伊万跺了跺脚,准备回家。他暂时不打算卖掉自己的人头券了,因为现在的人头券一张就是一百亩,卖出去哪一张伊万都心疼。 他不是很着急用钱,所以准备换成更小的面额人头券以后,再根据需要酌情卖掉。 …… 铁峰郡,漫云谷。 漫云谷镇长原本以为塔马斯的马队便是“筑桥兵”的全部。 直到他发现塔马斯圈出了一座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巨大营地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随着帕拉图一步步踏入深冬,路上已经几乎看不到行人。可是热沃丹至漫云谷之间的大道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繁忙。 自从马队抵达漫云谷,一连数日,武装押运的车队不断从热沃丹开来。 从早到晚,镇民们都能听见重载马车行驶时的刺耳摩擦声。 塔马斯信守承诺,营垒竣工以后,他便立刻带人采伐树木,架设浮桥。 恐惧萦绕在漫云谷镇长心头,他暗自推测:“运来这么多的辎重,难道是又要打仗了?” 漫云谷的聪明蛋不止镇长一个,开战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少富户甚至连夜出逃避难,投奔亲戚去了。 “这叫啥事?”塔马斯哭笑不得:“是不是召集大家伙,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莫罗撂下石墨条,不耐烦地说:“你越解释,他们越不信。都是冬天闲在家里没事做,碰到一点能嚼舌头的事情就说个没完……打仗?他们哪知道打仗什么样……” 说着说着,莫罗发觉自己的话有些太多了,便突然打住,继续埋头绘图。 “不能怪他们。先是征粮,后是征丁,又是和白山郡打,又是和赫德人打,没消停过。”塔马斯有些感慨:“我要是漫云谷的老百姓,我也害怕。” 莫罗继续画着图,没搭理塔马斯。过了一会,他才冷冷地说:“你已经不是平民了……白山郡的人什么时候到?” “明天。” “让你的人少偷点懒,赶快搞定浮桥。” 翌日,抵达河对岸的白山郡军队引发了漫云谷的恐慌。 塔马斯不得不出面说明情况,安抚众人,收效甚微。 白山郡军队的行动与铁峰郡方面出奇一致:先于河岸修筑起一座营垒,然后着手架设桥梁。 浮桥东西对进,比计划中更早竣工。 …… 白山郡方面的负责人是一位名叫[伍兹]的工兵中尉,个头不高,说话和和气气的,没有塔马斯经常能在“军官生”身上感觉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傲慢。 “塔马斯。”伍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考虑再三,他选了一个不会错的:“先生。” 塔马斯颔首,以肢体语言表示他在听。 “关于贵方约定归还的一千匹马……” “请放心,一匹也不少。” “我相信数量肯定没问题。”伍兹望向马群,眉头紧紧拧成结:“只是贵方掳走的是帕拉图马,这些马——我没看错的话——是赫德马吧?” 二人面前,正在觅食的马儿普遍比伍兹的坐骑矮一拳到两拳。 而且马儿状态也不算好,肚子都瘪瘪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塔马斯有些羞愧,他挠了挠头:“您有所不知,从贵郡得到的战马累死的累死,病死的病死,实在不剩几匹。我们现在只有这些俘获的赫德马,您看,我骑的不也是赫德马?” 说着,塔马斯拍了拍坐骑的脖颈。 “那为何作为货物的那些战马……”伍兹指向远处的另一群马。 远处的那群马儿明显比两人面前的赫德马体型更大。 塔马斯抢着开口:“我方肯定要把最好的战马优先作为货物交付给贵方,否则岂不是让贵方蒙受损失?归还是归还,交易是交易。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两群马也不能混在一起。” 伍兹弯折着马鞭,问:“盖萨上校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塔马斯拍着胸脯保证:“蒙塔涅阁下已经取得了盖萨上校的谅解。” 伍兹的神色愈发古怪:“蒙塔涅上尉取得上校谅解的时候……上校的意识清醒吗?”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伍兹反复确认盖萨上校知晓此事后,无奈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换个角度想,无论你们吐出来多少,我们都是赚的。” “战马您已经确认过了。”塔马斯收起笑意:“我们的人呢?” “就在对岸,一会就给你送过来。好吃好喝的养着,一颗牙都没掉。”伍兹从怀中取出笔记本:“现在,我们可以谈其他生意了。” …… 漫云谷平民震惊地发现,“叛军”和白山郡军队不仅没有大打出手,反而像是存在某种默契,各自驻守桥头堡,谁也不跨过安雅河。 在对岸有亲属的镇民试着向军队申请浮桥通行证,得到的答复是“只要不携带武器,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浮桥”。 恐慌渐渐平息,自温特斯·蒙塔涅攻克热沃丹之后便被切断的两郡交通,终于恢复。 由浮桥两端的营垒充当交割地点,粮食和食盐向西,马匹、烟草和麻油向东。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问答 几乎没有人发现,那场鲜血与泥沼的战役结束后,温特斯·蒙塔涅陷入了某种消极的情绪。 或者说,温特斯不想让人发现,所以没有人发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疲惫感,具体表现为“乍看之下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实际上能做的事情又很少”。 南岸的新城、饥饿的难民、仅存在于纸面上的军事学校、杳无音信的皮埃尔与瓦希卡……简直是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可他好像又没什么能做的。 …… 热沃丹的储粮一天比一天少,铁峰郡处于饥荒的边缘。 温特斯派遣塔马斯前去恢复与白山郡的交通,组织铁峰郡各商行贩运积压的货物。 但是他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直至明年夏收以前,铁峰郡都必须依赖外部输入粮食。 所以他只能等待。 圣乔治河南岸的新城空有一个壳子,距离温特斯的期望还有很远,需要重新规划和建设。 但是南城如今挤满了无家可归的军属和难民,他们需要的不是工坊和石板路,而是面包和住处。 温特斯继续维持[以工代赈]的政策,并为难民提供过冬的房屋。 但他仍旧无法解决根本问题——难民们并非不想回家,是冬天拦住了他们。只有等到“晚上不会冻死人”的时候,难民们才能重返家园。 所以温特斯只能等待。 温特斯还想重新启用铁峰矿,同样遇到难题。 此前,铁峰矿主要依赖俘虏的劳动。但是因为俘虏群体在热沃丹围城战期间的功劳,温特斯还给了大部分俘虏自由,直接导致铁峰矿的开采陷入人力短缺的困境。 矿工的生活艰难而危险,如果有地可种,没人愿意当矿工。 怎么办?温特斯不知道。 皮埃尔和瓦希卡前去寻找贝里昂和杜萨克们,至今杳无音信。 温特斯想再派人去,一时间又找不出合适的人手。 军事学校的筹建方案,温特斯已经写了满满两卷,甚至选定了校址。 可是计划中的学员如今已经成为军队的骨干,已经走上连级岗位的部下是否愿意回到学校,他也不知道。 …… 每次感到那种溺水般的无力时,温特斯都发自内心痛恨特尔敦人。 铁峰郡的未来就像他的人生一样,被不受控制的外力推离原有的道路。他试图把马车拉回正轨,却无从下手。 所以在这段日子里,不说和巴德、梅森两位劳动模范比,就连安德烈的生活也比他过得充实。 除开部分骒马和少量公种马被留下来用于繁育,铁峰郡保有的其余战马已经全都作为货物被送往白山郡。 眼下的铁峰郡实在无力保障那些娇贵的温血良马过冬,反倒是缴获的赫德马更适应现状。 虽然手头已经没几匹“像样子”的战马,安德烈还是将骑兵队的规模扩大了三倍。 看到安德烈忙于训练新兵,每天早出晚归,温特斯隐隐感到一丝嫉妒。 反观他自己,好像哪里都需要他,又好像哪里都不需要他。 这些苦恼,温特斯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即使是安娜。 因为他觉得太不值一提了,为了这些小事感到困扰在他看来等同于亵渎死者。 毕竟他还活着,他还四肢健全。而那么多的人死了,还有那么多人余生都将生活在残疾中。 比起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温特斯实在觉得自己的痛苦不值一提。 冥冥之中一定没有公平那种东西的存在,温特斯想。如果有,那温特斯·蒙塔涅还活着就是最大的讽刺。 他伪装成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模样——他本来也应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但他没办法控制住内心的无力感,由此引发的负罪感比无力感本身更加折磨着他。 所以温特斯很少出门,不得已要出门也选在晚上。 他不想看到战士们向他敬礼,不敢看到伤兵们空荡荡的衣袖和裤腿。 此外,他的家事同样在折磨着他。他总能听到逝去的人在质问:“我们因为你而死,你却在为儿女情长所困扰,这公平吗?” 他想送安娜回海蓝,利奥也是这样劝说他的。 “新垦地如今很危险,未来会愈发危险,对一位来自异国、无亲无故的女士而言更是如此。”利奥诚恳地说:“海蓝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在海蓝对安娜小姐不利。从安娜小姐的利益出发,您应该送她回海蓝。” 利奥的话很有说服力。战争是最不可控制的猛兽,一旦战端再起,温特斯没有办法保证安娜的安全。 但是温特斯舍不得,因为安娜几乎是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慰藉的火光。 只是静静坐在安娜身旁,温特斯就感觉没那么痛苦了。 可是……这样太自私了。 …… …… 利奥与温特斯长谈次日,一个阴冷的清晨,巴德回到了热沃丹。 “你怎么回来了?”温特斯笑着问:“下铁峰郡那边的事情不是很多吗?” 老朋友,只是看到你,我就很高兴了,温特斯心想。 “冬天到了,也就没什么事情了。”巴德又变得清减一些:“关于那位异端神父,你想好怎么处置了吗?” “你特意回来一趟,就是为和我商量这事?写信不就行了吗?” 巴德认真地回答:“这件事可大可小,还是得重视起来。”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卡曼求我帮他争取一些时间,他似乎有自己的计划。” “那你的计划呢?” “我只有一个备用计划,我给塞尔维亚蒂将军写了信,请他出面联络联盟魔法作战局。不过一来一回折腾的时间,恐怕比卡曼需要的时间还多。” 巴德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争取时间?” “拖,硬拖。”温特斯无可奈何地笑着:“还能怎么办?反正这里不是帝国,公教会没本事动武。” “拖是个好策略,但硬拖不是。” 温特斯太过于熟悉好友,所以一听到巴德的话,他立刻展露笑颜:“有办法你就说吧,别给我出难题啦。” “其实也没什么。”巴德抬手划礼:“如果将公教会视为一个宗教组织,那么庇护异端的性质就很严重。” “所以呢?” “反而言之,如果将公教会视为官僚机构,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明白,热沃丹的圣职者们不是因为虔信或者对异端的仇恨而执着于消灭扫罗。他们要审判扫罗,只是因为他们的上级曾经命令他们这样做,仅此而已。” “呃……热沃丹教会目前的代理主教恐怕还真属于‘极度虔诚’的那类圣职者。而且为人特别死板,恐怕很难变通。” “死板意味着守序,想对付他就更简单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吧,我去和热沃丹教会谈。” “好啊。”温特斯发自内心长舒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谈?” “教会要审判扫罗,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尊重教会的内部治权。”巴德清了清嗓子,拿出公职人员一板一眼的语气: “但热沃丹驻屯军是新垦地军团下辖的分支机构,从程序上来说,这件事必须先取得新垦地军团的同意,我们没有权限直接应允。总而言之,耐心走流程吧,急不得。” “要是他们真的从军团取得了许可呢?” “别忘了,热沃丹主教不幸遇难,新任主教还未指派。代理主教是否有资格向军团提出申请?这个问题还有待商榷。”巴德面带微笑:“反正你又不打算彻底解决问题,只要拖时间就好。” 温特斯大笑不止。 巴德也温厚的笑着,他注视着温特斯,轻声问:“听说你最近有点不太好?” “哪不太好?”温特斯擦着笑出的眼泪:“我不是挺好吗?” “说你越来越像莫里茨中校了,成天看不见人。” “谁说的?” “梅森学长。下铁峰郡也有传言,说你旧伤复发,快不行了。” 得知有人关心自己,温特斯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叹了口气:“梅森学长应该是蓄意报复。至于别人,随他们说去吧。” “我好不容易回一趟热沃丹。”巴德提议道:“陪我出去走走?” 温特斯下意识拒绝:“外面太冷,不想动弹。” 巴德站起身,拿过两人的外套,看着温特斯。 温特斯只能投降:“好啊,就出去走走。不过不能走太远,我最近腿疼——你把我手杖也拿来。” 走出寓所,温特斯才发现巴德是有备而来。 因为,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知道你腿上有伤。”巴德笑着说:“我借了辆马车来。” “要去哪里?”温特斯苦涩地问:“你不是要把我拉到下铁峰郡去吧?下铁峰郡的流言很严重吗?” “没有,就是随便转转。”巴德催促着温特斯:“上车吧。” 二人坐上马车,巴德敲了敲车窗,车夫抽动缰绳,马车粼粼驶向圣乔治河。 马车隔绝了外部的视线,稍微减轻了温特斯的不适感。 冒着青烟的火堆将道路从中间一分为二,行人车马各走一侧,井然有序。 巴德忽然开口:“这段时间我认真考虑了塞尔维亚蒂将军的建议。” “哪条建议?”温特斯挑了挑眉:“投靠阿尔帕德的军政府?” “对。” “考虑的结果呢?” “我觉得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阿尔帕德派系是正统的帕拉图军阀,他们不会容纳我们的。” “能不打仗,还是要争取不打仗。”巴德的眼中闪动着光芒:“即使以局部的让步换取我们在铁峰郡所做的事业的合法地位,那也是值得的。”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温特斯会认为对方害怕了,想要投降。但是巴德……温特斯相信巴德绝对不会有任何动摇。 温特斯双手撑着前额:“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巴德,我真羡慕你,你总是那么坚定,我却……” “你说错了。”巴德的手搭在温特斯的肩上:“没有人知道要往哪走,没有人知道我们死了以后,刻在我们墓碑上的将会是什么。只是因为还有你在,其他人才不用就纠结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塔马斯、巴特·夏陵……还有所有你叫的上来、叫不上来的战士们,他们不需要考虑未来如何,他们是依靠对你的信任活下去的。” 温特斯没有说话。 “我时常在想,如果曾经的联省民兵真的了解他们与帝国的力量差距。”巴德也有些怅然:“他们还是否有勇气升起‘自由旗’?” “其他人我不知道。”温特斯吸了吸鼻子:“老元帅是帝国军出身,他肯定了解。” “那他是哪里来的勇气?蚂蚁挑衅雄狮,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 温特斯向后靠坐,表情有点微妙:“虽然官方记录没有提到,但我在陆院档案馆看到过一份手札,里面说老元帅参加民兵的过程形同……绑架。” “谁知道呢?”轮到巴德开怀大笑:“谁知道呢?” “是呀。不管初衷如何,行动是做不得假的。”温特斯略有感怀。 “说起历史,我大致总结出这样一条规律。”巴德沉吟道:“无论做什么,总是开始的时候精诚团结,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开始的阶段不是困难不存在,而是人主动忽略了困难。” 温特斯默默听着。 “等到取得一些成就,人反而会感到迷茫。因为取得成就的时候,挫折也随之而来。环境略微好转,精神也就懈怠了。更重要的是,盲目的信心渐渐消散,人开始能够客观认识困难。山是那么高,高到只是看一眼就能明白无法逾越。一人、一家、一团体乃至一国,好像没有一个能跳出这道周期律。” “你是来给我上课的?”温特斯笑了笑:“那你觉得该如何跳出所谓周期律?” “我也不知道。”巴德畅快地说:“但我觉得,怎么想不重要,是否感到畏惧、感到迷茫也不要,重要的是继续往下走。也许内德元帅才是最害怕的那个人,但他要是咬着牙走在最前面。” “巴德。”温特斯艰难地说:“我没有害怕,我只是……” “看。”巴德敲了敲车窗:“圣乔治河到了。” 两座浮桥横跨在枯水期的圣乔治河上,不断有行人和车马往来于两岸。 河面上除了浮桥,还有六艘打桩船正在紧张地运转着,将一根根木桩打进河床。 “那些就是造大桥的打桩船?”巴德指着河面:“我在下铁峰郡也听说了,热沃丹要造一座宏伟的石头大桥。” 温特斯看了一眼:“是。” “那些船在干什么?”巴德饶有兴致地问。 “莫罗学长的方案。”温特斯努力解释道:“简单来说,在水里打两圈木桩,在两圈木桩间灌进沙石围成水池似的[围堰]。然后用抽水机把围堰里的水抽干,再挖掉河床的淤泥,最后从岩石层开始灌石灰砂浆,桥墩就出来了。” “什么时候能竣工。” “顺利的话,明年开春前就能修好桥墩。莫罗学长计划先铺木桥面暂用,等到明年农闲期再拆到木桥面,修石头拱顶。如果计划不出纰漏,后年就能竣工了。” 马车驶上浮桥,巴德得以近距离观看修筑桥墩的过程。 只见两套水车一左一右架设在一座已经完工的围堰上,不断将水从围堰中提出。 另有几艘小船载着沙石,划向一座正在修筑的围堰。 “门奈省的胜利桥,修了整整五年,跨度还没有圣乔治河大。”巴德评价道:“虽然我知道你的本事,但是就能修好热沃丹大桥,还是令我感觉不可思议。” “不是我的本事。”温特斯纠正道:“是莫罗学长的本事。” 他叹了口气:“而且现在热沃丹最不缺的就是能劳动的人。” 马车经过浮桥,驶入南岸的“新城”。 成排的低矮板房如同犁出的田垄,平铺在三面城墙围出的平地上。 “呵。”巴德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梅森房。” 温特斯也忍不住发笑:“是啊,我真担心哪天梅森学长跑到南岸放一把火。” 为了节约居住空间,梅森房内部没有设置单独的厨房。而是像单身军官寓所似的,几间板房共用一座炉灶。 进了新城,路就不是很好走。 叮叮当当的碎石声不绝于耳,臂膀结实的男人们正在挖土铺路,所以马车只能绕行。 接近板房区时,淡淡的炊烟混杂着好闻的香味飘进车厢。 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孩子在两排板房之间的空地追逐打闹。用方巾束着头发的妇人们聚集在避风的墙角,每人膝间摆着一个木盆,正在用木棒捶打衣物。 温特斯沉默地望着窗外,巴德也没有说话。 出了新城,马车走大路驶向锻炉乡。一连几公里,都能看到正在修路的劳工队伍。 在温特斯的印象里,锻炉乡应该已经变成一座死掉的小镇。因为铁匠作坊都被迁移到热沃丹新城,居民们也避难去了,连房屋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可是当马车越过丘陵,出现在温特斯眼前的景象令他错愕。 五座两层楼高的冶炼炉伫立在锻炉乡的原址,正在喷吐滚滚浓烟。 一条夯土路从冶炼场出发,向着铁峰山方向延伸。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冶炼炉周围忙碌着。 中年铁匠绍沙和小铁匠卡洛斯对于温特斯的到来大感意外。 “蒙塔涅阁下。”绍沙第一个跑到温特斯面前,满头大汗地问候:“您的旧伤好些了吗?” 温特斯不知该如何解释:“请放心,已经没问题了。” 卡洛斯絮絮叨叨地说:“我和绍沙先生一直想请您来冶炼场看看,可是听说您的旧伤发作,也不敢随意打扰您。感谢主的保佑,您现在看起来这么健康,我终于能放心了……” “这里?”温特斯微微蹙眉:“什么时候添了这么多冶炼炉。” 看到血狼面露不悦,绍沙心里大叫不好,他急忙解释:“郡政府最近又是筑桥、又是修路,需要很多很多铁器。所以我和索亚先生才雇了一些流民,重新启用铁峰矿。阁下,我们可不是自作主张……我们是向郡政府请示过的……” “我没怪你。” “不敢。”绍沙擦着额头的汗:“不敢。” “可是……我怎么不知道铁峰矿的事情?”温特斯看向巴德,浅笑着问:“梅森学长安排的?你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呢?”巴德反问:“这个——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存在,她并不是你的提线木偶,她是很多很多人意志的集合。她既是成千上万分散的意识,又是拥有本能和欲望的个体。你是她的重要一部分,但是她并不属于你。你觉得她脱离了你预定的道路,可是你是否想过,从最开始就根本没有道路这种东西?” 其实折磨温特斯的,并不是巴德想的东西,因为他从未认为自己对于“她”有绝对的支配权。但是巴德的话还是触动了他,从另一个位置。 “巴德。”温特斯沉默良久,有些哽咽地问:“我们还是做了一点好事的,对吧?” “我不知道。”巴德转身看向广阔天地:“你应该去问他们——我想,他们已经回答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安排 铁峰郡,热沃丹。 帝国历559年冬季,铁峰郡反击特尔敦部的战役,至今尚未得到正式命名。 但是私下里,铁峰郡人都用“血与泥沼之战”指代那场最终会战。 用得多了,“血泥之战”在广义上也逐渐成为在大角河两岸的全部战斗的代称。 这名字究竟是怎么来的,没人能讲清楚。一个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因为双方流了太多的血,以至于战场从冻得硬邦邦的农田被浇灌成泥沼,所以得名血泥之战。 不管怎么样,巴德返回热沃丹当天下午,温特斯·蒙塔涅在血泥之战结束后的第一次踏入热沃丹驻屯所。 执勤卫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血狼走到自己面前,甚至忘记了该如何敬礼。 同样,对于温特斯来说,驻屯所的二层小楼也变得有些陌生。进进出出的人里有许多没见过的面孔,大概是新近聘用的文员。 温特斯认得卫兵——第二次建军入伍、小石镇人。可不知为什么,他叫不出卫兵的名字了。 不过没关系,因为卫兵也认得他。 “谁在?”温特斯问。 “巴特·夏陵连长。”卫兵回答完毕才想起补充:“报告!” 温特斯点点头。卫兵抬手回礼,温特斯回礼。 铁峰郡步兵团当中,建制尚且完整的连队都被派往漫云谷,建制不完整的连队则留在圣克镇休整,目前驻守热沃丹的部队只有第二连。 得知百夫长露面,巴特·夏陵不等接到传唤命令,主动在第一时间赶到驻屯所。 如今,热沃丹驻屯所——这栋不算大的二层砖石楼房——才是铁峰郡真正的心脏和大脑,非是郡治所,更不是市政厅。 新驻屯所集中起来的权力远非“罗纳德时代”的旧驻屯所可比,铁峰郡一切军政命令现在都由新驻屯所发出,原有的半自治体系无形间遭受了严重冲击。 温特斯从未在驻屯所里办过公,也就没有专门的办公室。 巴特·夏陵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二楼,略有些忐忑不安地推开会议室的门,不出意料在桌上看到了那支熟悉的手杖。 “阁下!”巴特·夏陵立即敬礼,视线稍微偏转,他又看到另一个人:“巴德阁下!” “来得很快嘛。”巴德笑着示意二连长落座。 “梅森保民官在哪?”温特斯问。 “中午刚出城。”巴特·夏陵仍旧站着:“我去找梅森阁下回来?” “不用。”温特斯正在写着什么:“你也坐。” 巴特·夏陵这才坐下,但没有坐得太深,脊骨与椅背之间少说留了一尺。 看到二连长的坐姿,巴德微微摇了摇头。 “我去叫两个抄写员?”巴特·夏陵低声请示。 温特斯头也不抬:“接下来的内容不要透露给任何连级以下的人员。” “是。” “我准备将各连派驻到各城镇过冬。”温特斯看了一眼二连长:“二连去锤堡。” 对于什么时候应该拿出什么态度,巴特·夏陵再清楚不过。他收起小心翼翼的模样,严肃认真地问:“那补给还是由热沃丹提供吗?” 给二连长下命令,温特斯永远不需要解释太多:“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自行募集。” “就地募集?”巴特·夏陵直言不讳:“恐怕会闹得不太好看。” “不是让你们强制征收。”温特斯停笔:“会给每个连都拨一笔小面值的土地券。” “就是之前公告里说的那种‘小面额’军功凭证?” “对。” “普通人……会接受?” “他们当然会接受,至少不会太过不情愿。”温特斯一字一句地说:“只要郡政府允许任何人‘先垦荒,后缴券’。” 会议室变得安静,巴特·夏陵站起身问:“您的意思是,明年春耕允许农民先行划地开荒?至于军功凭证置换土地的流程,可以日后再补?” “没错,是这样。” “这恐怕……” “会有数不清的侵占行为,驻屯所的利益会受损,对吧?” 巴特·夏陵点了点头。 “如果能让全铁峰郡的农民都认为自己占到了便宜,那这件事就算成功了。”温特斯语气轻快:“吃点亏没什么,硬要算账的话,大抵还是赚的。” 巴特·夏陵苦苦思索无果:“除了就地募集补给,还有其他命令吗?您的安排肯定另有深意,但是属下想不清楚……” “有,而且很多。”温特斯从来不和部下打哑谜:“郡政府的办事员会和你们一同进驻各镇。他们的任务是统计人口、清丈土地,你们要配合、协助并保护他们。” “郡政府?郡政府哪来的人?”巴特·夏陵不解。众所周知,铁峰郡的郡政府就是一个空壳。 一直没说话的巴德回答道:“暂定由会计学校出人,也会从农场抽调一些人手帮忙。” “丈量土地……会计学校的学员能胜任吗?”巴特·夏陵还是持怀疑态度:“时间恐怕也不够。” 直接派驻屯所的文员不是更方便?巴特·夏陵很想这样问,但是他敏锐地品出几分深意,所以没有点破。 “正是因为时间紧迫,所以要让他们尽快熟悉、锻炼。”巴德耐心地解释:“军队里有演习,今年冬季的检地也可以视为演习。” 保民官的理由很充分,巴特·夏陵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得点了点头。 温特斯摩挲着一柄小刀:“算上热沃丹,铁峰郡有十七座城镇。你们和郡政府的人员会被优先派往[北八镇]。上铁峰郡目前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该结束了。北八镇必须正式纳入郡政府管辖,至少明年要能把税收上来。” “是!”刚刚坐下的巴特·夏陵一下子站起身:“早就该这样了!” 可是他转念想起什么,略带忧虑地问:“可是……铲子港怎么办?铲子港恐怕不会轻易接受咱们的人马进驻。” “铲子港暂时不派人过去,我另有安排。” “是。” “除了保护、协助郡政府,我还有其他任务给你们。”温特斯垂下双眼,看向面前的卷宗:“你们要求补充兵员的申请,我都看到了。我不打算在热沃丹公开募兵,太明显——进驻各镇是不错的机会。具体的方案……梅森保民官会给你们准备。” “是。” “按目前的编制,一个连满员一百二十人。”温特斯的指尖轻碰桌面:“到了明年,这个数字要变成两百四十。” 巴特·夏陵先是发怔,蓦地想通以后兴奋应答:“是!” “还有……不少农民活不下去,跑进山林当了强盗、土匪。[南八镇],我带你们清扫了一遍。至于[北八镇],那时候咱们鞭长莫及。可现在不一样,既然要向北八镇收税,也要向北八镇尽责,明白我的意思吗?” 巴特·夏陵一点就通,他呲牙笑道:“说实话,我反倒担心土匪太少,不够杀的。” 巴德轻咳了一声:“能少杀尽量少杀。” “是!” “匪帮最难缠的地方不是战力,而是长了两条腿——会跑。为一口吃喝落草为寇的农民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那些惯犯、惯匪。”温特斯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去处。” 巴特·夏陵循着百夫长视线看去,目光落在铁峰郡东北方的一座城镇——铲子港。 “您的意思是?”巴特·夏陵咬着嘴唇,试探地问:“围猎?” “最容易滋生匪患的地方,莫过于两个行政区的交界处。如果铁峰郡的土匪、强盗逃进沃涅郡或是白山郡,那就谈不上根除”温特斯的眉心无意间又长出一道深沟:“所以勿必外紧内松,不要让任何匪徒逃出铁峰郡,把他们全都赶去铲子港。”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已经决定了。” “是。” “知道为什么只要你来开会吗?” “……属下愚钝。” “十二个连长里你是最聪敏的,也是能力最强的。”温特斯将草拟的备忘录放到二连长面前:“我和你说的内容不会体现在公告上,所以我要你亲自去一趟圣克镇和漫云谷,向其他连长传达命令。” 巴特·夏陵猛地起身:“是!” 温特斯此刻有一种“必须尽快完成”的迫切感,这种迫切感使他不自觉变得严厉。看着二连长凹陷下去的脸颊和手腕,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论资历,第一批的十二个连长里你仅次于塔马斯。论功劳,塔马斯还不如你。既然塔马斯当了第一个代理营长,那么第二个代理营长无论如何也该是你的。可直到现在你还是二连长。你觉得委屈,或者是埋怨我,也是应该的。”温特斯面对自己最得力的部下,愧疚地说: “因为我想让你走合规的程序晋升,而不是像塔马斯那样——我直接委任。我在塔马斯身上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先例,所以想在你身上纠正过来。但究其原因并不是你的责任,所以我很抱歉。” 巴特·夏陵嘴唇开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后还是没能吐出任何话语。他抬手,敬了个礼。 温特斯回礼:“走吧,尽快赶到圣克镇和漫云谷。具体的部署我已经写在备忘录里,正式的公告最迟后天就会发出去。” 巴特·夏陵点点头,转身走向房门。他刚刚碰到门把手,又被叫住。 “还有个事情。”要处理的问题太多,温特斯的思路也有些混乱,他笑着告诉二连长:“从你的部下里面挑出十个人来,最好是识字、懂算术、年纪小、脑子灵光的,或者是立过功、品质好的。” 巴特·夏陵愣住了,他苦着脸回答:“我上哪给您找十个年纪小、识字、懂算术、脑子灵光,还得……立过功、品质好的战士?” 温特斯也自觉似乎太过奢求:“尽可能符合要求,或者你挑出十个你认为最好的战士。” 巴特·夏陵的二连现在一共只剩下七名十夫长,挑走十个最好的战士,无异于把连队的脊骨抽掉一半。 “您是准备组建卫队吗?”巴特·夏陵咬了咬牙:“要是的话我说什么也给您找出十个来。” “那倒不是。”温特斯的眼中闪动着火光:“我正在筹建一所专门的军事学校……让其他连长也按这个标准挑十个人。” 巴特·夏陵的情绪有些复杂。 虽然民兵生涯不长,但是巴特·夏陵从常备军的老兵那里学到很多军官的绰号,例如:皮靴、大白鹅、当官的…… 这些绰号一方面是讽刺军官们的傲慢做派,另一方面也隐含着崇拜和嫉妒。 巴特·夏陵如今也勉强算一个“当官的”,可是他心里清楚:翻遍铁峰郡,真正的军官只有四位,至于是哪四位就不用一一列举。 “军……军事学校?”巴特·夏陵笨拙地问:“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开始……” 温特斯叹了口气:“至少也要两个月以后。至于毕业生,暂定让他们给你们当辅佐官。目前的情况,不可能直接委任他们。” 两个月,巴特·夏陵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联想到百夫长今天的反常举动,巴特·夏陵不禁起疑。 他试探地问:“您之前一直没有露面,今天一下子布置这么多事项……” “我旧伤复发,需要回狼镇休养。”温特斯面无表情:“今天之后,至少两个月都没法出现在公开场合。” 巴特·夏陵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冲到百夫长身旁,焦急到结结巴巴:“哪处伤?您的腿伤不是没什么大碍?到底是……” “公开的理由是这样。” “那……那实际原因呢?” “我要出一趟远门。”温特斯紧咬着牙,恨声说:“被人当刀子使——哼,我认了。但是至少,我要亲眼看到握刀的手。赤河部邀请我去做客,正好,我也想拜访一下白狮亚辛。” 一旁的巴德看向窗外,重重叹了口气。 巴特·夏陵瞠目结舌。他的理智想要阻止百夫长,可是对方说的话太过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劝阻。 “不必担心,我还有利用价值,白狮不会杀我。”温特斯瞥了一眼巴特·夏陵:“而且,也到把那坨金子挖出来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落荒而逃 铁峰郡,热沃丹。 就算年龄相差不大,姐姐和兄长照样会以长辈的心态看待弟弟或妹妹。这使得前者往往下意识将后者视为幼稚和不成熟的个体——安娜便是如此。 在利奥先生抵达铁峰郡之前,安娜就已经认真考虑过送凯瑟琳回家。 虽然从没向妹妹吐露心迹,但是安娜明白这场任性的冒险终究要落幕。只是应该以什么方式落幕,她不知道。 尚未散尽的硝烟气味也在时刻提醒她,铁峰郡并不安全。下一天、下一月、下一年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所以安娜家长式地为凯瑟琳做了安排:只要道路畅通,就立刻派人护送凯瑟琳回海蓝,无论凯瑟琳是否愿意。 正因如此,当凯瑟琳握住安娜双手,认真地说“你不该继续留在这里”的时候,安娜并不感到意外。 在安娜看来,妹妹想回家再正常不过,因为凯瑟琳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抱怨铁峰郡:太冷、太闭塞、太无聊……诚实地说,安娜也有同样的感受。 然而凯瑟琳给出的理由不属于以上任何一项。 小纳瓦雷女士握着姐姐的双手,怜悯地望着姐姐,温柔地说:“安娜,这场梦该结束了。” “你又在说什么傻话?”安娜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你自己不愿意想清楚,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凯瑟琳的眼睛一眨不眨:“你爱那个男人,爱得发疯,对吗?” 安娜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又急又恼:“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呀?谁说……谁说我……” 妹妹面不改色说出的那个词,安娜却因为羞耻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生气地想抽走双手,但是凯瑟琳握得出乎意料地紧,安娜动弹不得。 凯瑟琳并不理会姐姐的辩白,继续说道:“所以,所以你应该离开。如果你还有一丝理智,也会得出这个结论。” 安娜蹙眉责备:“你弄疼我了!” 凯瑟琳也责备地看着安娜:“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你稳重、聪明。可是看看你现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傻?果然,女人不能陷入恋情,否则一定会变成白痴……” 安娜的身体变得僵硬,她不再试图抽走双手:“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凯瑟琳的声音很清楚:“想要‘安娜·纳瓦雷’正式变成‘安娜·蒙塔涅’,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办法——他和你一起回海蓝。可是……他会为了你离开这里吗?” “谁说我要嫁给他?”安娜生气地反问。 凯瑟琳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我要休息了。”安娜起身要走。 “安娜——我最亲爱的姐姐,你听好。”凯瑟琳拉着姐姐的手,咬着嘴唇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未婚女士、寡妇、老处女,她们每一个——每一个!都比你更适合成为‘蒙塔涅夫人’。” 凯瑟琳平常都用[M先生]指代温特斯,但是这一次,她罕见地使用了全名:“谁都可以嫁给温特斯·蒙塔涅——你也可以,但是那会毁掉你。” 安娜被气得发笑:“为什么?” “因为你爱他。”凯瑟琳松开双手,柔声回答:“她们不爱他。” “我……”安娜羞耻到极点,又气恼到极点:“这是什么道理?!” 凯瑟琳拢起有些零散的头发,斜靠着长椅,叹了口气。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M先生有了情妇,你如何面对?” 安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他不会……”可是望着凯瑟琳脸上嘲弄似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安娜纵有千万句反驳也说不出口。 “如果你想做M先生的情妇,我一定不阻止你。”凯瑟琳掩唇轻笑:“你愿意吗?” 安娜抓起身旁的小靠枕,用力砸向妹妹。 “你问我为什么所有女人都比你更适合嫁给M先生?我可以现在回答你。”凯瑟琳抱住姐姐:“因为她们不爱他,所以她们不会要求他拿出对等的情感。在婚姻之中,她们提供生育后代的能力和嫁妆——财产、权势。作为回报,那个人攫取的权力越大、拥有的财富越多、所站的位置越高,就越符合她们的需求。” “可是,安娜,我亲爱的姐姐,你不一样。”凯瑟琳紧紧抱着安娜,眼中闪烁着泪光:“你要的是爱情!你要的是爱情呀!” 安娜的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为了爱情,你可以忍受现在的一切,你可以毫无保留的付出。你看看你!从离开海蓝那一刻你就在付出,不停地付出,无所求的付出,不计代价的付出。你现在完全就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凯瑟琳有些哽咽: “可是你想没想过,有一天爱情消失了,他不爱你了或是你不爱他了,那时该怎么办?你要如何自处?你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我是你的妹妹,除了妈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我不能——我就是不能再忍受你这样继续下去。温特斯·蒙塔涅想要你?那就让他回海蓝,堂堂正正地与安娜·纳瓦雷成婚。否则,我绝不答应他继续这样欺负你。” 泪水在安娜的眼眶里打转,凯瑟琳的话太过沉重,安娜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她真的如凯瑟琳所说,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反倒不必有什么负担。 可惜,她不是。 凯瑟琳抱住姐姐。大纳瓦雷女士没哭,反倒是小纳瓦雷女士抽泣起来。 屋外冬风呼啸,壁炉柴火哔剥。 安娜伸出双臂,轻轻抱住妹妹,低声安慰:“没事的,不会的……” …… 安娜几乎彻夜未眠。 旭日照亮热沃丹的时候,安娜擦掉泪痕,像往常一样起床梳洗整理。 凯瑟琳经过昨晚的深谈,变得有些病怏怏的,即使是斯佳丽也没能让凯瑟琳露出笑容。 安娜迫切想见温特斯,她不是想索要保证或是发泄情绪。此时此刻,她只想见到温特斯。 但是安娜没能如愿,麦德林太太很快带回消息:“天刚亮没多久,巴德阁下就带着蒙塔涅阁下出了城。” 下午,麦德林太太再次带来消息:蒙塔涅阁下回城以后去了驻屯所。 再之后,温特斯又出了城。直到深夜,温特斯才返回寓所。 “怎么了?”看到安娜守候在客厅,温特斯倍感意外,他察觉到安娜的情绪有些不自然:“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安娜依偎着温特斯,声音很微弱:“没什么。” “我倒是有件事想和你说。” “嗯。” 温特斯感受着安娜的体温,始终没法说出口,他揉了揉安娜的头发:“算了,我写信告诉你。” “嗯。”安娜有些疲倦。 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安娜小声问:“你会跳舞吗?” “宫廷舞蹈是陆院必修课程之一。”温特斯略显窘迫:“不过我恐怕已经忘光了。” “我教你。” 虽然有安娜的引导,但是两人的动作仍旧很难称之为舞步。只是在壁炉前方拥抱着,有节奏地慢慢晃动身体。 “说起来。”温特斯忽然忍不住发笑。 “嗯。”安娜靠在温特斯的肩头,擦了擦眼泪。 “你知道陆院的舞蹈课是怎么上的吗?” “怎么?” 温特斯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陆院没有女学员,所以舞蹈课都是……都是和同期搭档,也就是男人和男人跳舞……” 安娜破颜一笑。 “……所以大家都没什么兴致,应付过去就算完事。”正在努力解释的温特斯听到安娜的笑声,长舒一口气:“不枉我把最羞耻的经历都说了出来,总算是把你逗笑了。” “我才不是被你逗笑的。” “不承认也没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 “蒙塔涅先生?”安娜小声开口。 “嗯?” “我们结婚吧。”安娜的声音很微弱,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呀。”温特斯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笑着问:“我现在就去找卡曼神父,请他来证婚?” 冬夜里,只有壁炉辐射出微弱的热量。 沉默很久之后,抱着温特斯的安娜发出一声轻到听不见的叹息:“算了,连戒指也没有,太便宜你了。” 温特斯嗅了嗅安娜的长发,如同自我宣判一般喃喃说道:“是呀,太便宜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娜被温特斯送回房间。 次日,在自己床上醒来的安娜得知:温特斯·蒙塔涅已经离开热沃丹,只给她留下一封信。 …… …… 大角河以西,荒原。 荒原没有下雪,但是枯草枝叶结满了霜。 一支很小的车队行驶在荒原上,护送车队的骑手个个全副武装。但是没有打旗帜,马车也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徽记。 “哥。”骑手里面一个面容尚且稚嫩的小伙子担忧地问:“你就这样走了,真的行吗?” “走?”一个衣物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靠坐在马车上,扯了扯身上的毛毯,幽幽评价:“明明是逃跑。” “是呀,是逃跑。”温特斯自嘲地笑着,他看向马车上的男子,玩笑中带着几分认真请求道:“中校,请您给我一个痛快吧。” 夏尔并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莫里茨则是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睛小憩,他打了个哈欠:“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尊重对方的选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永远不会错的万能公式。 但是在某些情形下,所谓“尊重对方的选择”,实则只是把两难抉择推给对方罢了——温特斯痛苦地想——自私又卑鄙,原来这就是我。 “留下,留在危机四伏的新垦地,和你的母亲一刀两断,放弃曾经属于你的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法给你。” 这些话,温特斯没有办法说出口。 “回海蓝,等着我,等我有一天可能活着回去娶你。” 这些话,温特斯同样没法说出口。 所以他把选择权交给安娜——可能是最合适,也可能是最不应该的选择。 “如果真的有灵魂这种东西,牺牲的男人和女人们得知我在为这种事情自怨自艾。”温特斯不禁在想:“他们或许会后悔吧?” 蹄声打断了温特斯的思绪,三个骑手跃出前方的山坡,向着车队疾驰而来。 莫里茨中校打了个哈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 三骑一直跑到温特斯面前才停下,为首的一人是帕拉图装束,跟过来的两人则是赫德打扮。 赫德打扮的两个骑手滚鞍下马,右手按胸恭敬行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赫德话。 温特斯招呼通译上前。 通译和两个赫德骑手交谈了几句,回禀道:“阁下,他俩是在说‘帕拉图冠军,泰赤酋长派我们来给您做向导。泰赤酋长已经备下美酒宴席等待您’。” 温特斯点点头。他不懂赫德语,不过对方口中的“拔都”他倒是能分辨。 铁峰郡与赤河部之间取最短路线,必然要经过特尔敦部控制区。 对于其他人而言,一头扎进特尔敦蛮人的领地无异于自杀。不过对于温特斯来说,危险程度要小得多。 因为目前特尔敦部的地盘理论上属于泰赤,虽然泰赤也有泰赤的麻烦,但提供向导和食宿总是能做到的。 当此之际,泰赤同样需要温特斯在他和白狮之间斡旋。 温特斯打量着两名向导,隐约有些面熟:“我好像见过他们,那对猎兔子的兄弟?翻译先生,替我问问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通译转述的温特斯的话,年幼的向导立刻兴奋起来,年长的向导用眼神示意弟弟安静,拉着弟弟又施了一礼。 “那个大一点的说。”通译笑着转述道:“感谢您还记得他们,他们很荣幸。” “按照赫德诸部的礼节,应该送他们一些礼物——或者叫赏赐?”温特斯也笑起来:“不过我们穷得叮当响,金银是拿不出来。夏尔,挑两支枪给他们。” 夏尔应了一声,很快提着两支轻型火绳枪回来。 向导之中的哥哥恭敬地接过火枪。弟弟小声嘟囔了几句,被哥哥瞪了一眼。 “阁下。”通译小声转述:“那个小的说,他们没有火药铅子,您给他们火枪,他们也用不了。” 温特斯大笑,转身嘱咐夏尔:“等向导离队的时候,给他们拿一些弹药。” 两名向导回到马上,他们一边说,通译一边转述:“那个大一点的说,再往前走一牛那么远的路,有三户人家下了毡帐,今晚可以在那里过夜。” “好,让他们领路。” 短暂停留的车队重新启程,向着无边无尽的荒野行进。 不知又翻过几道山坡,莫里茨中校也从坐着小憩,逐渐变成靠着打盹,最后变成躺着大睡。 就在温特斯奇怪中校是怎么在如此颠簸的环境里睡着的时候,莫里茨如同惊醒的野猫般瞬间坐直身体。 “怎么?”温特斯问。 莫里茨皱着眉头,缓缓说:“有人追上来了。” 温特斯侧耳倾听,好一会才分辨出细微的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又是三名骑手的身影出现在身后的地平线上。 看到先头的骑手身穿修士袍,温特斯也皱起眉头:“卡曼?” “卡曼神父?”夏尔惊讶万分:“他来干什么?” 温特斯也不能确定对方就是卡曼,他挥了挥手:“戒备。” 安德烈给温特斯挑选的卫士们纷纷取出马刀,其中几名携带短铳的卫士开始动手装填短枪。 两道山坡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后面的三名骑手很快追了上来。 卡曼神父冷淡的声音比人先到:“弄这么大阵仗干嘛?” “解除戒备。”温特斯无奈下令。 已经弹药入膛的骑手们朝天放了空枪。闷雷般的枪声回荡在荒野,惊起成群的鸟雀。 温特斯下马迎接卡曼,他张开双臂,打算给卡曼一个维内塔人的热情拥抱:“我才刚走一天,你就想我了?” 卡曼轻哼一声:“谁让你走的那么不巧,刚走一天,就有人回来了。” 温特斯这才注意到卡曼身后傻笑着的大男孩——瓦希卡。 “瓦夏!”温特斯不敢置信,他抓住瓦希卡的肩膀:“皮埃尔呢?老米切尔先生呢?还有你爸爸、贝里昂……他们也回来了?” 瓦希卡的肩膀被温特斯抓得生疼,他呲牙咧嘴回答:“百夫长,这事说来话长……” “没关系,慢慢说。”温特斯拉着瓦夏往车队走。 卡曼轻咳一声:“你等一下,还有……” 话音未落,温特斯的后背已经挨了狠狠一记重击,痛到他呼吸停滞。 来不及思考攻击来自何处,本能已经令温特斯做出反击。 他在一瞬间进入施法状态,下意识要用狂暴的魔法扯碎身后的一切。但是转身过程中,他的余光看到了最可怕的情景。 覆水难收,那魔法呢? 温特斯拼命试图退出施法状态,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和刺痛险些击昏他——然而这种[眩晕和刺痛]与温特斯熟悉的[幻痛]又存在微妙的差别。 在卡曼的注视下——准确来说,是众目睽睽之下——温特斯被一把推倒。 “你再敢逃跑。”一柄洋溢着暴发户气息的金剑抵住温特斯的咽喉,安娜除下兜帽,流着眼泪,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杀了你,然后自杀。” 章节目录 因为工作的事情上周末没放假,今天才得空回家 先跟大家说声抱歉,本来以为有调休,结果没有QAQ。 一会到家先睡觉,睡醒就码字!这几天我都在脑补剧情来着。 季风之卷这个名字可能是有毒……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烈火 江北行省,鲁姆郡,高岭堡。 阿尔帕德家族的老宅已有超过半个世纪的历史,是实打实的“老破小”。 倒不是阿尔帕德家族的先祖囊中羞涩,而是因为在老宅破土动工的时候,帕拉图人还生活在赫德诸部的阴影下,几乎每年入秋都有蛮人前来打草谷。 所以为了兼顾防御和保暖,阿尔帕德家族老宅的门窗又少又小。储藏室、武器库、马厩等核心区域全部被包裹在厚重的围墙内。踏入大门之后,还要经过一条遍布箭孔与枪眼的长廊才能真正走进室内。 整套建筑群与其说是居住场所,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堡垒。 对于设计者而言,坚固和安全才是最要紧的需求,舒适和美观显然不在优先考虑范围内。 也正因如此,来自荒原的恐怖威胁甫一解除,阿尔帕德家族的成员们便迫不及待地搬离了这座潮湿阴冷的建筑。 阿尔帕德家族的老宅从此被闲置,只留有几个年老体衰的仆人负责打理房屋。 直到[阿尔帕德·杜尧姆]回到江北行省。 …… 诸王堡血夜,当红蔷薇派议员共同签署逮捕陆军少将阿尔帕德·杜尧姆的命令时,他们一定没预料到局面会彻底失控。 即使个别议员事前感到不安和惶恐,可他们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签了名字、按了图章。 很可惜,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的,除了死亡……还有纳税。 随着时间进入秋季,无论是[帕拉图临时军政府]方面,还是[帕拉图第二共和国]方面,都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现实:己方也许能够取得胜利,但是胜利的代价一定会远远超出预期。 速胜的美梦已经彻底破灭。事实证明,寄希望于对方不战而降或是一触即溃上无异于痴人呓语。 曾经叫嚣“只要我们如何如何,对方就会如何如何”的煽动家,现在全都变成了哑巴。 至于认为内战会很快分出胜负的乐观者们也意识到,战争只是刚刚开了个头而已。 “结束内战”的呼声开始出现,并且愈发响亮。呼声不仅来自帕拉图内部,甚至盟邦也在表达关切。 瓦恩共和国的首席国务秘书就公开致信“帕拉图共和国”和“帕拉图共和国”,呼吁“用谈判的方式解决战争”。 而今年秋季赫德诸部声势浩大的劫掠刚好给内战双方提供了一个契机。 时隔三十年,赫德蛮人的铁蹄再次踏入帕拉图的土地。即便是前一刻还在杀戮彼此的红蔷薇与蓝蔷薇,也不免生出强烈的同仇敌忾之情。 此后的经过不必赘述——红蓝蔷薇各自击退赫德诸部的劫掠战团,默契地没有扯对方后腿。再之后两军隔江休整,都没再有什么大动作。 秋去冬来,情况似乎有了转机。 诸王堡公开致信[瓦恩共和国国民议会]以及[阿尔帕德·杜尧姆少将],率先表态愿意接受瓦恩共和国首席国务秘书的斡旋,赞同“以谈判的方式结束帕拉图共和国实质上的分裂状态”,“不再让一滴帕拉图人的鲜血无谓地洒落”。 这封措辞极为漂亮的公开信的落款是[帕拉图共和国大议事会议长,格罗夫·马格努斯]。 也就是同一时间,阿尔帕德·杜尧姆离开了军队,离开了前线,离开了军政府的权力中心,回到了他的故乡,鲁姆郡的高岭堡。 他没有在市政官员为他准备的寓所下榻,也没有住进宽敞舒适的新公馆,而是回到了他童年、少年时代生活的地方——阿尔帕德家族的老宅。 …… 冬季白天短,加之阿尔帕德家族的老宅采光不佳,所以还没到五点钟,老宅就已经被笼罩在黑暗中。 仆人悄悄走进书房放下烛台,又踩着无声的步子退了出去。 阿尔帕德出神地凝视着书房的角落,对于仆人的进出全然无知,直到另一名老仆人端着方盘推开书房的木门。 “您的晚餐,我给您端过来了。”老仆人停在门边。 阿尔帕德微微点了点头,老仆人这才迈进书房。 晚餐很简单,只有面包和汤。 家里的老仆人见到少爷——现在已经是老爷——回家,高高兴兴将餐厅收拾得一尘不染。 然而阿尔帕德·杜尧姆当了三十多年职业军人,在军营生活的时间比在老宅生活的时间还长,早就把所谓的贵族做派忘得一干二净。所以目前为止,餐厅还没有被使用过。 老仆人摆放餐具的时候,阿尔帕德忽然开口问:“你看见那个立柜了吗?” “看见了,老爷。” “那个立柜后面有一处暗格,应该是石匠留下来的,要推开立柜才能看见。除了我和克莱因,应该再没别人知道。” 老仆人当然知道克莱因是谁,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因为克莱因海斯勒——阿尔帕德·杜尧姆最亲近的弟弟——已经死在诸王堡血夜。 “老爷。”老仆人岔开话题,垂头禀报:“博德上尉求见。” 沉浸在回忆中的阿尔帕德回到现实,他冷冷看了老仆人一眼。 老仆人紧忙解释:“我已经告知博德上尉,您不见客。但他还是坚持要见您,而且他带来一样东西——您的东西。” 说罢,老仆人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件,毕恭毕敬地呈上。 那是一个方形酒壶,很精致的酒壶。可惜已经不能用了,因为上面嵌着半枚铅弹。 ……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仆人坐在接待室门边,眼睛看着地面,如同木偶。 除了老仆人,诺大的接待室里只有温特斯一人,以及靠墙的一排扶手椅。 温特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墙上的壁画。壁画没有主题,只是一些装饰性的花纹。而且画工很糟糕,大概是出自某位业余画师之手。 出于本能,温特斯对这座堡垒般的宅院远比壁画更感兴趣。 从第二道门到接待室的路上,他注意到房屋中央有一座天井。 帕拉图的房屋为了冬季保暖,很少会有天井结构。温特斯能想到的合乎情理的解释只有一个:收集雨水。 普通住宅为什么要收集雨水?应对围攻? 再考虑到这座宅院的位置,温特斯推测阿尔帕德家族的祖宅应该属于城堡与住宅之间的过渡型建筑,营建时间不会太早。 虽然岗哨和卫兵不少,但是防备能力在温特斯看来仍旧不算强。 高岭堡不是鲁姆郡的首府,更不是江北行省的行政中心,她只是鲁姆郡治下一座小城。 阿尔帕德回到高岭堡只带了很少随从,但是军政府不可能让这位领袖人物一个人回到故乡。 紧跟着阿尔帕德来到高岭堡的护卫以及军政要员几乎把这座小城挤得满满当当。 好在温特斯进入高岭堡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受到任何盘查。 他用不着伪装,因为他本就是正牌的委任军官,他的制服、他的“联省口音”、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他只带了一名杜萨克护卫——瓦希卡,同样是货真价实的杜萨克。 温特斯还给自己写了一份通行证,照着阿尔帕德给他签发的嘉奖令伪造了签名,最后花半个小时刻了个图章。 对于温特斯来说,在军政府治下的地区旅行,最大的风险是被某位学长或是同窗认出。 所谓的“学院派”军官其实是一个很小的群体,两名毕业生见面,只需随口聊几句就能戳破所有谎言。 所以温特斯带着瓦希卡一路刻意避开可能有驻军的城镇,星夜兼程赶到高岭堡。 接待室的门开了,另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仆人动作徐缓地走到温特面前,低声禀道:“请跟我来。” 在一条昏暗走廊尽头,老仆人为温特斯推开门,阿尔帕德·杜尧姆就坐在书桌后面。 比起温特斯记忆里那个神采奕奕、生气勃勃、骁勇善战、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的骑兵将军,此刻的阿尔帕德·杜尧姆更容易让人察觉他已经半步踏入暮年的事实。 在温特斯注视阿尔帕德的时候,阿尔帕德也在打量温特斯。 “你入赘了?”阿尔帕德皱起眉头,没由来地问。他的声音不如以前宏亮,不过仍旧中气十足。 老仆人知趣地退出了书房,关上了门。 温特斯假设过很多次对话,没有一次是以“你入赘了”作为开头。 阿尔帕德与温特斯的关系远远称不上亲密或是熟识,前者是高高在上的少将军团长,后者只是微不足道的百夫长。 所以阿尔帕德的问题令温特斯感到莫名其妙,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阿尔帕德示意温特斯落座:“博德·盖茨有个女儿。” 温特斯也不客气——他已经不再是阿尔帕德的部下了——坦然坐在阿尔帕德面前:“只是借用了一下博德上校的姓氏。” 阿尔帕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有博德·盖茨的消息吗?” “有,他还活着。”温特斯斟酌用词:“目前……博德上校应该身在枫石城。” 阿尔帕德微微皱起眉头,随后像是释然般叹了口气,不再皱眉。 温特斯想起,博德上校的原职是第六军团首席大队长。话句话说,博德上校是阿尔帕德的副手。他们两人的关系,恐怕比温特斯原本以为的要亲密。 阿尔帕德也没再继续询问博德上校的近况,他瞥了温特斯一眼:“新垦地军官给我送来过一封申斥信,亚当斯说你当了土匪。” 阿尔帕德冷笑着:“他还为此向我问责,要我派人处理你。” 温特斯本来以为自己会愤怒,但他实际上没有任何情绪:“哦?您怎么回复他的?” “怎么回复他?我告诉他——得知温特斯·蒙塔涅还活着,我很高兴。”阿尔帕德轻蔑地说:“亚当斯是个首鼠两端的蠢货,你不用怕他。” 温特斯模糊地感觉到,如果说以前的阿尔帕德是炽热的火焰,那现在骑兵少将就如同是火山里翻滚着的沸腾岩浆。 他没接话,因为他自认与阿尔帕德没有亲近到能够评判人物。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阿尔帕德与他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所以阿尔帕德反而对他无比坦诚。 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想问的事情也问完了。阿尔帕德拿出烟斗,一点点压着烟叶,直截了当地问:“说吧,你要什么?” 温特斯也不想云山雾罩地打机锋,简单直接地对话很符合他的心意:“我的一名部下,被您的宪兵抓了起来,现在关押在晓炉城。” “什么罪名?”阿尔帕德微微皱眉。 “逃兵。” “还有吗?” “我从狼镇带出来的其他部下。” “狼镇?”阿尔帕德微微皱眉。 “一个很偏远、很偏远的小镇。”温特斯平静地说:“我是那里的派驻官。” 阿尔帕德深深地看了温特斯一眼:“没问题,你可以把他们都带走。” 温特斯颔首致意:“谢谢。” “就这些?” “就这些。” 阿尔帕德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拿起纸笔写了一张通行证。然后他慢慢烧热火漆,摘下戒指给通行证加上漆封。 “这份通行证可以让你在烬流江以北畅行无阻。”阿尔帕德将叠好的通行证递给温特斯:“你先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我派人协助你找齐你的旧部。” 温特斯接过通信证,仔细地收好——这份可是真的,他再次颔首表示致谢:“我有住的地方。” 阿尔帕德吸了一口烟斗,像是在说“随你便”。 温特斯起身准备离开。 “你真的没有其他要的了吗?”看着年轻人的背影,阿尔帕德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温特斯隔着衣物碰了碰收纳通行证的位置:“这个就足够了。” 阿尔帕德拿起被几乎被铅弹贯穿的酒壶,注视着酒壶上每一处刮痕和缺口:“只差一点。” “是的。”温特斯不知为什么突然想笑:“如果没有它,我应该已经死了。” 阿尔帕德一扬手,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温特斯轻松接住。 从温特斯走进书房以来,阿尔帕德似乎是第一次像过去那样笑着:“虽然已经没有用了,但是给你留个纪念吧。” “谢谢。” 温特斯走到门边,不等伸手触碰把手,守在外面的老仆人已经像是预知一般把门打开。 他的靴子刚刚跨出书房,身后忽然响起阿尔帕德的声音:“等等……” 温特斯停下脚步,阿尔帕德起身走向温特斯:“再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形,我送送你。” 看到“老爷”送一名小小上尉走出会客厅,即使是那个木偶般的老仆人也难掩震惊。 送温特斯出门时,谈话气氛变得很轻松。 阿尔帕德随意地问道:“格罗夫·马格努斯的公开信,你看到了吗?” “呼吁谈判的那封?” “是。” “前几天才看到。” “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很好,酒馆里、旅店里,到处都在议论。” “好什么?辞藻华丽,狗屁不通!格罗夫·马格努斯是个卑鄙无耻、喜欢玩弄权术的阴险小人。漂亮话人人都会说,但是他说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温特斯很想一问究竟,但是这样做像是在窥探阿尔帕德的情报,所以他没有接话。 一吐为快之后,阿尔帕德忽然问温特斯:“你有合法的妻子吗?” 温特斯面不改色地回答:“有。” “蒙塔涅上尉。” “将军。” “如果你与博德上校的女儿结为合法夫妇,那你就是半个帕拉图人。”阿尔帕德轻轻叹了口气:“你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但我已经结婚了。” “那你就永远只能是一个维内塔人。” 温特斯郑重地回答:“我以为我是联盟的公民。” “我曾经也这样以为,我们每个人都曾经这样以为。”阿尔帕德——这个烈火般的将军竟然流露出一丝感伤的情绪:“但是现实残酷的多,诸共和国水火不容,伟大的联盟终究只是内德元帅的一个美好的梦罢了。” 温特斯不置可否,但是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或是出于惋惜,或是出于欣赏,或许出于愧疚,或是出于羡慕,阿尔帕德一字一句对温特斯说:“你是维内塔人,就意味着你永远没法在帕拉图扎根。你早晚要回到维内塔,这个决定你可以现在做,也可以等到万不得已时再做。但是越早做这个决定,对你就越有利。” “感谢您的建议。” 谈话到此中止,两人一直走出室内。 经过那条遍布箭孔和枪眼的长廊时,沉默许久的阿尔帕德猝然发问:“塞克勒是你杀的吗?” 对于其他人,温特斯从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 但是他给了阿尔帕德一个干脆的答案:“是。” “他死的痛苦吗?” “不痛苦。” “就送你到这里。”阿尔帕德停下脚步。 夜色昏暗,温特斯看不清阿尔帕德的表情,只听到平静的一声“谢谢”。 温特斯抬手敬礼,走向大门。 忽然,他想起什么:“抱歉,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还有一个部下,也是从狼镇带出来的。但是他的身份有些特殊,我想向您请求一个保证,允许我把他也带走。” “特殊?”阿尔帕德皱眉:“有什么特殊的?” 温特斯露出笑意:“他……是个厨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普通人与恶魔 江北行省,晓炉城。 晓炉城有两样东西很出名,一个是彩陶器,另一个则是臭名昭着的“石山监狱”。 石山监狱是一座债务人监狱,专门用于收押负债累累的破产者和拖欠税款的穷人。 除非有亲朋好友愿意伸出援手,否则被关进石山监狱的倒霉蛋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在阴暗拥挤的囚室里病死,要么在日复一日的苦役中暴毙。 军政府接管晓炉城以后,石山监狱也被征用,并且不再仅限于收押债务人。 新囚犯的身份包括[逃兵]、[红蔷薇支持者]、[拒绝宣誓效忠的公职人员]等等。他们有两个共同特点:首先,他们被军政府视为罪犯和敌人;其次,军政府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仅是十月份,就有近百名逃兵和逃兵役的农夫被送入石山监狱;十一月份,这个数字上升到两百。 大批新囚犯的收押导致本已十分拥挤的石山监狱变得不堪重负,而军政府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监狱的地方不够用?那腾出地方不就行了? 因此入冬以后,石山监狱典狱官的主要工作就是处决上个月被关进监狱的囚犯,好给下个月被关进监狱的囚犯腾地方。 反正理论上——即承认军政府发布的法令的效力的前提下——被关进石山监狱的“逃兵”、“敌人”和“叛徒”全都已经被判处死刑。 每周的第一天,石山监狱的囚犯都会在极度的恐惧中听候狱卒点名。被点到名字就上绞架,没被点到名字就能再活七天,然后是下次点名。 皮埃尔·吉拉德诺维奇·米切尔已经记不清他被关了多久,一周?两周?一个月? 反正在石山监狱这种现世地狱,时间没有意义。 皮埃尔生了病,很重的病。 在石山监狱,人人都会得病,不得病才奇怪。 吃的喝的住的根本不用多说,单说上厕所。 装粪尿的木桶要隔天才能倒一次,而装满它们只需要一天。六十多人挤在只能容纳二十人的空间里吃喝拉撒,污秽的牢房简直是瘟疫的温床。 万幸有一个好心的老头子照顾皮埃尔。 老头子贿赂狱卒,每天都能搞到烧热的石头给皮埃尔暖身子。皮埃尔喉咙肿得吃不下面包,老头子就把发酸的黑面包——监狱只给囚犯这种食物——嚼烂,再用温水泡成糊糊喂给皮埃尔。 老头子是晓炉城本地人,因为欠了一屁股债被关进石山监狱。 老头子对皮埃尔说:“现在我觉得,被骗可能也是主对我的恩典,至少钱没还完之前,没人想我死。啥能比等死更可怕?那个魔鬼就是在故意折磨你们。” …… 那个魔鬼是老头子对于新任典狱官的称呼。 对于囚犯们而言,每周一的“点名”最最煎熬。 当典狱官提着名册走进地牢时,囚犯们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都被冻结成固体。 典狱官会站在走廊中央,慢慢摊开名册,一个接一个地点名,每个名字重复三遍。 囚犯们面如土色地听着,连大气也不敢出。 被点到名字的囚犯或是嚎啕大哭、或是两眼一黑昏倒,彻底崩溃的也大有人在。他们绝不会主动离开牢房,典狱长和狱卒也不会主动进入牢房抓出近乎癫狂的囚犯。 典狱官只是告知其他囚犯“他,或者你们当中任意一个代替他”,并让狱卒准备好火绳枪。 “那个恶魔”的话绝不是苍白空洞的威胁,而是对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的客观描述。所以绝大部分被点名的囚犯,都是被其他囚犯强行推出牢房。 至于没被点到名字的囚犯,虽然他们会有短暂的庆幸和喜悦,但是这些情绪转瞬就会被吞噬。 因为他们明白,还会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只要还在石山监狱,终有一次厄运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到那个时候,他们也被其他人拖出牢房,像垃圾一样被其他人抛弃。 饱受残酷的精神折磨,有些囚犯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甚至个别宁愿犯下自杀这等渎神大罪也不愿再继续活着。 典狱官是不是有意为之,皮埃尔并不清楚,但是那个恶魔显然对于效果很满意。 …… “是的,他就是在折磨我们。”皮埃尔沙哑地回答老头子:“[旧语]罪人已得到应有之惩罚。” “啥?”老头子不明所以:“你说啥?” “是旧语,意思是他把折磨我们当成对罪人执行惩罚——那个恶魔亲口说过的话,当着我们还有那些狱卒的面说的。呵,他大概以为没人能听懂。” 皮埃尔看似在笑,可他眼神中的愤怒与怨恨却令老头子想打冷战:“我们是罪人?我们犯了什么罪?要被这样对待?他以为他是什么?审判天使?他只是一个病态的!掌握一点点可悲的权力就迫不及待施虐的禽兽……” 老头子的注意力却不在那个恶魔说了什么上,他吃惊地问:“旧语?老爷说的话?你会说?” 皮埃尔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老头子喜出望外:“那……那你也是老爷喽?嗨!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来头!” 皮埃尔自嘲道:“如果我是老爷,还会在这里等着腐烂吗?” “哎!”老头子拖着长音表示反对,高高兴兴地说:“好马也有拉大车的时候嘛!” 透过地牢的小窗,皮埃尔能够看到监狱另一端的绞刑架,那里永远都悬挂着冻僵的尸体。 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在绞刑架上空,仿佛流动的黑云。 “不管什么马,都会死。”皮埃尔的喉咙肿得很厉害,令他说话都有些困难:“在这里,早晚的事情。” 老头子宽慰皮埃尔道:“你就放心吧,那么多次点名都没有你,下次也不会有你的。” “你说的不算呀,老爷子。”皮埃尔苦涩地笑着。 “我可不是乱说的噢!”老头子较真起来:“我是真觉得不会有你。” 皮埃尔有点累了,他背靠围栏,努力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打算小睡一会。 牢房的空间不够让所有人都躺着,所以囚犯们只能蜷缩双腿坐着休息、睡觉。 老头子见皮埃尔不想说话,就没再开口,也阖眼打起盹来。 过了一会,皮埃尔虚弱的声音传进老头子耳中:“老爷子?” “咋啦?” 皮埃尔裹紧身上的大衣,用来取暖的石头早就不热了:“我,我可能熬不下去了,不被绞死,早晚也要病死。” 老头子一只手伸向皮埃尔额头,另一只手贴着自己的额头:“嘿呦,说啥呐?你烧已经退啦!过几天,过几天你又是个顶个的棒小伙。” 高烧令皮埃尔使不出劲,他艰难地拉起衣袖,没有接老头子的话,自顾自往下说道:“老爷子,你看,这有个臂环,纯银的,我十二岁生日那天,我父亲给我的……” 老头子按住皮埃尔的衣袖,老脸一红,很是尴尬:“那个……那个……那个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个呀?”皮埃尔不解。 老头子舔了舔嘴唇,哼哼着:“臂环。” 皮埃尔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反复确认好几次,这才惊觉臂环真的不在自己胳膊上了。 不敢与皮埃尔对视,老头子咳嗽了一声,忸忸怩怩地解释:“不是偷,我没偷你。你那个银臂环……我塞给狱卒啦。你暖身子用的石头……还有咱俩吃的面包,都是用那臂环换来的……不然就那几个蛇一样的狱卒,哪能有那么好心?你说是不是?” 皮埃尔愣了片刻,震惊地摸向耳垂:“那我的耳环……” “也塞给狱卒了。” “头发上绑着的那个?” “也是。” “还有……” “都。”老头子很不好意思:“都那啥了。” “这……你……你什么时候……” “有些日子了,你睡着的时候。” 皮埃尔呆若木鸡,突然,他如梦初醒般坐直,飞快脱下靴子,发狂似地在靴子里面摸索着。 “哎。”皮埃尔停下动作,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重新穿上靴子:“臂环什么的……反正也留不住……谢谢你,老爷子。贿赂得好,贿赂得好。” 老头子听出皮埃尔并不生气,急忙讨好地帮助皮埃尔穿靴子:“嘿,我就知道你能想通。金子银子再好,可它不顶饿啊!在监狱里还不如一块面包有用!别愁,实在不行我再想法子帮你弄回来。” “没关系的。”皮埃尔疲倦地倚靠在围栏上,刚才的“剧烈”运动令他的脸色有些发红:“反正我本来也打算送给你。” “啊?” “我算了算我的遗产。”皮埃尔自嘲地笑着:“除了身上这点金银,也就这件大衣了。” 皮埃尔拍了拍身上穿的大衣:“虽然脏了点,但料子是好料子。我死了以后,你拿去穿吧,别浪费了。” “别说傻话。” “我也有事要拜托您。” “你说,你说。” 皮埃尔痛苦地咳嗽着,脸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色。止住咳嗽以后,他挺直腰板,严肃认真地对老头子说:“我是杜萨克,您应该知道吧?” “当然啦。”老头子挠了挠稀疏的头发:“你们杜萨人……还是挺明显的。” “死之后,我想要一个杜萨克的葬礼,不想要帕拉图人的葬礼。”皮埃尔紧接着补充道:“不是我瞧不起帕拉图人……而是……我就是想……想作为一个杜萨克被埋进土里……” “我能理解你,放心,放心,我也不想死了以后被人胡乱埋了。”老头子隐约感受到皮埃尔话里的分量,不自觉变得正式起来。 但他又挠了挠头发,苦恼地问:“可是,杜萨人的葬礼是啥样的呀?” “这个。”皮埃尔呆住了:“我,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老头子陷入沉思。 皮埃尔沉默良久,忽然拍腿大笑:“那就随便吧!无所谓啦!哪里红土不埋人?我又有什么可挑挑拣拣的?” 他抓着栏杆,挣扎着站起身。 老头子关切地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绞刑架,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我是杜萨克,我绝不会死在绞架上,绝不!” 老头子拉着皮埃尔坐下:“放心吧,我打包票,你肯定不会被点到名字的。那个恶魔点谁也不会点你。” 皮埃尔咧嘴笑了一下,又坐回原位。 “要是有纸笔就好了。”皮埃尔蜷缩起身体,喃喃道:“有纸笔的话,我还想托你转交几封信。” “你还能写?”老头子惊喜万分。 “当然能。” “那你教教我行不行?我想知道怎么写我的名字。堂区的牧师教过我一次,可我没过几天就忘了。” “那还不简单嘛。你叫?” 老头子咽了口唾沫:“我叫……”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地牢的门打开了。 臭气熏天的地牢,就连狱卒也不愿意多待。所以仅在几种情况下,牢门会开启。例如每天中午供餐、早中晚三次雷打不动的巡检、两天一次的倒马桶时间,以及……点名。 但是现在的时间明显对不上以上任何一种情况。 地牢霎那间变得寂静,囚犯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老头子和皮埃尔的“座位”在牢房角落,所以他们看不见走廊是什么情况。但是那种强烈的窒息感不会有错。 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不知是因为外面的冷风吹进地牢,还是人类的错觉。 “哒” “哒” “哒” 靴跟磕碰地面的声音。 这种每次迈步都像用靴跟敲钉子的走路方式,皮埃尔同样不会听错。 老头子和皮埃尔都愣住了,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点名。 可今天不是周一!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可是前面全都是人,角落里的皮埃尔和老头子仍旧什么都看不清楚。 点名了,所有囚犯都明白,要点名了。 在皮埃尔左手边,一个平日很不好惹的囚犯已经满头大汗。凶恶囚犯一边哆哆嗦嗦划礼,一边擦汗,嘴里还在不停地诵读祷文。 在皮埃尔前边,另一个囚犯拽着身旁两人的衣袖,疯疯癫癫地念叨:“我已经知道魔鬼点名的规律了!我全都知道了!我已经算出来了!这次没有我,下次也没有……” 而更多的囚犯只是沉默、僵硬地站着。 靴跟撞击地面的声音消失,紧接着是名册被摊开的声音。 所有囚犯都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 魔鬼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有些迟疑。随即,魔鬼缓缓念出稍显拗口的名字: “皮埃尔·吉拉德诺维奇·米切尔——先生。” 老头子变了脸色,浑身战栗地望向身旁的年轻人。老头子看到年轻人缓缓坐下,“他害怕了”——这是第一个跃入老头子脑海的想法。 接下来,老头子看到年轻人脱下靴子——这完全脱离了老头子的预料。 “他要干什么?”老头子不明所以。 然后,老头子看到年轻人扯开靴帮,拔出一把刀。 一把刀? 一把刀? 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无柄的刀条,可那确确实实是一把闪着幽幽寒光的利刃。 老头子口腔里的唾液全部消失了,心脏像锤子一样砸向胸膛。他的身体从上到下的每一根寒毛都竖立起来。他想开口说话,想阻止对方,可是身体僵硬地动弹不得。 还有其他几个囚犯也看到了皮埃尔手中的利刃,他们同样震惊,同样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皮埃尔·吉拉德诺维奇·米切尔先生。”恶魔重复了一遍。 皮埃尔重新穿好靴子,站起身,应了一声:“这里。” “请出囚室。” 老头子感觉自己只是一眨眼睛,利刃就消失在皮埃尔手里。 皮埃尔脱下大衣递给老头子,然后昂首挺胸走向牢门。 囚犯们纷纷为皮埃尔让路,皮埃尔稳稳往前走着,如同漫步在米切尔庄园的游廊。 从没有人在被点到名以后能够如此坦然地走向死亡,囚犯们用敬畏与怜悯交杂的目光看向皮埃尔。 老头子也死死盯着年轻人的背影,他想大喊、想跟对方一起去,但是他终究没能出声、也没能跨出一步。 皮埃尔走到牢门口,恶魔示意狱卒为他开门。 皮埃尔缓缓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很虚弱,力量和灵活程度都远不如以往,所以他没有第二次机会,必须耐心,然后果断。 恶魔上下打量了皮埃尔一番,点了点头。 然后恶魔露出了前所未见的笑容,转身看向左手边,谦卑地问:“阁下,是这位先生吗?” 皮埃尔下意识循着恶魔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位身穿校官制服的中年军人。 而那位中年军人正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另一位身穿上尉制服的军人:“是他?” 皮埃尔如同被闪电劈中,他就像刚才的老头子那样战栗、僵硬、寒毛竖起,藏在手心里的利刃险些落地。 而上尉压根没有理睬校官,他箭步来到皮埃尔身旁,紧紧抱住了皮埃尔。 “看来没错。”校官也没恼,点点头。 “那就好。”恶魔笑着答应,笑容甚至近乎谄媚,他低头致意:“那就好。” 这一刻,皮埃尔猛然发现,恶魔根本不是什么恶魔,恶魔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罢了。 一个随处可见的、得到了一点点可悲的权力就迫不及待施虐的、谄媚地向校官制服弯腰的普通人。 “走吧。”校官皱了皱鼻子。显然,牢房的恶臭让他很不舒服。 “走吧。”上尉紧紧拉着皮埃尔:“你父亲、瓦夏、卡曼司铎……还有你母亲、斯佳丽……我们都在等你。” 皮埃尔喉头发堵、胸口发闷。他回头看向牢房,看到了一张张麻木、艳羡、怨恨、痛苦、扭曲的脸。 他使劲咬着舌头,甚至没发觉已经咬出了血。 校官掩鼻走向地牢外,上尉也在催促皮埃尔:“走吧。” 皮埃尔死死地盯着“普通人”的脸,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利刃。 “普通人”微笑看着皮埃尔。 上尉也察觉出皮埃尔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皮埃尔痛苦至极,只要一点火花他就会将利刃狠狠插进“普通人”的胸腔:“我……您……您能再带一个人走吗?就一个,就一个……” 校官听到这话,回了头,微微皱眉:“也是逃兵?” “不,不是,是债务人。” 上尉干脆地问:“欠了多少钱?” 校官哂笑着摆了摆手,“普通人”重新打开名册,客气地问:“请问,那位债务人叫什么?” 皮埃尔愣住了,因为他发觉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老头子的名字。 “福格特!我叫福格特!”老头子冲到栅栏边上,流着眼泪大喊:“我只欠了二十三枚银盾和一片角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老头子和杜萨克 回想童年,老福格特认为自己很幸运。因为他的母亲一共生下八个孩子,活到成年的只有他一个。 但不幸的是,福格特还有一个当小偷的父亲。 小偷的职业风险很高,一旦被抓住,轻则挨顿痛打,重则丢掉右手。 偷窃的收入与风险也不成正比。帕拉图毕竟不是繁华富庶的维内塔,在奔马之国,几乎没有小偷能够只靠行窃养家糊口。 所以福格特的父亲挣面包主要还是靠打零工,碰到集市、庆典、礼拜等人多的场合才有机会搞搞副业。 打零工也有淡季和旺季。旺季——例如春耕、秋收——的时候,福格特的父亲总是最后被雇佣,雇主实在没得挑才会收留他。淡季的时候,福格特的父亲则永远第一个解雇,因为只要看到他的木头假肢,人们就知道他犯过什么罪。 对于福格特的父亲而言,失去一只手意味着他再也不会被大众所接纳。就连路人看见他迎面走来,也会捂紧钱袋、握住佩剑。 于是福格特的家庭陷入了“因贫致偷、因偷致贫”的死循环,永远无法逃脱。 在老福格特的记忆里,他的童年就是跟随父母在城镇与城镇之间辗转跋涉,农忙去乡下农庄找活干,入冬回到城镇打零工。 当然,还有偷东西。 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成为小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福格特八岁就被父亲派去偷东西——小孩子更灵活、更不引人注目,而且就算被抓住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一直偷到十六岁,福格特不敢再继续了。因为他已经长出胡须、喉结,已经是小伙子了。 成年人行窃被抓住,可就不是教训几句或是扇几巴掌那么简单。每次看到父亲的假肢右手,年轻时的福格特发自内心感到害怕。 所以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福格特向他的母亲告别,从他父亲的掌控中逃离,跑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城镇,想要重新开始。 说来有趣,福格特从小偷到大,从来没有失过手。他的本事可不是他那半路出家的父亲能比得了的,他是很厉害的三流小偷,厉害到单凭盗窃就能过得很好。 打算洗心革面、清白做人的福格特,却发现自己连糊口都做不到了。 因为没有一技之长,福格特只能靠卖力气过活。 挖陶土、烧火窑,像牲口一样从早干到晚,挣到的工钱却只能换个温饱。 就在福格特感觉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他的人生迎来了第一道曙光——收留福格特做小工的陶匠把他请到家中,隐晦得表示想要招他做女婿。 明面的理由是“经过反复考察,认定他是个可靠、老实的小伙子”。 实际的理由是陶匠的独女早就对福格特芳心暗许,磨得这个老鳏夫不得不答应。 很难通过老福格特今天的样貌推测二十岁出头的他拥有怎样优越的外形条件,只能姑且认为年轻时的福格特比较符合当时的审美观。 就这样,福格特结了婚,有了一位贤淑可爱的妻子,有了一位待他很宽厚的岳父,未来还能继承一间小小的陶器坊。他相信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走运、更幸福的人。 然后,打仗了。 直到今天福格特都记得很清楚:那年先是春夏大旱,然后秋冬大雪,再然后“阙叶汗”带领着一支前所未有的蛮族大军进入帕拉图。 人们都在惊恐地说“赫德蛮人这一次来,恐怕不打算再走了”。 蛮人和帕拉图人打,帕拉图共和派还和帕拉图保皇派打,福格特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那时的他正因另一件事焦头烂额——战火毁掉了他岳父的陶器坊,他的岳父破产了,还倒欠一笔定金。 福格特东奔西走想借钱,他的岳父欠的定金并不算多,可就是没人肯借给他。外边正在打仗,人人都紧捂着钱袋子不撒手。 福格特在陶器坊的废墟里站了一整夜,决定铤而走险。 …… …… “然后呢?”皮埃尔皱眉问:“你没偷成?被抓了?” “办成了。”老头子低头拨弄着营火:“虽然那时候我已经好多年没干过那事了,但是本事还没完全生疏。” “那?”皮埃尔咳嗽着:“你的陶器坊在哪?” 老头子故作轻松:“没了,连地皮都被收债的卖掉了。” “那你在哪?” “我被抓了。” “你不是说你偷成了吗?” “我搞到钱了。但我也被抓了起来。” 皮埃尔有点恼怒:“那算什么‘成了’?” 老头子沉默了一会,解释道:“我被抓是因为晓炉城有人指控我偷窃,和我‘做的活’没关系。” “我听不明白。”皮埃尔已经彻底糊涂。 “因为。”老头子抬起头,平淡地说:“我的活是在寒鸦镇做的。” 皮埃尔一开始没能理解:“你的意思是……你是说他们陷害你?” 老头子咧嘴笑着:“也不能说是‘陷害’,因为我罪有应得。” “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复杂的,我去了趟寒鸦镇,搞到一笔能还清欠债的钱。我把钱还给债主的第二天,有人找到市政官,说家里遭了贼、丢了一笔钱。数额嘛,不多不少,刚好有我家的欠债那么多。。” 皮埃尔眯起眼睛:“黑吃黑?” “谁知道呢?”老头子又舀了一杯热汤递给皮埃尔:“再喝一点吧……反正市政官问我还债的钱哪来的,我说不出来。” 皮埃尔接过杯子,放在手里握着。 “好巧不巧,又有一位‘旧相识’揭穿了我的身份。所以,人人都知道了——我是小偷的儿子。小偷的儿子是小偷,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吗?”老头子满不在乎地笑着:“不过他也没说错,我确实是小偷。” “你没申辩?” “那时候在打仗,判刑很重。不认罪死刑,认罪不用死。” “你认罪了?” “是的,我认了。”老头子又重复了一遍:“他们也没说错,我确实是罪人。” 围着营火的两人一阵沉默。 “你不是在骗我吧?”皮埃尔忽然大笑:“从哪听来的故事?” 老头子也笑起来:“我倒希望我是在骗你。”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呢?”皮埃尔问。 “然后?”老头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我就被罚苦役,充军。那时候打仗,军队需要人干活。” “你还当过兵?” “没拿过武器,就是民夫,砍树、赶车、搬东西。” “哦。”皮埃尔有些失望,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热汤,随口问:“那你老婆和你岳父呢?” “都死啦。”老头子呼出一口气:“岳父用绳子自杀了,媳妇紧跟着病死了。” 皮埃尔沉默很久,沙哑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把陷害我的人全都弄死。。” “你是杜萨克,你有本事。”老头子苦笑自嘲:“我呢?我就是平头百姓,最多再算个小偷,咋也没有杀人的本事。而且我本来就是罪人,这都是罪有应得。” 皮埃尔不屑地轻哼一声。 “等我回家的时候。”老头子一根接一根折断树枝给营火添柴,絮絮叨叨地说:“发现家没了,女儿也不见了,我又开始找女儿。找到女儿之后,日子就一天天过呗,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 “等等。”皮埃尔猛地咳嗽起来:“你还有女儿?” “有啊。” “她在哪?” “在哪?”老头莫名其妙:“还能在哪?” 皮埃尔灵光乍现:“晓炉城?你女儿在晓炉城?所以你才在晓炉城?” “是呀。” “那你怎么?”皮埃尔没有忍心问出下半句——“那你怎么还坐这么久黑牢?她为什么不来赎你?” 老头子看出皮埃尔的疑惑,摇了摇头:“我女儿结了婚、有了孩子,过得很好。她不知道我还活着。我告诉她干嘛?让她拿钱赎我?然后呢?然后多了一个小偷父亲?其实能站旁边看一眼,我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皮埃尔看着炉火,长长叹了口气。他还没有孩子,没法体会身为父亲是什么感觉,但他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那个啥。”老头子抓了抓头发:“谢谢你把我弄出来。” 皮埃尔头也不抬:“没你照顾,我早就死在牢里了。” “光说我的事情了。咱俩在一个窝里挤了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被抓进牢里。之前问你,你不说,现在能说了吗?” 皮埃尔小口啜着热汤:“我的事没你的那么曲折。” …… …… 温特斯之所以派皮埃尔去寻找[贝里昂]、[吉拉德]等人,是因为这件事只有皮埃尔能办成。 其他人要么缺乏单独决策的能力——例如那个时候的塔马斯、巴特·夏陵等人;要么抽不开身——例如巴德、梅森。 皮埃尔也是这样认为的。 得知赫德劫掠者攻入帕拉图境内,“过度反应”的帕拉图陆军直接对所有预备役杜萨克下达了动员令。 临时征召的杜萨克们被编成了一个单独的骑兵军团,交由远征军司令部指挥。 诸王堡血夜之后,远征军摇身一变成了军政府。亟需战力的军政府当然不可能放杜萨克们回家,[第一预备役骑兵军团]顺理成章被纳入第三共和国的作战序列。 入冬之后,战事暂歇。为了减轻后勤压力,帕拉图军政府将己方部队拆分到领地各城镇就食、过冬。 这样做还有另一项好处:可以震慑潜在的反叛者,提高军政府对于内部的掌控力。 既然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譬如:分散过冬就是分散兵力,假如红蔷薇突然打过来…… 再譬如:江北行省多了一大群满腹牢骚的杜萨克老兵。 老兵都爱发牢骚,发牢骚也是老兵的特权。老兵们抱怨伙食、抱怨天气、抱怨傻逼百夫长、抱怨靴子不合脚,仿佛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满意的。 而杜萨克老兵尤其爱发牢骚。 因为终身服役的特殊制度,临时征召的杜萨克们大部分都是服过七年现役的老兵,很多人已经胡子一大把,有些人甚至连孙子都有了。 征召他们的时候,说是要去他们打赫德蛮子,打跑赫德蛮子就可以回家。 于是杜萨克们不分老幼,或情愿、或不情愿,骑上战马、背上干粮前往野战营地集合。 结果呢? 赫德蛮子打跑了,又要杜萨克们对付自己人?怎么说好的不一样? 效忠于帕拉图共和国的杜萨克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干过脏活了。 帕拉图出生的年轻一代甚至已经不知道[皇帝的鞭子]的真正含义,只有老一辈杜萨克还存有当年挥舞马刀砍向“庄稼佬”的记忆。 眼看着时间到了冬天,军政府方面连解除征召令的苗头都没有。杜萨克们满腔怨言,既生气,又感觉被背叛了,而且还很想家。 胆子大的杜萨克当了逃兵,不敢当逃兵的杜萨克们只得每日酗酒浇愁。 军队不供应酒,杜萨克们用臂环、腰带、银马镫找商人换,甚至动手抢。 江北行省的酒馆、旅店、十字路口,到处都是醉醺醺的、想找人打架的杜萨克。 在这种情况下,皮埃尔和瓦希卡的身份几乎天衣无缝——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杜萨克。 离开铁峰郡以后,皮埃尔和瓦希卡从西面的无人区绕行,在赤河部的协助下渡过烬流江,过江再向东进入江北行省。 江北行省的面积与新垦地行省接近,在二十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找一小撮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皮埃尔有办法。每到城市、村镇,皮埃尔总是先去酒馆打听消息。碰到正借酒消愁的杜萨克就请对方喝一杯。 杜萨克在帕拉图人中间是异类,他们的发型、饰品、衣着都与后者不同。 两个杜萨克碰头,天然就有亲近感。再加上不间断的烈酒续杯,跟皮埃尔坐到一起的杜萨克们很快就开始抹眼泪、搂肩膀、称兄道弟,恨不得要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告诉皮埃尔。 经过橡林镇时,他从一个杜萨克口中听说“厨艺特别厉害的修蹄匠”的传闻,顺着传闻追溯,从另一个杜萨克口中得知了“修蹄匠”的驻地。 虽然见面才发现对方不是贝里昂,但是意外得知修蹄匠之前曾和“某个年纪不大但是很厉害”的铁匠一起工作过,修蹄匠的厨艺也是和后者学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皮埃尔顺藤摸瓜一个驻地接一个驻地找寻,最终成功与贝里昂碰头。 温特斯给皮埃尔的任务只是“找到人,尽力而为”,虽然贝里昂受到的监管并不算严,但也不是皮埃尔和瓦希卡两人就能解决的。 所以皮埃尔和瓦希卡商议后,决定由瓦希卡返回铁峰郡送信,皮埃尔留在江北行省等待援兵。 其实皮埃尔还有另一个想法——他要找到吉拉德·米切尔。 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皮埃尔被抓了起来,并被投入石山监狱。 …… …… 老头子嘿嘿笑着:“我就知道你来头不小。” “所以你才照顾我,对吧?”皮埃尔似笑非笑。 “是这样的。”老头子干脆承认:“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可能主派来救我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 老头子岔开话题:“你是咋被抓到的?你还没说呢!是有人设卡吗?” 皮埃尔冷哼一声:“设卡?碰到巡逻的宪兵,我和我的同伴一挥鞭子就能把他们甩开,他们想追都追不上。估计都以为是两个醉酒的杜萨克吧。” “那……” “事情办得很顺利……我请了全酒馆所有杜萨克的酒。”皮埃尔脸颊在抽搐:“不知道为什么,人来得越来越多,他们喝醉了开始打架、跳舞、撒酒疯。” “然后呢?” “然后有人提议烧了酒馆。” “……” “酒馆老板被吓得封了门,宪兵一到就把我们全抓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中校和中校 皮埃尔讲述的经历有一个矛盾之处,老福格特似乎没发现。 在江北行省,士兵酗酒滋事的闹剧每天都会上演。假如不折不扣地执行军法,那么军政府很快就会无兵可用。 因此,只要大头兵没捅出大篓子,通常都是抽几鞭子了事。 皮埃尔并非因为闹事,而是作为“逃兵”被关进石林监狱,其中肯定另有一番原由。 但皮埃尔只是大致讲了被捕的经历,再之前的事情他没有多谈了。老头子比皮埃尔多活了几十年,自然也没有多问。 令老头子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不是皮埃尔的身世,而是另一位神秘人物——那位年轻的上尉。 只是扫了一眼,老头子就看出了谁才是真正的头头。 “来接你的那位阁下。”老头子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人?” 皮埃尔瞥了老头子一眼,迟疑地说:“他是……” 就在此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道光照进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站在帐篷外面,鹰喙形状的纯银马刀柄在他的腰畔闪闪发光。虽然他的两鬓已经斑白,身材也有些走样,但是毫无疑问,他仍旧结实的像一堵石墙,永远不会被狂风暴雨摧垮。 “该出发了。”中年男人沉着脸说。 “明白。”皮埃尔单手撑地,费力站起身。 帐帘被放下,中年男人转身离开。 老头子回想中年男人的样貌,又偷偷端详皮埃尔的五官,隐约觉得两人可能有血缘关系。 “你父亲?”老头子试探着问。 皮埃尔没有回答,持续的低烧导致他骤然站起身后只感觉头晕目眩,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掌握平衡。 他挤出一丝笑意,向老头子伸出手:“我们也该告别了。” 走出帐篷,阳光明媚。 皮埃尔和老头子所在的帐篷仅是营地的一角。帐篷外面,是拔营前一刻的忙碌景象。 没有咒骂与呵斥,有老有少的男人们在沉默中拆除营地、装载大车、给马匹加喂细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准备。 几名精悍的骑手打了声招呼,先一步驰出营地,看样子是探路去了。 老头子被带到那位年轻上尉面前,对方和气地递给他一个钱袋:“感谢您的帮助,福格特先生。” …… 潜入江北行省时,温特斯只带了瓦希卡一个。 等到他将要离开时,他的身旁已经多出一支两百余人的微型军队。 虽然远离权力中心,但阿尔帕德·杜尧姆名义上还是军政府的最高统帅。有阿尔帕德亲自关照,温特斯没有受到过多刁难和阻挠,顺利找回了自己的旧部。 除了狼镇的子弟兵以及狼镇出身的杜萨克,温特斯还带走了很多大荒原之战期间曾在他麾下作战、还活着的旧部。 人找齐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走。 皮埃尔、瓦希卡等人仍旧作为逃兵被记录在第三共和国的通缉名册内;吉拉德、谢尔盖等人一旦脱离军队,同样会被视为逃兵。 温特斯凭借与阿尔帕德的“私人关系”取得了军政府方面的“谅解”,但是这并不意味军政府愿意看到“逃兵们”大张旗鼓地离开江北行省。 最稳妥的策略自然是秘而不宣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然而队伍的规模已经猛增到两百余人,其中还有不少骑兵。一路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般隐秘。 于是,温特斯下令采办货物车马,伪装成商队离开江北行省。 有部下担忧商队目标太大,一旦被查验就会露馅。 “官僚系统最需要的是‘合规’。”温特斯如此解释道:“要是有人铁了心想戳穿,那么就算是阿尔帕德也保不住我们。可若是没人愿意戳破,那么哪怕只是隔着一层细纱网,我们也是安全的。” 实际上,温特斯根本不需要说明。这支临时编成的队伍里面除了他的旧部,就是他的旧部的爹,归根结底是他的一言堂。 因此,无论其他人是否被说服,见温特斯态度坚决,都自觉维护他的权威,再无人表示反对。 采购货物、车马、补给品的过程中,在晓炉堡住了小半辈子的陶匠兼小偷[老福格特]穿针引线,帮了异乡来客温特斯不少忙。 因为战乱和匪患,晓炉城的彩陶断了销路,各家工坊或多或少都有货物积压。 得知温特斯的商队有意采购,工坊主们恨不得连卖带送,只求赶快清空库存,免得打起仗来卵覆鸟飞。 一番采买过后,假商队竟变得有模有样。 这也正是温特斯拿钱给老福格特的原因。在他看来,老福格特作为中间人出了力,应该领一份薪酬。 可是老福格特坚决不肯接受。 “不不不!我不能要。”老头子使劲摇头:“您把我从黑牢救出来,这份恩情我还不完。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这钱我不能拿。” “老人家,一码归一码。”温特斯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您为我们工作,我们支付酬金,这很公平。” 老头子倒退一步,划礼:“主会保佑您的,阁下。这钱我不能拿。” 温特斯感觉老福格特不是在客套或是欲擒故纵,便也说了些真心话。 他把钱袋放进老福格特手里,诚恳地说:“老人家,世道不好。我们走了之后,你还得生活呀。” 老福格特垂下头,这次他没有拒绝。上尉的话再直白不过,虽然他的欠债被抹掉了,但是眼下这个世道,一个糟老头子将来要靠什么生活?偷窃吗? 皮埃尔忽然开口:“老爷子,要不然你跟我们走得了。这么大一支商队,不多你一个人。” 皮埃尔的身体远远没有恢复,帐篷外面的冷空气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说道:“我家有个庄园,地方还够用,总有你一口吃的。你死了,也有地方埋你……” 站在旁边的吉拉德心疼又生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心疼是因为皮埃尔的身体被黑牢几乎弄垮了;生气是因为皮埃尔目无尊卑,在蒙塔涅上尉面前擅自发话许诺。 温特斯和皮埃尔却不觉得有什么异样。自温特斯返回铁峰郡,皮埃尔一直担任温特斯的副官,直到前来江北行省寻人。 但是在等级观念根深蒂固的吉拉德看来,皮埃尔的行为是无礼和冒犯——这是父子两代人的认知差异。 忽然,温特斯想了起来,米切尔庄园已经被……征收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皮埃尔和吉拉德,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 “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如跟我们回新垦地。”温特斯不动声色地绕开关于庄园的内容:“虽然偏僻一些,但总有您落脚的地方。” 老福格特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笑容:“我的女儿还住在晓炉堡,我不想离开她太远。” 老福格特向前一步,紧紧握住上尉的手:“‘谢谢’这个词太没用了……请您相信,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您的。” 温特斯先是一惊,随后也笑着握住老头子的手:“带上你女儿也可以。” “这事……有点难解释……”老福格特摇了摇头,发誓一般重复着:“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的,请相信我,请您相信我。” 告别总是很短暂,帐篷被全部收起、大车全部被套上、货物全部被装好以后,就到了启程的时间。 “最后一次检查绳索!”温特斯牵着马,从车队最末尾一路往前巡视:“车上装的是陶器,不是粮食。路上颠簸,小心砸坏了。” 奉命协助温特斯的[埃莱克中校]目睹此情此景,哭笑不得。 埃莱克中校炮兵科出身,曾在冥河之战主持筑桥工程,与温特斯算是老相识。阿尔帕德派他接洽温特斯,正是考虑到这点。 在埃莱克中校看来,既然有阿尔帕德将军签发的通行证,还有他亲自坐镇。温特斯一行人在军政府治下完全可以畅行无阻,哪用得着遮遮掩掩? 因此,看到温特斯不着急出发,反倒在晓炉堡四处扫货,埃莱克中校只能无可奈何地感慨:“不愧是……不愧是……” 从尾至头将车队检查完毕,温特斯把战马拴在第一辆大车后边,敏捷地翻上大车。 不知为什么,温特斯的心情无比舒畅。与坐在车夫座位的吉拉德·米切尔四目对视,他忽然纵声大笑:“米切尔先生?” “怎么了?上尉?”吉拉德变得拘谨很多。 “上次我俩一起押送大车,好像还是去热沃丹?” 吉拉德先是一愣,想起往事,也笑起来:“那……希望这次不要遇到土匪。” “这里是江北行省!不是你们新垦地!”埃莱克中校不悦地催促:“哪有那么多土匪?快出发吧!” “好!”温特斯深吸一口气,大吼:“出发!” 车夫们快活地将长鞭抽得“噼啪”响,飒爽剽悍的杜萨克们大声唱着下流小调。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离,只在营地旧址留下一团团苍白色的余灰。 然后,就在当天晚上,商队遭遇了第一伙土匪。 次日下午,遭遇了第二伙。 …… “哎,这事……”埃莱克中校难为情地向温特斯解释:“我真不知道会是这样。” 天色已经全黑,车队在一处平坦空地扎营,并用大车首尾相连围成一圈充当临时工事。 温特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能默默喝汤。 寻常匪帮哪里是温特斯的旧部的对手,杜萨克们一次冲锋就把匪徒砍瓜切菜般驱散了。 只是连续两天遇到土匪拦路,着实让信誓旦旦为江北行省治安状况担保的埃莱克中校有些挂不住脸。 勤务兵也给埃莱克中校端来一杯汤,埃莱克中校端着杯子,沉默良久,不解地说:“可是……真是奇怪,我们的车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到底从哪冒出这么多恶徒?” 还没等温特斯说话,坐在篝火边上磨刀的老谢尔盖重重地哼了一声。 与埃莱克中校接触久了,老谢尔盖也看出中校是个好脾气的人。于是乎,老谢尔盖心里那种对一切都看不惯的讽刺欲望压倒了对于校官制服的畏惧。 谢尔盖——瓦希卡的老父亲——刻意把磨刀的声音弄得很大,满腔怨气都发泄在磨刀石上:“中校老爷,您也不想想,得是脑袋被马踢了多少次的土匪,才能有胆子去抢军队的马车?” “唔。” “反正只要不抢军车。”老谢尔盖故作轻松:“就等于土匪不存在喽?” 埃莱克中校没发火,可他的勤务兵却咽不下这口气。 勤务兵跳起来,一脚踢翻老谢尔盖身旁的磨刀石:“放肆!你是在和一位中校说话!” 老谢尔盖也窜出火来,他提起马刀,像狼一样呲着牙齿,脸色铁青:“小崽子!当心点!” 对峙没有持续多久,温特斯轻咳了一声:“莫罗佐夫先生,请你去检查一下今晚的暗哨。” 老谢尔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温特斯给了老谢尔盖一个眼神,点点头。 老杜萨克乖乖地离开了,就是临走时还恶狠狠瞪了勤务兵一眼。 埃莱克中校也示意勤务兵坐下,等老杜萨克走远之后,他才苦笑着说:“你看到他刚才的眼神了吗?真真像狼一样。唉,桀骜不驯的自由人(杜萨克),真不知道老元帅当年是怎么降伏他们的。” 温特斯想了想:“我倒是觉得,看似桀骜不驯的杜萨克,骨子里其实更加崇拜强权。” 埃莱克中校若有所思。 影子投到马车上,有人走向温特斯的营火。光线不好,直至对方走到近处,温特斯才辨认出来人是吉拉德·米切尔。 老米切尔先生的步伐稍显沉重,神色也有些疲倦。 “皮埃尔怎么样?”温特斯直接问道。 “还是低烧。”吉拉德低声回答:“我让他休息了。” 皮埃尔的身体尚未恢复,温特斯不让他骑马,给他专门找了一辆乘用马车。 小米切尔先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而不用挨父亲暴揍了,只不过并不是以大家希望看到的方式。 “去下个镇子请医生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别担心。”温特斯只能尽量安慰老米切尔先生:“卡曼神父也在等着,他一定有办法。” 疲倦的吉拉德点点头,坐了一会便告辞休息去了。 营火旁边只剩下温特斯、埃莱克中校以及埃莱克中校的勤务兵。 埃莱克中校把喝净的杯子递给勤务兵,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也要休息了。” “中校?” “怎么?” 温特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有件事需要向您说明一下。” “什么?”埃莱克中校微微挑眉。 温特斯摊开小本子,笑着说:“明天我们往西走。” “往西?”埃莱克中校的眉毛宁了起来:“往西?去哪?” “马头坡镇。” 往西走,到马头坡镇,那是去荒原的路线。 “你去马头坡镇干嘛?”埃莱克中校疑心顿起:“继续往南,走镜湖郡过烬流江,不就到新垦地了吗?最近的路线你不走,你往西去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西边有人在等着——温特斯不可能就这样如实告知。 所以,温特斯选择说明另一部分事实。 他拉着埃莱克中校落座,给中校展示小本子:“您一看就明白……镜湖郡目前已经被诸王堡的部队占领。击退赫德人劫掠战团以后,那支部队一直没撤走。至于其他渡口……都被新垦地军团牢牢控制着。换而言之,我根本没有办法走近路过烬流江,只能往西、绕远,从上游过江。” 温特斯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不瞒您说,来的时候,我就是走西边的路线,从马头坡镇来的。” 埃莱克中校眯起眼睛,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着温特斯手中的小本子。 巴掌大、对开的小本子的两页画着一份地图,虽然尺寸不大,但是炮兵科出身的埃莱克中校一眼就能看出地图上的河流都标注的很准确。 埃莱克中校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路线上,他指着小本子,凛声问:“地图?” “是。” “哪来的。” 温特斯平淡地回答:“我自己画的……参照了一些旧地图。” “让我看看。”埃莱克中校伸手要拿小本子。 温特斯抢先一步收了起来:“就这两页有。” 埃莱克中校缓缓和温特斯拉开距离,抱起胳膊,审视着[冥河的幽灵]——参与过大荒原之战的军官们得知温特斯·蒙塔涅居然还活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私下里都用这个称呼指代后者,意思是“从冥界之河爬出来的人”。 “你会画地图?”埃莱克中校问。 “您不是也会?”温特斯反问:“绘图难道不是必修课程?” “你画了不止一副吧?” 温特斯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在江北行省一路走,一路画。”埃莱克中校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您想听实话?” “当然!” 温特斯双手撑地,向后靠坐,忽然叹了口气:“只是习惯而已。” “习惯?”埃莱克中校显然不信,嘲弄道:“不错的习惯。 温特斯不以为意地说:“您陪我去见一个人,您就明白了。” “去哪?见谁?” “去烽燧堡。我请人查了一下,那人应该就在烽燧堡。” 埃莱克中校皱眉回想烽燧堡的位置,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副地图,很快便发现烽燧堡处于目前的营地和马头坡镇之间靠北边一点的地方。 “去烽燧堡?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不是事前计划的。”温特斯停顿片刻:“但是就算绕远路也得去。” …… 三天之后,烽燧堡。 烽燧堡是一座伫立在秃山上的荒凉小镇。 因为烽燧堡地势高、视野好、易守难攻,而且卡在赫德诸部入侵时必然经行的流沙河谷出口,所以第九代帕拉图公爵在这里修筑了一座石头堡垒和一座巨型烽火台,烽燧堡由此得名。 秃山到处都是大块、小块的石头,可以耕作的土地有限。在主要依靠农业生产的乡村地区,耕地少就意味着贫穷。 因为烽燧堡穷到无法供养一位骑士,地理位置又过于重要,所以在过去,烽燧堡是帕拉图公爵的直属领地。 平日,大概有六十名士兵长期驻守烽燧堡。到了秋冬季节,这个数字会变成三百。 靠着军人指缝漏出来的金钱与粮食,烽燧堡的居民日子过得到也还算凑合。 三十年前,阙叶汗殒命,赫德诸部从此一蹶不振,烽燧堡的重要性也逐渐消失。 堡垒不再需要维护,驻军也不会再来。烽燧堡的居民只能埋头耕种秃山的贫瘠土地,祈祷风调雨顺。 到了三十年后的今天,烽燧堡已经彻底破败。许多人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搬不走的穷苦农夫。 连埃莱克中校都为烽燧堡的贫穷所震惊。 “除非造物主施展他的伟力。”中校说:“否则这块贫瘠的土地永远也无法改变贫穷的命运。” 多方询问,温特斯确信烽燧堡小镇——准确来说,只有村子的规模——边缘那间黑洞洞的木屋就是他的目的地。 温特斯和埃莱克中校刚刚走到篱笆旁边,还没等推开院门,木屋的主人已经察觉到他们两人。 “哦,有客人来了。”冷淡的男低音从房屋内传出。 约翰·杰士卡扶着门框,站到了温特斯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地 院子里一共两间木屋,一间住人,另一间充作仓房。没走几步,埃莱克中校便将两间木屋里外瞧了个干净。 除了简陋的桌椅和斗柜,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家具。明明是室内,却像荒野一般空旷。 结满蛛网的油灯被丢在墙角,灯盏早就已经干涸。太阳西斜,木屋里没有任何光源,黑漆漆如同山洞。 埃莱克中校不禁皱起眉头,问:“你怎么住这?” 约翰·杰士卡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脚步,最后坐回餐桌旁的方凳,反问:“这是我家,不住这,我住哪里?” “校官就住这种地方?” “伤退只能领半薪。”约翰·杰士卡不带情绪地回答:“况且半薪也有三个季度没领到了。” 温特斯侧目看向埃莱克中校,埃莱克中校脸色有些发黑。 “怎么可能?”埃莱克中校半是惊诧、半是怀疑,急躁地追问:“怎么可能三个季度不给你发薪金?” 约翰·杰士卡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不过他那轻蔑的神态就是最直白的回答——你爱信不信。 诚实地说,在踏入这处小院以前,温特斯也不知道再见杰士卡中校会是怎样的情景。 为了不使场面变得尴尬,温特斯预想了很多对话。可是当他真的看到杰士卡中校黑洞洞的眼窝时,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约翰·杰士卡“看”向温特斯,生硬地问:“喝什么?” “水就可以。” “也没别的。”约翰·杰士卡偏了偏头:“院子里有口井,要喝自己去打。” 温特斯拎起水罐,径直走出木屋,重新打了一罐新鲜的井水,顺便还把杯子洗了一遍。与杰士卡中校相处,他习惯性地省略掉了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和礼仪。 回到木屋,温特斯给杰士卡中校和埃莱克中校各倒了一杯清水。 “他之前是你的部下?”话刚出口,埃莱克中校就后悔了。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这是哪门子蠢问题?不然他为什么绕路也要来拜访你……噢,是这样,既然是你的部下,走到哪画到哪也就说得通了。” “哦?”约翰·杰士卡稍微提起一些兴趣。 测绘是门艰深的学问,温特斯自认连门槛都没摸到,不想多谈。 温特斯故作轻松地问:“院里那口井连围栏也没有,您平时自己打水?” “镇子另一边有对农民夫妇,他们每天到我这里来一次,给我弄些吃喝。”约翰·杰士卡简洁地解释道。 比起自己的日常起居,前陆军中校显然更关心别的的事情:“这里消息不灵通,直到刚才我都以为你在冥河西岸战死了。说说,讲点我不知道的事情。”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约翰·杰士卡不以为然:“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中校,还是等合适的时候再讲吧。” “合适的时候?”约翰·杰士卡的眉心拧了起来。虽然前陆军中校以耿直着称,但这并意味着他心思迟钝。 “有外人旁听,你不方便讲?”约翰·杰士卡干笑了几声,直接向埃莱克中校下了逐客令:“我眼睛不好,就不送你了。” 饶是埃莱克中校对于[独眼杰士卡]难以相处的名声早有耳闻,饶是埃莱克中校天生一副好脾气,照样被呛得下不来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温特斯不得不为前任上级转圜:“埃莱克中校不是外人,如果不是埃莱克中校出手相助,我找不到您这里来。” “哦,是这样。”约翰·杰士卡淡漠地回应着。 根据温特斯对于前任上级的了解:就算约翰·杰士卡不带感情地发表客观评价,旁人听起来也像在嘲讽;这是约翰·杰士卡的天赋和本能,不单独针对任何人或事。 温特斯歉意地向埃莱克中校颔首,代替杰士卡中校赔罪。 埃莱克中校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半是挖苦、半是佩服地说:“看来海外派遣也没能改变你一分一毫。” 约翰·杰士卡轻哼了一声,不为所动。他拿起桌上的半成品木模,摸索着继续下刀。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埃莱克中校好奇地问。 “挣面包。”约翰·杰士卡冷淡地回答。 天色昏暗,埃莱克中校观察了好一会,方才看出对方在雕刻棋子:“屋里太暗了,你也不弄盏……” 埃莱克中校的声音戛然而止。约翰·杰士卡下刀虽慢,但却极为精准,精准到令埃莱克忘记了对方已经看不见了。 “为什么不弄盏灯?”约翰·杰士卡的情绪平静到近乎残忍:“瞎了也好,省灯油钱。” 木屋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木屑与木胎分离的声音。 “我还是想不通。”埃莱克中校一拍膝盖,忍不住发问:“怎么可能不给你发放薪金?阿尔帕德将军签发过特别命令:对于远征军中因伤退役的军官和战死军官的遗属予以厚抚。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该是这样……等我回去查清楚。” 约翰·杰士卡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专心致志地雕刻着棋子。 温特斯摆弄着水杯,也不发一言。 在沉默中,埃莱克中校逐渐回过味来。他缓缓站起身,眯起眼睛俯视同期,犹豫不决地问;“你该不会是……没有签署宣誓书?” 约翰·杰士卡不屑地嗤笑了几声。 真相大白!签署誓书、与诸王堡伪政府划清界限是所有在新军政府任职的军官都必须走一遍的流程。 在军政府治下,拒绝宣誓效忠的后果可不仅仅是“停薪”这样简单。 约翰·杰士卡没有被关押、被审判、被处决,说不定已经是看在他双目失明的份上给予的优待。 埃莱克中校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是张纸而已,犯得着较真吗?何必呢?唉,没被处死都算你命大……” 约翰·杰士卡放下手里的刻刀和木胎,同样站起身,“平视”埃莱克中校,一字一句地表明态度:“首先,我效忠于帕拉图共和国,也只效忠于共和国;其次,我不认为阿尔帕德·杜尧姆及其领导政治派系能够代表帕拉图共和国。” “诸王堡大议事堂里那群脑满肠肥的议员就能代表?”埃莱克中校反唇相讥:“你信不信,就现在——此时此刻,那群肥猪正在热火朝天地商量怎么把帕拉图打包卖给联省呢!” “如果你们不从内部分裂帕拉图,又怎么会给联省可乘之机?”约翰·杰士卡的声音清冷、平稳:“无论理由如何,阿尔帕德的行为都是叛乱。” “明明是诸王堡背叛了我们!” 这种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说服对方。 约翰·杰士卡重新拿起刻刀,继续雕刻棋子。埃莱克中校气呼呼地坐下,“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整杯冰凉的井水,额头不住地冒着汗珠。 又是一阵沉默。 埃莱克中校一拍大腿,气急败坏地盯着同期:“算了!随你便吧。但是,你得跟我回橡林堡。我给你找个能住人的地方。” 埃莱克中校取出手帕擦干额头,环顾空荡荡的房间,恨声说:“既然你认定军政府是叛党,不如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不过,不能是在这里——住在这种破地方,你捱不过今年冬天!” 对于同期兼战友的好意,约翰·杰士卡并不领情,他针锋相对地反问:“那你们能撑到明年冬天吗?” “什么意思?”埃莱克中校冷沉着一张脸。 约翰·杰士卡一挥胳膊清空桌面,用手指蘸着杯中的水在桌面勾画。 太阳即将沉到地平线下方,万丈霞光高悬,而木屋里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约翰·杰士卡就在黑暗中一笔接一笔画着,他不是在给别人画,而是在给自己画。一笔一划都极为认真,仿佛要把山川河流都投射到这方小小的木桌上。 虽然看不清具体线条,但是温特斯从大致轮廓判断,杰士卡上校应该是在绘制帕拉图地图。 “新垦地行省、西林行省、江北行省……”约翰·杰士卡信手拈来,在黑暗中隔空标识地图:“往北去是蒙塔共和国,顺着烬流江东下是联省和维内塔。” 约翰·杰士卡的地图画得很大,不仅包含帕拉图共和国,将联盟另外四国也囊括其中。 将万里疆土勾勒在方寸间,且维持了相当程度的精度的地图,在此之前恐怕只在皇帝的书桌上出现过。 凭借这副无形又有形的地图,温特斯也是第一次宏观且直观地审视帕拉图内部和外部的态势。 “烬流江,烬流江是一切的关键。”水痕已经干涸,但是约翰·杰士卡仍旧准确地指出了那条贯穿两山夹地的流烬之江、奔腾之河:“不突破烬流江,任凭阿尔帕德将军的马刀再锋利,也只能被困死在江北行省这西北一隅。我说的可有错?” “没错。”埃莱克中校痛快地承认。 “那你们突破烬流江了吗?” “没有。” “不能突破烬流江,就只能沿着烬流江北岸向东攻略。”约翰·杰士卡拿出棋子,一枚一枚放到无痕无形的地图上。他的双眼看不到光亮,他的肉体被困在斗室之中,但是他的思维从未如此自由。 约翰·杰士卡冷峻地陈述着:“从古至今,奔马之国都是[北岸穷、南岸富]。就算一直打到与联省接壤的边境,你们能掌控的土地越不会超过帕拉图的三分之一。而帕拉图的精华部分——烬流江两岸的城镇群,你们同样无法染指。我说得可有错?” “没错。”埃莱克中校缓缓点头。 “也就是说,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诸王堡也控制着两倍于你们的土地,三倍于你们的人口。作为一名职业军官,你认为你们是否有胜算?” “人口、土地、财富……你只计算这些,却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埃莱克中校直截了当地反驳: “打仗靠的是人!一头雄狮可以制服一百只绵羊!第五军团和第六军团——共和国最精锐的常备军全部掌握在军政府手中。更别说绝大部分职业军官也站在我们这边。诸王堡那群蠢猪只知争权夺利,他们如何能赢?” 约翰·杰士卡沙哑地笑着,温特斯甚至从笑声中听出了怜悯:“只要有充足的金钱、武器和人口,士兵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有充足的训练,新兵也能被锻造成精锐的常备军。三十年前,老元帅就是这样赢得了主权战争。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拥有武装的平民不是军队,被武装起来的平民只是军队的原料]。”埃莱克中校也引用了一句老元帅的名言:“军队岂是一朝一夕就能锻成的?别忘了,诸王堡手里没几个军官,老兵更是少得可怜。” “可他们有一个人,有那个人就足够了。” “谁?” “塞克勒……准将。”约翰·杰士卡重重地吐出一个名字,他斩钉截铁地说:“掌握两倍以上的兵源、土地、财富,只要塞克勒的脑子没问题,这一仗他都不可能打输!他一定会把这场战争变成残酷的消耗战,一点点收紧你们脖颈上的套索,直至你们最终被绞杀。他会赢……但是帕拉图会输。” 埃莱克中校先是一怔,蓦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不断地往外流淌。 哪怕是一贯冷静的约翰·杰士卡,也因对方突如其来的大笑感觉莫名其妙。 约翰·杰士卡逐渐从惊诧、不解变得严肃:“你笑什么?” “笑什么?我笑你只会算军事帐,不会算政治账。这是你的问题,也是塞克勒的问题。”埃莱克中校费了好大劲才收住笑意,他擦着眼角,残忍地说出真相:“塞克勒已经死了。” 水杯落地,因为是木头材质,所以又蹦跳了几下。 约翰·杰士卡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过了好一会,他才艰难开口:“怎么死的?” 温特斯轻咳了一声:“说来话长。” “谁知道怎么死的?我们也不知道,反正他确实是死了。”埃莱克中校满不在乎地说: “或许是死于政治阴谋——篡夺了大议长宝座,马格努斯下一步就是要掌握军队,定然视塞克勒为眼中钉、肉中刺;也可能是死于暗杀——毕竟他背叛了共和国的所有军人;搞不好还可能病死的,谁知道呢?反正他死了,这件事确凿无疑。至于怎么死的,我们并不关心。” “什么时候死的?” “有段日子了。” 约翰·杰士卡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道晴天霹雳,他枯坐着,一动也不动,仿佛在为塞克勒哀悼。 过了一会,约翰·杰士卡抬起头,有些疲倦地说:“请走吧,今天得知的事情对我已经够多了。就不送你们了。” 埃莱克中校站起身,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塞克勒的关系不一般……你还是跟我回橡林堡吧?只要我头上还有房顶,也一定有你住的地方。你这里实在没法过冬——连火都没法生!你要是舍不得老家,等开春我再送你回来,行不行?” 约翰·杰士卡摇了摇头,像是在重复:“走吧,离开吧,让我自己待一会。” 埃莱克中校无奈地戴上帽子,招呼温特斯:“那我们走吧,明天再来拜访。” 温特斯没有动作。 “怎么了?”埃莱克中校问。 杰士卡中校和埃莱克中校激辩时,温特斯没有插一句话。他久久注视着方桌上那副无形的地图,如同一尊石雕。 帕拉图军政府所在的江北行省被包裹在帕拉图共和国、蒙塔共和国和大荒原之中,内外交困、四面受敌,俨然是死局。 但是死局并非没有阵眼,烬流江防线也并非固若金汤,与江北行省的西段隔江相望的新垦地行省很可能就是扭转乾坤的关键。 走上游,绕行新垦地行省渡过烬流江,那么诸王堡的沿江防线就将形同虚设,军政府的剑锋可以直插红蔷薇的腹心。 埃莱克中校所说的“政治账”和“军事帐”更是给了温特斯一记当头棒喝。 帕拉图内战已经不单单是一场军事斗争,参与角斗的也不仅仅只有红蔷薇和蓝蔷薇两派。 联省蠢蠢欲动,维内塔也已是箭在弦上。蒙塔、瓦恩的态度暧昧,甚至远在遮荫山脉另一侧的帝国都可能在虎视眈眈。 单纯以军事作为出发点,实在太过单纯。 但是归根结底,最后还是要在战场上掰手腕分胜负。 温特斯的思绪回到身体,他看向杰士卡中校,诚恳地说:“来拜访您之前……我其实也想过,如果您过得不好,我就接走您。” “接我走?”约翰·杰士卡哑然失笑:“去哪?去维内塔?” “不是去维内塔——当然,您如果想去维内塔,也可以为您安排。” “好不容易回家,我不想再走了。” “哪去新垦地怎么样?新垦地行省,铁峰郡。”温特斯停顿片刻,补充道:“我的地方。” 约翰·杰士卡咀嚼着“我的地方”这个词,忽然冷笑:“你的地方?” “这个描述不太准确,但也差不多。” 约翰·杰士卡的表情变得严肃,双手泛起青筋。 他挺直身躯,用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温特斯,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吐出词句:“我!不!去!” 小小的木屋又一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比前几次都安静。呼吸和心跳的声音清晰可闻,风掠过屋顶的发出阵阵尖啸。 温特斯握住老上级的手:“不去不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约翰·杰士卡说“我不去”,是真的不想去。 温特斯·蒙塔涅说“不去不行”,也是真的不去不行。 无视前上司的反对,温特斯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当夜便载着杰士卡中校离开了烽燧堡。 除了中校用一口木箱就能装走的私人财产,温特斯还贴心地带上了一直以来照料中校起居的农民夫妇。 被请入马车的时候,杰士卡中校已经不再处于怒不可遏的状态,他冷静地质问前下属:“作为一名‘自由人’,我还有没有权力为自己做决定?” [注:此处的自由人指的是联盟社会内部拥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少数公民] “按照当下普适的道德伦理,自杀是重罪,协助自杀同样属于帮凶。”温特斯随手抓起一面盾牌:“卡曼神父说的。” 杰士卡中校冷哼了一声,过去那种辛辣的语气又回来了:“上尉,你的道德标准倒是很有弹性嘛。” “请您坐好扶稳。”车厢外面的温特斯礼貌地轻声关上了车门,转头看向埃莱克中校:“咱们这就出发?” 目睹全部过程的埃莱克中校悠悠叹了口气:“当年我们还在联省读书的时候,约翰·杰士卡的难搞就是出了名的……也亏是你能和他正常交流。” 温特斯拍了两下车轮,不禁莞尔:“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夸奖。” 赶车的杜萨克会意,“咻”地吹出一声启程的口哨,手上缰绳轻抽,马车就在五名骑手的护卫下先一步出发了。 “这么着急要走?”埃莱克中校笑容玩味:“怕我拦着你。” 温特斯反问:“那您的意见又如何呢?” “哼,我能有什么意见?”埃莱克中校解开缰绳,踏蹬上马:“反正他也不是我们的人了,意见?你还是去问问诸王堡有什么意见吧!” 中校的意思不难理解,温特斯配合地笑了几声,也跨上坐骑。 正当两人要出发的时候,埃莱克中校回望了一眼荒凉的烽燧堡,有些伤感地说:“留在这种地方,那个瞎子捱得过今年冬天也捱不过明年冬天……谢谢。” “走吧。”温特斯轻刺马肋,两骑一前一后消失在夜幕中。 …… 烽燧堡的插曲并未耽搁“商队”的行程,温特斯与商队重新汇合之后,便带领着商队继续向西。 途径各城镇时,这支持有军政府通行证的商队总要采购一些当地特产或积压商品,同时尽可能售出车队携带的货物。 那做派仿佛是一支真正的商队,而非是一群借用商队身份掩护的逃兵。 一来二去,这种反常举动再次引发埃莱克中校的怀疑。 又是一次卸货、装货的忙碌场景,埃莱克中校踱着步子靠近眉头紧锁、正在写写画画的温特斯,轻描淡写地问:“你不着急回家吗?” 温特斯抬起头,他的眉心无意识保持着三条皱纹,连礼节性的笑容都很难挤出来。 他重重扣上硬皮本,略显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您要问什么,但我没有那种想法,您可以相信我。” “那这是在……”埃莱克中校指了指身后:“干什么?“ 埃莱克中校身后是商栈的仓库,上百名车队人员和本地商行的雇工正在挥汗如雨地卸车、装车。 “正如您所见。”温特斯一边试图蹭掉手上的石墨,思绪万千地回答:“做生意。” “做生意?”埃莱克中校显然不接受这可疑的说法。 “没错,做生意。”温特斯痛苦地长长呼出一口气,直接摊开硬皮本递给埃莱克中校:“我没钱了。” …… 毫无计划的花钱方式注定温特斯·蒙塔涅将会周期性处于破产边缘。 这点在军校时期还不是很明显,因为学生时期的人们基本都处于周期性的破产状态。 走出象牙塔以后,恶果开始逐步显现。温特斯几次独掌财政大权,最后都不可避免地走向花光、用光、精光的结局。 毕竟,珂莎和安托尼奥也没有专门教导过温特斯如何理财。 按照小蒙塔涅被提前规划好的人生道路,与其学习如何让钱生钱,不如想办法娶一位善于财计的妻子……或者寡妇。 此次也是一样,用商队作为身份掩护是个不错的策略,问题就出在钱上。 温特斯原本只是来营救几名旧部,可是队伍规模最后膨胀到两百余人,大大超出预计,花费也随之暴涨。 购置载具、采办货物、人吃马嚼,样样都要钱。 温特斯·蒙塔涅又是个花钱没数的家伙,带来的半马鞍袋金币如流水般用得干净,安娜给的本票也全都兑掉了。 在人生地不熟的江北行省,他连抵押借贷的路子都没有,没钱寸步难行。 “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温特斯有些扭捏地问:“要不贵方……暂借一些……周转……” 埃莱克中校被气得发笑:“你要人,我们给了;你要通行证,我们也给了;怎么?还得给你掏回家的路费?” “是借。” “不行!不可能!”埃莱克中校一挥手。 “那就没办法。”温特斯耸了耸肩:“只能像现在这样,沿途卖掉一部分货物筹措资金。” 他认真地给埃莱克中校算起了帐:“由于战乱和匪患,江北行省各地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积压和紧缺。本地的商品运不出去,外地商品运不进来。因此,对于我们这种……这种畅行无阻的商队,存在着一个微妙的盈利空间……” 埃莱克中校是炮兵科出身,不是商科出身。一番生意经听下来,他是头昏脑胀、心烦意乱。 “行了,我知道了。”眼见话题越带越偏,埃莱克中校直接叫停了谈话:“我只告诫你一点。越快离开江北,你就越安全;拖得越久,越有可能发生意料之外的情况。” 说罢,埃莱克中校转身就要走。 然而温特斯一把拉住埃莱克的手腕:“留步!中校,我还有一项提议!” “什么?”埃莱克中校没好气地回答。 “如果贵方愿意提供一些……薪金,我可以协助贵方将省路沿途的匪帮统统……”温特斯停顿了一下,这片刻停顿的含意无需赘述:“不需要金银,实物冲抵就行。面粉马料,都可以。” 埃莱克中校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军政府治下一点小事情,还不需要‘友军’帮忙。” “友军”一词被埃莱克中校咬得特别重,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温特斯并不感到意外地摇摇头,翻开账本,继续算起他永远也算不清楚的账目。 确认军队代表和蒙塔涅上尉的谈话结束了,杰拉德和谢尔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杰拉德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反倒是老谢尔盖毫不介意,喜气洋洋地高声问候:“阁下!” 温特斯看出老米切尔先生有心事,笑着说道:“听起来好别扭,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吧。” “那哪行呢?”老谢尔盖使劲摇头。 杰拉德·米切尔犹豫再三,还是用了保守的称呼:“上尉大人。” 阔别重逢的喜悦消退后,吉拉德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 毫无疑问,吉拉德·米切尔是一名勇士,哪怕死亡也不能将他吓倒。 然而身处急速变换的社会环境中,他又像风中摇曳的芦苇一般无助和恐惧。 不久之前,吉拉德是新垦地军团委任的镇长,尽忠职守的杜萨克,一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此时此刻,他却与“叛军”为伍,而且所谓的叛军正是他的至爱亲朋。 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了“叛军”的一员。 老谢尔盖不会为此感到不安,因为他秉承着杜萨克及时行乐的朴素思想,从不多想。 吉拉德·米切尔恰恰相反,他能取得过去所拥有的一切,正是因为他比同伴们思考的更多。 可越是思考,吉拉德就越不安——对此,温特斯完全理解,并且足够宽容。 不过,如何适应当下的现实……或者说“自处”,终究还是需要老米切尔自己想通顺。 温特斯也就没有细究称呼问题,而是直接问道:“皮埃尔的烧退了吗?” “退了。”吉拉德感激地点头:“吃了您给的特效汤剂,他现在已经睡着了。” “其实是助眠药,有些镇痛的效果,不是什么特效汤剂……不过按照皮埃尔目前的状况,多睡觉应该有利于恢复。”温特斯简单解释了几句,又问:“几时能出发?” 吉拉德收起笑容,严肃地回答:“至多两刻钟,只要车装好,立刻就能走。” 温特斯随手将令人恼火的账本塞回携具:“现在就把斥候放出去,装完车就尽快出发。” 吉拉德和老谢尔盖下意识敬礼答是。 回过神来,想起过来搭话的原本目的,老谢尔盖小声问道:“阁下,太阳过了顶,到天黑也走不出几里路。有几个老哥们撺掇我来问问您,今晚……要不然就在这里休息?连着在野地住了好几天,大家都有点熬不住。” “真熬不住了?” 老谢尔盖拍了拍肚皮:“岁数大了嘛……但只要您下命令,我肯定是没二话。” 温特斯考虑片刻,耐心地向两名“老部下”解释道:“咱们耽误了太久,所以现在要尽可能追时间。连续露营的确辛苦……不如这样,出发前尽可能多买些鲜肉、鸡鸭,让贝里昂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老谢尔盖眼睛亮起来,高高兴兴敬了礼,转身要走。 吉拉德却另有心事,有些忧虑地问:“请问……埃莱克中校对我们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好像很不高兴地走了。” 听到吉拉德的问题,老谢尔盖也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不是对你们不满……放心,你们的事情已经妥善地解决,军政府方面不会追究你们。”温特斯斜靠着马车,语气轻松地说:“埃莱克中校不高兴,是因为我向他发出一项提议。” “什么……提议?” 温特斯大笑:“我暗示他,如果他肯为我们提供一些后勤方面的支持,我们可以帮助军政府把盘踞省道的匪帮清理一遍。” “喔。”老谢尔盖似懂非懂地使劲点头。 “就是这样。”温特斯一摊手。 “喔!”老谢尔盖更加用力地点头。 “埃莱克中校。”吉拉德骤紧眉头:“应该不可能答应……” 温特斯颇为遗憾:“他没答应。” 老谢尔盖忽然猛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抢着开口道:“阁下,您是在暗示埃莱克大人吗?” “暗示?”吉拉德不解地看向老伙计。 “您就别白费苦心了,埃莱克大人那种大人物是不会懂的!”老谢尔盖慷慨激昂地喷着唾沫星子:“土匪又抢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哪能知道土匪祸害老百姓的厉害?” …… 小到村庄,大到城镇,都没有办法做到完全自给自足,人们总是需要与外界进行一定程度的物质、信息交换。 伴随战乱出现的匪患使得“出远门”变成一项高风险行动,各地之间的物质、信息交换也随之衰减。 收获的经济作物被积压在仓库里慢慢腐烂,几步之遥的村外小路也变得不再安全。 上到神职人员、商人、地主,下到贫农、佃户,人人自危。原本半开放的城镇纷纷竖起围墙,农民则尽可能聚居、结社以求自保。 