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有劫,命惹桃花》 章节目录 第1章 设劫 “快快,煞桃花来了,快走!别惹了晦气!” 我在去往天帝通明殿的路上,仙友见我,像是见了瘟神,无不避让跑路。我暗叹了一口气,装作看路边的风景,郁闷。 我是桃枝仙,是一个刚登仙庭的小仙。几个月前我刚上来的时候,仙友对我热情而好奇,因为我成仙的方式很奇葩,往前追溯三千年,也没有我这样的。 我由枯枝成仙,在久到不可知的年月里,我是一截枯萎的桃花枝。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枯桃枝,说起来十分委屈。 当年在姑射洲,我还长在树上,由于土壤肥沃,我长势很疯狂,横斜到了路边。一位神仙将军沿途经过,我不小心擦了他一鼻子桃花。其实是他不小心碰到我,但仙友们提及此事,都道是我不小心,冤枉。 那位将军嫌我轻浮招摇,挥手将我从树上劈了下去。 我跌在泥地里,沾了他的仙气,虽然枯萎,却不腐朽。 我无根飘摇,随风而起,顺水而流,终于在另一段久到不可知的年月,化成了桃枝精。 虽然身残,但我志坚,我最终成了仙。有仙当,我很满足。仙庭雨露鲜甜,空气清新,仙子貌美,仙君潇洒。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很友好。 但现在,众位仙友明显对我有些避之不及。 原因是,一个月前,天界最风~流的仙君——摇光星君,他信了我是桃花仙的邪,非要跟我讨要桃花,说能带来好运。 我被缠的没办法,只好捻起一缕游云,化为一截桃花枝送给他。他拿着那截花枝到处显摆了三天后,和他眉来眼去八百年的玉衡仙子,掰了。 这不能怪我啊,是他死乞白赖非向我要桃花。我都说了不会有桃花运的,他偏不信! 当我还是精灵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身上的这点特质,我虽为桃花枝,但运道极差。包括桃花运在内的所有好运,都与我无关。 简单点说,我很倒霉,几乎是衰神附体,几乎就没有顺心畅意的时候。 现在我当了仙,好像真成了衰神,带累身边的朋友也倒霉起来。 我没精打彩进了通明殿,帝君他老人家保持着单手扶额的深沉姿势,给我派了一件缺德活。言说天界最清心寡欲的泓萧将军,和最清高孤冷的花神女夷,下界渡劫了。 渡三世情劫。 而我的任务,就是下界给二位仙尊设劫,斩断他们的情缘,还得连斩三世。 说实话,我是不太情愿的。一来我是植物类的小仙,花神女夷算是我的上司,虽然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但我对她还是很尊敬的。 二来,我很怕泓萧将军,一见他就腿软。因为当年把我从树上劈下来的神仙将军,就是他!我从来不敢与泓萧将军说话,我怕他不高兴了又要劈我。 帝君大人居然要让我下界去给泓萧将军设劫,天界找不到人了吗?! 事实上,好像是的。大家都不愿得罪那两位仙尊,相互推诿。帝君他老人家只好把这个任务强制塞给了我,还含蓄地表示,我气运空空,桃花极烂,待在泓萧将军身边,不用怎么动手就可以帮他斩断情缘。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好像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老人家见我迟疑,还拐弯抹角暗示了一下,说我自成仙以来,游来逛去,没给天界做过任何贡献。 我万分惶恐,接了派遣,在天池遇见摇光星君。他穿着一身浅蓝色大袖宽衫,笑盈盈地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神采飞扬,说要为我送行。 我想起他和玉衡仙子那一档子事,以为他是要来找我算账,有些心虚。他却十分豪迈地拍着我的肩膀,“春木啊,此番下去好好表现。” 我都快被他拍到云里去了,“唉,仙君,你能不能别叫我春木?” “哦,桃花啊,你不觉得‘春木’更好听吗?” 我是小仙,并无封号,却有个骚气的名字——春木桃花。这是我刚飞升时月下老人柴道煌送给我的。 他老人家自以为惊才绝艳,我为人腼腆,又因为新上天界,求生欲极强,不愿得罪人,只好笑哈哈收下了他取名的馈赠。 我不太喜欢摇光星君叫我“春木”,总觉得他笑眯眯的,不怀好意。 他揉着我的头发,“你摇光哥哥不能陪你,唤了狐狸仙宣荼与你作伴,不用担心泓萧那块冰山欺负你。我在天界也会关注你的,别怕啊——” 天呐,我何时叫过他“摇光哥哥”?肉麻! 我滚到下界。好在有狐狸仙宣荼在旁指点,很快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泓萧将军。他在天上是将军,在地上还是将军——燕国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李泓萧。 我见到他时,他正站在将军府后院的灼灼桃花树下,一袭长儒衫,手中握着本泛黄的书册看。春风零落了他一身桃花,他自风骨冷秀,清淡从容。不像将军,像书生。 我隐在暗处,看着他清冷的模样,有点自惭形愧。我轻轻吹了一口气,将那烦人的桃花从他身上滑开,使他不染半片桃花雨。 他没有察觉,宣荼疯狂地将我拉走了,告诫我说,千万不可对凡人乱用仙术,否则要遭天谴的! 我“啊!”了一声,捂住脑袋,心有余悸,我好不容易爬上去,不想遭天谴! “那……不能用仙术,我怎么拆散将军和花神呢?” 宣荼摸着下巴,“我看了《命格簿》,花神这一世是个贵妃娘娘。” 按常理,花神应该投胎为公主千金才对。公主配将军,很配。可惜,她此一世不是公主,而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皇上好惨啊,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 宣荼含着幸灾乐祸的坏笑,“啧啧啧”叹息了几声后,出了一个歪主意,建议我对泓萧将军用点美人计。 我惶惶不安,“破坏人家姻缘会不会遭天谴?” 宣荼老神在在地说:“你是奉旨下界,不要怕。而且,将军和花神是孽缘。而且,你不一定能破坏得了。” 什么意思? 我正要问,宣荼就隐晦地叹道:“花神这一世的贵妃,是举世无双的美人,貌美又有才,泓萧的一颗心都在她身上,你要让泓萧分心,难啊。” 我哭了,我好衰啊,莫得颜值,莫得才华,莫得爱情,还得去棒打鸳鸯。 …… 在一条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我与微服出行的泓萧将军擦肩而过,然后,我轻轻撞了他一下,正准备媚眼抛过去,他看也没看我一眼,掸了掸衣裳,走了。 在一栋酒楼高阁的窗台上,我倚着窗栏,手中的酒杯滑落,险些落在泓萧将军的头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展颜一笑,他嫌恶地皱了皱眉,走了。 在一处幽暗的巷弄中,我被宣荼化成的男相追着调戏,哭哭啼啼正打算一头撞入途经此处的泓萧将军的怀中。他伸长胳膊将我拒在一臂之外,走了。 …… 我和宣荼蹲在墙根下,宣荼叹了一口气,摸着下巴郁闷道:“怎么会这样呢?” “可能,是丑拒吧。”我闷闷不乐地扯了扯自己的辫子,又拢了拢过分妩媚的衣裳。说实话,我觉得宣荼给我设计的这个造型,有一点问题。 章节目录 第2章 守舍 据我观察,泓萧将军是冷情之人,不会喜欢主动送上门的妩媚尤|物,他应该喜欢那种柔柔弱弱的白莲花。 宣荼听了我的分析,忽然定住,好像在听谁讲话,一边听还一边点头。 看他一脸肃容,我暗忖,除了天帝没人能使他如此严肃正经。难道天帝传了什么密旨来? 等他回过神来,我忙问是怎么回事。果然,宣荼道:“天帝传来密语,让本仙君带你去燕国左丞相姚行止的府中,说姚大人有一庶女,空有躯壳而无魂魄,你去入魂守舍,便可取而代之。” 我咦了一声,“为我准备的?” 宣荼将我带入左丞相家中,见到那庶女时,我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一身破破烂烂,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这个名叫姚雎芒的庶女,容貌,真是和我一模一样啊……不仅仅长得像,还很衰,痴傻羸弱,庶出幺女,亲娘早就死了,在丞相府受人冷待,遭人欺辱,过的连丫鬟都不如。 看起来,她的确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原来天帝他老人家早就打算让我来给泓萧将军设劫,真是不厚道!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宣荼向我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原来,当今燕国天下,是将军李泓萧帮皇帝打下来的。贵妃娘娘花云慕,与李泓萧是青梅竹马,奈何花云幕成了贵妃,李泓萧成了镇国将军,皇帝成了那池子里浑身长绿毛的乌龟…… 李泓萧今年已经二十七,老大不小,却未娶妻,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和贵妃娘娘……咳咳…… 绿龟皇帝估计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坐不住,张罗着要给李泓萧娶妻。贵妃实在没办法,指了左丞相家的庶女,言说此女可为李将军之妻。 还不是因为她是个傻子,身子又弱,娶回来不会碍事! 我哭丧着脸,因为我即将代替那傻子姚雎芒,嫁给李泓萧。我还没有入魂守舍,就感觉头顶上绿油油发光了。 宣荼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励道:“不要灰心,让泓萧爱上你,断了与花神的孽缘!” 我哭着摇头,“你不说很难吗?” 宣荼笑着打哈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我:“…………” 我信你个鬼! 宣荼又严肃道:“入了舍,你就不能轻易离舍,更不能用仙术犯禁。” 我很想问我能干什么,宣荼没给我这个机会,一巴掌把我拍到姚雎芒的身体里了。 我感受了一下,我和姚雎芒的融合度还挺高的,完全不排斥,就好像我本来就是她的魂。唉,帝君他老人家做什么事都讲究个精益求精。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大概是蹲久了的缘故,头脑发懵,天昏地暗。 一阵叮咚的环佩声传来,脂粉香气扑鼻,我的眼睛还没看清楚,就听“啪”的一声,直接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我愕然,捂住脸颊,脑袋嗡嗡的。抬头看清来人是一个娇艳少女。她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掐着腰,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骂:“亲娘是奴婢的庶女,小贱种!也配嫁给李将军?我呸!别让李将军恶心了!” 我懵了,宣荼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道:“这位是姚家嫡女,姚姝禾。” 我缓缓站起来。本仙当精怪时,山林的小妖都来欺负我,当我是软柿子捏。现在可不一样了,我总不能还这么脓包。 我看向姚姝禾,她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料到我会用这种平静又包含深意的目光看她。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呦!开窍啦!以为自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啦?想嫁给李将军是吧?你做梦吧!父亲可丢不起那个人。他已经写了折子递上去,你什么样,皇上和李将军很快就知道了。” 我淡淡道:“你刚才打我一巴掌,怎么算?” 她皱了皱精致的鼻子,“什么怎么算!” 我挥手,“啪!”的一声打回去,“就这么算吧,你记住了,今后再敢打我,可就没有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她捂着脸,像是看鬼一样看着我,片刻后,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了一声,撒腿跑了。 我对着空气问:“有什么问题吗?” 宣荼在我耳边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就拿着这个架势对付贵妃,我看好你。” 我一下子萎了,贵妃不一样啊,她是天界花神投胎,那能随便打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之前穿得花里胡哨***泓萧将军,姚雎芒和我一模一样,日后和泓萧将军见了面,不会被认出来吧?” 宣荼十分笃定地道:“不会不会,他眼中无你。” 我撇嘴,这可就有点伤人了,狐狸仙你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啊? 我又问:“姚小姐她爹上的折子……” 宣荼叹了一口气,“唉,这个事有点麻烦,你给泓萧的印象可能不太好了。” 我问怎么回事,宣荼道:“你老爹那折子中,说你口歪眼斜,相貌奇丑,还爱打嗝放屁,睡觉流口水,走路外八字……” 我一拍额头,“别说了,别说了。” 宣荼顿了一下,道:“不过你放心,皇上没理,贵妃也没理。不仅没理会,贵妃她还将折子抄了一份送给泓萧。” 我欲哭无泪,老天爷啊,我还怎么让泓萧将军爱上我…… “你放心,泓萧也没当回事,他不介意的。” 我哭了。 丫鬟小厮急匆匆跑过来,一堆人挤在回廊上,看我站在原地望天流泪。 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没有啊,还是傻的,大小姐可能看错了吧。” 姚姝禾扒开人群,指着我怒道:“你别装傻!刚才那眼珠子不是挺灵光的!” 一个中年老儒生沉着脸走过来,先是轻飘飘看了姚姝禾一眼,然后又瞥了我一眼,喝道:“闹什么!” 姚姝禾闭上嘴,可怜巴巴看着她爹姚大人,“爹爹,您那折子……” 姚行止大人重重叹了一口气,宣布道:“本月十五,你妹妹雎芒出嫁。”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姚姝禾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她爹,“这……这怎么可能……” 姚行止一张橘皮子老脸阴的要下雨,忽然指着我喝道:“身为我姚家的女儿,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行头,破破烂烂居然还打着补丁,活像个街上乞讨的。 我……我他妈!这能怪我吗? 姚行止似乎也意识到这事和我没关系,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对那群丫鬟小厮喝道:“将小姐收拾收拾,唉,收拾个人样出来,明日李将军就要来下聘了!” 唉,收拾个人样出来!我叹了一口气,心说泓萧将军也忒心急了,就这样急不可耐地娶我过门打掩护啊! 当晚,我泡在一个老黄花梨木的大浴桶中,一个丫鬟给我梳头,一个丫鬟给我搓背,还有一个丫鬟在旁边薰香。 我舒舒服服半眯着眼睛,这日子,简直比神仙还舒服! 终于,我被拾掇的像个人样了,坐在镜子前,丫鬟给我梳了个发髻。 我当精怪时都是披头散发的,我当神仙后也只简单地将头发高高束起,就如道门女冠。前几日我***泓萧将军时,狐狸仙给我设计的发型十分不正经。 我欣赏镜子里的自己,沾沾自喜,现在的发髻真好看! 丫鬟说这是“惊鹄髻”,状如惊鸟欲飞。我晃了晃脑袋,将步摇晃的直颤,小金蝴蝶的翅膀抖来抖去。 丫鬟在旁边满脸担忧,似乎怕我将发髻晃散了。我冲她甜甜笑道:“还真好看。” 丫鬟毕恭毕敬道:“小姐若是喜欢,奴婢明天还给您梳。” 第二天,李泓萧来下聘,估计是被“我”爹那道折子留下心里阴影了,想先见见我本人。 我拾掇的很体面,顶着“惊鹄髻”出去见他,我爹当场就黑脸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下聘 我没明白我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也搞不懂为什么侍女会在一旁艰难忍笑。 我的目光完全被泓萧将军吸引了。 他太好看了!比那天在桃花树下更孤高清冷,又比在天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他一袭墨蓝缎长衫,银丝边流云纹,腰间缀着一块古朴墨玉,丰姿奇秀,身形修长。左边眼角下有一颗小痣,将他面目上的清逸冷峻冲淡了一些,更显得真实。 在天界时,我从不敢与他对视。现在,我眼睛都直了,愣愣地看着他,准确说,是看着他眼底的那颗小痣。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有点疼。 我爹的脸色本来就黑如锅底,见我如此失礼,重重咳嗽了一声。 我恍然惊醒,向后踉跄了一步。我不懂人间的礼仪,又兼姚小姐以前是个傻子,我爹好像也不在意我是否行礼。 他在意的是,我不该这么直勾勾盯着泓萧将军看! 我咽了咽口水,对泓萧将军道:“小女雎芒,见过李将军。” 我觉得我还算得体,但我的行为已经出乎了所有人意料。我爹没想到他傻女儿还敢和李泓萧说话,还如此从容不迫,我爹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我也咳了一声,提醒我爹注意礼仪。 李泓萧对我颔首为礼,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我想,应该是我没有像我爹折子中那样,口歪眼斜,打嗝放屁,走路外八…… 他觉得还能入眼? 我心中微喜,却听泓萧将军温淡的声音在我耳边道:“姚姑娘,我似乎,与你有过几面之缘。” 我一惊,惶恐四望,坑死人的宣荼啊,你不是说泓萧眼中无我吗? 泓萧长眉微挑,我爹连忙哈哈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小女从不出府,许是将军看错了吧。” 李泓萧点点头,盯着我头上的发髻,眼神有些玩味,好像带着淡淡的、嘲讽的笑意。 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我爹又来打圆场了,“谁给小姐束的发?黄花闺女却做妇人装扮,成何体统!” 我“啊!”了一声,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我爹撵了出去。 事后我才知道,那个给我梳头发的小丫鬟居然是大小姐的人! 惊鹄髻是妇人才梳的髻,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可以顶着它! 但我听说泓萧将军从丞相府回去后,就开始令人准备成亲事宜了,看来并没有介意我的发型,也不介意我是否痴傻。 唉,我长的像个人就行了吧。就算我头上顶着一坨屎,他也不介意的吧? 我待字闺中,宣荼隐在暗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一天自言自语几百句,他就偶尔回我一句。 搞得全府上下坚定不移地认为,我还是痴,还是傻。飞了枝头,也还是只傻鸟。 切!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如何让泓萧将军爱上我呢? 这天,贵妃娘娘请宴,春日宴,邀请京城的大家闺秀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这在以往,姚家庶女是绝对没资格去的,但这次贵妃娘娘请了我。很显然,这次春宴,她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我去了之后,发现我太自恋了,原来,不是为我准备的…… 李泓萧也去了!他么的,我还没嫁给李泓萧呢,贵妃娘娘就拿我做幌子,和李泓萧私会来了! 我呜呜呜,好想见见皇帝陛下,一起抱头痛哭。 我,不也是一只浑身长绿毛的乌龟么? 李泓萧身穿一袭白衣,出现在春宴园,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大家闺秀的目光。 我斜眼看过去,那些姑娘们的表情丰富至极,有倾慕的、痴迷的、激动的、紧张的……还有几个对我侧目的,大概都在想,一朵鲜花怎么插在牛粪上了? 当然,李泓萧是鲜花,我是那牛粪。 我默默低头喝茶,心说你们看错人了,真正和李泓萧两情相悦的是贵妃娘娘啊,我也很可怜的。 贵妃花云慕见到李泓萧后,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不清道不明。 我细看她,她和天界的花神女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颦一笑,风华绝代,连我也要失魂落魄。 不得不承认,花云慕和李泓萧特别配。 花云慕捻起一颗梅子送入口中,以手支颐,柔若无骨,看着李泓萧,笑问:“今日本宫春宴,将军也有兴致来园中踏春?” 李泓萧微微一笑,道:“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温文尔雅,清淡冲和。 花云慕若有所思道:“是啊,将军本不是痴人。” 李泓萧道:“扰了娘娘和众位小姐的雅兴,是泓萧之过。”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唱戏,演的好一出春园偶遇啊。 花云慕笑道:“不知者无过,既然将军来了,不妨入席饮一杯桃花醉,才不负春光。” 李泓萧道:“恭敬不如从命。”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满园莺莺燕燕,落在我身上。我心中突的一跳,眼睁睁看着他径直朝我走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泓萧将军真的很好看,他朝我走来,满园春色都化为虚无,周围的所有人都成了幻影。 他在我身前站定,似乎是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清,只愣愣地看着他,只知道他站在我的身前。 直到一个声音笑道:“姚小姐不说话,是同意了吗?李将军还不坐下?” 我回过神,看见说话的是花云慕,她朝我笑,笑中带着十足的戏谑,和杀气。 李泓萧撩起衣袍坐在了我的身边,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却渐渐清明,猜测李泓萧刚才是问我,可不可以坐在我的身边? 我闻着他身上雅淡的草木气息,像是夏天山林中的芹草,带着远古的清香。我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了。 有人窃窃私语——“都说姚家小姐是个痴儿,原来是真的啊。” 花云慕咳嗽了一声,瞪了眼那个乱嚼舌根的官家小姐,淡声道:“姚小姐生性单纯,她如今是丞相之女,以后是将军之妻,任何人都休得无礼!” 李泓萧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对花云慕道:“臣无意闯入,扰了娘娘的雅兴,自请罚酒一杯。” 说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花云慕斜倚在那,也端起酒杯,无比优雅地饮了半杯酒,笑道:“姚小姐如此貌美,将军得了姚小姐为妻,只怕这园中的小姐们,都不入将军的眼了。” 我心中暗道不妙,花云慕这话说的真有水准,既成功让我得罪了全城的小姐,又有暗中试探李泓萧之意。 高明! 李泓萧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我眨了眨眼睛,感觉有点打脸。在场的小姐们再次向我投来嫉妒的目光,只有我和花云慕知道,李泓萧口中的“沧海”不是我。 花云慕笑得越发动人,简直倾国倾城,勾魂摄魄。 此次春宴,我成功地招揽了京城所有名门小姐们的仇恨。 李泓萧还算有点良心,春宴结束后送我回丞相府。我与他同处一辆马车,虽然被他和贵妃算计了,却还是唯唯诺诺不敢与他对视。 他也没说话,斜斜靠着车厢壁,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看,根本就没瞧我一眼。 我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到了丞相府门前,他挑起车帘,对我道:“到了。” 我点点头,讷讷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似乎是笑了笑,看着我的发髻,然后漫不尽心说了一句,“这个发髻比较适合你。” 我一愣,他已经走下了马车,对我道了一声“告辞”,扬长而去。 我坐在他的马车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感觉有点丧。怎么的呢?连我坐过的马车也不愿意要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出嫁 十四那晚,月亮还没有完全圆,我坐在一面梳妆镜前,穿着一袭大红嫁衣,顶着沉甸甸的凤冠,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打扮的像个鬼,等着他明天早上来接我。 我问了宣荼,他说这地方的新娘成亲都是这个打扮。看着镜中的人影,我纳闷,怎么成个亲非要化成这个鬼样子呢?眉毛短短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上还画了个樱桃,两侧还点着两点红。 我要是个男的,我不愿意娶这样的,我欣赏不了。 我本来想躺***眯一会的,丫鬟和老嬷嬷都死命劝我,发型不能乱。 “姑娘呦,您能睡得着吗?就算能睡着,到时发髻也歪了,眼睛也肿了,将军来接您可不好看喽。” 我心说本来就不好看,但见老嬷嬷如此焦虑,只好强撑着靠坐在椅子上,哈欠连天。 三更天时,嬷嬷支开了房中的丫鬟,拉着我的手道:“姑娘年轻,入洞房估计是要害怕的,老身给你说一说那……周公之礼。” 我瞪大了眼睛,顿时来了兴致,周公,我在天界是见过的,他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他有什么礼,怎么这人间的婆婆也知道? 我道:“那你说吧。” 老嬷嬷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傻孩子,在姑爷面前,可不能这么没羞没臊的。” 我有点奇怪了,我怎么没羞没臊了?她要跟我说,我虚心求教也不对吗? 老嬷嬷见我疑惑,又叹了一口气,捧出一个紧致的描金小木盒,从中拿出一本书册,珍而重之送到我面前,“姑娘请看。” 我见她颇为神秘,十分不解,拿起那书册翻开一看,不由微微皱眉。 是图册,一男一女,姿势颇为奇怪。 我连翻了好几页,问:“这是什么?” 嬷嬷低声道:“姑娘,明晚儿您只需事事依从将军,照着这上头做,就好了。” 我一愣,脸皮发热,也压低了声音问:“我和泓萧将军?” 老嬷嬷点点头,再次叹了一口气,“傻姑娘,你要嫁给李将军,成为将军之妻,当然是和他啦。” 我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略可怕!忙合上书册,结结巴巴道:“可不可以……别……别……” 我都哆嗦了,说不出话。 嬷嬷柔声道:“别怕,大姑娘要成为小媳妇,可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将这本图册装到我的小箱子里。我虽然是丞相女儿,生母却是奴婢,在府中十分不受待见,我爹好像也不太想让我嫁给李泓萧,他想让他的嫡女姚姝禾嫁过去,但贵妃娘娘岂能容智力正常的姚家嫡女嫁给李泓萧? 虽然我要嫁的人是当朝权贵李将军,我的嫁妆还是很寒酸。只有几件衣裳,几样首饰,连宣荼见了都摇头叹气,说我这嫁妆忒也拿不上台面。 我对这些都无所谓的,毕竟是身外之物,我相信李泓萧也不会介意的,毕竟他娶我又不是图我的嫁妆。 天还没亮,外面接亲的队伍就来了,锣鼓喧天。我爹跟我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嫁过去后遵守妇德,体贴夫君之类的,我也懒得理他。因为我发现我爹的老婆就不怎么体贴他,我爹不还是像供菩萨一样供着他老婆。 临上花轿前,姚姝禾也来了,冷嘲热讽说李将军没有亲自来接亲,不是娶正妻的规矩,说我嫁给他也是形同虚设。 我心说你咋猜这么准呢?正要问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她就扭着腰趾高气昂地走了。 我上了花轿,轿子晃晃悠悠,车夫左摇右摆,一步三颠。幸好我肚里空空,没吃也没喝,还事先解决了私人问题。 唉,做凡人挺不容易的,要吃喝拉撒。不像本仙,只需天地雨露,吸纳日月精华。 …… 我就知道,我是个衰神,轿子还没到李泓萧的将军府,就被一伙贼人给劫了。 困在凡人体内,我无法施展仙术,就算能施展,我也不敢,我怕遭天谴。 我被装在一个麻袋中,发髻也散了,妆容也花了,只能不断喊宣荼的名字,希望他能来救我。我嗓子都哑了,他也没理我,不知道浪到哪去了。 狐狸仙宣荼和摇光星君是一类仙,都不正经,自诩风|流,最爱勾搭那些仙子姐姐,这会儿不知道又在哪位仙子身边献殷勤!也不来管我。 我被扔在了一块硬邦邦的板子上,接着,一个人粗暴地扒开我头顶的麻袋,一个满脸胡须、凶神恶煞的大汉,正恶狠狠瞪着我。 但说实话,我是不怕的。我在山林当桃枝精那会儿,欺负我的精怪小鬼,比他可青面獠牙太多了。 我不仅不怕,我还问:“你抓我干什么?” 他恶狠狠道:“有人请老子给你**!” 我愣了一下,我是桃花枝,开遍桃花,都是靠自己的,何时需要别人来为我**?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桃花……” 我还没说完,他就一把抓起我的衣领子,撕拉一声,我的红嫁衣就被他撕烂了。有风吹来,烛光摇曳,我看清周围是个山洞。 我捂住衣服叫道:“你干嘛!” 那汉子哈哈大笑,指着我道:“都说你是个傻子,果然不假,你问老子干嘛?老子就是干……” 他浑然顿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向前扑倒,直挺挺趴在我身边的床板上,不动了,鲜血,从他的后心喷涌而出。 我惊呼一声,看见了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李泓萧。 他一脚踢开那个大汉的尸体,平静道:“我的人你也敢碰,看来是真的活腻了。” 我哆哆嗦嗦地捂着衣领子缩在角落,李泓萧这样的神情,让我想起当年在姑射洲他劈我时的样子。 也是面无表情,也是冷如冰霜。他虽然穿着一身红衣,却并不喜庆,平添了几分妖冶魅惑。 他朝我走过来,俯身,脱下外衣将我裹住,然后,将我横抱而起。 他鬓角的发丝垂到我的鼻尖,微痒,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不停地抖。 我害怕的连闭眼睛都忘了,只盯着他眼角的那一颗小小泪痣,心又莫名其妙开始疼了。 我做什么事都不专心,一边害怕,一边还能心疼,摇光星君说我是开叉的桃花枝,一点也不错。 李泓萧一只手托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箍在我的膝弯,将我抱出了山洞。 月落西山,夜将尽,天将明,风微冷。我被他抱上了马背,他翻身上马,牵起马缰绳,忽然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也看向他的手,有血,鲜红的血! 我大惊,泓萧将军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却问我:“你受伤了?” 我“啊?”了一声,连忙摇头,“我没有啊。” 他重新将我抱下马背,我站在地上,他看着我裙子后面,微有些迟疑。 我惊讶,连忙扯起身后的裙子看了看,的确有血,这是怎么回事? 我僵了一下,忽然感觉小腹有点疼,忍不住伸手捂住小腹。 他的眸光暗了几分,神情复杂,像是暴怒又像是后悔,额头上的青筋都浮现出来。过了半响,才嗓音沙哑,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来晚了吗?” 章节目录 第5章 议论 我有些奇怪,“什么来晚了?” 他没有说话,将我重新抱上马背,大马朝一个方向疾驰而去,我被迫靠在他的怀中,风呼呼作响。虽然他沉默无言,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很生气。 我又开始害怕了,我到底怎么惹到他了,等下他会不会劈我? 他将我送回了将军府,将我抱进房间内,对我道:“我不希望身边的人太脏,让丫鬟服侍你沐浴更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冷。我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扯着他的袖子哀求:“我错了,你别……别劈我。” 他微微皱眉,良久后,缓声道:“害你之人,是你的嫡母姚夫人,你父亲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就那么不想让你嫁给我,今日之后,你与姚家再也无关了。” 我微微愣怔,他的意思是,今日之后,我便是泼出去的水了?唉,算了,姚家那些亲戚,简直聊胜于无。 他忽然又垂眸看着我的裙底,眼底划过一丝惊疑,“你,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桃花?” 我也低头看了看,顿时一惊,我裙子下的地面上落满了桃花。 我一紧张就会抖,一抖就会掉桃花。虽然现在被困在凡人的身体内,这个特性好像还是保留了下来。 我无可解释,低着头憋了好半天,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站在我的身前,耐心等我的解释。 我只好道:“我想……想送将军一些桃花。” 烂桃花运。 他挑眉看着我,我横下心,一咬牙道:“将军,我被贼人劫走,是你的错。” 大概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吧!他不再纠结桃花的问题,问:“我的错?” 我捧着脑袋,向后退了几步,硬着头皮道:“就是你的错,谁让你……你不来接我。” 他看着我,半响才道:“当时,我抽不开身。” 我心说你怎么会抽不开身呢!你是有多忙,新娘子也来不及去接。 我很没诚意地闷闷应了一声,他空站一会,似乎无话可说,转身出房了。 很快,便有小婢女进来,热汤香薰,为我沐浴。我洗净了身上的风尘和脸上胭脂,闷闷不乐坐在梳妆镜前。 一个明眸皓齿的小丫鬟在我边上道:“夫人,您别太伤心了,将军刚才确实抽不开身,皇上和贵妃娘娘亲自来送礼,所以耽搁了。” 我听到贵妃娘娘,更郁闷了。 很快,我就不郁闷了,我惶恐,我发现我的身子下面在流血。 小婢女道:“夫人别怕,只是来了月事。丞相夫人报错了您的日子,所以……赶上了今天。” 我皱眉不解,“什么月事?” 小婢女抿唇一笑,看来知道姚小姐是个傻的,所以对我问出这个问题也不以为意。 她很耐心给我解释了这个世间女子都会有的身体现象,我听懂了,凡间女子真是倒霉,每个月都要流血。 现在带累着我也倒霉。 我打扮整齐,重新盖上红盖头,被丫鬟扶出去和李泓萧拜了堂,然后又被扶回来,名曰——送入洞房。 我坐在房中,肚子饿得咕咕叫。过午,那个给我解释“月事”的小婢女送来了几样精致糕点。 我嚼着软糯糯香喷喷的玫瑰糕,问那小婢女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引月,是将军府家养的婢女,是将军派给我的贴身丫鬟。 我觉得她人不错,老实可亲,不像丞相府那些围在我身边的丫鬟,眼睛骨碌碌直转。 我拉着她一起吃糕点,她只站在那笑,“夫人自己吃吧。奴婢是不能与夫人同饮同食的。” 我纳闷,忽然听窗外有个声音道:“听说没,将军将她抱回来的时候,她那裙子上都是血,估计是被山贼给那啥了……” 另一个声音娇滴滴笑道:“没准啊,还不止一个山贼呢!” 引月皱着眉,喝道:“是谁在外面乱嚼舌,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快滚!” 外面没动静了,我问引月:“她们在说什么呢?” 引月的脸色有些难看,对我道:“夫人别听她们胡说,她们是将军的妾室,将军动都没动过她们,她们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我奇怪,“你既然知道她们是谁,那你还问?” 引月惭愧道:“夫人有所不知,她们是贵妃娘娘送给将军的,我只是个小丫鬟,自然不能指着她们的脸骂,那就是给贵妃娘娘没脸了,我有十条命也不敢呐。” 我苦兮兮地想,我好像和她们是一路人,我不也是贵妃娘娘送给李泓萧的吗? 晚上,丫鬟们送来了一桌子好菜,我食指大动,问引月是不是给我的,引月笑道:“知道夫人饿了,但请夫人再等等,待会将军就来了。” 李泓萧也没吃饭吗?他在外面干什么? 引月帮我盖上盖头就退出去了,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闻着诱人的香味,好生煎熬。 我从不喜欢吃人间的食物,但是这个姚小姐的躯壳喜欢,连累着我也受罪。 我偷偷掀开盖头,看着桌子上的菜,悄悄站起来挪到桌子边,狂咽口水。 就吃一块,应该看不出来的。我伸手拿了一块烧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入口中。咸津津的,滋味很好。 还没嚼两下,房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我连忙跳了回去,盖上盖头,嘴巴里还嚼着那块烧鸡。 不妙的是,那是一块有骨头的鸡肉,骨头还挺硬的。嚼不碎,咽不下,也不能吐出来,房门已经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听脚步声是李泓萧。 我急得汗都冒出来了,只好先将那块骨头含在嘴巴里。一双黑靴子落在我身前的地面上,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我刚好可以看见那靴子的尺寸,很大,比我的靴子大多了。 他没有像引月说的那样,挑起我的红盖头,而是直接坐在了我的身边。 淡淡的酒气袭来,我不自在地朝旁边轻轻挪了挪屁股,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道:“听引月说,你身子不舒服。” 我捂住小腹,惶恐地点点头。忽然就想起昨天晚上嬷嬷给我看的图册子。 有点害怕,待会李泓萧不会真的要照着那图册子与我演练吧? 李泓萧道:“今日叫你受惊了,是我不好。” 我一边琢磨图册子,一边考虑如何吐出嘴巴里的骨头。 一杆金秤挑开了我的盖头。他一身红衣,坐在我的身边。 我抬眼看他,准确的说,是看他眼角的那颗小黑痣。 他也端详着我的脸,然后轻声道:“你这样,比早上好看。” 我捂住自己的脸,废话,早上我的脸涂成那样,能好看吗?我想趁着捂脸,把骨头吐出去。 他却忽然捏住我的下巴,“嘴里是什么?” 我慌了神,想要咽下那块骨头,他却手上一用力,我的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张开了,然后,吐了一块骨头,在他的手心。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讪讪地看着那块还带着晶亮口水的骨头。 他轻轻挑眉,然后挥袖轻轻一抛,将骨头抛进了墙角的瓷桶内,没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桌边走过去,我情不自禁跟着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他修长的身影。 他是要干什么?不会要蓄力劈我吧?我只是吃了他一块烧鸡啊。 没必要。 我小心翼翼挪到窗户边,万一泓萧将军真要劈我,我好跑路。 他背对着我,好像从桌子上拿起碗筷,然后,夹了些菜食在碗中,回过头对我说:“站在那干什么?过来。” 我摇头,带着哭腔道:“我不过去。” 他问:“那我过去?” 我又摇头,可怜兮兮道:“你可不可以也别过来啊?” 章节目录 第6章 合卺 他没有被我的“楚楚可怜”所打动,端起碗筷径直朝我走来,却也没有要劈我的意思,而是问:“饿了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见他眼中含着轻淡的笑,顿时感觉好像受到了调戏。这种感觉,我在摇光星君那里时常有之。 我明明把鸡骨头都吐到李泓萧手中了,偷吃被抓了个现形,他还假惺惺问我饿了吗? 我有些生气,他将碗筷送到我的眼前,道:“还不快吃。” 我羞愤转头,“不吃了。” “哦?不饿吗?” 我捂住肚子道:“我是不会……不会吃那个嗟来之食的。” 我听见李泓萧笑了笑,他问:“你身上是带了多少桃花?” 我低头一看,有点嫌弃自己,我怎么这么没出息!又抖!又有桃花! 李泓萧道:“吃吧。”他的语气依旧轻淡,但这一回,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夹起一筷子粉蒸肉送到我唇边。我闻着那浓郁的诱人的香味,忍不住一张嘴,吃了。 唉,我真是没出息。 有了第一口,就会有第二口。我自己捧着碗筷,坐在桌边把盘子里的各色菜肴都尝了个遍。 李泓萧只坐在我边上,笑意轻淡,用筷子给我夹菜,自己却不吃。 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他在外面吃过了。我心想他也忒不厚道了,自己在外面吃饭,让我在这里头饿着。 我饱了肚子,李泓萧又给我倒了杯茶水,我接过喝了一口,轻浮无比,是好茶,更是好水。 这茶水让我想起了姑射洲的雨露,李泓萧看我的样子,让我想起当年那个灌溉雨露给我的仙人,我记不得他的样子,云遮雾绕,只记得他的眼角也有颗痣。 李泓萧问:“你在丞相府中喝茶,也是这般海饮?” 我转回思绪,噎了一下,咋了?还嫌我喝的多?我低头看着那个只够喝一口的小茶杯,陷入了沉思。泓萧将军在天界时不是个小气的仙,听说之前摇光星君问他借招魂幡,他二话不说直接借了。 怎么托生成人,会如此小气起来。一杯茶水而已,还问到我脸上? 我将杯子还给他,“我不喝了。” 他笑了笑,又斟了一杯茶水推到我面前,“无妨,你喜欢大口喝,换个大点的杯子也可。” 我是个有原则的仙,当即摇头,“我不喝了!” 他一挑眉,道:“罢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意识到刚才的态度可能欠妥,连忙道:“我是……不渴了。” 他“嗯”了一声,“不渴,便不喝。” 我看着他眼角下的小痣,这样一张清俊的脸颊上,长着这样一颗小痣,真是相得益彰。 烛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浑身淬上一层暖黄。他拿起托盘里的两盅酒,一盅送到我的面前,一盅酒自己拿着,对我道:“喝了这合卺酒,你我便是这一世的夫妻。” 我惨兮兮地想,对,我便是池子里的绿乌龟。 我拿起酒盅子,依着引月教我的规矩,与他交杯而饮。离他近了,我看见他的眸光淡淡的,并无多少喜意,却好像有一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的意思。 我暗想,他不会以为娶了我以后,就能和贵妃娘娘你侬我侬,恩爱缠绵了吧?本仙可是天帝他老人家派来搅局的,就算是泓萧将军,本仙……也不怕! 咳咳,也……不是很怕! 喝了酒,他扶住我的胳膊,将我送回床边坐下。我又想起嬷嬷给我看的那本册子,开始不安起来。 他问:“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仔细回想那册子上的内容,心中暗道糟糕。那图册上面画的,我给忘了,或者说,当时没怎么看清楚。 这可怎么办? 他忽然凑过来,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捻住我的衣襟。 我慌了!一把推开他,叫道:“等下!等下!让我想想!” 他有些莫名其妙,“想什么?” 我爬到床尾,推开我的陪嫁小箱子,从里面找出那本册子,翻开来看了一眼。 他走过来问,“这是什么?” 我连忙合上册子藏在身后,“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能看。” 他笑了笑,“你的陪嫁,我为何不能看?” 我微窘,说实话,刚才看的册子那一页,和之前老嬷嬷给我看的第一页有点不太一样,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我不敢想象我和泓萧将军那个样子…… 唉,真的不能想! 天帝他老人家忒坑了,我要是真的与泓萧将军如此那般了,日后天庭相见,那得多尴尬啊? 就在我天人交战之时,李泓萧从我背后拿出了那册子,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黑了黑,然后,将不急不缓地将册子放回了我的箱子里。 我哆嗦道:“那个……将……将……将军,我不太想。” 做仙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问:“不想什么?” 我小声道:“不想那个……周公礼。” 你看,我反正是不想的,如果你非要想,那我只好依你。以后天庭相见,你也怨不着我,是你要求的。 他沉默了片刻,两根手指夹着一片桃花送到我眼前,对我道:“以后不要往身上藏这么多桃花了。” 我低头一看,原来他刚才从我衣襟上夹起了一片桃花,我还以为他要与我行那劳什子周公之礼呢…… 我松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他,他道:“若是困了,便睡下吧。” 我连忙点头,爬到床内,平躺下盖好被子。被子里有一股清新的棉花味,还带着淡淡的蔷薇香。 他在床边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盖上,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睡觉时不习惯别人在旁边,何况这个人还是泓萧将军转世。 我眨着眼睛道:“我要睡了。” 他点头,“睡吧。”却还是不走。 我正琢磨着如何委婉地提醒他离开,他却已起身走到窗边,吹熄了烛火,随即在椅子上坐下了。 看来,他是不会走了。 月洞窗映着他黑漆漆的影子,竹影摇曳,他自端坐不动。 我有些犯迷糊,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去睡?” 他道:“我不困。” 我更纳闷了,凡人都是会困的,连我们当神仙的也会困呢!天界的陈抟老爷爷就喜欢睡觉,怎么李泓萧不困呢? 我忽然想到,难道是我占了他的床,他不好意思说,又没地方睡去,所以才可怜巴巴坐在窗下? 真是惭愧!我翻身下床,对他道:“你睡床上吧。”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转头看向我。空气出奇的安静,我的呼吸凝滞了半拍,怎么了?我又说错了吗?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他很高,走到我的身前,我要仰头才能与他对望。 章节目录 第7章 摇光 他问:“夫人,这是要赶我出去吗?” 我莫名其妙,他叫我夫人我知道,成亲了都要这样叫。可是我明明是叫他睡床,怎么成了撵他出去呢? 我还没说话,他便道:“安歇吧。” 带着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我只好重新躺回床上,这一躺,我只觉得小腹一疼,当即闷哼了一声。 我是惯能忍疼的,之前当精怪的时候,由于很衰,经常不是这受伤就是那受伤,也不觉得怎么疼。 可是这一回小腹的疼,那也忒疼了,我一时没忍住叫了出来。凡间女子每个月不仅要流血,还很疼,真是倒霉。不知道凡间男子会不会流血呢? 黑暗中,李泓萧问我:“怎么了?” 我忍着不舒服,“没事,只是肚子有些疼。” 他将我扶起来,伸手按在我的手腕上,这是切脉,我懂得的,我们神仙有时候也需要切脉看体内气机运转。 他的三根手指在我手腕上摸了一会,对我道:“你受凉了。” 我“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受凉,盖被子不就好了。 他道:“你双手冰凉,看来一向有此寒症,不可再碰冷水,我明日请太医来为你调理。” 我想起初见姚雎芒的时候,她就惨兮兮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虽然是春日,水也颇寒凉,当时我入她体内,便已察觉到了。 李泓萧这意思,以后不会让我洗衣服了?哼!我是来搅局的,本就不是来洗衣服的,让我洗我也不洗。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在我身侧躺下,道:“不会冷了。” 他的身上散发着热气,像一块烙铁,“睡吧。” 想到如今睡在我身侧的是名震三界的泓萧将军,我怎么能睡着! 睡个鬼啊,宣荼!快把本仙提出去!让姚小姐与他睡! 我心中骂了宣荼几百句,忽然身子一轻,轻飘飘浮上半空。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我耳边笑道:“啊!春木仙子好福气,能与泓萧将军同床共枕,必定能暴涨修为!” 我定睛一看,见摇光星君的元神浮在半空,笑盈盈看着我,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一听可以增加修为,立即来了精神,忙问:“真的啊?” 他故意装糊涂,“什么真的假的?” 我拉着他穿墙而过,急问:“可以增加修为,是真的吗?” 摇光星君笑道:“是啊,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飞升上天界的小仙,争着抢着想去泓萧将军的仙府谋职?” 我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 摇光星君俯首在我耳边道:“本仙君也可以助长修为的,想去本仙君府上的也有很多。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啊?” 我笑道:“你府上的都是貌美仙子,我哪够格啊?” 摇光星君道:“没事,我不嫌弃,你的桃花不错。” 我心虚道:“仙君你就别打趣我了,你和玉衡仙子的事情我听说了,对不住啊。” 说起玉衡仙子,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怅然道:“我和她,终究是有缘无份,不能……全怪你。” 嗯?不能全怪我?那还是怪我喽? 他虽语气怅然,目光却好像闪烁着喜意。 我问:“仙君,您到底伤不伤心啊?” 他道:“往事如浮云,本仙不会纠结过往,不像有些人。”说着,往屋内瞥了一眼,似乎意指泓萧将军。 我和摇光星君浮在半空,李泓萧现在是凡人之躯,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但他是泓萧将军转世,我总是担心他有什么特异功能。我压低了声音问摇光星君:“泓萧将军纠结什么过往了?”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几千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这小仙当然不知。” 我“哦”了一声,看来是泓萧将军不太光彩的事,还是少打听了。 摇光星君笑问:“本仙此次前来看你,感动吗?” 我敷衍道:“感动,仙君在上天庭诸事繁忙,百忙之中抽空看望小仙,着实感动。” 摇光星君笑道:“我近来无事,所以四处逛逛。” 我问:“宣荼呢?” “他被我唤回天庭了,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我随时都在的。” 我心说还是算了吧,你比宣荼更不靠谱好不好!再说了,有你一直在暗中观察,我做什么事都很不方便的! 我又问:“我与泓萧将军同床而眠,真的可以增加修为吗?” 他笑道:“所以,你打算夜夜与他同床共枕?” 我呵呵笑道:“仙君你也看见了,是他赖着不走的,我也没办法呀。” “那没关系,你不想,我不会让他勉强你。我每晚提你的元神出来就是了。” 我不!我要修为! 但我是不会这么直白断然拒绝的,我笑道:“这么麻烦仙君,太不好意思了,还是不要了。” “没事,本仙君不怕麻烦,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拉住他的袖子,“仙君……有话好好说嘛……” 我被天帝他老人家派来干这缺德活,总得拿点福利吧,在泓萧将军身边增加点修为,也算是我的辛苦费了。 摇光星君凑到我眼前问:“春木,你是不是不愿意我拆散你和泓萧将军?你喜欢泓萧将军?” 我头摇的拨浪鼓似的,“没有!绝对不敢!仙君你不要污蔑我!” 摇光星君点点头,“那你是稀罕那点修为了?” 我只好坦言道:“让我增加点修为吧,我也想变强大。” 他哈哈一笑:“这有何难?你每晚与本仙君的元神待在一起,也能增加修为的。” 我:“…………” 摇光仙君,你也忒自来熟了,我不想与你的元神待在一起行不行? 摇光星君许是看出我不太情愿,长叹了一口气,惆怅道:“你这小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我怕他真的生气了,连忙赔笑道:“仙君你是知道的,我的桃花并不是好桃花,你跟我在一起待久了,会倒霉的。” 摇光星君点点头,伸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别害怕,本仙君并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神仙,你虽有些不识趣,本仙亦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着,又瞥了眼屋内,好像是说,里面的泓萧将军是斤斤计较的神仙。 我也不敢接茬,我也不敢问。 摇光星君又道:“这样吧,我传你一句密语,若到了实在紧急的情况,你可大呼此密语,我便会现身来救你。” 我感激涕零,摇光星君虽然风|流了些,但对我真的还算不错。 “你听好了,本仙的密语只说一遍——” 他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摇光哥哥英俊潇洒。” 我:“???” 章节目录 第8章 是非 摇光星君笑看着我:“记住了?” 我猛咳了一声,踌躇道:“这个,紧急情况的话,是要心中默念,还是大呼出声?” 摇光星君又扣指敲了我脑门一下,“当然是大呼出声,我才能听得到啊!” 我讪讪地笑,“仙君您也太幽默了,咱们当神仙的,不都能通灵吗?” “傻桃,你困在凡人体内,如何能与我互通灵识啊?” 我一怔,咦,好像是啊。 摇光星君正色道:“只有大声喊出来,我才能出现来救你。” 我点了点头,道:“那可多谢摇光星……” 我还没说完,肩膀被他往下一按,重新落回了姚雎芒的身体内。 李泓萧躺在我身边,闭着眼睛,呼吸低缓,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喜滋滋地想,如果真的能增加修为,这棒打鸳鸯的棍子,我当一当也无妨啊。 李泓萧睡着了,我就大胆多了,睁着眼睛看他眼角的那颗痣。月光透过窗扇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目沐在满月的清辉之中,安静而虚幻。 我看得痴了,泓萧将军这样清冷的神仙,怎么也会生情呢?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李泓萧请了宫中太医为我看病。 我被那白胡子老头左右手探了好久的脉,那老头才在帷幕外对李泓萧道:“将军,夫人这是保养不当,染上的宫寒之症,需要细细调理,否则不仅是月事腹痛那么简单,还有……子嗣也艰难呐。” 李泓萧沉默了片刻,对老太医说了句:“请先生费心。” 老太医开了药方,叮嘱几句就离去了,李泓萧亲自送他出府。 李泓萧的父母已逝,全府中就数他最大,我也免去了以前在丞相府中晨昏定省的规矩。 早上喝了点清粥,无所事事,趴在后园湖心小亭的石栏上,挥洒桃花瓣入水,引着水中的红鲤鱼前来唼喋。 引月忧心忡忡站在我边上,“夫人,这儿风大,咱们回屋去吧。” 我道:“这里风不算大,你是没去过黑风林,那里的风才大呢。” 引月好奇问:“什么是黑风林啊?” 提起这个,我就有些得意,我在黑风林住过两年。黑风林是仙魔两界交汇处,混沌地带,瘴气弥漫,飞沙走石。虽然名字中带着个林字,却是寸草不生,乃是一片妖孽横行的莽荒石林。 我解释道:“就是你们凡间戏本里妖精住的地方。” 引月噗呲一笑,“那夫人难道去过?” 我心说这你可小瞧我了,我当然去过的,虽然是被撵去的,但我一向逆来顺受,不仅在那黑石林有滋有味生活了两年,还结识了牛头和马面两位好友! 我睨着引月,以后你这小丫头的魂,还得我那牛头、马面两位好朋友牵引去地府呢!你若对我好,我就招呼他们对你好些。 忽然,一道娇媚的笑声从湖畔花柳间穿了过来,“满府遍找不着夫人,原来夫人躲在这呢!” 我循声望去,见是一位穿红衣的女子从湖边花阴中走了出来,模样也算清秀,只是,一身的打扮过于艳俗。 她走上小亭,施施然朝我行了一礼,满面笑意道:“妾身琬莹,给夫人请安。” 引月在我耳边小声嘀咕道:“这位是将军的妾室。” 我对琬莹微笑点头:“你好啊。” 她笑盈盈站在那里,我却一眼看出她并不是个好人,我在山林当精怪时,这种口蜜腹剑的妖精也遇到不少。 引月对琬莹屈膝施了一礼,道:“见过琬莹姑娘。我们夫人见湖中游鱼可爱,前来赏景,可不是存心躲着人的。” 琬莹眸光一暗,淡声道:“什么时候,我们主子说话,轮的上你这个小奴婢插嘴了?” 引月低声道:“奴婢是将军赐给夫人的,侍候夫人,不敢怠慢。” 琬莹冷笑道:“你自然是不能怠慢,只是我与夫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我说你一句,你这蹄子又来顶嘴?” 我忙道:“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引月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若有什么唐突的地方,你只来问我就是了,别与她计较。” 引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站在我身后直视琬莹。 琬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终于正眼看向我,笑道:“夫人……不像是外界传言的那样……” 我见她吞吞吐吐的,便问:“外界传言我什么?说我是个傻子?” 琬莹抿唇一笑,“子虚乌有的事,夫人千万不要介怀。” 我呵呵笑道:“我当然不会介怀,希望你也不要介怀啊。” 琬莹的脸色忽然有些难看,半响,才道:“夫人昨日被山贼劫走,受惊了。” 我道:“没怎么受惊,将军不是来救我了吗?” 琬莹笑了笑,“宫中的太医说,夫人的宫寒之症不好调理,只怕子嗣艰难,夫人也千万别放在心上。咱们将军府中有不少珍贵补药,一定能将夫人调理好的。” 我闻言奇怪:“什么叫子嗣艰难?” 琬莹愣了一下,笑道:“夫人别开玩笑了,怎么会连这个也不知?” 我转头看向引月,引月愁眉道:“就是……不容易有孕……” “不易有孕,不能给泓萧将军生孩子吗?” 琬莹上前几步,握住我的手腕道:“夫人千万别伤心,这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我问:“那你给将军生孩子了吗?” 琬莹又僵住了,面如土灰。我趁机将胳膊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我不喜欢琬莹身上的胭脂味,很呛。 不知道她怎么喜欢往自己身上扑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花粉,玫瑰好闻,茉莉好闻,栀子也好闻,可玫瑰、茉莉、栀子混合在一起,就不见得好闻了。 引月在旁边道:“琬莹姑娘,我们夫人也累了,您要请安,明儿早起去夫人的芷汀阁吧。” 我随引月离去,走下小亭石阶的时候,琬莹忽然在我身后道:“夫人!您知不知道,将军将您不能有孕的消息,放到宫里去了。” 我顿了下脚步,放到宫里去了?是告诉贵妃了吗?怎么这才半天的功夫,李泓萧就去宫里与花云慕幽会了? 琬莹道:“将军送张太医走时,特特嘱咐了句,若宫中有人问起,请张太医不必隐瞒。” 我回头看向琬莹,“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琬莹笑了一下,“夫人,您还真是天真啊,您不会以为嫁给将军,以后就能安枕无忧了吧?” 我笑道:“不是我天真,是你天真。”本仙是天帝他老人家派来的!有谁比本仙更明白李泓萧和花云慕是怎么回事? 琬莹冷笑:“你知不知道将军为什么娶你?” “哦,你知道?”一个修长身影从湖畔花影间走了出来,李泓萧。 章节目录 第9章 子嗣 他穿着一袭素衣,从花影间走来,微凉的目光自淡色的眸底漾出,掠过我,落在琬莹的身上,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琬莹好似被吓傻了,半响,才颤声道:“妾……妾身名叫琬莹。” “你的身子如何? “回将军,一向安康无恙。” “可愿为我延续子嗣?” 琬莹眼神炙热,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话音中都带着颤音,“妾身……求之不得。” 李泓萧语气轻淡,“那么,你愿自荐枕席?” 琬莹愣了愣,脸上忽然露出失落,像是陷入美梦忽然惊醒,发现梦中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那种怅然若失之中,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不敢。” 李泓萧走上凉亭,居高临下看着她,“有什么不敢的?” 琬莹伏在地上,肩膀微颤,不敢回话。 李泓萧又问:“你来府中几年了?” “回将军,三年。” 李泓萧点点头,冷笑道:“三年,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不该如此虚度,是我之过。” 他挥了挥手,“你先去吧,我自有计较。” 琬莹表情复杂地走了。我在旁边瞧得莫名其妙,啥意思,李泓萧看上这位琬莹姑娘了? 李泓萧在凉亭内坐下,看向我,“若是热闹瞧累了,不妨过来坐坐。” 天帝大人呀,我是不想坐的,但神差鬼使的,我还是乖乖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边上。 引月主动走远了,没良心,她也晓得李泓萧不好对付,留下我一个人独扛。 我咳了一声,对李泓萧咧嘴笑了一下。 李泓萧道:“太医说你难有身孕,想来此时,满宫都知道了。贵妃安心,皇上也安心。” 我呵呵笑道:“将军也可安心了。” 他挑眉“嗯?”了一声,“为何?”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危险,连忙道:“将军应该也不喜欢我为你生孩子吧?” 他喜欢的人是贵妃娘娘,当然想让贵妃娘娘当老婆,给他生孩子。 不过话说回来,孩子到底要怎么才能怀上呢?我并无父母,原本是一截桃枝沾染仙气,幻化而成的仙灵。 我不由打了个寒颤,看向面前的李泓萧,我的仙契是泓萧将军给我的,这么说来,他算是我娘啊? 啊呸,我爹!? 我真是太不厚道了,好歹泓萧将军帮我成仙了,我现在恩将仇报,反过来破坏他的情缘。 他问:“眼睛转来转去的,在想什么?” 我收敛思绪,恭恭敬敬地道:“将军,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李泓萧道:“在问之前,我得提醒你一下,以后,你还是不要再叫我将军的好。” “那,我该叫你什么?” “你我拜过天地,便是夫妻,你总不能再如此生分了。” 我想了想,我丞相爹的老婆叫他“死没心肝的”,我总不能也这么叫泓萧将军吧。 我讪讪一笑,“将军想让我叫你什么?” “叫我泓萧吧。”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得先点头,称呼而已,原本没有那么多计较,日后天庭相见,他也不能怪我没规矩,是他让我直呼大名的。 他道:“你刚才要问我什么?” “我想问,你是看上那位琬莹姑娘了吗?” 他静静地看着我,风吹起他鬓角的青丝,显得有些萧瑟。虽然此时满园春色正浓,他却是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像深秋的蒹葭,其色苍苍。 我看出不对劲,暗暗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对不起,我不问了。”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问我:“看上如何?” 我鼓起勇气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看上她的好,她并不是个好人。再说了,你不是喜欢贵妃娘娘吗?你这样,贵妃娘娘会……” 我顿住不说了。 他眸中带着凉薄的笑,“想不到你这深闺中的弱质女流,竟也听过这些传闻,只可惜……” 他没说下去。 我暗叹了一声,天帝他老人家告诉我的,能有错吗? 他道:“贵妃娘娘会伤心吗?” 我不说话,定定地看他,花云慕伤不伤心,他不知道吗?何苦搭上那个琬莹? 忽然,我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迸出一想法——他不会是在和花云慕赌气吧?花云慕把我送给了他,所以,他生她的气了。 唉,人世间的情情爱爱最麻烦了…… 凉亭不欢而散,在这之后的几天,我都没见过李泓萧了,我听说因为他娶亲,皇帝给他放假了。他却并没有待在府上,寻着空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更可气的是,每次出游,他都带着那位琬莹姑娘,油壁香车排场很大。 我闷在院中,说实话,很气愤。李泓萧也真是的,若不是娶我,皇帝能给他放假吗?他倒好,将我晾在一旁,自己出去风|流快活。 就算不带我玩,好歹也解了我的门禁,让我自己出去逛逛也行。他却嘱咐府门前的侍卫拦我,我一个人也出不去,活生生被闷在将军府,憋屈。 大概在他休沐的最后一天,本仙百无聊赖在院中荡秋千,我挺怀念以前腾云踏雾的神仙日子,所以让引月尽量将我推高一点。 引月忧心忡忡在我身后道:“夫人啊,我已经很用力了,您都快荡到二层楼高了,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 “哪有那么容易摔下来,胆子大一点,再使劲。” 我飞在半空,再一次落下来的时候,身后的人非但没有使劲推,还按住了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倒吸了一口了凉气,李泓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引月早就退到一旁,脸上写着“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夫人见谅”的愧疚。 我定了定神,站起身,很有礼貌地道:“李泓萧。” 李泓萧微微挑眉,我在心中嘀咕,是你让我喊你大名的,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我草稿都在腹中打好了,他却道:“秋千荡的如此高,你也不怕摔。” 本仙不怕。 我还有点生气,他带着琬莹出去玩,却将我困在府中。但生气归生气,我还是不敢对他甩什么脸色。 我只笑笑不说话。 李泓萧道:“收拾一下,今晚宫宴。” 我两眼一亮,“宫宴?皇上在宫中请宴吗?” “是。” 我暗暗琢磨,感觉今晚有事发生,有大事。 没事的话,要我何用?就算没事,本仙也得搞出点事情出来。 莫名期待,我从秋千上跳下来,乐滋滋地跟引月进去梳洗打扮。 引月为我描眉涂脂,妆容轻淡并不浓艳,平添好颜色。我揽镜自照,心中甚悦,自觉清丽淡雅,颇有几分玉衡仙子之风。 穿着一袭华贵朝服,顶着好几斤重的头冠出去时,李泓萧负手站在廊檐下,回首看向我的那一瞬,眼神微异。 章节目录 第10章 宫宴 我心中微动,有些期待地看着他,他也认为我这身打扮好看吗? 然而,他眼中的惊异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对我淡淡道:“走吧。” 唉,我轻轻咳嗽了一声,有点失落。 宣荼说的对,他眼中无我,我是美是丑,他并不在意。其实,本仙也不太在意他的看法,但被看好总归是一件不错的事,被无视总归是不太开心的。 马车等在府门前,我与李泓萧同坐一车之中,他端坐,我也只好端坐。 头冠很沉,我坐了一会,忍不住扭动发酸的脖子。见他垂眸端坐,神游万里,并未介意,我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不觉间有些过火。 他忽然伸出手,直接将我的头冠摘了下来,道:“此去皇宫,还需半个时辰。” 我惊得瞪圆了眼睛,半响才反应过来他不是要劈我。头冠一去,立即轻松不少,感觉头都没了,我伸手在脑门上摸了摸,十分僵硬地对他笑了一下。 他的眼中好像也有几分笑意,对我道:“不喜欢就别戴了吧。” 我有些迟疑道:“可是……刚才引月嘱咐我一定要戴好的,我不戴,皇帝看了会不高兴的。” 天界有天界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礼仪,逾越了总是不好。我当桃枝精的时候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不会。”他语气轻淡,却十分笃定。 我暗忖了一下,觉得不能相信他,别到时候惹了龙颜大怒。我棒打鸳鸯没成,他先借皇帝的手斩了我的脑袋,除了我这祸害。 他问:“你在想什么?” 我讪讪笑道:“等下我还是戴上头冠吧,不然别人说我不懂规矩,就不好了。” 李泓萧笑了笑,“规矩?谁定的规矩?” 我道:“皇上的规矩。”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的规矩太多了。” 我暗想他对皇上意见挺大啊,也是,皇上抢了他青梅竹马的花云慕,他当然不爽了。 不过,有本仙在此,以后可要更不爽了,今晚就可能会很不爽。 我偷瞄了他一眼,这是本仙的职责所在,实在对不住,实在是造孽! 下马车前,我还是端端正正戴上了那黄金头冠。皇宫很大,李泓萧带我穿廊过巷,一路上雕梁画栋流光溢彩,青树玉叶弥望成林,虽富丽堂皇,却匠气太重,过于雕琢精细,刻板规矩,少了天上宫阙的飘渺逍遥。 在宫宴上,我见到了皇帝和花云慕。 皇帝是个年轻人,一副慈悲相,观之可亲,与李泓萧差不多的年纪。宴席上话虽不多,不过看起来很好说话。 花云慕没个好脸色,对李泓萧淡淡的,对我淡淡的,对皇帝也是淡淡的。喝了几杯酒,就说自己不胜酒力,先退席了。 李泓萧面无表情坐在我身边,不知道内心怎样波澜壮阔呢。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皇帝对李泓萧道:“李卿,朕的宫中有芙蓉初开,今晚月色正好,不如携着夫人同去赏看芙蓉,也是一出佳话。” 李泓萧道:“已是深夜,外臣不敢擅游皇宫。” 皇帝朗声一笑,道,“无妨,有朕的旨意,李卿但去便是。”说罢,对身侧的一个宫人吩咐:“为李将军和夫人引路芙蓉园。” 李泓萧轻轻扯了扯嘴角,起身拱手道:“谢圣上恩典。” 我心说这皇上也是傻的,明知道李泓萧与贵妃娘娘有私情,居然还敢让李泓萧去宫中游玩,这是生怕他不去找你的贵妃啊? 李泓萧握着我的手,在宫人的指引下,走在宫中幽静的小路上。 月影朦胧,花香弥漫,我与李泓萧走到一处湖畔,水波粼粼,有芙蓉花浮于水面,清丽淡雅,极尽幽美。 我是桃枝仙,开得热烈,却常常被说成艳俗。所以对这种清雅的水芙蓉,我是有些敌意的,同行相轻嘛。 我没什么兴趣,看了两眼,就坐在一处凉亭中歇脚不走了。 李泓萧也有些心不在焉,问我:“芙蓉花如何?” 我道:“还可以。” 他却摇头,状似随意道:“我却不喜。” 我有些好奇:“那你喜欢什么花?” 花神女夷是百花仙子,泓萧将军与花神女夷生了私情,应该什么花都喜欢才对,为什么会不喜欢芙蓉呢? 李泓萧道:“繁花三千,唯偏爱一枝。” 我心中一动,忽见远处湖面荡来一叶扁舟,一个婀娜人影俏生生站在舟头,当风而立,如临花照水,似乎正在抬袖拭泪。 我一眼看出那人就是花云慕,李泓萧脸色微变,显然也看出来了。 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做说点什么来应景?我对李泓萧道:“那个人好像是贵妃娘娘。” 李泓萧没理我,右手握拳按在石桌上,盯着舟上花云慕纤瘦的身影,似乎怕她不小心跌落水中。 我道:“贵妃娘娘这样站在船上,好像有点危险,万一不小心落水了……” 他忽然站起身,“我去去就回。” 也不等我说话,径直走下亭子,很快便隐于湖畔边的丛丛花影中,不见了。 我静静地坐在石凳上,一阵风吹过,有些心塞。唉,泓萧将军娶姚小姐,不就是图个方便吗? 姚小姐是个傻的,若是原来的她,一定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本仙好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绿的。 我空坐了一会,觉得这也不是个事,李泓萧和花云慕私会去了,我这也得给他们找点刺激啊。 不然,让皇帝也来凑个热闹呢? 我走下凉亭,信步走在来时的路上,琢磨着如何引绿龟帝前来。 忽然,我心中转出个念头——若被皇帝撞破了贵妃和李泓萧私会,皇帝一怒之下,不会杀了李泓萧吧? 我猛然停下脚步,若李泓萧与花云慕死别离了,算不算是拆散他们的情缘? 好像不算,宣荼说过,要让李泓萧不爱花云慕,心灰意冷,心死情灭,才算完满。李泓萧就这么死了,到死都爱着呢,那算什么完满? “不行不行!”我浑身冷汗直下,连连摇头。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道前传来,笑问:“李夫人说什么不行?” 我抬眼一看,顿时惊出一身鸡皮疙瘩,皇帝负手走了过来,含笑看着本仙。 瞧他慈眉善目的,浑然不觉自己头顶已经冒绿光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远行 虽然本仙与皇帝同病相怜,但是这会儿我没心思与他惺惺相惜了。 “皇上,您……您怎么也来了?”我颇不自在,在心中急急思考对策。 然而,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 皇帝问:“李夫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李将军呢?” “他……他……我也不知道他在哪。”我含糊道。 皇帝抬眉看着我,一脸狐疑。 我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迷路了。” 皇帝微微皱眉,随即打趣似的笑道:“李将军也忒大意,怎么将夫人你一人落在此处,独自去赏那月下芙蓉了?” 我忙道:“他没有独自看芙蓉,我们一起去看过了,然后……然后我看见一只萤火虫,一时喜欢就追了过来,以至迷路。” 皇上笑道:“原来如此,那想必李将军还在原处等你,这样吧,朕送你过去,可莫让李将军等急了。” “他应该不在原地了,应该来找我了吧……” “在或不在,夫人随朕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心中着急,看皇帝一脸笑意,笃定了要带我去找李泓萧。这可怎么办,万一待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皇上你受得了那个惊吓吗? 皇帝甩了甩袖子,走在我前面。我四处张望,一咬牙,大声叫道:“摇光星君英俊潇洒!” 皇帝回头看向我,“什……” 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被定住了。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他身后绕出来,摇光星君笑眯眯地看着我,“小桃子,你喊错了,下次要记着,是摇光哥哥,不是摇光星君。” 我一阵肉麻,“仙君,我是桃枝,不是桃子。你要是实在说不清楚,可不可以把那个‘小’字去掉呢?” 摇光星君一双清俊的眸子在我衣襟处轻飘飘斜了一眼,笑道:“不是小桃子,难道还是大桃子?” 我莫名其妙,什么小的大的,“仙君,不然你还是叫我***吧。” “你不是不喜欢我叫你***吗?” “没事,我听***都已经习惯了,没感觉了。” 他点点头,“好吧,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起正事,忙道:“这皇帝马上就要撞见李泓萧和花云幕私会了,我担心他会一怒之下杀了李泓萧。” 摇光星君摇头,“不会。” “嗯?你为何如此笃定?” “我看了生死簿,泓萧将军这一世还有七年寿命。” “啊!”我顿时犯了愁,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还要在这人间陪他玩七年啊?” 摇光星君叹道:“***啊,说你傻你还真傻,你的任务是断了李泓萧与花云慕之间的情缘,又不是陪李泓萧到死。” 我松了口气,“那我什么时候能斩断呢?命格册子上有没有说?”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生死簿命格簿上可都没有记载,因为你是变数。” 我点点头,略懂。摇光星君看了眼被定住的皇帝,道:“这皇帝心中明镜似的,让李泓萧去赏芙蓉,就是打了捉奸的主意,为了除去李泓萧连贵妃也不要了。不过你放心,李泓萧手握重兵,他没本事要李泓萧的命。” 我看向皇帝,啧!万万没想到这绿龟帝的心机如此深沉。不过,他也算和本仙是同一阵营的,做得好! 摇光星君笑问:“没别的事了吗?” 我点点头,谄笑道:真是“有劳仙君了。” 摇光星君打了个哈欠,“下次再喊错密语,我可就不出来了。” 我点头哈腰连连称是,摇光星君晃着破折扇,隐在黑暗中了。 皇帝踉跄了一下,回过神看向本仙,我笑问:“皇上?” 皇帝摇了摇头,茫然道:“刚才……” 摇光星君施仙法消除了他的记忆,所以他有些恍惚。我笑道:“皇上刚才想带我去找将军。” 皇帝点头,正色道:“是了,去吧。”说着甩了甩袖子,大踏流星朝前面走去,脚步急促,生怕抓不到什么似的。 我跟在皇帝身后,既紧张又兴奋。 李泓萧素日高冷,不知道被皇帝撞破他私会贵妃,会是怎样? 我本以为场面会十分尴尬,结果有点出乎意料。皇帝来到水边时,李泓萧和贵妃两人是搂在一起的,非但搂在一起,浑身还湿淋淋的,看样子正从水中爬上来。 贵妃躺在地上,已经昏迷不醒了。 李泓萧则十分冷静,对皇帝道:“贵妃娘娘落水,臣入水相救,无意冒犯,请圣上恕罪。” 不卑不亢,淡定从容。 我偷瞧皇帝脸色,已经铁青了。半响,皇帝才压低了声音问:“贵妃为何会深夜在此?” 我暗暗佩服,做戏要做足,这得和绿乌龟好好学学,就算是赔了夫人也要折兵。 几个宫人匆匆赶来,齐刷刷跪在地上,其中一个颤声道:“贵妃娘娘醉酒之际,乘兴游湖。奴才们劝不住……” 皇帝喝道:“放肆!怎能任由贵妃胡闹!你们这些奴才是干什么吃的!给朕拉出去砍了!” 侍卫前来拉人,一阵哭天喊地。本仙看惯生死,不觉得有什么。李泓萧征战沙场,一向杀伐果决,也能面不改色。 他抱拳道:“臣听闻西北蛮夷族人侵犯我境,即日起自请调往西北,驱逐蛮夷。” 皇上脸色缓了几分,连忙上前扶住李泓萧,“爱卿这是何意?有你坐镇京城,朕才能安心……” “皇上不必多说,臣此去,不带一兵一卒,京城自会固若金汤。” 我愕然,李泓萧这是什么意思啊?见势不妙要跑路? 皇上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李泓萧。 李泓萧带我出宫,月下长街,他一袭白衣沐在月色中,从容不迫地向前走。 我还没问他为什么跑,他就自顾自在前面道:“我若不走,皇上不会放过她。贵妃落水,有失德仪,皇上握了她的把柄,不将她贬入冷宫折磨死,不会甘休。只有我远离京城,她才能是风光无限的贵妃。” 我暗暗点头,还是为了花云慕啊,你远走西北,为了皇城中的那个她。 好凄美的爱情,真是可歌可泣! 我抬头望天,天帝你老人家说句话,我该怎么做才能断了李泓萧与贵妃的孽缘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 回府后,李泓萧将贵妃送来的那两房侍妾叫到眼前,琬莹和紫英听说李泓萧要去西北,都是一脸不舍。 孰真孰假,本仙在旁边瞧得清楚。 琬莹是真的不舍,她可是要给李泓萧延续子嗣的,揪着李泓萧的袖子哀求他带她同去西北。 李泓萧道:“西北凉地荒无人烟,你受不住那里的风沙。” 琬莹愣了一下,闭嘴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看得出来,她虽然舍不得李泓萧,却也不愿意跟他去受罪。 那个叫紫英的侍妾就低调多了,听说李泓萧要走,没哭没闹,反而还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赏了紫英黄金五十两,令她出府自谋生路。紫英低眉顺目,跪地磕头谢过了,再也无话。 李泓萧待琬莹与待紫英不同,赐了琬莹黄金百两,令她出府去城外别庄暂住,似乎铁了心要护琬莹周全。 本仙是个不招人待见的,没有黄金,李泓萧甚至连句像样的话都没给我留下。 第二日,我眼巴巴送他出城,他骑在马背上,望着朴拙厚实的城墙,似乎轻轻、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融入了远方的苍茫之中。 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心中那叫一个郁闷,什么人啊!冷血,无情! 章节目录 第12章 谋反 回府的路上,我久久不能释怀,李泓萧自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只是他的情,没在我身上。 这可真是难死本仙了。 我在将军府中住了三个月,百无聊赖。有一天,琬莹忽然疯疯癫癫跑到我院中,眼神涣散,直呼让我救她。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没有疯,有人要杀她。 我心说你是李泓萧眼前的红人,谁敢杀你呢?“你不是去城外别庄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琬莹跪在我身前,不停叩首,脑门磕出了鲜血,歇斯底里地叫道:“夫人救我,奴婢不去别庄了,不去别庄了!夫人救我啊!” 我正纳闷是怎么回事,紫英匆匆走过来,先是对我施了一礼,让后指着琬莹对身后的仆役道:“琬莹疯了,快绑下去,别扰了夫人的清净。”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紫英,笑问:“将军不是让你出府吗?你怎么也没走?” 紫英恭恭敬敬地道:“回夫人,奴婢是贵妃娘娘的人,只能听从娘娘的吩咐,娘娘让奴婢留在府中侍候夫人。” 我心中道了一声好笑,看向被仆役用麻绳捆绑、粗布堵嘴的琬莹,问紫英:“她真的疯了吗?” 紫英道:“真的疯了。” 我挥了挥手,“那就送走吧。” 琬莹被绑下去了,我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思绪有点乱。 琬莹是什么样的人?心比天高,献媚争宠,见识浅薄。这样的女子,李泓萧怎么会喜欢呢? 我虽不了解李泓萧,但知他洁白清皓,孤标傲世。像他这样的人,岂会将琬莹看在眼中? 他明知贵妃容易吃醋,偏偏对琬莹好,那自然不是真好。 想到这里,我有点庆幸。我在李泓萧眼中是个傻的,幸而他没将我看在眼里,否则今日之琬莹,就是明日之我。 虽然本仙并不怕贵妃的迫害,但眼下这副姚小姐的凡人之躯,还是少吃些苦头的好。 我想了想,还是去柴房看了看琬莹。她缩在柴禾堆内,见着我就笑,口水从嘴角流到了下巴。 紫英对我道:“夫人您看,她真的疯了。” 我问:“她是怎么疯的?” “将军远在西北凉地,她身为将军妾侍,却不守妇德,与别庄小厮私通。丑事败露,惊惶失措,以至疯癫。” 我闻言奇怪,“如何私通?她要与小厮一起逃走吗?” 紫英道:“更甚。” 我见紫英遮遮掩掩不愿与我说实话,心中甚奇,“更甚什么?” 紫英道:“颠鸾倒凤,不能自已。” “嗯?”我莫名其妙。 紫英忽然有些羞愤,不愿与我解释,拂袖道:“夫人若想知道,不妨单独问问琬莹,奴婢先告辞了。”说着抽身走了。 柴房内就剩下我与琬莹,琬莹披头散发,对我笑道:“那粗鄙小厮,岂能比得上将军之万一?” 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与他私通?如何私通?” 琬莹忽然眼露凶光,指着我道:“我今日遭人陷害,都是因为你!你这装傻卖痴的贱种,休要辱我!” 我越发奇怪了,“怎么因为我呢?是你自己想给李泓萧生孩子的,又不是我让的。” 琬莹泪流满面,颤声道:“若不是那日在凉亭……将军,将军岂会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见她一脸咬牙切齿、恨我入骨的表情,十分纳闷。琬莹忽然又笑了,对我“嘘”了一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要不了多久,将军就会回来了。” 我一惊,低声问:“当真?” 琬莹发疯了似的大笑,“将军要回来当皇帝,到时候贵妃就是皇后,你一个姚家庶女,还是嫁给将军当过正室的人,结局只会比我更惨!” 柴房的门忽然被撞开,一记凌厉的鞭子劈头盖脸朝琬莹甩去,紫英握着鞭子喝道:“胡说什么!” 我走出柴房,引月焦急地站在门外,见到我,连忙上前挽住我的胳膊,“夫人,咱们回去吧。” 我和引月回到了院子,见引月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回事。 引月愁眉道:“夫人,咱们被软禁了。” 我问:“被谁软禁了?” 引月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对我道:“奴婢听说,贵妃娘娘暗中集结了将军在京城的旧部,意图谋反!可能要不了多久,京城就要大乱了!” 我闻言微慌,说实话,李泓萧不在京城,我过的挺自在的。我甚至希望他永远别回来的好。 李泓萧是负气离城,他对花云慕将我指亲给他这件事很不爽,他对我无疑是嫌弃,对花云慕则是有点哀怨。 我本来的主意是,如果李泓萧一直不回来,过个三年五载,他与花云慕的情也淡了,不肖我出手,这一世的缘份也该尽了。 可一旦李泓萧与花云慕再度聚首,就像那戏本里头说的,那可是干柴烈火不可收拾。 本仙,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我揉着太阳穴,犯愁。我应该做点什么,阻止李泓萧回京。 引月在旁边安慰我道:“夫人,您别愁了,将军对夫人并不是无情的,到时候将军回来,会善待夫人的。” 我心说你懂个屁啊,李泓萧会不会善待我不知道,但花云慕一定不会善待我的。 我拍着她的肩膀,问:“现如今,是你家的将军大,还是贵妃大?” 引月咬了咬牙,不说话了。没多久,忽然抽泣起来,拉着我的袖子道:“夫人,您是个好人,奴婢不想让您死。” 我一笑,本仙心地善良,这小丫头跟了我几个月,居然舍不得我了。我揉着她的头发,笑道:“傻孩子,过个三年五载,你也就将我忘了。” 本仙什么都不多,时间很多。虚无的时空中悠悠荡荡了几千年,深谙世间本无长情的道理。 天界仙友多有议论我憨傻痴呆,没心没肺的,但本仙却觉得自己看得很开。 引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跪下,“夫人,奴婢斗胆引路,救您出府。” 我问是什么路,引月目光坚定地道:“奴婢知道出府密道,这就带夫人走。” 我心中一喜,连忙点头。此番若能离开,倒是可以去西北阻止李泓萧回来。 引月将我带进了我的寝房,没错,是我的寝房。我眼睁睁看着她翻开我的床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甬道,不由目瞪口呆。 引月拉我走下甬道,轻车熟路对这甬道十分熟悉。 甬道直通往城墙外,我们走出去时天已经黑了,一轮孤月高悬。 向北约十里,有一处荒败的庙宇,引月将我带到庙内,从怀中拿出两锭金元宝塞到我手中。 她含泪对我道:“将军将奴婢赐给夫人,奴婢本该护您周全,万死不辞。可是……我有年迈老母被贵妃的人挟制,不得不回去解救母亲。请夫人在此等我一天,如果……一天后我不能回来,请夫人朝北走,自有接应。” 我问:“贵妃拿下了你的母亲?” 引月点头,不等我细问,匆匆转身便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感动,我虽然年纪大活得久,但如引月这般真心待我的,三界之内也找不出几个。 我看着空荡荡的庙门外,忽然揪心,知道她此番回去必然危险。虽然命数天定,我还是不希望引月因我而死。 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得找仙友来问问情况。 我对天叫了几十声“宣荼”,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是真的被召回上天庭了。现在我能联络上的,好像就只有摇光星君了。 我万般不情愿地道了声:“摇光星君英俊潇洒。” 眼前华光一现,于是,一个……下半身出现在我眼前。 虽然只是下半身,但我能看出那颇为儒雅的青衫,袍底还绣着青竹,符合摇光星君一贯的风格。 我无奈道:“仙君,您别只露出下半身啊。” 摇光星君慢悠悠道:“你的密语不对,再不纠正,我可要走了。” 我连忙道:“别走别走!” 他哈哈一笑,“这可不是密语。” 我只好不情不愿道:“摇光哥哥英俊潇洒——” 言毕,一股清冷的木莲香扑鼻而来,摇光星君一身清逸的书生打扮,出现在我的面前,眸光清亮,满面春光。 我随口问:“仙君携带木莲花香,可是去了木莲仙子府上?” 章节目录 第13章 赴北 摇光仙君挥了挥折扇,“非也,我与木莲仙子并没有什么往来。” 我咳了一声,天界还有与摇光星君没往来的仙娥吗?但我也没兴趣拆穿他,很礼貌地问了句:“仙君近来可还好?” 摇光星君叹道:“甚是无趣,天上仙子,月娥清冷,织云娴雅,却都不及春木仙子你啊。” 我微笑道:“仙君,您就别打趣我了。” 摇光星君笑了笑,“你以密语唤我,莫不是想我了?” 我连忙正色道:“是有事求问仙君。不知仙君可知,我身边那个叫引月的丫鬟,命格几何?” 摇光哈哈一笑,“引月啊,我与她有些相熟。” 我一惊,“你怎么会和她有些相熟?” “她是泓萧仙府中的小仙,此番随泓萧一起下界来渡劫的。” 我“啊!”了一声,没想到引月会是天上仙娥转世!惭愧,之前还一直当她是人界籍籍无名的小丫鬟呢! 我忽然有些不安,泓萧将军府中的仙娥给我当丫鬟,这也太罪过了,幸好我没有如何使唤她,否则日后天上相见,那可真是没脸。 摇光星君用他那柄破折扇敲了敲我的额头,笑道:“你怕什么,李泓萧那将军府中有半数都是从天界下来的。泓萧将军此番入劫,阵仗极大,几乎带来了他半个仙府的小仙。” 我愕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见李泓萧府中祥云缭绕。李泓萧已经远赴西北,祥云金光却也没退散。 “那……那李泓萧的两房侍妾,琬莹和紫英,她们不会也是泓萧将军府中的仙子转世吧?” “她们不是。”摇光星君的语气有些不屑。 我刚要松一口气,就听他继续道:“她们二位是花神女夷麾下的小仙,琬莹掌形,紫英掌色。”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忙问:“掌管百花形态和百花颜色?” 摇光点点头,对我笑道:“不错。” 我惶恐不安,不错个鬼啊!错了!大错特错,我身为桃枝仙,也受她们掌管的好不好!如今却在人界与她们结了仇。 摇光星君许是看出了我的心事,对我道:“你是桃枝仙,属木科,本不受花神掌管,别怕。” 我郁闷,谁不知道天界的木神句芒早在三千年前就化入鸿蒙太虚了,现在由花神女夷代掌木界。 我没精打彩,摇光星君对我道:“走吧。” “去哪啊?” “你不是要去西北凉地,阻止李泓萧返京?” 我收敛神思,点了点头,既然知道了引月是下来渡劫的,那么生死自有劫数,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 我对摇光星君道:“我是要去西北凉地,此番有劳仙君开解,多谢了。”说着拱拱手,绕过摇光星君,想要就此别过。 摇光星君将扇子一挥,拦住我笑问:“你可知西北凉地该往何处走?” 我纳闷,暗忖摇光星君这一脸笃定我不知道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我回道:“我知道。我以前去……玩过。” 西北凉州,塞上荒凉之地,我以前由于本事不济,被万妖王流放到莽荒石林,沿途经过凉地,所以知道。 摇光星君没料想我知道,闻言有些惊讶,好半天才道:“路途危险重重,你一个小女子,不太安全。” 我笑道:“仙君多虑了,我当桃枝精的时候,飞扬跋扈,游走妖界一千多年,什么样的妖精都见过,并不怕人间的危险。” 摇光星君咳嗽了一声,道:“你如今是凡人之躯,并无法术傍身,不一样的。” 我心说没什么不一样,我以前虽为精怪,但法术低微,且十分倒霉,还不见得比现在好呢。 摇光星君说什么都要陪我去西北,我没办法,多一个仙多个照应嘛,于我无损。 况且我并不讨厌摇光星君,他也算是英俊潇洒,十分养眼。我只是有些担心会坏了他的桃花运。 毕竟我是个衰神,我委婉地提醒了摇光星君,他一笑置之,好像并不介意,还十分自负地道:“本仙君想要桃花,那还不是信手拈来吗?” 我被他的自负惊到了,摇光星君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这桃花枝可就有些棘手了。比那布满尖刺的玫瑰还难采。” “什么?”我奇怪,“仙君你想要桃花枝啊?这还不容易吗?提我出窍,我给你变来。” 摇光星君谢绝了我的美意,笑道:“我可以伴你同行,但不能轻易提你出窍,会损减姚小姐的阳寿。之前提你出窍,是我不知,险些误了大事。” 我心念一动,忙问:“如若姚小姐的阳寿尽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可以回天庭了?” 摇光星君道:“你要在斩断泓萧和花神的孽缘之后才能离舍,否则天帝问责,你可担待得起?” 我缩了缩脖子,担待不起,委实担待不起。 我愁眉苦脸,和摇光星君结伴朝西北方向去。摇光星君虽化身成弱不经风的书生,但凭借他神仙体魄,步履轻快,走起路来毫不费力。 我就不一样了,我困在姚小姐的躯壳中,被她拖累,走得十分艰难。只走了一天,就腰酸腿疼,脚上磨得全是血泡。 摇光星君提醒我有两锭黄金,我们在集市买了两匹马,还没轻松两天,所到之处闹起了饥荒,哀鸿遍野。于是,我那剩余十两重的金子还不值十两重的黍米。 再后来,我们的马被抢了,摇光星君并没有对饥饿的灾民滥用仙术,只能任由我们的马被抢。 有一个精瘦的汉子,盯着我直流口水,还说我细皮嫩肉看着好吃。要不是摇光星君带我跑得快,我估计都要被那汉子给绑住烹杀了。 我们一直跑出边城,来到一望无垠的荒漠,摇光星君才停下步子咬牙切齿道:“我记住那东西的样子了,以后定不能饶了他!” 我疑惑问:“哪东西?” “就是刚才那个说你好吃的。”