这种如今普遍存在的恐慌情绪,温特斯原本也不甚理解。 直到他一路与许许多多的人坐在火堆旁交谈、分享食物之后,他才逐渐明白“虽然匪患不像饥荒那般致命,但是对于‘安全感’的摧残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不再有兵役]和[不再有土匪]两个选项之间,男人、女人、穷人、富人、老人、小孩……人们总是压倒性地选择[不再有土匪]。 …… “埃莱克中校。”吉拉德拉住老谢尔盖,试图打圆场:“他也很难帮上什么忙,毕竟杀土匪、抓强盗这些事情也不归他管……” “是啊,‘不归他管’。”温特斯有些意兴阑珊,他不打算和两名老杜萨克讨论官僚系统的弊病,于是笑着说道:“也就是随口向埃莱克中校提了一句,毕竟咱们车队就像没罩住的鲜肉,苍蝇总是会闻着味来的。怎么都是打,要是能从第三共和国那里挖点钱出来不是更好?” “这就对了嘛!”老谢尔盖一下子来了精神,全然不顾身旁的吉拉德神色变得异常尴尬,兴高采烈的迎合道:“我就知道您不做亏本买卖!” 万幸,温特斯又有了一批客人——当地的三位商会理事前来拜访——给了吉拉德借口拉着老伙计告辞。 “这是我们本地享誉全郡的烟熏香肠,还有些其他特产。”为首的中年商人气喘吁吁提着两篮熏肠,陪笑讨好道:“大人,还请笑纳。” 温特斯也不客气,示意卫士全部收下。 看到面前年轻男子举手投足间的军人气质,再看看周围全副武装的侍卫,前来拜访的三名商人愈发认定这支规模庞大的商队一定有军队背景。 “如果没有您来这一趟,真不知道本镇有多少诚实商人要破产。”中年商人继续示好:“可否让我们尽尽心意,帮您解决住宿?” “不必,我们今天就走。” “这么急?”中年商人瞪大眼睛。 温特斯简明扼要地回答:“赶时间。” “您要往哪去?是往西边吗?” 温特斯没有回答,只是抱起了胳膊。 中年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同另外两名理事无言眼神交流之后,咬着牙大胆问出了口:“如有冒犯,请您千万海涵,请问……请问您是谁家的商队?” 谁家的商队? 这个没由来的问题令温特斯莫名其妙,他眯起眼睛,盯得三名商会理事脊背发凉。 忽地,温特斯露出一丝笑意:“这是个秘密,你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中年商人一听有戏,忙不迭点头:“一定!一定!” 温特斯示意中年商人附耳过来,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是那位将军的私产。” “哪位?那位?那位!”中年商人眼睛瞪得圆圆的。 “对,就是那位,最大的那位。”温特斯轻轻吐出一个姓氏:“阿尔帕德。” 随着年轻男子的发音结束,三名商会理事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钟,一种“原来如此!”、“难怪如此!”、“我就说嘛!”的快感令他们的头皮阵阵发麻。 “不信?”温特斯挑起眉毛:“要不要给你们看看通行证?” “不敢!不敢!”三名商会理事连连摆手。 “看看嘛,不当事。”温特斯从怀中取出通行证,特地把阿尔帕德的漆印展示在外面。 三名商会理事哪敢真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辨认,一个劲请求年轻男子收回通行证。 “看完了?”温特斯收起信笺,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凛声质问:“你们打听军机,有什么企图?” 温特斯的语气一变,四周的卫士们也按着刀柄靠近,将三名商会理事围在中间。 “没企图,绝对没有。”中年商人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本地商会推举我们出来……是想求大人一件事……” “说。” “您知道……近来路上都不太平……能不能……”中年商人舔了舔嘴唇:“能否让我们的车队跟行您的车队?您只要再多等一天就好,一天!就一天!给我们一天装车的时间。本地商会原意为大人献上一笔……感谢。” “就这事?”温特斯哑然失笑。 “对对对,就这件事。”中年商人情绪上涌,忽然声泪俱下:“求您发发善心,对您可能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们却是生死存亡哇!” 其他两名商会理事见状,也跟着猛打感情牌,乱抹鼻涕眼泪。 一时间,气氛变得很奇怪,三位本地有头有脸的社会贤达放声痛哭,周围的护卫和雇工都不忍不住驻足观瞧。 “好了,意思到了就行。”温特斯最看不得人哭:“后面那两位先生哭起来都不见眼泪的。” 中年商人收起哭腔,尴尬地赔了几声笑。 考虑片刻之后,温特斯给出答复:“不行。” 中年商人还想说些什么,被温特斯用手势打住。 “第一,我的时间很紧迫,不可能等你一天半。”温特斯手指轻轻叩击着肘节:“第二,就算让你们同行,你们也跟不上我们的行进速度。” 如果是报酬的问题,或许还可以讨价还价。可是温特斯给出的理由很实际,中年商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那……那就这样吧。”中年商人稍微整理仪容,毕恭毕敬地告辞:“感谢您愿意屈尊为我们解释,本镇同业公会愿为您奉上一笔礼金,聊表谢意……” “没给你们做事,怎么能从你们那里收钱呢?”温特斯打断了中年商人的客套话。 “而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盘踞在贵镇周边的匪帮其实就两伙人,剩下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他取出地图册,拉着中年商人坐下,热情洋溢地推销道:“我有一个提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不存在的记录 帕拉图共和国 江北行省 某处巡防骑兵中队驻地 骑队中队指挥官劳伦佐上尉的拇指摩挲着通行证,他不动声色检查着羊皮纸中部的花体签名,试图找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花体签名的内容很简短——[阿尔帕德·杜尧姆]。 提供通行证的军官自称是“埃莱克中校”,此刻就坐在书桌另一侧侧。 虽然还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但是从指尖和腿部的动作来看,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不像假的。”劳伦佐上尉心想。他见过阿尔帕德将军的签名,因为他的委任状上边-有个一模一样的。 不过漆封嘛——劳伦佐上尉忍不住摸了一下——他没见过真的,也就无从辨别假的。 劳伦佐上尉偷瞄了校官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回通行证,毕恭毕敬地问:“您……是要过界河?长官。” “对。”中校礼貌但冷淡地回答。 对方的态度令劳伦佐上尉感到一丝丝不悦。 “哼,人也是真的。”他一边努力维持笑容,一边恼火地想:“假的不可能有这么讨厌。” 此处需要一点小小的补充说明:现任第三共和国陆军军官[劳伦佐·丹]中尉半年以前还只是个普通公民,他是在上轮募兵浪潮中获得委任的大批低级军官当中的一员。 具体过程也很简单:他的老父亲慷慨解囊,为军政府捐赠了两百乘马外加一笔可观的现金;劳伦佐·丹就摇身一变,从庄园主家斗鸡走狗的小儿子一跃成为货真价实的陆军上尉。 然而命运总是不尽如人意。 虽然拿到了阿尔帕德·杜尧姆亲自签署的委任状,但当劳伦佐·丹真的进入军队,他发觉自己还是低人一等,而且处处受排挤。 院校出身的军官鄙视他们的新同僚,甚至不屑于遮掩他们的鄙视。 当新晋军官们兴奋又紧张地踏入橡林堡的军官俱乐部时,老军官们一言不发地搬了出去,转头就成立了一所新俱乐部——凭陆院毕业生戒指入内。 类似的事情遭遇几次之后,仅仅是面对正统派军官的“礼节性笑容”,劳伦佐·丹心头都会涌上一股屈辱感。 因此,看到对方脸上熟悉的微笑,劳伦佐上尉确认,面前的校官毫无疑问是只公鸡——新晋军官们给院校出身军官起得绰号。 站在校官身后的年轻侍从一定也是只公鸡,虽然没穿军服,但劳伦佐闻得出来。 “看模样年纪比我还小,恐怕毛还没长齐。”劳伦佐有点嫉妒地想。他还在打量着年轻侍从,不料对方主动开口。 “请问。”年轻侍从礼貌地问道:“还有问题吗?” 劳伦佐有点慌乱。心中虽有万般不满,但他尽可能不表现出来:“这个嘛……” 有什么问题? 一支想去赫德人地盘的商队本身就是问题! 虽然帕拉图共和国已经事实分裂,但无论红蔷薇还是蓝蔷薇都全盘继承了第一共和国对于赫德诸部的政策。 封锁令仍旧有效,走私行为依然是绞刑起步的不赦重罪。 按照法律,劳伦佐上尉应该当即拿下面前的二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不过……即使是封锁最严厉的时期,即使是这片土地上还只有一个共和国的日子,往来于帕拉图与赫德诸部之间的商队也从未真正消失过。 越是封锁,走私的油水就越多;越是禁运,贸易的利润就越大。 持有某些大人物签署的通行证便可以在边境畅行无阻——这是帕拉图军政系统内部心照不宣的秘密。 劳伦佐·丹虽然资历尚浅,但他早就从长辈口中得知过游戏规则。 “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年轻侍从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自称是埃莱克中校的军官神态自然,任由侍从代替他发言。 “那个……”劳伦佐上尉咽了口唾沫,挑了个不疼不痒的疑点:“车队里怎么有受伤的人?好像还有残疾人?” 年轻侍从想了想,回答:“路上遇到了一些匪徒。” “噢,难怪,难怪。”劳伦佐上尉满脸关切:“附近镇上有位不错的医生,我这就派人去请。” 年轻侍从眉心微皱,旋即又舒展开:“感谢您的好意,伤员已经得到了妥善医治。” 劳伦佐撕下一张纸条,一边写,一边殷切地问:“药品呢?药品可还够用?” 年轻侍从和校官对视了一眼,校官微笑着点点头。 年轻侍从轻轻颔首:“谢谢,足够。” 劳伦佐把新写的纸条和通行证递还给对方,拍着胸脯许诺:“界河对岸也有成伙的盗匪,如果两位有需要,我可以派些人手护送你们,保证车队一路平安。” 年轻侍从目光扫过纸条,原来是劳伦佐以他的名义另写了一张通行证。 “下边的人可能认不得阿尔帕德将军的通行证。”劳伦佐热情地解释道:“所以我也写了张条子,两位也一并带着,免得出岔子。” 年轻侍从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小事,小事。”劳伦佐上尉起身送客,同时招呼军士集合人手。 “护送就不劳烦了。”年轻侍从礼貌但坚决地拒绝。 见对方不是在客套,劳伦佐立刻叫回军士。 他坚持要亲自送两位客人离开驻地,一路反复保证无论有什么需求他都可以帮忙解决。 年轻侍从礼貌地推辞,校官则压根没有理睬劳伦佐。 校官和年轻侍从本来已经走出巡防骑队驻地,又见劳伦佐大步跑出来。 “两位是要走马头坡镇过河?”劳伦佐气喘吁吁地问道。 已经上鞍的年轻侍从听到这话又翻身下马:“是的, 劳伦佐一拍大腿,懊恼地说:“马头坡镇不能走了!镇子毁了,桥也没了。现在要想过界河,得走剑鞘湾。” 听到马头坡镇已经毁于战火,年轻侍从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他向劳伦佐致谢,并主动伸出手:“劳伦佐上尉,希望有天我们还能再见。” 劳伦佐满脸笑容地握住对方的胳膊:“当然,肯定再见……等回到橡林堡,若是有机会,还请老弟帮我说几句好话哇……” 劳伦佐守在驻地门外,热情地目送两名客人。 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因为笑得太多、太久而变得僵硬酸痛的脸颊才松弛下来。 “[粗鄙之语增强语气]!公鸡!”劳伦佐啐了一口,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 帕拉图共和国 江北行省 剑鞘湾渡口 两根缆绳横跨界河,往来只能靠一艘木筏摆渡。 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商队的人和车马才全部从东岸转移到西岸。 “我就送你到这里。”埃莱克中校有点伤感地同后辈告别:“再往前去,我也帮不了你了。” 温特斯也有些不舍,但他振作精神,打趣道:“您要和杰士卡中校道别吗?” 埃莱克中校意兴索然地空挥了一下鞭子:“算了,看到他的那张脸就厌烦,他看到我恐怕更生气……你把他看顾好就足够。还有,出了界河可就是赫德蛮子的地盘,你真有把握平安回去?” “放心,原路返回罢了。”温特斯主动伸出手——比起军礼或是脱帽礼,互相握住手和手臂是一种更亲密、平等乃至于神圣的礼节——他畅快地笑着辞别:“那么,希望我们有机会再相见,埃莱克中校。” 埃莱克中校也紧紧握住温特斯的手掌,不过他是又气又笑:“别!我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你!” 寻找皮埃尔,温特斯只花了不到七天;但是为了将部下带出江北行省,温特斯用了一个多月。 在帝国历560年第一个月份的最后一天。 温特斯·蒙塔涅再次跨过界河。 …… …… 荒原 按照赫德三大部同帕拉图共和国的约定,双方彼此间约百公里的区域应当作为无人地带,“赫德人不牧羊,帕拉图人不耕作”。 不过,当帕拉图人在征讨赤河部的战役中遭遇惨败之后,“不放羊、不耕作”的约定立刻就失去了强制力。 入秋开始,许多小部落便陆续迁入无人区。他们多则几十户,少则十几户,互不干涉,各自前往之前探明的越冬草场。 其中有这样一个部落,这个部落有六十几户人家,不大也不小。部落首领名叫飞羽,属于石山氏。 飞羽是长子,依着赫德人的规矩,成年以后他从父亲那里得了一份牛羊和毡帐,便支出一户独自生活。 因为飞羽善于射箭,分肉和裁决也很公平,友伴和牧人自然而然聚集在他周围,最终逐渐捏合成了一小支部落。 飞羽是自立门户,所以其他部落的赫德人因此称呼他的小股人马为“飞羽部”。 飞羽部选定的越冬草场距离帕拉图界河大约六十公里,是一处南北走向的山谷。 如果不出意外,飞羽部今冬将会一直待在这处避风山谷内。 等到牛羊把枯草吃净,第一场春雨降临,他们才会离开此地,前往高山的夏季牧场。 不过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飞羽部来了一批客人。 飞羽严禁部众踏出山谷半步,因为他的客人不是普通的诸部百姓,走漏任何风声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飞羽的客人来自东边,他的客人来自帕拉图。 客人中有一位年轻的男子,自打来到飞羽部的越冬牧场,年轻男子每天只做一件事,那便是:站在山谷最高处,望着东边,苦等。 不知太阳落下多少次,又升起多少次,年轻男子等呀等,终于望到了地平线上骑者的身影。 他兴奋地大叫一声,跳上马背,跃马冲下山坡,风驰电掣般奔向来者,一路疾驰到那个男人面前。 年轻男子一把抱住那个男人,失声痛哭。 “怎么了?”那个男人——指温特斯·蒙塔涅——受宠若惊,也礼貌性地轻轻抱住年轻男子,羞愧又关切地问:“小狮子?” 年轻男子——指小狮子——泣不成声:“你怎么才回来?” “发生什么了?”温特斯陡然警觉起来。 “你还有脸问?”小狮子哽咽着大骂:“山谷里的耗子都被我打光了!” …… 飞羽部的越冬山谷 温特斯站在毡帐门外,想进又不敢进。 部下们识趣地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血狼。 莫里茨中校失踪了,吉拉德·米切尔镇长失踪了,就连最正直可靠的卡曼神父也失踪了。 温特斯的指尖搭在帐帘上、又放下来,再搭上、再放下,反反复复三四次,直到他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毡帐内传出:“进来吧。” 温特斯推开帐帘,安娜在等着他。 万幸,他看到的是笑颜。 …… …… 未知的时间,未知的地点,从未被正式记录的谈话 “坐过来一点。” “……” “再坐过来一点。” “……” “坐在这里。” “……” “这里。” “……” “大衣脱掉。” “……” “(眼神的无声命令)。” “……” “里面的。” “……” “(又一次眼神的无声命令)。” “(细细簌簌的脱衣声)。” “(类似洗手的声音)。” “……” “(温热的毛巾擦拭皮肤的声音)。” “(很小心很小心的呼吸声)。” “(毛巾继续擦拭皮肤的声音)。” “……” “(毛巾继续擦拭皮肤的声音)。” “……” “(毛巾继续擦拭皮肤的声音)。” “……” “(轻轻的喘息)换上干净的衣服吧。” “(穿衣服的声音)。” “(浣洗毛巾的声音)。” “(从背后伸出双臂拥抱的声音)。” “……” “……” “……” “……” “一个多月,我还以为你又逃跑了(捉弄的轻笑)。” “(无声的对不起)。” “(小声)其实看到你回来时候的样子,我就知道了,这一个月你过得很高兴……” “……” “(小声)就算是在铁峰郡,也没见到你那样高兴过,就像鸟儿飞出了笼子……” “……” “(狡黠地笑着)对吧?是很高兴吧?” “(愧疚)对不起。” “(细微的拥抱声)为什么要对不起?(小声)我喜欢看到你高兴,我喜欢看到你神采奕奕(越来越小的声音)我喜欢看到你自由自在……” “(无法控制的泪水)” “(擦眼泪的声音)别哭,别哭,不哭了(依偎着,小声)我想看到你高兴的样子(小到不会被对方听见的声音,小到只能在心里听见的声音)至于我怎么样……其实都没关系的呀……” …… …… 飞羽部的越冬山谷 来自铁峰郡的队伍和来自江北行省的人马刚刚汇合,又开始整理行装。 护卫和老兵们紧锣密鼓地装车,温特斯几人则在忙里抽闲打理坐骑。 这是小狮子不知道第多少次埋怨温特斯:“说好的,多则半个月,少则十天,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理亏的温特斯唯有默默忍受,埋头刷马。 “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这是小狮子不知道第多少次举例:“耗子都被我打干净了!” “不还是平安回来了吗?”温特斯试图安抚小狮子。 “你耽误太久了!太久了!”小狮子越说越火大,刷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眼泪汪汪地哀怨:“说不定把最好玩的部分都错过去了!唉!唉!我真是亏大了!” “最好玩的部分?什么?”旁边的莫里茨中校冷不丁地插话。 “最好玩的部分?!什么?!还能是什么?”小狮子猛地转头看向莫里茨,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吸足一口气大吼:“围猎!”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围猎(上) 帝国历537年[注:23年前,帝国皇位继承战争即是从这一年开始] 卡斯提尔半岛,灰岩城,大竞技场内部。 一名二十岁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在检查防具和武器。年轻男子身旁的两名侍从急得满头大汗,却插不上手。 “消息”没有翅膀也没有四足,却没有任何事物比它飞得更远、跑得更快。 理查[疯子]三世已死。 有人说他是在睡梦离世,死得很安详;有人说他死于坠马,阖眼前经历了漫长的折磨……但是老皇帝的死法其实不重要,人们只是拿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帝已死,新皇当立。 从帝国最东端的柯坦湾到帝国最西端的卡斯提尔半岛,从帝国最南端的遮荫山脉到最北端的冰冷之海,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新皇帝的加冕……特别是同时存在三位继承人的时候。 门被推开,一个衣装华丽似孔雀的男人大步走进房间。 男人看样子三十岁出头,容貌、身高与年轻男子有三分相似,却多出七分英俊、四分潇洒。 见男人进门,两名侍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哀求:“洛泰尔公爵大人!我们实在拦不住陛下,求您!求您劝劝陛下!” 被称为[洛泰尔公爵]的英俊男人示意侍从离开房间,两名侍从如蒙大赦,弯着腰、倒退着走了。 英俊男人关上门,瞟了一眼斜靠在年轻男子身侧的骑枪,又看了看年轻男子身上已经整理妥当的护具,玩笑似地问:“你是要亲自上场?陛下?” “我不是陛下。”只有在与英俊男人说话时,年轻男子才露出一丝笑意,故意拖着长音:“公爵大人。” 英俊男人耸了耸肩,快活地反问:“我不也不是公爵?你外公他老人家身子骨可结实着呢。” 年轻男子的身份已经不言自明——已故皇帝的长子,有权宣称皇位的继承人之一,烈阳堡的亨利。 英俊男人则是亨利的舅舅,小洛泰尔公爵路易,人称[美男子路易]。不过私底下,人们更喜欢叫他[放荡的路易]。 停顿片刻,路易·洛泰尔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问:“你真的要亲自上场? 亨利无言起立,开始进行简单的热身。 他的体态修长而匀称,四肢有力且富有弹性。这是一副可以媲美顶级角斗士的身躯,是成年累月的锻炼的回报。 “你真的有把握?”小洛泰尔公爵认真地追问:“一旦踏入角斗场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我不想看到你母亲、我姐姐伤心。” 路易与亨利年龄相差不到十岁,从小相伴长大。两人名义上是舅舅和外甥,实际关系更接近于朋友、兄弟。 对于亨利而言,就算是同胞兄弟也不会比小舅舅更亲密。所以这些出格的话只有路易可以问,也只有路易问出口不算出格。 “我不知道。”亨利如实地回答:“因为我也没有试过。”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冒险?指派一个骑士!有很多人愿意以你的名义出场。” 亨利刚要回答,忽然,震天的欢呼声从两人上方传来。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甚至撼动了墙体,细细的灰尘从石头穹顶飘下。 小洛泰尔公爵拂掉肩头的灰尘,鄙夷又无奈地感慨:“哼,卡斯提尔蛮子……” 两人头顶的宏伟建筑是古代帝国的遗产,原名已不可考证,今天的人们一般称它为[大竞技场]或者[灰岩竞技场]。 粗略算来,大竞技场已经屹立千年之久。因为一直被使用,所以得到了很好的维护与修缮。 作为唯一能够容纳数万人的“环形剧场”,这座竞技场几乎承担了塔拉克公爵领乃至卡斯提尔半岛的所有重大公共活动。 每逢节庆、弥撒、处刑、竞赛、决斗……灰岩城、塔拉克公爵领乃至整个卡斯提尔半岛的贵族平民都会涌入这里。 如果说圣心大教堂是卡斯提尔半岛的信仰中心、摄政王宫殿是卡斯提尔半岛的政治中心,那么大竞技场就是卡斯提尔半岛的荣耀中心。 赢得了这里,就赢了卡斯提尔半岛。 然而此刻竞技场响起的震天欢呼不是献给皇室的,更不是献给亨利的——是献给塔拉克公爵的。 为庆祝长子出生,塔拉克公爵不惜重金举办了此次盛大庆典。 在皇帝的丧期大操大办,毫无疑问是严重的冒犯。但卡斯提尔贵族一贯以桀骜不驯闻名帝国,皇室的面子对于他们来说一文不值。 甚至可以这样认为——塔拉克公爵故意挑选这个时机为长子庆生,就是为了表明对于烈阳皇室权威的蔑视。 “竞技场里现在有多少人?”亨利若有所思地问。 “至少两万。”小洛泰尔公爵回答:“除了卡斯提尔的大小领主,还有很多很多平民……灰岩城都几乎成了空城,所有人都在这里。” 亨利闻言,抬头看向穹顶。 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虽然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但是他又确信,在厚重石板的另一侧,成千上万的卡斯提尔人正在等待。 亨利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小洛泰尔公爵注视着比自己小十岁的外甥,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走吧。指望别人代我出战……”未来的皇帝睁开眼睛,提起骑枪:“永远不可能征服卡斯提尔人。” …… …… 帝国历560年,2月初[注:现在] 荒原 从铁峰郡出发时,温特斯仅带了一小队人马,不到四十人。 他最初的计划是拜访白狮,顺便起出一笔存金以解铁峰郡财政破产之急。 但是变化总比计划快,瓦希卡带来了皮埃尔、贝里昂等人的消息。 于是温特斯将部下托付给小狮子,只和瓦希卡两人潜入了军政府治下的江北行省。 等到温特斯再离开江北行省时,他的麾下已经多出了一支超过两百人的庞大车队。 找回旧部当然是好事,不过瓦希卡“百夫长身边的人总是越聚越多”的马屁却是拍到了马蹄子上。 简单商议过后,温特斯决定兵分两路: 大部队带着身体不便的伤员——这里既包括剿匪过程中负伤的战士,也有去年在大荒原之战落下残疾的老兵——原路返回铁峰郡; 小部队则按照原定计划,由小狮子陪同前往赤河部。 小部队由温特斯亲自带领,委任谁来指挥大部队却令温特斯犯了难。 “你看我干嘛?”莫里茨中校理所当然地说:“我可不会带兵……再说,我一直想尝尝马奶酒是什么味道。” “又想把我骗走。”安娜佯装嗔怒:“我就知道。” 斟酌再三,合适的人选只剩下一个——皮埃尔·米切尔。毋庸置疑,皮埃尔是绝佳的选择,无论地位还是能力都足以胜任。 但问题是:皮埃尔不愿意。 “我想跟您去赤河部。”皮埃尔坚定地请求。 看着皮埃尔有些惨白的脸颊,温特斯实在不忍心让皮埃尔跟他风餐露宿:“你大病初愈,还是先回铁峰郡养好身体再说。” “我不会拖后腿的,我已经能骑马了。”皮埃尔努力挺直身体,忽然话锋一转:“而且由谁来代替我指挥返乡队,我也已经想好了。” “谁?”温特斯好奇。 “我父亲。”皮埃尔正色道。 短暂考虑过后,温特斯摇了摇头:“我不怀疑老米切尔先生的能力和威望。但是把你一个人抛下,他不会放心的。” “我去说服他。”皮埃尔坚定地回答。 于是对话在父与子之间展开。 面对面的平等交谈,没有其他参与者,皮埃尔终于向父亲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爸爸,我知道您内心最深处还是把温特斯·蒙塔涅的部队视为叛军、匪徒;我也知道您认为终有一天诸王堡会把温特斯·蒙塔涅剿灭;我还知道蒙塔涅·蒙塔涅没钱、没粮、没兵,铁峰郡的实力相比帕拉图就像小狗和狮子……” 面对父亲讶异的目光,皮埃尔一口气说了许许多多“蒙塔涅部匪徒必败”的缘由。如果只听这部分,仿佛温特斯·蒙塔涅不日即将败亡,而皮埃尔·米切尔对此毫不怀疑。 但在最后,小米切尔先生却给了老米切尔先生一个无法反驳的结论:“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皮埃尔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您还记得盾河老家杜萨克的故事吗——我小时候,您讲给我听的。一百多年前,砸碎枷锁的杜萨克们划着小船,在盾河上游神出鬼没,抢劫皇帝的官船。最后惹得皇帝大发雷霆,派兵围剿。” “当年那些杜萨克们是什么下场?打赢了皇帝的杜萨克被册封为阿塔曼!打不赢皇帝的杜萨克呢?他们被杀得精光!” “如果蒙塔涅大哥能守住铁峰郡,我们就有投降的机会;如果蒙塔涅大哥能打下新垦地,我们就有重新被接纳的机会;可如果蒙塔涅大哥输了、败了,我们连屈服的机会都没有。等着我们的只有清算!我们所有人的头颅都会被砍掉,换成战功。” “所以,爸爸,无论您愿不愿意,无论您怎么想。”皮埃尔惨笑着钉上最后一颗钉子:“我们都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听了儿子的话,吉拉德·米切尔久久沉默。等他再说话时,像是老了十岁。 老米切尔沙哑地说:“就算如此,你也应该先和我回狼镇。我和你离开家这么久,你母亲一定在盼着我们回去。” “不行。”皮埃尔坚决地说:“我现在不能回去!” “你先跟我回家养好身体,其他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您不明白!爸爸!”皮埃尔的脸颊因为激动变得有些潮红:“我不能回去!在我离开这段时间,铁峰郡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没能立下任何功劳!我错过太多了!离开铁峰郡时,我是蒙塔涅大哥的副官。现在回去,我什么都不是!我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回去。” “蒙塔涅上尉不会忘记你的。”吉拉德宽慰儿子:“他会照顾你的。” “您……还是没能明白我……”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留在蒙塔涅大哥身边。”皮埃尔早已下定决心:“爸爸,请您带着其他人返回铁峰郡。” …… 两支队伍的人员安排逐渐明晰。 温特斯反复精简,最后决定只保留六十名干练的部下;其余人马全部由吉拉德指挥,循着原路返回铁峰郡。 比较有趣的是,得知米切尔要前往赤河部,向来不给温特斯好脸色的卡曼神父也放低身段要求同去赤河部。 瓦希卡、老谢尔盖父子也出现在前往赤河部的队伍里。 瓦希卡舍不得哥们,老谢尔盖舍不得儿子,父子俩都是杜萨克中的好手,温特斯很乐意带上他们。 沉默寡言的贝里昂是最后一个找上温特斯的人。 “百夫长。”贝里昂一如既往地沉稳平静:“也请您带上我吧。” “我也想让你去赤河部,但我担心你在赤河部会有意外。”温特斯说出了自己的考虑:“而且我答应了卡洛斯,会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铁峰郡。” “既然如此,您更应该带上我。卡洛斯在热沃丹很安全,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想要探明赤河部可能存在的铁矿的情况,您需要一个行家。”贝里昂停顿了一会:“您帮了我和卡洛斯太多太多……也让我为您做点什么。” 于是六十人名单最终敲定。 得知贝里昂被划进六十人名单里,回家的队伍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前往赤河部的队伍则士气大振。 “[军队打仗靠的是胃]。”温特斯心想:“老元帅果然没骗人。” …… …… 离开飞羽部越冬牧场第三天 荒原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处背风山坡下扎营。 众人照例用大车首尾相连围成一圈作为临时工事,把马群外放吃草,然后便纷纷去打水、生火、准备食物。 草原看不见灯光,只有点点营火。 今夜没有月亮,繁星出奇的明亮。 安娜男装打扮,仰着头看星星直到脖子发酸:“好奇怪,在海蓝时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对于从未见过浩瀚银河的人,第一次目睹星海绝对是难以描述的震撼体验。 不过自打来到帕拉图,温特斯看星星经历实在数不胜数。 他咳嗽几声,最后还是没有压下发表不当言论的欲望:“如果你每天都能见到就不觉得稀奇了。” 虽然营火的光芒很黯淡,但是温特斯确信看到安娜瞥了自己一眼。 安娜偏过头去,没有理睬扫兴的家伙。 几步之外,小狮子守在贝里昂的炖锅旁边,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围猎经”。 “在山林里打猎是一种方法,在草甸上打猎又是一种方法。鹰猎有鹰猎的门道,犬猎有犬猎的技巧,但是最壮观、最考验人的还是‘打围子’。赫德语里管围猎叫‘阿巴’,是一年里最最最最重要的事情了。” 小狮子一边说,一边从贝里昂手里接过刚出锅的第一碗肉,他忍不住夸奖道:“铁匠,你的本事,给大汗当庖官都委屈了!” 贝里昂笑了一下表示感谢,继续给其他人盛汤。 “我们每年也打猎。”瓦希卡循着香气赶回营地,插话道:“秋天收走庄稼,在地里打兔子和狐狸。没有麦秆和杂草,兔子、狐狸没地方藏,一打一个准。” 瓦希卡好奇地看向温特斯:“百夫长,你们维内塔人打猎吗?” 这倒是把温特斯给问住了,他想了想,笑着说:“维内塔的习俗我不太清楚,不过联省人每年都会打水鸟,还有人专门养善于游泳的猎犬。” 就像温特斯按捺不住发表不当言论的欲望,提起打猎,小狮子也控制不住吹嘘的欲望,他故作高深地摇摇头:“你们说的和我说的围猎比起来,都只能算是小孩子的游戏。” “吹得厉害!”瓦希卡不甘示弱:“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们见识一下?” “再走十天!”小狮子擦了擦嘴,示意贝里昂再来一碗。 他畅快大笑:“最终的围场在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只要往那里去就行——保管叫你们大吃一惊!” 事实证明,小狮子的估计还是保守了。 没有用上十天,只用了三天,温特斯一行人就触碰到了猎场的边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围猎(中) 车队停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上,确保地形优势。 马群嗅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硫硝味道,纷纷不安地喷着响鼻。 铁峰郡使团已经进入临战状态,战士们飞快地卸下整箱的盔甲,互相帮忙披挂。 “我……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安娜紧紧握着温特斯的手,轻咬嘴唇,惶恐又不安地自我责备。 “别说傻话,小场面而已。”温特斯一边安慰安娜,一边利落地帮助安娜穿半身甲:“一会你留在马车上,尽量不要下车。” 安娜使劲地点头。 “行了。”确认绑带全部系好,温特斯习惯性地拍了拍安娜后背的板甲,莫名其妙、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安娜转头,狐疑地问。 “我……我突然想到一个……下流的笑话。” 有教养的女士不该好奇,可安娜还是忍不住问:“什么?” 温特斯附到安娜耳畔,悄声说了。 “你……你知道什么?盔甲又不贴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垂,安娜气得伸手去拔温特斯腰畔的短铳。 “小心!枪里有弹药的!” “是吗?那再好不过了!” 短铳还是落入安娜手中——因为温特斯本来也打算把它留给安娜。 最后帮安娜戴上头盔以后,温特斯捏了捏小母狼的手,转身走下马车。 通译、会计、贵金属工匠和厨师是不容有失的重要成员,所以他们都被保护在阵型中央。 卡曼神父也被留在“安全区”。 温特斯下车时,卡曼正在做祷告,只见他双手捧着经书,腋下夹着一柄硬头锤,口中念念有词。 看到温特斯走近,卡曼只是冷淡地点点头,温特斯则郑重地颔首回礼。 走出大车围成的临时圆阵,从夏尔手中接过缰绳,温特斯一步跃上战马。 刹那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波浪以他为原点向四周扩散,扫过整座山丘。 某种微妙的变化发生在骑手们身上,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很难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但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自觉分泌唾液?变得急促的呼吸?是微微出汗的手心?还是扩散的瞳孔……说不清楚是身体状态影响了精神,还是精神状态的变化折射到身体。 如果说他们之前还只是藏在匣中的利刃,现在他们已经蓄势待发。 “阁下。”海因里希沉声问:“要亮出您的旗帜吗?” “不用。”温特斯望向远处马蹄卷起的烟尘:“别吓跑了他们。” 早在前天晚上,前出的斥候就发现两小时马程外有一伙赫德人。 得到回报之后,温特斯下令不要惊扰对方。 他不打算同对方接触,因为“路遇”在荒原只会意味着危险,尤其他还是个外来者。 荒原有热情好客的主人,然而更不缺乏贪婪、残忍、饥饿的野兽。弱肉强食在这里不是比喻,而是一种血淋淋的生活方式。 每当失去强有力的领导者,赫德诸部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这种成本高昂的内耗,直至下一个能在混沌中重铸秩序的人出现。 虽然温特斯主动躲避,奈何一天过去,双方的间距不仅没有拉开,反而越来越小。 直到赫德人也发现了车队的行踪,主动、疾速地直扑过来。 烟尘越来越近,蹄声逐渐响亮,赫德骑手的剪影在起伏的山坡棱线若隐若现。 就在来骑的行动已经完全暴露的时候,马蹄声戛然而止。赫德人的身影也一晃消失不见,仿佛一下子扎进大地里。 “咋回事?人呢?蛮子人呢?”瓦希卡左顾右盼,小声嘟囔。 温特斯挥鞭指向一公里外的山坡,饶有兴致地说:“藏在了那道山坡的反斜面,应该是不想让我们看清虚实……有意思的家伙。” 老谢尔盖瞪了儿子一眼,显然对于瓦希卡露怯的举动很不满。 老头子驱马上前,自告奋勇:“阁下,我带几把军刀过去瞧一眼吧!哼,管他有什么花样,先给他来一下!” “不急,再等等。”温特斯从容不迫地说:“不过,要是真拼杀起来,可别冲的太靠前,莫罗佐夫先生,我怕其他人追不上你。” “嘿嘿。”老谢尔盖对于这话十分受用,咧嘴笑着,得意地回到原位。 正如温特斯所说,沉寂只是暂时的。 没过多久,烟尘消失处就有三名骑手翻过山坡,朝着温特斯的位置疾驰而来。 一公里的距离转眼就到,三名骑手刚刚奔行到坡底,就听到为首那名骑手扯着嗓子大喊——小狮子的声音:“不是敌人!不是敌人……” 小狮子气喘吁吁爬上山坡,见温特斯一行人严阵以待的架势,他先是一怔,而后大笑:“别紧绷着!他们没有敌意。” 部下们纷纷看向温特斯,而温特斯没有下令解除戒备。 “没有敌意?”温特斯问。 “没有。”小狮子笑着回答。 “他们是什么人?” “猎手,恶土部的围猎猎手。”小狮子意味深长地说:“其实,他们更害怕你。” 一刻钟之后,温特斯见到了恶土部的头领。 “拔都,你不知道我。”刚一照面,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恶土部头领便费力地用生硬的通用语做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自我介绍:“但是我见过你,我是阔什哈奇,你的手下败将。” …… …… [离开飞羽部越冬牧场第十天] [荒原,一处不知名的小河谷] 虽然确认了身份,虽然“顺路”,铁峰郡使团与恶土部猎手彼此间仍旧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定距离。 恶土部首领[阔什哈奇]倒是很特立独行,每天都要主动拜访铁峰郡使团。 对于荒原以外的世界,阔什哈奇拥有着浓烈的好奇心。 令温特斯感到有趣的地方在于:阔什哈奇并不掩饰他对于外界的好奇。 他总是在不停地提问: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宗教科学、制度技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一些问题幼稚到可笑,还有一些问题则高深到无法回答。 提出问题的时候,温特斯在阔什哈奇的眼中看不到羞耻;得不到答案的时候,阔什哈奇也从未表现出任何气馁或愤懑。 当阔什哈奇不提问的时候,他就会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帕拉图人的一举一动,从穿衣到用餐、从扎营到赶路……就连使团成员挖厕所他也仔细地看了一遍。 温特斯的部下或用惊讶、或用厌恶、或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这个“野蛮人”,而“野蛮人”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继续我行我素。 “……离开内海,一直向南航行,直到把金顶山脉甩在背后,就会抵达[破碎之地]。”温特斯一边烤火,一边娓娓讲述大陆地理:“那里只有贫瘠的丘陵,林立着十几个大小公国,从贵族到百姓都一贫如洗……” 营火周围挤满了使团成员,其中一些人是喜欢凑热闹,也有一些人听得入迷。阔什哈奇自然也在场,他旁若无人坐于帕拉图人之间,撑着膝盖听着。 讲着讲着,温特斯发现杯子空了,便起身去倒水。 温特斯不出声的时候,营火周围立刻变得有些吵闹。 “赫德佬!”有人嘲弄地问阔什哈奇:“你能听懂吗?” “听不懂!”阔什哈奇咧嘴大笑,操着半生不熟的通用语回答:“又听懂了一点,听得越多,就越懂。” 几句话的时间,温特斯已经提着铁壶回来。 “拔都。”阔什哈奇直率地说:“在诸部,拿酒、接奶这些事,就算是只有马掌那么小的部落的主人也是不做的!你做女子的活,子弟们只会瞧你不起。” “[激动的粗鄙之语]放屁!”夏尔如同被狗狠狠咬了一口,他立刻从兄长手里抢过水壶,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血狼用得着你们瞧得起、瞧不起?” 阔什哈奇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像拔都这等勇士,就算每天摆弄针和线,也会有大批的子弟争先追随。” 温特斯:“需要说明一下,我既不喜欢针,也不喜欢线。” 五步之外的马车内传来很微弱的笑声。 阔什哈奇看样子不关心帕拉图冠军的个人爱好,他急不可耐地问道:“拔都,从‘很碎的土地’再往南呢?再往南是哪里?” “沙海。”温特斯回想着《地理志》的内容:“如同大海般没有尽头的沙漠。” 阔什哈奇挠了挠头顶:“是什么沙漠?” “河滩上的沙子,你见过吗?” “见过。” “沙漠就是除了沙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书上是这样说的,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沙海。” “只有沙子,没有草?也没有水?” “对。” “那如何养马?养牛羊?你们又怎么耕种?” “什么都养不了,什么都种不了。”温特斯补充道:“据说沙漠里也有一些很小的绿洲,不知是真是假。” 得知沙海不能放牧,阔什哈奇颇为失望,他继续追问道:“沙海再往南呢?”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过不去。”温特斯苦笑着摊手:“据说曾有人向南走了一百天,所看到的仍旧只有沙子。 古代学者[托色尼]认为沙海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最终与极点万年不化的冰盖融为一体;也有人说沙海再往南是另一片大海;还有人说沙海再往南是世界之坑,所有的海水最终都会流进那里。但是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叹息。 “冰盖是什么?”阔什哈奇执着地问。 “冰盖就是看不到尽头的冰。”温特斯也忍不住笑起来:“古帝国人一直往北走,走到极北之地发现只剩下无尽的冰,所以他们认为极南之地同样只有无尽的冰。” “请问坐船呢?”坐在温特斯身旁的皮埃尔思索着问:“沙海的东边不是大海吗?难道不可以坐船往南吗?” “呃……”这下温特斯可被问倒了。 搜肠刮肚地回想之后,他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坐船可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书上从来没看到过坐船越过沙海的描述。好像学者们都认为坐船不行,或者是有人曾经尝试过而我不知道……航海的事情我实在不太了解,如果‘好运’戈尔德在的话,他应该能讲出些缘由来……” “拔都也有不知道的东西?”阔什哈奇放声大笑,惹来其他人一阵怒视。 “我不知道的东西比我知道的东西要多得多得多。”温特斯轻松地承认了自身的无知。但不知道为何,他又有些微妙、伤感的遗憾。 “您别理他。”夏尔情绪激动地跳了起来:“他个蛮子懂个什么?” “拔都知道的东西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阔什哈奇爽朗地说:“若是拔都都说自己知道的很少,那我岂不就更是和地上的顽石一样愚笨?” 目睹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的野蛮人用最坦荡的语气说出了最肉麻的马屁,使团成员们心中五味杂陈。 只有小狮子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温特斯感觉有人拍自己的肩膀,一回头,是卡曼神父不耐烦的脸。 “喏。”卡曼递给温特斯一张对折的纸,摇着头走了。 不明所以的温特斯借着火光检查纸张,眉心立刻便舒展开——因为纸上是安娜娟秀的笔迹。 温特斯轻咳了两声,营火周围登时安静下来。 “我刚刚新学到了一些知识。”温特斯郑重其事地朗声告知众人:“之所以不能坐船向南越过沙海,是因为沙海以东是从未停息过的雷飑、暴风和惊涛骇浪。” 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只能听到木柴哔剥作响。 温特斯带着笑意说道:“内海以东的大洋因为恶劣的海况被成为[风暴洋],而风暴洋比起沙海以东大洋就如同是温顺的骟马——那片大洋被称为[狂怒洋]。 传说狂怒洋是黄金时代的海神的殒身之处,海神陨落时诅咒了凡人,所以凡人永远无法渡过那片海域。 曾经有很多维内塔商船试图穿越狂怒洋,但是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绝大多数船只都没能返航,侥幸返航的船只也未能打通航路。在沙海之畔,有一片海岸被命名为沉船滩,据说是因为遍布着罹难船只的残骸。 季风航海兴起之后,内海的贸易重心转向东方,人们不再对没有价值的南方航线感兴趣……这就是书籍文献里很少提到南方航线的原因。” 温特斯的话说完,营火四周响起一阵整齐的呼气声。 “原来是这样。”皮埃尔钦佩地点头:“这就能说得通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大海原来如此恐怖?可惜我从来没见过大海。” “海洋是喜怒无常的美人,不过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很温柔。”温特斯有些怀念地笑着说:“不然内海之畔怎么会坐落着海蓝?” 瓦希卡不服气地嚷道:“百夫长,等将来不打仗了,咱们就去闯闯那个什么狂怒洋!我偏不信,不就是刮风下雨,还能吓得倒咱们杜萨克吗?” “你懂啥?”老谢尔盖抬手冲着儿子脑袋就是一巴掌:“你坐过海船吗?” 瓦希卡梗着脖子:“咋?你坐过?” “你老子还真他妈坐过!”老谢尔盖抬手又给了儿子一巴掌:“当年我和皮埃尔的老子坐船来山前地的时候,才坐了几天船呐?就差点把命都扔海里!又是吐又是泄,下船都是爬着下去的。老老实实骑你的马,没事少他妈琢磨船!” 温特斯忍不住大笑,小小一团营火周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与此同时 狂怒洋 快速帆船[无畏号]正在劈波斩浪,试图穿越这片死亡之海。 狂怒的来临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刻,海面风平浪静;下一刻,豌豆大的雨点猛拍在船壳上,风暴接踵而来,狂怒洋瞬间露出了狰狞面目。 乌云密布的天空被此起彼伏的闪电照亮,雷声仿佛要撕裂空气。 狂风扬起十几米高的巨浪,水幕似一堵高耸危墙,轰然朝着帆船倾倒。 一切的一切,真如垂死的海神在宣泄他无法平息的怨恨与狂怒。 六十吨载重的快速帆船[无畏号]就像是残忍孩童手中的蚂蚁,随着浪头被高高甩起,下一刻又重重摔在海面上。 若不是船体在建造时不惜工本,只这一记重锤就能将无畏号砸成两截。 一名甲板水手没能抓牢,瞬间被甩到船舷外。安全绳也没能救下水手性命,反而将他卷入船底,令他经历了比溺毙更加痛苦的死亡。 船艉甲板,一个身材精悍的男人冲着另一名操舵的男人声嘶力竭大骂:“复国!复国!复国!复国也得先保住命!你要把我们都折在这里了!!!” 操舵的男人的目光坚定,握着舵盘的手没有半分颤抖。他对同伴的吼声置若罔闻,冷静地下达指令:“保持三分之一的帆!” 帆船依靠大风航行,也会被大风倾覆。 有人曾赞叹“帆”驯服了“风”,可是船长们内心都清楚:面对真正的诸神伟力,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收起船帆祈祷。 但,现在不行——至少在狂怒洋不行。 失去帆,船就只能被海浪裹挟着航行。 而狂怒洋的浪头直指西北——直指沙海的方向。 任何在狂怒洋失去帆的船只,都将被海浪无情地摔向海岸,最终绝望地在暗礁密布的近海粉身碎骨。 又是一束骇人的闪电,沉船滩上的朽木与残骸显出形状,好似森森白骨——它们是船只的遗骸,是无数次的失败留下的唯一痕迹。 现在,唯一阻止[无畏]船毁人亡的力量只有“风”。 只有咆哮的、暴怒的、誓要将无畏号毁灭的狂风。 操舵男人注视着精悍男人,冷静地重复了一遍命令:“保持三分之一的帆!” 保持三分之一的帆?说的容易! 无畏号的绞盘早就毁了,仅剩的收帆手段就是爬上桅杆,在帆桁顶端操作——约等于自杀。 即使是精挑细选出的勇敢水手,此刻也没有爬上桅杆的胆量。 他们的意志早已被海神的狂怒轰得粉碎,水手们唯一能做的、唯一还在做的只有祈祷。 精悍男人见状,气得大骂。他一把扯下衬衫,两下甩掉裤子,拔出佩刀咬在口中。 忽然,精悍男人转身,狠狠给了操舵男子一拳,旋即攀上帆索,赤身裸体爬向桅杆顶端。 操舵男人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仍旧牢牢控制着舵盘。 此时此刻,这艘拥有四十二名水手的帆船上,还能够履行职责的只剩下船长——操舵男人和大副——精悍男子两人。 如果温特斯·蒙塔涅有机会目睹两名勇士反抗诸神的壮举的话,他会惊讶于命运的巧合。 因为无论是船长还是大副,都是温特斯的“旧相识”。 此刻奋力攀爬桅杆的精悍男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海盗船长、联合会帆索大师、曾在灯塔港海战中指挥塔尼利亚舰队与纳雷肖中将对决的[弗兰克·德雷克]。 而此刻握着船舵的男人,则是在灯塔港海战的最后关头救走德雷克之人、同样是联合会帆索大师、火鸟号船长[爱德华·肯威]。 名义上,塔尼里亚联合会已经被不存在了。 但是两位帆索大师、两位塔尼里亚联合会的领袖此刻之所以出现在狂怒洋,正是为了完成塔尼里亚联合会委托的一项重要使命——如果沙海以南真的存在一条通往帝国远西殖民地的航线,找到它! 找到它! 风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缆绳因为临界极限应力而吱吱作响。 终于,某根细小的纤维再也承受不住,发生了断裂。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疾速的连锁反应致使无畏号的一根主缆绳像是在一瞬间被巨力扯断。 缆绳内部积攒的弹性能量猛地释放出来,缆绳横扫雨幕,直直抽向肯威船长。 电光石火间,肯威以不可思议的敏捷避开了足以击碎颅骨的致命一击。 如果松开舵盘,或许缆绳根本没机会击中肯威。 但是没有如果,肯威以被绳梢狠狠砸中左肩为代价,保证了双手没有一刻离开舵盘。 德雷克目睹这危机一幕,重心不稳也从桅杆上摔了下来。 顾不得全身骨骼钻心的疼痛,德雷克硬撑着起身,抓着安全绳爬向船艉。 “爱德华!”德雷克流着眼泪大喊:“你可别死啊!” 船体随着海浪剧烈起伏,德雷克艰难爬进船艉,爱德华·肯威的双手仍旧牢牢的握在船舵上。 肯威船长的脸色惨白,但是他的声音中听不出疼痛:“帆收好了吗?” “好了!”德雷克扯着嗓子大吼——如果不这样,狂风暴雨中德雷克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替我掌舵!” 无畏号的舵盘通过一套滑轮杠杆系统与尾舵连接,尾舵的力量直接传导到舵盘上。 德雷克的双手刚一握住舵盘,就立刻感受到尾舵承受的巨大反作用力。他咬牙死撑着:“然后呢?!” 肯威爬到船艉的围栏旁,用绳索将自己牢牢捆在木柱上。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德雷克已经变得有些癫狂:“哈哈哈哈!!!” “早晚都会死!仔细听我说!”肯威的声音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穿透力,清晰地传进德雷克耳中:“我已经想清楚了!沿着海岸航行!逆风加上逆浪!永远不可能穿过狂怒洋!” “[脏话]!!!”德雷克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对抗舵盘上,根本不理睬肯威:“哈哈哈哈!!!” “穿过狂怒洋的航线从来都有且只有一条!”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一切的杂音都统统消失,大雨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爱德华·肯威的声线第一次带出难以抑制的狂热情绪,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真正的计划:“那就是向东去!朝未知去!朝大海去!朝风暴中心去!朝从未有人抵达过的地方去!” “然后?”德雷德大吼。 “然后?”情绪失控只有一瞬,爱德华·肯威恢复了冷静,淡淡地说:”然后我们以一条更远的航线绕过狂怒洋,然后我们继续战斗,直到胜利或死亡。” 在肯威疯狂的计划面前,连癫狂的德雷克都睿智得如同哲人。 德雷克的双眼已经满是血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能行?混账!就为这个?就为这个你把我带进狂怒洋?!!” 肯威心满意足地笑着:“没错,你要买我赢吗?” “哈哈哈哈!!!”德雷克痛快地大笑:“爱德华·肯威,原来你他妈才是那个最疯狂的赌徒!!!” “现在握着船舵的人是你。” “哈哈哈!下命令吧!船长阁下!” 爱德华·肯威最后回望熟悉的陆地,忽然发笑:“我的朋友。” 德雷克咬着牙问:“又怎么了?” “或许现在……”爱德华·肯威将目光投向未知的大海,笑得愈发肆意:“就是我们迈入不朽的时刻!” “去你妈的!”德雷克抹了一把血液、眼泪和海水,破口大骂:“有你陪葬,老子值了!” 瓢泼大雨中,左肩胛骨折断、精疲力竭、被绑在栏杆上的肯威语气轻松:“德雷克大副?” “肯威船长。”赤条条的德雷克回了一个没有礼帽的扶帽礼。 “设定航向东南!” “是,设定航向东南。” “向着不朽!” “是,向着不朽。” 爱德华·肯威发出最后的怒吼:“前进!” “前进!!” “前进!!!” ————附录———— “……旧帝国历560年2月,爱德华·肯威与弗兰克·德雷克成功穿越狂怒洋……航海日志上记录了爱德华·肯威着名的‘向着不朽,前进’的命令……据说在最危难的关头,二人也保持着绝佳的风度……” ———《历史·七年级(上)》[新海蓝教育出版社]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围猎(三) 荒原 天地辽阔,温特斯沿着山坡骑行了一段路,只觉得心旷神怡。 山下很远的地方,一大群羚羊正在觅食。 “那里,拔都。”阔什哈奇遥指羚羊群:“猎物。” …… 为了此次围猎,恶土部拿出了全部家底。每户家庭都至少出了一名青壮,总计超过百人。 除了出人,参与围猎的猎手们还要自备马匹、武器和食物。 毫不夸张地说,假设阔什哈奇的猎手们在路上遭遇了什么不幸,那么恶土部也将土崩瓦解。 虽然看起来恶土部极为重视赤河部举行的围猎,却很难将他们的实际表现与“围猎”和“重视”二词联系起来。 因为恶土部猎手既不“围”,也不“猎”。 他们每日的行动就只是不近不远地尾随一群羚羊,不紧不慢地朝一个方向前进。他们耐心地驱赶、引导、保护猎物,如同在放牧一群绵羊。 与其说恶土部在狩猎,倒不如说是他们是在护送羚羊群迁徙。 然而,假如此时此刻有人从万丈高空俯瞰的话,他将会看到:在苍茫的大地上,数以百计的狩猎队正在做着与恶土部猎手相同的事情——[毫不动摇地驱赶野兽朝着最终的猎场进发]。 在赫德诸部,围猎是仅次于战争的大事。 每逢大猎,举办围猎的首领会预先划定行猎范围,传令部众准备人手、补给和器具,派遣精骑探明猎物的方位和多寡。 一俟万事俱备,猎手便会出发。 猎手以狩猎队作为行动单位,彼此之间互不统属又协调一致。 他们在广阔的猎场展开,似一张疏而不漏的巨网将猎物从四面八方赶往预定的终点。 按照小狮子的描述,驱赶猎物的过程最多甚至需要持续整整三个月。 在此期间,猎手只吃携带的吃喝,就算挨饿也不能伤害猎物分毫。 风餐露宿还不是最煎熬的部分,最折磨猎手的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围猎是一场需要精密配合的巨型活动,任意一支狩猎队的失职都可能酿成严重后果。 其他狩猎队能否按时合围,猎手们无从知晓。他们能做的只有盯着前方的猎物,坚定、孤独地走下去。 …… “率一支孤军奔赴胜败未知的战场。”温特斯在脑海中勾勒着数以万计的猎手协同行猎的壮观场景,赞叹道:“如此规模的军事演习,就算是联盟和帝国恐怕也从没有过。” “‘军事演习’,是什么?”阔什哈奇不解地问。 温特斯笑了笑,轻轻回答:“就是练习战争。” 说话间,四名恶土部猎手从羚羊群的方向驰来,向温特斯和阔什哈奇行过礼后,疲倦地奔向营地。 驱赶猎物的过程中,猎手们既不能让猎物累死,也不能让猎物偏离方向,更不能让猎物被猛兽捕食。 所以恶土部的狩猎队分成了六支箭,不分白天黑夜轮流看管猎物。 “不是‘胜败未知’,拔都。”阔什哈奇努力比划着:“赤河部打围用了很多、很多、很多的猎手。就算有人跑了猎物,还是能剩下不少。” 温特斯明白了阔什哈奇的意思:“在我看来,围猎是战争预演,但你其实更在意能收获多少猎物。” 阔什哈奇咧嘴笑了。他想了想,说:“用了这么多猎手的围猎,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从我能拉开弓以后,这是第一次。” “海东部、特尔敦部……三大部打围的猎手也不如这次多?” 阔什哈奇摇了摇头:“三大部,我没当过猎手。不过我猜,应该不如。” “为什么?”温特斯挑起眉梢:“赤河部的壮大还没有几年,三大部的猎手难道还没有赤河部的猎手多?” 阔什哈奇费力地组织语言:“白狮,用很多其他部落的猎手;三大部,只有自己的猎手。” “围猎不是猎手越多越好吗?” “越多越好。”阔什哈奇严肃地说:“但是,围猎,服从。” 按照阔什哈奇的说法,他是在吃了[冥河大营之战]的败仗之后,才开始学习两腿人的语言。 如此短的时间,能把一门语言学到他现在的程度,属实不易——不过还是不足以应付复杂些的谈话内容。 因此阔什哈奇说话时总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温特斯也不得不经常根据肢体语言猜测阔什哈奇想表达的意思。 温特斯沉吟着问:“你是想说,参加赤河部的围猎,就意味着要臣服于赤河部?” 阔什哈奇重重地点头。 对此,温特斯并不感到意外:“恐怕不止是臣服那么简单。大鱼吃小鱼,早晚的事情。我只是好奇,明知赤河部打算吞并恶土部,你们为什么还要参加赤河部的围猎?” 阔什哈奇理所当然地说:“恶土部弱,赤河部强,不能不参加。” “赤河部强迫你们称臣?” “不,大的鱼吃小的鱼,早被吃比晚被吃好。” “我不是要问你‘为什么臣服于白狮’。”温特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阔什哈奇的双眼:“我问的是——你真的愿意臣服于白狮吗?” 温特斯的问题很危险,但阔什哈奇还是回答了,而且是如实回答: “不愿意。” …… 阔什哈奇想打听草原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温特斯也想知道荒原正在发生什么。 此前,温特斯了解赫德诸部内情主要依靠小狮子。 小狮子为温特斯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消息,甚至包括至关重要的“特尔敦人要来了”的警告。 然而依赖于小狮子提供消息,就意味温特斯永远只能得知白狮想让他得知的事情。 因此,温特斯迫切需要开辟新的情报来源。 可凡事都是想着很简单,做起来就犯难。 且不说物理层面的隔绝以及赫德人与帕拉图人之间的浓烈敌意,光是想找一个能说通用语的赫德人就像在沙子里淘金一样困难。 所以温特斯容忍阔什哈奇如同间谍般观察他的部下,尽可能回答阔什哈奇的各种问题。 作为交换,阔什哈奇同样要回答温特斯的问题,这是二人无需明说的默契。 …… “其他部落的头领又如何?”温特斯继续问道:“他们就甘愿称臣?” “没人愿意。”阔什哈奇如实回答:“但白狮分战利品公平,有威望。” 温特斯静静听着。 阔什哈奇伸出左手:“被三大部吃掉。” 阔什哈奇又伸出右手:“被赤河部吃掉。” 最后,他握起象征赤河部的右手:“这样更好。” 温特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或者。”阔什哈奇滚鞍下马,从箭囊抽出一支铁箭,双手奉给帕拉图冠军:“服从拔都。” 温特斯的眉梢微微挑起:“恶土部?还是你?” 阔什哈奇恭敬地俯首:“我。” 温特斯并没有接受铁箭,他诚实回答:“你在荒原对我更有价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围猎(四) [黄昏,冥河西岸的某处山谷] 反复确认无人跟踪,皮埃尔犹疑地问:“您确定是这里吗?” 温特斯驻马环顾,努力回想攻破特尔敦大营之后的撤退路线。可是荒山野岭看起来都差不多,他也有点没把握。 想不清楚就不想,温特斯大笑:“应该是这……不管了,先挖几铲子再说!” 长途跋涉之后,铁峰郡使团已经抵达荒原深处——同时也是赤河部的心脏地带——汇流河流域。 一行人昨晚甚至就在边黎城外宿营。 故地重游,令亲历过[大荒原战役]的人们不免心生感慨。 瓦希卡抓住机会,半是自豪、半是遗憾地给新兵们讲起边黎之战,可是把血狼给狠狠吹嘘了一番,捎带吹了吹自己。 作为白狮的宫殿和赤河部的象征,边黎已经得到重建。 被温特斯亲手炸上天的东侧三角堡又被修复,只剩下新旧墙体的醒目色差无声提醒人们那场攻城战有多残酷。 按照小狮子的说法,白狮半数时间都在边黎裁决事务、接见使者。 假如没耽搁行程,温特斯也应该在边黎与白狮会面。 然而眼下白狮不在城中。小狮子一问才知——原来大帐已于三日前离开边黎,往猎场去了。 得知大帐已经拔营,小狮子急得快要流眼泪,又把温特斯埋怨了一顿:“大帐出发就说明猎场即将合围,再不快点真的赶不上啦!” 对于小狮子的焦虑,温特斯充分表达了体谅。 次日,他绕了弯路。 倒不是温特斯故意捉弄小狮子,他只是想顺路确认一下埋金地点。 傍晚,其他人正忙着卸车、扎营的时候,温特斯以打猎为由,只带皮埃尔和夏尔离开了驻地。 三人溯流而上,先是找到桥头堡的遗址,然后沿着那晚的撤退路线继续搜索,最终找到了这处看起来很“可疑”的地方 下到谷底,夏尔不禁咋舌:“这么大的一块荒地,光靠您、我和皮埃尔,挖到明天也挖不完呀!要不我回去再叫点人来?” 温特斯翻身下马,从鞍袋里取出铲子:“有记号的。” “记号?”夏尔大吃一惊:“杰士卡中校当时不是说留记号会被发现,所以不留记号吗?” 温特斯与皮埃尔四目相交,后者耸了耸肩。 检视山谷的进出口,温特斯大致推断出马车走过的路线:“地表的记号可能暴露,所以梅森上尉和我想了个法子。藏好金人以后,我们在旁边又埋了三根木桩……应该就在土层半尺下的地方。” 于是三人在马车可以通行的平坦谷地一字排开,不断用铁铲翻起土皮。 “不知道海蓝现在怎么样了。”夏尔哼哧哼哧地说:“也不知道铁峰郡现在怎么样了。” 温特斯随口问:“咱们离开铁峰郡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半月?”夏尔算了半天,小声抱怨:“哥,咱们还要走多久呀?” “快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追上白狮。” “其实……其实好多人现在都不明白。”夏尔吞吞吐吐地说:“为啥咱们要千里迢迢跑来参加赫德人的围猎?” 温特斯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身旁另一人发问:“你怎么想?皮埃尔。” 皮埃尔重病初愈,挥了一小会铲子就已汗流浃背。他擦了把汗,反问:“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你哪学的这一套?”温特斯被气得发笑。 皮埃尔也笑了一下,坦率答道:“上次咱们碰到赤河部还是你死我活,这次咱们却成了他们的座上宾客。说实话,我难以接受。” 温特斯停下手里的活:“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很多同袍都是这样想的。”皮埃尔严肃地说:“特别是您刚从江北行省带出来的、没有经历过狼镇建军的部下,他们都很不理解。” 温特斯望着夕阳,陷入了沉默。 使节团的每个成员都是由温特斯亲自挑选,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温特斯最信任、最看重的部下。 如果使团的成员都这样想,那么其他人的态度就更不必多说。 “阁下。”皮埃尔主动打破沉默:“虽然我不信任赫德人,但是我相信您。我相信您选择与赤河部握手言和是有充分的理由。我相信其他人也和我想的一样。所以您不需要有任何担忧。” 温特斯叹了口气:“我应该解释……” “如果您觉得没有必要解释。”皮埃尔重重地说:“那就不必解释。” 思索片刻过后,温特斯已有了考量。 温特斯长长呼出一口气,郑重对皮埃尔和夏尔承诺:“等时机合适,我会给大家仔细说明……每个人都有权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 皮埃尔还想再说什么,可是都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您只要下命令就好。” “好啊。”温特斯嘴角微翘:“我现在就有一道命令。” “啥命令?”夏尔疑惑地问。 “继续翻土!” 就这样一铲接一铲,三人在谷地地毯式翻土直至明月高悬。 就在温特斯不受控制地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力时,他又一次听到夏尔的惊呼:“在这!” 因为夏尔已经有好几次把石头当成木桩,所以温特斯和皮埃尔反应平平:“又是石头?” “不是!”夏尔急得声音都拉尖了:“木头!是木桩!” “让我看看!” 这次没弄错,的的确确是木桩。 温特斯一只脚踏在木桩上,以自己的一步跨度为半径,以木桩为圆心划出一个圈:“再翻!圈里一定还有另外两根木桩。” 有了好消息的鼓励,夏尔和皮埃尔动作飞快,三下五除二就将另外两根木桩找到。 此时此刻,温特斯终于能够确认,他的脚下踩着的不仅有泥土和石块,还有两吨黄金。 夏尔兴奋大叫:“我这就回去找人来!” 皮埃尔也难掩喜色。 既然找到黄金,温特斯的心跳反而舒缓下来。 “不!”温特斯喊住夏尔,沉思着下令:“把土填回去。” 夏尔错愕地瞪大眼睛:“为什么?咱们把起重机都带来了,不就是为了把金人挖出来吗?” 皮埃尔也有些不解:“赤河部的精壮绝大部分都去参加围猎了。如果想不引人注目地挖出金人,应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你们呀。”温特斯哑然失笑,无奈地教训两人:“只想着怎么挖出来!就不考虑考虑怎么带回去?” “咱们不是还带了熔炉和风箱?”夏尔理直气壮地回答:“挖出来!熔掉!装车拉走!” “熔掉就只是黄金了。”温特斯微笑着解释:“在我和白狮谈妥条件之前,金人可比黄金有价值的多。” …… …… [荒原,猎场] 持续三个月之久的围猎即将迎来盛大的结局,即便是温特斯这样的旁观者,也不禁为之激动振奋。 散向天南地北的上万名猎手现在重新聚集到一处,人烟稀少的荒野陡然变得喧闹起来。 各支狩猎队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驱赶猎物进入最终的猎场。 越到最后关头,驱兽的难度就越大。 诸狩猎队原本天各一方,如今已经进入到彼此的目视范围内。 每当观察到附近有其他狩猎队时,恶土部的猎手们都会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猎手既要让猎物移动,又不能让猎物受惊。 有的狩猎队的猎物是牛羊,有的狩猎队的猎物却是猛兽,只要遭遇就将是一场灾难。 猎物的恐慌还会传染,如果狩猎队之间靠得太近,很可能引发连锁溃围。 因此阔什哈奇宁可按兵不动,也不与其他狩猎队并肩同行。 或许是预感到劫难的来临,羚羊们悲鸣着、徘徊着,不愿前进。 恶土部的猎手不得不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他们全员出动,拉起绳索从三面围住猎物,不断地吼叫、敲响铁器甚至干脆用鞭打的方式强迫羚羊群迈步。 直到目睹赤河部围猎的终幕,温特斯才真正理解小狮子事前说过的那句话——“最终的猎场在最初就已经设好了”。 白狮挑选的终幕舞台是一座名为[青丘]的高地。 立于青丘,了望四野,目光所能及之处尽是空旷的平野。方圆数十里内,唯有青丘孤独地伫立着。 青丘之上,白狮金碧辉煌的宫帐,青色马尾大纛随风飘扬。 猎手们如履薄冰地朝着青丘行进,直至赤河部宫帐金光闪闪的盖顶映入眼帘,他们才终于可以停下脚步。 围猎的最后一段路程走完了! 猎手们在各自的位置钉下木桩,在木桩之间拉起绳索,在绳索上面挂起毛毡和飞羽。 木桩、绳索和毛毡似一堵墙壁,阻挡野兽逃跑;飞羽在风中猎猎作响,恐吓野兽远离。 上百支狩猎队搭建的毡墙彼此相连。 最终,一座以青丘为圆心、半径一目远的巨型猎圈于旷野拔地而起。 [注:一目远约合五公里左右,是眼睛能看到的最远距离] 东至冥河、西至咸海、南至烬江、北至荫山,野兽从西面八方被驱入最终猎场。 猎圈内野兽的密度已经达到难以想象的程度,草食动物的哀鸣不绝于耳,食肉猛兽的咆哮此起彼伏。 真真如赫德萨满歌唱的那般:“围猎狡兽呵,我为汗前驱;让旷野的野兽,大腿挨着大腿;让山崖的野兽,肚皮挨着肚皮”。 “看呐!”温特斯指着青丘,眼中蕴着光芒:“舞台已经搭好,接下来,就要看演出够不够烈烈轰轰了!” 安娜嫣然一笑,问:“那……谁是演员呢?” “反正不是我。”温特斯开怀大笑:“我是来当观众的。” 跟随温特斯出使赤河部的众人同样大开眼界,即使是最瞧不起赫德蛮子的老谢尔盖,此刻也大为震撼。 “乖乖!”老谢尔盖惊得面露凶光:“蛮子是又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怎么搞出这老大的阵仗!” 目睹赤河部声势浩大的终极围猎,老一代震惊不已,新一代却没由来生出一种酸溜溜的屈辱感——倒也不能怪他们,争强好胜本就是年轻人的天性。 “阵势大又能咋的?还不是差一点就被血狼劈了?”瓦希卡正是喜欢跟老子顶嘴的年纪,他立刻抬出一杆大旗,故意大声嚷道:“百夫长,等回了铁峰郡,咱们也搞围猎!搞个更大的!” 听了这话,使团的队伍里传出一片表达赞同的回应声。 老谢尔盖下意识就要痛骂儿子一顿。然而瓦夏抬出的旗实在太大,老头子硬是把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温特斯环顾部下,看到有不少人正在使劲点头、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可以。”温特斯对瓦希卡说:“到时候就让你负责赶野兽。” “好嘞!”瓦希卡没能察觉这句话里的陷阱,如同受了表彰一般昂首挺胸、满面红光。 皮埃尔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是不喜欢打猎吗?”安娜小声问。 “对呀。”温特斯笑眯眯的,咬耳朵答道:“我骗他的。” 恶土部属于最后一批抵达猎场的队伍。他们能看到青丘的时候,猎圈已经竣工。 所以阔什哈奇只须暂时在毡墙开一处缺口,好让他的人马能把猎物赶进猎圈,倒是省了一些搭建毡墙的力气。 温特斯能很明显地看出来:猎物入圈那一刻,恶土部猎手们紧绷的脸颊全都松弛下来。 “你们接下来是只要等射猎正式开始就好?”温特斯笑着问阔什哈奇。 “没有。”阔什哈奇摇头:“要守毡墙,不叫猎物破圈。” 不过,这个粗壮的赫德男人最后还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疲倦笑容:“但是,收获,不远了。” 一匹神骏的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小狮子离得很远就在兴奋高喊:“蒙塔涅!你终于赶上了!” 三天前,小狮子气不过温特斯故意绕路,一怒之下自己朝猎场去了。两人目前算是小别重逢。 “再会。”温特斯看向阔什哈奇,伸出了手。 阔什哈奇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手。 两人互相平视着双掌相握、松开。 …… “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只管说自己是帕拉图的商队。”小狮子走在前面领路,一个劲地回头解释:“倒不是赤河部不能保护你们……而是杂七杂八的部落太多,怕有的人心怀不轨……” 参与围猎最终的“射猎”的不仅有来自各部落猎手,还有赤河部的普通部众,以及其他部落的头领、使者。 猎场周围到处都是赫德人的毡帐,温特斯等人走在其中很是格格不入。 所以白狮和小狮子特意给温特斯准备了一处独立的营地。 “……另外,最好不要让你的人随便出来走动。”小狮子很不好意思地叮嘱:“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赤河部会尽可能提供给你们的。” “不用感到抱歉,安全第一,赤河部已经安排的足够好了。”温特斯碰了碰小狮子的肩膀:“不过……水,我们要自己取,还是难免要进出营地几次。” 小狮子笑了笑:“我哥特意过嘱咐过,让我给你安排一处挨着水源的营地。喏,就在前面。” 顺着小狮子指示的方向看去:十二顶小毡帐簇拥着一顶大毡帐,共计十三顶毡帐整齐地坐落在一处临近溪水的小土坡上。 即使以温特斯的标准来看,这处营地的选址也没什么明显缺点。靠近溪流便于取水,地势较高防止外人窥探。 至于地形不够险要……青丘周围都是平原,本来也无险可守。 况且温特斯一行被数万赫德人团团包围,要是真出状况,什么“险要”都没用。 注视着十三顶毡帐,温特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拉住小狮子:“那个……” 小狮子不明所以,疑惑反问:“怎么?你要问什么?” 温特斯沉默良久,最后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什么……我什么时候能见白狮?” “现在就可以。”小狮子耸耸肩:“但你不需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了。”温特斯深吸一口气:“越早见到白狮越好。” …… [铁峰郡使团的营地] 既然东道主周道地提供了住所,客人也就没必要再扎帐篷。毕竟厚实、宽敞的毡帐可比行军帐篷舒适多了。 其他人正在卸车、生火的时候,安娜好奇地走进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 毡帐的地面铺满了柔软的翻毛皮革,纱帘将宽敞的内部空间分隔成左、中、右。 毡帐中央摆放着一座半人高的铁炉,炉上架着一口炖锅,木柴燃烧的轻轻“哔剥”不断从炉膛传出。 因为这座散发着热量的铁炉,毡帐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寒风呼啸的荒野深冬,内部是暖意融融世外桃源。 摸了摸铺在地上的毛皮,安娜迅速脱掉厚重的靴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趾尖传回的柔软触感令她不自觉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炖锅在“咕嘟咕嘟”作响,安娜小心翼翼地掀起锅盖,羊肉的香味乘着水汽升腾而起,向着四周弥漫。 因扑面而来的高温水汽,安娜下意识后退、扭头。 下一刻,安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浴缸。 一个足以容纳成人的木制浴缸。 安娜深深吸气、呼气、吸气,调整好心态之后,她祈祷着走向浴缸。 天神仿佛听到了她的祷告——浴缸居然已经贴心地装好了水。 安娜伸手触碰水面——而且还是温热的。 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涌入安娜心头,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欢呼雀跃的冲动。 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温水,安娜呆坐片刻,不知为什么,蓦地小声抽泣起来。 但是她很快就止住抽噎,擦掉眼泪,又恢复到平日的模样。 她坐在浴缸旁边,撑起两腮,凝视水面,似乎在思考该如何使用这些宝贵的温水。 思考片刻之后,安娜两腮微红地摇了摇头,最后感受了一下水温,站起身,准备去看看毡帐另一侧还准备了什么。 临走时,不经意间,安娜瞥见浴缸旁的方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套衣服。 安娜拿起衣服——是一套崭新的猎装。 …… [青丘中央,赤河部的宫帐群] 站在一目远之外遥望,青丘上只有一顶金碧辉煌的宫帐。 实际宫帐不止一顶,而是由大小十余顶毡帐共同组成的临时建筑群。 有小狮子陪同,温特斯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地走进了赤河部的宫帐群。 赤河部部众正在为明日的行猎做最后准备,检马、试弓、磨箭……各色翎羽的甲士四下奔走,不时有奴仆慌慌张张地跑出一顶毡帐转眼又钻入另一顶毡帐。 温特斯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赤河部部众的忙碌景象,一边跟随小狮子走向最华丽、最大的那顶宫帐。 遽然,温特斯没有任何征兆地停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又环视四周,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向前走去。 在十步外一顶不起眼的毡帐内,额儿伦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口。 额儿伦身旁的老妪沙哑地问:“[赫德语]就是他吗?” 老妪已经老得看不出岁数,她的牙齿几乎掉得精光,脸庞的皱纹如同风蚀出的沟壑。她的头发和衣服上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骸骨,飞禽走兽无所不包。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老妪的眼窝——那里原本存在的东西被活生生挖去,留下两处空荡荡、黑洞洞、仿佛望不见底的深渊。 “[赫德语]是他。”额儿伦抱住老妪,痛苦地啜泣着:“[赫德语]我该怎么办?老妈妈……” 老妪也抱住额儿伦,干枯的双手温柔地拍打着额儿伦的后背。 在老妪的安抚下,额儿伦逐渐不再哭泣。 隔着厚厚的毡帐,老妪直勾勾的注视着温特斯的背影。 她的眼窝里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但她却艰难地挺直脊背,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温特斯,直到后者走远。 “[赫德语]我曾穿过迷雾看到白狮的未来,因为那个未来,我把白狮的名字还给白狮。”老妪哑着嗓子,喃喃自语:“[赫德语]但我看不到那个男人的未来,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嗅到烈火、鲜血和眼泪的味道……它们都沾在他的身上呢……” 另一边,小狮子挑起金银装饰的帐帘,温特斯踏入赤河部的宫帐。 白狮站起身,颔首致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围猎(五) 不知是小狮子忘记通报还是刻意为之,当温特斯跨过帐帘时,大帐内除了白狮还坐着许多赤河部贵族。 还记得帕拉图冠军的赤河部贵族或是震怒、或是惊讶,但是看到白狮主动起身、先行致意,他们克制地没做出任何过激举动。 不认得帕拉图冠军的赤河部新贵同旁人耳语几句之后,投向温特斯的眼神也都有些复杂。 温特斯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出场,也没想过白狮会把姿态放得如此平等。 投桃报李,温特斯取下帽子放在胸前,郑重地回礼。 得到白狮的示意,赤河部贵族们纷纷识趣回避,连侍卫都退下了。大帐内只剩下温特斯和白狮,小狮子守在帐外。 其他人离开之后,白狮的肢体语言明显变得放松许多。 他撑着腰,缓缓坐到一把没有腿的椅子上,并且用手势邀请温特斯也坐。 刚开口,白狮就轻松地问了一个艰难的问题:“你见到额儿伦了吗?” 温特斯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他是抱着极其严肃的态度来找白狮谈判的,面对白狮出人意料的提问,他不知如何回答。 而且他一时间也猜不准这究竟是白狮的谈判策略,还是白狮只想随口问问。 心绪万千的温特斯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她也在青丘?” “当然。”白狮从容不迫地回答:“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噢。” 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白狮似乎在等待。 温特斯深吸一口气,直视白狮的眼睛,问:“现在我们能做生意了吗?” 白狮难以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正色回应:“不能……不过至少可以谈了。” 温特斯在心里最后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筹码,值得摆上谈判桌的只有三样:黄金、商路和铁矿,余下的都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而他要的东西只有一样——人。 温特斯没有贸然开口,当他还在考虑优先打哪张牌的时候,白狮从案上拾起一根卷轴,直接递给了他。 虽然疑惑不解,但温特斯还是礼貌地接过卷轴。 他缓缓展开轴筒,陌生的名字、年龄和军阶一行接一行流淌出来。 一份名单,一份被俘者的名单。 “凡是能够找到的俘虏都在上面。”白狮磁性醇厚的声音响起:“还有一些人在[海东部]和[苏兹部]手中,暂时没有办法。” 温特斯收起卷轴,冷静问道:“他们现在也在青丘?“ “不。” “在哪?” 白狮笑了一下:“应该已经快到铁峰郡了。不必担心,有人护送他们。” 温特斯握着卷轴,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他认真地问白狮:“你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白狮轻轻颔首:“你是客人,请把它当成一件赠礼。” 温特斯不依不饶,追问:“我该给你什么作为回礼?” “你的赠礼,我已经提前收到。”白狮随和地说:“在草原,交换礼物意味着友谊。如果你不愿意接受友谊,也可以把它当成报酬。” 又是一阵沉默。 温特斯咬牙打出最大的牌:“特尔敦部的祭天金人在我手里。” “我知道。”白狮不以为意:“你早就告诉过我了,不是吗?” “我可以把它给你。” 白狮拊掌大笑。他看着温特斯,就像在欣赏一匹骄傲的儿马:“那时德薛禅以为我想要招纳你,便说你是焚尽万物的业火,留在身边只会带来灾祸,劝我放你回帕拉图。其实德薛禅想错了,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你绝不会屈服。” 听到白狮提起老神棍的口吻,温特斯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接话。 白狮耐着性子问温特斯:“你觉得祭天金人对我很重要?” 温特斯还是没说话。 “祭天金人不重要。”白狮眼中蕴着笑意,自问自答:“没有祭天金人——对我很重要。” …… …… [铁峰郡使节团的营地,温特斯的毡帐] 木浴缸的直径不到一米,温特斯不得不使用“委屈”的抱膝坐姿泡澡。 给温特斯洗头发的时候,安娜感觉温特斯的情绪有些消沉。 “怎么了?”安娜柔声问:“回来以后你好像闷闷不乐的。” 温特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没什么。” 安娜从身后抱住坏东西的脖颈:“你可以和我说的。” 出于自尊,温特斯本来还想回答“没什么”,但是他又忆起安娜说过“我想更多了解你”。 温特斯自嘲道:“你会笑话我的。” “不许这样想!”安娜咬了一下坏东西的耳朵。 于是乎,温特斯强忍着不适,把俘虏、白狮以及发生在赤河部宫帐内的事情全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安娜。 讲述时,温特斯继续背对着安娜,既不用看、也看不到安娜的表情。 倾听时,安娜也没有给予任何评判,只是静静抱着温特斯。 全部听完之后,安娜不解地问:“你的目标不是已经达成了吗?为什么要不高兴呢?” “目标或许是达成了。”温特斯此刻的心情,就如同被人一步一步指示着下赢一局棋之后的棋手,他懊恼地说:“但是我……总感觉我输了。” 正在把玩温特斯头发的安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是某种关乎男子汉气概的好胜心,对吧?就像小狗抢骨头,吃到骨头还不够,一定要抢到对方的骨头才开心。” 温特斯想要反驳,却又想不出如何反驳,只得委屈地维护自己:“我可没被白狮把骨头抢走!而且我不高兴也不是因为骨头。” “好啦好啦,我相信,真抢骨头对方肯定抢不过你。”安娜继续舀水给温特斯冲洗头发:“我还相信,虽然现在你认为自己输了,但是早晚有一天你能超过他。所以……你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呀?” 温特斯的情绪瞬间又低落下去,他低声说:“没什么。” 安娜察觉到温特斯的变化,鼓励道:“可是你拯救了你的战友们,不是吗?这件事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听了安娜的夸奖,温特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如果白狮没有骗我的话,‘落到赤河部手里的’还有‘赤河部能买到的’都已经离开荒原了。还有一些人在其他部落做奴隶,那些部落对赤河部有很深的敌意,白狮也无能为力,不过他承诺会尽可能帮着赎买。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温特斯解释的越多,安娜就越沉默,直到最后完全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 “我不明白……”安娜有些心疼地问:“你为什么要故意贬低自己?你刻意回避‘救’这个词,还刻意回避‘战友’这个词——你在故意分割你和你所救出的人。” “我不是刻意回避。”温特斯努力做出解释:“‘救’这个词的程度太严重了,至于‘战友’这个词……” 他停顿了一下,疲倦地叹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他们的战友。” “你做了一件好事。”安娜吻了一下‘好’东西的脸颊:“而且你比很多人做的都好。有很多比你更有权力的人,他们什么都没做。有很多该担责的人,他们也什么都没做。当你试图做些什么时候,你就已经比他们都高尚了。” 温特斯转身望着安娜:“你真好。” 安娜佯怒:“你才知道?” “可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温特斯的语气冷静,眼神中却蕴藏着痛苦:“你真的想了解我吗?” “当然。”安娜感到了一丝不安:“怎么了?” “好,那我告诉你。”温特斯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莫大的勇气,人生第一次说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最隐晦阴暗的想法:“其实我一点也不高尚。” “今天在赤河部宫帐,看到那份名单我才发现一样事实——名单上面没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他们恐怕也不认识我。 就是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拯救’他们?拯救一群陌生人? 我会救我的部下,因为我与他们有情感的纽带。他们把生命托付给我,我也必须尽自己的责任。 可是其他人呢?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我为什么要救他们? 就因为在一支军队里打过仗吗?呵,这理由可不够充分。 所以我不禁怀疑,我真的是在“拯救”他们吗?我真的是为了‘拯救’他们,而去‘拯救’他们吗? 还是为了利用他们?给点甜头让他们给我卖命,再利用他们向亏欠我的人复仇。 抑或是为了自我满足?满足我想当救世主的虚荣?满足我被感激、被崇拜、被赞美的欲望? 甚至还可能是一时冲动?脑子一热就这样干了? 哈哈,谁知道呢? 你说我比很多人高尚,可是我翻遍自己的心也找不到任何高尚的动机,只有自私、卑鄙和残忍……” 温特斯将胸中积郁一口气全倒了出来,他不假思索、毫无隐藏地发泄,连他自己都为自己如此不计后果而感到震惊。 “安娜听了以后会怎么想?她会厌恶我吗?”每每考虑到这一点,温特斯的胸口就像有剑刺入一样疼。 怎么可能有人得知另一个人最阴暗的一面而不感到厌恶呢? 但是偏偏就有某种自我毁灭的欲望驱使他继续说下去。 他如同一个自虐者,残忍地剖开自己,掰开肋骨,挖出最肮脏的部分拿给对方,告诉对方:“看呐,我就是这样的人,失望了吗?” 说到最后,温特斯也陷入沉默时,安娜的双眼已经含满热泪。 “你说你想要了解我。”温特斯轻声问:“那你现在了解我了吗?” “我了解你了,但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安娜红着眼睛,执着地说:“你拯救他们,是因为你很善良。” 温特重重叹了口气,伸手蹭了蹭安娜的脸颊:“你妹妹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 “不!你不许说,听我说。”安娜的语气不容反驳和拒绝。她握住温特斯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在我七岁那年冬天,妈妈照例带我去商行。回家时,我们在城外遇到一名快要冻死的乞丐,妈妈没带钱,车夫也没带钱,于是妈妈就把耳环摘下来给了乞丐。” “纳瓦雷夫人很善良。” “不。”安娜看着温特斯,眼神复杂:“事后妈妈才知道,那个乞丐在去典当耳环的路上冻死了。” 温特斯看得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仍旧让安娜很不好受。他默默握了握安娜的手。 “我问过妈妈,假如我们带那个乞丐回家,他是不是就不会冻死。”安娜的语速飞快,眼眶又蓄起眼泪:“妈妈说‘是,但是随便把陌生人带回家,我们一家可能就会有危险’。” 温特斯给安娜擦掉眼泪:“其实,纳瓦雷夫人说的有道理。” “我不是想告诉你‘我妈妈说的有道理’!”安娜真情流露:“我是想告诉你,我母亲是海蓝乃至维内塔最冷酷、最无情的商人!可就算是她,也会毫不犹豫摘下耳环送给陌生的乞丐。就算是她,也有善良和慈悲那一面。 因为善良和仁慈是人的本性,神在仿照自己造人的时候也把仁慈和善良放进了我们的身体里。假如人人都毫无善意,世界绝不会是今天的模样。 但是善良和理智发生矛盾时,人总是要做出取舍!我的母亲总是听从理智,所以她把耳环送给陌生人,却不会带陌生人回家。 而你呢?你是那个反复权衡之后仍旧载着乞丐回家的人,可你的理智无法接受这种行为,所以你必须给自己编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自私自利的理由。我救他是要利用他’、‘我救他是因为我喜欢他感激我’。因为自私自利的理由才能说服理智。” “亲爱的,你还不明白吗?”安娜流着眼泪,说:“你不认为自己善良,因为理智告诉你善良是一种缺陷,意味着软弱。所以你鄙视善良、痛恨善良、责备善良。” 安娜跨入浴缸,紧紧地拥抱着温特斯:“但是你错了,亲爱的。善良是一种珍贵的特质。尤其是历经磨难、伤痛和背叛,仍旧选择善良的善良。你拯救你的战友们,是因为这一点。你的同伴之所以愿意相信你、追随你、为你而战、为你而死,也是因为这一点。高尚不是动机,高尚是结果,善良也一样。” “不要厌恶自己。”她轻轻抚摸着温特斯额角的伤口:“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 …… 稍后,沐浴结束。 安娜给温特斯拿来替换的衣服:“一会换上这套。” 看着安娜拿来的新猎装,不详的预感涌上温特斯心头,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没有这件衣服……卸车的时候行李拿错了?” “是你的尺寸。”安娜笑靥如花,但语气不容拒绝:“就穿它。” 章节目录 没写完,抱歉,睡醒再继续写 RT,疲劳状态效率太低,先睡觉,睡醒再写。 不出意外的话,16日和17日的更新会以[二合一]的形式发布。 这次应该会写到【围猎】的结尾,中途断章笔者感觉不太对味,读者恐怕也不会觉得痛快。 再次抱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围猎(六) 新猎装窄袖短袄、银底赤边,做工和用料都很精细,但是温特斯穿起来有一点不合身。 大概是因为裁衣者盼着穿衣者能吃好、睡好、多长肉,所以猎装做的稍微宽松了些。 然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温特斯既没吃好也没睡好。所以比起刚从荒原返回时,他反倒消瘦不少。 “唔。”安娜困惑地端详着温特斯,一会站到身旁、一会站到远处,甚至还绕着温特斯转了好几圈。 终于,安娜得出结论,浅笑着问:“为什么我感觉你比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俊美’了一点点?” 温特斯没当真,因为在海蓝,他的比照对象是打扮得如花蝴蝶一般的同龄人;而在帕拉图,他周围的男性绝大部分是不修边幅的糙汉。 “只有一点点?”温特斯抻了抻衣角,开玩笑反问:“那和莫里茨中校比呢?” 安娜仔细抚平温特斯肩头的褶皱,半是开解、半是不服输地说:“他不如你英气。” “……谢谢。” 安娜回到内室,不一会,又抱着一块“对折木板”兴致勃勃走了出来。 瞧见安娜怀中的木板,温特斯立刻便猜到纳瓦雷女士想做什么。 温特斯一连倒退四五步,撞翻好几样物件:“下次!下次好不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至少提前告诉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下次?你一共只给我当过一次模特,还是在海蓝!”安娜已经进入状态:“不要看着我,头转过去一点;右手插进怀里,不许乱动。唔,光线有点暗。天窗能打开吗?” …… 为了让安娜可以随时随地记录灵感,温特斯仿照地图册的结构,亲手制作了一套便于携带的绘图工具。 虽然还是没能解决颜料的问题,但是安娜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一路跋涉,一路记录,温特斯的书信箱已经装满安娜的画稿:星空、冷寂的荒野、高高跃起的羚羊、凝视着篝火的战士的侧脸…… 参与其中的人们——包括安娜本人在内——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创造历史。 当安娜迎着朝阳,全神贯注地勾勒大地的起伏时,安娜·纳瓦雷成为了有记录以来第一位进入荒原采风并留下作品的画者。 …… 毡帐外面忽然间变得很热闹,有人在嚷叫、大笑。 “我出去看看!”天赐良机,温特斯箭步逃出毡帐,故意高声喝问:“谁在喧哗?” 当然是小狮子。 发现温特斯居然特意沐浴更衣,小狮子高兴极了:“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温特斯莫名其妙。 不等小狮子解释,瓦希卡拽着一个人硬是挤到温特斯面前。 “百夫长!”瓦希卡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扯着嗓子大喊:“您看看!谁回来了!” 等到看清瓦希卡拉着的人的面孔,温特斯同样万分惊喜:“贝尔?!” “是!”贝尔咧嘴笑着,眼睛里却有泪水打转:“是我!” “哭什么?”温特斯一把抱住小猎人,使劲揉了揉后者的头发,感慨道:“你长高太多了!我差点认不出你!小家伙呢?” 大荒原战役结束后,瑞德修士、贝尔和夏尔三人打算为温特斯收敛遗体,最终与还活着的温特斯重逢。等到温特斯返回帕拉图时,贝尔选择留在荒原,继续同大萨满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兽灵语者]。 比起分别那时,此刻的贝尔至少高出一寸。他不仅身高已经接近温特斯,体魄也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虽然还没完全褪去半大小子的稚气,但他已经不再是“小猎人”,而是名副其实的“猎手”了。 “小家伙在北边的营地里。不敢带他过来,怕惊吓到马。”贝尔一边擦泪,一边语速飞快地报喜:“您肯定会吓一跳的!小家伙已经是大家伙了!站起来的时候比马都高……” 因为温特斯不许贝尔给幼狮起名,所以幼狮一直被朴素地唤作“小家伙”。结果天长日久,幼狮反而认定“小家伙”是自己的名字,令人始料未及。 正在营地后面装车的其他人听到声音,也陆续聚集过来。 皮埃尔看到贝尔,冲过来就是一记熊抱,两人又是哭、又是笑。 经历过大荒原之战的老兵也纷纷上前拥抱贝尔——贝尔曾是温特斯的传令兵,温特斯的老部下就没有不认识小猎人的。 同生共死的战友阔别重逢,人人心里都有千万句话想说。最后却只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无言拍打着彼此的肩膀。 就连自认铁石心肠的老谢尔盖旁观此情此景,也骂骂咧咧走到无人处,偷偷抹了几下眼窝。 “我就不耽误你们叙旧了。”小狮子看得肉麻,作为外人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嘱咐几句就想走:“蒙塔涅,明天我再来找你,记得提前准备好。” “等等。”温特斯急忙叫住小狮子:“你在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明天的射猎!”小狮子上下打量温特斯的猎装,诧异地问:“你不知道?那你还提前准备的这么正式?” 营地里乱哄哄的,温特斯便把小狮子拉到帐篷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特斯直截了当地说:“所以我希望你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没人告诉你吗?我大哥要请你参加明天的射猎。”小狮子哭笑不得:“看你这身打扮,我还以为你已经提前知道了!” 温特斯眉心微皱:“赤河部的围猎,我一个外人也可以参加?” “非要说的话,围猎一般只有本部部众参加。不过谁让这次是‘赤河部的’围猎?”小狮子轻松地说:“你是赤河部的贵客,白狮发出邀请,其他人没有不同意的资格。” …… “情况就是这样。”温特斯把部下召集到一处,简要说明:“赤河部邀请我们参加明日的射猎。” 临时会场鸦雀无声,大家都多少有些吃惊。 瓦希卡心直口快,不敢置信地问:“就是说……咱们也能进到那个猎圈里?” “胡说什么?”老谢尔盖赶紧让儿子住口,替温特斯找补道:“蛮子要请的是保民官!不是咱们。咋可能让咱们也进去?” …… 其实,在小狮子前来邀请温特斯的时候,铁峰郡使团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回家。 温特斯怀着艰苦谈判的预期来到赤河部,结果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交换俘虏)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顺利完成。 剩下的两项次要目标:商路和铁矿,白狮指派了两名箭官负责。 赤河部的箭官对于商路很积极,但是对于可能存在的铁矿兴趣平平。他们只答应给温特斯提供矿石样品,婉拒了温特斯“实地勘探”的帮助。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温特斯也不准备久留——他已经等不及要去挖金子了。 前几天找金子的时候,温特斯几乎把那处谷底翻了个遍。夜长梦多,谁知道会不会有赫德人碰巧发现藏金处的新土?还是越早挖出来越安全。 所以一从青丘回到营地,温特斯就告诉部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出发”。 一些手快的使团成员不得不把刚从马车卸下来的东西又重新装回去,小狮子来的时候他们正忙着呢。 …… “那您是否要参加?”皮埃尔沉稳地问。 温特斯望向青丘的方向。 天色渐暗,守卫毡墙的猎手们点燃了火把。温特斯看不到猎圈内的景象,但是野兽的此起彼伏的哀鸣却愈发清晰。 “我不打算参加。”温特斯回答。 “喔。”瓦希卡垂头丧气,其他人也难掩失望之情。 如此一场盛事,只能旁观不能参与其中未免太过可惜,众人心里都有些空落落的。 看到部下们心碎的眼神,温特斯叹了口气:“如果你们想参加的话,我就接受小狮子的邀请。按他的说法,如果我进猎场,你们可以作为我的侍卫进猎场。” 一众使团成员瞬间从泥塑变回活人,涨红了脸,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急促。 瓦希卡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真真真……真的吗?” 老谢尔盖已经不顾上教训儿子,虽然还绷着尊卑的弦,但老杜萨克已经压不住亢奋的情绪:“我们真的能参加吗?大人?” “当然可以。”温特斯洒脱地笑着,又有些伤害:“我们以后应该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等壮观的围猎了。想去玩玩……就去玩玩吧。只是切记我们是外来者,不要与赫德猎手起冲突。” 众人欢呼雀跃。 “只能用弓吗?让不让用火枪呀!”笑逐颜开的瓦希卡嚷嚷着问:“我不会用弓箭怎么办……” 与此同时,狼镇出身的老兵瞅准时机,开始在人群中讲起了“血狼猎熊”的故事。 “你瞎讲!”老谢尔盖大骂。 “凭啥说我瞎讲?”讲故事的人不服气。 “蒙塔涅保民官猎熊的时候,我就在场!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老谢尔盖洋洋得意地说:“我告诉你们吧,当时其实是这样的……” 吵吵闹闹的回忆、憧憬、笑骂声中,温特斯悄无声息离开了临时的会场。 “难得的机会。”安娜从后面追上来,挽住温特斯的胳膊,小声问:“你为什么不想去呢?” “我太懒了。”温特斯笑着回答:“不喜欢打猎。” 夜色深沉,青丘完全沉没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见。 章节目录 重新润色了35章 理顺了人物情绪,36章会很晚很晚,请不要等 RT 后半夜的更新最适合上班路上看(亲身体验) 昨天断章不好,如同腰斩,导致情绪有点接不上后面的剧情。 所以重新润色了35章,主要修正了小狮子邀请温特斯参加围猎时两人的情绪,还修改了病句和语气不通顺的地方。 感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围猎(七) 天还没亮的时候,所有人就已经开始准备。 猎圈附近早已看不到散牧的马群,马儿都在埋头咀嚼加料;猎手们逐枝检查着弓箭,把箭头磨了又磨。 当第一缕日光投向青丘时,诸部猎手纷纷涌出营地,自发朝着猎场集结。 蹄声如雷、烟尘蔽日,猎犬狂吠、战马嘶鸣。 “纳瓦雷女士,请不要做危险的动作。”莫里茨中校礼貌地表达了关切:“您没有受到惊吓吧?” “请放心。”安娜笑着回答。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感到可惜。 只听滚滚蹄声,安娜仿佛都能看到万马奔腾如巨浪的壮观景象。 然而作为巨浪的一部分,安娜站到马背上也只能看到马屁股十几瓣,还吃了很多灰。 很遗憾,附近唯一能俯瞰众生的地方只有青丘,而青丘并非谁都能够上去。 使团成员此时都已经换上牧民装束,不开口说话几乎瞧不出与赫德人的区别。 因为铁峰郡使团与恶土部相识,小狮子便安排恶土部猎手陪同铁峰郡方面参加射猎。 众人跟随恶徒部骑行,最终停留在猎圈毡墙之外,等待号令。 百余大小部落、近三万名猎手,转眼间就被直径长达[两目地]的猎圈所稀释。 [注:两目地约合十公里] 赤河部划定的猎圈实在太过庞大,即使所有猎手都站到毡墙旁边,平均下来至少也要走两步才能碰到下一个人。所以铁峰郡众人丝毫不觉得拥挤。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青丘上方的宫帐群变得清晰可见,同样变得清晰可见的还有成群的猎物。 报名参加射猎的使团成员既紧张,又跃跃欲试。 除了卡曼神父、铁匠贝里昂以及几名喜欢安静的人,其余成员尽数报名,谁也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大场面。 老谢尔盖自觉承担起军士的职责。他一面帮其他人检查装具,一面反复申饬:“小狗崽子们都听好喽!这是蛮子的地盘!绝对不可以同蛮子起冲突!也不准暴露身份……” “啥时候开始?”瓦希卡口干舌燥,一个劲地念叨:“啥时候能轮到咱们?” 阔什哈奇牵着马走过,听到瓦希卡的话,闷声闷气回答:“开始,很快。轮到你我,很慢。先下马,休息。” “啊?”瓦希卡瞪大眼睛。 阔什哈奇皱起眉头,取出一支箭,在地上从大到小画了一排圆圈。 他先指着最大的圆圈:“汗王”。然后依次指向中圈和小圈:“头领,你我。” 阔什哈奇直视瓦希卡双眼,沉声说道:“一个一个,不能乱。小的在大的前,会流血。” “啥意思?”瓦希卡听得似懂非懂。 “他的意思是说,打猎要轮流来,地位高的先进场。那应该很晚才能轮到我们。”皮埃尔来到众人面前,高声下令:“所有人!下马暂歇!” 瓦希卡立刻乖乖离开马背,其他人同样服从了皮埃尔的命令。 虽然理论上说,在场地位最高的人是莫里茨中校。但是在回归这段日子里,皮埃尔已经重新取得了“血狼副手”的地位——通过承担大量工作以及潜移默化的灌输。 莫里茨并不关心小米切尔先生如何树立威信。有人愿意下命令,中校反倒乐得清闲。 他慢吞吞地下了马,看了看周围——连块能歇腿的石头都没有。 莫里茨也不挑剔,就在毡墙旁边席地而坐,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袖珍水壶。 刚拔掉塞子,纳瓦雷女士柔和的声音便从他前方传来:“您不想参加射猎吗?” 安娜牵着马,好奇地看着中校。 莫里茨抿了一口马奶酒,眼皮也不抬地回答:“因为温特斯请我保护你。” “保护我可以轮班,大围猎却只能经历一次,您真的不参加吗?” “我不喜欢打猎。” “为什么?”安娜不肯放弃。 莫里茨云淡风轻地接住话:“你又为什么要问?” “因为蒙塔涅先生也不喜欢打猎,但是他不肯说为什么。”安娜恳切地请求:“他很尊敬您,所以我想知道您的答案。” 莫里茨叹了口气:“我只知道自己的想法。” “也您请说。” “这样,纳瓦雷女士,您先告诉我打猎是什么。” “我不明白……” “假设,打猎是体力劳动。”莫里茨一摊手:“那我不喜欢打猎的原因就很简单——我懒得动弹。” 安娜敏感地意识到中校的话没说完:“还有其他假设吗?” 莫里茨笑了一下,稍微坐直身体:“有。再假设打猎是娱乐活动,那么我的答案就更简单。” 安娜安静等着答案。 莫里茨轻声说道:“杀死野兽并不能给我带来乐趣。” 安娜一时无言,莫里茨也没再多说什么。 安娜沉思片刻,忽然展露笑容:“我不太能理解您的意思,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您是很温柔的人。” 正啜饮马奶酒的莫里茨仿佛听到最荒诞的笑话,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此时,十二只长号角同时于青丘鸣响。 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从青丘向外扩散,持续、清晰的传入所有人耳中。 铁峰郡众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起来,因为这号角声所传达的信息不会有错——射猎要开始了! “来了吗?!”瓦希卡兴奋地跑到毡墙边上,伸长脖子眺望:“在哪呢?” 其他人也纷纷靠拢过来,众人扶着毡墙,焦急地等待着。 赤河部没有让“观众”等太久。 突然,数团白烟从青丘顶端喷涌而出。号角声猝然停下,嘹亮的雷鸣接踵而来: “隆!!!” 猎圈内部,聚集成群的鹿、羊、驴等野兽被雷声惊吓,开始盲目地奔逃。 老谢尔盖顿时寒毛竖起:“大炮?” “当然。”皮埃尔面无表情:“我们早就领教过了。” 瓦希卡攥着拳头,有些恼火地说:“之前不是藏得很严实吗?现在倒是不藏着掖着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皮埃尔同样攥紧了拳头:“光有火炮对于赤河部已经不够了,还得让别人知道他们有才行。” “嘿!”瓦希卡狠狠踢了一脚毡墙:“什么大围猎?不过是表演罢了!” 同样被勾起不好回忆的铁峰郡人群中响起一片应和声。 唯有莫里茨中校淡淡为赤河部说了一句辩词:“一切仪式本质都是表演。” 皮埃尔本想说些什么反驳。但是猛一回头,他在恶土部猎手们的眼中看到的只有艳羡、崇拜和嫉妒。 皮埃尔的内心不得不承认中校说的没错——无论他们这些外人如何看待,对于赤河部而言,这场开幕表演已经大获成功。 正说着,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西北方向的毡墙突然敞开一道缺口。 十余名骑手从缺口处策马跃入猎场之内。 众骑手尽皆穿白甲、骑白马,唯有最前方的身披大红甲胄、胯下赤骝骏马,在白甲、白马的簇拥下无比醒目。 一杆九马尾青色大纛紧紧跟在赤甲骑手身后。 “那个就是蛮酋?”老谢尔盖低声问。 震天的欢呼回答了老杜萨克的问题。 使团众人目光所能及之处,赫德猎手不分部落,全都在呐喊欢呼:“亚辛!亚辛!亚辛……” 皮埃尔同时注意到,附近几个头领模样的赫德人所流露出的震惊与惶恐并不亚于铁峰郡众人。 赤甲骑手进入猎圈之后,立刻开始追逐猎物。只见他挽弓搭箭、纵马驰射,即使射杀了猎物也不做任何停留。 紧随其后的白甲骑手会将猎物尸首用长杆挑起,毫无保留地向诸部猎手展示。 同时,每有一具猎获被挑上杆头,青丘便会鸣一轮礼炮,亲眼目睹白狮矫健身姿的诸部猎手们也紧跟着欢呼一次。 其他人或全神贯注、或面带不屑地观看赤甲骑手驰骋射猎时,安娜拿出画板,期待又有点着急地问:“什么时候能看到蒙塔涅先生?” “温特斯?”莫里茨中校漫不经心地说:“他不是和白狮的兄弟在一起吗?” “那什么时候能看到小狮子?” “马上。”阔什哈奇知道面前这位男装女性与拔都的关系,讨好地解释道:“先是汗王,然后汗王的兄弟,然后诸部那颜,然后诸部贵胄,然后诸部猎手……” “可白狮已经露面,为什么小狮子还不出现?” “这……” 莫里茨中校叹了口气,替阔什哈奇解了围:“纳瓦雷女士,您见过群狼分肉吗?” “抱歉,没有。” “狗呢?” “……也没有。” “那我说,你听就好。狼群的等级森严,大狼吃肉的时候,小狼只能看着。唯有大狼吃饱喝足,小狼才能进食。”莫里茨中校娓娓而谈:“我看赫德诸部也是如此,白狮没有结束射猎,就轮不到小狮子出场。” 安娜探询地看向阔什哈奇,阔什哈奇重重点头。 “不用心急,很快就能看到温特斯了。”莫里茨中校当是心情不错,罕见地开玩笑道:“不过据我所知,我们可敬的上尉并不擅长弓箭,你应该祈祷他不要当众……” 没有任何征兆,莫里茨中校的声音戛然而止。刹那间他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嘴角原本若有若无的笑意也全然不见踪影。 旁听的众人都察觉出中校的变化,面面相觑。 “怎么了?中校。”安娜小心地问。 莫里茨中校微微眯起眼睛。 众人循着中校的视线望去,赤甲骑手正在策马追逐猎物,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 “给我你的箭囊。”莫里茨中校冷冰冰对阔什哈奇说。 阔什哈奇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双手奉上箭囊。 “现在不是蛮酋在追猎物。”莫里茨中校抽出所有箭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一根地一根掰下箭头,然而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是猎物在追蛮酋。”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雷鸣。 这次雷鸣不同于庆祝的礼炮声,它更近、更清晰、更震耳欲聋。 “天呐!”有铁峰郡人惊呼。 赫德人的叫声、喊声也汇聚成巨浪,拍打着所有人的心脏。 断肢和泥土飞上天空,受到极度惊吓的兽群发狂般冲向四面八方,原本赤甲骑手所在的位置已经被烟尘和血雾吞没。 老谢尔盖眼睛瞪得如牛铃大小:“烽烟!” 地平线之后,数道烽烟正在直直刺向天空。 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各家头领声嘶力竭地呼唤子弟,赫德人纷纷奔向战马。有人毫不犹豫上马离去,有人不顾一切冲进猎圈。 “咱们怎么办?”瓦希卡惊恐地问。 “等。”莫里茨中校冷冷回答。 而在猎场之内,一名白甲骑手纵马冲入烟尘和血雾,从赤骝骏马的尸体下拖出赤甲骑手。 “还活着?”白甲骑手问。 “没……没死……”小狮子扯下头盔,他的左耳有鲜血淌出。因为穿着红色盔甲,血污和泥土混在一起,一时间看不出他的躯干哪里受了伤。 小狮子剧烈地咳嗽着,每次胸膛的起伏都能带出血迹:“现在……怎么办……” 温特斯扛起小狮子:“青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围猎(八) [猎圈之外] 狼烟、火光、蹄声、响箭,猎场如同沸腾的火山口。 发狂的野兽横冲直撞,甚至冲破数处毡墙,来不及逃走的赫德猎手被卷入蹄下,惨叫着消失。 马蹄卷起的沙尘之中,还有赫德人与赫德人正在厮杀。 然而铁峰郡众人只能听到惨叫声和白刃相交声,什么都瞧不清楚。 没有任何预兆,瓦希卡的战马发出急促的嘶吼,它高高抬起前蹄,凶狠地朝着老谢尔盖踢去。 如果不是莫里茨中校反应神速,一把按倒老杜萨克,谢尔盖的后脑勺已经被踢得粉碎。 马背上的瓦希卡也不好受,他紧紧攥着缰绳、死死夹着马肋,竭力想要降伏莫名失控的战马。 周围的人纷纷躲避,给瓦希卡让出空间。但是战马激烈地跳跃、蹬踏,几下就把瓦希卡甩离马鞍,逃走了。 瓦希卡重重跌落,瞬间昏死过去。老谢尔盖大叫一声,扑向儿子。 铁峰郡使团与恶土部各自集结人马,双方下意识拉开距离。 阔什哈奇带着两名猎手疾步奔来,停留在二十步之外向铁峰郡众人示警:“马!马!”又立刻回到恶土部的队伍中。 不需要阔什哈奇提醒,皮埃尔也发现了战马的异样。 即使是平日里最温顺的乘马,此时此刻也变得狂躁不安。 皮埃尔的坐骑更是嘴角流涎,不断地用蹄子叩地,试图攻击任何靠近它的同类。 “下马!”皮埃尔当机立断:“拆毡墙!” 温特斯挑选出的使团成员心领神会,迅速离开马背,并且重新将拴马桩固定在人群之外。 绑好战马的使团成员旋即动手拆除毡墙,用木桩、绳索和皮革修筑临时的防御工事。 “请您先在这里休息。”莫里茨中校从容地把安娜安置在队列中央,不失风度地致歉:“恕我暂时离开一小会。” 安娜尽力表现出镇定,微笑着点头。 剑出鞘、枪挂绳,铁峰郡使团竖起两层绊马索,依托临时的毡墙戒备着。 皮埃尔主动向莫里茨中校请示:“请您下令,中校。” “水被故意搅浑了,等它变清再行动。”莫里茨取出一枚箭头,找了找箭头的重心,随手将箭头射了出去:“守在这里,谁敢靠近就杀谁。” …… [猎圈之中] 温特斯小心地把小狮子放上马背。 刚刚小狮子和他有两箭远的距离,他没有看清是什么伤到了小狮子。只听见一声雷鸣,小狮子便消失在烟雾中。 赶到现场,尚未散尽的硝烟气味让温特斯验证了心中猜想——刺杀者用的是火药武器。 可能是重炮、可能是榴弹,不管是哪样都已经远远超出小狮子给他交的底。 “赤河部怎么能让外人在鼻子底下架上重炮?” “谁能把榴弹藏到小狮子身上?” 种种疑问出现在温特斯脑海,立刻又被更紧要的事情压下。现在没时间质问和追责,最关键是要保住小狮子的性命。 敌我方位不明、数量不明、身份不明,那么猎场之中能称得上安全的地方只剩下一处——青丘。 小狮子逐渐陷入半昏迷状态,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反反复复呻吟着:“[赫德语]狼……狼……” 又有蹄声接近,三名白甲骑兵冲入烟幕。看到小狮子浑身血染、生死不知,三名白甲骑兵滚鞍下马,惶恐地围了上来。 “退后!”温特斯平持长枪,直指来者。 右手边的青年白甲骑兵勃然大怒,一把抽出腰刀。 “[赫德语]住手!莫要找死!”为首的白甲骑兵猛地拉住拔刀者,厉声大喝:“[赫德语]就由拔都保着小狮子!小狮子相信拔都!” 说罢,为首的白甲骑兵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然后指着青丘的方向。 虽然双方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但是肢体语言传达的信息已经足够。 温特斯点点头,示意三人先行。 刚走几步,一种奇异的声响穿透杂音,传入温特斯耳中。 这奇异声响似哨声、似呜咽、似蝉鸣,可是仔细分辨,却又不同于任意一种。 奇异声响只持续了一小会,但温特斯确信不是幻听。因为三名白甲骑兵中抽刀的那个——也是最年轻的那个——同样在寻找声源。 另外两名年长的白甲骑兵却没有任何反应。 周遭环境愈发诡吊,烟雾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范围也越来越大,将几人笼罩在其中。 温特斯停下脚步——又有东西来了! 受惊的兽群盲目奔逃、诸部猎手各自为战,猎场内外已经大乱,蹄声、吼声、厮杀声全部搅在一起。 明明应该嘈杂,温特斯却听出一种诡异的安静感。 所有声音都是从远处传来,他听不到任何近处的响动。狂奔的兽群没有目的和方向,却协调一致地绕开了温特斯所在之处。仿佛有某种可怖的怪物藏在附近,吓退了所有野兽。 温特斯环顾四周,烟雾弥漫,十米开外是人、是兽都分辨不清;烟雾似乎也带着毒性,才接触没多久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刺痛。 快马突围?重伤的小狮子受不了颠簸。而且盲目行动很可能正中陷阱。 温特斯不清楚敌人的武器,也不清楚敌人的战术,但他推测敌人的兵力不多,否则早就一拥而上,何必像这样畏手畏脚? 他下了决断。 他抽出钢锥,合上双眼,屏住呼吸,凝神聆听。 发现拔都突然站住不动,三名白甲骑兵也跟着停了下来。 出于敬意,三名白甲骑兵保持了沉默。然而几轮呼吸过去,还是不见拔都有动作。 形势危急,每次呼吸仿佛都无比漫长,最年幼的白甲骑兵终于按捺不住。 就在年幼白甲骑兵开口那一刻,温特斯捕捉到了敌人的破绽:一声猛兽的低吼和蛇吐信子般的响动。 温特斯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声源毫无保留地连续射出五枚钢锥。 烟雾之后传回一声凄惨的呜咽,紧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 还有人! 强忍幻痛,温特斯再次进入施法状态,全力朝奔逃者掷出长枪。 连续两次全力施法,幻痛几乎让温特斯昏厥。携带巨量动能的长矛刺破烟幕,眨眼间消失不见。 温特斯没有听到长枪贯穿人体的声音,但三名白甲骑兵同样是顶尖好手,已经冲向他所指明的方向。 瞥了一眼陷入昏迷的小狮子,温特斯原地留守,没有跟过去。 “轰!” “轰!” 没有任何征兆,接连两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温特斯不远处爆发。 气浪裹挟着上百枚锐器,瞬间驱散烟幕,横扫大地。断肢和泥土被扬到天上,又淅淅沥沥落下。 尘埃和硝烟又一次笼罩,赤甲骑手和白甲骑手的方位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 [猎圈之中,烟幕之外] “[赫德语]死了?”潜伏在枯草丛中的白鲟谨慎地观察着猎物:“[赫德语]死了?” 作为诸部最好的捕鹰人,伪装隐匿是白鲟的拿手好戏。如果不站到近处仔细分辨,谁也看不出黄褐色的枯草中还藏着一个人。 白鲟无声地隐藏着,可他的脑海中却有另一个人在喋喋不休:“[赫德语]死了?死了?” 自言自语也是捕鹰人的职业病之一。 捕捉成年猎鹰通常需要用陷阱。捕鹰人每次设套少则四五天、多则一个月。独处太久,捕鹰人不知不觉间都习惯了和自己对话。 “[赫德语]要不要再来一次?”白鲟仔细盘算着得失。烟幕内只传出枯草燃烧的轻微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动静,看样子应该是死了。 白鲟打定主意,拿起挂在脖颈的骨笛。 对于白狮有天选者保护这件事,白鲟并不觉得奇怪。既然他可以被请来杀死白狮,那赤河部请到另一个天选者保护白狮也不稀奇。 在大草原,天选者是极其稀少的存在。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个天选者不会试图杀死另一个天选者。 可如果鲜血已经流到大地上,那就一定不死不休,否则必将后患无穷。 “天赋”关乎生死,每个天选者都会尽可能隐藏自己的“天赋”,但是白鲟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牌。 “[赫德语]善掷梭镖的天选者?”刚刚如流星般划过身畔的标枪让白鲟此刻仍心有余悸:“[赫德语]怎的没听说过?” 但是都无所谓了,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天赋”,白鲟就有应对方法。 白鲟只是有些可惜——又有一个天选者将要魂归万灵。 奇异的骨笛声再次响起,骨笛声算不上响亮,然而穿透力极强,很容易从杂音中分辨出来。 骨笛泛起的无形涟漪扩散到猎圈边缘。几名披挂整齐的猎手听到骨笛声之后,立即走向身后的马车,撤掉蒙布。 蒙布下面是两个精铁打造的箱笼,每个箱笼里都有一只似狼又非狼的精悍狼犬。 猎手一共带了两辆马车,每辆马车四个铁笼,刚掀开蒙布的马车还有四只狼犬,另一辆马车上的铁笼全部空空如也。 狼犬早已因为骨笛声而急不可耐,猎手刚一打开笼门,狼犬便窜出箱笼、跃过毡墙、直奔主人的藏身处而去。 白鲟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枯草从中,直到两只狼犬抵达。 凶神恶煞的狼犬令猎手都不敢轻易接近,可在白鲟身旁,它们却表现得异常温顺乖巧。 狼犬受过训练,轻易不会吠叫。所以它们只是不断地发出轻微的哼唧声,拼命摇动尾巴,还用潮湿的舌头舔舐白鲟的脸颊。 白鲟轻轻抚摸两只狼犬,无声地吟诵着。经过他的触碰,两只狼犬愈发兴奋、愉悦和满足。 差不多了,白鲟从怀中取出一方密封铁匣,匣子里是几块暗黄色的脂状物体。白鲟把铁匣放到狼犬鼻前,让它们嗅探。 猎场之内,只有两人身上带有狼芝的气味。一个是白鲟自己,另一个便是披挂赤甲的白狮。 硝烟和硫磺或许可以混淆人的嗅觉,却瞒不过白鲟的狼犬。 最后,白鲟拿出一根木筒。 他拔掉盖子,露出阴燃的木屑,面无表情地点燃了挂在狼犬脖颈下方的“小酒桶”的火药捻。 “[赫德语]去。”白鲟无声下达命令,再次吹响骨笛。 两只狼犬就像此前的训练中那样,忠实地执行了指令,毫不犹豫地冲入烟雾,扑向散发着狼芝气味的目标。 白鲟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沉闷的爆炸声接连从烟幕后方传来。又是一股气浪扫过地表,铁片、血浆和泥土接连不断落到白鲟身畔。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白鲟继续等了一会,连呻吟声都听不见,大概是真的死了。 他谨慎地向烟幕内投出几块石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赫德语]信物。”白鲟默念着起身,小心地走向爆炸地点。 按照约定,他需要拿到一些能证明白狮身死的证据……最好是白狮的头颅。 烟雾似纱帐笼罩着大地,至今还未散尽。 “[赫德语]烟匣,又少了。”白鲟有些惋惜地想。 烟匣是两腿人的东西,用一个少一个。对于诸部头领而言,烟匣可能用处不大。但是在白鲟看来,烟匣比狼犬还要宝贵。 起风了,烟幕在缓缓流动。 白鲟敏锐感觉到风向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古怪在哪里。 抬起头,白鲟惊觉烟幕不是在“流动”,而是在“旋转”。 只见烟幕旋转越来越快,还没等白鲟做出什么反应,烟幕倏然向四周散开,仿佛此前约束着烟幕的力量一下子消失。 霎那间,地表被净空,笼罩爆炸地点的烟墙彻底溃散。 天选者之间的搏杀,胜负只在毫厘间。 “[赫德语]完了!”第一次有声音从白鲟的喉咙传出,他的身形暴露出来。他想躲,但他已无处可藏。 一个浑身被血泥覆盖的人从战马尸体下方跃出,那人只是一抬手,白鲟的意识便彻底湮灭。 温特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走向刺客的尸体,确认刺客已经真的死了。 刺客的衣服上绑满了枯叶和黄褐色的碎麻布,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丛蒿草,难怪藏得如此隐蔽。 一具外形奇特的骨笛挂在刺客胸前,很是显眼,他随手扯下骨笛、收入囊中。 直到此时,温特斯才感觉到左肩传来的剧烈疼痛。 他摸索着从肩头拔下一枚札甲甲片。 “这东西。”温特斯把带血的甲片扔到刺客的尸体上:“可是我发明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围猎(九) [猎圈之外] “他在喊什么?”皮埃尔眉头紧锁。 “不知道。” 毡墙一箭地之外,身份不明的赫德骑手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嚷。 然而无论他想要传达的信息有多重要,皮埃尔等人都听不懂。 不等通译到场,盛怒的老谢尔盖劈手夺过旁人的火绳枪,冲着聒噪的赫德骑手毫不犹豫按下发射杆。 铅弹与赫德骑手擦肩而过,后者怔了一下,转身离去。 皮埃尔一下子攥紧了拳头,立刻看向枪声传出的位置。可当他瞧清擅自开火的人是谁之后,他还是强按下怒意,没有对老谢尔盖大发雷霆。 “魔鬼!异教徒!死!”老谢尔盖怒不可遏:“全都该死!” 莫里茨中校清冷的声音响起:“莫罗佐夫先生。” 老谢尔盖沉默片刻,咬着牙回应:“是!” “小莫罗佐夫先生的伤情如何?” “开了瓢。”老谢尔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没死!” “去照看小莫洛夫先生。”莫里茨中校平静地下令:“这里不需要你了。” 老谢尔盖木偶似的站了一会,缓缓行礼,步伐僵硬地走向圆阵内圈。 皮埃尔现在没时间开解莫罗佐夫叔叔,他有更重要的责任。 根据皮埃尔的目测,他所在的位置距离青丘差不多有五公里远。 五公里,快马也要跑十分钟。 如果猎场的形状大致是一个圆,那么猎场的周长当在三十公里以上。 三十公里,骑马环绕一次少说一个小时。 从形式上来看,赤河部的“大猎”不过就是简单粗暴在地上画了个圈,诸部猎手团团围坐、观礼射猎。 但是,赤河部所划的“圈”大到能够容纳一整座城市时,情况就变得复杂起来。 上百部落、数万猎手散布在巨型圆环四周,除了占据中央高地青丘的赤河部,其余部落无法总览全局,彼此也难以协调沟通。 这样布置,毫无疑问给了居心叵测者浑水摸鱼的机会。 “我都能看出来。”皮埃尔默想:“蛮酋难道看不出来?” 一方面,皮埃尔相信以蛮酋的算计,定然提前有所准备,帕拉图远征军在赤河部身上栽的跟头他可从未忘记; 另一方面,不知道血狼在哪,也不知道赤河部在搞什么名堂,更不知道地平线背后的烽烟是怎么回事。 身陷蛮族的重重包围,肩负亲朋战友的生死,一步踏错,下地狱也不够赎罪——皮埃尔第一次真正体验到温特斯·蒙塔涅的压力。 他竭力告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思考,但后背的衣服仍旧已经不受控制被汗水打湿。 莫里茨瞟了皮埃尔一眼,还是用平日里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的表现很不错了。” 皮埃尔面无表情地点头,其实内心里他很感激,他感激此刻身边还有一个能指望的人。 风沙渐渐变大,气流卷起铺天盖地的尘埃。起风没多久,众人的衣服上就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暗红色灰土。 皮埃尔明明记得日出的时候还是晴天,可是此刻的风沙之大,已经超出马群奔驰所能扬起的烟尘。 “还要继续等?”皮埃尔问。 “再等等。”莫里茨回答,仰头嗅了嗅空气。 沙尘弥漫,其他人都用围巾遮掩口鼻,唯独莫里茨中校举止反常。 “您在嗅什么?”皮埃尔问。 莫里茨中校解下披风,不慌不忙地缠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在外边。他的眼神似笑非笑:“不正常的味道。” 视野逐渐受到沙尘的限制,很快连青丘都看不清了。 皮埃尔站上木桩了望。他看到距离最近的恶土部全员持弓挟刀、牵马步行,看起来是想逃走。 恶土部的猎手竭尽全力与狂暴的战马对抗。有战马扯断缰绳,驰入蔽日的红沙。猎手在后面狂奔追赶,转眼也消失在视线内。 邻近的另一伙赫德猎手人数比恶土部少很多,也都全员下马持弓。但他们只是原地戒备,显然对于是走是留犹豫不决。 不安的情绪也在使团内部蔓延,有人走到皮埃尔身旁,低声提议:“营地有车阵,比这里安全得多。是否应该尽快返回营地?留在这里,要是狼后有什么闪失,咱们可都……” 皮埃尔打断对方,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高声回答:“没有马匹、顶着沙暴,咱们哪里都去不成!现在乱动是寻死,除非马能骑或是风沙停止,否则不要想着回营地。” “可是营地现在只有卡曼神父还有贝里昂几个人。”提议者也抬高了音量:“咱们不回去,他们守不住!” “没关系。”莫里茨中校轻描淡写地终结了争执:“交给卡曼神父就好。” 提议者并未被说服,但是他不敢顶撞莫里茨中校,只能愤愤不平地敬了礼,大步返回射击位。 “营地?”皮埃尔看着对方走远。 “交给卡曼神父就好。”莫里茨语气都不变的重复:“再说不是还有那头狮子。” 说话的时间,冰雹般的蹄声穿透沙尘,传入众人耳中,而且越来越清晰。 有骑兵正在朝这里来! “火枪手!”皮埃尔奔至蹄声传来的方向,持矛大吼:“我的位置!全员预备!” 装备火枪的使团成员有条不紊地转移到朝向来骑的一侧,各自寻找合适的射击位,小心地扳开火药池。 风沙太大,一些火枪药池内的火药瞬间被吹散。 “别慌!重新装药!”皮埃尔按下大骂的冲动:“拿披风罩住火门!” 其他人立刻解下披风甚至是外衣,帮助火枪手遮挡风沙。 赫德人不是聋子,同样听到了滚滚蹄声。 那伙人数较少的赫德猎手顿时陷入惊恐,有猎手不顾一切奔向战马,还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怜的头领努力想要约束众人,可是来袭的骑兵不给他机会。 黑压压的骑兵冲破沙尘,骑兵的矛尖满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他们径直杀向那伙人数较少的赫德猎手。 双方还没发生实质接触,人数较少的赫德猎手已经彻底溃乱。 如同一捧血水在沙地摔散,来自不知名小部落的猎手们四散奔逃。有人钻进猎圈、有人逃进沙暴、还有人慌不择路朝着铁峰郡使团跑来。 “不准开火!”皮埃尔跃出毡墙,进入第一道绊马索和第二道绊马索之间的空地,朝着跑来的赫德猎手狠狠投出长矛。 长矛出手,皮埃尔拔出军刀,滚身拦在绊马索之前,厉声暴喝:“滚!!!” 就算语言不通,皮埃尔要传达的意思也准确无误。赫德猎手瞬间清醒,绝大多数被皮埃尔喝退,连滚带爬逃向其他地方。 唯有一个瘦小赫德人不知是被吓破胆还是一点也不害怕,继续朝着铁峰郡使团的临时工事跑来。 皮埃尔咬着牙迎了上去。 那个瘦小的逃命赫德猎手看到皮埃尔,拼命喊叫着什么,一个没留神脚下,撞上了前一道绊马索。 瘦小的赫德猎手重重被绊倒,固定绊马索的木桩也被拖歪。 皮埃尔怒火中烧,举刀就要把瘦小赫德猎手劈死。瘦小赫德猎手看到皮埃尔意欲噬人的表情,惊恐地倒退着爬动。 下一瞬间,皮埃尔愤怒、不甘地大吼,转身冲向固定绊马索的木桩。理智暂时胜过狂怒,修复绊马索比泄愤更重要。 他扶起倾斜的木桩,猎场的土质疏松,固定木桩的原有坑洞已经变形。皮埃尔只能用刀柄一下一下把木桩继续往深处砸。 突然,一块石头紧跟着刀柄落在木桩上——那个瘦小赫德猎手没逃走,不知从哪捡了块石头,一面惊恐地看着皮埃尔,一面帮忙。 瘦小猎手每次敲木桩都会跳起来,把木桩周围的土壤也重新踏实。来袭骑兵屠杀赫德猎手的短暂间隙,皮埃尔和瘦小猎手将木桩再次固定。 瞄见皮埃尔阴沉的脸色,瘦小猎手转身就要逃,却被皮埃尔抓着衣领一把拽倒。 也不管对方挣扎、喊叫,皮埃尔拖着瘦小猎手,箭步回到毡墙之内。 来袭骑兵没有追杀那些逃的太远的人,也不收集战利品,将瘦小猎手的部落杀散之后,他们又迅速集结。 皮埃尔把瘦小猎手扔在一旁,喘着粗气问:“蛮骑多少?” “半个中队,不到一百。”一名火枪手瞪着眼睛:“他们的马凭什么能骑?” 皮埃尔冷笑:“就凭是他们搞的鬼!” 铁峰郡使团附近一共有两伙赫德猎手。人数较少的那伙首当其冲,挨了第一刀。 另一伙猎手——恶土部人马的反应堪称果决。来袭骑兵刚现身,他们就立刻舍弃实在不能骑的战马,多人共乘勉强能骑的战马,飞快地逃离了此地。 来袭骑兵已经发现有人逃走,却没有选择追击,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了原地固守的铁峰郡使团。 他们催动战马,不近不远地绕着铁峰郡使团的圆阵驰行。 第一次见到此等阵势的新兵可能心生畏惧,然而温特斯挑选的战士对于赫德人的战术已是烂熟于心。 “收起火枪。”皮埃尔不想暴露虚实:“小心箭簇。” 瘦小猎手惊恐地躲在毡墙后面,一个劲对皮埃尔重复一个词。 皮埃尔心生疑惑:“通译!他在说什么?” 通译反复听了好几遍,犹豫地给出答案:“他好像是在说——咸海之东。” “海东部?” 就在此时,来袭骑兵似乎下定了决心,刀锋一转直插圆阵。 皮埃尔手上的火枪数量有限,骑兵却可以选择向着圆阵任意一处发起突击。 “自由射击!”皮埃尔的声音已经嘶哑:“坚守阵地!” 铁峰郡使团的人数很少,就算阵地非常小,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空心的阵型。并且由于出发时并未携带超长枪,众人手里只有骑矛。 所以在皮埃尔看来,取胜唯有依靠工事限制敌人骑兵的行动,再将敌骑拖入肉搏战。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因为皮埃尔并没有见过莫里茨中校杀人。 “小米切尔先生。”莫里茨碰了碰皮埃尔的肩膀:“辛苦你了。” 说完,莫里茨开始点名。 还没碰到绊马索,冲在最前方的凶悍蛮骑就直挺挺从马背跌落,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失去骑手的战马继续冲刺,直至被绊马索放倒。 发觉失去骑手的战马仍旧会破坏绊马索,莫里茨中校改为先给战马点名,再给骑手点名。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愉悦……准确来说,没有任何感觉。 箭簇消失在莫里茨手中,又出现在敌人体内,莫里茨·凡·纳苏就这样剥夺着生命,一刻不停。 皮埃尔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现实,他有些慌乱地喊道:“中校,请等等。” 杀戮暂停。 “怎么?”莫里茨看向皮埃尔。 “杀人就可以。”皮埃尔喉头翻动,艰难地说:“战马我们用得上。” “嗯。” 杀戮继续。 来袭的骑兵甚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应该只是一次试探性的突击,这次突击的计划是先从一侧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再分出一半人手从背侧夹击。 如果夹击也不能击溃对方,那就撤退。反正总有更弱小的猎物,反正对方也追不上来。 可是……怎么会这样……只是一次试探性的冲锋,一支百人队怎么就没了大半?怎么剩下的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死? 百骑长亥乌儿驻马,摘掉头盔,困惑地看向前方。在他与那道低矮的毡墙之间,已经再没有活人了。 下一刻,亥乌儿只看到沙尘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就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目睹百骑长身死,还活着的赫德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按照不成文的习俗,他们应该尽可能带走死者遗体。但是他们既带不走那么多的遗体,也不敢再前进一步。 呐喊声从身后响起,刚才落荒而逃的恶土部掉头折返了。恶土部二十几人骑马,还有二十几人徒步,大呼小叫地冲杀过来。 最后的海东部骑兵毫不犹豫地、勇敢地迎了上去。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死法。 …… [猎场中央,青丘] “[赫德语]站住!什么人?” “[赫德语]赤甲?” “[赫德语]是小狮子?!” “[赫德语]小狮子受伤了!快去找医者!” 驻守青丘的赤河部部众慌张接过小狮子,七手八脚把小狮子抬往寝帐,一时间反倒无人在意背着小狮子走上青丘的甲士。 温特斯的肩膀已经麻木。“还好是左肩”,他想。 把小狮子交到赤河部手里之后,他终于有精力感到恼火。 眼下所发生的变故,已经远远超出小狮子事先所告知他的最严峻的可能性。 