摇光星君抹了把汗,没好气道。 他的抹额歪了,鬓发也散了,衣服上全是污渍。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十分内疚,摇光星君本不是这样的,他本也是个风光无限的神仙。 和我待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变成这副模样,我真的好衰啊。 摇光星君一把扯下他的抹额,豪情万丈对我道:“你放心,有本仙君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我讪讪笑道:“仙君,要不然,送到这里就算了吧,接下来让我一人走吧。” 摇光星君道:“那怎么行!本仙君从来不做那半途而废之事。” 我只好和他继续前行,又半个月后,到了一处边陲小镇。我的头发乱成了鸟窝,衣衫也成了烂布条,一双布鞋上全是洞,鞋底子都快磨穿了,狼狈至极。 摇光星君也没好到哪去,用我仅剩的十文铜钱,与茶馆老板娘讨价还价,好不容易换了两碗水。 茶馆老板娘一脸的不情愿,嘀嘀咕咕道:“小白脸不老实,要不是看你长得还凑合,早就让我家男人来收拾你了。” 我看着茶馆内蹲着的那位皮肤黝黑的老板,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瞪着摇光星君。 摇光星君也不介意,与我蹲在小茶馆外,捧着大瓷碗喝水。 我低声道:“星君,我看那老板对你好像很有意见。” 摇光星君满不在乎,“我这相貌,他很难对我没意见,别理会。咱们再走一天,就能到李泓萧所在的军营了。 我一边喝水一边点头,忽然觉得脖子有点痒,伸手一摸,顿时头皮一麻,摸出个黑黑的小米虫来。 这东西我在山猫的身上见过,是跳蚤!我一下子跳了一下,我是桃枝,从来不生跳蚤的,没想到现在居然也长了此物! 摇光星君莫名其妙,“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我羞愧的无地自容,退开几步,结巴道:“星君你别靠近我,我……我身上有跳蚤。”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起身看向我,“跳蚤?我听过,却还没见过,让我看看。” 他是天上星宿,天生的神仙,不是凡人修成的神仙,他不知跳蚤是什么我可以理解,但他这么好奇我就不能理解了。 跳蚤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连忙伸臂挡住他,“别看了,小心跳到你身上了。” 摇光星君笑了笑,拿开我的手,伸手往我头发拨弄,很快捏出一个小黑虫,问:“就是这个东西吗?” 我简直想一头往地上拱出个洞,钻进去躲躲。 摇光星君眯眼细看那小黑虫,我以为他会很嫌弃,没想到过了一会,他正色道:“这好像并不是人间的跳蚤,是一种有意识的蛊,依我看,应是被某种仙灵精怪饲养出来,故意投放到你身上的。” 章节目录 第14章 红狐 我闻言愕然,是谁养的,怎么会跑到我身上呢? 摇光星君四处看了看,忽然拉着我朝一个方向走,来到一处残垣断壁的破败小土巷,他朗声道:“宣荼仙君既已泄露仙气,为何还不现身?” 话音一落,便见宣荼凭空出现,臂挂拂尘,穿着仙界黄紫道袍,一脸肃然。 狐狸仙宣荼原本是道教祖庭龙虎山中的一只狐狸,因随一位隐世的仙道修习道法,才得正果。 他虽修孤隐大道,却与摇光星君是一类仙,风|流不羁,不知道此时为何会穿得如此严肃正经。 我问:“宣荼仙君,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呢?” 宣荼对我和摇光星君拱了拱手,道:“我府中有一只红狐,私自下凡,故追至此界。” 我恍然,“怪不得你突然回上天庭了,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宣荼看了摇光星君一眼,有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摇光星君又从我头发上捏出一只小虫,让宣荼查看,我颇尴尬,摇光星君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宣荼看着那小虫,脸色微变,道:“这是红狐变化出来的烦忧蛊。” 我纳闷了,“为什么会放在我的身上?” 宣荼微微皱眉,对摇光星君道:“此处,除了仙君与仙子,就数李泓萧身上仙气最重,那红狐或许要去纠缠李泓萧,容小仙先行一步。” 摇光点点头,对他道:“快去快回。” 宣荼急匆匆走了。 我十分不解,看向摇光星君。他解释道:“红狐动了贪念,想要吸纳仙元,我是本相,她奈何不了我。但你和李泓萧现如今都在凡人之躯,红狐要吸纳仙元,必然会对李泓萧下手。” 我有点懂,又有点不懂,“她要吸纳仙元,就放跳蚤来咬人啊?” 摇光星君摇摇头,“不一样,她放跳蚤咬你,并不是为了吸纳你的仙元,大概,是……看你不顺眼吧。” “我好好的,惹着她了?” 摇光星君解释道:“估计是因为……她要吸纳李泓萧的仙元,觉得你会误了她的好事。” 我道:“原来她是看不上我的仙元。” “也不是,你是女仙,她总不好对你下手。” 我疑惑不解,“我是女仙,她就不好下手了。那泓萧将军是男仙,她就好下手了?” 摇光星君咳嗽了一声,“春木啊,你还小,不懂。” 我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说,她要怎么对泓萧将军下手?” 摇光星君顾左右而言他:“自然是……有法可依。红狐貌美,又擅媚惑,李泓萧现在是凡人,抗拒不了的。” 我皱着眉头纳闷道:“仙君啊,你说的是什么?能不能说清楚点呢?” 摇光星君道:“总之,泓萧现在遇到点麻烦,我们等宣荼回来再说吧。” 我奇了怪,摇光星君遮遮掩掩的,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我仔细想了想,一拍手,问:“红狐是要***李泓萧吧?” 摇光星君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对。” 想起我之前在宣荼的指导下,对李泓萧欲行***,未果。我摇头道:“李泓萧不喜欢妩媚的女子,不会成功的。” 摇光星君道:“与你之前的不一样。” 都是***,能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打扮的奇怪一点,对李泓萧挤眉弄眼嘛! 李泓萧不会吃这一套的,我知道。 但我很快就被打脸了,宣荼始终没回来。摇光星君对我说一定是李泓萧那边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否则宣荼不会耽搁这么久都没现身。 我十分不能理解,难道那小红狐***李泓萧还真的成功了? 不会吧?为什么当时我不能,小红狐却能?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摇光星君的神情,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摇光星君说红狐貌美,所以李泓萧无法抗拒。 那意思就是,我……我不貌美…… 原来我***不了李泓萧,不是李泓萧的问题,是我不美。 我愁眉苦脸站在原地,仰头望天,天帝啊,为什么让我来?为什么不干脆派个漂亮点的仙子?这不是为难我嘛? 摇光星君在我眼前晃了晃折扇,“春木,你想什么呢?不会是担心泓萧将军吧?” 我回过神,心中暗恼,我担心他个屁啊!无情,冷血,还禁不起***的李泓萧,鬼才担心他! 忽然胳膊上一麻,我捋起破破烂烂的袖口子,“啪”的一下,拍死了一只烦忧蛊,一抹脏兮兮的血印子印在我的胳膊上,我挠了几下,很快就起了个红包。 又疼又痒。 我浑身都开始难受了,好像那些烦忧蛊忽然躁动起来,在我身上乱咬。我跳了几下,叫道:“好痒!” 摇光星君脸色一沉,伸手在我眉心处敲了一下,喝道:“定!”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该痒还是痒,该疼还是疼。我乱蹦乱跳,恨不得将身上衣衫都撕下来。 但摇光星君还在我跟前,我还是有点羞耻心的,硬生生忍住没撕衣服。 摇光星君道:“这些东西虽有意识,却认不得本仙君,对我并无畏惧。” 我急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摇光星君忽然伸手搂住我的腰,我身子一轻,立即腾空而起,他居然带着我御风而行! 我有点抗拒,生怕烦忧蛊跳到他的身上,连忙叫道:“仙君,你快放我下来,离我远点。” 摇光星君一挥衣袖,升上半空。他俯瞰大地,很快发现一片绿洲,抱着我径直落在一处清澈的湖水边。 “那些烦忧蛊怕水,你泡入水中,可暂时缓解。” 我实在痒的受不了了,不等他说完,就赶紧跳入湖中。炎炎夏日,我也不觉得湖水冰寒,下去后反而凉丝丝的很舒服。 摇光星君随手脱下他的外衫,放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对我道:“待会你穿上我的衣服,它们便不敢放肆。” 我见摇光星君一脸严肃正经,心中颇为感动。摇光星君虽然是风|流的仙,但对我却是谦谦有礼。 不美貌也是有好处的。 天很快就暗了下来,我整个泡在水中,连头发都完全浸在水里,在湖中游了一会,感觉那些烦人的蛊虫渐渐从身上消失了,我还是舍不得出来。 摇光星君说他要去看看宣荼那边的情况,让我先在这里等着。 我连连点头,身上的衣服入水后变的更糟了,我怕上面夹带着蛊虫,也不敢再要,等摇光星君一走,忙将衣裳脱下远远扔开。 月光如练,我冒出水面,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娥这会应该在广寒宫中点灯吧,不然月亮怎么会这么亮? 我正准备哼个小曲诗情画意一番,忽听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跳入水中。 危险情况我经历的多了,此时虽然惊讶,却并不紧张。四处望了望,只见西岸水草浮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 “摇光星君,是你回来了吗?” 没有回应,水面涟漪波动,折射出粼粼月色,隐约有一道黑影,朝我游来,看那黑影的轮廓,像是一个人。 我咦了一声,那黑影很快游到我身前三尺距离,停下,果然有个人从水中冒了出来,不是摇光星君,是一个狐狸眼的英俊少年。 他身披红衣,脸上带着慵懒的笑,一只手按在水面,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睥睨着我,问:“你就是那枯枝小仙?” 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轻视。 我收敛了心神,点头道:“我是新上天界的桃枝仙,仙友可是宣荼仙君府中的红狐?” 他哈哈一笑,红衣的衣襟微敞,魅颜如妖,懒洋洋道:“你认识我?” 我问:“你不是女狐吗?为何化作男相?” 他嗤笑了一声,“果然是个傻桃。” 我心中暗恼,正色道:“这位仙友,我是桃枝,不是桃子。而且,我也不傻。” 红狐“哦?”了一声,也收敛了脸上笑意,对我淡声道:“奉劝你,离他远点。” 我心下琢磨,他是谁?难道是摇光星君?难道这红狐也仰慕摇光星君,见我粘着星君,所以才放出烦忧蛊来咬我?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摇光星君啊,你这回可害惨了我! 我忙道:“摇光星君说你貌美,看来对你印象不错,你很有机会,我不会碍着你的好事。只请你别纠缠李泓萧就是了,他是天上泓萧将军转世,你吸了他的仙元,会上诛仙台的。” 红狐闻言面色陡变,沉声道:“我让你离他远点,你听不明白?” 我愣了一下,红狐口中的他,莫非是李泓萧? 我温言道:“仙友可能有所不知,我此番下界,乃是奉了天帝法旨。” 红狐斜了我一眼,望向天上的月亮,道:“我再说一遍,离他远一点,你是不祥之物,不管奉了谁的法旨,只要靠近他,对他来说绝非善事!” 本仙君知道自己的气运不怎么好,但被当面说成是不祥之物,还是有点不悦。我道:“仙友此言,未免有些失礼了。” 红狐英俊的面庞上忽然隐约出现一张毛茸茸的狐狸脸,极不耐烦地对我呲了呲牙,沉声道:“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就别怪我无情!” 话音刚落,我的眼前激起一股巨大的水浪,一道凌厉的气刀扑面而来。我连忙向后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腿被缠住了,根本动弹不得,我仰面摔在水中,那道气刀便从我的面门堪堪掠过。 与此同时,我感觉眉心有一道温热的液体流下,伸手一摸,满手鲜血。 红狐没有继续朝我动手,他忽然转头看向岸边,我也看过去,只见几个披甲持弩的骑兵来到湖岸,其中有一人,白衣白马,在月光下明晃晃的,一身冷寂。 李泓萧。 章节目录 第15章 相逢 我一骨碌钻进水中,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遇到红狐我没有如何害怕,可是见到李泓萧我忽然就怂了。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见我如此狼狈的模样。 我藏在水中,岸上的情形看不清楚,只知道红狐游上了岸,被李泓萧的人给带走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从水中冒出来,岸上无人了,看来李泓萧刚才并没有看见我。 我庆幸之余,还有些沮丧,我那么一个大活人,他怎么就没看见呢!眼神真不济! 我没精打彩地爬上岸,穿上摇光星君留给我的衣裳,坐在石头上闷闷不乐。 适才,我看见他一身清冷骑在马背上,我的心中居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我知道,我是在为他难受,为他求而不得苦,为他相思入骨苦。李泓萧在这荒凉塞上,一定经常思念京城的月下长街吧,思念那个在皇宫中为他午夜梦回、泪湿华裳的女子。 他与花云慕两情相悦,我却偏偏要来拆散他们。 我正伤春悲秋,满腹悲凉,忽然觉得腰间一疼,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我以为又是那烦忧蛊,没好气往腰间重重一拍。 我一个激灵,刚才那手感,好像不是烦忧蛊。疼得更厉害了,我解开腰间的衣带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是一只猩红的蝎子!虽然已经被我给拍死了,但它尾巴上的钩子还挂在我的皮肉里。腰上红肿一片,伸手去碰触,已经没了知觉。 我以前住在莽荒石林的时候,见过这种蝎子,知道这一种很厉害的荒漠毒物,我当精灵时也不敢沾惹。 现在,居然被这种蝎子活生生蛰了一下,我如今可是姚小姐的凡人之躯! 我连忙使劲挤按伤口,还好是在侧腰我能够着的地方,有黑血被挤出来,又挤了一会,血渐渐变红,可那伤口却成了青黑色,并且青黑还在缓缓向四周蔓延。 我站起身,想喊摇光星君的密语,嗓子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 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开始无意识地顺着地上的马蹄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天光渐明,朝阳从苍茫的天际喷薄而出,迸射出万道金光。我两眼一抹黑,晕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昏睡了多久,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灰扑扑的营帐内。帐帘处站着个瘦弱的小兵,见我睁眼,跑出去对外面的人喊道:“那个小叫花子醒了——” “…………”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装束,我穿着摇光星君的衣袍,虽然风尘仆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好歹还算完整,并不破烂。 穿成这样还被当成小叫花,那如果他们看见我之前的行头,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啊? 我也没功夫计较这些,看了眼腰间伤口,青黑色并没有再继续蔓延,可也青了好大一片,火烧般的疼,像是有烙铁在上面炙烤。 我疼得龇牙咧嘴,一个披甲的浓眉大眼长髯汉子掀开帘子,上下打量我,气势十足问本仙:“中原来的?” 我点点头。 那大汉哼了一声,“是死士?” 我心说死士个鬼啊,本仙是你们将军的夫人。我道:“我要见李泓萧将军。” 那汉子皱了皱眉,喝问:“你究竟是谁?” 我没功夫和他扯,红狐缠上了李泓萧,我现在急着救人,只道:“我是姚雎芒,你们将军的夫人。” 那汉子一脸狐疑,眯眼朝本仙君的脸上左看右看,“我怎么瞅你也不像个夫人!可别诓我!” 我急道:“你让李泓萧过来一看,便知我所言非虚。” 汉子道:“李将军岂有闲空见你这小叫花,你若是消遣我们将军……” 我没耐烦,起身就往外闯,汉子伸出一只粗壮的胳膊将我拦下,“放肆!敢在军中逃窜,不知死活!” 我被他推了回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屁股没摔疼,可是牵动腰间的伤处,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了。 汉子摇着头甩帘子出去了,“疯子!” 我坐在地上,越想越生气,本仙千里迢迢赶过来,一路上吃的苦头就不说了,只看我这满身被跳蚤叮咬出的大包,和腰间被蝎子蛰出的伤,也不该是这种待遇。 我没好气大叫:“李泓萧!李泓萧!你给我出来,给本仙出来!” 只叫了一句,那长髯汉子又从外面冲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条粗长的皮鞭,扬起就要往我嘴上砸来。 我吃了一惊,赶紧捂住嘴,那鞭子扬在半空,眼看就要劈下来,忽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出,在半空中握住鞭子。 一个清冷的人影从那汉子的身后绕出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李泓萧。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眼中没什么波澜,语气轻淡地道:“出去。” 我生气,凭什么让本仙出去,本仙这么费心劳神的,还不是为了你! 虽然是做那棒打鸳鸯的缺德事,但也是为了你。 我从地上爬起来与他对视,一股郁气直冲心头,我叫道:“我不出去!我就是来找你的!” 李泓萧微微侧首,看了那汉子一眼,汉子连忙低头躬身退出了营帐。 我愣了一下,嗯?不是让我出去? 我抿了抿干裂的唇,硬着头皮与李泓萧对视,气场已经有点弱了。 他淡色的眼底静若寒潭,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半响,才道:“你怎么来了?” 清清冷冷,毫无温度。 我因刚才的误会对他生出的那一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狠狠瞪着他,我道:“你以为我想来啊?本仙……本姑娘要不是怕你与贵妃娘娘旧情复燃,才不想管你的破事!” 他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腰,我被迫贴近他,脑门撞到他的下巴,有点疼。 他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沉声问:“你已经嫁我为妻,如何自称姑娘?置我于何地?” 我呵呵冷笑,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你与贵妃娘娘情意绵绵的时候,又置我于何地呢? 李泓萧见我不答,又道:“我与贵妃旧情复燃又如何?值得你千里迢迢远赴这边陲荒地?” 我白眼道:“不如何,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他挑眉看着我,“你父亲的那道折子中,说你痴傻无知,如今看来,却也有些心机。”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此时眼中好像含着淡淡的、嘲讽似的笑。 我愤愤道:“我爹还说我睡觉流口水,走路外八字呢!你信不信?” “走路外八是假的。只是,这睡觉流口水……我还不曾得见。” 他的语气十分轻淡,就像在随口说一件寻常的小事。我心中那叫一个气,看来李泓萧孤傲是假,他惹人生气的功夫简直一流! 我沉声道:“你放开我!” 他按着我的腰不放,垂眸看着我身上的衣服,脸色忽然有点阴沉,“为何会穿男子衣物在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心虚,眼珠子转了转,说不出话来。 他眯起眼睛,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与他对视,“这一路上,你一个小女子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心道我可不是小女子,我是飞升天界的桃枝上仙! 我使劲甩了甩头,没能甩开他的手。他好像有些生气,点头沉声道:“你很好,很不让我省心。” 我愤然,“昨儿晚上我在湖中,那么大一个活人你都看不见,还没让你省心呢?你都没将我放在眼里好不好!” 他僵了一下,“昨晚?” “对!就是昨晚,你不仅没瞧见我,还害我被蝎子咬!” 我一想到蝎子就腰疼,狠狠拍打他按在我腰上的手,“放开!放开!” 我用尽了力气,却不能撼动他分毫,他问:“哪里被咬了!” 我气道:“你可别在这假惺惺的了!” 他微微皱眉,也许从没有人这么顶撞过他。我闭了嘴,仰头与他对视,心里突突直跳,双手也有些发颤。唉,他是真正的神明,生气起来如此威严,让我心醉,让我敬畏。 我正恍惚,忽然腰间一松,低头看去,见他修长的手指缠绕着我腰间的衣带,往下扯开,我身上的衣服立即滑了下来。 顿时,我窘迫的无地自容,我没有穿……内衫。摇光星君就只留给我一件外袍! 李泓萧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不过他眼中的诧异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十分没廉耻的往我身上看。 他目光如炬,灼得我浑身上下都在发烫。我僵了一下,赶紧捡起袍子重新披在身上,羞愤难当,“你……你看什么看!” 章节目录 第16章 阿芒 李泓萧脸色阴沉的要下雨,“你身上这些都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我道:“跳蚤!蝎子!都咬了。你离我远点,小心染上跳蚤了!” 他微微抿起唇,盯着我看了半天,好像很生气,忽然又挑开我的衣裳,去看我腰间伤口。 我见他如此轻浮,连忙使劲推他:“你干什么!我真是看错你了,比摇光星君还不如!” 他根本不抬眼看向我,只是斥道:“别动!” 这声“别动”带着不容商榷的命令口吻,我僵了一下,想起他是天上的泓萧将军,立即不敢动了。 看他是泓萧将军转世,我我我……给他点面子! 他盯着我腰上的伤看了一会,忽然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沉声道:“姚雎芒,你果然很不让我省心!” 我被他抱到了一处宽敞的营帐内,冷淡的香味充盈鼻息,这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这是他的营帐。 他令人送来浴桶热汤,二话不说扯了我的衣裳,将我丢进桶内,板着脸道:“什么人的衣裳你都敢浑穿!给我好好洗干净!” 他本就不怒自威,现在更是盛气凌人。本仙如今困于凡人躯体,又寄人篱下,只得暂且忍下怒气,沐浴更衣。 我昨夜在湖里洗过了的,很干净,身上没有跳蚤。但李泓萧还是亲自往浴桶内倒了很多药粉。 他倒药粉的时候,目不斜视,根本不看桶中的本仙一眼。 我更加郁闷了,李泓萧简直辱人至极,我就那么不入他眼吗? 我沐浴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似乎是他的衣衫,很长,都快要拖地了。他令我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则坐在床边看书。 本仙想下去活动活动,却被他按住,“你还没走够?” 我哼了一声,翻身朝内而卧,不就是怕我将衣服弄脏了吗?真是个小气仙。 不一会儿,就有人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汤,他放下书册,接过汤碗送到我面前,“喝了此药,可解蝎毒。” 我见他一本正经,也怕姚小姐的身体受不了蝎毒会挂了。就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喝个精光。 喝完了,抬眼看他,见他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不觉得苦吗?”他问。 我心中暗暗切了一声,这算什么?我以前在莽荒石林的时候,整天喝的水比这个苦一百倍,早就习惯了。 他道:“此药极苦,连我喝着也觉得难以忍受,没想到你这养在深闺中的姑娘,却并无什么感觉。” 我好奇问:“你也喝过吗?” “嗯。” “你也被蝎子咬过?” “是。” 我“呲”了一声,有些可怜李泓萧,他在这边陲之地,果然过得艰难。 我又问:“你不是不喜欢我自称姑娘吗?可是你又为何称我为姑娘?” 他迟疑了一下,对我淡淡一笑,“不行吗?” 我莫名所以,为什么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就不行? 他风轻云淡道:“我并不想连累你,没想到你居然跑到这里来了。真是……出乎意料。” 我叹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说什么连累不练累呢?你别让我做绿毛龟就好了……” 最后那一句,我一说出口就意识到不妥,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我有些紧张地偷看了他一眼,他倒没什么反应。 我略担心,怕李泓萧恼羞成怒将我撵出去,或者胖揍我一顿,那可不太妙啊,本仙君手无缚鸡之力不是他的对手。 就算有还手之力,说实话,我也不太敢与他对打。 李泓萧脸色微僵,沉默了片刻,问:“绿毛乌龟?” 我一咬牙,豁出去了! “那个……你和贵妃娘娘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觉得吧,你还是别喜欢贵妃了。” 他冷笑问:“为什么?” 我厚着脸皮道:“你已经娶了我,就该……那啥,从一而终。” 他忽然莞尔,“你不远千里来到此处,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我想了想,诚挚地道:“我还想告诉你,你在这边陲之地虽然艰难,但好歹能活命……京城处处凶险,你别回去了,我不想你死。” 他重复问:“不想我死?” 我点点头,听说人间死了丈夫的女子被称为寡妇,我脱口道:“我不想当寡妇。” 他哑然失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吾家阿芒,有时候鬼精明,有时候……还是有些痴傻,不太灵光。” 听他叫我“阿芒”,我有片刻错愕,不是惊他如此叫我,而是觉得这语气这口吻,似曾相识。我想了一会,想不出以前在哪里听谁这样叫过我,只得作罢,我拧着眉认真道:“我不是傻的,我真的不想当寡妇。” 你含恨而终,我当了寡妇,我怎么回去向天帝复命? 他点点头,伸手按在我的额头上,温声道:“放心,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这话中竟然带着几分宠溺,并且他按着我的额头,像我以前撸山猫那样,温和可亲。 我哆嗦了一下,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又问我:“你身上被跳蚤咬过的地方,还疼么?” 我摇头,身上不疼也不痒,洗了那药浴后就好多了。我真挚地道:“多谢关心,已经无碍了。” 他伸手按在我颈侧的一个红疙瘩上,轻轻揉了揉,“放心,很快就消了。” 略有薄茧的手指按在我的脖子上,不轻不重,力度刚刚好,我微眯起眼睛,舒服的轻哼了一声。 那力度越发的舒服,他揉了一会儿,手指好像想往下移。我抬起眼皮看他,他低敛眉眼,眸光温柔而认真,薄唇微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刀刻般的俊美侧颜。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撸猫,也是颇为眷恋猫腹的柔软。 如今他这认真的模样,倒像我是他手中的一只猫。 嗯?! 猫是猫,我是我,我要是这么被泓萧将军给撸了,那可成什么样子了? 我瞪大眼睛,连忙向后退了退,警惕地看着他,带着些许羞赧讷讷地道:“那个……脖子以下……不能给你看,也不能给你揉。” 他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漆黑的眸中有星光点点,似笑非笑看着我。 章节目录 第17章 内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不好意思,也许是刚才李泓萧扯我腰带,给我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怎么能那么轻浮呢? 我道:“你要是实在想揉,我脚趾上还有好几个红疙瘩呢,你揉吧。” 说着,我把脚丫子伸了过去。李泓萧看了看,并没有如我所愿,嫌弃地起身离开,而是,伸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他仔细看了看,我没有骗他,我脚趾头上确实被跳蚤给咬了,有几个脚趾又红又肿,大脚趾上还有连日跋涉磨出的血泡。 简直惨不忍睹。 他的手指在我的脚丫子上轻轻按揉。 我惊呆了,吓傻了。 他那双握惯了冰冷长刀的手,如今,居然给我捏脚?! 实在是……不可思议。 以后天庭上会不会盛传,泓萧将军给我揉过脚趾头?或者更加离奇,传我欺负泓萧将军转世,强迫他给我捏脚? 我忐忑不安,如坠冰窟,立即想要把脚收回去。然而,李泓萧却按着我的脚不放。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哀求道:“别揉了,将军。” 他轻轻“嗯?”了一声,抬头看向我,“不是你让我揉的吗,为何又怯了?” 我道:“我不疼了,也不痒了,你帮我揉的……很可以了。” 他笑了笑,双手还是按在我的双脚上,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看向别处,很不自在地问道:“你昨天晚上在湖边是不是绑回来个红衣少年啊?” 虽然这话题转换的十分生硬,但还是有点作用的,李泓萧有些诧异地问:“昨晚,你也在湖中?” 我点点头,可不是嘛!我那么大一个活人你都看不见。 他皱眉道:“为什么不出声?” 我想起当时的落魄模样,讪讪一笑,“当时我在洗澡,如果被你和你的部下看见了,似乎不妥。” “你的衣服,是那红衣少年的?” 我噎了一下,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冷,看起来有些不悦。 “不是他的,是……我的另一个朋友的。” 他闻言,脸色更不好看了,“你还有另一个朋友?” 我有点后悔,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险些暴露了摇光星君。这可怎么圆回来呢?我向来不会说谎。 我只好闭嘴不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点头道:“阿芒果然很不简单,这一路上,又是英俊少年,又是借衣的朋友。” 我忙扯住他的袖子,着急解释道:“那少年和我没关系的……” 他挑眉,“如此说来,那位借你衣衫的朋友,与你有很大关系了?” 我憋了半响,没憋出一个字。还好,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缓解了此时的尴尬。 “小道星尘雪,求见李将军——” 我听出来,这是红狐变化出的少年男相的声音。 李泓萧看了我一眼,起身将床四周的帷幕放下,然后对营帐外说:“请进。” 我透过纱幕,看见那位自称“星尘雪”的少年走了进来,头戴莲花冠,臂悬长拂尘,端的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依旧一身艳丽红衣,妖气横生,不像仙道,像妖道。 我想着,李泓萧有点眼力的话,就应该可以看出这少年有问题。 然而,李泓萧对他却是颇为客气,“星尘雪,是阁下的道号?” 少年哈哈一笑,悠然反问:“谁家的道号如我这般轻浮?” 我心说他还知道轻浮呢!星尘雪,这名字虽美,却与他沾不上边,这小红狐从上到下,哪有半点“星尘雪”的孤冷之意? 分明妖冶如火。 见李泓萧不言,红狐狸少年又低头笑了笑,道:“只是随便起的名字,图个好玩罢了。”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盘腿坐起,等着看这小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狐狸却忽然朝帷幕这边看过来,“这……帷幕内是?” 我心中微惊,便听李泓萧不急不缓地道:“内子。” 星尘雪“哦?”了一下,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 我实在看不惯他这番装模做样,忍不住在帷帐内出言提醒道:“便是昨日在湖中,被你以无形气刀袭击的那位。” 星尘雪闻言并不慌张,只是微微沉吟,旋即便对李泓萧道:“昨夜,小道途径湖岸,见水中有灵光漾动,非是凡人可以造就,还以为是什么水鬼精怪,没想到是将军夫人,实在是得罪了。” 我闻言心惊,星尘雪此言分明是在威胁本仙,言外之意,我若坏了他的好事,他便要戳穿我老底。 我微微皱眉,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对策。 李泓萧却问:“莫非道长探得的灵光,竟是出自拙荆吗?” 星尘雪笑道:“是啊,说不定尊夫人前世是九重云阙上的仙子。” 我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我遵天帝法旨,下界为李泓萧设劫,此为天机,绝对不能泄露。这红狐竟然如此不知死活,就不怕几道天雷劈下来,将他劈成飞灰! 刚转过此念头,忽听一道巨响,振聋发聩,似乎真的打雷了。 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掀开帷幕赤脚站在地上,对星尘雪叫道:“你想死就死,离我远点,别连累我。” 星尘雪的手指做掐诀状,笑道:“想不到这塞上的天雷如此骇人。” 我沉声道:“你……你!”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要不是李泓萧还在这里,我早就指着这小狐狸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星尘雪朝李泓萧拱了拱手,“看来将军还有家事,在下来的不是时候,待会再来叨扰。” 说着潇洒转身,走出了营帐。 我对李泓萧道:“此人有问题,断不可留!” 李泓萧却不置可否,反而责备我说:“阿芒不可如此无礼。” 我气闷,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将军难道看不出,他不是正常人吗?” 李泓萧温声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在意。” “那你留着他干什么?” “我在找一样东西,留着此人,会有大用。” 我奇怪了,“你在找什么东西?” 李泓萧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只有找到这个东西,我才能带你回去。” 说来说去的,他还是要回京城。 我都不知道该劝他什么好,想了想,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忘不了她。” 他道:“不错,我的确是心念一人。” 我又叹了一口气,“值得吗?” “在我心中,对她,永远不必问值不值得。” 我心里一阵泛酸,呵呵笑了笑,这情话说的,简直当我不存在!就不能对我有点最基本的尊重? 章节目录 第18章 找寻 李泓萧出去办事,我在营帐内待了一会,那先前试图用鞭子打我的长髯公大汉来送茶水,在营帐外头跟我一个劲的赔不是。 他自称李泓萧的副将,姓许名正,在为把我摔个屁股蹲儿的事耿耿于怀。 我闻言莞尔,本仙不是个小气的仙,“你也并没有真的拿鞭子摔在我脸上,并没有什么大事,所以,忘了吧。” 许正听了,热泪盈眶,看着我的目光无比炙热。我有些心虚地干笑了两声,然后含蓄地表示我要如厕,请他指路。 他连忙将我引到附近一个干净小木屋,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是崭新的,好像刚开辟出来的。 我解决了私人问题,起身走到门边正要推门出去,忽然一头撞在一人身上。 星尘雪凭空出现,双臂互抱,斜依着门框,脸上挂着半死不活的慵懒笑意。 我一下子怒了,压低了声音喝道:“小狐狸!你还不速速离开此地!等着宣荼仙君捉你回仙庭吗?” 星尘雪不屑一笑,“宣荼要来,早就该来了,再说了,我很怕他吗?” 我想了想,估摸着他的意思是宣荼制不住他,于是我又道:“你便是不怕宣荼,那么摇光星君呢?” 星尘雪哈哈笑道:“摇光星君?就是那个整日自诩风~流的臭男人?” 我闻言骇然,不知摇光星君听到自己被称为“臭男人”后是什么感觉?他可是一向都很注重颜面的。 “星尘雪,你果然胆大包天!” 星尘雪懒洋洋道:“你放心,十日之内,不管是宣荼还是摇光星君,谁都不会来的。你不听我劝,非要缠着将军,那好,咱们就斗上一斗。” 我微惊,“你什么意思?摇光星君和宣荼被你如何了?” “没如何,他们只是暂时被困住了而已。” 我心中猛然一沉,宣荼的本事我不太清楚,但摇光星君我是知道的,他是星宿仙神,怎么可能被这只小狐狸困住呢? 但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信,我喊过摇光星君的密语,他并没有现身。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消失很久了,若不是被什么事情给缠住,怎会如此? 我正色道:“红狐,你可知纠缠星君该当何罪?”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我此番下界,已经做好了魂飞魄散的打算。” 我莫名其妙,这是何苦呢?就为了得到李泓萧的仙元吗?看着也不太像,他若想取李泓萧仙元,不会等到现在都不下手。 我随即想到摇光星君说过的话,他说红狐貌美,比较容易***李泓萧。可红狐如今幻化为男相,却又是何意? 我仔细端详他的面容,不得不承认,红狐化成男相,十分俊美,虽然一双狐狸眼媚态天然,却并非楚楚可怜,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攻击性的锐利之美。 难道,红狐的男相比女相要美?我心中转过这个念头,又立即否认了,男相虽美,可对同为男子的李泓萧来说,似乎毫无意义。 我问:“你为何化为男相?” 红狐伸手捻起鬓角的头发,眉眼间的张扬忽然消隐,淡淡失落浮于眉梢,虽然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轻声道:“奈何,泓萧将军不太喜欢我的女相。” 我“啊?”了一声,顿时有些糊涂了,“泓萧将军不喜欢你的女相,却喜欢你的男相?” 这这这……泓萧将军没毛病吧? 红狐看了我一眼,昂起头,傲然道:“你别得意。” 我苦着脸道:“我没有得意,你为何偏跟我较劲呢?你若真心喜欢泓萧将军,该去找贵妃的麻烦。” 这一招叫祸水东引,说完后,我暗暗觉得有些对不住花云慕。 红狐却哼了一声,“谁在将军的身边,我就跟谁过不去。你下界不就是为了给将军设劫吗?若是你本事不济,这个头功被我抢去,说不准天帝一高兴,就赦免我了。” 我不可思议,顿生一股危机感,“你你你怎么还想抢我功劳啊?” 红狐扯了扯嘴角,“不能吗?” 我实在是无语,暗忖若是李泓萧与花云慕之间的情愫被红狐斩断,天帝好像也不能治我的罪,我是无辜的。 但是我知道,红狐的目的绝对不只是做那打鸳鸯的棍,看样子,他好像对李泓萧是志在必得。 我有些漫不经心地道:“等你想办法化成女相再说吧。” 红狐嗤笑了一声,身形隐去,化为千万细碎星辰,在我眼前消散了。 我走回李泓萧的帐篷,他已经回来了,问我去了那么久,是否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独自坐在床沿边,盯着屏风上悬挂的地图发呆。 如今的情况颇为复杂,摇光星君和宣荼仙君不知道遇上什么危险了,我联络不上。贵妃花云慕那边还没妥当,又来只小狐狸要与本仙抢饭碗。 何其难也! 我揉了揉太阳穴,李泓萧走来问:“究竟怎么了?” 我抬头看向他,他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我有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与花神女夷那档子事,本仙现在没准还在九重天闲逛呢! 我心中有气,却又不好朝李泓萧发作,只得沉下气问:“将军想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李泓萧看着我,缓缓道:“你会知道的。” 这句话相当于“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撇了撇嘴,搞这么神秘,一定有阴谋。 我问:“很难找吗?” “是很难,”他在我身边坐下,“我似乎找了很多年,现在我知道,就快找到了。” 什么叫似乎找了很多年?我微微皱眉,“将军此话,我不太明白。” 他道:“我说过,别叫我将军。” 我迟疑了一下,“……哦。” “你想叫我李泓萧,就叫我李泓萧吧。”他看似随意地道。 我问:“这样直呼你的姓名,好像有些失礼。你真的不介意吗?” 李泓萧微微一笑,“我名李泓萧,你便叫我李泓萧,有何不可?并没有那么多的计较。”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庙里的和尚,带着些看破红尘的释然。我心念微动,李泓萧总是孤傲的、清冷的,无意间流露出的哀愁,总让我觉得心碎。 难道,是被花云慕伤得厉害了? 我一个激灵,红狐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他说李泓萧不爱女相爱男相…… 莫非,难不成…… 我脱口问:“你现如今,到底是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呢?” 章节目录 第19章 一起 李泓萧微微皱眉,伸手按在我的脑门上,“你说什么?” 我见他一脸莫名,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并没有断袖之好,否则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没什么,我是想问你……我真的可以叫你泓萧吗?” 他眸光微闪,没有说话。 见他不言,我略觉尴尬,连忙摆手笑道:“算啦,我随口一说。” 李泓萧却立即道:“你若喜欢,自然可以。” 我愣了一下,“真的吗?” “嗯。” 我微觉欢喜,刚才那一问,带着试探之意。我其实是想知道自己在李泓萧心中是个什么地位。 我清楚自己的斤两,当然没有妄想能够取代花云慕在他心中的位置。但他同意我叫他的名字,至少说明一点——在他心中,并不如何讨厌我。 去姓而呼名,同时还有一种亲近之意。我一扫之前的郁闷,心中浮起些许自信。 虽然现在他对我的态度不可琢磨,但至少不像在京城那样对我冷淡了。我暗暗欣喜,由衷地对他一笑,继续问:“泓萧将军,我可以这么叫吗?” “直接便叫泓萧吧。” 我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泓萧将军,是你让我直接叫你泓萧的,以后你就算翻旧帐,也赖不着我,是你自己说的。 李泓萧问:“为什么高兴成这样?” 我稍微收敛了笑容,真挚地道:“能叫你泓萧,我觉得咱们的关系不一般,所以高兴。” 李泓萧看着我,缓缓道:“你是我妻,自然关系不一般。” 我心中欢喜,笑眯了眼。 他看了我一会,然后,有些无奈地伸手按住我的额头,“别笑了,仔细脸疼。” 虽然我很想适可而止,但我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莫名很想笑。 最后,我只好躺下蒙在被子里,“我不笑了,你去忙吧。” 李泓萧没有去忙别的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我道:“你离开京城也好。” 我掀开被子看向他,他轻声问:“你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能听出,他问我这句话,是真的关心我如何走来的,并没有想要质问我那位“借衣的朋友”。 但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总不好撒谎说我是自己走过来的。 他并没有很执着要听我的答案,而是又问:“引月为何不在你身边?” 这个我倒是可以回答,“引月的母亲被贵妃的人挟制了,她一时间走不开。” 这样有背后议论花云慕坏话的嫌疑,但事实的确如此,本仙并没有添油加醋,已经算是很善良了。 我盯着李泓萧,仔细看他的表情变化。然而,他好像并没有一丝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贵妃扣了他府中婢女的母亲,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我有些郁闷,转念一想,也许在李泓萧看来,一个婢女的母亲被扣押就扣押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花云慕那样绝代风华的女子,又是他青梅竹马爱慕之人,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大概也会想方设法为她摘来。 相较之下,他同意我叫他“泓萧”,又算得了什么? 我忽然没有那么高兴了,犹豫了一下,我问:“你是不是一定要回京城?” 李泓萧道:“这里土地贫瘠,荒无人烟,并非久留之地。” 我想起京城的莺歌燕舞,的确,京城是个好地方,富贵繁华。不像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茫茫风沙。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回去。” 我心里苦笑,还是算了吧,可别折腾本仙了,一起回去看你与贵妃破镜重圆啊? 天色阴沉,乌云滚滚,营帐外完全黑了,劈里啪啦下起了冰雹雨。这在塞北十分常见,我也不以为意。 只是待在营帐内,听着外面的雨声,结合当下的心境,颇有些凄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与李泓萧一席谈话,心中像是堵了块大石头,十分难受。李泓萧深爱花云慕,我却要从中作梗,既不厚道,又十分难办。 我甚至转过念头,不然将这件棘手事让给星尘雪,看他斗志昂扬的,我就在一旁做做样子算了。但我又有点担心星尘雪会对李泓萧不利。 纠结来纠结去,心乱如麻。 雨停的时候,星尘雪又来了,李泓萧早让人在营帐中央加了一道大屏风隔断,我只能听见星尘雪的声音,看不见他人。 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他二人说话。 言谈之间,我稍微弄明白一些情况,原来李泓萧是想找一样东西,那东西就藏在附近的一座名为“浮”的山中,而星尘雪自称曾在浮山修道,知道那东西的所在。 那屏风上挂的地图,就是浮山的进山路线。回环曲折,十分复杂。 我听星尘雪在那一本正经瞎胡扯,都快听睡着了。 最后还是李泓萧道:“此事明日再议,内子一路劳顿,要歇下了。” 星尘雪闻言这才告辞,隔着屏风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杀气。 我勉强打起精神,堤防他一怒之下对我动手,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等星尘雪走后,李泓萧转过屏风,对我道:“天晚了,歇下吧。” 我点头道:“好,那你也歇下吧。” 一场冰雹雨后,我缩在薄被里,感觉稍微有点冷。李泓萧在我身侧躺下,对我道:“这是军中最厚的被褥,你若还觉得冷,便偎到我怀中。” 我朝另一侧挪了挪,“我不冷。” 作孽,李泓萧躺在我边上,我又想到了那本周公之礼的册子。本仙自从看了那辣眼睛的画面,久久不能释怀。 先前在将军府无聊住了三个月,我也听到一些丫鬟小厮的闲言碎语,知道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不是什么好事,似乎十分羞耻。 李泓萧忽然伸臂将我搂住,“身子这样凉,还说不冷?” 我被迫挨近他,虽说他身上的温热让我有点舍不得将他推开,但我还是推了,“我……我不冷的。” 李泓萧道:“可你的身上很凉。” 我语无伦次,“刚……刚好。” 他以胳膊搂着我,手并没有碰到我身上的任何地方。 黑暗中,我心绪不宁,他对我道:“别怕。” 我确实是有些怕的,忍不住又开始抖,于是,又抖下了很多桃花,淡淡的花香浮动开来。 他又说了一声“别怕。” 我很怕呀,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对他坦言,“那个,那本图册子我还没记清楚,你先别……那个啥……” 他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我提心吊胆,片刻后,听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吸沉沉似乎睡着了。我却毫无困意,感觉浑身灵力充沛,精神振奋。 果然与李泓萧同床共枕能增加修为,摇光星君诚不欺我。 我有些窃喜,又有些紧张。这种感觉好像是天上掉馅饼,走了狗屎运。我的运气一向不好,如今既欣喜于有甜头可尝,又略有不安,怕是一枕黄粱。 李泓萧忽然动了动,接着,低沉温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堕入凡尘三世又如何?为你,我愿再入阿修罗地狱。” 章节目录 第20章 双相 我不知所措,昏暗中等了半响,再无别的声音。刚才他的话,像是睡梦中的呓语。 也许,是泓萧将军的灵识与执念,使转世为人的李泓萧在梦中说出这句话。 深深的负罪感从我心头涌上,泓萧将军真的很喜欢花云慕,为了她,竟甘愿堕入无间地狱。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朝李泓萧看去,他双眉微蹙,睡得极不安稳。我伸出手,想要揉一揉他的眉心,手指却不经意触到他眼角下的那颗小痣。 一瞬间,我的心很疼。 我仔细回忆天界的泓萧将军,思绪却莫名混乱,实在想不起高高在上的泓萧将军眼底是否也有这么一颗痣。 细想有些好笑,有或没有,与我并无干系。他是当年在姑射洲发脾气劈我的那位神仙,那时候他对我什么样,我飞升成仙后他在天庭就对我什么样。 两千年来,并无变化。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一觉醒来,天光微茫。李泓萧随意披着一件莲青色的外袍,正负手站在那道大屏风前,水墨屏风衬得他风姿绝尘。 他一向虚虚渺渺,不染尘埃。只站在那里,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让人亲近不得。 我忽然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与花云慕独处时,是个什么模样? 不管如何,都不会如现在这般孤冷吧。 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回头看向我,那双眸子甚是清澈。我恍惚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干嘛要叫他呢,好像也没有什么事啊。 我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对他笑了笑。我虽然看不见,却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十分勉强难看。 他道:“阿芒醒了。” 我点点头。 他朝我伸出手,手指尖夹着一片粉红的桃花,“我有一事,苦无揣测,还请阿芒解惑。” 我一惊,讪讪笑了下,“这……怎么会有桃花呀?” 本仙这要命的缺陷,这可怎么解释?我又忍不住开始抖了。 于是,我衣衫中又落下了许多桃花。李泓萧微微挑眉,我连忙扯起被子将自身裹个严实,“我……我……我不知道。” 李泓萧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忽然笑了笑,风轻云淡道:“夫人哪来的这许多桃花?变戏法一样。” 我强装镇定,“我喜欢。” 他略一点头,“桃花,是很不错的。” 营帐外,李泓萧的副将许正朗声道:“将军,星尘雪道长说午时三刻天将降雪,届时浮山显现于东北方向,可准备出发了。” 李泓萧闻言,出营帐去了。 此时约莫六七月份,下冰雹也就算了,还要下雪,原来这凉州竟如莽荒一般,并无四季。 不知李泓萧要找什么东西,如此要紧。他不想告诉我,但我猜测必定是与花云慕有些关系。 我在营帐内吃了早饭,说实话,李泓萧军营中的吃食很不错,很合我的胃口。从京城赴凉地,山高路远,这是我吃过最舒服的一顿饭。 喝了一碗百合粥,啃了半块牛肉,又吃了几方乳酪,我擦了油腻腻的双手,站在那道大屏风前看地图。 浮山是传说中的仙山,不知李泓萧哪里搞来的地图,大概是星尘雪给他的。 我盯着那地图,山水曲折,明明是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却生出些许熟悉的感觉。 好像曾经去过。 我愣愣出神,回忆过往两千年的光辉历程,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去过。况且,就算我真的去过,我也不能光看一张地图就觉得似曾相似,我从不记路。 在莽荒石林的那段日子,我就因为常常迷路,好几次走出石林,误入忘川鬼域,结识了牛头马面两位鬼使。 我忽然想起了忘川的雨,忘川并不经常下雨,我初次到忘川的那一天,却下的很大。 漆黑的河流滚滚向前,凄厉的怨灵在水中翻滚扑腾,瓢泼的大雨砸在河水中,溅起黑色的水雾…… 李泓萧若是见过忘川,他还会不会愿意为花云慕堕入无间地狱呢? 唉,本仙近来甚是感怀。 忽然,一个铃铛般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仙子,你在想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又吓了一跳! 一个粉红衣裙的女郎站在我的身旁,明媚如春光,笑盈盈地看着我。眉目间隐隐与星尘雪有些相似,却少了锐利之美,多了万种柔情。 我噎了一下,“咳,你……你是星尘雪吧?” 女子抿唇一笑,拉着粉红百褶裙子原地转了一圈,“难道我不比那只公狐狸美吗?” 我被她晃的眼花撩乱,半响,才道:“你就别和我玩笑了,你不就是他吗?” 她摇头道:“我才不是!” 我仔细盯着她的脸看,纳闷道:“难道星尘雪还有姐妹?” 她指着自己的脸,“我是星尘雪。” 我都被她弄糊涂了,“那他……是谁?” “是个魔障。”她绕着我转了一圈,边走边道:“他死性不改,到现在还想缠着李泓萧,他想魂飞魄散,我可不想。之前我被他压制,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仙子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啊。” 她绕着我转圈,我也只好转着圈问她:“你和他都是星尘雪?他是男相,你是女相吗?” 她有些不情愿地道:“都怪我以前修习时走火入魔,弄出个魔障来,真是要害死我了。他喜欢李泓萧,我可不喜欢,我只想在天庭睡觉。” 我心中一动,觉得与她志同道合,顿生亲近之感。“我听闻神仙有双相,容易生心魔,原来是真的啊。” 她点点头,“是真的,所以,你没有男相吗?” 我道:“我只有女相。” 天庭中的女仙多有男相,男仙却很少有女相。当然,宣荼仙君这样的女装爱好者除外。 她很可惜地啧了一声,对我道:“女相虽好,却有诸多限制,比如不能调戏仙娥,她们会说你变~态的。” 我暗自流汗,不愧是宣荼府上出来的。 “那个,星尘雪仙子,你可不可以别转圈了?” “哦——”她总算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啊,我被困得久了,就想多走走路。” 我看她模样实在萎靡,有些于心不忍,只好道:“如果转圈可以纾解,那请继续吧。” 她摆了摆手,正色道:“我来找春木仙子,是有要紧事相求。摇光星君和宣荼星君都被困在浮山了,待会我那个死***将为李泓萧引路去浮山,你一定要跟过去,乘机解救二位仙君。” 章节目录 第21章 本相 我心知事态严重,却又发愁,因为李泓萧好像并不太愿意带我去。 星尘雪似乎看出我的疑虑,从身后掏拽出一根红绳,“这是我从月老那里借的,叫十丈引。你们各自系在食指上,便不能分开十丈之远。” 我伸手接过,打量了一下,和普通的红绳没啥区别。 她又道:“你们系上之后,红绳就会自行隐去。此为心绳,你什么都不必说,他会愿意带你去的。但是效用只有三天。” 我暗暗点头,只有三天,那还好,时间久了我是不太敢用的。若李泓萧总觉得离不开我,那可不太好。 星尘雪又从身后一掏,摸出个铃铛,对我道:“这个也送你,进入浮山后,你只要对着这铃铛喊一声摇光星君,就能听到他周围的动静了。” 我问:“只能喊摇光星君吗?” “当然,你要是想喊宣荼星君,也是可以的。” 我慎重地接过铃铛,星尘雪抓着我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满目期待地道:“仙子,你可一定要救出二位仙君啊,否则我就是十回诛仙台也不够上的!” 我反手握住她,点头道:“我一定尽力。” 星尘雪双目炯炯,“仙子,努力!” 我重重嗯了一声,“我会的!” 她忽然整个人跳了起来,骂道:“滚!别出来烦老娘!” 我愣了一下,接着,一个男音从她口中悠悠吐出:“别忘了,你是我的***,不是我的本相——” 我惊呆了。 又有女音从她口中蹦出:“胡说八道!老娘就是本相,不要脸的你想鸠占鹊巢!” 接着,男音叹了一口气,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泓萧将军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太粗鲁。” 女音道:“老娘……才不稀罕!” 男音道:“你不知本心,还谈什么是本相?” 我看着星尘雪一会挤眉弄眼,一会庄严肃穆,一会女音一会男音,自言自语好一会,她身上的粉红裙子化为了红紫色,妩媚尽散,又变成了红紫衣妖冶的男相。 我将铃铛藏在袖子里,问男相的星尘雪:“仙君,你赢了吗?” 他瞥了我一眼,挥了挥袖子,傲然道:“我不管她来找你干什么,我要告诉你,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 我微笑道:“此话也正是我想同仙君你说的。” 星尘雪忽然眯起眼睛,沉声问:“她给了你十丈引?” 我忙将红绳藏在身后的腰带里,“没有!” 他冷哼了一声,朝我伸出手:“拿出来!” 我向后退了几步,叫道:“来人啊!救命啊!” 星尘雪向前几步,眼看就要动手抢我的红绳,营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停住,狠狠瞪了我一眼,立即挥袖化为了虚无。 我心有余悸,李泓萧从营帐外闯进来,我连忙上前一头扑进他怀里,叫道:“有狐狸,我刚才看见一只红色的狐狸!” 李泓萧双手在我背后拍了几下,温言道:“你看见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而温柔,我的心跳似乎漏了半拍,讷讷道:“我……没看真切,但真的有红影子一闪而过,像极了狐狸。” 李泓萧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道:“别怕,最近军营中的确有人看见过一只小红狐,你放心,我会加派守卫,不让那红狐再来作祟。” 我问:“那你呢?你要走了吗?” 李泓萧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是。” “我想跟你一起去。”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想先撒个娇求他带上我,实在不行再系绳子。 因为那绳子我要系上,需要找个合理的理由,系上之后绳子隐去,也需找理由解释,委实有些麻烦。 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李泓萧并没同意,看来我的撒娇对他不管用。 他对我道:“你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容商榷。 我只好从腰带间翻出那条红绳子,对他挥了挥,笑道:“好看不?” 他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这是保平安的绳子,我给你系上吧,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就算不为我,京城中可还有人等你呢。” 他闻言眸色微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火速将绳子一端缠在他的食指上,还系了个蝴蝶结。 他低头看着指上的红结,道:“你若不说后半句,我说不定会更高兴些。” 我偷偷将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指上,“啊?将军说什么?” 李泓萧摇了摇头,道:“保平安的红绳吗?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我道:“你若是不喜欢,那还给我吧。” 红绳已经在我们之间隐去了,我作势一扯,装模作样收回绳子,背过身不去看他。 我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了。 等了半天,他没有打我,只是在我身后道:“我听闻,京城中有姑娘去城外月老庙求姻缘红绳,系在爱慕之人的手指间,若有缘份,红绳就会消隐,永远连着两人。没想到夫人这保平安的绳子,也会消隐。” 我愣了一下,小把戏被李泓萧看破了……他也忒不给我面子,当面拆穿! 不过,京城外的月老庙中真的有天界的红绳吗?我立即想起月下老人柴道煌,柴老爷自以为惊才绝艳,最爱给人取名字,还喜欢请客喝酒,他好像很有钱。 有一次摇光星君跟我说,柴老爷子在人间有外快可赚,向来不缺金银。 不会就是这种勾当吧?用他月老宫中的红绳,下界骗姑娘小姐的金银?!真是太没仙品了。 我正琢磨着,觉得身后没了动静,转头一看,李泓萧已经走了。 我连忙走出营帐,看见李泓萧骑在白马上。星尘雪与他并肩,***是一头通体乌黑的骏马。在两人身后,只有许正骑马跟随,看样子,李泓萧只准备带许正这一个副将同去。 星尘雪淡淡地瞧了我一眼,对李泓萧道:“容小道先行一步。”说着扬鞭绝尘而去,留下一个妖魅的背影。 李泓萧一袭白甲衣坐在高头大马上,英姿勃发。我仰头与他对视,正酝酿着说些煽情的话,他却没容我说出来,双腿磕了磕马腹,走了。 一如当日在京城外,我送他出行,他一句话也没和我说,就那么决然离去。 我稍感气恼,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但我知道,他虽然一句话不和我说,但这一次,不能一去不回。 果然,他走出约莫十丈,忽然勒住马缰绳,默了片刻,调转马头,重新来到本仙的身前。 我眨着眼睛装无辜:“嗯?将军落下了什么吗?” 他翻身下马,一句话不说,将我抱上马背,“我想了想,还是带上阿芒,一起同去,我才安心。” 我心中得意,星尘雪女相的红绳果然有用。我假惺惺道:“将军不是让我在这里等你吗?我会乖乖等你的,不会跑的。”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我闭上嘴,他总是这样给我压迫感。过了片刻,他的手臂铁箍一般箍在我腰上,在我耳边沉声道:“你跑不了。” 白马跑的很快,风声过耳,他御马技术十分高超。 我硌的屁股疼,却又不敢说,只好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别这么快,我害怕!” 李泓萧闻言,勒了勒马缰绳,我趁机缓了几口气,觉得以后还是别耍小聪明了,若真惹恼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前面的星尘雪稍微慢了些,在马背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很不以为意,对李泓萧道:“将军果然割舍不下夫人。” 我给星尘雪递了个眼色,笑道:“道长是方外之人,人间的情爱,你自然不懂的。” 方外之人,就是要提醒他在戳我老底前,先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李泓萧并没说什么,只是将我往他怀中收紧了些。 星尘雪哈哈一笑,叹道:“好一个方外之人,李夫人蕙质兰心,在下领教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结界 星尘雪说完这句话,狠狠摔了一下马鞭绳,黑马吃痛,撒蹄狂奔。 我回头问李泓萧:“星尘雪道长生气了吗?” 李泓萧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无妨,道长是方外之人,爱恨嗔痴自会克制。” 许正慢腾腾跟在后面,像是故意留我与李泓萧独处。 我想起刚才对星尘雪说的话,略觉得尴尬,人间的情爱虽然麻烦,却不能够用在我与李泓萧的身上。 他现在被红绳牵引,不能自知,我却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带我同去浮山是因心绳所系,并非对我有情。 我咳嗽了一声,望着道路前方,约莫是真的要下雪了,天很阴沉。风起云涌,瑟瑟寒风,一片苍茫。 李泓萧忽然问我:“人间的情爱,夫人却已然知晓了吗?” 我笑道:“虽然不曾亲身经历,也听过,见过。” 你与花云慕不就是吗? “哦?”他收紧马缰绳,随即更加收紧我的腰,“何处得见?” 语气有些冰冷,一如此时扑面而来的风。 我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下,改口道:“戏文中唱的,话本里写的。” 李泓萧沉默了半响,似乎冷笑了一下,再也不说话了。 我望着道路前方,他不说话,我也不好热脸贴人冷屁股,便也闭嘴。雪落的时候,浮山果真显现在东北方向,云遮雾绕如同悬浮于天际。 星尘雪在前面策马急驰,风雪迷乱之中,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李泓萧倒是不急不缓,似乎是为了照顾我,并没有御马疾行。 过了一会,后面的许正好像看不下去了,赶上前来对李泓萧道:“将军,再不疾行,咱们就跟不上道长了。” 李泓萧垂眸看向我,我忙道:“没事,你跑快点吧。” 他道:“抱紧我,别摔下去。” 虽然本仙腾云驾雾的本事已经熟稔的不能再熟稔,但我还是赶紧抱住他,非是怕速度太快,而是怕我这姚小姐的躯壳禁不起折腾。 万一摔下马被大马蹄子踩上一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埋在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儿终于停下来。我从他怀中抬起头的时候,腰臀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 前段时间我也骑过马,却是慢行,没被硌得如此惨痛,当时摇光星君还给我说荤段子,说那些骑马闯天涯的江湖侠女,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姿卓绝,其实屁股蛋都磨满了老茧。 当时我只觉得摇光星君太不正经,当是他恶趣味的玩笑,现在我相信了,屁股真的会磨出茧子的。 星尘雪在前方下马了,笔直地站在地上,目视前方,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李泓萧走到近前,翻身下马,随即将我也抱下马,我勉强站着,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许正憨傻,见我腿抖,好心上来问我的腿怎么了。 我尴尬道:“没怎么。” “不是吧,夫人,你站都站不稳了。” 我笑道:“真的没事,别想这个了。” 李泓萧伸出一只胳膊扶住我。我有了支撑,稍微好受了点,对李泓萧投去感激目光,奈何……他并没有看我。 我讨了个没趣,讪讪然收回目光,看向星尘雪。星尘雪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慢悠悠道:“风雪之中,脉脉含情,夫人与将军好一个夫妻情深。” 哪里是脉脉含情了?真是只眼拙的狐狸。我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微笑道:“道长在看什么?浮山似乎还在很远以外,为什么就此止步了?” 星尘雪道:“夫人虽然顶绕祥云、满面灵光,但到底还是肉眼凡胎,看不见结界所在。” 我心中一动,仔细去看前方,李泓萧朝前伸出手,似乎按在什么东西上,轻轻推了推。 那好像是一堵透明的墙。 我听闻海岛仙山设有结界,凡人是闯不进去的,但对仙人没有影响。星尘雪甩了甩拂尘,对李泓萧伸出手,温声道:“请将军握住我的手。” 我咳了一声,这狐狸男相癖染龙阳也就算了,居然还妄想占李泓萧的便宜。 李泓萧轻挑眉梢,随即,朝他伸出手。 眼看两人就要手牵手了,我连忙跳到他们中间拦下,对星尘雪笑道:“道长当着我的面牵我夫君的手,似乎不妥。” 星尘雪微微一笑,“不妥吗?”语气轻淡,却是暗藏杀机。 李泓萧道:“阿芒,不许胡闹。” 我转头看向李泓萧,认真道:“将军,星尘雪道长虽是男子,却也倾国倾城。貌美如斯,我怕将军被他握着手,会心生绮思。” 泓萧将军啊,我真是一片好心,不想让你被这只狐狸占了便宜,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话音刚落,便听星尘雪哈哈笑了几声,“李夫人此言,在下十分受用。我当真倾国倾城吗?” 我暗暗流下几滴冷汗,怎么星尘雪关注点如此奇怪?我只好打哈哈笑道:“你虽绝美,却还不及这世间一人。” “谁?” “燕国皇城里的花贵妃娘娘。” 星尘雪眸光一暗,一甩拂尘,正色道:“这结界只有我能进去,你们若要进入,须得由我牵引。当然,我也可以握着夫人的手,再由夫人握着将军。只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未免唐突了夫人。” 我看着狐狸,心道原来如此,这狐狸是要以仙法渡我们通过结界,人身若要破界,定要沾染仙气,与他肢体触碰,仙气连通才行。 李泓萧也有些迟疑,看来他只允许他自己与我“男女授受相亲”,不希望别的男子与我触碰。 人间的规矩,便是如此,只有夫妻才能亲密无间。我出嫁那日,丞相府的老嬷嬷教导过我。 但是李泓萧也没怎么守规矩嘛!他不也与花云慕你来我往很亲密!我心中不忿,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只好收回思绪,按照现在的情形,似乎只能狐狸握着李泓萧的手,再由李泓萧牵着我。 我正犹豫,一个人忽然叫道:“将军,道长,我还有个主意!” 我回头一看,见许正朝星尘雪伸出手,目光灼灼道:“就请道长握住末将,末将握住将军,将军再握着夫人。” 真是汗颜,怎么把许正给忘了?他也要进入结界的,若是李泓萧握着我的手,我岂不是还得拉着许正?那也是男女授受不亲了。 看来,只有许正的这个法子最可行。 我点头道:“好主意。” 岂料,星尘雪却摇头傲然道:“我不与凡夫触碰。” 章节目录 第23章 浮山 许正“啊?”了一声,杵在原地涨红了脸,场面十分尴尬。 我心说这狐狸太没见识了,许正是李泓萧的副将,说不准,也是从泓萧将军那仙府中下来的呢,焉知不是仙使? 我道:“道长此言差了,我们将军身边哪有凡夫俗子?你看许将军……浓眉大眼的,说不定也是天上仙使的转世呢。” 说完,许正的脸更红了。我本来是想夸他相貌俊秀,奈何他是个长髯公,的确不是那种俊秀的长相,说他英俊又好像欠了点气度,只能以浓眉大眼形容比较妥帖。 李泓萧面无表情,他伸手握住星尘雪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本仙,对星尘雪道:“还请道长再送许副将一程。” 言下之意,是请星尘雪用另一只手握住许正。这样,我就不用再牵着许正的手了。我恍然大悟,星尘雪是有两只手的,李泓萧果然是个清醒的聪明人。 星尘雪被李泓萧握住,似乎也遂了心意,当下淡淡一笑,点头道:“罢了,耽误这许多时间,若是雪停了,咱们可就进不去了。”说着,长袖一甩,缠住许正的手臂,果真没有触碰到他。 星尘雪捻了个诀,向前跨出一大步,我只觉得眼前混沌了片刻,接着,一阵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 跨过那道结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浮山,而是一座巍峨雪山。 我们所处的位置正是山脚下。我抬起头,看着眼前高大的雪山,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泓萧仰头望着山川,露出刀刻般的冷峻侧颜,他轻声道:“传说中的塞上仙山,竟然是一座冰封雪山?”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苍凉。 星尘雪的目光中泛起幽远的追忆,“很久之前,这里也曾有红霞紫气、鸾歌凤舞。” 我并不关心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心中记挂红狐女相和我说的事,一心想拿铃铛出来探探摇光星君的下落。 我双手拢着袖子,袖中藏着铃铛,正苦思对策,星尘雪忽然转过头看向我,“夫人为何心不在焉?” 我摇头笑道:“没有,我看这雪山太高,头有些晕。” 李泓萧道:“别怕,跟在我身后,我会护你周全。” 虽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十分的认真,感情十分的诚挚,但本仙并没有太大的触动。 就算他是泓萧将军转世,现在毕竟还是个凡人。就算有天生神力,也无法与这仙山中的诸多屏障对抗。 更何况本仙的运道不好,有我在,这一路上恐怕不会太平。还有一头狐狸从中作梗,等着李泓萧来保护我,还不如指望我先救下摇光星君。 我还是很礼貌地回了他一句:“真是多谢你了。” 他眼神微闪,随即淡声道:“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娇叱,“何人胆敢擅入浮山仙境!” 我寻声望去,只见两名青衣女子翩翩飞来,相貌端庄清雅,手持清亮长剑,看装束,像是此山中修仙的女冠。 我以前当桃枝精的时候,不太正混,常常被归于“妖魔鬼怪”一类,生平最害怕的不是同类妖怪,而是斩妖除魔的仙家。 我偷偷打量那两名女冠手中的长剑,认出那是开了光的降妖伏魔法器,不由有些犯怵。 李泓萧跨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温言道:“在下燕国李泓萧,求见山主。” 那两名女冠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高声问:“你是燕国将军李泓萧?” 李泓萧点头,“正是。” 我暗暗点头,李泓萧命格清贵,说不定这两位女冠知道他是天界泓萧将军的转世。 果然,那女冠略点了点头,脸色平和许多,又看向站在一旁老神在在的星尘雪,“你又是何人?” 星尘雪扯了扯唇角,“我是谁,就不用对你们汇报了吧。我在此山修习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看他这不可一世的模样,我要是那两位仙姑,就撸袖子揍他了。奈何,两位仙姑虽然拿着剑,却只当摆设,脾气出奇好。 “敝门山主已经闭关十年,曾有交代,若是燕国将军李泓萧来访,我等皆须以礼相待。至于其他闲散人等……” 还没说完,狐狸一甩拂尘,冷笑道:“披香荧那个老妪,知道我要来,吓得不敢出来见我了吗?” 原来浮山山主名叫“披香荧”,这名字还真是一言难尽,和“星尘雪”有一比。 那仙姑闻言,泥菩萨也有火气了,齐刷刷剑指星尘雪,“放肆!” 星尘雪冷笑一声,我睁大了眼睛,只见那两位仙姑手中的长剑顿时化为巨粉,随风而散。 两位仙姑也是连连向后退出七八丈,才止住了颓势,两人神色巨变,盯着星辰雪齐声喝问:“你究竟是何人!” 星尘雪淡淡地道:“算起来,你们该叫我一声师叔祖。” 我目瞪口呆,原来,这浮山山主与星尘雪师出同门,星尘雪言说曾在此山修道,原来是真的。 那仙姑道:“凡我山中修道,皆为女冠,从未听闻有道士……” 我心中明白,星尘雪本来就是个女仙,此时的男相乃是她不受控制的心魔。 但星尘雪根本没耐心与这两位仙姑解释,他眯眼道:“披香荧怎么纵容出你们这样没见识的小东西出来?也罢,今日我就帮那老妪清理清理门户!” 两位仙姑明显不是星尘雪的对手,我见他起了杀心,忙要上前阻止,李泓萧却已经站了出来,对星尘雪道:“不要伤她们性命。” 就算星尘雪刚才已经在李泓萧面前显露出非凡的身手,李泓萧对他仍然是不卑不亢,并无惊讶,也从未轻视。 星尘雪还是很给李泓萧面子的,见他说了话,便像是被顺了毛,眼中的杀气顿消,看着李泓萧道:“好,今日我就看在将军的面子上,饶了她们。” 两位仙姑皆是一脸愤慨,但又不是星尘雪的对手,不敢贸然动手。 其中一位仙姑对李泓萧抱了抱拳,道:“浮山任由李将军四处行走,若是将军看上我们山中的什么东西,可自行带走。我们山主说过,将军此行乃是逆天改命。我浮山不便出手相助,但也绝对不会从中作梗,将军是否能得偿所愿,只看将军的本事与机缘如何了。” 李泓萧微微点头,“多谢二位仙使指点。” 两位仙姑说完,狠狠瞪了星尘雪一眼,转身走了。 星尘雪根本就没有将她二人放在眼中,对李泓萧道:“披香荧不敢管的事,我会管。就算是天道难容,我也会帮将军。” 狐狸是只骄傲的狐狸,此时对李泓萧表忠心,却是谦卑。 李泓萧却面无表情,理所应当一般轻轻点了一下头。点头过后,却是振袖作揖,对着雪山之巅遥遥一拜,轻声道:“李泓萧,多谢披香山主指点迷津。” 他对狐狸的誓死追随视若罔闻,披香荧袖手旁观他倒如此感激。这也可有点不给狐狸面子了。 我斜眼看向狐狸,狐狸却不觉得受伤害,只是遥望那雪山之巅,目光平和,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泓萧拜完之后,回头对我道:“走吧。” 我袖中藏着铃铛,对他讪讪一笑,“等一下啊,我……内急。” 人有三急,想找个独身的机会用这由头应该不会错的。我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道:“我去那里解决一下。” 星尘雪又甩了一下拂尘,没说话,表情却是十分嫌弃。许正很识趣地背过身看向别处,充耳不闻。 只有李泓萧表情温淡,对我道:“好,我带你去。” 章节目录 第24章 枎榕 我忙笑道:“不用劳烦将军了,真的。” 李泓萧却十分坚持,扶着本仙的胳膊就朝那大石头的方向去。我一边掰他的手,一边叫道:“将军,将军!我自己可以的。” 李泓萧回头对我道:“别闹了。” 我噎了一下,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宠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还有,我哪闹了?! 我没能拗过李泓萧,被他带到那大石后,他先是取下腰间悬挂的长刀,在地上试探了几下,确定是实地,才对我道:“就在此处吧。” 说完,他朝一旁走远了些,背对着我,双手拄着刀柄,望向雪山。我蹲在石头后面,十分心虚。 本仙并不内急,解决不出什么。 我一边望着李泓萧的背影,一边拿出袖中的铃铛,憋了半天,没喊出那声“摇光星君”。 因为李泓萧此时距离本仙,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我一出声,他定会听到动静的。 我焦急万分,对李泓萧喊道:“你……你可不可以走远点?” 李泓萧站在原地,听了我的话,没有回头,也没有走远。 我红着脸道:“那个,你站远一点,不要听到……声音,我,我……我不好意思。” 李泓萧沉默了片刻,最终抬步走出了七八步远。我心虚万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出这个蹩脚理由的。 说实话,李泓萧虽然与花云慕有情,但始终也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我却屡屡骗他,实在不厚道。 但没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两位仙君。我赶紧拿出铃铛,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摇光星君——” 然后立即将铃铛口对着耳朵,凝神听里面的动静,很快,里面传来了滴滴答答的,像是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 除了水声,再没有别的声音,摇光星君没有说话。听那水滴声十分空灵,他应该是处于一个类似山谷洞穴的封闭所在。 我十分着急,又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摇光星君英俊潇洒”,没有任何反应。摇光星君定是遭了什么变故,所以无法与我互通灵识。 他是个爱说话的神仙,我对着铃铛听了半响,也没有听到他说一句话。说不准他现在受了伤,否则怎么会这么安静? 我蹲了半日,收了铃铛起身,见李泓萧还是站在那,如一尊石佛,稳稳不动。 我走到他身边,因为心虚,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意,“我好了。” 李泓萧握住我的手问:“冷不冷?” 我摇了摇头,他却还是从身上扯下披风,披在我身上。 狐狸看到这一幕,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淡声道:“可以走了。” 我对狐狸也笑了一下,“劳烦道长久等了。适才见道长立于风雪中,绝尘脱俗,真是好生清雅。” 狐狸微微一笑,我知道他比较注重皮相,若是别人说他好看,他必然心生欢喜。 我还指望能从星尘雪这里打听到摇光星君和宣荼真君的下落,所以得先给他顺顺毛。 星尘雪听我这么说,果然微微笑了笑,看得出来,他挺高兴的。 他指着不远处的两山之间的峡道,对李泓萧道:“将军请随我来。” 李泓萧看着那峡谷,轻声道:“我幼时常常梦魇,这峡道曾在梦中出现过多次。” 我心中微动,难道这地方是以前泓萧将军所辖的仙界? 我看向狐狸,狐狸却根本不看我,只对李泓萧道:“将军在此处有一执念,执念未消,故而牵挂。” 李泓萧没寻根究底,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我莫名所以,知道他的执念必然是与花云慕有关,暗暗忧心起来。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要紧之物?竟会如此执迷。 苦于联系不上宣荼和摇光,无人为我解惑。 直觉告诉我,不能让李泓萧拿到那个东西,否则他与花云慕这一世的缘份就难断了。 宣荼在前引路,我们过了两山之间的峡道,呈现在眼前的不再是皑皑白雪,而是一片浮动着的红色枎榕花的鬼魅之域。 我望着那些枎榕花,一团团漂浮在空中,虚无灵魂,永不落地,这场景简直诡谲至极。 奇诡之中还带着点荒唐,我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狐狸并不解释,李泓萧也没有问。 许正走在最后面,伸手抓了一朵枎榕花,却又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立即放手,他疯狂甩手,龇牙咧嘴道:“这他娘的是烈火啊!” 我看向他的手心,已经被烫出了一个大水泡。李泓萧立即将我往他怀中一按,警惕地看向四周。 然而那些诡异的枎榕花却并不主动靠近,只是一团一团地飘在周围,我们一走,它们就自觉向后退散。 星尘雪慢悠悠道:“除非我们招惹,否则它们不会主动发出攻击。” 许正苦着脸道:“道长,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麻烦您早点说。” 星尘雪道:“下次管好你的手,否则就不是烫一下那么简单了。” 我推开李泓萧,低头走在他身边,心里七上八下,嘴角忍不住直抽,脑子里有个荒谬的声音在说:“泓萧将军刚才护了我,真是贴心,真是帅!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神仙?” 李泓萧望着漫天红浮,道:“外界明明冰雪弥漫,此处却有火花浮动,冰火两重,果然诡谲。” 星尘雪道:“这是一片枎榕花狱,浮山之所以称之为浮山,因为此山中的一切都浮在半空、没有灵识。” 我问:“那为什么叫花狱呢?” 星尘雪淡淡道:“因为它们都是死的。” 我心中微动,好像有所了悟,却又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星尘雪在前引路,我们穿过这片枎榕花狱,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找到一处山洞休息,星尘雪驱了几团枎榕花进来,在漆黑中发出幽幽的红色光晕,并且还散着一种温热的气息,可当篝火取暖照明。 李泓萧盘膝而坐,沉默寡言。狐狸闭目养神,似乎入了定。许正则直挺挺地在洞外当守卫。 我挨着李泓萧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三人,唉,他们都不是常人,都不会肚子饿的吗? 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山洞中,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李泓萧看向我,我尴尬想撞墙,“我,我……我没事啊。” 章节目录 第25章 滴水 狐狸显然很不乐意管我的事,眼睛都没睁开,只淡声道:“洞口外边有火灵果,深红近紫,可以果腹。” 许正连忙自告奋勇,“末将去摘。” 李泓萧点了点头,柔声对我道:“再等一等。” 我心中微动,不知该说什么好,酝酿了半天,只好“嗯”了一声。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到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我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总有一种静默的温柔的力量,这是不同于天界泓萧将军的地方。那时他高高在上,冷若冰霜,我简直不敢相信,有一天他再世为人,也会如此温雅冲和。 我忍不住又问:“你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说完,我下意识瞥了狐狸一眼,却见狐狸紧闭双目,额角冒出冷汗,似乎陷入梦魇,想醒却醒不过来。 我一惊,“狐……道长?你怎么了?” 李泓萧起身走到星尘雪的身前,仔细看了看,沉吟道:“似乎走火入魔。”他伸手在星尘雪的眉心轻弹了一下,喝道:“回来!” 我不知道李泓萧为什么会召魂之法,但现在也没时间想这些,连忙跳起来抓住李泓萧的手向后拽,“别碰他!” 李泓萧微微挑眉,有些惊诧地看向我,我道:“他……他现在说不准很危险,你别靠近……” 我知道狐狸这副模样一定是男女相又开始打架斗法了,希望女相能赢,回来解救当下的局势。 我紧紧盯着星尘雪,他的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过了一会,忽然整个人跳了起来,哈哈笑道:“我回来了!” 是个女音,我定睛一开,顿时大喜,粉红裙子的星尘雪女相又回来了! 李泓萧将我护在身后,沉声问:“你是谁!” 她抿唇娇笑,杏眸明媚,绕着李泓萧走了几步,“前些日子在军营中,我与将军见过一面,将军这就忘了?” 李泓萧冷声道:“你就是那位妄图***我的女子。” 我噎了一下,原来小红狐真的***过李泓萧啊。她嘻嘻一笑,“我玩玩而已,没想到你还是真君子,守身如玉,佩服佩服!” 李泓萧似乎大怒,双手按在刀柄上作势抽刀。星尘雪在他眼前甩了个响指,喝道:“睡下!” 我眼睁睁看着李泓萧被定住,然后缓缓坐在地上,阖上双目,再也不动。 我连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星尘雪的女相挽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到一旁,“哎呀,先别管他了,睡过去而已。” 我愕然道:“你怎么能对他使用仙法?这应该会犯禁吧。” 她嘻嘻一笑:“在这之前更出格的事情都做过,我还在乎这点?” 我心中微沉,脱口就问:“你真的***过泓萧将军啊?” 她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怎么,你吃醋泛酸啊?” 我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是不是,”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问:“没成功吗?” 她叹了一口气,“泓萧将军心有所系,所以不能。否则凭借我的美貌,拿下他一介凡夫还不容易吗?” 说着,她双手捧住脸颊,幽怨道:“那该死的孽障,占用了我数日,也不注意保养,我这皮肤都变差了。” 我仔细看她的脸,道:“没有的,还是光亮白皙。” 她双眸发亮,欣喜问:“真的?” 我老老实实点头道:“是真的,你的皮肤很好,又白又细。” 她咧着嘴,谦虚地摇头道:“哪里哪里。”说着又拍我肩膀,“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肩膀被她拍得生疼,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起正事,连忙道:“我听到摇光星君周围的动静了,有水滴声,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洞府中。” 她闻言也收起了嬉笑,正色道:“水滴声?洞府中?如此说来,摇光星君应该是在滴水窟。” “滴水窟?那我要怎么才能找到那里?” 她沉吟道:“你的铃铛呢,再拿出来听听。” 我连忙将铃铛从袖中取出,喊了一声摇光星君,然后与星尘雪凑在一块,听铃铛里的动静。 这一次,不仅听到了摇光星君的声音,还有宣荼真君。我大喜过望,只不过,两人对话的内容,有点迷…… 只听铃铛里面的摇光星君道:“你往下一点,对准,对对对,就是那里……” 继而,宣荼真君道:“仙君,您能不能稍微弯一下腰,帮我一下?”一边说还一边喘着气,不知道在干什么体力活。 摇光星君似乎很嫌弃,“这种事还要我帮?罢了罢了,你在下面,换我来!” 宣荼道:“仙君,咱们之前不都商量好了吗?您现在让我下去,恕不能从命。” ………… 我正纳闷呢,星尘雪一巴掌盖住铃铛口,狂咳了好几声,脸颊通红,像熟透的桃子。 我莫名所以,瞪眼道:“你干什么捂住它?摇光和宣荼在干什么?” 星尘雪讪讪地笑,颇有深意地道:“这个……哈哈,没想到……两位仙君,还真是……” 她拍了下额头,好像十分难以启齿,我急问:“两位仙君到底怎么了?我听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应该是受伤了。” 星尘雪讷讷地道:“这个,应该不是受伤吧……不过,也许,好像,没准,有可能也会……受伤……” 我奇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星尘雪啧啧啧了好几声,才满脸怅然道:“没想到摇光星君那样一个清风霁月的仙君,竟会将袖子断到我家大人怀里了。” 她是宣荼真君府中的红狐,所以称呼宣荼真君为“我家大人”没有错,我不能理解的是,什么叫袖子断了? 我正要问她,她又自顾自道:“我家大人素日喜爱女相,我是怀疑他有那方面的爱好,可是……”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我家大人居然是上面的那个!真是叫我难以相信。” 我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说话又颠三倒四,耐着性子道:“那个,要不然我们先讨论一下怎么救他们吧?” 星尘雪摇了摇头,“罢,这件事我可不敢管了,一不小心惹上一身骚……唉,有些事情,咱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急了,“这可不行,两位仙君若是受伤了,怎可放任不管?” 星尘雪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李泓萧要找的东西,也是在滴水窟中,终归还是要去走一遭的。我支撑不了多久,待会那孽障定然又要出来压我。” 我瞥了李泓萧一眼,他还是闭目端坐不动,我赶紧压低声音问:“李泓萧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26章 戏本 星尘雪的眸光闪了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我忙道:“你刚才还说要交我这个朋友的,朋友之间,岂有隐瞒?” 李泓萧忽然微微皱眉,我看他好像要醒过来,赶紧抓住星尘雪的手,“快告诉我吧!” 星尘雪的女相也好像快支撑不住了,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对我道:“他要找的,是花神落入凡界的一瓣真身。” 说完,她的身子忽然一冷,我连忙放开她的手,见她浑身流过一道紫光,瞬间又变回了男相的星尘雪。 我向后退了几步,挨在李泓萧的身边。星尘雪看都不看我一眼,在李泓萧的身前半蹲下,“将军怎么了?” 声音中带着怒气,我若回答的不好,他便要杀了我的样子! 我忙道:“是你的女相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他就睡着了。” 星尘雪微微皱眉,似乎想要伸手去抚摸李泓萧的侧脸,我连忙拦住他的手,笑道:“道长,将军向来孤洁。” 