不管是赤河部有意欺瞒,抑或是赤河部同样始料未及,在温特斯看来都意味着危险。 “[赫德语]……马……”温特斯拦下一名女奴,艰难使用赫德语说明自己需要的东西:“[赫德语]……水……” 他不能久留,他要赶快回去。 赤河部的宫帐女奴惊恐地看着这个血池里爬出似的甲士,踉跄地逃走。 温特斯还想唤对方回来,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下一刻发生的事情他就都不知道了。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温暖、柔软的动物毛皮包裹着,空气中飘散着好闻的奶香味,左肩的伤已经得到包扎。 “你醒了?”一个怯生生的女声说:“谢谢你把小狮子带回来。” 温特斯感觉颅腔里面空落落地疼:“我昏迷了多久?” “没多久。还不到一杯茶的时间。” 温特斯费力地坐起,额儿伦在注视着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围猎(十) [青丘,额儿伦的宫帐] 宫帐外边很冷,宫帐里面很暖和,可是温特斯一刻也不敢多停留。 “你怎么在这?”温特斯想站起身。 额儿伦急忙扶住温特斯,回答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我一直都在这里。” 温特斯踉踉跄跄要拿衣服,他不敢去看额儿伦的眼睛,因为其实白狮已经告诉过他:额儿伦就在青丘。 “脱下来的那套猎装已经被血污了。”额儿伦娴静自然地取过衣物,帮助温特斯穿戴:“这是新准备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温特斯只能轻声“嗯”、“嗯”作为回应。 冬季穿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贴身的衣物。因为不带体温的布料会像冰一样冷、像石头一样硬,往身上套的过程就像往冰水里浸。 然而额儿伦已经提前将衣物烤得热乎乎的,所以穿起来舒适而温暖。 束紧腰带,温特斯简单活动双手,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刚醒来时的眩晕感和疲倦感逐渐被适应,左肩的伤口也不再那么疼。 他确认自己做好了准备,于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额儿伦:“额儿伦……我需要见白狮。” 额儿伦低下头:“哥哥不在青丘。” 额儿伦的话透露出太多内容,温特斯瞬间变得警觉,立刻追问:“赤河部的兵马在哪?”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有两层含义。第一,额儿伦不知道赤河部人马目前所在位置;第二,无论赤河部人马在哪,他们肯定不在青丘。 这可和小狮子说的大相径庭。 摒弃杂念,温特斯在脑海中飞速检视他的一切所见、所闻、所知: 炫耀武力式的壮观围猎; 出动上百部落、征募数万青壮、覆盖赤河部势力全境的大型动员; 特尔敦部的意外惨败引发的深远影响; 在是否归顺赤河部的问题上摇摆不定的中小部落; 白狮前所未有的个人威望与赤河部严重受损的实力的错位…… 看似千头万绪,温特斯却隐约抓住了脉络——力量,在残酷的荒原,一切都与力量紧密相关。 …… 在大荒原战役之中,赤河部与特尔敦部出血最多。 因此在战后,赤河部与特尔敦部不得不抱团取暖,以占据特尔敦部原本的地位,避免被苏兹部和海东部吞食。 然而特尔敦部实力的再次受损——尤其是烤火者的死亡——将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微妙平衡打破。 血泥之战的惨败不仅令特尔敦部沦为一个脆弱的目标,也使赤河部陷入孤立无援的危境。 但是,巨大的危机同时意味着巨大的机遇,而白狮毫无疑问是温特斯所见过的最善于利用危机的领袖。 一场惨败令特尔敦部失去了三大部的地位,特尔敦部的人口、牧场、牲群却不会因为一场惨败消失。 想要享用特尔敦部血肉的猛兽不止一头,赤河部不过是其中较为弱小的一头。而且在其他猛兽眼中,白狮也是猎物之一。 所以在血泥之战刚刚尘埃落定,其他部落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时候,赤河部发起了这次规模空前的围猎。 这次围猎不仅仅是猎手围捕羊鹿,也是给觊觎赤河部的猛兽一次围猎白狮的机会,更是白狮设局要围猎一切赤河部内外之敌。 …… 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涌上温特斯心头,他同时感受到愤怒、痛心、无奈和挫败。 温特斯看向额儿伦,疲倦地问:“这就是白狮所说的‘最安全的地方’?他把你也当成诱饵了吗?!” “不,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仔细与我说明过。”额儿伦急切地想要解释:“男人不在老营,青丘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不测,箭筒士会保护大家离开。我没想过你会被卷进来,我从一开始都不知道你会来青丘,原本我是想让小狮子把衣服给你带过去……” 说着说着,额儿伦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泣不成声,不断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责怪你。”看到额儿伦流泪,温特斯心里难受,对于额儿伦他生不出怨气。 他想为额尔伦擦掉眼泪,却没法伸出手,最后唯有柔声安慰额儿伦:“我来到青丘也不是被谁愚弄或者诱骗,而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至于白狮和小狮子对我有所隐瞒……那是他们的事情……” “对不起。”额儿伦抽噎着:“对不起。” “但我不是一个人来到青丘,额儿伦。”呼吸牵动伤势,温特斯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的同伴还处在危险中。我要武器、盔甲和战马,我要尽快回到他们身边。” …… [猎场外围,铁峰郡使团的临时工事] 来袭骑兵绝大部分被杀,仅有零星几骑带伤逃走。 漫天沙尘中,老谢尔盖拖着一具来袭骑兵的尸体回到毡墙内,恶狠狠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瞧瞧!” 正在带人给缴获的马匹换鞍具的皮埃尔不明所以:“怎么了?” 老谢尔盖拔刀劈向尸体的胸膛,血肉飞溅的场面没有出现,传回的是金属碰撞的闷响。 老谢尔盖随即挑开尸体身上的袍子,只见皮袍里侧固定着一块块巴掌见方的薄铁板。 “全都穿了暗甲!”老谢尔盖扯下围巾,又啐了一口:“我说怎么中了箭都不见血。” “布面甲?板甲衣?”莫里茨中校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赫德人也能造了?” 皮埃尔眉头紧锁:“据我所知是不能的。上次交手的时候,赤河部的披甲兵还在用小铁片串成的札甲。” “以后再关心赫德蛮子能造什么吧!”老谢尔盖指向不远处——恶土部的人正在兴高采烈地扒取尸体衣甲。 老谢尔盖紧咬着牙,露出狼一样的神色:“看!恶土部蛮子就没几个人披甲,他们是来打猎,不是来打仗的!再看看偷袭咱们的蛮子,个个穿着暗甲!他们是早有准备!下这么大本钱,不管是谁想对付赤河部,肯定不会就派这么点人!” 铁峰郡使团成员多少都有类似的想法,只是老谢尔盖第一个挑明。 狂风夹杂着沙尘呜咽作响,从风中隐约能听出蹄声、惨叫声和铁器撞击声,好像到处都在厮杀流血。 众人刚刚获取的一丝安全感,转瞬间烟消云散。 “您的意思是?”皮埃尔沉声问老谢尔盖。 “走,现在就走。”老谢尔盖语气坚决:“两人骑一匹马、三人骑一匹马也要走。先回营地,再想办法找回保民官,由保民官决定是走是留。多搞些马,越多越好。万一赤河部兜不住,咱们可就只能靠自己了。” “能回营地是最安全的。”皮埃尔思虑再三,难下决断:“但是现在风沙越来越大,方向都分不清……” 莫里茨中校忽然伸出右手,张开五指,举到高处,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这一突兀的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面面相觑,碍于中校的身份又不好贸然开口询问。 莫里茨收回右手,环视众人:“风在变小。” …… [猎场中央,青丘] 风的变化,温特斯同样感知到了。他立刻看向宫帐前方的旌旗,马尾梢正在一点点垂低。 刚刚风沙最大的时候,站在青丘上根本无从分辨方向,仅能看见漫天的红色沙尘。 视野受限,温特斯依靠宫帐的朝向判断南北,大致确定了铁峰郡使团的方位。 额儿伦没有劝阻,只是请求驻守青丘的卫队长派人护送温特斯。 临出发前,温特斯找到小狮子道别。 小狮子仍处于昏迷中,脸色惨白,静静地躺在软榻上。一名年迈的医者守在他身旁,看到拔都走进寝帐,白发苍苍的医者微微颔首,继续拨动念珠。 温特斯停留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不过一进一出的时间,风速已经发生明显的变化。 沙随风走,风力衰减,沙砾也随之沉降,只剩下一些细密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 站在青丘之巅,猎场的全景一点点变得清晰。 额儿伦如释重负,怯生生地问温特斯:“都……结束了吗?” “不。”温特斯回答:“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 [猎场外围,不知名的方位] 风的变化并不仅发生在青丘一处,诺大的猎场,每个人都觉察到莫名出现的狂风,又莫名在消失。 “[赫德语]怎的回事?!”石崖部头人[格哈]又惊又惧,厉声质问身旁的甲士:“[赫德语]风为何停了?”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格哈的刀鞘滴滴答答落下,格哈的骑矛同样已经沾满血迹。 按照约定,海东部的祭司将会唤来狂风飞沙,石崖部等内应只需借助天象掩护制造混乱。 可是如今眼看着风越来越小了。 怎么办?怎么办? 不管事先做了多少准备,石崖部的兵马就那么多——满打满算不过百骑。一旦赤河部重整旗鼓,石崖部眨眼间就会被碾碎。 “[赫德语]慌什么?”甲士阴沉着脸,瞥了格哈一眼:“[赫德语]赤河部已经是笼子里的鸟、盘子上的肉,海东部和苏兹部的子弟马上就到。” “[赫德语]就到!就到!怎的还不来?” 甲士没有答话。他死死盯着青丘的方向,忽然重重一拳敲在大腿上:“[赫德语]来不来又能怎样?箭离了弦就不能回头!逐散诸部已经没机会了。要让诸部像受惊的羚羊一样逃亡,只剩一条路可走!” 格哈向着甲士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丘陵之上,白狮的宫帐熠熠生辉。 …… [猎场中央,青丘] 真正统领赤河部宫帐卫队的人不是小狮子,更不是额儿伦,而是青翎羽[牡鹿]。 风沙甫一减弱,牡鹿立刻派出信使向猎场周围的诸部传递消息。擎着赤河部旌旗的甲士驰下青丘,风驰电掣奔向四面八方。 找到温特斯时,牡鹿带了十二名披挂整齐的箭筒士。 面对凶名赫赫的帕拉图冠军,青翎羽牡鹿同时保持着警惕和礼仪:“[赫德语]就由这几个子弟护送拔都回去。” 听过额儿伦的翻译,温特斯摆了摆手,单刀直入:“用不着浪费兵力护送我。风沙既然已停,浑水摸鱼的机会也就没有了。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青丘。你应该考虑立刻撤退。” 因为白狮特殊的礼遇,赤河部的青翎羽对于帕拉图冠军都怀着敬畏与嫉妒糅杂的心态。 也正是因为这种心态,温特斯直白的建议令牡鹿感受到了屈辱。 牡鹿按捺住火气,高声回答:“[赫德语]赤河部子弟只有进!没有退!白狮把青丘交予我,我定不会让豺狼夺走白狮的宫帐!” 平日里,温特斯对于牡鹿的话或许可以一笑置之,但是此刻的温特斯也带着怒意。 “有进无退?”温特斯冷笑反问:“仅我亲身经历,你们就退了不止一次!” 牡鹿恶狠狠盯着帕拉图冠军,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出白刃相加。 短暂对峙过后,牡鹿草草躬身行礼,大踏步离去,留下十二名箭筒士不知该去该留。 看着额儿伦惊恐的眼神,温特斯克制着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平静地说:“这下……他更不会撤退了。” …… [猎场边缘,铁峰郡使团驻地] 举着旌旗的骑手飞驰到铁峰郡众人附近,大吼了几声,又奔向其他部落的方位。 “他说了什么?”皮埃尔皱着眉头:“通译!” 正在更换鞍具的通译闻声,快步挤到皮埃尔身旁,飞快地回答:“他好像是在说‘赤河部要杀你我、赤河部要吞并诸部’,只听清这两句。” 老谢尔盖不屑一顾:“赤河部的蛮子想吃掉其他部落的蛮子,不是他妈明摆着的事情?用得着他来说?!” 不知为什么,风沙一停,马匹也渐渐恢复平静。 皮埃尔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备马撤离。 “你以后就站在我身边!”皮埃尔严厉命令通译:“赫德人说什么你给我翻译什么,一句也不许漏!” 从青丘方向又驰来三名骑手,为首的骑手同样擎着白马尾旌旗。 三名骑手围绕毡墙奔行,见到人便大声呐喊传讯。 皮埃尔看向通译。 “让我们不要动。”通译竭力从蹄声中分辨人声:“白狮要诸部原地谨守,不得命令不准擅动……”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围猎(终) 皮埃尔身处一隅,无从得见猎场全貌,立于青丘之上的温特斯却是一览无余 沙暴趋向平息,然而猎场外围的混战不仅没有休止,反而愈加疯狂。 许多奉召参加围猎的小部落本来已经离去,没过多久又逃回猎场,仿佛烟尘中有什么东西在驱赶他们。 牡鹿调遣宫帐侍卫前去制止暴乱,温特斯则快速检视、评估了青丘的防御。 赤河部在青丘的一切布置皆以彰显权势为目的。为了让四面八方的来者都能瞻望白狮气派威仪的金帐,青丘中央的地基被人为抬高,并且刻意不安设任何可能遮蔽视线的建筑、工事。 纵观青丘,除了其本身的高度,毫无地利可言。 所有结论都导向温特斯最初的推测:从一开始,青丘就是陷阱中最香甜的诱饵。 留守猎场的赤河部子弟挽弓提枪,策马驰下青丘;狼奔豕突的诸部猎手之中,有人蠢蠢欲动。 箭已经搭在弦上,弓臂正在吱吱作响,只等狂怒的天神擂响战鼓。 “我带你走。”温特斯对额儿伦说。时间紧迫,温特斯态度坚决不容反驳。 额儿伦先是惊喜,但很快她的眼睛又黯淡下来。 “白狮都不在青丘,正说明此战胜败不在于猎场内,而在于猎场外。”温特斯简明扼要地解释:“既然烽烟已经升起,那青丘留一顶宫帐、一杆大纛就足够,你不需要继续充当这块饵。” “你知道吗?我想听你说这句话,做梦都想。”额儿伦眼中含泪,嘴角微翘:“但不是现在这样。” 温特斯不在乎赤河部,更不在乎白狮,但他在乎额儿伦。他拉住额儿伦的胳膊,不由分说带着额儿伦往马栏去。 “对不起……小狮子还在青丘……”额儿伦流着眼泪,倔强地站在原地:“……我不能跟你走……” “轰!” “轰!” “轰!” 突然连续的三声炮响——是青丘的炮手在示警。 温特斯望向硝烟指向的方位,只看见两股人马迎头相撞。 一方身披铁甲、头顶翎羽摇曳,显然是赤河部骑兵;另一方寻常猎手装束,身份不明。 猎圈边缘,赤河部骑兵停留在毡墙之内,为首的红翎羽[黑羊]连射三发响箭,厉声呵斥:“[赫德语]若还尊奉白狮,诸部子弟即刻退后!下马!跨入毡墙一步!格杀勿论!” 然而,迎面而来的赫德骑手已经被吓破了胆,一边哀嚎求救,一边慌不择路跨过毡墙。 赤河部的红翎羽[黑羊]心一横,咆哮下令:“[赫德语]进猎圈者,格杀勿论!” 说罢,红翎羽挽弓如满月,一发响箭将一个正在翻越毡墙的赫德猎手钉死。 响箭破空声如同屠杀的号令,赤河部的甲士不再有任何顾忌,毫不迟疑地挥舞弯刀、射出利箭。 越过毡墙的逃亡者接连倒毙,见势不妙沿着毡墙往两侧逃的人也被从身后追上劈死,只有那些又逃回毡墙外侧的人才侥幸逃命。 然而逃出毡墙的赫德猎手也只不过多活了一会而已。 很快,又有一股骑兵从烟尘中杀出,大吼着“赤河部戡乱”将逃出毡墙的赫德人尽数屠戮。 “[赫德语]赤河部戡乱?”真正的赤河部红翎羽[黑羊]暴跳如雷:“[赫德语]烂肉!比野猪肠子里掏出的东西还腥臭的烂肉!他们才是作乱的饿狼!” 黑羊夹持骑矛,一马当先直取敌人头领:“[赫德语]天神在上!杀!” 一众赤河部甲骑齐声呐喊,紧随百骑长跃出毡墙。 马刀对马刀、弯弓对弯弓,两股骑兵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 赤河部人马刚一接敌便吃了闷亏,他们的弯刀长矛刺中、劈中敌人躯干,只能听见闷响,看不见血迹。敌人手中的骨朵和战锤却专门朝着赤河部甲士的脖颈、头颅猛砸。 黑羊立刻觉察出不对劲,声嘶力竭大吼:“[赫德语]狼崽子穿了暗甲!狼崽子穿了暗甲!” 用不着红翎羽提醒,吃了亏而且还活着的赤河部甲骑早就舍弃枪矛、拔出骨朵,继续与敌人厮杀。 目击这场遭遇战的温特斯没有开口说话,但是他紧紧拧起来的眉心和紧绷的脸颊已经给出了无声的评价。 同样目击这场遭遇战的还有青翎羽[牡鹿],青丘之上旌旗摇动、号炮连鸣,牡鹿发疯般调动着更多的人马。 温特斯不再观战,他拉着额儿伦,大步流星走向小狮子的寝帐。 黑羊的接敌如同一声令枪,就在温特斯转身的瞬间,又有十几队骑兵跃出毡墙、冲入猎场。 每队骑兵都在狂呼“白狮箭令”、“赤河部戡乱”,甚至把鹰林部的人马都搅乱了心神。 鹰林部是白狮的母族,一向被认为是赤河部最亲密的盟友。鹰林部以附庸部落的身份参加围猎,作为赤河部的后着藏身于猎圈之外的一众部落之中, 一下子冒出如此之多的“赤河部人马”,就连鹰林部的部众也目怔口呆。 哪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 “[赫德语]蠢货!”鹰林部首领、白狮的舅舅[铁丰]急得大骂:“[赫德语]什么真假?!谁敢往青丘去就杀谁!” 鹰林部骑兵随即呐喊着杀入猎圈,一头撞向众多“赤河部人马”的奔流。 青丘之上,牡鹿的额头见了汗。他开始有些后悔在帕拉图冠军面前许下豪言壮语。 牡鹿预料到了海东部和苏兹部会派兵潜入猎场,但他从没想过海东部和苏兹部会下如此大的本钱。 唯一的制高点也意味着要面对来自各个方向的攻打。以青丘为中心,半径五公里的圆形猎群,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绞肉场。 忠于白狮的骑兵正拼上性命截击四面八方的敌人,而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也在不管不顾地杀向青丘。 极目环顾,到处都是战场,到处都是敌人。 闭眼聆听,到处都是呐喊,到处都是惨叫。 瞬间的失神,牡鹿竟然生出了被千军万马团团包围的错觉。 光靠海东部和苏兹部送进来那一点点伏兵,决计达不到这等威势。一定是有参与围猎的部落被海东部和苏兹部策反,一定……而且数量还不少。 特意布置在青丘的十二尊重炮甚至都失去了意义,不等一轮装填完毕,敌骑早就杀到炮手面前。 此时此刻,赤河部的兵马如同一座不堪重负的水坝,尽管豁出了性命、尽管使出了全力,还是无法阻止洪水漫过坝顶。 牡鹿身边只剩下负责守卫白狮金帐的八十名宿卫和箭筒士。 牡鹿摘下镶金的号角,召集勇士投身最终血战的角声在青丘吹响。 与此同时,小狮子的寝帐。 手握念珠、白发苍苍的医者恭敬地回答了额敦的问题。 温特斯语气凌厉:“他说什么?” “小狮子的伤势刚稳定住,再受颠簸,他会死。”额儿伦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 “还说了什么?”温特斯一眼看出额儿伦有所隐瞒。 “失儿古医者让我们离开,他说他可以保护小狮子周全。”额儿伦下定了决心,哀求地看向温特斯:“失儿古是草原有名的医者,他能保护小狮子,也能保护我。你走吧,不要管我们了。” 温特斯才不信一个老得快要死掉的医者能护下白狮的弟弟和妹妹的安全,他也明白额儿伦看似柔弱,可是骨子里的倔强劲一点也不输给安娜。 他不可能说服额儿伦抛弃小狮子逃走,就像小狮子不可能说服额儿伦抛弃他逃走。 大地在震动,喊杀声涌入耳中,寝帐厚重的皮革也无法将之隔绝。 “还有一个办法。”温特斯缓缓活动指骨、手腕关节。 额儿伦、失儿古医者不解地看向温特斯。 “外面的人无非想要两样东西,一样是赤河部的天青大纛。另一样是……”温特斯看向高悬于小狮子身旁的、破损的、满是鲜血与污泥的赤红盔甲,重重吐出一个词: “白狮。” 额儿伦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摇着头连连后退。 温特斯割断周身的系带,一把扯掉身上原本的甲胄,指向如同鬼魂般沉默立于寝帐中央的白狮之胄: “为我着甲!” 额儿伦没有动作,老医者失儿古站起身,对着寝帐内的其他人说了几句话。 在小狮子寝帐服侍的女奴们飞快地行动起来。 胸甲、裙甲、肩甲、臂甲……悬挂在木架上的赤红铠甲被片片肢解,又片片固定在温特斯身上。 额儿伦捧起最后的兜鏊,颤抖着为温特斯佩戴、系紧。 “白狮有目的、小狮子也有目的、赤河部有目的、赤河部的敌人也有目的。”温特斯就像第一次在毡帐中醒来那样凝视着额儿伦:“我没有任何目的……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说完告别的话语,温特斯放下面甲,大步流星走出了小狮子的寝帐。 守卫白狮金帐的宿卫和箭筒士们目睹白狮再一次出战,恐惧与震撼的情绪无以复加。 失儿古捧着一尊牛角杯追出寝帐。老医者深深垂首,高举角杯,开口说的竟是帝国语:“拔都,请饮此酒!” 温特斯恍然大悟般纵情大笑,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干脆地掀起面甲,接过角杯,一饮而尽。 借此机会,守卫金帐的宿卫和箭筒士们才意识到,赤甲下面不是狮子,而是狼。 温特斯扔掉角杯:“战马!” 失儿古为温特斯转述,几名箭筒士立刻奔向马栏。 聚集在温特斯周围的赤河部甲士越来越多,赤河部的甲士仿佛朝圣般走向温特斯,又敬畏地保持着距离。 甲士们突然让开一条路,牡鹿牵着一匹极为雄壮的白马穿过人群,俯首将缰绳递给温特斯。 “这匹……是白狮的马。”失儿古为宿卫转译。 “叫什么?” 牡鹿自豪而响亮地答出一个名字。 失儿古稍加思考:“长风!” “长风?”温特斯快意至极:“好名字!正适合今天。” 言罢,他扣下面甲,踏蹬上马。 赤河部的甲士如同蒙受感召,纷纷乘上战马。 “不必!你们留下保护额儿伦和小狮子。” “[赫德语]拔都!”一名银甲箭筒士驱马向前:“[赫德语]愿为前驱!” 话音刚落,又有十一名银甲箭筒士走出,正是牡鹿之前为温特斯挑选的十二名“护卫”。 “好!”温特斯反手拔出伫立在金帐之前的天青大纛:“破军陷阵,十二骑足矣!” …… 石崖部头人[格哈]疯狂地驱策战马,他的坐骑的肋下已经血肉模糊,胸膛上满是喷出的白沫。 赤河部甲骑被[格哈]远远甩在身后,石崖部的弯刀距离青丘只剩三箭地…… 两箭地…… 一箭地。 白狮金碧辉煌的大帐已近在咫尺,格哈仿佛伸出手就能抓到。 “[赫德语]杀!”格哈想不出什么激励部众的话语,他声嘶力竭地吼出心中唯一的渴望:“[赫德语]杀!” 没人听到格哈的吼声,因为它被十二门重炮的怒吼牢牢压住。 下一刻,野兽般的咆哮响彻猎场,血战甚至为之一滞。 在半个猎场的注视下,一名赤甲骑士从青丘上一跃而起。 只是瞥见那一抹血红,赤河部部众瞬间就陷入前所未有的狂热情绪中:“亚辛!” “亚辛!” “亚辛!” 另一侧的半个猎场没法通过眼睛见证奇迹,但是震天的欢呼甫一响起,同样的狂热情绪立刻扩散——白狮回来了! 格哈呆呆看着那匹极为雄壮的白马高高跃起、重重落地,那白马的四蹄每次与大地接触,仿佛都叩在格哈心脏上。 格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骑着白马的赤甲武士手上拿着的是赤河部的天青大纛。 大纛或许带尖,但是格哈从没见过有人拿这等沉重的仪仗物当作武器。 不会有错了,只能是白狮。 “[赫德语]你不是已经死了?!”格哈愤怒大吼,挺矛冲向赤甲武士:“[赫德语]你不是已经死了?!” 下一刻,格哈死了。 视角在半空旋转时,格哈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大纛真的能当武器用。 温特斯几乎没有注意到格哈的死亡,他毫无保留地驱动战马,如轰雷般砸进石崖部的队列。 十二名银甲箭筒士紧随其后,石崖部瞬间粉身碎骨。 就像一盆冰水泼进一锅滚油,青丘猎场沸腾了。 所有人——赤河部的人、赤河部的敌人——都发狂般冲向“白狮”,后者发狂般要杀死他,前者发狂般要保护他。 温特斯根本不需要寻找敌人,他只需要横冲直撞,敌人会自行来到他的面前。 上阵前饮下的那角蜜酒压制了他的知觉、疼痛和疲劳,此刻的温特斯就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魔、远古故事传说中的半神、北地咏者世代传颂的狂战士,肆意泼洒着死亡,不知疲倦地战斗。 裂解术、裂解术、飞矢术、飞矢术、挑飞一个、再挑飞一个……无穷的战意、无尽的怒火、无限的力量。 温特斯撒谎了。 他不是仅仅为了额儿伦而踏入战场。 至少,此时此刻,一切的压抑、不甘和痛苦都在杀戮中释放,温特斯已经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经历过如此痛快、如此酣畅淋漓的战斗。 他不需要再考虑责任、使命、家人、朋友、未来、现在……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战斗、战斗、战斗。 直面温特斯的敌人死状越来越惨烈,从最初的仅被裂解术精准地摧毁脑组织,到颅骨在头盔内被扯碎,再到四肢从躯干被狂暴的魔法之力硬生生撕下。 失控的魔力甚至将青天大纛点燃,带着火焰和鲜血,温特斯纵横冲杀。 逐渐的,所有人又在发狂般逃离他——赤河部的部众和赤河部的敌人。 目睹赤甲武士正在字面意义上的“掀起腥风血雨”,老谢尔盖不自觉变得口干舌燥,他心有余悸地看向铁峰郡使团的其他人:“蛮酋……蛮酋不是死了吗?至少也该是重伤?怎么……怎么……” 安娜目不转睛望着赤甲白马的身影,捂着心口,轻声说:“那不是白狮。” “那是谁?”老谢尔盖又惊又怕地问。 莫里茨中校叹了口气。 老谢尔盖如遭当头棒喝:“那是……那是蒙塔涅保民官?” 莫里茨中校又叹了口气。 皮埃尔一咬牙,跨上战马、拔刀出鞘:“百夫长在浴血,我们怎么可能干看着!我要同百夫长并肩作战!谁和我一起来?!” 老谢尔盖二话不说,一下跃上马背,狂笑道:“我这辈子就俩爱好,一个是打野物,另一个是杀蛮子,今天终于能凑齐了!” 铁峰郡众人哈哈大笑,纷纷上马,在皮埃尔的带领下奔向战场。 莫里茨中校找了块干净地方,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酒壶,小小抿了一口。 …… 远处,一支旌旗严整、甲仗鲜明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虽然这支骑兵面带倦意,盔甲和武器上的血迹也没来得及清洗干净,但是他们士气高昂,正在齐声欢唱赫德人的得胜战歌。 一名青翎羽从队伍前列驰来,在队伍中段的另一名青翎羽身旁停下。 赶来报信的青翎羽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具卷轴状的器械,半是疑惑、半是震惊地说:“[赫德语]白狮,青丘好像……” 另一名青翎羽摘下头盔,赫然是原本应该坐镇青丘的白狮。 白狮从箭官手中接过卷轴状器械、抽开、放到眼旁,远处的静物被拉近了。 片刻之后,白狮收起望远镜,惋惜地摇了摇头。 “[赫德语]继续前进。”他说:“[赫德语]继续歌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青丘] 都结束了。 角鹿、羚羊、野牛、灰狼……数不清的猎物尸体被带往青丘山腰,由专人验看。 一俟查验妥当,猎获便会被当场剥皮、拆骨、分配、腌制。 牲血顺着地势潺潺流淌,一路汇聚,将山下的荒地浇灌成了血沼。 那血沼谁也绕不过去,想要前往青丘的人只能踩着污血和烂泥继续。 最终,在山坡上,留下了无数暗红色的蹄印和足迹。 这副场景,虽然只是赤河部在清点围猎所得,可实际流程与打扫战场并无差异。 至于另一场围猎的猎获——完整的或不完整的人类遗体,早已被收敛。 赫德诸部通常不用土葬,但是眼下青丘周围没有能消化得了如此多血肉的凶兽猛禽。所以无人认领的遗体统统被扔进火坑,草草掩埋了事。 …… 出乎许多人意料,重返青丘的白狮所做第一件事并非镇压叛乱,而是分遣兵马、四面合围。 赤河部的[乃蛮]水银泻地般分作百余[图鲁],拉起一张疏而不漏的巨网,把逃离青丘的大部分猎物与各部落又逐回了猎场。 白狮的态度传达无误——无论发生了什么变故,围猎都将继续。 同时传达给诸部头领的还有赤河部刚刚取得的大捷——白狮于瀚沱河口设伏,击溃百里奔袭的苏兹部、海东部联军,斩青翎羽十二,夺旌旗六十四,杀敌无算。 …… 于是毡墙被修复、尸体被移走、逃走的野兽被抓回、逃走的猎手也去而复返。 舞台重新搭好,只是这一次白狮策马驰射时,没人再敢窃窃私语。 一切遵照旧礼进行:白狮射出第一箭,赤河部青翎羽及诸部[那颜]次之,赤河部红翎羽及诸部[科塔]再次之。 等到贵族武士们猎至厌倦,纷纷前往青丘休憩宴饮,才轮到白身猎手入场。 在弥漫着不安、期待和血腥味的空气中,射猎波澜不兴地走向终点。 因为每个人都在等待接下来那个或将决定诸部命运的仪式: “分肉”。 …… [青丘山腰,勘验场] 一头顶着硕大犄角的雄鹿被抬上案板。 这个漂亮的大动物身中两箭,一箭在后腿,一箭在肋,已经魂归万灵。 “[赫德语]十二杈。”负责勘验的赤河部老人叨咕了几句,在死去牲灵齿间放入最后一束干草,随即着手查看两处箭伤: 肋部的箭若是再深入一些,就能刺入猎物肺脏,可惜箭头卡在肋骨间,不过是皮肉伤而已; 猎物右后腿箭伤下方的皮毛则沾满干涸的血渍。 拔出箭矢,老人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果然是月牙箭。 再验伤口,摸不到大血管,应该是被月牙箭割断了。肌腱同理。 赤河部老人简单解释了几句,然后拿起月牙箭做出裁定:“[赫德语]此箭是首射。” 带着鹿尸前来勘验的两名猎手,中年的那个面露喜色,另一个年纪不大的虽然难掩失落,但也没有强辩,拿过箭支便走了。 老人又查验了中年猎手箭囊内其他箭簇的记号——同月牙箭的记号一致。 于是,猎物的归属就这样确定下来。 雄鹿迅速被拆解: 鹿角、毛皮、蹄筋给了中年猎手,作为“首射之赏”; 鹿肉熏烤腌制,等待均分; 骨头归公,用于熬胶。 不仅猎获从头到尾没有一样东西浪费,甚至回收的箭簇也要物归原主,一旦藏私被发现就将面临严酷处罚。 对于赫德人而言,战利品的分配是头等大事,甚至比劫掠、狩猎本身还要重要。 分配战利品意味着权力,能分得多少战利品昭示着地位。 依照诸部传统——首射重赏,血肉均分,白狮公正地分配了围猎所获,未对赤河部部众有所偏袒,也没有歧视压榨其他部落的猎手。 无论诸部头领们心中作何想法,白身的赫德猎手无不心悦诚服。 头人或许不在意那点微不足道的猎获,因为他们本就有成群的奴隶和牛羊。 但是普通的猎手却无比关心能分得多少肉,因为那是他们辛苦劳动的报偿。 …… 射猎整整持续一天半,猎手在围场内追逐野兽的时候,诸部头领则聚集在青丘之上观礼、宴饮、休息。 直至猎场内已经不剩多少活着的猎物,恶土部的首领、阔什哈奇的祖父[塔矢]离开席位,郑重其事地走向金帐。 跳舞的女奴悄然离开,表演摔跤的力士转身退场,弦琴铃鼓也不再鸣响。原本热闹非凡的青丘,顷刻间鸦雀无声。 前一刻还在痛饮、大笑的赤河那颜以及诸部头领,神情不知不觉变得严肃凝重。 众人都隐约感觉到——某个重大时刻要来临了。 老[塔矢]领着八名同样白发苍髯的赫德老人,以最卑微谦恭的姿态走进金帐。 活得老在荒原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九则是赫德人的“大数”。 九个赫德老人先为白狮祈福,又为白狮祝酒。 白狮接过金杯,饮尽奶酒:“[赫德语]说罢,老人家,你们可有所求。无论你们有何所求,我都会允诺。” “[赫德语]智慧的白狮、仁慈的白狮、有力量的白狮。”塔矢深深地弯下腰:“[赫德语]请你饶恕围场里还活着的牲灵,让它们到有水有草的地方去繁衍,让下一次大猎仍能收获满山满谷的野兽,让你智慧仁慈的美声传遍草原。” 白狮点头应允。 沉闷的号角声响彻猎场,这是宽恕的号令,是结束杀戮的信号。 仍在追逐猎物的猎手闻声勒马,即使尚未尽兴也不敢再拉动弓弦。毡墙大开缺口,侥幸活下来的猎物得以逃出生天,重新回到荒原的怀抱。 放走围场内最后的猎物算是赫德人的传统,大家都不感到意外。 真正让诸部头领脊背出汗的是老[塔矢]接下来的话:“[赫德语]智慧的白狮、仁慈的白狮、有力量的白狮。饶恕牲灵,牲灵可以繁衍。放纵野火,野火只会蔓延。那些忤逆你的诸部子弟,请像扬灰一样毁灭他们,让每一处牧场、每一条河流都知晓你的力量!” 不需要白狮示意,赤河部的宫卫已经把一批五花大绑的俘虏押到金帐前。 俘虏里面既有海东部和苏兹部的贵胄武士,也有被策反的赤河部附庸部落的头领。 有俘虏双眼喷着怒火,拼命挣扎;有俘虏膝盖发软,点头哈腰地哀求;还有一些俘虏如同行尸走肉,已然精神崩溃。 诸部猎手忙着射猎的这段时间,赤河部人马也在漫山遍野追捕溃逃的敌人。 这次白狮没有直接应允老塔矢,他拿过银壶,亲手斟了半杯酒。 宿卫长会意,双手捧起角杯,缓步走到最左边的俘虏面前。 “[赫德语]可愿饮此酒?!”宿卫长高声喝问。 宫卫取下俘虏口中的木棍。 俘虏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便要喝骂。然而他才刚刚发出一声尖音,身后的另一名宫卫已经一刀斩下他的头颅。 失去支撑的头颅落在地上,传出一声清晰的“咕隆”。尸身随之缓缓倾倒,血染红了华美的刺绣地毯。 帐下的诸部头领没有一个手上不带血,但是不知道为何,看到赤河部宫卫刚刚毫不留情的凌厉劈砍,人人都感觉脖颈发寒。 宿卫长走到第二个俘虏面前,这次押解俘虏的宫卫学聪明了,压根不取掉俘虏口中的木棍,让俘虏只能摇头、点头回答。 第二个俘虏是苏兹部的武士,他的眼神很是挣扎,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宫卫从背后刺穿了俘虏的心脏,留了个全尸。 轮到第三个俘虏,根本不用问。第三个俘虏拼命点头,用力之猛让人不禁担心他会折断颈骨。 宿卫长给第三个俘虏喂了一小口酒——还有别人呢。 “[赫德语]既饮了杯中酒,你便是我的客人。”白狮的声音传出金帐:“[赫德语]你的性命是我的礼物;你的毡帐、奴婢、牲群须全部拿出,偿予死伤的诸部子弟,作为你的礼物。” 白狮不是在询问,而是直接下了判决。 刚刚捡回性命的俘虏还没来得及高兴,听闻所有财产都被褫夺,不禁悲从中来。不过这家伙心思倒是快——要是自己被杀,财产照样保不住,里外一算,白赚条命。 第三个俘虏猛地扑倒在地,声泪俱下地称颂起白狮的仁慈。 宿卫长微微垂目,宫卫便把第三个俘虏带走了。 帐下诸部首领大多喜上眉梢,之前的动乱中,不少部落都蒙受了损失,能够有些补偿当然最好。 只有几个敏锐的头人微微皱眉——照今天分肉的方式来看,即使有所赔偿,恐怕也不是赔给头人。 俘虏一个接一个被询问,没过多久便全部处置完毕。活着的、死了的都被带走,只有地毯上残留了几摊血水。 帐下一个小部落的首领起头,一众首领头人纷纷提酒称颂白狮的仁慈。 仁慈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赤河部之所以能快速扩张,与白狮很少使用残酷的排除异己的手段有很大关系。 在赫德诸部互相兼并的过程中,车轮斩是很常见的程序——高于车轮的男子全部杀掉,还不记事的小孩收养起来,女人则作为资源重新分配。原因无他,只有本族才能信任,只有从小养大才能放心。 赤河部大多数时候却会接纳战败部落的成年男性,白狮去年才讨平主儿勤部,今年主儿勤人已然成为赤河部部众。就连现在宫帐内的箭筒士,都不乏主儿勤人的身影。 因为白狮“公正”的名声,底层的部众向往赤河部。但诸部头人、贵胄愿意依附赤河部,却是因为白狮“仁慈”的名声。 此刻,凡是坐在赤河部金帐内外的诸部头领,都已经说服了自己: “不管白狮想要什么,随他去吧。” “不管合不合习俗、规矩、失约,都随他去吧。” “奉他为主,他胜则分润战利品,他败则恢复原样。” 至于没说服自己的头领……刚刚五花大绑被带走的就是。 诸部头领都在等待老塔矢说出那句话,等待白狮点头,等待大声赞同的时机。 “[赫德语]至大至伟的白狮!”老塔矢静立片刻,一下子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高呼: “[赫德语]愿立你做诸部的汗! 你做了汗王啊! 围猎狡兽时,我愿为你围赶! 众敌在前,我愿为你前驱! 把贵妇、女子都拿回给你! 把宫帐、财货都拿回给你! 把异族的女子、财富都掠回给你! 若违背你的号令,你可离散我的妻妾、收走我的财产、把我的头颅抛到地上! 若破坏你的决议,你可杀死我的儿孙、烧毁我的毡帐、把我抛弃在不长草的地方……” 老塔矢一跪下,宫帐内外所有赫德人都跪了下去。 老塔矢发一句誓,头领、那颜、科塔、宫卫、箭筒士就跟着发一句誓。 声音传到青丘之外,不分赤河部还是旁的部落,所有赫德人都面朝金帐跪拜、俯首。 诺大的猎场中,只有一个人还在坐着——白狮。 白狮看着所有人俯下的头颅,这一刻,无人敢直视他。 对于许多英雄人物而言,他们在类似的时刻抵达了一生的巅峰,他们从身体到灵魂都将因此战栗,但是白狮似乎并不在意。 他静静听完老塔矢的誓言,甚至还余裕地喝了一小口奶酒润喉。 “[赫德语]我……”白狮的声线平稳又带着几分笑意:“[赫德语]曾立誓,此生不称汗,否则愿死于万箭之下。” 老塔矢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诸部头领把头埋得更低,谁都不敢动。 若是瑞德修士在场,少不得是要说点怪话的;即便是只学到一分瑞德修士的诙谐的温特斯在场,估计也要锐评几句。 “[赫德语]白狮!”老塔矢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哀求的意味:“[赫德语]你若不为诸部的汗!无人可做诸部的汗啊!” “[赫德语]你做了汗王啊! 围猎狡兽时,愿为你围赶! ……” 宫帐内外的众人,再次跟着老塔矢念诵了一遍誓文。 “[赫德语]我并非金人氏。”白狮再一次拒绝:“红云汗曾与诸部盟誓,非金人血裔不得为汗。我无资格称汗。” “[赫德语]汗王啊!”老塔矢慌了神,声音已经带着哭腔:“[赫德语]河流会改道!石头会磨平!野草生长又枯萎、枯萎又生长!诸部子弟一年年换了面孔!誓言也有须得打破的一天!” “[赫德语]我愿为你打破曾经的誓言! 你做了汗王啊! 围猎狡兽时,愿为你围赶! ……” 这一次,老塔矢没有机会念完誓文,白狮威严的喝令打断了他。 “[赫德语]住口!”白狮击碎案桌,傲然起身:“[赫德语]抬起头来!都看着我!” 无人敢抬头。 “[赫德语]都看着我!” 诸部头领微微抬头,胸膛还是贴在地上。 “[赫德语]河流会改道!石头会磨平!野草会死而复生!诸部子弟已经换了面孔!”白狮的声音穿云裂石,响彻青丘:“[赫德语]但赫德人的誓言比山还要稳固!比河流还要长久!比黄金还要宝贵!” “[赫德语]我既立誓,便绝不会违背!我之先祖既立誓,我便绝不会违背!你等也应如此!谁若违誓!则天人共诛!轻言背誓,死于万马之下、万箭之下!” “[赫德语]可……”老塔矢拼命叩首,额头血流如注:“[赫德语]你若不为诸部的汗!无人可做诸部的汗啊!” 诸部头领应声虫般附和,跟着老塔矢不断叩首。 “[赫德语]闭嘴!” 白狮一声怒吼,青丘霎那间寂然无声。 “[赫德语]我不做诸部的汗!我不愿做诸部的汗!我不屑做诸部的汗!”白狮一吐胸臆,痛快至极。 他扫视帐下,静静享受。这一刻,他才真正走到了生命的巅峰:“[赫德语]你等守我法度!尊我规制!奉我誓言!则我也不需要做你的汗! “[赫德语]守我法度!尊我规制!奉我誓言!我,将为诸部之……”白狮推翻金帐帷幕,露出铭刻着细密文字的金碑: “[赫德语]立法者!!!” …… …… “[赫德语]第一,立法者白狮的大法典不容置疑;” “[赫德语]第二,立法者白狮的大法典不可改变;” “[赫德语]第三…… 赤河部的宫卫向诸部头领、科塔、部众宣读《法典》时,温特斯并不在场。 他正躺在一辆牛车里,慢吞吞向着埋着黄金的山谷靠近。 未来的某一天,温特斯或许会遗憾,他错过了发生在青丘的诸事里最精彩的部分——漫山遍野的赫德诸部子弟一齐折箭为誓,立誓永奉金碑之法。 赫德人表演如何高效销毁箭矢的时候,温特斯正在琢磨怎么才能骗卡曼给自己揉揉腿。 他直挺挺躺在硬邦邦的车板上,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肌肉都痛得要命,连勾勾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卡曼神父斜坐在温特斯身旁,捧着小银壶给温特斯喂热牛奶,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痛心疾首地数落:“我是真弄不明白,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正常人在变成你这副样子以前早就昏厥或是干脆累死了,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坐在牛车另一侧的莫里茨中校抿着小酒,悠悠地说:“爱情的力量。” 卡曼冷冷嘲笑:“确实进入了我不懂的领域。” “我……要和……你们……”温特斯凭着惊人的毅力挤出词语:“……同归于尽……” “好啊。”卡曼继续往温特斯嘴角滴入牛奶:“来吧。” 温特斯的眼眶渐渐湿润:“那个老头……给我……喝的酒……有问题!” ——————————— “……今天我们所知的赫德文化的第一部成文法律《金碑法》,同时也是赫德文字的起源……” ————《历史·七年级(上)》[新海蓝教育出版社] 章节目录 咳,今晚没有了,大伙晚安 养精蓄锐,明天再更,绝对不会一周只有三更的(咬牙切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交易(上) [荒原,埋藏黄金的地点] 山谷的宁静再次被打破,不速之客去而复返。 这次可不像上回,只有三骑偷偷摸摸潜入。这次,温特斯带齐人马,光明正大地开进山谷。 赤河部的金帐卫队在山谷外围广布骑哨,拦截可能出现的牧民猎人。 铁峰郡使节团在山谷内安营扎寨。六辆马车的围板、蒙布自离开铁峰郡以来第一次被撤下,温特斯的部下们也是第一次看到“神秘货物”的真容: 熔炉、坩埚、模具、耐火砖、鼓风箱、起重机械预制件…… 看到熟悉的家伙什儿,某位修了一路马掌的金匠莫名鼻子一酸。 …… 早在从铁峰郡出发之前,温特斯和巴德、梅森就反复讨论过“如何才能稳妥地回收金人?” 三人一致同意:仅是暴露祭天金人的位置,对于力量薄弱的使团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荒原始终是一处充满敌意的土地,处置金人的最佳方案应是与赤河部达成交易,用金人置换黄金或是等价货物; 如果不能实现前述方案,则应在取得赤河部的谅解和保护的前提下,起出金人,并且当场……销毁。 没错,就是销毁。 祭天金人在帕拉图只能当成黄金用,除了可以拿来夸耀武功,几乎没有任何附带价值。 与其带着一尊引人瞩目的金人在荒原行走,还不如干脆将其销毁,重新熔成金条带回家。 在同白狮的谈判过程中,温特斯发觉白狮对于祭天金人并无兴趣,但是他同时意识到——白狮并不介意为销毁祭天金人提供一点合理的帮助。 赫德诸部至圣之物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下来。 …… 掀开最后两辆大车的防雨布,车里装的不是工具,而是某种黑灰色的石块。 “石头?”有人不解。 辛辛苦苦运送的神秘货物,就是几车工具?还有石头? 使团的铁匠走上前,拣出一块黑色石头掂了掂,笑着回头:“什么石头?明明是煤!” “焦炭。”贝里昂轻声说。 “是焦炭。”温特斯撑着手杖走入围观人群,赞许地向贝里昂微微颔首:“加工过的煤。” 因为担心在荒原找不到足够的燃料,温特斯甚至不远千里带来两车焦炭。他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以至于在两吨黄金到手之前他绝对不会离开赫德荒原。 温特斯走到人群前方,扫视一众部下:“热闹看够了?” “[零零星星的表示服从和赞同的单音节词语]。” 他露出笑意:“那就干活吧!” “[一下子充满斗志的表示服从和赞同的单音节词语]!” 说干就干。 夏尔带人找到木桩,立刻开挖;皮埃尔带人卸车,着手组装起重机;使团的铁匠和金匠则忙着安置熔炉。 温特斯没有公开说明正在挖什么,不过经历过大荒原之战的人已经猜到了。 至于第一次建军之后才加入的人,即使对金人的存在一无所知,光看保民官神神秘秘的态度也知道地下的东西来头不小。 虽然太阳已经偏西,但是大家伙都很有争分夺秒的干劲。 只有脑袋缠着一圈圈白布的瓦希卡凑到温特斯面前:“这是要挖啥呀?百夫长?” 因为是伤员,所以瓦希卡可以堂堂正正偷懒。 “你……没印象?”温特斯哑然失笑。 瓦希卡颇为委屈:“我那天摔到了……” …… 青丘射猎那天,瓦希卡坠马摔到了后脑。亏他命大,只是缝了十几针、睡了一大觉,起来就又活蹦乱跳。 不过摔的那一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后遗症,至少青丘射猎那天的事情,他是一丁点都记不起来。 事后,瓦希卡得知血狼在青丘纵横驰骋、所向披靡,又得知其他伙伴跟随血狼出尽风头,肠子都悔青了。 每每想到伙伴们将来吹嘘如何在青丘大显身手的时候,自己却一点印象都没有,瓦希卡的心口就抽抽的疼。 所以这几天,瓦希卡一直在拐弯抹角打听青丘射猎那日的具体经过。然而皮埃尔守口如瓶,伙伴们也不愿意详谈,他老子更是把他狠狠臭骂了一顿。 思来想去,只有当事人的第一手资料最可信。因此瓦希卡最近只要有时间就会往温特斯身旁凑,希望能套出点什么。 …… 温特斯仔细回忆——夺金人、埋金人,瓦希卡都在场。青丘射猎那天摔了一下,不至于把之前的事情也都忘得一干二净吧? 他看着瓦希卡快活的神情和头上缠的白布,忽然有些心疼。因为瓦希卡那一下摔得很结实,运气稍微差些,可能已经丢掉性命。 但是他又不断冒出另一个念头:“这小子估计是摔傻了……不,是摔得更傻了。” “看到那东西,你就能想起来。”温特斯尽可能地温声细语:“瓦夏。” 瓦希卡拼命点头,他其实不明白百夫长在说什么,不过百夫长的语气让他受宠若惊。 贝里昂在安装风箱,温特斯把他叫到一旁。 “赤河部的人把矿石样品带来了。”温特斯说:“我们去看一下。” 两人取了马,慢悠悠地骑出山谷,前往赤河部人马的营地。 温特斯恢复得比卡曼的预想要快很多。他已经可以拄杖行走,只是四肢仍旧酸痛乏力,活动时僵硬、不协调。 因此卡曼严禁温特斯骑快马,要不是温特斯说什么都不肯再坐牛车,卡曼甚至连骑马都不允许。 “赤河部似乎对开采铁矿没兴趣。”温特斯紧紧扶着鞍头,努力维持身体平衡,随口说道:“总感觉有些反常。” “矿石要经过很多工序才能进冶炼炉。如果只是粗采的矿石,一百份也炼不出一份纯铁。钢铁可以卖到远方,但是铁矿不值得去远的地方买。所以有名的冶铁城镇都在大矿边上,矿脉采尽,城镇也就跟着衰败。” 贝里昂虽然依旧寡言少语,但是在与温特斯讨论冶铁相关时,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赤河部的酋长应该是认定您不可能把冶炼厂放到赤河部的地盘,矿石又不值得去远的地方买,所以才会态度冷淡。” 温特斯问:“水运也不行?” “不知道。”贝里昂诚实地回答:“但是估计不行。因为就我所知的矿业城镇,即使水运便利,也不会有百公里外的商人上门购买粗矿。” 温特斯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词汇:“粗矿?” “就是从矿坑开采出的,混着石头的矿石。” “粗矿不值得长途运输。”在行家面前,温特斯向来不怕露怯,他好奇地问:“那有没有细矿?” “与粗矿对应的,铁匠一般叫精矿。”贝里昂仔细地解释道:“如果把拣选、焙烧、粉碎、过筛乃至[烧结]等工序交由赤河部负责,就可以直接从赤河部购买精矿。走水路的话,精矿或许值得长途运输。” “你不在铁峰郡的时候,有位利奥先生拜访过我——是位很精明的商人。”温特斯若有所思:“他说,‘利润够高的东西才值得远途贩运,粮食卖到两百公里外运费就比粮食本身还贵’。” “就是这个道理,阁下。” “但是你没有第一时间提出来。”温特斯叹了口气:“肯定是有哪里不对劲。” “确实有一些……” “说吧。你都觉得不行,我也不抱什么希望啦。” “精矿距离熟铁只差一步。如果得到精矿,那使用土炉就能炼出熟铁。”贝里昂严肃地说:“据我所见,赫德人并非不会制铁。相反,他们的手艺很精巧。” 温特斯回想从赫德诸部缴获的武器和盔甲,虽然大部分都很老旧,但也有新品存在。又联想到赤河部的远高于其他部落的铁器使用率——穷苦的小部落还在使用石箭头、骨箭头,赤河部已经人人使用铁箭头。 “我觉得。”温特斯笑了笑:“赤河部说不定早就在偷偷地开矿、冶铁。” 贝里昂沉思片刻:“青丘周围都是红土,赤河部又真的有一条‘赤河’,很可能存在浅层的铁矿脉。最好问一问当地的居民,以前是否有铁矿?或者是否有旧时的冶铁遗迹?” “赫德诸部四处迁徙,哪有当地居民?”温特斯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还是拿出严肃态度:“我已经问了恶土部的人。至少最近几十年,没听说过赤河上游有‘铁丘’。至于再往前,没人知道。” “有一种可能,以前的赫德人把浅层矿脉开采干净之后,无力开采剩下的矿脉,久而久之就被遗弃、遗忘了。所以没人听说过,也没人记得。” 温特斯把缰绳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假设是这样,赤河部又是哪来的开采深层矿藏的技术?” 贝里昂没有回答,他隐约感觉这不是个问题。 “不烦恼了!”温特斯在马背上抻了个懒腰,笑着说:“打仗就算有地图还得亲眼看看地形。不能实地查看,你和我在这里想,想破头也没有用。呵,赤河部不让我们实地勘探,我反倒是想要看看究竟有什么。” 两人又骑行一段路,出了谷口,天地豁然开朗。 贝里昂主动开口:“阁下,其实很多地方明知有矿脉存在,也无人去开采。或是因为矿脉太贫瘠,或是因为开采太难,或是因为运输太不方便。” “就像铁峰矿?” “就像铁峰矿。除非条铁价格太高或是其他地方的矿脉枯竭,否则铁峰矿不值得开采,因为不划算。” 温特斯长长呼出一口气:“有利润就开采,没有利润宁可荒废。归根结底,都是生意。” 贝里昂沉默良久,反问:“什么不是呢?阁下。” 温特斯放声大笑,轻轻刺了一下马肋:“还是有些东西不是的。” …… 违背卡曼神父的每一条医嘱,温特斯撒欢似的疾驰到赤河部宫卫驻扎的营地。 虽然金帐卫队奉白狮的命令,保护铁峰郡使团不受打扰,但是他们并不在山谷内扎营,与铁峰郡使团也几乎不接触。 从始至终,赤河部的人马都不曾踏入山谷一步——这是白狮的另一道命令。 因此交涉、往来都在山谷外面的宫卫营地进行。 来送矿石的两名箭官,一前一后迎温特斯。 站在前面的箭官是典型的赫德人,长期的风餐露宿令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角质化,呈现一种独特的质感。 站在后面的虽然穿着荒原服饰,但是怎么看都不像赫德人。 “拔都大人。”不像赫德人的箭官开口,竟然是带着一点蒙塔口音的通用语:“白狮大王的条件,您考虑的如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交易(中) 听到白狮的新头衔,温特斯一下子来了兴趣:“白狮不是自称立法者?什么时候成了大王?” “一直都是!”陌生箭官义正词严地回答。 温特斯笑了笑:“如何称呼你?” “这位是[图哈],白狮大王的使者。”陌生箭官先介绍了另一个箭官,随后才介绍自己:“至于我,拔都阁下可以唤我[云雀]。” 温特斯坦然自若地打量云雀:中等身材,五十岁左右;两鬓花白、眼窝深陷;皮肤因为失去弹性挂满皱纹,干瘪的身体完全撑不起宽大的赫德式袍子; 十指关节粗细均匀,与另一位箭官截然不同——图哈的指节已经因为常年高强度使用弓箭刀枪而肿胀扭曲。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联盟人”出任赤河部的箭官,好奇之余,多少有点不舒服:“听口音,你是蒙塔人?你为白狮服务多久了?” 老云雀面带微笑:“我是白狮大王的人。自从白狮大王接纳我,我便为他服务。” 一看对方的姿态,温特斯就知道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索性也懒得再问。 他打了个哈欠,给自己倒了碗马奶:“要是白狮的手下都像你一样精明,打起交道可就麻烦喽。” “要是帕拉图人都像拔都阁下一样智慧友善,赤河部与帕拉图打交道倒是能容易很多。”云雀的应对不卑不亢:“阁下,不妨说回正事。白狮大王的提议,您考虑得如何?” 云雀得到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回复:“还在考虑。” …… 俘虏、贸易和铁矿——温特斯出访赤河部的三个目的。其中温特斯最在乎的是俘虏,白狮最在乎的则是贸易。 明面上,帕拉图共和国对赫德诸部实施了严厉的封锁,导致中小赫德部落穷得连铁箭头都用不上。 然而仅是温特斯亲眼目睹的种种乱象就足以证明:荒原与帕拉图之间一直都存在着暗中的货物往来,有人凭此大发横财。 “为什么当初放我走?”这个问题,温特斯没有问过白狮。 他相信当初白狮之所以不杀死自己,更多应是不想伤害额儿伦、小狮子的感情,而非考虑到什么长远利益。 至于无条件放走自己,从白狮言谈间透露的细节判断,瑞德神父做了不小的努力。 但是当自己掌控铁峰郡之后,利益的考量就不得不放到第一位。 白狮想要铁峰郡成为赤河部与外部世界进行物质交换的窗口,他甚至已经做好前期的准备: 小狮子曾经多次来往于赤河部领地和铁峰郡,早就勘定了一条路线; 而赤河部送还“奴隶”就是一次尝试,如果运送“奴隶”的车辆能够通行,日后满载货物的马车一样能通行。 但即使满足了硬性条件,白狮还是需要解决两个“人”的问题。 首先,特尔敦人。 特尔敦部的领地横亘在铁峰郡与赤河部之间,无论如何绕不过去,是一头拦路猛虎。所以白狮和温特斯想做生意,得要烤火者先点头。 烤火者是否会高抬贵手? 不知道,因为他死了。 特尔敦部的问题解决了……却又没有完全解决。 虽然老虎已死,可是从老虎的尸骸中又诞生出一群秃鹫。 秃鹫不受掌控,而且什么都吃。特尔敦人失去了公认的领袖,同时也失去了约束他们的笼头。 零星的使节来往,或许能够暗中通行。然而一旦形成固定的贸易路线,早晚会引来大批饿疯了的秃鹫。 除了特尔敦人的隐患,白狮还需要征得另一个人的同意——温特斯·帕拉图冠军·铁峰郡保民官·蒙塔涅。 归根结底,买卖总要两厢情愿才能做成……至少大部分时间是这样。 铁峰郡需要资金、需要马匹、需要铁器买主,按理来说与赤河部通商是件互惠互利的好事。 温特斯一直拖着没有做出答复,原因就在于赤河部提出的条件。 白狮并未亲自参与磋商,而是委派了数名箭官与温特斯谈判。 而铁峰郡方面因为缺少既懂行又能露面的“事务官”,只能由温特斯赤膊上阵。 赤河部的箭官们仅仅开出两个笼统的条件: 首先,白狮只和“拔都”做交易,拔都也只和白狮做交易; 其次,白狮可以出兵保护往来商队不受劫掠,铁峰郡需要付出一部分货物作为贡金。 只要温特斯点头,开春以前,赤河部就会派出第一批商队前往铁峰郡。 …… “白狮大王特意吩咐。”云雀恭敬地候立在温特斯桌前:“第一批商队所载的财货,他不要任何等价物,全都作为报答您在青丘庇护小狮子亲王和额儿伦公主的谢礼。除此之外,白狮大王还挑选了一千匹好马——同样作为谢礼。” “哦?”温特斯饶有兴致反问:“那假设我不答应,谢礼是否也没了?” “当然不是。”云雀面不改色:“无论能否达成共识,白狮大王都不会收回他的礼物。” 温特斯示意两名箭官落座,笑着说道:“赫德人立誓,崇尚‘勇士说出的话就像射出的箭’,决不反悔,也很少把条目约定的很详细。我们维内塔人则恰恰想法,喜欢把所有细节都事前辨明……” …… [时间拨回到青丘射猎前一晚] “第一个条件很好理解。”安娜从画板后面露出半边脸:“你不可以绕过白狮,直接卖东西给赤河部的平民。作为交换,白狮也不会越过你和铁峰郡商人做生意。” 温特斯偷偷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酸痛的腿。 “直白地说,就是白狮想要成为垄断进出口商,独占贸易的利润。作为交换条件,他也支持你获得垄断权。”安娜发现温特斯的小动作,嗔怒道:“不准乱动!” “就像您为我提供宝贵咨询、我为您当模特?”温特斯小声抱怨:“可我哪来的钱吃下赤河部的货?” “很简单呀。如果其他人有需求,你转手卖掉就可以。” 温特斯反问:“其他人没需求怎么办?” “不进口不就行了?”安娜笑着回答。 温特斯心想:狮子的货物,可不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安娜的石墨条在纸上沙沙作响:“垄断意味着权力,但是权力的来源不在于获得利润,而在于分配利润。假设你垄断了贸易,那你就可以要求所有买家提供保证金,甚至预付货款。” 温特斯若有所思:“分配利润?分配战利品?垄断对于白狮而言,同样意味着权力。” 安娜继续讲:“妈妈总说,维内塔人之所以在外面名声不好,就是因为维内塔人总想攫取垄断权,为此不惜贿赂、暴力、恶意压价……无所不用其极。” 温特斯抗议:“你也是维内塔人。” “只有一半是。”安娜眨了眨眼睛。 温特斯问:“第一条可以答应他们?” “还没完呢。”安娜搁下石墨条:“条款太宽泛了,有很多细节需要厘清。白狮的独占权是仅限于赤河部,还是整个赫德荒原。 安娜走到温特斯面前:“第一条的内容还包含一个隐形条款,假如你承诺保证白狮的垄断地位,你就也要承担起‘稽查走私’的责任。铁峰郡商人绕过你和白狮偷偷向赤河部民众贩卖商品,你要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温特斯陷入沉思。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安娜的双手搭在温特斯的肩上:“谁能来保证条约的强制力呢?” …… [时间拨回到现在] 听到温特斯说要把“细节提前辨明”,云雀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合同的条款越是模糊,对于强势的一方就越有利。在赤河部和铁峰郡中,显然赤河部是更加强而有力的存在。 云雀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奶酒,准备听听面前这毛头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然后……他看到对方从怀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羊皮纸。 …… 激辩从下午一直进行到深夜,而且仅仅是讨论协议第一条。 “赤河部代表”云雀和“温特斯的代表”温特斯充分交换了意见,就[交割地点]、[议价方式]、[纳税]等内容达成了有益的共识。 还有些比较关键的地方,例如双方明确了“垄断贸易”仅限于温特斯实际掌控的区域。 温特斯据理力争,也保留了向赤河部之外的赫德部落出售商品的权利。 最终,条约形成文字的时候,温特斯笑着说:“我相信,这一定会是一份互惠互利的协定。” 口干舌燥、精神疲惫的云雀抿着冰水,腹诽不止。 没有任何强制力能够确保协议双方履约,哪边觉得吃亏可以直接掀桌子,当然互惠互利。 “现在,只差一桩事情没有解决了。”温特斯轻松地说:“谁来保护路线的安全。” 云雀有些扛不住了,眼皮直打架,注意力也没法集中。他已经年过四十,比拼精力实在不如对方:“拔都阁下。天色太晚,明天再谈如何?” 温特斯给云雀倒了一杯酒,真诚鼓励道:“不晚,天亮之前都是今天。今天的事情不要留到明天解决。” “那好……”云雀强撑精神,准备扳回一局:“您知道,按照目前勘定的路线,往来车马一定会经过特尔敦部的草场。特尔敦人像狼一样狡诈、像秃鹫一样贪婪,绝不会放过嘴边的肉。” 云雀清了清嗓子:“所以唯一能够保护往来人员车马安全的东西,只有武力。唯一能提供这种武力的人,只有白狮大王!” 言罢,云雀紧紧盯着温特斯,生怕漏过对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特尔敦人的威胁实打实存在,铁峰郡叛军又缺乏赫德轻骑这种来去如风的力量,即使有心自行保护商路,也无力付诸实践。 无法确保商路安全是铁峰郡叛军的软肋。云雀坚信:抓住这一点,就等于抓住了对方的球。 “终究还是武力决定一切。不交贡金,就流血。”云雀心想,他欣赏又遗憾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不管你前面争取多少利益,最后还是逃不过‘血贡’。” 温特斯沉吟:“贡金……实在有些难听。” “酬金、保证金,都可以。”云雀大度地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叫税金也行——安全税。” 温特斯:“如果交了这笔酬金,还是无法保证安全,怎么办?” 云雀:“任何缴纳安全税的商队遭遇劫掠,赤河部都会负责追缴,追不回来的,照价赔偿。” 温特斯:“死了人怎么办?” 云雀:“一样赔,我们可以提前约定一个数额。死一个人赔多少、死一匹马赔多少、损失一辆大车赔多少。” 云雀早已准备好详细的计划,包括赔偿方案、驿站选址、如何威慑特尔敦人等等。他耐心向拔都说明,竭力试图想要打消对方的疑虑。 温特斯边听边记,不时还提出些问题。 听过对方的全盘计划,温特斯轻轻叩着膝盖:“说了这么多,你们准备收取多少货物作为报酬?” 云雀清了清嗓子,伸出三根手指,放下一根:“三分之一。” 温特斯的眉梢挑了起来:“三分之一?不如不用你们!” “如果无人保护。”云雀从容不迫地说:“恐怕就不止是三分之一,而是半数的商队都无法返程。” 温特斯面带和善微笑:“你在威胁我?”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云雀微微躬身:“拔都。” “看来你是吃定我了,是吗?”温特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云雀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得意:“互惠互利。” “但是这里有点问题。”温特斯撑着下颌,不慌不忙地问:“白狮的人马不仅保护我的商队,也要保护赤河部的商队。即使我不交酬金,白狮一样要出兵。” 云雀早有准备。 只见他微微蹙眉,像是在苦思。片刻之后,他试探着问:“拔都说的在理。那这样如何——凡是往来于铁峰郡和赤河部的马车,每辆白狮大王只收取四分之一的贡金。贡金中,我们会再拿出四分之一分润给您。您觉得呢?” 温特斯露出微笑:“互利互惠?” “是的。”云雀弯腰俯首:“互利互惠。” 温特斯抚掌大笑,云雀也陪着笑。 “你的提议很好。”温特斯骤然收起笑容,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不过我有个更加互惠互利的提议。” 羊皮纸上是一张地图,寥寥几笔画出了烬流江、金顶山脉、遮荫山脉。赤河部被标注在烬流江北岸,铁峰郡则位于地图最下方,紧挨着金顶山脉的位置。 温特斯指着地图,随手一划:“烬流江白狮管,烬流江以南我管,大家各管一半。咱们坦诚布公地说罢,云雀先生。让赤河部出兵保护商路五年,特尔敦部故地恐怕就都归你们了。白狮若真想抢地盘,那就派兵来打。借风行船的打算……恕我不愿无偿帮忙。” 云雀瞬间感觉全身血液冲到头顶,尖声质问:“烬流江以南?你们哪来的本事保证烬流江以南商路的安全?” “这就不劳烦白狮大王操心。”温特斯当然不会把他和泰赤的秘密协议告诉云雀,他将刚刚抄录的笔记放在桌上:“如果有什么意外,我方也会照价赔偿——就照你刚才定下的价格。” 又累又气的云雀猛地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昏厥前他最后冒出一个念头:“该死的维内塔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交易(下) 绞盘在吱嘎作响,缆绳在痛苦呻吟。 深埋于地底的异教圣物,一寸一寸被起重机抬起。泥土簌簌滑落,露出宝藏的真容。在火炬的照映下,异教圣物的表面流转着黯淡却摄人心魄的光泽。 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任谁见到一坨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黄金,都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黄金密度远大于泥土,所以祭天金人一直在缓慢沉降。 夏尔带人挖了一整夜才找到金人,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自我怀疑。而后又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才将金人清理出来。 接下来只需要把它销毁。 安娜情不自禁走向祭天金人,伸手拂去沾在金人面部的湿泥。 黄金铸就的面容沉静安详,丝毫不在意即将到来的终结。 “它很美。”温特斯走到安娜身旁:“对吧?” 安娜端详着祭天金人。 眼前这尊金人和精美一词几乎不沾边,下令铸造它的汗王仿佛不屑于雕琢细节,当炽热的金液在模腔中冷却之后,便不肯再增删一笔。 以至于金人的五官轮廓看起来是如此的模糊,铸造时留下的沙眼和缺陷也如实地保留下来。 但是恰恰因为如此,比起供奉于教堂的金银祭器,比起国王诸侯头顶珠光宝气的冠冕,这尊异教风格的圣物反而拥有一种粗犷刚健、雄浑质朴的独特美感。 它根本不需要任何纤巧繁复的加工,仅仅本身的价值就足以压倒任意一件圣器、任意一顶王冠。 “它……存在多久了?”安娜问。 “如果大档案馆的记录无误。”被请来主持仪式的卡曼神父轻声回答:“应该是二百四十年左右,由第一位征服荒原的蛮族可汗用诸部进献的黄金铸造。” 安娜看向温特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惋惜地轻叹一声。 温特斯同样感到些许遗憾,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更想把祭天金人作为纪念物保存下来。因为看到这尊金人的时候,大荒原之战的日日夜夜就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但是未来比过去更重要。 “不知道有多少遗物就像这样湮灭在历史中,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温特斯碰了碰安娜的指尖:“但是至少你见证了它的消失。” 安娜默默点头。 温特斯最后平视祭天金人,金人静静地伫立,西风呼啸穿过山谷,乌鸦在夜空盘旋号叫。 “熔了它。”温特斯说。 最终的判决就此下达,祭天金人被一路拖到临时工坊。卡曼神父主持了简单的洗礼仪式,众人随即动手肢解金人。 第一下落在脖颈,两名铁匠用特制的钢锯一点一点将金人枭首。 看到钢锯往返,随行的金匠心疼到要掉眼泪。 为了尽可能减小损耗,匠师切割贵金属时通常只用剪钳。但是祭天金人的尺寸太过惊人,不要说是剪钳,就算斧凿也派不上用场,只能上特制钢锯。 金匠脱掉外衣,想要接住金粉。 但是哪能接得住呢?风一吹,金粉就飘走了。它们是金人流淌出的血液,重新回归了荒原。 受赫德诸部顶礼膜拜两百四十年的祭天金人最终被分割成十七块,沉重的金块被埋入炭火预热,随后在坩埚中熔化为液体,最终浇铸成一根根金条。 等到天边现出第一缕霞光的时候,祭天金人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整齐铺放在四辆大车底部的金条。 温特斯放下手杖,跳上马车,拿起一根金条。 金条的余热早已消散,触感冰凉。重量一千克上下的金条,只有剑柄粗细、一掌长短,堪堪盈握。 使节团的成员逐渐聚拢在马车四周。他们当中,有的人从狼镇募兵起就跟随温特斯,有的在大荒原战役期间被划入温特斯麾下,还有人是温特斯攻占热沃丹之后强行收编的俘虏。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被金条吸引——刚刚干活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闲下来,众人才真正开始意识到一笔难以估量的巨额财富就在面前,触手可及。 在场每个人的心脏都在砰砰狂跳,口腔里不停分泌着唾液,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温特斯扫视众人,在部下们的眼中,他看到了欲望、敬畏、贪婪、惶恐…… “这四辆马车上的黄金”温特斯直视部下们的双眼,冷静地陈述道:“足够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地方过上帝王般的生活。” 无人能与温特斯对视,就连皮埃尔也垂下了头。 “来。”温特斯随手把金条递给皮埃尔:“拿着,感受一下。” 皮埃尔迟疑地接过金条,温特斯则继续分发。 很快,在场六十余人全部拿到了金条,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帝王的生活谁也没见过,所以我有一个更直观的描述方式。”温特斯展示着手里的金条:“只是你们手中拿着的那一小块,就足够你们在新垦地买下一座农场,从此过上富足的生活。而马车上一共有……” 温特斯停顿片刻:“两千两百一十七块。” “现在,你们知道这笔财富有多惊人了吗?” “现在,你们知道这些黄金能买到什么东西了吗?” 温特斯又停顿片刻,他审视着众人,缓缓问:“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是你们随我来到这里了吗?” “你们每个人都曾在最残酷的战斗中证明过自己的勇气和能力,你们每个人都由我亲自挑选。我能叫出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你们也能数出我身上的每道伤疤。在热沃丹、在铁峰郡、在帕拉图,你们是我最信任的部下,你们是我最能够指望的部下,你们是我可以托付生命的部下,所以我带领你们来到这里——而不是别人。” 马车下的众人手握金条,静静听着。 “你们心中有很多疑惑。为什么我们要和赤河部打交道?赤河部手上不是沾满了我们的血吗?我们的手上不也沾满了赤河部部众的血吗?为什么我们现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心安理得做着赤河部的客人?” “我会诚实地告诉你们——从这一刻起,我不会对你们有任何隐瞒。” “因为赤河部能替我们赎回沦陷荒原的战友。” “因为赤河部能够保证我们运走这批黄金。” “因为赤河部愿意卖给我们战马、羊毛,因为赤河部愿意购买我们的铁器、矿产。” “一言以蔽之,是因为与赤河部的往来,能够使我们发展壮大。” 温特斯扫过每名部下的面孔,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他深深吸气,背靠万丈朝阳,第一次向众人、向部下、向天地直抒胸臆、袒露雄心:“战争不会结束,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夺取铁峰郡不是胜利,夺取铁峰郡远远称不上胜利。” “新垦地军团、军政府、诸王堡,他们不会容忍我们的存在。早晚有一天,围剿的军队会再次出现。只是下一次,他们会吸取教训,他们会准备的更加充分。” “所以我们要壮大,我们要生长,我们要拼命地吮吸每一口乳液、吸收每一滴养分,哪怕养分、乳液来自我们的敌人!哪怕他们的手上沾满我们的血!” 温特斯狠狠一拳砸在马车上,车板应声断裂。他没有使用法术增幅,但是在众人听来,他的声音震耳欲聋,如同狂风咆哮。 温特斯平复呼吸,忽然抬头质问:“我们为什么而战?” “为您而战!”皮埃尔毫不犹疑回答。 “我不要你们为我而战!”温特斯厉声大喝,这一次他不由自主使用了扩音术,怒吼震动山谷:“我、你们、我们——我们是为了生存的权力而战!我们是为了公平而战!我们是在为了正义而战!” “我们不得不战斗,因为不战斗就要饿死!我们也不能投降!因为投降会被送上绞架!” “帕拉图共和国把我们像垃圾一样丢弃掉,丝毫不在乎我们为她付出的鲜血和牺牲。我们尽了我们那一份责任,但是帕拉图共和国没有尽到她那一份责任!” “得到权力的人为了一己私欲肆意涂改普通人的命运,连生命也被当成消耗品,被浪费在毫无意义、毫无价值、毫无用途的地方!” “这是在践踏人世间所有的公平和正义!违背了这个共和国、这个联盟建立时许下的每个承诺!辜负了为这个共和国、这个联盟付出鲜血的每一名烈士!” “我留在帕拉图,就是因为我看不惯!就是因为我忍不了!就是因为我咽不下!就是因为老元帅建立的国度不该是这样!” “我不知道公平和正义真正降临人间时是什么样,但绝对不是帕拉图今天的样子。所以铁峰郡不是终点,白山郡、沃涅郡、枫石城、新垦地……我们要继续扩张、继续征服、继续夺取权力,直到将旧的世界毁灭,直到新的世界诞生。” 山谷重新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皮埃尔问:“那在新垦地之后呢?” “然后是江北行省、西林行省。”温特斯昂首回答:“然后是帕拉图!” 现场寂静无声,对于马车周围很多人而言,新垦地已经很大了,帕拉图更是大的超乎想象。很多人此前甚至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乡。 皮埃尔沉默片刻,紧紧盯着温特斯,沉声问:“帕拉图之后呢?” 温特斯露出笑意,接下来的目标对于温特斯也太过遥远,遥远到希望渺茫,但他的回答坚定如同誓言:“然后是维内塔!联省!蒙塔!瓦恩!然后是诸共和国!” 温特斯不知道他的部下们此刻心中的所思所想,对于他而言,这也是一个奇妙的时刻。 因为胸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第一次分享了埋藏最深的欲望、野心、愿景、壮志……怎么描述都好。 那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泛的、难以实现的目标——至少温特斯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把这个愿望分享给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并不指望每个人都能接受。 “我不会强迫你们与我并肩作战。”温特斯说:“任何想要离开的人,都可以带着金条离开。” 没有人说话。皮埃尔向前走了几步,把金条放回了马车。其他人跟着皮埃尔,一个接一个把金条放回马车。 两千两百一十七块金条静静躺在车厢底,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 [瓦希卡和皮埃尔的帐篷] 休息的时候,瓦希卡还是迷迷糊糊的,他困惑地问皮埃尔:“新世界到底啥样呀?” “不知道。”皮埃尔直接往毛毯一倒,闭眼睡觉:“比旧的好就行。” …… [温特斯和卡曼的帐篷] “没有人能拯救世界,蒙塔涅先生。”卡曼拨弄着营火:“那是主的权柄。” “我像是要拯救世界吗?”温特斯啜饮马奶:“或许毁灭世界我更擅长一些。” …… [安娜的帐篷] 安娜久久凝视着画板,始终没有动笔。 …… …… 在温特斯带领部下忙着将金人熔成金条的时候,一支车队抵达了大角河西岸。 晨曦微露,铁峰的轮廓逐渐显现。 “[赫德语]叫醒奴隶,派出使节。”护送车队的红翎羽吩咐侍卫,他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的孤峰:“[赫德语]对岸就是‘铁峰郡’。” 曾经沦为赫德人奴隶的远征军俘虏,终于回到了帕拉图。 章节目录 今天也请假(举手) >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手打中请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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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源不断的财富输入带给卡斯提尔半岛前所未有的繁荣,卡斯特尔贵族也逐渐过上了奢侈享受的生活。 他们纷纷盖起豪华的宫殿,买最名贵神骏的弗莱曼战马,用维内塔的精致金银器皿装点餐桌,衣料只使用最华美的山前地斜纹布。 而支撑起这一切开销的,是西方航线。 现在,北境雄狮已被皇帝陛下降伏。 北方航线落入皇帝之手,两洋从此贯通。 运输船经过狭海时再也不用支付高昂的过境税,再也不用会被诺森海盗拦截。 来自远西殖民地的财富同样再也不用使用损耗惊人的陆上运输,而是可以直接乘船抵达东海岸——更靠近帝国心脏的位置。 商路的兴起能够带来繁荣,商路的消失也将导致衰亡。 一些目光长远的卡斯提尔贵族已经感到不安,他们不禁联想:皇帝虽然给予卡斯提尔人各种各样的荣誉,却极少接纳卡斯提尔人进入权力中枢。 卡斯提尔贵族们心情阴郁地参加这次冬猎,此刻的他们更加亟需看到皇帝善意的表态。 偏偏有人就是不信这个邪。 猎场营区的一顶帐篷内,蒙塔亲王[理查]正在苦苦劝说另一名金发男子。 金发男子对亲王不理不睬,一言不发地穿戴护具。 能让皇子如此对待的人、能如此对待皇子的人,找遍帝国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个——哈兰伯爵、金羊毛骑士、帝国最年轻的将军以及亲王自幼的玩伴——哈兰的西格弗德。 理查亲王苦劝无果,又气又急地看向另一名栗发男子:“你是他的副官!你为什么不说话?法南!” “因为无用。”栗发男子心平气和地回答:“殿下。” 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法南更加了解西格弗德,就连西格弗德自己也不如。 所以法南从始至终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帮助西格弗德穿胫甲。 西格弗德身材挺拔、容貌俊朗,穿上修身的猎装之后更显英气。相比之下,法南的外表算不上出众,但是干练沉稳,让人安心。 理查亲王的语气变得严厉:“什么叫没用?他不是最听你的?” “法南说的没有错,殿下。”西格弗德终于肯开口:“请不要为难他了。” 见西格弗德说话,理查亲王收起怒意,尽可能平和地劝道:“只是一场表演,你胜过那些卡斯提尔人又能怎样?你已经不需要证明什么了。胜败没有意义,失败只会蒙羞,你难道想打这种仗?” 西格弗德伸出双臂,好让法南用布条帮他缠紧腕、掌、指关节。 “正如您所言,殿下。”西格弗德微微咬着牙:“一场表演而已。” …… [时间拨回到一刻钟前] “哈兰伯爵?”手提兽耳的塔拉克公爵,得意洋洋从西格弗德身旁走过,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您不上场吗?” 卡斯提尔诸侯对于“新贵”们一向是很瞧不起的,更不必说西格弗德出身低微,只是一名贫穷骑士的儿子。 西格弗德恍若未闻,没有理会塔拉克公爵。他端着酒杯,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皇室所在的观礼台。 塔拉克公爵刚要发作,西格弗德身旁的栗发副官抢先迈出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公爵阁下,冬猎是卡斯提尔健儿一展风采的舞台,伯爵怎会与卡斯提尔诸君争主角?” 西格弗德是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塔拉克公爵也不想真起冲突,于是把火气撒向栗发副官。 塔拉克公爵斜睨栗发副官,问:“你就是法南?他们口中的‘哈兰伯爵的影子’?” “或者换种说法……”塔拉克公爵话锋一转,口吻变得讥讽猥狎:“哈兰伯爵的男宠?” 法南没来得及开口,西格弗德转过身,瞥向塔拉克公爵。 如果说西格弗德的面庞如同名师精心雕琢的大理石雕像,那么此刻他眉心的三道深纹就是工匠失手留下的伤痕。 新晋哈兰伯爵冷冷开口:“陛下不允许我上场。” “是吗?”塔拉克公爵见金毛小子被激怒,便微笑着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去:“太可惜了。” 西格弗德紧紧抿着嘴唇,左手不自觉搭上了剑柄。 忽然,又有一只手搭上西格弗德的护腕——是法南,他看着西格弗德,摇了摇头。 事情本该到这里结束,但是…… “也难怪。”已经走远的塔拉克公爵高声自言自语:“卡斯提尔的狩猎太野蛮了,陛下又怎么舍得让他的男宠冒险呢?” …… [时间回到现在] [猎场,观礼台]> 卡斯特尔皇家冬猎有鹰猎、隼猎、犬猎和围猎四项活动,其中犬猎和隼猎是骑马追逐,鹰猎则是徒步狩猎。 其他狩猎活动结束之后,就轮到冬猎的重头戏——围猎。 帝国贵族的围猎玩法与赫德人的围猎大同小异,也是先由侍从、仆役将散布在森林各处的野兽聚集到一起,然后再用木栏和帷幔圈出猎场。 比起赤河部纵横近十公里的猎场,卡斯提尔冬猎的猎场直径不到百米。 因为没有类似青丘的俯瞰地点,工匠们会在猎场周围修建临时的观礼台。 观礼台越高,上面的观众身份就越尊贵。 皇室成员、公侯贵胄分别拥有独立观礼台,没资格坐着的中小贵族或站立、或骑马,各人地位高低一目了然。 最大的阶梯看台则属于各家族的女眷,算是对女士们的特别优待。 此时此刻,在最高的那座观礼台上,有位少女正在小声抱怨:“太无聊了,爸爸,难道他们就一定要折磨那些可怜的野猪吗?” “注意你的言谈。”说话者的声线柔美动听,应该是位贵妇:“伊丽莎白。” 少女撇了撇嘴:“爸爸都没说什么。” 少女的态度令管教她的贵妇更加不满:“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副举止?你爸爸太宠着你了,你都快要成了野丫头。” 少女眨了眨眼睛,拿出无助幼兽似的表情,眼巴巴看向皇座上的男人:“爸爸……” 皇座上的男人露出一丝笑意:“是你自己惹怒了你母亲,别想让我帮你。” “爸爸!”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声线柔美的贵妇生气之余,还有一点点心酸:“总想着用你父亲……” “好了。”皇座上的男人看向右手边的贵妇。 柔美成熟的女声戛然而止。 少女庆祝胜利似的偷偷挑了挑眉毛。 这段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发生在帝国最尊贵的家庭中间。 向父亲撒娇的少女是皇帝的长女,也是最受宠爱的女儿,伊丽莎白公主。出言教训伊丽莎白公主的贵妇则是皇后戴安娜。 坐在公主和皇后中间的男人不必多说,他的全部头衔需要使用六百四十六字才能写完。 通常情况下,他会使用简单一点的称号——承主洪恩,帝国、坦纳里亚、卡斯特人及诺森与其领土并属地的唯一合法君主,公教会的保护者,至尊至荣的皇帝,亨利四世。 此刻的皇帝,在不熟悉皇帝的人眼中显得异样,因为失去了威仪和神性。 而真正行走于宫廷的近侍却不会感到奇怪,因为只有在伊丽莎白公主身旁,皇帝才会变成凡人。 所以你看,在其他人全都规规矩矩地静坐、呼吸都不敢放开的时候,伊丽莎白公主却可以把座位搬到皇帝的宝座旁边,趴在皇帝膝上抱怨围猎的无趣。 新一轮的表演刚刚结束,骑着骏年轻卡斯提尔贵族正在绕行猎场,接受欢呼和飞吻。 皇帝点了点头,观礼台的皇家旗帜挥动三次,表示对角斗者的赞赏。 得到首肯之后,年轻贵族在猎物尸体旁边下马。他拔出,割掉了猎物的双耳与尾巴,走到观礼台下,向皇帝鞠躬致意。 伊丽莎白公主小声嘟囔:“一群男人和一群野猪之间的搏击,有什么好看的……” “恰恰相反,公主陛下。”洛泰尔公爵笑着走上观礼台:“卡斯提尔围猎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人与猛兽的角斗。” …… 为什么塔拉克公爵说卡斯提尔狩猎“野蛮”? 原因很简单,卡斯提尔冬猎的重头戏从来不是“狩猎”,而是人与猛兽的一对一角斗。 在文明之火还只有星星点点时,搏杀猛兽是人类不得不掌握的技艺。在远古文明残存的壁画中,能看到大量人与野兽搏斗的场景。 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逐渐摆脱茹毛饮血、穴居钻木的阶段。虽然搏杀野兽不再是生存所需,但是人类将其作为一种展示勇武的方式保留下来。 所以各文明的早期历史中,同样普遍存在人与野兽进行仪式性搏斗的记录。 倒退一千年,角斗士和猛兽搏杀是上古帝国公民一项血腥的娱乐活动。 倒退三百年,猎杀猛兽是封建贵族们的职责之一,甚至本土狮子都被杀得绝种。 不过时至今日,在帝国所在的大陆,仍旧将“搏杀猛兽”视为一项娱乐活动、一种证明勇武的方式的地方,只剩下卡斯提尔半岛。 搏兽习俗的消失,一方面是因为野兽越来越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公教会旷日持久的抨击。 搏兽取乐毫无疑问罔顾人类生命安危,公教会的神学家向来对此深恶痛绝、猛烈批判。 到最后,反倒只有偏远蒙昧的卡斯提尔半岛还保留着这一“野蛮”、“古朴”的习俗。 依照卡斯提尔冬猎的传统,弱小的猎物——例如鹿、獐、狐、兔、飞禽等等——会在前几天的犬猎、隼猎、鹰猎中被捕杀干净。 而猛兽——例如狼、野猪、熊——则被小心地保留下来,等到围猎的最后一天使用。 围猎最后一日的活动在猎场进行,所有观礼贵族都会前来,连皇帝也会亲自到场。 猛兽会被依次放入猎圈,一头比一头更强壮凶残。 参加最后一日围猎的卡斯提尔贵族也会轮流进入猎圈,与猛兽进行一对一的角斗。 搏兽一项极其危险的挑战,受伤、死亡屡见不鲜,但是卡斯提尔贵族们乐此不疲。 野蛮?那就野蛮!我本蛮夷! 这就是卡斯提尔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公教会越是抨击“搏兽”野蛮,卡斯特尔人就越将其视为一种独一无二的象征。 …… [猎场,观礼台] 看到皇帝心情很好,洛泰尔公爵对公主讲起一段往事:“殿下,要知道,二十年前在灰岩竞技场,陛下可是亲自上场,连续击杀一头巨狼、一头公牛和一头棕熊。” “啊?为什么我不知道?”伊丽莎白一下子兴奋起来,她拉住父亲的胳膊:“爸爸,真的吗?”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是真的。”洛泰尔公爵也笑着说:“而且是在数以万计的卡斯提尔人的注视之下。卡斯提尔人那时震惊的表情和震耳欲聋的欢呼——我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 伊丽莎白央求洛泰尔公爵:“再讲得仔细一点,求您了!” 洛泰尔公爵与皇帝相视而笑。 二十年过去了,稚嫩的皇子如今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洛泰尔公爵也老了——不过英俊潇洒还是不减当年。 “让陛下给您讲吧。”洛泰尔公爵笑吟吟的:“公主殿下。” 伊丽莎白看向父亲,刚想使出耍赖撒娇的看家本领,有节奏的号声在猎场响起——新的骑士入场了。 伊丽莎白公主看到父亲微微皱起眉头。 洛泰尔公爵也立刻察觉到皇帝情绪变化,他看向猎场中央的骑士,同样不觉皱眉:“哈兰伯爵?” 与此同时,猎场中央。 西格弗德左手握缰绳,右手提骑枪,用膝盖控制着战马,双眼紧盯兽栏的方向。 又是一声号响——轮到猛兽入场了。 兽栏闸门升起,一头巨大无比的野猪冲向西格弗德。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另一场围猎(中) > 在看台观礼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需要时刻维持形象。 没资格坐上看台的中小贵族,反倒可以所心所欲地品评议论。 视野虽然差了点,但是快乐程度远胜: “诶?这个就是最后登场的角斗士?” “好像是。” “什么好像?[枪尾]不应该是小埃尔南吗?这金毛小子又是哪个?” “我哪知道?!” 正当两个岁数不大的卡斯提尔贵族你一言、我一语,吵闹不休的时候。身后有一人突兀插话: “金毛小子是哈兰伯爵,西格弗德。” 插话的人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杏仁眼、大脑门,有一点点丑,但又没有丑到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属于道别之后就会很快被遗忘的长相。 仿佛是为了弥补长相的缺憾,年轻男子戴了一顶装饰繁复华丽到夸张的大礼帽。 哪怕按照最荒诞放荡的卡斯提尔贵族的标准,那顶大礼帽也是绝对没法戴出去见人的。 可是年轻男子大大方方的戴着,没有任何耻感。 年轻男子还在上唇留了两撇精心保养过的小胡子,小胡子下方是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十足的纨绔子弟派头。 前面说话的两人,一人颇感兴趣:“西格弗德?真正的诺森征服者?听人说康格里夫公爵只是挂名,那小子才是打败卡尔十一的人。” 另一人不屑一顾:“什么‘真正的诺森征服者’?一条金毛犬罢了!还不是全靠陛下的宠爱上位!” “没办法,衰老的皇帝就爱年轻俊美的将军。”后边的大礼帽又大大咧咧地插话:“掰着指头算,咱们这位陛下也四十多岁了呀。” 两个卡斯提尔贵族瞬间噤若寒蝉,一齐回头。 对暴发户说几句难听话是一码事,当众讽刺皇帝可就是另一码事。不仅发言者是在找死,甚至仅仅作为听众都很危险。 “[旧语]请问。”一名卡斯提尔贵族迟疑地问:“[旧语]您是哪位?” 大礼帽彬彬有礼摘下帽子,露出略显稀疏的头发:“[旧语]我是马维。” “马维?马维!”另一名卡斯提尔贵族恍然大悟,说话都有些磕绊:“那个……那个写戏羞辱皇帝的狂徒!” “正是在下。”马维欣然回答,随即严肃地纠正:“我可没有羞辱皇帝——我只是说了点实话。” …… 与此同时,猎场中,西格弗德见到了他的对手。 好一头野猪,体型都快要赶上牛犊,两只獠牙粗壮而锋利,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愤怒和疯狂。 把守兽栏的侍从驱赶野猪往前走,野猪却凶性大发,一头撞向围栏外面的人类。 女眷观礼台响起一片惊呼。 兽栏被撞得剧烈摇晃,台架上的侍从直接跌了下去,若不是基桩打得足够牢固,野猪说不定已经破围而出。 没撞开兽栏的野猪不肯罢休,继续发狂蛮拱。 突然,从猎场中央传来一声怒吼。 “来啊!”西格弗德用枪尾敲击胫甲:“我才是你的对手!” 野猪转过头,看向空旷场地中央的骑士。 这头狂野的生灵在岩洞诞生,漫步于林地和沼泽,直至人类到来。 随后,它被追逐、被抓捕、被囚禁。 人类让它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公开地杀死它。 而它,也终于等到了一个杀死人类的机会。 野猪发出绝望又悲愤的嚎叫,凶狠冲向骑士。 西格弗德膝盖微微使力,战马立刻洞悉了主人地意图,灵巧地斜向前跃出,与野猪插身而过。 交错的瞬间,西格弗德刺出骑枪。 然而骑枪仅在野猪后背掀开一块血肉,没能造成致命伤,双方又重新拉开距离。 西格弗德驭马贴近围栏不快不慢地骑行,暗红色的血液从枪尖一路滴落。 吃痛的野猪愈发狂暴,它的口鼻喷出腥热的白雾,紧盯着绕圈的骑手,积蓄着力量。 猎场外面,卡斯提尔贵族们聚集的地方,有人在大声喝倒彩。 西格弗德置之不理,无论他最初所求为何,一旦踏入猎场,年轻的骑士就只想要胜利。 而且他已经大致弄清了卡斯提尔的玩法。 野猪肉厚皮糙,而且身位较低,使用骑枪对付它难以发力。 合理的战术应该是保持距离,利用战灵活性不断给野猪制造流血伤口,消耗野猪的体能,等到野猪筋疲力尽再寻机毙杀。 可是,如果选择保守的战术,那么哈兰的西格弗德就不会是一战覆灭北境万军的“真正的诺森征服者”! 西格弗德夹持骑枪,猛刺马肋,无所畏惧地正面冲向猎场中央的野猪。 恢复些许力量的野猪被激怒,同样径直撞向西格弗德。 皇室看台上,伊丽莎白公主目不转睛看着冲锋的骑士,不自觉地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袖。 皇帝、皇后和洛泰尔公爵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眨眼间,两道身影已经近在咫尺。 西格弗德的骑枪直指野猪脊背,接触那一刻,他感到枪身传回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但他仍旧稳稳夹持着骑枪,没有一分动摇。 借助战马与野猪共同的冲击力,枪尖就像刺破水面一样没入野猪的身体,紧接着是枪套,然后是枪身。 骑枪从脊背入,下腹出,硬生生贯穿野猪躯体,扎进猎场的冻土。 西格弗德松开骑枪,拉开与野猪的距离。 野猪继续冲出几步,猛地扑倒。 两名侍从立刻进入猎场,用钢锥结束了野猪的生命,也结束了它的痛苦。 猎场外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相较之下女眷观礼台的掌声更加热烈。 骑马斗兽只穿胫甲,连头盔都不需要戴,西格弗德几乎刚入场就吸引住了夫人和女士们的目光。 …… [皇家看台] “埃尔南元帅。”皇帝问:“你觉得如何?” 皇帝身后,一位身着军礼服的老军人听到问题,向前迈出半步:“虽然第一次入枪没有成功,但是第二次入枪干净利落,精彩之极。” 皇帝的声音磁性而平静:“你是卡斯提尔人,你最有资格评判哈兰伯爵的技艺,你愿意把割取兽耳、兽尾的荣誉授予他吗?” “当然。”老军人深深低头:“陛下。” 皇帝微微点头。 皇家看台的旗帜再次挥动三次,乐队奏起欢庆的旋律。 西格弗德下马,盯着沾满泥土、血浆的野猪尸体,他嫌弃地皱起眉头,迟迟没有动手。 一名栗色头发的军人穿过围栏,快步走到西格弗德身旁,伸手合上了野猪的双眼,随后为西格弗德代劳割下了野猪的双耳和尾巴。 “快向陛下致敬。”栗色头发的军人——法南用手套包住兽耳和兽尾,递给西格弗德:“求您了,别让陛下蒙羞,也别羞辱卡斯提尔人。” 西格弗德叹了口气,接过战利品,走到皇家看台前,深深地鞠躬行礼。 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从猎场各处传来,尤其是女眷观礼台。 西格弗德假装不经意地扫向坐在皇帝身旁的少女。 伊丽莎白公主故意转过身,假装向侍女问话,对金发骑士不理不睬。 西格弗德冷峻的表情下方掩藏着愤怒、痛苦的情绪,他再次行礼,随后大步走向女眷观礼台,接受贵妇、女士们的欢呼和祝贺。 法南把一切看在眼里,头疼地长长叹息。 侍从们拖走了野猪的尸体,号声再次响起——又是角斗士入场的旋律。 与之前不同,这次入场曲整整重复了三遍,意味着接下来出场的就是最后一位骑士,斗兽表演即将迎来尾声。 皇室看台又回到轻松愉快的气氛,皇帝笑着看向老军人:“这次冬猎担当枪尾的是小埃尔南卿?” “是!”老军人的回答带着一丝自豪和喜悦。 皇后也温温柔柔地问:“小埃尔南卿可有婚约?” “他从小随我在军中效力。”老军人面露惭色:“耽误了婚姻大事。” 皇后掩唇微笑。 说话间,一位英姿飒爽的年轻骑士跃马进入猎场。 年轻骑士身着盛装,袖口、领边、衣襟都用金线缝着卡斯提尔风格的纹饰。 骑士所乘的银色骏马同样被精心打扮过,马儿的鬃毛被编成整齐的小辫,马尾靠近臀部的一段被束起,好让剩余部分的马尾能够半悬于空中,随风飞舞。 银马骑士刚一入场,就收获了远超西格弗德的热烈欢呼。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卡斯提尔贵族们,更是使劲地呐喊助威。 不言自明,这位银马骑士就是埃尔南元帅的幼子,小埃尔南。 …… 埃尔南元帅在帝国生态里属于很特殊的存在。 首先,埃尔南元帅出身卡斯提尔半岛,是血统纯正的卡斯提尔贵族;> 其次,埃尔南元帅是今天军职最高的卡斯提尔贵族,也是唯一掌管[新军]的卡斯提尔贵族; 最后,埃尔南元帅虽然位高权重、战功赫赫,但是他的爵位很低,仅仅受封男爵。 而且埃尔南家族也不是卡斯提尔的传统名门。 埃尔南元帅只是破产骑士之子,自幼就被送去做侍从,两鬓染霜也没能取得贵族身份,仍是塔拉克公爵家族的一名剑术教习。 直到二十年前的皇位继承战争,年过四旬的老埃尔南终于得以崭露头角。 他毅然加入新军,从军士起步,屡建奇功,一路晋升,最终成为皇帝亲封的三位帝国元帅之一。 对于年轻一代的卡斯提尔贵族而言,埃尔南元帅是他们的偶像和榜样,也就不奇怪小埃尔南刚一入场就能收获如此热烈的欢呼。 “总而言之!埃尔南元帅既是你们卡斯提尔人,又是陛下最信赖的亲信。” 头戴大礼帽的[马维]滔滔不绝,将帝国秘辛向众人娓娓道来:“双重的身份,使他成为连接卡斯提尔贵族和帝国中枢的粘合剂,也使他成为皇帝稳定卡斯提尔派系的重要工具。” 一众年轻卡斯提尔贵族听得目瞪口呆,他们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写戏本的三流剧作家会被评价为“危险”。 在场的卡斯提尔贵族们都觉得继续听下去不太好,可又都忍不住继续听。 马维讲到兴头上,直接从身旁一名贵族手里拿过酒杯,咕咚咕咚几口喝尽。 润过喉咙,马维继续开讲,他故作神秘道:“你们知道吗?说不定呀,帝国很快就要有一场皇室婚礼喽!” “谁?理查亲王?” 马维摆了摆手指:“不是” 一名卡斯提尔贵族想了半天:“年龄合适的皇子公主,除了亲王殿下,也就只有……” “没错,是长公主。” “和谁?” 马维面露微笑:“你猜?” 周围的卡斯提尔贵族们顺着马维的思路一想,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和小埃尔南爵士?” 马维不置可否,只是玩味地看向猎场中央的银马骑士。 一众卡斯提尔贵族议论纷纷,有人不服气地问:“这些皇家内幕,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马维抱起胳膊,理直气壮回答:“我猜的!” 周围的贵族们瞠目结舌,有急躁的年轻贵族直接上前扯住马维的衣襟,当场就要让这个信口开河的狂徒领略一下卡斯特尔半岛的风土人情。 “住手!”一位伯爵喝止了即将上演的动作戏。 毕竟这里是皇家猎苑,皇帝就在不远处观礼,真闹出事端丢的只会是卡斯提尔人的脸。 “马维先生。”伯爵走出人群,沉着脸问:“可否告知,你来卡斯提尔半岛又是为什么?” 马维羞涩一笑:“取材。” 伯爵环顾众人:“他是怎么进入猎场的?” 一众卡斯提尔贵族面面相觑,无人知晓。 “这里是皇家猎苑,平民没有资格入内观礼。”伯爵紧盯着马维:“请问,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马维无辜地摆手:“我不是混进来的。”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有朋友带我进来的。” “谁?谁是你朋友。” 马维遥指猎场另一侧,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是那只金毛犬。” …… [猎场另一侧] 金毛犬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被点名。 他紧盯着猎场内的小埃尔南,内心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挫败、敬佩以及……嫉妒。 如果说西格弗德刚刚展示的是力量和技巧的完美结合,那么小埃尔南此刻表演的就是绝对的技巧。 登峰造极的技巧! 压轴登场的骑士,需要一位合格的对手。 卡斯提尔人准备的猛兽,绝对配得上压轴登场的荣誉。 一头牛。 一头体重超过七百公斤的雄性卡斯提尔野牛。 这头怪兽刚一出场,就展示出令人畏惧的破坏力和攻击性。 它冲向猎圈周围的观礼者,硬生生将固定围栏的木桩从土里挑出半人高,吓得众人慌忙奔逃。 仿佛还嫌野牛的性情不够暴烈,卡斯提尔人提前在野牛后背打进一根标枪枪头。 剧烈的疼痛使得原本就被激怒的野牛愈加狂暴,根本不需要小埃尔南主动引逗。 双目血红的公牛破坏围栏未果,立刻转头冲向银马骑士。 小埃尔南提起马速,他不着急取野牛性命,反而任由野牛追逐自己。 野牛的犄角不算锋利,但是加上野牛的骇人巨力,轻而易举就能刺穿胸膛、挑出内脏。 然而此刻这头怪兽中的怪兽,无论如何奔跑,也碰不到小埃尔南分毫。 只见野牛在猎场内横冲直撞,可它的犄角和银色骏马之间永远差那么一小段距离。 甚至野牛的鼻尖已经碰到马尾的末梢,可它就是追不上那最后一点点距离。 险象环生的场面引得女眷观礼台阵阵惊呼,男性贵族们同样脸颊紧绷,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小埃尔南却神色自若,仍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骑姿。马儿的步伐也丝毫不乱,如同正在表演舞步。 西格弗德不禁想要鼓掌赞叹:明面上是野牛在追逐小埃尔南,实际上是小埃尔南在引导野牛奔跑。 小埃尔南控制战马之精确,好似在使用五指。 骑手与战马合为一体,甚至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骑手指挥战马?还是战马拥有了骑手的智慧。 只看小埃尔南展示的马术,西格弗德也觉得不虚此行。 但是西格弗德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看着。 他真诚的一面令他想要称赞对手,他好胜的一面却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看向皇室观礼台——伊丽莎白公主所在之处。 …… [皇室看台] 伊丽莎白有些头晕。 她倒不是晕血,她会用线膛枪打猎——是她的父亲手把手教给她的。 皇帝像教育皇子一样教育伊丽莎白,教她哲学、教她算数、还教她骑马。皇后虽然不赞同,但是也不敢公开反对。 所以伊丽莎白杀死过猎物,也见过血。 但是此刻猎场内的表演,总让她有些不舒服。 小埃尔南爵士按照卡斯提尔的方式,一步一步将野牛杀死:引逗、在野牛后背刺入短标枪刺激野牛、继续引逗、继续刺入短标枪…… 中途,小埃尔南数次更换战马,每匹战马都展示了不同的步伐,各有千秋。 野牛则逐渐变得疲惫,脚步越来越慢,追逐的欲望越来越弱、 野牛的后背更是早就鲜血淋漓,远远看上去一片模糊的红色。 见野牛已经燃烧殆尽,小埃尔南最后用骑枪结果了野牛,宣告这场血腥的表演结束。 猎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喝彩,男性贵族纷纷摘下礼帽致意,女眷们则狂热地挥舞着手绢。 伊丽莎白公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她偷偷看向父亲。 皇帝端坐于宝座,面无表情,也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皇帝平静地轻唤:“艾拉。” 伊丽莎白下意识战栗了一下:“爸爸。” “站起身。”皇帝的命令不容置疑:“向小埃尔南爵士致意。” 伊丽莎白乖乖地离开座位,接过手帕,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向场内轻挥。 观礼台下,西格弗德看到少女对着骑士挥动手帕的身影,胸腔里就像是被挖空了一样。 小埃尔南爵士割取牛耳、牛尾,走到皇室观礼台前致敬。 乐手奏起庆祝的凯歌,侍从们走进猎场着手拖走野牛尸体。 前来观礼的贵族们已经准备退场,他们还要回营地、换礼服,参加接下来的盛宴。 事情本该这样结束。 一名骑手策马跃入猎场,径直驰向观礼台,浅色金发无比显眼。 皇家卫队想要上前阻拦,可看清骑手是谁之后犹豫了。 西格弗德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皇室观礼台前方。 “陛下。”帝国最年轻的将军的声音响彻猎场:“请恩准臣——徒步搏兽。” 章节目录 调整作息,本周末休息 >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借周末的时间调整一下。 所以这两天应该不会更新了(瘫倒)。 周末快乐!> 双休日快乐,亲爱的书友们。 最近几天回家都是先睡觉,凌晨起床敲键盘,作息属实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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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搏兽,灵巧第一,凡是妨碍活动的东西都不能穿。”法南娴熟地为西格弗德卸去护具:“腕甲也脱掉,少一分重量就多一分胜算。” 西格弗德默默点头。 法南单膝跪地,解下西格弗德的胫甲:“亲王殿下把你视为他的人,所以才会说刚才那些话。” “我是陛下的人。”西格弗德态度生硬地回答。 法南长长叹气:“孤傲和好胜是你的致命弱点,你自己最清楚,只是改不掉——或者说不想改。” 西格弗德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一个人的能力总归是有限的,别把所有人都推向对立面。”法南给西格弗德重新绑紧靴带:“而且……” “好了,别再说了,有完没完?”这次轮到西格弗德恼羞成怒:“再怎么样,不是还有你吗?” “那哪够呢?”法南摇头:“我的能力同样是有限的。” “不。”西格弗德接过长矛,转身避开和法南的视线接触:“真正的朋友,一个就足够。” …… [皇室看台] 理查亲王一次三个台阶,箭步走上观礼台。 洛泰尔公爵起身向亲王致意,皇后看到亲王也十分高兴,唯有皇帝面无表情。 刚上看台,理查亲王立刻迎上妹妹哀求的目光。他向着伊丽莎白公主微微点头,放慢脚步,沉稳地走到宝座前方。 “陛下。”理查亲王向皇帝行礼:“徒步搏兽太过危险,哈兰伯爵只是一时冲动,并未经过考虑。他已有悔意,望陛下收回谕令!” “悔意。”皇帝饶有兴致反问:“真的吗?” 理查亲王不敢接话往下说,硬着头皮搬出其他理由:“陛下,放任哈兰伯爵孤身、徒步与猛兽角斗,无异于放任他。万一哈兰伯爵失手,他的灵魂就只能在地狱煎熬,就算是最终审判到来时也无法得到救赎。请您三思,陛下。” 伊丽莎白公主也噙着眼泪哀求:“是呀,您不是最欣赏哈兰伯爵吗?爸爸?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求您!”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的一儿一女,看向身后侍立的、穿着黑色天鹅绒教袍的老者:“你说呢?” 皇帝的私人牧师、米迦勒修会的[安布罗斯]修士向前一步,恭谨回禀:“陛下是公教会的至尊领袖和保护人,假使哈兰伯爵真的遭遇不幸,那么是否属于也应由陛下裁决。” 虽然询问的对象是私人牧师,皇帝的目光却回到并停留在亲王身上,令后者如芒在背。 看台变得安静,皇帝微微颔首,安布罗斯修士倒着退回原位。 皇帝看向猎场,轻描淡写地说:“那就不算。” 卡斯提尔半岛的冬天寒风呼啸,但理查亲王的额头不知不觉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理查亲王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皇帝,还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太迟了,象征角斗士入场的旋律已经奏响。 “看呀。”皇帝轻声说:“你口中有悔意的人——来了。” …… [猎场] 西格弗德不知道卡斯提尔人会给他什么对手,但他希望对手足够强大。 如果卡斯提尔人放进来一头鹿或是一头羚羊,那就只是想要羞辱他。 西格弗德手提猎兽矛,绕着椭圆形的场地匀速慢跑——他还是能听进去一些话的。 “保持温暖,保持活动。”上场之前,法南反复叮嘱:“卡斯提尔人被你公开羞辱,可能会耍阴招。比如让你在猎场一直干等,等到身体冻僵、四肢麻木。” “我没有公开羞辱卡斯提尔人。” “保持温暖。”法南拿出细绒罩袍:“保持活动。” 骄傲的卡斯提尔人没使什么下作手段,主持仪式的伯爵甚至礼貌地举旗询问——是否可以开始? 西格弗德点头,解下罩袍。 许多观礼者不禁发出一声低呼,因为场中的金发骑士没有披挂任何防具,只穿着一件单衣、一件马裤和一双低帮软鞋。 彩旗挥动,象征野兽入场的旋律随之响起。 闸门缓缓升高,沉闷的蹄声先一步传出兽栏,眨眼间,一头健硕的野牛冲入猎场。 不用阴谋诡计或许不是因为卡斯提尔人高尚,而是因为他们给西格弗德挑选的对手根本不需要任何额外帮助: 一头强悍的成年雄性野牛,每一寸肌肉都蕴爆炸性的力量,体型只比小埃尔南刚刚杀死的那头小一点,野性和危险程度则毫不逊色。 你不是要抢夺“枪尾”的荣耀吗? 好,我们就给你一头配得上枪尾的猛兽。> 不用西格弗德引逗,后背被刺入花镖的公牛主动向场中之人发起进攻。 暴怒的野牛低吼着,大踏步加速到极限,发狂般犁向西格弗德。 西格弗德毫不迟疑,同样提矛冲向野牛。 双方即将迎头相撞,许多女士因为不忍心看到金发美男子被开膛破肚已经下意识挡眼回避。 千钧一发之际,西格弗德斜向前跃出半步,惊险地避开犄角,反身狠狠刺向公牛的脖颈。 矛尖刚碰到牛颈,公牛已经扭过头来,一低头、一抬头,再次顶向人类。 西格弗德结实匀称的肌肉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就像一头人形大猫,连续跃向公牛侧后方,长矛时刻准备刺穿公牛的颈动脉。 公牛的爆发力更加惊人,它激烈地蹬踏、拧身、甩尾,坚蹄每次叩击大地都会传出巨大的闷响,扬起半人高的沙尘。 一人一兽就在半径不到两米的范围内缠斗,竭力想要杀死彼此。 猎场之外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咚”、“咚”的巨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伊丽莎白的心更是紧紧的揪着,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父亲的手臂捏到发青发紫。 激烈而短暂的搏斗以西格弗德在公牛颈侧留下两道浅伤告终。 又一次拧身顶人失败之后,公牛停在原地,西格弗德抓住机会拉开距离。 喘着粗气的人和喷着白雾的兽在冬风中对视,暂时进入对峙状态。 也就是在此时,看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就连卡斯特尔贵族也在大声叫好。 年轻的哈兰伯爵看着公牛,心中莫名泛起一些怜悯和敬意,但是杀死对方的欲望却没有丝毫减弱。 这场角斗注定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胜利或者在她的面前毁灭自己对于西格弗德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哪怕能让她感受到一点点心痛,他都可以快意地迎接死亡。 猎场外,身处喜悦气氛的海洋,法南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西格弗德的出身如果算贫穷的话,法兰的出身连贫穷都不够格,在帝国体制下只能被称为卑微。 法南是因为考入皇帝创办的新式学校才得以成为军人,他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猎户。父亲虽然没有爵位可以传给法南,但是教给法南许多狩猎知识。 对抗大型猛兽,猎人需要遵循一个基本原则:消耗野兽体能、保存自身体能。 熟练的猎人只需要一根长矛就能格杀狼、豹、山狮,是因为猎人可以用长矛原地防御,不断消耗野兽体能同时给野兽造成伤害。 但当面对近七百公斤重的庞然大物时,再使用防御反击策略无异于。野牛将会连矛带人一起撞碎、挑飞、碾成肉泥。 所以西格弗德不得不主动闪躲,不停地跳跃、冲刺。 缠斗过后,公牛流血而人类毫发无伤,看似西格弗德完胜,实际却是西格弗德完败。 照目前的情况下去,西格弗德的体力一定会先于野牛枯竭。 野牛可以再添一百道伤,但是只要西格弗德失误一次,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 法南原以为卡斯提尔贵族最多放出一头野猪,然而冲出兽栏的却是一头野牛——毫无疑问是卡斯提尔贵族在挑战皇帝的权威,杀死西格弗德反倒只是手段并非目的。 一个清亮通透的声音在法南背后响起:“真是精彩!哈兰伯爵展示堪称匪夷所思。陛下二十年前也曾经连续格杀猛兽,难怪有人说哈兰伯爵是陛下的私生子……” 法南转过身,发现声音的来源竟然是小埃尔南。 小埃尔南手拎两只牛耳和一根牛尾,微笑看着法南。 “哈兰伯爵不是陛下的私生子。”法南微微弯腰:“埃尔南阁下。” 埃尔南元帅四十岁才有长子小埃尔南,所以小埃尔南实际才二十出头,正是好奇心泛滥的年纪。 他干咳一声,虽然羞耻又忍不住想打听:“真不是?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那您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 法南有礼有节反问:“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伯爵只是一名破产骑士的儿子呢?” 小埃尔南挠了挠头发,笑着说:“好吧,我信。因为我父亲也只是一名破产骑士的儿子。” 法南点头致意,转身继续观察猎场内的形势。 说话间,猎场中央又爆发了新一轮缠斗。 西格弗德还是凭借灵巧和爆发力,惊险地躲避犄角。 而公牛看似在做无用功,实在每次攻击都足以造成致命伤,只等人类一次小小的失误。 “你也看出来了吧?”小埃尔南随手把牛耳、牛尾往围栏一挂,眺望场中的一人一兽,说:“这样下去,死的一定是哈兰伯爵。” 法南看向小埃尔南,等着对方继续开口。 小埃尔南大大咧咧拍了拍法南的肩膀:“说到底,还是你们把搏兽想得太简单啦。真以为我们卡斯提尔人就会蛮干?都是技巧!明白吗?技巧!连骑马斗兽都需要助手帮忙,更何况是徒步斗兽?真以为谁上都能行?” 小埃尔南伸出四根手指:“我换了四匹马才耗干那头野牛的体力,哈兰伯爵的耐力比四匹马加起来还强?再等一会,他的体能肯定先见底。” 小埃尔南越说越心酸:“唉!这可是我第一回当枪尾。结果呢?被哈兰伯爵这样一搅合,什么都没啦。下一次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埃尔南阁下。”法南礼貌地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说什么?”小埃尔南回过神来,一拍脑门:“哦,对了,我是来帮你们的——帮你们解决这头公牛。” “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帮助哈兰伯爵吗?”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小埃尔南耸了耸肩:“我父亲让我来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另一场围猎(四) > [猎场中央] 西格弗德正在接近极限,他的每一块肌肉都传来撕裂式的剧痛,每一次呼吸仿佛都要挣破胸膛。 公牛却没有显露一丁点疲态,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体力。 它的颈脊被高高隆起的肌腱和厚实的毛皮保护着,难以穿透。 而且这头猛兽极其善于使用它那对硕大、锋利的犄角。只见它左一下、右一下,前半秒还在退却似地低头,后半秒又是一记凶狠上挑。 矛尖才刚刺破公牛的厚皮,公牛的犄角已然重新对准人类,不给人类任何可乘之机。 致使西格弗德只能在公牛颈侧留下一道又一道浅伤,无法完成致命一击。 有人渐渐瞧出一些眉目:哈兰伯爵搏击的这头野牛虽然体型稍逊于小埃尔南那头,但是比起凶猛和危险,后者根本不配和前者相提并论。 这还哪是一头没有智慧的野兽?这分明是一位双持短剑、体重半吨的强悍角斗士。 短暂激烈的缠斗过后,西格弗德抓住机会拉远距离,一人一兽再次静静对峙。 卡斯提尔贵族喝彩掌声雷动,诸侯的观礼台却弥漫着化不去的疑雾:“卡斯提尔人怎敢选这样一头凶兽下场?!难不成他们真想当众残杀陛下的爱将?” …… 猎场中央的金发骑士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他也不在乎。 当不少贵族已经提前默哀或者幸灾乐祸的时候,西格弗德却进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躯体的疼痛和对手的强悍千百倍地激发起西格弗德求胜的欲望,甚至让他能够超脱自身的限制思考。 高烈度搏击消耗体能和精力的速度远超有氧运动。 西格弗德冷峻地评估自身的状态:再来一次缠斗,自己可能连摆脱追击的力气都不剩,而面前的野牛至少还能再斗上十个回合。 但是十回合与一回合没有区别,因为西格弗德已经看破了对手的攻击范围和行动模式。 他只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割断对手动脉和气管的机会。 就是这次了,西格弗德弓身蓄力。 他伸出矛尖在地上轻轻一敲,公牛立刻扑了上来。 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被除去约束,西格弗德闪电般往左一让——他是左撇子,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长矛。 力量从西格弗德的下肢、腰腹、胸肌、手臂传导至矛尖一点,长矛沿着一条绝对的直线又准又狠刺向公牛颈下。 这次他没有收力,有死无生地刺出长矛。 长矛就像没入奶油一样没入公牛的脖颈,直至矛刃完全消失。 但是下一刻,公牛硕大的身躯拧转过来,以刚猛无俦的巨力撞上矛杆。 力量传递回西格弗德那一端,矛杆挣出西格弗德的双手,狠狠击中西格弗德的胸膛。 一握粗的山胡桃木矛杆应声折断,前一半崩出牛颈的伤口,后一半留在西格弗德怀里。 交锋在眨眼间发生,在眨眼间结束。 大部分贵族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巨牛一拧头,金发“美人”就被甩飞了。 聚集在椭圆形猎场周围的人群齐齐惊呼,皇家看台更是传出一声尖叫。 剧烈的疼痛令野牛彻底陷入狂暴,它放低犄角,犁向躺在地上的人类。 眼看皇帝的宠臣连完整遗体都留不下,猎场中央的尸身却动了起来——西格弗德没有死,他顽强地试图用后半段矛杆挡下犄角。 然而野牛扬头一挑,金发“美人”像一袋面粉似的又被甩飞出去。 这一次,连仅剩的半截矛柄也脱手了。 西格弗德重重落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酗酒的父亲、哭泣的母亲、收容遗孤的皇家庄园、伊丽莎白笑盈盈月牙似的双眼、死亡枕藉的战场、从死人堆里扒出的法南、火红的骑兵在白雪皑皑的大地发起冲锋……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点遗憾和很多的歉意。 西格弗德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叹气,然后闭上了双眼。 “邦”。 “邦”。 “邦”。 敲击盾牌的声音?还有人在高喊? 紧接着是马蹄声,马蹄声飞快靠近、牛蹄声却越来越远。与马蹄声相伴而来的是一串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 围栏之外的观众们只看到发狂的野牛不知怎的,突然撇下哈兰伯爵不管,转头直直冲向围栏。直面野牛的十几名贵族猝不及防,被吓得四散奔逃。 就在此时,一匹银灰色骏马跃入猎场,马背上的骑士身着盛装、倒提骑枪,系在枪尖下方的小三角旗猎猎作响。 野牛立刻转头冲向银马骑士。 见自己已经成功吸引野牛的注意力,银马骑士不慌不忙领着野牛往围场另一端去了。 单凭骑士驭马控兽的英姿,在场的卡斯提尔贵族就不会认错他的身份——小埃尔南,卡斯提尔半岛最好的角斗者。 观礼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阵阵欢呼,年轻一代卡斯提尔贵族们更是扯着嗓子给小埃尔南喝彩。 一时间,竟然没有几个人留意生死不知的哈兰伯爵了。 趁着小埃尔南吸引住野牛和观众,法南带着一样红绸包裹的事物穿过围栏,狂奔向西格弗德。 还有一个提着长矛的黑袍男人跟着法兰进了围场,不过被法兰远远落在后面。 法南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到了西格弗德身边,立即检查西格弗德的伤势。 “你怎么来了?”西格弗德剧烈地咳嗽,努力笑着问。 “我来给你送武器。”法南责备地看了西格弗德一眼,飞快剪开后者的上衣:“你的长矛折断了。我是你的助手,给你送备用武器,不算违反约定俗成的规则。” 说话的时间,提着长矛的黑袍男人跟了上来。 黑袍男人约么三十岁出头,圆脸、胖乎乎的、因为跑了几步路所以喘得厉害。 一上来他就自报身份:“哈兰伯爵,我是米迦勒修会的路加修士。” “米迦勒修会?”西格弗德有点耳熟。> “没有严重的外伤。”法南简单明了地说明西格弗德的伤情:“暂时没发现骨折。” “没有骨折?你运气很好,主眷顾着你,哈兰伯爵……”路加修士嘟囔着从脖颈解下一个精致银盒,用手指蘸着银盒的圣油,涂抹在西格弗德的额头、胸膛和腹部。 他将圣徽置于西格弗德额头,手按圣徽、神色庄重、虔诚念诵:“[……凡投靠你的,愿他们喜乐,时常欢呼,因为你护庇他们。又愿那爱你名的人,都靠你欢欣。因为你必赐福于义人,你必用恩惠如同盾牌四面护卫他……]” 伴随着路加修士的吟诵,西格弗德明显感觉身体的疼痛逐渐消退,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小埃尔南会接手。”法南看着好友:“对你来说,现在最佳的策略是直接离场。” 西格弗德一言不发,咬着牙,双手撑地想要起身。 法南叹了口气,解开红绸,一柄单手细剑出现在西格弗德面前。 这柄剑比仪仗用的小剑还要短,通体扁平,剑身没有宽度渐变。最特别之处在于剑条并不直,剑的前端略微带着一点弧度。 “小埃尔南给你的。”法南语气冷静:“他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 [时钟稍微回拨] “……脖颈有血管有气管,是弱点,没错。但野兽也知道是弱点,它们会拼命保护自己的脖子。”小埃尔南兴致勃勃向法南传授心得:“所以,哈兰伯爵瞄准野牛脖颈攻击看似是对的,实则大错特错……” 法南客气又坚决地开口:“小埃尔南阁下,请简要说明。” “好好好,简单来说,哈兰伯爵想放倒那头大家伙。”小埃尔南拿出特制的单手细剑:“只能用这个。” “这个?”法南拿过细剑——长度还不足长矛的四分之一。 “就是这个。”小埃尔南拼命点头。 “怎么用。” “呃。”小埃尔南清了清嗓子:“很简单,牛朝着你冲过来的时候,你跳起来把这柄剑牛的脊背,剑身的弧度足以绕开肋骨,刺进心脏……” “小埃尔南阁下。”法南死死盯着小埃尔南:“你是说,要哈兰伯爵拿着这柄短剑,在牛冲到他面前的瞬间,把这柄剑牛的脊背,还要准确无误地刺进心脏。” 小埃尔南拼命点头,像是怕法兰不信,他紧忙打补丁:“刺不准的话,捅穿肺也行。肺被刺伤,野牛也坚持不了多久——不过那样的话,场面会很难看就是啦。要是再歪一点捅到肝或是肠子的话……” 法南直接打断小埃尔南:“您自己试过吗?” “那当然!要不然我怎么会拿来给哈兰伯爵用?”小埃尔南大声叫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 “不过我试的那几次……最大的野牛也就三百公斤,比哈兰伯爵对付的这头……呃,小一点。但是我保证,心脏的位置都是一样的。唉,我可花了好多心思在这柄剑上,第一次公开亮相便宜了哈兰伯爵,说实话我还有点心疼……” “且不说可行性。”法南的表情严肃:“哈兰伯爵从未练习过这门技艺,您难道是指望他第一次实践就能成功?” 小埃尔南也收起笑意:“不是我指望他能一次成功,而是哈兰伯爵如果想堂堂正正搏杀那头野牛,只有这一种办法。” 小埃尔南用靴尖踢了踢斜靠在围栏边上的长矛:“这玩意,对付小家伙行,对付大块头根本没用。哈兰伯爵可不是骑马搏兽,是徒步搏兽!我敬佩他的勇气,但我可以告诉你,没有战马帮助,单凭哈兰伯爵的力量是没法给野牛造成致命伤的。” 法南默认了小埃尔南的话。 “所以,徒步搏兽要想一击必杀,必须借助野兽的力量对付野兽。”小埃尔南拿回短剑,随手挥动了几下:“不然你以为光凭人的臂力,就能把这柄剑送入野牛心脏?” 猎场内,一人一兽正在对峙,留给法南判断的时间不多了。 “当然啦,还有个办法。”小埃尔南语气轻松地说:“让哈兰伯爵下场,我来接手这头野牛……我父亲就是这样命令的。” 法兰没有回答。 …… [时间拨回当下] “小埃尔南和他的人会帮你控制野牛,给你创造出手的机会。”法南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又仔细讲解了短剑的用法。 西格弗德一句质疑的话也没问,干脆地接过短剑:“这里危险,你们走吧。” “还有件事,小埃尔南托我转告你。”法南把刚才从地上捡起的罩袍交给好友:“他说野牛偏爱攻击移动的物体,如果想和野牛周旋,就绝对不要乱动,用罩袍吸引野牛攻击就可以。是否相信他,你自己判断。” “你相信他吗?”西格弗德问。 法南眉心紧蹙,回答:“相信。” 西格弗德毫不犹豫地说:“那我也相信他。这里危险,你们快走。” 路加修士神情疲惫,一刻也不想多停留,连声催促法南。 法南向着西格弗德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对不起。”西格弗德对着法南的背影低声说。 法南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西格弗德道歉,他还不知道自己其实还错过了西格弗德第一次叹气。 法南笑着向西格弗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带着路加修士快步离开。 …… [皇室看台] “……叫停他们,求求您了,爸爸。”伊丽莎白公主已经无法再掩藏自己的痛苦,她抱住皇帝的左手,啜泣哀求:“别再继续了。” 皇帝温柔地替女儿擦去眼泪,平静地问了一个出乎公主意料的问题:“艾拉,你现在还觉得围猎无趣吗?” 伊丽莎白呆住了。 皇帝没有继续往下说,静静等待着女儿的回答。 伊丽莎白的泪水又一次涌出眼眶:“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皇帝淡淡地说:“我不是在问为什么。” 伊丽莎白公主没法再回答了。 皇帝看着猎场内的小埃尔南和西格弗德:“最凶猛的野兽才能成就最伟大的斗士。小埃尔南的技艺毋庸置疑,但就是因为他的技艺太高超,以至于观看者忽视了他展示的本领,忘记了他面临的危险,只把小埃尔南放倒野牛的过程视为一场缓慢的虐杀。” “小埃尔南的表演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遗忘,而哈兰伯爵的战斗会被铭记。”皇帝稍作停顿:“或许永远铭记。” 伊丽莎白公主的情绪近乎失控:“可西格弗德会死!他会死的!” 皇帝神情冷漠:“所以你更要看着他,一息一瞬也别错过。 不顾侍女和卫士的阻拦,伊丽莎白公主大哭着跑下皇室看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另一场围猎(终) > [猎场] 银马骑士正在猎场东侧娴熟地引逗猎物,眼尖的人已经发觉猎场另一侧的异样: “快看!那个金毛小子还活着!” “啊?” “呵,这都没死?算他运气好。” “不对!他怎么还在往猎场中间走?” 观礼的贵族男女都以为哈兰伯爵就算不死,至少也是重伤。 因此,当他们目睹金发斗士摇摇晃晃站起身、再次孤身走向野牛时,内心的震惊难以言表。 看到西格弗德重返舞台,小埃尔南的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轻挥枪旗,立刻又有八名角斗士进入围场。其中四人骑马、四人步行,各持挂旗长枪或斗篷。 小埃尔南的八名助手分散站到西格弗德四周,与后者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见一切准备妥当,马背上的小埃尔南摘下插着硕大羽饰的帽子,优雅向观众们挥帽致意。 随后,小埃尔南引着公牛往西格弗德所在之处驰去。 但他并未让公牛直接冲向西格弗德。 公牛离西格弗德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两名小埃尔南的助手主动上前“接手”了公牛。 其中,骑助手身材高大,不断用矛尖敲击马镫。矮个的步行助手则发出响亮、短促的大吼。 两名助手的行动成功转移了公牛的注意力。 被突如其来的噪音和敌人迷惑,公牛不再继续追逐小埃尔南,也没有扑向西格弗德。 短暂迟疑,公牛朝着步行助手发起攻击。 被攻击的矮个助手不惊反喜,只见他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双手展开斗篷,大步环绕公牛跑动。 可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没用几步,公牛就追上了矮个助手。 就在牛角即将把矮个助手戳个对穿那一刻,矮个助手高举的斗篷令公牛产生了错觉,使它误认为自己要撞上什么庞然大物。 于是公牛猛地挥动犄角上挑。 矮个助手抓住公牛上挑时减速的破绽,挥动斗篷将公牛引向身侧,惊险地避开了牛角。 同时他箭步跃向公牛侧后,收起斗篷,迅速退向远处。 公牛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它站在原地,不停地喘着粗气。 凭借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矮个助手赢得了全场的喝彩,他也摘下帽子,挥帽向喝彩的贵族男女们答谢。 就这样,公牛在距离西格弗德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住,小埃尔南的助手们安静后退、让出空间。 大部分观看这场表演的贵族并不了解水下涌动的暗流,还以为小埃尔南是提前安排好的救场者。 但当他们看到“死而复生”的哈兰伯爵还要继续角斗时,许多人真诚地鼓起了掌。 站在猎场中央的西格弗德明白了——这就是“小埃尔南的帮助”。 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有余裕端详自己的对手。 公牛的舌头耷拉着,口中不断流出白色的涎液。这狂野的生灵此刻已经筋疲力尽,颈下的黑亮毛皮因为浸透鲜血变了颜色。 它伤得很重,西格弗德在它身上的留下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尤其是最后那有死无生的一刺。 可它的神情却很平静——好像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西格弗德低头看向手中的细剑和罩袍,无论这场角斗因何而起,都只能以一方的死亡结束。 西格弗德慢慢举起细剑,挥了一下罩袍。 公牛又一次发起冲锋。 直视一头接近七百公斤的庞大野兽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正面撞向自己,能做到不在第一时间转身逃走已经是值得称赞的勇敢行为。 但是西格弗德要做的更难一些,他还要把一柄细长的弯剑送入公牛心脏。 西格弗德赤裸上身——他的衣服被法南剪开、扯掉了——直直站定,仅用右手轻轻挥动罩袍。 他相信法南的判断,而法南也没有辜负他。 公牛真的径直冲向罩袍,而不是冲向藏在罩袍边缘的人类。 观礼的人们不知道西格弗德在干什么,他们只看到公牛向着西格弗德狂奔,而西格弗德一动不动地站着。 眼见金发“美人”下一刻就要殒命,看台、围栏各处的人们不禁惊叫出声。 “啊!” 然而锋利的犄角却以毫厘之差从西格弗德腰畔蹭过,与此同时西格弗德一跃而起,左手持剑向着公牛脊背狠狠刺去。 弯剑的尖端以很小的角度与公牛脊背相遇,最终滑脱,仅在公牛脊背留下一道血槽。 目睹这一幕的人们,不禁再次齐齐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 “哦……” 冲过头的公牛飞快转身,重新将犄角对准西格弗德。 这时,刚刚后退的两名助手箭步上前,大吼、敲击、挥动斗篷挑衅公牛,将公牛从西格弗德身旁引走。 …… [围场外] 法南一手紧握剑柄,另一手死死抓着围栏,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内的形势,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进猎场救人。 下了场,刚拴好小埃尔南一路扶着帽子小跑到法南身旁:“我错过什么没有?” “没有。”法南深深弯腰,眼睛还看着场内:“谢谢您出手相助,小埃尔南阁下。” “总是这么礼貌你累不累?”小埃尔南亲热地勾住法南肩膀:“不过我能帮他的也只有这些。真正能杀死野牛那一剑,终究得靠他自己刺下去。不过嘛……要是哈兰伯爵玩脱了,你就来我手下干吧!怎么样?” 法南灵巧地退开半步,与小埃尔南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小埃尔南遗憾地耸了耸肩,把目光投向围场内:“你也不用太担心,哈兰伯爵已经消耗了野牛不少体力,还放了不少血。我又引着野牛跑了一会。现在那头野牛的力量和速度已经远不如刚开始的时候了,所以我觉得,哈兰伯爵的机会大概能有……” 小埃尔南乐观地给出判断:“一半吧。” 法南默默握住剑柄。 “所以说真的,要是哈兰伯爵玩砸了,你不如来给我当副官。”小埃尔南无比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我父亲可是帝国元帅哦!” …… [围场内] 对于有人想挖自己的副官这件事,西格弗德暂时不知情。> 他正在逐渐进入一种浑然忘我的状态。 之前每一轮缠斗、每一次交锋,都让他越来越“熟悉”这头公牛。 此刻的西格弗德,就像了解自己的朋友、了解自己的敌人那样了解面前的对手: 它的犄角的宽度和指向、它受到攻击时的反应、它转身的速度、它惯用的动作…… 西格弗德举起弯剑,展开罩袍。 小埃尔南的助手们原本想让哈兰伯爵多一点喘息时间,但是看到西格弗德已经重新做好准备,几名助手互相对视一眼,再次将公牛引向哈兰伯爵。 又是一次惊险至极的交锋,犄角的位置比上一次还近。 西格弗德跃起、出剑。 还是不行! 这次入剑比上次更深,但是仅仅刺入不到一尺就再也下不去,应该是卡进了骨缝。 西格弗德忍着手掌的剧痛,在公牛转身时将弯剑拔出。 助手们迅速上前,再次将公牛引走。 …… [猎场外] “糟了!”小埃尔南突然大叫:“[连续的激烈的惊讶的卡斯提尔脏话]!” 法南猛地转过头。 小埃尔南瞪大眼睛问:“哈兰伯爵是左撇子?” “是。”法南毫不迟疑地回答:“有什么问题?” 小埃尔南把两只手按上法南的胸膛,语速飞快地解释:“野牛的心脏也长在左边,懂吗?角斗士得用右手才能去!哈兰伯爵是左撇子,罩袍拿在右手,他只能往左边躲,那个位置是没法入剑的!” 法南闻言,立刻看向猎场内。 小埃尔南懊恼至极:“刚才我说哈兰伯爵有五成胜算,现在可能连一成都没有了……” …… [猎场内] 助手才把野牛引走,西格弗德已经再次做好准备。 他的右肋下多了一道渗血的浅伤,那是公牛在刚刚那次交锋中留下的纪念。 要不是西格弗德的上衣刚才已经被法南完全剪开、脱掉,野牛这一次攻击足以把他挑飞。 西格弗德没有多耽误一秒钟,好像一刻也不愿意休息。 他甩掉手套,积蓄在手套内的血水也被甩了出来。 他微微踮着脚,直直伸出持剑的左臂,剑尖直指公牛,眼睛则顺着剑身的走向聚精会神地瞄向牛背。 汗水从他的额头一路向下,划过眉心,最终从鼻尖一滴一滴落下,砸在尘土中。 西格弗德一动也不动,仿佛心跳和呼吸都完全停止。 他已经进入了精神极度集中的状态,除了对手,世界不存在任何东西。 他就这样站在猎场正中央,赤裸着的上半身因为鲜血、汗液和泥污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青铜雕像,手臂、胸膛乃至每一根肌肉线条都巧夺天工。 他已经不单单能掌控观众的情绪,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公牛来了,西格弗德静静等待着。这次,他没有再让向左手边。 他把斗篷横在身前,压低。 当他已经能感受到公牛呼出的热气的温度时,他猛地扬起罩袍,遮住了公牛的双眼,甚至没有跳跃或是挪动一步。 他的双脚牢牢站定,左手弯剑刺出,从正面刺入公牛的高高隆起的双肩之间,一直没到剑柄。 公牛那硕大的犄角此刻反而变成一项劣势,因为犄角的宽度刚好能容纳西格弗德的身躯。 在那个瞬间,许多人生出一个错觉——人和牛的形象仿佛合二为一,不可分割、浑然一体。 不过那一幕好像真是错觉,因为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金发男人就被公牛撞飞了出去。 但是那一幕又如此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观礼的贵族男女从旁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围场内,公牛威严地站在猎场中央,金发男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围场外,鸦雀无声。 公牛朝着金发男人又走了几步,忽然双膝跪倒,后腿也跟着弯曲。 这狂野的生灵慢慢地卧在地上,轰然倾倒。 而在公牛尸骸扬起的烟尘中,一个金发的身影艰难地站直身体。 顷刻间,欢声雷动、直上云霄。 皇家猎场在这一刻被屹立在猎场中央的男人征服,卡斯提尔半岛的贵族更是彻底陷入疯狂。 男人欢呼到脸颊涨红,女士们抛开一切规矩和束缚,把手绢、面纱、围巾等一切能抛出去的东西扔进围场。还有许多年轻的男子跳进围栏,争先恐后要去拥抱新的传奇角斗士。 人群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小埃尔南,他拼命摇晃法南的肩膀,亢奋到尖叫:“真行!真的能行!哈哈哈哈……” 皇家看台,洛泰尔公爵心花怒放。 看着猎场内外欢呼雀跃的卡斯提尔人,他大笑着对外甥说:“这场面,还真有几分像你当年搏熊刺狮、连格三兽时的盛况。我记得那时卡斯提尔人也跟疯了一样!天呐,差点把我震聋了!” “我不如他,他比我难。”皇帝虽然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悦,但是显然他的心情很好,从他的使用的称呼中就能看出来:“舅舅。” 洛泰尔公爵心神一动,装作不经意地打趣道:“哈兰伯爵该不会真是您的私生子吧?” 皇家看台瞬间变得极度安静,看台下的猎场此刻却宛如欢乐之海。 两相对比,皇家看台的气氛显得极度诡异——洛泰尔公爵提的问题,哪怕在皇室内部也是绝对禁忌。 皇帝忽然哈哈大笑,前仰后合,人们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皇帝这样开怀地笑过。 哪怕盛着北境的水和沙的玻璃瓶送来时、哪怕帝国海军击溃弗莱曼人收复罗德岛时、哪怕远西殖民地的土著皇帝在他面前俯首跪拜时,皇帝也不曾这样笑过。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不是。”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所有人都听清。 皇家看台又重新回到刚才的气氛——为哈兰伯爵喝彩、欢笑、庆祝。 一片喜悦的气氛中,只有坐在最前面的帝王有些落寞。 