星尘雪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不妥,触电一般收回了手,仔细凝视了李泓萧片刻,缓缓道:“我一向敬重将军,断断不敢有半分逾矩。” 说完,一只蝴蝶从他袖中飞了出来,落在李泓萧的眉心。紫色莹光从蝴蝶的翅膀流向李泓萧的眉心。 这是一种消除记忆的蝴蝶蛊,我以前见过。 星尘雪淡淡瞥了我一眼,“你最好守口如瓶,否则,我便让摇光星君永远也出不了这座浮山。” 我心中一沉,忙道:“我不会说的。”顿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泓萧将军,若是那二位仙君无恙,我会在天帝面前为你求情的。” 他笑了笑,“为我求情?” 我点头,诚挚地道:“我会说到做到。” 他忽然一挥衣袖,厉声道:“不必了!” 他半跪在李泓萧的身前,一身桀骜,可是那双看李泓萧的眼睛却是温柔如水。 我轻声道:“你当真做好了魂飞魄散的打算吗?你可知忘川的水有多深,可知无间地狱的怨灵有多丑陋可怖?” 星尘雪眯了眯眼睛,“丑陋可怖?” 我点头,“是啊,十分丑陋。纵然如仙君这样俊朗的,到了无间地狱,也得脱下皮囊,化为白骨一具。” 星尘雪的嘴角微微一扯,“我当真十分俊朗?” “那是自然的,仙君,你与泓萧将军一样……” 星尘雪打断我的话,“自然不敢与泓萧将军相较。”虽然十分严肃,但看他的目光却并不似寻常看我时那样冷厉,显然对我的吹捧他还是十分受用的。 我暗暗觉得好笑,星尘雪的女相注重皮相,男相其实更甚。其实不管女相还是男相,都是星尘雪。 李泓萧眉心的蝴蝶紫气消散,化为星光散去了。他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星尘雪,又立即转头来看我。 我微笑解释道:“将军刚才睡着了。” 李泓萧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是吗?” 我硬着头皮点点头,撒谎很难,对李泓萧撒谎更难。 星尘雪没有说什么,看来他真的十分尊重李泓萧,不愿意半分欺瞒。 许正捧着一堆红果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呵呵道:“将军,夫人,末将摘来好多果子。” 看来李泓萧带许正过来是很有好处的,比如此时,就能缓解气氛。我们坐在一起吃果子,之后,星尘雪又去打坐。 我眨着眼睛看他打坐,希望他再一次走火入魔。让女相回来,我好再细问问女相,摇光和宣荼两位仙君到底怎么了? 奈何,他没有如我所愿,这一次打坐入定,十分稳。 许正又去外面当门神了,我怀疑他就是天上泓萧仙府中的门神。 李泓萧坐在我的身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对自己忽然睡着十分疑惑。 铃铛里摇光星君和宣荼真君的对话在我耳中挥之不去,我咬了咬唇,对李泓萧道:“那个,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李泓萧正襟危坐,道:“可。” “我以前看过一个戏本,里有一段十分不理解,想请……泓萧……将军为我解惑。” “说来。” 我咳了一声,“是这样的,那戏本中有两个男子。一个说:‘你往下一点,对准,对对对,就是那里……’,另一个有些埋怨地说:‘哎呀,你能不能稍微弯一下腰,帮我一下?’” 我仔细看李泓萧的表情,想看出点异样,奈何,他完全是面无表情。 我只好继续道:“一个又说:‘这种事还要我帮?罢了罢了,你在下面,换我来!’,那另一个道:‘咱们之前不都商量好了吗?你现在让我下去,恕不能从命……’”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李泓萧的脸色好像有点黑,他原本的眸色较为浅淡,是薄情之相。此时眸底却如深潭一般,漆黑的让人一不小心就能陷进去,无可自拔。 我说完了,他伸手在我脑门上揉了一下,“以后这样的本子,不要看了。” 我“哦——”了一声,没问为什么,李泓萧的表情告诉我,就算我问,他也不会说的。 我默默低下头,他忽然道:“真的……是你看的戏本吗?” 我僵了僵,咬唇道:“这……也不算是我看到的吧,是……是听到的,对,听到的。” “何时?” “就是前段时间……”我的声音简直细如蚊蝇,根本不敢去看李泓萧的眼睛。 我真的很不适合撒谎。 李泓萧道:“是在京城府宅中?” 我不说话了,委实是有点编不下去了。他默了片刻,对我道:“我将你留在京城,你心中怨不怨我?”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不问我那个话本子的事情了。虽然目前的这个问题还是有点难以回答,但是比那无中生有的话本可好多了。 我道:“没有。” 何止不怨啊,我都想谢谢他,最好永远别回京城,一直将我留在京城才好呢。 李泓萧半响没有言语,我抬眼看他,疑惑道:“泓萧将……” “‘将军’二字,为何不愿省去?”他打断我的话,表情没变,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我打了个激灵,虽然他并没有明显表现出不悦的样子,我还是感觉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我道:“因为……你本来就是将军,我直呼你的名字,总觉得有些失礼。” “你昨日问我,可不可以直呼我的名讳,我说过,可以。” 那一双眼睛很好看,在黑暗中盯着我,简直摄魂夺魄。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无意识地道:“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会不喜欢。” 章节目录 第27章 幻境 这句话少了“以后”二字,我是怕他不喜欢,不是现在,是以后。 以后同为仙僚,他的仙阶高我那么多,他若是想起渡劫的这一段往事,想起我对他如此放肆,总归是不好的。 虽然本仙动过些许小心思,想要直呼他的名讳爽一爽,但这对我其实完全没有好处。我逛荡了几千年,与其他妖魔争过地盘,争过灵力,也争过意气。现在我知道了,意气之争是最要不得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四周浮动着的枎榕花都不动了。 我微仰起头与他对视,心忽然开始狂跳起来,这种感觉很不一样,不同于以往的所有感觉,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害怕才会如此。 过往两千年的岁月中,我尝过失落、绝望、痛苦、愧疚、恐惧等百般滋味,可如现在这般,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我是从未有过的。 我终于忍不住,艰难地道:“你可不可以别这么盯着我看?” 李泓萧转过眸子,目光落在空中虚无的一处,淡声问我:“我就是这么让你害怕吗?” 我怔住,很想宽慰他说不是,可是事实上,我真的很害怕他。 我只好道:“将军神武,我……很敬畏将军。” 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重复道:“敬畏,原来,是敬畏啊。” 我闭嘴不说话了,感觉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李泓萧真的不高兴了,我说什么讨好的话他都不会喜欢的。 我靠在石壁上休息,渐渐困意上涌,赶了一天的路程,十分疲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还没睡一会,忽听有人在我耳边聒噪,“阿芒,阿芒……” 我勉强睁开眼睛,四周已经不再是昏暗的山洞,柔和的白光填满了整个空间。 是李泓萧在喊我,我清醒了点,惊讶发现我竟然枕在他的腿上。 我连忙爬起来问:“怎么了,天亮了吗?” 李泓萧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地道:“我们似乎被引入了某种幻境。道长和许副将都不在这里。” 我定睛一看,原来这个地方已经不是我们休息的那个山洞。 我连忙道:“将军别怕,这里是浮山仙界,出现一些幻境也是正常的。” 李泓萧挑眉看向我,我才意识到不妥,我现在的身份是丞相家的小姐,怎么可以如此处变不惊,像见了大世面一样反过来安抚他。 我应该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才对,反观李泓萧,他哪里有一丝慌张,端的是十足的处变不惊。 奈何如今话已出口,不好扭转了,我只好笑笑道:“我看过一些神怪话本子,上面都是这么说的。” 李泓萧道:“你似乎看了很多话本。” 我忙点头,“可不是,在京城府中无趣,又没人同我说话,我就只好看话本子解闷了。” 他问:“无人和你说话吗?” “是啊,你出京之后,我身边靠谱的就只有引月一个,她又是个闷葫芦,不爱和我说话。” 这话倒是不假,本仙前段时间在将军府的确看过很多本子。虽然本仙识字不多,很多意思也不懂,但不求甚解,图个乐子还是可以的。 李泓萧道:“戏本之中,多是痴男怨女,风月之词。” 我道:“是啊,痴男怨女说得可真贴切。将军果然很有文化,我真是佩服。” 李泓萧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罢了,你不愿意叫我姓名,便是叫我‘将军’也无妨。只是这些恭维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我有些尴尬,环顾四周道:“为什么只有咱们两人进入这幻境?” “也许,是披香山主有什么话要交代你我,又不便让旁人听去。” 你我,旁人……我在心中念叨了一遍,忽然有些窃喜,他竟没将我当成旁人…… 他起身道:“既然是幻境,咱们就随处走走吧。” 我跟随他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境中走了一会,忽然听到飘渺的笙箫声,细细悠悠滉漾在前方。 李泓萧朝我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很有力度,朝我伸过来的时候,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霸道。 我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那大手将我覆住,带着我一起走向仙乐的来处。 我就这么被他握着,在虚无幻境中向前走,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虽然他现在是凡人之躯,但我却觉得安心,仿佛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泓萧将军,天塌下来,有他扛着。 一幅画悠悠飘来,悬在我们的眼前,画中有两个穿绸裹缎的仙娥,一个吹笙,一个奏箫,那仙乐之声便是从画中传出。 我咦了一声,想伸手去触碰那画,伸到半空又觉不妥,停下来转头看李泓萧。 他对我微微摇了摇头,朗声朝虚无的空中问道:“不知道披香山主召我二人,有何指教?” 话音一落,那幅悬在我们眼前的画居然烧了起来,很快化为灰烬,仙乐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了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片刻,忽听“叮咚”一声,似有滴水落入深潭。我惊了一下,这个声音我是听过的! 是铃铛中传来的摇光星君周围的声音。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四处张望。便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李泓萧,浮山滴水窟中困了一位仙君,你可前往解救,或许能结下几分善缘。” 我整颗心都快跳出来了,披香山主这水放的也太丧心病狂了,善缘?不明摆的告诉李泓萧他要找的东西藏在滴水窟吗? 为什么会只是“困了一位仙君”呢?不应该是摇光和宣荼两位上仙吗?难道他们其中有一个已经逃了出来? 我胡思乱想,李泓萧在我身边道了一声:“是。” 画卷忽又凭空出现,悬在我们面前,我愕然发现,那画中是个巨大的石窟,窟内有一人盘膝而坐,可不就是摇光星君! 这画卷可比只能单向传音的铃铛实用多了。 摇光星君平日都是灵光满身、灵力充沛的,现在看来却是十分萎靡,一定是受了重伤。而宣荼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不知道是不是逃出去了。 那来自虚空的沙哑声音又道:“李泓萧,拿到那一瓣真身之后,要如何处置,你真的想好了吗?” 李泓萧目光熠熠,轻声道:“很早之前,就想好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执念 我的心思全都在摇光星君那里了,听到李泓萧的话,也没有如何惊异,只在心中有个囫囵猜测——他要找的是花神女夷的真身。 至于他为什么想要寻找此物,我猜测是泓萧将军的执念太强,使得如今身为凡夫的他不能全然忘却前尘事。 泓萧将军在天界的实力不容小觑,他被打下凡间受三世轮回之苦,在转世的时候定是动了什么手脚,比如给人世的李泓萧渡入一道执念。 那道执念也许就是找到花神的那瓣真身。 说不定花神的真身可以成就两人的良缘。此番入劫,执念不求破,只愿不负花神。 画卷中,摇光星君忽然捂住胸口,咳嗽了一声,憔悴又病娇。我暗暗着急,摇光星君真的受伤了,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我管不了李泓萧还在身侧,对着空气问:“摇光星君现在有没有事?我们要如何才能找到滴水窟?” 那沙哑的声音道:“星尘雪会为你们引路,只是,一旦到了滴水窟,定要堤防星尘雪。” 我还要再问,眼前的画又烧了起来,火舌上舔,将摇光星君吞入熊熊火焰之中。 白光散去,声音散去。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还是漆黑的山洞,浮动着红色的幽灵似的枎榕花。 我看向李泓萧,他也刚睁开眼,我正要说话,他忽的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眼神朝星尘雪那边一瞥。 我立即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刚才踏入幻境,是我与李泓萧之间的秘密,不能让旁人,特别是星尘雪知晓。 星尘雪察觉到我们醒了,睁开眼睛看向李泓萧,“将军可曾安睡?” 李泓萧面不改色,“尚好。” 星尘雪点了点头,“如此,可继续赶路了。” 他在前引路,依旧是我和李泓萧走在中间,许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我寻了机会,问李泓萧:“将军腰间悬的长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李泓萧道:“阿芒果然慧眼。” 我讪讪地,总觉得他这话好像意有所指,在幻境中我喊过摇光星君的名字,他并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岂会无所察觉。 这可就有些棘手了,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唉,本仙近来胡说八道的次数可有点多了。 我冥思苦想,他在一旁道:“阿芒何时结交仙人?我竟不知。” 我看了眼走在前面的星尘雪,压低了声音道:“将军……先别说啦……等,无人的时候,我再与你解释……” 李泓萧点了点头,忽然停下脚,对星尘雪道:“道长且先行几步,内子有梯己话要与我说。” 星尘雪回头看过来,我老脸微红,李泓萧这话说的有些***,好像我要与他私下***缠绵。 星尘雪的表情并无多大的变化,只是轻轻点头,随即朝前面走了十几步。他对我不咋样,对李泓萧却是百依百顺,从不忤逆。 李泓萧看着我,“阿芒现在可以说了。” 我一咬牙,既然他这么坚持,我说实话吧。我道:“请将军俯耳过来,我与你说。” 李泓萧“嗯”了一身,微微低头,我立即闻到来自他身上的淡淡的有些凄清的气息。 他道:“阿芒可以说了。” 我回过神,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声道:“摇光星君就是送我来凉地的仙人。估计是看我一个人走的艰难,他又闲的没事干,所以才帮了我一把。没想到反倒连累了他。” 李泓萧问:“就是那位借你衣裳的朋友?” 我点头,“是的,也许……嗯,也许将军是天上的神仙转世吧,摇光星君说了……他帮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后半句纯属瞎扯,摇光星君从来没说过这话,相反,他素日言语中每每提及泓萧将军,总要不轻不淡不阴不阳嘲笑几句,似乎对泓萧将军颇有微词。 他与泓萧将军的关系应该不是太好的。 其实我说这话也有试探李泓萧的意思,我想知道他对于自己是神仙转世这件事是否自知。 李泓萧轻笑了一声,反问道:“神仙转世?” 他伸出拇指按了按我的眉心,带着自嘲笑道:“哪个神仙转世会如我这般?” 我奇怪了,李泓萧这般如何了?堂堂镇国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能与花贵妃娘娘一起秉烛夜话,讨论绿帽子的制作工艺,如此春风得意,还不知足? 难道他就非要做到那万人之上,才觉得不负此生吗? 须知就算泓萧将军天界为神,也还是帝君的通明殿上臣。 本仙向来知足常乐,对李泓萧此话不能苟同,但同时也能确定一点——李泓萧并不知道自己的前世因果。 虽然他深不可测,但我却信他不会作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若不想告诉我,顶多沉默不语,万万不会在我面前佯装糊涂。 这一点可比本仙厚道多了。 我想着自己对他诸多胡扯,不由有些汗颜,对他道:“将军既已得知其中实情,还请一定要救出摇光星君啊。他是受我所累。” 李泓萧淡淡地道:“一个人遭受任何事,都是因果报应,原本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还道是他是不想救摇光星君,“将军适才已经答应了的……” 李泓萧反手将我握住,笑道:“我是一介凡人,若能相救,自然尽力。却不是因为他被你连累,我才救他。” 我放了心,诚心诚意地道:“将军格局高远,我一个小女子简直望尘莫及。” 此话虽有讨好的意思,但的确是我的真心话。哪知李泓萧听了却道:“我不要你对我望尘莫及。” 我微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还好他已经没有与我再聊下去的意思了,抬步朝前走去。 星尘雪站在原地,见我们上前,他回过头来微笑问我:“夫人要说的话,可都说完了?” 我笑笑道:“是的,让道长见笑了。” 星尘雪甩了甩拂尘,我见他身侧有一棵树被拦腰劈断,断的很新鲜,就问:“道长,这树……” 星尘雪捻了捻鬓角青丝,不轻不淡地道:“哦,没什么,刚才这碍眼的树枝擦到我的脸,顺手给砍了。” 我一个哆嗦,丧心病狂!这狐狸简直比当年劈我的泓萧将军还恶劣! 星尘雪对我轻笑道:“夫人受惊了?在下只是劈了一棵碍眼的树罢了。” 我强装镇定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还请道长对这些草草木木的好些。相信我,它们也就只是碍眼一点,真的很无害的。” 星尘雪哈哈一笑,“犹怜草木青?” “试想,道长这般风姿卓绝,若与一棵树过不去,似乎……哈哈……” “夫人眼光不错。”星尘雪很礼貌地回了我一句,向前引路,不再挑刺了。 李泓萧挑眉看了我一眼,我正奇怪,听许正在后面为他家将军打抱不平,“夫人,我觉得我们将军挺好的,又英俊又阳刚,您应该欣赏我们将军这样的。那种男生女相、妖里妖气的,有什么好?” 我真是很佩服许正的正直不阿了,回头给他递了个眼色,“许副将啊,别说啦。” 哪知,前面的星尘雪却驻足道:“将军的确很好,最好。是四海八荒最英俊伟岸的男子,我,一直知道。” 李泓萧又挑了一下眉,星尘雪这话若是由花云慕说来,他应该会很受用的。但现在星尘雪说出来,当真有些可怕,他一时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 真是尬死了,我都恨不得捂住耳朵,找个地方暂且避一避。 章节目录 第29章 老鼋 只有许正是个愣头青,听了星尘雪的话他哈哈笑道:“听道长这么说,末将险些以为……哈哈,还好道长是出家人。” 我一拍额头,转身对许正道:“许副将,真的别说了……” 李泓萧咳嗽了一声,“走吧。” 星尘雪走在前面,说完那句话后,再也没有回过头。 在山中行了半日,天光渐明,绕过一个山坳,忽见一束金光从雪山山顶漏下,在一片金色光芒中,我不禁转头看李泓萧。 他气度清淡,就算是浴在暖色的光晕中,还是显得疏离而苍白。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不过是一场虚幻,走过了阳光,他依旧是孑然一身。 我痴痴想,李泓萧这样,本来最适合当天上清心寡欲的神仙。 他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侧首,唇角微微上扬,“阿芒在看什么?” 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忽然就问:“你不喜欢光吗?” “光?”他有些诧异,“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不知道,他和别人说话时是不是也常常含着这样一抹浅笑,我只知道,他这笑意如醇酒让我迷醉。 我微微扬起脸,轻声问:“除了她,你还喜欢什么?” 据我观察,他似乎没什么喜欢的。事实上,他对花云慕也没表现出十足的痴恋爱慕。若非我事先得知天机,根本就半点看不透他。 星尘雪似乎在前面嗤笑了一声。 我立即清醒,暗觉不妙,我怎么忽然问李泓萧这个呢? 李泓萧的眼中微有几分苦涩,他没有回答我。 我连忙顾左右而言他,笑道:“哎呀,太阳出来了,哈哈,今天天气很好啊。” 李泓萧“嗯”了一声,眯眼看向山顶金光,“天气是不错。” 星尘雪却忽然道:“将军不知,浮山之中,永世骄阳。浮山之外,永世冰封。” 我愣住,“为什么会这样?” 星尘雪轻哼一声,“冰封乃是天意,骄阳……乃是那真身的无谓挣扎。” 李泓萧轻声道:“她喜欢光,我便也喜欢。” 我心中酸涩,是啊,花神女夷是百花之主,自然是喜欢光芒万照的。 我道:“我也……喜欢。”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阿芒,也喜欢吗?” 我不说话了,刚才的脱口而出,着实惹人厌烦。他与花云慕喜欢,那是他两个的事,我凑什么热闹啊?真是没脸没皮。 这一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然而我知道,他最想牵的并不是我。 我轻轻挣脱开他的手,上前去问星尘雪,“道长,还需走多久?” 星尘雪道:“往前渡过一方深潭,就到了。”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而行,星尘雪道:“夫人未免与贫道走得太近了。” 我回过神,道:“道长是出家人,对于世俗的那些条条框框,何必太在意呢?” 星尘雪转头看向我,笑道:“可是夫人身在凡尘俗世。” 我道:“如今却在这浮山仙境,便没有那么多计较。” 星尘雪道:“夫人身为将军妻,我不在意,你不计较,却自有人在意、计较。” 李泓萧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回头看他,偏与星尘雪同行。 他可以与花云慕有私情,我与星尘雪说一会话又怎么了?凡间的规矩对女子也太约束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前方雾气迷漫。很快,一个巨大的瀑布跌水出现在我们眼前。 瀑布之下是一方寒潭,水雾朦胧,寒气透骨。星尘雪望着那方深不见底的潭水,止步不前。 他说渡过寒潭就是滴水窟,可是寒潭后面是瀑布,难道滴水窟藏在瀑布里面? 星尘雪转身对李泓萧道:“将军,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瀑布之中了。” 李泓萧望着瀑布,侧颜冷峻,有些失神。似乎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回忆,良久才开口喃喃问:“在这里,苦不苦?” 我听他嗓子都沙哑了,十分莫名,“你在问谁?” 李泓萧看向我,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一怔,暗暗切了一声,就算他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得一二。 本仙并不在意。 我问星尘雪,“不知这潭水深几许,咱们要如何渡过去呢?” 瀑布跌落潭中,溅起水花无数,却不知潭底的深度,我隐约感觉这一方潭水深不可测。 滴水窟内既然藏着花神的真身,便不是随便就能闯入的,只怕眼前的潭水另有玄机。 李泓萧走向潭边,俯身,我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将军小心!” 李泓萧回头对我道:“无妨。我没想下去,这水中有声音。” 言罢,水面哗啦一下,就见一头巨大的老鼋浮出水面,宽达二丈,长有三丈,鼋背驼碑,碑上无字,长满了幽绿的苔藓。连那老鼋身上也全都覆盖了一层绿色。 我愕然,这就是传说中的……绿乌龟?! 星尘雪媚眼如丝,斜了我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问:“你笑什么?” 他悠悠道:“同类相见,不觉得惺惺相惜吗?” 我简直要一口老血吐出来,这狐狸讽刺我是绿乌龟……我悻悻地道:“道长说什么,我听不太明白。” 星尘雪道:“夫人大智若愚,难得糊涂。” 我抽了抽唇角,想反唇相讥,却听李泓萧朗声问那老鼋:“请教?” 老鼋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发出声音。李泓萧双足轻点,跃上老鼋的背。 那老鼋距离水岸还有一段距离,我如今肯定是跳不过去的,眼睁睁见李泓萧负手站在那鼋背石碑前,只能出言提醒道:“你小心啊……” 李泓萧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拂过石碑,所到之处,隐现荧绿的蝌蚪文。我识字不多,根本认不得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李泓萧转头看向星尘雪,“道长,这碑上是何种文字?” 星尘雪也轻飘飘跃上鼋背,挥袖一扫,那石碑上立即出现了一整面蝌蚪文。 星尘雪眯了眯眼睛,“非是清贵之士到此,鼋鼍不会现世。这碑上文字,我只在很久之前见过一次。” 这么说来,老鼋是卖了李泓萧的面子才肯出来的。我问:“那这碑文上写了什么?” 星尘雪淡声道:“不过是一些风花雪月事。” 章节目录 第30章 碑文 我不太相信,怎么可能呢,这老鼋一看就很严肃,石碑那么重,上面记着风月之事,它吃饱了撑的? 李泓萧“哦?”了一声,“还请道长为我解惑。” 星尘雪面对李泓萧时,半点戾气也无,他温声道:“这上面记载了一个故事,言说三千年前,有位天界仙子与魔界少君生了私情,触犯天条,受三千道天雷,仙元破散,五瓣真身散落四海。” 我心中一惊,难道这石窟中的一瓣真身不是花神女夷的,而是三千年前的那位仙子的? 我仙龄尚短,在天庭数月,没听过这个故事,不知道有哪位仙子在三千年前受过此劫。 我问:“那仙子的真身既然是花,应该也是某个花神吧?” 星尘雪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不知道,碑上没有记载。” 我又看向李泓萧,既然他执意要取那瓣真身,那他应该知道一些。李泓萧却根本没看我,只是伸手在鼋碑上轻轻敲了敲,那碑文立即又有了变化。 这一回,是三行斗大的蝌蚪字,不再密密麻麻的刺眼,但我还是一个不认识。 星尘雪道:“这上面说:此潭深千丈,凡人落水即沉,灵魄囚于水中,永世不得出。凡人要进入滴水窟,须得乘坐此鼋,但要先回答碑文上的一个问题。” 我心说这明明不止三句话,如今懂这种文字的只有星尘雪一个人,他若是胡说八道,使我们误入歧途,那可大大不妙。 我举手道:“道长,先停一停。” 星尘雪斜眼看我,有些不耐烦,“夫人有何指教?” 我道:“这上面的文字如此奇怪,道长确定没译错吗?” 星尘雪眼神微冷,拂袖道:“夫人若是不信,便请自便。” 我略感纠结,这个地方是星尘雪引我们来的,他要暗地里动手脚,有很多机会。从这进去就是滴水窟了,幻境中披香山主告诫过李泓萧,到了滴水窟就要小心星尘雪。 我试探性问他:“既然凡人落水即沉,那如道长这般仙人如何?” “鼋鼍不出,仙人强行入窟一次,便损一千年修为。” 我犹豫不决,不能判断他这话的真假。如果摇光星君是被他骗入滴水窟的,那么他应该也进去过一次了,可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损了千年修为,摇光星君倒是很像。 我看向李泓萧,等他决断。 星尘雪也目光灼灼看向李泓萧,“将军,信我。” 李泓萧沉默片刻,对我摇了摇头,“阿芒,别担心。”说着,又叩指在石碑上敲了一下,蝌蚪字又变了。 见李泓萧信任,星尘雪的眼底漾出几分欣喜,他看着石碑继续翻译道:“上面说,请各位说出平生挚爱。” 在场一共四个人,除了星尘雪,皆是凡人之躯。星尘雪若不想损千年修为,也得回答问题。 那么,先从跟班的许正开始回答,我们齐齐望向他。 许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平生挚爱,是……是将军麾下的一名女子死士……” 他顿了一下,偷瞧了李泓萧一眼,饶是长髯公也显而易见的红透了脸,“那位姑娘名叫……引月……” 我惊呆了。 ??? 引月才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好不好!这许正看起来至少有三十了,居然对那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图谋不轨,真是个……变~态!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道他是个老实人呢! 李泓萧似乎也有些惊讶,开口询问:“引月?” 许正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的样子,呐呐地嗯了一声。 李泓萧轻轻点头,淡然道:“若她没死,若你没死,回京之后,或许还有机会。” 许正原本是脸红,听了李泓萧的话,简直眼红,热泪盈眶,感激涕零。 我咳了一声,李泓萧居然用个小姑娘来笼络部下,也真是很没廉耻了。 星尘雪对许正的事情不太感兴趣,提醒道:“若是胡说,你上不得此鼋之背。” 许正用力一跳,稳了稳站在鼋背上,看来他说喜欢引月,所言非虚。 星尘雪又看向我,我做出个请的手势,“还请道长先说。” 他倒也不迟疑,微微仰首,“我生平挚爱,是一位魔君。三十三天外自负洒脱,鬼魅妖冶,莲华容姿。我与他初见于三途河畔,曼珠沙华间惊鸿一瞥,自此堕魔。” 他神情坦荡,不似胡说,并且对自己“堕魔”一事也毫不掩饰。 我真的很想问他,为什么是魔君?为什么不是泓萧将军? 狐狸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在说什么?在一位仰慕者的面前说着与另一位仰慕者的初见,还那么坦荡,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 唉,真不愧是宣荼府中出来的,风~流的坦坦荡荡。 他说完,不去看李泓萧,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愧疚,对我道:“该夫人你了。” 我想了想,生平挚爱,好像没有…… 李泓萧看着我,好像在期待什么。我心中一动,立即为难起来。 按理说,我应该说喜欢李泓萧才对,因为我已经嫁他为妻。我那丞相老爹说过,为***者,该从一而终。 可我不能说慌话啊,说谎话不让上船…… 我伸手敲了敲太阳穴,有些郁闷。 星尘雪嗤笑了一声,“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吗?” 我灵光一现,立即拍手道:“不难!” 说着,看了眼李泓萧,“我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星尘雪道:“没什么不好意思。” 我点点头,鼓起勇气道:“我生平挚爱,是眼底长了一颗小痣的男子。” 这话其实不假,很久之前,我长在姑射洲,有一个男子修士时常来给我灌溉雨露,我那时还长在树上,虽有慧根,却不灵光,记不清他的样貌,但我知道他的眼底有一颗小黑痣。 我很感激他,说是挚爱也不为过。本仙虽成精两千年,结识过一些妖魔道上的朋友,但那些也只能算是朋友,算不上挚爱之人。 只有当初灌溉雨露给我的他,每每想起,我心中总是失落又缱绻。我去姑射洲逛了很多次,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李泓萧恰好也长了颗痣在眼底,真是幸运,我这么回答既是真话,又不会得罪他。 我说完,李泓萧眼中有异光闪过,随即低敛眉眼,眸色沉沉,不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朝我伸出手,“阿芒,过来。” 我一咬牙朝他跳过去,在半空时手臂被他牢牢抓住,随即整个人撞到他怀中。额头贴着他的胸膛,我感觉他的心跳得很快。 本仙有个毛病,遇到什么奇事总想一探究竟,于是,我就很不合时宜地将耳朵贴在他胸口上,仔细听了听,仰头问:“你紧张吗?还是在害怕?” 他摇头,深深地看着我。 我问:“那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他轻声道:“我既不紧张,也不害怕。” 我“哦——”了一声,莫名其妙,感觉自己现在的姿势有点不妥,忙从他怀中退出,“那个……该你回答了。” 他道:“我出身低贱,无父无母。十三岁时流浪京城,受人欺凌。时任大理寺卿家有一个小女儿,在我快冻死街头的时候,赠给我一支玉簪。若不是那支玉簪,我早就死了。” 他有些动容,眸光闪烁,声音中带着颤音。 章节目录 第31章 挚爱 我心中莫名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所以你的挚爱之人,是大理寺卿的女儿,那个送你簪子的小姑娘?” 原来花云慕是大理寺卿的女儿。李泓萧与花云慕有这种情份在,那也难怪他会死心塌地对花云慕好。 雪中送炭本不易,慧眼识珠更难得。花云慕不愧是花神女夷转世,能看出那街头受欺负的少年非是池中之物。 我心里琢磨着,不知不觉就盯着他看了许久。李泓萧唤了一声“阿芒?”我才回过神。 我咳了几声,看向别处,脸皮滚热烧了起来,小声道:“原来你小时候受人欺凌,那一定,很……” 其实我本来也是独来独往两千年,风吹雨打无人问津,受了许多欺负***。但一想起高高在上的泓萧将军,他是那样不染尘埃的仙人,他转世的少年居然也会流落街头受人欺负,就莫名觉得很可怜。 也是,他毕竟是下来受劫的,不是下来享福的。 李泓萧如今这寡淡的性情,一定是与小时候的凄惨经历有关。 老鼋嘶吼了一声,动作缓慢地调转方向,带我们朝瀑布中去,水花四溅,我下意识闭上眼,准备被浇成落汤鸡了。 被淋几下也没什么,我不在意,我本来就有淋雨的特质,自从人间发明了雨伞这种工具,我也去备过一把。但是,一次都没用上。 我出门带伞时必定不下雨,下雨时我必定没带伞。 但这一次,我却没有被冷水泼头,头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只听哗啦啦的很响,经过跌水瀑布后,我的头上多了一件与雨伞有相同功效的铁甲衣。 是李泓萧的甲衣,他脱了下来,挡在我头上。所以,我很幸运地没被淋透。 许正浑身湿透,长胡子结成了一绺挂在下巴上,不断往下滴着水。他随便抹了一把脸,“将军,下次再有这好的主意,您早点说。” 李泓萧脱了甲衣,只着一件中衣,此时也落汤鸡一般。衣衫尽湿,贴在胸膛上,里面的肌肤都隐约可见。 我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挡住狐狸的视线,可不能让他白白占了李泓萧的便宜。 狐狸虽然也被淋了头,却不显狼狈,甩了甩拂尘,望着前路,一言不发。 进入瀑布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水道,我很担心老鼋会被卡住。 水道两边是光溜溜的石壁,石壁上嵌有晶石,发着淡淡的光芒。 头顶还时不时滴着水,想来是顶上岩壁有裂缝,山泉从上面渗透下来的。 李泓萧将甲衣举在我头顶,一直没放下,我有点不好意思,拿起那甲衣,踮脚往他头顶移了移,“咱们一起吧。” 我挨着他,一起躲在那甲衣之下。 星尘雪一言不发,置若罔闻。许正却有点眼红,道:“将军,你能不能带属下也躲躲,我看这甲衣还挺大……” 李泓萧似乎心情极好,微笑摇头:“不能。” 我暗自窃喜,又朝他贴近了几分,一接近李泓萧,我就感觉浑身灵力充沛,真是好福利。 老鼋游走了一段,绕着回环曲折的水路不知道过了几个弯,水声渐小,到后来,我感觉我们已经走在深山的肚子里了。 老鼋终于停下来,我们跳下去,老鼋背上的石碑又有碑文显现,星尘雪看了一眼,道:“它会在此等候,时间为一柱香。” 李泓萧嗯了一声,点头道:“足够。” 我们继续向前,渐渐的,我听到一种很规律的滴水声,与铃铛里听到的摇光星君周围的声音很像。 那滴水声中仿佛还夹杂着呲呲啦啦的拖拽声,我心中微惊,这声音我也听过,当时在铃铛里,摇光星君与宣荼真君对话时,两人气喘吁吁之中,也夹杂着这种声音。 我暗暗捏了一下李泓萧的手,他没有看我,而是反手将我握住。 星尘雪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石壁上贴了一张符箓,他挥袖一扫,符箓燃烧化为灰烬,接着就听轰隆一声,那石壁顿时化为了无数碎石,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面有光,不是晶石的微光,而是一种仙人身上的祥和光芒。 我定睛一看,不由愣住,那洞里面有个人影,正捋起袖子,从一堆石头里抬起头看向我们。 我看了好几秒,才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摇光星君?” 摇光星君摸了摸鼻子,“你们,是来救本仙君的吗?” 我莫名所以,摇光星君的语气好像有些不悦,怎么,难道我们不该来救他吗? 摇光星君郁闷道:“早不来晚不来,非等本仙君对准了机关孔洞就快要逃出去的时候来?是不是故意的?” 我上前扶住摇光星君的双臂,正色道:“仙君,你受苦了。” 摇光星君生了一会儿闷气,忽然咧嘴呵呵笑了两声,伸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罢了,既然是你来救我,本仙还是应该高兴才是啊。” 李泓萧将我给拉了回去,不轻不淡地道:“这位仙上便是摇光星君吗?”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破败不堪的衣衫,又伸手捋捋两鬓青丝,才颔首为礼,“李将军,久仰大名。” 李泓萧在仙人面前也不拘谨,冷淡地道:“拙荆来凉州的路上,多谢星君相助。李某感激不尽。” 虽如此说,脸上半点感激的意思也没有。 摇光星君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小事一桩,举手之劳。姚小姐已经谢过我了,不劳将军再行大礼。” 我心想摇光星君都这个鬼样子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我什么时候谢过他,我怎么不记得? 李泓萧看向我,“是吗,原来夫人已经言谢。” 我很想摇头说我没有言谢,但这样好像很不给摇光星君的面子。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非也,姚小姐感激我,可不是嘴上说说,是有实际好处的。” 李泓萧没说话,我却能明显察觉出他周身的寒气,我莫名有些发虚,不敢看李泓萧,只敢朝摇光星君瞪眼道:“有、有什么好处是我不知晓的?” 摇光星君求你了,快别胡说了!我都快被冻成冰碴子了…… 摇光星君却对我的眼神暗示浑然未觉,浅笑咦了一声,“那天晚上,月下小湖,姚小姐都忘了吗?你对我——” 章节目录 第32章 喜灵 我呆愣愣看着他,脸皮发烫,生怕这位没脸没皮的星君大人说出我对他“动手动脚”之类的污蔑之言。 摇光星君握拳抵唇咳嗽了一声,斜了李泓萧一眼,笑道:“罢了罢了,当着旁人的面,总不好再提及那事。” 我急了,“仙君,你,你,你这明明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嘛!不带这么坑人的!” 摇光星君一挑眉,诧异道:“难道你非要我说出当晚情境?” 李泓萧拂袖淡声道:“无关紧要之事,不提也罢!”说着,转身凝神去看周遭的石壁,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些线索。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略感失落,果然,我的事情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之事,我本也不必这么紧张。 耳中忽然传来摇光星君颇为暧|昧的调笑:“春木,我一出事你就巴巴的跑过来救我了,真是叫我感动。” 我看向摇光星君,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并没有说话。原来是在与我通灵,以神识交流。 我给他使了个眼神,在通灵中道:“星君,你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摇光星君十分委屈地对我耸耸肩,“本仙这次大意了,竟然着了狐狸的道,白白损了一千年的灵力。” 我摇头,忍不住通灵里抱怨:“不是我说您,那外面的寒潭连我一个小仙也看出不妥,您怎么就敢擅入呢?” 摇光星君咳了一声,含糊其辞道:“当时情况复杂,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对他眨了眨眼睛,“有什么复杂的?难道当时那潭中有金子啊?” 摇光星君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我忽然神思一动,“难不成……有美女在潭中洗澡?” 摇光星君僵了一下,然后,十分艰难地摇了摇头。他面色本白,此时却蒙着一层淡淡粉色,十足的做贼心虚。 我简直想打死他!一定是星尘雪幻化出的美人,在潭中搔首弄姿,才引得摇光星君过去的!这摇光星君枉自风|流,怎么连狐狸和美人都分辨不出? 星尘雪忽然开口问:“夫人,你和这位仙君大人是在……?” 我看了狐狸一眼,明知道我们在通灵,还敢明知故问,打量着本仙……摇光星君真的怕你? 我眼神示意摇光星君立即制服这头狐狸。摇光星君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通灵中道:“本仙君如今修为受损,不能与之动手。” 我暗叹了一声,“仙君啊,以后您在看见美人之前,想想是否符合情理好不好?别脑子一热,什么事都不管了好不好?” 摇光星君十分惭愧地点点头,“知道了,春木仙子如此关心本仙,真是……受宠若惊啊。” 我心说我不是关心你啊,我只是不想被你拖累…… 一旁的许正欲言又止,最后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夫人,您与仙君大人为何眉来眼去?我们将军还在这呢!” 我解释道:“这不是眉来眼去……” 摇光星君道:“这是互通心意。” 我微微噎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李泓萧,他在打量石壁,还不时伸手抚摸上面的石纹,十分认真,对我们的对话置若罔闻。 摇光星君出言提醒他:“李将军,不用白费功夫了。本仙在这里困了一天一夜,早就将这石壁看了个遍,没发现有暗格。” 李泓萧轻声道:“非有缘之人不得见。” 我暗中通灵问摇光星君:“星君,他找的那瓣真身与花神女夷有何干系?” 摇光星君眼神一闪,“咦!你知道他要找的是一瓣真身?” “披香山主在幻境中说的。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有个驮石碑的老鼋,那碑文上也说这里藏着一位仙子的真身,应该是某个花仙,不过却是三千年前的事情了。花神女夷刚刚下界,似乎与她对不上。星君可知道这其中原委呢?” 听了我的解释,摇光星君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晃了晃他的破折扇,不说话。 我通灵道:“摇光星君?” 他对我摇了摇头,“此间原委,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怎么瞧,怎么觉得他是故意对我隐瞒,当下皱眉,“星君为何瞒我?”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我没有瞒你,三千年前的事情,我差不过全忘光了。本仙君什么都好,就是记性不好,仙子见谅啊。” 这话简直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明摆的不想告诉我。我只好放弃打听,转而问:“那瓣真身万一被李泓萧找到,会不会对他这次渡劫有影响?” 摇光星君道:“顺其自然。” 我急了,“星君,我这次陪李泓萧过来,不是来帮他找花神真身的,我是来救你的!星君既已无碍,外面的符箓禁锢也破了,不如咱们现在就把李泓萧敲晕了拖走吧?”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通灵道:“在他找到那东西前,咱们谁都出不去。我现在打不过那头狐狸。” 说着,眼神朝星尘雪那瞟了一下,我顿时泄了气。唉,摇光星君啊,我救你何用! 李泓萧在一面巨大的白玉石壁前停住了脚,星尘雪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 我也想凑过去看那石壁上有什么,却被摇光星君给拦住了,他笑道:“这面玉壁需要开光,不知是狐狸的血好用,还是将军的血好用呢?” 话音未落,只见寒芒乍现,李泓萧抽刀在自己的手上割了一下,鲜血洒落到石壁上,却是没有反应。 星尘雪轻声道:“将军,我来吧。”语气温柔至极。 李泓萧微微侧身,“有劳。” 星尘雪道:“将军永远不必对我说这两个字。”说着伸出手,在沾着李泓萧血的刀刃上划了一下,鲜血涌出,他用血水在石壁上画出一个符文。 一道流光划过,石壁上顿时现出一面猩红的文字。 那文字不是老鼋石碑上的蝌蚪文,虽然字迹东歪西倒,但比蝌蚪文好认一点。我勉强能看懂,随意扫了几行,如下: “第一天:仙元被打散的时候,有点疼,不过还好,还能忍。运气真好,分到这样好的地方。黑暗总是充满惊喜,比那亮光刺目的天庭好玩! 第二天:嘀嗒嘀嗒嘀嗒,滴水声很有趣,比云中仙翁那橘皮老爪子弹出来的琴好听多了。 第三天:发现一只虫子,躯软而爪多,窸窸窣窣,胆小怕死,好玩。 第四天:玩虫子。 第五天:玩虫子。 第六天:继续玩虫子。 第七天:在石缝里揪出一只王八,绿色,瘦小,本想烤着吃了,可惜无火。生吃似乎不雅,遂养之。 第八天:和王八一起玩虫子…… 第九天:王八吃了很多虫子,恶心,彻底打消吃王八的念头。 第十天:睡觉。 第十一天:睡觉。” …… 摇光星君轻声道:“如此黑暗,无边孤寂,还能觉得有趣,倒也真是没心没肺。” 我没说话,这玉壁上面的内容像是……日常散记。摇光星君一挥衣袖,指着一处对我道:“看这里。”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上面写着: “第一千年:来了头毛色血红的狐狸,十分貌美,将我封印于玉壁之中,不能移动。 第一千五百年:狐狸在此间打坐,面壁五百年后,愁眉苦脸地走了。有幸与这等绝色对视五百年,实在是赚到了。不知道狐狸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是我不好看?” 我看向星尘雪:“原来道长曾在这里闭关五百年。” 星尘雪的面上泛着淡淡笑意,眼神却是阴沉。 摇光星君叹道:“喜灵无智,整整五百年,不知道这头狐狸每天都在琢磨着让自己灰飞烟灭。” 李泓萧攥紧了拳头,淡声道:“幸好。” 我知道他的意思,幸好狐狸没能得逞。 “第两千年:王八很久没来找我玩了,虫子都被它吃光了,我早说不能吃太胖,它偏不听,现如今不知道被卡在什么地方,哈哈哈…… 第两千九百年:王八被卡在山缝中九百年,终于饿瘦了,背上长了一块石头,驮着石头一撅一拐过来瞧我。虽然扰了我的好梦,但我见到它时挺高兴的,就是担心它背上的那块石头,看起来有点沉,不知道会不会将壳子压坏。” 我沉吟道:“这王八……不会就是外面那头驼碑老鼋吧?” 摇光星君点头:“显而易见。” 我继续往下看—— “第两千九百五十年:眼睛退化了,什么都看不太清,不过耳朵变得很灵敏,好事。 第两千九百九十九年:王八来看我,骗我说明年会有人来带我走,若我没被困于壁内,定要将它暴打了一顿。 ……” 李泓萧盯着石壁,愣愣出神。 章节目录 第33章 斩仙 摇光星君道:“五瓣真身,分别是喜、怒、哀、惧、爱。看来,被困在这里的是喜灵。” 原来如此,怪不得被困了三千年,还能……如此乐观,如此欢喜。 我问星尘雪:“这是你设置的封印,你的血不是给这玉壁开光,而是解封?” 摇光星君嗤笑了一声,“你不如问问她,为什么要封印喜灵,又为什么想法设法毁它?” 星尘雪回头看了摇光星君一眼,昂首道:“与你无关。” 摇光星君道:“那么我可不可以问问你,如此高贵的灵狐,为何甘愿当宣荼府中的一只宠物?” 星尘雪嗤道:“谁是谁的宠物,犹未可知。” 我愣了一下,这狐狸竟然如此自大,宣荼怎么也算是他的仙尊,他竟然半点不将宣荼放在眼中。 摇光星君道:“只可惜,你血统再高贵,可以守得此山,封印此壁,却也难残害此中真仙。” 李泓萧对这些充耳不闻,他忽然伸出手臂,在玉壁上的某个地方轻敲了一下。 只听“咯咯”石块摩擦的声音,沉重而雄浑,那面玉壁突出个方方正正的玉盒出来。 玉盒悬浮于半空,原本的玉壁恢复光滑平整,并无缺口。好像这玉壁是一面潭水,有鱼跃而出,却只起涟漪,而没有缺漏。 星尘雪目光炙热,死死盯着那盒子,声音微颤:“大人……小心。” 李泓萧摇了摇头,一只手托住盒子,另一只手推开盒盖,里面散发出一阵清爽的淡香,却看不清是什么。 摇光星君跨上前一步,伸长脖子道:“让本仙瞧瞧,这里面是个什么稀罕东西?” 李泓萧移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转头对我道:“阿芒,过来。” 温声细语,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命令口吻。我不禁顺着他的意思抬步走过去,“要我做什么?” 他柔声道:“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吧。” 他这样的温柔,使我有瞬间的恍惚,瞬间的心动。但我很快就清醒过来,李泓萧明明近水楼台,他为何自己不取,偏叫我取? 我实在不愿意猜测是因为这盒中有危险,李泓萧并不是趋利避害之人,不会这么坑我。 但除了这种猜测,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我下意识看向摇光星君,他笑了笑,伸手道:“姚小姐,请。” 唉,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摇光星君忒也没良心,居然心安理得在旁边看热闹。 下次再有危险,我可不来救他了。 我咽了咽口水,将手伸向那玉盒,在这期间,我发现李泓萧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我打定了注意,这里面要不是个烫手山芋,那我就牢牢攥住不给他了。 手指碰到了盒子里的东西,触感不怎么好,挺粗糙的,还挺轻。我两指夹住,将那东西提了出来,竟是一个皱巴巴黑黢黢的木头小人。 这卖相,忒丑了!要说这就是那位仙子的一瓣真身,我是不愿意相信的。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平平无奇,除了丑没有别的特点。 “这……这是……” 我抓着木头小人的脑袋,抬眼看向李泓萧。李泓萧眼中却是一片异样的光芒,欣喜中带着紧张,小心翼翼地道:“是了,是了!” 虽情绪激动,表情到位,却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 我手中的小木人儿忽然扭了一下,将我吓了一跳,险些将它甩出去。那小人倏的一下从我手中挤出,蹦蹦跳跳顺着我的袖子往上爬,爬上本仙的脸,开始……撬本仙的嘴。 我咬紧牙关,要是被这么个玩意儿撬开嘴,也太没面子了。 李泓萧伸手将贴在我嘴巴上的执拗小木人拿了过去,温言道:“不要胡闹,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种语气,像是对情人的温声软语。 我惊呆的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小木人儿乖乖地趴在李泓萧的手中,听了他的话,点着头蹦哒了几下,然后,跳到了李泓萧的衣领子处,拉拉扯扯,挤进他的中衣衣襟内。 我急了,“哎哎,不对啊,你来我这吧,我这暖和!” 说着我赶紧伸手往李泓萧怀中摸。 我的意思是,李泓萧的衣裳湿了,小木人在他怀中总没有在我怀中舒服。 但我说完这句话后,摇光星君、星尘雪和许正,同时用力咳嗽了几声。 我莫名其妙,见摇光星君笑意玩味,星尘雪表情厌恶,许正则是面目扭曲,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李泓萧从容地握住我,将我的手从他怀中拿了出来,轻声道:“阿芒,不必急于一时。” 这是急于一时的事吗?显然不是!我几乎是跳着脚对他说:“这明明是我拿出来的,你得给我。” 说话间,小木头人从李泓萧怀中探出半个脑袋,似乎在偷偷看我。 我指着它对李泓萧道:“你看,它喜欢我的。” 李泓萧不理会我的据理力争,握住我的手,“出去再说。” 我央求道:“求求你了,把它给我好不好?” 出去?出去了他还会理我吗?定然会屁颠屁颠带着小木疙瘩人去讨好花云慕! 李泓萧面不改色,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他胸口,那小木头人却似受惊了一般,倏的一下缩了回去。 我恼了,“小白眼狼,谁把你拿出来的啊喂!” 小木头人再没动静。 李泓萧也不理我,看向星尘雪,平静地道:“多谢。” 星尘雪静静地看着他,“你就这样,带她走吗?” 李泓萧点头,“不错。” 摇光星君在一旁不阴不阳叹道:“只怕李将军没有那个本事啊。我有心助你,只可惜,我也没那个本事。” 李泓萧缓缓举起手中刀,目光灼灼盯着星尘雪,一字一句道:“我有本事带她来,自然也有本事带她走。” 摇光星君对他束起拇指,“好大气势。” 霎时,李泓萧与星尘雪之间迸射出一道白光。在黑暗之中,光芒耀眼,瞬间照亮了整个洞府。 那种持续了几千年的滴水之声,就在白光的一闪即逝后,戛然而止。整个洞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被李泓萧推给了摇光星君,他握着刀沉声道:“还请仙君先护送内子出去。” 摇光星君揽住我的腰,笑吟吟地道:“不急,先看一场好戏再出去也来得及。” 我瞪大了眼睛,只见李泓萧忽然笑了起来,沉声问星尘雪:“你可知道,我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星尘雪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前,臂上拂尘无风而动,他道:“听闻将军有刀名曰斩仙。可令山填海,可使海摧山,可叫仙人也成刀下亡魂。” 李泓萧沉声道:“好!你将她在壁中封印了两千年,如今,是该死在此刀之下!” 星尘雪的眼中忽然露出恍惚之色,喃喃道:“刀是好刀,人非良人。将军,我困了此仙灵几千年,苦于无法使其彻底消失。今日,你既然助我得了此物,我若不能得偿所愿,那便死在你的刀下。不管是哪个结局,于我而言,都很好。” 李泓萧猛然挥刀,刀锋凌厉,裹挟万钧之势朝星尘雪砸去。 章节目录 第34章 姐姐 星尘雪却岿然不动,混乱之中只听一声断喝:“留情!” 一身黄紫道袍的宣荼真君出现在星尘雪和李泓萧之间,拦下了李泓萧手中的刀。 刀口距离宣荼真君的面门仅仅半寸,光华与刀罡对峙,一道明亮流光映照着李泓萧清俊的眉眼,他冷冷地看着凭空出现的宣荼,“阁下又是哪位真仙?” 宣荼振袖作揖,对李泓萧行了一礼,“李将军,我乃天界宣荼真君。还请将军将星尘雪交由我带回天界处置。” 摇光星君慢悠悠叹了一声,“宣荼,你回来得好及时啊!” 宣荼脸现愧色,对摇光星君道:“让星君久等了。” 李泓萧面对仙君时的气度,真是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人,简直……视若无睹。他一字一顿道:“我只是要带走内子和仙灵,挡我路者,唯有一战。” 星尘雪的脸上红白转换不定,我凝神戒备,知道这是星尘雪的男女双相在对峙,看样子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若此番再由男相得胜,只怕他会更加丧心病狂,女相再无出头之可能。 我出言提醒道:“宣荼真君,请小心星尘雪。” 我刚说完,星尘雪像是受了重重一击,猛然摔了出去,身形如离弦之箭撞在石壁上,再落地时,已然是粉红衣裙的女相。 她吐了一口血,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掐腰怒道:“他娘的,姑奶奶我容易吗?” 我问:“你还好吧?” 她随意抹了抹嘴角的血,“你被宣荼打一拳试试?” 说完,眼神幽怨地看向宣荼真君,“大人啊,您不要下这么重的手好不好?好歹我在您府上睡了几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咳了一声,实在想不明白,睡觉除了占地方碍眼,还有什么苦劳? 她继续道:“旁的不说,就说我为宣荼真君府增添了一道那么亮丽的风景,您实在该念念我的好。” 宣荼真君冷哼了一声,面不改色道:“还敢说嘴,回天庭再与你清算!” 星尘雪愁眉苦脸道:“大人啊,您也看见了,所有坏事都是刚才那位干的,可都与我无关啊!” 宣荼不理她,对李泓萧道:“将军,驮碑老鼋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李泓萧将我从看热闹的摇光星君怀中拉了出来,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向前走。我被他刚才握刀斩仙的样子吓到了,走在他身边时,心情不是很美妙。 李泓萧转头看向我,“阿芒,你抖什么?” 我呵呵笑道:“将军刚才的样子,真是帅到我了,我……有点激动。” 李泓萧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不要怕。” 他有读心的本事,不然怎么知道我在害怕?我只好咧嘴讪讪地回他一笑。 星尘雪凑到我身边,好意提醒道:“阿芒,你这样笑是不好看的,出去后我教你怎么笑。管叫李将军神魂颠倒。” 我听她也学着李泓萧叫我“阿芒”,当真是鸡皮疙瘩掉一地,踉跄了一下,“先,先行谢过仙子……实在不必了。” 星尘雪“诶”了一声,“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这么客气呢,我虚长你几岁,你就叫我姐姐吧。” 摇光星君在后面道:“几岁吗?是不是少了个‘万’字啊?” 星尘雪回头瞪了他一眼,“星君,您能不能别总揭我老底啊?” 摇光星君道:“我没有总啊,这不是头一回吗?咱们之前又没说过话。” 星尘雪没好气道:“您是不说话,您总是盘我。” 摇光星君道:“我只是瞧宣荼府中的小红狐颇有几分可爱,所以时常抱来玩玩。” 星尘雪瞪眼道:“我不要面子的啊!” 摇光星君又道:“那时候,你对宣荼的态度可不怎么好呀。何时转了性?” 宣荼板着一张脸,“你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星尘雪置若罔闻,蹦蹦跳跳往我身边凑,吸了吸鼻子,一脸讨好笑道:“阿芒,你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我都快爱上你了。啊不对!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笑道:“多谢仙子抬爱,这可真是让我惶恐不安。” 李泓萧不动声色,却将我往他那边拉了拉,远离一脸不怀好意的星尘雪。 我回头对李泓萧道:“没关系,我也十分喜欢这位仙子呢。” 李泓萧淡淡道:“我不喜欢。” 我噎了一下,星尘雪眼中闪过一丝哀怨,随即跳脚道:“你不喜欢?怎么可能!!!” “我为什么要喜欢?”李泓萧目不斜视,眸光清冷。 星尘雪满脸的悲愤,“你这薄情寡义之人,亏得那魔障还甘愿为你魂飞魄散,连累老娘!” 我忙举手道:“仙子,息怒!息怒!有什么话咱们先出去再说吧。” 星尘雪愤愤然挽住我的胳膊,“阿芒,你家将军可真是冷面冷心冷情!” 摇光星君再一次揭她老底,“若非心念所及,怎会生出魔障?你如今倒是推的干净,难道那魔障是凭白无故生出的,是旁人逼你生出的?还不是你自己的杂念引出的。” 星尘雪僵了一下,回头看向摇光星君,“星君,我也没得罪您,您就给我留点面子,真的不行吗?” 摇光星君嗤笑一声,挥着破折扇道:“你走火入魔之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又是谁呢?” 星尘雪偷瞄了李泓萧一眼,一张俏脸涨的通红,“那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年少无知。” 我见她实在窘的不行,连忙给摇光星君使眼色,“星君,天机不可泄露,别说了。” 李泓萧是聪明之人,再听下去,恐怕就能将前尘往事猜到七八分了。他若自知是谪仙,那可不太妙。 摇光星君笑了笑,不说话了。 我们走到老鼋那里,跳到它的背上,被它驮着从深山腹中出去,走过瀑布,渡过寒潭,到了外面平地上。 重新见到暖黄的光芒,摇光星君眯着眼睛,一脸轻淡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木头人忽然又从李泓萧怀中探出脑袋,看向寒潭中久久没有沉下去的老鼋。虽然小木头人没有眉眼口鼻,此时却有一种恋恋不舍的神态。 它在这山中几千年,自始自终陪伴它的,只有这老鼋。就算是“喜”灵,也会伤心难舍的吧? 我伸手拍了拍小木头人的脑袋,生离死别什么的我经历的多,但要出言安慰它,却也无从说起。 老鼋嘶吼了一声,忽然,那石碑上的石纹延伸到它的背上,渐渐,老鼋整个变成了一块石头。 石鼋静静地立在潭水中,头微扬起,视乎在注视苍天。仿佛它一直都是块石头,亘古以来都立在这里。 我正恍惚,忽听摇光星君喝道:“阿芒!小心!” 章节目录 第35章 兄妹 我蓦地睁大了眼睛,一柄拂尘迎面袭来,银丝飞卷,迸射出万道银光。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人拖拽着急急后退,衣袍上出现无数条裂痕。 与此同时,摇光星君飞向宣荼,李泓萧则移步挡在我身前,我眼前一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那万道银光,尽数打在了他的身上。 我吃了一大惊,李泓萧凡人之躯,如何抵得住神仙法器? 他眉心微皱,一向清冷的眸中却漾起几分欢喜,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沉沉压下,将我扑倒在地。 星尘雪撕心裂肺大叫了一声:“将军!” 她跪倒在李泓萧的身畔,想要伸手扶他,却被他重重拂开。 鲜血从李泓萧的嘴角涌出,他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道:“别碰她!” 我惊得半晌没回过劲。 摇光星君一边与宣荼斗法,一边奋力叫道:“阿芒,你死没死?” 我想从李泓萧的身下爬出来,却被他牢牢抱着,动弹不得,只得先对摇光星君道:“还没死,还没死。快看看泓萧将军!” 李泓萧忽然在我耳边轻声道:“阿芒,听我说,现在吃了它。” 我刚想问他什么意思,一张口,一股木头的淡香直接扑鼻而来,有东西串入口中,逃命似从我的喉咙中滑了下去。 我捂住脖子,“我……我……” 我吃了那喜灵? 李泓萧喘着粗气道:“阿芒,别说话。” 我闭了嘴,想了想,还是先将他推开,去检查他背上的伤口。那喜灵入腹后一阵暖热,我的力气好像变大了,就这么轻轻一推,便将李泓萧推开。 他背上的伤简直怵目惊心,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星尘雪跪在一旁,死死盯着那伤处,浑身颤抖,口中喃喃不知道说什么。 寒潭之上,摇光星君和宣荼真君斗得正酣。 我叫道:“二位仙君,有什么话先下来说,别打了,潭中危险!两位可别摔下去啊!” 摇光星君看了我一眼,率先收手,轻飘飘落在我身前。 我道:“仙君你快先看一看,泓萧将军有无大碍。” 摇光星君回头看时,李泓萧已经昏了过去,我伸手去摸他的手,也已经冰凉。 我整个心都沉了下去,“不好了!他不会要挂了吧!” 摇光星君蹲下查看了他背上的伤,冷声道:“这一记拂尘若是挥到你的身上,你才要真的挂了。” 我心中一阵恶寒,回首看向宣荼,“我与真君无怨无仇,真君为何竟要置我于死地吗?” 宣荼站在不远处,神情索然,“仙子,我没想害你,我帮你毁了姚雎芒的肉身,你便可以继续回天界逍遥自在,有何不好?” 我愣了一下,嗯?怎么还是为了我好? 摇光星君叹道:“宣荼,你将我困在滴水窟,也是为我吗?” 宣荼轻声道:“我原以为,你与她有些缘份,说不定可以吸引她被封印在玉壁中的那一瓣真身出来,结果却是不能。她的真身,只认识泓萧将军。” 我举手道:“二位仙君,你们在说什么,可不可以稍稍给我解释一下?” 摇光星君对我道:“阿芒,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言罢,又问宣荼:“你做这些,只是是为了成全红狐?” 星尘雪忽然凄厉大笑,“不是,他做这些,是因为他欠我的!” 她缓缓站起身,指着宣荼,满脸恨意:“你我是同胞所出,本来,我才是该成仙的那个,可我的仙元却被你窃走!好,你当神仙,那我就去当妖精!神仙妖精什么的,我本就不在意!可是我当妖精你也来管,你将我从浮山带走,将我圈禁在你的仙府,为什么!” “阿雪,我是为你好啊。”宣荼脸色阴郁,“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你!我若不取走你的仙元,你也会傻傻将它送给别人。你太傻了!你仙根不稳,如何成正道?” 星尘雪失声叫道:“我不!我不要修正道,我只想陪在他身边!他是魔我也是魔,他成了仙我也是仙,他有执念我帮他破!为什么我做什么事你都要插手?我根本不要你管!” 宣荼叹了一声,“你如今闯下这弥天大祸,我不管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 摇光星君在一旁嗤笑道:“所以,你为了弥补星尘雪的过错,就要对仙子动手?伤害仙僚,可知是什么结果?” 宣荼不理会摇光星君,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星尘雪,温声道:“阿雪,我是欠了你。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放过那瓣真身。既然你一定要动手,不如我替你吧,也可减轻你的罪孽。”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本想先挟制住春木仙子,用她来要挟李泓萧,令他主动毁了那瓣真身,谁知……他竟为了救她,那么不顾一切。” 星尘雪斥道:“你怎么可以伤他,你怎么敢伤他?” 宣荼道:“我没想伤他,你知道,只有他能从滴水窟中拿到那瓣真身,也只有他才能毁了它。这两千年来,你一直想让那瓣真身消失,你在洞内面壁五百年,尝试过无数的办法,都没有成功。我是在帮你,我是你的哥哥,我只是,想帮你。” 星尘雪怒道:“我有我自己的办法,不需要你来插手!” 宣荼缓缓道:“所以,你的办法是骗春木仙子到这里来,假装烂漫无辜,与她玩笑打趣,降低她的戒备,趁机挟持她。你打算用她来要挟李泓萧,令他动手毁了那真身?春木仙子如今是受天帝法旨下界,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如果你一定要自寻死路,不如我来替你。” 星尘雪气急败坏道:“你替我什么?你伤了泓萧将军!” 宣荼道:“我是伤了他,但若你来动手,就一定有把握能成功挟持春木仙子吗?说不定,你会死在他的刀下!” 我心说这倒不一定,星尘雪与我亲近,虚与委蛇,她那么会演,我是真当她活泼热情,真的没有看出她有什么毛病。若她出其不意对我动手,我十有八九是逃不过的。 我看向躺在怀中的李泓萧,他会不会早就对星尘雪生疑,早就在凝神戒备呢?不然为什么星尘雪一接近我,他就会很警惕? 我对宣荼道:“二位仙上的兄妹情深,却要用我来成全?我还真是衰啊……” 宣荼面不改色,星尘雪则轻声道:“仙子,我本不想伤你,毕竟,你不是她。” 我道:“我当然不是她。你这个主意其实不错,但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好歹等到去了京城,用贵妃娘娘花云慕来要挟他好不好?” 星尘雪微微笑了笑,眼角却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凝结成一颗华光夺目的水晶珠。 她低头看着落在手心中的那颗泪珠,轻声道:“到了现在,我才知道,我改变不了他,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青紫和粉红两色光芒在她身上交替出现,宣荼叫道:“阿雪!你别……” 星尘雪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道:“既然无法阻止,那便选择成全,不是兄长你教我的吗?” 宣荼颤声道:“阿雪!阿雪!几千年过去了啊。你……你为什么还要做傻事!” 章节目录 第36章 化狐 星尘雪摇头笑道:“不是傻事,他有执念,我也有。我想断了他的念想,而你想断了我的念想。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所做的都是徒劳。” 她捻起那颗晶莹的泪珠,送入李泓萧口中。我在一旁看着她,莫名揪心。 我知道,那颗泪珠几乎倾注了她所有灵力修为,可以救李泓萧,但也会伤及她。 可我没有拦她。 灵力耗尽,星尘雪化为了一尾红狐,盘缩在李泓萧的身畔,我将她抱起,放入他的怀中。 她却又懒懒地跳了下去,缩在他的身边。 只敢靠近,却不敢亲近。 无论是女相还是男相,她对李泓萧都只有爱慕与尊重。其实她并没有走火入魔,双相所求,不过都是一个他。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宣荼真君道:“真君,让她留在泓萧将军的身边吧。” 宣荼嘴唇发抖,含泪道:“我早该料到,早该料到……” 摇光星君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李泓萧的鬓角试探了一下,沉吟道:“李泓萧此番重创,以红狐的修为,只可续命七年。” 我想起李泓萧的命格薄,正好对上他还有七年阳寿的记录。不由有些发懵,难道,李泓萧的命数,是因我才损的吗? 宣荼真君道:“我会自去通明大殿向天帝请罪,先告辞了。” 我回过神,忙道:“真君且慢!真君虽然误伤泓萧将军,但令妹已经倾尽修为,毁了仙身。李泓萧劫数在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请真君提我出窍,我愿和真君一起前往通明大殿,向天帝求情。” 摇光星君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就别考虑这么多了吧!你现如今是姚小姐,不是无事忙!” 我连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仙君,此事非同小可,还请仙君一定为宣荼星君求情。” 摇光星君道:“宣荼虽然没什么良心,本仙君却是念旧情的,岂会置身事外?一切有我,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我点点头,隐约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念旧情?怎么听起来如此暧~昧。 摇光星君拍了一下宣荼的肩膀,“狐狸仙,当初本仙君被令妹诱入滴水窟,见你也被困于其中,还以为你也中了计。好心助你打开洞中机窍,没想到你出去后却在外面帖了张符箓来困我,实在太不厚道。” 宣荼道:“情难两全,星君见谅。”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在铃铛里听到奇怪的声音,原来二位仙君当时是在齐心协力对付洞中机关呀。” 摇光星君奇道:“什么奇怪的声音?” “咳咳,没事,可能是一些比较容易让人误会的声音吧。”我瞥见许正仰面躺在地上,忙转移话题,“许副将怎么了?” 宣荼道:“无大碍,只是被我的拂尘罡气所误伤,很快就会清醒。” 我点头道:“正好,咱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委实不该让他和李泓萧听去。” 宣荼对我拱了拱手,“仙子,此番多有得罪。” 我道:“真君甘愿为妹妹顶罪,原也可敬。令妹对泓萧将军一片痴心,原也可叹。” 摇光星君鼻子里笑了笑,摇着他那柄破折扇假装看风景。 我问:“仙君,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摇光星君道:“啊,这山中的景致原也不错。” 我问:“所以,你笑什么?” “阿芒啊,你吃了那木头人小,当心克化不动。” “所以,仙君刚才在笑什么呢?” 摇光星君叹道:“我笑你肚子里没墨水,就别强行吟诗作赋了。” 我撇嘴,“我刚才那句话多么煽情,多么对称工整!仙君您就不能承认我的才华吗?” 摇光星君爽朗笑了笑,拱手道:“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别忘了你摇光哥哥英俊潇洒。” 我忙道:“等下,你刚才说我吃了那木头小人,克化不动会如何?” “那就看它愿不愿意出来了,若是不愿意,你就要忍着疼。若是愿意,自然好说。” 我疑道:“刚才是李泓萧让我吃的,他为什么?” 摇光星君道:“这么复杂的问题,我可回答不上来,不如等他醒了,你问问他。” 说着,与宣荼一起,足底生云,扶摇而上,飘然离去。 我呆呆看了一会,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们都走了,这九曲十八弯的浮山,我不认识路怎么出去呢? 还带着受了重伤的李泓萧、化为狐狸的星尘雪,以及遇事晕厥没半点用处的许副将…… 我对天大叫:“摇光星君!先别走啊!” 许正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他茫然看了几圈,才注意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李泓萧。 “啊!”的一阵狼嚎,许正扑通一声跪在李泓萧的身畔,“将军啊!你怎么啦!!!” 我揉了揉耳朵,“许副将,将军跟神仙打架,受伤了,暂时死不了。” “哪个神仙敢打我家将军?!不要命了吗?!”许正痛心疾首,朝我瞪眼道:“夫人,您……您怎么如此淡定,如此铁石心肠?” 我看向李泓萧,他紧闭双目,薄唇微抿,白色的中衣上血迹斑斑。不禁心中一软,虽然本仙早已勘破命数,却实在不能摆出洞若观火之姿。 他愿意为我受伤,也许是与牵连在我二人手上的红绳有关。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为我受伤。 我叹了一声,对许正道:“我也很难受的。” 许正一脸狐疑,表示他看不出来。我道:“先别说这些了,你还记得出去的路吗?” 我本是不抱希望的随口一问,许正却点头道:“末将是堪舆出身,最大的本事就是认路!” 我闻言暗忖,原来这就是李泓萧带许正一同前来的用意,也许李泓萧早就知道星尘雪靠不住,所以留有后手。 “那么就请许副将引路吧。” 我搂起红狐,许正背上李泓萧,边走便问:“刚才那两位神仙呢?” “既是神仙,自然飞升上天了。” 许正哦了一声,嘀嘀咕咕道:“我瞧那两个神仙也不怎么样,论气度,没有咱家将军威武!尤其是那个小白脸,瞧着色眯眯的,夫人啊,你可千万别看上那种小白脸啊,没我家将军靠得住!是不是他跟我家将军打的架?” 我忍俊不禁,“在你心中,你家将军竟比神仙还好?” “那是自然!” 小红狐在我怀中拱了拱,十分惬意地眯着眼,看来,她也十分赞同许正的观点。 我笑道:“许副将,你真的很有眼光。” 许正得意洋洋,甩了下他的长胡子。“我家将军若是留须,定然比天上的帝君还要威风。” 这话可真是诛心之言,帝君他老人家不会介意李泓萧比他帅,但应该会介意李泓萧比他威风吧? 我噎了一下,忙道:“打住!” 许正回头疑惑地看着我,“夫人,难道您不觉得吗?” 我正色道:“我觉得,你们家将军帅就够了。” 许正纠正道:“不是我们家的将军,也是夫人您的将军。” 我点头无奈道:“你说是就是吧。” “不是我说的,您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 我微笑不语,我是李泓萧明媚正娶的夫人,却不是他想娶的夫人。在他心中,当年雪中送簪的那位,才是他的夫人。 不过这些话,我自己知道便是,也不好对别人说的。 入夜,我们在先前歇脚过的山洞中休息。 许正坚持要在洞口外守夜,怎么劝他都不愿意进来,并且还义正言辞地对我道:“夫人,昔有关义士千里送嫂,月下看春秋。末将虽不敢自比于关义士,却也知道避嫌。” 我无语,怪不得他蓄长胡子做美髯公,原来是跟关义士学的。 他既如此坚持,我便不勉强,省的他以为我轻浮。我在洞中找了块平地,铺了一片柔软的草铺安置李泓萧。 他的情况很不好,额头滚烫,双眉紧锁,一直昏迷不醒。 我将手伸向他衣襟,正犹豫要不要帮他擦身,忽听他喝道:“别碰!” 章节目录 第37章 克化 我浑身一个激灵,忙想缩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不要走……” 大手紧紧抓着我不放,我扭了几下,没有挣脱开。沉默片刻,我温声道:“我不会走的。” 他的模样委实憔悴,一股莫名的酸涩从我心头涌出,我道:“泓萧将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他喃喃道:“簪子,我早就赎回来了。你……也该回来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说不出话。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松开,我的手腕早就变成了青红色。揉了几下也不见好转,姚小姐这副身躯实在太柔弱了。 若在往日,别说被用力攥了一会,就是脸上被狠狠打上几拳,我皮糙肉厚也不见得会红肿。 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是姚小姐,毁人情缘的凡人姚小姐。 唉,好衰。 我解开李泓萧的衣衫,在洞中寻了草药,咬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草药冰凉,有止血镇痛之效,敷上之后李泓萧果然安稳了一些。 红狐眯着眼安静地窝在草垫一角,她因灵力散尽,也是十分虚弱。 我问:“星尘雪,你好好的,为什么不在你哥的府上睡觉?偏偏跑下来与他为难?” 红狐瞥了我一眼,有气无力地哼了声,满脸嫌弃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这样的小神仙是不会懂的!无知!” 我微微一笑,将她搂在怀中撸了几把,“我是不懂啊,所以问你。” 红狐在我怀中左右奋力扭了几下,我按住她的脑袋威胁道:“你不听话,我就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了,让你这小狐狸永远也见不到泓萧将军。” 这话很有用,说完,她就老实趴在我怀中不动了,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珠颇为幽怨。 狐狸的皮毛又暖和又柔软,抱她入怀甚是舒服,怪不得摇光星君喜欢盘她,会上瘾。我撸了几下,惬意地笑道:“这就对了,就是这样。” 狐狸哼哼唧唧,十分委屈。 我不管她,抱着她靠在一旁的石壁上闭目养神,折腾了一天,累死了。 下次帝君再有这样的缺德活,一定不能干了。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那喜灵的缘故,胸口处好似有一团火在烧,我闭着眼睛,仿佛陷入熊熊业火之中,灼得我心烦意乱。 根本难以入睡,迷迷糊糊眯了会,红狐在我怀中叫的惨烈。我睁开眼睛看向她,却见她浑身的皮毛都好像被雨淋了,湿漉漉的。 “你怎么回事?”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没觉得发热。 她趁机从我怀中跳了下去,我抓了个空,猛地发现自己的手心通红。 头昏脑胀地看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是我自己出了问题,很热,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我试了试自己的额头,像是发了高热。 我爬到洞中一方小池旁,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雪水让我稍微清醒了点。狐狸在旁边咬我袖子,扯来扯去,得意极了。 我对狐狸道:“我生病了,你不要闹,我记仇的。” 红狐趾高气昂,扯着我的袖子就往李泓萧那里走,她虽然化为狐身,力气却不小,我怕袖子被她扯下来,只好艰难跟着她爬过去。 她将我拽回李泓萧身边,放任本仙趴在地上,自己则窝在李泓萧的边上呼呼大睡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试了下李泓萧的额头,不觉得发热,许是我手上的温度高过了他。 我整个人趴在地上,感觉地面都被我烙烫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人抱起来,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双清俊的眉眼,以及眼底的一颗小痣。 我知道抱我的人是李泓萧。然而,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到两千年前的姑射洲,在那里,有一位常年给我浇灌雨露的修士。 我抓住他的袖子,问:“是你吗?我找你找了很久。” 他将我整个抱起来,走出几步,又将我放在地面。 后面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只知道身上没有那么热了,好像有人用池子里的雪水为我一遍一遍地擦拭。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明了,洞口漏进来刺目的雪光。 我躺在李泓萧的怀中,裹着他的衣裳。他的眼底青黑一片,青胡茬子也长满了下巴。 见我醒了,他眼中流露出喜悦神色,“阿芒,你感觉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嗓子很疼,说不出话。听说人间的小孩发高热,容易将嗓子烧坏,不知道我会不会变成哑巴。 他轻声道:“别怕,不会再难受了。” 我勉强支撑着坐起,狐狸还在呼呼睡觉,许正从洞外进来,捧了几个青绿色的果子。 他大喜过望,“夫人!您总算醒了,咱们将军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我惊疑,我在这里睡了两天两夜了吗?我怎么毫无知觉! 李泓萧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道:“吃点东西。” 许正忙将那青绿的果子送到我眼前,又小又丑,卖相不好。他十分热情,我不好拂却他的美意,只得伸手拿了一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涩涩苦苦,难吃。 我不太情愿吃,看向李泓萧。李泓萧却道:“吃了它。” 许正点头道:“是啊,这是末将好不容易摘到的!” 李泓萧含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他便不再说话,悻悻然退了出去。 我只好将那果子一口口咽下去,吃完了,觉得嗓子没那么疼了,我咳了一声,道:“将军……” 可以说出声,只是沙哑难听。还好没变成哑巴,否则就更难拆散他与花云慕了。 他“嗯”了一声,“我在这里。” 我问:“我发热,是不是因为吃了那木头小人?” 他点头,“是。” “为什么让我吃它?” “因为,需要。” 我听不明白,仔细琢磨,无解,不知道是他需要还是我需要?应该是他需要吧,因为木头小人在我体内比较安全? 他道:“阿芒,咱们回京吧。” 我轻轻颤了一下,“回京?” “是,回京。” “一定要回去吗?” “是,我们要回去。” “泓萧将军,你,可不可以给我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小时候的故事,那个……送你簪子的小女孩的故事,好不好?” 我与他对视,他眼中泛起一阵茫然,随即又十分坚定地笑了笑,道:“阿芒,为什么想听她的故事?”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吧?身为你的妻子,却不知道你的过往,不知道你的心思,不知道你的志向,这样让我很难受。” 章节目录 第38章 深巷 他微微点头,“好,我告诉你。” 我勉强坐正了些,他道:“躺下吧。” 躺下听他讲故事,这未免有些无礼,本仙向来恪守礼仪规矩的,断然不会如此。我忍着疺软不适,摇头道:“我坐着听。” 他还是将我按在他怀中,微微抬起腿,让我枕着他,我这样半躺着的姿势十分舒服,但他一定不会舒服。 我挣扎着要起来,他却道:“既然是听故事,何必正襟危坐呢?” 有力的双手按在我的肩上,使我动弹不得,我只好保持这个舒服的姿势。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刀刻般的侧颜。 我问:“你背上的伤,好些了吗?” “好些了。” 我歉疚道:“多谢你,若不是因为救我,你也不会受伤。” 他的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凉,“若不是我带你来此,你本也不会有危险。” 这温柔如三春暖阳,仿佛要让人溺死在其中,我勉强打起精神道:“那……你开始讲你的故事吧。” “我无父无母,小时候流落京城,吃了一些苦。”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心知绝不是“吃了一些苦”那么简单。下界受劫,必定坎坷凄凉,说不定是累及爹娘亲人的天煞孤星大凶之相。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落京城的?” “很早了,不太记得了,大概,三四岁吧。” “那么小就没有父母亲人,一定很苦。” 他微微一笑,淡然道:“却也没有什么。无父无母无亲近之人,不也是了无牵挂吗?” 我怔了怔,也是,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与他很像。我甚至更惨,无牵无挂地逛荡了两千年呢,心中无所系,其实也没什么。 唯一牵动我心的,只有那位姑射洲的修士,然而我找不到他。 他继续道:“有一年的冬天,雪下的很大,我因为藏在武馆偷艺被发现,被人堵在巷子里痛打了一顿,胸骨断了,腿也断了。我就在那雪地里,爬也爬不动,活生生挨了两天,大雪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埋了……” 如此险境,他竟然如此轻描淡写,我插嘴道:“将军,你太不会讲故事了。” 他低头看向我,“哦?阿芒以为该怎么讲?” “不应该用这么平和的语调说的。等你先讲完,我也给你说一个我的……我读到的故事。” “好,刚才说到哪了?” “你被人打了一顿,在巷子里挨了两天。” “是了,那是个阴暗的死胡同,根本没有过路行人,自然就没有人发现我。第三天的清晨,我只剩下一口气在了,本以为死定了。忽然,从那高高的墙头上,摔下一个小姑娘,正好摔在我的身上。” 我“啊!”了一声,“那一定很疼吧!” 他摇头,温声道:“不疼,她很轻。”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很轻,很软,很小,扎着两个羊角小辫,脸颊冻得通红,像是涂了上好的胭脂。见到我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她并没有很害怕。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我。” 没有很害怕,还是害怕的。我问:“那个小姑娘,就是给你簪子的大理寺少卿的女儿吗?” 他忽然问道:“阿芒,你说我是不是个恶人?” 我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我道:“你不是坏人。” 泓萧将军的转世,怎么可能是坏人呢?司命簿子可以写他是天煞孤星大凶之相,却不会写他是大奸大恶之人。 他却自嘲一笑,“可是当时,我真是十恶不赦。” 我心中一紧,“为什么?你……你伤到那个小姑娘了吗?”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那小姑娘掉下来后,还有一个妇人也从墙头跳了下来。小姑娘叫那妇人娘亲。” 我甚是好奇,怎么花云慕小时候会喜欢和她娘亲玩这种游戏,好端端的为什么正门不走偏要翻墙呢? 李泓萧继续道:“当时,我饿得头脑发昏,那小姑娘似乎想要查探我的情况,可那妇人却不愿意徒惹事端,踢了我一脚,抱着她女儿就走。当时,我应该和街头流落的乞丐没什么两样,妇人当我是寒巷饿死骨,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垂眸看向我,“阿芒,你看,我以前也如一摊烂泥,任人践踏。” 我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将军小时候受过苦,书中有句话说得好,嗯……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他微笑道:“阿芒看得书还真多。” 我也微微一笑,“也就知道这两句,在将军面前卖弄,见笑。” 他反手握住我,温言道:“阿芒不必费心宽慰我,我其实并不觉得凄惨。过往虽然不堪,但我毕竟走到了现在,实在不必将那些不足道的小事沉郁在心。” 他这样子不像是说谎,他也没必要对我说慌。没有将往事沉郁在心就是没有,可我还是禁不住疑惑,那他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 他道:“阿芒,我只想告诉你,虽然我现在是将军,但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我也是个普通人。所以阿芒,实在不必敬畏我。我不要你敬畏我,你……懂不懂?” 我不是很懂,难道他不喜欢被敬畏吗?但我还是点了点头,问:“然后呢,那位妇人真的将小女孩抱走了吗?” 他摇头,“没有,我说了,那时的我是个恶人,是个饿疯了的将死之人,将死之人不愿死,总要做点事情出来的。我在巷子里等了两天,只等到那母女二人,我怎么能轻易放她们走?她们一走,我则必死无疑。生死关头,我用尽全身力气抢过那小女孩,企图用她要挟那位妇人。” 我浑身一颤,想象当时的情景,风雪之中,一个小姑娘被一个饿疯了的少年挟持,少年所求,可能仅仅是一个馒头、一碗凉粥。 李泓萧的眼框有些红,“当时我威胁那位妇人,让她找人送我去医馆,否则我就掐死她的女儿!小女孩大哭大叫,我捂住她的嘴,她在我的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流了一手的血,我却不觉得疼,只记得小女孩的眼泪流过我的手背,滚热。” 他陷入了回忆,整个人瑟瑟发抖。 章节目录 第39章 赠簪 我忽然意识到不好,叫道:“将军,我不听了!你别说了!” 他却固执地摇头,继续道:“我死死搂住那女孩,妇人撕扯不过,从发间拔出一根簪子丢在地上,自己匆匆跑了。我以为她是去叫人,谁知道,我等到了天黑,她还是没有回来。” “为什么?她……她不要她的女儿了吗?” 李泓萧道:“漆黑的巷子里,我搂着那小女孩,她很小,手脚冰凉缩在我的怀中。我知道,我离死不远了,我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虽然当时我真的很不想死,但我这样的人,无父无母,活着不如死了,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我又有什么好牵挂的呢?” “我松开了捂住她的手,她呜呜咽咽地哭,像一只可怜的小猫。我心烦意乱,对她说:你娘根本就不在乎你,否则也不会让你一个小丫头先翻墙下来!” “她哭的更厉害了,她说她娘亲很可怜,都是因为她,娘亲才在府中受人欺凌,娘亲是要带她逃走的,娘亲不会丢下她不管!” “我冷笑,我们等了那么久,她的娘亲没有回来。我知道,那妇人真的不会来了,那妇人根本就是自私自利之人,她自己要逃走,拉她女儿当垫背。她急着逃,怎么还会回来?” “当时的我,真是个恶人,我把这些猜测都和女孩说了。她听后也慌了,问我娘亲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我说,不要就不要,没了娘亲的人难道不能活了吗!” “也许是我看起来很凶神恶煞,她立即不敢哭了,我们两个人就在那巷子里,雪下得很大很大,我靠坐在墙下,望着漫天的白雪,我想起了阳春时节的桃花。枝头上开得热闹的桃花,多好看啊,可我再也看不到了,我就快死了。” “她忽然问:大哥哥,你见过桃花吗?我不理她。她又问:你是不是快要死了?我上气不接下气,恶狠狠地对她说:你放心,你娘不回来,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她被吓傻了,愣愣地看着我。眨了眨大眼睛,眼泪就滚下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觉得阳春时节的桃花不过尔尔,她的眼睛比桃花好看。神猜鬼使的,我放开了手,让她赶紧滚,别烦我。” “可她却没立即走,她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张小小的手帕,手帕里面包着一块已经碎成渣的糕点,我记得很清楚,她将糕点送到我的嘴边,对我说:大哥哥,你吃了糕点就有力气了,就能活了。” “我狼吞虎咽吃了糕点,她从地上捡起她娘亲留下来的簪子塞到我手里,说她会找人来救我。