皇帝支着下颌,斜倚着宝座,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和一点遗憾——洛泰尔公爵仿佛再次看到了曾经的那个还不缺少人性的少年。 “我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皇帝轻声说。 章节目录 光棍过节,请假一天 >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正在手打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群山 > 传奇般的搏兽表演落下帷幕,但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西格弗德被不认识的人们高高举起,一路抬到皇家观礼台下,野牛的尸体也被一并拖着。 观礼台上旗帜挥舞,意味着皇帝给了西格弗德割取兽耳和兽尾的荣誉。 众人把西格弗德轻轻放下,法南终于找到机会和西格弗德说话:“怎么样?” 西格弗德抱着左臂,咬着牙关回答:“没事。” 他蹒跚走向公牛的尸体。这头雄壮野性的动物此刻静静躺在地上,无神望着天空,还是平静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刚刚还激荡在西格弗德心中的那对胜利与征服的渴望,此刻都烟消云散。 他感受不到任何喜悦或自豪,感受不到任何成就或欢乐,这与他踏入卡尔十一的王宫时截然不同。 抬头望向看台,令他魂牵梦绕的少女早已不在,西格弗德蓦然生出浸透全身的荒谬和无力。 他低头看向公牛,如果没有这场冲动的、无意义的角斗,这头雄壮健美的大动物或许还能自由在荒野奔跑、生活、繁衍。 法南见西格弗德迟迟不割取兽耳,抽出佩剑要替西格弗德动手。 “别。”西格弗德拉住了法南。 法南看出西格弗德的挣扎,他的目光充满同情,但是态度不容反驳:“有些事必须要做,否则等于在侮辱卡斯提尔人……让我来吧。” 旗帜升起,新科传奇角斗士却迟迟不肯割取兽耳、兽尾,周围的卡斯提尔人逐渐感觉出异样。 西格弗德伫立凝视野牛的尸体:“我该听你的。” “都结束了,不要想太多。”法南叹了口气,伸手合上公牛的眼睛:“无论你怎么选,从它被捕获那一刻起,它就注定要死在角斗场。有你作为对手,它也算死得光荣。” “无谓的死哪有光荣可言?” 法南没有回答,附身割下了公牛的双耳与尾巴,用斗篷包着放入西格弗德手中。他握着西格弗德的手臂,高高举起战利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轰然响起,周围的年轻贵族们一拥而上,想要按照传统把传奇角斗士高高举起、抬出猎场。 “退后!”法南保护着西格弗德:“他受伤了!不要乱动他!哈兰伯爵需要医官!” 狂热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分开,而且迅速变得安静。 清脆的马铃声传来,一个老人牵着一匹银灰色的骏马走向西格弗德,两侧的卡斯提尔贵族纷纷颔首行礼。 找遍帝国,只有两个人能让桀骜不驯的卡斯提尔贵族让路致意。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此刻就在西格弗德面前——埃尔南男爵,帝国元帅。 “精彩至极的表演,哈兰伯爵。”埃尔南元帅主动开口,而且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迎着狂奔的野牛入剑,何等的勇气!何等的技艺!” 他笑着把手中的缰绳递到西格弗德面前,和蔼地说:“伯爵阁下,请接受这匹战马,作为我的贺礼。” 听到埃尔南元帅的话,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元帅身上的卡斯提尔贵族们,这才有心思看向元帅牵来的战马。 真是一匹价值连城的好马,身躯高大细长、四肢肌肉强健,蹄关节很正,前胸也很漂亮,就算最严厉的相马人来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原马主看样子也爱极了这匹马,因为战马周身看不到一处疤,就连马肋下方也没有。肯定是原马主舍不得用马刺,一直只靠膝盖和缰绳控马。 把这样一匹爱马送人,原马主一定会很心痛。这不,此刻这匹马原本的主人正哭丧着脸跟在马后面——没错,正是小埃尔南。 见证埃尔南元帅赠马给哈兰伯爵的卡斯提尔贵族目光闪烁、神情各异。 法南碰了碰西格弗德的手肘,示意后者接受。 精疲力尽的西格弗德已经没有余力再关心卡斯提尔人的想法,不过就算有,他也不在乎。 “埃尔南元帅。”西格弗德强撑精神,直截了当地答复老埃尔南:“如果没有小埃尔南爵士协助,这头野牛已经将我杀死了。这场战斗算不上公平,请恕我不想接受祝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卡斯提尔贵族们的笑容变得僵硬。 西格弗德抱着左臂,蹒跚地走出人群。与小埃尔南擦肩而过时,他向着小埃尔南轻轻颔首,除此之外没和其他人说一句话。 法南抱歉地向埃尔南元帅深深鞠躬,随即向着西格弗德的背影追去。 …… [西格弗德的帐篷] 法南抱着木柴走进帐篷,一根接一根往炉膛里塞,好让炉火烧得更旺。 西格弗德赤裸上身坐在行军榻上,正由米迦勒修会的路加修士检查伤情。 “哈兰伯爵。”路加修士松开西格弗德的左臂,无奈地说:“如果你感到疼,你需要表达出来,我才能知道你疼。” “哦,疼。” 路加修士转而轻捏左肩:“这里呢?” “也疼。” “怎么样?”法南关切地问。 “不像骨折,但可能有骨裂。”胖乎乎路加修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骨头的问题最好请御医来看,他们更擅长治疗骨伤。” “神术不行吗?” 路加修士咂了咂嘴,觉得告诉这俩人也无妨:“不行,骨折者接受神术治疗很容易出现看似痊愈,但是过几天受术者就会高烧然后……蒙召的情况。” “为什么?”西格弗德问。 “别问,也别探究。”路加修士一摊手:“[不可试探你的主]!哎,我和你们说这些干嘛?我就不该和你们说这些。唉,听了就听了,千万别到处乱说。再坚持一会,哈兰伯爵,我去找御医来。” 路加修士给西格弗德披上毛毯,然后匆匆走出帐篷。 过了一会,帐帘被挑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御医,而是洛泰尔公爵。 洛泰尔公爵摆手示意西格弗德和法南不必行礼,先是打量一圈西格弗德的帐内陈设,随后看向西格弗德。 “怎么样?”洛泰尔公爵问。 西格弗德强撑着回答:“皮外伤。” 洛泰尔公爵看向法南。 “路加修士诊断可能是骨折。”法南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修士刚去请御医。” 洛泰尔公爵注视西格弗德片刻,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时间没有毁掉公爵的英俊,反而让他的气质更加雍容优雅。 “哈兰伯爵。”洛泰尔公爵慢条斯理地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当众羞辱埃尔南元帅?” “羞辱?”西格弗德紧紧皱起眉头,刚想发作,又强压下冲动:“我从未羞辱过埃尔南元帅。如果我无意间对元帅的名誉造成了损害,我可以向元帅公开道歉。” 洛泰尔公爵轻笑一声,也懒得和暴躁的小公马多解释什么。 “好好养伤。”说完,洛泰尔公爵就走出了帐篷。 没过多久,帐帘又被挑开,这次进来的同样不是御医。 小埃尔南怒气冲冲地闯进帐篷,劈头盖脸质问:“我父亲给你割取兽耳、兽尾的荣誉,还把战马给你,你还想怎么样?” “应当是有些误会。”法南挡在西格弗德身前:“小埃尔南阁下。” “误会?晚了!”小埃尔南大吼一声,甩手离去。 小埃尔南刚走,帐帘再次被挑开。 这次是一顶夸张的帽子先伸进帐篷,帽子下面是马维的脑袋,两只小眼睛一眨一眨的。不过只有脑袋,马维的身子还留在帐篷外边。 确认帐篷里没有其他人,马维这才放心地走进帐篷。他熟练地掏出藏在行军床下面的酒瓶,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西格弗德。 “可是把你折腾够惨的。”马维笑着说:“下部戏的男主角就以你为原型怎么样?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美男子,首都那些空虚的中年贵妇一定迷得发疯。要是你肯登台扮演自己,那就更……” 西格弗德白了马维一眼,默默喝了一口酒。 “嘿,就知道你不乐意。好,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写了。”马维心疼地说:“可惜一个好素材。” “您倒是也尊重一下皇帝的个人意愿啊!马维先生。”法南从西格弗德手中拿走酒瓶,转身看向马维:“洛泰尔公爵刚才过来,说哈兰伯爵羞辱了埃尔南元帅……”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马维哈哈大笑:“你们不知道‘在重要场合公开赠予战马’在卡斯提尔文化里意味着什么嘛?” 西格弗德轻哼一声。 法南严肃地问:“请您解惑。” “埃尔南元帅送你战马,意味着他把追求荣耀的机会一并送给了你,而你——当众拒绝了他。”马维收起笑容,惋惜地长叹:“我估计十年之内你都摸不到元帅的权杖了。” …… 与此同时,在皇帝的行宫大帐。侍从和女官都被屏退,诺大帐篷内只有皇帝、戴安娜皇后和理查亲王。 “哈兰伯爵拒绝了埃尔南男爵的赠马。”皇帝看着亲王:“还是在卡斯提尔人面前。” 理查亲王的后背一下子冒出冷汗,他急忙解释:“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陛下。我这就去找……” 皇帝微微抬手,理查亲王瞬间闭上了嘴。 “问题不在哈兰伯爵。”皇帝轻声说:“问题在你。” 理查亲王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 “你想接管朕的帝国。”皇帝看着儿子,缓缓说道:“可是……你连一条猎犬都管不住。” 这句话很重,一旁的皇后都变了脸色,理查亲王更是如遭雷击。 委屈、不甘、愤恨……种种情绪轮番冲击着理查亲王,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说到底,即便贵为亲王,理查也只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罢了。 理查·烈阳抹了把眼泪,站直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宫帐。 亲王一走,一直没有说话的皇后立刻忍不住为儿子辩护:“他才十八岁!” “我十五岁就已经随先皇外出征战。” “理查和你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皇帝眉心微皱:“我把他交给你抚养,结果他没能继承一点烈阳家族质朴刚健的本色,反倒学了一副哭唧唧的女人做派,见到我就像老鼠看到猫。我就是不喜欢他虚伪阴柔的姿态。”> “你难道没想过,正是因为你太强势,理查才会如此害怕你?”戴安娜皇后悲愤反问:“你扪心自问,你可曾拥抱过他?你可曾亲吻过他?你可曾让他在你的膝头玩耍?一次都没有!他又怎能不怕你?!” “戴安娜。”皇帝直视皇后双眼:“如果他连我都应付不了,他又如何应对我面临的责任和困境?” 皇后无言以对,不禁悲从中来,突然掩面痛哭。 皇帝静静坐了一会——即便贵为皇帝,也一样有难以理清的家庭事务。 “塞纳斯联盟的‘大会议’下个月在瓦恩举办。”皇帝停顿片刻:“就让理查代替纳尔齐亚伯爵出席。让他走出皇宫,亲眼看看广大天地——而不是继续在你身旁当一只‘笼中雀’。” 纳尔齐亚伯爵是皇帝的掌玺大臣,兼管外交,常以皇帝的名义出使。能够代替纳尔齐亚伯爵访问塞纳斯联盟,对于理查亲王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件大好事。 戴安娜皇后先是欣喜若狂,旋即又被焦虑占据内心:“南方叛党的地盘?理查去那里会不会有危险?要是叛党挟持理查怎么办?能不能……” 短暂的真情流露消失不见,皇帝漠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宫帐。 (皇室围猎·终) …… …… 时间:帝国历560年2月的最后一天 [注:即赤河部围猎和皇室围猎结束的半个月之后] 地点:铁峰郡,热沃丹,旧驻屯所 一大清早,梅森保民官的办公室外面就整整齐齐坐了一排人。原本就很狭窄的走廊瞬间被占去一半,仅剩下勉强能容一人通行的宽度。 别误会,走廊里这些人既不是来伸冤的,也不是来上诉的。 他们是帕拉图共和国正式军官,全部曾任职于联盟第五、第六常备军团,堵在理查德·梅森门前只为一件事——要见温特斯·蒙塔涅。 远征军战俘抵达铁峰郡已有十余天。热沃丹市给战俘们安排了住处、食物,还派了医生给战俘们检查身体、诊治开药。 给吃、给住、给看病,但就是不说会如何安排回国战俘,更不允许战俘私自离开热沃丹。 遭受形同软禁的对待,军官们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这不,讨说法来了。 清早来上班的梅森转过拐角,又看到整整齐齐坐了一走廊的人,只感觉头痛欲裂。 可怜的梅森已经被堵了一周的门,来讨说法的校友们既不吵也不闹,就是要见温特斯,见不到就不走。、 如此行为艺术表演一段时间之后,热沃丹城里已是流言四起。 流传最广的小道消息是“梅森保民官欠下风流债,女方兄长堵门讨说法”。 传播八卦的人往往还会煞有介事地反问:“要不然怎么不堵别人,专堵梅森保民官呢?” 桃红色的新闻为热沃丹市民漫长枯燥的冬季增添了不少乐趣,却让梅森上尉蒙受了不白之冤。最明显的一点变化莫过于:凡是家中有未婚女士的市政议员,最近都再也不邀请梅森去自家做客了。 “借过。”梅森背靠墙壁,横着身体一点点挪向办公室门口:“抱歉,借过一下。” 快到门口的时候,一只胳膊伸出来,挡住梅森的去路。 胳膊的主人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削瘦男人,约么三十岁出头,身上的校官军服已经破破烂烂、打满补丁,但削瘦男人仍旧自豪地穿着它。 “早上好,塞柏少校。”梅森笑着打招呼。 “梅森上尉。”被称作塞柏少校的削瘦男人面无表情地问:“蒙塔涅上尉能办公了吗?” 梅森搬出官方口径,挠了挠头:“抱歉,少校,他还在养病。” “据我所知,他养病都快三个月了吧?”塞伯少校冷冷瞥了一眼梅森:“怎么?养死了?秘不发丧?” 梅森哭笑不得。 帕拉图共和国陆军少校[塞伯·卡灵顿],绰号“军刀”。 都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塞伯·卡灵顿以“无畏到疯狂”享誉帕拉图常备军,并为自己赢得了“最锋利的军刀”的绰号。 不过在梅森看来,比起手里的马刀,塞伯少校真正锋利的应该是他那张嘴。 然而梅森也就腹诽几句,好脾气的他很少与人争锋相对,所以只是苦笑着安抚塞伯少校:“快好了,他就快痊愈了。” “上尉,这里没有平民,不要拿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假话来敷衍了!”塞伯少校腾地一下站起身:“温特斯·蒙塔涅到底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哪知道?”梅森心中悲苦向谁说:“我也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安置点的士兵们怎么办?” “这个……必须要温特斯做决定,其他人没法拍板。” “蒙塔涅上尉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塞伯少校盯着梅森好一会,确认后者没在说谎之后,他颓然坐下,疲倦地撑住额头:“算了。言语冒犯之处……抱歉。” 梅森看着塞伯少校,又看了看走廊里其他刚从荒原返回的校友,忍不住生出许多同情。 他们踏入荒原的时候还是前途远大的陆军军官,回到帕拉图的时候不仅国家没了,就连自己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别着急,你们有吃有住,先养好身体再说。”梅森把手搭在塞伯少校肩头:“我知道你们想回家,我也相信温特斯会尊重你们的意愿。” 塞伯少校撑着额头问:“温特斯什么时候回来?” 梅森一怔:“不知道。” “那你办你的公。”塞伯少校抬起头,恢复正坐的姿势:“我们继续等。” 梅森呆立片刻,转身要去开门。指尖已经碰到门把手,他又转过身来,主动提议道:“其实铁峰郡里还有两个人有决定权,巴德中尉和切里尼中尉,你们不妨去拜访一下他俩?对了,杰士卡上校最近在编撰教材,正缺人手,你们也可以去帮帮忙。” “杰士卡上校那边有人在帮忙。巴德中尉人在黑水镇,离这里上百公里。”塞伯少校冷笑:“安德烈亚·切里尼中尉更是狡猾的像泥鳅,早早就躲到城外马场去了。” “所以。”梅森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堵我的门,是因为……” “对,就是因为我们只能堵到你。”塞伯少校拍了拍梅森的肩膀:“热沃丹只有你在上班。” 梅森强忍着,没有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眼眶中的泪水,转身使劲推开办公室的门。 “每天我也不上班了。”他恶狠狠地想,不过他又立刻想到:“要是我也不上班,平时的事情怎么办?” 正在此时,走廊外有人兴奋大喊:“回来了!回来了!” 梅森一激灵,忙大声问:“谁回来了?” “使团!”报信的人喜气洋洋:“都回来了!” 梅森心花怒放,也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场:“快带我去!” …… 与此同时,在温特斯的营地。 “你让人找我过来,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结果就为了让我看这个?”卡曼神父怒视温特斯,强压下骂人的冲动:“你知不知道我在做晨祷?我还以为你自刎了呢!” “这就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温特斯一本正经回答,然后把手里的木棍远远扔了出去。 坐在他面前的两道黑影瞬间消失在薄雾中。 没过一会,一条长得似狼的大狗狗叼着木棍兴高采烈跑回来,另一只长得似狼的大狗狗垂头丧气跟在后面。 “十万火急。”卡曼捏紧拳头:“指看你遛狗?” “不。”温特斯似笑非笑,伸出右手,垂下一枚奇特的骨哨:“指我弄清了赫德兽语者的神术原理。想听吗?” …… [热沃丹城外] “中校!温特斯呢?”梅森抓着莫里茨中校的肩膀,悲愤大喊:“他人呢?你是不是喝多了把温特斯落在荒原了?温特斯!温特斯·蒙塔涅!” “别找了。”睡眼惺忪的莫里茨中校打了个哈欠:“他不在。” 梅森欲哭无泪:“那您怎么一个人回来啦?” “哦?哦。”莫里茨慢吞吞地说:“他让我把这些东西送回来。” 说罢,坐在马车里的莫里茨中校随手掀开身下的毛毯。 在场来迎接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金条,暗黄色的金条,在马车底部铺了整整一层。 敢情中校阁下是躺在黄金上睡了一路。 梅森一下子扑上去把毛毯重新铺好,还仔细地掖了两下,仿佛生怕金条着凉。 “你们找到了?”梅森小声问。 “嗯。”莫里茨又打了一个哈欠,随手摆弄着箭头:“找到了。” 他拍了拍身下,又指了指身后:“三车,你清点一下。对了,还有一车让温特斯带走了。” “啊?对了!”沉浸在喜悦中的梅森这才想起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温特斯到底跑哪去啦?他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多难……” …… 与此同时,在温特斯的营地。 温特斯刚想与卡曼神父进行一番讨价还价,皮埃尔走了过来:“百夫长,纳瓦雷商行钢堡分行的艾德先生来了,想见您和夫人。” “好啊。”温特斯跳下马车,笑着回答:“艾德先生来了,就说明我们进入钢堡的‘邀请函’拿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散山谷的薄雾。 小径、水潭、挂着薄薄积雪的山坡,漫步在山坡上的云朵似的羊群。 顺着山谷的出口眺望,还能看到远方覆盖着万年冰的山顶。 跨过前方的山口,再跨过一道山口,钢堡尽收眼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牢不可破的联盟 温特斯不尽快回铁峰郡,反而踏入群山之国,虽然是在最初的计划之外,但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 事实上,自从拜访过[阿尔帕德·杜尧姆],温特斯就在思考钢堡之行的可能性。 截止到目前,铁峰郡军获取武器的主要途径还是缴获。 从敌人手中夺取的武器不仅数目有限,质量更是参差不齐,并且严重缺少火枪。 铁峰郡勉强能自制长矛、刺槌等简易兵器。不计工本的话,或许还能造点火门枪。 但是技术含量更高的长管火枪或长剑就超出了[冈察洛夫三兄弟]等本地铁匠的能力范畴。 硬要造……也不是不行。 造不出长枪管就造短的,再拿短枪管拼接成长枪管。如此方式制造的火枪,只看外观倒也像模像样——就是不堪用。 拼接枪管天然存在隐患,谁也不知道拼缝内部是否有暗伤,更不知道暗伤会不会在下次射击时引发炸膛。 血泥会战战后,各支火枪分队都有军官、军士上报类似怯战行为:一些火枪手总是尽可能少装枪药,甚至故意把纸包里的火药倒在枪口外,致使铅弹威力不足,打在蛮子披甲兵身上只听闷响、不见流血。 而温特斯经实际调查发现:大部分“怯战”火枪手使用的都是拼接火枪,而且普遍目睹过战友使用拼接火枪时炸膛重伤的惨状,导致他们不敢装足枪药。 如果一个战士害怕手里的武器,又如何指望他去战斗? 所以温特斯才跋山涉水来到钢堡——他的军队需要武器,而钢堡是诸共和国最大的武器生产中心。 至于如何运回去……还记得阿尔帕德签发的通行证吗? 钢堡铁器出口帕拉图的传统路线是水运,顺着玫瑰河直下烬流江,再销往帕拉图各地。 只是这条商路如今走不通了,因为玫瑰河下游是军政府控制区。 军政府当然不会放任钢堡铁器流入“伪政府”地盘,所以玫瑰河上的商船只能在江北行省卸货,无法再前进一步。 但是……铁峰郡叛军的商船或许可以被网开一面。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于军政府而言,第二共和国是敌人,新垦地军团则是首鼠两端的敌人。 比起面目可憎的前二者,与红蔷薇和新垦地军团敌对的“铁峰郡叛军”看起来就可爱多了。 且军政府目前同维内塔已经实质结盟,军政府内部对于铁峰郡叛军——特别是温特斯·蒙塔涅——的态度也随之变得很暧昧。 温特斯测试过军政府的底线,甚至向埃莱克中校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例如要求带走所有原部下)。 作为一名工兵中校,埃莱克实际没资格给温特斯许可。 但是温特斯的诉求最后都被一一满足,甚至没有横生枝节。即使事先已经得到阿尔帕德的默许,能如此顺利成事也堪称不可思议。 这说明不仅仅是阿尔帕德,其他军政府高级人员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特斯由此推测:军政府内部很可能有争取铁峰郡军的想法,更可能存在借助铁峰郡军牵制新垦地军团的打算。 因此,在过境江北行省前往蒙塔共和国时,温特斯给埃莱克中校寄去一封信。 除了真诚的问候和一些赫德诸部的情报,温特斯还随信附赠金条三十以及一句简单的口信: “可否允许铁峰郡商会在钢堡购置少许农具……用以春耕?” 温特斯还没收到回信,不过按照艾德老先生说明的局势,比起“军政府不许买”,还是“钢堡不肯卖”的问题更迫在眉睫。 …… “钢堡要对帕拉图施行贸易禁运?”温特斯觉出些许黑色幽默的味道:“那不就是要封锁军政府?反正蒙塔到烬流江的路线全在军政府掌控中,诸王堡本来也得不到钢堡的军械。” 艾德老先生的微笑带着几分嘲弄:“****会的说法是‘为了和平’。” “群山之国已经选好边了吗?”温特斯抿了一口冰水。 “倒不如说。”艾德老先生轻描淡写地纠正:“蒙塔共和国的立场从未改变过。” 温特斯握着铁杯,叹了口气——历史遗留问题,谁也没办法。 …… 与在血与火中赢得独立的的联省、维内塔、帕拉图不同,蒙塔和瓦恩的主权不是靠自己挣来的。 没人知道内德元帅当年在圭土城下究竟给理查四世开出什么条件,但所有人都能看到结果:疯皇退兵,大半个蒙塔皇领和瓦恩公爵领划入联省版图,从此遮荫山脉以南再无烈阳皇室的旗帜飘扬。 然而,帝国军队刚刚撤出,联省、维内塔和帕拉图立刻就因[新领土处置方案]几近决裂。 联省狮子大开口,认为蒙塔领和瓦恩领应该就近并入联省,理由也很充分: 联省的国土面积最小;联省在战争中付出的代价最大;将遮荫山脉完全交由联省管辖,更有利于对帝国的防御的整体规划。 帕拉图坚决反对联省提案,提出瓦恩领可以就近并入联省,前提是蒙塔领必须并入帕拉图。 维内塔既不与蒙塔接壤,也不与瓦恩接壤,但是上述两方案无论哪个,维内塔共和国都不能接受。 最终在内德元帅的呼吁下,三方妥协:蒙塔领和瓦恩领以独立共和国的身份加入联盟,共和政府的筹建和先期运转将由联盟政府负责指导、监督,并且两国在联盟事务上不具有一票否决权。 表面来看,最终方案是各国都能接受的结果。 然而签订协议的代表们不曾想到,最后还是联省赢得了所有。 在帝国退兵后的几年内,联省人通过渗透、把持联盟要害部门,成功将联盟政府变成了圭土城的手套和传声筒。 这种玩法最终导致帕拉图和维内塔愤然离场,联盟政府从此名存实亡。 但是联省也通过掌控联省政府,深度介入了蒙塔和瓦恩的政治生态构建,将自身的影响力扩散到两个新共和国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 这场政治游戏,最后还是更无耻的人赢得全部,更有道德感的人输得一无所有。 但其实真正的输家是“自由共和国的永久联盟” 伟大同盟的愿景冰消瓦解之后,没过几年内德元帅就病故了。 然后就一直到今天。 …… 温特斯在军事学校生活九年,在群岛、荒原和帕拉图磨砺三年,虽然没怎么接触过政治,但是对于联盟内情还是有基本的了解。 至少还在陆军学院读书的时候,当年[帕拉图和维内塔退出联盟政府]这种玩不赢就自暴自弃的决策是隔三岔五就要在内部讨论中被拉出来批判一番,而且经常引发激烈争吵。 蒙塔政府的缰绳被联省共和国握在手里,所以[群山之国介入帕拉图内战]在温特斯看来是迟早的事情。 帕拉图军政府和诸王堡还能掰掰手腕,但是假如联省和蒙塔同时出兵,军政府绝无希望在三面绞杀下生存。 而铁峰郡军的未来不单单取决于自身的奋斗,也被诸共和国的博弈所左右。 [不着眼于全局的人,哪怕棋盘的一角也守不住]。 正是因为牢记这句话,温特斯才会冒险潜入群山之国,不仅是为购置军械,还为弄清蒙塔共和国的动向——如果能驻派人手定期传回信息就更好不过。 …… 所以,蒙塔问题的关键在于—— “蒙塔****会准备介入到什么程度?”温特斯问艾德先生:“贸易禁运?政治谴责?军事对抗?” 老先生轻轻摇头:“不知道……蒙塔涅阁下,我可否提一个问题。” “请讲。” 艾德先生慢吞吞地问:“在群山之中、天空和大地之间,是否存在一个名叫蒙塔共和国的人?” 温特斯明白了老先生想说什么,笑着回答:“当然不存在,国家是由成千上万的人组成的集体。” “是呀,就像一家商会,合伙人之间的利益也不总是一致。”艾德先生注视着温特斯:“譬如有人认为您奇货可居,有人认为必须尽快和您划清界限,还有人从始至终不曾表态……最重要的那人。” “请问您的看法如何?”温特斯有礼有节地问。 “我?”艾德老先生看向安娜,和蔼地说:“我只是帮亲爱的小女士一点小忙罢了。” 安娜感激地点头,轻轻握住温特斯的手:“艾德先生是我的外祖父的挚友,是和外祖父一起从罗德岛迁居维内塔的伙伴。” “光阴飞逝。”艾德老先生怀念又遗憾地笑着:“还是说回蒙塔吧。联省的利益和蒙塔人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蒙塔****会的利益和钢堡的利益也不完全一致。单是贸易禁运政策,蒙塔各州就有相当大的分歧。” “您的意思是还有转机?” “我的意思是尚未形成合议,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艾德先生遥指群山:“蒙塔与维内塔风俗迥异,你们来时也看到了,蒙塔共和国本质上是被高山分割出的一块块小定居点。所以小小的蒙塔共和国才会有二十六个州,且各州还保有相当程度的自治权,这种组织结构即使是联省人也没能改变……” 温特斯耐心地听完,反过来提出一个简单粗暴的问题:“按照蒙塔共和国目前的权力架构,第七[群山]军团和第八[铁壁]军团的指挥权归属于谁?” 艾德先生一怔,迟疑地回答:“应该是陆军委员会。” 温特斯又问:“陆军委员会听谁的?” 老先生沉思片刻,无奈地笑了:“军队的内情,我理不清。[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应给比我更清楚,您到时候可以问白鹰。” 温特斯长长呼出一口气:“如果连您也理不清楚,我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一定又是历史遗留问题……表面上听****会的,实际上谁的也不听。” 艾德老先生不甚理解,其他两人也满眼疑惑,温特斯犹在感慨:“联省人怎么就不能教点好的?” 艾德先生轻轻咳嗽,拉回其他人的注意力:“目前来看,想要找到采购农具的渠道,只能从钢堡和蒙塔****会的利益分歧着手。” 温特斯迅速领会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我们有机会绕过禁运限制。” 老先生不紧不慢地说:“如果钢堡铁匠行会愿意交易,可以有一万种方式绕过禁运条款;如果钢堡铁匠行会不愿意交易,就算有一万种绕过禁运条款的方式也没有意义。” “如果不直接购买成品。”温特斯一字一句地问:“而是交换配方、定制机械、聘请匠师……是否可行?” 武器是消耗品,只要使用早晚会坏,光靠购买不是长久办法。除了置办军械,温特斯还有一个更优先的腹案——购买技术。 艾德老先生先是讶异,然后畅快大笑,笑容中带着三分欣赏和七分遗憾。 他摇了摇头,言辞恳切地劝道:“蒙塔涅阁下,您的想法比很多人更长远,这在您的年纪是很少见的。但我仍旧建议您把精力放在您最亟需的物资上,最好不要提及其他要求。” “请问……为什么?” 艾德先生没有明言,只是笑着回答:“到时候您就会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金子般的友谊 卡洛·艾德虽然年事已高,但是雷厉风行的性格没有丝毫改变。 议定拜访“白鹰”的事宜,又留下两名可靠仆人帮忙跑腿送信,他便不再多盘桓,主动向温特斯和安娜告辞。 银色镶条装饰的黑马车驶出村庄,一直在扮演木偶的卡曼冷冷问温特斯:“谎言、诡计和阴谋……你拉我来旁听这些,难道是想告解忏悔不成?还是单纯为了浪费我的时间?” “都不是。”温特斯即答,他严正声明:“请你陪我接待客人,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金子般珍贵的友谊。” 安娜羞耻地望向远方群山,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蒙塔涅阁下。”卡曼挂起礼仪性的笑容:“您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害臊呢!不愧是您。” 温特斯颔首称谢,对于此等程度的攻击,他已经完全免疫。 卡曼轻哼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水。 接下来是温特斯的回合,他也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问:“我也好奇,如果你不喜欢旁听,为什么不干脆找借口开溜?” “那还不是因为……”话说到一半,卡曼忽然打住。他瞟了一眼安娜的背影,把后面要说的内容咽了回去。 大获全胜的温特斯离开椅子,用力伸了个懒腰,因久坐而僵硬的脊骨关节随之发出一连串闷响。 温特斯舒服地长长呼气。他看向安娜,浅笑着问:“日出好看吗?” “美极了。”安娜柔声回答。 “走,卡曼先生,咱们也去欣赏欣赏。”从卡曼身旁经过时,温特斯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虽然日出错过了,但是散散步也不错嘛。” 卡曼纹丝不动,继续品尝冰水。 虔诚的狼镇司铎被白白浪费一个早上,甚至错过了晨祷,正在生闷气,一点也不想理睬温特斯。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温特斯吹了声口哨,两条狼犬立刻箭似地奔向他。 看到两条狼犬在温特身旁撒欢打转,卡曼微微一怔。他随即起身,向安娜点了点头,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 望山跑死马。 山顶看起来不远,然而温特斯走了整整一个小时还在半山腰。 山谷中央的人类村落已经小到可以装入画框,山顶却早已因为山坡的弧度消失不见。 高山空气稀薄,温特斯觉得有些累了,便不再往上走。他就近找了块平坦草地,缓缓坐下。 屁股碰到地面那一刻,温特斯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他拍打着酸痛的小腿,招呼卡曼:“不走了,休息一会。” “这就不行了?”卡曼脸颊微微泛红,但是呼吸仍旧平稳。 “少装模做样啦,我不信你不累。”温特斯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坐下歇会,歇够咱们就回去。” 卡曼不置可否。他径直走到温特斯身旁,不过没有坐下,而是撑膝站着慢慢调节呼吸节奏。 两条狼犬一路跟随温特斯爬山,此刻也累得够呛。两只大狗耷拉着湿乎乎的舌头,喘着粗气趴在温特斯身畔,一动也不动。 残冬冷丝丝的空气使人神清气爽,温特斯舒适地靠在狼犬身上,轮流揉搓两只狗狗的脑壳和下巴。 蓦地,温特斯长长叹气。 叹息过后,他玩笑似的对卡曼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应该想象不出世上还有一部分人从生到死都生活在群山环抱中——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山,看到的只有山。” 卡曼冷淡地问:“怎么,你没见过山?” “和‘是否见过山’没关系。[亲眼所见]和[有所耳闻]是不一样的。”温特斯斟酌词句,笑着解释:“我这样说,你或许就能明白——从我出生一直到成年,在我所生活的每一片土地,只要走一个小时,就一定能看到大海。” “那你成年之后呢?” “成年之后?”温特斯自嘲:“成年之后不就被发配到帕拉图了吗?” 卡曼被温特斯的真情实感所触动,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坐到温特斯身旁,轻声叙述: “蒙塔人应该也很难想象出‘走一个小时就能看到海洋’的世界。我见过一些信众,他们一生都没有走出过所在的教区。对于他们而言,世界就是家宅、农田、集市和教堂。生活是如此的穷苦,所以才需要天国的存在,天国也必须存在。” 卡曼的发言结束,两人都陷入沉默。 干坐了一会,温特斯开口问:“对了,你见过大海吗?” 卡曼刚要回答,却突然愣住。 片刻之后,卡曼支吾地说:“没见过……” 但他立刻又找补道:“可我知道海洋长什么样。” 温特斯哑然失笑:“你没见过大海,可你知道大海‘长什么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天使给你托梦?” “通过书籍、画作和其他人的描述。”卡曼为自己辩护:“我不需要亲眼看到海洋,也能知道海洋的模样。” “我刚刚说什么?[亲眼所见]和[有所耳闻]是不同的。”温特斯怜悯地拍了拍卡曼的肩膀:“有机会的话,我带你亲眼看看大海。不过……你来帕拉图没坐过海船?不是先在内海靠岸再进帕拉图?” “我是走陆路,经蒙塔领到帕拉图。”卡曼无奈地解释:“陆路慢一点,但是比坐船安全得多,所以能走陆路都尽量不坐船。” “来帕拉图之前?之前你也没见过大海。” “我刚能记事就被姐姐交给教廷,从小就在圣米迦勒修道院生活,怎么可能看到海洋?修道院只有石墙、走廊、甬道、祈祷室、图书馆和神恩祭坛……” 没有任何征兆,卡曼的声音戛然而止。 听得津津有味的温特斯不明所以,询问地看着卡曼。 自知失言的卡曼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温特斯,紧紧握着双拳,指关节都因为紧握的力量而泛白。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卡曼咬着牙说。 温特斯已经觉察出卡曼的变化,此刻他面前的卡曼已经不再是面冷心热的狼镇神父,而变成了一头上足发条的、意欲噬人的猛兽。 两只狼犬颈鬃炸起,一左一右守在温特斯身前,冲着卡曼呲出牙齿。 但是狼犬的尾巴却是紧紧夹在后腿间,胸膛更是快要贴到地面,而且它们不敢发出任何吠叫——这是弱者的姿态,灵性的狼犬明白面前的直立猛兽比他们更危险。 温特斯的本能也在疯狂示警,直觉告诉他,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招致卡曼失控。 “我们是朋友。”温特斯语气平静,尽可能不刺激到卡曼。 “朋友?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欺骗?诡计?阴谋?”卡曼的胸膛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暴怒,眼中几乎腰喷出有形体的炽焰。在他以为和温特斯存在真正友谊的那一刻,他遭遇了卑鄙的“背叛”。 温特斯明白了卡曼的想法:“你以为……我在套你的话。” 卡曼身躯紧绷,死死看着温特斯,一言不发。 缄默誓言,他打破了绝对不能打破的缄默誓言。难以言说的憎恶充斥在他的内心,他憎恶打破誓言的自己,更因温特斯的“背叛”而怒不可遏。 温特斯站起身,坦然直视卡曼:“我的确希望通过你了解神术,但前提是你自愿提供帮助。刚刚的谈话,我没有带着套取情报的目的,也没有使用引诱、欺骗的伎俩。我只是在和你闲聊,提问也只是因为我好奇,而非关于神术……” 说着说着,温特斯发觉自己落入一个怪圈:他从未存心诱骗卡曼泄露秘密——卡曼也没说什么重要信息——但他无法证明。 温特斯不想和卡曼动手,施法者之间的战斗就像鸡蛋使用大锤互砸,至少温特斯不会任何不致伤、致死的战斗法术。 必须要先降温,至少要让卡曼能够听进解释。 于是温特斯又坐了回去,拿出全无防备的姿态:“我叫你出来爬山,其实就为两件事。” 温特斯看向山谷下方的村落,干脆不与卡曼有视线接触——对视也可能产生威胁感。 “第一件事是道谢。我强拉你和卡洛·艾德见面,不是无理取闹。”温特斯苦笑,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卡洛·艾德是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我担心他会传递纳瓦雷夫人的态度,而纳瓦雷夫人的态度可不是很友善。但是她有一个痛处——保密。纳瓦雷夫人不希望我和安娜的关系有更多的人知晓。” 卡曼没有任何表示——不过没有任何表示对于温特斯来说就是好迹象。 温特斯继续说道:“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够绝对信任的第三方在场。如果有‘外人’在场,纳瓦雷夫人的使者就会有所顾忌;如果‘外人’还是一位圣职者,那么就算是纳瓦雷夫人亲至也不会太过咄咄逼人。为以防万一,我还有一个最终对策——由你为我和安娜当场证婚。所以必须要有你在场,我才能没有后患地面对纳瓦雷夫人的使者。” “当然,艾德先生出乎意料的宽容……这些又都是后话了。”温特斯侧头看向卡曼:“以上种种,我无法当着安娜的面说,更不能在营地里讲。所以我只能在仅有你和我的场合,向你道谢。” 温特斯颔首致意:“谢谢。” 风涌入山谷,拂过山坡的针叶林,树枝摇曳的沙沙声响在山间回荡。 风也从温特斯和卡曼之间划过,她抚摸着卡曼的脸颊,又弄乱了温特斯的头发,欢笑着离去了。 “第二件事。”卡曼的声音沙哑。 “第二件事更简单。”温特斯伸出胳膊,松开手,那枚奇特的骨哨落了下来:“赫德萨满中的[兽灵语者]驱使野兽的方式。” “你要免费告诉我?”卡曼讽刺地问:“不和我做交易?不用秘密换取秘密?” “原理实际很简单,只是被埋藏在赫德萨满繁复的仪式和规则之下。”温特斯让骨哨在指尖转了一圈:“只要你问,我就告诉你。” 卡曼咬牙切齿:“问?” “对!你只需要提问。‘蒙塔涅先生,兽灵语者是如何驱使野兽的?’说出这句话很难吗?你不去追寻知识,难道指望知识自愿上门?”温特斯态度坚决:“你如果不问,那我就绝不透露一个字。我不会强迫你说出神术的秘密,希望你也能做到。” 卡曼咆哮如雷:“我才不在乎异教徒的巫术!” 温特斯针锋相对:“那是你的事情!” 两人看似狠狠顶了一下,实际上卡曼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软化。 又是一阵沉默。 “依照……”卡曼哑着嗓子,艰难地说:“我应当即刻将你清除……” “就为几句闲话?那我实在冤枉,因为我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温特斯迎上卡曼的目光:“可惜我没法为自己作证。” “在主的注视之下,无人可以潜藏。”卡曼冷笑:“你以为不信者就能逃过审判?” “你的意思是……”温特斯灵光乍现,倏然欣喜若狂,一把抱住卡曼:“读心?为什么不早说?还有这种类型的神术?那你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开始!” 卡曼呆若木鸡,仿佛挨了重重一拳。 …… [黄昏时分,营地] 太阳即将落山,可营地里依然很热闹。 皮埃尔和贝里昂正在给从纳瓦雷商行借来的马车重新刷漆,其他人也在为明天入城做准备。 至于温特斯本人……他正战战兢兢地躺在一把长凳上,等人“宰割”。 说实话,就算是面对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时,他也没有像此刻这样害怕过。 安娜端着灯台走过来,看到温特斯不安地挪动身体,责备道:“别乱动。” “我也不想乱动。”温特斯有苦难言,他央求道:“亲爱的,你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我……” “不行。”安娜坐在温特斯身旁,摊开一卷皮囊,四柄剃刀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你自己动手怎么可能有我刮得干净?再说,我要多练习才能刮得更好。” “我不愿见你做这些琐事。就让我自己来,或是让夏尔来帮忙,好不好?” “我能为你打理几次胡须?”安娜端来水盆,轻轻叹气。 安娜的指尖抚过温特斯的耳廓、脸颊,她伤感地说:“其实就只有出门在外这几次罢了。米切尔夫人说,有些男人注定不属于女人。所以我不想错过每一秒、每一刻的记忆。” 温特斯立刻不再多说话。 冰冷的肥皂水抹过下颌,然后是更加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肤。 温特斯的额头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不仅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发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抹了脖子…… “中午你和卡曼神父回来的时候。”安娜反倒还有余裕闲谈:“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沮丧?” 温特斯在尽可能不动的前提下,发出微弱的哼声。 刀锋刮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娜问:“你又怎么欺负人家了?” “我没有。”温特斯哼哼着:“专心一点,求您。” 安娜弹了一下温特斯的额头:“不许乱动。” 刮净一侧,安娜换到另一边,继续使用剃刀:“你那么信任卡曼神父,可为什么你们总是在争吵?” 温特斯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他原本想说“因为卡曼是个非常难搞的家伙,而且他从不放过任何对我冷嘲热讽的机会”。 但他最终给出的答案是:“(叹气)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钢堡 [蒙塔共和国,索林根州,钢堡市] 这个冬季最冷的那几周已经过去了,天气正在一点点转暖。 正午阳光好的时候,山上的积雪会被晒得融化。晚上气温下降,刚化的水又被冻成冰,最终在积雪表面形成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 积雪融水在冰壳下方流淌,最终千股万缕汇入玫瑰湖。偶尔还能听到山上传来大片冰层断裂的巨响。 再过三天,钢堡铁匠行会就要推选下一届执行委员。 市政厅的雇员们正紧锣密鼓地布置会场、洒扫道路。临街各店铺的店主也在卖力刷洗自家门面,力图借着选举日的庆典活动多做点生意。 有人说,钢堡是一座铁匠的城市。 事实上,钢堡是一座“属于”铁匠的城市。 在所有有劳动能力的钢堡市民中——不分男女——接近六分之一直接从事开采、冶炼和金属加工工作,还有三分之一是他们的家属。 剩下那一半钢堡人则主要靠为前两者提供服务谋生。 钢堡的一切都围绕着铁匠运转,而将全体铁匠绑定在一起的组织正是铁匠行会。 因此,铁匠行会的执行委员,会成为教区总行会的执行委员; 教区总行会的执行委员,将成为钢堡市政厅的执行委员; 钢堡市政厅的执行委员,又将成为索林根州议会的执行委员。 从未有一条成文或不成文的法律规定:[钢堡铁匠行会的执行委员,自动成为索林根州议会执行委员]。 但也从未有人对上述流程提出异议,一切都会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发生。 可若不身处其中,谁又能想到一个自治州所属的一座城市下辖的一个教区掌管的一个同业行会的内部选举,将决定谁能在未来执掌一州大权?乃至在共和国范围内呼风唤雨? …… 当钢堡的街道弥漫着选举日前夕的焦灼气味时,一对来自帝国的年轻夫妇入住了玫瑰湖畔最好的旅馆。 男主人登记时留下的全名是[恩里克,格拉纳希男爵],所以旅馆的侍者都使用[格拉纳希阁下]和[格拉纳希夫人]的称呼。 男爵夫妇大方地包下一座临湖独栋二层小楼,还要了一间单独的马厩。 虽然他们的随从不多,但光是装行李就用了整整三辆马车。诸如搬行李、喂马之类的琐事他们也只用自己带来的仆人,从不假于旅馆侍者之手,贵族派头十足。 [格拉纳希的恩里克和凯瑟琳]本尊更是只用旧语,一句通用语也不说,听得一干侍者云里雾里、晕头转向。 旅馆领班不知在心里把“近媇结婚的腐朽帝国蠢猪”翻来覆去骂了多少遍,脸上还得不断赔着笑。 就在焦头烂额的领班紧急让人去找翻译之即,他看到不耐烦的男爵大人随意地招了招手。 紧接着,一位身着教士长袍、应该是男爵的私人牧师的俊朗男子走上前来,用通用语向领班转述了男爵的吩咐——就是表情有点不自然。 旅店领班颇受冲击,他不是没接待过贵族,但是“能把神职人员当成奴仆驱使的贵族”还是第一次见。 某个瞬间,领班甚至和面前的可怜神父产生了共情,全然理解了为什么对方眼神里满是挣扎与悔恨。 安顿好格拉纳希男爵一行人之后,领班叫齐所有侍者,耐心叮嘱:“都多上些心,这位格拉纳希男爵来头估计不小。” “不小?能有多大?”一个年纪不大的侍者好奇地问。 “瞎打听什么?”领班立刻恶狠狠瞪了过去,吓得小侍者一哆嗦:“不该问的别问!怎么?没活干?去把马房水箱都给我装满。其他人也是,都散了。” 小侍者被教训一通,抽抽嗒嗒去打水了。其他人也默不作声地走开。 一个身材瘦高、灰白头发的资深侍者故意留到最后,等到只剩下他和领班,才嬉皮笑脸地问:“能有什么来头?不就是个一抓一大把的小男爵?看他那神气的样!” “胡言乱语!”领班瞪起眼睛:“早晚有一天,你的舌头要害了你!” “是是,我错了。”灰发瘦高侍者比了个缝住嘴的手势:“您倒是说说那个家伙是什么来头呀!” 瘦高灰发侍者是领班的外甥,名叫[罗杰]。在信任的下属兼亲戚面前,领班说话也就不再有顾忌。 “依我看。”领班咂咂嘴:“他要么是某位侯爵的继承人,要么是某位公爵的私生子,左右不会差出太多。” 罗杰不解,竖起耳朵等着领班继续说。 领班咂咂嘴:“大人物……我也算见过不少。虽然格拉纳希男爵年纪不大,但是我在心里把他放到那些阁下中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罗杰表面点头,实则对舅舅的说法嗤之以鼻。 领班一眼看穿外甥的想法,他皱起眉头,虚指湖畔小楼:“你就一点都没瞧出来?” “瞧出什么?”罗杰茫然无知。 “格拉纳希男爵的护卫。”领班压低声音:“全都是杜萨克!” 罗杰大吃一惊:“可是他们?” “他们什么?不穿制服、不戴耳环、不留额发、不佩马刀的杜萨克,就不是杜萨克了?他们说话的口音,他们骑马的姿势……还有罗圈腿,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他们的来历,你就一点没看出来?”领班恨铁不成钢地说:“要是没一个更厉害的爹,就凭他一个小小的男爵,哪来这么多精悍的杜萨克卫士?” …… 凡是帝国贵族,都以拥有杜萨克卫士为荣。 杜萨克虽然因为军纪松散、作风浪荡饱受诟病,但他们是直接效忠于皇帝的“自由民”,单这一点就使他们独立于贵族阶层。 从查理大帝委派[伯爵]管辖地方开始,帝国的封建体系演化、延续至今,杜萨克在其中的定位已然与[男爵]相仿。二者都是依附于皇权的力量,区别只在于一个是贵族、另一个不是贵族。 只有皇帝可以修改杜萨克的人身依附关系。没有皇帝的谕令,就算是皇子公侯杜萨克也不伺候。 因此,赐予杜萨克卫士代表着皇帝的宠信,得到杜萨克卫士则是权势和地位的象征。 至于格拉纳希男爵……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贵族,显然还没资格拥有御赐卫士的殊荣。 …… 领班耳提面命之后,旅馆上上下下对于男爵的态度不自觉变得殷勤许多。 传言也不胫而走。 先是有个住客看到马车经过,随口向侍者打听了一句。很快,关于男爵的各种小道流言就成了旅馆客人们最时新的话题。 格拉纳希男爵夫妇中午才到钢堡,还没等天黑,城里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士已经得知新来了一位很有钱的帝国贵族。 所谓的消息灵通人士,包括但不限于:个别体面人家的女士、其他旅馆或餐厅的经营者、从事铁器贸易的商人以及钢堡本地比较有活力的社会团体。 其中,有人兴奋地分享传闻,有人感到嫉妒,有人看见破产前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人嗅出肥羊的味道。 但是还有一个人,他得知传闻之后的态度和所有钢堡人都不一样,因为…… 因为他不是钢堡人,甚至不是蒙塔人。 …… [钢堡,湖湾区,莱西兄弟商行] “……男爵夫妇、八个护卫,还有位神父。一共十一人,包下一座独栋。”灰白头发的瘦高男子站在桌前,掰着手指头苦思冥想:“对了,他们用了五辆马车!” 坐在桌后的黑脸男人兴致缺缺,在账簿似的本子上潦草记了几笔。 灰发高瘦男子装出绞尽脑汁也再挤不出什么东西的苦恼模样,讪讪道:“我就知道这些。” 黑脸男人随手把羽毛笔往墨水瓶里一插,捏起少许细沙撒在纸面,头也不抬地说:“你做的不错,罗杰。” 灰发瘦高男子——格拉纳希男爵入住的旅馆里那个名叫罗杰的侍者——驯服地弯腰行礼,全然没有面对舅舅时不耐烦的态度。 只是他的眼睛却在偷瞟黑脸男人放在桌上的钱袋。 黑脸男人发觉罗杰的目光,咧嘴笑着打开钱袋,扔给罗杰一枚银币:“以后也放机灵点,打听到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要是能做成生意,也会让你分润的。” “当然。”罗杰露出习惯性的谄媚笑容:“交给我就好。” “去吧。”黑脸男人摆了摆手。 罗杰倒退着向门外走去。 …… 钢堡的铁器不仅在联盟内部流通,还大量地销往帝国,许多大宗买家在钢堡都设有办事处或是分行。 虽然各方不会主动强调自己的身份,但是大家对于彼此的背景都心知肚明。 例如[约翰·H·夏洛克商行]。虽然顶着一个奇怪的并且无法与帝国产生任何联想的名字,但[约翰·H·夏洛克商行]其实是[帝国皇家特许商业委员会]在蒙塔共和国的代表。 而[帝国皇家特许商业委员会]是背誓者公开的钱袋和手套。 不用怀疑,[约翰·H·夏洛克商行]的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利用商行收集消息是司空见惯的手段,商人更是天然的间谍。 所以大部分时间,[约翰·H·夏洛克商行]都在做正经生意,偶尔会搞些小动作维持存在感。 被称为“皇帝之手”的[帝国安全委员会],安插在钢堡的真正耳目是不起眼的[莱西兄弟商行]。 即使是[莱西兄弟商行],也只会采用低调的方式,被动收集公开渠道的信息——就像所有人都在做的那样。 …… 黑脸男人没给过罗杰具体的指示,只是要罗杰把“值得注意的消息”及时通报给他。 这类事情很多商行、地头蛇都在做,并不会招惹关注。 罗杰这一次提供的新闻不值一枚银币,不过打探情报嘛,有时也要在没用的流言上适当花钱。 “白发”罗杰是个很贪心的家伙,又在一个很好的位置,黑脸男人不介意花点小钱吊住他。 天色已晚,黑脸男人打了个哈欠,打算关门休息。 突然,已经走出门外的罗杰像是想起什么,急匆匆蹿回黑脸男人面前:“对了!布莱克先生!格拉纳希男爵的护卫全部都是杜萨克。” “嗯?”黑脸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打开本子扫了一眼,然后双手抱臂,笑着问:“他不是个男爵吗?” 罗杰没答话,只是期盼地看着黑脸男人桌上的钱袋。 黑脸男人生出一阵恼怒,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但他还是咧嘴笑着打开钱袋,又扔给罗杰一枚银币:“现在能说了吗?” 罗杰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收起银币:“是,他是男爵,至少他自称是……所以我才觉得他来头不小,不然一个小小男爵,哪能有杜萨克当护卫?” “他姓什么?”黑发男人努力辨认自己潦草的字迹 “德·格拉纳希。” “他有几个护卫?” “八个。” “都是杜萨克?” “都是。” “……还有位私人牧师?” “嗯。” “很有钱吗?” “像个阔佬。” “多大年纪?” “二十岁出头。” “二十岁出头?”黑脸男人合上本子,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笑着问:“他说过自己来钢堡干什么嘛?[壮游]?” “装——油?”罗杰不解:“啥意思?” 黑脸男人简单解释了一下。 …… 壮游是近些年逐渐流行的新风尚。 无论当今皇帝即位之初有过何等残酷的清洗,他在掌权之后的励精图治都是有目共睹的。帝国日渐富裕,大小贵族的钱袋也一点点变得充实。 钱多了,花钱的花样也就多了。 因为皇帝打赢了内战,制止了私战,镇压了盗匪,所以帝国境内已经很多年没有战乱,长途旅行不再是一件需要冒生命危险的事情。 有些贵族家庭会拿出钱来,让完成学业的子嗣进行一次长途旅行,吃喝玩乐的同时也能见见世面。 随着这一新风尚的流行,许多没有贵族身份的富裕家庭也参与进来。有些年轻人不满足于一个月、两个月的长途旅行,开始尝试环游帝国,乃至探访南方叛党的地盘。 如果格拉纳希男爵二十岁出头的话,正好是壮游的年纪。家里长辈不放心年轻人一个在外挥霍钱财,派几名卫士贴身保护倒也合情合理。 …… 罗杰听罢,挠了挠头:“我……我不知道。可是……可是格拉纳希男爵还带着夫人?壮游能带着夫人吗?” “呃。”黑脸男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总不能是度蜜月吧?” “度蜜月会到蒙塔来吗?”罗杰扯着一绺一绺的灰白头发,苦恼地说:“都是山,有什么好看的?” “说不定人家就爱看山景呢?谁知道帝国贵族喜欢什么调调?”黑脸男人摆了摆手,示意罗杰走人:“继续帮我留意着点那个什么男爵,他要是吃喝玩乐你就不用管啦。要是他和商人、铁匠或者其他什么本地人有接触,你再来告诉我。” 黑脸男人咧嘴笑道:“要是能做成他的生意的话,也会给你分红的。” 罗杰又是一阵谄媚的感谢,倒退着走了。 白发小子走人之后,黑脸男人厌恶地啐了一口,拍了拍桌面的按铃。 几名雇员走进房间。 “关门吧,休息了。”黑脸男人说。 雇员点头,离开。 黑脸男人也打算走人,穿好外套,走到门边,他忍不住又回到座位,摊开本子,重新看了一遍记录的内容。 …… 名义上,安全委员会负责帝国的保卫与间谍工作。 但是当皇帝的意志需要践行,而帝国安全委员会的能力不足以胜任时,背誓者就会动用另一只手。 更有力、更无形、更恐怖的手。 在帝国安全委员会内部,人们把背誓者的另一只手称为“使者”。 如果说帝国安全委员会代表帝国的利益,那么使者代表的就是皇帝的意志。 使者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几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没人知道使者如何运作,只知道他们能动用巨量的金钱、权柄和武力——只为达成使命。 所以才会有人抱怨,使者不是在完成皇帝的命令,使者是在行使皇帝的权威。 而此时此刻,在钢堡就有这样一位“使者”。 …… “要把这件事报给使者吗?”黑脸男人犹疑不决。 章节目录 同志们,今天日出前可能写不完了 作者现在回家都是先睡觉,然后再起来敲键盘(捂脸) 以目前的时速,悲观预测天亮前应该是写不完一章……要是天亮前没更新的话,可能就要等到中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投石问路 [清晨] [钢堡,南岸区,玫瑰湖畔] 瓦希卡引着[博尔索·达·埃斯特]的仆人来见温特斯的时候,格拉纳希男爵与他的私人牧师正在湖边晨练。 所谓晨练,就是神父先生闷闷不乐地朝湖面抛出石块,而男爵阁下不断尝试射出小石子凌空将石块击碎。 在蒙塔共和国旅行的日子,是温特斯难得的悠闲时光。 他不仅不必再枕戈待旦,还有大把的时间欣赏美景、访查民情、绘制地图以及体验各地美食。 他甚至把耽搁好一阵子的施法者练习又捡了回来,甚至有精力开发出一些新花样。 …… 要是没出意外,两年前温特斯从陆军学院毕业时,本该有一次这样的快乐日子。 因为每名军官生在踏入陆院的第四个学期,都需要返回原籍实训见习一年。 这时,历届维内塔籍见习军官必定舍近求远,主动申请走陆路回国。 年轻的军官生们将会鲜衣怒马、勾肩搭背,访遍内海沿岸的名城、古迹和战场,一路寻欢作乐、吵吵闹闹地回家。 此项仪式,在维内塔军官团体内部被叫做“胜利游行”。意指军官生们在军校苦捱整整九年,终于熬出了头。 又被戏称为“失贞之旅”,因为绝大多数维内塔军官都是在胜利游行的某个晚上失去童贞…… 每年胜利游行,见习军官们都要捅出一堆篓子。但是维内塔军方高层从来都持默许态度,只要不搞出人命就当无事发生,还经常帮忙擦屁股。 不幸的是,轮到温特斯“游行”的时候,维内塔见习军官们破天荒地坐上了回家的船。他和同届生们不仅没有享受到肆意放纵的快乐,还被海盗半路截住。 从帕拉图到钢堡的这次行程,倒是不经意弥补上了两年前的遗憾。 …… 想到这里,温特斯在心底叹了口气。 岸边的小石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不是施放飞矢术的好材料,很难控制飞行轨迹。 温特斯注意力稍微一分散,射出的石子立刻就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卡曼倒是没有觉出异常,继续朝着湖面丢出鹅蛋大小的石块。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湖面上不是冰层,而是温特斯的脸…… 虽然神父先生身材称不上魁梧,气质也很温和,但是他的手臂和腰腹却很有力量,发力方式也很顺畅。 他抡起胳膊、拧转腰身,看似轻飘飘地出手,石块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远处冰面上。 温特斯目测卡曼与石块落点的间距,至少有三十五米,他拿起块石头掂了掂分量,感觉自己应该投不到卡曼那么远。 “为什么!非要我来!”卡曼一边拿石头砸冰面,一边发牢骚:“陪你玩石头!” 温特斯不紧不慢地射出石子:“要是让别人来帮忙,不就暴露了我的身份?” “我来就不暴露?” “你是神官,我是施法者,我们可以互相保守秘密。”温特斯语气轻松:“而且我的底牌你一清二楚。” “少废话!”卡曼被勾起火气,扔石头的力道都陡增三分:“你的小跟班夏尔,还有皮埃尔,还有你的其他手下,他们都不行?” “谁让他们都不在?夏尔和海因里希在保护贝里昂,皮埃尔在城外待命。”温特斯无辜地一摊手:“剩下的人里面,我最信任你。我练习法术,你发泄情绪,大家都有好处,这是双赢。” “你练了法术,又烦到了我。”卡曼反唇相讥:“双赢?指你赢两次?” “您终于开始有幽默感了,卡曼司铎。”温特斯笑着说:“真是可喜可贺。” 突然,守在两人身旁的狼犬警觉地抬起头,朝着温特斯背后低吼。 温特斯转身,看见瓦希卡领着一个人走过来。 “安静。”温特斯简单下令,两条狼犬立刻乖乖地坐下。 瓦希卡将[博尔索·达·埃斯特]的仆人带到温特斯面前,身穿号衣的听差恭敬地弯腰问候,随即双手呈上一封请帖。 烫金花纹装饰请帖里面写着一小段飘逸的花体字: [尊敬的先生和女士,如您心中尚无更好的消遣,又不担心与我相处一个晚间而感到无聊,请务必于今晚惠临舍下,将无任欢迎] 署名是“埃斯特的博尔索”,纸上还有“张翅雄鹰”样式的水印。 温特斯点点头,瓦希卡便要带听差离开。听差的动作却有些慢吞吞的。 “[旧语]等等。”温特斯叫住二人,递给听差三枚金币,又说出一连串旧语。 站在旁边的卡曼怔了一下,短暂纠结之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翻译:“男爵感谢埃斯特阁下的邀请,一定到场。” 听差连声道谢,心满意足地跟着瓦希卡走了。 等两人走远,温特斯重新拿出请柬,仔细地里外检查。 “哪来的请帖?”卡曼问。 “艾德先生的礼物。”温特斯扫过请柬的文字:“看内容应该是统一发出很多份,参加晚会的客人不会少。” 卡曼点点头。 温特斯轻嗅请柬的纸张,笑道:“薰过香,白鹰家真是奢侈。” 说着,他尝试揭下请柬封面的金箔,未果。 “随手就赏跑腿三枚金币。”卡曼毫不客气地嘲讽:“现在知道心疼啦?” 温特斯收起请柬,无奈地说:“瓦夏给是一个数,我给就是另一个数。瓦夏这小子呆头呆脑的,如果是皮埃尔,不用人家暗示他就已经打点妥当。” “你不觉得自己虚伪吗?蒙塔涅先生?”卡曼指向湖畔的建筑群:“你得了那么多黄金,住进了钢堡最好的旅馆,有必要装出心疼三枚金币的样子?” “住进这里是身份需要。”温特斯不为所动:“而且我也不是心疼钱,我只是对浪费感到痛惜。” 卡曼不置可否。 “祭天金人熔成的金条全部归公,你是知道的,集体表决时你还是见证人。”温特斯有点不服气:“就算我是真的心疼……我住旅馆又没走公账,用的都是我自己的钱,我为什么不能心疼?” “不走公账你哪来的钱?” “薪金!”温特斯问心无愧:“我都一年多没领到工资了!难道就不能补发吗?” 卡曼和温特斯对视好一会,态度有所软化,半真半假地夸奖:“您还真是公私分明,蒙塔涅阁下。” 温特斯很委屈:“公私分明?我还没算安娜的薪金呢!” 卡曼彻底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投降道:“莫罗佐夫先生不合用,你把皮埃尔叫回来不就可以了?” “那谁带留在城外的人?我只有很少几个得力的帮手,得把他们放到最合适的位置。”温特斯伸手揽住卡曼的肩膀,亲昵地说:“所以才要你来帮我训练呀,亲爱的神父,您肯当翻译真是太感谢了。” 卡曼嫌弃地打掉温特斯的胳膊:“为什么一定要说旧语?扮贵族很有趣?” 温特斯理直气壮地回答:“扮贵族很无趣,但我一说通用语,口音不就露馅了吗?” “呵。”卡曼冷笑:“你觉得你的旧语说得很标准是吧? 温特斯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旧语也有口音?” 卡曼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冷笑。 “无论怎样,他们听不懂就行。” “哦?”卡曼反问:“那为什么是你扮贵族,我演你的私人神父兼翻译,而不是反过来?!” “好想法!”温特斯如获至宝,诚恳地保证:“下次你来扮主教,我来演你的管家兼男仆,包你满意。” “还有下次?!”卡曼急了。 “我是说。”温特斯紧忙安抚:“假如还有下次的话。” 卡曼盯着温特斯,肩膀翻动了一下,手上的石块被生生掰成两瓣。 “[你们不可偷盗,不可欺骗,也不可彼此说谎]。[说谎言的,你必灭绝。好流人血弄诡诈的,都为主所憎恶]。”卡曼郑重其事地告诫:“蒙塔涅先生,说谎也是要下炼狱的。” “才炼狱?”温特斯有点奇怪:“我还以为你要说地狱……” 卡曼深吸一口气,把两瓣石头都砸了出去。 温特斯就此打住,不再说笑,两人默默“打靶”。 过了一会,卡曼闷闷地说:“帝国贵族的家系有专人登记造册,一查便知。你随便编出一个姓氏,只能瞒得过一时,所以还是不要太高调。” “好的。” 卡曼在无言中又投出几块石头。 “……兽灵语者是怎么回事?” 温特斯没有像平常那般调侃卡曼,他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下,轻描淡写地说:“我现在就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楔子 虽然已是残冬,但是钢堡的早上仍旧天寒地冻。 除了零星穷苦小贩冒险到湖心取冰,其他钢堡市民都藏在温暖的室内,谁也没有出门晨练的闲情逸致。 因此,一眼望去,开阔的湖岸上只有两人双犬。 “所以……”温特斯摩挲狼犬两耳之间的毛皮,被抚摸的大狗讨好地哼哼着。他抬头问卡曼:“它们为什么服从我?” 卡曼迟疑片刻:“因为巫术?” 温特斯嘴角轻翘,反问:“我又不是赫德萨满,如何使用萨满神术?” 平日拌嘴太多,看到温特斯的笑容,卡曼本能就想要反呛几句。 可现在是他有求于人,所以神父先生只能按捺住吵架的冲动,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你真的不是吗?那为什么在青丘时有蛮人叫你[赫斯塔斯],还有蛮人对你顶礼膜拜?” “被你发现了……” 卡曼轻哼一声:“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但是。”温特斯话锋一转,郑重其事地说:“我确实不会萨满神术。” 卡曼气得发笑,他指着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的两条狼犬:“不会蛮人巫术?那你是怎么让它俩乖得像狗一样的?神迹?你不会想说——你是靠爱感化猛兽?!” 听到卡曼的质问,温特斯羞赧地咳了几下。他抱住两只狼犬,维护道:“它俩本来就是狗!” …… 青丘血战落幕之后,赤河部人马搜检尸首,最终辨认出驭狼刺客的身份是兽灵语者[白鲟]。 赤河部扣下白鲟的尸体,并坚决不同意温特斯检查、带走白鲟尸体的要求。 理由是:虽然白鲟妄图刺杀白狮,但他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萨满祭司、天选者,赤河部绝不会把他的遗体交由外人侮辱。 温特斯也扣下白狮的战马[长风]回敬,双方勉强扯平。 所以温特斯从白鲟身上得到的东西,只有那枚奇特的骨笛。 不过,作为斩杀白鲟的武士,温特斯还有权优先从白鲟的遗产中挑选一样战利品。 白鲟一共带六条狼犬到青丘,“消耗”四条,还剩两条被锁在笼中,打扫战场是才被发现。 赤河部的部众视这两头外观与狼别无二致的狗为邪物,原本打算扑杀它们。小猎人贝尔无法坐视,于是央求温特斯救下两头灵兽。 温特斯得知此事后,也有些不忍心,便向赤河部讨要白鲟的灵兽作为战利品。 赤河部方面乐得有人接手这两条“灵兽”和“邪物”之间的麻烦事物,痛快地把装着狼犬的铁笼送入温特斯的营地。 故事到此处,本该告一段落。 因为两条狼犬凶猛到难以接近,只能关在铁笼里。温特斯一时间也弄不清楚白鲟如臂使指般操控狼犬的方法。 然而温特斯的营地里还有一个比狼犬更凶猛的家伙。 被无时无刻不在吠叫的狼犬吵得睡不着的“小家伙”,有一次趁着贝尔不在悄悄溜到装运狼犬的马车旁边,隔着铁笼给两条狼犬来了一次“入职培训”。 从那以后,两条狼犬迅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它们既不再乱叫,也不再乱凶人。喂食时还会摇尾巴示好,甚至可以牵着走。 不过……小家伙一直没有放弃吃狗肉的想法。 它总是鬼鬼祟祟在狼犬背后潜伏,而且屡教不改,有几次险些得手。逼得温特斯不得不把狼犬又关进铁笼。 为了保住狗命,避免发生惨案。铁峰郡使团起出金人、重新编队时,温特斯让贝尔带着小家伙走南路,跟随莫里茨中校押送金条回铁峰郡。 他自己则带着两条狼犬走北路,先回江北行省,再踏入群山。 这就是两条狼犬出现在钢堡的始末,温特斯有了关于“兽灵语者神术”的灵感也是抵达蒙塔共和国之后的事情。 …… [时间回到现在] 听到温特斯说“它俩本来就是狗”,卡曼立刻反问:“要不要找人来问问?” 温特斯不说话了。 在蒙塔旅行这段时间,两条狼犬闹出过好几次误会。 蒙塔共和国山多地少,常年需要从瓦恩共和国购入粮食。除了侍弄家中几亩薄田,蒙塔农民最重要的营生就是放牧,他们最是痛恨偷猎牲畜的狼。 所以一路上,两条狼犬几乎是人人喊打。 安娜试过缝制一对特别显眼的项圈系在狼犬脖子上,证明它们有主人。结果只是让蒙塔人更容易注意到它们,丝毫没能削弱蒙塔人心中的敌意。 温特斯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这两只是狗,不是狼”。 即使如此,固执的蒙塔山民还是将信将疑,许多蒙塔农夫一转身就小声嘀咕“什么毛病?把狼当狗养?呵,维内塔人!” 所以如果让其他人评判,赢家肯定是卡曼。 温特斯摸着狼犬的脖颈,认真地解释:“如果我没猜错,它们应该是狼和狗的混种。虽然长得像狼,但是它们的忠诚并不逊色于狗。” “狼和狗的混种就不是狼?”卡曼抱起胳膊。 温特斯沉默片刻,思考后回答:“大概,要看它们效忠于谁。如果它们与狼群为伍,那它们毫无疑问是狼。如果忠心耿耿地守护人类,那它们就是狗。” “出身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抹消的。”卡曼眉心微皱:“它们有狼的血统,那在很多人眼里它们就是狼。” “或许是这样。”温特斯抚摸着狼犬油顺的毛皮,感慨道:“不过你不觉得它们很可悲吗?它们的忠诚毋庸置疑,可它们的前任主人卑鄙无情地利用这种忠诚。他给它们绑上破片榴弹,派它们去执行自杀任务。它们不知道自己注定迎来死亡,很可能在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填满它们脑海的依然是毫无保留的忠诚。” 卡曼默默听完,有点好奇地问:“[看到兔子被猎人打死,狐狸会感到悲伤];[看到同类遭遇不幸,野兽会流下眼泪]……你该不会是看到两条狼狗,想起自己的遭遇了吧?” 温特斯被噎得说不出话,剧烈地咳嗽起来。 缓了好一会,他自嘲地问卡曼:“你的攻击性什么时候这么强?” “谁让老师教得好?”卡曼一板正经地弯腰行礼。 这一次是卡曼大获全胜,温特斯摆了摆手:“没必要继续争论它们是狼还是狗……” “听你的。”卡曼面带微笑。 温特斯再次申明:“我不会萨满神术。” “我不信。”卡曼笑意不减。 温特斯快刀斩乱麻:“你是不是以为,能够驱使动物就等于掌握萨满神术?” “准确来说,驱使动物是蛮人萨满的能力之一,文献记载其他异教邪术也有类似的法术……这是我们早就确认过的东西。” 温特斯轻轻摇头,问了句题外话:“咱们来的路上,你有没有看到蒙塔牧民是怎样放羊的?” “见过。” “那赫德人放羊呢?见过吗?” “没见过。”卡曼不解:“放羊和巫术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是看放羊学会的蛮人巫术?” 温特斯没有直接回答,解释道:“赫德牧民骑马放羊,因为草原地势平坦、牧场范围广阔。但是蒙塔牧民不行,你见过蒙塔牧民骑马吗?一来他们养不起马,二来山间地势变化剧烈,人和马都禁不住山上、山下折返跑……” “所以呢?”卡曼歪着头。 “所以蒙塔牧民放羊用狗。”温特斯一摊手:“当然啦,赫德人也养狗,但是赫德牧民和牧羊犬之间的配合,与蒙塔牧民和牧羊犬之间的协作相比,就像把第一天学剑的小孩放到剑术大师面前。” 卡曼又皱起眉头。 “你说我能驱使野兽,可是我驱使这两条笨狗的本事和蒙塔牧民驱使牧羊犬的本事一比,简直不值一提。”温特斯指着环湖群山,侃侃而谈: “蒙塔牧羊人只要吹一声口哨,牧羊犬立刻就知道该做什么。甚至牧民都不需要下命令,牧羊犬自己就懂得驱赶狼豹、聚拢羊群、阻止公羊打架。而我呢?我让这两条笨狗学会捡木棍都费了好大力气。” 说着,温特斯随手捡起两根浮木扔向远处,两条狼犬“嗖”地蹿出去。 不一会,两条大狗各叼着一根树枝,兴高采烈地跑回来。 “如果这就算驱使动物,如果驱使动物就算神术。”温特斯笑着问:“那岂不是说每个蒙塔牧民都是赫德萨满?” 卡曼的思维有点混乱:“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温特斯追问:“结果不都一样吗?” “路径不一样。”卡曼逐渐理清逻辑关系:“牧羊人是通过训练,而你,你是通过巫术。” 温特斯理直气壮地问:“既然结果相同,你凭什么断定我就是用赫德神术,而不是靠反复训练教会它们捡木棍?” “我没有心思和你进行哲学辩论。”卡曼的眉心拧得越来越紧:“你要是喜欢形而上学的争论,等有机会我给你找几位真正的辩手,到时候你想辩多久就辩多久。” “神学院难道不教哲学?”温特斯好奇:“我们在军校都多少学一点呢。” 卡曼气恼地说:“经院哲学不是圣……不是我所属修会的主要功课。我们不需要学可能引发争论的内容,更不需要学辩证法!” 温特斯饶有兴致地点评:“抛却理性?怀疑主义?贵修会的思想怎么听起来有点异端的调子?” “住口!”卡曼气急败坏:“你知道什么异端?!” “谁让老师教得好?”温特斯扳回一局,也弯腰行礼:“托您的福,我可是把您的藏书都拜读了一遍。” 卡曼像是被抽干力气:“你还说不说蛮人巫术的事情,不说我回去了。” “好好,说正事。”温特斯收起笑意,严肃认真地说道:“我以下说的东西,不是从书本和科堂学来的,而是对一位先贤留下的记录的一点思考……还有我的一点切身经历。” 卡曼察觉出温特斯语气的变化,也拿出正式的态度静听。 温特斯清了清嗓子:“我们,我们联盟学派——假如真有这个学派的话——的施法者认为,魔法不是许愿机器,它不是跨越一切路径的‘从A到B’。 假如把使用法术比作‘火枪射击’,那么联盟学派的法术不是直接给你一枚高速飞行的铅弹。联盟学派的法术是一杆有枪托、枪管、火药的火绳枪,魔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像火绳尖端那一点点微弱的火星。 而整个火枪的每一个结构都应该是可以被研究、理解并改良的,因为它遵循着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客观规律。至于探究规律的方法,唯有反复的实验和论证。 既然你们公教会有经院哲学,我也索性把联盟学派的思路称为[实验主义哲学]——假如联盟施法者真的有一个学派而且真的有一种哲学的话。” 卡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像我这种注定要进入军队的施法者,都仅是被魔法作战局当成工具来培养和训练——我也是认识你之后才渐渐明白这点。”温特斯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我没学过任何思辨类的课程,也没人告诉过我联盟施法者体系究竟建立在什么样的逻辑、伦理上,反正我们只要会用法术就可以了……” 温特斯停顿片刻,瞄了一眼卡曼,补充道:“这点倒是和你有点像。” 卡曼微微一怔,眯起眼睛问:“你是说,你所谓的‘联盟学派’的魔法,不是‘愿望机’,而是一种类似打火石的‘关键推动力’,通过‘推一把’已经存在的系统实现魔法?” “我目前是这样认为的。”温特斯严谨地回答:“具体是怎么样,还要通过实验证明。” “好,我知道了,请继续吧。”卡曼表情中浮现一抹难以觉察的嘲笑,转眼消逝不见。 但是温特斯捕捉到了,他敏感地问卡曼:“你笑什么?” “我没笑。”卡曼矢口否认。 “说谎要下地狱!” “我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不行吗?” “你笑是因为你认为你找到了能一举击溃我之前所言的致命漏洞,而且你有证据证明漏洞存在。”温特斯盯着卡曼,语速飞快地说出推测:“但是你不想告诉我,所以只能用偷笑的方式宣示胜利。” 卡曼转头看向湖面,不与温特斯有目光接触:“好了好了,你还是说蛮人巫术的事情吧。” 卡曼不肯松口,温特斯也没法强迫他吐露实情。 所以温特斯有些扫兴地问卡曼:“你知道赫德诸部实际上有两类兽灵语者吗?” “哪两类?” “天选者和非天选者。”温特斯简洁地陈述:“在赫德诸部,兽灵语者意指能和野兽沟通的人,与天选者身份不直接关联。我在青丘解决掉的那个就是天选者。贝尔不是天选者,但是他和小家伙——就是那头懒得要命的狮子——朝夕相处,也能做到与小家伙交流。所以在赫德人看来,贝尔也是兽灵语者。” 卡曼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回应。 “当然,这是我作为旁观者的区分方式,赫德人自己是不会这样区分的。”温特斯抱起狼犬放到卡曼面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你觉得它们为什么服从我?” 卡曼试探着问:“因为……你也和它们朝夕相处?” “因为它们视我为头狼、首领、家庭成员。”温特斯直截了当地回答:“赫德萨满们认为,野兽也有灵性,它们像人类一样有家族、团体的概念。就像护卫犬会舍生忘死保护主人,不是因为它们害怕主人,而是出于一种类似对家庭成员的爱。所以那些非天选者的兽灵语者,绝大多数是把灵兽从小养到大,自然被灵兽视为家人——就像贝尔。” 卡曼不关心非天选者:“那天选者呢?” “天选者?”温特斯摸了摸狼犬的脑瓜:“天选者的兽灵语者是另一条路径。你见过骑兵训练战马吗?” “没有。”卡曼摇头。 “马是很胆小的牲口,它们害怕火焰、害怕巨响、害怕刺鼻的硝烟。碰到这几样东西,它本能就想跑。”温特斯耸了耸肩:“可是现在的战场上到处都是火光、枪响和浓烟,所以骑兵的战马必须要克服本能。所以你觉得战马要怎么训练才能克服本能?” “在它们旁边放枪,让它们逐渐适应?” “是,但不仅如此。”温特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口袋,打开口袋给卡曼看。 口袋里面装的是肉干。 “在战马身旁放枪、开炮的同时,要给战马喂食糖块。”温特斯拿出几块肉干,喂给身旁的狼犬,向卡曼解释道:“如此一来,就渐渐能把‘吃糖’和‘火枪’联系起来。时间久了,战马不但不会害怕火光枪声,甚至还会因火光枪声感到兴奋。” 说罢,温特斯向狼犬连下数条口令,长相凶恶的狼犬乖巧地遵循指令坐立、趴下、打滚。 一套动作完成后,温特斯把手摊开,狼犬迫不及待地舔走了肉干。 “你是想说……”卡曼怀疑地问:“赫德萨满也是用这种方式驱使野兽?” “我是想告诉你,赫德萨满也有相似的经验和方法。底层原理就像神庙的支柱,虽然赫德人在支柱外面装饰了一层又一层名为‘仪式’、‘传统’和‘规则’的帷幔,但是支撑神庙的终究还是石柱。赫德萨满驱使野兽的底层原理,与帕拉图骑兵训练战马的方式本质上并无差异。” “就这么简单?”卡曼感觉不可思议:“喂糖块?喂肉干?” “当然不止这么简单。”温特斯厉声大喝:“既然底层原理已经弄清,赫德萨满还用得着喂肉干?喂糖块?喂肉干、喂糖块用得着天选者?他们有更直接的方式!” 话音未落,温特斯已经取出那枚形制奇特的骨笛。 他拍了拍两条狼犬的脑门,深深吸气,随即吹响骨笛。 骨哨的音域、音色都与寻常的哨子不同,算不得响亮,但是穿透力更强,卡曼还隐约听到一点类似耳鸣的声音。 更令卡曼震惊的是狼犬的反应。 随着骨笛吹响,两条狼犬变得极度亢奋、愉悦、满足,它们战栗着匍匐在地,一条狼犬身下甚至有淡黄色的温热液体淌出。 “懂了吗?”温特斯把骨笛抛给卡曼:“帕拉图人可不会每次都给战马喂糖,哪里喂得起?所以他们有一种特殊的响片。每喂一次糖,就按动一次响片。天长日久,帕拉图人就算不给战马喂糖,只是按动响片,马儿也会流口水。” 卡曼呆立,没有任何动作。 “所以我听到贝尔描述兽灵语者的仪式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帕拉图骑兵训练战马的窍门。拿来骨笛一试,果然,这个骨笛就是那萨满刺客的‘响片’。” 温特斯无可奈何地感慨: “要我说,那刺客才是真正做到‘穿过表象、触摸本质’的怪物。使用物件一样使用灵兽、让灵兽去执行自杀式的袭击,在萨满们看来都是大逆不道的渎神之举。那刺客践踏了兽灵语者的一切伦理道德,但他却也是最高效利用[驭兽术]的兽灵语者……真是讽刺。” “你等等。”卡曼握住骨笛,突然拉住温特斯,急切地问:“你还没说蛮人萨满是怎么做到‘让野兽感到愉悦亢奋’?” 温特斯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云淡风轻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卡曼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没错,我不知道。”温特斯稍加停顿,看着卡曼,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知道。” “又怎么是我知道?”卡曼简直莫名其妙。 “你当然知道。”温特斯直视卡曼双眼:“因为在公教会内部,也有能够实现类似效果的神术,只不过施术对象是人——我,就是证据!” “你是想说。”卡曼感觉受到莫大的羞辱,他怒极反笑:“我主赐予唯一至公至圣教会的[光辉祝福术]和蛮人萨满用来刺激野兽的巫术是一样东西?!请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别激动,我没说是一样东西。”温特斯紧急安抚卡曼:“就像你说的,结果虽然一致,但是路径可能不同嘛。而且你们那个什么[祝福术]显然不如赫德萨满的土法子效果猛,赫德萨满的法术也不一定能用在人身上……而且据我观察,你最喜欢在布道时偷偷使用祝福术,信众们虽然离开教堂时都高高兴兴的,但是你这样做真的很不道德……” “放屁!”卡曼第一次爆了粗口,抓着温特斯肩膀大吼:“我什么时候在布道时用过光辉祝福术?你凭什么污我清白?我每次布道要提前准备多久,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情绪激动的卡曼险些和温特斯当场扭打在一起,幸好早上湖边没有其他人,否则传出去又是一桩奇闻。 待到卡曼稍微稳定,温特斯斟酌词句,谨慎地提议道:“如果你觉得我在羞辱公教会,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机会,证明唯一至公至圣教会的神术和赫德萨满的……巫术并不是一种东西。” “你想怎么证明?”卡曼冷笑。 “想要证明,只能通过对照实验。”温特斯的语气尽可能平和:“比如,我们再找两条狗来……” 卡曼一言不发,起身就要走。 温特斯急忙拉住卡曼:“你等等,听我说完。” “我什么也不想听你说!”卡曼态度坚决:“[不可试探你的主]!蒙塔涅先生,不要妄图窥探造物的奥秘,那不是你可以触碰的领域!” “[信仰而后理解,理性只是信仰的回响。若无信,便无法认识世界;若只知虔心,则不得接近主]。”温特斯急中生智背诵了一段原文,他诚恳地对卡曼说: “如果真的存在造物主,那么万物运转的一切规律就都是伟力之体现。而探索规律、了解规律,不是把你推离造物主,而是你接近造物主的途径。如果你真的有你表现出的那么虔诚,你就不该如此抗拒![不可试探你的主]?那才是放屁!揭开主的面纱,才是你拥抱主的唯一方式!” 卡曼如遭雷击,他久久僵立,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特斯目送卡曼离开,摇了摇头,掏出零食袋,把所有的肉干都喂给两只大狗狗。 “至少还是打进去一根楔子,你们说对吧?”温特斯揉搓着狼犬的下颌,笑着说:“不枉我看了那么多破书呀!” 章节目录 第373章 卡洛·艾德 [蒙塔共和国,钢堡市] [距离铁匠行会选举仪式还有两天] 下午时分,两辆绘着白鹰纹章的马车一前一后驶进湖畔旅馆,停在格拉纳希男爵包下的独栋小楼外。 一位衣着考究的老者走下马车,目不斜视地迈入小楼。 侍者领班远远认出老者是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卡洛·艾德],殷勤地上门问候。不过领班还是没能见到艾德先生,男爵的护卫把他打发走了。 艾德先生是专程来接温特斯和安娜的。 虽然白鹰家的聚会傍晚才开始,但是好客的东道主担心初次来钢堡的男爵迷路,特意请艾德先生代为接引,还派来埃斯特家族的马车。 “我也要去吗?”安娜不安地问。 “白鹰尤其想邀请您,我的女士。”艾德先生不苟言笑地解释:“这是一次私人性质的聚会,其他客人也会带家眷到场。” 安娜看向温特斯。 温特斯莫名感到紧张,他故作从容:“埃斯特先生邀请的是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就好。” 安娜倾出身体,捉弄似的近距离审视温特斯的表情。 温特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窗外。 安娜心满意足地恢复端庄坐姿,脸上浮现出一抹调皮的笑意:“好呀,那我也去。” 话音刚落,安娜又面露难色:“但我没有带合适的衣服。” “白鹰已经想到这点。”艾德先生拿手杖敲了敲地砖:“他托我为您带来了礼服。”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安娜不好意思地问:“我的……” “衣码?”温特斯插话。 “他不知道。”艾德先生轻描淡写地解释:“所以他一共准备了二十四套,您可以随意挑选。” 房门被打开,两名身穿黑衣的女仆扶着滑轮衣架走入会客厅,衣架上挂着二十四套款式、用料、颜色完全一致的女士长裙,还有配套的裙撑。 饶是安娜也被白鹰的大手笔所震惊,温特斯的表情更是变得颇为微妙。 一旁的卡曼神父虽然还板着个脸,可嘴角、脸颊却在微微抽搐。 温特斯站起身,礼貌地对卡洛·艾德说:“请替我感谢埃斯特先生。” “我也是受白鹰之托。”艾德先生的眼神透出一丝无奈:“毕竟您还需要他的帮助,所以还是由您当面感谢他为好。” 艾德先生也站起身:“我去偏厅等候,不打扰女士挑选衣服。马车已经在院外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现在就走?”温特斯不解地问:“应该还要过几个小时才会天黑。” 艾德先生解释道:“眼下只能走陆路,去埃斯特府邸要绕过大半个市区,所以要尽早出发。” 说完,卡洛·艾德微微弯腰向温特斯和安娜行礼,转身走出会客厅。 卡曼也打算走人,他轻咳一声:“那我也回避。” “卡曼司铎。”温特斯拉住卡曼,严肃地说:“请您务必随我一同出席。” “我也要去?”卡曼莫名其妙:“蒙塔领二十年前就是誓反教的大本营,现在更是。在这种地方,我公开露面恐怕不太好。” “连我都不担心,你还担心什么?” 卡曼回过味来,气得直发笑:“你的报复心怎么这么强?” “什么报复?”温特斯一脸无辜:“您自己说,除了您,还有谁能担任我的翻译?” 卡曼气鼓鼓地走了。 安娜示意埃斯特家的女仆也出门回避,于是客厅内暂时只剩下“男爵夫妇”二人。 温特斯开玩笑地问:“我也要回避吗?” 没有其他人在场,安娜不再刻意维持端庄沉稳的形象。 她绕着温特斯看了一圈,突然环住温特斯的脖颈,撒娇似地拖着长音:“原来您也会嫉妒呀!M先生。” 如此亲昵大胆的动作,海蓝的纳瓦雷女士是决计做不出的。某种程度来说,荒原之旅让安娜的绘画题材大大拓展的同时,也让安娜陶染上一点属于蛮荒的野性美。 温特斯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脸颊到耳根陡然变得泛红发烫。想说几句妙语化解尴尬,又完全想不出能说什么。 他一咬牙,干脆什么都不说,抱住安娜吻了上去。倒是把安娜吓了一跳,顿时变得手足无措。 “与其说嫉妒……更多的应该是歉意……”温特斯抱着安娜,愧疚地说:“我……亏欠你太多……” “不许这样说。”安娜拍着温特斯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这段日子是我过得最自由、最开心的时光,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生都不会走出维内塔,更不会有如此多的珍贵回忆。所以不准再用沉重的语气道歉。” “好。” “不过你也要记住。”安娜贴着温特斯的耳廓,吐气如兰:“你会嫉妒,我一样会嫉妒。你送我的那把剑,我可一直带在身边……” “……好。” …… …… 钢堡最初只是玫瑰河口的一座小村庄。现在属于钢堡市的大部分土地,过去都是[埃尔因修道院]的田产。 铁矿的发现使得曾经的小村庄逐渐兴旺。外部人口不断迁入、本地居民代代繁衍,村庄发展成小镇,小镇发展成城市。 蒙塔领没有大片的平原,只有被山脉分割的小块耕地,随着人口越来越多,钢堡也变得越来越拥挤。 河口两岸的土地日渐不敷使用,于是定居点自然地向外扩展,最终占据了玫瑰湖沿岸的各处平坦土地。 今天所谓的“钢堡市”,实际是一个包裹着玫瑰湖的环形人类聚落。 其中,各类手工作坊因为需要使用水力,所以还是集中分布在钢堡最初的土地——玫瑰河沿岸。 因此玫瑰河沿岸的市区通常被称为[铁匠区]或是[老城区]。 老城区不仅是钢堡的手工业中心,也是钢堡的行政、宗教中心。 大部分市民以及没有市民权的贫民都栖身于老城区迷宫般的街道巷衢中。 远远望去,[市政宫]、[教区总行会]以及[埃尔因大教堂]三幢石头高楼被连排的低矮木屋环绕,如同鹤立鸡群,极为引人瞩目。 水力工坊噪音巨大,维持锻炉还会产生大量的烟雾。钢堡四面环山,烟雾难以消散,最严重的时候整座玫瑰湖都会被浓烟笼罩。 所以有钱的上层钢堡市民纷纷在玫瑰湖北岸兴建住宅。 北岸虽然空间狭小、寸土寸金,但是风景优美,而且处于上风口。 既能避开恼人的噪音,还不必为工坊烟囱喷出的浓雾所扰。 至于那些既想改善居住条件,又没有足够的钱在北岸买地盖房的人,大部分会搬到南岸的新城区。 温特斯入住的旅馆就位于玫瑰湖南岸。 但无论是南岸居民还是北岸居民,他们的产业、工作地点还是在旧城区。 因此钢堡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其实是船。冬季玫瑰湖封冻之后,还可以直接走湖面。 不过眼下已临近残冬,冰层太薄,走湖面太危险。 所以温特斯想去埃斯特府邸,只能走陆路,环湖绕行大半圈。 这就是卡洛·艾德说“要尽早出发”的原因。 …… …… [钢堡,老城区] 绘着白鹰纹章的马车辚辚驶过街道,聚在火堆周围取暖的男人们纷纷避让,等马车驶离又麻木地走回火堆旁边。 “我原以为大名鼎鼎的钢堡会是一座遍地财富的城市。”温特斯放下马车窗帘,对艾德先生说:“然而我看到的却是比热沃丹更低矮肮脏的贫民窟,以及比热沃丹的穷人活得更艰苦的穷人。” 艾德先生回答:“您说的并不矛盾。钢堡确实是一座遍地财富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底层人也确实活得还不如农奴。蒙塔共和国没多少耕地,就算想当农奴都当不成。所以海蓝码头才会有那么多蒙塔人劳工,所以皇帝才会在蒙塔领募兵。” 温特斯叹了口气。 “他们是在做什么?”安娜不忍地看着道路两侧衣衫褴褛的人们:“为什么要站在路边?” “在做什么?”艾德先生瞥了一眼窗外,轻描淡写地回答:“在等工。” 温特斯不解:“等工?” “有人雇他们,他们就能在工坊做些体力活挣面包;没人雇他们,他们就只能在路边等着。”艾德先生微微眯着眼睛,问温特斯:“阁下,您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锻锤的声音。” 温特斯侧耳搜寻,没有听到任何金属敲击声响,于是如实回答:“我什么都没听到。” “对,就是什么都听不到才奇怪!”艾德先生拉开窗帘,指着老城区鳞次栉比的木屋:“这里可是铁匠区,锻锤声本应该日夜不休、此起彼伏。可是现在您听,什么都听不到。” 温特斯立刻明白艾德先生的意思,问:“钢堡的工坊都停工了?” “大部分锻炉都熄火了。”艾德先生淡淡地说:“所以这些雇工才会跑到街上来,期盼能有工坊主把他们雇走;他们不是学徒,更不是铁匠,只是些苦力。工坊运作一天,他们才有全家老小一天的面包;锻炉熄火一天,他们就要挨一天饿。” 卡洛·艾德居高临下的口吻令温特斯有些不适,他皱眉问:“钢堡难道就没有济贫的法令?” “济贫?教会大概会发点稀粥。”艾德先生理所当然地反问:“那些人又没有市民权,议会为什么要救济他们?” 温特斯眉心拧得更紧:“钢堡政厅不怕出乱子?” “事态还不至于那么严峻。”艾德先生波澜不兴地回答:“如果真到那一步,钢堡议会应该会提供些救济。无论如何都是钢堡人的事情,您不必太挂怀。” 温特斯没再说什么,把注意力放到艾德先生透露的另一件事上:“钢堡的工坊停工了?” “是的。” “为什么?” “您觉得为什么?” 温特斯头脑运转飞快:“……贸易禁令。” “对。”卡洛·艾德赞许地颔首。 然而温特斯越思考越疑惑:“禁令也只是禁止向帕拉图出口武器,何至于让钢堡的熔炉熄火、锻锤沉默?难道不卖武器,钢堡就不能运转?” 艾德先生微笑着看向安娜。 安娜握住温特斯的手,柔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商人不是齿轮,不会卖多少就生产多少。如果羊毛减产,毛纺商就会囤积毛料;如果邻国打仗,铁匠就会……” 温特斯说出了答案:“加紧打造兵器。” “就是如此。”艾德先生带着一丝嘲弄地说:“从[诸王堡血夜]的消息传到钢堡那天,钢堡大大小小的锻炉主人就在夜以继日地赶制武器、盔甲。他们摩拳擦掌想要大赚一笔,每家仓库都囤积了大批现货。 而禁运令一颁布,囤货瞬间变成积压——能把他们压死的积压。不仅如此,钢堡铁器主要销往南、北两个方向。往南的路线禁运,不仅战争财发不成,就连正常的条铁出口也得停,所以……他们很急。” 温特斯仔细地听着,思考过后,谦卑地询问:“您是建议我在谈价时不要表现地太迫切,可以强势些,尽量压价?” “只是聊了些人尽皆知的钢堡时事,我什么也没建议。”艾德老先生眼皮低垂,双眼如同一汪漆黑的深潭:“格拉纳希阁下,务必切记,无论是我还是白鹰,都是与你无关的第三方。” 章节目录 第374章 白鹰宅邸 太阳沉入群山,但天色还没完全变暗的时候,温特斯与安娜抵达[博尔索·达·埃斯特]的府邸。 看到车厢上绘着的白鹰纹章,守卫直接开门放行。 在钢堡北城区,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土地。而进入埃斯特府邸的大门之后,还要经过一片园林才能抵达主建筑。 “这是府邸?”温特斯瞥向甬道两侧精心打理过的低矮针木丛,轻挑眉梢:“不是宫殿?” 艾德先生见怪不怪地解释:“弗若拉人把持着钢堡在维内塔的生意,白鹰家族则支配着弗若拉。但他们毕竟不是钢堡人,没有资格入选执行委员会,所以用这种方式彰显地位也不难理解……考虑到土地二十年来的增值,这笔买卖其实还是赚的。” “那海蓝呢?”温特斯问。 “在铁制品贸易里,纳瓦雷商行以及其他海蓝人都是小玩家,不值一提。”艾德先生眼角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些:“更况且,只有弗若拉人才会痴迷暴发户的排场。” 此言一出,安娜也掩唇轻笑——看来无论何时何地,地域歧视的段子总有让听者会心一笑的神奇魔力。 难怪有同盟者如此刻薄地评论:每当海蓝人聚会闲聊,他们总是先拿出三分之一的时间侮辱弗若拉人,再拿出三分之一的时间侮辱百花城人,再再拿出三分之一的时间把其他同盟城邦挨个侮辱一遍,最后剩下的一点点时间才会用于谈正经事。 不过,在联省求学多年的温特斯反倒花了点时间才弄懂笑点。 马车停在门厅外,艾德先生颔首致意,先行下车。 车内只剩下“男爵夫妇”。坐在温特斯身旁的安娜突然有些迟疑,并且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慌乱。 温特斯握住安娜的手,捏了捏,什么也没说。 如果一个人类在空旷的野外生活太久,当他回到城市时,便会生出莫名的恐惧和不适。 那是一种与世界脱节的感觉,也可以说是“从一个世界跨入另一个世界”的冲击。 温特斯对此深有体会,每次重返“文明社会”,他都要默默适应很久。 安娜看向温特斯,两人不需要开口,仅是目光交汇,温特斯想说的话就已经倾诉给安娜。 安娜浅笑点头,于是温特斯再次轻轻握了握安娜的手,先一步迈出车厢。 留在车厢内的安娜做了一次深呼吸,随即焕发出得体的笑容,搭着温特斯递来的手走下马车。 埃斯特府邸主建筑的外部以石柱、拱架和浮雕装饰,气派庄重,与“窄窗、厚墙”的蒙塔风格迥然不同,反倒和温特斯见过的海蓝城郊的豪门庄园别无二致。 仿佛有神明施展伟力,将一座建筑从维内塔硬生生搬到钢堡。 望向灯火通明的埃斯特府邸,温特斯竟然生出一种身处海蓝的错觉。 不过,维内塔房屋流行高门长廊是要通风散热,而蒙塔人的住宅采用厚墙窄窗为的可是避寒保暖。 孤独乘坐第二辆马车的卡曼出现在温特斯身后。见温特斯站着不动,卡曼皱眉问:“[旧语]怎么了?” “[旧语]没事。”温特斯摇摇头,向安娜伸出手。 安娜挽住温特斯,两人相视一笑,走入正门。 一进到建筑内部,温特斯便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是多余的:屋内不仅不冷,反而舒适温暖,与室外截然不同。 温特斯本能地审视地形,发现埃斯特宅邸虽然外观上坚持使用维内塔风格,但在内部做了大量改动以适应群山之国的气候。 例如门窗墙壁肉眼可见之处,找不到任何漏风的缺口。可能存在缝隙的地方都被毡条仔细地封住,连门框与大门边缘也钉着厚实的毛料。 面对园林的大型窗户由一尺见方的透明玻璃拼接而成,使宴会厅在视觉上更加宽敞通透,与纳瓦雷庄园的窗户结构相似。 但是与纳瓦雷庄园不同的地方在于——温特斯也是进门以后才发觉——埃斯特庄园别出心裁地建了两层外墙。 两层外墙一模一样,都有玻璃窗户,既保障采光,又能够御寒隔热。墙与墙之间是一条可容三人并行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温特斯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 安娜用眼神询问。 温特斯微微转头,向安娜耳语:“[旧语]用小聪明质疑石匠谋生的本领,不是很有趣吗?” 安娜心有灵犀地问:“[旧语]这栋房屋?” 温特斯点了点头。 其实,埃斯特宅真正高明的设计,温特斯还没有发现。 在温特斯看不到的位置,在厚重的石头墙壁内部,建造这栋房屋的石匠大师用修建暗渠的技术铺设了循环管道。 只要水塔的炉火熊熊燃烧,热水就可以如血液一般流贯整栋建筑,将寒意逐出大厅卧室。 正是因为那些散发着热量的墙壁,埃斯特宅才能在寒风呼啸中保持着夏日傍晚似的舒适温度。 “不过窗户太大、太多,可不利于防御。”温特斯想:“园林的灌木也会成为进攻者的掩体。如果由我镇守这里,头一件事就是挖掉那些碍眼的树。这栋石头房子本身足够坚固,唔……再挖一圈壕沟、架上几门大炮、平整平整土地,应该就够了。” “[旧语]您又在想什么?”卡曼不冷不热地问,他特别用力地咬字:“[旧语]男爵大人。” “[旧语]我也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温特斯微笑回答。 在侍从的通报声中,温特斯挽着安娜走过第二道门,迈入大厅。 应该是客人尚未到齐,织锦和雕塑装点的大厅稍显空旷。 一个看模样三十岁出头的黑发男子从软榻起身,脱离壁炉旁边的闲谈小圈子,朝着温特斯和安娜走来。 黑发男子穿着刺绣外套和紧身长袜,上唇与下颌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理过。他不胖,可也称不上结实,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大概是酒色过度的原因。 他的面庞则呈现出一种养尊处优的“苍白感”,那是没被烈日暴晒过、也没被寒风刮削过的皮肤才会有的特征。 虽然气质略微柔弱纤细,但黑发男子的脸上却挂着从容不迫、自信十足的笑容。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就是这处宅邸的主人——大名鼎鼎的“白鹰”。 黑发男子径直走到温特斯和安娜面前,毫不掩饰地观察着安娜。 长时间“注目”一位“已婚”女士毫无疑问是冒犯之举,尤其当她的“丈夫”就站在旁边的时候。 然而黑发男子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安娜,仿佛温特斯压根不存在。 片刻过后,黑发男子才收回侵略性的目光,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娜。 他拖着慵懒绵软的弗若拉口音,首先问候安娜:“[旧语]尊贵的女士,即使是在内海之滨的弗若拉和千里之外的钢堡,您的勇敢、智慧和美貌……我也有所耳闻。” 温特斯还没做什么反应,随侍的卡曼已经皱起眉头。 对方的问候看似只是一句客套话,可对于了解内情的人来说,“勇敢”、“智慧”和“美貌”全都话里有话、含沙射影。 卡曼颇为担心地盯着温特斯的背影,暗中握住圣徽,指尖微颤。 安娜泰然自若,笑着反问:“[旧语]原来我的智慧和美貌只能排在勇气之后吗?埃斯特先生?” 白鹰一怔,旋即露出真正的笑意。 “[旧语]不不不,可敬的女士,您的智慧远胜勇气。”白鹰用他特有的亲昵而潇洒的动作拿起安娜的手,低头轻吻:“[旧语]您的美貌还要更胜智慧一筹。” “[旧语]谢谢。”安娜虚提裙摆,嫣然回礼。 此时又有其他客人到场,白鹰礼貌地和温特斯寒暄了几句,动身前去迎接新来的宾客。 卡曼长长呼出一口气,温特斯奇怪地回头看了卡曼一眼。 “[旧语]走吧。”安娜轻拉温特斯的胳膊,嘴角勾勒出活泼的笑意:“[旧语]咱们去欣赏一下‘弗若拉人’的藏品。” 说着,安娜牵着温特斯走到大厅边缘,逐幅检视白鹰挂出的油画。 …… 不知为什么,好像越是干净的墙越需要东西装饰,似乎是人类看到光秃秃的墙面就浑身不自在。 在装饰物的选择上,帝国贵族偏爱武器、盔甲和战利品,维内塔人和联省人则多用画作。 画作还可以继续细分。多数皈依新教的联省人钟情静物画,鲜花、苹果甚至面包篮都可以放入画框;抑或是记录生活的瞬间:倒牛奶的女仆,市场归来的主妇…… 相比之下,公教占据主流的维内塔更喜欢宗教题材,用画笔重现经文中的故事;还有历史题材,譬如迎回圣马可遗骸的经过。 对于画作的不同偏好,究其原因,与社会风气息息相关。 维内塔人嫌弃静物画题材乏味、内容无趣;联省人同样绝无可能把袒胸露乳、衣不蔽体的古代女神挂在墙上展示。 正如同维内塔人讨厌联省人保守顽固,而联省人鄙视维内塔人骄奢淫逸。 当然,无论静物画还是宗教画,都不是真正的主流题材。 真正占据统治地位的画作,此刻就悬挂在埃斯特宅邸大厅的墙上,直勾勾地盯着温特斯与安娜,它们就是——肖像。 …… 在看到第九副——也可能是第十幅——不知是哪位“白鹰”的肖像时,安娜点评道:“[旧语]嗯……很有‘弗若拉人’的风格。 在海蓝居民的语境中,[弗若拉人]和[赫德酋长]类似,都带有庸俗、格调低级以及暴发户的意味。 海蓝人和弗若拉人互相看不顺眼这件事有着悠久的历史,最直接的原因当然是城邦时代的贸易争端。但是如果细究,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的几次战争。 不过,身为地域歧视的资深受害者,温特斯对弗若拉人没有特别的敌意。因为他在圭土城上学时,联省人通常会把所有维内塔人装进一个篮子里,一视同仁地扣上生活放荡、作风奢靡的帽子。 温特斯决定说一句公道话:“[旧语]几幅肖像而已。” “[旧语]可不是几幅肖像而已,我的大人。”安娜笑意盈盈地纠正:“[旧语]从技法来看,前面那几幅很难看出是人的彩画,至少有两百年历史……大概是出自某位奴隶画师之手。” “[旧语]所以?” “[旧语]两百年,除了积灰以外几乎没有褪色的颜料,会是什么呢?” 温特斯心中突然涌上一阵不安。纳瓦雷女士不会随便提超纲问题,如果她问了,就证明温特斯知道答案……或者说应该记得。 温特斯搜肠刮肚,终于在记忆角落找到答案:“[旧语]青金石。” “[旧语]对,让笨拙的画师使用宝贵的青金石作画,还不够弗若拉人吗?”安娜笑眯眯地夸奖:“[旧语]我只和你说过一次,你居然还记得。” 温特斯轻轻咳嗽:“[旧语]是两次。一次是在海蓝,庆祝游行之后,我替你买画的时候;另一次是在狼镇米切尔庄园。” 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温特斯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身后的卡曼黑着个脸,粗声粗气地问:“[旧语]我能不能去喝点东西?男爵大人?” “[旧语]修士也能饮酒?”温特斯故意问。 “[旧语]当然可以。”卡曼面无表情:“[旧语]不过我现在只想喝冰水。” 说完,卡曼欠身行礼,大步走向大厅的另一端。 卡曼离开之后,安娜拉着温特斯又看了几幅画作,感觉有些无聊:“[旧语]都是‘达·埃斯特’的肖像,不看了。” 温特斯扫视大厅,打趣道:“[旧语]这么多的画像,难道是白鹰把所有白鹰都搬了过来?” “[旧语]因为颜料很贵呀。”安娜理所当然地说:“[旧语]画师不是为自己作画,而是为雇主作画,自然就有很多肖像。一幅完整的上色作品背后可能是几十张素描,那些没涂抹颜料的素描才是真正属于画师自己的作品。” 想起安娜的画夹里那些未曾上色的线稿,温特斯如梦初醒。他自责地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下道歉的话。 “[旧语]我也可以给你画一幅肖像。”安娜附耳轻语:“[旧语]免费。” 刚刚还陷入懊恼的温特斯,突然被勾起一些可怕回忆,他使劲摇头:“[旧语]不不不,不了,有时间再说,以后再说……” “[旧语]哼。”安娜的语气满是失望,她拖着长音提醒:“[旧语]将来,我们可有的是时间。” “[旧语]没错,何必急于一时?”温特斯立刻表示赞同。 安娜使劲捏了捏温特斯的胳膊,忽然叹了口气,又笑着说:“[旧语]好啦!我该把你交出去啦!” “[旧语]交出去?”温特斯不解:“[旧语]什么意思?” “[旧语]你有先生们的圈子,我有女士们的圈子,是时候把你交给其他人。” 温特斯明白安娜的意思,但是他还想与安娜多待一会:“[旧语]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安娜脸颊腾起红云:“[旧语]这种场合,如果我一直缠着你,我会被说成善妒,你也会被视为惧内。所以,去与其他先生交谈吧,去追逐别的女士吧。” 贴着温特斯的耳畔,安娜和善地补充:“[旧语]敢的话就试试呀。” “[旧语]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轮到温特斯脸红:“[旧语]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感觉很可爱,我甚至想故意向其他女士献殷勤惹你发火。” 安娜又急又气,母语脱口而出:“我要走了!” 安娜一转身,也从温特斯身旁离开,她穿过闪开让路的男士们,款步走到银茶炊旁的沙发,很快就融入进女士们的谈话中。 只剩我一个人了——温特斯很快意识到这点。 平心而论,博尔索·达·埃斯特虽然坐拥一座气派非凡的大宅,但他并不是一位称职的主人,特别是将他与纳瓦雷夫人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 纳瓦雷夫人能让每名客人如沐春风,能让每位聊天者都处在最合适的圈子内,能让每个人都不感觉自己受到冷落。 博尔索做不到,或者说他懒得那样做。 所以他没有把“格拉纳希男爵”介绍给其他人,也没有花心思把男爵先生放到合适的位置。主动起身迎接并且客套几句,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尊重。 不算军校时期的内部宴会,温特斯在公开社交场合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初入社交场的客人碰到不负责任的主人,结果可想而知。 于是,温特斯发现自己被晾了起来。 卡洛·艾德正和另外几位老者聊些什么;安娜身处钢堡的女士们中间,几乎看不出她是维内塔人;就连卡曼也在大厅尽头的长桌旁边与人相谈甚欢。 温特斯研判局势,他要么去找卡曼小酌、要么若无其事地混入某个正在闲谈的小圈子里、要么留在原地继续瞻仰白鹰们的伟貌。 他还在考虑那条路比较不痛苦的时候,一名埃斯特家族的仆人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礼地说:“阁下,请随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见您。” “[旧语]谁想见我?”温特斯问。 仆人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又说了一遍:“阁下,请随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见您。” 温特斯哑然失笑,拿出一枚金币:“[旧语]回答我的问题,它就是你的。” 仆人看了看金币,又看了看温特斯,尽可能吐字清晰地重复了第三遍:“阁下,请随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见您。” 温特斯考虑片刻,将金币叩在手心,点了点头。 仆人走在前面领路,温特斯戒备地随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厅。 在两道外墙之间的走廊的尽头,温特斯终于见到邀请者的真容——一个身材高瘦、眼神疲倦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面前的窗台摆着一个酒瓶、一个酒杯和一桶冰块。 还有一个酒杯在中年男人手上,杯中的淡金色液体已经所剩无几。 中年男人给自己续了半杯酒,又给闲置的空杯倒上一半的酒,示意温特斯拿走。 温特斯没有动作。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饮下一口手中酒杯的液体,然后把酒杯递给温特斯。 即便如此,温特斯也只是接过酒杯而已,用的还是左手——那枚金币还叩在他右手手心。 中年男人拿起闲置的酒杯,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花园,漫不经心似的问:“你是哪期的?” “[旧语]什么?” “别装傻。”中年男人瞟了一眼温特斯,摘下一枚戒指放到窗台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陆军学院哪期的?” 章节目录 第375章 漩涡(一) 一枚朴素的印章戒指静静躺在窗台。 看到戒指,温特斯毫不迟疑地立正,一丝不苟地敬了个礼。 戒指的戒圈严重变形,戒面仿佛被蛮力硬生生劈开,只剩一道触目惊心的断口。 但温特斯知道戒面最初镌刻着什么图案,因为他原本也应该有一枚。 那是“伟大同盟之戒”,联盟陆军学院赠予毕业生的礼物,既是祝贺,也为提醒后者牢记内德元帅建立陆军学院的初衷。 中年男人抬手碰了碰眉梢,算是还礼:“放松,小朋友,不用紧绷着。” 还礼时,中年男人把酒杯换到左手。温特斯瞥见中年男人的左手没有小指和无名指——戒指都遭遇如此可怕的命运,戴着戒指的人只会承受更多。 “第二十一期。”温特斯如实回答。 “二十一期?呵,时间可真是个婊子。二十一期,二十一……”中年男人摩挲杯口,若有所思。随着眉心皱纹一点点加深,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 再开口时,中年男人的语气已经带着三分怀疑,他不善地问:“二十一期?那你是前年毕业的?” “是。” “听说前年的帕拉图籍毕业生都被海外派遣了?”中年男人审视着温特斯,目光仿佛要把后者剖开:“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特斯对答如流:“我是去年五月份才回到帕拉图。” 中年男人留意着温特斯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直觉与经验告诉他,面前的小家伙说的不是假话——温特斯也确实没撒谎。 “动作还挺快。”中年男人咕哝一句,仰脖喝光杯中烈酒,拿起酒瓶边重新倒边问:“吃苦了吧?” “吃了一点。” “肯定不止一点。不过能活着回来就是运气好,吃点苦算不得什么坏事。”中年男人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就要给温特斯倒。 见温特斯杯子里的液体一滴也没少,中年男人开玩笑道:“喝吧,没毒。埃斯特家族的豪宅里的所有东西都沾着钱臭,最干净的反而是酒。” 温特斯抿了一口,过于刺鼻的气味呛得他想咳嗽。 “不喝酒?”中年男人又给温特斯倒了一点酒。 “不经常喝。” “哼,早晚的事。”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语气从讯问转为询问:“为什么来钢堡?” 温特斯答得很痛快:“采购军械。” “谁派你来的?” “抱歉,长官。恕我不能透露。” “底牌都已经露了出来,还用手捂着做什么?”中年男人哑然失笑,佯装嗔怒,责备道:“蒙塔共和国紧挨着帕拉图军政府的地盘,你们能是谁?难道你还想装成诸王堡的使者。” 对方显然了解一些信息,但又显然并不了解全部信息。 于是温特斯含蓄地笑了一下,没有承认,同时也没有否认。 “只有你一个人来?”中年男人又问。 温特斯意识到对方可能并未事先调查过自己,所以他决定试探一下:“抱歉,恕我也不能透露。您又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就你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你什么来头。穿了太多年制服,换上礼装,手都不知道往哪摆——说的就是你。” “有那么明显?”温特斯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不然你为什么在这里?”中年男人反问,他打量着温特斯:“而且就算你的举止伪装得再好,一旦开口说话,早晚也要露馅。口音是藏不住的,尤其你这类刚毕业的小子。所以我很奇怪,阿尔帕德手底下那几个家伙都昏了头吗?派你来?还是说,你只是个打前站的?” “我也是……”温特斯斟酌词句:“身不由己。” “又有谁能绝对自由?”中年男人干笑几声,一仰脖把酒倒进喉咙。长长呼气之后,他随意地问:“你来钢堡,谁帮你搭的线?” 不等温特斯回答,中年男人讽刺地抢白:“我知道,也不能说,对吧?” 确认对方不打算为难自己,温特斯歉意地颔首:“其实我目前了解的也不多。” 中年男人自斟自饮,没有理睬温特斯。 温特斯静静站了好一会,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他小心地问:“然后呢?长官。” “然后?”中年男人瞟了温特斯一眼。 “就这样?”温特斯壮着胆子继续问。 “那你还想怎么样?”中年男人挑眉反问:“等我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 温特斯明白了,他立刻抬手敬礼:“您高抬贵手,我感激不尽。” “蒙塔与帕拉图没进入战争状态,你就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规矩点,别闯祸。”中年男人挥了挥手,示意温特斯走人。 相隔一堵墙,大厅气氛热络,走廊冷冷清清。温特斯离开几步又折返回来。 面对中年男人不悦的目光,温特斯苦笑着解释:“还是人少的地方我待着更舒服,您不介意多一个人陪您喝酒吧?” 中年男人推了一下酒杯,杯子滑过大理石窗台停在温特斯身前。 温特斯拿定主意,既不请求对方的帮助,除非对方主动告知,否则也不贸然询问对方的身份。 因为根本用不着问,陆院出身的军官就那么多,能出现在钢堡的只会更少,再结合年龄和身体特征,事后请教一下卡洛·艾德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中年男人辛辣地问:“牵线人出大力气给你弄来埃斯特家族招待会的入场券,你就不去和卖家们拉拉关系、混个脸熟?”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要和谁做生意。”温特斯诚实回答。 中年男人剐了温特斯一眼:“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博尔索·达·埃斯特的府邸。” “就知道这些?” “……请您解惑。” “埃斯特是谁的人?”中年男人淡淡地问。 温特斯给出一个谨慎的答案:“维内塔人。” 中年男人冷笑。 “呃……”温特斯试探着回答:“伍珀市长的朋友?” “错,是‘盟友’。”中年男人纠正道,他继续问:“保罗·伍珀又是谁?” “钢堡市长,伍珀运河就是因他的家族而得名。” “错,是‘即将卸任的市长’。下一届行会首席的位置还轮不轮得到他坐,谁也不知道。” 中年男人倚着窗台,看向走廊里侧的墙壁。墙壁另一侧,温特斯和中年男人看不到的地方,钢堡最有权力和财富的人们正在推杯换盏、语笑喧哗。 “所以。”中年男人看向温特斯:“白鹰请来这些人是要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贸易禁令、尽数熄灭的钢堡锻炉、即将举行的行会选举……纷繁复杂的信息在温特斯脑海中汇总,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出结论:“拉票。” “狗屁。”中年男人不屑一顾:“是贿选!” 温特斯默不作声。 “看吧!这就是联省人和维内塔人腐蚀我们的方式!”中年男人愤世嫉俗地评价:“你们的帕拉图正在被腐蚀,而我们的蒙塔已经被腐蚀很多年了。联省和维内塔的触须就像这样伸过来,在群山之下的每一处阴影蔓延滋长。他们为蒙塔的控制权互相撕扯,但谁也不在乎蒙塔人的生死。自由的共和国永远联合?呵,僭主和奴隶也配谈自由与联合吗?” 中年男人一仰脖,又喝光了杯子里的烈酒,酒瓶内的液体眼看也只剩下一小半。 蒙塔共和国和瓦恩共和国从成立之日起就被纳入——好听点说叫“监督”,诚实点说叫“管制”之下。而被撕裂成两半的帕拉图不出意料的话,也将迎来相似的命运,再也无法作为独立自主的政治实体存在于联盟。 温特斯估计对方是把自己当成帕拉图军人,所以生出一些同情,才会有这样一番交谈。 温特斯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大胆询问道:“那么请问,长官,蒙塔陆军的前辈们又是什么态度?” 中年男人瞬间警觉起来,眼中的醉意消失不见,目光又重新凝聚成针一样的实体:“什么态度?” “关于战争的态度。”温特斯也不遮掩,直白地问:“如果联省要求,你们是否会选边站?是否会宣战甚至是出兵?” “怎么,你害怕了?”中年男人微笑着问。 “是的。”温特斯坦然回答:“第三共和国单独对上诸王堡伪政府,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是如果被诸王堡、联省和蒙塔三面围攻,则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就算蒙塔共和国不直接出兵,只在边境部署一个军团作为牵制,第三共和国也无法承受。所以我希望获知蒙塔军队决策者的态度。” “知道又如何?”中年男人抿着烈酒,漫不经心地问:“提前投降?” 温特斯沉思片刻:“我也不知道能如何,终归是走一步、看一步。” 中年男人略显意外地看了温特斯一眼,咂嘴感叹:“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要是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一定涨红着脸赌咒发誓‘宁死不降’。你没胡说大话,这点很好。赴死是很难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勇士还是懦夫。” 温特斯没有接受赞许,所以没有动作。 “小子,听好,没有一个蒙塔人想与帕拉图人兵戎相见。我们已经流了太多血,不想再被埋在远离故土的地方。但是有些时候……”中年男人望着窗外,借用温特斯的话:“我们也会‘身不由己’。你明白了吗?” 温特斯点头:“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中年男人打了一下温特斯的脑门,意兴阑珊地挥手赶人:“滚吧,去和大厅的诸位先生碰杯吧。乞求他们多卖你们一些军械,好让你们帕拉图人流更多的血。” 温特斯拿过酒瓶,给中年男人倒了半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可我在里面确实谁也不认识,长官,还是在这更轻松。”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酒瓶,把杯中最后的烈酒一饮而尽,满不在乎地拿窗帘擦了擦手:“来吧,我带你去见一见钢堡光鲜外衣包裹下的腐肉。” 说罢,他放下酒杯,走向宴会大厅。 温特斯怔了一下,快步跟上。 …… 与此同时,在北城区另一栋宅邸。 帝国安全委员会的密探、莱西兄弟商行的黑脸男人正在向另一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汇报。 黑脸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前,不敢有一丝懈怠。 戴着铁面具的男人声音有些发闷,问:“达·格拉纳希?” “是。”黑脸男人重重点头:“我拿到了登记簿,确认是这个姓氏。” “好像是个山前地的姓氏。”面具男沉吟着:“是流亡家族吗?” 黑脸男人面露难色:“这个……恕属下不知。” 主权战争之后,大批联省贵族为躲避清洗,举家逃往帝国和维内塔。 流亡到帝国的联省贵族,一部分散落民间,另一部分则被皇帝救济、遴选、任命,成为空有头衔、没有实际封地、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宫廷贵族]。 借助流亡贵族的力量,皇帝逐步收拢权力,压制帝国旧有的实权诸侯。在此过程中,“南方流亡者”也成为帝国内部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格拉纳希……好像是山前地的家姓。”面具男反复咀嚼着陌生的姓氏,又问:“那位男爵大人,用的什么纹章?” “金盾狮子。”黑脸男人急忙从怀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双手奉上,邀功似地说:“属下特意去了一趟南城区,照着格拉纳希男爵的马车原样临摹下来的。” 面具男展开白纸,点评道:“唔……还挺朴素的,筝形盾、没有冠冕。双翼狮子?那还可能真是流亡者。这边上的是什么?鞭子?锯齿?” “好像是麦穗。”黑脸男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面具男嗤笑一声,放下绘着纹章的白纸:“把麦穗画进纹章又是要象征什么?真是越来越乱来了。” 黑脸男人擦着额头的汗:“是啊,谁知道那些大人们在想什么。” 纹章的演化绝对是帝国奢靡之风日盛的最好注脚。 早年大小贵族都穷得叮当响的时候,纹章、盾徽没有明显分界,仅是区分敌我的标志,所以结构都十分简单明了。三个圈圈、一个十字都可以拿来当徽章。 可如今帝国贵族的家产日渐丰厚,纹章也成了一项攀比事物。各大家族的纹章越来越繁复奢华,每个人都恨不得把所有能拔高身份的象征都装进纹章。 不仅是贵族,甚至商人、行会、城市都开始制作专属纹章,“纹章形制规范化”的呼声也越来越响亮。 所以面具男和黑脸男人也不知道“麦穗”是不是最近流行的新元素。 沉思片刻过后,面具男问:“格拉纳希男爵是带着夫人来的?” “是。”黑脸男人回禀:“还有几名杜萨克护卫,我亲眼确认了,是杜萨克无疑。” “他们来钢堡的目的?” “不知道。”黑脸男人试探地问:“要去拜访一下他们吗?大人?” 面具男摆了下手:“一个小小的男爵,拜访他们做什么?继续留意他们就行,眼下你的首要任务还是看紧白鹰,白鹰才是关键。至于男爵夫妇……必要的时候提醒他们离开钢堡。至于他们的死活,不用多操心。”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黑脸男人清了清嗓子,小心地说:“据我查明,男爵夫妇今晚去了白鹰的府邸。” 面具男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的表情隐藏在面具下,看不出变化:“去做什么?” “不……不知道……”黑脸男人突然感觉脊背阵阵发凉,他使劲地弯腰:“属下这就去查明。” 面具男微微点头,黑脸男人转身匆忙离开。 待黑脸男人走后,面具男摘下面具,起身推开身后的暗门。 原来在面具男的座位后面,还有一间宽敞的隔间。面具男与黑脸男人的一切谈话,隔间内都清晰可闻。 隔间内,一个金发绿眼睛的男人斜躺在贵妃椅上。 黑脸男人以为面具男是传说中的“使者”,然而面具男转眼就毕恭毕敬地侍立在真正的使者面前。 “格拉纳希男爵去见了白鹰?”金发绿眼睛男人摆弄着一把草原样式的小刀,面露微笑:“有趣。” 章节目录 第376章 漩涡(二) 白鹰的大厅渐渐挤满了宾客。 前来赴会者大多是钢堡有名望的工坊主,其中不少男性的手上还能看到铁水留下的烫疤。 当然,也不乏一些白白净净、俨然一副养尊处优模样的“上流绅士。” 虽然年龄、气质、谈吐各异,但客人们所生活的社会却是一样的,他们拥有相同的身份:锻炉之主。 温特斯的校友——缺少两根手指的神秘中年男人——似乎很受诸位锻炉主人的尊敬。无论他到哪里,人们都会停止交谈,或是点头、或是举杯主动问候。 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穿过会场,径直走向大厅另一端的长桌,温特斯坦然自若地跟在后面。 正在长桌旁边喝闷酒的卡曼,不经意间瞥见温特斯随着一个陌生面孔走过来。他放下杯子,缓缓站起身。 施法者与神官隔着人群对视,卡曼用眼神询问——“需要帮忙?” 温特斯不露声色地朝安娜的方向偏了偏头——“不用管我,保护安娜。” 卡曼微微颔首,向着女士们聚集的偏厅走去。 中年男人在长桌上随意拎起一瓶酒,转身走向长桌旁边附近的谈话小圈子。 长桌附近聚集着十来位客人,岁数都不小,其中大多数人的须发已经花白,头顶也光秃秃的。这些人早就过了向女士献殷勤的年龄,又不愿自降身份与小辈为伍,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小圈子。 看见中年男人走过来,为首的魁梧老者点头问候:“上校。” “施米德先生。”中年男人礼貌地回应。 说话间,中年男人站进聊天圈子。 温特斯跟随前者,停留在无形的圈子的外围,维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其他客人理所当然将温特斯视为“上校”的副官,所以也没觉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来一点?”中年男人徒手拔掉瓶塞,笑问魁梧老者。 魁梧老者护住酒杯:“蒸馏烈酒?你是想要了我的老命。” “蒸馏?没看到标签。”中年男人给自己倒了半杯透明液体,随手把酒瓶和木塞递给温特斯:“管他呢!是酒就行。” 两人语气轻松亲近,看样子关系匪浅。 温特斯默默观察着魁梧老者——不夸张地说,第一眼看到对方时,温特斯还以为是有谁在恶作剧,竟把一头熊塞进了人类的衣服里。 “穿着紧身衣的熊”,这就是魁梧老者最真实的写照。 连鬓的胡须茂盛得像盛夏河畔的杂草,黝黑的皮肤仿佛刚刚爬出炭窑。 从胸膛到肚子的每一枚扣子都紧紧绷着,显然正在承受不该承受的巨大拉力。材料足够给温特斯做两件衣服的外套,穿在魁梧老者身上看起来也有点拘束。 即使中年发福和肌肉萎缩让魁梧老人不再强壮,仍能想象出他年轻时抡动铁锤会迸发出何等的巨响。 周围的其他老者早年间应该也是铁匠——不是今天那些挂着铁匠的名,实际成为商人和雇主的“铁匠;而是实打实在锻炉和铁砧旁卖力劳作、汗流浃背的铁匠。 危险而辛苦的职业生涯在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留下一些痕迹,肿胀的膝盖、变形的关节、丑陋的伤疤……这些都算运气好的。 魁梧老者身旁的老人,左手除大拇指之外的其他四根手指只有一个指节。再过去两个人,另一名矮壮老人的右眼被眼罩遮着,应该是出过些意外。 温特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默默收集着情报。 对于“上校和眼前的几位老铁匠气味相投”这件事,温特斯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怎么不聊了?先生们?”中年男人闻了闻酒杯:“我搅了你们的兴致?” 几位老铁匠对视一眼,施米德——为首的魁梧老者粗声粗气地说:“市长大人不露面,我们几个老家伙抱怨再多又有什么用?” 施米德把“市长大人”一词咬得特别重,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保罗·伍珀那小子今天必须给个准话!”矮壮独眼老铁匠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着:“钉子砸木头里还能有个坑,他再敢遮三瞒四,就别想搞到我这一票,[愤怒的蒙塔脏话]!” “您又是怎么看待贸易禁令的?”另一名老铁匠哑着嗓子,客气地问:“伯尔尼上校?”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他终于得以知晓大前辈的姓名。 伯尔尼上校抿了一口蒸馏酒,连连摆手:“您可别害我啦。贸易禁令是你们索林根州政府与大议会之间的事,和军队又没有关系,我表个什么态?” “想皇帝在的时候,军团还归州里管呢。您的部队就驻扎在索林根,您也是索林根的一份子,当然可以表态。” 伯尔尼上校苦笑摇头,不肯多言。 独眼矮壮老铁匠立刻又压不住火气,他嚷道:“上校,您自己最清楚,您的兵吃喝拉撒、衣食住行……还有发的薪水,哪个不是我们钢堡出的?这么多年,我们没短过您一粒麦子、一枚银角吧?现在钢堡挨整,您也得替我们说话啊!” “够了!”魁梧的施米德老人一声低吼:“还嫌不够丢人?” 独眼老铁匠气得直哼哼,却是不再说什么了。 “对不住,上校。”施米德老人微微弯腰:“我们不是在责备您。” 伯尔尼上校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喝了几口闷酒,他引开话题:“去年冬训耽误了,我想在开春前补上。” 温特斯闻言竖起耳朵——还在军校时他就听说过,蒙塔人在冬季农闲时会组织军事训练,山民纪律严明的作战方式是今天联盟步兵战术的鼻祖。 不过以上记忆主要来源于蒙塔籍同学的吹嘘,战史教材对于相关内容一笔带过,并未详谈。 因此,伯尔尼上校一提到冬季训练,温特斯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施米德老人碰了碰额头,好似一头棕熊在搔痒,他回想道:“去年冬天……去年湖河封冻以后,大家都在忙着做活,确实顾不上冬训。现在补上的话……上校,马上可就要开冻了。” “我知道。” “城里的人倒好说,反正大家都在闲着。”施米德老人的嗓音粗砺低沉,但又让人很亲切:“城外的人怎么办?天一转暖,他们就要种地,可有得忙呢。” 伯尔尼上校早有准备:“这次补训,我不征召‘城外人’。说实话,‘城里人’我也不想征召。” 施米德老人皱眉问:“城里人不征,城外人不征,您还能征召谁?” “征召谁?”伯尔尼上校的动作停了一下,笑着说:“谁饿肚子就征召谁。” 说完,上校把杯子里剩余的蒸馏酒一口喝完。温特斯虽然觉得这样饮酒很伤身体,但还是违心地递上酒瓶。 其他老铁匠还没回过味来,刚才追问上校态度的那名老者已经想通,他哑着嗓子问:“您是想征召……骡工?” 另外几名老铁匠闻言,不禁皱起眉头。 骡工是钢堡最底层的贫民,他们绝大多数不是钢堡人,而是从其他城镇乃至外州迁入。他们不能学徒,只能从事卖力气的行当,像矿洞里的骡子一样干活,所以被轻蔑地称为骡工。 温特斯也想通了——几名铁匠口中骡工,就是街上那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等待雇主的男人。 “骡工不是钢堡人,好多连索林根人都不是。”独眼铁匠瞪起眼睛:“冬训可是管吃喝的,凭啥白给他们面包?” “按传统,冬训不征召外州人。”沙哑嗓音的老者缓缓补充道:“依法律,冬训是州的事务,也不能征召外州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伯尔尼上校神色淡漠,丝毫没有被反对的意见动摇:“但我还知道一件事——人得吃面包。没得吃,就得想办法搞来吃,否则就要饿死。钢堡的雇工现在全都没活干,放着不管,早晚出大事。你们又不肯救济,那就只能我来。先生们,听好,我是在帮你们……只是你们还没意识到这点罢了。” 上校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环顾众人,铁匠们无人敢和他对视 除了施米德,魁梧的老铁匠爽朗大笑,化解了紧绷的气氛:“执行委员会商讨过您的提议,上校。不过临近选举,执委会也没权威啦。说到底,您还是得想办法说服下届执行委员,还有……下任市长。” “是呀。”伯尔尼上校一摊手,叹了口气:“不然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施米德老人用力拍了拍上校的肩膀,上校摇了摇头,都没再说什么。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沙哑嗓音的老者也长长叹息:“咱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多好哇!湖河一结冰,咱们就拼命干,干他整整一个冬天。等到转暖,湖河开冻,大大小小的船就会把咱们的货载走,去帕拉图、去联省、去维内塔。唉,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着说着,老人的眼眶有些湿润,忍不住再次长长叹息。 独眼老铁匠嘟囔着抱怨:“以前皇帝还在的时候,虽说年年征兵,可至少军团还归各州管。有兵权,谁也不敢委屈咱们。现在呢?军团都被联邦收了上去,他们翻脸不认人,咱们倒是他妈成光屁股的了!谁都能拿捏一把![恶毒的山民粗话]!” 温特斯默默听着。如果记忆是笔记本,那他刚刚使劲地写下两行内容: “施米德老铁匠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 “索林根州与蒙塔联邦的矛盾比预想中还要尖锐,甚至可能不止索林根一州有敌对情绪”。 温特斯嗅到了机会的味道,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几乎感觉不到喜悦,反而有点沮丧。 目睹“伟大遗产”腐化成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到不满的事物、又不能改变什么的话,任何有理想的人恐怕早晚都会变成伯尔尼上校那样拿酒当水喝的人。 “我的遗产又会是什么呢?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温特斯不禁自问。 温特斯甚至开始怀疑:“真的有理想国吗?真的有完美的制度吗?或者说追求建立一种完美的制度本身就是错误?” 几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温特斯的思绪,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敲击声吸引。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以后,白鹰放下手中的高脚杯和汤匙,风度翩翩走到大厅中央。 “先生们,亲爱的女士们。”白鹰潇洒又夸张地向四周鞠躬,用特有的磁性嗓音宣布:“请允许我介绍今天最尊贵的客人、钢堡可敬的公仆、忠诚的丈夫与诚实的铁匠、我的挚友——保罗·伍珀市长。” 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掌声随即变得热烈,气氛也迈向高点。 温特斯没看到“市长”,只看到一个衣着考究、表情僵硬的虚胖中年男人勉强笑着走进大厅。 章节目录 第377章 漩涡(三) 如果没有白鹰不吝溢美之辞的介绍,温特斯大概不会把保罗·伍珀与名闻遐迩的钢堡市长联系到一起。 因为市长阁下长着一张沉湎享乐、纵欲过度的脸:皮肤蜡黄、眼眶通红,暗紫色的丘疹在鼻翼和嘴唇周围蔓延。 看模样,保罗·伍珀像是四十岁出头,实际年龄则可能小得多——酒色掏空了他的身体,导致他未老先衰。 不过话说回来,白鹰能和这种人结下深厚的私交倒是一点都不让温特斯感到奇怪。 保罗·伍珀市长进门以后,先是在白鹰的陪同下四处走动,与其他客人寒暄应酬。 打了一圈招呼之后,保罗·伍珀才往伯尔尼上校、温特斯和老铁匠们所在的角落靠近。 保罗·伍珀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害怕随时会摔倒。庄重的天鹅绒外套之下,两条被时髦的浅色丝袜裹住的小粗腿不情不愿地挪动着。 “市长阁下。”伯尔尼上校主动问候。 “噢,上校,您也来了。”保罗·伍珀努力挤出笑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太好了。” 施米德老人等了一会才伸出手,语气不冷不热:“伍珀市长。” 保罗·伍珀的脸上堆满逢迎的笑容,他急忙也伸出手:“您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叫我保罗呢?施米德爸爸。” 温特斯看到粗糙黝黑、遍布疤痕的手和白白胖胖、干干净净的手短暂地握了握,又快速分开。 既然施米德已经表态,其他老铁匠也就没给伍珀市长难堪。有人问好,有人握手,也有人——例如那位独眼铁匠——略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保罗·伍珀还想再聊几句闲话,施米德却不给对方东拉西扯的机会,直截了当问出众人最关切的问题:“您到底打算如何解决贸易禁令,市长阁下。” 保罗·伍珀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支支吾吾:“您和我之前不是谈过了吗?” “谈过,但你没给出任何承诺,任何我可以相信的承诺,市长阁下!”施米德毫不留情。 “您知道的,不干涉帕拉图内战是上议会的正式决议。”保罗·伍珀目光闪躲:“索林根虽然叫自治州,钢堡虽然叫自治市,可咱们终究是蒙塔的一部分,总得服从共和国的法律。” “[愤慨的蒙塔脏话]!号角堡那群没膝盖的孬种什么时候能管到索林根?”独眼老铁匠大骂:“上议会?