我让她走了,没有抱一丝希望。吃了那一小块糕点后,我忽然有了力气,下死命爬出了巷子,爬到了街道上。” 我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那个小女孩,最后应该找人来救你了吧?” 他道:“我知道,她会找人救我的。但她找来的人应该没有看到我吧。我晕倒在大街,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馆,为了接骨治病,我把那支玉簪给当了,换了十两碎银子。六两半治病,二两吃饭,还余一两半。” “后来,我打听到那巷子院墙内是大理寺少卿府邸,女孩的母亲是府中侍妾,试图逃走,却又折回,被主母杖毙。那个小女孩回去后生了一场大病,很多事都忘了。” “她忘了,我却记得。她娘亲没有不管她,她娘亲的确是回去叫人了,却被府中主母扣留杖杀。如果不是我,她娘亲就不会回去。她会和她娘亲一起逃出城,一起去看外面的桃花。我还可恶地对她说她娘亲自己要逃走,她娘亲不要她!我真是……呵呵,我真是……” “后来无数个夜里,我总能想起小姑娘的眼睛,想起她对我说的话:大哥哥,你见过桃花吗?她那个时候,怎么知道我心里面想着桃花呢?我不知道。” “那支簪子,是她送我的吗?还是她赌气不要的?我也不知道。” “我伤愈之后,运气忽然变得出奇好,一次偶然,我救下了当时被人追杀的皇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我受他举荐投身军营,年少成名,打了很多场硬仗,大燕国的版图越来越大,我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 “我知道她生病损了灵智,积了寒症。我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忘不了她了。我常常做梦梦到她,也梦到这塞上荒凉的浮山,我知道这里面藏着一样东西,可以让她变回从前,那般活泼明媚。” 我心中一跳,忙问:“损了灵智?” “是。” 虽然花云慕看起来不像是灵智受损的样子,但她总是不太开心,莫非是……失了欢喜之灵,永远也不会欢喜? 我脱口道:“所以,你千里迢迢来这里,是为了帮她拿到那个喜灵?” 他点了点头,“你告诉我,拥有那样一双桃花眼眸的明媚小姑娘,怎么可以郁郁寡欢,怎么能永远不知道快乐是什么呢?是我害了她,她失去的,我要帮她找回来。” 我紧张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梦?是什么梦,让你知道这浮山中藏着喜灵。” 他沉默了片刻,道:“阿芒难道不好奇,那女孩是谁吗?” 女孩是谁,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除了花云慕还能是谁呢?据说他与花云慕是青梅竹马的情份,后来他年少成名,应该经常与大理寺卿府往来,否则他不会知道女孩生病损了灵智。 我道:“我还是比较好奇你的梦。” 他挑了挑眉,道:“梦中有位仙人,自称浮山山主披香荧。她告诉我,只要取得喜灵,便可帮她恢复灵智。喜灵属火,她幼时在雪天积下的寒症也可消解,从此不再多病多伤。” “所以,你说你找了很久。” “是很久。” 我微微点头,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对上了。 李泓萧又道:“我知道,我这辈子是折在那雪天的小巷中了。我也知道,我与她必定是前世注定的缘份。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觉得塞上荒凉,只要她好,只求她好。” 我心道注定的缘份是不错,否则也不会生出这番凄惨事端。只是,浮山山主披香荧为何会在梦中指引李泓萧,那喜灵与花神女夷究竟有何关系? 难道是泓萧将军在下界之前找过披香荧,请她帮忙指引入世为人的李泓萧? 除了本仙是个变数,他下界所受一切事,应该在命格簿子上早有记录的。他与那小姑娘雪夜相遇,以至于小姑娘丧失灵智,以至于后来他来浮山寻找喜灵,这应该都是安排好的。 他寻找喜灵,披香荧曾说是逆天改命,那么天帝他老人家应该不知情。 我叹了一口气,泓萧将军到底想干什么呢?为什么定要让受劫的李泓萧入浮山寻喜灵? 说不定花云慕得了喜灵,就能记起她与李泓萧的前事。这就是泓萧将军的目的了。 李泓萧问:“什么目的?” 我回过神,才意识到刚才想的太入神,不知不觉说出了“这就是泓萧将军的目的。” 我道:“你的目的,就是帮她找回失落的灵智?” 他微微点头,“是。” 我暗叹,这是李泓萧的目的,却不是泓萧将军的目的。李泓萧毕竟是凡人,虽然冥冥之中受到仙人指引,却受人间爱恨嗔痴苦,不能认识此事全貌。 此事背后关乎天界两位神官,往大了说很严重。逆天改命是什么罪?会不会上诛仙台? 我不敢想,好在此时还有回旋的余地。那小木头疙瘩是被我吃了,万万不能让它回到花云慕的身上。 他忽然问:“阿芒,若你是她,忆起这段往事,知道我是害死你娘亲的凶手,你应该会怨恨我吧?” 章节目录 第40章 忘川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总归不是那个和他一同缩在雪夜深巷中的小姑娘。 “将军,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知道忘川吗?” 他道:“听闻忘川河中有百鬼,不愿忘却前尘事,不饮孟婆汤,就只能跳下忘川,在滚滚污浊之中受尽折磨。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便可重新入人间。” 我道:“我曾经看过一个话本,主角是个名叫阿春的小妖精。阿春很不听话,自从化为精灵,到处惹事生非,且运道极衰,被仙魔妖三道所不容。有一次她得罪了一个魔王,魔王将她赶到鬼域的边界——莽荒石林。” 李泓萧“哦?”了一声,“阿芒,你看的是什么话本?为什么这‘莽荒石林’我竟然有些耳熟。” 我微微诧异,随即笑道:“看的话本子太多,所以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将军你既觉得耳熟,说不准你也看过呢。” “是吗?”他想了想,道:“我却也不记得了,那些志怪话本,我似乎从未看过。” “将军听我说过了,说不定能记起一二。” “好,你继续说吧。” “莽荒石林全是飞沙走石,遍布蝎子毒蛇,比这荒凉的塞北还要恐怖。石林中居住的全都是凶神恶煞。阿春一个小妖精住在里面,没谁把她放在眼里,她很无趣,就到处乱跑。但她又从来不记路,这一天,她跑着跑着,天忽然暗了下来,阴风阵阵,脚下也不再是黄沙。” “她很欣喜,以为自己跑出了莽荒界。她继续向前跑,听到了汹涌的水声,那水声大的如同天上的雷鸣,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处跌水瀑布都要声势浩大。她不敢往前面跑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忽然,有一个娇媚的声音在她身后喊——” “小姑娘,喝汤吗?” “那声音太好听了,阿春情不自禁回过头,于是她看见一个身穿鲜艳红衣的美貌女子,那女子以轻纱遮面,露出极其漂亮动人的眉眼。她的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自从在莽荒石林定居,阿春每天喝的水都比草药苦,她闻着那碗汤的香味,就想起了小时候在姑射洲尝到的甘霖。” “阿春定定地站在那里,她问红衣女子:漂亮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红衣女子听她喊自己漂亮姐姐,笑得花枝乱颤,红衣翻飞。眼泪都笑出来了,过了好半天她才道:这里是忘川啊。” “阿春是小妖精,听说这里是忘川,自然就猜到美貌的红衣女人是谁,除了孟婆,有谁会在忘川之畔手捧汤碗问人喝不喝呢?” 我说到这里,见李泓萧在盯着我看,眼神有些谜,竟然有些痴痴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我的故事听进去? 本仙可是声情并茂地费老了劲呢!我有些生气,“将军,你在听我说话吗?” 李泓萧点头,“在听。” “那你好歹给我个回应,有什么不理解的,你可以问我。” 李泓萧微微一笑,“我并没有什么不理解的,你讲的很仔细。” 我道:“那你就等我说完后,嗯一声,或者点点头也行呀。让我知道你在听。” 他挑了挑眉,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这样吗?” “是的,你要是没有回应,我讲得很无趣的,我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呢?” “你讲的故事,我很喜欢。” 我得意地点了一下头,不可能不喜欢的,本仙以前可最擅长讲故事,那些小妖精们都听得入神,求我给她们讲我还得摆摆架子呢。 我道:“那我继续说啦。” “嗯。” “当时我就知道,我是踏入了忘川鬼域。” “你知道?” “哦不是,是阿春知道,不好意思我讲的太入神了。阿春没有去拿接那碗孟婆汤,一来,她是个小妖精,不是被牵引过来的魂魄。二来,她并没有什么事情非要忘却不可,所以她不想喝孟婆汤。” 李泓萧道:“没有什么事情非要忘却,那是不是意味着,也没有什么事情非要记得?”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哎,我怎么那么没心没肺呢?怎么就没有一点想要记得的事情呢? 李泓萧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不觉就被他带偏了,我连忙道:“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好。” “阿春没有接孟婆的汤,孟婆就很生气了,她指着不远处翻涌的河水对阿春道: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阿春又不瞎,她当然看得见里面是被铜蛇铁狗撕咬的百鬼。孟婆说:你不愿意喝我的汤,就要从那里跳下去。” “阿春不想喝她的汤,也不愿意从那里跳下去。这时候,她看见两个脑袋奇怪的影子,从不远处蹦蹦跳跳地过来了,等他们走近了,阿春才看清,那是两个怪模样的鬼差,一个牛头人身,一个马面人身。他们的手中扯着一条沉重的铁链,见到阿春时,齐齐尖叫一声围了过去。” “孟婆不屑说,这不是你们两个勾来的魂吗?这么激动干什么?” “牛头和马面围着阿春蹦跳了半天,才说:非也非也,这小姑娘生不同人死不同鬼,乃是山野精灵。” “他们看阿春好奇,阿春看他们也同样好奇。阿春问:你们就是勾魂的鬼差,牛头和马面吗?” “马面负手看她,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端足了架子道:是啊,小妖精,你怎么闯入忘川鬼界来了?” “阿春瞧他假装正经,觉得好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说:我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并不知道这是忘川鬼域。” “马面肃然道:好个小妖精,严肃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敢笑?” “阿春还没说话,牛头就抢着说:小姑娘啊,你觉得鬼域的环境好不好?你喜不喜欢这里啊?孟老婆子是不是很漂亮呀?要不你就留下来别走了呗。” “阿春忍着笑说:牛大哥,你勾魂勾惯了,我却不是凡人,不会被你轻易索魂。” “牛头道:我没有索你魂,这不是在打商量嘛!小姑娘看你长的好看,偷偷告诉你个秘密,一般鬼我是不会说的。咱们鬼域最近在整改搞发展,未来五年,超越妖界;未来十年,赶上仙都。做人不如做鬼,做妖不如做鬼!现在不做鬼,五年后你就后悔!走走走,我带你去奈何桥瞧瞧!阴间这么大,你值得看看!” “牛头还道:给舞台有发展你还在等什么!看这里,我们阴间新研制出的一款游戏,贪玩月亮,九幽冥王都在玩,加入鬼会员就能玩,快来加入我们吧!” 我说到这里,偷瞧李泓萧,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温煦如春风。我心中微软,笑问:“是不是很有趣?” 章节目录 第41章 鬼差 他点头道:“想不到勾魂索命的牛头马面,一个真搞怪,一个假正经。” 我哈哈笑道:“说得对,就是真搞怪和假正经。” 他笑问:“那么阿春最后被说服了吗?她留下来做鬼了吗?” 我看着他眉眼间浮出的笑意,真是如饮醇醪,长得好看还笑得这么好看,实在没谁了。 摇光星君虽然也长的好看,但他一笑起来却总透着那么一两分轻浮不端庄,不比李泓萧,即使在笑,也极正极雅。 看他心中的阴郁得到纾解,我很欢喜。其实我说这个故事,就是想让他可以开心一点。雪夜深巷是他心中最不堪的回忆,我既让他回忆起那段过往,理应为他负责的。 我笑道:“当然没有了,但她和牛头马面还有孟婆成了好朋友。” “哦?” “阿春遇见牛头时,他诚然是很搞笑的。可是牛头也不是一开始就搞笑,他名叫阿傍,为人时,因不孝父母,死后受罚,在阴间为牛头人身。至于马面,他本是西方佛界的马面明王,因不敬佛陀犯了大错,被打入阴间做马面鬼差,名唤阿依。我说到这里,你就知道了,牛头马面是阴险邪恶的化身。” 李泓萧微微点头,“那么,阿春为什么会和他们成为好朋友呢?” “难道,坏人就永远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了吗?”我与李泓萧对视,轻声道:“即便是大奸大恶,也会有时心存善念。牛头奸滑,马面冷酷,可我……阿春也亲眼看见,他们在忘川河畔的善心善举。” 李泓萧道:“愿闻其详。” “那一天,忘川的雨下的很大,有一位耄耋老翁被牛头马面牵魂而来,倔强不愿意喝孟婆汤。理由竟然是他不喜欢加葱花。那是孟婆静心研制出来的新型汤汁,见老翁执意不喝,她就耐心地拿勺子将里面的葱花一点点挑了出去。哪知老翁见过后,更不愿意喝了,他说他的老婆从不给他做加葱花的汤,偶尔汤中沾上几片,她也会细心给他挑去,可是那样一个人,他很快却要忘了,他怎么能忘呢?所以他坚持不喝。” “马面脾气爆,阴阳怪气地道:不喝就不喝,那你跳忘川吧!老人果然就往忘川冲,就在他快要跳下忘川的那一刹,牛头却拎住他后领子将他拦住了。因为不是谁都能跳下忘川的。像老人那样不堪一击的执念,跳下去不出半日就得魂飞魄散。” “牛头说:你执念不深,几片葱花一时感怀,如何就能跳忘川?马面将那老人定住,让他在忘川之畔考虑三日,再做打算。老人站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忽然说了一句‘算了!’,于是,他就可以动了,捧起孟婆汤大口入腹,然后,大踏步走过了奈何桥。” “牛头马面都对此不以为意,这样的鬼他们见过太多了,每一个踏入鬼域的魂魄都对人间有眷念不舍,只是这种眷念,却禁不起忘川河畔几日的雨打风吹。” 李泓萧低垂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轻轻推了他一下,“将军,你说,牛头马面这样,不愿让怨灵枉死,是否也是善心呢?” 李泓萧对我轻轻一笑,“所以,阿芒说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提点他的可多了,首先,我想告诉他,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谁对谁错外人根本说不清。大奸大恶都能改过自新,何况他并非奸恶之辈。若一直念念不忘,怀愧在心,那还要不要活了? 他一直难以忘却当年雪巷之中对小姑娘犯下的错误。也许,他对花云慕的愧疚之情多于男女之爱。如果他不再这么愧疚,是不是就可以放下对她的执念了呢? 然后,我想告诉他,人在没有遭受苦难时所拥有的执念,其实根本就不值一提。他现在觉得可以为了花云慕永坠无间地狱,我很相信,只是那一天假若真的来临,却也不见得真会如此。 非是我不信人间真情,当年我结识了牛头马面和孟婆后,他们帮我在冥府打点关系,让我得以在下忘川河畔打短工挣点钱,做一些指引鬼魂的清闲活。 我的工作内容说白了就是向导。各位新来的魂魄请看这边啊,这条汹涌的河流,就是传说中的忘川,全长十万八千里,深十万八千里,其中有铜蛇铁狗,阴毒凶狠。要是不小心掉进去,你们就真的挂了,所以各位喜欢看热闹好奇心重的旅客朋友们,小心小心,不要离河边太近! 这一段陈词,我烂熟于心,并且自成曲调。也许是后来唱的太欢快,不太符合忘川惨淡阴郁的氛围,被上头管事的找了个委婉的理由,给我调职了,去给幽都公主当小弟。 那都是后话。我当向导的那段日子,在忘川河畔见过很多魂魄,深知人间的誓言是最信不过的,最经不起摧残考验的。 然而,这些至理名言,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我自然不会点明。我对李泓萧道:“我想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能不能放下执念。” 李泓萧微微一笑,随即傲然道:“忘川纵然有很多怨灵不能从始而终。然,我李泓萧却和他们不同。”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很好,这样自负孤傲,真的很泓萧将军了。 我笑了笑,本来就没抱希望能用一个小故事说服他,“将军如此,不知道是我的幸还是不幸呢?” 等你踏上去往忘川的路时,你的执念若不是为花云慕,我的任务就完成了,那便是我之幸。但十有八九,是为花云慕的。 他道:“幸或不幸,不能由我评说。只是……在你心中,遇上我,应该是不幸的吧?” 我咬了咬唇,没说话,是啊,太倒霉了,真的好倒霉啊呜呜呜!派谁来为你设劫不行,偏偏派我这个无依无靠没权没势的小神仙。 他见我默认,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声,“说了这半日,你也累了。” 我摇摇头,没怎么累,还挺精神的。身上的灼热不适已经退散,经脉通畅,如同被灌入了很多灵力。 我对他笑了笑,待在他身边还是有好处的,“我能在将军身边,自觉大幸。如若将军能真心待我,我就更开心了。” 李泓萧眼中闪过一丝异光,“真心?” “是,真心。”我有些心虚,更多的是不好意思,唉,我也真是脸皮厚,我自己对他诸多隐瞒,百般欺骗,却要求他对我真心。 李泓萧问:“阿芒当真愿意与我互换真心?” 章节目录 第42章 自知 我笑着打哈哈,“将军为什么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 他看了我一会,道:“罢了,既然你不累,咱们便启程吧。耽搁这么多时日,京城那边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 我一惊,忙道:“哎呀不对,我……我还真是有点累了!” 这谎撒的太明目张胆,他微微挑眉,但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能拖一天是一天,越迟回京越好。 我半靠在他怀中,以手抚额,“头有点晕。” 他沉默了片刻,扶住我的肩头,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还有,身上热。”我一边哼唧,一边抬起袖子佯作擦汗。 “很热吗?” 我不能撒谎,特别是不能对他撒谎,他这么直直地看着我,神色间还带着担忧,让我怎么也不能将那句“很热”说出口了。 我一迟疑,脸皮耳朵都滚热起来。这下我可是真的有点热了,急的。 他忽然抱起我往池边走,“你脸色泛红,许是那喜灵的效力还没过,再以浮山雪水擦拭一遍吧。” 我一僵,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 李泓萧道:“听话。” 这不是听不听话的事啊,我要是光着身子被李泓萧看去,这这这……成何体统!我扭了几下,忽然想起一事,心狠狠往下一沉! 我昏迷的这两天两夜,依稀记得有人给我擦身! 是谁!? 瞬间冷汗直下,我环顾周遭,只有一只炸毛的狐狸在地上怒气冲冲看着我,除此再无活物! 总不能是狐狸帮我擦的身,我僵硬地扭头看向李泓萧,“你……你……” 我能问什么呢?真是难以启齿。 李泓萧垂眸看向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冷香,感受到他低缓平和近乎于无的呼吸。 “怎么?”他问。 我羞愧道:“不用……不用你帮我!” 他眼中泛起疑惑,随即,像是忽然醒悟过来,由疑惑变成了隐约的失落,“好,你自己来。” 他将我放在池畔,自己转过身走向洞口。我空坐了半响,伸手掬起冰凉的水洗了洗脸。 狐狸昂首在我旁边走了一圈,好像在说:“你这小神仙,真是好不识抬举,泓萧将军好心照顾你,你却拒他千里。” 我慢腾腾地洗脸,心绪纷杂,不理会趾高气昂的狐狸。 狐狸哼了一声,身子一扭,漂亮的尾巴在空中甩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扭着屁股朝李泓萧走去。 她走到李泓萧的身边,咬了咬他的袍角。我眼睁睁看见李泓萧俯身将她抱了起来,还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 他刚刚用他那只手揉过本仙的脑袋! 我叹了一口气,唉,不要冲动,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不要跟一只狐狸计较。 随便洗了几下,我起身走到李泓萧的身后,“将军,我好了。” 李泓萧没有看我,只给我一个伟岸又疏离的背影,“走吧。” 他率先抬步走了出去,外面,是来时的那片枎榕花狱,那些枎榕花好像很怕他,他还没有走出几步,那些花儿就匆忙闪避,飘向很远之外,依稀可见瑟瑟发抖。 我越来越坚信,浮山山主披香荧与泓萧将军有所来往。这里的一切,对李泓萧的态度,都诡异暧|昧的有些可怕。 然而李泓萧却对此没有丝毫疑惑,理所应当一般,并不探究。 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摇光星君说,有时候知道的多,并不是一件好事。我深以为然。 许正在前面带路,我们很快就出了峡谷,走出浮山那一道隔绝俗世的透明屏障。 外面的世界,还是漫漫无边际的黄沙,我回头看去,那结界内的情景已经完全看不见。雪停了,巍峨雪山也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据说帝君有一面宝镜,可以观四海八荒所有事,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浮山之内。 想来,应该是不行的,否则摇光星君被困在滴水窟那么久,早该得救了。 我暗暗为此庆幸,忽又觉得莫名其妙,我这番庆幸好像全无道理。若帝君老人家知道李泓萧在浮山干的事,说不定就立即招泓萧将军回天庭认罪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帝君知道了,我不是应该高兴才是吗? 想到这,我又摇了摇头,也不对,李泓萧虽然对我不算太好,却也不坏。他虽然无视我,不太情愿搭理我,但毕竟帮我挡了宣荼的致命一击呢。 我怎么能不念着点他的好,只图自己清净? 罢了罢了,既然入了这劫,我还是好仙做到底吧,尽量在这其中周旋,希望能让帝君和将军他们二位都满意。 服务高阶仙上,是我们这种小仙的本分。 我暗暗给自己鼓气,屁颠屁颠跑上去扯住李泓萧的袖子,“将军,咱们现在就回京城吗?要不要先回军营休息几天?” 李泓萧道:“你若觉得劳累,先回军营修养数日,也可。”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望向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大燕的京城。 我知道他很想回去,心急如焚。绊住他的脚,也绊不住他的心。 静默片刻,我道:“将军思归心切,那咱们明天便启程吧。” 他看向我,道:“阿芒不必勉强。” 我笑笑道:“我不勉强,我也想念京城的明灯高悬。这塞北有什么好的?” 他没再说什么,将我送上马背,一骑绝尘回到军营。 当初他向皇帝自请离京,言说要为大燕驱逐鞑虏,却不是假的。在军营中我听到他与军师议事,他来此地数月似乎打了不少胜仗。 既打跑了觊觎边境的强敌,还给心上人找回了灵智,真是两不耽误。 我抱着红狐狸坐在宿营中,对狐狸嘀咕道:“瞧吧,你真的找错了人,何必与我为难?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京城那位。要是你再耐心等等,到了京城,必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红狐并不喜欢被我跑,鼻子哼哼的,眼露凶光。 我屈指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凶什么凶?小心给你丢到山野让你自生自灭。你这么漂亮,一定很讨那些公狐狸的喜欢。” 狐狸颤了一下,阖上眼睛,长睫毛一颤一颤的,看起来既辛酸又心累。 我将她放在床上,“困了是不是?那就睡觉吧。” 晚上,李泓萧和几个副将,还有那个看起来老谋深算的军师在外面营帐议事,一直也没有回来。 自从出了浮山,他对我的态度清冷许多。也许是红绳的效用消失了。 被法器外物牵制,终归是不能长久。我知道,在浮山中他对我的所有温柔,仅仅是因红绳牵系,不是出自他本心。 本仙,一向有自知之明。 也是正因如此,本仙虽然总是受外伤,却很少受内伤。 我正要解衣睡觉,忽然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阿春如今位列仙班,真是春风得意。将昔日的倒霉主子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章节目录 第43章 涓离 我抬眼望去,水墨屏风前,出现一个黑衣女子。眉眼冷淡,鼻梁高直,骨骼线条清晰锐利,就像一道冰锋,透露着硬朗冷冽。 她负手站在那里,带着嘲讽的冷笑,气质阴郁且高贵,又难掩一身苍凉落寞。 幽都公主,涓离。 我僵硬了片刻,对她咧嘴笑道:“公主,你怎么……” 还没说完,脸颊就是一热,重重挨了一巴掌。我从床榻滚到地面,淡淡血腥在口中弥散开。 狐狸一下子从床面跳了下来,浑身毛发竖起,拱起身子,与涓离对峙。像是准备扑上去与她拼命。 我抹去嘴角血丝,将狐狸从地上搂了起来。“去睡你的觉!瞎凑什么热闹!” 不顾狐狸的奋力挣扎,将她按回床上,蒙上被子。 涓离阴阳怪气地嗤笑:“当了神仙,就是不一样,变得这么隐忍温柔了。” 我道:“你这见我一次打我一次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涓离狠狠啐了一口,“改改?我为什么要改?你要是不服气,可以还手啊!” 我默然无语,对涓离,我永远不会还手的。因为,我有愧。 涓离冷笑道:“怎么?不敢吗?你不是神仙吗?怎么还害怕我这地府丧家犬呢?” “涓离,你不要说话这么难听。你现在是九幽冥王,不是什么丧家之犬。” 涓离冷声喝道:“什么冥王?我父王才是九幽冥王!他不是被你给害死了吗?我弟弟本来要接任冥王,他不也元婴化粉,魂飞魄散了吗?” 我咬了咬牙,“好吧,我不与你争吵。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阿春现在风光无限,好生的肆意快活啊!我却没你这么好的运气,注定劳心苦命,时刻不敢忘记给父君弟弟报仇雪恨!听说花神女夷下凡渡劫了,现在是大燕后宫里的花贵妃娘娘。” 我心中微惊,没作声,她冷冷道:“我要杀了她,让她的仙魂永远不能归位!你若还对我父君弟弟之死心存半分愧疚,就该知道怎么办。”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涓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怎么?我说了什么?我要报仇,错了吗?” “她是花神转世,冥王……叔叔之死,与她有什么关系?你迁怒于她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喊我父亲为叔叔!” 我举起双手,“涓离,我从没否认,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可是你不能迁怒女夷啊,她跟那件事没有关系……” “你懂什么?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吗?我爹视你为亲生女儿,你可知他究竟是为什么死的!” 涓离咄咄逼人走过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她指尖冰凉,如千年寒冰。“阿春,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我颤颤闭上眼睛,“你别说了!” 她哼了一声,将我推开,“不想回忆是不是?我偏要提醒你!当年你来到幽都,先是搅黄了我的婚事,又害我弟弟为你神魂颠倒,再引花族仙使钩吻来地府,骗我弟弟杀了钩吻,害得冥府与花族交恶,最后,我父君为了平息天界震怒……” 我浑身恶寒,颤声道:“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饶了我吧!” 涓离哈哈大笑,极尽欢畅,极尽苦意,又极尽嘲讽。 “饶了你?谁来饶了我啊?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阴兵百万,只我独撑。说不定哪天花族看我不顺眼,寻个由头到天帝那里闹上一闹,就收了我这冥王之女的权,将我打入阿修罗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我低声道:“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以我身护冥界。冥界要是覆灭,我必先身死道消。” 她哼了一声,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仙,也敢大言不惭,以你身死护冥界?哈哈哈,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你何德何能!你护的了吗?冥界覆灭,你身死能算得了什么?你的小命,又怎么抵得过一个冥界?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我仰头看向她,“涓离,那我以我命,护一个你,可还行吗?” 涓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光,虽然被她很好地掩饰过去,但我还是看见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我伸手随便抹去横七竖八的泪水。 我知道,涓离恨毒了我。我也知道,以前她是有糖吃就会分我一半的幽都公主。 “哭什么哭!别以为你哭我就会对你心软!我告诉你,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的肚子上挨了她一脚,虽然很疼,却并未伤及脏腑。涓离身为新一任的冥王,她这一脚,若不是尽力克制,非得将我的仙魂从姚小姐体内踢出来不可。 我道:“你有火冲我来,花神女夷是下界受劫的,帝君在天上看着,不要对她动手。” 涓离暴躁地走来走去,指着我骂道:“你是花神女夷的狗吗?这么护着她!就是因为她下界受劫,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才要动手。等她回到天界,你以为她会放过我吗?到时候我就得任她鱼肉,是不是我真的死了你才甘心呐!” 我道:“我不是护着她!我护着谁你当真是不知道吗?” 涓离冷冷道:“这些废话就别说了!当初是谁说要帮我重建冥府的,又是谁自己飞升弃我于不顾的?你要是真的护着我,那就帮我杀了女夷那个贱人!” 我攥紧双拳,摇头沉声道:“此事绝无可能!” 涓离眼睛泛起寒芒,过了好半天,才点头道:“好啊,你真是出息了!不敢动手是不是?她现在在大燕阳气与龙气最重的皇宫里当缩头乌龟,我是进不去。但我不信她一辈子不出皇宫,等她出去,我自己也能叫她魂飞魄散,也不必非要劳烦你。” 我叫道:“涓离!你到底听不听我说话!你杀了她,冥府才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涓离眸光阴沉,“要么让她死在我手中,要么你想办法假他人之手让她死。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细想!” 说罢,看了床面上鼓囊囊的被子一眼,被子里面窝着狐狸。 我见她眼中流露出杀机,立即道:“只是一头灵兽,牵扯到天界的另一桩事上,灵力散尽,化为狐身。她对你没有威胁,也不会泄露今晚只言片语。” 涓离嗤笑:“什么这桩事那桩事的,与你有关的,不都是同一桩事!” 我微微皱眉,“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什么意思?哼!”她一拂袖,化为一缕黑烟消散了。 我空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掀开被子,从中露出狐狸脑袋,她那双漂亮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我苦笑道:“让你看笑话了。很好笑是不是?” 星尘雪跳到我怀中,用它那条如火的大尾巴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没心思搭理她。喃喃道:“她从来都是这样,叫人为难。” 当初,涓离喜欢那个书生鬼魂,硬要将人家困在幽都,却不知道书生心中念着的一直都是人间的新婚妻子。 我不该管书生的闲事,不该偷偷放他回去。涓离也不会无数次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毁她姻缘。 至于后来的祸事……幽都太子爷、冥王叔叔……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他们…… 我搂着狐狸侧身躺下,蜷缩成一团,叹道:“这可真是热闹了,将军和花神的事还没弄明白,又来个讨债鬼,不如要我的命吧——” 章节目录 第44章 怂货 清早,我睁开眼睛,听到营帐外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过了片刻,门帘被掀开,微光中,一个黑影朝我走来。 他逆光而行,看不清相貌,却也不必看清,我知道他是李泓萧。 他换了一身清爽的布衫,在屏风前止步。 “阿芒,你醒了?这一夜可安睡?”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笑道:“还好。将军呢?” 李泓萧微微点头,将手中捧着木匣放在案边,“我让人从凉州城送来的干净衣物,你或许能用得上。” 我这几日都在穿他的衣裳,闻言,下意识朝那木匣子内瞅去,我虽然不喜欢涂胭抹脂,却也爱个花红柳绿,喜欢新衣裳。 我探头朝那匣子望,他的目光却落在我的脸颊上,微微皱起了眉,“你的脸怎么回事?” 我一惊,随即捧起被涓离打了一巴掌的那边脸颊,“啊,昨天夜里不小心滚下床,摔的。” 他朝我走来,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扯离了脸颊,细细凝视,半响才道:“摔成这样,也就只有你了。” 我咽了咽口水,仰头迎上他微冷的目光,“是不是很难看?这下我变丑了,你会不会嫌弃我呀?” 实在不好解释,只好插科打诨糊弄了。 李泓萧一撩衣袍,在床榻边坐下,“我何曾嫌弃过阿芒?” 是,没嫌弃过,是并未在意。 我咧嘴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片刻,“看来阿芒睡觉很不老实。” 我咳了一声,转头看向别处,“可能是忽然有床榻可睡,不太习惯。” 他沉默了片刻,道:“是我的错,我该在你身边看好你。” 我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与你无关。” 他空座片刻,京城那边传来的一份急报就又把他给叫了出去。出去的时候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似乎与我独处很让他为难。 最怕忽然间的沉默,奈何,本仙就是个无趣的灵魂。 我翻身下床,跳到案边看他送来的衣裳,颜色并不艳丽,秋香色配藕粉,虽然看着舒服,但不太符合我的品位,本仙喜欢娇艳桃红。 狐狸许是看不惯我挑挑拣拣,三步并两步蹦到匣子里,踩着我的新衣服,似要霸占。 我忙道:“这是我的,快放开!” 狐狸哼了一声,忽然开口道:“你且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 我吓了一跳,狐狸开口就已经很让我惊愕了,更何况还是男相的声音,更加惊悚! “你你你!你居然会说话!” 狐狸一巴掌将案上的铜镜拍给我,我拿起一看,顿觉不妙——我的脸颊上有个清晰无比的五指红印……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我一巴掌拍在额头上,想起刚才李泓萧说的话——“摔成这样,也就只有你了。” 摔到哪个上,能摔出这个样子? 狐狸哼哼道:“撒谎成瘾,泓萧将军真心待你,你就这样对他。” 我悻悻然,“我……我只是不想让他担心……话说,你能不能变回女声?你这样子不男不女的,我还怎么搂着你睡觉?” 狐狸勃然大怒,一爪子甩过来,于是,本仙的脑门上重重挨了一捶。 我指着她叫道:“你还敢打我!” 狐狸道:“打的就是你!居然敢楼本仙睡觉,还撸我,我哥都没这么对过我!” 我伸手揉了揉额头,还好她刚才没把爪上的尖勾探出来,否则就真的破相了,“你哥没撸过你,那是因为他也是狐狸,不了解这其中的乐趣。你别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啊,我告诉你,再敢打我,我就告诉泓萧将军!” 狐狸有恃无恐,“是吗?那我就把你脸上这巴掌印是怎么来的也告诉将军。” 我顿时泄了气,举双手道:“狐狸祖宗,我怕你了,咱们和平相处好不好?” “叫我星尘雪道长!” “好好,星尘雪道长,您大仙有大量,不要与我小仙一般见识。” 狐狸闻言,从匣子里跳了出来,冷哼道:“怂货!” 我不置可否,没啥好辩解的,我可不就是个怂货,我谁都得罪不起。 狐狸讥讽道:“昨天那位涓离公主打你,为什么不还手?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我心中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这件事,不要问了。” 狐狸在桌案上昂首挺胸踱来踱去,“怎么,戳到你的伤心处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呢,哈哈。” 我道:“没心没肺怎么活?但凡是个活物,都有心肝肺。” 狐狸露出一张诡异的笑相,竟然与涓离有那么一二分神似。我连忙抢过匣子里的衣服,扭头道:“你想笑,外面笑去,泓萧将军那里笑去,不要对着我。” 虽然狐狸抓着了我的把柄,但我也不能太卑躬屈膝了,我也有狐狸的把柄。 狐狸不屑道:“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你不听话,我将你送回通明殿。” 她闻言,再无冷嘲热讽。过了好半天,我还以为她走了,扭头一看,却惊讶发现狐狸站在原处,默默地哭了。 泪珠如同珍珠,一颗接着一颗。这场景,委实比她微笑还要诡异。 我连忙道:“算了算了,你还是笑吧!” 狐狸哭了一会,哽咽道:“我哥……会不会上诛仙台?” 我眉心抽了抽,这个问题,问我不是白搭? 我只得含糊道:“摇光星君舌灿莲花,活的能说死,死的能说活。有他在帝君面前求情,你哥应该不会上诛仙台的。” “摇光星君真的愿意为我哥求情吗?” “真的,摇光星君说过的,他从不食言。再说,他与你哥哥关系这么好,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狐狸不再说话,只是低泣。我犹豫了一下,伸袖子在她的毛绒小脸上抹了一把,“别哭,哭是没用的。这时心疼你哥了,之前你想什么呢?” 狐狸忿忿道:“要你管!” “我没管你啊,你这狐狸的脾气真是怪。难道没看出来,我在好心好意教你道理吗?” 狐狸呲了一声,盘坐在桌案上,体态优雅,神色忧郁。 我存心分她的心,啧啧笑道:“瞧瞧这忧郁又高贵的气质,定能吸引许多母狐狸。” 狐狸愤然道:“什么吸引母狐狸!我本女相!” “咦?你是女相啊?那你怎么说话声音像是个公的?” “我乐意,你管呢!” 我笑着摆手道:“你哥都管不住你,我就更不行了……” “你再敢提我哥!” “好!不提了。” 我抖了抖李泓萧送来的衣物,忽然从中抖出一团红锦,捡起展开一看,瞬间无语。 是内衫……只是,样式颇为奇怪,太妖艳了点。 我左看右看,上下打量。狐狸也忍不住转头来看,我不确定问:“这个……是给我?还是给你的?” 狐狸迟疑了一下,喃喃道:“将军他下界一趟,品位……怎么如此一言难尽?这东西也太低劣了吧,自然不是给我的!” 章节目录 第45章 牛马 我从未见过此等样式古怪的内衫,“这是不是破了?烂成这样?穿上这个能有什么用?” 狐狸闭眼道:“拿走拿走!辣眼!” 我只好收了,对她道:“麻烦你再多闭会儿眼啊。我换衣服。” 狐狸道:“烟视媚行,扭捏作态!” 我道:“不是我害羞,主要是你雌雄莫辨,让我很为难。” 狐狸哼了一声,“即便男相,我也对你毫无兴趣,瞧瞧你身上,没有几两肉,有什么好的?” 我奇道:“非得有个几两肉才好吗?” “白活了几千年,风月事上却是个白痴。将军娶你,真是无趣。” 她一副不乐意搭理我的样子,我闭嘴不问了,甚是纳闷,风月之事不懂又怎么了?学一学不就会了,用得着这么嫌弃我吗? 我转到屏风后面换了新衣裳,甚是合体,那红锦小衣因为无处可放,也被我穿在身上,凉地风寒,多穿几块布保暖也是好的。 我走出营帐,呼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忽然惊疑,此时应该是盛夏,即便塞上气候与中原不同,也不应该是这等冽冽寒风的光景。 难道,浮山一日,世上却非一日? 我叫住一个巡逻兵,问他:“将军出去几日了?” 小巡逻兵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夫人,将军和夫人出去了三个月。” 怪不得,如此算来,此时已经是深秋了。我微觉不安,花云慕在京城密谋造反,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可千万不能走出皇城那道阳气最重的屏障,否则涓离定要出手。 许正远远地走过来,在空中张开手臂对我一顿猛挥,“夫人!早啊!” 我笑道:“许副将早!” 他两眼放光,真心赞道:“夫人这身衣服真是好看!末将见过所有的女子加一起论姿容都比不过夫人您!” 他这猝不及防的恭维,让我有些懵圈,我抿唇笑了笑,“怎么,许副将难道没见过京城的花贵妃娘娘吗?” 提起花贵妃,他的神色暗了一下,叹道:“贵妃娘娘这下可不是贵妃娘娘了。” 我心中惊讶,忙问怎么回事,许正道:“夫人还不知道吧,咱们将军得了一封密信,皇上亲笔,言说贵妃娘娘忤逆圣意,意图谋反,现已没收了贵妃金册子,贬为庶人。” 我“啊!”了一声,惊道:“她……她被赶出皇宫了吗?” “怎么可能!被关在冷宫里呢。” 我松了一口气,老天爷,可千万不能让花云慕离开皇宫!否则,整个冥府都得给她陪葬了。 本以为花云慕是干大事的人,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我问:“将军听到这消息后什么反应?” “还能是什么反应,将军与贵妃娘娘有青梅之交,自然很忧心……”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猛咳了一声。 我道:“所以,你们将军应该要立即杀回京城吧?” 许正嗫喏道:“不是,没有。” 我急道:“怎么没有呢?贵妃处境那么惨,他应该要快马加鞭赶回去救她呀!” 许正咳咳咳了几声,对我拱了拱手,“刚才是属下食言了,将军虽然挂念贵妃娘娘,却更加挂念夫人你。” 我听他说话颠三倒四的,未明所以,“挂念我什么?我又没被打入冷宫?” 我也没有被幽都公主,地府冥王给盯上。 我道:“将军现在在哪?” “哦,将军还在与军师议事。” 我来回走了两步,很快想通其中关节,李泓萧自然不能就这么单枪匹马杀回去,必要经过一番精密布局才行。 皇上是个老谋深算的绿乌龟,忍辱负重,他给李泓萧写信说这些事,无非就是要激他。 李泓萧若果真直接回京,那他也要当老鳖了——被皇上瓮中捉的那个鳖。 我道:“那你快去看看将军有什么打算。来回我,我也好准备着。” 许正点头答应,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小心翼翼道:“末将吩咐凉州织造局给夫人置办的衣物,夫人都还满意吧?” 我回头看向他,见他脸上的笑意十分古怪。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闲情问我这个? 我敷衍道:“挺满意的。” 许正的两只眼睛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意,“夫人满意就好,将军必然也……哈哈,必然也喜欢的。末将只求将军与夫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我道:“多谢多谢。” 回身转回了宿营,见狐狸不在营帐内,正好。我在帐内地面上点了几根蜡烛,依照记忆,画符结阵。自己盘膝坐在阵内,念诀招阴。 这是很久之前我和牛头马面一起结的阵,不需灵力,只要符诀正确便能启动此阵,便能召来牛头、马面。即便他们在千里之外,也是屡试不爽。 我嘀嘀咕咕念了好一会,没动静,正怀疑是不是把密语记错了,忽而阴风徐来,烛影晃动,耳边响起呜呜鬼嚎。 脸颊被冰凉的东西揪了一下,“憨憨,你不是当神仙了吗?这脸是被谁打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于是,一个牛脑袋映入我眼。牛角青黑锋利,分布在脑袋两侧,像是两把弯刀。眼珠突出,漆黑滚圆,眼睫忽闪,略显调皮。鼻孔外翻,一只鼻孔上悬吊着个铁环,两片香肠挂在鼻子下面。 如此骇人却又不乏神气的尊容,自然就是牛头阿傍了! 我伸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熊抱,“阿傍!我想死你了!” 牛头阿傍笑呵呵道:“憨憨,我也想你。” 我微微仰头,逼回眼眶中的泪水,忽听另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憨春,你不想我吗?” 马面阿依凭空出现在我面前,双手负后,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我伸手捏住他的长脸,笑嘻嘻道:“我也想死你了!” 四海八荒,只有他们俩会叫我“憨憨”、“憨春”…… 阿依的目光从我脸颊上扫过,随即阴沉沉问:“谁打的?” 我一手牵着阿依,一手牵着阿傍,笑嘻嘻道:“我说了,你们会给我报仇吗?” 阿依冷声道:“谁敢欺负你,我勾了他的魂!” 阿傍却道:“不会是涓离吧?” 阿依冷酷直率,阿傍狡慧聪敏,可见一斑。 我看了看阿依,又瞧了瞧阿傍,笑道:“所以,还要为我报仇吗?” 他们都不说话了。 良久,阿傍叹道:“都过去那么久了,她还是那么记仇,那件事……根本不能怪你……” 我摆手道:“算了,她就是那暴躁小姐脾气,心却不坏,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她?” 