联省佬的马戏团!他们的法律算个屁?下议会通过了吗?大议会通过了吗?” 独眼老铁匠用了一句非常粗鄙的蒙塔脏话,字面意思应是指[老爷走路时在身后握住老爷鸡蛋的奴仆]。温特斯乍听没理解,结合前后语境,他觉得独眼老铁匠应该是在骂号角堡人软骨头。 另一名老铁匠也冷言冷语:“说来说去,战戟攥在别人手里,人家当然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保罗·伍珀一个劲擦额头的汗,向伯尔尼上校投去求援的目光:“ “诸位,共和国的军团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伯尔尼上校清了清嗓子:“不管怎样,各州享受了两代人的和平,不是吗?不再有强制兵役,不再有苛捐杂税。几位把军队比作劫匪手里的武器,着实让我有点伤心。” 独眼老铁匠哼了一声,不再骂骂咧咧。 “禁令只是武器禁令。”保罗·伍珀见气氛缓和,忙从旁补充:“其他货物的出口不受限制,生意还是可以正常做的。” 保罗·伍珀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反倒再次激起几位老铁匠的怒火。 “条铁算不算武器?钢饼算不算武器?铁料不也一样在禁令里?”沙哑嗓音的老者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我把话放在这——不卖帕拉图人武器,别的货也甭想再运出去!还是说帕拉图人什么时候变得特别宽容,而我不知道?” “帕拉图人总要用到咱们的铁器,不可能永远封锁烬流江。实在不行,还可以走陆路……” “走陆路?去哪?”独眼老铁匠粗鲁地打断伍珀市长:“往东?去瓦恩?往北?去帝国?还是往西?找荒原上的蛮子做生意?” 保罗·伍珀的语气像是在讨饶,连温特斯都看出他已经疲于招架:“不涉足帕拉图内战也有道德层面的考量,从盟邦身上挣带血的钱会败坏钢堡的商誉,损害长远的利益。” “道德?”质问的声音就像喉咙里有玻璃碎渣一样刺耳,比匕首更加锋利:“联省人禁止我们卖武器,那他们在干什么?我们的锻炉冷得像冰窖,胜利兵工厂的烟囱却在喷吐黑云。他们正昼夜不休地打造兵刃,准备趁机大捞特捞!” 温特斯的回忆被“胜利兵工厂”触发,他想起那晚圭土城港区的冲天大火:联省重建了胜利兵工厂? 保罗·伍珀无话可说,他偷偷扫视听众,周围除了几位老铁匠只有伯尔尼上校以及上校的副官——目光几乎没有在温特斯身上停留。 见在场没有外人,堂堂钢堡市长苦着脸,低声下气为自己辩护:“上议会直接签署的法令,不是说解除就能解除,我已经派人去号角堡抗辩了施米德爸爸……先生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换届选举。只有我还是钢堡市长,我才有资格继续和大议会谈判,去维护钢堡的利益。” “所以,诸位先生。”保罗·伍珀期待地望着几位老铁匠:“我能得到你们的支持吗?” 几位老铁匠不约而同看向施米德。 施米德老人板着脸,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每位锻炉之主最终都会支持他们认为最合适的人。” “锻炉继续熄灭下去。”独眼老铁匠悲愤又讥讽地接着说:“谁知道我们的锻炉将来还是不是我们的?” 保罗·伍珀的失望之情几乎掩藏不住,他舔着嘴唇,低声安慰几位老铁匠:“总有办法的,会给大家解决问题的……” 说完,保罗·伍珀也觉得气氛太糟糕,继续聊下去无益。所以找了个托词,打算从老铁匠们的小圈子脱身。 正好伯尔尼上校就冬季训练的事情也要和伍珀市长磋商,于是陪着保罗·伍珀一同离开。 温特斯最后一次默记老铁匠们的面孔和情报,礼貌地向几位老者致意,也自然退场。 伯尔尼上校找伍珀市长显然要谈正事,温特斯不好再跟过去。他原本打算去找卡曼和安娜,却意外发现卡洛·艾德在向他招手。 “您认识伯尔尼上校?”艾德老先生略显意外地问。 温特斯回答:“我今天才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怎么……” “说来话长。”温特斯简明扼要解释:“伯尔尼上校把我当成了帕拉图军政府的使者。他又是什么人?” “伯尔尼上校?” “对。” “索林根州最高军事负责人,战争英雄,曾在海外殖民地服役。据说以他的资历和功劳,早该拿到将官指挥棒,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个上校。他指挥第八军团的两个步兵大队,驻地就在钢堡郊外。”纳瓦雷商行的老合伙人补充道:“蒙塔陆军与联省的关系千丝万缕,所以我们一般不会主动接近蒙塔军官。” 温特斯想起上校对联省和维内塔不加掩饰的敌意:“我大概能猜到伯尔尼上校为什么还不是伯尔尼将军。” “为什么?” “他恨维内塔人。” 艾德老先生神色平静:“普遍态度。” “他还恨联省人。” 艾德老先生斜睨大厅内的客人:“此刻您能看到的蒙塔人差不多都是这样。” “他恨得很露骨。” “原来如此。”艾德老先生抚掌:“那上校阁下当不成将军我就不奇怪了。” 温特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叹了口气:“您招我过来,是要为我引见卖家?” “不,不是引见。”卡洛·艾德不急不忙地解释:“白鹰说,他会把卖家送到您面前,他希望您能做成生意,不过具体条款还需要您亲自与卖家商谈。” “送到我面前?怎么个‘送’法?” 艾德老先生招来一名埃斯特家族的仆人,简单吩咐后者几句,转身对温特斯说:“请随他前去,阁下。” “我一个人?” 卡洛·艾德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夫人不便在这种场合露面。” “请您帮我把卡曼神父叫过来。” …… 埃斯特家族的仆人引着温特斯和卡曼离开大厅,经过一段散发着幽香的走廊,来到宅邸北侧的小会客厅。 仆人请温特斯和卡曼在小会客厅等候,随即倒退着走出房门。 “[旧语]弗若拉人总能在浪费这件事情上让我震惊。”温特斯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旧语]走廊也熏香?香料不要钱的吗?” 冬季通风不畅,人多的地方气味难免浑浊。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埃斯特府邸的大厅各处都安放了香炉,向空气持续释放特殊的淡淡香味。 让温特斯意外的是,白鹰居然在走廊、小会客厅等没什么人的地方也使用了熏香。 “[旧语]你不是和人家聊得很高兴?”卡曼没好气地问:“[旧语]还叫我来做什么?” “[旧语]事实上,我刚才一句话都没说。”温特斯严肃地说:“[旧语]戏剧最关键的就是终幕,所以我现在还是男爵,你还是我的私人神父。” 卡曼根本不接话。 “[旧语]所以……”温特斯踢了一脚卡曼:“[旧语]快起来,站到我后面去。哪有我坐着,你也坐着的道理?” 卡曼勃然大怒,但最后还是站到温特斯的身后的位置。 “[旧语]别生气,只是伪装而已。”温特斯拿起小桌上的苹果,递给卡曼:“[旧语]喏,这个给你。” 卡曼接过苹果,反手砸向温特斯。 “[旧语]不吃就不吃,何必浪费呢?”温特斯灵巧地接住苹果,又放回小桌上。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温特斯斜靠着长椅,随口问卡曼:“[旧语]神父,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旧语]不可以。”卡曼一口回绝。 “[旧语]真的有能够辨别谎言的神术吗?” “[旧语]你猜。” “[旧语]我猜没有。”温特斯认真地分析:“[旧语]你们公教会是背誓者的走狗,假如公教会有神术能够辨别谎言,那帝国就不会有叛乱和阴谋了。” “[旧语]你说得对,没有。” 温特斯猛地站起身:“[旧语]那你那天在山上用的是……” 卡曼冷笑:“[旧语]我骗你的。” 温特斯捂着胸口,好一会说不出话。 “[旧语]怎么样?”卡曼继续在伤口撒盐:“[旧语]被骗了不好受吧?” 温特斯扶着靠椅坐下,幽幽地说:“[旧语]我现在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沉默片刻过后,卡曼半是好奇,半是不解地问:“[旧语]温特斯·蒙塔涅,你就没想过,假如那天我们真的动起手,你怎么办?” “[旧语]还能怎么办?”温特斯诚实地回答:“[旧语]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不会致死类的神术,那样的话顶多是我被你揍一顿,或是……我揍你一顿。” 卡曼一声哼笑,态度十分不屑。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旧语]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情景还是历历在目。能看到卡曼神父的失态模样,我就算挨一顿揍也值了。” 卡曼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旧语]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的细节。”温特斯清了清嗓子:“[旧语]我可记得很清楚哦。” 卡曼突然不再出声。 “[旧语]不知道是谁,紧紧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有铃铛大,活似一头发疯的公牛。” 卡曼陷入彻底的沉默。 “[旧语]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温特斯一板正经模仿卡曼的语气:“[旧语]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 卡曼艰难地吐出话语:“[旧语]够了,别说了……” 怎么可能?乘胜追击才是战术家的选择。 温特斯好奇地问:“[旧语]您当时是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您说这些话还真是不害臊呢,不愧是您’。” 卡曼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旧语]我求求你别说了……” “[旧语]这要是在小说里,像你说出这种奇怪台词,可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的。” “[旧语]你别说了!”卡曼毫无征兆地爆发,一把扼住温特斯的喉咙:“[旧语]别说了!别说了!” 神父的手臂出人意料的有力,温特斯立刻就有点喘不过气,他拼命挣扎,请求停战:“好了!我不说了!” 已经晚了,卡曼松开了手,漫无目的在小会客厅内寻找着。 温特斯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卡曼念念有词:“必须使用记忆清除术。” 温特斯大吃一惊:“还有这种神术?” 卡曼终于找到目标,他抓住长椅护手,膝盖和胳膊同时用力。“喀拉”一声,雕花的实木护手被卡曼生生掰断。 卡曼提起新入手的战锤,转头恶狠狠看向温特斯:“不是神术。” 温特斯意识到大事不妙:“你先等一下……” “没事。”卡曼缓缓逼近温特斯:“一点也不痛。” 温特斯也抓向身侧的长椅扶手,学着卡曼的方式上下用力。 扶手纹丝不动。 就在温特斯打算用裂解术炸开扶手的时候,沉重的脚步声叫停了一触即发的决斗。 卡曼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长椅侧面,面无表情地侍立——战棍就藏在背后。 温特斯平抑呼吸,恢复轻松随意的坐姿。 门开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老铁匠施米德略显拘谨地走进小会客厅。 看到坐在长椅的年轻男子,施米德老人疑惑不解:“你……是……您……” 温特斯初时也惊讶万分,但他反应神速,利落起身,快步迎上老铁匠,握住了老铁匠的粗糙大手,笑着说:“没错,施米德先生,就是我。” 章节目录 第378章 漩涡(四) 夜黑风高,街巷寂然无声。 一只黑色的大猫跃上屋檐,转眼又消失不见。 入冬以后,天干物燥,钢堡旧城区开始施行严格的宵禁。禁止任何市民深夜无故出行,更禁止随意在室外使用火源。 但对于持有伍珀市长签发的特别许可证的人而言,一切禁令都是废纸。 这不,就有两辆马车无视宵禁条例,一前一后驶入旧城区北岸的一处工坊。前一辆马车挂着铁匠行会的铭牌,后一辆马车则绘着展翅白鹰的标志。 守夜人点亮全部灯台,让工坊内外明亮的如同白昼。 施米德老人拿出钥匙,亲手除下三把笨重的铁锁,缓缓推开库房大门。 老铁匠伫立在工坊门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才转身面对年轻的男爵,骄傲地介绍:“就是这里,我的锻炉。” “好。”温特斯的态度彬彬有礼却距离感十足:“看看您的东西。” 施米德点点头,吩咐一位容貌身形与他有六分相似的小伙子去拿“校验的工具”。 …… 一根铁棒,施米德老人只是拿眼睛扫了一下,便示意小伙子递给男爵。 温特斯面不改色接过铁棒。他先将铁棒端到眼睛前方,对着灯光反复检查。然后轻轻握住铁棒,一寸一寸地摩挲,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异性的胴体。 最后,他走向研磨台,从琳琅满目的工具中挑出一把卡尺,着手测量铁棒各段。 整个过程温特斯干练而从容,仿佛在做一件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事。 卡曼却不明所以,好奇地观察着温特斯的一举一动,完全不理解后者在做什么。 同样在观察温特斯的还有施米德以及拿来铁棒的小伙子。老铁匠瞥了一眼小铁匠,两人在无言中交换了意见。 校验完毕,温特斯把铁棒还给小伙子,轻轻点头。 施米德老人清了清嗓子,自信地邀请男爵:“您可以随意挑几杆枪出来。” 成品火枪都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外观来看,它们十分类似。但是近距离检查就能发现细微之处的差别。 就像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也没有两把一模一样的火枪,即使它们来自同一家工坊。 温特斯看向卡曼。 卡曼先是一怔,然后依言走进货架,就近带回两把火枪。 “火绳发火、反向夹具、内置枪机。”施米德端着火枪,自豪地讲解:“熟铁枪管,山毛榉枪身。只要养护得当,哪怕用一百年也不会炸膛。” 温特斯早就留意到施米德手中火绳枪与常见火绳枪的不同之处,只是有意地没有表露出好奇与惊讶。 枪机,施米德工坊制造的火枪用了他没见过的枪机。 无论是铁峰郡军,还是帕拉图常备军,士兵持用的火绳枪的枪机无非是一套简陋的连杆,结构类似十字弩的发射机括,而且还是外置的。 只有簧轮枪才会额外使用一个壳子罩住枪机,那也是簧轮太娇贵、太容易损坏的缘故。 眼前的火枪没有大费工本单独配一个外壳,而是别出心裁在枪托开槽,将枪机完整收入枪身,并用一块铁板封住,只露出夹持火绳的弯杆。 施米德老人带来的小伙子取出一罐麻油,仔细在铁棍上涂满油料,随即将铁棍抵在枪口,闷声发力。 虽然略显迟涩,但铁棍还是被稳稳推进枪管,一直探到底。 卡曼到这才看明白——原来这根铁棍是用来检验枪管是否笔直的工具。 验过一支枪,小伙子拔出铁棍,照前例检验第二支枪。同样一探到底,没有任何问题。 “这里的每支枪都钻过一次膛、磨过一次膛,膛孔光滑得就像娘们的屁股,保证每颗铅子打出去都是一条直线。”施米德老铁匠把其中一支火枪递给温特斯:“城内不能乱动枪,明天可以让我的小儿子陪您去城外装药打靶。” 温特斯接过火枪,凭手感估测重量大约有8公斤——比铁峰郡军目前使用的重型火绳枪要轻不少。 刚一上手,他又发现一处有趣的设计:施米德工坊火枪的“开火”装置不是常见的“射击杆”,而是一段月牙状的阻片。 他按下阻片,固定火绳的弯杆随之旋转。松开阻片,弯杆恢复原位。 作为对于枪械就像双手一样熟悉的军人,温特斯瞬间意识到“阻片代替发射杆”的优势。 道理很简单:扣下发射杆需要四根手指,只有拇指在握枪;阻片只用一根食指就能扳动,握枪的手指便多出三根。 有支架的情况下,二者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假如没有支架,后者持枪的稳定性远远胜过前者。 类似的设计温特斯只在簧轮短铳上见过,因为短铳要单手拿持,本来握枪就费劲,更不可能再匀出三根手指扣发射杆。 既然已有类似的设计,为什么目前列装的火绳枪不用阻片而是用发射杆? 原因也很简单:首先,在有支架的前提下,多几根手指握枪差别也不大;其次枪机的杠杆结构会放大阻力,如果发射杆做得太小,扳动会很费力。 再考虑到生锈、润滑不佳、异物阻塞等战场实际情况,用小小的阻片带动枪机,无异于拿木签去撬大石头。还不如把发射杆做得大一些,确保使用时不会出意外。 然而此时此刻,温特斯手中的火枪的“阻片”虽然也有反馈力传回,但却不至于硬到按不动,和簧轮枪的扳机的阻力大小相仿。 温特斯强忍着当场把枪机拆开检视结构的冲动,不感兴趣似的将火枪放到桌上,云淡风轻地问:“没有带膛线的火枪?只有火绳枪?” “当然也有簧轮火枪和线膛火枪。”施米德老铁匠泰然自若地回答:“您如果想买,我可以给您介绍其他工坊。” “贵工坊不做‘猎枪’?” “我学徒的时候,师匠反复告诫,精通一项技艺就足够挣面包。”施米德老人示意小伙子收起火枪:“钻膛线是一门精细手艺,有专门做线膛火枪的枪匠。我会卖枪管给他们,但我不会做线膛火枪。” 温特斯若有所思:“据说钢堡的铁匠分工很精细,甚至研磨匠和硬化匠都有单独的行会?” “您是从哪知道的?”施米德老铁匠问。 “闲聊时听说的。” “以前有单独的行会——那时也不叫行会,叫‘兄弟会’。刀剑匠兄弟会,研磨匠兄弟会。”施米德老人看着工坊的房梁回忆道:“现在都合并成铁匠行会,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温特斯礼貌地听完,不发一言。 施米德带来的小伙子有点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阁下,隔壁就是刀剑工坊,要不要再去看看剑条?” “剑条当然要看。”温特斯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但你是不是少拿出两件东西?” “什么?”小伙子还在装傻。 温特斯眉心微皱,审视地盯着小伙子,直到后者目光闪躲,方才抬手点了点刚才拿来检验火枪的铁棒。 “男爵阁下是行家,少丢人现眼。”施米德老人沉声呵斥,既是在教训,也是在打圆场:“还不快去!” 小伙子低头行礼,灰溜溜地离开。 等小伙子走进工坊,施米德也向温特斯颔首:“抱歉,阁下。” “无妨。”温特斯客气却冷淡地微笑着:“那位是您的孙儿?” “小儿子。”施米德老铁匠神色颇为复杂:“这座锻炉迟早要交给他,但他总是差点火候。” “小儿子?”温特斯头一次没藏住惊讶的情绪,一旁的卡曼也哭笑不得。 那个小伙子和温特斯年纪差不多,和施米德少说差四十岁。儿子?老铁匠给他当爷爷都足够。 “那您还真是……老当益壮。”温特斯笑着问:“那您有几个儿子?” 老铁匠比出一个手势,豪气冲天地回答:“七个!” 温特斯颔首致敬,又问:“每个儿子都有一座锻炉?” “当然。”施米德老人微微叹气:“辛苦积攒一辈子,不都是为他们。” “您的七座锻炉都已经分给了您的儿子们?” “是八座,还有我的一座。”施米德略带遗憾地补充:“其他儿子都已经是合格的锻炉之主,他们炉火熊熊,不用我操心。除了这个小儿子,他还差点锻炼。” “真是一份不得了的家业!”礼节性地赞美过后,温特斯追问:“但您为什么不把八座锻炉合到一起,组成一座更大的工坊?” “儿子长大,自然要分家。”施米德理所应当地反问:“合到一切?难道不分家产给他们?” “很多办法,譬如分割出不同份额的股份。” 施米德哑然失笑,打趣地说:“也许在帝国可以。不过在蒙塔领,我要是那样做,人人都会笑话我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甚至不愿意把财产分给儿子。就像现在这样,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的锻炉,不是也很好。” “是,您说的有道理。”温特斯淡淡地笑着。 卡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因为一般温特斯露出这种笑容时,实际是在说“你错了,但我懒得纠正你”。 几句话的时间,施米德的小儿子走出工坊,又带回两根铁棍。 乍看之下,三根铁棍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放到一起时就会发现,后面拿出的两根铁棍,一根粗一点、一根细一点。 小施米德重复上油、检验的流程。 这次,即使是对枪械和铁匠活一窍不通的卡曼,也看懂了原理:粗一点的铁棍即使用油润滑,也完全放不进膛孔;细一点的铁棍则可以毫无阻滞地插进枪管。 两次校验,就能确认枪管不仅笔直,而且内径变化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内。 看过二次检验,温特斯点点头,再没看货架上的火枪一眼,毫不留恋地询问:“可否带我去看看刀剑?” 一行人走向刀剑工坊的时候,卡曼低声问温特斯:“[旧语]你什么时候成了‘行家’?” 温特斯眨了眨眼睛,轻松地回答:“[旧语]跟贝里昂现学的。在钢堡,不是行家就要挨欺负。” “[旧语]还有……你刚才笑什么?” “[旧语]嗯?” “[旧语]锻炉的事情。” 温特斯看着卡曼,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微微摇头:“[旧语]说来复杂,回去再和你解释。” 锻造刀剑的工坊就在火枪工坊隔壁,两座工坊都归施米德所有,只是中间用一堵矮墙分开。 穿过一道虚掩的木门,就到了施米德刀剑工坊。 刀剑工坊的布局与火枪工坊类似:熔炉、锻锤、铁砧。只是面积更小些,因为没有火枪作坊里那些挂着巨大飞轮的钻床。 测试刀剑的方法更简单,验枪温特斯或许是假行家,但关于刀剑温特斯是货真价实的行家里手。 他先目视检验剑条是否笔直,然后下压剑条,测试剑条是否具备足够的韧性、受力弯曲后是否能正常回弹。 最后的步骤最关键也最粗暴,直接用未开刃的剑条劈砍球形铁砧。如果剑条有暗伤裂纹,这一步就会变形乃至折断。 温特斯还是用眼神让卡曼随机挑出十根剑条,不过检验是由他亲自来做。 他隔着手套,不松不紧地握住没装剑柄的钢条,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安心感。 细长的剑条硬韧兼具,即使是剑尖的细微移动也能准确地传递给持剑的手。 温特斯小幅度地挥动剑条,剑身划过空气,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熟悉剑条的重量之后,他挥剑劈向铁砧。 “当”的一声脆响,球形铁砧的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剑身完好无损。 不需要老施米德再多言,小施米德也看出所谓的“男爵”是位用剑的行家。 劈铁砧很难,但难不在于锻剑的铁匠,而在于挥剑的人。 再好的剑也扛不住来自侧向的冲力。只要力气用对地方,最好的马刀也能用膝盖折断。 劈铁砧的关键是让剑身垂直落在弧形的砧面,要是平着把剑条拍在铁砧上,不管什么剑都得变形。 小施密德默默收起对同龄人的轻视——“男爵阁下”的动作干净利落,剑筋很正,劈砍过程中剑身几乎没变形。 温特斯也很满意。因为没装配重和手柄,剑条的重心要比真正的剑更靠前。他使出一半的力气劈砍,剑条都安然无恙,说明施米德工坊的手艺值得信任。 温特斯拿起其他剑条,问:“都没开刃?” “如果您需要开刃,今晚我就可以去联系磨刃的工坊。”小施米德抢着回答:“装柄或者配鞘也不难。” 温特斯没答应也没否认,笑着对施米德父子说:“再看看刀条吧……我可能需要马刀更多一些。” 刀条,施米德工坊也备下许多存货,都是照着帕拉图骑兵惯用的形制打造,刃长一米左右,弧度较小。 小施米德拍着胸脯保证,如果“男爵阁下”想要帝国骑兵偏爱的撒拉森风格的重型阔刃马刀,他也能搞到,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稍后,施米德父子等人找了个借口暂离,留下“男爵”和他的“私人神父”休息,实则是善意地给两人单独商议的时间。 “[旧语]完事了?”卡曼有点难以置信地问:“[旧语]这么简单?” “[旧语]怎么可能?”温特斯啜饮着清水,微笑回答:“[旧语]就他一家小作坊备的货,哪够我们买的?看着吧,刚开始而已。白鹰把我们当成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优势,特别是在我们知道棋手的想法时。” 卡曼严谨地纠正:“[旧语]是你,不是我们。” “[旧语]那天你也在场。” “[旧语]我只是见证人,没有参与。” 两人正闲聊着,施米德父子回到房间,老铁匠走在前面,小铁匠手里捧着一方精致的木盒。 “男爵阁下。”老铁匠施米德微微弯腰行礼:“刚才我的小儿子多有冒犯,为表歉意,请收下这份礼物。” 小施米德小心将木盒放到桌上,打开盒盖。 盒内,一柄短刀静静卧在锦缎中。 短刀的鞘用黑色羊皮制成,没有镶嵌任何金银珠宝。刀柄用的是鱼皮,质感很好,但风格同样朴素。 “真正的好刀用不着华贵的刀鞘,那些刀不过是装饰品而已。”施米德老铁匠拔出短刀,刀身遍布着流云似的花纹:“而这把刀不是。” “这是……”温特斯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 “乌兹钢刀!撒拉森人的神兵。”施米德颇为自豪地说:“刀条用的是货真价实的乌兹钢,我亲手锻造、亲手研磨,可惜就这么一小块。刀柄是钢堡的手艺,用的是刺魟革和缠银线。” 说是刀,其实叫匕首更恰当。昏暗灯光下,匕首的脊侧显露出奇特的纹理,好似青烟弥漫,又像水波荡漾。 温特斯不禁想拿起匕首把玩,但还是忍住没碰:“施米德先生,我们的生意还没有做成。” “和生意无关。”施米德爽朗大笑:“我哪天一死,这柄刀就要归我的小儿子。他刚才冒犯了您,拿他将来的财产给您赔礼,也讲得通。” 温特斯还是没碰木匣中的匕首,他沉思片刻,对老施米德说:“施米德先生,您工坊中目前存有的所有马刀刀条,我都可以买下。” 老施米德面不改色,撑着腰在桌旁坐下,等着“男爵”继续往下说。 诚实地说,老铁匠原以为伍珀市长介绍的买家不过是只小猫,然而小猫现在却隐约带出些鲸鱼的气息。 老的还能沉住气,小的已经忍不住。 “全都买下?”小施米德瞪大眼睛,抢着问:“单价呢?” “去年九月份的市价。” 小施米德在心里快速盘算:去年九月份算不上价格最高的时候,但是比起现在的市价还是要好多啦。 “您要……怎么付帐?”小施米德惴惴不安地问。可别是要打欠条,他想。 温特斯从怀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平放在桌面。纸上不仅绘着精美的花纹,还有防伪水印以及博尔索·达·埃斯特的华丽签名和漆印。 “这是弗若拉商行的契书。”温特斯悠然自得地解释:“我把一笔价值三万五千枚杜卡特的黄金质押在弗若拉商行,任何持有这份契约的人可以随时向弗若拉商行兑换三万杜卡特,或者赎回黄金。” 小施米德口干舌燥地问:“我能……看一下?” “可以,请拿去看吧。你还可以向弗若拉商行求证这份质押是否属实。”温特斯浅笑回答。其实同样价值的契约、质票,他怀里还有三张。 小施米德迫不及待地拿起契书,正着反着看了三遍,最后恋恋不舍地把契书放回桌面。 “够了。”小施米德有些患得患失地说:“别说买下存货,把锻炉买下来也绰绰有余。” 温特斯看向老施米德:“您需不需要检查一下?施米德先生。” “不必。” “那您为什么一言不发?” “我在等您说‘但是’呢。”老施米德叹了口气:“阁下。” 温特斯露出一丝笑意:“但是除了刀条之外,我还要购置一批枪管。我不打算单独采购,要买就一起买。” “枪管?”小施米德当场愣住,忙问:“成品火枪不行?您刚才都看到了,我家作坊造的火枪质量个顶个的好。” 枪管的制造周期远比枪托久,所以从来都是有一根枪管就造一支枪——只有枪托等枪管,没有枪管等枪托。如果不是提前下订单,枪匠工坊一般不会备下枪管存货。 “因为运输、价格和法律的原因,购置枪管对我最划算。” 施米德老铁匠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小施米德咬了咬牙:“这样如何?您加一点钱,我们把火枪当成枪管卖给您!加一点钱就行!” 温特斯看了一眼小施米德,又看了一眼老施米德。 “老人家,我很尊重你,也很喜欢你。”温特斯默想:“但我还是要狠狠地杀你们价!” 温特斯平静地给出答复:“您的算法不对,小施米德先生。如果您想把火枪当成枪管卖给我,不仅不能加钱,反而应该降价。” “凭……凭什么?”小施米德瞪起眼睛,猛地站起身。连卡曼都用震惊、不解、岂有此理的复杂眼神望向温特斯。 “因为你没把卸除枪管的费用算入其中。”温特斯语气冰冷不容反驳:“我——只要枪管。”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漩涡(五) [白鹰的招待会当晚·深夜] [南城区·玫瑰旅馆] 艾德老先生的鼻梁架起一副眼镜,他端着施米德送给温特斯的乌兹钢匕首,近距离察看刀身的奇特纹理,不禁啧啧称赞。 门被无声推开,温特斯怀抱陶罐和杯子蹑手蹑脚回到小客厅。 “罗德岛没沦陷时,骑士团每年都能缴获不少撒拉森人的乌兹钢弯刀。”艾德把匕首放回木匣,目光蕴藏回忆的光彩:“但是花纹如此华美精致……我还是头一次见。” 卡曼不安地挪动屁股:“骑士团?” “神恩骑士团。”卡洛·艾德的语调变得冷淡,显然不想多谈。 安娜直接从埃斯特府回旅馆,早已睡下。小客厅此刻只有温特斯、卡曼神父和卡洛·艾德老先生三人。 “您喜欢就送您,留在我这也只能裁纸。”温特斯压低声音说。 他先给艾德老先生摆上杯子、倒满热牛奶,又给卡曼倒了一点,至于他本人……直接用陶罐。 饮用热奶是温特斯从荒原带回的习惯。夏尔不在,端酒倒奶都得他自己来。 温特斯没有仆人,甚至安娜现在的贴身女仆都是艾德先生派来的,因为他反感把部下当成奴仆使唤。但他还没做作到衣食住行都一定要自力更生的地步。他也有勤务兵,他也犯懒,只是当需要他做日常杂务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卡洛·艾德将一切看在眼里,笑着摇摇头:“我是商人,流血对生意有害,[黄金会躲着鲜血走]。” 温特斯坐回软椅,捧着热乎乎的奶罐,沉思道:“或许[鲜血会让黄金走]更准确。” “那么……”艾德摘下眼镜,恢复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接着之前的谈话,问:“施米德父子同意您的出价了吗?” “老施米德先生说需要点时间考虑。” “那就是不同意。” “对。” “禁运能否落实还不明朗,施米德父子想等等看。” “如果是我,应该也会选择观望。”温特斯停顿了一下:“所以我又给了他们另一份报价。” “什么的报价?” “为我工作三年或者将工坊出售给我。” “哦?”艾德不置可否:“他们同意了吗?” 温特斯唉声叹气,神色颇为郁闷:“一口回绝。” “准确来说是差点当场翻脸,我们走的时候,老施米德先生的脸已经从黑色变成紫色。”卡曼毫不留情地补充细节。 “哪有那么夸张?”温特斯不满地抗议。 卡曼似笑非笑:“我的描述已经相当保守。” “施米德那倔老头当然不会答应。”卡洛·艾德露出一丝早知如此的无奈苦笑:“这种事他经历得多了。” 艾德耐心地给温特斯解释:“钢堡的每个铁匠入行时都必须立誓保守‘锻炉与砧台之间的秘密’。他们的锻炉和技艺就算要出售,也不卖给我们这类外人,只会卖给其他钢堡铁匠。” “我知道钢堡铁匠的行会誓言。”温特斯还是觉得可惜:“所以我给他们开了一个特别高的价格。” 卡洛·艾德淡淡地说:“今天能为您的出价背叛誓言的人,迟早将为更高的出价背叛您。” 温特斯明白艾德老先生是在开导自己,不过对于钢堡铁匠的[锻炉与砧台之间的秘密],他还不打算就此放弃。 “钢堡历史上有过铁匠出走或者背叛吗?”温特斯挑掉奶皮,抿着热牛奶,慢吞吞地问。 艾德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在做决定时,您最好提前想好后果。” “我只是好奇,过去有没有人打破过行会誓言?”温特斯想到的其实是另一个人,他微笑着保证:“您别担心,我不打算破坏规则,也不会用绑架、胁迫等损害维内塔商会名誉的暴力手段。” “我怎么感觉你已经在心里把这些计划过了一遍……”卡曼小声嘟囔。 卡洛·艾德扶额回想许久,皱着眉头喃喃自语:“我记忆里没有发生过。” “那您来到钢堡以前呢?” “我可以帮您去了解一下。” “艾德先生,如果以后您有所需要,请一定开口。”温特斯一扫心中不畅,如同找到蹄印的猎人一般斗志昂扬:“还请您再帮我查一查施米德家族近期的财务状况。他们有没有负债?有没有抵押?有没有收不上来的货款?” “这个可能要花点时间。”卡洛·艾德微微颔首:“不过,不难。” 卡曼忍不住皱起眉头,谴责地看着温特斯:“你就不能放过施米德老先生一家?” “什么叫放过?”温特斯不解:“我是要帮他们。” “帮?” “我要采购他们的积压的货物,怎么不是帮?” “强行要用枪管的价格买枪,也叫帮?” “我不叫一个他们不能接受的价格。”温特斯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们又怎么可能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价格?” “那你也不该让人家亏本。”卡曼痛心又无奈,只得引用经典:“[心中贪婪的,必挑起争端]。” 温特斯挽起袖子——不是要打架,而是翻出石墨条和白纸。 他又快又好地画出玫瑰湖和钢堡的地图,并在伍珀运河打了个叉:“冬季,运河封冻,钢堡的货运不出去,对吧?” 卡曼微微点头。 温特斯问艾德老先生:“所以即使是正常年份,钢堡铁匠在春季经常有互相压价的情况,对吧?” “您比我想的还了解钢堡。”卡洛·艾德的眼中闪过一缕惊异:“是的,作坊在冬天也不能完全停工,一个季度的货都存在手里,互相压价也是寻常。不过实际情况是,有些年份价格高,有些年份价格低,起伏不定。” 温特斯确信地说:“往年可能会高,今年只会低,而且要低得多。因为整整一个冬季,钢堡各工坊都在拼命生产武器。为什么街上现在有那么多雇工?就是因为往年入冬以后,雇工会被遣散。而今年冬天,他们全都留在钢堡。” 温特斯又寥寥几笔勾勒出蒙塔、遮荫山脉、瓦恩、帝国和荒原的轮廓:“现在的情况,往南,只要禁运法令还在,商路就走不通。往北、往东、往西……且不论有没有买主,这三个方向都要跋山涉水,运费将成倍暴涨。” “您认为禁运令会解除吗?”温特斯问艾德先生。 “我不知道。”卡洛·艾德神色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联省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武器流入帕拉图。” “那就是说,钢堡为帕拉图内战备的货,现在全都砸在手里。”温特斯在钢堡用力画了一个封死的圆圈,把石墨条一扔:“所以带着真金白银来到钢堡的格拉纳希男爵,就是救世主。” 卡曼纠结地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法说服我,因为你始终是在趁人之危。” 温特斯反驳:“剑条枪管不能吃也不能用,赔本卖出去总比在放仓库里生锈好。” 卡曼原本还想说什么,卡洛·艾德咳嗽了一声。 “卡曼神父,我们是商人。”艾德老先生出言提醒:“低买高卖对于我们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且这笔黄金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不是我的私人财产,你是知道的,你亲眼见证。”温特斯叹了口气:“我没有浪费的权力。” 卡曼哑口无言。 小客厅的门“嘎吱”一声推开,安娜披着长袍,捧着烛台,睡眼惺忪出现在门外:“艾德先生、卡曼神父……晚上好,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没多久。”温特斯起身把壁炉的炉火捅得更旺了些,顺便给安娜让座:“吵醒你了吗?” 安娜在温特斯的椅子坐下,颇为飒爽地直接端起罐子喝了一大口微凉的牛奶,擦嘴时才想起还有其他人在场。 安娜瞬间脸红,歉意地向艾德老先生和卡曼低了下头。 “晚上好,我的女士。”卡洛·艾德面不改色地打招呼。卡曼也一本正经地划了个礼。 安娜进门时就感觉客厅的气氛很紧张:“我梦到有人在吵架……” “不是吵架。”温特斯手持火钳在空中挥了一圈:“是震撼教育。” 卡曼险些当场暴走。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温特斯拄着火钳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艾德先生,目光炯炯:“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艾德先生颔首:“请说。” 温特斯微微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铁匠行会的换届选举,保罗·伍珀是不是有一个很有威胁的对手?” “是的。”卡洛·艾德不假思索地回答。 温特斯也不浪费时间问“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之类的废话。白鹰有白鹰利益,艾德先生有艾德先生的利益——他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温特斯的第二个问题:“叫什么?” “约翰·塞尔维特,铁匠行会成员,现任州议员。” 温特斯的第三个问题:“能帮我跟他搭上线吗?” 卡洛·艾德首次流露出些许迟疑,老先生微微皱着眉,善意地提醒:“塞尔维特议员与我们亲爱的盟邦有很深厚的友谊。” “我猜到了。”温特斯笑着说:“维内塔能扶持一个市长,联省为什么不能?” “那您还要和他搭上线?”卡洛·艾德问。 “是的。” “为什么?” 温特斯轻松地回答:“我要和他做生意。” 卡洛·艾德的表情变得凝重,眼神带着一丝不解。 温特斯一语道破天机:“白鹰帮保罗·伍珀贿选,拿我的钱当贿金,掮客做得也太容易做了些!” “如果不是伯尔尼上校,我还在为白鹰的施舍感激涕零。”温特斯默想:“但既然棋子知道了棋手的想法,棋手就别想随意摆布棋子。” “钢堡的铁匠都想等尘埃落定以后再买卖,但我等不起。运河一旦能通行,蒙塔的边境封锁肯定会一天比一天更严厉,到那时,就算买到军械再便宜也运不出去。”温特斯直白阐明自己的核心利益:“我不在乎从谁手里采购武器,但我一定要在运河解封之前把黄金用出去。” 卡曼已经听不懂温特斯在说什么,安娜微微蹙眉,而卡洛·艾德若有所思。 “既然老施米德还有其他锻炉主人都在观望,那就在他们屁股下面放把火。” “您是想……” “引入竞争。” 章节目录 第380章 漩涡(六) 时间就是金钱,卡洛·艾德最明白这一点。 虽然不赞同温特斯与联省人合作的想法,但卡洛·艾德仍旧第一时间为温特斯安排好与“敌人”的会面。 埃斯特府招待会翌日——温特斯抵达钢堡的第三天,格拉纳希男爵马不停蹄地拜访了数位亲联省的大工坊主,表露采购意愿。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家的锻炉。”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走在温特斯前面,殷勤地推开作坊大门:“传到我手上已经是第三代了。” 卡曼神父低声为温特斯翻译。温特斯听罢,微微点头,跟随白胖男人迈入作坊。 白胖子名叫[恩斯特·富勒],四十二岁,钢堡铁匠行会正式成员。 他是温特斯今天拜访的第十一位作坊主,也是卡洛·艾德提供给温特斯的名单上的最后一人。 富勒继承了一间不大的枪械作坊,其中包括两座锻炉。比起温特斯之前会见的六位“锻炉之主”,富勒的财富要少得多。 或许正因如此,富勒的态度反倒更加积极迫切。他热情洋溢地给男爵阁下介绍作坊的方方面面: “大人,请看,这里就是锻台,弯折铁板做枪筒的地方。现在停了,忙的时候,哎呦,叮叮咣咣!吵得人眼冒金星……” “那边是退火炉,从我爷爷开始,我家工坊就不用外面的硬化匠,虽说占了一个锻炉的名额,但每年都能省下不少钱……” “前面还有……哎呀!小心撞头!抱歉抱歉,这根该死的房梁几十年前就在这碍事……今晚我就给它锯掉!” 温特斯扶着额头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间典型的铁匠作坊:熔炉、水力锻锤、风箱、铁砧还有各式工具。 类似的作坊他今天参观过十次,新鲜感早就已经淡了。 富勒把男爵等人留在工作间,自己匆匆走进库房,很快又端着一方黑色木盒回来。 富勒郑重其事地打开木盒,木盒里装着一把精美的簧轮短枪,枪托所用木料自带漂亮的天然纹理,枪身则镌刻着繁复夸张的图案。 “最好的枪。”富勒笑容满面地说:“自然要配最英武的骑士。” 温特斯拿起短枪,重心大致在手前,握感上佳。再看枪口,果然带着膛线。 “[旧语]贵工坊的杰作?”温特斯问。 听过卡曼的转述,富勒使劲点头,自豪地回答:“当然!” 温特斯轻轻抚过枪身凹雕,回望工作间的陈设——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锤、凿、锯、尺等寻常工具。 温特斯很难想象,一支如此精美绝伦的兵器竟出自这样一间简陋、低矮的作坊。 但它又确实诞生于富勒家族的小作坊,只不过它的父亲并非富勒,而是某位技艺高超、不知名的枪匠。 “钢堡人或许认为锻炉代表财富。”温特斯不由得想:“但挥动锤凿的铁匠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财富之源。” 温特斯微笑着说出几句旧语,卡曼尽职地翻译:“男爵大人问打造这支枪的工匠在哪?他希望能当面致谢。” “呃,他应该在家里……”见男爵面有愠色,富勒立即改口:“我现在就派人去把他找来。” 温特斯绷着脸,直到听过卡曼的转述才满意地点点头。 卡曼继续充当沟通的桥梁:“男爵说,据他所知,钢堡铁匠的经营范围都很窄,一家只做一样生意。男爵想知道,贵工坊是否以制造线膛枪械为业?” “大人真是好眼力!”富勒毫不忸怩地高声恭维,他卖力自夸道:“富勒工坊可是钢堡首屈一指的制枪名家。皇帝陛下的舅舅洛泰尔公爵大人都曾慕名来我家订购猎枪。您现在去洛泰尔公爵的库藏,说不定还能找到刻着富勒姓氏的猎枪呢……” 东拉西扯一大堆,富勒才说出一句温特斯想听的东西:“请大人放心,您想要订购多少火绳枪,我都能提供。” 温特斯不动声色地把火枪放回木盒。 线膛簧轮枪价格不菲,多是富人的玩物。尤其按照富勒的说法,他们的主要顾客是帝国贵族,那就更一年也卖不出几支。 这样一家主营贵重猎枪的作坊,其主人敢拍着胸脯说“要多少火枪都能提供”? 要么富勒在撒谎,要么这白胖子心里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着急。 温特斯猜得没错,富勒手头确实积压了一大批火枪。其中既有富勒自家工坊在秋冬季节赶工打造的,也有从其他作坊收购的成品。 很久以前,富勒自认经商奇才,只因家族产业太小而不得施展,一心想抓住帕拉图内战的商机大显身手,再买下几座锻炉。 而现在,他只想尽快把库房里的火枪脱手。 因为那些火枪不仅占用了他的全部动产,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靠借款、赊账购入…… 温特斯面露笑意,都不用他开口,卡曼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富勒先生。”卡曼咳了一声,有些不忍心地说:“男爵阁下不买火枪。” “啊?”富勒大吃一惊:“那大人要买什么?” “男爵阁下只买枪管。” …… 直到傍晚,温特斯、卡曼以及两名随行护卫才回到旅馆。 一下马车,温特斯就绕着自己乘坐的马车来回检查,只差脱衣服钻到车底下去看。 “怎么了?”卡曼奇怪地问:“车下藏人了?” “没怎么。”温特斯眉宇间萦绕着疑云:“对了,你有没有感觉,这辆马车比昨天咱们坐的那辆颠簸许多?” 卡曼略加回想:“是有点。” “哪里只有一点?”温特斯用力摇晃车厢。 “昨天坐的是埃斯特先生派来的马车。”卡曼不以为意:“今天坐的是艾德先生借你的马车,当然有差别。” 温特斯认真地问:“有什么差别?” 卡曼被温特斯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搞得很不适应,他下意识回呛:“我哪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真有学问的人。”温特斯颇为失望。 两人说话间,安娜走入院子,催促道:“两位先生,你们再争论下去,晚餐都要放凉了。” 温特斯与卡曼对视一眼,谨慎地问:“今天还是艾德先生派来的嬷嬷下厨?” “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安娜佯装嗔怒。 “没有。”温特斯叹了口气:“当然,她的味觉能正常一点就更好啦。” 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从安娜身后传来:“今天是我准备晚餐,大人。” 系着围裙的贝里昂走出房间,弯腰行礼。夏尔紧跟着出现,兴奋地跑向温特斯。 温特斯先惊后喜,抱住夏尔,问贝里昂:“事情办得如何?” “遵照您的命令。”贝里昂沉稳地回答:“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书籍和测金仪器,我们都已经买了回来。” …… [餐厅] 贝里昂把牛肉剁成泥、挤成丸子、与萝卜丝和少许香料共煮,做出了一锅极其鲜美的牛肉丸子汤。 除了抽到站岗签的两个倒霉蛋,温特斯、安娜还有随行的其他人齐聚餐厅,不分上下尊卑、没有地位差别,大家围着长桌共同分享热腾腾的肉汤。 “今天的事情顺利吗?”安娜一边问温特斯,一边为其他人传递面包篮,接到面包篮的杜萨克无不受宠若惊。 温特斯正在目不转睛地翻看一本厚重的对开大书:“还行。” 安娜发出一声威胁意味极重的鼻音。 餐桌旁的众人瞬间停下手上的动作,连餐厅的空气都变得有点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简述……”温特斯抬起头,笑着说:“反正他们都拒绝了我。” 温特斯今天一笔生意也没谈成。 没有一位钢堡作坊主能够接受温特斯开出的侮辱性报价,但也没有任何人当场回绝,大家都表示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那就仔细说。”安娜微微拖着长音。 温特斯环视餐桌,面对着部下们或好奇、或迷茫的表情,他突然发觉眼下可能是个好机会。 凡是温特斯带在身边的下属,都是被他寄予厚望、期待能在将来肩负更多责任的“预备军官”,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让预备军官们多听到些、多看见些、多了解些,怎么想也不是坏事。 “那我就说说。”温特斯把对开本放到一旁,端起汤碗,目光扫过餐桌旁的下属们:“你们也听听。” 于是温特斯深入浅出地讲述了钢堡面临的困境、联省和维内塔对于钢堡的争夺以及“危机中的机会”和“利用机会面临的困难”。 他自认讲得已经很仔细,但几位预备军官还是听得懵懵懂懂。 科赫——从第一次建军开始追随温特斯的黑水镇农夫——吞吞吐吐地问:“您的意思是,他们的货没地方可卖,您要买他们又不答应?” “差不多是这样。” “为啥呀?”科赫更加不解:“他们在想啥啊?” 对于作坊主们在想什么,温特斯大概能猜出一二:保罗·伍珀已经派出专人前往号角堡下议院,对禁运法令发起抗辩。作坊主们恐怕还抱有一丝希望,都在等待抗辩的消息。 温特斯把自己的猜想说出,停顿片刻,沉思道:“我觉得……关于禁运法令的博弈,钢堡的赢面很小。” “为什么?”卡曼插话,问:“我看钢堡人可是信心十足。” “钢堡人认为自己占理。”温特斯拿过一块面包,重重掰开:“但是号角堡有枪。 …… 贝里昂和夏尔不仅购入大量天平、坩埚、玻璃器皿等试金仪器,还按照温特斯的特别命令,把市面上的各类书籍都整套买下。 晚餐结束后,温特斯还在餐桌上翻看那本厚重的大书。 卡曼从温特斯身边经过,好奇地问:“对开本?这是什么书?” 对开,指印刷时仅将全张纸裁开一次。因此,对开本每张书页都顶得上常见四开本的两倍大小。只有很重要、很珍贵的书籍才会以对开本的形式刊印。 “经书。”温特斯头也不抬地回答。 “啊?”卡曼面露异色,走到温特斯身旁,语气颇为轻快:“目的不单纯,就算能把经文背下来也没意义。” 然而,当卡曼真的看清温特斯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书时,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温特斯正在翻看的是帝国历532年版通用语经书——教廷认定的着名伪经之一。 餐桌旁的温特斯还在啧啧称奇:“哇,怎么会印得这么清楚?” 他翻动书页,指给卡曼看:“这么小的字母也能个个分明,我用手写都写不到这样小。和这本书一比较,热沃丹的印刷作坊简直丢人。” “能不清楚嘛?蒙塔可是誓反教的老窝!当年誓反教叛乱,遍布南北的宣传小册子全是蒙塔人印的!”卡曼的没好气地问:“你看这个干嘛?” “原本是想当识字教材。我的部下……你也看到了。”温特斯的语气颇为无奈:“你说,我将来怎么放心让他们带兵?而且他们当中不少人对学习非常抗拒,不信你问夏尔,问问他打断多少根藤条。”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用经书当教材,他们识字的动力应该会更强一些。” “所以你就打算用伪经给公教徒授课是吗?”卡曼恨恨地说:“我突然觉得火刑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比如现在。” “我现在有另一个想法。”温特斯高声呼唤:“贝里昂!” 正在收拾餐具的贝里昂闻声走进房间:“您叫我?阁下。” 温特斯轻敲书籍:“这是钢堡印的吗?” “是。” “找到印刷作坊,把他们的字模都买下来。” “明天一早我就去。”贝里昂毫不迟疑地回答。 温特斯沉吟片刻:“光有字模恐怕还不行……” “我会想办法聘请几位印刷工人……” “只要愿意跟我们回新垦地,要多少工钱都给。说清楚,只要工作三年就可以自由离开。” “你又买书、又买字模,又要请铁匠,又要请印刷匠……”卡曼气得发笑:“你干脆把钢堡全都买回去算了!” “要是有那么多黄金,我一定买。”温特斯自嘲地说:“我现在就像穷怕了的农夫,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搬回家。”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岗的卫士走进房间,交给温特斯两封信,低声耳语了几句。 温特斯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的内容,眉心一点点拧起。 “怎么?”卡曼挑眉问。 “没什么。”温特斯舒展眉头,挥了挥手里的信:“可敬的保罗·伍珀市长邀请我旁听明天的铁匠行会选举大辩。” “另一封信呢?” 温特斯笑了起来,拿起另一封信:“这封?这封是保罗·伍珀先生唯一的竞争对手、联省头号邪恶走狗[约翰·塞尔维特]议员的邀请信。” “啊?” “塞尔维特议员也向我发出邀请,邀请我旁听明天的公开辩论。” “那……你要……” “备马。”温特斯抓起衣服,从椅子上跳起:“我要去一趟艾德先生的家——希望他现在还没休息。” 说罢,温特斯大步流星走出餐厅。 众人早已习惯温特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作风,备马的备马,穿衣的穿衣。 安娜的声音从楼梯响起:“穿上这件袍子!记得向艾德先生道歉……” 不知为什么,卡曼觉得自己也该跟着去——钢堡不安全,让温特斯一个人外出,他总有些不放心。 那本伪经还静静躺在餐桌上,卡曼从温特斯的座位走过去时,使劲地把书给扣了起来。 他的眼角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一行文字: [我就应允你所求的,赐你聪明智慧] 章节目录 第381章 漩涡(七) [换届选举当日,清晨] [钢堡市政宫] 公开辩论开始之前,温特斯先见到了伍珀市长。 伍珀市长正在更换辩论用的礼袍,两名仆人忙前忙后地伺候他。他面前支着一面比成年人还高的水银镜,温特斯还从未见过这种尺寸的镜子。 市长先生一丝不苟地检查自己的仪容,时不时做出调整,仿佛每一绺头发、每一枚徽章都有固定位置。 然而再厚的扑粉也掩盖不住市长先生脸上的不安与恼火。 “[旧语]请回答我,男爵阁下。”保罗·伍珀通过镜子看着温特斯,直截了当问:“[旧语]你究竟站在谁的一边?” “[旧语]你可以信任我,市长先生。”温特斯冷静地回答:“[旧语]我绝不和联省人站在一边。” “[旧语]那你为什么……” “[旧语]我尊敬你,市长,但生意就是生意。如果你能说服你的伙伴接受我的开价,我就会是你最忠实的盟友。” …… 然后,温特斯见到了约翰·塞尔维特。 钢堡市议员[约翰·塞尔维特]今年四十九岁,但看外表大概只有四十岁出头。他身材瘦高,浅灰色短发,深黑色上衣的每个纽扣都牢牢扣着,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房间内只有温特斯和塞尔维特两人。 塞尔维特端正地坐在深红色扶手椅上,正翻看一沓厚厚的讲稿。他抬起深陷的双目看了温特斯一眼,气氛立刻变得沉闷了。 “格兰纳希先生。”塞尔维特的声音低沉清冷:“您在收买我的支持者?” 这是温特斯和塞尔维特的第一次见面,他克制地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这项指控恕我不能接受。” “您先出现在埃斯特家族的招待会,而后连续与十几位锻炉之主接触。您觉得我该如何假设您的目的?” 温特斯沉吟片刻,诚恳地说:“不必担心,议员先生。我可以以名誉向您保证,我不是白鹰的人,也不是保罗·伍珀的人,我与诸位作坊主的交涉不包含任何政治企图。” 塞尔维特的目光剐过年轻的男爵,虽然他没有找出谎言的痕迹,但是仅凭只言片语也不可能让他相信:“既然如此,您所求究竟为何?” “钱,议员先生,叮当作响的金钱。如果您能说服您的支持者接受我的开价,我不介意以您的名义让黄金流淌。” …… …… 温特斯拜访两位“民意代表”只是小插曲,今天的重头戏是换届选举投票前的公开辩论。 早在几十年前,玫瑰湖畔的一切还都是埃尔因修道院的院产时,聚集于此的铁匠们就在施行一种吵吵闹闹的行会式民主。 步入共和时代以后,随着财富的日益增加,钢堡人又附庸风雅地将古帝国元老院议事那套流程抄了过来。 甚至连钢堡市议院都是按照想象中的上古元老宫建造:高高的穹顶、环状的阶梯座椅、位于大厅中央的辩论台。 不过钢堡人也做出一点改进:他们给议院大厅加了一个二层,便于没有资格出席辩论的人旁听。 钢堡的锻炉主人齐聚在一楼的议事厅,他们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不是“铁匠”,甚至从来没有做过铁匠活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掌控钢堡铁器产业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温特斯、卡洛·艾德和卡曼则在议院二层旁观辩论。 议院的回音结构使得保罗·伍珀和约翰·塞尔维特的话语异常响亮,不时还有震耳欲聋的呼应声从阶梯座椅传出。 “如何?”卡洛·艾德问温特斯。 “伍珀市长很厉害。”温特斯低声回答:“但塞尔维特议员应该能赢。” 不得不承认,保罗·伍珀在辩论中的精彩表现令他在温特斯心中的印象大大改观。 举止夸张、神色轻浮的市长先生走上讲台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口若悬河、激情澎湃地历数钢堡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大到强的光辉历史,听得铁匠行会的成员们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讲完爷爷、父亲和自己的政绩,伍珀市长话锋一转,开始将矛头指向号角堡和“那些我们不能提到名字的人”,极力渲染钢堡目前面临的危局,仿佛钢堡已经坐在火山口而不自知。 再次简要提及先人伟业之后,保罗·伍珀得出结论,只有他——伍珀家族的忠实公仆——才是能带领钢堡走出困境的领袖。 如果是之前保罗·伍珀在温特斯眼中是[沉湎酒色的花花公子],那么在这样一通长篇大论之后,保罗·伍珀的形象至少也变成了[雄辩的沉湎酒色的花花公子]。 相比之下,约翰·塞尔维特的表现乏善可陈。 在温特斯看来,塞尔维特议员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声音不好听,紧巴巴的,缺少感染情绪的魔力。 一对一相处极具压迫感的塞尔维特议员,站在大庭广众的场合却气场全无。 塞尔维特议员机械地念诵提前背好的讲稿,如同放置太久以至于脱水的黑面包——又干、又硬,又乏味。 其他人或许认为塞尔维特的讲话风格是天性所致,温特斯倒是觉得议员先生的拙劣表现完全是因为他太过紧张。因为太紧张,所以只能用不带任何感情的方式演讲。 但是塞尔维特议员的讲话内容倒是干货满满。他没有花时间追忆光辉岁月,而是着眼当下的局势。 议员先生秉持着极度悲观的态度,提出必须将“贸易禁令长期化”和“帕拉图内战扩大化”视为制定政策的前提条件。 塞尔维特的观点很有趣,令温特斯听得入迷。 议员先生认为:试图正面挑战号角堡是严重误判形势,贸易禁令不仅不可能放松,反而会日益严厉;短期内,钢堡必将遭受重创; 但是随着帕拉图内战的扩大,对于钢铁和武器的需求终将迈上更高的台阶;到那时,即使联省也不得不给钢堡解绑、向钢堡求援; 所以当务之急是保护钢堡的铁器产业,帮助各家工坊捱过最初的冲击; 可以由教区总行会、市政府、州议会提供担保、借款给濒临破产的工坊主,或是直接设置仓库,规定价格进行收购…… 听到最后,温特斯甚至拿出纸笔边听边记。显然,比起雄辩的伍珀市长,塞尔维特议员的演说更加言之有物——虽然他亲联省。 所以温特斯才会回答卡洛·艾德:“伍珀市长很厉害,但塞尔维特议员会赢。” 卡洛·艾德却不同意温特斯的判断,他笑着摇摇头:“我看难说。若不是眼下局势的确令人忧心,塞尔维特议员甚至没有任何赢面。即使是现在,塞尔维特议员胜选的可能也不会超过一半。” “为什么?”温特斯不明所以。 卡洛·艾德将目光投向辩论台。 选举辩论已经进入到互相质询的环节,保罗·伍珀与约翰·塞尔维特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伍珀攻击塞尔维特不是真正的索林根人,也不是铁匠,全靠给人当养子继承锻炉、拿到选举权。 塞尔维特则不认可保罗·伍珀的能力,更是列举数桩伍珀市长为亲朋好友大开方便之门的案例。 “这种辩论不像比拼剑术。”卡洛·艾德悠悠道:“比剑要的是战胜对手。下面正在进行的辩论,其关键则在于争取听众。能否驳倒对手反在其次。” 温特斯也把目光从两位辩手身上挪走,转而投向听众。 显然,在调动情绪、宣泄情感、鼓舞追随者这件事情上,保罗·伍珀完全压过塞尔维特。 温特斯突然笑着对卡曼说:“伍珀市长若是投身公教会,想来也是一把布道辩论的好手。” 卡曼先是一愣,随即瞪起眼睛:“至公教会的布道有严格的仪式和流程,神学辩论更是讲求逻辑。誓反教布道才喜欢煽动情绪,你少把污水往我们身上泼。” 温特斯举手表示投降。 卡曼反唇相讥:“倒是你,昨天东奔西走、到处拜访,想在两位候选人争斗时坐收渔利。可是现在?马上就要投票了,你最后的机会也溜走了。” “铁匠行会的选举是要结束了,可后面还有教区总行会和市议会的换届选举。”温特斯与艾德先生对视一眼,笑着说:“伍珀市长想赢到底,没那么容易。你看着吧,塞尔维特议员和他还有得斗呢。” 辩论完毕,议院进入短暂的休息空当。 坐在阶梯座位的锻炉主人们纷纷散去,当他们再回来时,就将进行决定谁能成为下届行会主席的投票。 保罗·伍珀和约翰·塞尔维特也被簇拥着,匆匆走出议院——应该是去计算票数了。 钢堡铁匠的行会民主还没有发展出类似后世[党鞭]的角色,一切事前承诺都可能是镜花水月,只有锻炉主人真正把票投进黑箱里时才是尘埃落定。 休息时间结束,两位候选者和锻炉之主们重新回到议事厅。 “可以开始了吗?”负责维持秩序的发言者询问两位候选人。 “请等等!前往号角堡游说的使者还没送回消息,眼下的情况不足以让大家做出最合适的判断。”保罗·伍珀身披绣金的紫色长袍迈上讲台,姿态略显狼狈,但是他很快收起慌张和无措,大喊道:“先生们!钢堡的锻炉之主们!现在下决定还为时过早,我提议,投票延期一周举行!” 温特斯和卡洛·艾德对视了一眼。 卡洛·艾德眯起眼睛:“看来伍珀市长的票数很不乐观。” 担任发言者的老先生有点慌了神:“延期投票?之前有过先例吗?” “有过!”保罗·伍珀斩钉截铁地回答:“八十五年前,教区总行会商议开凿运河一事时,投票就曾延期过两次!” 发言者试探地看向约翰·塞尔维特:“那这……” 就在议院里所有人都在等待塞尔维特议员言辞拒绝时,塞尔维特站起身,还是用干巴巴的语气说:“我同意延期投票。” 议事厅一片哗然。 “看来塞尔维特议员也不确认自己能赢。”卡洛·艾德若有所思。 温特斯却皱起眉头,过了好久,他低声自问:“我是不是把火烧得太大了?” “你有烧过不大的火吗?”卡曼反问。 …… 就在铁匠行会换届选举公开辩论当晚,温特斯收到枪械作坊主富勒送来的信。 信中除了漂亮的问候话,还详细列举了各式长枪、短枪、刀剑、子弹模具等军械的售价,甚至包括磨刀石之类的小物件。 富勒同时强调:信中的标价就是他能接受的最低售价;如果男爵阁下想做交易,他欢迎至极;如果男爵阁下想继续压价,请恕免谈。 温特斯只看了信的开头,压根没看后面的价格单。 因为同样的信,他已经收到二十一封。 从簧轮枪到磨刀石,每封信的报价都完全相同。 章节目录 第382章 漩涡(八) 走下马车,湖面来的冷风吹在[恩斯特·富勒]的脸上,令他下意识缩紧了脖子。 受邀前往格拉纳希男爵下榻的旅馆一晤时,富勒满怀着希望。 然而,当富勒看到停在旅馆空地的成排马车和聚在背风墙角等候的车夫,他的热情一点点凉了下去。 佩着马刀的卫士检查过邀请函,一言不发地为富勒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用搜身吗?”富勒强装轻松风趣。 卫士上下打量富勒一番,轻蔑一笑,语气生硬地回答:“五步之内,无人是大人之敌。” 富勒礼节性点点头,没太当真。 走入会客厅,富勒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所有人都来了。 从伍珀市长的铁杆支持者老施米德,再到“铁手”盖斯贝格这种塞尔维特议员的忠实盟友; 从坐拥十一座锻炉的大作坊主,再到像富勒一样只继承下一间专营作坊的小生意人; 凡是参与订立议价同盟的卖家,此刻都出现在格拉纳希男爵的客厅里。 富勒藏起心中不安,先是找到几位年长者和大作坊主一一问候,然后走向平日相熟的几位同龄人。 “怎么回事?”富勒压低声音询问。 “不知道要搞什么!”一位平日就与富勒相熟的小作坊主眉头紧皱:“我也一头雾水。” “难不成是小男爵想彻底摊牌?” “摊牌?摊什么牌?只要咱们咬死不松口,他有什么牌可摊?不在钢堡采办,哪有地方能卖给他?” “也对,也对……” 木柴在壁炉炉膛哔剥作响,炉火烧得正旺,客厅热得像冶铁作坊,富勒的心却如同自家的锻炉一样凉。 “嘿,帝国佬真他妈小气。”一名小作坊主解开衣领的扣子,恼怒地抱怨:“请咱们过来,连点解渴的也不给。” 房门被推开,男爵的私人神父兼通译卡曼走进客厅。 已经等得好不耐烦的铁手盖斯贝格,挑衅似的站到卡曼神父面前,粗声大气地问:“男爵在哪?” 卡曼客客气气地回答:“男爵大人身体抱恙,无法见客。” 客厅内瞬间响起一阵不满之声。 “什么病?” 卡曼轻轻咳嗽:“头疾。” “那他还请我们作甚?”铁手盖斯贝格脸色由黑转紫,几乎要滴出血来:“耍我们?” “请诸位来,当然是为谈生意。”卡曼表情平静如湖水,没有任何畏惧或退缩。 铁手咆哮如雷:“人都见不着,有什么可谈的!” “男爵突发恶疾,一切大小事务现在都由夫人裁断。”卡曼略微提高音量,但语气还是那么温文尔雅:“男爵与诸位的生意往来,今后也将由夫人一言而决。” 众位锻炉之主还在理解神父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通往内室的房门再次开启。 一位雍容明丽到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年轻女士落落大方走进客厅。 …… [前一天晚上] “你真的要让……要让我来做主?”安娜倚着温特斯胸膛,脸上看不到高兴,反而有几分惶恐。 温特斯尽情地嗅着安娜的头发,疑惑反问:“难道不一直都是你在做主?” “但那是不一样的!”安娜变得异常焦虑,她从床上坐起,看着温特斯,有些气恼地问:“我不该随便抛头露面,更不要说和陌生男人往来,人们会说你闲话,也会说我闲话,他们会说很难听的东西……” 温特斯完全没听见安娜在说什么,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安娜美妙的身体曲线。 纳瓦雷女士实在太过害羞以至于从来不肯在照明条件良好的情况下与温特斯坦诚相对,温特斯也就从未有过一览风光的体验。此刻千载难逢的战机出现,温特斯怎么可能被几句话语蒙蔽双眼。 安娜警觉地发现异样,立刻拉起睡袍,旋即抓起枕头砸向温特斯,却被温特斯轻松接住。 然后温特斯就被踢下了床。 臀部和地板的亲密接触,以及额头和五斗橱的友好碰撞,连续引发两声巨响。 紧接着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沿着客厅、走廊、楼梯的路线快速接近温特斯的卧室。 最终,负责守夜的科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科赫难掩惊慌:“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阁下。” “没事!”温特斯忍痛即答。 “真没事吗?”科赫将信将疑。 温特斯艰难爬上床:“真没事。” 科赫嘟囔几句,有些不放心地走了。 好不容易打发掉过于尽职的部下,温特斯转身看向安娜,却发现安娜抱着被子坐在床头,眼中泛着泪光。 被子就像一道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温特斯小心地掀开被子:“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娜轻哼一声,擦掉眼泪,没有理睬温特斯。 “因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情绪。”温特斯一点点靠近安娜:“你感到紧张、恐惧、手足无措,就像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但当你真的踏入战场时,一切不安和焦虑反而会在顷刻间消失。因为你将要做的是一件你充分胜任的事情。” 安娜任由温特斯把自己拉进怀里。 “与其让你藏在幕后出谋划策,我更想让你走上舞台。我信任你,就像信任我的眼睛和手。不仅是我相信你的能力,甚至我父亲也说过,‘纳瓦雷小姐会比她的母亲更有一番作为’。” 温特斯将养父的原话稍加篡改,并且善意地裁剪掉了后半段内容。 “塞尔维亚蒂将军真是这么说的?”安娜怀疑地问。 “当然。”温特斯的脸微微发红,好在灯光黯淡所以不太明显:“他还说你能撑起半个维内塔!” 安娜破涕为笑:“撒谎。” “好,你笑就好。”温特斯长舒一口气,把安娜抱在怀里:“看到你掉眼泪,我的心都揪起来了。别担心有人风言风语,他们最终都会惊叹于你的智慧更甚于你的美貌。” 安娜轻轻叹气。 “其实,我之所以希望你出面对付那些作坊主,也有一点点私心。”温特斯话锋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开导安娜:“我折腾这么久,结果却是钢堡人要联手抬价,可不就得你来替我收拾烂摊子。而且我真是讨厌极了和那些作坊主虚伪应酬。我宁愿跳进玫瑰湖三上三下,也不想再和那群家伙假笑了。” 安娜轻咬温特斯的胳膊,嗔怒道:“你是在说我喜欢虚伪应酬?” “我的意思是您更擅长。”温特斯有点越描越黑。 “算了,这次就放过你。”安娜依偎着温特斯,吐气如兰:“可你从没和我说过你第一次上战场的事情。” 安娜呼出的热气拂过温特斯的胸口,让温特斯有点心痒痒。但他还是严谨地纠正之前的错误:“准确来说,那次战斗只能叫战斗,规模还不够称作战场。只是一场小规模的跳帮战,对付一群海盗罢了。” “讲给我听。” “有点晚了……” “晚上还长着呢。” “那好吧。”温特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着问:“你还记得好运戈尔德吗?” 章节目录 第383章 漩涡(九) “在场每一位可敬的先生都要比我更了解这座城市。一直以来,钢堡的大宗铁器交易全部是闭门生意。基于长期良好的信赖关系,买方与卖方只需要简单的口头承诺就能订立协议。” 安娜稍加停顿,展露微笑,分别向[铁手]和老施米德颔首致意:“与山前地、与维内塔都是如此。” 锻炉主人们疑惑又震惊,就像冷不防受到当头一击,全都下意识敛声屏气听着。谁也不知道小男爵在搞什么名堂,居然推出一个女人主事? 然而一众作坊主又不得不承认,男爵夫人虽然说话文文静静,但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力量,而且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格拉纳西家族在钢堡没有如此可贵的信赖关系。”安娜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希望能够用一种更公开、更公平、更简单的方式完成交易。” 说罢,安娜点头示意。两名卫士得令,各自端着一叠卷轴走入会客厅。 男爵的卫士都佩着军刀,眼神冰冷、身形魁梧,举手投足间剽悍气质显露无疑。光是被男爵的卫士用目光剐一下,锻炉之主们都感觉脊背发凉。 佩刀卫士面无表情将卷轴依次发放给众人,每个拿到卷轴的作坊主都陷入沉默。 富勒的位置不好,最后才领到卷轴,而之前只能看其他人的表情干着急。拿到卷轴以后,富勒迫不及待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品名和数字,都用工整的斜体字写着。 从枪管、马刀、头盔、胸甲到纽扣、轮轴、铅锭、钢饼,卷轴中列出的商品几乎涵盖钢堡的所有产出。 卷轴左侧写着品名,右侧则写着价格和数量,格式简洁、一目了然。 在卷轴的末尾,还有对所列出商品的补充说明。编写卷轴的人显然下过一番功夫,给每样商品都制定了十分具体的规格。 例如“军刀”一项,描述为[刃长九十厘米至一米,略带弧度,材质为硬钢的骑兵刀。必须能承受高速劈砍的冲力,且带有一定的弹性。包含刀具和刀鞘]。 再例如“枪管”一项,描述为[长度一米至一米二,重量在四公斤以内。笔直,内壁光滑,至少经过一次钻膛。能够发射二十五克以上的铅弹。不包括枪具和配件]。 富勒飞快在卷轴中找到“枪管”的报价,比正常的枪管市价略高,但依然是富勒无法承受的价格。 按照对方给出的价格卖火枪,卖一支赔一支。 除非富勒再雇佣人手,把手头的火枪拆解,当真只卖枪管——那么除去雇人的花费,或许能保住本钱。 可是剩下的枪具怎么办?每支火枪的枪具都是根据枪管定制,即使看起来尺寸差不多,拿来两支火枪互换枪托,大概率还是两支都无法适配。 就算枪具还能再利用,这个时候谁又会买枪具呢?仍旧只能压在仓库里,或者劈开拿去当柴卖。 富勒暗自伤神的时候,突然发现清单中还包括子弹模具、通条等火枪配件,虽然报价也不高,但总归还有点赚头。 就在富勒绞尽脑汁计算能不能用配件的利润填补枪管的亏空时,铁手盖斯贝格举起卷轴,厉声质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如清单所呈现的含义。”安娜泰然自若地说:“我们不想再用闭门协商的方式与诸位讨论买卖细节,那样太不公平,也不够透明。所以我们坦诚告知诸位我们的需求、需求的数量以及能够接受的价格。绝无任何隐瞒,也绝无任何阴谋。” 大多数作坊主还在消化突如其来的变故,从而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中。只有少部分思维敏捷的人还能当场回应。 “你给出了男爵能接受的价格。”铁手面色阴沉,咄咄逼人地问:“然后呢?” “诸位也可以随时呈交诸位能接受的价格——以不公开的形式。” “再然后呢?” 安娜的声音清冷通透:“价低者得。” 富勒闻言,立即看向枪管一栏给出的数量——三千支,他心里猛地一沉。 三千支不是小数目,若是交给一家作坊,保管能让锻炉主人赚得盆满钵满。但是眼下的情况,三千支火枪恐怕还不够为首的几家大工坊吃饱。即使铁匠行会同进同退,最多也只能给他剩一点面包渣。 安娜不动声色,以近乎冷漠的态度将客厅众人的神情收入眼中。 既然钢堡的作坊主们已经摆明要联手抬价,那么最好的还击就是把幕布彻底掀开。不再暗箱操作、不再两面讨好,而是把一切都放在大庭广众下,光明正大地进行。当然,三千支是一个非常保守的数字,精准地踩在各大作坊的存货数量上。 安娜很清楚自身的弱项:她是女人;她是外来者,在钢堡既无根基,也无威望;她不够年长,在大多数作坊主眼里只是个小姑娘; 钢堡的锻炉之主们有无数轻视她、看低她的理由,甚至美貌——普遍意义上的优点——在谈判中也会使她居于弱势。 有些时候,伪装成弱者是绝妙的策略,可在眼下的局面中不是。被钢堡的锻炉之主们看轻,只会对接下来的施压很不利,拖慢谈判进展,而温特斯最需要的东西就是时间。 所以安娜今天的一举一动都经过深思熟虑:她的妆容、她的服饰、她的说话语气、她的出场方式以及“特别凶恶的杜萨克护卫”。 她有意营造一种难以接近、不可直视的形象,无形中向比她更年长、更有力的锻炉之主们施压。 听起来像是旁门左道,但人们了解陌生人永远都是先从外在开始。 安娜还准备了另一样武器,另一样更为高明的武器——神秘感。 记下几位神色焦虑的作坊主的面孔之后,安娜微微颔首权当行礼,然后便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目不斜视走出客厅。没有再看锻炉之主们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众作坊主面面相觑目送男爵夫人离开,直至通往内室的门缓缓关上,才想起还有很多事情没有问清。 卡曼神父几乎瞬间就被作坊主们围住: “价低者得?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公开的形式?” “我们怎么报价?也写一份格式相同的清单?” “诸位先生,你们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写在卷轴里。”卡曼礼貌但坚定地送客:“请回吧,诸位。” 就这样,富勒跟着其他作坊主一同被请出格拉纳希男爵包下的独栋砖楼。 走出房门时,富勒听到神父先生说了最后一句话:“男爵阁下托我转告诸位,‘这是坏的选择里最好的选择’。” 在湖畔旅馆分别前,铁手盖斯贝格还想说几句鼓舞人心的壮语,但翻来覆去还是“沉住气”、“只要不松口,他一个小小男爵奈何不了我们”、“别给外人可乘之机”之类的陈词滥调。 众人反响平平,铁手也不再浪费口舌,匆匆坐上马车离去。 不知为什么,神父先生转述的那句话深深印在富勒心里,在回家的路上还在不断回响。 …… 安娜第一次与锻炉之主们正面交锋,并成功给后者留下深刻印象时,温特斯和贝里昂、夏尔正在钢堡旧城区的街道巷衢中穿行。 旧城区所谓的街道,其实就是两排房屋之间的逼仄空地。很窄,只能容两马或三人并行。而且缺乏规划,如同叶片上自然生长的叶脉。 钢堡旧城区与曾经的圭土城别无二致,处处都是野蛮生长的痕迹。 大大小小的工坊全部挤在玫瑰河两岸,借助河水的力量驱动风箱锻锤。在工坊劳作的穷人就近搭建棚屋,围绕着工坊形成了最初的贫民窟。 随着钢堡的财富越积累越多,贫民窟也在蔓延滋长。简陋木屋逐渐取代窝棚,放肆侵占街道的同时又向蓝天索要空间,不断加高,最终将钢堡旧城区塑造成今日的模样。 长风实在太显眼,所以温特斯骑出来的是一匹灰色斑点的老马。贝里昂和夏尔也挑了不起眼的乘马。 贝里昂在前领路,夏尔在后边跟着,三人骑马走在铺着炉渣的道路上,不时得低头躲避悬挂在屋檐下的冰柱。 温特斯把毡帽往下拉了些,遮住昨晚磕出的瘀伤——神父先生说温特斯突发头疾,其实也没说谎。 天还很冷,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街巷两侧的窗户后面,不时有好奇地眼睛打量着三名骑手。 一只瘦弱的杂毛小狗守在巷口冲着温特斯狂吠,等温特斯走近时,小狗又一溜烟地消失在木板墙下面。 穿过令人胸口发闷的棚屋区,走到河岸附近,街道就变得开阔起来。因为工坊就在河岸,因此沿岸的道路最窄的地方也能容纳两辆货运马车并行。 工坊主口中骡工就聚集在沿河岸的道路上,围着微弱的炉火取暖。 紧皱的眉、深陷的眼、高高的颧骨,听到马蹄声后期盼地看向温特斯,发现温特斯不打算雇人之后又木然地低头看向火光——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夏尔追上来,与温特斯并肩,不忍心地低声问:“这么冷的天,他们为什么还要在外面等?没人会来雇他们的,不是吗?” “希望。”温特斯的眼神复杂:“因为希望。” 夏尔懵懵懂懂的嘟囔:“希望,那些作坊主死咬着价格不松口,也是因为希望吧?” 温特斯没说话。 三人继续骑行,很快到达一间作坊外。 贝里昂上前确认之后,回来报告温特斯:“阁下,这里就是卡洛·艾德先生说的‘诺伊菲尔工坊’。” “走。”温特斯抽出手杖,翻身下马:“过去看看。” 就像天气一样,诺伊菲尔工坊的生意同样冷清。院子里一个人没有,敲门也不应。 温特斯干脆抽出杖剑,把门闩挑了下来。 三人走进工坊的院子,一个睡眼朦胧的棕发年轻人才从紧闭的作坊钻出。 看到提着杖剑的温特斯,棕发年轻人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温特斯收起杖剑,习惯性地检视四周环境,问:“怎么,现在不做生意?” “生意?哦!几位是想买马具?”棕发年轻人紧忙卸掉工坊的门板,热情地搭话:“马鞍?马镫?我家什么都有。还是要修理?” “我想看看马车,乘用的。”温特斯言简意赅。 来了一个大生意!棕发年轻人心想,瞬间变得更加热情。他手脚麻利地拆掉门板,大声冲着屋里吆喝:“克劳斯!快去把老头子喊起来!” 工坊内,另一个同样生着一头棕发的半大小子正在慢吞吞地打磨一根轮辐。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半大小子困惑地抬起头:“怎么啦?” “快去叫老头子!”棕发年轻人催促:“有客人来了。” 半大小子应了一声,懒洋洋地走向里间。 温特斯大概看出来了,容貌有七分相似的棕发年轻人和半大小子是兄弟关系,年轻人口中的老头子应该就是他们的父亲。 “贵工坊只有三个人?”温特斯问。 棕发年轻人挠了挠头:“其他人都在家休息。” “休息多久了?” “嘿,有一阵子了。” 正说着,一个精瘦的小老头走了出来,看到温特斯三人,急忙擦手上前迎接:“三位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与两名年轻人截然不同,小老头的发色很浅,浅得近乎纯白。 温特斯哑然失笑,感觉自己太过想当然。他轻咳了一下:“我想看一下贵工坊的马车样式。” “马车?请稍等,稍等。”小老头眼睛一亮,匆忙返回里间,没过多久捧着一本厚重的图册回来:“请您随便挑选,只要您挑中,我这里都能做。” 小老头热情地翻开大书,同时拼命用眼神示意两个棕发小子去搬椅子。 温特斯对马车的装饰并不感兴趣,他直截了当发问:“贵工坊是否有现成的乘用马车?” “马车嘛。”小老头先惊后喜,搓着手说:“一般都是要订做的,我这里倒确实有一辆索利斯先生订下的马车,您如果着急想要的话,我可以拜托索利斯先生转让给您,不过要……” 温特斯礼貌地颔首:“烦请带我去看。” 索利斯先生定制的马车停在里间工棚,小老头一个劲地夸赞它用料有多好、细节有多精美、车体有多轻便。 温特斯绕着马车看了一圈,在小老头和两名棕发小伙子的震惊的目光中,钻进了车底。 没过一会,他又在震惊的目光中钻了出来。 温特斯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问:“这就是你们最好的马车?” 小老头愣了一会:“没错。” 温特斯拄着手杖,仔细回想所见: 诺伊菲尔工坊最好的马车和艾德先生借给温特斯的马车基本没有区别;车厢和车架之间都是使用皮带连接——即车厢是用若干一寸宽的皮带悬挂于车架,以减小行路时的震动。 皮带悬挂的马车,温特斯并不觉得稀奇,他甚至拿它们搬运过大炮。只不过皮带实在不耐用,颠簸幅度一大就容易被扯断。 更廉价的选择还有铁链悬挂,当然,舒适性远远不如皮带。 “还有更好的马车吗?”温特斯问。 小老头对面前的怪人不知该说什么:“怎么才能算更好呢?” 温特斯看着老头:“白鹰的马车。” “您怎么知道……”小老头一惊,很快又改口:“埃斯特先生的马车确实送到我这里修,但是我只管修,埃斯特先生并不在我这买。” “现在有白鹰的马车停在这里?” 小老头吞吞吐吐地回答:“有。” “带我去看。” 小老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温特斯点点头,夏尔直接递给小老头一袋银币。 小老头一下子又变得热情起来,引着温特斯几人走向另一间车棚。 一辆绘着白鹰纹章的马车就停在车棚里。 温特斯绕着马车观察一圈,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白鹰的马车外观上和前一辆马车基本一致:四个轮子、车架、车体。 温特斯站在车前,打定主意:“拆开它。” “啊?”小老头大惊失色。 “给他加钱。”温特斯看向夏尔。 于是白鹰的马车被当场拆开。车厢与车架分离,四个轮子也被卸掉。 拆的过程中,小老头也松了口气,面前的怪人并不打算破坏最昂贵的车厢,反而对藏在车厢下面的车架更有兴趣——也就是说,拆完还能装回去,两份钱轻松到手。 当车厢从车架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温特斯看出了端倪: 白鹰的马车没有使用皮带悬挂,他的马车的车厢是通过两套拱桥似的钢条与车架连接。 “这是什么?”温特斯立刻上前问。 小老头瞄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什么新玩意吧?” 温特斯试着用脚踩,钢条几乎纹丝不动——能承受车厢重量的结构怎么可能被踩弯? 于是温特斯丢掉手杖,整个人站了上去。 夏尔急忙跑向温特斯:“小心!” “没事。”温特斯摇摇晃晃地维持住平衡。 承受温特斯的体重时,钢条发生明显的形变,等到温特斯跳下来时,钢条就像剑条一样,立刻回到原来的形态。 “这是……”温特斯挑起眉毛,伸手检查钢条:“钢堡的新玩意?” 小老头舔了舔嘴唇,露出苦恼的神色:“应该不是,我没听说过谁家用这种东西造车。” 一直沉默不语的贝里昂走到马车旁边,仔细检查过后,表情有些微妙:“这是簧片。” 温特斯当然见过簧片,簧轮枪里就是,但他还没见过这个尺寸的:“有这么大的簧片?” “有。”贝里昂确信地说:“弹簧钢片。” “哪来的?” 贝里昂喉结翻动,片刻沉默之后,低声说:“帝国。” 章节目录 第384章 漩涡(十) [钢堡城外的古滕村] [军团兵营,伯尔尼上校的办公室] 三次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一个洪亮有力的男中音传入屋内:“报告!” “进。” 值日中尉得到许可,带着一名卫兵走进上校的办公室。伯尔尼上校的视线从书桌上的卷轴移向中尉,略一点头。 “长官。”中尉靴跟一碰,立正禀报:“营外有一位年轻先生求见,自称是您的朋友。” 伯尔尼上校随手翻了翻日历,确认今天没有约好的客人,皱眉问:“叫什么?” “他不肯说。只说上次陪您喝酒是在埃斯特府邸的招待会。” “哦……人在哪?” “在岗亭等着呢。” “请他进来吧。” “是。” 不多时,值日中尉领着访客走进上校的办公室,旋即告退,顺便关上了门。办公室内只剩下上校和访客。 “您这的马厩可真够豪华。”温特斯一丝不苟地敬了个礼,微笑着打破沉默:“居然还有暖炉,比我住的地方都舒适。” 伯尔尼上校摘掉眼镜和袖套,抬手邀请温特斯入座:“跟你们帕拉图不一样,蒙塔太冷了,又没什么骑兵编制,只有军官骑马。军官的坐骑都是宝贝,当然要好好照顾。” 温特斯拖着酸痒的左腿坐在书桌前:“等我回去,挑几匹好马给您送来。” “算了,我养不起。”伯尔尼上校打量着温特斯,好奇地问:“脑门怎么紫了一大块?” 温特斯面不改色:“骑马不小心撞得。” “拿冰块敷一下,淤痕能退的快一些。”伯尔尼上校前一刻还在随口说些关切的话,下一刻突然微微眯起眼睛,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温特斯用双手将夹在腋下的黑色木匣放在上校的书桌上:“钢堡谁不知道您的大名?哪还用刻意找?” “这是什么?”伯尔尼上校挑眉看向木匣。 温特斯打趣道:“贿赂。” 伯尔尼上校哈哈大笑,伸手打开木匣。 木匣中央,一把精美至极的簧轮短枪被黑色天鹅绒簇拥着,令人赏心悦目。 上校取出短铳,爱不释手地把玩,欣然问温特斯:“富勒家的?” “当然!”温特斯自信回答:“富勒作坊最好的枪,自然要配最好的人。” “不错。”上校恋恋不舍地把短铳放回木匣,将木匣推回温特斯面前:“但是持枪入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点!” 温特斯一摊手:“您的部下已经检查过好几遍,只是枪,没装弹。我也被里里外外反复搜身,甚至连我的手杖都被拿走了。” “是吗?”伯尔尼上校没有接话,他身体后仰靠上椅背,目光冷峻地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所以,你来找我,目的何在?”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温特斯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提起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上校,我曾在另一位中校麾下服役。” 虽然温特斯并无十分把握,但他的语气却仿佛在说一桩确认过的事实:“杰士卡中校,约翰·杰士卡。” 伯尔尼上校猛地坐直身体,又缓缓后仰,轻哼一声,问:“他还活着?” 果然。温特斯默想:海外派遣军官也有自己的小圈子。 “还活着,甚至已经回到帕拉图。只是……”温特斯沉默片刻:“只是杰士卡中校的另一只眼睛也失去了。” 伯尔尼上校也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他开口:“主对我们每个人都早有安排,至少他活着回家了。” 温特斯并不相信命中注定,但他很难把杰士卡中校的经历具体讲给伯尔尼上校听,只能默默点头。 又过了一会,伯尔尼上校神情疲倦地摆了摆手:“行了,小子,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但我事先告诉你,我不会因为你曾是独眼的部下就徇私枉法、破坏原则。所以你在开口之前……先好好想清楚。” 听到伯尔尼上校的话,温特斯彻底放下心来。 “军团”是蒙塔共和国安插在各自治州的直属武力,也是稽查走私、清剿盗匪以及镇压叛乱的主要执行者。 如果连军团都愿意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提供帮助——哪怕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特斯接下来的行动都能轻松许多。 “您与伍珀市长会面,是希望市政府能提供资金,招募无业劳工入营训练?” “是又如何?” “伍珀市长同意了吗?” “还没给我答复。” “您可以放心,他绝对不会同意。”温特斯语出惊人。 伯尔尼上校神色如常:“为什么?” “钢堡的各位‘可敬’议员们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他们口中的骡工拿起武器、发动暴乱。您却建议他们允许无业者接受军事训练?这是让他们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如果是您,您会同意吗?” 伯尔尼上校眉头越皱越紧,一言不发。 温特斯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以帮助您说服伍珀市长,或者是塞尔维特市长。” “哦?”伯尔尼上校冷笑。 “我不仅能帮您说服钢堡评议会,我还有更好的提议。”温特斯没有先说要求,反而主动提供帮助:“您希望招募无业者入训,是想给他们一个温饱,让他们不至于铤而走险。我说的没错?” 伯尔尼上校不置可否,示意温特斯继续讲。 温特斯不紧不慢地问:“如果只是为了给无业者一块面包的话,何必拘泥于军事训练?” 温特斯·蒙塔涅并非经验丰富的行政官员,但他确实在铁峰郡做过一点微小的工作,积累下一点宝贵的成功经验。 “疏通运河、平整道路、修葺城防……如果军团愿意维持纪律,无业者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军事训练只作为一个名目就足够。”温特斯最后补充道:“当然,实在无事可做,接受几份运输契约也是可以理解的。” 伯尔尼上校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壁橱,拿着一瓶蒸馏酒和两个方杯回来。上校给温特斯倒了四分之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问:“你要什么?” “我希望能运送一批货物去卢塞恩,以军团的名义。”温特斯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态度反而愈发谦卑。 卢塞恩是蒙塔共和国的边境城市,与帕拉图隔河相望。 “卢塞恩?”伯尔尼上校端起方杯,细细嗅着烈酒的焦香,疑惑地问:“钢堡去卢塞恩只能走陆路,翻山越岭,很麻烦。” “铁器出口一直都走伍珀运河,那么蒙塔上议院必然会在伍珀运河以及下游水路层层把守。”温特斯诚实回答:“既然如此,不如‘舍近求远’,绕路去卢塞恩。” 当然,温特斯留了半句没说——卢塞恩也有水路,而且直达镜湖和新垦地行省。 “好一个‘舍近求远’。”伯尔尼上校抿了一口烈酒:“但卢塞恩一样要听号角堡的命令,把军械送到卢塞恩,你就能运出境?” “这个您不必担心,阿尔帕德将军自有办法。”温特斯举杯致意。 “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小角色,但现在来看,似乎是我看走眼了——你才是这笔买卖的大人物。” “上校,我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温特斯不卑不亢地回应:“但是在这次‘采购’,我可以全权做主。” 伯尔尼上校微微点头,喝净杯中烈酒后,看着温特斯,坦然问:“帮助你,我能得到什么?” “钱。”温特斯毫不犹豫:“如果您想要的话。” 伯尔尼上校笑了一下:“我不需要钱。” 温特斯收敛笑意,表情逐渐变得庄严正式。他站起身,躬身行礼:“那么您可以得到我的感激,从今以后我都欠您一个人情。” “赫尔维蒂人有一句老话:英雄的一句承诺比一阿塔黄金还要重。”伯尔尼上校也站起身,将酒杯递给温特斯,与温特斯碰杯,祝酒道:“年轻人,愿你的眼永远明亮,愿你的剑永远锋利。” 上校又将黑色木匣还给温特斯:“留下这支枪吧,你会比我更需要它。” …… 温特斯拜访伯尔尼上校的时候,安娜正在检查施米德家族的“账簿”。 施米德家族的账簿被老施米德存放在一个纯铁的柜子里,柜子里还有地契、房契、锻炉所有证明等重要文件。 铁柜外面足足挂着五把大锁,钥匙由老施米德随身带着。铁柜本身则被放在老施米德床边,老头每晚都要检查一遍,确认每样东西都好好躺在应该在的位置才肯睡觉。 饶是卡洛·艾德先生手眼通天,也弄不来老施米德家的账簿。 所以他直接收买了给老施米德记账的人。 …… 小几一侧,戴着面纱的安娜不断提出问题并动笔记录,纱网不但不能遮挡她的魅力,反而给她增添了一抹朦胧的美感。 小几另一侧,施密德家族的低级办事员急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不断吞咽着唾沫——任谁被四名剽悍的杜萨克团团围住都会一样窘迫。 四名卫士扶着马刀,死死盯着可怜的办事员,令后者根本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敬或是轻薄。准确来说,是连讲话都在哆嗦。 安娜暗暗叹气,她原本觉得不需要这样兴师动众,但是卫士们坚决不同意让陌生男人与“夫人”单独面谈。 “您要喝些水吗?”安娜和颜悦色地问,试图减缓对方的压力:“施魏德尼茨先生?” 身材瘦小的办事员施魏德尼茨窥到身旁四名佩刀者要杀人的目光,拼命摇头:“不不不了。” “没关系的。”安娜看向卫士,哭笑不得:“让施魏德尼茨先生喝点水吧。” 施魏德尼茨还想说“不”,佩刀者一把将水杯按到他面前:“喝!” 施魏德尼茨一把端起水杯,“咕咚”、“咕咚”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喝水没用。”卡曼面无表情评价:“他得喝点酒才行。” 安娜想笑又不能笑,只好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卡曼。 “习惯了。”卡曼抱歉地低头。他想了想,走到惊慌不安的办事员身旁,扶着后者的肩膀,轻声安抚道:“放心,你在这里很安全。” 也不知是不是神父的话起了作用,反正施魏德尼茨真的平静下来,回答也更加流利。 从经营往来到负债情况,安娜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很快问完。她又问了些新发现的事情,然后点头示意谈话结束。 办事员施魏德尼茨拿到尾款,如蒙大赦地逃走了。 卫士们各自返回岗位,小会客厅只剩下卡曼和正在奋笔疾书的安娜。 卡曼收走水杯,随口问:“我好像没听出有什么特别的。” “有呀,很有意思。”安娜放下羽毛笔,嫣然一笑:“看起来,钢堡的大小作坊似乎普遍存在着……网状结构的债务关系。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看到更多账簿才行。” “然后呢?” “然后?”安娜神采奕奕地回答:“然后就要拜托卡洛·艾德先生寻找更多的‘账簿’。” “我不是说这个然后。”卡曼在安娜对面坐下,张开手臂做了一个画圆的动作:“我是说一切的一切的然后。” 安娜还是没领会卡曼的意思,她耐心解释道:“我不清楚钢堡的锻炉主人们的团结程度如何,但是他们就像一根链条,只要找到链条最薄弱的环节、突破它,链条本身就会失去意义,价格同盟也将不攻自破。到那时,他们会争先恐后出售,温特斯就能以最低的价格买进商品。” 卡曼的神色有些不忍,他犹豫地问:“纳瓦雷女士,你是否意识到,你在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一些诚实、可敬的人们倾家荡产?” 安娜也陷入短暂的迷惘,但她很快集中精神,斟酌词句:“可是,卡曼神父,就算温特斯和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倾家荡产的。” 卡曼无言以对,过了好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安娜:“你正在做的每一件事,与我自幼领受的教诲都截然相反。[你要记念你的神,因为得财货的力量是他赐予你],[不要寻求地上的财,而要追求天上的福]。 温特斯已经很有钱了,他已经能够支配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财富。可他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赚取每一枚金币?甚至为此不惜伤害、摧毁他人?我想不明白,我无法理解。但我心里某一部分又隐隐觉得,他做的其实没有错。 经书教导人们,不应为人间的物质享受沉迷,不应为金钱而败坏道德。[倚靠钱财的人进天国是何等的难呐!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天国还要容易]。但我又无法认为你与温特斯是道德卑劣的恶人。我甚至认为,你们比我的同宗兄弟更加高尚。” 炉火哔剥作响,烛光忽明忽暗,正如卡曼的心念摇摆不定。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一切自洽,卡曼神父。”安娜柔声说:“有些情况下,很难再用道德作为行事准则。我母亲总说,‘一个人可以依照自己的良心行动,但让一群人做决定,永远都会选择利益’。” “就像现在。”安娜的声音渐渐变得迷茫,听过卡曼的纠结,她也在自我反省:“因为我在代表温特斯的利益,我节省的每一枚金币都会成为温特斯的盈利,所以我变得心安理得,不为自己的残忍而感到羞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或许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就不再是我们拥有财富,而是财富拥有我们。” 卡曼默默听完,惨然一笑:“还有一种或许——或许是旧时代的公教伦理已经不再适应这个流淌着黄金的新时代。” …… 当公教会的道德与追求利润的商业原则碰撞出火花的时候,温特斯正在与伯尔尼上校告别。 “行了,不送你太远了。路上小心。”伯尔尼上校瞄了一眼温特斯胯下的斑点马,笑着说:“不过我看你这匹老马也跑不快。” 斑点马对攻讦毫无反应,伸着脖子想去吃路下干枯的草杆。 温特斯抬手敬礼,打马上路。夏尔和贝里昂也连忙敬礼,追了上去。 伯尔尼上校目送片刻,怅然若失转身往回走。 然而远去的马蹄声折返回来,温特斯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伯尔尼上校的面前。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上校。 “上校。”温特斯眼神严肃,已经打定主意:“有一件事,我在钢堡没有办法问别人,但它关系重大。您是我最尊敬的蒙塔军人,我相信您,我只能向您求助。” 伯尔尼上校不由得变得认真起来,但他还是感到不解:“怎么了?” “接下来的问题,我不是以帕拉图军官或是其他身份提出,而是以一个联盟公民、一个曾在老元帅墓碑前宣誓保卫联盟的军人的身份向您提出。” “你说。” “蒙塔共和国是否直接或间接向赫德诸部提供过大炮、枪支和甲胄?博尔索·达·埃斯特是否可能暗中为背誓者服务?”温特斯的眼中闪动着悲愤的泪光,他看着伯尔尼上校,一字一句地发问:“联省是不是在和帝国联起手来……让我们流血?” 章节目录 天亮前写不完啦,唔……要不然二合一 RT OrZ (发出卑微的请求声) 章节目录 第385章 上升 “反向竞拍”的第一天,无事发生。 没有一位锻炉主人给男爵夫妇提供报价。安娜也不主动与各家工坊交涉,还回绝了纷至沓来的社交邀请——明面上。 私下里,她拜托卡洛·艾德找来更多的“账簿” 买家与卖家在无声中对峙,双方都明白,输赢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晚餐时间,贝里昂将未剔净肉的棒骨煮熟,然后拆下贴着骨头的肉与筋,浇上酱汁做了一道口感鲜嫩、味道绝佳的主菜。 原本应该敲开吸髓的骨头则便宜了两条狼犬。 餐桌上,安娜兴致勃勃地给温特斯讲起她的新发现:“……正是因为钢堡作坊分工精细,所以他们的经营情况都很有意思。 就拿施米德家族的刀剑作坊来说,施米德家族既不冶铁,也不烧炭,甚至硬化和磨刃都交给其他工坊去做,他们只负责把铁料变成剑条、刀条……” “嗯。”温特斯心不在焉地搅动蔬菜汤,下意识地回应。 安娜仔细端详温特斯片刻,柔声问:“怎么了?聘请匠师的事情不顺利?” 温特斯不是因为聘请铁匠的事情感到烦闷,但他白天出门寻访、邀请钢堡铁匠确实不顺利。 他回过神来,歉意地握了握安娜的手:“没什么事。” “你可以告诉我的。”安娜微微拖着长音。 温特斯叹了口气:“不顺利,没有铁匠愿意去新垦地,开出再高的薪酬也没用。” 不过真正令温特斯感到烦闷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他做不了什么,只能指望伯尔尼上校。 “别气馁。”安娜的声音有让人内心宁静的魔力:“会找到愿意为你工作的人的。” 温特斯的心情放松许多,他点点头,笑着问:“还是说施米德家族吧。他们怎么了?条铁可没法直接做刀剑,他们能冶钢?” “施米德先生的长子经营着一家两座锻炉的制钢作坊。”安娜已经把施米德家族的内情都记在头脑中,不用查询记录就能给出答案。 她接着往下说道:“因为把许多工序交给其他作坊去做,所以老施米德先生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锻打刀剑上,这使得他们极为高效。施米德家族的刀剑作坊只有一座锻炉,却能制造出那么多的刀条、剑条,正是得益于钢堡铁匠行会精细的分工。” “这不是优点吗?” “我还没说完呢。”安娜眨了眨她那好看的眼睛,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面包:“虽然施米德家族的作坊很高效,但是因为他们只做一门生意,所以抵抗风险的能力很糟糕。就像这根面包,即使它很长很长,可粗细没有变化,那么折断它也不需要很大的力量。” 说完,安娜把面包掰成两块,不由分说塞给温特斯一半。 “那要怎么才能折断?”温特斯不解地问。 听到这话,闷头喝汤的卡曼不经意地瞥了温特斯一眼。 “折断只是比喻。”安娜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重点还是在于资金。施米德先生购买原料可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延期收付’在钢堡的作坊之间是很普遍的情况——就是赊账啦。其他作坊预付给老施米德先生原料、服务,老施米德先生则可以等到售出货物、资金回笼以后,再支付钱款……” 温特斯沉默地听到结束,又消化好一会,才试着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你的意思是,老施米德先生其实是在借钱生产,军械卖不出去,他就还不上欠账?” “准确地说不是借钱。”安娜歪着头想了一会:“但也差不多。” “他是欠了些钱,可然后呢?” 安娜收起调皮轻快的语气,认真地说:“可不止是欠了些钱而已,假如老施米德先生资不抵债,他的椅子就会被砸碎。” “砸碎椅子?”温特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安娜犹豫片刻,轻声吐出另一个词:“破产。” 餐桌变得安静,温特斯和卡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因为破产不是一件小事。在现行法律中,破产不仅意味着财产清零、商誉尽失,还要受到严厉的刑事处罚,包括但不限于监禁、苦役和肉刑。 “破产?”卡曼怀疑地问:“老施米德先生劳作一生,总能攒下些积蓄,不至于一次失败就破产吧?” “老施米德先生的确攒下不少积蓄,所以他有七座锻炉呀。”安娜给卡曼解释:“除了木头、湖水、铁矿和一点点粮食,钢堡几乎什么都不产。维持这座城市也是要花钱的,特别是在蒙塔。老施米德先生似乎不是追求享受的人,或许还存下些应急金。但是那些过得像弗若拉人一样奢侈的作坊主,我很怀疑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资金应对这次危机。” 安娜看向温特斯:“所以应该变换思路。之前你总想和大工坊合作,因为大工坊积压多,一次交易就能满足需求。但是以后,我们要先瞄准那些小作坊。 大工坊虽然积压多,但是他们的体量大,谈判的本钱也足。而小作坊就像舢板,面对海浪更容易倾覆。等到小作坊一艘接一艘沉没,大工坊也会被拖进海底。” “唔。就像两军会战,如果弱小的侧翼部队被击溃,再强大的中军也会被包抄?”温特斯撑着下巴,请求安娜:“我太喜欢听你说‘我们’了,你能再说几次吗?” “我吃完了,还要做晚间祷告,请恕告退。”卡曼猛地站起身,躬身向温特斯和安娜行礼:“蒙塔涅先生,纳瓦雷女士,晚安。” 卡曼又感谢了主厨贝里昂,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咚咚咚咚”上楼回自己卧室去了。 “他怎么了?”温特斯明知故问。 安娜在桌子下面使劲踢了温特斯一下。 温特斯低低惨叫一声,痛得趴在餐桌上。 安娜顿时手足无措,转到温特斯身旁,心疼地问:“我碰到你旧伤了?” “嗯……没事……”温特斯气若游丝地请求:“我想听你再说一遍我们。” “你!” “就说一遍就好。” “我们,我们。”安娜越说声音越小:“我们……” “好,我没事了。”温特斯利落的坐了起来,捏了捏安娜的手:“快吃吧,一会汤要凉了。” 话音未落,安娜又踢了温特斯一下,这次瞄准了右腿。 “你把我踢坏了。”温特斯揉着痛处,严正地警告:“将来吃亏的可是你!” 安娜彻底落败。她不知该说什么,红着脸,气鼓鼓地坐回原位。 论商业头脑,十个温特斯绑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安娜。但是论斗嘴,安娜怎么可能是常年和卡曼友好切磋的温特斯的对手。 温特斯知道纳瓦雷女士脸皮薄,赶紧岔开话题:“那要是钢堡铁匠行会出面维持价格同盟怎么办?” 突然的话题转换令安娜有些错愕,她想了想,说:“城堡总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具体怎么做,还要了解一下蒙塔的现行商法再决定。” “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有时候,我也不禁在想卡曼神父说的话。”安娜小声说:“这样做真的正确吗?卡曼神父说的有道理……我的确是在利用别人的灾难,甚至是将他们推下悬崖……” 温特斯没有打断安娜,而是严肃地听完。 他握住安娜的手,认真地说:“别在意卡曼神父说了什么。你是在为我、代替我做这件事。不管对或错,如果有任何人需要承担道德的谴责,那也应该是我。” “不是‘我’。”安娜同样认真地纠正:“是‘我们’。” …… “反向竞拍”的第二天,同样无事发生。 双方继续按兵不动,钢堡在微妙的宁静中又度过一天。 晚餐时间,贝里昂把猪腹部贴着皮的肥肉剔下来,切成大小均等的片状,用小火煎出油脂。 待到肥肉片两面金黄,猪油也熬出小半锅之后,拣出肥肉片,把猪油烧到冒青烟,复炸。 最后,一盘奇特的“猪油炸脂肪”被摆上餐桌。 温特斯从没吃过这道菜,脱口而出:“这不是油渣?” 等到亲自品尝之后,他才后悔评价得太鲁莽——炸过的脂肪不仅不腻,反而酥脆荤香。 贝里昂还做了一道清汤作为“油渣”的配菜,把油渣浸到汤里之后,油渣表面浸入一些汤汁,内部却还是酥脆的,更加美味。 连很容易吃出“腻味”的安娜也对贝里昂的厨艺赞不绝口,温特斯带在身边的杜萨克小伙子们更是几下就把盘子扫光。 餐桌上,安娜笑着问温特斯:“怎样?今天找到愿意去新垦地的铁匠匠师了吗?” 又在外面奔波一天的温特斯摇了摇头。 坐在温特斯旁边的夏尔出声打抱不平,他生气地说:“蒙塔涅大哥已经给足面子和钱,可这群蒙塔佬!哈!一个比一个顽固,就像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真是恨不得拔出马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看他们的脑袋还能不能那么硬!” “交易应该是你情我愿。”温特斯反倒笑了,他拍了拍夏尔的后背:“人家不情愿咱们也没办法。” 夏尔“嗯”了一声,闷闷不乐地继续对付面包。 “哦,对了,差点忘记了。”安娜与贴身嬷嬷耳语几句,嬷嬷点点头,转身离开,不一会带着一份请帖回来。 “约翰·H·夏洛克商行的人今天专程来拜访,我说你染病不便见客,推辞掉了。”安娜把帖子交给温特斯,困惑地说:“然后他们就留下这份请帖。” 温特斯打开请帖,里面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 “请阁下务必赏光前来约翰·H·夏洛克商行一晤”。 温特斯问:“就留下这份请帖?” “对。” “没留下别的话吗?” “没有。” 温特斯嗅了嗅请帖,什么都没有闻出来。 他把请帖拿在手里,想了想,说:“明天我去了解一下这家约翰·H·夏洛克商行是什么来头。如果他们再派人来,你尽量把来人留住,等我回来。” “好的。” “竞价的事情如何?”温特斯问安娜:“还顺利吗?” 安娜欣然一笑:“当然。” …… “反向竞拍”的第三天,仍旧无事发生。 晚餐时间,贝里昂端上一道汤汁饱满的炖菜。他神神秘秘地不肯说是什么,只是请温特斯和安娜先品尝。 温特斯观察了一下,盘子里的块状物体应该呈半透明状,外面浇着汤汁。看起来有点像煮透的萝卜,但是闻起来应该是某种肉类。 他尝了一块,初入口时口感软糯,继续往下咬却带出些嚼劲。裹在肉块外面的汤汁浓郁香美,回口带着一点点甜味。 很难想象这样惊艳的一道菜出自一位大部分时间都在给马儿换蹄铁的铁匠之手。 安娜也特别喜欢这道菜,难得比温特斯更快地清空盘子。她连声感谢贝里昂之后,好奇地问:“这究竟是什么?某种糖或者膏吗?” “夫人。”贝里昂略带着自豪回答:“是牛脸肉。” 安娜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因为牛脸肉作为“比较奇怪的边角料”,一般不会被摆上正式的餐桌,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她喜欢贝里昂拿出的这道菜。 安娜很快恢复从容,她笑着称赞贝里昂:“我听说,最高明的厨师懂得在宴会最后的时刻,献上一盘客人在平日看到也不屑一顾的农家菜,作为特别的佳肴。索亚先生,谢谢,您的特别佳肴美味极了。” 贝里昂深深鞠躬,对于安娜的称赞发自内心表示感谢。他准备返回厨房,却被温特斯留下。 温特斯把贝里昂按到座位上,无奈又认真地问:“钢堡铁匠的行会誓言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哪里来的约束力?为什么所有铁匠对它都缄口不谈却又无比忠诚。” “怎么?”安娜问:“今天也没有收获吗? 温特斯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贝里昂。 贝里昂垂眼看向靴尖:“阁下,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没有立过钢堡铁匠的守密誓言。所以我不知道誓言的具体内容。” “别担心,你可以只说你知道的。”温特斯拍了拍贝里昂的肩膀:“只说你愿意说的也行。” 贝里昂沉默片刻,艰难地问:“比如呢?” 温特斯尽量用不给贝里昂压力的语气:“比如,钢堡铁匠的守密誓言究竟哪来的约束力?不就是一句话吗?怎么人人对它如此看重?” “亲爱的。”安娜责备地看了温特斯一眼:“誓言可不仅仅是一句话而已。” 温特斯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贝里昂的情绪恢复沉稳平静:“阁下,与其纠结于誓言的效力,您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样的人能成为钢堡铁匠’呢?” “什么样的人?”温特斯问。 贝里昂难得口似悬河:“首先,铁匠一定是钢堡本地的居民,有家有口、出身清白;其次,入门成为学徒需要有担保人,通常都是由若干亲朋至交担保;最后,学徒还要忍受漫长的学徒期。学徒期间没有薪水、经常会被师傅责打、干活不卖力还可能被辞退。经历数年的锤炼,一个孩子才能成为一名正式注册过的钢堡铁匠。 听起来很残酷,对吧?但是对比那些没有一技所长,只能在矿洞、作坊做最低级体力劳动的‘骡工’,铁匠们的待遇已经是惊人的优厚。他们的薪水更好、地位高,有体面的生活、有市民权、还可能成为锻炉主人。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学到真正的技艺。很多人只因为不是索林根州人,就一辈子也迈不进这道门。” 温特斯总结道:“你是想说,掌握技艺的铁匠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不想改变、害怕改变。” “不仅如此,阁下。”贝里昂沉声说:“如果有任何在册钢堡铁匠选择为您效劳,他的家人、亲戚乃至入行时的担保人,全都要遭殃。我说的遭殃,是有性命之忧。至于铁匠本人,更是难逃一死。钢堡的铁匠行会将不惜一切代价杀死背叛者——他们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温特斯与安娜对视一眼。假设真如贝里昂所说,那么钢堡铁匠不说是铁板一块,至少也比联盟诸共和国的关系牢固得多。 他们是被利益和暴力牢牢捆在一起的集体,私下招募铁匠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了。 温特斯用犀利的目光凝视贝里昂的面孔:“那么,钢堡铁匠过去有没有过‘背叛’的案例?” 贝里昂无法直面温特斯的目光,他低下头,咽了一口唾沫:“我不太清楚,阁下。” 温特斯暗暗叹气,贝里昂显然不愿多谈。既然对方不愿意讲,他也不好强行施压。 贝里昂一路跟随温特斯从大荒原杀进杀出,对于这位老部下的性格,温特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贝里昂不想说,你是拿他没办法的。硬逼着他开口,温特斯也舍不得。 温特斯拍了拍贝里昂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贝里昂看着靴尖,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愧疚。 “没什么大不了,既然知道内情,我就有办法。”温特斯敲了下桌子,干劲十足地说:“铁匠搞不定,我就去搞定能搞定铁匠的人。” 人一有干劲,思路就广。温特斯灵机一动:“实在雇不到人的话,我还不能把锻锤、钻床都买走?熔炉我都给它原模原样搬回铁峰去!” “熔炉?恐怕不行,哪能找到那么大的马车呢?”安娜说笑道。 温特斯朗声大笑:“那就造个一模一样的,十个,一百个。” 贝里昂似乎也被温特斯的乐观情绪感染,紧绷的脸颊放松了一些。他起身行礼,又回厨房去了。 餐桌只剩下温特斯和安娜两人,卡曼神父不和他俩一起用餐了。 “尊敬的女士,您在忙的事情进展如何?”温特斯故意文绉绉地问。 “骨牌已经摆好。”安娜笑着回答:“只差轻轻一推。” …… 第四天,“轻轻一推”来了。 号角堡传回消息,针对贸易禁令的申诉与抗辩……一败涂地。 章节目录 第386章 雷鸣 RT OrZ (发出卑微的请求声) 章节目录 第387章 气流 眨眼间,卡曼以温特斯几乎无法反应的速度接近绿眼金发男人,并指为剑刺中后者喉结,将绿眼男人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塞回喉咙。 紧急着又是毫不留情的一肘,直接击碎绿眼男人的胸骨。 直到此刻,失去搀扶的恩斯特·富勒摔倒的声音才传入其他人耳中。 同样直到此刻,温特斯、温特斯的卫士以及四名面具人才恢复知觉做出下一步动作。 卡曼已下杀手,温特斯毫不犹豫进入施法状态。 然而第三只手反馈回来的并非熟悉的幻痛,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难以忍受的撕裂般的剧痛。 突如其来的、难以承受的剧烈痛楚仿佛要把温特斯整个人都撕成碎片,他痉挛着摔倒,另一名杜萨克卫士不禁发出惊呼,立刻拔刀上前想要扶起温特斯。 温特斯颤抖着、挣扎着想要爬起身,不过几秒钟,他的衣服已经浸满冷汗。 “别管我。”温特斯撑着地、咬着牙,一把推开卫士,竭力指向面具人的方向:“杀了他们。” 十有八九,面具人是宫廷法师。施法者之间的对决只在分秒间,温特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然而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四个面具人也统统倒在地上,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最严重的那个一边发出窒息似的凄惨号叫,一边不断地抽搐。 而卡曼正拎着一个面具人的衣领,干净利落地一拳击碎后者的喉结。 又是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在接近,不是旅馆的方向——绿眼男人还有其他帮手。 温特斯摇摇晃晃站起身,感觉四肢的力气稍微恢复,他拔出杖剑,厉声命令部下:“回去!” 卫士愣了一下,咬牙点了一下头,大步流星奔向旅馆。 而这个时候,卡曼已经在“处理”第三个面具人了。 温特斯的四肢虽然还有些不听使唤,但是他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已经想通究竟是怎么回事,急忙喝止卡曼:“留个活的!” 卡曼抬头看着温特斯,目光如鹰般锐利,声音中饱含着怒意:“一个也不能留!” 话音未落,他将第三个面具人的脖子生生拧断。 温特斯不甘地大吼一声,持剑迎上后来的敌人。 种种变故全都发生在瞬息间,老施米德和富勒还没回过神来,温特斯已经与后来的敌人短兵相接。 直至血溅到身上,富勒才明白他不是在做梦。这个白胖子瞬间醒了酒,没命似的哭喊:“杀人啦!!!” 这一喊不要紧,立刻引来其他人的目光。 老施米德气得狠狠给了富勒家的小子一耳光,用胳膊夹着后者,踉踉跄跄地跑向湖畔的旅馆。 除了四个面具人,绿眼睛还带来十几名剑手。一发觉情况不对,这些原本埋伏在周围防范目标逃跑的剑手立刻包围上来。 温特斯与敌人甫一交剑,就立刻明白来的都是好手。 迎上温特斯的剑手臂膀有力、攻势狠辣,仗着手中迅捷剑的长度优势,压根不理睬温特斯的反击,径直朝着温特斯的要害连刺。 温特斯的杖剑没有可以锁住对方武器的剑格,温特斯更没有时间和对方纠缠。 电光石火间,温特斯“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垫着披风直接抓住了对方的剑。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剑身,不叫它挪动分毫。 对方先是一惊,没有弃剑,而是抽剑撤步。 一念之差,温特斯的掌心多出一道恐怖的伤口,他的杖剑则在对方的胸膛扎了个对穿。 温特斯毫不恋战,在另外几个剑手接近之前,快步拉开距离,留对方捂着伤口跌坐在地。 更多的剑手包围上来,温特斯迫切需要恢复施法能力,但他不敢轻易进入施法状态。 就在这时,卡曼处理掉了最后一名面具人,马不停蹄地支援温特斯。 与温特斯的不同,卡曼没有试探、没有对峙,他的战斗方式简单、粗暴、直接。他的动作如同大猫一样灵巧,但是拳头蕴含的力量却像熊罴一样恐怖。 对方的迅捷剑刺过来,卡曼直接用手臂拨开,紧跟着以无与伦比的速度贴近对方,一拳击碎对方的胸骨或是喉结。 看似是以伤换命,但卡曼却仿佛完全不在乎受伤,只是避开个别要害。 温特斯解决掉第二个敌人的时候,卡曼已经连续处理掉了三个剑手——徒手。 目睹卡曼以“不计代价的战斗方式”和“超乎想象的徒手搏斗技术”连续杀死同伴,一名剑手猛然惊觉,他发疯一般大喊:“你是……你是……” 话还没说完,剑手的下颌就遭受重重一击。剑手当场昏厥,然后被卡曼一脚踢断颈椎。 还活着的剑手已经发现:持剑的家伙,他们一时间解决不掉;徒手的家伙,他们对付不了。 这种必死无疑的仗,没人有勇气打完。 一个剑手转身逃跑,紧接着其他剑手也毫不迟疑奔向其他方向。 温特斯和卡曼一句话也没说,分头追击。卡曼兔起鹘落,连着放倒两个逃敌。 “能用法术了吗?”温特斯大吼着问。 卡曼咆哮回答:“可以了!” 敌人已经跑出裂解术的施法半径,温特斯毫不犹豫,扯下两枚衣扣,冲着最近的敌人背影连续两发飞矢术,后者踉跄着扑倒。 紧接着,他朝着另一名逃敌掷出杖剑。已经跑出十几步之外的剑手被直接钉在地上。 男爵阁下和他的私人神父与陌生剑手搏命的时候,老施米德拎着富勒没命地跑向有光亮的湖畔小楼。 然而老施米德已经已经不复当年的强壮,而富勒又生得胖胖的,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了上来。 白胖子富勒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跑不掉了,他猛地挣开“施米德叔叔”的胳膊,嚎啕大哭着扑向剑手——也是借着酒劲。 “锻炉丢了。”富勒嚎叫着:“我也不活了!” 剑手措手不及,被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地。他手中的迅捷剑顺势扎进富勒的大腿,透肥肉而出。 富勒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剑手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胖子,突然脑袋重重挨了一记,也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老施米德高举在湖滩找到的三角石头,又朝着剑手的脑袋狠狠来了一记,给剑手开了瓢。 然后老铁匠扶起富勒家的小子,跌跌撞撞地逃向湖畔石楼。 又是一连串的脚步声,但这次不是追击的剑手,而是赶来保护二人的温特斯。 看到男爵过来,老施米德像是失去全部力气,气喘吁吁地倒地。这一倒不要紧,又牵动了富勒的伤口,后者再次惨叫起来。 “安静!”温特斯厉声呵斥富勒。他割开富勒的裤子,接着黯淡的光线检查一周:“你运气不错,富勒先生,应该是没伤到动脉。” 富勒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什么叫应该?” 温特斯没有再跟富勒废话,而是看向施米德老人:“老先生,您没事吧?” 有些恍惚的老施米德木然摇摇头,忽地回过神来一般指着温特斯的左手:“您受伤了?” 温特斯甩掉左手的血,随手拿富勒裤子的碎布条绑住手腕:“没事。” 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呻吟,原来那个被老施米德开瓢的剑手还没死,不断发出微弱的声音。 温特斯走过去,看到剑手的脑容物都已经流到外面。他判断剑手已经没救,便用裂解术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他控制得很精确,没有造成过多的损伤。剑手身体一颤,眼睛失去神采。温特斯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了死者的双眼,起身走向施密德老人和富勒。 富勒看着半身沾着血点、左手直到小臂都被染红的“格拉纳希男爵”,终于明白那名卫士说的话——“五步之内,无人是大人之敌”。 老施米德颤颤巍巍站起身,喉结翻动,想要说些什么。 那边,卡曼确认所有尸体都已经死透以后,提着剑走了过来。 卡曼走到温特斯刚刚“解脱”的剑手身边,虽然后者显然是死了,但卡曼还是在对方心口刺入一剑,然后才走向温特斯。 “丘林怎么样?”温特斯问卡曼——丘林是那位最先遇敌的卫士。 卡曼摇了摇头。 温特斯的心往下一沉,痛苦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卡曼,有千般话想问,但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又不好开口。最后,他向卡曼点点头:“今天幸好有你。” 可就是这一句简单的感谢,瞬间将卡曼引燃。 卡曼丢掉剑,一步站到温特斯的身前,右手猛地扼住温特斯的喉咙,左手旋即扣住温特斯的手腕。 他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双眼喷出灼人的烈火,他死死盯着温特斯,咬牙切齿地问:“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和针刺感。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钢堡郊外的山上。那一次,卡曼也是死死扼住温特斯的喉咙和手腕,逼迫温特斯回答问题。 卡曼可是亲口承认过——没有辨别真话和谎言的神术。 但温特斯毫不怀疑,只要他说出任何假话,卡曼立刻就会捏碎他的喉咙。 “我大概能猜出他们是谁。”温特斯诚实且尽量简洁地回答:“但我没见过他们。”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卡曼几乎咬破嘴唇,但却没有动作。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利用我对付陛下的人?” “没有。”温特斯坦然直视卡曼:“从来没有过。” 卡曼继续死死盯着温特斯的眼睛看了好久,突然松开了手。 压迫感和针刺感消失了,温特斯从随时可能死亡的危机中解脱出来。 然而卡曼的眼中却涌上无尽的悔恨与懊恼,仿佛一个幼童在闯了滔天大祸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的祸有多大。他蹒跚地倒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 “没有活口。”温特斯说。 卡曼看着温特斯,凄惨地笑了起来,笑声由小渐大,仿佛听到了有史以来最有趣的笑话。 老施米德和富勒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笑声戛然而止,卡曼站起身,麻木地走向富勒和老施米德。 富勒咽下一口唾沫:“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但卡曼仿佛没听到,沉默地靠近富勒。 富勒还想再求饶,但是舌头根本不听使唤,他悲从中来,“哇”地大哭。 哭着哭着,富勒突然感觉腿上一凉,紧接着是钻心的疼。 卡曼直接拔下富勒腿上的剑,胡乱擦了擦伤口的血,然后按着伤口,低声念颂。 仪式完成之后,卡曼又走向温特斯,检查了温特斯的左手,确认没伤到筋和骨头,便拿出随身的圣水壶冲洗,接着同样低声念诵起来。 在富勒和老施米德的注视下,温特斯左手的伤口缓缓缩小,最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 富勒情不自禁摸向自己腿上的伤口——虽然还是有点疼,但是伤口已经消失了。 呆坐几秒之后,富勒猛地扑向卡曼,捧着卡曼的衣角拼命亲吻,发疯似地重复:“圣人、神迹、主……” 而卡曼像是失去知觉和呼吸的行尸走肉,麻木地接受着崇拜。 温特斯担心地问卡曼:“你身上的伤?” 卡曼不做声。 温特斯直接拉起卡曼的袖子,发现有的伤口还在流血,有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 拥有自愈能力和高超武艺的神官,温特斯心想,简直是施法者的天敌。 火光和脚步声往湖畔小楼朝几人所在的位置快速靠近——援兵来了。 很快,温特斯看到了安娜焦急的面孔。 “没事。”温特斯笑着安抚安娜:“别担心。” 安娜咬着嘴唇,尽量不流露出惊慌和难过,一个劲点头。 温特斯立刻点了两个人:“夏尔,你去城外的军团驻地,告诉伯尔尼上校这里发生的事情,请他派人过来。” 夏尔二话不说,拔腿跑向马厩。 “科赫!” “在。” “去城郊,找皮埃尔,让他把所有人都带上,进城来找我。” “是!”科赫抬手敬礼,快步奔向马厩。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从众人身旁疾驰而过,闯入夜幕。 旅馆的主建筑也传来噪音,看来旅馆的使者和住客已经察觉出外面的异样,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人来一探究竟。 “放出步哨。”温特斯有条不紊地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谁敢硬闯就地格杀。问,就说是奉伯尔尼上校的命令。” “是。”剩下的几名卫士应声散开。 温特斯向安娜伸出手:“扶我起来。” 安娜用纤细的肩膀竭力支撑住温特斯的胳膊,慢慢把温特斯扶起身。 “我扶你回去。”安娜心疼地说。 “不。你先回去,我还要查验尸体。”温特斯撑着手杖站住,低声说:“今夜还没结束呢。” 话音未落,刚刚远去的马蹄声又疾速折返。 科赫冲破夜幕,在温特斯面前滚鞍下马,快步走上前汇报:“阁下,旧城区乱起来了!” “乱起来了?”温特斯不禁皱眉。 “好像是有人在聚众抢劫、打砸。” 温特斯闻言,望向隔着一条长长湖岸线的钢堡旧城区。 狂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和呼喊,在远处房屋的轮廓边缘,隐约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 今夜还没结束呢。 章节目录 第388章 风暴(一) 丘林的遗体被安置在客厅,他的身上找不见任何外伤,表情平静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其余十九具不明身份的尸体被拖进院子,几乎摆满小楼的前庭。 院门内外的石板地面多出一道道笔触似的黑色划痕,那是拖动尸体时抹上去的血迹。 白胖子富勒瘫坐在台阶上,膝盖和肩膀不住地颤抖。老施米德虽然保持着长者的镇定,但是眼神里还是透出劫后余生的茫然。 入夜,气温早已降至冰点,尸体的伤口和污血都被冻住,应该不会散出什么异味。 可是安娜每次呼吸都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这是纳瓦雷女士第二次直面血淋淋的杀阵,没有上一次那般惨烈,但是比上一次距离更近。 上一次,是在青丘。 温特斯看着安娜,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告诉安娜:“你不用陪着我。” “我不害怕。”安娜小声回答,用力搀扶住温特斯的胳膊。 掀开面具、除掉蒙面,袭击者了无生气的五官暴露在火光中。 温特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全部都是生面孔。又让随行卫士轮流前来辨认,卫士们对袭击者也没有任何印象。 随身物品的搜检同样一无所获,除了随身武器和少许钱币,只在绿眼睛男人的衣服里找出一个鼓形的银盒以及一小串钥匙。 钥匙的样式朴素,青铜材质,前端呈起伏不定的锯齿桩,末端被掐丝弯折成对称的三瓣花。 银盒则要精美许多,盒内不断传出有节奏的机械声。打开扣盖,一轮被水晶玻璃保护的银盘映入眼帘。 银盘被均匀地划成十二等分,每等分又被划为四小分。一根黄金制成的指针从盘轴出发,直直指向圆盘的一个刻度。 温特斯一眼便认出银盒是何物——钟表,能够随身携带的钟表。 “他们是背誓者的刺客?”温特斯直截了当地问卡曼。 卡曼神父枯坐在墙角,一言不发。他双目低垂,表情麻木,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暴起毙敌之后,卡曼的一举一动就宛如行尸走肉。 卡曼不回答,温特斯就当是默认。 温特斯又问:“你认识他们?” 卡曼无神的看了温特斯一眼,缓缓摇头。干枯的嘴唇仿佛粘在一起,卡曼艰难地回答:“不认识,那人……可能是‘使者’……” “什么是使者?”温特斯皱了皱眉。 卡曼垂下头,不打算继续谈。 温特斯沉默片刻,伸手搭住卡曼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保护你的,也会保护米切尔夫人和斯佳丽。” 卡曼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猛地抓住温特斯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温特斯的关节。 卡曼的另一只手同时抓住温特斯的衣襟,将温特斯一把拉近。 他抬起眼睛,虔诚善良的圣职者气息全然不见,只有落入陷阱的野兽一般的绝望神色:“别说大话了!温特斯·蒙塔涅!你谁都保护不了!” 温特斯毫不退缩地直视卡曼:“背誓者也只是凡人,不是神明。” 卡曼与温特斯对视片刻,蓦地松开双手,背靠着石墙颓然坐下。 贴身嬷嬷按照安娜的要求,抱着所有能找到的厚披风和毛毯,慌忙跑出石楼。 安娜接过毛毯和披风,有条不紊地分发给富勒、施米德老人以及匆忙出门的随行卫士们。 安娜亲手拿过一件厚毯子给卡曼神父披上,又握着卡曼的手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想要卡曼回到房子里暖和的地方。 但卡曼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 安娜用眼神询问温特斯:“怎么了?” 温特斯拉起安娜:“让他自己待一会。”走出几步之后,温特斯才开口解释:“他害怕背誓者。” 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也会保护你的。”温特斯对安娜说。 丘林的遗体就躺在客厅,温特斯的话语其实不是承诺,更像是某种刻在石头上的血誓。 “我知道。”安娜默默拉住温特斯的手,轻声问:“富勒先生和施米德先生怎么办?” “等伯尔尼上校到场,让上校决定如何处置他们。”温特斯望向旧城区的方向——派出的侦骑现在还未返回,说:“即使他们想离开,恐怕路上也不安全。” “那请富勒先生和施米德先生先到偏厅休息?” 温特斯想了想,召科赫到身边:“请施米德先生和富勒先生也去甄别,找找有没有他们认识的面孔。” 科赫得到命令,扶着马刀走向富勒和施米德。老施米德配合地撑着膝盖站起身,富勒则是一脸惊恐和抗拒,连连摆手。 钢堡法庭的兼职验尸官住在旧城区,今晚指望不上。 厨房成了临时的验尸间,温特斯凭借记忆里海蓝海关的验尸报告,亲自动手检查尸体。 按照温特斯的要求,先被抬进厨房的是四个面具人。 面具人的致命伤都在颈部,每个人的喉结都被打得凹陷下去——卡曼第一时间剥夺他们说话的能力,然后干净利落结果了他们。 面具人的肌肉不算发达,养尊处优的体态表明他们并不以体力劳动为生。手掌细嫩,没有练习兵器和搏击的痕迹。 结合绿眼睛的只言片语以及承受神术的反应,温特斯几乎可以断定面具人就是背誓者豢养的宫廷法师。 然而仅此而已。 带着铁面具,他们或许是宫廷法师。摘掉铁面具以后,他们只是完整或不完整的尸体。不管他们知晓什么秘密,都已经挖不出来了。 可温特斯无法责怪卡曼,因为卡曼动手时如果有丝毫迟疑,此刻躺在冰冷石板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捕获施法者? 根本是无解的难题。 快速查验过四名面具人的尸体,“绿眼睛”被抬进厨房。 剪开绿眼睛冻得僵硬的外衣以后,温特斯皱了皱鼻子,问贝里昂:“闻到什么没有?” 临时的验尸助手贝里昂嗅了嗅空气:“香水的味道?” 温特斯不说话,俯身贴近绿眼睛的衣物,轻轻扇动。片刻后,他慢慢直起腰,眼神变得冷峻。 “不是香水。”温特斯确信地说:“是熏香……去找纳瓦雷女士。” 安娜被请进厨房。 温特斯提前拉起简陋的帘布,不让安娜看到长案上的尸体。他递给安娜一块从绿眼睛衬衣剪下的布块:“还记得这种香味吗?” 安娜轻嗅几下:“琥珀香?上一次闻到人用还是在……” 温特斯摆弄着剔肉刀:“白鹰宅邸。” 章节目录 第389章 风暴(二) 派往旧城区的侦骑迟迟没有返回,但是温特斯已经不能再等下去。 富勒瞠目结舌地看着“男爵的仆人们”抬出一口口沉重木箱,从箱中取出锁甲、胸甲、护臂、腿裙,娴熟地互相整装披挂。 甚至还有人兴冲冲抱着一套马铠跑过来,被男爵瞪了一眼,又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温特斯现在很缺人手。 即使加上后来汇合的夏尔和贝里昂,他的随员也从未超过一打。分出信使和侦骑以后,人力更加捉襟见肘,留在旅馆的只剩温特斯、安娜、卡曼、安娜的贴身嬷嬷以及六名卫士。 卡曼意志消沉,指使不动。嬷嬷吓得半死,帮不上什么忙。卫士们肩负着外围警戒任务,着甲都只能轮流来。 一片忙碌和混乱之中,安娜走进客厅,默默从贝里昂手里接过丝绸紧身衣,笨拙地服侍温特斯换装。 温特斯有意回避安娜的目光。安娜也微微低着头,不让温特斯看到自己的神情。 “大人。”一旁的富勒心有戚戚地问:“您今晚还要再……再出战?” 温特斯已经脱掉全套常服,换上贴身的绸服,正在穿武装衣。 他拿起在绿眼睛尸体上找到的银盒,直接扔给富勒,问:“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富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钟?” 老施米德瞥了一眼:“是纽伦钟。” “知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温特斯又问。 富勒困惑不解:“计时?” “一座钟是计时,十座钟就是计划。”温特斯张开双臂,好让安娜为他扎上腰带:“院子里躺着的那些刺客,个个都是好手。他们的本事两位已经亲眼见识过,我也险些被害。” 富勒下意识想拍几下“大人神勇”、“剑术绝伦”之类的马屁,却猛然想起刺客淌出一半的滑腻脑子,霎时间只感觉胃里的汤汤水水直往喉头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温特斯活动了几下肩膀的腰腹,确认衣物松紧合适,不影响动作,便点头示意可以着甲。 他斜睨着问两位锻炉之主:“院子里那十几个刺客只不过是一只爪子,钢堡里还藏着一头狼,甚至可能是一群狼。施米德先生、富勒先生,你们难道以为主使刺客的人准备如此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对付我?” 老施米德沉默不语,富勒心头一颤。 富勒老早就猜出,自己今晚没那么容易脱身。 大街横尸、旧城骚动,旅馆一时间人心惶惶。前后已经有三四波侍者和住客来找男爵打听消息,都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外面。 富勒虽然心惊胆战,眼睛却瞧得分明:男爵夫妇又是给自己疗伤,又是给自己准备热葡萄酒和休息的房间,可就是只字不提送自己回家的事。 不让回家就不让回家吧,富勒的小账本算得仔细:外面乱成这个样子,赶我我都不走,有什么事天亮再说。 老施米德突兀地开口问:“阁下,请问主使刺客的人是谁?” “不知道。”温特斯不假思索回答。 “他们为何要找上您?” “不知道。” 老施米德沉默片刻,又哑着嗓子问:“假如情况真像您说的那样,您不是更应该留在旅馆,等到外边消停下来以后再出门?” 温特斯大致猜出施密德老人在想什么,他直白地告诉老铁匠:“刺客不是蒙塔人,也不来自联省。” 老施米德的脸色变得凝重,一旁的富勒不明所以。 “至于另一个问题。眼下的局面,留守旅馆的确更稳妥。”温特斯已经换上全套的四分之三甲,飒爽英姿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圣武士。 他握紧又松开被皮革和甲页保护的五指,习惯着反馈回的、不同于徒手的握感:“但是比起坐以待毙,我更钟意占据主动。” “什么是占据主动?”老施米德盯着男爵,目光灼灼。 温特斯拔出佩剑检视,剑身散发着幽幽冷气,倒映出他深色的瞳仁。 少顷,温特斯收剑入鞘,利落地将剑带系在腰间:“我要去拜访一下白鹰。” 长风已经从马厩牵出来,备着全套的鞍具。 自从到钢堡,温特斯几乎没骑过长风,钢堡也没有纵情驰骋的空间,这匹好斗的公马早就在马房住得不耐烦。 此刻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长风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地用前蹄一个劲地叩地。 富勒如梦似醉地跟着男爵走进庭院,看着全副武装的骑兵牵马候命,看着男爵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短枪,看着男爵拿着短枪走向自己。 富勒骤然惊醒,慌张后退,凄切求饶:“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然后,富勒看到男爵倒转短枪,将枪柄递给他,问:“会用吗?” 富勒傻傻地接过短枪,定眼一瞧,竟然是此前自己赠送给男爵的那柄簧轮短铳。 “会用吗?”温特斯又问了一遍。 富勒呆立半晌:“没用过。” 温特斯拍了一下富勒的肩膀:“那你今天晚上可能要学着用了。” 说罢,温特斯走向长风。 老施米德大步流星追上温特斯,急切地问:“大人,您真的要去北城区?” 温特斯接过长风的缰绳,踏镫上马,没有理睬老铁匠。 老施米德一咬牙,单膝跪地:“请您也带上我。” 温特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微微皱眉,上下打量着老铁匠。 老施米德站起身,紧紧攥着拳头:“我一家老小都还在北城区,假如真像您所说,我今晚一定得回去找他们!没我,他们不行。” “旧城骚动,现在是什么情形还不得而知。”温特斯冷静地说:“眼下横穿旧城区,说不定要把命都搭进去,不能再带个累赘。” “风险我知道,都担在我身上。不需您照顾我,我还能骑马。”老施米德扭头看向富勒:“富勒家的小子,你做个见证。今晚我欠大人一份人情,我要是死了,你去告诉我的儿子们,要他们替我还上。” 温特斯不为所动:“比起你的人情,我的部下更重要。” “您总需要帮手!”老施米德不屈不挠:“北城区的每户人家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您能使动北城吗?我能!” 温特斯注视老施米德几秒,抬手指向后者:“给他牵匹马。” 卫士很快又牵出一匹备好的马,交给老施米德。老铁匠二话不说,直接跨上马背。 富勒后知后觉,也踉踉跄跄跑进庭院,一把鼻涕一把泪:“也带上我!大人!我全家也在北城!” 温特斯扫了一眼富勒粗短的四肢和圆滚滚的肚子:“你不行。” 富勒还想再哀求,卡曼从阴影中走出,在富勒的后脑勺敲了一下。还在抹眼泪的富勒身体一颤,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我跟你去。”卡曼脸色冷峻。 温特斯摇头:“你留下保护其他人。” 说话间,院外变得吵闹。 有冰雹般的蹄声快速接近,远处的骑哨在高声呼喊:“是夏尔!夏尔回来了!” 卫士闻声打开大门,夏尔裹着风,纵马驰入庭院,直到温特斯面前才将将停下。他的衣服上沾着烟火的焦味,马背上还绑着一个挣扎的人。 夏尔滚鞍下马,冲到温特斯身旁,低声报告:“旧城区彻底乱起来了。暴民堵了进出城区的大路。挨家挨户地抄东西、抢粮食,还有纵火。” “城外驻军到了哪里?” “伯尔尼上校的人一时半会过不来。”夏尔喘着粗气,语速飞快:“进城的路上堆了好几道路障,沿路的平民窟火光冲天。据说……” 夏尔咬了咬牙:“据说有人打开了沿河工坊的仓库,正在向暴民发放武器!” 外面又是一阵嘈杂,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骑哨策马驰入庭院,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百夫长!外面有人叫喊,让每个有市民权的人都立刻带上武器,去葛尔滕教堂广场集合!说是治安官的命令!” 夏尔箭步上前,一把将比自己年纪大许多的骑哨从马上拽了下来,厉声呵斥:“闭嘴!别慌慌张张的!” 骑哨惊觉自己一时口误,懊恼地使劲抽了自己一耳光。 富勒失去意识,什么都没听到。老施米德脸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治安官?”温特斯看向老施米德。 “市议会委任的治安官,负责捕盗缉凶,各区都有。”老施米德立刻说明:“情况紧急,治安官可以征召公民维持秩序。” 局势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波诡云谲。见识过宫廷法师的行事方式,温特斯对任何外部消息都绝不会轻易相信。 立刻,一名卫士陪同老施米德驰出庭院,前去验证“治安官命令”的真假。 温特斯指着马背上的人,问夏尔:“他是谁?” 马背上的人被蒙着眼睛、塞着嘴巴、捆得像只虾米,只露出一头病态的白发。 白发人感觉到马停了下来,于是不停地想要说话,却因被堵住嘴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他使劲挣扎,却因被绑住手脚动弹不得。 “不知道。”夏尔给了白发人一拳,后者变得安静了一些:“在刺客的马车里找到的!” 章节目录 第390章 风暴(三) 夏尔的话刚一出口,温特斯瞬间进入施法状态。 但是卡曼比温特斯更快,他闪电般跃到夏尔的战马身侧,将白发人拖下马背。 白发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号。卡曼扼着白发人的咽喉,将白发人死死按在地上。 温特斯本以为卡曼会格杀勿论。然而几秒钟之后,卡曼松开手,站起身,走向原本站着的位置。白发人死命挣扎,在地上一抽一抽,显然还活着。 经过温特斯身旁时,卡曼冷冷地说:“他不是。” 温特斯颔首:“给他松绑。” 白发人手脚上的绳索被一道一道割开,蒙住白发人眼睛的黑布也被除掉。 跃动的火光刺入瞳孔,困在黑暗中太久的白发人下意识闭上眼睛,甲胄鲜明的士兵、高大矫健的战马和透出光亮的门窗一闪而过。 有人抓着白发人的肩膀把他提起来,白发人自己却站不住,又软趴趴地栽倒。 不远处,有一个公鸭嗓子在说话:“……四辆马车,就在路旁停着,我听到有人敲东西的动静……车上没记号,也没有纹章,只有长短火枪,还有这个家伙……就是他拿头撞车门把我引了过去……” “再带几个人过去,把马车都赶回来。” “是。” 自觉已经适应光线,白发人捂着额头,小心翼翼透过指缝窥视四周。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映着火光的深色眸子。 白发人窥视四周,温特斯也在观察白发人。 寻常人被绑架,就算是成年男子也要现出三分慌张。面前这瘦高白发小子却好像很快适应了状况,装着有气无力的虚弱模样,实则眼珠乱转、四处打量,透出一股不安分的味道。 温特斯喜欢机灵鬼,但是他讨厌狡猾的家伙,而机灵和狡猾往往只差一磅良心。 白发人还在琢磨在撒什么谎,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呵。”温特斯轻轻拍打长风,耐心安抚有些不耐烦的战马。他看着白发人,说:“这人我见过。” 夏尔大吃一惊:“见过?” “他是旅馆的侍者。刚到钢堡那天,他露过一次面。”温特斯眯起眼睛:“把旅馆领班给我抓过来。” …… 旅馆领班不由分说被抓进院子,刚想骂几句脏话,一打眼看到亲外甥瘫坐在马前,一回头瞄见摆满空地的人类尸体。 八面玲珑的领班也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呆立半晌,领班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攥着外甥的衣领,劈手给了外甥两记响亮的耳光。 白发人——名叫罗杰的小子抿着带血的嘴唇,一声不吭,两颊高高肿起。 两耳光扇完,领班站了一会,又不解气似地抡圆胳膊给了外甥一巴掌,再要打第四巴掌的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了。 末了,领班松开外甥,理了理搅乱的头发和衣服,走到温特斯马前,毕恭毕敬地行礼:“您要出门吗?阁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抓你来。”温特斯也不再扮帝国贵族,大笑着拿通用语问领班:“倒问我要不要出门,有意思。” “知无不言不算本事。”领班面不改色:“能给阁下帮忙才算本事。” 温特斯越过领班,直接问白发男子:“绿眼睛、金头发,有印象吗?” 两道目光投向白发男子,一道来自温特斯,另一道来自旅馆领班。 白头罗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 “过去一个一个看,然后告诉我,尸体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夏尔和另一名卫士架住白头罗杰,让他把尸体挨个认了一遍。 白头罗杰只不过是一个钢堡最底层的消息贩子,哪见过这等横尸遍地的场面,被架回来的时候脸色吓得惨白,膝盖止不住发抖。 “有没有认识的?” “没有。”白头罗杰吞下一口唾沫,只感觉手脚冰凉,胸腔弥漫着森森寒意:“我不认识他们,那个绿眼睛也是第一次撞见。我只认识一个黑脸男人,我卖消息给他,也是他绑的我。” “撞见?”温特斯挑眉。 罗杰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使劲地点头:“巴尔博亚夫人让我去给吕克纳老爷送信,从吕克纳老爷家里出来的时候我撞见黑脸和绿眼睛在一起。黑脸不由分说把我打晕,我再看见东西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特斯发现这个白头发的家伙倒是有点急智,见到尸体虽然害怕得不行,但是讲话反而更加流利,且不失条理。 “你在哪撞见的绿眼睛?”温特斯活动着手腕。 “北城,马纳街。” 温特斯轻刺马肋,催动长风往庭院外走,指着白头罗杰:“把他也带上。” “大人!请……”旅馆领班大惊失色,紧忙拦在温特斯马前,伸手去抓长风的缰绳。 长风性子暴烈,陌生人不慎靠近都会挨踢,怎么可能让一个半百老头抓住笼头。看到有人敢朝自己伸手,长风立刻狠狠咬了下去。 好在温特斯手疾眼快,拉紧缰绳,硬生生拽住长风。 旅馆领班狼狈不堪地闪躲,险而又险地避过两排门牙。然而他刚刚回过神来,立刻又扑到温特斯马前。 旅馆领班焦急彷徨地问:“大人可是要去北城?” 温特斯歪头看向旅馆领班,一言不发,等着后者主动往下说。 “旧城过不去!”旅馆领班稳住心神,一股脑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达顿治安官已经把路封了!南城所有‘自由人’都在赶往共和大街!达顿治安官要把暴民挡在南城外面,不叫暴民进来抢劫放火。你过不去的!” 温特斯没有被说动,但还是勒住长风:“我是要往外走,不是要往里进。” “就算您能过共和大街,老城您能过的去吗?老城现在是什么鬼样子谁知道?就算能平平安安通过老城,沿着玫瑰湖绕一大圈又要耽误多少时间?”旅馆领班一咬牙:“我有办法让您更快抵达北城,就是……就是要冒点险。” …… 富勒做了一个短暂却美妙的梦: 梦里,禁运令被推翻,自己的军械生意血赚一大笔。但自己没有就此止步,而是继续扩张、不断吞并那些小作坊。 三年时间白驹过隙,自己摇身一变成为钢堡最大的作坊主,无论是保罗·伍珀还是约翰·塞尔维特,都要看自己脸色、仰他鼻息。 还有!还有那个格拉纳希男爵!钢堡军械生意全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定什么价,格拉纳希男爵就得照什么价买! 哈哈,不就是个男爵?我也做得! 等等,男爵…… 富勒骤然清醒,惊魂未定地四下回顾。 没有豪宅香床,没有锦衣玉食,他坐在一辆马车里,马车驶过石板路面发出辚辚声响——宛如清点金币银币的声音。 美人倒是有一位,而且美得不可方物,但富勒不敢生出任何亵渎之心。 “您醒了,富勒先生?”美人柔声问:“有没有感觉哪里不适?” 富勒猛地站起身,却狠狠撞上车顶。他顾不得疼痛,扭动身体,姿势滑稽地弯腰行礼:“夫人。” “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安娜笑着伸出手:“我不是什么男爵夫人,您可以直接叫我……安娜。” 富勒一个劲擦着汗:“不敢,不敢。” 安娜关心地问:“您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富勒这才想起来,自己前一刻还在求男爵带上自己,怎么一梦醒来就到了马车里? “头有一点疼。”富勒揉着后脑勺,回味着美妙的梦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要说别的地方,嘿嘿,我还感觉全身轻松不少……” 安娜微笑着点头:“那就好。” “夫人,咱们这是要去哪?” “旅馆的住处已经不安全。科维良先生会带我们去一处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 “噢……哎呀!”富勒心头一惊,惊呼:“男爵!” “您不必担心。”安娜对于富勒心中所想一目了然,她安抚后者:“格拉纳希先生托我转告您,他会请施米德先生把您的家眷接到施米德府上,由施米德先生看顾。” 富勒默默听着,眼眶不知为何有点点泛红,他苦涩地笑道:“我还以为男爵大人会干脆对我撒手不管……反正我也没什么价值了……” “其实。”安娜发出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感伤地说:“格拉纳希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富勒想了想,无论如何也没法把杀人不眨眼的男爵和温柔一词联系起来,但他还是陪着笑:“对的,对的……男爵大人现在在哪?” “他。”安娜微微转过头,望向车窗外,不让富勒看到自己眼中的情绪:“他去做他认为必须要做的事情了。” …… 如同火枪喷吐硝烟,两条硕大的狼犬喷吐着湿热的白色雾气,迈开四爪,在冰湖湖面忘我地飞奔。 狼犬的前半身绑着背带,背带延伸出绳索,连着一辆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冰橇。 身上只有单衣的温特斯蹲伏在小小的冰橇上,艰难保持着平衡。 温特斯所在的冰橇后面,还用麻绳系着另一辆冰橇,后面的冰橇没有坐人,而是载着温特斯的全套护甲武器。 温特斯的左手还缠着两道绳索,他手上的两条绳索一直向身后延伸,伸进夜幕,与长风和另一匹白鼻梁黑马的缰绳相连。 两匹马跟在温特斯身后二十米开外的地方,随着冰橇奔跑。 身后蹄声如擂鼓,然而温特斯更在意却是脚下传来的绵长回音。 那回音不同于冰块碎裂的脆响,反而像琴弦绷断的震颤,又像是弹珠在玻璃上滚动。 不管它像什么,对于温特斯而言都意味着死神的临近。 冰在呻吟。 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在冰层的深处,冰晶因为承受超出极限的应力,终于产生了微小的裂痕。 积蓄的应力终于有了释放的缺口,裂痕向着两个方向疾速延伸,甚至在眨眼间横跨整个湖面,令本就不稳定的冰层更加摇摇欲坠。 但是温特斯管不了那么多,他没法决定冰面会不会断裂、在哪里断裂、什么时候断裂。 他唯有集中绝对的注意力,不放过任何异响,随时准备弃车或是割断绳索。 湖面上除了温特斯,还有另外四组冰橇。 其他冰橇或载一人、或载两人,布置与温特斯的冰橇类似,都是人和装具分开,战马用绳索远远放到后面。 区别在于其他冰橇所用的拉撬犬都是受过训练的专门犬。但旅馆领班找来的拉撬犬只有六只,温特斯的两条至今没起名的狼犬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为了最大程度规避风险,五组冰橇间距拉得极远,几乎看不到彼此。 唯有不断传来的冰刀划过冰面的尖利声响,让温特斯知道他的部下也在快速逼近北岸。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旅馆领班科维良所谓的办法,就是穿过冰湖直达北城。 夏天乘船,冬天坐橇,对于钢堡人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出行方式。 但眼下已至残冬,正午光照充足时冰湖甚至会自行塌陷,等到晚间气温降低再重新冻结。 如此往复,冰层变得极不稳定,根本不可能承受雪车的重量。 所以科维良拿给温特斯的是“冰橇”,上面是一块见方的板子,下面是两根镶在木头上的冰刀。 整个冰橇比脸盆也大不了多少,与其说是载具,倒不如说是玩具。 但就是这玩具似的小玩意,将温特斯、卡曼、夏尔、老施米德、两名卫士以及五人的全套护甲武器有惊无险地送上北岸。 一同抵达北岸的还有旅馆领班科维良和白头罗杰两人——为了证明乘橇横穿的可行性,年过半百的科维良头一个坐着冰橇驶入冰湖。 短暂又漫长的旅程过后,科维良筋疲力尽地拖着冰橇走上岸, 为了减重,乘坐冰橇的人都穿得极少,受冻全靠硬捱。冰层一刻不停的可怕断裂声也把这个半截老头吓得不行,他瘫坐在湖滩,半天站不起身。 白头罗杰也冻得哆哆嗦嗦,他手忙脚乱找出衣服,给科维良裹上。 科维良心里纵有千般埋怨责备,此刻也什么都说不出。舅舅和外甥相视无言,怔怔望向湖面。 温特斯沿着湖滩寻找,很快发现科维良和罗杰二人。 科维良看到“男爵”安然无恙,提到嗓子眼的石头落了地,他强撑着起身问候:“阁下……” 温特斯一把扶住旅馆领班:“你帮了我大忙,但我还需要借用你的侄子一会。” 科维良欲言又止。 “放心。”温特斯看向白头发的青年:“我会把他完整送回来的。” …… [钢堡北城区] [埃斯特府邸] 埃斯特府此刻已沦为战场。 六名全职园丁精细打理的园林正在熊熊燃烧,火焰借助风势,一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园林西南角,一棵参天的云杉已经被赤蛇吞没,宛如巨大的火炬,刺破四面八方的黑夜。 埃斯特庄园的外门被轻而易举攻破,高耸的院墙也形同虚设。 白鹰的护卫想要借助庄园的复杂地形伏击来袭者,然而白刃交错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来袭者对于庄园的熟悉并不弱于己方。 四面八方都是枪声,到处都是火焰。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你们哪来的胆子!”正门外,一名独眼护卫以一敌三,狂呼酣战:“敢对埃斯特家族动手!” 一柄撒拉森风格的弯刀被独眼护卫舞得周身生风、水泼不进,三名刺客一时间竟然奈何不得他,反倒被独眼护卫凌厉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 但是独眼护卫再骁勇也阻止不了其他刺客击碎高窗,跃入正厅。 一名从头到尾都在后方压阵的面具人走向正门:“让开。” 正在与独眼护卫缠斗的三名刺客闻言迅速后退,与独眼护卫拉开距离。 面具人遥遥虚握独眼护卫,猛地攥紧:“[上古语]粉骨碎身!” 独眼护卫的身体突然一颤,仅剩的那只独眼霎那间被血染红,紧接着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倒牙的变形声,手骨、臂骨、胫骨、颈椎、脊柱如同塌陷一般不自然地扭曲拧转,原本魁梧健硕的身躯眨眼变成畸形怪胎。 最可怕的是独眼护卫没有立刻死去,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断断续续传出瘆人的哀嚎。 一名刺客走上前去,一剑杀死了独眼护卫——如果那团东西还能被称为独眼护卫的话。 面具人摆了摆手,被独眼护卫挡在外面的刺客鱼贯涌入正门。 面具人走到独眼护卫的扭曲的遗体前,低头观察着。他是在自鸣得意吗?还是在默默哀悼? 他的面孔隐藏在面具之下,无人知晓他的想法。当他戴上面具时,他便失掉了自我和个性,成为另一种力量的化身和代行者。 战鼓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按照事先部署,外围的人手应当截杀来者。 然而蹄声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毫无迟滞地飞过长街,风驰电掣般接近埃斯特庄园。 几个呼吸间,蹄声已然出现在面具人身后。 面具人悚然回首,一匹银龙般的白马高高跃起,腾空飞过熊熊燃烧的灌木火墙,如奔雷、如激流,径直扑向自己。 面具人伸出手,大声吟唱。 然而虚空中传回的不是力量,而是可怕的诅咒和超出他承受极限的幻痛。 好在幻痛仅持续很短很短的时间,寒光一闪,面具人身首分离。 飞向天空的弥留之际,面具人终于看得一清二楚: 马背上坐了两个人。 章节目录 第391章 风暴(四) 宽不足尺的密室,寒若坚冰的石墙。 颤抖的喘息,剧烈收缩的心脏,被石墙反弹回来的湿热呼气,无尽的黑暗。 咆哮,怒喝,兵器相交的金铁之声,利刃剐过铁甲比女妖哀嚎更刺耳。 闷哼,惨叫,血肉甩到驼绒挂毯上,折断人骨的脆响。 数不清的催命旋律交织在一起,如同看不见的爬虫,从石缝和管道涌出,一股脑地钻进博尔索·达·埃斯特的耳朵,几乎要把他逼疯。 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世界变得安静,只剩黑暗。 一连串急促匆忙的脚步声。 几声犬吠。 然后几声敲击。 “这里!”有人高喊。 “进不去!” “拿火药来,炸它!” 博尔索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他发狂地叫喊:“不要用炸药!我出去!”然而他的声带却僵硬得像是锈铁门轴,连带喊声也被冻结在胸膛内。 “不用。”一个磁性的男声响起:“找到了。” 卡榫复位,暗门被轰然拉开。幽冷的新鲜空气吹入密室,博尔索却被拖了出来。 窗外的火光照进卧房,头盔和弯刀倒映着森森寒光。 一具尸体匍倒在门边,死状可怖。两头凶神恶煞的巨狼蹲坐在博尔索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博尔索吓得呆住,烂泥似的瘫坐在地,惊恐地四顾熟悉又陌生的卧房。 然后他吃了两记耳光。 “喂,醒醒!”打耳光那人下手又重又快,开口说话却是一副没成年的公鸭嗓子:“傻了?” 见博尔索还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公鸭嗓子不耐烦地抬起手,作势要再打。 博尔索下意识抬手护住脑袋。 “还知道挡?那就别装傻。有话要问你。” 博尔索怔怔抬头,终于瞧清楚来者的面目——三个被包裹在铁甲里的陌生骑士,罩袍上没有纹章,只有暗红色的血迹。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又一名骑士走进卧房。 博尔索还没来得及看向第四名骑士,他的下颌就被一只手突兀地钳住。 那只手左右扳动博尔索的头颅,少顷,铁钳似的手松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没事。” 然后,博尔索的肩头又搭上一只手。不知为什么,被扶住肩膀以后,博尔索的心脏不再砰砰直响,头脑也清醒许多。 “我还活着,我对他们还有用”,博尔索心想。他靠住墙壁,挺直腰背,试图找回一丝尊严:“我是……” “你是博尔索·达·埃斯特。”还是那个磁性的男声:“弗若拉的白鹰。” 博尔索记忆中的片段被这男声勾起,随着对方摘下头盔,博尔索的表情从惊愕扭曲成愤怒,他颤抖着指着倒在门口的尸体:“是你,你!你为什么要杀我的人!” “先别下结论,埃斯特阁下。如果我是你,我会看清楚再开口。所以,我已经不知道是该嘲笑你,还是该可怜你。”温特斯朝着门口的尸体昂了昂下巴:“拖过来,让他看清楚。” 门口的尸体被夏尔和另一名卫士拖到博尔索面前。 即使光线昏暗,也很难将尸体身上的织物软甲、纯黑色斗篷与埃斯特家族绣着白鹰的天蓝色罩袍弄混。 博尔索几下爬到尸体旁边,粗暴地拽掉尸体的蒙面巾,一张陌生的脸暴露出来。他错愕地抬头看向温特斯。 “别误会,我的确是来杀你的。”温特斯随手放下头盔和佩剑,径直走向灯台,自顾自地说:“但是看样子……好像有人比我更着急。” 认出陌生骑士是温特斯以后,博尔索的胆子壮了三分。他撑着墙起身,矫首昂视:“既然你也是来杀我的,那你还等什么?” 温特斯拿掉灯罩,拔下蜡烛,轻轻打了个响指,烛芯凭空燃起火焰:“等你帮我认识一个人。” “谁?”博尔索竭力维持着镇定自若的姿态。 温特斯略一点头。 夏尔会意,扭身从腰带挂环解下一个口袋,从口袋里提出一样事物,抬手抛给博尔索。 博尔索下意识接住,那事物入手冰凉,外面像是裹了一堆乱麻。他低头仔细辨认,借着黯淡的烛光,他看到了眼睛、鼻子和金色的头发…… 博尔索吓得跌坐在地,像是摸到烧红的烙铁,一把丢掉手里的东西——那公鸭嗓子甲士丢给他的分明是一颗头颅,脖颈断口处的刀劈斧斫痕迹还清晰可见。 温特斯把烛台放到博尔索身旁,然后走向房间角落,将头颅捡了回来。 “现在好像看不出瞳色了。”温特斯把头颅按进博尔索手中,让两人四目相对,认真地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长着一双绿眼睛。” 温特斯后退几步,坐在四柱大床上,将佩剑放在膝头,声音寒彻骨髓:“来吧,告诉我,他是谁?不要撒谎,这里有人能分辨你说的真假。” …… 老施米德和北城治安官带着所有能找到的帮手赶到埃斯特庄园的时候,温特斯正从大门走出来。 埃斯特家族引以为豪的园林已成火海,站在围墙外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主建筑暂时没着火,但能否幸免于难还要看后半夜的风向。 温特斯用手肘夹住佩剑,轻轻一拽,剑身的污血就被罩袍擦得干净。 他收剑入鞘,又发现罩袍已经血迹斑斑,于是干脆脱掉罩袍并随手扔进火场,露出明晃晃的白甲来。 在赶来的北城居民眼里,温特斯就像是从熊熊烈火中漫步而出,旁若无人地擦拭血剑。 众人一时间被镇住,竟无人敢上前问话。 温特斯也注意到围在庄园外面的北区居民,他戴着有覆面的头盔,只留一双眼睛在外边,暂时倒是不怕被人认出来。 战斗早已结束。 突袭埃斯特庄园的刺客同伏击温特斯的剑手一样,为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他们穿的都是亚麻、棉花缝制的软甲,用的也都是刀剑短铳一类可以藏在斗篷里的武器。 面对顶盔掼甲、快马长刀的温特斯等人,外围留守的刺客根本无力阻挡。 一轮枪响,硝烟还未散尽,战马已经冲到刺客面前。闪躲不及的刺客或被劈倒、或被踩踏,非死即伤。战马速度不减,透阵而去,其他刺客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特斯带人冲进庄园。 等到温特斯带人攻入大宅,双方短兵相接,刺客更加不是对手。 不能拉开间距,又没有重型火枪,只是温特斯和卡曼就一路势如破竹,杀得刺客节节败退。 温特斯有心抓个俘虏审问,但是没能如愿。一是因为卡曼过于谨慎,所过之处一个活口也不留;二是刺客的手段也极为激烈,逃脱无望立即自戕、服毒,甚至自行处决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伙。 而且温特斯带的人太少,攻坚有余,围歼不足。刺客挡不住他的兵锋,刺客想逃他也拦不下。 看着尘埃落地才赶来的北城民兵,温特斯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他已经学会不为已经不能改变的事情懊恼——最关键的那一步棋,永远是下一步棋。 “诸位先生。”温特斯跨上长风,坐在马鞍上扫视众人:“旧城已经失控,奉伯尔尼上校的命令,从此刻起,你们全都听我的指挥。谁是治安官?向前一步!” 沉默。 沉默。 沉默。 北城治安官真切地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硬着头皮迈出人群,摘掉帽子拿在手里:“呃……是我。” “敲响警钟。”温特斯坦然自若地发号施令:“召集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人——不管有没有公民权。会骑马的人单独挑出来,让他们带上马。这里不错,足够宽敞,还有光亮,就在这里集合。” 温特斯点了老施米德,又随便点了一个人:“你们两个跟着治安官去召集民兵,其他人全都跟我走。已经有暴乱者混入北城,随我前去清查。” 治安官听得目瞪口呆,消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按照钢堡的法律,紧急情况下,各城区的民兵由治安官征召并指挥,而治安官直接接受市长的命令。 无论从现实出发,还是从法理出发,陆军军官插手城市民兵的统帅权都是逾越行为。 北城区治安官当然也不愿意就这样把手里的权力交出去,但是从庄园里牵马走出的几名甲士满身血迹,着实有些可怖。 而下命令的军官也威风凛凛,令人不敢轻侮。 于是,北城区治安官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请问您是……” “陆军上尉,阿克塞尔·伯尔尼。”温特斯泰然自若地缝了个名字,随手一指老施米德:“我的身份,他可以证明。” 这下众人的目光焦点成了老施米德。老施米德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老铁匠生得黑,天色又暗,也看不清他红没红脸。 治安官还是不敢轻信,他试探地问:“请问埃斯特庄园这是……” 其他人也竖起耳朵听着。 温特斯已经摸清了众人的心思,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陌生人,刚见面就颐指气使,任谁都不服气。但是大家又不敢公开对抗,只能指望治安官出头。 也就是说,只要制住治安官,其他人就会像羊群跟随领头羊一样服从。 于是温特斯简洁有力地答道:“遭暴乱者洗劫。” “埃斯特先生……” “已经获救。” 说话间,夏尔正“扶”着失魂落魄的博尔索走出大门。 “为什么之前没听说过您……” “新近调动。” “能否让我看一眼伯尔尼上校的命令……” “只有口令。” “那,请问伯尔尼上校是您的什么人……” 治安官的口吻越来越软化,温特斯感觉时机已经差不多。他双膝微微发力,长风立刻喷着响鼻迈步向前,把治安官逼入死角。 温特斯笑意盈盈问:“伯尔尼上校是我的什么并不重要,你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吗?” 治安官点头又摇头。 “时间!”温特斯勃然大怒,声若雷鸣:“你每多耽误一秒钟,钢堡离炼狱就更近一步!现在就给我去鸣警钟!其他人,跟我走。” 说罢,温特斯一拉缰绳,扬鞭离去。 机灵鬼夏尔很配合上马赶人,高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在场的北城居民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动脚步,一个、两个……最后全都跟了上去。 治安官还想说些什么,被老施米德拉住。 两人相视一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出“随他去吧”的无奈。治安官叹了口气,扣上帽子,匆匆忙忙与老施米德以及另一个温特斯随手点出的人去敲警钟了。 几乎没有人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钢堡北城区的军事指挥权已经移交到温特斯·蒙塔涅手中。 章节目录 第392章 风暴(五) 老领班科维良和白头罗杰藏在湖岸的松树林中,巴巴地看着城内的火光越来越扎眼。 虽然男爵千叮咛万嘱咐两人守好雪橇犬和冰车,但只要脑子没坏都能想透:什么狗?什么车?难不成男爵还打算回旅馆睡个回笼觉? 事实就是男爵分不出手下看管二人,随口编了个理由稳住科维良和罗杰。 湖面一片死寂,岸上了无人影,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逃跑机会。 白头罗杰好几次想溜之大吉,可是每每窥见舅舅佝偻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又狠不下心。 犹犹豫豫,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雪橇犬忽地狂吠,一骑跃出湖堤,朝着舅甥二人的藏身处飞驰而来。 是男爵的侍从,看侍从的模样,应是刚刚经历一场苦战:胸甲被打得瘪下去一块,铅子还镶在凹坑里。原本干净的罩袍沾满血迹泥污,罩袍的包边都被烧得焦黑。 看到领班和白发瘦子没跑,夏尔也有点惊讶,他停在林地边缘,招呼白头罗杰:“你跟我来!” 科维良忙走向前,低声下气地问:“请问是要去哪?” “一句两句话解释不清,跟我走就行。”夏尔想了想:“把狗也带上,说不定有用。” “舅舅,您就别操心啦,我跟他去。”罗杰心一横,颇为光棍地走出树林,大剌剌地说:“但你得给我舅舅找个暖和地方,这里是人待的地方吗?冻都快冻死了!” “好办。老先生,知道施米德家在哪吗?去那就行。”夏尔抬手一指白头罗杰:“但你得老老实实跟我走,别动歪心思。” “可以,怎么走?” “会骑马吗?” “不会。” 夏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得委屈委屈你了。” 片刻过后,白头罗杰如同一口袋面粉,以一种非常屈辱的姿势被捆在马屁股上。 夏尔吹了声口哨,雪橇犬们躁动起来。 “少乱动,摔死我不负责。”夏尔扬鞭欲挥,突然想另一桩要紧事,笑着叮嘱道:“到那记得改口叫伯尔尼上尉,可别露了馅。” 说罢,他绝尘而去,雪橇犬们跟在后边。 科维良目送二人离开,无声划了个礼,疲倦地走向施米德家宅。 …… 夏尔接来白头罗杰之后,温特斯立刻让白头罗杰领路去他偶遇绿眼睛和黑脸男人的地方。 罗杰倒是配合,带着温特斯等人来到马纳街和奥梅尔街的交汇处。 “是这里?”温特斯问。 罗杰点头,指着路旁:“就在那,我看到黑脸送那个金发小子上马车。” 温特斯环顾四周,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是寻常的街道景象: 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条石路,抵住道路的围栏和院墙。北城区少有商铺作坊,所以道路两旁大都是住宅。 除了温特斯的部下,还有二十多名北城区的民兵稀里糊涂就被带了过来。 此刻,他们正三五成群地站在温特斯身后,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不明所以地等待命令。 温特斯思考片刻,蓦地转身看向民兵:“谁当过十夫长?军士?” 一众民兵面面相觑,两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站了出来。 温特斯见状,又点了一个面相老成可靠的民兵:“你也是十夫长了。” 随即,温特斯从携具中拔出骑枪,径直走到十字路口中央,杀气腾腾地下令:“抢劫埃斯特府的暴徒就逃进附近的民宅,从这个十字路口开始,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宁错抓,不放过!大胆去干!有什么干系全由我担着。” 民兵们也不知道是否真有暴徒,但伯尔尼上尉放话一力承担责任,将他们放置在安全的道德高地,他们心中的质疑也就被暂时搁到一边。 二十多名民兵被温特斯大刀阔斧分成三队,每队由一名温特斯的部下和一名“十夫长”领着,分头前去搜查。 但凡一项任务的执行者认为自己不需要担责,那他们就会少三分顾虑,多三分凶狠。 犬吠、惊呼、拍门、喝骂,黑暗中接连窜出灯影,本就因为骚乱而彻夜难眠的住宅区,顷刻间被闹得鸡飞狗跳。 “开门!开门!” “你们……你们是谁?” “没听到警钟声?有暴民跑进了北城!奉伯尔尼上尉的命令,搜查暴徒!” “伯尔尼上尉?啊?等等!你们要干什么?!上楼去亲爱的!带着孩子回楼上去!你们——我家没进暴徒啊!” “不搜怎么知道没进?宁错抓,不放过。给我搜!” “你们要干什么?!我跟你们……” “哎!等等!别打人!这人我认识——鲁道夫先生!” “德特里希?是你?你怎么?” “唉,我也是听穿军靴的。您甭害怕,不是抢劫,这几位先生都是有市民权的自由人,不是强盗。我们真是来找暴徒的。” “那……唉,那你们别吓到孩子,也别乱翻、乱打碎东西……” “好好好,放心。对了,您不也是自由人?鲁道夫先生?” “啊?怎么?” “那你还不赶紧穿上衣服?把枪找出来!跟着我们搜暴徒去!你还不知道?今晚所有自由人都已经被征召!伯尔尼上尉说了,谁敢不去,军法从事!” 很快,又一栋房屋门外。 “开门!快开门?” “谁啊?鲁道夫先生?这是要?” “唉,奉伯尔尼上尉的命令,搜查暴徒。” “可是……我家哪来的暴徒呀?” “上尉的命令,哎呦,我也有没办法,都是奉命行事。卡西米尔,你也快穿上衣服,把佩剑找出来,跟我们搜暴徒去。” …… 四周是深沉的黑夜,十字路口只剩下温特斯、卡曼和白头罗杰三人。 卡曼眼神冷沉,一言不发。自从离开旅馆以后,卡曼仿佛陷入破罐破摔的状态,出手比温特斯还要果决且无情。 温特斯则阖着眼睛,抱着佩剑,养精蓄锐。 凡走过,必留痕迹。背誓者的刺客[跑得了修士,跑不了修道院]。所以没能抓到活口,温特斯也不纠结,因为他要的是一举捣毁帝国虫豸的老巢。 按照温特斯的安排,每支搜查队配发簧轮短枪两支,如果有任何异样,立刻鸣枪传讯。如果没搜出问题,就征召被搜查人家的成年男性,继续往下搜。 如此一来,房屋搜检得越多,搜捕队的规模反而越大。随着本街区居民被编入搜捕队,搜查遭遇的阻力也越来越小。 一根针落到地上,怎么找最快? 正确答案很简单,从房间一角开始,一寸一寸地找。 狐狸把巢穴伪装成树木,藏匿于森林。 温特斯既不熟悉这片森林,在森林中也没有朋友,所以他决定采用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把树砍光。 就从狐狸最后一次露面的地方开始砍,直到把整个北城区都翻过来。 夏尔等人挥舞斧头的时候,温特斯在静静等待。 但是一个人声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大人。”白头罗杰伫立在温特斯马前:“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温特斯睁开眼睛。 罗杰不安地在两腿间来回挪动重心,他的手紧紧贴着身侧,拇指却不自觉在使劲抠中指指甲:“您换了那么多的身份,您……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问?”温特斯觉得面前的白头小子很有趣:“知道答案,很可能会被灭口。” 罗杰释然地一笑,所有的紧张和焦虑刹那间都消失不见,他咂了咂嘴,自暴自弃似地说:“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会被灭口嘛。” 温特斯不置可否。 “我应该进不了天国,但至少在下炼狱之前,我想知道您究竟是谁?” 温特斯没有回答,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置白头罗杰。 “那……那好吧。”罗杰自顾自地说道:“我能再求您一件事情吗?” 温特斯微微挑眉。 “科维良那老家伙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发誓,什么毒誓都行。是我把您的行踪卖给别人的,您要缝住嘴巴,杀我一个人就够。我可以把脑袋放砧板让您砍,或者我自己跳冰湖,不脏您的手。” 温特斯“嗯”了一声,问:“你就这些要求?” 罗杰现在无所顾忌、彻底放开,话也变得多起来:“还有件小事……请您和科维良说一声,让他把我的钱都给卢娜,他知道我藏钱的地方。呵,肯定不够给卢娜捐一次神术,但没办法啦,不够的就让他添……” 与此同时,夏尔带着一队民兵正在搜查一间独门独院的房屋。 房屋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男主人是医生,似乎小有名气,民兵进门以后都很礼貌地主动问候男主人,动作也十分克制。 老医生也很体谅民兵们的难处,大度地表示任由搜查。 如此一来,民兵们反而更加愧疚。 但夏尔可不是钢堡人。温特斯派出自己的卫士带队,就是为了防止本地民兵徇私。 所以夏尔丝毫不留情面,提着马灯,目不斜视地迈入院门。 院子里停着两辆没有套马的四轮马车。 “一辆是出诊用的。”老医生解释道:“另一辆是平时用的。” 夏尔走到马车旁边,放下马镫,直接就往车底下钻。 很快,他又钻了出来,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神色自若地拍掉身上的灰尘——不是那个什么弹簧悬挂。 老夫妇的房屋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没搜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夏尔总感觉有点奇怪。他站在庭院中央,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要是蒙塔涅大哥站在这。”夏尔心想:“他会留意什么?” 很快,夏尔明白了为何自己会有异样感。 院子太空旷了。 射界太良好了。 院墙也有点太高了。 房屋和院墙之间的空地就是小型的“杀戮场”。 夏尔径直走到正在和民兵闲谈的老医生面前:“只有你们两位住在这里?” 老医生愣了一下:“是。” “没有仆人?”夏尔一指院子里的马车:“马车谁给你赶?马呢?” “我家没有住家仆人。”老医生对答如流:“马被车夫带走了,我夫人不喜欢马粪的气味。车夫住在自己家里。” 对方的回答合情合理,但夏尔没那么容易糊弄,他喊了一声:“把狗牵进来。” 另一名民兵听令,牵着两条雪橇犬走进院子。刚一进小院,雪橇犬就狂吠不停。 老医生面不改色,但是老妇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夏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 科维良找来的雪橇犬拉冰车是一把好手,但要说找东西,可远远比不过赫德萨满调教出的那两条寻血狼犬。 可是狼犬被其他两队人马带走了,夏尔只有凑数的雪橇犬。 但是嘛……笨也有笨的好处。 雪橇犬不像狼犬那样灵性——只有嗅到特定的气味才会吠叫。脑子不灵活的雪橇犬,闻到什么都会兴奋地叫个没完。 心里没有鬼的人听到,只会觉得吵闹。心里有鬼的人听到,那就是催命的狂吠。 夏尔立刻接过锁链,牵着雪橇犬走到马车旁边,故意让两条雪橇犬去嗅车轮。 雪橇犬果然声嘶力竭地吠叫起来。 夏尔大叫一声,一把拔出簧轮枪,眼神阴沉地看了老夫妇一眼,却不与老夫妇说话,牵着雪橇犬走向房门:“跟我来!” 其他民兵不明所以,惯性服从地跟着夏尔走入房屋。老夫妇的脸颊微微抽搐,急忙追了上去。 一楼、二楼和阁楼已经检查过,没有密室也没有特别之处。唯一有可能做手脚的位置只有地下储藏间,所以夏尔牵着狗,二话不说直接走向地下室。 身后的老夫妇陡然变得激动,开始想要赶人。他们指责民兵们不懂礼节,索要伯尔尼上校或是上尉的书面命令,坚称地下室存储有药品不能被猫狗粪尿污染。 夏尔懒得和老夫妇纠缠,直接命令民兵控制住老夫妇。 开始口吐污言秽语的老夫妇被关进客厅,夏尔带着民兵走下梯子,小心翼翼地二次检查地下室。 犬吠声在略显空旷的地下储藏间回荡,夏尔背后的木墙轰然倒地。 毒蛇般的细长剑身微微颤抖着刺出。 …… 十字路口,正在观察喋喋不休的白头罗杰的温特斯,听到一声枪响。 章节目录 第393章 风暴(六) 从背后袭来的迅捷剑又快又毒,凶狠咬向夏尔腋下。 稍纵即逝的瞬间,剑锋精准地捕捉到右臂肩甲为了夹持骑枪留出的空隙,剑术之高超莫过于此。 夏尔闪躲不及,中剑,痛得身体骤然蜷缩,向前扑倒。 然而剑身仅仅没入甲隙一寸,止步于武装衣腋下的锁页,不得再进一分。 大抵高超的剑手也没料到会有人大费周章准备全套重甲——又不是战阵搏杀。 一击不成,剑手大踏步向前,追刺倒地甲士胯下。 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碎裂的马灯,倒地的甲士,沉默的剑手,错愕的民兵,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夏尔禁咬牙关,强忍剧痛,直至短铳稳稳对准刺客,方才扣下扳机。 “咔哒”一声脆响,簧轮旋转,火光伴硝烟迸射,时间又恢复流动。 铅弹侵彻血肉,搅碎肺心。 剑手脚下一个趔趄,手上失了准头,迅捷剑被沉重的躯干推着插进夏尔左腿。 夏尔以枪为锤,狠命砸向刺客的脑袋:“[破音的脏话]!” 两条雪橇犬疯狂吠叫、梭巡不前,跟着夏尔进入地下室的两个民兵大吃一惊,一人伸手去拉刺客,另一人手忙脚乱地想拔佩剑。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这一次,硝烟是从暗门内部喷出。 紧接着一颗黑漆漆的铁球飞出暗门,铁球外壳上的火药捻“嘶嘶”作响。 生死一线,夏尔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抄起铁球砸回暗门,同时拉住生死不知的刺客挡在自己身前。 …… 街道。 两具尸体被拖出院子。白头罗杰挨个看过,他口中的“黑脸男人”不在其中。 夏尔靠着围墙歇坐,已经接受过卡曼的诊治。 他的鬓角延伸出两道血痕,头发、眉毛沾满灰尘,像是扑上了一层香粉。大片的白色中间遍布着暗红色的斑点,那是血液和灰尘混合的泥浆。 一名民兵静静躺在路边,上半身盖着衣服。 另一名民兵目光呆滞,瘫坐在邻居的尸体旁边,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 安放尸体的地方变成了临时集结地,不断有男人带着武器,步履匆匆赶来汇合。 几名挂着绶带的预备役军士举着火把在街上奔走,维持秩序。 一些住在附近的妇女纷纷裹着披肩走出家门,她们远远站在尸体十几米之外,窃窃私语交换消息。 一个赤脚的年轻女人不管不顾地横穿民兵的队列、挤过围观的人墙,飞奔到民兵尸体旁。 年轻女人颤抖着掀开衣服,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她无力地跪倒在地,呜呜痛哭起来。 片刻,又有一名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尸体旁。 老妇人神色悲戚,却没有当众落泪,只是默默为死者重新盖上衣服,细致地掖紧衣角,握着死者冰冷的手,低低念颂。 院墙之内,温特斯刚刚审问过老医生夫妇,正在带人检查夏尔找到的密室。 密室连同地下室都被温特斯下令封锁,不许民兵和无关人员出入。 身边只有自己人的时候,温特斯才开口问卡曼:“你能辨明我所言真伪,为什么分不出那老头子是不是在撒谎?” 卡曼跟在后面,闷声回答:“他太害怕了,就算说真话也像在说假话。” 已经被吓破胆的保皇党老夫妇像泼水一样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问题在于,除了知道自己是在“为陛下效力”以外,他们接触到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老医生已经“为陛下效力”十六年,而他十六年来做得最多的事情其实是记录自己的见闻——写日记,再定期将日记寄给北蒙塔的亲属。 四年前,“陛下的仆人”伪装成老医生的车夫,在他家地下开挖密室。从那之后,老医生就辞退了所有住家仆人。 按老医生的说法,密室竣工以来一直处于闲置状态,两年前才陆续搬入搬出一些箱笼。“陛下的仆人”既不告诉他存放的东西是什么,也不许他打听。偶尔以出诊作为掩护,将所存放物品进行转运。 他不知道“陛下的仆人”的其他落脚点,他的上线是[约翰·H·夏洛克商行]的一个黑脸先生——和白头罗杰的上线应是同一人。但约翰·H·夏洛克商行位于湖湾区——也就是旧城区,温特斯暂时鞭长莫及。 在温特斯看来,密室从未闲置过。背景可靠、位置隐蔽、屋主是医生……这间房屋的密室是一处再完美不过的紧急避难所。 至于老医生所谓的“从没告诉过我存放的是什么”,不过是想推卸责任罢了。 温特斯叹了口气:“两个十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保皇党。” “居然?”卡曼冷冷反问。 密室的高度比房屋原本的地下室更低,通过一条很短的甬道与地下室相连。 步出甬道,眼前是一间和卧房差不多大小的地下室。室内看不到生活用具,几个小木箱围住一口大木箱权当桌椅。 一盏灯台躺在地上,几十张脏兮兮的纸牌散落在木箱四周。 除了通道和一小块容人休息的空地,密室的其他空间堆满了板箱。 温特斯打量着密室内的光景,这间隐蔽的地窖与其说是“狐狸的巢穴”,倒不如说是“狐狸的储藏间”。 “都撬开。”温特斯有些失望,抱着胳膊下令:“看看是什么东西要藏到这种地方?” 第一口板箱,空的。 第二口板箱,也是空的。 第三口板箱,还是空的。 搬箱子的卫士有些不耐烦,动作变得愈发粗暴。 第四口板箱打开,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一些密封的玻璃瓶,瓶与瓶之间小心地用木条和秸秆隔开。 “酒?”卫士不解。 温特斯拿出其中一个玻璃瓶,除掉封漆、拔掉瓶塞、轻轻嗅了嗅,陡然转身掐灭了卡曼手里的蜡烛。 “怎么了?”卡曼凛声问。 温特斯解下腰带的铜扣,暗绿色的光芒重新填满密室,玻璃瓶中的液体愈发幽暗。 温特斯用力塞紧玻璃瓶:“液态火。” 卡曼花了一些时间消化信息,他盯着整箱的液态火,说:“夏尔的运气很好。” 温特斯拿靴尖碰了碰地上的灯台和散落的纸牌,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榴弹爆炸时的气流:“是运气好。” 接下来打开的板箱大半是空的,非空置的板箱则都装着军械:液态火、榴弹、枪支、火药……密室已经摆放不下,木箱被搬到相邻的地下室。 搬运板箱的卫士难掩笑意:“帝国佬的武库便宜咱们了!百夫长。” 温特斯想要的可不是武库,他眉头紧锁,在地下室踱着步子。 另一名卫士走下梯子:“大人,施米德先生和北城治安官找过来了,正在外面等着。” 卡曼和搬运板箱的卫士都看向温特斯。 “按那老头的说法。”温特斯轻轻叩着剑柄:“密室里的两名刺客,早上就藏在这了?” “是。” “那他们就不是在埃斯特庄园被我们击溃以后,逃到这里躲藏的。”温特斯一击掌:“他们是在保护这间密室” 搬运板箱的卫士不解:“武库难道不该有人看守?” “那为何之前无人看守?现在箱子大半都是空的,难道不是之前存放的军械更多?”温特斯的语速又急又快:“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留不留人把守都没区别。” 卫士挠了挠后脑勺。 温特斯想起那盏油灯:“一旦暴露,看守武库的刺客根本没有时间把剩下的军械搬走。他能做的,只有销毁……或者同归于尽。” 两名卫士闻言,看向整箱整箱的液态火和火药,喉结不由自主翻动了一下。 “白头罗杰在半条街以外目睹绿眼睛上马车,如果这里只是军械库,绿眼睛为什么要冒险到这里来?”温特斯盯着卡曼:“你是绿眼睛,让你冒险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是使者,我怎么知道使者的想法?” “什么是使者?” 卡曼不说话了。 “想想!想想!”温特斯抓住卡曼的肩膀:“想想那些刺客,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包括那个绿眼睛!我们明知他们是背誓者的豺狼,却没有任何证据。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就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卡曼攥紧拳头又松开。 “如果我是绿眼睛,在毁灭钢堡的前一夜,我会做什么?”温特斯自问自答:“我会销毁一切文件、杀光全部人证、擦除所有脚印,将我在其中的痕迹统统抹除。让今夜发生在钢堡的暴乱就像是一场自发形成的灾难。就像……” 温特斯越说声音越低沉:“就像另一场大火,” 卡曼听懂了,但他不想接话。 搬箱子的卫士迟疑地问:“您的意思是说,帝国佬把他们的‘痕迹’藏到这里了?” “不。”温特斯不假思索回答:“能销毁的东西肯定已经被销毁。” 他又话锋一转:“但是否有一些‘不能轻易销毁’、‘没有必要运走’又‘必须得好好保管’的东西?如果我是绿眼睛,今晚我会把那些东西放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再派人时刻看管。如果一切顺利,事后可以轻易取回;如果发生任何意外,立刻将其销毁。” 话音刚落,温特斯已经走向密室:“把所有板箱都搬出来,一个一个地检查!” 四人一齐动手,效率奇高。 余下的板箱很快尽数被搬进地下室,统统检查一遍。 一无所获。 两名卫士尴尬地盯着靴尖,不敢说话。 温特斯拔出佩剑,环顾密室四壁,突然刺向那个用来当牌桌的空板箱。 长剑贯透板箱,直入大地,发出的却是一声穿透泥土的金铁鸣响。 “裂解术!” 板箱被扯碎,木屑四处飞溅。 “挖。” 只挖了不到一寸,埋在土里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细麻布袋,装着硬邦邦的东西。它们整齐地互相叠放,静静躺在泥土里。 温特斯割开其中一个,袋子的内容物在火光下流动着诱人的光泽。 是银币。 卡曼瞟了一眼温特斯:“确实是‘不能随便抹除’、‘没有必要运走’又‘必须得好好保管’的东西。” 温特斯一言不发,拽出一个细麻布袋,检查,然后下一个。 卡曼摇了摇头,伸出援手。两名卫士回过神来,也急忙上前帮忙。 细麻布口袋里有金有银,共计一百多袋,很快就被全部起出。 当最后一个麻布袋被提上来的时候,一名卫士惊讶地叫了一声,从坑底又拿出一个四方铁盒。 这下连卡曼的眉梢也挑了起来,露出三分惊疑。 铁盒是锁着的,温特斯拨开挡片,看了一下钥匙孔,想起从绿眼睛尸体上找到的那一小串钥匙。 他从携行袋里取出那串钥匙,一个一个地试了过去。 不对、不对、不对、对了…… 第四把钥匙顺畅地插进钥匙孔,温特斯和卡曼对视一眼,稳稳地扭转钥匙。 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铁盒内传出“咔哒”一声,盒盖轻巧地弹起。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盒内:一柄荒原风格的小刀、一副眼镜、一方手帕、一个女人的画像、一枚烈日纹章的铁指环、一串刻着数字的小钥匙…… 温特斯拿出女人的画像。画框里,一位恬静优雅的年轻女子浅浅地笑着。 温特斯默默将画像放回铁盒,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好像是他的私人物品。” 卡曼拿出铁指环,定定看了好久:“这个……这是使者的信物,那个家伙真的是使者。” “是吗?”温特斯接过铁指环,问:“有什么特别的?” 卡曼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伪造起来好像不难。” “他们有他们的验证方式。” 说话间,地下室传来梯子的响声。 因温特斯已经下令封锁地下室,一名卫士立刻喝问:“谁?” “是我。”夏尔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七分:“施米德老头子在外面已经等得快要急死了!” 温特斯收起铁盒,随手提起两袋金币:“走!” 四人鱼贯踏入甬道,小小的密室重回黑暗和寂静。 然而仅仅几秒钟之后,温特斯又折返回来。他箭步冲进密室,在土堆里疯狂地翻找。 卡曼如临大敌地跟了回来,看到温特斯在翻土,咬牙切齿地问:“你又要找什么?” “该死的绿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欺骗、不在耍弄诡计。又是金银,又是画像,又是戒指。但他把东西埋得这么深,还怎么销毁!?绿眼睛那种家伙,一定是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容易销毁的地方。” “找到了!”温特斯猛地站起身,一张脏兮兮的纸牌被他小心地拿在手里。 卡曼不明就里。 温特斯仔细检查片刻,小心地挑起纸牌一角,随着他缓缓用力,纸牌表面带图案和数字那一层被他硬生生揭了下来,露出淡黄色的硬纸底子。 卡曼看着仍旧空无一物的牌底:“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温特斯沉默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神有点黯淡地说:“是隐写术。” 他把纸牌底放在烛火旁烤热,带褐色的、没有规律的字母显露了出来。 …… 老施米德终于等到提着两个袋子的“伯尔尼上尉”走出院子。 还没等老头子开口说话,伯尔尼上尉的声音已经传进他耳朵:“你们找来了多少人?” 治安官抢着答道:“最近的九个街区的自由人都到齐了,加上您这的人,差不多有一个大队。还有更多的人在赶过来。” 老施米德急切地接话:“但是老城那边好像越来越糟糕了,阁下,接下来怎么办?” 温特斯望了一眼夜幕中的城区,从埃斯特庄园逃走的刺客还没有找到,帝国间谍在北城区肯定还有其他秘密藏身处。 继续搜查,或许有机会把背誓者在钢堡安插的间谍网连根拔起。 但是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旧城区的方向,火光映得满天血红。 他把手里的两袋金币塞进治安官怀里:“你亲自把守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出。擅闯者可以就地格杀。两袋黄金,一袋给刚才遇难的那位民兵的家属。另一袋分给受伤那位民兵和搜查过程中财产受损失的人家。” 治安官瞪大眼睛,先点头,又抬手敬礼。 “你跟我走。”温特斯看向老施米德,他快速回忆钢堡的地图和交通要道:“去宪法街。我要在宪法街设置第一道防线。挑两个可靠的人去传令,让后面赶到的自由人直接去宪法街集结。” “我叫我儿子去!”老施米德急匆匆地走向队列。 温特斯跃上马背,策马驰过武装市民集结列队的街道,咆哮如雷:“立——正!” 松松垮垮、窃窃私语的“自由人”们下意识服从了命令,街道霎时间变得肃杀安静。 得益于年复一年的冬季军事训练,即使是没当过兵的蒙塔男人也懂得使用武器、列队行军以及服从命令。 温特斯心中生出几分赞许,不愧是帝国皇室的募兵地,论人均的军事素养比新垦地不知高出多少。 “我是陆军上尉艾克·伯尔尼,索林根州最高军事长官已委任我接管北城城防,北城区即刻起施行宵禁。”温特斯的冷峻有力的声音回荡在长街:“从现在开始,你们由我指挥;从现在开始,你们受军法约束;从现在开始,我下命令,你们服从。作为交换,我将保卫你们的财产!保卫你们的家人!保卫你们的城市!” 温特斯不给民兵们质疑的时间,直接大手一挥:“全体——向右转!” “目标——宪法大街!” “那里将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预备——前进!” 短暂的迟滞和一些小规模的混乱之后,民兵的队列缓缓开动。而队列一旦动起来,就不由得人思考,只有惯性的服从。 温特斯紧接着驰向十字路口,按照他的要求,带着马匹的民兵被单独编为一队。 北城区是钢堡最富裕的城区,会骑马、养得起马的人不在少数。 温特斯一眼看过去,牵着马的民兵将近一个中队,一直绵延到下一个十字路口。 他立刻点出一小队骑马民兵,交给治安官去落实宵禁,防止帝国刺客在后方浑水摸鱼。 把前方和后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以后,他将剩下的百余名“骑兵”召集到一处。 “你们将由我亲自指挥。”温特斯今晚难得露出笑容:“不会马战没关系,跟紧我就行。” 说罢,温特斯一拉缰绳,长风高高抬起前蹄,兴奋地嘶鸣。 “先生们,还有一座城市正在等着你们去保卫!出发!” 章节目录 第394章 风暴(七) [钢堡·南岸] 连接南城与旧城的唯一道路共和大街已经被封锁。 这块山与湖之间的狭长地带,如今堆满了南城治安官能找到的一切障碍物:马车、家具、箱桶……甚至居民院子里的树木也被纷纷砍倒、拖上街道。 南城区的民兵全都守在路障后面,紧张地巴望着旧城。 虽然长矛和火枪握在手里,但是他们的眼神中仍然闪动着不安和惊惧。 这些拥有市民权的“自由人”在床上被警钟惊醒,摸黑翻出武器,衣衫不整地奔出家门集结,匆匆忙忙赶到共和大街。 一番折腾下来,南城民兵还能保有相当不错的组织度,依照命令迅速筑起路障,实属不易。 他们已经表现出远胜普通人的军事素养,可是眼前的灾难还是大大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 旧城区此刻就像濒临极限的锅炉。 浓烟滚滚,四起的火光是炉膛窜出的炽焰;沸反盈天,哭喊声如同滚烫的蒸汽冲开夜幕。 光影交错,埃尔因大教堂的尖顶时隐时现;寒风凛冽,通往旧城区的道路好似怪兽的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在如此一番末日景象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无比渺小。 即使是平时备受尊敬的自由人,此刻也宛如待宰羔羊,只能束手坐视局势恶化。 民兵心里焦急,南城治安官比特勒·莱内塔尔心里更急。 这位资深铁匠、老兵,刚刚吃力地爬上一栋临街房子的屋顶,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旧城情况。 出门匆忙,比特勒的上衣只扣了三个扣子,还有一个扣错了地方。 冷风一吹,他手上的冻疮便出奇得痒。他一边眺望,一边抓痒,直至皮开肉露、满手是血也浑然不觉。 梯子传来响动,治安官助手施勒气喘吁吁爬上房顶:“莱内塔尔先生,我给您找到一件斗篷!” 比特勒一拧头,粗声问:“去联络伯尔尼上校的人回来没有?!” “还没。”施勒小心翼翼踩着瓦片走向比特勒,展开斗篷披在上司肩上。 比特勒不耐烦地扯下斗篷,粗暴地揉成一团,又瞪着眼睛问:“去旧城探情况的人呢?” 施勒支支吾吾地回答:“也没回来。” 比特勒竖起眉毛,如同一条凶恶的老狼,死死盯住下属:“没回来?还是没派?” 施勒叫苦不迭:“派了两个人,到现在也没回来。再派谁,谁都不肯去。” 比特勒瞪起眼睛:“别人不去,你就不能去?” “您别着急。”施勒重新给老治安官披上斗篷:“还是等前面的人回来,问清楚情况再说。” 比特勒勃然大怒,抬腿往梯子走:“好!那我亲自去!” “哎呦!莱内塔尔先生,您就别逞能了!”施勒急忙拦住老治安官,死活不让后者下楼梯。 直到此时,副治安官才说出心里话:“我看这次的小骚乱一时半会平息不下来。咱们守住共和大街,不叫暴徒窜进南城就够啦!别想着镇压暴徒啦,也甭管旧城闹成什么样,都等天亮以后再说吧!” “小骚乱?”比特勒指着旧城区,气得花白的胡子、眉毛直颤:“你管这个叫小骚乱?” …… 骚乱,一个对于钢堡市民而言并不陌生的词汇。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钢堡正是人口最密集的蒙TC市。 冲突发生在社会矛盾激烈的地方就容易演变成骚乱,而钢堡的内部压力之大自不必多言。 帝国历496年,诸圣节前夜。因为守夜的铺位分配不公平,一名铁匠与一名僧侣发生口角,口角进而升级为殴斗。 参与斗殴的几名铁匠寡不敌众,被打出教堂,但是长期饱受苛捐杂税压迫的手工业者们的怒火却彻底爆发。 一桩小事——因为三枚小银币的贿金而进行的铺位调换,竟演变成神职人员、贵族与市民之间的大规模械斗。 一夜混战,埃尔因修道院的所有修士都被逐出城市。再次此后,武装市民三次击退了埃尔因修道院雇来收复城市的佣兵。 史称[诸圣节暴动]。 又经过一系列事件,钢堡的暴动被呈上皇帝的书桌。最终,时任皇帝理查四世做出裁决,要求钢堡人赔偿修道院损失,同时允许钢堡人赎买城市的所有权。 钢堡从此摆脱掉主教管区的身份,成为直属于皇室的自治城市。仅在一些不起眼的称呼上——例如教区总行会——还残留有过去的影子。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老一代钢堡人至今对皇帝的恩泽念念不忘。 帝国历527年,“屠夫”阿尔良公爵自杀、第一次主权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 大批蒙塔籍帝国老兵返回故乡,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带着终身残疾。 然而帝国失去山南诸行省以后,财政愈发捉襟见肘,不仅无法给予伤残老兵应得的抚恤,甚至还将赋税加得更重。 忍无可忍的蒙塔人最终奋起反抗——帝国方面称之为叛乱。 那场起义也是从钢堡爆发,以老兵、农夫和小市民为主体的起义军占领市政厅、攻破驻防堡垒和监狱、释放囚犯、公开处死帝国税吏、官员,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横扫群山,两次击败平叛的帝国军队。 然而,因为没有明确的诉求,以及起义军成员普遍坚信“只要陛下知道我们经受的苦难,一定会设法消除弊端,所有灾祸都是因为陛下的顾问,是他们腐败、专权”。起义军最终以“被赦免”为条件,选择投降。 放下武器的起义军成员旋即被大肆捕杀,侥幸逃得性命的人或是隐姓埋名,或是流亡南方。 史称[六月反叛]。 帝国历550年,也就是十年前,五朔节前一天。 上千名学徒突然在旧城区聚集起来,疯狂地捣毁、洗劫外国商人的商铺、作坊、仓库。 最开始只是酿酒行会和皮革行会的学徒,然后人数最多的铁匠行会学徒也加入打砸的行列。 钢堡人与外国商人的矛盾由来已久,但没人知道引爆火药桶的那颗火星是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一个名叫弗朗西斯科·达·巴尔迪的维内塔商人在酒馆吹嘘他是如何诱奸了一位钢堡市民的妻子;也有人说是因为一群放高利贷的联省人暴力逼债;还有人说是托钵修士贝尔林的煽动蒙塔人扞卫家园的布道。 无论如何,长期处于行会最底层、最受欺凌的学徒们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外国商人身上,混乱顷刻间吞噬了钢堡。 暴乱者先是在酿酒作坊为主的圣保罗街区捣毁酒桶,然后流窜至屠宰场和肉市场抢劫,最终沿着玫瑰河到处打砸抢烧。 最初,他们的目标还只限于“外国人”,但很快就变成“不是索林根人的人”,最终则变成见到什么抢什么。 旧城街道很快一片狼藉,大部分商铺遭到破坏,一些商铺被付之一炬,有人被打成重伤,有人被丢进河里。 史称[五朔节骚乱]。 直到傍晚时分,城外驻军开进钢堡镇压暴徒、施行宵禁,混乱才得以终结。 ………… 上述的每一次骚乱、暴动、起义,老治安官比特勒全都是亲历者。 至于其他小规模骚动、混乱,对于老治安官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这一次的暴动,比特勒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这次来得实在太快,爆发得实在太突然,手段又实在太激烈。 当城市面临一场骚乱的时候,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又躁动不安的气氛,老治安官比特勒对此的感觉尤其敏锐。 可这一次,比特勒事先并没有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危机感。 诚然,滞留在钢堡的失业劳工是不安定因素;诚然,禁运令的危机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诚然,钢堡的面粉现在一天比一天更贵。 老治安官在心里大喊:“但是还不至于用把一切付之一炬的方式同归于尽啊!” 要知道,即使是五朔节骚乱,打砸者也极其克制地没有大肆纵火。 火是城市最恐怖的噩梦,越大的城市,越是怕火。 一支放错位置的火把,足以让一个街区化为灰烬;一场意外的火灾,能让一个家境殷实的居民在一个小时内沦落为无家可归的乞丐。 所以每年入秋,钢堡旧城区就会施行宵禁,直到来年第一场雨为止,就是为了防范火灾。 所以钢堡人残忍地处决纵火犯——将他们绑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以儆效尤,甚至对于口头威胁要纵火的人,也给予等同于纵火犯的惩罚。 然而眼下旧城区的情形,却是有人在无所顾忌地纵火、抢劫,仿佛就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比特勒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知觉也迟钝了,没法再准确地触摸到钢堡的脉搏了,以致错判了形势。 “怎么办?”比特勒难以决断,愈发用力地抓着手上的冻疮:“死守南城?难道眼看着旧城化为灰烬?镇压暴乱?就靠我这点人手?南城怎么办?” 黑洞洞的街道斜地里冲出一名骑手,骑手头发、面庞上满是烟尘,一到街垒前便高声喝问:“我是伯尔尼上校的信使,南城区治安官在哪?” “这里!”比特勒闻言,一把推开副手,三步并作两步爬下梯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赶到街垒:“上校在哪?军团到了哪里?” 骑手瞥了一眼其他民兵,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请过目。” 比特勒不悦地接过信。 信纸被卷成一个卷,可能是来不及漆封,仅用一枚损坏的戒指扎着——比特勒自然认得上校的戒指。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过马灯,眯起眼睛摊开信纸。 信纸上还有烟灰的痕迹,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比特勒草草看完,面无表情把信收进怀里,问信使:“上校在哪里?” 信使低声回答:“和部队在一起。” “军团现在情况如何?” 信使翻身下马,俯耳告诉比特勒:“部队被阻滞在圣保罗街。” 比特勒点点头,信使的话与信的内容相符。 老治安官收到的其实是一份求援信。 城外驻军在进城的必经之路——圣保罗街——遭遇武装暴徒,暴徒的战斗意志出乎意料地顽强,他们筑起街垒、兼以纵火,部队一时间被纠缠住。 伯尔尼上校请求南城区治安官带领民兵出动,从后方夹击街垒,以求击溃暴徒主力。上校预测,清理掉这伙暴徒的主心骨,其他骚乱者不足为虑。 比特勒毫不犹豫,立刻开始点人。 南城区的民兵,他没有一个不认识。哪个是好手,哪个不顶用,他一清二楚。 看到老治安官一副要主动出击的架势,施勒慌了神。 “莱内塔尔先生!”施勒也不顾上冒犯不冒犯,高声问:“您到底要干什么?” 民兵的注意力一时间被吸引过来。 比特勒沉下脸:“滚开,我是治安官。我要做什么,不用和你解释。” 施勒的嗓门提了起来:“我也是受委任的治安官!我要为南城区的市民负责!您是不是要带人去老城?” “是!”老治安官斜睨副手。 “你把人都带走了,南城怎么办?”施勒气势汹汹地问:“有暴民流窜进南城怎么办?” 比特勒脸色铁青:“谁说我要把人‘都’带走?我自然会留下足够的人防守共和街。” 施勒反问:“你把好手都挑走,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能顶什么用?” “难不成就看着老城被一把火烧光?”比特勒也高声反问:“不管也不理?” 论行军打仗,老治安官远比副手有经验。但是论起辩论,两个比特勒绑一起也打不过施勒。 面对老治安官的反问,施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冲着其他民兵一挥手,大喊道:“那不如让大家说说,是宁可南城被毁也要去救老城?还是尽我们的义务,优先保护南城!保护我们的妻子儿女!”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信使忍不住呵斥施勒。 “闭嘴!我们南城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施勒粗暴打断信使,转身一指身旁拄着火枪的民兵:“你说,你选哪个?” 被指出来的民兵诺诺不敢言,最后一跺脚:“我听大家的。” 施勒又指另一个民兵:“你说。” 民兵犹豫半天,小声咕哝:“肯定还是要先保住南城。” 施勒又指下一个民兵。 “是,南城重要,但也不能看着旧城被糟践……” “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施勒一声大吼:“你的作坊在老城,你怕你作坊被抢、被烧,但你想没想过其他人?我们的家可都在南城。作坊没了还能再盖,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信使眼看施勒已经控制住场面,于是打断施勒的演说,大声问比特勒:“莱内塔尔先生,你是治安官!你拿个主意!” 比特勒的目光扫过一众民兵,火光在众人眼中照映出的是软弱、自私和畏惧,平日的勇敢、豪爽已然消失不见。 比特勒快要咬碎银牙,施勒激发出民兵们求生、自利的本能,却把那些高尚的情感全都扑灭了。 见老治安官没有开腔,心中焦急的信使干脆绕过比特勒,直接向民兵们传达命令:“奉伯尔尼上校的命令,南城区民兵……” “民兵直属于市议会!不受军团辖制!”施勒抢白:“伯尔尼想调动我们?让他拿市长的手令来!” “混账!你找死!”信使一拉缰绳,“唰”地拔出佩剑。 施勒也跳上路障,昂然直视信使:“你敢?!” “住手!”比特勒大喝:“我已经决定了……” “听!”有民兵悚然惊呼,打断了老治安官的话:“什么声音?” 众人闻言,无不侧耳倾听,一阵由许多人踏出的杂乱脚步声清晰地从旧城方向传来。 起初声音微弱,后来逐渐明显,再后又重又响。没有停顿,越来越近。 又有马嘶鸣、人哭喊、车轴“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混在脚步声里,传进众人耳朵。 重重人影从烟雾和夜幕中显露出来了,是一支“逃难”的队伍。有赶着马车的老头,有肩扛手提的男人,有抱着小孩的妇女。 和之前零零散散逃向南城的人不同,这次是源源不断的人在逃出旧城,带着所有能带着的财产,绝望地放弃家宅。 “火!好大的火!” “妈妈!你在哪?” “没有救了!” “发发善心啊!” 路障后面,民兵们一时间也呆住了。他们设置路障是为了阻挡打砸抢烧的暴乱者,却没办法阻挡如此多避难的人:“这……怎么办……” 施勒反应得极快,抢过一把火枪:“鸣枪!不要让他们过来!” 枪口火光一闪,照亮了街旁的房屋,也照亮了避难者的表情,好象有个火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下,又立即闭上似的。 “啊!!!” “救命!” “逃啊!” 原本还保持一定秩序的避难人群瞬间陷入混乱,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躲闪不及的人们凄厉惨叫。 有人跑出道路,往路两旁的房屋、树林里钻。还有人情急之下踏上冰湖,想绕过路障的阻碍。 摇摇欲坠冰层传出一阵阵绵长的断裂声,可是后面的人还是不断在往冰湖上挤。 “暴徒可能藏在他们里面!”施勒厉声大喊:“不要让他们……” 忍无可忍的老治安官一枪托砸在施勒后脑,将自己的副手打得昏死过去。 “不要让他们上冰湖!”比特勒大声疾呼,命令手下民兵:“搬开路障,让他们进来,但别让他们乱跑……别慌!冷静下来……” 有民兵执行了命令,但也有民兵根本听不清治安官说了什么。一片混乱的场面,一个人的呐喊顷刻间就会被淹没在绝望的声浪下。 比特勒一把拽过信使,大吼着说:“回去告诉上校,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就算我想帮他也没有办法了!告诉他!” 信使气愤地一挥鞭,在又一阵惊呼和躲避中,穿过人群冲入夜幕。 …… 同一时间,北城区,宪法大街。 北城民兵构筑的路障同样在经受避难者的冲击,而且北城民兵的人数远比南城民兵更少,但是他们的应对却要从容自如许多。 “男人走右边!女人和小孩走左边!”十几名骑手在街垒前方巡曳,藤棍抡得嗖嗖直响,喝令:“武器扔在路障前,携带武器进入北城区以骚乱罪论处!” 路障两侧的入口,不时听到类似的争吵: “我们是一家子!” “那也不行!男人和女人、小孩必须分开!” “凭什么?” “就凭伯尔尼上尉的命令!你老婆孩子和其他娘们在一起,你怕什么?快走!” 又比如: “这是我的马车!” “这牌子挂在马上,你拿着这个牌子,天亮以后来取马!” 或者: “你!衣服里藏的什么?” “我我我……我这就扔到路障外面去!” “抓住他!” “别!我什么都没干!” “绑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呵,去和治安官说!关起来!” 根据温特斯的经验,紧急情况下将成年男人和妇孺分开更利于约束。如果不分开管理,妇孺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男人也无法发挥集中使用的力量。 所以,按照“伯尔尼上尉”的布置,从旧城逃出的避难者先按照男人、妇孺分流,然后继续分流成更小的规模,以便管理。骡、马等牲畜全部被收缴,马车之类的东西则直接成为路障的一部分。 木桩和绳索拉成简陋的围栏,把湖滩和山脚空地分割成一块块独立的休息区。 温特斯策马奔走在路障内外,梳理阻塞、消弭冲突、确保一切井井有条地进行。 当他把这套简单的架构逐渐推上正规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人找上了他——约翰·塞尔维特议员。 “上尉,北城的一些可敬女士们愿意提供一些毛毯、冬衣给避难者,但是因为您的宵禁令,还请您派人前去接收。”塞尔维特议员仍旧板着一张脸:“共和大街的居民们也愿意提供热水和餐食,还请您派人协助发放。” “没问题。”温特斯立刻点出一些人手,让他们带上收缴的马车,和塞尔维特的手下一起去接收御寒物资。又点出一些人手,让他们协助分发热水餐食。 塞尔维特默默看着温特斯如臂使指地调动民兵,不置可否。 等温特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塞尔维特才躬身行了一礼:“今晚,我谨代表钢堡感谢您。” 虽然温特斯一直戴着头盔,但他也不确定塞尔维特是否认出他的声音。不过对方既然没有戳破,那温特斯也就顺着把戏演下去。 “为共和国效力是我的使命。”温特斯说起套话已经非常熟练圆滑。他靴跟一碰,向塞尔维特议员伸出了手。 塞尔维特一怔,微微挑眉,也伸出手。 握手之后,塞尔维特转身就走。 “议员先生。”温特斯出声叫住塞尔维特:“您还要干什么去?” 塞尔维特理所当然地说:“我也有市民权,所以我现在也是被征召的民兵。您不必多虑,就像使用普通民兵那样命令我就好。” “那样太浪费了。”温特斯捋着长风鬃毛:“我想把这里交给您指挥。” “我?那您又要做什么去?” “我要去……” 一阵雹子般的蹄声打断了温特斯的话。 夏尔骑着马,载着一个身穿华服的胖胖的家伙停在温特斯面前。 华服胖子刚滑下马背,“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塞尔维特皱起眉头:“市长先生?” 华服胖子摆了摆手,好不容易直起腰,不经意间看到自己吐的东西,又“哇”地一下吐了出来——看来晚餐没少吃。 温特斯闻言,也不禁皱眉。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华服胖子,居然真的是保罗·伍珀。 事情有些不好办了。 因为温特斯心里清楚,从程序上来说,眼前这位呕吐不止的华服胖子才是目前钢堡民兵的最高指挥官。 伯尔尼上尉的身份和伯尔尼上校的命令可以压倒治安官,但是和市长权威掰手腕就有点不够看。 说来保罗·伍珀也是倒霉,看到埃斯特府的大火,保罗·伍珀本来是不敢出门的。但是老伍珀夫人性格严厉,一听见警钟声,二话不说把儿子赶出家门。 保罗·伍珀只得带着几个仆人大街上磨磨蹭蹭乱逛,想着能拖就拖,结果被执行宵禁令的巡逻骑手当场逮捕。 夜色昏暗,保罗·伍珀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市长,心想干脆到牢里住一晚。然而巡逻骑手没有带他去监牢,而是把押到治安官面前。见实在藏不住了,保罗·伍珀才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的身份。 治安官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去找上尉。于是阴差阳错,今晚压根不想露面的保罗·伍珀被夏尔直接带到最前线。 就在温特斯考虑要不要把伍珀市长“藏”起来,防止后者插手指挥权的时候。 保罗·伍珀终于吐光了晚餐和胆汁,擦着嘴、喘着粗气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温特斯,又看了看约翰·塞尔维特。 然后,他毫不犹豫,热泪盈眶地抱住温特斯。 “伯尔尼上尉,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保罗·伍珀声泪俱下:“今晚可就全都靠你了呀!” “这个家伙也不全然一无是处。”温特斯心想:“至少很有自知之明。” …… [旧城区,圣保罗大街] 灼人的火焰,烟雾弥漫的街道,接连不断的枪声。 伯尔尼上校从来没想过,镇压几个小毛贼居然会如此麻烦。 无论向南北湖岸延伸多远,钢堡本质上都是一座坐落于河谷的城市。 她的陆上进出口只有一处,即玫瑰河两岸的谷底狭路。 于北岸,叫圣约翰街;在南岸,叫圣保罗街。 其中北岸地势陡峭,一向不好走,所以车马行人主要通行于南岸,索林根州驻军的营地也位于南岸。 然而南岸这条宽敞的,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的道路,今晚异常难走。 因为有人筑起了街垒阻击伯尔尼的部队。 街垒一人多高,用马车、木板等杂物修筑,按理来说不难攻克,但是守御街垒的暴徒采取的战术极为高明。 他们并不与伯尔尼的部下短兵相接。 远了就放枪,近了就投掷榴弹。 沉默的蒙塔常备军团士兵踏着硝烟、迎着破片,好不容易冲上街垒,却被一根火把抛上来,瞬间将街垒变成火墙。 是的,比起街垒本身,更影响部队行进速度的是火。 到处都是火,街垒上是火,沿街的房屋里是火,连山谷南侧的灌木和树林也在燃烧。 伯尔尼上校的部队不得不一边灭火,一边前进。 上校命人将沿途着火的房屋推倒,然而这样导致部队行进速度愈发缓慢。 好不容易突破一道街垒,前面还有另一道街垒在等着。 圣保罗街的一侧是玫瑰河,另一侧是房屋。 伯尔尼上校当机立断,命令一个百人队踏冰过河,占领北岸,不再继续南岸硬碰硬。 然而过河的百人队还没走到河中心,黑漆漆的夜色又迸出一连串的火光,枪声在河谷两岸回荡,接着整桶整桶的火药被推下河道——阻击驻军的人在对岸也布置了人手。 再迟钝的军官也已经意识到,伏击者是早有准备。更何况直觉比常人更敏锐的伯尔尼上校。 “这帮混蛋,就像鼻涕一样黏着我们。”目睹发起冲击的百人队再次被火势逼退,伯尔尼的副手[托马斯中校]一拳砸在腿上,恨恨道:“我们进,他们就退。我们退,他们就进。就是要拖住我们,让我们动弹不得。却又不和我们正面交战,让我们有力无处用。” 伯尔尼上校紧紧攥着拳头,没好气地说:“废话少讲,我瞎吗?我看不出来吗?关键是怎么办!” 托马斯中校很熟悉上校的臭脾气,所以也不觉得生气:“还能怎么办?他们人不多,只要能把他们拖入白刃战,一轮冲锋就可以拿下他们。” “拖入白刃战?怎么个拖法?” 托马斯中校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指望南城区的民兵快点赶到了。” “指望个屁!指望谁也不如指望自己!钢堡里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靠得住!”伯尔尼上校环视山谷两岸的地形,用马鞭遥指:“记我的命令,让第二、第三百人队沿河滩突击;第四、第五百人队返回上游过河,消灭对岸的火枪手,务必要快。” “那正面……”托马斯中校欲言又止。 “别白白浪费人命了,都撤回来。”伯尔尼冷着脸:“拆房子、凿墙,一栋一栋地拆过去、凿过去。” “拆房凿墙可要花很多时间。” “总比拿人命填也不见效强,我的小伙子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伯尔尼上校瞪起眼睛:“你别管,有事我担着。” “您这说的什么话?”托马斯啐了一口:“虽然您是前辈,但未免也太不尊重我。共同决策,自然是共同担责。” “哒哒”的蹄声穿透杂音,一名骑手沿着河道驰来。 两岸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枪声,铅子打得碎冰四溅、石子飞舞。 骑手紧紧贴在马背上,拼命催动战马狂奔,惊险地从枪林弹雨中穿越。 这位艺高人胆大的骑手一直奔行到伯尔尼上校面前,抬手敬礼,低声禀报:“上校,南城的民兵……不会到了。” 伯尔尼上校深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知道了。” “南城的民兵不会到了?”托马斯中校疑惑地问。 “是。”信使答道:“他们既不愿意,也没能力。” 托马斯抬手指向钢堡的方向:“那么,那又是什么?” 伯尔尼上校、信使以及在场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中校所指的方向: 蹄声如雷,火光如龙。 铁马踏冰河而来。 章节目录 第395章 风暴(八) “疯子!怎么会有这种疯子!” 玫瑰河北岸,黑脸男人目眦尽裂,一拳打碎了窗栏。 两岸火光冲天,来袭的骑队直接踏着冰封的河道奔行,如同地狱的铁流冲出炽焰之门。 不断有冰面承受不住马蹄践踏,尖叫着碎裂;不断有骑兵毫无征兆地身形一矮,消失在起伏的波浪中。 但是铁流的速度没有任何迟滞,反而越来越快。 尤其最前方的锋芒。 那是一个英姿勃发的人,穿着闪亮的银甲;那是一匹高大细长的白马,快得好似流星。 穿云裂石的蹄声如同千钧重锤,一下一下砸向黑脸男人的鹰卫和暴乱者的心脏。 “第一百人队!冲击,前进!” 伯尔尼上校也管不上哪来的援兵,捕捉到敌人士气被夺,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麾下唯一一支留任老兵百人队。 “冲击!”百夫长举起军旗,拔出佩剑,一马当先:“前进!” 沉默的蒙塔军人又一次如潮水般涌向街垒。 前有猛虎,后有群狼。刚刚还在热火朝天地拆门窗、搬家具、修筑下一道街垒的暴乱者,此刻全都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突然,有人惊叫一声,跳下街垒、扔掉武器,连滚带爬地逃向城内。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有的直接带着抢来的东西溜走,有的窜进民宅还想再捞一把。 即使没有当场逃跑的人也都面带惊惧,再无刚才击退驻军的兴奋和狂妄。 黑脸男人的属下竭力维持秩序,然而溃败一旦开了个头,就再也遏制不住。 聚集在圣彼得街和圣约翰街的暴乱者或是被利诱、或是被裹挟、或是被煽动、或是干脆只为发泄兽欲而来。 他们像是聚集起来的野蜂和蚂蚁,听从本能而非理性行动。 黑脸男人还想扭转败局,可他根本没有送出命令的时间,因为骑队已经风驰电掣般杀到战场。 最前方那道银甲白马的身影径直冲上石滩,溅起一连串的火花。 将近一人高的河岸拦住他的去路,仿佛不可逾越的高墙。 只见那匹神骏异常的白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蜷起四腿,又猛地伸展,竟一跃而起,举重若轻地站上河岸。 别说是街垒后方的暴乱者,就是伯尔尼上校和托马斯中校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我……”托马斯中校瞪大眼睛,憋得满脸通红,突兀开口:“这谁家的马?能不能借来配一下?” 伯尔尼上校听到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又不好当众说中校什么,于是干脆不理睬托马斯,转身吩咐传令兵:“带通讯旗去联络这支骑队,叫他们派个能说话的人过来。” 传令兵得到命令,接过绿色的燕尾旗,策马驰向街垒。 相比之下,街垒附近的暴乱者可就没有“琢磨能不能配一下”的余裕。 因为那银甲骑兵跃上河岸以后,又轻而易举地跳过沿河房屋的藩篱,直接冲进街垒后方。 这下如同虎入羊群,银甲骑兵驱逐砍杀、纵横莫当,一人一马将暴徒最后的一丁点秩序搅得粉碎。 枪声接连响起,可是那匹白马又快有灵,左扑右跃就是不减速。出膛的铅子不是落在空处,就是擦着人影掠过。 又是一声枪响,银甲骑兵——温特斯瞥见了巷口一闪而逝的火光。 他暂停偏斜术的持续施法,朝着枪焰的大致方向射出两枚飞矢。也不管是否命中,他重新发动偏斜术,驱策长风继续横冲直撞。 轰隆一声巨响,伯尔尼麾下的留任老兵百人队炸开燃烧的路障,突破街垒。 被温特斯甩在后面的骑队也从地势较低的河滩上岸,快马加鞭赶到战场。 来自北城区的民兵一边笨拙地挥舞着马刀,一边高喊着“投降免死”,从后方堵住圣保罗街。 两面夹击之下,刚才还气焰滔天的暴乱者,下一刻就抱头鼠窜,彻底显露出乌合之众的本质。他们拼命钻向小巷暗道,甚至跳下河道朝着对岸逃跑。 一片混乱中,四名重甲骑兵不顾一切地凿穿长街,直接冲到银甲白马骑兵面前。 “你们来晚了。”温特斯笑着挥手。 为首的重甲骑兵——卡曼神父——怒气冲冲地跳下鞍鞯,一把将还在打招呼的温特斯拽下马背,按在地上。 “你不要命了?!”卡曼咆哮如雷:“不要命了?!” 眼看有人要挨揍,其他三人赶紧拉开神父。 夏尔扶起温特斯:“卡曼神父的意思是‘万一还有巫师咋办’?唉,我觉得神父说的其实有道理,你也得多考虑考虑……” 另外两名卫士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三分责备。 温特斯败下阵,诚恳道歉:“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我保证。” 被两名卫士拉住胳膊的卡曼大吼着飞踢过来:“还他妈有下次?!” …… 玫瑰河北岸。 黑脸男人眼看着布置在南岸的人手被风卷残云般击溃,却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还有数量不明的步兵正从上游向北岸迂回。 黑脸男人拿出一个圆形银盒,打开盒盖看了一眼,不甘又无奈地下令:“反正已经阻挡军团足够久——按原定计划,分头撤退!” 经由独特的传讯方式,消息迅速传递给所有鹰卫。 岸边的一间民宅内,一名剑手收到撤退的指令,突然拔剑刺向身旁的独手男人。 独手男人是钢堡旧城区小有恶名的扒手头子,南岸的街垒上就有他的七个手下。 杀死独手男人之后,剑手翻出男人怀里的财物,将一切布置得像是分赃不均内讧,又把火把扔到墙角,迅速退出民宅。 类似的事情同时在其他地方发生,清理掉接头人,剑手们才动身离去。 然而,有人来得比他们预想得还要快。 又急又快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黑脸男人驻足倾听,惊愕地发现蹄声不是来自西面,而是来自东面! 东面?钢堡城外的驻军可是没有骑兵的! 但耳朵不会说谎,正有一小队骑兵从圣约翰街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短暂地权衡利弊,黑脸男人果断舍弃乘马,逃进路边住民的庭院。 可是来者已经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来着:脖颈修长的战马喷着热气,略带弧度的马刀闪着黯淡的蓝光。 “站住!”来者远远大喝。 黑脸男人头也不回地奔入院子,撞开房门,冲向后院。 身后的骑手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不去追逐那些更容易的猎物,而是毫不犹豫地跟上了他。 …… 玫瑰河南岸。 阻挡驻军进城的暴乱者已被击溃,前方士兵正在紧锣密鼓地拆除街垒、推平着火的房屋,为大部队行军扫清障碍。 “别浪费时间!”伯尔尼上校大手一挥,指着玫瑰河下令:“既然岸上的杂碎已经没了,那就直接走河道入城。” “直接走河道恐怕不安全。”托马斯中校天性谨慎,他建议道:“要不然先派工兵从房子里拆些木板,铺在冰上?” 上校一瞪眼,指着前方影影绰绰的骑兵:“那些家伙都敢踩着冰走,我们怕什么?” 中校熟悉上校的脾气,知道争不过。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在召集百夫长安排行动顺序时,他把拆房子、铺木板也塞进了命令里——作为一项次要指示。 才给百夫长们布置完任务,派去联络陌生骑队的传令兵回来了,还跟来了两名甲胄齐整的骑手,其中之一正是那名跃马登岸的“银甲白马”。 银甲骑兵疾驰到伯尔尼上校面前,既不下马,也不摘盔,只是抬手敬礼。 “长官。”他大笑着,朗声问:“我的骑兵如何?” 在场的蒙塔军官都愣住了。 伯尔尼上校的眉头紧紧拧住,又缓缓舒展开。 上校身后的掌旗官按捺不住,刚要出言教训这个无礼的家伙,上校却先他一步开口。 “你的骑兵?”上校也笑着问。 “是呀,我的。” 伯尔尼望向正在重新集结的骑队,竟看到好几个熟面孔,他指着骑队:“那不都是钢堡人吗?” “军刀看刃,骑兵在将。”银甲者神采飞扬地回答:“他们跟着我,自然就是我的骑兵。” “有道理,能激发出部下的勇敢和自尊的军官,才是好军官。”伯尔尼上校哈哈大笑,打量着长风,问:“这匹马可比你上次骑来的那匹强多了。怎么?这匹就是你要送我的?” 托马斯中校瞬间立起耳朵。 “这匹不行,这匹是我的战利品。”温特斯爽快地说:“其它的马,任挑。” 长风暴躁地发出阵阵嘶鸣,似乎是对“战利品”的说法很不满。 跟着温特斯过来的夏尔也听得心里一惊。 夏尔扯了扯缰绳,让出一众蒙塔人的视线,指着身后,学着温特斯的语气,拿小公鸭嗓子硬充豪气:“其他的马!任挑!” 说话间,一名民兵快马奔行到温特斯身旁,大声请示:“按照您的命令,中队已经重整完毕,应到一百四十七人,实到一百一十三人,报告完毕!请下命令,长官!” “你挑出二十个人。”温特斯简明扼要地下令:“带着他们原路返回,收拢救援坠马、陷冰的伤员。” “是!伯尔尼上尉!”民兵抬手敬礼,挥鞭离去。 等温特斯再转过身,意外发现在场的几名蒙塔军官眼神全都变了。 “呃……您儿子?怎么从没听您说过?您不是只有两个女儿?”托马斯中校盯着银甲骑兵,忍不住问上校:“侄子?” “嗨!这不就有了吗?”伯尔尼上校一摆手,笑眯眯地招呼温特斯:“儿子(小子)!过来,和你托马斯叔叔问个好。正好,他还有个事情要你帮忙。” 万幸温特斯戴着头盔,没人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 什么意气风发,什么英姿飒爽,全都烟消云散。 伯尔尼上校又催了一遍,温特斯才僵硬地翻身下马,走到上校和中校马前,咬着牙行礼:“我也有件事要请您两位帮忙。” “好说,好说。”托马斯中校还在琢磨配种,巴不得小伯尔尼提要求:“我的事简单,你有什么事,你先说。” “跟我前来支援的北城民兵,有不少失陷在冰河。”温特斯语速飞快:“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们,但是恐怕还不够。还请您也派出些人手,最好能现在就划出安置点,准备接收伤员。” “没问题。”托马斯中校一口答应下来,效率奇高地找来一名百夫长和工兵军官,当场布置任务。 路障被夷平,道路已经通畅。军团各百人队按照指令,井然有序地向着城内进发。 伯尔尼上校看了一眼火光中的埃尔因教堂尖顶,问温特斯:“你是从城区出来的,城区情况如何?” “很糟糕。” “有什么建议吗?” “戡乱、灭火。”温特斯言简意赅地回答:“仅此而已。” 稀疏的马蹄声从对岸传来,三名骑兵先是艰难地下到河滩,然后小心翼翼的穿过冰河,朝温特斯所在的地方奔来。 “停下!”有蒙塔士兵喝令:“报上身份!” 三名骑兵不理不睬,径直朝着温特斯驰来。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不消伯尔尼上校下令,一队长矛手已然出击,前往拦截骑手。 借着火光,温特斯认出了三名骑兵的身形和战马,正如对方认出他的身形和长风。 温特斯立刻出声:“别紧张,是我的人。” 百夫长看向伯尔尼上校。 上校点点头。 几声口令,出击的长矛手又退回队列中。 三名骑兵没过一会就登上河岸,看到温特斯和几名蒙塔军官似乎很亲近地相处着,为首的骑手——皮埃尔心中虽然惊讶,但没有流露出分毫。 快速评估形势以后,皮埃尔决定谨慎起见,不说废话、不用称呼、直奔主题,免得节外生枝。 “一会千万别开口。”皮埃尔转头低声叮嘱两名同伴。 跟来的两名卫士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温特斯和伯尔尼上校面前,点头行礼之后,将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推下马背:“在对岸抓到的活口,神色鬼祟,符合您的描述。” 温特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呻吟的男人生着一张红里透黑的脸。 章节目录 第396章 风暴(九) 肃清圣保罗街只是序曲,旧城区仍在燃烧,镇压暴乱、恢复秩序刻不容缓。 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温特斯假托负伤,顺水推舟向伯尔尼上校移交了北城自由人骑队的指挥权。 他随口胡诌的假身份经不起细究,虽然能唬住没有军队背景的市民,但在熟悉内情的人面前一捅就破。 既然真正的索林根州最高军事指挥官已经登场,伯尔尼上尉也不介意让出舞台中央。 不过温特斯的卫队着实引人注目,站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伯尔尼上校麾下没有骑兵编制,北城的民兵骑队又没这般装备精良。 温特斯与皮埃尔和夏尔密语了几句,便由两人率领卫士们脱离驻军大部队,仍循河道冰路向着城内驰去。 温特斯自己则和卡曼套上宪兵的罩袍,继续留在伯尔尼上校身边,以防范可能的斩首行动。 除了缉剿盗匪、威慑不法,蒙塔各自治州驻军还有一项重要职责——镇压叛乱。 各州驻军都有接管本州主要城镇的秘密预案,所以伯尔尼上校“占领”钢堡简直是驾轻就熟。 他下达的命令清晰准确、次序分明: (一)控制钢堡的主干道,确保入城、出城路线畅通无阻; (二)占领沿河的桥梁、交叉路口、地标建筑,将钢堡分割成互不相连的街区; (三)从沿河主路出发,逐街区地扫荡暴徒,向城市边缘推进。 计划最初执行得很顺利,得到北城民兵骑队的支援以后,驻军的效率大大提高。 钢堡的“自由人”虽然军刀使得很笨拙,但是凭借胯下的高头大马,往往只要几名骑手一次佯装冲锋就能将聚集的暴乱者驱散。 即使个别骑手深陷人群遭遇围攻,紧跟上的步兵也能及时将他们救出。 镇压部队从南北两岸同时进城,一路占领路口和桥梁,气势如虹地向着湖畔码头突击。 可越是深入城市,再往前走遇到的阻力就越大。 因为今夜这场灾难的主要行凶者已经不再是暴动的无业劳工,而是火。 …… 温特斯亲历过胜利兵工厂那场火灾,本以为不会再看到能够相提并论的末日景象。 可现如今他面前的钢堡,去仿佛正在重新上演圭土城大火的剧目。 热浪翻涌,烤得头盔胸甲滚烫。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玫瑰河两岸的主路上人影憧憧、火光烛天。 趁乱打劫的蟊贼怀抱赃物,跌跌撞撞地横穿人群,猫着腰钻进小巷。逃难的市民拖家带口,惊慌失措地逃往城外。 钢堡的精华正是那些沿河密集分布的大小作坊,“工坊带”既是钢堡建筑密度最大的区域,也是钢堡交通最便捷的区域。 然而沿河作坊此刻大多已被洗劫一空,墙高门坚侥幸逃脱一劫的仓库、工坊则被纵火焚烧。 原本最窄的地方也能容纳两辆货车并行的大路,如今被装着各种东西的手推车和马车挤得水泄不通。 蓦地,一辆满载的手推车失去平衡,在车主人的惊叫声中倾覆。 车上堆得高高的衣服、瓷器、银具散落一地,引得旁人哄抢,转眼间就只剩下些许沾血碎瓷片和坐地大哭的车主人。 一眼望去,所有人都在搬运财物,却无暇顾及火势蔓延。 半空,成群结队的鸽子绕着已经化为火海的家园盘旋回翔,不忍离去。不断有鸽子的飞羽被烧毁,坠地而死。 教堂、房屋、作坊,一切都在燃烧中;火焰发出可怖的咆哮,失去支撑的屋顶轰然垮塌。 进城的镇暴部队和出城的难民相向而行,将钢堡的动脉从两端堵塞。 军队可以对付全副武装的暴徒乱党,但拿赤手空拳的避难者无可奈何。 把守路口桥梁的士兵竭力想要维持秩序,可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 想进的进不来,想出的出不去,木头爆裂的声响混杂着男女老幼的哭喊叫骂,淹没了街巷马路。 …… 伯尔尼上校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玫瑰河上的[小教堂廊桥]里。 小教堂廊桥是钢堡的地标建筑之一,廊桥内部原本被鳞萃比栉的商贩摊位占据了近半的宽度,现在已经被粗暴地清扫一空。 满面尘灰烟火色的传令兵奔进跑出,不断带回更糟的消息,送走最新的指令。 站在廊桥中段的八角水塔顶层,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旧城区的火势。 与往日因失火引发的灾难迥异,今夜的钢堡大火显然有复数的起火点,一齐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旧城区火光遍地。远远望去,尚未遭到波及的南城区和北城区如同孤悬赤海的沙洲,岌岌可危。 发觉计划赶不上变化,伯尔尼上校第一时间将主要任务修正为“疏散民众”和“扑灭大火”。 但是相比镇压暴动,扑灭大火和疏散民众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级别。 两个大队的士兵进入城区,顷刻间就被数以万计的逃难者稀释。莫说要灭火,就是疏散民众也远远不够,根本是杯水车薪。 伯尔尼上校在水塔顶楼了望火情,他的双手看似只是扶着窗框,然而按在红砖上的十指已经铁青。 “这样不行。”守在上校身后的温特斯说。 上校头也不回地反问:“你说什么?” 理智向温特斯发出警告——不要多说话。 作为外来者,今夜过后钢堡如何与他没有直接关系。甚至火灾愈是惨烈,将来对他反而越有利。 但还是有些东西驱使温特斯主动开口:“我说‘这样不行’。” 伯尔尼上校转过身,冷冷看着温特斯:“如何才行?” “您比我更清楚。” 但“清楚”是一码事,“动手”是另一码事。 只有身处视野开阔的八角水塔之上,才能真正明白情况已经恶劣到何等程度。 钢堡现在就是一口架在火上的铁锅,装满了翻滚的沸油。油锅正在加速倾倒,一旦热油浇在柴火上,整间房屋都会熊熊燃烧。 现在已经到了不用激烈手段不能扭转败局的时刻——不!是已经到了就算使用激烈手段也很可能无法拯救钢堡的时刻。 想要阻止整间房子化为灰烬,就得有不惜双手的魄力。 托马斯中校挤过逃难的人群,疾驰到小教堂桥桥头,从最前线返回临时指挥所。 他跳下鞍子,连马都不顾上拴,三步并两步冲进廊桥,奔上水塔。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部队留在城内反而把路都堵上了。”托马斯的脸颊都已经被熏黑,他言辞急切:“要不然,趁着火场还有段距离。暂时命令各百人队撤退。让出路来,先叫平民疏散。” 过去温特斯可能听不懂,但现在的他已经能明白托马斯中校真正在说什么。 “我们的部队留在城内反而把路都堵上了”意思是“再这样下去咱们的人也要陷在里面”。 “让出路来,先叫平民撤退”则是中校提供给上校的冠冕堂皇的抽身理由。 驻军的职责只有镇暴平叛,没有救火。 即使军团此刻坐视钢堡化为灰烬,事后有人要追究责任,也可以用为时已晚、已尽全力开脱。但倘若是军团主动跳进泥潭,可就再也没机会把自己洗刷干净。 做得越多,错的越多。世事如此,无奈又可悲。 伯尔尼没有搭理副手,而是斜睨了温特斯一眼:“小子,还用得着你替我下决心吗?!” 上校摘下制帽,捋平花白的头发:“托马斯中校。” 托马斯下意识靴跟一碰:“长官。” “向各百人队传达我的命令。”上校重新戴上制帽,扶正帽身:“作为共和国陆军大决议会委任的索林根州最高军事长官,我认为钢堡已经处于‘完全失控状态’。依照《霍恩福特协议》第十七项之不公开条款授予我的权力,我决定启用紧急预案——[钢铁雨]。” 托马斯中校一怔,神情陡然变得紧张:“长官那是只有叛军占领城市才能触发的秘密款项……” “从即刻起。”伯尔尼上校岿然不动站在窗前,注视着火海中的埃尔因大教堂,不受任何影响地继续陈述: “钢堡的一切财产,无分私人、市议会还是共和国所有,都由索林根州驻军接管;钢堡的全体成年男性,无分公民还是非公民,都被索林根州驻军征召; 未被征召的平民一并纳入军管;任何违背命令的平民,私人财产和人身安全将不再受到保护。” 托马斯中校头晕目眩、口干舌燥,迟迟说不出话。 伯尔尼上校瞥了副官一眼:“今夜有擅离职守、畏缩不前、妄言失败者,一律按临阵怯战军法从事。” 托马斯喉结翻动,艰难地吐出回答:“是。” “重复我的命令。”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一字不差地将伯尔尼上校说的话完整背诵了一遍。 “形成书面命令、归档。”伯尔尼上校面无表情:“现在就传达给各百夫长。” 托马斯中校咬着牙抬手敬礼,“咚咚咚咚”地奔下塔楼。 “钢铁雨是什么?”温特斯轻声问。 “那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我已经取得了生杀予夺的权力。”伯尔尼上校从怀里拿出随身酒壶,慢慢拧开壶盖,云淡风轻地回答:“今晚。” …… 钢堡城内,原本分散的驻军部队重新攥成拳头。 南岸和北岸各有一支百人队撤退到城外设卡、扎营。 其余百人队则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着手疏通出城干路。 “疏通”的方式简单而直接:凡是堵塞道路的马车、推车,一律推进玫瑰河。 蒙塔士兵沉默地执行命令,高效又无情。 群山之国的军事传统认为“呼喊”和“战吼”是弱者的自我安慰,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士兵必须保持安静,才能听清口令和鼓点。所以蒙塔人被招入军队以后,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沉默。 许多民众除了随身携带的财物,其他从家中带出来的东西不由分说,全部跟着马车一起被推下河岸。 这种粗暴的作风立即引发强烈反弹,一些市民情急之下向着军团士兵挥起老拳,然后又被枪托和剑柄狠狠地教训。 士兵们不善言辞,但是有人代替他们开口——来自北城的自由人骑手沿路巡曳,不厌其烦地大喊: “听好!钢堡已经正式被军团接管!” “所有成年男性,立刻向距离最近的军士和军官报到,你们已经被征召!” “妇女和小孩即刻出城!向东走!圣保罗街和圣约翰街有临时安置点!” “只带你们双手能拿的东西!” “驻军最高军事长官的命令,出城的大路上只准走人!不准行车!” 与此同时,就在道路旁边,一座临时的绞刑架被拉了起来。 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在绞架横梁下左右摆荡,尸体上挂着一块硕大的木板,木板上用红到刺眼的涂料写着一句简短的宣判:[我偷窃] 在烧得通红的天空下,逃难的民众踏着眼泪和悲痛,走向城外。 …… 飞鱼街与天鹅巷的交叉路口,一辆双套重载马车被第四百人队的路卡拦住去路。 “解下挽马,带上你们能带走的东西。”把守路卡的军士重复着上级的命令:“马车不能往前走。” 赶车的人不理睬,反而挥起长鞭。 “长矛手!”军士反应也很快,立刻倒退一步:“放平长矛!” 如林的长矛逼退了挽马,这两匹强壮的畜生嘶鸣着扬起前蹄,不敢迈步。 马车上一共坐了五个人,面对围上来的士兵,为首那人摘掉兜帽,露出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叫你们的百夫长来。” 百夫长骑着马赶过来了。 “我是归正宗的约翰内斯牧师。”为首的中年男子露出胸前的圣徽:“车上载着的都是埃尔因大教堂的圣物和书籍。” 百夫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埃尔因大教堂也完了?” 牧师摇了摇头。 百夫长看了一眼马车上的圣物和四名教士:“带上你们能带的东西,马车不能再往前走。” 牧师脸色一变,强声争辩:“可是……” “命令就是命令。教会的财产也已经纳入军管。”百夫长皱了皱鼻子,又说道:“我派几匹挽马给你,把东西都驮运到小教堂廊桥去。” 有教士惊呼:“不去城外?” “城外不如小教堂廊桥安全,军团的指挥所就在廊桥。” 车上的几名教士连声答谢:“愿主保佑您。” “别着急谢。”百夫长吹了声口哨,拍了拍马车的围栏:“所有人,都下车!一个人带着东西去廊桥,其他人把罩袍都脱掉,到天鹅巷集合——你们也被征召了!” 缰绳被割断,车套被摘下,挽马驮着圣物和书籍离去,其他四名教士一步三回头地被带往天鹅巷。 …… [玫瑰河畔] “小心!”示警声回荡在河面:“下去了!” 伴随着高喊声,一辆沉重的四轮马车被推下玫瑰河。 先是只有车辕慢慢探出来,等到前轮完全悬空的时候,马车骤然下坠,翻倒地栽进一人身高落差的河道。 冰封的河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而马车本身执着地不肯下沉。 北岸,十几个被烟熏得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提着木桶穿过逃难的人群,狂奔到岸边,从冰窟窿里打出水来。 好不容易提上水,男人们却一口不喝,而是兜头浇在自己身上。 饶是他们都穿着厚实的毛毡外套,大冷的天被浇上一身冰水,也被冻得牙齿打战。 把全身衣服浇透以后,男人们又重新打水,然后提起水桶便要走。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为首的汉子扭头观望,正好把军团士兵推车入河那一幕收在眼里。再定睛一看,黑漆漆的河岸边,竟然到处都是漂浮着的马车、残骸。 在回看北岸的沿河大路,虽然逃难的市民仍旧摩肩接踵,但是清除掉血栓似的车马以后,人河已经开始顺畅地“流动”——甚至还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维持秩序。 侧耳倾听,隐隐约约能听到房屋垮塌的声音从南岸传来。只是分不清究竟是房屋被烧塌,还是有人在拆房。 年轻的声音惊喜万分地问:“军团也来救火了?” “哼。”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满是愤恨:“军团才不会管我们呢!他们只会去救南城和北城的富人!” “你们带水回去。”为首的汉子把水桶交给同伴,用力擦了一把脸:“我去见驻军的老爷。” …… [小教堂廊桥] 临时指挥所,几名勤务兵手忙脚乱地搬运桌椅,将商贩拿来摆摊的小桌重新拼接成大桌。 其他人的注意力则全都集中在神秘的小伯尔尼上尉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神秘的小伯尔尼上尉挽着袖子,拿着石墨条,在凹凸不平的桌面上运笔如飞。 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只是偶尔会闭上眼睛回忆片刻,然后继续挥动石墨条。 钢堡旧城区的地图就这样被勾勒在临时拼凑的长桌之上——精确到马路和街区。 军团出发时没有携带钢堡的城区地图,万幸指挥所里还有一位“自幼在钢堡长大所以对钢堡特别熟悉”的小伯尔尼上尉在。 布置在水塔上的了望哨,不断地传回最新的火情。 小伯尔尼上尉一边绘图,旁边书记官一边将新削的木楔子摆到地图上,注明火场位置。 如此一来,大火蔓延到何处,一望而知。 “东南!乌尔威教堂!”水塔传来声嘶力竭地呐喊:“火起!” “乌尔威教堂。”书记官慌忙在地图上找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急得他不停地念叨:“乌尔威教堂,在哪?在哪?” 小伯尔尼上尉轻叩头盔,略加思考,伸手一指长桌边缘的空处:“这里。” 话音刚落,勤务兵又抬进来一张桌子,接在长桌边缘。 小伯尔尼上尉的地图继续向外延伸,勾勒出纵横的街道以后,他在刚才虚指的地方画了一个圈:“乌尔威教堂。” 书记官紧忙把木楔子摆了上去。 指挥所的几名军官将地图上乌尔威教堂的位置与记忆对照,几乎没有误差。 长桌侧面,亲自为“儿子”掌灯的老伯尔尼上校突然咂了咂嘴。 温特斯丢掉石墨条,闷闷的声音传出头盔:“个人爱好。” 伯尔尼上校嗤笑一声,没有多评价,只是指着乌尔威教堂的位置:“南岸的火快要烧上山了。” 指挥部的其他军官也聚集在地图四周,沉默地注视着书记官继续往桌上摆木楔子。 局势太一目了然,军官们反而不知道有什么好讲。 南岸的街区大半已经被火焰吞没,几条火蛇交汇成形似拱门的巨大火场,从湖畔一直延伸到城南陡峭的山林,火场正在朝着玫瑰河席卷而来。 北岸的情况比南岸略好一些,火势只存在于单独或临近的几个街区内,还没有汇集到一处——但也只是略好一些而已。 “有什么好想的?”伯尔尼上校语气严厉:“这火已经扑不灭了!把火场外围的房屋全部拆毁!等到再没有东西可烧,火自然消失。” 上校说话的时候,不断有黑色的烟灰随风飘入廊桥,盘旋着落在长桌上。 十几米之外,两墙之隔的大街,男人的喝骂声、女人的争吵声、小孩的哭喊声、伤者的惨叫声揉成一股杂音,轰击着在场所有军人的神经。 “长官,把市民疏散出去,我们已经尽力了。”有军官犹豫不决:“可是拆房毁屋,事后肯定会有人纠缠不休,找我们索取赔偿,说不定还会……” 伯尔尼上校高声点名:“书记官!” “在!”正在摆木楔子的书记官一激灵。 “记录!” “是!” “今夜,索林根州驻军所执行的一切决定,都由我一人做出。”伯尔尼上校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做出下列决定时,我,马克思·伯尔尼意识清醒、思维正常,具备完整的行为能力,并且知道将要承担什么责任——都记下来了吗?” 书记官舔了舔羽毛笔,咽了口唾沫:“记下来了!长官!” “先生们。”伯尔尼上校撑着长桌,目光炯炯地扫视一众部下:“事后一切追责,要打要杀,都由我一力承担,不会波及你们。今夜,你们只需要考虑如何拯救这座城市。” 上校重重一拳砸在长桌上,满桌的木楔都跟着跳了起来:“或者至少拯救还能拯救的部分!” “上校!”托马斯大步流星走进廊桥,还领着一个焦炭似的汉子:“您一定要见一下这位先生。” 在场的众人闻言都把目光投向来者——个头不高,身材强壮,浑身衣服湿淋淋的,走路都在滴水;脸上左一道、又一道,抹得到处都是污痕,好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一样。 托马斯中校拉着焦炭汉子走向长桌:“他是钢堡的火防队队长。” 中校简简单单的一句介绍,便让临时指挥所的全体成员肃然起敬。无分军官还是士兵,纷纷主动给焦炭汉子让路。 人们有多畏惧火灾,就有多敬佩敢于同烈火搏斗的人。作为一项兼职,火防队员没有薪水可领,却要第一时间迎战火灾。他们是勇士中的勇士,无论在哪里都备受尊敬。 “乌尔里希先生和他的同伴一直在北岸救火。”托马斯中校咳嗽着说道:“他是真正的专家。北岸的火势能控制住,全都有赖火防队拼死奋战。” 听到这话,其他人不由得又对焦炭似的火防队长高看了一眼。 但名叫乌尔里希的汉子表现得很拘谨,大概是被一众军官包围在中间的缘故。 看到画在桌上的地图,他眼前一亮。可是当看到地图上遍布的木楔子时,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伯尔尼上校眯起眼睛,直白地问:“你能看懂?” 书记官一听这话,急忙重新摆正刚刚被上校一锤震乱的木楔子。 “小木块是火?”乌尔里希哑着嗓子反问。 “对。” “那我能看明白是什么意思。” 桌上的地图还在持续更新,书记官不断摆上更多的木楔。每一枚小小的木楔,都意味着一个街区、一座重要建筑的沦陷。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伯尔尼上校当机立断:“既然你是专家,那就你来划一条线。你划在哪里,我的人就去拆哪里。” 火防队长盯着地图:“那条线已经画好了。” “在哪?” “在这里。” 火防队长走到地图旁边,伸出三根手指,沿着蜿蜒的玫瑰河,将旧城区拦腰斩断。 沉默。 沉默。 沉默。 在场军官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质问。 “就是这个意思。”乌尔里希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的同伴还在等着我,各位老爷,请允许我离开。” 伯尔尼上校盯着火防队长的背影:“南岸的城区就无药可救了?” “与其浪费人手在南岸,不如集中人手救援还有希望的北岸。”乌尔里希转过身,疲倦、沉重地低语:“如果你们能来的早一些,如果你们能早来两个小时……一个小时。”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托马斯中校出声:“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废话少说。”伯尔尼上校不耐烦地打断副手,继续问火防队长:“沿河划线,那是要把河道两侧的建筑全部拆除?” “对。” 有军官又是一惊:“长官,沿河的建筑可全部都是工坊、车间!” 旧城区那些胡堆乱建的破烂房屋,拆了也就拆了。可是玫瑰河沿岸的每一间工坊、每一架水车,都属于真正拥有这座城市的人。 而书记官还在继续往桌上摆木楔。 “已经着火的工坊可以拆,但是这些地方,火线距离河道还有五、六个街区。”另一名军官指着地图,语速飞快地问:“我们间隔两个街区、三个街区拆除,难道还来不及吗?” “不行。” 刚刚提出建议的军官猛地回头:“谁在说话?” “我。”温特斯的声音溢出头盔,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我说不行。” 那名军官当即反问:“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经历过一场同样大的火灾。那一次我们隔了两个街区,不行。”温特斯停顿片刻,缓缓说:“在圭土城。” “圭土城?”在场的一些军官想起了什么。 乌尔里希回到地图桌旁,尽力比划着给军官们解释:“老城的土地很少,老房子都被加盖三层、四层,顶上的楼层还会往外扩张,多占地方。临街的房子看起来隔着一条马路,实际顶楼之间就隔着一堵墙。一座房子着火,立刻就能殃及一大片。火甚至会在屋顶走,就像森林的树冠着火……” “那就别再浪费时间!”伯尔尼上校直接拿主意:“[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南岸保不住,那就只保北岸。就沿着河道,拆毁所有可能引火的建筑!传令各百夫长,收缩部队至河岸。现在就出发!” 在场的军官们齐齐敬礼,转身欲走。 “我有一个办法。”只有温特斯还站在原地:“或许……能多拯救一些东西。” “说!”伯尔尼上校不假颜色。 温特斯的面孔藏在铁面具之下:“以火,攻火。” …… [南城区] 南城治安官在共和大街设置的防线已经事实瓦解。 缺乏准备的民兵既无力管理逃难者,也没有足够的空间疏散难民。几轮人潮过后,逃难者彻底冲开路障,不受管控地涌入南城。 “怎么样?”富勒站在男爵夫人身后,急得直打转,不停的问:“怎么样?” 安娜透过窗缝,望着远处吵嚷的人流,安慰道:“别害怕,富勒先生。” 安娜、贝里昂、富勒以及没能跟温特斯去北城的卫士,此刻都藏身在旅馆领班科维良的家里。 科维良的家是一栋联排的二层小楼。老领班跟温特斯去了北城,家里现在只有科维良的老婆和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 科维良的老婆是个胖胖的胆小妇人,自从安娜等人踏进家门,她便带着那个小姑娘躲进主卧室不再露面。 眼下,小楼的人员分布情况是:五名卫士留在一楼布防,贝里昂陪着安娜和富勒在二楼。 “我能不害怕吗?您想想,就咱们几个人,遇到暴民不是一下子就没命了?”富勒捂着心口:“夫人,男爵大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富勒先生。”贝里昂出言提醒:“您不是有枪吗?” “枪?哦,对!枪!”富勒忙从外套里把枪拔了出来:“可我没用过啊!我都不知道怎么用!” 贝里昂推开直指自己的枪口:“请记住,永远不要让枪口对着自己人。” “富勒先生。”安娜接过短枪,打开火药槽的盖子,推动燧石曲柄,让燧石接触摩擦轮,让扳机处于待发状态:“这样就可以了。” …… [宪法大街] 北城区也疏散了相当一部分旧城居民,比起出城和前往南城区的路线,北城区的疏散行动要井然有序地多。 一方面是因为逃往北城区的平民不多,另一方面是因为管理有力。 而保罗·伍珀也终于找到最适合他的活计——作秀。 无论其他人怎么劝说,他都坚持要站在路障中间的分流处,向着每一个进入北城的平民点头致意。 但又不得不说,市长大人不畏严寒、亲自坐镇——还穿着很引人注目的华服以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倒确实让逃难人群中的恐慌情绪大大衰减。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传令骑兵手持绿旗,疾速驰到宪法大街的路障前方,一眼就看到保罗·伍珀的华服:“市长阁下!” 保罗·伍珀看到通讯旗心里就直打鼓,然而对方直奔他而来,令他想躲也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是我。怎么?” “伯尔尼上校命您带领所有分流的男性旧城区市民前往玫瑰河支援,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他……我……”保罗·伍珀瞠目结舌:“我是市长,他……伯尔尼上校凭什么命令我。” “上校让你马上去。” “那个……塞尔维特议员也在!” “上校命令塞尔维特议员接管北城区防务,他点名要你去。”传令骑兵轻刺马肋,牵动缰绳,调转马身:“小伯尔尼上尉让您去找北城治安官,‘带上地下室里除了钱以外的所有东西’。” …… [旧城区] 温特斯已经选好了位置,就在对着埃尔因大教堂的河畔交叉路口。 来自贝利街和布鲁克街的火锋正在埃尔因大教堂交汇,蹿起一股巨大的火焰。 教堂墙体的石头在烈焰的炙烤下,如炮弹碎裂迸射。铅板铺成的屋顶熔化,像溪流一样流淌到街道上,路面映出火焰般的红色。 许多市民或是因为相信石墙能够隔火,或是认为教堂受神灵庇佑,将无法携带的财物全都搬进了教堂。 如今,全都被烧成灰烬。 “你疯了!”卡曼捂着耳朵大喊。 东面和西面接连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是驻军在用火药炸毁临近火场的房屋,开辟隔离带。 温特斯感受着风力:“我没疯,火也能灭火,你亲眼见过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更不用担心。看!”温特斯指着城市四周绵延的山棱线:“这里四面环山,东西两端交错对流。就算是在平日,钢堡的风也是打着旋的!我要做的只是推一把而已!” “推一把?”卡曼气急败坏:“你推得动吗?” 温特斯又露出属于“血狼”的细微表情,他大笑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 左右两侧的建筑上,有人在挥动旗帜,示意疏散和准备工作已完成。 温特斯也挥了挥手。 随着他的回应,沿路的士兵纷纷将火把投入临街的房屋里,然后迅速后撤。 那些房屋内外都被浇上了从帝国间谍仓库里搜出的液态火,刹那间烈焰升腾而起,到处都是毕剥声和霹雳响,好似一场恐怖的火雨。 估计帝国间谍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存货会在这种时候派上大用场。 温特斯登上火场对街的房顶,已经有三名蒙塔军官正在等着他,驻军的施法者军官全员到位——伯尔尼上校也在其中。 温特斯第一次当着其他蒙塔军官的面摘下头盔,露出与伯尔尼上校迥异的五官和发色。 “这个法术上一次被使用时,毁灭了一座城市。”温特斯感受着钢堡的呼吸和脉搏:“这一次,它将要拯救一座城市——当然,更准确地说是半座,以焚毁另外半座为代价。” “别废话了,小子。”伯尔尼上校做了一次深呼吸:“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 “好。”温特斯转身直面烈火:“倾听我!” 就在他举起手的瞬间,一股旋转的气流拔地而起。气流触碰火场,也被染上了橘红的色彩。 另一股无形的漩涡则把进入施法状态的三名蒙塔军官牢牢抓住,令他们不受控制地共鸣,无法挣脱。 气流的速度越来越快,它自然地产生出一股离心的惯性,却被不自然地力量强行约束、压缩、塑性。 还在燃烧的枯枝败叶、木屑墙皮被卷入旋风之中,空气温度急速升温,温特斯如同身处熔炉之中。 卡曼见情况不妙,拎起提前准备的冰水,迎头浇在温特斯和其他三名施法者身上,又给四人身上披上火防队使用的防火毯。 无形的漩涡不断向着空中攀升,约束它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角力的双方都在逼近自己的极限。 一位年长的蒙塔施法者第一个失去意识,然后是另一个仅次于温特斯的年轻施法者。 只剩下温特斯和伯尔尼上校还在支撑。 温特斯全身滚烫,已经不知道是火风暴的热量,还是幻痛漫过理智的堤坝,开始影响物质世界。 “停下!”卡曼抓着温特斯的肩膀大吼:“你要把自己烧死了!” 然而温特斯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听不到卡曼在说什么。 终于,伯尔尼上校也一头栽倒。这个联盟施法者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型法术,只剩下温特斯独力支撑。 火焰风暴盘旋呼啸,以巨大的势能向上冲出,即将能够形成自稳定的正反馈结构。 但没人知道究竟会是温特斯先绷断,还是火龙卷先成型。 情急之下,卡曼把手放在温特斯的头顶,给予了温特斯他最虔诚的祈祷。 …… [廊桥] 一名民兵惊呼:“那是什么?” 保罗·伍珀不以为然地转身,错愕地看到一条火蟒冲上天空。 …… [宪法大街] “看那!”有逃难者指着城区尖叫。 老施米德和塞尔维特议员看到一条赤色的锁链将天空与大地连接起来。 …… [南城区] “救主啊!”房门紧闭的卧室传出一声尖叫。 安娜和贝里昂进入卧室,窗户大敞开着,科维良的胖老婆抱着小姑娘在颤抖着祈祷。 旧城区,火焰的龙卷风咆哮着与埃尔因大教堂迎面相撞。 后者的屋顶轰然垮塌。 章节目录 第397章 风暴(完) 壮观的火龙卷与熊熊燃烧的埃尔因大教堂同归于尽以后,南岸的大火再无余力发起攻势。 旧城区的火场被逐一分割、包围,最终耗尽燃料,不甘地消亡。 至次日下午,城内的火已经基本被扑灭,但是蔓延至山上的余火直到三天以后还在扩散。 临时军管委员会发布通告,将首要任务修改为控制山火。 征召的民兵刚刚按照往年冬训的编制重建指挥链,立刻就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开进城南的山林,再一次与大火展开搏斗。 城中暂时仅有少量宪兵和民兵维持秩序。 邻州的驻军已经陆续得到通报,援兵正在日夜兼程朝钢堡赶来。不过前往号角堡的信使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 比起救火,灾后处置更加令人头疼。 大火当夜,沿岸许多工坊被洗劫一空,工坊储存的军械大量遗失。 而后火势迅速失控,逃命成了当务之急,于是相当一部分军械被直接遗弃在南岸火场。 另有一部分军械由逃难者随身携带,在出城时被军队哨卡查扣。 还有一部分军械流入受灾较轻的北岸,下落不明,亟待收缴。 至于没被洗劫,但是同样遭遇火灾或是被拆毁的工坊,则被军队暂时封存。 由于自备武器打仗的传统,蒙塔共和国的法律允许平民持有武器、盔甲。 所以如何区分“遗失的军械”和“市民原本持有的武器”并将其回收,是一个大难题。 另外,已经回收的武器来自几十家不同的工坊,如今全都混在一起,如何物归原主?也是大难题。 军械的难题只是灾后处置所面临困难的一个缩影。 下落不明的不仅仅是军械,即使旧城区上千栋房屋、店铺、仓库化为灰烬,但总会有些东西残存下来。 失去一切的人们对于仅剩的财产更加珍视,大火还没完全扑灭的次日上午,就已经有人冒险返城想要看看剩下什么。 还有,驻军接管钢堡当夜,为保道路畅通,大量马车被直接推进玫瑰河。以至于河面到处都是桌椅、衣服、餐具以及各种各样能从家中带走的东西。 当时固然是事急从权,可也给日后的收尾工作挖了大坑。 甚至上述种种都不算最紧迫的难题,钢堡城内城外,上万名饥肠辘辘、无家可归的避难者正恐惧地注视着未来。 扑灭大火不是结束,扑灭大火只是开始的结束。 …… [钢堡,旧城区南岸] [驻军临时指挥所] 天灰蒙蒙的的,看不见太阳。 由于四面环山的地势,火灾滋生的烟尘滞留在钢堡上空,久久难以散去。 每个正在排队的人都用围巾遮着口鼻,恩斯特·富勒也不例外。 他憋住咳嗽和呕吐的欲望,将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尽己所能不引起额外的关注。 在富勒右手边,几步之外,有一个死人被吊在一具新树起的绞架上。 一块木板挂在死人胸前,上面寥寥几笔写明了死因——[我抢劫]。 两只乌鸦一左一右落在死人肩膀,一边肆无忌惮地怪叫,一边大快朵颐。 死人被风推着轻轻晃荡,无神的双眼扫视着正在排队的活人,但是活人都故意避开他的目光。 队列缓慢向前挪动,富勒终于离尸体远了一点,这让他翻江倒海的肠胃稍微得到心理上的缓解。 戒严并未随着火情结束,钢堡仍在军队的管制之下。 军队确立秩序的方式粗暴无情,任何罪犯——哪怕只是偷鸡摸狗——都会在简单的审判之后,被处以绞刑。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断壁残垣,只有沿着大路树起的一具具绞刑架是崭新的。 富勒低着头,目光聚焦在前面的人的小腿,脑海却渐渐被其他东西所占据。 他所经历的一切实在太过疯狂,以至于他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披风、刺客、冰冷剑刃插进大腿的奇异触感、滑腻的脑容物淌到地上…… 短短几天时间,他从体面的锻炉之主沦落为濒临破产的可悲投机者,紧接着又被一场大火抹去所有财富,连破产的资格都失掉了。 但是绝境之中又透出一缕光亮,现出一丝转机……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富勒还傻站着。直到身后有人发出不满地咳嗽,他才回过神,急忙跟上。 如果此刻有好事者走过来,挨个询问排队者的身份,那他会惊讶地发现:这条长长队列里面的人们,就算不是备受尊敬的锻炉之主,至少也是有市民权的自由人。 能让如此之多的“真正拥有钢堡的人”像普通士兵一样排队等候,已经算得上一样奇景。 但是正在排队的人谁也没心情欣赏评论,他们大多和富勒一样:蒙着脸、目光阴郁、一言不发。 倒也不难理解,任谁被一场大火毁掉家产,现在都没心思说笑。 长队缓缓蠕动,每个经过哨岗的人都被仔细搜身,富勒也不例外。 一名军士扶着长戟,用看犯人的眼神审视着富勒。两名士兵靠近富勒,示意后者张开双臂。 富勒被盯得有些不舒服,偏头看向玫瑰河。 河道中间,一些民兵正由军人模样的人领着,小心翼翼地打捞冰上杂物。 富勒随身携带的簧轮短枪很快被搜了出来——当然,富勒本来也没想藏。 持戟军士从部下手里接过短枪,皱起眉头,语气不善地问:“带这个干什么?” “防身。”富勒小声回答。 持戟军士检查了枪膛和火药池,没看到铅弹和火药:“空的?” 富勒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拿着吓唬人。” 持戟军士摇摇头,把枪放进岗亭的箱子里:“出去的时候再来拿。” “好,好。” 从军队接管钢堡那晚开始,小教堂廊桥以及附近的房屋就被驻军征用,充当驻军的临时指挥所直到今天。 遵循指引,富勒走入桥头的一间商铺。 商铺原本的陈设已经被清空,柜台台面完全被地图占据着。 柜台内部则摆着远超商铺该有数目的货架,为了摆放如此多的货架,房间内部的隔断也被通通拆掉。 几个书记员模样的人行走在货架之间,正忙着将文卷归档,还有几名勤务兵不断将整箱整箱的卷宗搬进房间。 柜台后面坐着一名满眼血丝、头发乱蓬蓬的军官,看见富勒进来,军官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姓名?” “富勒。恩斯特·富勒。” “地契带了吗?” 富勒使劲点头:“带了。” “带了就拿出来!” 带着富勒的体温,工坊地契和锻炉所有证明被放上柜台。 军官扫了一眼,回头吩咐了几句话,几名书记员立刻在货架间一通翻找。 过了一会,一名书记员拿着一份副卷走到柜台附近。 对照留存在市政厅的副卷,原本隶属于市政府的临时书记员确认地契并非伪造,向着军官轻轻点头。 军官拿过地契,在地图标出位置,摇铃唤来一名传令兵,头也不抬地告诉富勒:“他带你去。” 富勒还想问点别的,但军官已经在不耐烦地催促:“下一个!” 传令兵接过地图,抬手敬礼,然后便走向门外。富勒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对方离开了商铺。 走出房门,传令兵熟练地问:“您铺子里的东西多吗?” “不少。” “那就先去领一辆马车。”传令兵带着富勒往马栏走:“再叫两个民兵帮忙搬东西。” 富勒想起自家的仓库,迟疑地说:“一辆马车恐怕不够。” “嗨,放心吧,我今天碰见的老爷都担心一辆马车不够。”传令兵咧着嘴笑了:“到地方才发现,一辆马车都装不满。” 传令兵赶着马车,载着富勒和两名民兵,慢慢悠悠驶出桥头营地。 行走在当前的旧城区很容易弄错方位,因为曾经逼仄阴暗的街道和巷子,已经完全换了面貌。 本是工坊、教堂和板房的地方,现在都化为废墟,再没任何地标告诉人们自己身在何处,唯有远处埃尔因大教堂残存的尖塔依然令人惊异地矗立着。 富勒家族的工坊不难找,沿着河岸走一段路就到。只是接受工坊如今的模样,花了富勒一些时间。 作坊的墙体垮了,房顶塌了下来,富勒的父亲和祖父引以为豪的两座锻炉被埋在废墟里。 原来能停进两辆重载马车的仓库,仅剩一小段被熏得漆黑的围墙顽强不肯倒下。 传令兵吹了声口哨:“您找找有什么值得带走的吧。” 富勒走进坍塌的仓库,好让其他人看不到自己的眼泪。 说实话,他本来以为自己并不喜欢这间工坊:太吵,太小,还有那根他一不小心就会撞上的椽子。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莫名涌上一股悲痛。不是因为财产蒙受损失,而是因为祖父和父亲留下的痕迹从此被抹除。 “这么大一块地方,光靠我们可清理不完。”传令兵跟了上来:“要不然我再找几个人来?” “不用,不用了。”富勒无意识地回答。他用力吸了下鼻子,凭着记忆找到应该是仓库货架的区域,开始清理压在最上层的土块和焦木。 两名民兵也默默伸手帮忙。 木制结构遭火焚以后,即使没被烧光也已经碳化,所以搬起来不费什么力气。 刚合力挪开几根粗大的横梁,一名民兵突然惊叫一声。富勒顺着民兵的往下敲,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横梁下面赫然倒着一具还没烧透的尸体。裸露的皮肤焦黑皲裂,露出深红色的血肉。 传令兵走过来扫了一眼,轻踢了一下压在尸体上的横梁,见怪不怪地做结论:“趁乱抢东西的暴民,运气不太好,让房顶给砸死了。” 两名民兵都有些不知所措,传令兵也没有搭手的意思。富勒站了一会,弯下圆滚滚的腰,抓着焦尸的肩膀往外废墟外面拖。 不曾想,焦尸的上半身虽然被富勒拖动,可下半身还停留在原位,尸体腹腔的内容物流了一地。 两名民兵经受不住,冲到院外吐了出来。 传令兵也厌恶地扭头,好心劝说道:“尸体要不就别动了,先留在这里吧,不耽误您找东西。” “不行。”富勒咬着牙:“这是我父亲和我祖父留下的作坊,怎么能让小偷拿去当坟墓?” 传令兵也没再说什么,弯腰给富勒帮忙。两人花了些功夫,好不容易把尸体弄到了工坊外面。 富勒感激地朝传令兵伸出手,但传令兵只是捂着鼻子摇了摇头。 清理废墟的工作继续,又搬开一根横梁,这次是富勒发出一声惊叫——惊喜的大叫。 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下,白白胖胖的锻炉主人跪在地上,不顾体面地在灰堆里来回翻刨。 很快,一支火枪就被富勒扒了出来。虽然枪管已经被砸歪了,枪托也被烧得焦黑,但是火枪就是火枪,毫无疑问。 富勒备受鼓舞,继续往下翻找,更多叠放的、被压在废墟下面的火枪枪身暴露在空气中。 传令兵打量了一圈残垣断壁,估摸着房屋原本的布局,摸着下巴分析:“看来房顶塌得快,可能也是好事?门边的东西还在的话,里面应该也没问题。” 听到这话,富勒跌坐在地。不一会,竟然低声抽噎起来。 两名民兵面面相觑,传令兵倒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自顾自说道:“这样看,一辆马车肯定不够,还得找更多的人过来清理废墟。不过嘛,问题不大,钢堡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那个谁,你叫什么来着?无所谓啦,你回去找胡特上尉,请上尉再派三帐人来,就说我们发现了一个完好的仓库。” 民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向营地。 传令兵拉起富勒,帮后者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擦干眼泪的富勒却一个劲地道谢。 要知道,平时锻炉主人们都是不拿正眼瞧大头兵的,眼下的情况倒是罕见。 这边富勒又是哭、又是笑,另一边,一辆单套马车从东边驶了过来。 车上灰白胡子老者看到废墟里的几人,眯起眼睛分辨片刻,突然站起身,高声问:“恩斯特?是你吗?” 富勒胡乱擦了一把脸,应声走向大路。 招呼富勒的是另一位锻炉主人,名叫格奥尔格。格奥尔格与与富勒的父亲是同一代人,但是他过去与富勒家族并不怎么亲密,极少来往。 只是眼下钢堡的锻炉主人们刚刚共同经历一场劫难,往日的生疏和偏见也随之被冲淡,大家面对彼此都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共感。 格奥尔格从车上拿起水囊,递给富勒:“你家作坊的情况怎么样?” 富勒刚想回答,突然想起了那一线生机,思维陡然变得敏锐。 他接过水囊,抿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格奥尔格往路旁的泥炭里啐了一口唾沫,胡子气得直抖:“又是贼,又是火,没遭贼没遭火的又被军团拆得干干净净,真是见他妈的鬼!” “您家呢?”富勒问。 老格奥尔格一拍大腿,破口大骂:“作坊让军团拿火药给炸塌了,仓库倒是给剩下半间,可有个屁用?好好的剑条过了一遍火,全都废了!没被烧变形的也得重新送去硬化,可现在上哪去找硬化匠?硬化之后又能卖给谁?” 富勒心思一动,不住地点头。 “听说北岸那些作坊留下来不少,唉,我当初怎么没把锻炉置在北岸呢?”老头子越说越难过:“我还听说放在南城区码头的仓库都完好无损,早知道我也把东西都放在南城区码头了,谁能知道?谁能知道会有这些事啊?” 富勒附和着安慰了几句老头子,然后试探地问:“格奥尔格叔叔,那您剩下的货打算怎么处理?” 听到这话,刚刚还在翻来覆去懊悔的老头子一下子来了精神:“怎么?你有路子?” 富勒不置可否:“您得有准备,不管怎么样,过一遍火的刀条、剑条都不可能是原来的价格了。” 老格奥尔格盯着富勒看了半天,狐疑地问:“我记得,你父亲从来不用外面的硬化匠,你家也有退火炉?” “我家作坊只做枪管,不做剑条。” “你少蒙我!”老格奥尔格又一拍大腿,喷了富勒满脸的唾沫:“你把我的剑条便宜收走,自己重新硬化,然后又能拿去当全新的剑条卖!好你个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奸诈?简直比维内塔人还奸诈!” 富勒本想解释,自己只是中间人。但他又想起对方的要求——尽可能不暴露真正的买家。 于是白胖子恩斯特·富勒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问:“您就说您卖不卖吧!” 格奥尔格呼吸一滞。老头子的嘴唇抿了又抿,最终跳下马车,拉着富勒往没人的地方走:“先商量个价格出来。” 富勒死死站定,小声说:“我还有个要求。” “麻烦!说!” “保密。不能告诉别人是我买的。”富勒想了想,给自己补上一个合理的动机,他忸怩道:“这笔生意……不光彩。” 格奥尔格瞥了周围的民兵一眼:“只要你也不告诉别人是我卖给你的。” …… [钢堡,旧城区北岸] [市政宫] 钢堡的三座地标建筑,埃尔因大教堂在南岸,市政宫和教区总行会都在北岸。 一夜大火,埃尔因大教堂屋顶垮塌,市政宫和教区总行会倒是安然无恙。 从城内火势得到控制的次日开始,还有行为能力的钢堡市议员便齐聚市政厅,然后……开始讨论。 讨论的议题覆盖了方方面面,例如:难民安置与救济、灾后重建、是否征收特别税等等。 还有一些议题很尖锐,比如有议员认为,驻军接管钢堡的行为严重违反了自治州和共和国的法律、践踏公民的财产权,市政府应当立即向大议会提交请愿、要求赔偿。 还有议员认为,按照法律,钢堡民兵的统帅权属于市议会选举的市长,军团应当立刻交还统帅权。 不过以上种种议题仅限于讨论,而且一直讨论到今天都没有结果。 反过来说,钢堡现在完全掌握在军队手里,不讨论,议员们还能做什么呢? 议事厅一层,议员们各执一词,激烈辩论。 议事厅二层,一位戴着蓝色面纱的年轻女士安静坐在角落。 一个人影悄悄走上议事厅二楼,来到年轻女士身旁。卫士认出来者的面孔,没有阻拦。 来者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毕恭毕敬地行礼:“夫人。” 安娜得体地回礼:“富勒先生。” “男爵阁下在……” “他有其他事情。” “明白,明白。”富勒连连点头:“我是来……” “别着急。”安娜的目光投向台下:“先听完。” 塞尔维特议员干巴巴的声音从一楼传来:“……分散式的救济和援助从效率和效果上来说都不如总体式的救济和援助,军队赔偿救灾期间的损失的可能性也接近于零。综合以上因素考虑,额外征收特别动产税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台下顿时吵嚷起来: “特别动产税?” “什么疯话!” “钢堡刚经历一次火灾,还要在这种时候加税?” 一个沉稳的男声盖过其他杂音——是铁手盖斯贝格:“议员阁下,您计划中的特别动产税的征收对象是谁呢?铁匠行会已经没有多余的资金了。” “铁匠行会没有多余的资金,但是其他行会有。”塞尔维特议员的语调还是一成不变:“征收动产税的目的不是从铁匠行会拿去资金,而是用其他行会的资金救助铁匠行会。” “哪个行会能有本钱救助铁匠行会?” “根据我的计算……” “不要再计算了!”盖斯贝格打断塞尔维特的发言:“与其花费精力挪用其他行会的资产,不如想办法让驻军把收缴的军械尽快归还给我们。各家作坊都有自己的记号,只要花些时间,早晚都能物归原主。” “这是我说的另一件事,物归原主是得不偿失的行为,最佳的策略是由市政府出面以担保债务的形式整体买下所有军械,一视同仁地协助所有工坊重建……” 台下又吵嚷起来: “荒谬!” “市政府哪来的钱给所有作坊担保债务?难不成把市政宫抵押出去?” 铁手盖斯贝格的声音再次响起:“勤劳的铁匠赚钱,懒惰的铁匠亏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有的作坊经营得好,有的作坊经营得不好,好的继续存活、不好的就该破产。无差别地担保债务,公平原则放在哪里?!” 二楼的富勒越听越奇怪,他忍不住小声问:“夫人,铁手不是塞尔维特的死忠吗?他为什么要给塞尔维特唱反调?还有伍珀市长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铁手反对塞尔维特,是因为他们的利益出现分歧。”安娜支着下巴:“伍珀市长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全身心考虑三件事。” “什么事?” “怎么撇清责任,怎么占有功劳。”安娜停顿片刻:“以及怎样在撇清责任的同时占有功劳。” 富勒瞧了一眼身着紫袍、神游物外的保罗·伍珀,不禁哑然。 “您有什么事情,请说吧,富勒先生。” 富勒愣了一下,然后强压着喜悦之情,尽可能冷静地汇报:“目前已经有四位作坊主同意低价位出售过火的军械——秘密交割。格策先生还在考虑,但我觉得他迟早也会答应。” “您做的很好,富勒先生。未来几天应该会有更多的作坊主主动与您接触,请继续。” “那……全都买下?” “对,全部。” “都买下的话,那么多的半成品和报废军械,早晚会走漏风声的。”富勒变得有点患得患失:“您打算以什么名义购入?” “什么名义?”安娜面带微笑:“当然是废铁。” 章节目录 第398章 狐狸和猫的游戏(上) [地点未知] [时间未知] “哒。” “哒。” “哒。” 水滴有节奏地落在坚硬表面,摔得粉碎。 阿方索·德·派瓦的世界一片黑暗,他的眼睛被三层厚布蒙住,四肢也被铁索固定。 从被俘到现在,他没有得到任何吃喝。他已经不太能感受到饥饿,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只能通过口渴程度推测应该尚未超过四十八小时。 再结合漏水、室温和气味,他判断自己正被关押在一间地牢内。 身为直接向帝国安全委员会汇报的地区情报主管,阿方索·德·派瓦从未在南蒙塔使用过自己的本名。因为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皮革商人卡普芬。 来自圣珈伦州的卡普芬是纯正的赫尔维蒂亚人,说话带一点山北的口音。 幼年时双亲不幸染病亡故,所以卡普芬由舅舅抚养长大。四年前,鳏夫舅舅也撒手人寰,把遗产都留给了卡普芬。卡普芬则将遗产都投进莱西兄弟商行,凭此获得合伙人的身份。 之后卡普芬来到索林根州,接替了莱西兄弟商行原本在钢堡的负责人。平日里,他主要打理商行的制革生意。偶尔也充当掮客,做点对缝的小投机买卖。 因为偏暗沉的肤色,相熟的人通常叫他“黑脸膛卡普芬”。 以上便是皮革商卡普芬的生平,简简单单,很不起眼,但经得起任何好事者的查证。 不定期要出城收购生皮的行业给了卡普芬行动的自由,贪财小生意人的形象想象则赋予了他搜罗情报的动机。 作为掩护身份,皮革商卡普芬堪称完美无缺。 不过“皇帝之手”阿方索·德·派瓦心里清楚,既然他已经被关进地牢,那么再真实的假身份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唯祈祷其他人尽快找到这间地牢,营救自己出去……或者杀了自己。 毕竟,没人比皇帝之手更了解“使者”的本事。 …… …… [地点:位于钢堡北城区的安全屋] [时间:旧城大火次日] 外出打探消息的房屋主人安全返回,让精神紧绷的藏身者们松了一口气。 眼下钢堡还在戒严,主动刺探情报是行险之举,可也是无奈之举。 因为负责执行的鹰卫向来只听命于使者,与帝国安全委员会的间谍网互相隔离,没有直接联系。 昏暗的密室,一人低语:“城内的火已经基本被扑灭,叛军正分头撤出城区。” “出城?” “去对付山火。还有,城内传言……那晚的火风暴是顾问们的手笔。” “可信程度如何?” “属下认为这是叛党惯用的栽赃手段。”说话人迟疑了一下:“可属下又想不出,除了陛下的诸位顾问,还有谁拥有如此……如此威能。” “那特使为什么还不与我们联络?”另一人出声质疑。 “可能……可能是有意保持缄默。出了那晚的变故,密使或许怀疑是我们内部遭到渗透。也可能受了伤,不便露面。还有可能是……” 说话人不敢再多讲。 为首者沉默片刻:“让房主人去探听的另一件事情,什么结果?” “被叛军抓住的人一部分被当场处决,没被处决的暂时都被关押在北城的破产者监狱,据说那里的所有牢房已经装满了人。”说话人不安地活动了一下衣领,谨慎地汇报: “明多夫先生还搜集到一个消息——行动当夜,有几名‘囚犯’被叛军上校伯尔尼秘密押送回军营,着宪兵专门看管。据说伯尔尼严禁任何人私下接触那几名囚犯,拼命想要封锁消息。” “不对劲!”另一人急促地发言:“明多夫一个寓公,怎么可能打听得到叛军着力想要保密的情报?” “虽然火已经扑灭,但是叛党至今也没找到替罪羊,也没公布大火的调查结果。”说话人偷瞄了一眼上级,极为耐心地解释: “现在城中流言四起。有说都是维内塔人在幕后操纵,有说是联省人下的黑手。还有说是帕拉图人被禁运令激怒,派探子潜入纵火,趁机洗劫钢堡储备的军械。 市面上还有更多更加古怪离奇、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譬如‘一头怪物逃进玫瑰湖,到了晚上就爬上岸,吞吃火场里的废铁和金银’。属下也只是从流言中甄选出可能有用的情报。” 语毕,密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唯有昏暗的灯火微微跳动,将几人的影子在狭小的房间内拖长。 为首的男人缓缓开口:“既然特使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向我们通报情况,那么就应该认为他们已经遇难或者被俘。” 另外几人一声不响地听着。既然鹰尉已经做出判断,鹰卫就不会再质疑。 “从现在开始,首要任务不再是执行计划,而是找到特使!启用紧急方案,派人去其他落脚点,集结每个还能拿得起剑的人。不需要再考虑安全问题,让所有忠于陛下的钢堡臣仆都去打探叛军秘密关押重要囚犯的地点。”为首的男人不顾腰腹新近缝合的伤口疼痛,撑着桌子站起身:“特使和顾问决不能落入叛党手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 …… [地点未知] [时间未知] 除了快要把人逼疯的的滴水声,阿方索终于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动静: 门轴转动的磨擦、木板落地的闷响、愈发清晰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应该是两个人,一直走到他身旁,将束缚他四肢的铁索换成了镣铐。 阿方索被架了起来,然后被提出地牢。 空气变得新鲜不少,壁炉里有木柴在噼里啪啦地烧着,一扫地牢的阴冷潮湿。 “这就对了。”阿方索心想。 叛党抓获自己以后没有当场进行审讯,或许可以解释为救火更重要。 但两天快要过去,还把自己丢在地牢里不闻不问,显然是刻意为之——难道是把囚禁当成一种审讯手段? “未免也太过小瞧人。”阿方索心想。他默默预演接下来的过程:诱供、恐吓、刑讯,熬不住的时候喂给叛党一点半真半假的情报,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使者找到这里。 短暂的旅途很快抵达终点,阿方索被绑在一把又冷又硬的扶手椅上。 头罩被除掉,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门窗都被钉死的斗室——还是不知道现在的时间。 面前的长桌后面,索林根州第二顺位军事长官托马斯中校正在等着他。 托马斯中校身旁,脸色苍白、神情有些疲倦的假男爵正在把玩一副纸牌。 …… …… [地点:位于钢堡北城区的安全屋] [时间:旧城大火隔日] 一日之内,来自钢堡各处的消息源源不断汇入这处临时的指挥枢纽。 坏消息居多,大部分安全屋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已经暴露。 而且真正的暴风雨显然尚未开始,一旦对方腾出手,必然还有一轮更严厉的地毯式搜查。 但是也有一些好消息:能继续作战的部下顺利被找回,甚至还找到了一名待命的“顾问”。 与帝国安全委员会残存的情报网重新建立联络则是意外收获——虽然违背了鹰卫和皇帝之手相互隔绝的行动准则,然而当务之急是找回使者,鹰尉也顾不得许多。 “叛军常设营地的建造规范与陛下的新军大同小异。” 说话人在纸上不断勾画: “纵横四条道路把营地分成前中后三区。监牢通常位于中央区,紧挨着军械库、军官住所和军团大厅等公用建筑。从侧门可以直接进入中央区,但是要过两道岗哨。” “前区和后区是营房和操场,平日只驻扎叛军的两个大队。如果强行攻入中央区,不可能不惊扰到营房内的士兵。” “但叛军大部目前都在南山灭火,没有投入灭火的部队也在城内执行戒严命令。军营只剩下少量的辅兵——守备薄弱,不像是有重要人物关押。” “不过,考虑到叛军内部伪魔法师的存在。守备薄弱很可能只是假象。实则外松内紧,意图引诱我们踏进陷阱。” 鹰尉审视着军营简图,过了好一会才问:“叛军指挥官有什么动静?” “叛军在索林根州最高军事长官马克思·伯尔尼至今没再露面,最近两天都是他的副手约翰·托马斯指挥。大火当夜,曾经短暂指挥过北城民兵的‘小伯尔尼’也没有再出现过。” 对于情报的收集和处理工作,皇帝之手远比鹰卫高效专业。 “经多方查证,马克思·伯尔尼既没有儿子,也没有侄子,小伯尔尼毫无疑问是假身份。汇总信息,属下……我认为。”皇帝之手在钢堡的副主管犹豫再三,还是说出结论:“神秘的[小伯尔尼]应该就是叛军的伪魔法师,而且是级别很高的伪魔法师。” 鹰尉猛然想起那个在白鹰庄园一剑斩下顾问头颅的骑士,腹部的刀伤又开始作痛:“叛党的假货什么时候能对付得了陛下的顾问?” “虽然叛党的伪魔法师与顾问们普遍存在难以逾越的差距。但是据我们所知,在山前地和维内塔,也已经有个别精英达到可以媲美顾问的水准。” “山前地、维内塔,个别精英?那钢堡这个又是哪来的?” “只能是提前部署。”副主管冷静地回答:“我认为,事态之所以演变成现在的模样,很可能是某个环节发生了泄密。叛党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以至于按照计划行动的我们一头扎进对方的陷阱。否则不足以解释这次失败。” “我不管泄密,我只要特使。” “使者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是南城区的湖畔旅馆。大火当晚那里曾有过一次小规模激战,据称死伤甚多。但是具体结果已经不得而知——叛军封锁了那里。使者以及保护使者的几名顾问则去向不明。”副主管话锋一转:“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证实——确实有我们的重要人员被俘。” “谁?” “卡普芬先生,委员会在南蒙塔的两个主管之一,我的上级。” 鹰尉眯起眼睛:“证据?” 副主管转身看向密室角落,一个带着铁面具的人坐在那里。 鹰尉也跟着看向密室角落:“大人?” 面具人微微点头,惜字如金:“我看到了。” 副主管趁热打铁:“据可靠消息,卡普芬先生被捕当晚就被秘密送往驻军军营关押。” 鹰尉冷冷地说:“你是想让我的人去营救你的上司。” “如果使者大人不幸被俘,那他很有可能与卡普芬先生被关押在同一个地点。”副主管停顿了一下:“更何况,我们同样无法承担卡普芬先生的后果。” 鹰尉对于后边的半句话反应平平,只是问:“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叛军的精英魔法师就守在那个军营,我们一头扎进去会是什么后果?” 副主管在心里叹了口气,使者一旦失踪,钢堡就再也找不到能统合行动和情报两套系统的决策者了。 他振作精神,镇定地回答:“这正是我要说的。事实上,失踪的不仅仅是伯尔尼和小伯尔尼。我们所知道的叛军系统内的伪魔法师,大火之夜以后都没有再出现过。有传闻说,一些军官在救火时负了很重的伤。还有,保罗·伍珀市长请了钢堡最好的医生去自己家里,但他本人一直都在市政宫。我推测……” “说!别吞吞吐吐的。” 副主管舔了舔嘴唇:“我推测,大火当晚,摧毁埃尔因大教堂的火龙卷实际是叛军失控的大型魔法。强行使用那种规模的法术,叛军的伪魔法师也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伯尔尼和小伯尔尼至今没有再露面,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他们恐怕都受了重伤。驻军军营或许有埋伏,但现在也一定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刻。” 鹰尉沉思许久,抬头问向密室角落的顾问:“大人,大型魔法有可能让使用它的人失去行动能力?” 顾问还是言简意赅:“可能。” “就算是陷阱。”鹰尉的手掌划过绘在草纸上的营区地图,咬着牙、脸颊抽搐着:“看来我们也不得不上去踩一脚了。” 章节目录 第399章 狐狸和猫的游戏(下) 托马斯中校审视着座椅上的囚犯: 约么四十岁出头,样貌寻常、气质普通。除了结实的手臂与肩膀暗示他来自一个既不缺乏肉奶面包,也不缺乏体力劳动的环境,再也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事实上,也正是由于这副明显不同于营养不良的城市贫民的身型,让他成为最醒目的猎物,并最终导致他被俘虏。 “我想我们可以为彼此节省一点时间,卡普芬先生。”托马斯中校开始说话,声调不严厉,但带着威严:“你知道等着你的会是什么——作为叛国者被绞死,或者作为外国间谍活着。两条路摆在你面前,自己选吧。” 阿方索的喉结上下翻动,他费劲地干咳了几声,哑着嗓子乞求:“能给我点水喝吗?我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托马斯中校下意识把目光投向身旁的假男爵。。 阿方索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稍纵即逝的小动作,“年轻的才是主导者?”他暗自推测。 从他被带进审讯室那一刻开始,那个假男爵就对他瞧也不瞧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一小摞纸牌。 直到被托马斯中校无声的询问,假男爵才抬起眼皮看向阿方索。目光冷淡,毫无兴趣,像是扫过一具标本。 阿方索竭力想要不动声色地迎接对方的注视,可是不知为何,他失败了。对方不好对付——他本能地意识到这点。 审讯室的另一端,温特斯也做出判断——对于他手上的纸牌,俘虏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关注。 这说明一件事:要么俘虏掩藏情绪的本领精湛,精湛到他瞧不出任何端倪;要么纸牌的密级很高,高到俘虏对它也一无所知。 温特斯微微点头。 得到允许,守在房间里的皮埃尔拿起水壶走到椅子旁,把壶嘴凑到俘虏嘴边。 冰冰凉凉的清水淌过干涸的喉咙,阿方索贪婪地大口吞咽,几乎快要呛到自己。 “咕咚咕咚”, 一壶水很快就被喝光。 阿方索小心留意着给他喂水的人, 感觉身形有些眼熟,好像就是死咬着他不放的那个骑兵。 “还要再喝吗?”皮埃尔问。 阿方索喘着粗气:“不了。” “水喝过。”托马斯中校的语气中带着三分讽刺:“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上厕所?” 一壶凉水下肚,让阿方索本已缩成一团的胃又开始翻涌。 “不用。”他忍着绞痛,如实回答:“之前没忍住, 已经尿过了。” “砰!” 托马斯中校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厉声呵斥:“你以为我是在探监?别妄想拖延时间,因为没有意义。你是伪帝的密探, 没人比你们更懂刑讯。你要水?好, 给你水!你要面包?给你面包!要女人?也可以给你找一个妓女过来。” 中校停顿了几秒,森然威胁:“但是只要你不配合,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折磨你, 不管你能拖延多久都没用。我还没见过能熬得住刑的人,倒是见过不少被刑讯到求死的人,不要自讨苦吃。” 阿方索回味着清水的甘甜,长长呼出一口气:“你们终究是要杀死我的。” “胡言乱语!”托马斯中校断然反驳,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杀了你, 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既然你进到这里, 就不可能无事发生地离开。你可以活下去, 可以活得很舒适, 甚至可能重获自由——但前提是你必须合作。” “合作?” “你的其他同伙在哪?” 阿方索的脸庞浮现出一缕嘲弄的笑意:“我又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 托马斯中校刚要开口, 温特斯突然把纸牌拢了起来, 收成一摞。 中校见状, 挺直脊背, 清了清嗓子, 盯着囚犯但是没有接话。 “你其实不怕我们杀你。”温特斯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怕你的同伙来找你灭口。” 阿方索的笑意凝固了。 …… [旧城区北岸] [市政宫] 一辆双套载货马车从西面的路口驶入市政广场,停靠在市政宫的台阶下方。赶车的人旋即跳下马车, 匆忙离开。 把守市政宫的军士心中生疑,连声喝令车夫站住。 但是车夫毫不理会, 反而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逃入偏街。 军士手一挥,两名当值卫兵立刻追了上去。然后他抽出侧剑,又点了两名卫兵。三人以戒备的姿态走下台阶, 将马车包围起来。 一名卫兵用矛尖小心翼翼地挑起盖在货箱上的蒙布。 “都是石子和废铁。”卫兵汇报道。 军士的注意力则被车辕吸引住——连接马轭和马套的皮带都被割断了,挽马还留在原地不是因为约束,而是因为良好的训练。 军士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拽起身旁的部下,没命地奔上台阶:“跑。” 太晚了。 “轰”一声巨响, 大地随之震颤。 从城外远远望去,一股黑褐色的烟尘从市政广场的位置腾起。紧接着,债务人监狱和教区总行会的方向也接连传来沉闷的轰响,烟尘弥漫。 市政宫正门的其他卫兵虽然离得远些,但是也被气浪和横飞的碎石铁渣扫倒。 还不等卫兵从错愕和晕眩中恢复,双持剑匕的敌人已经冲上台阶,朝他们直扑而来。 …… 突如其来的巨响中止了审讯, 房间的棚顶被震得落下一层灰尘。 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奔走声和问话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名尉官走进审讯室, 跟托马斯中校耳语了几句。 借着房门打开的间隙, 阿方索短暂地观察到门外的景象。 结果令他感到失望,审讯室之外还是封闭的走廊, 即看不出时间, 也无从推测位置。 托马斯中校点了点头,尉官敬礼,转身离开审讯室。 屋外很快传来冰雹般的马蹄声,蹄声初大后小,越来越远。 阿方索屏息聆听,直至环境从嘈杂重归寂静。回过神来,他发现假男爵正饶有兴致注视着他。 阿方索立刻低下头,但是对方却主动开口:“在等人?” 阿方索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 “格拉纳希男爵。”阿方索舔了舔嘴唇:“自称。” “很好。”温特斯不置可否,偏头示意身旁的中校:“知道我和这位托马斯中校不隶属于一个利益,对你来说就足够了。” 托马斯中校听到这话,碰了一下喉结,隐蔽地瞄了小伯尔尼一下。 “托马斯中校虽然做出种种威胁,但是你应该能察觉到——他不希望对你动刑。”温特斯认真地为对方剖析利害:“一个奄奄一息的囚犯不能证明中校的能力。他想要一份无懈可击的口供,一个自愿配合的证人。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帝国间谍纵火案’办成无懈可击的铁案。” 阿方索默不作声地听着。 “但是我不一样。”温特斯盯着俘虏的眼睛:“我只要真相。” 房间里是死一样的沉寂,阿方索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温特斯却仿佛没事人一样,起身走向壁橱。 阿方索不自觉地看着对方打开橱柜,但是假男爵只是拿了一瓶酒回来。 温特斯拔掉瓶塞,给自己倒了一点葡萄酒:“坦率地讲,我并不比托马斯中校、比你或是比这个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更擅长审讯。” 不单是阿方索,审讯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温特斯身上。 “我也不喜欢刑讯,因为向其他人施加痛苦并不能让我感到愉悦。”温特斯抿下一小口酒,苍白的脸色很快被抹上一层病态的红润。 在他深潭似的双眼中,忧郁和坚决交织在一起: “但是为了真相,我会使用任何必要的措施,而且没人能阻止我。 你不能承受我将要做的事情,谁也不能。精神和肉体总有极限,你是如此,我是如此,每个人都是如此。不管你多么勇敢,摧毁它们都只是时间问题。一个人使用铁锤,能砸碎最坚硬的石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我……”阿方索垂着头,情绪低沉,艰难地问:“要我怎么配合你们?” “很简单。”温特斯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地说:“供出几个无关痛痒的下线,交待一处已经失效的藏身地点,透露一点半真半假的情报。查证消息需要时间,总能再拖延一两天。” 阿方索错愕地抬起头。 温特斯站起身,走到桌子和囚犯之间,半倚着桌子边缘斜坐:“我完全理解你的行为,并且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因为你故意拖延时间而对你进行不必要的折磨。” 这一下,托马斯中校也难掩不解和震惊,侧目看向温特斯。 “你心存侥幸,因为你认为时间站在你的一边。”温特斯低头看着囚犯,怜悯地问:“你是在等人来救你吗?” …… [城郊] [驻军营地外围] 骑兵的身影在道路尽头消失,马蹄扬起的烟尘渐渐平息。 鹰尉左手抓着马鞍头,右手托着一个鼓形银盒。他站在战马身侧,一动不动地盯着银盒内部。 除了佯攻市政宫、监狱和行会总部的鹰卫,其他还能作战的鹰卫此刻都在他身后。 不,准确来说不止是鹰卫和顾问。 皇家安全委员会的密探、以为陛下明日就要同叛党开战的保皇党人、被重赏诱惑但还不知道要去做什么的亡命之徒……帝国在索林根州能驱使的一切武装力量都被动员起来。 能撤离的都已经撤离,不能撤离的就榨干最后的价值。 皇帝之手的副主管不惜以一场皮洛士式的胜利为帝国在索林根州长达数年的布局画上句号——因为从己方最高负责人被俘那一刻起,帝国在索林根州的情报网就注定迎来终结。 鼓形银盒内的指针又跳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鹰尉蓦地扣上盒盖,踏镫上马:“叛军的骑队已经被引走。一刻钟的时间,足够我们行动。” 一辆单套马车被推出树林,抬上道路。 几名鹰卫干练地给车套马,其他人则在副主管的指挥下,拖出提前伐倒的树木,拦住大路。 套好的马车沿着道路辚辚驶出河谷,绕过山势最后的起伏,拐了一个弯,军团驻地的高墙和西侧营门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 [审讯室] “认得这个吗?” 温特斯把一个鼓形银盒放到囚犯的面前。 揭开盒盖,镶嵌着夜光石的表盘和金指针逸散出幽暗的绿光——是皮埃尔从对方身上搜出的纽伦钟。 阿方索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时间,但他不敢确定假男爵是否调整纽伦钟。 “别多想,我没有动过指针。”温特斯轻飘飘的点破囚犯的相反,转身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鼓形银盒——从埃斯特庄园的面具人身上翻出来的纽伦钟——放到囚犯前面:“认得这个吗?” 在最初的几秒钟,阿方索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像冷不防受到当头一击。 所以他第一时间表现出一种类似醉酒的麻木和迟钝。很快,他恢复清醒,虽然脸色没有变,可是嘴唇却发白了。 温特斯看着阿方索,倾身轻嗅了几下,仿佛是在品尝囚犯的恐惧。 然后他再次转身,迎着囚犯已经无法再掩藏的惊惶眼神,拿出了第三个纽伦钟。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莨苕花纹和月桂枝条装饰的扣盖,轻轻放到囚犯身前。 “咔哒。” “咔哒。” “咔哒。” 三个纽伦钟内部发出节奏一致的棘轮声,三根镶着夜光石的金指针整齐划一地指向同一个位置。 三个钟?三个钟!他怎么会有钟?怎么会在他手上?其他两队人全灭了?使者的钟在里面吗?使者,使者在哪?使者也被俘虏了? 无数可怕的想法一齐涌上阿方索的脑海,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他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不是先前那些伪装出来的——恐惧。他的心脏在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额头两侧的血管随之一鼓一鼓。他的后背渗出汗液,胸腔却冷得好像能吐出寒气。 温特斯俯身,贴近囚犯的头颅,让自己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入后者的耳道。 带着一丝快意,他轻轻开口:“我把你们从影子里抓出来了。” 话音刚落,阿方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他呜咽着,嚎叫着,拼命想要挣脱绳索。这次不再有任何镇定与自信,只有人类作为动物面临无法反抗的猛兽时的逃跑本能。 …… [军团驻地] 因为钢堡的骚乱和大火,留守的军官在驻地大门之外又加了一道哨卡。 所谓哨卡,其实就是一根没剥皮的木头拦住道路。 四个民兵守在哨位,远远看到马车驶来,便挥动长矛示意车夫停车。 “干什么的?”为首的民兵问。 赶车的车夫不急不忙回答:“送给养,猪肉和马肉。” “没听说有人要送肉过来。”为首的民兵皱起眉头:“你下来,我们要检查。” “我现在没钱贿赂你们。”车夫纹丝不动:“出城一趟不容易,等我找军需官交了货,回来时就有钱了。” 为首的民兵警惕地倒退一步,放平长戟:“下车!” 另外两名拿火枪的民兵觉出情况不对,赶紧解下缠在手腕上的火绳。 “好好好。”车夫投降似的举起手:“下车。” 车夫抬起屁股,借着身体的掩护,从车座下面抽出一支短枪,对准为首的持戟民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簧轮一转,火光一闪,持戟民兵的胸口便多出一个血窟窿。 又一名剑手从蒙布下蹿出,手中迅捷剑从下方绕过长戟的轨迹,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扎进另一名持戟民兵的胸膛。 直到这时,两名配备火绳枪的民兵还没挂好火绳。见黑衣剑手杀气腾腾,两名民兵扔掉火枪,落荒而逃。 剑手也不追赶,一个人搬开了拦路木。 营垒的卫兵已经被枪声惊动,警钟疯狂地鸣响着。 赶车的鹰卫点燃引线,猛一甩缰绳,挽马狂奔起来。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鹰卫朝着马屁股刺了一剑,翻身跳下马车。 挽马虽然吃痛,但是面对一堵墙,还是本能地想要避让。 就在这时,引线燃烧到了尽头。 挽马的后半身被炸得支离破碎,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卫兵,营垒大门也被震得颤抖。 营墙上的卫兵还在呼救,一支骑队已经穿过烟尘,杀散营外的卫兵,直抵西侧大门。 很快,又是一次剧烈的爆炸。 这一次,军团驻地的西门就像纸片一样被掀倒。 “榴弹和炸药开路,不要考虑误伤!”鹰尉满脸烟尘,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宁要死的!不要活的!” …… 审讯室外面又传来新一轮骚动,高喊声、马蹄声不绝于耳。 刚刚失去一切希望的阿方索,此刻仿佛又抓到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再挣扎反抗,而是伸着脖子,不加掩饰地倾听着审讯室外的声音。他直勾勾地盯着封死的窗户,像是要穿透木板看到另一侧的景象。 温特斯也不阻止囚犯,他冷冷地问:“还不死心?” …… 攻破西门,前方就是驻地的中央禁卫区。 发起突袭的进攻方不再考虑隐蔽和低调,无所顾忌地使用炸药和榴弹清扫建筑,逐间逐室地寻找使者的身影。 与此同时,仍旧占据着西门塔楼的卫兵不停地射出弹丸和弩矢。远处更有人影晃动,显然更多卫兵正在赶来。 皇帝之手拼凑出来的“部队”很快濒临瓦解,被高额赏金引诱来的一小撮地痞流氓哪里能承受着这种场面,纷纷想要溜走。 压阵的鹰尉当场斩杀一人,喝令其他人去纵火,分散守军兵力。 “大人。”心力憔悴的鹰尉向着身旁的面具人深深弯腰:“如果叛军的伪魔法师暴露,还请您务必全力出手。” 面具人环顾四周,鹰卫们已经陷入巷战,凑数的乌合之众也已经逃进营区不见踪影。 他叹了口气,一拳把鹰尉打昏过去。 …… 审讯室外又有马蹄声传来,这次是从远到近。 阿方索聚精会神地听着:来人进了院子,下了马,开门,又一道门,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审讯室的门被完全推开。 一名佩着鹰喙柄马刀的骑兵走了进来,从携具里取出一个包裹,毕恭毕敬地奉给假男爵。 假男爵只是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吩咐:“拿给他看。” 骑兵打开包裹外面沾血的布料,将里面的东西放在阿方索面前。 赫然是第四个纽伦钟——也是最后一个纽伦钟。 阿方索挺着的脊背陡然瘫软,他全部的希望和力量都在看到四个钟的瞬间被抽干。 “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阿方索颤抖着,绝望地哀求:“我不能背叛陛下!我在北边的家人全都被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杀了我!”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温特斯的声音蕴含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帮我们把你的同伙都杀光,就不会有人知道你还活着了。” 温特斯盯着囚犯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胜利了。 眼睛总是说真话。坚定而无情的眼睛看人时目不转睛,他们或是直盯着你,或是把目光集中在你身后的某一点。那种眼睛死死盯住一个地方,并从中吸取力量。 但是此刻的“卡普芬”先生没有那种眼睛,他惊恐、哀求地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想要寻找力量,却一无所获。 “要喝一点吗?”温特斯把杯子放到囚犯面前,倒了满满一杯酒。 阿方索看着杯子,旋转着白色泡沫是他投降的旗帜。 …… 片刻之后,温特斯走出审讯室,来到前院。 这间曾经属于保皇党人士的独栋院落,已经被他暂时征用——连带下面的秘密储藏室。 白日刺破烟尘,院子里,阳光正好。 章节目录 第400章 群山回响(上) 章节目录 第401章 群山回响(中) 章节目录 第402章 群山回响(三) 时间是最无情的伟力,它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大火之夜仅仅过去几天而已,烈焰、暴乱、袭击已经像是破碎的气泡,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目睹了它的出现与消失,却又想不起来它们确切的模样。 记忆就从这里出现分歧,人们开始讲述自己版本的故事,讲述踏碎冰河的骑兵、吞噬教堂的火龙卷和盘旋在城市上空的阴谋。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即使生活本身只是一场受难之旅,钢堡已经开始向前看了。 市政广场的血迹被洗刷干净,堵塞河道的家具、马车被打捞起来。 在驻军的协助下,临时配给制度在钢堡得以执行,受灾较轻的北岸商铺、市场也恢复营业。 驻军的炮兵科军官被紧急抽调,协助市政府的雇员对被焚毁的旧城区展开测绘。 市议会则紧急通过了一项强制法令:严禁任何市民擅自重建房屋,“违者必将受到严惩”,“一切重建必须等到土地产权厘清之后方可进行”。。 随着秩序的恢复,驻军也逐步将钢堡的管制权交还给市政府。 市政宫重新成为钢堡的政务中心,往来传递消息、送出命令、诉讼请愿的人络绎不绝。 而与市政宫隔着广场相望的教区行会总部就显得冷清许多——这栋气派庄重的四层砖石建筑大门紧闭,不见有车马行人进出。 钢堡市民过去都说:埃尔因大教堂、市政宫和教区行会总部象征着这座城市的三根支柱——信仰、权力和财富。 如今,信仰在烈焰与风暴中轰然垮塌,财富在暴乱和火灾中付之一炬。 权力——原本屈居末位的市政宫借助军队的威势崛起,一跃成为钢堡的真正主宰。 然而,此时此刻,就在行会总部厚重冰冷的石墙内部,正在酝酿着一团可能会改变钢堡命运的熔岩。 “已经他妈的到了这个时候!”铁手盖斯贝格的咆哮几乎要冲破仲裁厅的房门:“还他妈有什么不行的?!我他妈怎么就跟你们讲不清!” 铁手的发言以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巨响和他不甘的大吼结束。 紧接着是一个老者的沙哑嗓音:“不管他们是什么居心,那个……那位夫人说的道理都没错。帕拉图的仗一天没打完,禁运令就还会存在一天。要是帕拉图的仗一直打十年,我们难道还能十年不开工?” “哪至于不开工?”另一个闷闷不乐的声音反驳:“就算帕拉图的水路走不通,我们也可以把货卖给帝国人,或者从瓦恩转运。” 铁手像是坐到烧红的烙铁上,猛地从椅子弹起:“从瓦恩转运?谁运得起?一股脑找帝国佬做生意,你让我们自己倾轧自己吗?[因愤怒而破音的铁匠粗口]!” 被羞辱的锻炉主人同样拍案而起,不甘示弱地用恶毒的蒙塔脏话回敬。假如不是赫尔维蒂亚人没有决斗的习俗,两人恐怕已经血溅仲裁厅。 即便如此,铁手悲愤的质问仍旧在石头墙壁之间回荡:“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怎么就不明白?这是我们的机会!重振旗鼓的机会!” 走廊的另一端,温特斯和安娜正在参观行会总部的档案室。 “男爵夫妇”本来应该在会客室等待执行委员会的最终答复,那里壁炉烧得很暖和,东道主还贴心地准备了热酒和糕点。 但温特斯对于钢堡教区总行会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主动提出想要参观一下行会总部,东道主慷慨应允。 被指派带领男爵夫妇参观的锻炉之主站在档案室外, 自豪地介绍:“阁下, 您即将看见的,是钢堡的全部历史。” 随着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着驱虫草药和发霉羊皮纸的气味弥散出来。 介绍人打了个喷嚏,把提灯留在门外,捂着鼻子走到墙边,打开密封的窗户。新鲜空气和阳光一同涌入房间, 温特斯这才得以看清档案室的全貌: 将近两人高的木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拱顶,相同规格的木架将长廊似的档案间摆满。 讲解人的指尖从身前划向房间尽头:“从最初埃尔因主教签发给刀剑匠行会的特许状, 再到见证刀剑匠行会与磨制匠行会合并的契约, 再到总行会成立的宣言。铁匠行会以及总行会的所有重要文件都在这里, 按照时间顺序保管着——原件。” 温特斯边听边点头。 单看男爵专心致志听讲的模样, 讲解人几乎要以为对方今天来行会总部, 主要目的就是参观, 与执行委员会的谈判反而是顺路的小事。 …… 大约一个小时前,格拉纳希男爵夫妇相偕拜访钢堡行会总部, 接待他们的则是早早到齐的铁匠行会的全体执行委员。 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执行委员们的意料:真正向锻炉之主们阐述计划、回答质疑的人, 不是“威名赫赫”的格拉纳希男爵, 而是更加神秘的男爵夫人。 最开始的时候, 锻炉之主们用轻视、疑惑和不信任的目光看向过于年轻又过于美貌的男爵夫人。 但是随着对方娓娓道来,仲裁厅的气氛逐渐变得严肃和沉重。 安娜首先简明地剖析了钢堡的困境: 帕拉图的战争一天不结束, 钢堡就只能一天天衰败下去; 此消彼长,即使能够坚持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钢堡的统治地位也将被其他铁器产地所夺取; 这座城市因为水路的贯通而兴盛,也将因为水路的断绝而消亡。 “只要贸易禁令继续存在, 即使现在我们能买走你们所有的存货,也无法阻止钢堡的铁器行业在未来的萎缩。这是现实,虽然令人痛心, 但它必然会发生。当然,总有一些绕过禁令限制的方式,例如走私。但是假如将风险考虑在内,走私对于你们来说,预期收益永远都是……亏损。” 安娜柔声说道:“因此,请勿必认真考虑我们抛出的橄榄枝。” 温特斯的提议已经透过塞尔维特议员转交给执行委员会,安娜不需要再赘述具体的计划。安娜今天来到执行委员会面前, 既是在下最后通牒,也是在做最后的努力。 “不再仅仅是输出铁器, 而是输出人力;不再仅仅是输出资源,而是输出技术。不再仅仅是输出商品,而是输出……”安娜说到这里, 突然停了下来,她考虑许久,最终选定了一个最准确的上古语词汇:“[财富]。” 铁匠行会的锻炉主人们面面相觑, 听不懂对方口中陌生的发音。 安娜嫣然一笑,解释道:“即一切动产和不动产的总和。” …… 仲裁厅的争吵声即使隔着走廊也清晰地传进温特斯和安娜的耳中。负责接待的锻炉之主脸色有些尴尬,更加卖力地讲解起钢堡的历史。 安娜贴近温特斯,带着一点不安和忧虑,悄声问:“是不是我刚才讲的不够好?我再试着和他们谈谈。” 温特斯拍了拍安娜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越临近最后关头,他反而越轻松:“让他们自己吵出结果就好。” 他紧接着打趣:“不过诚实地说,你的演讲水平确实不太行。有时间的话,我教教你。” 安娜不动声色地瞪了温特斯一眼。 “你表现得太理性,也把对方想象得太理性。”温特斯叹了口气:“但是你要知道,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不是凭借理性做决策的。” “抱歉。”走在前面的讲解人转过身,不好意思地问:“您问的是什么?” “没什么。”温特斯笑着问道:“我听说,行会总部保管着所有锻炉转让的记录?也保存在这间档案室?” “锻炉转让?”讲解人略一愣神,很快反应过来,一指靠墙的木架:“哦,没错,也在这里。就在那排架子上面。按照章程,所有锻炉的转让都要在行会备案,否则不作数的。” “我能看一下吗?”温特斯问。 讲解人面露难色:“抱歉,不是铁匠行会的成员是不能查看那些卷宗的。” “那好吧。”温特斯也不强求,和讲解人继续边走边聊:“我还是有些好奇,钢堡现在一共有多少注册过的锻炉?” “冶铁炉、锻造炉、热处理炉都算上的话。”讲解人仔细想了想:“大概有四百多座。” “一直都是这么多吗?” “当然不是。”讲解人笑着回答:“一开始也就几座吧?慢慢地越来越多。” 但他紧接着补充道:“不过最近三十几年——我记忆里,至少二十五年,锻炉的数量没有再增长过。”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讲解人语气颇为复杂:“行会不再允许注册新的锻炉了。” “原来是这样。”温特斯配合着接话,微笑着问:“请问接下来该参观那里了?” …… 另一边,仲裁厅内,执行委员会还是没能取得一致意见。 “不能光想着吃肉,也要想想风险!”有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就没有想过他们可能翻脸不认人吗?就算他们信守承诺又如何?他们充其量只是帕拉图的一伙军阀而已!我们把技艺和财富交给他们,假如他们战败了、灭亡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他们既不要你出钱,又不要你出力。只要你出人就行!”铁手当场吼了回去:“甚至都不需要你出人,只要你同意出人就可以!” 对方反问:“出人难道不是出钢堡的人?不是出铁匠行会的成员?不是出我们的铁匠兄弟?” 铁手讥讽地回敬:“真是抱歉,抱歉我这么晚才发现——原来您这么关心您作坊里那些领工钱的铁匠兄弟!” 终于,老施米德听不下去,拍桌子呵斥:“够了!” 争执双方都不再说话,仲裁厅短暂地安静下来。 铁手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撑着桌子站起身,看着其他锻炉主人,咬牙切齿道: “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话——放弃你们虚伪的道德吧!你们还不明白吗?这对我们来说是无本万利的生意!我们什么都不用出!我们只要同意放宽行会誓言的限制,就能平白得到一份诺大的产业——可能会在未来比肩钢堡的产业! 你们一个劲地聒噪风险、风险、风险!但是你们怎么不想想收益?想想!直接在帕拉图生产铁器!卖给战争双方!甚至可能比我们在钢堡赚得都多!不冒风险,又凭什么吃到最肥美多汁的那块肉?!” 铁手看着面前的执行委员们,沉默片刻,冷冷地说:“就算派出的铁匠全都死在帕拉图,至少我们也不用再担心怎么给他们发工钱了。不是吗?” 这番坦诚到直刺每个人内心最阴暗的角落发言,令在坐的其他锻炉主人不寒而栗。 “住口!”老施米德把长桌砸猛然一颤:“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铁手哼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落座。 过了好一会,才又有人小声说:“以前有人叛逃,都是执委会出面悬赏追杀。现在执委会又要给打破行会誓言的人背书,大家不会服气的。” 铁手的火气蹭地一下又冒起来:“当年背誓者笼络走那么多叛徒,怎么没见你们一个人敢说话?当年我第一个说要悬赏那些叛徒的脑袋,你们不是都被背誓者吓得不敢同意吗?现在倒是抱着行会誓言不撒手了!呸!” 彻底撕破脸皮的铁手压根不是在场其他人所能抵挡的,刚刚说话的人被骂得哑口无言,讪讪地闭上了嘴。 老施米德见状,无奈地看向长桌末端,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约翰·塞尔维特议员:“阁下,您说句话吧。” 塞尔维特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 [会客室] “抱歉。”约翰·塞尔维特面带愧疚,向着男爵夫妇微微颔首:“可否再给我们一天时间。明天,我们一定会给您确切的答复。” 温特斯展颜一笑,起身就要走:“没问题。” 安娜拽着温特斯,坐在原位,执着地追问:“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还需要额外一天时间?” “这件事情干系太过重大,执行委员会也无法决策。” “那还有谁能?” 塞尔维特抿了一下嘴唇:“全体锻炉主人。” 章节目录 第403章 群山回响(四) 钢堡郊外,临近军团驻地的楚格村,一直庞大的车队正在做开拔前的准备。 天早已放亮,但看起来还是灰蒙蒙的。八点一刻,教堂的守夜人准时敲响晨钟。 听到钟声,忙碌的人们全部停下手里的活计,沉默地低头祷告。 片刻之后,钟声停歇,雕塑似的人们也恢复行动,继续给车轴涂油、给挽马加料、检查货物和行囊。 万事有始便有终,温特斯即将离开钢堡。不过在出发以前,他还有一些事务要收尾,还有一些友人要道别。。 例如湖畔旅馆的领班科维良。 “他是科赫,您的联络人。”温特斯扬了扬下巴,示意科维良去看刚刚走进帐篷的结实男人:“今后就是你们打交道了,正式认识一下。” 科维良转身面向科赫,举止有些无措,因为他不知该行什么礼。最后老领班深深地低头弯腰,结实男人却伸出右手。 科维良不禁一愣,但他很快回过神,配合地接住对方的好意。就这样,两人握了握手。 温特斯轻轻点头,科赫靴跟一碰、抬臂敬礼,利落地走出帐篷。 “他的举止简直是把身份写在脸上。”温特斯叹了口气,偏头看向科维良:“但他已经是我的部下里面说蒙塔方言最不别扭的人。” “蒙塔有很多服过役的老兵,所以科赫先生的举止并不突兀。”科维良婉转地奉承:“况且忠诚才是最重要的品质,而科赫先生显然一点也不缺乏它。” 温特斯翘了翘嘴角,没有接茬,继续往下说道:“我会在卢塞恩建立一个据点,就如我此前所说,您只需要按照我的要求,定期将家书寄往卢塞恩即可。我也会遵守约定,保证罗杰先生的安全。” 科维良毕恭毕敬地聆听。 温特斯的态度坦率自然:“这事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寄信。说难又极难,钢堡与卢塞恩之间有三个自治州、上百公里路程。及时、稳定和隐秘——想做到任意一点都不容易。我能提供的,只有最大限度的资金。但是如何建立并且维持一条通信路线,全都要仰仗您和科赫的智慧和判断。” 说到这里,温特斯停顿片刻,又叹了口气:“诚实地说,科维良先生, 我没有几个真正可以独当一面的部下。即使有,我也不会把他们留在蒙塔——因为那是一种可耻的浪费。科赫就是我能给您提供的最好的帮手, 我完全信任他, 但是我的信使帮不了他什么忙。在群山之国,我指望的人……实际一直都是您。” 科维良不敢有丝毫怠慢, 微微躬腰,神色诚恳地保证:“阁下,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你可以完全相信我的忠诚。” 温特斯的嘴角又浮现出刚刚那种无可奈何的笑容:“您不需要摆出这种做态讨好我,科维良先生。我拿您外甥的性命做抵押物, 行径无异于绑架勒索。被勒索者对于绑架犯,能有什么忠诚可言?” 科维良把头颅垂得更低:“罗杰的事情都是他自找的, 他活该受惩罚。您能饶他一命已经是我不该奢求的善举, 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度和仁慈。” “我会把您的这句话抄下来。”温特斯撑着小桌站起身, 鼓掌大笑:“说不定哪天我也能用上。” 面对完全不按剧本表演的男爵, 科维良唯有肩膀缩得更窄、姿态放得更低、尽可能表现得顺从。 “您或许以为我是在耍弄权术, 但是我既没有那种能力, 也没有那种想法。我见过一些人——你越是敬重他们,他们越是轻视你;你越是看低他们, 他们越觉得你威严。在我看来,您不属于那一类。您属于既有自尊, 又有足够智慧的人, 所以我选择和您诚实地交流。” 温特斯从桌边拿起手杖, 面对面站在老领班身前: “我不喜欢勒索和绑架,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您的外甥看到太多、知道太多, 却还不理解沉默的宝贵。放过他的风险太高,所以我只能带他走。 但是请相信我, 我选择这种处理方式,不是因为没有其他更省事、更一劳永逸的办法, 而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一些宝贵的品质。 索多玛如果有十个义人,它就不应当被毁灭。你的外甥还拥有为他人牺牲自己的勇气,那么只是为了守密就杀掉他未免太可惜。所以我选择将他纳入我的管制下, 他会背井离乡,但我也会为他提供一条受教育和上升的出路——这是坏结果里的好结果。 您也一样。我从未将您视为下属、囚犯或者奴隶,我将您视为平等的合作者。我向您购买一种服务,并向您支付合理的报酬。毫无疑问,这是强买强卖,我向您致歉。” 说罢,温特斯后退半步, 认真地行礼。 科维良紧忙也行礼,他不露声色地端详着男爵的神情, 试图找出一些他更熟悉的东西,不过收获甚微。 花了一些时间消化男爵的话语之后,科维良还是谨慎地回答:“您的宽容和仁慈, 我无以报答。请放心,阁下,我一定尽全力搜集您需要的一切信息。” “不, 那恰恰是我不需要您做的。”温特斯严肃地重申:“我不需要您主动搜集任何敏感的消息,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只需要你收集公开的、日常的信息——麦子和面粉的价格、普通人的工钱、市政府的告示、天气的好坏。 而且无论什么情况,您都必须优先考虑自身的安全。我不是要和蒙塔共和国开战,我只是希望能在索林根州保有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代替我观察群山之国发生的一切,仅此而已。” 老领班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恭维和顺从,而是不安和狐疑:“我能问个问题吗?阁下。” “请说。” “为什么是我?” 温特斯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只是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卡洛·艾德先生比我更合适。他能看到的比我更广、能听到的比我更多。”科维良一针见血地点破男爵与纳瓦雷商行的关系:“为什么是我?” “正因为你不是他,所以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温特斯拄着手杖,从容解释:“卡洛·艾德首先是纳瓦雷商行的合伙人,其次是维内塔人,最后才是我的朋友。无论他是否有意,他提供的必然是过了一遍筛子的信息。我希望有一双蒙塔人的眼睛代替我观察,这双眼睛必须足够敏锐、足够老练,而且还不能沾染利害关系。反复权衡之后,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科维良又一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他才苦涩地问:“所以我就被绑上您的战车,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温特斯认真地回答:“我考虑过这一点。不如我们约定一个时间,五年如何?” 科维良无法轻易相信:“五年?我为您效力五年,然后您放了罗杰?” “如果五年之后,罗杰先生还愿意回到蒙塔,那他可以自由行动。”温特斯点头,他还藏了半句话没说——要是五年之后,科赫还只有一个线人,那也怪不了别人。 科维良痛苦地深深吸气,然后沉重的呼出,他按着胸口,深深弯腰:“还请您不要忘记今日许下的承诺。因为那就是我和罗杰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温特斯伸出了手。 …… 科维良是第一个被请进帐篷的客人,但不是最后一个从帐篷侧门离开的客人。 第二个在帐篷内与温特斯见面的客人是一位身材瘦高、衣着低调、胡须剃得很干净的中年男人,他没有报上大名,但是他姓“达·埃斯特”。 中年男人取下帽子拿在手里,一丝不苟但又疏离冷淡地行礼。 温特斯倚着手杖,略一颔首。 “[旧语]蒙塔涅阁下。”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旧语]我谨代表弗若拉的主人向您衷心致谢,感谢您的援助和证词,您将永远是我们的朋友。” “我只是如实作证。”温特斯用通用语回答。 “[旧语]白鹰有恩必偿。” 温特斯配合地笑了一下:“你们只要履行约定就好。” 中年男人又行了一礼,扣上帽子,带着白鹰们特有的那种傲慢派头转身离开。 中年男人出去以后,夏尔掀开门帘走进帐篷,一个劲撇嘴:“什么白鹰,走起路来倒像是大鹅。叛徒,狂妄什么?” 温特斯撑着膝盖坐下,揉了揉酸胀的左腿,笑着说:“如果他们真的很骄傲,他们就不会违背承诺,难道不是好事?” 夏尔不说话了。 全赖温特斯救援及时,博尔索·达·埃斯特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虽然温特斯那晚的最初目的并不是救人。 至于博尔索如何摆脱蒙塔方面的事后追责?那就要看埃斯特家族的手腕了。 至少在与埃斯特家族的使节协商之后,温特斯提供了如下证词:没有证据表明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直接参与帝国间谍当夜的行动;也没有证据表明博尔索·达·埃斯特先生提前知晓帝国间谍的计划;但是有证据表明,他是帝国刺客当晚的目标之一。 “外面还有谁?”温特斯问夏尔。 “保罗·伍珀市长派了人来,还有几个阔佬也派了仆人来送礼,我都给纳瓦雷小姐送去了。”夏尔想了想,认真地说:“富勒先生和小施米德先生倒是亲自来了,他们说要当面向您道谢。要我请他们进来?” “不用了。”温特斯摆了摆手:“一会出去打个招呼就好。” 夏尔乖巧地点头。 温特斯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纽伦钟,起身走向衣架。夏尔紧忙上前,帮助温特斯换上骑行的装具。 “就坐马车吧。”夏尔有点不高兴地说:“干嘛非要骑马?” 温特斯轻哼一声:“坐马车怎么像话?送给伯尔尼上校和托马斯中校的战马,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我亲手把缰绳交给他们的。” 温特斯轻咳了几声:“长风接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夏尔毕竟还是小孩子,喜怒都快,刚刚还闷闷不乐,说起长风立刻来了精神:“依我看,要不是我们主动去讨要,那个什么中校肯定就给赖掉了。哼,山民。” “好了。”温特斯的语气难得严厉:“不许这样说话。” 夏尔登时收住,但是嘴还是撅得老高。 …… 今天情况特殊,伯尔尼上校和托马斯中校没有派人到场,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支车队与驻军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温特斯的“运输车队”拿的是伯尔尼上校署名的通行证,名义上是要去边境贸易城市卢塞恩购入粮食。 大火过后的索林根州什么都缺,尤其缺食物。一无所有的灾民每天都要消耗数以千磅计的面包,驻军拿出军粮也只够暂时支应,早晚会被消耗干净。肉眼可见的粮食危机又导致农民和商人不敢把粮食拿出来卖。 索林根已经向临州请求援助,可是仅靠内部的粮食,只怕索林根的需求还会把相邻自由州的面粉价格全部拉高。 蒙塔共和国的有识之士都已经把目光转向群山之外。 但指望外部购入的话,瓦恩和北蒙塔的面粉远水不解近渴,反而是帕拉图距离索林根州最近——地广人稀的帕拉图除了盛产羊毛和腌肉,也是小麦、黑麦的重要产地。 联省的利益和蒙塔的利益出现了微妙的分歧,托马斯中校借此帮助温特斯打通了蒙塔陆军内部的关节,确保沿途关卡这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交换,温特斯则承诺帕拉图“第三共和国”将会向卢塞恩出售至少满足钢堡三个月需求的粮食——虽然他压根没有取得帕拉图军政府方面的许可。 当然,温特斯事后第一时间向阿尔帕德将军派出信使。不过天平两端的砝码变成了“军械”和“粮食加过境权”。 阴差阳错,温特斯·蒙塔涅接下了生平第一笔掮客生意,而且还是两头骗的买卖。身陷囹圄的白鹰若是有知,恐怕一定会含泪鼓掌。 …… 脱掉帝国贵族的服饰,换上帕拉图骑手的行装,温特斯突然笑了一下。 “您在笑什么?”夏尔莫名其妙。 “看到帕拉图样式的靴子,你不觉得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温特斯有些怀念和感慨,他费劲地穿上靴子:“我们在维内塔的时候,可是不穿这种靴子的。” 比起维内塔样式的靴子,帕拉图靴子的直筒更高,革料更硬,穿起来更麻烦,但是不用皮绳也能固定在脚上。为了御寒,帕拉图的冬季靴子内部还有翻毛。 “我在帕拉图才学会的骑马。”夏尔小声说:“我在维内塔没穿过靴子。” 温特斯默默坐了一会,帮着夏尔调整好腰带:“你想回家吗?夏尔。” “想。”夏尔苦恼地抓着头发:“也不想。” 温特斯揉了揉夏尔的脑袋。 脚步声从帐外传来,紧接着门帘被挑起:“保民官,塞尔维特议员来了。” “终于来了。”温特斯扶着夏尔站起身:“请他进来。” 约翰·塞尔维特还是穿着那身黑色衣服——当然更有可能是他很多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衣服,扣子也还是扣到衣领,只是骑马时膝盖、上衣下摆沾了点灰尘。 看到“男爵”已经换好出行的全套装具,塞尔维特波澜不兴的双眼中带出一点点惊讶:“您今天就要出发?” “再来晚一点您可能都见不到我了。”温特斯开朗地笑着:“您是来知会我们铁匠行会的投票结果?” “是。”塞尔维特肃容回答,他清了清嗓子。 “稍等。”温特斯叫停了对方的发言。 塞尔维特皱起眉,用眼神询问。 温特斯看向夏尔:“去请纳瓦雷女士。” 章节目录 第404章 群山回响(终) 如果说之前塞尔维特还难以理解为什么“男爵”总要把“夫人”带在身边,那么当他看到束起头发、身着短袄马裤和长靴的安娜时,他至少意识到男爵的反常举动并不是某种故作姿态。 事实上,临近开拔,安娜比温特斯更忙。 虽然卡洛·艾德慷慨地将所有可靠的伙计都借给了温特斯,但是对于一支仓促拼凑起来的庞大商队而言,仍旧远远不够。 总有需要结算的票据、总有等待归档的文件、总有还没检查的货车……在绝大多数核心人员只懂骑马、舞刀和放枪的“商队”里,文书、审计、后勤等重要职能几乎都是由安娜一个人承担着。 就在夏尔去请安娜的时候,纳瓦雷女士还在和打前站的商行雇员确认下一个营地的补给采买清单。 走进帐篷,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屈膝行礼,因为她突然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按照传统礼仪,她应当把手搭在裙子上——当然,同样按照传统礼仪,穿裤子对于有教养的女士来说本身就是极为不得体的举动。。 温特斯拄着手杖走到安娜身旁,坦然自如地举起安娜的手,转身面向塞尔维特:“议员阁下,您可以说了。” 塞尔维特一向直来直去,也没在外交辞令上浪费时间。他轻轻颔首, 略带内疚地说:“很遗憾,两位,全体锻炉之主的投票结果是……否。多数锻炉主人不想要改变这片土地自古传承的宝贵美德和生活方式。但是我们感激您的帮助,您将永远是钢堡的朋友。” “嗯。”温特斯点点头。 约翰·塞尔维特敏锐地观察到面前这对年轻夫妇的微妙表情变化——男爵的情绪几乎没有波动,甚至显得冷淡,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轻蔑;比自己孙女也大不了多少的男爵夫人虽然表现出一点失望,但好像也并不感到意外。 “你们早就知道结果?”塞尔维特不禁皱起眉头,因为直到计票结束之前,就连他也不知道最终会得到什么答案。 赞成和反对双方争执不下, 大部分锻炉主人的态度摇摆不定。事发仓促, 也没人在场外统计票数。塞尔维特像是被一辆狂奔的马车带进大雾弥漫的山谷,这让习惯掌握一切细节的议员先生罕见地生出危机感和恐惧感。 “当然不, 议员阁下。”安娜的手心传来一丝丝触碰感,显然是温特斯在她的手心画圈庆祝胜利。她礼貌地回答:“结果是您告诉我们的。” 塞尔维特反问:“但你们似乎不意外。” 温特斯瞥了一眼挂衣服的架子:“一份利润分给十个人,十个人尚且有半数不满意,更何况是分给四百个人?” 安娜无奈地走到衣架旁边, 浅笑着给温特斯取来羊绒罩袍。 塞尔维特还是不肯罢休:“你想说什么?四百人太多, 不能选出对自己最有利的答案?” “不,恰恰相反,他们选出的正是对自己最有利的答案。”温特斯一边穿衣服,一边真诚地说:“如果是全体注册铁匠投票, 我想一定会是另一个结果。” 塞尔维特无言以对。 在安娜的服侍下, 温特斯穿好了最后一件外衣,束上了腰带,挂上了银鞘的佩剑。 他向着疲惫的议员伸出胳膊:“后会有期,塞尔维特阁下。” 两人握了握手, 温特斯挑起帐帘, 越过隔绝寒风和噪音的厚重蒙皮,昂首阔步踏入一个泥泞、阴冷、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世界: 森林、雪线、绵延的群山,河谷中到处都是正在拆卸的营帐、嘶鸣踏步的挽兽、盖着雨布的马车,还有面无表情的男人、慌忙奔走的少年、赶来送别的家眷…… 当温特斯第一眼看到钢堡的时候, 他是沐雨栉风的旅行者, 只有价值十四万杜卡特的金条; 当他看钢堡最后一眼的时候,他将会带走一百七十三车枪械、刀剑、盔甲、铁料、书籍、工具和仪器……以及没花完的金条银币。 而他的“商队”所支配马车的实际数量比一百七十三还要多。 因为一百七十三仅仅是货运马车, 跟随温特斯一同离开钢堡的还有六十四架辎重车辆、勉强维持车队运作的人员以及索林根州能买到的所有挽马和骡子。 如此多的马车假如挤在同一天出发, 那么就算到天黑也轮不到最后一辆马车驶离钢堡,所以先头的车队早在三天以前就已经出发。 温特斯的卫士们也被分配到车队的各个岗位,担负起低级军官的职责。蒙塔人的军事传统使得他们天然具有组织性, 懂得遵守纪律和服从命令,给温特斯省下不少力气。 “诺伊菲尔先生。”温特斯径直走向路边的一辆马车, 询问握着缰绳的白发老者:“它们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尽了全力维修, 大人。”白发老头摘掉帽子, 咽下一口唾沫,赌咒似地保证:“它们不会出问题的。” 白发老头的马车里没装任何货物, 只有两个同样不安的棕发小伙子以及各式各样的工具,简直是一个流动的马车铺子。 …… 温特斯的“商队”里面没有任何在册的钢堡铁匠——在这件事情上, 他没有钻漏洞, 也没有玩文字游戏——反倒是有几名在大火中失去一切的、欠下债务的其他行业的匠人, 例如白发老头诺伊菲尔和他的两个徒弟。 面对足以偿清债务还能在买一座作坊的预付款,老头子诺伊菲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效力五年”的契约。其他工匠也是如此,只要愿意去新垦地,温特斯来者不拒。 当然,他最想要的始终是铁匠。但他不是没尝试过收买在册铁匠,只是没有一次得到肯定答复。 或许人人都有价格,但钢堡铁匠行会通过上百年的制度积累, 已经将铁匠的价格抬升至其他买主出不起的高度。 血缘、家族、地位、担保人、学徒期、荣誉感、悬赏制度、内部救济体系……太多太多的东西束缚着钢堡铁匠,使得购买他们变成一种极不合算的商业行为。 发觉这一点以后, 温特斯重新审视了计划,转而将目光投向行会体系之外、受雇铁匠阶层再往下的群体——劳工。 长年在铁匠作坊工作、拥有一技之长的劳工成为他的招募对象。 虽然应募者还是寥寥无几。 …… 营地被分为内外两圈,辎重马车在内, 货运马车在外,中间设有守卫。 在外圈等候的恩斯特·富勒远远瞧见男爵,立刻想要到后者面前去。守卫却不肯放行, 急得富勒只能高声叫喊:“大人!大人!哎呦!我认识阁下!你们放我过去!” 夏尔摆了摆手,守卫这才放行。 富勒一路小跑到男爵身边,好不容易喘匀气,刚想说些漂亮的送别话,蓦然想起这些天跌宕起伏的经历,百感交集,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我……您……” 温特斯注视着富勒,也有些感慨,于是笑着伸出了手。 富勒二话不说,直接双手握上去。 他再次酝酿好情绪,想要开口却又被打断,只听男爵温和地说:“富勒先生,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在湖畔旅馆的谈话吗?” 富勒拼命点头。 “那次谈话,你说了你父亲和祖父是如何积攒出两座锻炉,你又是如何败掉它们。你埋怨自己、责备自己、悔恨不该借钱做生意。” 富勒的脸颊渐渐涨红。 “你可能已经忘记你那天说过什么,但是我都牢牢记着。因为我认为你说得没错。一代一代积累财富、缓慢扩张的经营方式太慢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才能攒出一份家业,怎么来得及?你的‘借贷经营’是一个天才的策略!它可以让白手起家的人跨越起步阶段的漫漫长路,这是何等有魄力的攻势?只是……”温特斯第一次对钢堡人吐露真实想法:“只是我觉得它不适用于钢堡这种地方。” 泪眼朦胧的富勒一开始没听清男爵在说什么,等他把对方的话语从耳朵听进脑袋以后,年轻的男爵已经离开。 最后巡视过营地以后,温特斯从夏尔手里接过长风的缰绳,点了点头,踏镫上马。 夏尔拉着长风的笼头,深吸一口气,瞪起眼睛,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大吼:“安静!保民官阁下有话要说!” 营地霎时间变得肃穆,分散在宿营地各处的人们快步聚集到中央的空地。 群山养育的男人和女人沉默地伫立着,在他们打量骑着白马的年轻军官的时候,温特斯也在打量面前的蒙塔人。 以家庭为单位,三三两两站在空地上的人们少说有千人。 但是其中真正将要跟随车队离开索林根州的人还不到五百,其余都是前来送行的妇女、儿童。 不足五百的车队成员当中,又有一半只到边境城市卢塞恩——他们主要是车夫,剩下那一半才是真正将要前往新垦地的劳工。 前往新垦地的劳工当中,绝大多数又是领了安家费的成年男性,真正拖家带口打算“迁居”的蒙塔人少之又少。 二百多个劳工、几名专业匠人,加在一起不到半个大队,这就是温特斯能招募到的所有人。比期望要少得多得多,但是结果又不让人感到意外。 因为对于许多生活在群山之中的蒙塔人而言,新垦地不是一个真实的地名,而是只存在于故事和传说中的概念。 这种认知放大了新垦地和蒙塔之间的距离,使铁峰郡变成了一块遥不可及的土地。 所以被招募的蒙塔人绝大多数是有妻儿的男人或者大家庭中的幼弟,他们不是将自己视为迁徙者,而是怀着犹如帝制时代的应募士兵的自我牺牲的决心,从温特斯手中领走血酬——安家费。 真正一无所有的人反而更愿意去其他自由州碰碰运气,而不是前往传闻中战乱又起的奔马之地。 温特斯骑着长风,缓缓从人群前方走过,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的是什么呀? 不安的目光、灰暗的面孔、诀别的丈夫和妻子、咬着嘴唇不流眼泪的母亲…… 艰苦的生活和血酬的传统让蒙塔人以一种习惯的姿态默默承受着一切。他们或许已经做好埋骨他乡的准备,但是温特斯并不是要他们去死。 指引长风回到空地前方,温特斯再次扫视人群,缓缓开口:“从今天开始,你们将踏上前往奔马之国的征途。你们签下了为我效力的契约,作为回报,我承诺将对你们永远诚实。因此,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们,你们——不是我最初想要的人。” “我要的是铁匠,从始至终,我的目的都是聘请铁匠。你们当中有人在工坊劳作了十几年,有人是没能出徒的学徒,有人是其他城镇的铁匠只是不被钢堡行会承认,但你们只是劳工——或者用铁匠们的说法——骡工。你们不是铁匠,你们只是人形的牲口。” 山坡上,幽暗的云杉相互依靠伫立着,沉默地聆听白马骑士的讲演,河谷间的大地毫无动静,有的只是一种麻木和寒冷。 空地边缘,塞尔维特、富勒等送行的人也皱起眉头,不明白男爵为什么要如此羞辱在场的劳工。 温特斯把每一张面孔都尽收眼底,他也保持沉默,直到茫茫大地万籁俱寂。 “你们为什么不反驳?”他问。 “你们为什么不愤怒?”他问。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温特斯磕刺马肋,长风迈开步子向前,黑压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避让。战马和衣衫褴褛的人们之间出现了一圈真空。 温特斯用马鞭指着面前一名精瘦的蒙塔汉子:“你为什么不说话?” 精瘦的蒙塔汉子抿了抿嘴唇。 “你难道认为我说的对?”温特斯问。 “你难道认为你是骡子?”温特斯问。 “你难道认为你活该被羞辱?”温特斯问。 精瘦的蒙塔汉子死死盯着白马骑士。 温特斯重重一拉缰绳。长风嘶鸣着抬起前蹄,把温特斯带回人群面前。 黑压压的人群仍旧如同山林沉默伫立,温特斯却已经怒不可遏,他猛地挥下马鞭,鞭梢在发出一声爆响:“愚蠢!愚蠢!!何等的愚蠢!!!” “你们难道没有在炙烤的熔炉前劳动过吗?” “你们难道没有在砧板上弯曲过红热的条铁吗?” “你们的身上难道没有铁水烫出的伤疤吗?” 温特斯在沉默的人群前走过,直视每个人的眼睛:“为什么我挑选你们!就是因为你们同样知道如何使用锤子和铁砧!可为什么他们是铁匠!你们是骡工?”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铁匠行会——钢堡真正的主人!从选拔学徒的环节开始,就在有意挑选‘不得不服从他们’的人!在培养学徒的过程中,他们还会筛掉那些‘可能会不服从他们’的人!” “服从是唯一的考量,不听话的学徒一个个被清理掉,天赋和才能反而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曾经是学徒?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拥有不输铁匠的技艺?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在锻炉旁边劳作的时间比锻炉的主人还多?” “神明创造铁矿,而亚当和夏娃第一次用烈火熔炼矿石的时候,铁匠行会在哪里?” 惊雷般的喝问在山谷一记接一记炸响,恩斯特·富勒被吓得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偷看塞尔维特议员的脸色。约翰·塞尔维特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眼角有些颤抖。 温特斯翻身下马,走进人群,这一次人们不再躲避。他跃上一辆马车,男人和女人簇拥着他。 他停顿片刻,仿佛是要把怒火收回胸膛。等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但还是能感受到压抑在冰层下的岩浆: “在帕拉图、在维内塔、在联盟的每一块土地,人们都认为钢堡是财富之城、光辉之城、伟大之城,我也如此!如同向所罗门王寻求智慧的使者,我来到钢堡,希望能学会如同摆脱行会的枷锁,希望知晓没有行会的城市如何繁荣。” “可是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看到的还是行会!我看到的还是枷锁!我看到的还是你们——被行会迫害和压榨的铁匠、劳工、手艺人!” “我所言可有错?” “我所言可有错?” “我所言可有错?” 温特斯一连问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更激烈。 在狂风的指引下,山林渐渐发出悠长的回响。回响。沉默的蒙塔男人和女人开始用低低的赞同声呼应。 温特斯环视四周,毫不畏惧地迎上灼热的、明亮的、愤怒的目光:“现在,我可以用最坚定的声音告诉你们,钢堡没有什么了不起!他过去是行会,现在是行会,将来还是行会。 他的利润仍旧来自垄断!而非竞争! 他的本能仍旧是固步自封!而非锐意进取! 他的灵魂仍旧是限制生产!而非鼓励生产! 正如河流必将汇入大海!钢堡必将被风沙所掩埋!被浪潮所掀翻!被时代所抛弃!” 富勒已经几乎窒息晕厥,其他来送行的人也面面相觑,唯独约翰·塞尔维特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人群中央。 温特斯一拳砸在车板上,重重地为他的宣言划上句号:“跟随我前往新垦地!在那里,你们失去的只是枷锁,而我,将给你们一个新的世界!” 说罢,他跃下马车,看也不看在场其他人,大步流星走出人群,翻身跨上长风,最后回望了一眼钢堡的方向。 “出发!” …… …… 半个月以后。 与帕拉图只有一河之隔的蒙塔边境城市,卢塞恩。 “你这个清单……”埃莱克中校眉头紧锁查阅着手里的卷轴,左手不自觉地揪着下颌的胡须,语气古怪地询问:“是真的吗?” 帐篷内,小桌的另一侧,温特斯不紧不慢地刮着胡子:“当然是真的。” 埃莱克中校作为郡政府内部与铁峰郡方面私交最好的军官——当然,只是在其他军官眼中——毫无悬念被指派负责与温特斯交涉。 某位知名不具的先生的掮客生意简直是水到渠成,因为军政府目前也亟需补充军械,蒙塔发来的这批物资可谓雪中送炭。 “我的意思是说。”埃莱克中校想了一会,怕自己讲得不清楚,干脆把话挑明:“你单子里写得越多,我要分走的越多。你不要以为虚报可以增加谈判筹码。同样,少报也没用。我建议你实话实话,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您打算拿走多少呢?”温特斯的动作停了下来。 埃莱克中校竖起四根手指,然后放下三根。 温特斯继续刮胡子:“四分之一?那照这张单子来就好。” 埃莱克中校冷笑了几声。 温特斯气哼哼地刮着胡子:“难怪有人说,再好的军政府也是最糟糕的政府。” “知足吧。”埃莱克中校对于败犬狂吠嗤之以鼻:“部长会议上,可是有不少人认为一份都不该给你们。你们可是新垦地军团的人,还是叛军,给你们一份等于资敌两次。” 温特斯语气轻松,威胁的意味却丝毫没有淡化:“那我就把盔甲火枪全都沉到河里去。” “请。”埃莱克中校给自己倒了一点酒,靴子搭上膝盖:“反正船在我们手里。” 和则两利,斗则两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军政府拿走的份额被敲定在五分之三。 温特斯好大不情愿地在交割文件上签了字:“我也得警告你们,蒙塔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前提是你们愿意提供粮食。” “没问题。”埃莱克中校早有准备:“一船军械到南岸,三船粮食到北岸。” 中校颇为遗憾地说:“可惜蒙塔人还是防着我们,要是允许我们搭浮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这次轮到温特斯冷笑。 “你也别太小气了。阿尔帕德将军不会让你吃亏的。”埃莱克中校卷起文件,装进铜管里:“我们不是抢你们的东西,而是买。所有军需物资清点估价之后,都会照价支付你们钱款。” “对。”温特斯放下剃刀,轻哼一声:“用军票。” “四分之三军票,四分之一白银。”埃莱克中校打趣道:“都给你黄金,你敢要吗?” “算了,我不用你们出钱。你们的军票在我手上就是废纸。”温特斯正色请求道:“银币我也不要。我只要求一件事,只要你们答应,总数五分之三的军械就当白送给你们。” “说。”埃莱克中校挑眉。 “我在蒙塔一路跋山涉水,挽马掉膘掉得厉害,贵政府得给我们换一批。”温特斯继续说道:“还有,给我们找几艘船,送我们去镜湖——陆路太慢了,还是坐船好。” 埃莱克中校眯起眼睛:“你从一开始给我寄信的时候,是不是就藏着坐船回铁峰郡的心思?” “因地制宜,有水路不用才不应该。” “但是你得知道,镜湖郡现在可掌握在新垦地军团手里,还有诸王堡伪政府的军队驻扎。”埃莱克中校善意地提醒:“我们的船进不了大角河口,没法直接把你送回铁峰郡。” “镜湖郡的情况,出发时我就知道一些。”温特斯擦拭着剃刀:“能把我的人送到镜湖就行。” 见温特斯胸有成竹,埃莱克中校也就没在说什么,他沉思片刻:“这件事我不能做决定,两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温特斯一边收拾刀具,一边随口说道:“我还有一些废铁,想顺便运回铁峰郡。能不能别收税了?” 埃莱克中校警惕起来:“不止是废铁吧?” “当然,还是您了解我。”温特斯大笑:“其实是一些过火的还有被烧毁的刀剑,已经不能用了,但是铁料还是好的,我准备带回铁峰郡打成农具。” “这个得视情况而定。”埃莱克中校的措辞很谨慎,不过温特斯的态度还是多少麻痹了他。他想了想:“我会如实告知包税官,但是具体如何课税还要由报税官决定。” 温特斯有点失望地点点头,又追着埃莱克中校问了一些联盟内外的消息。两人聊了一会,埃莱克中校便要回南岸去。 “对了。”临走之前,埃莱克中校想起什么,从携具里取出两根金条,放在桌子上:“你让我帮你打点。喏,这是花剩下的。” 温特斯没有说“我送给您”之类的话,而是郑重地收起两根金条,站起身给埃莱克中校敬了个礼。 埃莱克中校轻哼一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 次日。 一场秘密交割在卢塞恩驻军眼皮下面正式开始。载着粮食和军械的船只在界河上往来不绝。 乍看上去,好像是因为禁运令沉寂的边境口岸恢复了曾经的盛期景象。 “富勒先生。”温特斯站在码头上,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搭着一个胖胖男人的肩膀,哭笑不得地问:“你从我手里赚走的钱,应该足够偿还你的债务了吧?该不是因为我和你说了那几句话以后,你又搞投机生意,把两座锻炉给赔进去了?” 风尘仆仆的恩斯特·富勒咧嘴笑了:“其实是被我卖啦。” “那不是你父亲、你祖父的锻炉?” “所以价钱可好啊!” 温特斯有点看不懂富勒了:“你拼死拼活保住你父亲和你祖父的锻炉,就是为了卖掉?” “其实,我还是想搞投机生意。”富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投机什么?”温特斯收回搭在富勒肩上的手。 “投机您。” “哦?” “那天听了您的话,我回到家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富勒眼睛亮着光:“我越想越觉得您说得对,钢堡已经不是靠勤劳就能致富的地方了,我再能折腾也就是那点水花,弄不好还要被大鱼吞掉,所以……我想到一个‘新世界’发财,说不定我也能挣一份大家业呢!” 富勒隐蔽地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除了留给我母亲的钱和我妹妹的嫁妆,卖锻炉剩下的钱我都藏在这里了——哦,路上也花了一点。” 温特斯放声大笑,又搭住富勒的肩膀:“那你的行会誓言怎么办?钢堡会因为你是锻炉主人就放任你泄露‘熔炉和铁砧之间的秘密’?” “您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富勒拍着胸脯,骄傲地说:“因为我什么都不会?” 温特斯笑得更响亮了。 下一艘运粮船靠岸的时候,埃莱克中校从船上走下。 中校径直找到温特斯,简单打了招呼以后,开门见山地说:“你的请求,阿尔帕德将军已经同意了。所有军资交接完毕以后,就用现在这些船载你们去镜湖。不过要提前和你说清楚,我们的船队不会冒险进入大角河口。” “没问题。”温特斯欣然点头。 “还给你带了一份这个。”中校从携具拿出一份薄薄的小册子。 “邸报?”温特斯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翻阅:“都说三个月发一次,可是自从我到帕拉图,我就没见过这东西。” “现在不定期了。”埃莱克中校言语间有些惆怅:“现在各种事情乱糟糟的,也没有人有心思编写邸报了。” 温特斯也叹了口气,合上邸报:“说起来,全联盟代表大会也到召开的日子了吧?阿尔帕德将军会赴会吗?” “眼下的情况,阿尔帕德将军怎么可能亲自去?”埃莱克中校嗤之以鼻:“伪政府那边也是一样,格罗夫·马格努斯那条毒蛇盘在窝里,只是派了几个代表。” 温特斯找了个箱子坐下,一边揉着发酸的左腿,一边翻看邸报。他有些伤感地说:“这一次的全联盟大会,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帕拉图的事情……就留给帕拉图解决吧。联省和维内塔需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山的另一边。” 埃莱克中校扶着膝盖坐在温特斯旁边,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没有说话。 码头上,许久没开工的搬运工人忙得热火朝天,将战争所需的物资源源不断装上即将驶往奔马之国的货船。 就在一个维内塔军官和一个帕拉图军官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为联盟的命运感到忧虑的时候。 他们无法看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向东,一直到大海之滨的地方,另一名联省军官正在向他的部下演讲。 “……我的父母是农民,他们是虔诚、诚实的人。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税吏盘剥他们、市民蔑视他们、地主压榨他们,而昏聩腐败的政府允许这一切发生!” 气质刚毅、身材高大的青年军官行走在全副武装的士兵队列间,慷慨陈词: “你们也都来自农民家庭,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农民的处境!主权战争是农民流了最多的血、死了最多的人,可是农民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脑满肠肥的城市富人得到了一切!打走了皇帝,换上了新政府,可农民还是要交那么多的税!要服那么多的役!” 这些话语不用再重复,因为士兵们已经在营房里、教堂里、操场上听过很多遍,他们比军官更加感同身受。 青年军官走出队列,骑上战马,拔出佩剑:“这场持续整整三十年之久的迫害,今天必须终结!出发!目标,圭土城国务大楼!” 说罢,青年军官一马当先,带领麾下的百人队开出驻地。 章节目录 第405章 和平的最后机会(上) 四年一度的“联盟代表大会”最初的称呼其实是“内海会议”。 金马鞍战役结束之后,在内德·史密斯(那时还不是元帅)的极力倡议下,山前地的民意代表们齐聚圭土城,第一次坐在一个房间内“认真讨论公爵领的现状和未来”,史称[第一届内海会议]。 在联盟的语境里,第一届内海会议是一道重要的时间分水岭,标志着“主权战争局部反抗阶段”的结束,轰轰烈烈的全面起义的开始。 帝国的官方文件则将南部叛党所谓的“局部起义阶段”和接下来的“反抗阿尔良公爵暴政阶段”并称为[第一次讨逆战争]——与阿尔良公爵兵败身死之后,理查四世皇帝御驾亲征的[第二次讨逆战争]相区分。 即帝国方面认为“讨逆战争”前后一共打了两场,分别由阿尔良公爵和理查四世皇帝主导,以中间一年的短暂休战分界。 而塞纳斯联盟方面坚称“主权战争”有且仅有一次,无论是早先和平的御前请愿、抗税运动,还是后期惨烈的两军对垒,都只是主权战争的不同阶段而已。 双方之所以各执一词,自然是因为有不同的利益诉求,这点无需多说,还是将目光转回第一届内海会议。。 第一届内海会议共有五十五名代表,主要来自山前地的各自治城市,仅有六人来自世袭贵族领地和主教辖区。 大部分民意代表的头衔都是自封的,没有经过任何形式的公开选举,也没有得到他们所代表的自治城市的正式授权。 甚至这边圭土城还在开会,那边已经有四个自治市的市民大会通过正式决议,第一时间重申对皇帝的忠诚,并与“圭土城的叛乱分子”划清界限,生怕惹祸上身。 第一届内海会议的参会代表的个人素质也参差不齐,他们大多数是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信仰新教。 一个月前,他们得知圭土城的新教徒打跑了残暴无能的总督查蒂利昂伯爵,正在召集人手准备勇士准备和查蒂利昂伯爵的最终决战,便自备武器、呼朋引伴, 披星戴月赶来助阵。 接下来便是在联盟历史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金马鞍之战”。 来自诸自治市的民兵与保皇党贵族联军在科特莱城东的小山丘对决。 保皇党联军包括四百名全副武装的重骑兵以及将近两千名步兵和弩手, 是他们压箱底的私军。 而他们的敌人——在小山丘列阵的民兵,虽然数量两倍于他们, 但只不过是些低贱的织工和小贩罢了,面对全副武装的重骑兵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因此,自认为稳操胜券的查蒂利昂伯爵和保皇派贵族们压根没把对面的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按照常规流程,伯爵先派出弩手互换箭矢, 接着投入步兵, 短暂的肉搏战之后,叛党节节败退、阵线不断收缩。 见叛党的军心已经动摇,查蒂利昂伯爵召回步兵,让贵族子弟组成的重骑兵出阵, 以摘取胜利的果实。 急不可耐的贵族们提枪上马, 乱哄哄地穿过后撤的步兵,穿过小溪、壕沟和泥地,争先恐后撞向已经收缩成密集阵型的民兵大方阵。 撞得粉身碎骨。 他们没能冲破民兵的阵型,紧接着发现自己困在破碎的地形中动弹不得,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的查蒂利昂伯爵亲自上阵, 率领最后的骑兵发起决死冲锋,意图中央突破反败为胜。 查蒂利昂伯爵不计代价的突击冲破了民兵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战线。然后……他被他的对手藏到最后一刻的预备队按死在泥沼里。直至战死, 他都没能想通自己是怎么败在一群乌合之众手里的。 此役结束, 平叛贵族联军一败涂地,他们镶金边的马鞍成了民兵们争相抢夺的战利品。没能逃走的大小贵族惨死在火枪和长戟之下——民兵不需要俘虏。山前地的保皇派贵族自此被打断脊梁,再无力左右局势。 带领民兵取得辉煌大捷的内德·史密斯成为了民兵武装实质上的领袖——不管他是否愿意,他的名字也在山前地逐渐变得家喻户晓。 然后, 就是标志着“局部起义阶段正式结束”的内海会议。 …… 第一届内海会议时,光辉胜利引发的狂热还没消退, 意气风发的“民意代表”们什么豪言壮语都敢说出口。 你说要一鼓作气扫清山前地的所有残暴贵族,他就说要出兵翻越遮荫山脉打到永恒之城去。 内德·史密斯不得不一遍遍给代表们泼冷水,反复陈述帝国和山前地、皇帝的军队和民兵武装之间的巨大差距。 或许是因为他冷水浇得太用力,让代表们的情绪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以至于第一届内海议会的唯一成果就是代表们共同签署了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连名头都没有, 联盟人将其称为《第一宣言》,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任何一个拥有读写能力的人, 通篇诵读过《第一宣言》之后, 都会发现这份文件态度暧昧、措辞谦卑——而且立场模糊。 它通篇没有任何起义、暴动、革命、独立、自由的字眼,也没有表明对皇帝权威的任何否定。 它只是克制地,甚至有些低三下四地阐述了山前地人民面临的苦难和困境:腐败的总督、不合理的税收、肆意妄为的驻军、窒息的宗教氛围……凡此种种, 希冀至高无上皇帝陛下能够体察山前地民众的疾苦, 酌情剔除恶法苛政等等。与其说是宣言,倒不如说是请愿。 五十五名代表联名签署的宣言原件被第一时间送往永恒之城。这件事做完,一众代表本想就此散去。 但是内德·史密斯努力说服半数以上的代表留在圭土城,将内海议会的形式保留了下来,使其成为了一个“临时性的常设机构”,暂代山前地总督的权威并负责协调诸自由市的民兵。 老元帅之所以费尽心力也要让内海议会存续,倒不是因为他喜欢上头有人管着自己, 而是因为他悲观又冷静地意识到: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以后,民兵武装又变回一盘散沙的状态;如果没有一个能把所有民兵武装都装进去的袋子, 这些今天还并肩作战的人们,早晚要因为宿怨新仇互相大打出手,继而土崩瓦解。 不过, 他很快就不用再担心“缺少共同的敌人”,因为《第一宣言》呈交御驾以后,理查四世迅速做出了回应。 皇帝将其视为对皇权的正面挑战——尽管它只是一份措辞谦卑的请愿。作为回答, 理查四世派出了他最凶恶的战犬。 战火重燃,然后是第二届内海会议、第三届内海会议、第四届…… 参会的代表越来越多,除了山前地的民意代表,长桌旁边渐渐开始出现来自维内塔城邦的使节……外加一小撮顶着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古怪到能被一眼识破的假姓氏的操着生硬边疆口音的旁听者。 从金马鞍战役算起,主权战争的“第二阶段”打了十二年,内海会议则开了开了十一届,几乎一年一届。 联省、维内塔、帕拉图的代表和军官经常在这个临时性的常设机构内吵得不可开交,挥拳殴斗也不是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对这个临时性的常设机构不满意,但它又是唯一一个能够协调不同派系、不同地域、不同体系的军队、物资、人力的机构,也是唯一一个能把联省、维内塔和帕拉图都装在一起的袋子。 等到帝国历531年,理查四世退兵,诸共和国赢得主权战争的最终胜利时,内海议会已经成为联盟实质性的最高权力机关。 只不过它需要换个新名字,毕竟随着蒙塔共和国和瓦恩共和国的并入,联盟的疆域已经不再只局限于“内海沿岸”,内陆地区的占比早已反超沿海地区的占比。 所以,理查四世退兵同年,内海议会正式更名为联盟代表大会。 按照老元帅的设想,从内海议会到联盟代表大会只是改了个名字,一切架构、职能和运作方式保持不变。 只要联盟能够沿着既定的道路继续走下去,虽然诸共和国之间目前仍有隔阂,但她们迟早能够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只要诸共和国的伟大联盟牢不可破,她们就永远不需要畏惧任何外部的敌人。 可是内德·史密斯没能发现,他想要留给后人的遗产已经不是他以为的模样。或许他从没想过掌控他所建立的军队和国家,但他所建立的军队和国家客观上失去了控制,不能也不想听从他的意愿。 老元帅以为更名只是更名,实际上却是内海议会的倒塌。 联省、维内塔和帕拉图三方一齐发难,联盟代表大会被架空,既然是联盟代表大会,那么从此就“只负责联盟相关事务”——也就是不负责任何实际的事务。 诸共和国瓜分了联盟军,来自联省、维内塔和帕拉图的军队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摇身一变成为诸共和国的正牌陆军。 他们虽然继承同一套战术、体系和规章,但是彼此间已经泾渭分明。 这就像养育一个孩子,你可以将他培养的强壮、智慧、灵巧,你可以骄傲地注视着他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变成英武矫健的青年,但是你永远无法确定他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帝国历532年,联盟陆军学院正式成立,内德·史密斯亲自担任第一届校长,他选择寄希望于未来。 同年,诸共和国的代表在第十三届联盟代表大会一致通过新提案,将原本一年一届的联盟代表大会修改为四年一次。 因为一年一次太麻烦了,诸共和国的高官议员无人愿意为这个名存实亡的机构每年一次车马劳顿。 所以要么把代表名额分配给那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要么增加大会的举办间隔,诸共和国的代表们一致选择了后者——毕竟联盟议员至少还有一点虚名的价值。 增加大会的举办间隔挽救了大会最后一丝体面。 无心插柳,因为“民意代表”身份会自动分配给诸共和国的政府首脑、议会领袖,所以联盟代表大会不经意间成为将诸共和国的重要人物聚集到一处的难得机会。 自然而然的,四年一度的联盟代表大会成为了联盟内部最重要的“外交场合”,让执掌诸共和国的男人们可以注视着对方的双眼,面对面地交谈。 在联省和维内塔彼此剑拔弩张的帝国历560年,瓦恩共和国承办的第十八届联盟代表大会,将会是和平的最后机会。 章节目录 第406章 和平的最后机会(中) [瓦恩共和国] [香槟城/原野城] [帝国领事馆] 悠扬的奏鸣曲从大厅东南角的弦乐器和键琴流淌而出,托着沉重银盘和水晶酒杯的侍者默默走动,外事活动和情报活动正在一并进行。 既然联盟大会召开期间有各式各样的招待会,自然也就有各式各样的情报活动——无论是诸共和国的民意代表,还是远道而来的外国使节,对此都心知肚明。 他们每个人都是情报活动的一部分,但却对它避而不谈。 他们每个人都渴望操纵情报活动,然而又都在试图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遏制它。 对于此刻身处帝国领事馆圣安德烈大厅的达官显贵来说,看似矛盾的二元性在他们身上对立又统一地共存下来。 不过,联盟代表和外国使节之间涌动的暗流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边缘,就有两个丝毫不关心招待会的年轻人正在趁机畅饮帝国领事馆无限量供应的美酒。。 “瓦恩人无论打仗、从政还是经商都不太行。”其中一个年轻人喝空酒杯,擦了擦嘴,高高兴兴地说道:“唯独在酿酒这件事情上,我绝对不会说他们的坏话。” 无所顾忌地发表着无礼言论的年轻人个头不高,杏仁眼、大脑门,上唇蓄着两撮一看就知道精心保养过的小胡子。他的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里却是小孩子似的天真。华丽精致的礼服穿在他身上总有一丝奇怪的不协调感,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别扭。 对了,他还大大方方地戴着一顶装饰繁复到夸张的礼帽,即使是在室内也没有摘掉。 “马维先生,您还没回答我呢!”另一个年轻人喝光一杯酒又立刻拿起另一杯酒,打了个嗝,好奇的问:“您到底为什么要羞辱皇帝?” …… [三个月前] [永恒之城] [伯比奇兄弟剧院] 《罗慕洛和列慕斯》正上演到第二幕第五场。 《罗慕洛和列慕斯》是帝都时下最火热的新剧,伯比奇兄弟剧院几乎场场爆满。无论高官贵胄还是名门闺秀,无不以现场欣赏这部戏剧为时尚, 这部戏剧的成功也令原本只是在小圈子里有一点名气的剧作家马维声誉鹊起。 在第二幕的第四场, 罗慕洛刚刚杀死自己的孪生兄弟列慕斯。短暂的舞台调动之后,二道幕再次拉开, 接下来的第五场完全是罗慕洛的独白。 只见饰演罗慕洛的男演员平端从兄弟的尸体身上拔出的匕首,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凝视自己染血的双手,抬起头, 神色悲戚: “听!夜枭在啼叫, 它正鸣着丧钟,向人们道凄厉的晚安。我的孪生兄弟静静躺在那里,生命和鲜血一同从他的躯体中流走。是我杀死他,是我亲手将这把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大海里所有的水, 能洗掉我手上的血迹吗?不, 恐怕我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 说罢,罗慕洛再次垂下头。 往常演到这段时, 观众们总会给予一些回应。对于伯比奇兄弟剧院这种台上台下只有一臂之遥的小剧场来说, 观众和演员的互动是表演的重要一环。 然而今天的台下一片寂静。 台上的罗慕洛伫立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气, 猛地掷掉手中的匕首, 扯开自己的衣襟,慷慨激昂地大喊: “可是我会为此感到羞愧吗?可是我会为此感到内疚吗?可是我会为此感到后悔吗?” “不!绝不!我绝不会为此感到羞愧、内疚和后悔。” “人若是受到轻微的伤害,就会寻求报复;人若是受到重大的伤害,就算想报复也无能为力。当我夺取列慕斯的王冠时, 我就必须把他杀死。因为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哪怕再来一次, 我也决不会宽恕列慕斯的性命!” 饰演罗慕洛的演员全情投入,为观众献上了或许是他生涯最好的一段表演。 然而铿锵有力的独白结束之后,台下不仅没有爆发阵阵喝彩,反而变得更加寂静。 曾经看过这部戏的观众都已经发现,演员刚刚诵读的并不是原本的台词。 原本的台词应该是罗慕洛为杀死孪生兄弟而后悔、痛苦和绝望, 塑造一个不得已杀死兄弟的悲情形象。 绝不是今天这段“要么不做、做就做绝”的冷酷自白! 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剧场所有人理查德·伯比奇全身衣服已经浸透冷汗。他的膝盖在不自觉地发颤, 脖子和脊背僵硬到麻木。他想扭头看向身后, 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 一般来说, 在市民文化发达的永恒之城,讨论皇室秘闻算不得什么大罪。甚至从文字记录以来,永恒之城的居民就以编排皇帝、皇后和情人们腰带下面那点事情为乐。历代皇帝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他们清楚——皇权堵不住市民的嘴。当真撕破脸皮, 只会被更下流地羞辱。 所以《罗慕洛和列慕斯》这种明显是在影射在位皇帝的剧目才会受到贵族和平民的一致追捧。 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调侃”的范畴。 因为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此刻就坐在剧场二层正对着舞台的包厢。 …… 提问的年轻人身形比马维更单薄,年纪也小得多,嗓音还是偏稚嫩的童声。看模样,像是初入社交场的某位贵族家族的小公子。但是头发乱蓬蓬的,衣服面料虽好却皱皱巴巴,很不整洁。 听到对方的问题,已经端起另一杯甜酒的马维放下酒杯, 收敛笑容,严肃地纠正对方:“亚伦先生, 我从来没有羞辱皇帝。事实上,我是陛下最忠诚、最狂热的崇拜者。我认为陛下终将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大帝。” 被称为亚伦的提问者蹙眉审视马维好一阵,试图分辨后者是否说谎。 可惜, 没能找到说谎的证据,亚伦显得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提出新的质疑:“当场改戏又要如何解释?难道还不是刻意羞辱?” “当场改戏又怎么啦?”马维莫名其妙:“我经常当场改戏。” “那那那……那你为什么要改成那个样子?” 马维端起酒杯, 骄傲回答:“我只是说了点实话。” “实话?”亚伦有些愤慨。 “不然呢?”马维反问:“你以为陛下会因为处死卡尔大公而感到痛苦、感到后悔?” “你又不了解皇帝,你怎么知道皇帝没有?” 马维失笑:“难道你就了解陛下,你就知道陛下后悔过?” 亚伦哑口无言。过了一会,亚伦不服气地说:“如果再给皇帝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宽恕他的弟弟。” “你怎么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马维露出一抹怜悯的笑容:“陛下处死卡尔大公,是因为卡尔大公必须死。” “为什么?” 被问到自己的痒处,马维干脆放下酒杯,拉着亚伦在桌旁坐下,发出一连串令人难以招架的提问:“你知不知道,皇位继承战争时期,有多少宫廷重臣支持卡尔大公?有多少地方诸侯支持卡尔大公?陛下又是面临着怎么样的艰难处境?” 亚伦完全答不出来。 “我来告诉你!”马维兴致正浓,自问自答:“战争伊始。宫廷重臣,几乎都站在卡尔大公一边。七大选帝侯,三个支持卡尔大公即位,三个骑墙不表态,公开支持陛下的仅有洛泰尔公爵一位。 至于那些南边逃来的长袍贵族,全部死心塌地拥戴卡尔大公。因为他们认为只有卡尔大公才能带他们打回去,而不得已向南方叛党借款支付军饷的陛下不值得信任。 那是何等危难、何等绝望的局势!陛下却施展纵横手段、步步为营,最终扭转败局,反败为胜——那是何等辉煌、何等传奇的胜利!迟早有一天,我一定要以陛下的经历为蓝本,写一部长篇史诗……” 马维说得眉飞色舞,亚伦懵懵懂懂。 过了好一会,亚伦才理清头绪,反问:“皇帝的胜利很伟大我当然知道,可这和卡尔大公的死有什么关系?卡尔大公不是已经投降?” “哼。”马维冷笑:“卡尔大公投降不假,但不代表其他人就甘愿投降。只要卡尔大公还活着,迟早会有不甘心失败的叛徒想要营救他;只要卡尔大公还活着,迟早会有叛徒以他的名义发动叛乱。 卡尔大公活着,就意味着任何对陛下的统治感到不满的人还有另一个选择。那么与其留下隐患,还不如干脆杀掉,彻底了结。所以卡尔大公必须死,这与陛下的主观意愿无关,而是扞卫皇权的必要抉择。” 亚伦无言以对。沉默片刻之后,亚伦小声说:“皇帝其实是很温柔的人,他也会笑会高兴,只是人们都不了解他罢了……” “温柔、仁慈,这些软弱的情感是留给人的,不是留给皇帝的。”马维不耐烦地打断对方,两颊泛红,意气风发地说道:“作为帝国无上权威的君主,皇帝必须超越凡人。道德、宗教、法律,那些都是约束臣民的东西,而不该用来约束皇帝。皇帝必须摒弃那些枷锁,像技艺高超的剑术大师使剑那样,娴熟果决地使用权力,才算是履行君主的职责,才能成就不朽的伟业。 在我看来,陛下就是最理想的君主。他不惮于使用任何有必要的手段。庸人侮辱陛下为‘背誓者’,我却将‘背誓者’视为一种赞誉。而我临时修改的那场戏,正是献给陛下的最热忱的赞歌!” 亚伦目瞪口呆,完全没有办法接话。 一口气说完长篇大论,马维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得干净。然后清了清嗓子,补充道:“陛下肯定也理解我!你看,他并没有惩罚我,不是吗?如果陛下想要我的性命,我还能坐在这里畅饮美酒吗?” “可皇帝也没有奖励你呀。”亚伦笑得眼睛弯弯:“而且你要是不害怕,为什么还要离开帝都,跑到南方来呢?” 马维原本因为饮酒而涨红的脸似乎更红了,他争辩道:“陛下当然不能奖励我,毕竟陛下还要统治那些庸人。但是在内心里,陛下肯定还是欣赏我的!” 亚伦的笑意更浓:“那你为什么还要逃出帝都?你不是在帝都已经很有名气了吗?” 马维的呼吸为之一滞,他颓然撑住额头,叹了口气:“我出逃的理由和陛下处死卡尔大公的理由差不多。虽然陛下不想让我死,但是……但是帝都有太多蠢货想要用我的血讨好陛下了……唉……” 亚伦乐不可支,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马维又拿起一杯酒,和着眼泪默默饮下,美酒好像也不那么美了。 亚伦迟疑了一下,还是笑着伸手拍了拍马维的肩膀:“放心吧,你迟早能回到永恒之城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说些好话。” 马维上下打量亚伦,颇为受侮辱地说:“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恨不得把每道菜都吃个遍,跟我不也差不多!” 亚伦恼羞成怒:“每道菜吃一遍,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太饿了而已!” “好啦好啦,别解释啦。”马维毫不在意地大笑,已然摆脱懊恼的情绪,他伸手把摆在桌子内侧的食物盘拿到亚伦面前,又拿起两瓶酒,把其中一瓶不动声色地放进衣服内袋:“不要钱的上等酒,不喝白不喝。” 两人又报复性地浪费掉一些帝国公帑。 亚伦突然想起一点不对劲的地方,用力推了一把马维,后者差点被呛死。 “你骗我!”亚伦的声调提高了。 马维使劲拍打胸口,连连咳嗽:“什么?” “你不仅改了第二幕第五场的戏,你还改了最后一幕的戏!原本《罗慕洛和列慕斯》的结局,罗慕洛建立永恒之城、打败伊庇路人,在臣民的见证下被大风带走,升入天国。可是你改的最后一幕戏,让罗慕洛被贵族们谋杀了!”亚伦气急败坏:“你把好结局故意改成悲剧结局,还说不是在羞辱皇帝?” …… 《罗慕洛和列慕斯》,第五幕,第九场。 垂死的罗慕洛侧躺在地,身上的长袍已经被“血”染红,而插在他胸膛的匕首正是此前他用来杀死孪生兄弟的那把。 “永恒之城!永恒之城!”垂死的罗慕洛悲呼:“你们这些无能的人啊!你们可以杀死我!可是你们又有谁能继承我的事业?你们不是在杀死一个国王,你们是在杀死属于永恒之城的光荣与伟大!这座城市必将经历劫难,到那时,你们将再次想起我。 诸神没有资格裁定我,将我的尸体肢解,埋葬在七丘之上。不要蒙上我的眼睛,我将注视这一切,直至下一个真正的君王降临。到那时,他必将给我最公正的审判。” 喇叭奏响,大幕缓缓拉上。 台下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回头看向二层中央包厢。剧院老板理查德·伯比奇脸色惨白如纸,拼命划礼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剧场二层传出一个人的清脆掌声。声音不大,但无疑是一个信号。 整座剧院霎时间掌声雷动,欢呼不止。 等到大幕再次拉开,马维和演员们上台致意的时候,剧场二层的包厢已经人去座空。 …… “把好结局改成悲剧!”亚伦咄咄逼人的质问:“还说你不是在故意羞辱皇帝?” 马维听罢一愣,反倒不急着解释,而是默默给自己斟酒:“改成那个结局,实在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亚伦又惊又怒。 马维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脸上呈现出一种自豪又潇洒的笑容,他以属于舍生取义的殉道者的语气答道:“因为悲剧的艺术成就高啊!” 与此同时,圣安德烈大厅内的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司仪高亢嘹亮的通报:“理查亲王——驾到!” 所有人不禁一齐将目光投向正门。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风度翩翩的理查亲王带领一干侍从,从容不迫地走进宴会大厅。 或许是因为脱离了皇帝的阴影,年轻的亲王焕发出在宫廷内少见的自信和神采。 在亲王的随员之中,一名英俊挺拔的金发武官格外显眼。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再造家国(二十四) 军官们一出现,大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 来自各郡的自由人或是面露敬意坐直身体、或是像被霜打过的知了缩起肩膀,总之都闭上了嘴,默默看着军官们从大门鱼贯而入。 进入大议事堂的军官们却没有走向给他们预留的座位,而是分立在通道两侧,列成两堵人墙。 先是青色绶带的低阶军官。 然后是蓝色绶带的中阶军官。 最后,令许多自由人不自觉心头一紧的面孔——盖萨·阿多尼斯、斯库尔·梅克伦、马加什·科尔文以及与站在上述几位校官身旁显得过于年轻的温特斯·蒙塔涅也走进大议事堂,来到穹顶天窗的正下方,在人墙的终点肃立。 有的自由人还在好奇,好奇军官们为什么不落座。 眼尖的人已经看到,看到大门外有仪仗队正在护送什么东西进来。 忽地,低沉的鼓点在市政广场响起,传入大议事堂,紧接着是苍凉的号角与悠长的笛鸣。 鼓声、号声和笛声交织出一曲哀歌,回荡于每一个人耳畔。 在全体“自由人”的注视下,威武的仪仗队手持一面面烟熏血染的军旗,步入大议事堂。 几乎没有一面军旗是完好无损的,不少军旗都已经残破不堪,遍布着战火的痕迹。 吉拉德心中明悟——这是向牺牲者致哀的仪式。 他站起身,将右手放在左胸行礼。 同一时间,其他郡的扇区里也有人起身致意。 很快,不论是自愿还是气氛所迫,所有“自由人”都陆续站了起来。 仪仗队一直行进到大议事堂正中央的演说场,驻步在演说场的边缘,面对着阶梯座椅上的“自由人”们,执旗肃立。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在大议事堂外炸响。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四门青铜重炮以半分钟为间隔,轮流发出怒吼。 不远处,热沃丹大教堂的大钟也随之敲响。 吉拉德听着炮声和钟声,凝视着演说场上的军旗,触景生情,想起了年轻时的伙伴们。他还记得那些欢笑与血泪,却回忆不起他们的样子,只剩下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他看向身旁的同伴,颇有些惊讶地发现,一直笑呵呵的“胖子”南多尔正在悄悄抹眼角。 南多尔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看向老杜萨克。 两人目光相交,都从彼此身上寻找到了一丝慰藉。 礼炮鸣放了十二次,钟声也响起十二次。 十二次齐鸣之后,默哀仪式结束,仪仗队退旗,军官们秩序井然地进入预留的扇区,各郡的自由人也重新坐了下来。 有细心的自由人——譬如黑水镇的理查——观察发现,军官们好像都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按等级高级,距离中央演说场由远及近落座。 而且军官们座位似乎也是正好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与各郡自由人要么挤得没地方坐、要么宽裕到可以躺下的境况,形成鲜明对比。 如此以来,一些本就对“军人集团”缺乏信任的自由人更加确信——“筹备会议”是故意这般安排座位,为的就是给全体自由人一记下马威,让后者明白谁才是新垦地真正的主人。 诚实地说,这种想法并不完全是错的,但也只对了一半。 座位不够用的根本原因,还是会场的容量不够。 召开自由人大会的“大议事堂”,全名是“枫石城大议事堂”。 换而言之,它是枫石城市的附属建筑,而不是新垦地行省的附属建筑。 大议事堂的设计指标,是容纳枫石城的全体市政代表,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装进新垦地的所有自由人。Ъiqikunět 在新垦地军团统治的三十年间,估计也从来没有人想过,有一天全新垦地的自由人会被召集在一起开会——虽然理论上,“全体自由人大会”才是新垦地的最高权力的所有者。 若不是枫石城大议事堂在建造时,设置了旁听席并留出了一些冗余空间,那么恐怕在场所有人都要“前胸贴后背”,才能勉强被塞进大议事堂里。 事实上,找遍枫石城,只有一处建筑可以轻松容纳如此多的成年人。 那就是枫石城大教堂。 但是温特斯坚决反对在枫石城大教堂举办大会。 虽然枫石城教区如今对于温特斯几乎是有求必应,甚至主动提出要把大教堂借给“筹备会议”。 然而正是这种近似于谄媚的配合与讨好,反而令温特斯心生警惕。 更何况,若是在公教会的主教座堂举行重大会议,必将强化公教会在新垦地的权威。 于是乎,枫石城大教堂在温特斯·蒙塔涅的强烈反对之下,遗憾出局。 那么,可选的室内场地就只剩下枫石城大议事堂。 至于大议事堂容量不够的问题,温特斯倒是提出不少解决方案,譬如拆除靠椅、增设坐席…… 但是这次轮到盖萨·阿多尼斯出来唱反调。 盖萨上校的反对理由有三: 一是时间紧迫,大会越早召开越好,改造坐席来不及; 二是自由人大会也就开一次,为了开会大动干戈,开完会还要再改回去,浪费公帑; 三是盖萨上校也不甚在意“自由人”们的膝关节健康。盖萨上校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就让他们站一会,怎么啦?仗都是我们打的,他们来捡个便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哼?!”筆趣庫 如此这般,新垦地全体自由人大会的座位布置被确定下来。 就在黑水镇的理查腹诽“新军团”的蛮横与无礼时,吉拉德·米切尔正伸长脖子,在隔壁的军官座位区四处寻找。 很快,他就发现了小儿子的身影——第一排。 “那里!”吉拉德高兴地搂住身旁的胖老弟,骄傲地指着皮埃尔的背影:“看!我儿子!” 南多尔揉了揉眼睛,仔细端量着老杜萨克所指的背影,又扭头打量了一番老杜萨克。 除了同样的褐色鬈发,南多尔完全没有办法把坐在军官扇区第一排的俊秀青年军官,与身旁五大三粗、笑容粗野的老杜萨克联系在一起。 但是看老杜萨克那自豪的神情,显然不可能弄错人。 “第一排,真不得了。夫人一定更不得了……”南多尔没头没脑地夸了一句,带着羡慕继续说道:“可惜,我没有这么出息的儿子。” 牛蹄谷的自由人搓了搓手,试探地问:“但是我有好几个女儿,老兄,别看我长得不怎么样,我的女儿可是个个都……” 不说还好,一说起小儿子的婚事,吉拉德还是有些遗憾,他叹了口气:“皮埃尔已经结婚了。” “哎呀!”比吉拉德更遗憾的是南多尔,他一拍手,难掩失落:“令郎成婚也太早了!” 老杜萨克抓了抓胡子,没说话。 “不过,据我所知,蒙塔涅阁下麾下还有不少未娶的才俊?”南多尔很快又找到新的目标,他亲热地拉住老杜萨克的手,可怜巴巴地请求:“老兄,可得让您儿子帮我拉拉线,您也是做父亲的,您也知道女儿多让父亲操心……” “行啦。”理查冷不丁地打断南多尔:“演出要开始了。” 面对身旁这两个同为“自由人”,却与“新军团”关系亲密的友人,黑水镇的理查又是生气、又是嫉妒,说话的口吻也不自觉重了一些。 “不说了,不说了,以后再说。”南多尔倒不恼,笑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但是下一秒,南多尔望向军官座位区,不禁再次开口,惊讶地问:“诶?怎么第一排坐满了?” 吉拉德循声望去,发现军官座位区第一排的座位已经全满,其中有好几个他熟悉的小孩子——塔马斯、巴特·夏陵、萨木金。 但是温特斯·蒙塔涅却不在其中。 再找向大议事堂的其他地方,吉拉德发现蒙塔涅阁下正和另一位阁下,在演说场外说些什么。 片刻后,交谈结束,蒙塔涅阁下和另一位阁下握了握手,走向座位。 但他却不是走向军官座位区,而是走向铁峰郡自由人的扇区。 胖子南多尔忍不住欢呼起来,铁峰郡的扇区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黑水镇的理查也半推半就地跟着鼓起了掌。 甚至连其他郡的扇区,也有掌声传来。 听到掌声,年轻的血狼也很感动。 他向着铁峰郡的自由人们鞠了一躬,然后笑着在铁峰郡扇区的第一排落座。 其他高级军官——盖萨·阿多尼斯、马加什·科尔温同样各自在“属地”的扇区落座。 白山郡、边江郡的自由人也照着铁峰郡人的“先例”,鼓了鼓掌。 不过比起人数稀少的铁峰郡自由人爆发出的热烈掌声,白山郡、边江郡的掌声稍显有气无力。 只剩下雷群郡的斯库尔·梅克伦上校没有落座,待掌声平息以后,斯库尔上校走向演说场中央。 大议事堂霎时间寂然无声,参会者们屏住呼吸,等待“新军团”说出第一句发言。 “新垦地的自由人们。”斯库尔上校的嗓门不高,但是借助穹顶的拢音效果,他的冷静声音很清晰地传入听众们耳中:“我们召集你们来此,是有一项神圣的义务需要你们履行;你们不远百里来此,也是有一项神圣的权利需要行使。” 在斯库尔上校说话时,桌子、椅子从侧门被搬进演说场。 空无一物的演说场布置成另一番模样——面朝大门的最东端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高台,高台上摆着一把高椅、一张桌子。biqikμnět 高台的下方、对面,同样摆着一把椅子,椅子周围用护栏围了起来。 两套带角度的抄写桌和配套的凳子,被安放在高台左右两侧,书记员紧跟着落座。 “由联盟宪章赋予我的权利。”斯库尔上校从怀中拿出一本装订精美的小册子,高举在头顶,他的脸颊泛起异样的红晕:“我要求召开特别审判法庭!” 说罢,斯库尔大步流星登上高台,在高椅上落座,用力一敲木槌: “带受审者上庭!” “带受审者上庭!”仪仗队齐声呼喊。 大议事堂的正门再次开启。 会场里的自由人先是听到镣铐磕碰、靴子行进的声音,然后看到一个身穿军官的蹒跚身影。 虽然已经破旧,但是毫无疑问,那是一套塞纳斯联盟的校级军官。 宪兵将受审者带到护栏围起来的区域,然后将镣铐锁在了护栏上,示意受审者可以落座。 但受审者却只是站着,他挺直腰杆,眯起眼睛,轻蔑地扫视着四周的阶梯座椅上的面孔,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正前方高台上的斯库尔·梅克伦身上。 有自由人认出了受审者的身份,不禁惊呼出声。 “受审者,你被指控为叛国者、杀人犯和全新垦地不可饶恕的公敌。”斯库尔俯视下方的囚犯,沉着脸宣布:“全新垦地的自由人在此集合,深感这片土地经历的浩劫,决定对血债进行清算。” “你可听清楚了。”斯库尔·梅克伦清晰有力地问:“萨内尔·卡罗伊?” 高台之下,前新垦地派遣军指挥官、枫叶堡血案的执行者、曾经将红蔷薇全部野战部队纳入指挥、又在河谷村之战一败涂地的萨内尔·卡罗伊上校…… 大笑了起来。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再造家国(二十五)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https:ЪiqikuΠet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biqikμnět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httpδ:Ъiqikunēt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再造家国(二十六)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ъiqiku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biqikμnět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biqikμnět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再造家国(二十七)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再造家国(二十八)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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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再造家国(第五卷 完)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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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序章 最坏的结局(三)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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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平息狂暴之灵(一)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平息狂暴之灵(二)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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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平息狂暴之灵(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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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平息狂暴之灵(八)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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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平息狂暴之灵(十)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平息狂暴之灵(十一)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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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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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平息狂暴之灵(十三)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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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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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平息狂暴之灵(终)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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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前途(一)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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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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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前途(二)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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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前途(终)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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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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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登陆(中)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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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登陆(下) 诸王堡 联省军队的营房 沉默笼罩了临时充当会议室的军官餐厅,气氛凝重得喘不过气。 从操场方向吹来的微风不仅没能缓解闷热,反倒夹带着吵闹的卸车声响。 撇下大部队,与司令官本人一同先期抵达诸王堡的南方面军司令部成员,坐在长桌的一侧; 比南方面军司令部来得还早的威廉·洛德韦克中校及其下属,坐在餐桌的另一侧。 双方都默不作声地看向长桌尽头,安静等候着南帕拉图方向联省陆军最高指挥官浏览完手中的报告。 「嗯,」不知过了多久,詹森·科尼利斯将洛德韦克中校现场呈递的报告放回桌上,摘下单片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波澜不惊地总结: 「情况很糟糕,比我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糟糕。」 明明是在讲述己方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南方面军司令官却仿佛是在评价敌人,非但不「为尊者讳」,还冷嘲热讽,极尽挖苦之能: 「格罗夫·马格努斯这个蠢货,只用了一仗,就把我们累死累活替他招募、武装、训练的部队,全都送掉了。 「他就像是两斤马尿下肚后的烂赌鬼,怀里揣着别人借给他的金子,跌跌撞撞地站到赌桌旁,瞧见一个自以为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就被全盘通吃的美梦迷了眼睛,一股脑全身家当都压了上去,没想过,也不想去想,输掉又会怎样?」 科尼利斯托着下巴,作思考状,短暂沉默,又改口道:「不对,大议长阁下还不如烂赌鬼,烂赌鬼顶多赌掉自己、赌掉家人、赌掉亲朋好友的财产。 「而咱们这位大议长,赌掉的可是帕拉图合法的全部野战力量——也就是赌掉了他的招牌上的"合法",赌掉了整个南帕拉图。 「更妙的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格罗夫·马格努斯还对和谈派痛下杀手,成功搞丢了他最后一丁点合法性。」 听到此处,威廉·洛德韦克有些坐立不安——格罗夫·马格努斯之所以能「痛下杀手」,正是因为有他在后面撑腰。 但是,前本部长阁下全然不在意洛德韦克中校难堪的表情,继续说道: 「现如今,南帕拉图各地的城镇,即便还没与叛军暗通款曲,也倾向于骑墙观望。 「更要命的是,大议长阁下在送掉野战部队的同时,还顺带送掉了最后的、忠于大议事会的帕拉图军官团,甚至连一点种子都没留下,亲手杜绝了议会军短期内重建的可能。」 科尼利斯重新拣起桌上的报告,漫不经心地翻来翻去,「无论怎么看,格罗夫·马格努斯在南帕拉图的统治,都已经完蛋了。」 听到本部长的这番话,洛德韦克中校的部下无不面面相觑。 倒是长桌对面的司令部成员没什么反应,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模样。 最后还是威廉·洛德韦克中校打破了沉默。 威廉·洛德韦克是一个灰蓝眼睛、不苟言笑的男人,原本就长得很锐利,来到帕拉图之后,变得更加瘦削,脸颊和眼窝都肉眼可见地凹了下去。 紧紧抿起来的薄唇、刻在眉心似的皱纹以及藏不住的疲态,都表明这段时间,他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 「您说的没错,马格努斯议长的宝座,已经摇摇欲坠。」洛德韦克微微欠身,「所以,您能这么快地赶到帕拉图,实在是太好了。我们都指望您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别装模做样的了,」科尼利斯不耐烦地一摆手,「如果我是你,我已经把我的整个家族都诅咒一遍了。 「我上学的时候,你还没入校;你上学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初级 教官。我不是你的老师,你也不是我的学生。我们之间犯不着走这套虚情假意的流程。」 科尼利斯敲了一下桌子,「我要问的事情,你已经在报告里回答我了。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威廉·洛德韦克还是第一次见识前本部长的做派,他先是一怔,然后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从科尼利斯的脸上,他看不出真假。但扫量了一遍坐在桌对面的司令部成员的表情后,他确信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既然如此,洛德韦克也懒得废话,他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直截了当地问:「您这次带了多少兵来?」 科尼利斯答得也很干脆:「不算炮兵,这批,一个大队,五百。」 「下一批呢?」 「还是五百。」 洛德韦克紧缩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以后每趟航班都会固定送来一个大队?」 「不!」没想到科尼利斯摇了摇手指,「就这两个五百。」 洛德韦克刚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紧绷起来。 洛德韦克中校麾下的军官们也面露惊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倒是司令部的成员们依然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只有一千人?」洛德韦克对于南方面军的外强中干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是再准备不可能准备得这么低。 「算上你的部队,两千,暂时。」 「那……以后?」 「虽然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范·豪斯少校正在全力以赴地整训留在本土的部队,」科尼利斯神色自若的说,「但我建议你不要对后续部队的规模,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司令官本人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恕我冒昧,」洛德韦克舔了下牙齿,强压着怒意问,「再怎么说,南方面军在账面上也有四个军团,两万兵力,怎可能只能拿出一千人?」 科尼利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另一个问题:「中校,你觉得我带来的这五百士兵如何?」 洛德韦克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科尼利斯的部队高唱军歌走过诸王堡的街道时的模样。 他公正地评价道:「虽然还缺少实战历练,但都是好兵苗子。」 科尼利斯似笑非笑,「从四个军团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兵,怎么可能不好?」 洛德韦克哑然。 科尼利斯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可以放心,下一趟航班来的五百兵,和这批一样好。」 洛德韦克又气又急,「您难道指望靠两千人挡住新垦地叛军吗?」 「两千人当然不够,」科尼利斯顿了一下,重重地说,「但这就是南方面军目前能拿出手的全部兵力了。」 科尼利斯目光凌厉地扫视洛德韦克中校的部下,严肃地警告:「所以,不要让任何帕拉图人知晓此事。不管是在桌上,还是在床上,你们只需要告诉他们一件事——南方面军的大部队马上就到,听懂了吗?」 洛德韦克听出前本部长话语中的威胁,立刻反击:「您请放心,我的部下会守口如瓶。但我也要提醒您,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越晚透风就越好。」 「不管怎么样,两千人都太少了,」洛德韦克还想争取一下,「如果四个军团全部就位,至少可以威慑各自治城镇,令他们不敢轻易投敌;说不定还能吓住新垦地叛军,迫使他们调整战略,主动回避交战。」 科尼利斯冷冷瞥了一眼中校:「兵贵精,不贵多,带两万个不顶用的兵来帕拉图,还不如带两万头猪。至少猪还能吃,而人只会把猪吃光。」 「如果你只有两千 人,」洛德韦克立刻顶了回去,「您一样会被吃光。」 「听好,威廉·洛德韦克,」科尼利斯站起身,俯视中校,也俯视在场的全体军官, 「如果你指望从联省调兵来打赢这场战争,你现在就可以投降了。 「军部拿不出军队给我们,也不会拿给我们。 「即使军部真的拿出部队给我们,也无法改变这样一条铁律——只有帕拉图人,能决定谁是帕拉图大地的主宰。」 「所以,」科尼利斯坐回座位,好整以暇地阐述:「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取胜的唯一方式,就是重建帕拉图共和国的军队。」 「您难道还在想"赢"的事情?」洛德韦克不敢置信地问。 「为什么不?」科尼利斯的神情平淡如水:「我就是来赢得这场战争的。」 「那您打算怎么赢……」威廉·洛德韦克的表情阴沉得像墨水,「您打算如何重建帕拉图共和国的军队?」 詹森·科尼利斯笑了一下:「首先,我们要和新垦地叛军谈谈。」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谈判(一) 诸王堡 十箭河西岸 「不错!」 蒙泰库科利中校站在城头,一面在巴掌大的随身册子上,用一根插在木棒上的银针勾勾画画; 一面时不时地伸出胳膊、竖起手指,眯着眼睛估测城郊各个地标建筑的距离。 他所在的老箭塔,是十箭河西岸的制高点。从箭塔向下俯瞰,城墙两侧的景象一览无遗。 从城墙向东,由近及远,依次是新城、十箭河、老城。 过去的帕拉图陆军总部——如今的帕拉图陆军军事委员的办公场所——就在新城城北。 漂亮的石砌二层小楼,在西岸一众低矮的民房中很是显眼。 从蒙泰库科利身下的大门进城,顺着大路横穿新城区,上乌鸦桥过十箭河,再往北走,就到了诸王堡码头。 码头上,蚂蚁般的小人和指甲盖大小的马车来来往往。 一些驳船还在等待卸货,但栈桥旁边已经看不到桨帆战舰「马尔科·好运」号的身影。 从码头进入旧水门,拾级而上,就到了坐落在东岸台地上的老城堡。 老城堡便是狭义上的「诸王堡」,旧帕拉图公爵的治所。可以说,诸王堡的历史,主要就是老城堡与它脚下的小土包的历史。 著名的帕拉图圣母大教堂,就在老城堡下方的圣三一广场上,与老城堡一高一低,相互对望。 圣母大教堂那比蒙泰库科利所在的箭塔还高的钟塔顶上,金色的圣徽闪闪发光。 不过,身为归正宗信徒的雷蒙德·蒙泰库科利中校,显然不会对公教会的圣所产生什么特别的情愫。如果硬要说有,也只会是鄙夷与轻蔑。 蒙泰库科利中校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城墙西面和南面。 新城西面,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平原。 除了小片的树林、零散的村舍,再也看不到任何攻城时可利用的依托。 而在南面,十箭河上,由于千百年来泥沙在这段平缓河道的淤积,自然形成了一座长约两公里、宽约四百米的江心岛——玛吉特岛。 岛上倒是没有民居,只有一座修道院,以及旧帕拉图公爵的夏宫。 一名勤务兵托举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守在中校身旁。 但是中校偶尔才会瞟一眼现成的地图,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边观测,一边在手册上勾勒。 比起别人提供的信息,中校更信赖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 随着炮兵中校手中的银针笔划过手册,刷了一层薄薄粉浆的特制纸张上,留下了均匀、清晰的线条——诸王堡的城防工事跃然纸上。 「很不错,」蒙泰库科利中校啧啧称赞,「旧时代的城墙保存得很完整,维护和改造也一直没停过。所以不需搞什么大动作,只要稍加修补,就能让她再次成为一座可以折断铁蹄的坚城。」 「不,不对,」旁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蒙泰库科利中校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严谨地补充道,「准确来说,她现在也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坚城。」 蒙泰库科利重重扣上画册,指着四周的景色,对着身旁的同僚们感叹:「瞧瞧这选址——简直绝了!」 「凡是历史悠久的名城,又有哪座选址会差?」带领一众下属登塔观城的詹森·科尼利斯,眺望着西南方的天际线,平静地说: 「而且不要忘记,这里是奔马之国,是饱经战乱、长期面临草原蛮族的军事威胁、几乎没有享受过几天和平日子的地方。 「帕拉图人自然会选择在最安全的地方建立定居点。而能在这片土地上屹立百年不倒的古城,也没有一座不是易守难攻。」 科尼利斯拍了拍面前的城垛:「就连西岸这一侧的城区,也是在帕拉图加入联盟以后,才开始修建的。 「以往,只要赫德劫掠者一来,帕拉图人就会烧光西岸的一切,然后退回东岸的老城,据河坚守。 「这也是诸王堡从未陷落过的原因。」 蒙泰库科利遗憾地说:「可惜现在不能再烧了。」 科尼利斯闻言,笑了一下,未置可否。 随行的弗利茨少校,忽然感觉城头吹来的风有一点点凉。 …… 在场的联省军官中,没有威廉·洛德韦克中校及其部下的身影。 就在昨天的公开会议结束后,科尼利斯准将与洛德韦克中校又进行了一次私人谈话。 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更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攻击,尤其是在詹森·科尼利斯明令要求洛德韦克中校收缩防御之后。 事实上,此刻,威廉·洛德韦克的部队主力并未驻扎在诸王堡,而是分散在扼守往来枫石城的行省大路的白桦堡、佩兰堡等外围据点中。 在亲耳听到理论上的上司向自己下达撤回诸王堡的命令后,威廉·洛德韦克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我需要提醒您,将军,」洛德韦克中校也顾不上长幼尊卑了,他咬着牙,眼中蕴着一股不知道该怎么和蠢货解释的恨意,连讲话都变得有点些语无伦次: 「您可能认为,把全部兵力收拢在一起,更好防守。 「但事实上,这样只会让我们被更快地、一次性地消灭。 「在当前我们这种处境下,舍弃外围的坚固据点,把所有部队都缩回诸王堡,是最最愚蠢的行为。 「要是敌人真的到了诸王堡城下,别说是四个大队,八个大队也不顶事。 「所以您能指望的最好的情况,就是新垦地叛军会一路啃过来,把时间浪费在围攻外围据点上,从而让您多苟延残喘几天,从本土多补充点部队过来! 「这还是假设敌人不会脑子一热,不管不顾,不理睬外围的据点,直接朝我们扑过来的情况。 「如果我把部队撤回来,那我告诉您,在诸王堡以西的市镇里,就不再有任何一支枪、一把剑阻止那些帕拉图人向叛军投降。 「说不定今晚我把部队拉回来,明早您一起床,外面就已经变了天! 「而且您难道不是想要靠空架子唬住新垦地叛军? 「我把部队撤回来,您的空架子还能撑得住? 「叛军会立刻瞧出您的虚实!」 威廉·洛德韦克中校说到最后,都快流眼泪了:「您难道真以为,我想要把我的部下扔在一个个孤立据点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消灭吗? 「还不是为了给您,给什么南方面军,争取时间?! 「我现在是在求您让我去执行任务,您难道还不明白吗?司令官阁下!!!」 但詹森·科尼利斯还是礼貌、坚决地要求洛德韦克中校撤回他前出的部队。 双方不欢而散。 …… 「我还是担心洛德韦克中校,」弗利茨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司令官。」 「威廉·洛德韦克是个合格的军人,他会非常生气,但他会服从命令,」科尼利斯不以为意地说,「不用和他多解释。」 「是……」 「但我还是要说,本部长,」蒙泰库科利中校表情严肃,「即使把洛德韦克中校的部队收拢回来,我们的兵力也太少了——对于这座城市而言。 「哪怕是科斯坦丁尼耶,也有八千勇士。而我们只有四个大队,其中还有两个大队是新兵。 「当然,我们还有四个大队的帕拉图人。但我真的不知道,是有他们更好,还是没他们更好。 「所以,本部长,就算不考虑可能需要分派的、负责监视城内动向的兵力,诸王堡的城墙,对于我们来说,也太长了。」 科尼利斯背对众人,出神地眺望着远方,忽地开口:「不到八千。」 「呃……您说什么?」蒙泰库科利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科尼利斯转过身来,环视包括炮兵总监的部下们,微笑但严肃地纠正,「科斯坦丁尼耶的守军,不到八千。」 科尼利斯如数家珍,兴味盎然地说:「根据末代罗姆皇帝秘书的回忆,科斯坦丁尼耶的守军只有四千七百七十三名希伦人和不到三千名外国人,所以,科斯坦丁尼耶的守军,"不到八千"。 「而其中真正受过军事训练的只有那三千名外国人——这点倒是和我们的处境很相似。」 作为联盟陆军学院的资深教职工,蒙泰库科利对于顶头上司博闻强记的本事,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有点反感本部长动不动就掉书袋、引战例、摆数据的臭毛病。 于是,仗着自己老资格,炮兵教研室主任当着其他人的面,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就算不到八千,也比我们现在的人多!而且您别忘了,科斯坦丁尼耶最后可陷落了!」 对于欣赏的人,科尼利斯总是格外宽容,他耐心地反驳: 「但是,我们要对付的敌人,也不是"浩如繁星"的弗莱曼人。诸王堡的城墙,也比科斯坦丁尼耶要短。 「要有信心,雷蒙德。堡垒大都是从内部被攻破,要塞失守也大都是从失去信心开始的。」 蒙泰库科利轻哼了一声:「信心可不能帮我们守住诸王堡。」 「所以我还带来了你的大炮。」科尼利斯泰然自若地回答。 炮兵总监对此颇为受用,没再说怪话。 「对于诸王堡的城墙而言,我们的兵力确实太少了。」科尼利斯先是肯定了炮兵总监的结论,随后话锋一转,「所以我们不能守城墙,也很难指望这些石头和砂浆砌筑的城墙,能在重炮的轰击下坚持多久。」 科尼利斯指着新城区城墙外的田野:「所以我们必须在城墙外坚守——我们要在这里修一座出堡,还要在旧城区的外面再修一座。」 蒙泰库科利抱着胳膊,用目光丈量土地,默默估算着工期。 在城墙外另起堡垒,蒙泰库科利与科尼利斯事先反复讨论过的几个方案之一。 其他方案还包括但不限于:直接在城墙的基础上加筑多边形凸堡、把城墙完全用三角堡和堑壕包裹、干脆将新城区要塞化等等。 但是比预想中更加恶劣的现实形势,替南方面军的决策者们排除掉了其他方案。 帕拉图大议事会如今能够动用的兵力,只剩下四个大队。 其中两个大队是第五、第六军团的留守部队,也就是两个军团中战力最弱的部分——但也已经是这碗稀粥中的精华。 因为剩下的两个大队,是河谷村之战的消息传回诸王堡后,格罗夫·马格努斯临时从城中的贫民、无业者中拉出的「壮」丁,战力与忠诚都非常可疑。 至于地方上的部队——村镇民兵、郡县守备队以及自治城市的卫队,已经既不听调、也不听宣,彻底脱离了诸王堡的掌握。 南方面军如今不仅要抵御外部的敌人,还要防备内部的叛徒。 所以预想的各种方案中,只剩下在城外另起出堡一条路。 因为独立的出堡不仅能抵挡外部的炮火,也能防御背后捅来的刀子 。 「不够!」蒙泰库科利得出了结论,他斩钉截铁地说,「两座出堡不够!」 他指着十箭河上游的江心岛:「那里也得修一座炮垒。」 在场的众人都有点不明所以,因为江心岛距离城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岛上非常荒凉,除了一座修道院和早就被荒废的夏宫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两座出堡,再加上城墙,我们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还要再分散兵力吗?」弗利茨谨慎地提出反对意见,他回想了一遍出发前看过的档案,「我似乎没有在诸王堡的战史中,看到关于岛的争夺记录——帕拉图人也是不守那里的。」 「帕拉图人不守,是因为他们是帕拉图人,」炮兵总监白了少校一眼,「但是我们不是帕拉图人,新垦地叛军也不是赫德人。 「赫德人在岛上敲一百架抛石机,也扔不进来一根羊毛。但新垦地叛军只要在那里架上一门重炮,就可以不受限制地轰击诸王堡。 「最重要的是,他们将能够封锁河道,限制我们的战船的行动。」 「时代变了,瞧着吧,」蒙泰库科利撇了撇嘴,「从今往后,玛吉特岛就是新的绞肉场。」 「时间来得及吗?」科尼利斯冷静地问。 蒙泰库科利皱起眉头,讲了个炮兵科笑话,「舀多少勺水能舀干内海?还不是取决于勺子有多大?时间来不来得及?还不是取决于新垦地叛军什么时候来? 「让格罗夫·马格努斯把他能找来的民夫都召集起来,我尽量。」 科尼利斯点了下头,随即看向另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校官: 「那么时间来不来得及,就看你谈得怎么样了。」 …… 一天前 詹森·科尼利斯与威廉·洛德韦克的私下谈话中间 「您凭什么就这么自信?」威廉·洛德韦克已经几乎是在咆哮,「叛军一定会和您谈?」 「当然是因为,」科尼利斯冷冷地回答,「我有他们不能不要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谈判(二) [枫石城·军官住宅区] [蒙塔涅府] [清晨] 温特斯风卷残云地打扫着早餐——剩下的面包,剩下的腌菜,还有一大碗用新鲜时蔬与剩下的酱肉熬煮出的粘稠的汤。 吃早餐是温特斯在上学时养成的习惯。 穷人是不吃早餐的,他们一天只有两顿,通常都饿着肚子出门干活。 有钱人家倒是能在睡醒后填饱空荡荡的胃,但是他们一般起得较晚,九点钟、十点钟才会吃第一顿。 只有一大早就得从床上爬起来,还要上一上午课的陆军学校的学员,才必须要在清晨进食。 温特斯野兽般的进食速度,也是军校在他身上打下的烙印。他从不让食物在口腔里停留太久,稍加咀嚼就立刻吞咽下去。 安娜为此很是劳神,还专门给他定了一条“每口至少咀嚼二十次”的餐桌规矩。 可惜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尤其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所以只要安娜没有及时提醒,温特斯吃起东西来依旧狼吞虎咽。 夏尔给他拿来外套,浆洗过的猎装十分板正立挺。 “今天不穿便装,”温特斯说,“把我的熨一下。” 夏尔点点头,提着衣服离开餐厅,全然无视餐桌另一端,看起来颇为局促不安的,鬈发碧眼的英俊男人。 同样位于餐桌旁,坐在温特斯身边的“蒙塔涅夫人”端起杯子掩住双唇,隐蔽地打了个哈欠。 若不是有客人突然到访,纳瓦雷女士才不会起这么早。 见礼数已经尽到,安娜放下手中的温葡萄酒,向餐桌另一端的英俊男人优雅行礼,“卡伊先生,我就不打扰您两位了。 “噢,夫人,请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打扰了您才对,”卡伊·莫尔兰松了口气,得体地回礼。 安娜又看向温特斯,甜甜一笑,“要有礼貌哦。” 正在仰脖往喉咙里倒汤的温特斯,没由来打了个哆嗦,他连忙放下盘子,“放心”。 安娜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向着两位男士再次颔首致意,然后落落大方地离去,将餐厅留给了温特斯和客人——她还得再去睡一会。 卡伊·莫尔兰一直目送蒙塔涅夫人走出房间,方才开口说话。 他先是习惯性地恭维府邸的主人:“阁下真是好胃口,刚睡醒就能这么有食欲。” 可本该客套几句的主人,却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只是专心致志地打扫着盘子里的食物。 把最后一点汤都刮干净后,温特斯拿起餐巾胡乱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 说实话,温特斯没有料到,回到枫石城后,他接待的第一个客人,居然是卡伊·莫尔兰。 巴德、安德烈、梅森学长还有米切尔一家到他家里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所以不在客人之列。 在全新垦地自由人大会上“一战成名”之后,卡伊·莫尔兰被默许在枫石城内自由活动,不再被软禁,更不需要再东躲西藏。 时不时能听说他去了某位德高望重的外郡自由人住处拜访,也偶尔能在一些枫石城名门举办的宴会上看到他的身影。 但是只要国民议会一天没有正式成立,他就一天没有合法的参政资格。 “您不该这个时候来的,卡伊先生,”温特斯一语双关地说,“您这个时候来,我就必须要给您上菜,可是您又没有享用的胃口,给您上的菜,最后只能拿去喂狗。” 卡伊·莫尔兰低头,看了一眼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餐食,面庞浮现一丝苦笑,“我确实没什么胃口,但是我必须现在就来,赶在其他人之前,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您。” “为了我?”温特斯似笑非笑。 “是的,”卡伊·莫尔兰的目光无比真挚,“虽然我们之前的约定,没有按照我预想的方式实现。但实际上,您给了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所以,我始终坚信,您是和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伙伴。” “您能这样想,我受宠若惊,”温特斯不为所动,冷淡却不失礼貌地回应,“您要说什么,请说吧,愿闻其详。” 卡伊·莫尔兰清了清嗓子,好像做了很了一番很激烈的斗争,才下定决心似的,煞有介事地问:“您是否了解,盖萨·阿多尼斯上校近期正在谋划的事情?” 温特斯露齿而笑,“无论我知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你说的和我所知的是不是一件事,不是吗?所以别浪费时间了,卡伊先生,有话直说。” 卡伊·莫尔兰不由得干咳了一声,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向着远在餐桌另一端的血狼探出身体。 “我听说,盖萨上校正在计划给所有参加悲号河谷之战的军人——当然,是我方的军人。”卡伊·莫尔兰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授勋!” “授勋?”温特斯还真听到了一件他一无所知的事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授勋?” …… “还能为什么?” 盖萨·阿多尼斯“哗啦”一下子从浴池里站了起来,热水因他的动作从池中溢出,一直漫到温特斯的靴子底下。 热气缭绕的浴室里,白山郡驻屯官光着膀子,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比脑袋还圆。 上校恼羞成怒的声音,在浴室里听起来像洪钟一样:“当然是为了搞钱!” 不管走到哪里,盖萨·阿多尼斯都离不了一天两遍热水澡,所以哪怕枫石城的校官公寓没有浴池,也在他入住之后,很快修了一个出来。 温特斯实在是对男人的没有兴趣,提前扭头,“您先穿好衣服,别着凉。” “浴巾给我,”被搅了兴致的盖萨,怏怏不乐地淌出浴池,没好气地问,“这事谁告诉你的?” 盖萨的回答很诚实,所以温特斯的回答也很干脆,他从架子上取下浴巾递给上校,吐出一个名字,“卡伊·莫尔兰。” 盖萨上校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爆发出山洪般的脏话:“[愤怒至极的帕拉图脏话]!这个[强力人格侮辱名词]!就知道给我找不自在![脏话]!这小[一般人格侮辱名词],肯定是城里的老[一般人格侮辱名词]们给他通风报信,要不然他的消息不可能这么灵通!” 温特斯尽量让脏话从他的左耳朵流入,右耳朵流出,只留下有用的信息。 盖萨擦干身体,穿上浴袍,领着温特斯来到浴室外的休息区,突然换了一副口吻。 “授勋的事情,其实我早就想和你商量,可你不是找不见人?而且我这边的方案也没拟好,”盖萨摆出一副忠厚长者的样子,“既然我这边的方案已经拟好了,你也已经回来了、知道了,正好,也就省得我再多费一遍口舌。” 他十分期待地看向温特斯:“你怎么看?授勋?” “给河谷村之战的参战官兵发奖章,我觉得没问题,”温特斯话锋一转,“但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想让枫石城的各大行会认捐?”他小心翼翼地问,“您……很缺钱吗?” “废话!”盖萨老脸一红,作勃然大怒状,“这世上,有人不缺钱吗?我告诉你,哪怕是贵为皇帝的背誓者,一样要为钱发愁!” 发了一通脾气,盖萨又开始诉苦,他掰着手指头,给温特斯细数,“我来问问你,阵亡者的抚恤金,丢了胳膊腿、没法再劳动的士兵的遣散费,损失的战马,报废的军械,消耗的辎重,还有每日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钱?” “打仗的确处处要用钱,”温特斯的态度依然保守,“但是靠‘募捐’这种只能使一次的办法,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盖萨起身找出两个酒杯,还有一大壶啤酒,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斜睨了温特斯一下,“谁说只能捐一次?” 温特斯无言以对,倒是盖萨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啤酒,怡然自得地痛饮起来。 缄默片刻,温特斯冷静地评论道,“这会把枫石城的上层市民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去。” 盖萨放下酒杯,舒坦地打了个嗝,森然一笑,“他们也可以不捐。” 温特斯端起了啤酒杯,又凉又苦。 盖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苦啤酒,发牢骚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把地盘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你说要什么,就有人乖乖给你交上来,还不敢拖延?你知道我们想从这帮大户身上割点肉下来,有多难吗?” 温特斯呷着啤酒,“我已经弄不清您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贬损我了。” “废话,当然是夸你。”盖萨一仰脖,又灌了一杯凉啤酒下肚,“不用说别的,就拿眼前的事情——拿做军服来说吧! “新军是不是得有新军服?哪怕不给大伙每人发一身新的,也得染个一样的色吧? “可是一听说我们要做新军服,你看这枫石城的市面上,布匹、纱线、染料、纽扣……价钱全都在暴涨!” “谁涨得价?就是这样‘上层市民’涨的价!”盖萨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拍,“还‘把他们推到对立面’,我告诉你,他们本来也和我们不是一伙的! “我们九死一生地打仗,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占便宜?他们想割我们的肉,我就能不割他们的肉? “所以我才逼他们认捐,不想拿金银,就捐实物出来。不是喜欢涨价?我让他一个铜子都赚不到!” 见温特斯眉头紧蹙、沉默不语,盖萨又开解后者,“不用可怜他们,这点浮财,对于他们来说,九牛一毛!” “再说了,”盖萨又倒了一杯酒,不屑一顾地啐了一口,“又没要他们的命,要点钱,算得了什么?” 温特斯轻叹:“有时候,要钱比要命要难。” 盖萨又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一杯苦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倒酒,“你也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世上比死更可怕的,就只有死了又活过来。谁要不信这一条,就让他自己去试试。” 见盖萨还要再喝,温特斯伸手挡住盖萨的杯口,“这才早上,上校,晚点再喝吧。” “你不让我泡舒坦,还不让我喝舒坦?”盖萨竖起眉毛,对峙片刻后,他意兴阑珊地放下酒壶,“行吧,反正跟你喝也没意思。你那个同乡才是个好酒搭子,从不废话,只管喝酒。叫什么来着?哦……叫莫里茨吧?最近怎么没见他?” “在戒酒,每天都很消沉。” 盖萨上校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是一种不知道该遗憾还是该道喜的表情,他咂咂嘴,忽然非常不耐烦的一挥胳膊:“真扫兴!” 温特斯抿着啤酒,还在琢磨“募捐”。 “算了,别光说我的事情,说说你的吧!”盖萨翘起腿,支着下巴,斜瞟温特斯,“军衔的事情,你还没捋顺缰绳?” “我不能接受准将的军衔,”温特斯立即郑重回答,“不仅仅是我的自尊心的缘故。” 盖萨嗤笑,“‘不仅仅是’?” “假如我连升四级,会有很多……麻烦。” “什么麻烦?” “内部麻烦。” “你就不能直说嘛?” 温特斯难得面露无奈之色,“假如我连升四级,那就不能只是我连升四级。 “巴德中尉已经决定退出现役,所以暂且不考虑。但是梅森学长、切里尼中尉,都必须跟着晋升。 “尤其是切里尼中尉,假如我成了将军,他还是个校官,他一定会很烦闷。他是我最亲密的战友、伙伴,我不能不考虑他。” “但是假如梅森学长和切里尼中尉也一并晋升,那么像塞伯少校这些中途加入的远征军军官,是不是也要跟着晋升?那新军的衔阶就全乱套了。军内也会自然分裂成两个派系——旧新垦地军团派、旧铁峰郡军派……不利于团结。” “什么不利于团结,”盖萨上校听得烦躁,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要是只有你一个人连跳四级,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说来说去,问题不还是出在你那个小跟班身上?那个……安德烈亚·切里尼?摆平他!” “盖萨上校,”温特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有点可怕,“安德烈亚·切里尼中尉不是我的跟班,我可以为他而死,他也可以为我而死,但我们谁都不会向对方屈膝。” 他态度坚决、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摆平’他,我也没办法‘摆平’他,所以这件事,请不要再提。” 盖萨愣住了,僵坐片刻后,他挠了挠胳膊,佯怒责备道:“摆不平就摆不平,搞得这么吓人干嘛?还以为你要化身‘血狼’了呢!” 温特斯被戳中痛处,这下是真有点急了,“我和您说过多少次了!那是别人给我乱起的绰号!” “绰号就没有乱起的……”盖萨忍不住调侃,赶在面前的小儿马子真化身血狼之前,他赶忙转移话题,“不说了,不说了。” 温特斯抱起胳膊,脖颈以上都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温度的缘故。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盖萨又拎起酒壶,全然忘记刚刚承诺过不再喝了,“如果你摆不平切里尼中尉……” 他死盯着温特斯,一字一顿地问:“你又要如何统帅我们呢?” [断更一年,还没有正式感谢过仍然不弃书的书友们,非常抱歉] [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不离不弃,非常非常非常抱歉虚度了整整一年。以后的日子,我不敢再说大话,且走且看] [断更前夕,以及断更期间,有书友上盟没能及时道谢,在此一并补上] [感谢书友【gunslr】的盟主] [感谢书友【neln_名自】的盟主] [感谢书友【rnerstone】的盟主] [感谢书友【文杜衡】的盟主] [感谢书友【快乐水之神】的盟主] [感谢书友【加小息】的盟主] [感谢书友【地鼠占星者】的盟主] [感谢书友【朝阳之上】的盟主] [感谢书友【书友20180617190727919】的盟主] [感谢书友【西瓜田里的飞鱼】的盟主] [感谢书友【一百四十斤】的盟主] [感谢书友【读者1787398087984619520】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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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萨上校目光灼灼,断言道:“凭‘马加什’在北麓行省的威望和经营,直接让北麓行省改旗易帜,也并非不可能。” 温特斯轻轻点了下头。 “小子,你不妨猜猜看。”盖萨上校意味深长地问,“既然可以兵不血刃地让北麓行省改换门庭,为什么马加什·科尔温还张罗要‘打’北麓行省?” “因为起义不算战功,投降才算。”温特斯冷静地回答。 “对喽,”盖萨上校打了个响指,眉开眼笑地刮了温特斯一眼,“你这不是挺懂的嘛?” 下一秒,盖萨上校却变了脸色,收起笑容,严肃道:“马加什·科尔温,我们去找伪新垦地军团的主力部队时,他留守边江郡,说是在守边山堡,其实就是躲了。 “他一定不曾想到,河谷村一战的战果,会如此之大。他更不会想到,我们能走到自立门户这一步,能有机会成为奔马之国的新主人。” “所以,他现在很着急。河谷村之战他没有在场,等于让他自动失去了竞争‘第一把马刀’的资格。 “他必须要用另一件大战功重新把自己抬回角逐场——征服北麓行省,我看就不错。” 温特斯听得直皱眉头。 盖萨·阿多尼斯脸上涌现一种帕拉图人特有的凶狠劲,他剑眉倒竖,不容商量地说:“这小子,私心太重!比我还重!绝不能让他拿第一把马刀!否则,红蔷薇、蓝血派那些倒灶的烂事,一定会再来一遍!” 盖萨上校站起身,叉着腰,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似的,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念念有词地说: “我思来想去,这第一把马刀,还是你来拿最合适! “你资历虽浅,可是战功显赫;年纪虽小,可是做事公道;不是帕拉图人,不过也正因为此,不会被亲朋故旧掣肘;你的人品……我也信得过。” 温特斯专心致志的听着,但是未置一词。 盖萨上校停下脚步,看着温特斯,举起一根手指,坚定地说:“最重要的是,有我支持你,谁反对都没用!” “这点我相信。”温特斯终于打破缄默。 盖萨上校满意地点了下头,坐回温特斯旁边的椅子,推心置腹道,“所以,就算再困难,我们也得先打诸王堡。拿下诸王堡,大局就定下来了。剩下的边边角角,便无关紧要。” “诸王堡不是那么好打的。”温特斯的态度依然很理性。 盖萨上校瞪了温特斯一眼,“世上哪有好打的仗?” 温特斯不是来和盖萨上校辩论的,所以没有再说什么。 “至于缓冲区里面,你豢养的那些‘宠物’,随你怎么摆弄,”盖萨上校拿起酒杯,转开视线,看向窗外,自说自话,“可就有一条——别想要共和国正式接纳他们,至少现在不行。其他,都随你。” 听到此处,盖萨上校的价码,温特斯已经了然于胸。 盖萨·阿多尼斯及其代表的白山郡派系,愿意支持温特斯·蒙塔涅成为新编军的统帅,条件是铁峰郡派系支持盖萨上校的搞钱计划,支持盖萨上校攻打诸王堡的计划,同时放弃为外新垦地争取合法地位。 诚实地说,在温特斯看来,这笔交易不仅不亏,甚至很难被评价为“公平”。 因为为了阻止马加什中校上位,蓝血派势力卷土重来,盖萨上校做了非常大的牺牲。 作为最有资格角逐新共和国军方一号人物的军官,盖萨上校选择主动退出竞争,同时把马加什中校也拉下马。 相比之下,他所寻求的经济补偿,只是蝇头小利。 不过,既然尚在谈判阶段,温特斯还想再争取一下。 毕竟,谈判谈判,就是要多谈,才好下判断。 “您说‘现在不行’,”温特斯直切要害地问,“是不是在暗示‘以后可以’?” “以后再看吧,”盖萨喝着啤酒,模棱两可地答复。 温特斯哂笑:“可是海蓝人有一句老话——‘世上就没有比临时税更长久的玩意’。现在都不行,以后只会更不行。” “小子,我可是在为你的名声着想,”盖萨上校火冒三丈,“你知不知道,如果真的接纳了那些赫德人,老帕拉图人会如何攻击你?你会从抗击赫德蛮子的英雄,一夜间变成引狼入室的蠢货、野心家! “我们的敌人,不管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都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仗还没打完呢!你就不能等一等吗?” 见盖萨上校态度坚决,温特斯暂时将外新垦地事情搁到一边,以免适得其反。 他换了个方向,又试探地问:“您有没有考虑过,不推举军事方面的最高负责人?我们可以继续以委员会的形式,集体决策。这样的话,很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盖萨上校这次是真生气了,“军队不是乱七八糟的同业行会!军队是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地方!军队里只能有一个头!这还用我来教你吗?! “我们现在之所以被困在枫石城,互相掣肘,动弹不得,就是因为没了那个‘头’!” 盖萨上校越说声音越大,情绪越激动:“要是博德上校还在,我们早就一鼓作气打进诸王堡了!还用得着在这扯皮?” “但是博德·盖茨不在了,也就没人能服众了!”盖萨上校的眼中又涌上那种帕拉图人特有的狠劲、蛮劲,“既然如此,那就用实力说话吧!用实力说话,也是一种公平!用实力说话!最公平!” “可是这种公平,”温特斯的声音冷峻平淡,“可能不会导向博德上校想看到的结果。” “那能怎么办?”盖萨的神情疲倦而伤感,“要怪,就只能怪博德那个老鬼死的太早了。” …… [枫石城郊] [马加什府] [中午] 虽然马加什·科尔温在枫石城的军官住宅区里也分到一栋校官公寓,但他只是在那里短暂地住了几天,很快就搬到了他名下的另一间位于城外的庄园中。 不像门可罗雀的盖萨府,马加什中校的家里可谓宾客如云。 访客的马车停满了半个庭院,不知道的,还以为马加什府上在开舞会。 门厅两侧的小等候厅里坐满了衣冠楚楚的来宾,无不翘首等待主人的邀请。 不得不说,比起字面意义上“面目可憎”的盖萨·阿多尼斯,马加什·科尔温在枫石城的上层市民心中要受欢迎得多。 如果按先来后到排队,温特斯恐怕等到天黑也见不到马加什中校。 好在他不是普通的客人——堂堂“狼之血”驾到,马加什中校第一时间出门迎接,既给足了血狼面子,也让等候厅里的来宾们瞧了个仔细。 “我终于明白您为什么要搬出军官宿舍了,”被迎入内室的温特斯,一路认真观察着走廊里的画像,“这么多的客人,确实要大一点的地方。” “留在城里,人来车往,怕扰了其他人的清净。”走在前面的马加什中校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脸上挂着一贯的亲切笑容,“来,这里。” 门内是一间很安静的书房兼会客厅,书桌摆在靠窗的位置,其余空间被一个壁炉和壁炉前的一对软榻占据。 壁炉上挂着一张戎装画像,画中人与马加什中校容貌有三分相仿,但是从盔甲形制来看,应该是帝制时代的人物了。 比起外面富丽堂皇的装潢,这个小会客间堪称朴素——但也只是相对于外面而言,小会客厅内的软榻、书桌以及墙上的柜子,做工和用料都无可挑剔。 “这间书房倒是朴素,”温特斯半真半假地恭维着。 帕拉图人眼中的富丽堂皇,在海蓝人眼中毫无疑问就是过犹不及。 即使温特斯属于没怎么吃过、见过的海蓝人,也是如此。 反倒是这间小会客厅,让温特斯对于马加什中校的品味的评价,提高了不止一点。 “外面是给人看的地方,”马加什中校笑吟吟地说,“这里才是谈正事的地方——你想喝什么?蒙塔涅上尉。” “水就好。” “我这里偏偏就没有水,”马加什中校歉意地拉开酒柜,“忘记了,你们施法者都是不喝酒的。” 温特斯含蓄地笑了一下。 马加什中校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铛,一名老仆人而不是勤务兵推开了门。 “蒙塔涅上尉要喝清水,”马加什中校轻声吩咐。 老仆颔首,安静地关上了门。 温特斯看向壁炉上的画像,好奇的问:“这位就是‘白骑士’?” “正是,”马加什中校在软榻上坐下,仰望着画像,微微出神,“也是我的父亲。” “父亲?”温特斯大吃一惊,“我还以为是……” “以为是祖父,对吧?”马加什中校笑着抢答,“很正常,我的父亲五十六岁才有我。” 温特斯有些歉意,“没人和我说过这件事……” “当然不会有人刻意提这件事,”马加什中校笑了笑,坦荡地说:“因为我是私生子。” 温特斯这下更感愧疚,“很抱歉,中校。”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都是陈年旧事了。”马加什中校爽朗地笑着,拍了拍温特斯的胳膊,“而且感谢联盟与共和国,不需要教宗特批,我也被‘合法化’了。” 老仆端来水壶和杯子,马加什中校挥手遣走老仆,亲自给温特斯倒了一杯清水。 “外新垦地的事情,我会全力支持你的,”马加什中校笑言道,“我也会全力说服斯库尔上校支持你,这样的话,即使有人反对,也不会有大碍。你可以放心。” 温特斯没有碰杯子,“我有些担心公众对此的反应。” “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就算有反对的声浪,也只是一阵的事,”马加什中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杯子,侃侃而谈: “其实收降赫德蛮子为己用这种事,在帕拉图的历史上有很多先例。 “历代帕拉图公爵都会招纳一些荒原来客,有的是逃跑的奴隶,有的是打了败仗的贵族。 “不管是哪一类人,历代公爵都会把他们养起来,然后让他们掉头对付赫德蛮子,或是用于镇压叛逆。 “这些人因为在帕拉图无依无着,只能靠公爵保护,所以极其忠诚、非常好用。 “真要细数帕拉图当权者刻意与赫德蛮子划清界限的日子,其实只有最近三十年,也就是伪帝被推翻之后。 “不过,哪怕是到了共和时代,我们的军队还是会经常招募一些赫德人。我们所打击的赫德部落的仇家,有时也会主动帮忙。” 马加什中校自信地总结,“所以,接纳外新垦地,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要害怕有些人危言耸听,说什么帕拉图人会为此怒不可遏。 “帕拉图人当然会生气,那只不过是因为仇恨是一种比现实更容易听懂的语言。 “现实是一种比仇恨更有力量的语言,所以这种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马加什中校又拍了拍温特斯的肩膀,“有我支持你,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尽管放心。” 温特斯礼貌地笑了一下,端起了水杯。 “不说这些了,”马加什中校展露笑意,“聊聊海蓝的事情吧?拿下北麓行省,你就可以随时回家了。” …… [枫石城·军官住宅区] [斯库尔府] [下午] “我不会和你私下勾连的,上尉,”斯库尔上校的视线短暂离开手中的书本,转到温特斯脸上,又很快垂了下去,“有什么事情,等到开会时再公开讨论,请回吧。” “您的意思是,”温特斯却没有离开的打算,“您只能被动地跟随马加什中校行动吗?” 斯库尔上校头也不抬地问:“你又为什么关心这个呢?” “在我眼中,您是四人委员会里最理性的人,也是最可靠的人,我想了解您的想法,寻求您的智慧。” “你这样拍我马屁,是要干什么?”斯库尔上校狐疑地窥了血狼一眼。 “实话实说而已,”温特斯面不改色,“不然您觉得四人团当中,哪个最理性?哪个最可靠?哪个最有智慧?该不会是我吧?” 斯库尔上校冷笑了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本。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沉吟片刻,缓缓地说,“出兵北麓行省,是军事上的好决策;攻打诸王堡,是上的好决策。” 温特斯轻轻点头,虽然对方说的是废话。 “但是……” 果不其然,还有但是。 “不管往哪里打,都得能打赢才行,”斯库尔上校面露忧色,“我只希望全军整编的事情,不要再拖延。 “[没打到熊之前,不要琢磨卖熊皮]。让部队尽快恢复战斗力,才是当务之急。 “尤其是炮兵部队和骑兵部队,要尽快整合起来。越早合练,就能越快形成战力。 “像现在这样,把有限的骑兵和炮兵分散在各郡的部队中,是一种非常可耻的浪费。” 温特斯继续问,“关于‘外新垦地’,敢问您怎么看?” 斯库尔上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话题,“你的狼崽子们已经证明了,一支行动如风、富有侵略性的轻装骑兵,在合适的时机和地点上,能发挥出多么重要的作用。” 温特斯老脸一红,“那是他们自作主张,上校。” “随你怎么说,”斯库尔上校显然还没忘怀,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但他还是一板一眼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但是战果就是战果,不容抹杀。 “虽然这些非正规骑兵在主力会战时,能发挥什么作用存疑。但是打仗不是只有主力会战。 “如果能招募到一支可靠的赫德人辅助骑兵,对于我军来说,大有裨益。” “至于军事之外的影响,”斯库尔上校叹了口气,“我不想谈,也不知道。” …… [枫石城·军官住宅区] [蒙塔涅府] [夜间] “您现在明白了吗?”卡伊·莫尔兰诚恳地说,“他们每个人都有所求,只有我,是来给您提供破局的抓手的。” “算了吧,卡伊先生,”温特斯在外面东奔西走一整天,实在不想在家里也打官腔,“你有什么想要的,直说好了。” “阁下果然聪睿过人,”卡伊·莫尔兰脸皮也厚,一点都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说,“我想要国民议会的议长职位。” “加上我,你也只有三票而已。” 卡尔·莫尔兰卑微地说:“所以还得请您帮我再找一票。” 温特斯不为所动,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我要是找不来呢?” 被血狼面对面地审视,卡伊·莫尔兰最后还是没顶住,“那……我自己去找一票。” 温特斯没有打听卡伊·莫尔兰要从哪找一票,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卡伊·莫尔兰挺起胸膛,“我可以说服枫石城的绅士们配合盖萨上校募捐的计划。” 温特斯哑然失笑,“他们不配合,也不妨碍盖萨上校‘募捐’。” “但是如果市民们不想配合,总有不配合的办法,”卡伊·莫尔兰坚持道,“相信我,蒙塔涅阁下,在与新垦地军团的长期‘合作’中,市民们早就找到了‘生存’的方法。” 卡伊·莫尔兰打趣道,“事实上,如果您真的了解个中内情,您就会发现,不仅统治是一门艺术,被统治也是一门艺术。” 温特斯托腮,“你不就是想说,你有办法让盖萨上校不满意?” “不不不,恰恰相反,”卡伊·莫尔兰拼命摇头,“我能提供给您的,是一个会让盖萨上校非常满意的数字,满意到他没法拒绝您的任何要求。” 卡伊·莫尔兰用充满诱惑的语气,又强调了一遍,“任何,要求。” 温特斯轻笑了一声。 “所以,”卡伊·莫尔兰努力表现得很平静,“您的答复是什么?” 温特斯探出身体,凑到卡伊·莫尔兰鼻尖前,同样用充满诱惑的语气,吐出简短的话语: “明天再说。” …… [次日] 卡伊·莫尔兰一大早就来到军官住宿区,直奔温特斯·蒙塔涅的寓所。 但他注定听不到他想听到的那个答复了。 因为所有新编军高层军官都收到了消息: “诸王堡派谈判使者来了。” [昨天其实写了两千字多一点,但是太少了,直接发出去很不连贯,熬夜写也不一定能写完,还会搅乱作息] [保险起见,请了假] [所以,昨天的更新合并到了今天的更新里,作为一个大章发出]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谈判(四) 四轮马车在大路上飞驰,“联盟军”南方面军特使[兰科·博伊尔少校]坐在车内,却对车外的情况一无所知。 除了车厢顶部开了一扇小窗,用于换气采光,马车内的其他窗户都被木板封住,连缝隙都被用布条堵死。 河谷村之战,红蔷薇方面损失的不仅是第五、第六军团的步兵主力,还有好不容易重建的骑兵部队。 在地广人稀的奔马之国,定居点与定居点之间往往相距甚远。 失去骑兵,就意味着对于防御工事之外的广袤原野也失去了掌控力。 所以兰科·博伊尔少校一行人还没过白桦堡,就被叛军斥候发现。刚进入西林行省,便被叛军骑兵截下。 倒不是博伊尔少校缺乏反侦察意识——他压根就没想藏,也不可能藏得住。 红蔷薇最后剩下的那点骑兵,如今只敢在诸王堡附近转悠。 新垦地叛军的侦察骑兵,则在西林行省来去自如,个别胆大包天的家伙,甚至已经摸到了诸王堡近郊。 再加上双方不约而同选择封锁道路,使得诸王堡与枫石城之间,商旅行人近乎绝迹。 所以,这个时候还敢在路上走的人,要么是间谍,要么是信使。 而兰科·博伊尔两者都是。 —— 阳光斜穿过车厢顶部的天窗,在封住车窗的木板上,颤抖着投下一块光斑。 但其实不是阳光在颤抖,而是马车在颠簸。 “这是第几天了?”博伊尔少校盯着那块光斑,默默地想。 花了一点时间,他才记起来,“哦,是第五天。” “马车还在往西走吗?”博伊尔少校又想。 他努力唤醒迟钝的头脑,片刻后,根据阳光的射入角,得出答案,“不,已经开始向北走了。” 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太久,会让人丧失方向感和时间感。 自从被叛军“俘虏”,并被关入这辆马车以后,博伊尔少校就再也没能踏出这间移动牢房一步,连人生大小事都必须在车内解决。 万幸,负责押送他的独眼叛军上尉,对于校友还有最基本的尊重,马桶换得很勤快,没有让马车变粪车的惨剧发生。 当然,在独眼上尉面前,博伊尔少校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俘虏,可这并不能改善他的处境。 “马车开始向北,”博伊尔少校自言自语,“就说明快要到了。” 人们总说千里之遥,而枫石城到诸王堡的路程差不多就是一千里。 自从博伊尔少校被塞进这辆马车,每天都要在路上颠簸十几个小时,天不亮就开始,天大黑才停下。除了必要的换马和修缮,中途从不停车。 算算,也该到地方了。 想到此处,兰科·博伊尔深吸一口气,抖擞精神,闭目冥想。 詹森·科尼利斯本部长的身影,再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无论何时何地,”本部长缓缓开口,“上瓦解敌人,都比军事上打击敌人,更加有效。” 随着精神的集中,本部长的嗓音在博伊尔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高效决策、快速行动,是叛军最容易被人忽视、却又是他们最厉害的本事。 “当诸王堡还在暗中谋划、圭土城还在举棋不定时,叛军早已下定决心,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 “这,才是他们能在河谷村会战中取胜的最重要的原因。” “但是,如今的叛军已经丧失了这项优势,”本部长振聋发聩地说,“诸王堡还没陷落,就是明证!” 詹森·科尼利斯炯炯有神的双眼穿透记忆中的迷雾,紧紧盯着博伊尔: “所以,你所肩负的任务,比任何人都重要。 “你要寻找叛军内部的裂痕,分化他们,瓦解他们,在缝隙中打入楔子。” “南帕拉图的胜负,将不仅取决于战场上的成败,”詹森·科尼利斯的手穿透记忆的迷雾,搭在博伊尔肩头,“还将取决于你的成果。” 突然,车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伴随着响亮的马鸣声,马车停了下来。 科尼利斯本部长的身影像气泡一样,在博伊尔少校的脑海中破裂、消散。 密集的脚步声在车外响起,紧接着,车门被拽开,独眼上尉的面露出现在门外。 车外明媚的阳光让兰科·博伊尔本能地挡住了眼睛。 “下车吧,少校,”独眼上尉说,“枫叶堡到了。” —— 套在脑袋上的麻袋被取掉,兰科·博伊尔想揉揉眼睛,双手却被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于是他只能眨眨眼睛,努力适应房间里的光线。 四面八方都是石头,没有窗户,空气混浊,遍体生寒——博伊尔判断自己应该是在某间地下室里; 三名校官和一名尉官同坐在一张血迹斑斑的长桌后面,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不出意外,这就是叛军的四大头目; 尉官身后,一个苦修士打扮的男人侍立在房间角落,面孔隐藏在兜帽下,在昏暗的灯光中,看不清楚。 博伊尔心头一紧——这又是谁?情报里怎么没提过叛军与公教会有勾结?难道是告解神父?叛军打算直接用刑? 四个叛军军官只是看着博伊尔,并不说话。角落里的苦修士如同一尊石雕,也不说话。 于是兰科·博伊尔率先打破沉默。 “盖萨上校、斯库尔上校、马加什中校、蒙塔涅上尉,”博伊尔少校用力活动了一下被皮带捆住的手臂,身下的椅子都在跟着摇晃,“请允许我抗议,贵方对于使者的虐待。” 坐在长桌中间,半张脸上覆盖着恐怖伤疤的光头校官,神情倨傲,第一个开口,“俘虏没资格抗议。” “您说错了,盖萨上校,俘虏也有资格抗议,”博伊尔不卑不亢,“而且我不是俘虏,我是肩负谈判之职的使者。” “搞清楚你的处境,联省佬,”光头上校的目光冷若冰霜,“我说你是俘虏,你就是俘虏;我说你还活着,你才活着。” “您说的没错,盖萨上校,我的死活全在您的一念之间,”博伊尔挂起满不在乎的礼貌微笑,“但就算是死刑犯,用那种马车来押送,也是不人道的。” “不人道吗?”坐在长桌最左侧的尉官也笑了起来,“我就是坐那种马车来的帕拉图。” 见尉官开口,博伊尔仔仔细细将对方端详了一番。 可是很遗憾,尽管在兰科·博伊尔看来,面前的年轻尉官确实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但他还是很难将对方与情报中的“狼之血”联系在一起。 “你陷入了逻辑谬误,蒙塔涅上尉,”博伊尔定心凝神,笑着回应,“您等于是在说,因为您遭遇了不人道的待遇,所以不人道的待遇变得人道了,这相当于也否认了您所遭受的不人道待遇。” “我的逻辑只有一条,”尉官从容不迫地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那就没问题了,咱们扯平了,我撤回抗议,”博伊尔欢畅地回答。 下一刻,他却又向尉官深深低下头,恳切地说,“但是不管怎么样,还请您允许我为您所遭遇过的不人道待遇致歉。我希望您能知晓,并不是所有联省军官都赞同用那种方式对待你们。为此,我给您带来了一份见面礼,就在我随身的……” “是这个吗?”尉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打开盖子,正对着博伊尔,放在桌上。 一枚朴素的印章戒指静静躺在盒内。 同样的戒指,博伊尔有,盖萨有,斯库尔、马加什也有,唯独尉官一直没有。 “没错,伟大同盟之戒,”博伊尔点头,“您的,还有巴德中尉的,安德烈亚·切里尼中尉的。” 尉官轻轻扣上盒盖:“这本来就是我们的。” “物归原主,”博伊尔欣然同意,“再好不过。” “‘物归原主’也叫送礼?”光头校官讥讽地问,“联省人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不等博伊尔回答,坐在光头校官身旁的高瘦校官轻咳了一声,叫停了无意义地攻击,“兰科·博伊尔少校,既然你说自己肩负谈判之责,那就阐明你的来意吧。” 高瘦校官眼窝深陷,气质文雅,神情中带着三分诗人的阴郁。 博伊尔心想:“毫无疑问,这个是斯库尔·梅克伦,‘思虑深沉、辩才卓绝’,‘善于规划,然临机处置之能欠佳’。” “首先,科尼利斯将军委托我向诸位道贺,”博伊尔清了清嗓子,容光焕发地说,“诸位打了一场了不起的胜仗,科尼利斯将军说,哪怕身为敌人,他也要为诸位鼓掌。河谷村之战,将会永载联盟史册。” “免了,”光头校官皮笑肉不笑,脸上的伤疤看起来更加可怖,“我可不认为被你们写进战史是什么好事。詹森·科尼利斯都混上将星了?该不会是搞的奖赏吧?不容易,真不容易。” “是没有自己给自己晋升容易,”博伊尔嘴角挂着轻浅的笑意。 光头校官皱起了眉头。 坐在长桌最右端,一直没说话黑发校官温和地笑了笑,终于开腔。 他的嗓音很磁性,令人如沐春风:“我们已经收到了科尼利斯本部长的祝贺,博伊尔少校,你还有什么来意,一并说明吧。” 黑发校官比另外两位校官都更年轻,身材匀称,举止优雅,校官熨烫得非常笔挺平整,乌黑浓密的头发与胡须也得到了很精心的保养。 “想必,您就是马加什·科尔温中校,”兰科·博伊尔颔首致意。 黑发校官点了下头。 兰科·博伊尔彬彬有礼地说:“您在诸王堡的朋友托我向您转达问候。” 黑发校官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省省吧,少校,说明你的来意。” 博伊尔收回视线,看向坐在中间的两位上校,“除了道贺之外,科尼利斯将军派我来,还有一件大事和一件小事。” 盖萨和斯库尔交换了一下眼神,斯库尔平淡地说,“先谈大事。” 博伊尔清了清嗓子,“鉴于贵方与我方手中都持有相当数量的‘忠于对方的军官’,科尼利斯将军建议我们进行一次合理交换。” “什么忠于对方的军官,不就是俘虏吗?”盖萨哂笑,“俘虏我们手上有的是,可你们能拿什么人来和我们换?” “诸王堡有很多合适的人选,”博伊尔微笑环视三位校官,“譬如原铁峰郡驻屯官,罗纳德少校,以及他的部下们。” 而后,博伊尔又将目光投向在他刚提到“忠于对方的军官”时,就皱紧眉头的温特斯·蒙塔涅。 “又譬如,”博伊尔脸上的笑意更浓,“一些维内塔籍贯的帕拉图尉官们。” 盖萨和斯库尔又交换了一番目光,这一次,用的时间比上次长。 “您可能会认为,只要攻破诸王堡,不用交换也能救回俘虏,”博伊尔适时地开口,“所以我有必要提醒诸位,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原本被关押在诸王堡的俘虏,已经坐上了前往山前地的船。” 斯库尔上校不置可否,“大事说完了,说小事吧。” “小事很简单,但也很重要,”博伊尔郑重地说,“博德·盖茨上校的家属希望能接回上校的遗体,让博德上校能回到家族墓地长眠。” 叛军军官们再次无声交谈,这一次,他们很快给出明确答复。 “博德上校已经安葬在枫石城大教堂,暂时不便移柩,”盖萨同样郑重地回答,“请上校的家属放心,枫石城修道院的修士们每天都在为上校的灵魂祈祷。如果一定要上校归葬家族墓地……也请等到尘埃落地之后罢。” “遗属们已经想到了这种情况,”博伊尔点了下头,又开口,“如果暂时不便移柩,她们希望能来到枫石城,亲自祭奠博德上校。” 这一次,不单是盖萨·阿多尼斯和温特斯·蒙塔涅,连一直保持着风度的马加什·科尔温也皱紧了眉头。 “我得承认,即使我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过你们,”盖萨厌恶地啐了一口,“也没想到你们会卑劣到这种程度。” “请您明示,”博伊尔佯装不解。 “你们居然把博德上校的遗属也视作谈判筹码?”盖萨怒不可遏,“下一步是什么?把我们在诸王堡的亲属也都抓起来,当人质?” “你怎么敢这样侮辱我们?盖萨·阿多尼斯上校!”博伊尔也变了脸色,像是被激怒的刺猬,头发好像都竖了起来,他厉声喝道,“如果我不是被绑在这里,我现在就和你决斗!” 盖萨眯起了眼睛。 “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向诸位撒谎,”博伊尔向着其他叛军军官弯了下腰,“格罗夫·马格努斯的确有过搜捕诸位的亲朋好友充当人质的计划,而阻止‘毒蛇’的,正是詹森·科尼利斯将军。” 斯库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少校表演。 博伊尔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说:“科尼利斯将军全权委托我,以军人的荣誉,向诸位做出保证,诸位身在诸王堡以及大议事会实控区内的亲朋好友,不会受到任何威胁。诸位可以随时把你们的亲朋好友,接到新垦地,南方面军将会尽全力予以配合。” 博伊尔深吸一口气,动了一点真感情:“即使如今我们双方兵戎相见,我们也依然都是老元帅衣钵的继承者。我们确实做过很多有道德争议的决策,但是我们不会下作到用亲属要挟敌人。如果有人这么做了,我第一个向他拔剑——哪怕那个人是詹森·科尼利斯。战场上的事,战场上解决,言尽于此!” 盖萨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桌子。 独眼尉官带着两名宪兵从外面走了进来,博伊尔的脑袋上又被套上了麻袋。 在黑暗中走了一小段路,博伊尔又回到了他的牢房。 只不过这一次,他手脚上的镣铐都被解开了。 兰科·博伊尔活动着手脚,他知道,哪怕叛军明知自己在表演,他也在对方心中赢得了一点尊重。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其实,书友们,我比谁都更害怕【旧病复发矣jpg】,我会努力不再次踏入那片沼泽的] [orz]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耐心和支持]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谈判(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谈判(终)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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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围攻(一)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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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围攻(二) “!”面对诸王堡西城外的多边形堡垒,盖萨·阿多尼斯发出了与部下相同的感想,“到底还是来晚了!” 旁边的斯库尔·梅克伦准将一言不发。 陪同两位将军到最前线视察的伍兹上尉,显然很不会看眼色,还在专心致志地讲解地形: “……西岸的新城区,原本是只有城墙没有护城河的。但是您看,城墙现在已经基本被堑壕和夯土墙包裹起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道夯土墙背后,应该还有一道胸墙,就在城墙脚下——因为我们上学时教的就是这样。” 伍兹表情有点苦涩:“甚至可能还有一道壕沟,因为我算了一下,以这道夯土墙的体积,光是从前面这道堑壕取土,远远不够。” “怎么还用猜的?”盖萨皱起眉头,不悦道,“派几个人,晚上过去看一眼,不就全知道了?” 伍兹被训得一缩脖子,不敢言语。 洛松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开口为学弟辩解:“这种侦察,可能会有伤亡。您和斯库尔将军不在场,我们不敢拍板。” 听到洛松的话,盖萨更加不悦,口吻也严厉起来,“这有什么不敢拍板的?!你都是校官了!什么叫独当一面,不知道吗?” 这下,洛松也不敢吭声了。 “算了,阿多尼斯,”一直没说话的斯库尔·梅克伦不忍老部下被当众呵斥,出声打圆场,“他们也是刚当上少校、上尉。之前他们只要服从命令就好,现在要他们做决策,心里发怵,也正常。” 斯库尔开了金口,盖萨借坡下驴,他抱起胳膊,剜了伍兹·弗兰克一眼,不再说话。 其实盖萨也清楚,这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把伍兹和洛松训斥一通。 但是他心里实在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碰上了,就只能算少校和上尉倒霉。 “你们两个,以后也要记住了,”斯库尔清了清嗓子,举起无形的板子,朝洛松和伍兹的也轻轻打了一下,“不要总想着做‘正确’的事情,你们是军人,最重要的是要做‘能赢得胜利’的事情,不要总等着别人给你下命令……” 说着说着,斯库尔突然意识到,他的告诫说给自己听,似乎更加合适,于是他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伍兹上尉,请继续你的报告。” “报告?”伍兹惊醒,“噢!报告!说到哪里来着……对了,堡垒,说到堡垒。” 伍兹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城墙两端:“除了城门前的这座主堡,科尼利斯本部长还在水门和江岸各修了一座副堡。并且从城墙延伸出了棱堡作为补充。 “这几天我在新城外选了几个点,实地考察了一下,确认不管是哪条进攻路线,都在城内火炮的打击范围内——科尼利斯本部长不仅清理了射界,甚至改变了一些方向的原本地形。” “主堡的防御尤其恐怖,”伍兹指着堡垒前方的区域,“您看到主堡周围的土壤的颜色了吗?都是新土。主堡四周看似是平地,其实全是缓坡,只要走上去,就正迎着隐蔽墙、三角堡和主堡的射击线。” 伍兹咬了一下嘴唇,硬着头皮给出结论:“我很确信,那里是科尼利斯本部长设计好的杀戮区。所以,无论是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建议强攻那座堡垒。” 本来今天的氛围就有点不自然,在场的军官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盖萨将军的霉头。 伍兹上尉此言一出,空气变得更加紧张。陪同视察的其他军官无不噤若寒蝉,不敢搞出任何动静。 “[帕拉图粗口],”还是盖萨·阿多尼斯本人率先打破沉默,他咬牙切齿,恨声说,“联省这群王八羔子,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这一套王八剑法!从山前地耍到帕拉图,始终是这一招,他们也不嫌丢人![帕拉图脏话]!” 在场的军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然而,盖萨大骂一通之后,突然又笑了起来。 他转身看向部下们,真心实意地说:“但是也得承认,他们的王八剑法耍得确实不赖……科尼利斯这个,干得漂亮,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 看到某人脸上洒脱率性的笑容,在场的军官们都松了一口气——说实话,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盖萨·阿多尼斯。 之前那个让人战战兢兢的暴躁将军,着实让大家精疲力竭。 盖萨摸着光秃秃的头皮,问:“劝降信送进去了吗?” “送进去了,”洛松连忙回答。 “有什么反应?”盖萨看向洛松。 洛松面露难色,“科尼利斯本部长目前还没有回信。” “我不是在问科尼利斯——那个家伙就是背誓者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盖萨笑着问,“我是问你城里其他人的反应,难道没有人偷偷缒下城墙,来暗表忠心吗?” “这个……目前还没有‘内应’来主动联系我们,”洛松想了想,也打趣道,“所以要我说,那道夯土墙后面,肯定还有一道堑壕。” 盖萨哈哈大笑,在场的军官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见气氛逐渐缓和下来,伍兹·弗兰克瞧准机会,壮起胆子,插话道:“其实……科尼利斯本部长原本可以干得更漂亮。” 盖萨的笑容僵在脸上,眉毛一点点竖了起来,众人的心又跟着提到嗓子眼。 伍兹也一下子成了目光焦点,令他十分不适。 “解释一下,”盖萨盯着老部下,“上尉。” “是!”伍兹下意识敬了个礼,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从堑壕的走向和深浅来看,科尼利斯本部长应该是有往堑壕里引入十箭河河水的计划。毕竟山前地一般都用水壕,本部长想照搬联省的经验也不奇怪。 “不过,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安排好工期,更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发起攻势时间的比他们预计的要早。” 伍兹偷偷瞟了刚刚帮自己说话的洛松学长一眼,“我军轻骑兵的袭扰,也拖慢了他们的进度……总之,西岸的堑壕并没有完工,至少距离理想状态,还有一定距离。” 盖萨哑然失笑,“怎么,上尉?你想说,咱们来得不算晚?” “和昨天比,晚了,”伍兹鼓足勇气,掷地有声地说,“但是和明天比,还不算迟!” 盖萨瞪起眼睛,“你小子,是来给我上课的?有话直说!” 面对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伍兹横下心,大声回答,“我建议,立刻发起进攻!” 斯库尔·梅克伦不禁皱起眉头,沉声质问:“上尉,你知不知道,前线现在只有一个大队……哦,不对,一个营。大部队还在后边,最重要的是,火炮还没就位。你是要让一个营的轻步兵单独发起攻城吗?” 伍兹有点招架不住,小声反驳:“我们没准备好,可敌人也没准备好。” 斯库尔扫了一眼新城城墙外的堑壕和土墙,“我可不认为这叫没准备好。” “科尼利斯本部长在西岸准备得很好,”伍兹顿了一下,重重地说,“但是仅限于西岸。” 在场的大部分军官都立刻听懂了伍兹上尉的言外之意,尤其是两位将官。 盖萨摩挲着左脸破碎的疤痕,质疑道:“可是老城区的城墙,可比西岸这一侧的城墙坚固多了,用的石料都不是一个档次的。而且那边还有护城河。” “没错,老城区的城墙经历上百年的增补,更高、更厚、更坚固,而且还有护城河,新城区的城墙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伍兹先是肯定了老上级的说法,紧接着话锋一转,“科尼利斯本部长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把手头的资源,主要投入到了对于西岸的加强中。” 伍兹上尉越讲越流利:“我认为,与其去啃西岸的堑壕和炮垒,不如到对岸去,去对付旧式的城墙和护城河。” “科尼利斯没有在东岸加修工事?”斯库尔敏锐地问。 “应该是也规划了一座星形堡垒,但是现在只有一个雏形,”伍兹的表情有点沮丧,“还在施工。” “还在施工?”盖萨又惊又怒地看向洛松·久拉。 “属下无能,”洛松无奈地弯腰谢罪,“上游三十公里外的桥都被科尼利斯本部长派人炸了……” “不仅是固定桥梁,搭浮桥的材料也被本部长或是搜走、或是毁掉了,”伍兹也出声附和,他挠了挠头,“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盖萨低头看了一眼马蹄下焦黑的土地——新军军官们现在所在的小土包,曾经就是一片小树林,被焚烧、砍伐之后,已经比他的脑袋还干净。 城外收获过的田野里,原本农民们种在道路两旁、田地之间,用于划分地界的防风林也消失不见。 极目四望,只觉诸王堡周围格外荒芜,仅有孤城一座,竟比赫德草原还要苍凉。 盖萨叹了口气,没有责备洛松和伍兹。 “上尉,没有桥,”斯库尔却没有轻信伍兹,严肃地追问,“你是怎么了解对岸的情况的?” “我派人泅渡过河、侦察敌情,确认了东岸的炮垒只有一个雏形,目前还在施工。” “哦?”斯库尔愈发生疑,“泅渡侦察就不危险了?你这倒是能拍板了?” 伍兹沉默片刻,小声回答:“我派我自己过的河。” 斯库尔不说话了。 “下次派别人去,”盖萨沉着脸,恶狠狠地剐了伍兹上尉一眼。 “是。”伍兹满头大汗地抬手敬礼。 “没有桥,”盖萨继续冷声问,“你打算怎么过河?又打算怎么‘立刻发起进攻’?” “东岸只是我建议的主攻方向,但是立刻发起进攻,不是要直接攻击老城区的城墙。” “那你是要打哪里?” 伍兹遥指远方的湖心岛:“那里——玛吉特岛!”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围攻(三)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围攻(四)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围攻(五) [玛吉特岛] [多蒙科斯修道院] “到哪里了?”蒙泰库科利中校站在钟塔的台阶上,焦急地问塔顶的观察员。 “他们把灯都灭了,”担任瞭望员的年轻准尉畏缩地回答,“我瞧不清楚。” 蒙泰库科利闻言,烦躁地捶了身旁的石墙一拳。 要不是炮兵中校更瞧不清楚,他真想把准尉拉下来,自己站到顶楼上去看。 经年累月的伏案制图与阅读,严重损害了蒙泰库科利的视力,离得稍微远一点他就只能看个颜色。 这也是许多人第一次见面时认为炮兵科主任很不好相处的原因——雷蒙德·蒙泰库科利近视又不爱戴眼镜,总是眯缝着眼睛看人,配合他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能给人留下好印象才叫奇怪。 突然,钟塔下方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声音。 蒙泰库科利大惊,立刻把还在傻愣着的准尉从毫无遮蔽的塔顶拽回楼梯间里。 他本来还想吹熄信号灯,但是掀开灯盖之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醒目的信号灯留在塔顶,只是带着准尉藏在楼板下方。 可是人藏起来了,敌人的铅子却没打过来,喊杀声也没响起。 等了片刻,蒙泰库科利屏息静气地探出头,没有看到敌人的踪影——当然,就算有,他大概也看不清。 “怎么回事?!”蒙泰库科利登上塔顶,恼火地向下喝问。 片刻后,一名尉官的声音从下方传了上来,“列兵约翰说他看到了人影,应该是眼花了。” “哪个约翰?”蒙泰库科利大怒。可没等尉官回答,中校自己先叹了口气,“算了!让他以后看清楚再打!让所有火枪手都听好,放近了打!瞧准了打!不要再被叛军骗到!”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蒙泰库科利的拳头都快要攥出了血。 先前,就是因为被骗掉了最关键的第一轮齐射,他们才没能守住主教堡。 登岛的叛军悄悄摸到堡下百步远的地方,突然一口气点起许多火把。 精神紧绷的哨兵本能地扣下发射杆,其他火枪手也有学有样地朝着火光的方向射击,甚至引得炮手们也纷纷把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药槽。 一轮壮观的齐射过后,主教堡上竟只剩下蒙泰库科利亲自掌管的那门大炮还能开火。 而被“打倒”的敌人,不过是一些树脂和木棍做成的假靶子。 等到守军浪费掉最致命的齐射之后,“叛军”的突击队才从两百步以外的地方爬起来,向着主教堡发起冲击。 而距离竣工尚有很远一段距离的堑壕,只不过是给叛军添了一点麻烦而已。 因此,压根不用等到第一个叛军从炮口爬进堡垒,目睹部下们把打向空气的那一刻,蒙泰库科利就已经确信——主教堡守不住了。 于是,他当场启用备用计划,下令分头突围。 说是分头突围,其实就是翻墙跑路——主教堡的堑壕拦不住想进来的人,一样拦不住想出去的人。 所幸登岛“叛军”的规模不大,也没有骑兵,而且注意力主要放在了主教堡上,甚至有意无意地给守军让出了一条路,所以蒙泰库科利的“突围”还算顺利。 逃出主教堡后,蒙泰库科利一路收拢与直属上级走散的士兵,有惊无险地撤退到位于主教堡南方、玛吉特岛中央的多蒙科斯修道院。 多蒙科斯修道院是一座女修道院,从帕拉图人正式皈依公教那年开始,就一直在玛吉特岛上,距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 科尼利斯拍板在玛吉特岛建造炮台以后,多蒙科斯修道院就被南方面军征用,修女们都被“请”进了城,几乎全部都是新教徒的联省人占据了这里。 因为司令官本人专门申明过纪律,联省士兵们倒是没有对修道院进行有意的破坏。 但是南方面军司令部看中多蒙科斯修道院,就是因为修道院是一座坚固的石头建筑,地势高、视野好,稍微改造一下,就能成为一处合格的设防据点,还可以与主教堡相互呼应。 所以联省人以兵营的标准改造了多蒙科斯修道院,加高了围墙,拓宽了墙外的水渠,在修道院的墙壁上凿出了枪眼。 由于主教堡还未竣工,所以划拨给主教堡的辎重弹药,也暂存在多蒙科斯修道院。甚至调派到多蒙科斯修道院的兵力,比目前入驻主教堡的兵力还要多。 事实上,主教堡的失陷本来就是南方面军司令部制定的作战计划的一部分,多蒙科斯修道院才是不容有失的要地。 如果“叛军”大举登岛,那么依照预案,蒙泰库科利就会将尚未完工的主教堡让给“叛军”,退至多蒙科斯修道院坚守待援。 届时,主教堡就会成为烫手山芋,叛军将面临两难抉择。 假如叛军果断放弃主教堡,那么也没什么损失,无非是被破坏一番,蒙泰库科利会把主教堡收回来,继续在叛军眼皮子底下施工。 假如叛军舍不得主教堡,那么只有一个空壳子的主教堡,就将成为搅碎叛军血肉的磨盘。 所以对于主教堡的失守,蒙泰库科利中校并不感到意外。 真正让蒙泰库科利始料未及的,是“叛军”的攻势发动得如此之早。 种种迹象表明,诸王堡城外的“叛军”的规模目前大致在一个大队到两个大队之间,配合两到三个中队的轻骑兵,没有炮兵支援。 这么一点人,别说是攻城,想把城门堵起来都不够。 然而叛军就是敢进攻、敢登岛、敢冲向主教堡。 对此,蒙泰库科利并不感到恐惧或是敬畏,反而感到有点难过和遗憾。 在书本里读到对于帕拉图骑兵的勇气的歌颂是一码事,自己亲临其境地体验“边民”有多勇猛则是另一码事。 帕拉图人的勇气、联省人的炮弹……这些本来应该用来对付帝国的资源,却用在了彼此身上,一想到此处,蒙泰库科利就感到无比遗憾。 同时,一想到“叛军”在主教堡下耍的诡计,羞愤之情又涌上蒙泰库科利的心头。 诱骗火枪手齐射的记录,他在战史里读到过很多——起义早期,保皇派骑兵就特别善于通过反复的假冲锋,民兵火枪手在无效距离上齐射,随后一次真冲锋,轻轻松松摧垮民兵的阵型。 而在内德·史密斯接手山前地民兵之后,这种事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蒙泰库科利不曾想到,这种事情居然又在自己的指挥下发生。 甚至还不是被骑兵诱骗,而是被一小撮步兵戏耍。 整场战斗他没有受伤,但是他的脸上却一直火辣辣地疼。 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联省陆军躺在功劳簿上太久了,总是习惯性把先代们的辉煌战绩,当成自己的本事。 但是雷蒙德·蒙泰库科利还没打算就此认输。 “诸王堡的援兵不知道我们把大炮都钉死了,所以熄了火把,”蒙泰库科利把信号灯拿起来,郑重地交给担任瞭望员的准尉,“今晚无星无月,这里现在不是钟塔,而是灯塔。这灯是唯一能给援军指引方向的东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让这灯火熄灭。” 准尉懵懂但又小心地接过信号灯,护在怀里。 “抱着灯干嘛?”蒙泰库科利气得想笑,“冲着外面。” 准尉恍然大悟,把信号灯重新对准诸王堡的方向。 “打信号,”蒙塔库科利尽可能压着性子,耐心地教准尉,“闪烁比长明更醒目。” 按照中校指挥的拍子,准尉有节奏地上下摇动起信号灯的手柄。 蒙泰库科利点了下头,走下塔顶,“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您要去哪?长官?”准尉下意识地问。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不该,缩起了脖子。 然而炮兵中校今晚格外有耐心,完全不像刚吃了败仗。 “死里逃生,大家都还心惊胆战,”蒙泰库科利平和地回答,“我得下去转转,让大家明白,仗还没输。” 准尉怔了一下,抬手敬礼,“是!” “打信号。” 准尉赶忙放下手,继续摇信号灯的手柄。 “准尉……坎普准尉,”蒙泰库科利顿了一下,没由来地问,“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一定会的!”埃德温·坎普条件反射式地回答。 蒙泰库科利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准尉的肩膀,“继续保持这种信心。”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下了灯塔。 —— 与此同时,在玛吉特岛对岸的河滩上,伍兹·弗兰克正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指挥后续部队“登船”。 说是船,其实就是几张筏子。 但是白山郡的士兵已经在玛吉特岛和西岸之间拉起了一道绳索,所以筏子转运的效率未必比诸王堡方向逆流而上的划桨小船差太多。 从岛上撤下来的伤员给伍兹捎了口信,“阿兰尼中尉向您报告,中尉成功解救了很多被征发的劳工,但是堡垒里的火炮都被联省人钉死了。” “我知道了,”伍兹点头,招呼其他人将伤员抬回岸上。 虽然无法夺取可用的大炮这个结果不难预料,但当希望真正破灭的时候,伍兹的心还是往下沉了几分。 对于新军而言,最需要避免的情况,就是把玛吉特岛上的战斗打成拉锯战。 望向被黑暗和死寂笼罩的玛吉特岛,伍兹默默祈祷: “如果您能听到的话,梅森学长,快点来吧。” —— 诸王堡西南方,四十公里左右,三岔河城境内的行省大道上。 马车里睡得正香的理查德·梅森,突然打了个喷嚏。 [感谢书友【鲷师傅】的盟主,万分感谢]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围攻(六)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围攻(七)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围攻(八)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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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围攻(九)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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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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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围攻(十)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围攻(十一) 第559章 围攻(十一) [清晨] [诸王堡城墙上] “一块石头,如果投掷的力量足够大,就能击倒一个敌人。” 詹森·科尼利斯站在诸王堡城头,弯腰捡起一块码放在胸墙后面、用来砸人的石块,头也不回地说: “不过,再有力气的人,如果要他不停地投掷石头,他也会有抬不起胳膊的时候。二十块,三十块,如果用上投石索,一百块,但不管怎么样,人的体力都是有限的。 “虽然给他一些时间休息,他又能生龙活虎,可是大部分情况下,战斗都会在一个小时甚至几分钟内结束。 “你们可能读到过某些长达数天的会战的记录,但是如果将整场会战中实际交火的时间摘取出来,你们发现哪怕长达数天的会战,真正发生战斗的部分同样以分钟和小时计数。 “因为战斗一旦进入白热化,马上就会分出胜负。” 科尼利斯转身看向随行人员,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当你们发现战况趋于白热化时,你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坚持。” …… 在南方面军总司令周围,一小群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群人的年龄参差不齐,最年长的起码有四十岁,最年轻的顶多二十出头。 要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簇新的军官,举手投足之间却看不到军人的风度。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本来就是“新兵”。 他们当中,有的人是在诸王堡血夜之后买官进入军队,有的人是在河谷村惨败之后被临时招募,还有的人是在南方面军登陆之后才紧急入伍; 有的人原本是治安官,有的人原本是陶匠,有的人原本还在读书…… 然而正是这些“新兵”军官,肩负着指挥诸王堡本地民兵部队的重大职责。 因为除开“没有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与教育”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都与格罗夫·马格努斯关系匪浅。 换而言之,这些委任军官,就是可敬的大议长阁下能找到的最可靠的人。 在当前这个形势下,对于大议长来说,没有什么比可靠更重要。 …… 听到司令官的话,委任军官的队伍中有怯生生的声音飘出:“请问,阁下,要到什么时候,战斗才算是白热化?” 一众委任军官们集体将目光投向人群后方的一个年轻人,看得后者恨不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城墙里。 科尼利斯用手中的石块轻敲了一下城垛,委任军官们又立刻将目光转回司令官身上。 “你想要逃跑的时候,”科尼利斯平静地说,“就是战斗进入白热化的时候。” 随行的委任军官们发出一阵干笑,可是看司令官的脸色,又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于是笑声又戛然而止。 “你的问题,提的很好,”科尼利斯简单地表扬了一句,然后将手里的石块放到垛墙上,“说回石头,同样一块石头,不用大力投掷,仅是从城墙上丢下去,如果运气好,也能击倒一个敌人。 “而从城墙上往下丢石头,哪怕是妇女和儿童,也能一连丢上好几个小时。” 科尼利斯轻轻颔首,“先生们,请再想象一下战场上的实际情况:硝烟弥漫、枪炮轰鸣,一片混乱中,想要准确地投出一块石头击杀敌人,难于登天。相比之下,从城墙上往下丢石头,简直轻松到不能再轻松。” “同样一块石头,同样是掷石杀敌,”科尼利斯向委任军官们发问,“两种方式,差在哪里?为什么一个困难,一个轻松?” 委任军官们面面相觑,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很难,而是因为问题太简单。 “一个是站在平地投?”好像是因为方才受到了鼓励,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声音,壮起胆子回答,“一个是从高处往下丢?” 听到这废话一般的回答,一众委任军官哑然。 没想到司令官却神情严肃地追问,“为什么石头能从高处往下丢?” “因为……”怯生生的声音的主人一下子又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他满头大汗,硬着头皮回答,“因为有人把石头搬到了高处。” 委任军官中,有人笑出了声。 然而科尼利斯打量了年轻人片刻,突然轻轻拍手,“先生们,这位年轻的绅士刚刚道出了一切要塞防御战术的核心宗旨——提前把石头搬到高处,请给他鼓鼓掌。” 委任军官们不明所以地跟着鼓起掌来。 “你叫什么名字?”科尼利斯问。 “米沙,”年轻人小声回答,“格罗尼·米沙。” “格罗尼先生,”科尼利斯点了下头,“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委任军官们又鼓起了掌,大家倒是不嫉妒小米沙,毕竟这个时候被司令官记住名字,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提前把石头搬到高处’,请记住,先生们,这就是守城战的重点,”科尼利斯尽可能深入浅出地讲解,“从城墙上向下丢石头轻松,是因为你在把石头搬上城墙时,已经提前受了累。 “实际上,把一块石头从地面搬到城墙上,所要花费的力气,不见得比掷石杀敌少。 “但是掷石杀敌,用的是你体内的力量,而你的体力是有限的。 “将石头搬到城墙上,则相当于事先将力量储存在石头中。 “搬上城墙的石头越多,储备的力量也就越多,在战斗时能释放出的力量也就越多。” “这就是防御战的核心,先生们,提前把石头搬到高处,也就是——”科尼利斯停顿了一下,“蓄势。” 一众委任军官听得云里雾里,不少人就听懂了一个词,“石头”。 “石头只是一个比喻,先生们,”科尼利斯拍了拍身边的城垛,“准备礌石是蓄势,收集火药是蓄势,储蓄粮食是蓄势,修筑堡垒、挖掘堑壕同样是蓄势。” 他声若洪钟道: “需要经过数年的训练,一名士兵才有可能在战场上准确地投出石块。 “站在城墙上,哪怕是一个小孩子丢出的石头,也同样致命。 “在没有遮蔽的平原上,只有最勇敢的长矛手,才能直面铁骑的冲锋。 “守在棱堡里,哪怕是第一次上阵的新兵,也能轻而易举地射杀身经百战的老手。 “新兵和小孩子也能杀敌,不是因为他们比敌人更有力量,而是因为早在战斗发生之前,他们就已经‘将石头搬上城墙’。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山前地人总说,[战前多挖一锹土,战时少流一滴血]。” “先生们,你们现在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抢修出这些工事了吧?”科尼利斯扬手指向城下的堑壕、堡垒和另一道堑壕,“这些都是‘提前搬上城墙的石头’,都是我们提前积蓄的势能,只待释放。 “叛军如果想要进攻新城,就不得不踏入我们预设的战场。我们所挖的每一锹土,他们都要用一泊血来填补。 “只要我们能让每一粒火药、每一颗子弹、每一道堑壕、每一座堡垒发挥应有的作用,叛军就将会在诸王堡城下流们的鲜血,胜利也必将属于我们。” 委任军官们再次热烈地鼓起掌来。 “挖掘堑壕、搬运石头这些活,既不体面光鲜,也无荣耀可言,然而正是这些被人所忽视的辛苦劳动,使弱者战胜强者,使新兵战胜老兵,使受尽压迫的平民,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帝王。 “先生们,这就是‘蓄势’,”詹森·科尼利斯露出亲切的笑容,“先生们,我可是把联省陆军军事学说的至高奥义,都传授给你们了。” 司令官的笑容极富感染力,一众委任军官也跟着笑了起来。 然而,又是那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和谐的气氛。 “阁下,”人群后方的米沙再次发问,他遥指城外的敌军工事,鼓足勇气,“请问,叛军……也是在‘蓄势’吗?” 委任军官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 在詹森·科尼利斯收到飞翼雄狮旗帜出现的报告后,一连三天,“叛军”都在诸王堡城下大兴土木。 只用了一天时间,叛军就围绕着新城修建了一连串小型堡垒,疏而不漏地将城墙包围起来。 城墙上的守军并不知道“叛军”对这些等距、连贯的土围子的正式命名,但当次日清晨,一个新换岗的本地民兵发出“外边啥时候多出这老些篱笆桩子”的惊呼以后,“篱笆桩子”,这个无比形象的绰号,就飞速消灭其他叫法,成为守城方对于“叛军”的作品的唯一称呼。 而且每一个听到这个绰号的人,都很快品出这个绰号的真正精妙之处,因为它不仅是对现状的描述,还包含了对于未来的预测: 桩子打好了,篱笆还会远吗? 果不其然,“叛军”雕刻大地的热情,并没有随着堡垒群的全面竣工而衰减,反倒愈发高涨。 就在“篱笆桩子”成型的同一时间,“叛军”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在各个堡垒之间挖掘交通壕的工程中。 按本地民兵的说法:饿了三天三夜的黄鼬挖鸡舍墙根的劲头,都没有“新垦地佬”在诸王堡城外刨土的劲头大。 比本地民兵更加感到无所适从的,是南方面军的联省军官。 由于联省陆军自创立之日起就以土工作业的本领闻名,总是在泥里打滚,所以被人讥笑是“泥巴佬”。 如今,见“叛军”在城外发了疯似的掘壕,南方面军的军官们一时间直犯迷糊,搞不清楚城内、城外究竟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联省人。 而且,由于有了“篱笆桩子”在前线充当支撑点,“叛军”开始大胆地将非军事人员投入到工程中。 修土围子的时候,“叛军”的工地上还只能看到一个个蓝色小人。 等到挖交通壕时,守军的视线范围里一下子多出了大批灰蒙蒙的身影。 “叛军”也选用蓝色作为军服主色这件事,南方面军已经差不多摸清楚。 尽管在“叛军”士兵身上实际观察到的蓝,可谓是五彩斑“蓝”,但是很明显能看出,“叛军”做了统一的尝试。 而那些身穿未染色的粗布衣服——甚至干脆不穿上衣——远远望上去灰蒙蒙的人影,显然是从附近征募来的农夫。 城里的人们仍不知道,“叛军”是如何找出那些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农民,并且使后者为他们效力的。 他们只知道,在“小灰人”的帮助下,不到两天时间,“小蓝人”就挖好了一条平行于城墙、连接起各个小型堡垒、自烬流江江岸一直延伸至十箭河河堤的堑壕。 而且还用堑壕里挖出来的土,在堑壕后面筑起了一道陡峭的土墙。 “篱笆桩子”的预言成真。 从江岸到河岸,“叛军”用一道人造的地理屏障,将诸王堡与西林行省彻底隔绝。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守军的士气不可避免变得消沉,城内的空气也在无形间变得更加压抑。 叛军在城外越是干得热火朝天,守军在城内越是紧张不安。 毕竟,被围城,和字面意义上被“围”城,是两码事。 旧日的记忆被唤醒,诸王堡几乎立刻爆发了新一轮抢购食物的狂潮。 现在,没人知道这场围城战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哪怕原本对围城的艰难和漫长有心理准备的市民,也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想法是不是太乐观。 所有诸王堡人对于未来的预期,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坠落。 全靠南方面军运来的面粉,诸王堡内的粮价才没有涨到天上去; 也全赖南方面军开设的粥棚,诸王堡内才没有饿死人。 不过,詹森·科尼利斯并不是圣徒——当然,他也从未自诩圣徒。 所以,抓住诸王堡市民集体陷入恐慌的机会,科尼利斯授意司令部宪兵队公开查抄了城内各大粮店以及粮商的宅邸,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罪名收押了各大粮商,并顺势将后者库房中的存货全部没收。 经此一番操作,詹森·科尼利斯铲除了阳奉阴违的本地粮商,将诸王堡的面粉供应完全置于南方面军的管理之下,还顺带提振了守城民兵的士气,并得到了诸王堡中下层市民的一致叫好。 暂时解决了粮食配给问题后,詹森·科尼利斯便着手将一部分防区移交给本地民兵。 所以,他才会亲自在大清早带着一群委任军官来新城“巡视”。 …… 听到米沙的问题,在场的委任军官们都不自觉缩起脖子。 虽然詹森·科尼利斯准将平日对委任军官还算礼貌,但是从前者把本地粮商一网打尽的霹雳手段,不少委任军官——尤其是年纪稍长的那些——已经瞧得清楚,南方面军司令官其实一点也不好相处。 委任军官们本以为司令官阁下被扫了面子,将要大发雷霆,至少也是拂袖而走。 却没曾想,听到小米沙的问题,詹森·科尼利斯脸上居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真诚的笑容,先是微笑,然后是翘嘴笑,最后是纵声大笑。 “没错,叛军也在蓄势,”笑够了的科尼利斯,神情欣慰地说,“所以,他们在陆院还是学到了一些真本事,你们说是不是?” 不过,科尼利斯以及在场的委任军官们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城外,正对着他们的位置。 理查德·梅森也在给“二校”的学员们上课。 [感谢书友【猫巾洗脸出门要饭】的盟主,万分感谢]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围攻(十二)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围攻(十三) [诸王堡外] 前线授课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当场实习。 所以侯德尔此刻十分后悔,梅森保民官刚才演示如何卧姿掘进的时候,他没有瞧仔细。 不仅是侯德尔,恐怕没有几个预备军官事前能想到,梅森总务长布置的作业,竟会如此刺激。 课一讲完,预备军官们直接被送上前线,现场实践所学技艺。 侯德尔所在的班级,被娃娃脸带回到他们三天前修筑的小型堡垒里。 娃娃脸给每个人发了一把工具,拍了下手,干脆利落地宣布,“开始吧。” 而个别预备军官“这种活我们也要亲自干吗?”的质疑,也被娃娃脸轻描淡写的一句“以后,不用;现在,必须”给驳斥了回去。 这个时候,预备军官才逐渐意识到,一团和气的梅森总务长,其实才是“二校第一严厉”。 因为别人的作业完不成只会被罚分,而理查德·梅森的作业搞不好会死人。 刚才总务长趴在地上拱来拱去的时候,预备军官们还觉得滑稽,甚至还有人出言不逊,嘲笑总务长像蛆。 等到学员们被赶进堑壕,真的开始迎着火枪大炮,向诸王堡的城墙掘进的时候,每个人都恨不得化身为蛆,钻进土里。 侯德尔就是其中之一。 此时此刻,侯德尔的衣服已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面的布料吸饱了汗水,死死黏在他的背上,令他无比难受; 前面的布料则沾满了泥浆,因为他身下的干土也已经被汗水灌成了泥; 头盔又闷又热,而且一个劲往下滑,但是侯德尔却不敢摘; 汗水流进眼睛,侯德尔也不敢擦,因为他的手上也都是泥。 侯德尔的左手边是一排装满土的柳筐,前面是一辆钉着木板的小手推车,这两个东西就是他赖以为生的掩体。 明明只要直起腰,就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可是侯德尔却连头都不敢抬,并且把头低到不能再低。 虽然他们的堑壕才刚刚开挖,距离城墙至少还有两公里,但是死亡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每个人头上,令人窒息。 …… 早在新军的环城工事破土动工的第一天,发现大炮很难对攻城方的人员造成实际威胁之后,联省佬就立刻拿出了新策略。 他们不再在白天放炮恐吓攻城方人员,而是改为在夜间派出配备线膛枪的神射手。 后者会悄无声息地抵近新军的堑壕,潜伏下来,一直等到太阳升起、攻城方上工。 紧接着,他们扣下发射杆,带走一个倒霉的军官、士官、工头或是任何把脑袋露在堑壕外面的人,然后大摇大摆地撤回城里。 而新军的军官们心里门清:联省佬之所以不急着跑,就是为了引诱追兵进入城墙上的大炮的有效射程内。 所以巡逻骑兵即使及时赶到现场,也不敢深追。 对于联省佬的新战术,新军领导层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反复申明纪律,严禁任何人在掩体外暴露身体。 如果单看杀伤数量,联省的神射手们只给新军造成了个位数的伤亡。 但是,他们却成功干扰了新军的施工,拖慢了工事的进度,让一线的民夫和士兵风声鹤唳。 …… 所以此时此刻,侯德尔也不知道在围城堑壕与城墙之间的杀戮地带里,有没有一个联省佬,正在瞄准自己。 他只能贴着地、靠着筐,把头低到不能再低。 不仅如此,侯德尔一边挖,还得一边检查,以确保自己掘出浅沟是笔直的。 因为在他走进甬道的时候,娃娃脸笑眯眯地在他的背后提醒: “当心,不要走偏,走偏会死。” 明知娃娃脸是在吓唬自己,但侯德尔还是不由得提起十二分精神。 联省佬布置在城墙和堡垒上的火炮,具备交叉射击的能力。 因此,向城墙推进的堑壕,不能直来直去,必须反复弯折着向前——这一点,侯德尔在围攻枫叶堡的时候就已经学到。 只不过,枫叶堡里仅有几百个士气低落的残兵;枫叶堡的墙头,也没有联省佬的大炮。 人人都知道枫叶堡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所以那个时候,侯德尔既不怕,也不急,就像是在玩游戏。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来真的。 联省佬的大炮准得惊人,隔着两公里远,也能打个差不离。 可想而知,越往前推进,联省佬的炮弹就越有可能直接打进堑壕里。 所以保民官阁下给每一条向前推进的堑壕,都单独测定了角度。 作为所在“掘进小组”的尖兵,侯德尔的责任,就是确保堑壕不偏离保民官规划的路线。 可是这项任务实在是太难了,真的钻进泥里打过滚之后,侯德尔才明白娃娃脸口中的“不要走偏”有多难。 除了面前的小车、左手边的柳筐还有身下的泥土,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明明人在地面上,侯德尔却有了一种身处矿洞之中的错觉。 他只能埋头猛挖几铲子,然后倒退一小段距离,确认没歪,再继续向前推进。 掘进小组的二号人员克劳德跟在侯德尔身后大约三米的位置,比起侯德尔只能趴在地上干活,克劳德情况稍微好一些,可以半蹲着。 克劳德的任务是把侯德尔“开凿”出的仅能供一人爬行浅沟,加深加宽至足够一个人蹲着走的程度。 克劳德后面则是小马季雅,他的任务是将堑壕继续加深加宽,直到可供弯腰行走。 他的工作环境最舒服,但是工作量最大,要铲的土最多。 这套“小组掘进”的模式,是理查德·梅森在枫叶堡围攻战之后总结经验教训得来。 枫叶堡被围攻时,攻城方的堑壕推进之神速,已经让奥尔德·费尔特目瞪口呆。 那个时候,铁峰郡军的掘进方式是一个班负责一条堑壕,一开始就将堑壕挖到足够一人行走的深度,两人一组轮换向前掘进,其他人负责扩宽加固。 但是理查德·梅森依然觉得不够快,而且十二个人在一条堑壕里干活,既施展不开,又难免有人偷懒。 所以这一次在诸王堡城下,梅森开始尝试三人小组的掘进模式。 实践表明,三人小组的效率,不比十二个人一起挖堑壕的效率低。 视察一圈下来,梅森感到很满意。 不过正在最前线埋头苦干的侯德尔可能不会这样想。 准确来说,侯德尔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 不仅是侯德尔,平时话特别多的克劳德,现在也没有了耍贫嘴的心思。 小马季雅就更不用说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前面两人。 闷热的堑壕里,只能听到三个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铲刃泥土的闷响。 侯德尔已经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他机械地铲土、后退、再往前。 直到某一个瞬间,一股拉力从侯德尔腰腹传来,死死拽住了他。 侯德尔低头,看向自己的肚脐,发现绑在他腰上的绳子,不知道什么已经到头了,正紧绷着。 侯德尔一愣,过了一会,他回过神来,不禁喜极而泣。 “到头了!”侯德尔转身冲着克劳德大喊,“绳子到头了!” 在侯德尔进入甬道的时候,娃娃脸在他腰上绑了一根绳子。 梅森保民官仁慈地给每个小组限定了工作量,只要挖够距离,就可以换班休息。 绳子到头了,就意味着任务完成了。 克劳德和小马季雅听到侯德尔的话,也不禁流下幸福的泪水,瘫倒在堑壕里。 片刻后,泥人似的侯德尔、克劳德和小马季雅回到了出发的堡垒。 接替他们的下一组学员弯着腰、提着工具,踏入了甬道。 —— [诸王堡] 与此同时,在诸王堡城头,南方面军的军官们也在密切观察着“叛军”的新动向。 詹森·科尼利斯专门把蒙泰库科利中校从玛吉特岛传唤回来,以重新评估“叛军”的攻城进度。 “我这才上岛一周,”亲眼目睹底层士兵口口相传的篱笆桩子,本来还不以为然的蒙泰库科利,鼻梁上的眼镜都险些掉到城墙下面去,他不敢相信地问,“叛军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科尼利斯哂笑了一下。 “准确来说,”弗利茨上前解释,“是三天,三个整天,加一个晚上。” “三天?”蒙泰库科利瞠目结舌。 “是的,”弗利茨点头,“在飞翼雄狮旗出现之后,叛军才开始在新城外修筑围城工事……” “玛吉特岛的情况怎么样?”科尼利斯打断了弗利茨的话,直截了当地问,“叛军有什么动作?” “动作不少,我们在岛上修工事,他们就在河对岸修工事,跟我们隔河对峙。 “不仅白天修工事,晚上还会派人下水,往岛上送补给。 “洛德韦克中校拦截了一些,但也被溜进去了几艘小船,”蒙泰库科利指着城外的工事苦笑,“但是,和这些一比,玛吉特岛那边简直平静得出奇。” “你怎么看?”科尼利斯若有所指地问。 蒙泰库科利沉吟片刻,又眯起眼睛,向弗利茨确认,“你是说,在‘飞翼雄狮旗’出现之后,叛军才开始修围城工事?” “是的,”弗利茨回答,“两名侦察骑兵都报告了叛军的车队中有飞翼雄狮旗,次日,叛军开始在城外挖掘堑壕。在此之前,叛军都还完全依赖骑兵封锁诸王堡出入,所以我们侦察骑兵偶尔还能渗透出去。” 蒙泰库科利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认为单凭骑兵就足够包围一座城市,只有帕拉图人才会如此自大。 “现在,叛军开始挖掘堑壕、修筑高墙,从动态封锁转向静态封锁,意味着他们已经意识到,对于诸王堡而言,他们的兵力也一样太少。他们的态度,开始变得务实了……” “您难道是想说,”弗利茨试探地问,“叛军的指挥官修改了策略,打算转为长期围困?” “改变策略?”蒙泰库科利轻哼了一声,“我倒宁愿相信,是叛军的指挥棒换了主人。” 蒙泰库科利指着像根须一样,正在从篱笆桩子向诸王堡蔓延的一道道堑壕,皱着眉头对科尼利斯说,“在塔尼里亚战争期间,维内塔陆军曾多次挖掘锯齿形堑壕迫近塔尼里亚人的堡垒。我没实地考察过维内塔人的战场,但是我怎么看,怎么感觉,就是这套玩意……” 科尼利斯略一颔首,表示赞同。 蒙泰库科利又扭头看向弗利茨,问,“叛军什么时候开始向城墙迫近的?” 弗利茨轻咳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蒙泰库科利的眼镜从鼻梁上脱落,他惊呼了一声,慌忙在地上摸索。 下一秒,眼镜被递到蒙塔库科利面前——在科尼利斯手里。 蒙泰库科利接过眼镜,冲着科尼利斯点了下头,没有废话,重新把眼镜夹在鼻梁上,趴在城头仔细观察了片刻。 “如果那些锯齿堑壕,真是叛军从今天早上才开始挖的话,”蒙泰库科利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那么照他们现在的进度,用不上二十天,乐观估计二十五天,他们就要挖到护城壕边上了……” “你是不是认为,”科尼利斯不慌不忙地问,“叛军中的维内塔派系,已经正式接过了指挥权?” 蒙泰库科利又急又气,“你怎么还在惦记那个维内塔的小崽子?谁指挥又有什么关系?顶多再过一个月,叛军的大炮就要架到我们脸上,我们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谁来指挥叛军,关系着我们的成败,”科尼利斯笑着问,“雷蒙德,你真的觉得,叛军打算改为进攻新城?” “我觉不觉得又能怎么样?”蒙泰库科利的脾气上来了,“叛军难道还能被我牵着鼻子走?” “你呢?”科尼利斯看向弗利茨。 “飞翼雄狮旗出现之后,叛军在玛吉特岛方向确实再无大动作,”弗利茨尽可能不掺入过多主观分析,“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有可能是我们在玛吉特岛的防御太完善,使得他们放弃了继续进攻玛吉特岛的计划,转而试图在其他方向找到突破口。” 科尼利斯点了点头,语出惊人:“我和你们两个看法恰好相反,我认为,玛吉特岛越平静,叛军的主攻方向是玛吉特岛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让本地部队接管新城防区,尽可能为玛吉特岛上的战斗储备兵力。” “你确定吗?”蒙泰库科利当着弗利茨的面,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可不确定,当叛军的大炮对准城墙的时候,格罗夫·马格努斯手下那些新兵蛋子还能坚守阵地。” 弗利茨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从他的表情也能看出,他支持炮兵中校的看法。 “新城不是一个好目标,就算攻克了新城,还有十箭河在等着,”科尼利斯神色自若地说,“我不相信,叛军的指挥官看不到这一点。” 科尼利斯看向蒙泰库科利,“你认为叛军修筑围城工事是大规模攻城的前奏,但依我看,他们之所以绕着新城修了一道墙,不是因为他们想从新城进来,而是为了防止我们从新城出去。” “那些迫近的堑壕又如何解释?”蒙泰库科利指着从篱笆似的围城工事上,延伸出根须状堑壕问。 “很漂亮的一步棋,”科尼利斯翘起嘴角,“只要他们展示出正面攻城的意图,不管最终是否会向新城发起进攻,我们都不得不在新城方向布置更多的人手。事实上,他们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蒙泰库科利虽然不服气,但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回击道,“你说的这些也都是猜测……” “没错,”科尼利斯坦然承认,“都是猜测。 “首先,虽然目击到飞翼雄狮旗,但是我不认为维内塔派系的叛军接管了攻城,因为如果叛军是由维内塔派系主导,他们压根不会来啃诸王堡; “所以,我不认为叛军会轻易放弃玛吉特岛上的士兵,那可是本土派叛军的精锐部队。 “更重要的是,放弃玛吉特岛不仅仅是放弃几个百人队的老兵,更是等于承认失败,将叛军的主导权拱手相让。 “本土派叛军承受不起一场败仗,所以哪怕要死很多人,他们也必须拿下玛吉特岛。 “最后,不管叛军现在由哪一派主导,我都不相信他们看不到玛吉特岛的价值。” “所以,”科尼利斯总结道,“我认为,叛军在新城外的‘攻势’,只是佯动,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玛吉特岛。” “如果他们就是要打新城呢?”蒙泰库科利不服。 詹森·科尼利斯回答:“可能性很低。” “如果他们就是要打新城呢?”蒙泰库科利不依不饶地追问,“我们有足够的兵力,跟他们打一场堑壕争夺战吗?” “没有,”科尼利斯十分冷静,“如果他们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进攻新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是对我们最糟糕的情况。” “所以,”蒙泰库科利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他们,就是要打新城呢?” “那么,”科尼利斯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我们就不得不想办法,打消他们这个不理智的念头。” —— 当晚,新军大营。 梅森和伍兹正在向盖萨·阿多尼斯准将汇报这几日的进展的时候,一名骑兵军官突然闯进帐篷,跟准将耳语了几句。 片刻后,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一进帐篷,年轻人就嚎啕大哭: “联省人在城内四处查抄家产,请将军为我们主持公道。我们愿为内应,助将军入城。”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围攻(十四)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围攻(十五) 第563章 围攻(十五) [玛吉特岛] 位於岸防阵地南端的哨所里,哨兵正在偷懒。 对於这个过去从未离开过山前地的年轻人而言,奔马之国的黑夜令他心惊胆战,只有逼仄的堑壕才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狭小的空间,微暖的毡毯,还有深入骨髓的疲倦,让他很快哈欠连天。 就在哨兵半睡半醒的时候,水上柵栏的方向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碰撞声。 哨兵瞬间清醒过来,飞快从衣服里拽出哨子,鼓起腮帮子就要吹响。 但就在示警之前,他多了一分仔细,屏住呼吸,悄悄从堑壕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河面漆黑一片,鸦默雀静。 哨兵终於长呼出一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水鸟?"哨兵揣想。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出去看一眼的时候,河面上游方向和下游方向又接连传来两声闷响。 这一次,哨兵听得真切——声音又闷又重,肯定不是野鸭闹出的动静。 但他迟疑了一下,依然没有吹哨示警。 因为哨一响,全岛都要惊醒。 之前为了蹲守叛军,哨兵和他的战友们折腾到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捞到时间休息,这会,其他人大概才刚合眼。 假如这个时候把大伙从铺盖上拽起来,最后却发现只是自己大惊小怪,就算长官不责罚,也少不了要被同伴们埋怨。 况且夜岗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夜虽静,但也不是完全无声。 除开自然环境的噪音干扰,这段日子,叛军还会在半夜从上游往下漂浮木,骚扰守岛官兵。 所以,如果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吹哨告警,反倒中了叛军的圈套。 想到此处,哨兵揣起哨子,决定先去找夜岗的军官。 不多时,值星官跟著哨兵来到哨所,但是夜幕昏黑,站在堑壕里,他也看不清水面的情况。 "灯,"值星的尉官吐出简短的命令。 哨兵取出火镰和燧石,几声清脆的敲击过后,温暖的明黄色火光填满了哨所。 哨兵扣回灯罩,哨所又重新被黑暗吞没——为了不暴露自身,联省陆军配发的军用提灯都有一个特製的灯罩,可以调节亮暗。 哨兵收起火镰、燧石,准备出去一探究竟。 但是值星官先他一步拿起了提灯。 "你留下,"值星官依旧惜字如金,"有情况,就告警。" 说罢,值星的尉官翻出了堑壕。 离开哨所之后,值星尉官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灯罩,他摸黑下到河滩,又淌水走了一段距离,来到水上柵栏旁边。 而后,他才在密不透风的灯罩上打开一道小缝隙,沿著水上柵栏,仔细搜检。 很快,值星的尉官就发现了要找的目標:一张木筏,掛在水上柵栏上。 刚才哨兵听到的闷响,应该就是筏子撞到尖木桩的声音。 远远看上一眼,年轻的尉官就已经认定,木筏来自叛军。 因为唯有缺船少桨的叛军,才会寒酸地用简陋的木筏,在十箭河上航行。 靠近检查,尉官更加篤定:掛在柵栏上的木筏用原木和木桶綑扎而成,就是叛军每晚向主教堡偷运补给时所用的那种类型。 只是通体被漆成黑色,难怪在哨所里完全看不清。 除此之外,比起之前缴获的筏子,这一次,叛军的木筏上多了一根桅杆,桅杆上掛著一张同样染成黑色的硬帆。 尉官这才想起来,今晚风向西北,而前几天晚上都是吹东北风。 想来,叛军正是藉助风力,让筏子悄无声息地漂到岛上。 尉官又想起,哨兵报告说听到了三声闷响。 他前后张望,可惜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尉官考虑是现在叫人来把筏子移走,还是等天明以后再处理时,他忽然发现,叛军的筏子在水上柵栏上,似乎"掛"得异常牢固。 以往,叛军的木筏都是受水流推动,鬆散地靠在水上柵栏上,只要拿木棍一直往外推,就能把木筏推到下游去。 而这一次,漆黑木筏紧贴著尖木桩,任凭波浪拍打,也纹丝不动。 他弯腰仔细查看,终於找出原因——叛军这次所用的木筏,比起之前的木筏,边缘处多出了一圈寒光闪闪的钢钉。 年轻的尉官愣了一下,突然惊觉,叛军就是要让这些黑色木筏牢牢地钉在尖木桩上。 他脑海中隨即冒出好几种可怕的可能性,他转过头,想要示警,但是已经晚了。 就在年轻的尉官面前,漆黑的木筏绽放出了死亡的花火,轰然爆炸。 炽焰吞噬了尉官,将他的呼喊声扼在了喉咙里。衝击波扯碎了尉官的身体,将他的残躯连同成吨的河水,一併甩到了天上去。 就连堑壕里的哨兵都被气浪掀了个跟头。 紧接著,淅淅沥沥的水滴裹挟著肉块和木屑落在堑壕里,就像下了一场雨。 根本就不需要示警了,因为玛吉特岛上的所有人都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惊醒。 甚至远在诸王堡的市民和士兵,也听到了从上游传来的雷鸣。 就连埋伏在河堤后方的铁峰郡官兵,也嗅到了扑面而来的硝烟和硫磺气味,宛如地狱的喘息。 河岸边的工事里,一直紧盯著手中的纽伦钟、拼命祈祷延时装置不要失灵的梅森,终於鬆了一口气。 "我的天!好大的劲!"久经沙场的盖萨·阿多尼斯都被梅森搞出的动静惊到,"少校,你……你到底用了多少火药?" 梅森有些惭愧,"我不知道水中爆破会是什么效果,实验也来不及,以防万一,就乾脆多用了一些……要是三个延时装置都失灵,可就亏大了。" "失灵?不是炸得很响吗?"盖萨大笑,"你乾的好啊,少校。我看,这一仗打完,你的军衔就要比维内塔小子高了。" 梅森更加惭愧,"其实……还是出了问题……爆炸的时间,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很多……延时装置还是太不可靠了,我本以为三个里至少能有一个起效,现在看来,三个里能有一个起效也是运气好……" "行了,"盖萨一摆手,"彆扭扭捏捏的了,战场上只有成败,没有运气。发信號,让船队出动。" "是。"梅森抬手敬礼。 河堤上,早已准备好的烽火隨即被点燃。 但其实根本用不著发信號,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是最明確的指令。 …… [十箭河上游,很远的地方] 萨木金甫一听到远方传来的闷雷,立刻衝上甲板。 "击鼓!"他厉声大吼,"起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在河面响起。 "起锚!" "起锚!" "起锚!" 各船军官重复命令的声音在水面迴荡 来自铁峰郡的七艘由平底驳船改装的战船——也是新编军唯一的水上力量——不再藏头藏尾。 水兵们喊著號子,转动绞盘,伴隨著令人酸倒牙的木头呻吟声,锈跡斑斑的铁锚浮出水面。 一根根船桨从船舷两侧的桨孔中伸出,开始拍击水面。 在催人奋力划桨的鼓声中,初阵的帕拉图共和国"海军"顺流而下,浩浩荡荡地向著玛吉特岛驶去。 为首的战船上,第五营营长兰尼斯走上甲板,与萨木金並立。 …… 与此同时,在十箭河西岸,同样爆发出震天的战吼。 一个矮小的身影跃出河堤,声嘶力竭地高呼:"为——血狼!而战!" 数不清的人用同样高亢的声音回应,仿佛是在河堤在发出吶喊: "uukhai!" "uukhai!!" "uukhai!!!" 矮小的身影从地上扛起一张舢板,率先冲向河对岸。 在他身后,好似是凭空钻出来一般,数以百计的战士抬著大艇、小船、舢板,奔下河堤,奋力划向河对岸。 …… 亲临一线督战的盖萨听到铁峰郡团一营的战吼,气得直哼哼,"人没来,也能这样喊?" "这个,习惯了,一时间改不过来,"梅森拼命打圆场,"下次我让他们改喊"为共和国而战"。" "有什么好改的?"盖萨似笑非笑,"能拿下玛吉特岛,以后隨你们怎么喊。" …… 玛吉特岛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在岸上的人看来,铁峰郡的小船慢得令人心焦。 但在憋了好几天劲的铁峰郡战士们看来,他们却是无比迅速地逼近了河对岸。 联省人插在浅滩上的"拦马桩"防线,已经被炸开一个四五米宽的缺口。 缺口周围的拦马桩,虽然没有被连根拔起,可也被炸得像狗牙一样,东倒西歪。 矮小身影一"船"当先,径直衝入缺口,抢滩上岸,隨即跳入堑壕之中,消失不见。 其他乘坐小船和舢板的战士,受"百夫长"激励,也咆哮著杀向河岸。 而河面上,仅有的几艘大艇,则始终与爆破船所炸开的缺口,保持著相当远的距离。 並且所有大艇都集中在战线右翼,也就是南侧的位置。 一来是因为大艇的船体宽、吃水深,如果缺口的水面下有断掉的木桩,大艇想要通过,反而会把缺口卡住。 二来是梅森保民官给仅有的几艘大艇,安排了更重要的任务。 每艘大艇后面,都拖著一根缆绳。 为了避免小船被缆绳扫翻,大艇的位置,被安排在战线两端。 大艇上,负责掌舵的军士,一边要小心不刮到其他小船,一面又要提防被其他大艇拖拽的缆绳刮到,任务艰巨,所以每一个都经过精挑细选。 甚至铁峰郡内部的人手都不够用,梅森不得不从其他步兵团借调了一些善於操船的人员。 所以,明明应该更快的大艇,过河反而比小船更慢。 为首的那个矮小身影已经杀进联省佬的堑壕里,慢腾腾的大艇才姍姍抵达河对岸。 但当大艇贴上拦马桩以后,它们立刻活跃起来,开始破坏的爆破点以南的拦马桩。 站在艇首的士兵终於得到大显身手的机会,他们站在摇摆不定的大艇上,精准地向著木桩丟出套索。 丟的时候,他们手里捏著两股绳。 等到套索丟完,他们迅速将相邻两根拦马桩上的套索彼此打结,然后将连成一根的套索的一端系在大艇拖曳的缆绳上,另一端系在大艇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大艇上的军士一把扯掉船尾提灯的灯罩。 西岸河堤上,塔马斯终於等到了约定的信號。 "转!"塔马斯大吼著下令,"小伙子们!转!" 河堤后面,岛上守军视线之外的位置,伍兹·弗兰克花费数天时间打造的绞盘,开始发挥它的威力。 铁峰郡和白山郡的士兵们高高举起鞭子,狠下心,重重地抽向绞盘上的公牛。 牛儿们迈开沉重的步子,巨大的绞盘隨之缓缓转动。 粗大的缆绳先是像蟒蛇一样在地上滑动,並不断发出劈里啪啦的细微断裂声。 在某一个瞬间,缆绳突然绷紧,一根略带挠度的"棍子",隨即跃出水面。 棍子的一端,勒在河堤上的滑轮上,棍子的另一端,繫著联省人插在河床上的尖木桩。 在齿轮和槓桿所放大的力量面前,联省人引以为豪的木桩、锁链根本就不够看。 一连十几根木桩,就像拔萝卜一样,一根接一根被河对岸的绞盘拔出浅滩。 见计划起效,大艇上的士兵纷纷发出热烈的呼喊。 "下一个!下一个!"河堤上的塔马斯却急得大喊,"砍锁链!砍锁链!" 河对岸的士兵们似乎是听到了代理团长的吶喊,也可能是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短暂的庆祝过后,第二艘大艇顶上,开始重复前一轮操作。 与此同时,各艘大艇上都有工兵背著斧子跳入水中,叮叮噹噹地劈砍那些没被炸断的铁链。 另一边,二营的战士们也将浮箱、羊皮筏、密封的木桶等建材运下河堤。 他们将缆绳绑上石头,丟入河水,作为锚点,固定浮箱、羊皮筏子等漂浮物。 然后用木板和铁钉连接各个漂浮物。 一座简易浮桥,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河对岸延伸。 …… 另一边,在玛吉特岛上,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雷蒙德·蒙泰库科利中校惊恐地发现,才刚刚开战,玛吉特岛的局势就已经危如累卵。 他必须立刻决断。 [新的一周,笔者给自己点一首【新造的人】] [用绞盘拽木桩这个活,奥斯曼人在马尔他岛上使过一次。而且在马尔他大围攻中,奥斯曼人还復刻了一次旱地行舟。这一次旱地行舟的规模和效率,甚至比君士坦丁堡那一次更大。只不过马尔他大围攻的结局与1453君士坦丁堡的结局相反,奥斯曼人吃了大败仗,所以这一次旱地行舟也就於史不显]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围攻(十六) 第564章 围攻(十六) [玛吉特岛] 雷蒙德·蒙泰库科利无视脚步踉蹌、脸上写满恐惧的逃兵,在堑壕中一路狂奔,一直抵近到距离爆炸地点不到二十米的哨站。 "叛军"近在咫尺,蒙泰库科利不仅能亲耳听见"叛军"士兵相互的呼喊,甚至能借著黯淡的月光,看清小船上的叛军士兵的脸。 没错,船。 "叛军"什么时候有了船? 侦察兵为什么没发现? 要知道在"篱笆桩子"竖起来以前,南方面军司令部从没停止过向城外派遣哨探,甚至不惜将军官的战马收走,优先提供给出城侦察人员。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叛军"把这么多的船运到了前线? 蒙泰库科利伏在堑壕边,数著河面上穿梭来往的小船,恨得牙根直痒痒。 炮兵中校不知道的是,南方面军的侦查员们已经做了他们所能做的一切,连"叛军"中都有不少人佩服他们的顽强和勇敢。 但是除非南方面军的侦查员们能衝进叛军的运输队,掀开大车上的蒙布,並且还能逃过"叛军"骑兵的追杀,活著将情报带回诸王堡…… 否则,南方面军司令部绝无可能得知叛军已经有了船。 因为为了最大程度节约运力,同时为了不被南方面军频繁出动的侦骑发现,叛军中的某位炮兵少校特意命人拆除了所有马车的车箱和护栏,然后将在后方收集到的小船直接固定在车樑上,装满补给、盖上蒙布,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船只和补给品一併运到了前线。 "突然性是取得作战优势的制胜条件",某位炮兵科的学员牢牢记住了老师所教的知识点。 但是眼下,蒙泰库科利可完全没有自矜的空閒。 在他的左手边,多蒙科斯修道院一片嘈杂声——洛德韦克中校的部队正在动员。 而在他的前方,"叛军"的登陆点却异常安静。 枪声、金铁声、垂死哀嚎声来自更南边。 蒙泰库科利判断,叛军突入沿岸防线之后,没有急於向主教堡方向发展,而是把矛头指向南边。 看起来,"叛军"正在清扫己方在玛吉特岛最南端的据点和防线。 相比之下,"叛军"后续部队的行动虽然不起眼,在炮兵中校看来却更加危险: 乘坐小船的叛军,正在疯狂地破坏爆炸地点南侧的水上柵栏; 与此同时,河对岸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座浮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玛吉特岛伸展。 雷蒙德·蒙泰库科利立刻意识到:"叛军"並不急於解救主教堡里的残兵,也不指望依靠少量精锐一鼓作气拿下玛吉特岛; 筹划此次攻势的"叛军"指挥官,是一个稳健到不能再稳健的傢伙; 他是要在玛吉特岛南端建立一个登陆场、一座桥头堡、一处滩头阵地,先立於不败之地,然后再追求胜利。 就在这时,身后的堑壕里传来溅水的脚步声。 蒙泰库科利下意识一摸大腿,发现自己什么武器都没带。 好在来的是自己人——炮兵总监的副官、警卫员以及炮台值星官各端著一柄压了火的簧轮短枪,小心翼翼地找了过来。 蒙泰库科利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三个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中年人就已经消失在视野外。 叛军就在堑壕外,蒙泰库科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个年轻人立刻点头。 四人蹲在堑壕里,蒙泰库科利把副官拉到身旁,附耳低声命令,"立刻去多蒙科斯修道院,找洛德韦克中校,告诉他,叛军正在全力攻击南面的防御阵地,让他不要迟疑,立刻来打叛军的登陆点。" 副官点了下头,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悄无声息地爬出堑壕,往修道院去了。 "回炮台,"蒙泰库科利又把炮台值星官拽到身边,"召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工兵、炮兵、我的部下、洛德韦克中校的部下……所有人!还有大炮,把大炮也推过来……" "主教堡怎么办?"值星官问。 "哪怕主教堡里的叛军打出来了,也不要管他们!"蒙泰库科利咬牙切齿,"浮桥才是关键,浮桥一靠岸,我们全完蛋!" 他扯著值星官的衣领,恨不得把自己吐出的话语刻在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耳朵里,"记住!大炮,哪怕用胳膊抬,也要把大炮抬过来……" 正说著,头顶突然传来一连串脆裂的枪响。 多蒙科斯修道院的方向上,洛德韦克中校的部队占据了岸上的土坡,向"叛军"的登陆点放了一轮排枪。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 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河滩上的"叛军"士兵纷纷跃入堑壕。 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没带火枪,所以无法还击,只能贴著堑壕内壁,躲避来自岛内的火力。 但是"叛军"丝毫没有惊慌的跡象,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在堑壕里迴荡,命令"叛军"士兵搜集守军的火枪。 听到命令的"叛军"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堑壕里的蒙泰库科利三人也将叛军指挥者的命令听得一清二楚。 炮兵中校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他从值星官手中夺过簧轮枪,然后推了值星官一把,让后者赶快走,自己则顶到哨所的入口,端起簧轮枪,瞄准了堑壕的拐角。 值星官愣了一下,敬了个礼,箭步离开。 正在搜寻武器的"叛军"士兵立刻听到了值星官的脚步声。 "站住!" 带著浓重帕拉图口音的厉喝从哨所外的堑壕里传来,紧跟著,一个人影衝出堑壕的拐角。 蒙泰库科利紧咬牙关扣下扳机,红光一闪,硝烟瞬间淹没了整段堑壕。 也不管打没打中,炮兵中校拽住警卫员就跑,跑到下一个拐角前,又夺过警卫员手里的短銃,朝著"叛军"士兵的方向放了一枪。 隨即,蒙泰库科利拉著警卫员,退往下一处哨所。 与此同时,威廉·洛德韦克中校抵达了战场。 在他的后方,多蒙科斯修道院正门大开,举著火把的联省士兵鱼贯涌出大门,向著登陆场扑来。 [今天很短,非常抱歉] [今日胜败:不胜不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围攻(十七) 第565章 围攻(十七) 只一打眼,洛德韦克中校也意识到形势的危急。 "韦尔夫上尉!"洛德韦克毫不犹豫地点了他最好的百夫长的名字,"带你的人从北边下水!保护柵栏!" 被点名的尉官乾脆地敬了一个礼,一声不吭地开始脱掉胸甲,然后是衣服、裤子和皮靴,只留了一顶头盔。他的部下们亦是如此。 近乎的百夫长,带领著近乎的百人队,大步流星衝下河岸,牙齿紧咬著短剑,爬上木桩,翻到柵栏的外面,径直游向"叛军"的小船。 一场惨烈的激战隨即在水中爆发。 柵栏旁边的铁峰郡工兵已经顾不得劈砍锁链,岸上,联省火枪手朝他们开火,水中,联省士兵也包围上来。 有的工兵赶忙退回大艇,几艘大艇也奋力划向拦马桩,想要接上战友。 但是更多的工兵来不及撤退,只能拼死一战。 於是,赤身的塞纳斯人宛如新生的婴儿,在水中笨拙地挥动胳膊,互相砍杀、捅刺、哭啼、叫喊。 鲜血染红了河面,但在夜里,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一个联省士兵游向一艘小船的船尾,抓住了悬在半空中的缆绳,试图用手中的短剑将粗大的缆绳割断。 大艇上,掌舵的军士立刻丟掉舵把,抄起船桨,狠狠地砸向水中的敌人,只一下,就将对方砸得脑壳凹陷。 就像是瞬间被打断了全身的骨头,联省士兵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瘫软,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被水流推得横了过来。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左手依然死死攥著缆绳,就像是一束掛在缆绳上的马尾,半个身体在水上、半个身体在水下。 大艇上的军士又咬紧牙关砸向联省士兵的手,一下、两下、三下,他確信自己已经将那只手的骨头砸得粉碎,可是联省士兵的尸体依旧掛在缆绳上。 不等军士砸第四下,另一个联省士兵从军士脚下跃出水面,抓住军士的小腿,将军士拖进了河里。 同样的事情也在每一艘大艇周围上演,艇上的铁峰郡士兵用长矛刺、用船桨砸,拼命攻击水中的联省人。 水中的联省士兵也在想方设法将小船上的"叛军"士兵拖入水中杀死。 一个联省士兵刚把手搭上船舷,就被一柄锋利的铁锹铲断四根手指。 一个铁峰郡士兵刚戳穿一个敌人的气管,却被垂死的敌人拽进河里,然后被一拥而上捅死。 双方的意志都比对方预想中的更顽强,战斗不可避免的陷入最残酷的消耗战。 与此同时,河岸上,两军的火枪手也都在猛烈开火,掩护己方战士。 联省火枪手往船上打,铁峰郡火枪手往水面打,然是战况实在是太混乱,根本不知道是打中了战友,还是打中了敌人。 水中,韦尔夫上尉见船上的"叛军"抵抗激烈,於是命令一些部下继续向河心游一段距离,远离小船,到船桨和长矛碰不到的地方去割缆绳。 然而远离大艇的位置,缆绳离河面也更高。 联省士兵在水中扑腾著,连续几次,指尖都已经蹭到了缆绳,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距离。 大艇上,一名军士听到远处的拍水动静,定睛一瞧,发现联省人正以一个艰难的姿势掛在缆绳上,同时用短剑切割手中的绳索。 "掉头!"军士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掉头!" 然而根本没人能执行他的命令,铁峰郡团手头的船只,大部分是小渔船和舢板,联省人轻易就掀翻了它们。 仅有的几艘大艇,也被联省人缠住,艇上的战士正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根本无暇操船。 军士见状,在长矛的尾部繫上绳子,又将绳子另一端踩在脚下,倒持长矛,吸足一口气,弯身如弓,一声大吼,将手中的长矛,直接朝著远处的联省人掷了出去。 这一掷,犹如神助。 被瞄准的联省士兵看到了船上的人的动作,可是人在水中,无处借力,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著长矛贯入自己的胸膛。 联省士兵直接被砸进了水里,剧烈的疼痛让他本能地攥住了胸前的矛杆,但他的力气和他的生命一起迅速从身体中流失,他被水裹挟著,朝下游漂去。 另一边,船上的军士想拖回长矛,自己却险些被拉进水里,好在他反应快,及时鬆开了手。 可也正是因此,他失去了唯一的武器。 水中的联省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迅速包围过来。 军士大声咒骂著,想要拆下一块船板,可是这大艇造得十分结实,任他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 就在形势变得绝望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高喊,紧接著,联省人整齐划一地转身,放弃对大艇的围攻。 原来是河对岸的塔马斯和梅森发现了联省人的行动,紧急派出了一个连的援兵。 在没有船、只能泅渡的条件下,将近半数的战士或是掉队、或是被水流衝散,但还是有半个连的战士硬是泅渡到东岸,支援陷入困境的战友。 隨著生力军的加入,主战场立刻从小船和尖木桩周围,转移到河面。 洛德韦克中校手下最好的百人队,与铁峰郡团的半个主力连,在水中混战。 这下子,岸上的火枪手没人再敢往水里开火,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分不清敌我。 於是,双方的火枪手都纷纷调转枪口,对准河对岸的地方火枪手。 西岸的新军阵地承受的火力,顷刻间变得比先前猛烈十倍不止。 铅子打在河堤和胸墙上,掀起一朵朵土浪。 因为要抢工,所以不得不点起大量火把的浮桥,也被重点照顾。 不时有筑桥的工兵被流弹击中,运气好的人,没有被打中要害,立刻被抬回河堤后方救治; 运气不好的人,就只是轻哼一声,掉进河里,转眼消失在浪花之下。 联省火枪手也很快发现仅凭漫无目的的射击,根本不可能压制对岸的火枪手。 越来越多的联省火枪手开始瞄准暴露在掩体外的"叛军"工兵。 盖萨·阿多尼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还不用你的宝贝?"盖萨按捺著情绪,用儘可能不给少校压力的语气问。 看著亲手带出来的工兵们在枪林弹雨中奋力施工,梅森比盖萨更心痛。 但他还是坚决地摇头,"还不是时候。" 玛吉特岛上,洛德韦克中校已经组织起了第二波突击队。 他最好的百人队,已经中止了叛军对水上柵栏的破坏,並扰乱了叛军用小船、舢板运送后续部队的行动。 现在,洛德韦克中校决定将他手中第二好的百人队投入战场。 在引以为豪的沉默中,全副武装的联省剑盾手奔下河岸,冲向"叛军"的登陆场。 梅森敏锐地捕捉到敌方指挥官的动作,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值得暴露"宝贝"的目標。 "开炮!"梅森厉声下令。 炮手们撤去炮衣。 比联省常备军更懂得沉默的价值的新军重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新军视角下的舢板指船舱很小,甚至乾脆没有船舱,全靠自身浮力,能载1-2人的小船;小船指勉强能坐3-5人的小型渔船;大艇指能坐10人左右,能容纳两排人划桨,按照军用规格打造的交通船] [换一个角度,舢板指仅可供一个钓鱼佬使用的独木舟;小船指可供两个渔民撒网並有足够空间装渔获的真正渔船;大艇则是更大的交通船] [而在南方面军的视角下,舢板、小船、大艇,统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船]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围攻(十八) 第566章 围攻(十八) 在今夜之前,新军从未动用过任何口径粗过拇指的身管武器。 作为一支"帕拉图人的军队",新军的炮兵同样名声不显。 以至於南方面军已经默认"叛军"缺少火炮的支援。 然而,从今夜开始,傲慢的联省人将真正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异质化的武装,而是另一个自己。 他们的敌人接受过与他们相同的训练,经歷过与他们相同的教育,熟悉他们的组织、思维和战术,就像他们熟悉他们的敌人一样。 这才是内德·史密斯的遗產——诸共和国军队早已不是主权战爭时期迥然相异的"诸国军队",吸收了彼此的优点之后,诸共和国军队之间的差别,实际上要远比他们自认为的差别小得多。 南方面军需要击败的,不是一群吵吵闹闹、花枝招展、舞著弧刃长刀、只知道横衝直撞、时不时还会发出怪叫的异域骑兵。 他们真正需要击败的,是另一个自己。 所以,自己怎么敢假设"自己"手中没有比更猛的火力? 当轰雷在河面炸响时,威廉·洛德韦克痛苦地发现,自己犯了大错。 只是学费太昂贵了些。 率先发出怒吼的"叛军"大炮,炮口稍微高了一些,装填在炮膛里的没有落在斜坡上,而是从坡顶刮过,仅带走了几个脑袋往外伸太多的火枪手。 然而,身处位於坡顶的哨所内的联省军人,依然无比直观地感受到了叛军的大炮的恐怖威力。 挟著雷霆与火焰的铅雨,把哨所的外墙都砸得一颤,哨所顶部的草棚更是被直接掀翻到不知哪里去。 哪怕对於大炮一无所知的联省人,也在一瞬间意识到,"叛军"正在用某种可怕的火炮轰击自己。 登陆点北面,正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大炮往南抬的雷蒙德·蒙泰库科利更是心头一惊。 因为从对岸传来的骇人轰鸣,绝不是四磅或是六磅的寻常玩意能搞出动静。 蒙泰库科利一阵头晕目眩——难道叛军真的把什么老古董请到了这里? 联省军人根本没有思考的余裕,因为又一声同样响遏行云的雷声紧接前一声炸起。 这一次,被唤为"恶魔"的炮手贴心地微调了垫在炮位的楔形垫块。 两个锡罐一前一后躥出炮口,隨后再飞越河面的过程中炸裂,在两百五十米到三百米的距离上,共计六百枚铅子完美地扩成两个圆饼,均匀地散布在从哨所到堑壕的斜坡上。 火绳枪的装药通常不会超过十五克,而来自旧时代的三十二磅青铜大炮,一次常规射击就要消耗十六磅火药。 血肉之躯,是不可能抗衡蕴藏在十六磅火药里的能量的,哪怕这能量被浪费了一大部分,又被分配给六百枚铅子,也不可能。 所以,当铅雨扫过河堤,洛德韦克手中第二好的百人队,顷刻间被打成了一块块破碎的肢体。 胸甲和头盔就像沾水的草纸一样被轻易洞穿,然后是骨骼、肌腱、臟器,然后是后背的铁皮。 再然后,是第三门重炮开火、第四门重炮开火、第五门…… 炽焰一共闪了七次,就像地狱掀开七次盖子; 轰雷也一共响了七声,就像七声丧钟。 当硝烟散去、钟声平息时,洛德韦克中校第二好的百人队,七十六名装备精良、技艺嫻熟的常备军剑盾手,已经没有人还是完整的。 一瞬间,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四次双份装弹的射击,将十箭河两岸的火枪手全都盖了过去。 紧接著,哭喊声和哀號声响起。 终於,联省人也承受不住重炮的威力,打破了他们引以为豪的沉默。 守岛联省部队向登陆场发起的第一次衝击,就这样被粉碎。 可"恶魔"的行动还没有结束。 当高地上的联省士兵爬出胸墙,试图拖走还有一口气的战友时,西岸的河堤上,又有两门六磅长炮毫不留情地射出铅雨。 衝出哨所的联省人立刻被打了回去,又丟下几具尸体。 就连浅水里的联省人的战斗意志,也被大炮所动摇,发现继续干扰"叛军"已经没有意义,联省士兵纷纷脱离混战,向著下游游去。 大艇上和水中的铁峰郡士兵也没有追击,泅渡的士兵直接上了岛,而大艇载著伤者,驶回西岸。 战场一时间冷清下来,双方都躲在胸墙后、堑壕里,喘著粗气。 唯有十箭河依旧在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在这里。 但高坡上满地的残肢断臂,是不可否认的证据。 暂时的沉默,预示著还将有更多的鲜血沁入这片土地。 西岸的河堤上,梅森眺望著黑暗中的玛吉特岛,岛上的南方面军部队纷纷熄灭了火把,所以他看不清对岸的情况。 但他能想像到,河滩上会是怎样一副惨状。 他既不忍,又庆幸这几门年纪比自己还大的"女儿"没有炸膛。 对於能发射三十二磅实心铁球的重炮来说,两百米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无法让霰弹散布到最理想的状態。 所以梅森下令给每门重炮同时填两发霰弹。 这个安排事前看来有些冒险,因为在悲號河谷之战中,曾有一门重炮炸膛,证明这些主权战爭时期的老兵並没有人们想像中的那么坚不可摧。 但事后来看,这是一招妙手,一份火药两发霰弹的装填方式降低了单枚铅子的威力,但在两百米左右的距离上,刚刚好。 纯数学的计算,在实战中得到了验证,梅森本应自豪,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难过。 他看向身旁的准将,名义上的总指挥,本以为会在对方身上看到些自己缺少的情绪。 没想到盖萨·阿多尼斯也一脸落寞,轻轻地嘆了口气。 …… [玛吉特岛] [登陆点东侧的哨所] "接下来要怎么办?长官,"博尔考中尉,同时也是当前中校身边最资深的百夫长,竭尽全力不流露出慌乱和无措的情绪,"是否要向指挥部求援?" "回修道院,把所有链金烟雾和液体火都取过来,"洛德韦克反倒冷静至极,"马上准备第二次突击。" "现在?"博尔考一怔。 洛德韦克冷冷地瞥了中尉一眼,"就是现在,你没能听见南边的动静吗?" "南边?"博尔考侧耳听了一下,摇了摇头,"抱歉,属下什么都听不见。" "我也听不见,"洛德韦克面无表情,"这说明叛军已肃清了南面的工事,马上就要掉头杀回来了。对岸的重炮还需要装填,现在就是发起第二次突击的最好时机。" "不向诸王堡求援吗?" "如果詹森·科尼利斯这都看不出来玛吉特岛已经危在旦夕,"洛德韦克的眼神中涌上一丝怒意,"我们不如乾脆就死在这里。" "可是……"博尔考中尉还想再坚持一下。 洛德韦克已经懒得和这个不合心意的属下废话,"把链金烟雾和液体火取过来,其他隨你。" 博尔考中尉知道自己已经惹怒了中校,敬了个礼,快步离去。 …… 与此同时,在位於新城最南端,屏护著水门与河堤的"城堡"炮台。 詹森·科尼利斯看到了从上游漂下来的一具具尸体。 [最近几天都太短了,非常抱歉] [对比三十年前,两山狭地的军队已经高度同质化了,内德·史密斯的步兵架构就像是基础款卷饼,虽然由於自然稟赋、歷史传统等原因,诸共和国分别加了不同的配菜,但本质上还是在吃卷饼] [感谢书友们的收藏、阅读、订阅、推荐票、月票、打赏和评论,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围攻(十九)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围攻(二十)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围攻(二十一)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围攻(二十)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围攻(二十一)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围攻(终)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围攻(终)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