阿依问:“你这次找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刚要说,阿傍就道:“马脸,你瞧你问的是什么?憨憨不是说了?她是因为想死我们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憨春 我讪讪一笑,不是,委实不是。 阿依冷着一张马脸,攥住阿傍的牛角将他拎了过去,“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阿傍手舞足蹈,“马脸你干什么?憨憨看着呢!你斯文点!” 我连忙分开他们两个,笑道:“想你们也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我知道你们有勾魂索命的差事在身,很忙的,并不敢轻易结阵找你们过来。” 阿傍愁眉苦脸道:“我们不忙,真的不忙。” 我奇道:“怎么不忙?我记得你们以前忙的脚不沾地呀。” “那是以前,”阿傍道:“现在涓离当了冥王,重用她手下的黑白无常。勾魂索命的活几乎都被那黑白双煞抢去。如今我和牛头在幽冥涧,混的还不如黑白无常手底下的鬼使。” 我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涓离生我的气,连带着打压牛头马面。说到底,他们是被我连累了。 阿依哼道:“老子乐得清闲。” 他是安慰我,他以前是最任劳任怨的,怎么会喜欢闲着没事干?况且勾魂的差事少了,人间的供奉就跟着少,没有哪个勤快上进的鬼差乐得如此。 我道:“阿依阿傍,都是我连累你们。” 阿依立即道:“你和我们说什么连累不练累!” 阿傍也跳起来道:“就是!憨憨,你现在当了神仙,可别像以前那么憨,什么罪名都往自个身上揽,学灵光点。” 我笑嘻嘻地点点头,“我不像以前那么憨傻,那你还怎么叫我憨憨?” 阿依阿傍齐声道:“你永远是憨憨。” 我有些无语,更多心酸,对他们笑道:“好了,我这次找你们来,是有一件十分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请你们帮忙。” “快说快说!” 我于是将昨晚的情形大致说了。听罢,阿榜瞪眼道:“涓离是在逼你啊!” 我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花云慕出皇城。我在天界没有靠谱的朋友,整个幽冥界也就认识你们。你们是勾魂的差,所以不畏皇宫阳气,可以出入宫城……” 我还没有说完,阿依就道:“你放心,我们会潜入皇宫,守在花云慕的身边,不会让她出皇宫!” 我拍了拍阿依的肩膀,“阿依,你真懂我。” 阿傍不服气道:“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只不过我不想打断你说话。好久都没听到你的声音,就想多听一会。” 我笑道:“阿傍,你撩拨小姑娘的手段又精进了。” 阿傍得意洋洋地瞥了阿依一眼,阿依还给他一个白眼。 ……半柱香后,我道:“阿傍,你为什么围着我绕圈圈?我眼睛要花了。” 阿傍停止暴走,对我道:“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变化。” 阿依一本正经地道:“没有变化,上平下扁,毫无长进。” 我撇了撇嘴,想起狐狸说我身上没有几两肉,继而想起她笑我不解风情。 阿依有些小心地问:“憨憨,听说你嫁人了?” 我忙道:“没有!是我附身的姚小姐,是她嫁给了泓萧将军转世。” “不都一样吗?姚小姐不就是你吗?” “不太一样的。” 阿傍插嘴道:“我瞧着一模一样呀。” “还是不太一样的。” “哦那好吧。” 想了想,我决定虚心请教他们二位:“你们对于那个……风月之事,了不了解?” 阿傍瞪大了牛眼,阿依喷了个鼻响。继而,阿傍捂着肚子捶地大笑,阿依绷着张马脸疯狂咳嗽。 我惊呆了,“你们……你们怎么了?” 阿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道:“憨憨,你怎么忽然开窍了?以前我给你讲这些事,你都是充耳不闻的。” 我道:“以前不是没用武之地吗,现在不一样了。” 阿依咳够了,问:“难道李泓萧嫌你不解风情?我去教训他!” 我连忙摇头,“没有!他没有嫌我不解风情。他只是……唉,不太能看得见我。你们知道我下界是来干什么的吧?” 他们俩齐齐摇头。 我道:“说白了,就是来勾引他的。让他放下对花神的执念,最好移情别恋爱上我。” 阿傍沉吟道:“这……听起来有点难欸……” 我挑眉,这话从宣荼和摇光星君口中说出来,我都习以为常。但连十分喜欢我的阿傍也这么说,我有点受不了。 “咋?你为什么觉得难?” 阿傍眼神恍惚,陷入回忆,道:“那个花神女夷,我也曾远远见过,当真是……艳冠群芳啊……” 阿依打断他的话,“牛头,你色迷了眼吧!花神女夷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有什么好的?不如咱们家憨春有趣!” 阿依虽然冷酷,但一向偏爱我。阿傍闻言也觉得之前说错了话,立即改口道:“是,也就是一张脸蛋漂亮点,身材……好像也还可以,除此无他。咱们憨憨还是很有希望的。” 我感激道:“多谢你们的看好。” 阿依道:“不过你这么憨可不行,对付李泓萧,得用点手段。” “什么手段?请教。” 阿傍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压低了声音问:“你们,没有洞房吧?” “洞房了,我们喝过合卺酒,已经是夫妻了呀。” 阿傍瞪大牛眼,阿依瞪大马眼,齐齐向后跳了一步,“不是吧!” 我奇怪:“你们干什么?人间成亲都要洞房的。” 阿依闻言捶胸顿足,仰天长叹,“怎么能这样!李泓萧!我杀了李泓萧!” 阿傍却拦住他,上下打量我,摸着牛鼻子低声问我道:“憨憨,我说的洞房,是那种,你们得是……行过礼的,周公礼?懂不懂?” 我咳咳咳了几下,莫名不好意思,“周公礼……没……没呢。” “还好还好!” “万万不可!” 阿傍和阿依同时开口大叫,眉开眼笑。阿傍颇得意地对阿依道:“我瞅着咱们憨憨还是女孩儿家,怎么可能呢?” 我呆了一下,“嗯?” 阿傍搓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还没行礼,还好还好!” 阿依道:“我的意思是,万万不可与之……行礼。” 我连忙虚心求教,阿傍道:“有句话说得好,距离产生美。憨憨,你可千万别与李泓萧挨太近。” 我道:“虽然并没有刻意为之,但我与他的距离并不算太近,或者说……还有些远呢。” 阿依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对我道:“万万不可与之亲近!” 我疑道:“阿依,你紧张什么?” 阿依道:“没有紧张。” “不对,你一紧张就会喷鼻响。” “没有,真的没有。” “哦,好吧。那么,你们二位觉得我该用什么办法让他喜欢上我呢?” 阿依用手比划了一下,“首先,不要与之亲***日最好保持一丈开外的距离,晚上千万不能同榻而眠。懂不懂?” 我摇头,不懂。 阿依又喷了几个鼻响,握拳捶掌,来回走了几步,“总之,切记切记。” 我疑道:“我越是远着他,他不就越是不喜欢我吗?” 阿傍比阿依淡定,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憨憨啊,你现在还小,不懂这男女之间若即若离才好。男人就是贱,不对,是个人就贱。越是亲近之人,越是容易厌倦。你可以对他和颜悦色,但千万不能太过亲昵,总之呢,保持一点距离,定能让他为你神魂颠倒。” 我“哦——”了一声,好像有点明白了,“我知道了,多谢你们提点。” 阿依语重心长道:“光知道不行,要听话照做。” 阿傍道:“心动不如行动!” 我连连点头,送走他们二位后,细细琢磨,倒也品出一点意思来。李泓萧为人清冷,所以才吸引人想去探究。 我可不能像牛皮糖那样粘着他,也得清冷一点、高傲一点,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能有奇效。 章节目录 第47章 伤重 阿傍走时,在我项上套个牛角项链,说是可以辟邪,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安然受之。以前我们三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相赠送的礼物多不胜数。 这个牛角项链看起来并非贵重之物,但我还是珍重。我以前落魄,送出去的礼物寒酸,他们也从没嫌弃过。 狐狸从外面摸进来,用那双妖媚的狐狸眼淡淡瞥了我一眼,“刚才这营帐中阴气冲天,你招来了什么阴物?” 我将牛角项链收到衣领子内贴身戴好,道:“你既然瞧见了,为什么不进来看看呢?” 狐狸不屑道:“地府冥兵,也值得我见?没的污了我眼。” 我道:“对对对,你是高贵的狐狸,我呢,只有些狐朋狗友,十分不入流,你该远着我点。” 狐狸一听,勃然大怒,“你说什么狐朋狗友!”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狐朋”二字,不是把狐狸给骂进去了?我连忙道:“是牛朋马友行不行啊?” 狐狸有火没处发,来回走了几步,讥道:“不管你以前多么不入流,现在好歹成了仙,好歹在泓萧将军的身边。以前的那些坏习惯都该改一改了。” 我奇道:“什么坏习惯?” 狐狸振振有辞,“牛头马面都是奸邪之徒,你若洁身自好,便该远之。” 我正色道:“你认识他们?” “不必认识!” “那你为何笃定他们是奸邪之辈?道听途说?” 狐狸昂然道:“牛头奸滑,马面残忍,他们二位恶名远扬,难道还有假?” 我本想辩驳,忽然又觉得这争论并无意义,于是道:“有没有假,我便是告诉你,你也不肯信的。” 狐狸盯着我看,眼神古怪好像从没见过我。我问:“你不认识我了?” 她道:“只看不透。分明不太灵光,好像没什么在意的,轴起来又这样。” 我道:“我哪样了?我不是没跟你吵了吗?” “你面上不和我吵,心中却记仇。” 我叹了一声,“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所以觉得我小心眼,殊不知睚眦必报的却不是我。” “难道是我?”狐狸又不高兴了。 我道:“到底是谁你自己想去。还有,我建议你换回女声,这么不阴不阳的听着真的很别扭。” 狐狸上串下跳,暴怒道:“好你个小神仙,小妖精!别以为我现在化为狐身你就能没上没下了!” 我笑眯眯道:“没上没下?现在论高度,分明我在上,你在下。” 狐狸几乎七窍生烟,扑过来要挠我。许正忽然在外面叫道:“夫人不好了,将军晕厥过去了!” 狐狸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即重重摔在地上。我掀开帘子问:“怎么回事?” 许正急道:“夫人快去看看将军吧!” 我连忙和许正一起前往李泓萧的营帐,他躺在床榻上,状及憔悴。 我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微热。 “将军怎么忽然晕倒了,你们刚在在商讨什么?” 许正不说话,一旁的军师回道:“今早将军接到圣旨就大感不适了。与我等商讨军事时,已是强撑。” 我暗忖,应与花云慕有关。他得知花云慕被打入冷宫,必然忧心焦急,撑到现在已经是不易了。 我让他们都先下去,坐在李泓萧的床沿边,愣愣出了会神。现在的情形,还是立即回京吧。 李泓萧和花云慕之间的孽情是小,花云慕的生死是大。 涓离只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和李泓萧快马回京,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需要半个月,这期间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那可不知道要多久了。 万一绿龟皇帝再使绊子,我们回不回的去都两说了。 我正胡思乱想,忽听一个女声道:“将军这是受了我哥的拂尘之伤,才昏迷的。” 我回头看过去,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营帐内,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李泓萧。 她倒是舍得变回女声了。 我道:“将军从浮山回来,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不适,应该不是受伤所致,是忧心所致,急火攻心……” 狐狸不耐烦地摇头:“你住嘴吧!” 我顿住不说,重新看向李泓萧,心中也有点犯嘀咕。难道他真是因为重伤未愈?摇光星君说宣荼的那一道拂尘伤及根本,他只有七年寿命,那伤应该是好不了的。 我的心忽然隐隐作痛。我不愿意承认他昏迷是因为我。我活了几千年,最不愿意欠债,特别是那种不能还的债。 狐狸指使我:“你快点解开将军的衣衫,看看他背上的伤是否裂开了。” 我也顾不得与狐狸吵架,连忙照做,奈何李泓萧现在是仰面躺着的,他很沉,我解了他的衣襟,却无论如何不能将他翻转过来。 狐狸挤在旁边帮我使劲,也无济于事。她急道:“你也太娇弱,这点力气都没有!” 正没奈何,许正端着一木盆水从外面进来,我回头看他,大喜:“太好了,许副将,快过来帮帮忙。” 哐当一声,许正手中的木盆砸落在地上,他举起袖子挡住双眼,忙不迭叫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我怒了,眼长那么大,什么都没看见是怎么回事! 许正转身跑了,在营帐外面喊道:“将军抱恙,夫人千万克制啊,克制啊!” 我真是一头雾水,回头问狐狸,“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狐狸撇了撇嘴,衔着李泓萧的手臂,将之从我肩头扯了下去,“你和将军这个姿势,未免太过于暧|昧了。” 我用尽浑身力气也不能将李泓萧翻转过来,又心急他的伤势,正是有气无处撒,狐狸这话一下子将我点着了,我道:“都什么时候了,我是吃他豆腐吗?你不毒舌能死啊?” 大概我从未如此疾言厉色,狐狸愣了一下。我还要再骂,便听李泓萧的声音低低传来,“阿芒,你生什么气?” 那声音低缓而富有磁性,我忍不住脸红心燥,立即没了气势,嗫嚅道:“将军……你醒了?” 他衣襟半敞,我现在维持着半搂着他的姿势,整个人都几乎扑在他的怀中,要多不忍直视就有多不忍直视。 我连忙放开手,朝旁边挪了挪屁股。 他跌回床面,平躺了好一会,才强撑着坐起来,对我道:“我没事。” 我很想去瞅他后背,却又不好开口,狐狸从床上跳下去,在我脚上狠狠一踩,我猛地惊醒——现在可不是不好意思的时候! “将军,你快将衣服脱了,我瞧瞧。” 李泓萧挑起浓黑的眉,“什么?” 章节目录 第48章 名声 我来不及解释,探头到他背后瞧去,顿时大惊,只见那雪白的衣衫渗出隐隐血迹,一大片的鲜红血迹。 我呲了一声,伸手想去触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阿芒,我没事。” 我急道:“你背上的伤裂开了……” 他轻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疼不疼?” 他看着我,眸中含义不明,“说不疼,阿芒也不信吧?” 我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语无伦次:“是啊……怎么能不疼呢……我,我要做些什么?对,我去找大夫,你得上药。” 许正在外面咳嗽了一声,“夫人,末将来……送药……” 我盯着李泓萧的眼睛,一时间没有回答许正。 李泓萧的眸色极浅,是标准的凉薄之相,盯着人看的时候却是极其专注。 良久,他放开我的手,对外面的许正道:“进来。” 许正红着张老脸走了进来,将热水和膏药放下就要跑。 李泓萧道:“留下。” 许正站住,却是背着身子不看我们。 我真想问问许副将这是什么意思,李泓萧道:“阿芒,你先出去。” 我微微一怔,这句话真像刀子扎在我的心上。我虽然很想留下来帮他处理伤口,但他这冷淡的态度,让我生畏。 我只好站起来,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那我先走了。” 他嗯了一声,我转身朝外面走,发现狐狸没跟上来,于是折回去抱起狐狸,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了出来。 回到我的宿营,狐狸恶狠狠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将军撵你出去,又没撵我!” 我道:“将军是男子,他敞胸露怀,你在旁边看什么看?不害臊?” 狐狸忿忿道:“也不知道是谁不害臊,是谁脱了将军的衣服,还被将军抓个正着?” 我哭笑不得,“不是你让我去查看他伤势的?你这狐狸能不能讲点道理?” 狐狸道:“我让你查看他伤,你扑到他怀中干什么?” 我无语,摆手道:“好好好,是我的错。” 狐狸得意地哼了一声,“将军在天庭不苟言笑,最为清正。最不喜欢轻浮的仙子,这一回他见你如此轻浮,定然心生厌恶。” 我心中微动,不禁暗自担忧起来,“应该不会吧,他,他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狐狸眉飞色舞,“谁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不对!你……你故意整我的吧?”我也有些恼了,“拜托,我是奉了天帝法旨下界办事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别搅局?” 狐狸道:“你自己蠢笨,不能怨我。” 我忍无可忍,“星尘雪!你再这样,我将你送给摇光星君了啊!” 狐狸似乎十分惧怕摇光星君,听到他的名字,抖了一下,顿时耷拉下脑袋,嘴巴还倔强不肯饶人,“说不过我,就拿那风|流浪荡子威胁,真是没仙品。” 我抿唇一笑,这下终于找到狐狸的软肋了,“原来你怕摇光星君。” “我不怕。” “别狡辩了,我都看出来了。” 狐狸只好道:“摇光星君是天庭最风~流的仙君,但凡自重点的仙子,都怕他的。只有那些轻浮的仙子,才与摇光星君交好。比如,玉衡仙子。” 我微微皱眉,狐狸这话,触动我的一桩心事。 想当初我刚飞升上天庭的时候,摇光星君见我新奇,一天恨不得来找我十回。 我也挺喜欢摇光星君的风趣热情,故而与他走得近些。有一回,我与他正在七仙殿闲逛,迎面撞见泓萧将军。 我记得很清楚,泓萧将军先是瞥了摇光星君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我脸上,隐约有责备之意。 我一直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我与他根本不相熟,他为什么会以那种眼神看我? 现在经狐狸提醒,我倒是有些明白了。说不定,他是见我与摇光星君厮混在一起,所以不悦。 唉,总之他看我不顺眼,从我还长在树上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也不在乎更不顺眼一点。 我有点为摇光星君鸣不平,他虽然有风~流的名声,却并不曾真的做过什么轻浮放荡的事……吧?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为他正名。 我正瞎想,狐狸忽然一骨碌扎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 一个清朗的声音悠悠道:“是谁在说本仙君的坏话?” 摇光星君浮于半空,缓缓落地。狐狸吃了闷亏不敢说话,缩在角落里,眯着眼睛谨慎地看着摇光星君。 摇光星君挥舞他的折扇,并不理会狐狸,对我道:“数日不见,仙子安好否?” 其实我们也就几天没见,摇光星君说的好像几年没见了。我道:“星君,现在已经不热了,甚至还有点冷,要不,你的扇子就收一收吧?” 他“哦”了声,将扇子往掌心一合,“不好意思,我刚从南海过来,一时不太习惯。” “南海那边很热吗?你去那里干什么?” 摇光星君道:“帝君罚宣荼去南海仙岛种树,我去送他。” 狐狸蹦了出来,“我哥被发配南海仙岛了?” 摇光星君点了点头,“小狐狸,你谢谢我吧,本仙在帝君那里说的口干舌燥,你哥才得了这么好的差事。” 狐狸脸上阴晴不定,良久,轻叹了一声,“没上诛仙台,我应该知足了。” 摇光星君道:“不错。” 我拱手道:“多谢星君从中周旋。”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你若真要谢我,不如将项上那条牛角链子送我?” 我按住衣襟,这是阿傍送给我的,若转赠摇光星君,似乎不太妥当。 摇光星君幽怨道:“舍不得?” 我讪讪道:“这个……是我好朋友相赠……星君,要不你换一个吧?”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阿芒啊,你若戴着此物,我怕李泓萧会……算了,我倒是乐见其成。” 他遮遮掩掩,不知所云。我问:“这牛角链子有何不妥吗?” 摇光星君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就好好戴着吧,想来你那位朋友也是好意。” 他说着,目光落在星尘雪的身上,笑道:“需要我帮你处理这头小狐狸吗?” 狐狸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49章 禁锢 我笑呵呵道:“她是挺不乖的,暖床也不老实,还牙尖嘴利,真是一无是处。” 狐狸跳来跳去,“我哪不老实!你不要脸搂着我睡觉,我说什么了吗?” 我指着她对摇光星君道:“你看,爱顶嘴。” 摇光星君点头道:“是挺招人烦,那我将她带走吧。” 狐狸嗷的一声,就想往外跑。 摇光星君屈指在虚空中一弹,她立即动弹不得。 我的脸上糅杂了“恨铁不成钢”、“无可奈何”、“算了不和你计较”的复杂表情,将狐狸给抱了起来,撸着她的脑袋道:“算了,再留下来观察几天,要是还不能驯服,再劳烦星君将她带走。” 摇光星君想了想,微笑道:“也罢,那就看在仙子的面上,迟几天再处置她吧。” 说完,对我眨了眨眼睛,我也很默契地回眨了一下。 狐狸闭上眼睛,一脸的生无可恋。 摇光星君敲打完狐狸,对我道:“我察觉到你在此结阵招阴,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吗?” 此事关乎幽冥界,不便与他说,我敷衍道:“早年为精灵时,结识了几个冥府鬼差,结阵招阴只为叙旧,并没有什么要紧事。” 本仙暗暗惭愧,我这说谎的功夫越来越溜,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了。 摇光星君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我问:“星君为何可以在千里之外洞察我的状态?” 摇光星君道:“我心念仙子,所以洞悉。” “星君,你就别开玩笑了,是不是有什么法器呀?” 摇光星君道:“没什么法器,当真是心念仙子。”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撇撇嘴,转而问:“那帝君他老人家……可不可以?” 摇光星君笑道:“帝君?可以什么?” “帝君不是有一面宝镜,可以观四海八荒一切事。我……我如今当了神仙,还与冥府鬼差有来往,我是怕被他老人家看到,会责罚我……” “帝君很忙,不会时刻关注你的。而且据说那面宝镜在他的箱子底下都积了一层灰。” 我松了一口气,涓离的事情若被帝君知道,那可大大不妙。 摇光星君将扇子别在腰间,“仙子若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就走了?” 我忙道:“有的,有的。李泓萧受了拂尘之伤,不知星君可有法子缓解疼痛?” 摇光星君耸耸肩,“没有。” “啊?一点也没有吗?”我不死心,“比如仙草仙丹什么的,你和太白真君的关系那么好,应该能求来仙丹的吧?” 摇光星君还是摇头,“宣荼的拂尘是以冰蚕丝所制,极其阴寒。被之伤及,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什么仙丹都没有用。” “啊!真……真这么严重!”我愕然,没想到李泓萧的伤如此棘手。 我捂住心口,忽觉那里某个地方隐隐刺痛。 摇光星君道:“李泓萧此番下界,就是来受劫的。尝尽百苦,爱恨情仇。” 我向后退了几步,“可是……可是……” 可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受苦,还是因我受苦?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来替他设劫的,你从下界那一刻就该知道,李泓萧所受的劫难,有很多都是因为你。” 我握紧了双拳。 摇光星君不再多说,化为一团仙雾消失了。 我跌跌撞撞走到李泓萧的营帐前,不敢进去。过了好半天,许正从里面出来,端着一盆血水,脸色很不好看。 我看着那血水,怵目惊心的红,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跟,一种强烈的窒息感觉让我几乎站不住脚。 许正问:“夫人,你一直在外面?” “没……没有,这血……将军的伤?” 许正叹了一声,“将军伤的很重,不知道为什么,背上的伤一直长不住。他还坚持要回京,夫人,您劝劝吧。” 我迟疑道:“我想想,你先去忙你的吧。” 许正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夫人,咱们将军心里……苦。”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我会想办法的。” 许正走后,我又在外面徘徊了好一会,不敢进去。我怕看见李泓萧憔悴的面容,提醒我他如今受苦是因为我。 身上苦哪及心里苦?他执意要回京救花云慕,我到底该有什么法子? “阿芒,是你吗?”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个笑脸,硬着头皮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他穿着素白的内衫,半靠在床上,右手手肘担在被垛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看起来面色尚好。 我挪步过去,距离他一丈时止步。“我来看看将军。” 他从竹简中抬起眼帘,对我微笑道:“你就站在那里吗?” 我顿了顿,将牛头马面的告诫抛之脑后,挪到床边,细看他的面色。 却并非是我料想的那样憔悴苍白,相反,他脸颊带着淡淡红晕,双眸也含着似笑非笑之意。 这形容,真的不是那么禁欲。 我忍不住问:“将军,你在笑我什么?” 李泓萧用竹简指着榻边的小凳子,“坐。” “不……不用,我我我站着就好了。” “你这样居高临下,让我仰着头与你说话?我虽没什么意见,脖子倒酸。” 若这句话是指责,我一定会虚心认错,并且及时改正。但是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是打趣。 我不知所措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道:“阿芒?” 我恍惚一阵后,还是老老实实坐在了椅子上,“将军,咱们回京吧。” 他挑眉看着我,“我记得你之前似乎是不太想回去的,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我想回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道:“将军能不能让人准备一辆上好的马车。我不想骑马回去,在马背上我害怕。我想坐在舒服的马车里,和……和你一起。” 李泓萧手中转着竹简,半响,才道:“好。” 我在凳子上坐了一会,与他两相无话,就又想站起来。 他忽然道:“阿芒,你这一身衣裙很好看。” 我闻言不好意思,牛头马面摇光星君说我好看,我都欣然接受。他说我好看,我却腼腆。 我低下了头,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衣带打圈。“是你给我准备的衣裳,我很喜欢的。” 李泓萧唇角微微勾起,温声道:“京城中绮罗遍地,我带你回去,让你有穿不完的新衣,永远不再受苦。” 我心头一热,越发觉得对不起他。 他无视我也好,当我是摆设也好,可是从始至终,并没有害过我。 他朝我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又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在半空中停住。 章节目录 第50章 读书 他的手修长匀称,并不柔软。泛着冷意,像是寒玉。 这真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无论是握笔、握剑、还是握刀,都十分的相宜。我不禁想起自己的手被他握着的感觉。 被他握着,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只怕我也能毫不迟疑随他去。 李泓萧在空中顿了片刻,重新将手伸向我。我心中砰砰直跳,有点紧张,更多的却是期待。 我在期待什么,我说不清楚。 可是这一次,他依然在虚空中停下,好像空气中有什么东西阻拦了他。 我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着。 “将军?” 李泓萧自嘲一笑,将手放下,道:“我这样的人,翻手为雨覆手为雨,这翻覆之间,沾了多少人的鲜血,我自己也算不清。日后到了阴曹地府,只怕要被打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 “不会的。”我道:“将军,你绝不会的。” 李泓萧微笑道:“不会吗?阿芒为何如此笃定。”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我还是坚定地道:“因为,是将军你。” 李泓萧的目光中带着探究意味,似乎觉得我说这话很新奇,等着我解释。 我道:“之前星尘雪道长不是说了吗?将军是四海八荒最英俊伟岸的男子,将军很好,最好。在我心中,亦将你视作神明。神明,是在九重云阕,不是阴曹地府。” 李泓萧似乎不以为然,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作罢。 我道:“将军不要反驳。” 李泓萧轻笑了一声,他时常对我微笑,我常常搞不清楚他的笑是真情还是伪装。 但现在这一声笑,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我笑道:“看来将军也深以为然。” 李泓萧点点头,对我的胡搅蛮缠十分无奈,道:“好吧,深以为然。” 我道:“那么你再好好休息一下,一觉醒来咱们就走好不好?” 我经常睡觉,李泓萧休息的次数却少之又少。我好像都没瞧见过几次,这一回要长途跋涉,定得让他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可他却重新举起手中的竹简,“我再看一会。” 我伸手捂住竹简,“不要看啦。” 他笑着将竹简从我手下移开,“我现在并无困意。” 我再次捂住竹简,“闭上眼睛,过一会就睡着了。” 他道:“阿芒,不要闹。” “我不是闹,你还受着伤呢,即将长途跋涉,还不好好休息,如此不知保重,我看着也……” 我看着也觉得心疼。 但我及时改口,“我看着也焦急。” 虽然比之前要说的好些,但依旧有暧|昧之意,说完,我偷眼瞧他,他却好像浑然不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壮着胆子,拿起他手中的竹简,“你要是实在想看,那我读给你听,你闭着眼。” 李泓萧挑眉看着我,似乎有些惊诧,我道:“我读给你听,不是一样吗?” 他轻叹了一声,笑道:“行吧,那阿芒可要读的清楚有点。” 我看了眼竹简的内容,顿感心慌。简单点的字我认识,复杂的可就不行了,好像复杂的有很多啊…… 他用手支着额头,斜躺在床上,眉眼平和,呼吸轻缓,闭目对我道:“阿芒且读。”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说这话时含着淡淡浅笑,好像等着看我笑话。 我只得硬着头皮读:“龙潜于神,复以存身,渊兮无……畛,操兮无……垠……” 这么枯燥无趣的文章也能看得进去,我偷瞧他,见他虽然眯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勾起。 我哀怨道:“将军,你笑我。” 他道:“没有,阿芒读的很好,很有趣。” 我面红耳赤,很好是假的,很有趣才是真的吧?“我是不是读错了?这有好几个字,我记不太清了。” 他丝毫没有抬起眼皮给我指点一二的觉悟,惬意地斜倚在那里,分明清淡平和,此时似笑非笑反而给人一种邪魅的错觉。 我连忙摇了摇头,甩去脑子里可怕的念头。“将军,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 “不过是命理邪说。” “既是邪说,你怎么还看?多无趣呀。” 他道:“邪说,只是与是世上正统观念有悖而已。未必不可信。” 我抿唇一笑,“将军这话,也可当得邪说了。” 他道:“接着读。” 我看了眼底下的文字,越发晦涩,实在无法厚着脸皮献丑,只得放弃,对他道:“有好些都不认识。” 他睁开眼睛,“哪些不认识。” 我随意指出几个给他看,本来没觉得他会不吝赐教,所以只是胡乱一指。 他却依依给我讲解,连牵扯出的典故都不落下。 我一边虚心受教,一边觉得惊讶。虽然他这样温柔平和不是一天两天,我却一直难以适从。在我心底,他是那个清冷高傲的泓萧将军,不是这般温柔的李泓萧。 我小心翼翼,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一颗心扑腾扑腾地跳动。只怕被李泓萧听到了,我可无法解释。 他给我讲完,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本意是让他好好休息的,怎么到头来反倒连累他劳心费神。 我连忙道:“这里面有好些我不懂的,要不,回去的路上再请将军赐教?” 李泓萧点点头,道:“好。” 对于我这种小要求,他从不会拒绝的。 我道:“那么现在将军还是就寝吧。” 他道:“我无困意,不如阿芒给我讲个故事?” 我咳了一声,想起涓离。她以前还是幽都刁蛮公主的时候,有个毛病,必要听着故事才能入睡。 我凭借良好的口才,以及较强的编故事的能力,成功在她身边待了好几年,并且都没有被嫌弃。 讲故事,是我的强项。李泓萧都这么说了,焉有拒绝的道理?我问:“将军想听什么故事?” 他阖上双目,温声道:“不如,还给我讲阿春的故事吧。” 看来他对我说的那个地府小妖精阿春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想了想,道:“阿春在地府当向导的那些日子,是遇到过很多光怪陆离之事。那……我就给将军讲一个书生的故事吧。” “书生名叫宋臣,他在忘川站了几十年,只为等他心爱的女子出现……” 李泓萧道:“这却不是阿春的故事。” “啊?”我疑惑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这是阿春见到的故事。” 李泓萧道:“阿春自己也经历了很多故事吧?” 我想了想,得了,小仙的本分就是无限满足,既然他想听我的故事,那我就说说也无妨。 “那……我就给将军讲阿春和枇杷精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51章 枇杷 “阿春是一只小桃妖,植物类的妖精不杀生,但是需要雨露甘霖。妖界不比仙界,雨露并没有那么丰沛,妖界的植物精又有很多,妖妖都想活命,活命就要争雨露,争灵力充沛的地盘。这就产生了纠纷,继而导致了战争。” “妖界也不像仙界那么井然有序,妖王是不管小妖精之间的打打闹闹的。所以,妖界常年处于一片混战之中。阿春常和别的妖精打架,虽然她并不喜欢打架,但她要活命。” “有一回,她好不容易找了个栖身之处,那是悬崖边的小山洞。并不是灵力充沛之处,甘霖几乎没有。悬崖下面是无边业火,一不小心摔进去,就会神形俱灭。” “好在那是个清净的地方,因为很多妖精都看不上,懒得争抢。她将小山洞精心布置一番后,希望能安安稳稳住上几个月。” 李泓萧的手指很有规律地轻敲膝盖,忽然问:“既然她觉得不错,为什么只想着住几个月?据我所知,妖的寿命都很长,几个月对阿春来说,似乎太短了些。” 我道:“先前我忘了说,这个阿春还有个特质,就是非常倒霉。她住的地方,不是天灾就是妖祸。能维持三个月以上,就得谢天谢地了。一般来说,不出半旬必有祸事,迫使她不得不另寻别处。” 李泓萧不再敲击膝盖,半响,才道:“然后呢?阿春在这个地方住了多久?” “住了十天,已经算是很好了。第十一天来了两个枇杷精。一男一女,男妖身受重伤,不知道是被谁打的,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惨不忍睹。女妖生的水灵漂亮,与男妖简直天壤之别。不出意料,她对阿春动手了。阿春虽然倒霉,但这一回,阿春的法力却比枇杷精高。” 李泓萧“哦?”了一声,“可是,阿春还是搬走了?” “阿春将女枇杷精制服,枇杷精苦苦求求。她说:你可不可以先杀了我丈夫,再来杀我?” 我想起那件往事,想起枇杷男妖奄奄一息、枇杷女妖泪水横流的场景,心中有所触动,再也笑不出来。 “阿春虽然时常打架,十回里有九回都是被打的那个,很少打赢,即便打赢也没有伤过妖的性命。听到枇杷精那么说,阿春自然不会动手。她问,为什么—— “枇杷精,你为什么要让我先杀了你的丈夫?你不喜欢他吗?” 那时,枇杷精回头看了她丈夫一眼,她的丈夫就那样躺在地上,绿色的血从断手断脚处流出来,臭气熏天。 她说:“我技不如你,无话可说。假如你不愿动手,请先放了我,让我杀了他,将他埋骨于此,我再任你处置。否则,否则我就算是死了,也要化为厉鬼来找你!” 阿春没有放手,只问她:“是谁伤了你的丈夫?” 女枇杷精泪如雨下,她说她和他丈夫互为连理,两情相悦,又一同化为精灵。只羡鸳鸯不羡仙,是天地间最快活的眷侣。可是,水妖觊觎她的美貌,想要强行抢她回去,她的丈夫被打成重伤。他们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只有在这个悬崖,下面燃烧着熊熊业火的悬崖,水妖才不敢过来。所以女枇杷精要抢阿春的地盘。 李泓萧听我讲述完,问道:“所以阿春主动让出了山洞,让两个枇杷精常住于此?” 我点点头,“是的,但是……女枇杷精和她的丈夫还是死了。水妖虽然畏火,但他有不畏火的下属,他派下属来抓枇杷精。阿春出手相帮,但是惨败。枇杷精带着她的丈夫跳下了万丈深渊,化为灰烬。” 李泓萧轻声问:“那么,阿春呢?” “阿春被狠狠打了一顿,水妖联合几位妖界魔王,将她驱逐发配到莽荒石林。” 李泓萧眉心轻轻蹙了一下,道:“枇杷精纵然情深,但阿春何辜?” 我勉强一笑,奇怪他的关注点居然不在两个枇杷的身上,“其实也有好处的。阿春被赶到莽荒石林,误入忘川,才与牛头马面成了好朋友,在地府过了一段很惬意的日子。” 李泓萧点头道:“这个故事很不错。” 我笑道:“多谢将军的好评。” 他“嗯”了一声,翻身躺下,“我困欲眠,阿芒自便。” 居然……就这样不理我了!? 我:“…………” 他睡了整整三个时辰,侧身而眠,不知道不是是因为背上伤痛才如此,但他一个字也没提。 他是要强的,就算是因我受伤,也不会提只言片语。 我坐在旁边,看他入睡,天帝将这份苦差交给我,虽然坑,但能这样近距离凝视他,也不失为另一种好福利。 我忍不住想,当年雪夜深巷中,小姑娘被他抱着,被一个恶狠狠却又英俊非凡的少年抱着,绝望之中会不会也有几分新奇呢? 她不记得那段过往,她爱上了李泓萧,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我,实在是一根搅屎棍。 入夜时,我们的马车从军营出发,李泓萧这次回京,如他来时那样,不带一兵一卒。 只有一个年迈的老翁,充当车夫。 马车并不算宽敞,但也能勉强挤下我和李泓萧两人,角落里还缩了一只碍眼的狐狸毛团。 我和李泓萧同处在一辆马车中,他不说话,盘膝而坐,指节有规律地敲击小案几,似乎陷入冥想。 我无可搭讪,只好歪着身打瞌睡。 好在马车极其稳重,行的不快,并不算太颠簸。比我来时的条件可好太多了,李泓萧坐在这样的马车中,对减缓背上的伤痛也是好的。 本仙并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仙,我让李泓萧准备这样的马车,委实是不想他在马上受那风吹雨打。 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困了一觉。感觉期间被人挪着平躺下,身上搭了一张柔软的毯子。我实在睁不开眼睛,便裹着那毯子沉沉睡过去。 金色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时,我睁开眼睛,李泓萧不在车内。掀起帘子一看,他和年迈的车夫一同坐在外面,车夫手中挥着长鞭,时不时在大马的屁股上轻轻抽两下。 李泓萧回头看向我,“阿芒醒了?” 一席青衫,带着淡淡温润的笑意。 我点头,竟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问:“饿了吗?” 我揉揉肚子,有点。但我还是违心地道:“不太饿。” 他道:“前面有处驿站,再过半个时辰可至。” 我微微惊讶,“驿站?你走的是官家驿道吗?” “是。” 我来时本想走驿道,摇光星君却说驿道耳目众多,若被贵妃的人盯上会比较麻烦,所以尽将我往山野小道上带。 如今李泓萧回京,不带一兵一卒还敢走驿道,真不怕皇帝给他使绊子? 章节目录 第52章 玉衡 我说出了心中疑虑,李泓萧不以为意,“阿芒不必担心。” 我道:“你恐怕不知道,皇帝他,他其实挺有心机的。” 李泓萧道:“他是何等样人,我自然最清楚不过。” 他气定神闲,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一切有他顶着,我也不去杞人忧天,马车悠悠行到一处荒野中的驿站。 驿站内只有一名置啬夫,即驿长。我和李泓萧走下马车时,他正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抠脚。 是个口歪眼斜的麻面多须郎。此须与许正的长髯不同,乃是毫无章法,乱糟糟挂在脸上,显得十分邋遢。 李泓萧并未披甲,他穿着一件寻常粗布白衣。虽然如此,那驿长还是立即跳了起来。 我本以为他认识李泓萧,可他却只是上下打量李泓萧,并没有行礼,目光中带着五分警惕,五分嬉笑。 看来是没认出李泓萧,但李泓萧气度出尘,虽穿布衣,却不像是寻常贩夫走卒,所以这驿长不能确定他的身份,才做此态。 李泓萧从腰间拿出一枚墨玉制成的玉牌,送到那人眼前,没说话。 那人瞪大了眼睛盯着玉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在地面重重一拍,沉声道:“小人拜见镇国将军!” 李泓萧收回玉牌,淡声道:“在此暂歇。只把寻常的饭菜上些,不必费心思,吃过便走。” 驿长点头如小鸡啄米,李泓萧带我径直走向馆内。这荒郊驿馆并不算大,好在雅洁干净。 令人惊异的事,靠近窗户的地方,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戴着纱笠,身姿婀娜。在流转的昏暗竹影之中,影影绰绰,诡魅难言。 李泓萧微微挑眉,外面的驿长连滚带爬扑了进来,嚎啕大哭,“将军饶命,小的知道官家驿馆不能招待寻常过客,只是,这姑娘会武功,小的不招待,她就拳打脚踢,小的没办法啊……将军救命啊……” 由“饶命”变成了“救命”,这位驿长也是很会混淆视听。 李泓萧面不改色道:“去准备饭食吧。” 驿长见李泓萧没有责罚的意思,不安地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不敢迟疑,立即退了出去。 白衣女子抬起手中的酒杯,笑道:“久闻李将军是大燕第一美男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一惊,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俊郎干练而又不失空灵,不是涓离的抑扬顿挫有力度,也不是花云慕的温柔娴静有涵养,但我一定在哪里听过。 我盯着她的纱笠,想看清她的面容。然而那纱笠如同一团挥之不去的轻烟,悬在她的头上,让人怎么也看不清庐山真面目。 李泓萧一言不发,走到一张桌子边先是扶我坐下,再自己坐下。 白衣女子一声轻笑,“都说李将军娶姚家小姐是迫不得已,此时在荒郊驿站,亲眼见将军与夫人鸾凤和鸣,可见传言有时也当不得真。” 李泓萧还是不置一词,稳稳地坐在我对面。我却有些脸热,刚才并不是饿得走不动路了,却被他一直扶着,竟然也丝毫没想起来拒绝,真是好矫情啊! 白衣女子自顾自喝了一杯酒,叹道:“雅正端方,既是谦谦君子,也是闷葫芦。姚小姐这样活泼好动的姑娘,与你携老,当真是无趣。” 我眉心一跳,她怎么知道姚小姐活泼好动?姚小姐在京城的风评并不好,是痴傻,不是活泼。 要说活泼好动,本仙好像还能沾上一点。 我拧眉不语,李泓萧忽然问:“阿芒,是否觉得我无趣?” “啊?”我看向他,半响才道:“不是啊,你……很好的。” 李泓萧却自嘲一笑,道:“与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委实没什么意思。” 我连忙道:“没有啊,将军虽然端方严肃,但有时也反差萌的。” 他微微挑眉,我解释道:“这个反差萌的意思呢,就是相互矛盾,产生反差却又相互衬托。比如将军你不愿意睡觉,缠着我讲睡前故事的时候,就挺萌挺可爱的。” 他唇角微微扬起,想了想,纠正道:“并没有缠着你讲故事吧?” 我道:“反正差不多的。” 他点点头,像是忽然明白什么,道:“原来阿芒喜欢给我讲故事。” 我噎了一下,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呀。我想说将军你有时也很萌好不好? 白衣女子将酒杯在桌面上一放,用颇为无奈的语调道:“李将军,你无视我也就算了,好歹给点面子,别秀恩爱好不好?” 我道:“我们没有。” “还有你啊,姚小姐,身为大户人家的小姐,能否稍微矜持一点,内敛一点,别笑得这么开心好不好?” 她将我控诉一番还不够,激动的站了起来,朝我走过来。 李泓萧看了她一眼,冷声道:“想死吗?” 我忙拉住他的衣袖,对他摇头。白衣女子拉了张凳子在我旁边坐下,扯下头上碍事的纱笠,对我眨眼一笑。 我差点没一口茶水喷出来。 这这这,简直比涓离出现在我面前还惊悚! 来者,玉衡仙子! 就是那位和摇光星君眉来眼去八百年,最后被我一截桃花枝打散她和摇光星君之间暧~昧情缘的云衡仙子! 她相貌清雅疏朗,和摇光星君一样是天生的神仙,司天上玉衡星的,乃是北斗七星中唯一一位女子星官。 据传,她也是位不着调的女仙。最喜欢美男子,与摇光星君十分登对。 不知道这时候下凡来找我做什么? 她挑眉笑道:“姚小姐,你盯着我看这么久?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我艰难地别开眼睛,“咳咳,还没有。仙子……不是,我是说你长得真美,像天上的仙子。” 玉衡仙子点点头,笑道:“说我长得俊的有很多,说我长得美的只有几个,你是其一。” 李泓萧眼中已经浮出十分的杀气,“阁下是谁?” 云衡仙子一拍手,笑道:“我就喜欢被人称为‘阁下’,而非那娘娘腔的‘姑娘’,李将军,好生的杀伐果决!” 李泓萧不怒反笑,他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老子忍你很久了。 我连忙对玉衡仙子道:“阁下这般雅俊,真是让人倾慕,请教名讳?” 还是赶紧胡乱编一个保命吧,惹恼李泓萧可又要打架了,他悬挂于腰间的宝刀名为斩仙,仙子你可曾知道啊? 章节目录 第53章 乞求 玉衡仙子却偏偏指着李泓萧的长刀赞美道:“刃不出鞘,却已然可见寒芒四溢,冷如冰峰,好刀!好刀!” 我揉了揉额头,不去看玉衡仙子,管不住她。我只得拉住李泓萧的袖子,寄希望于他。 “将军,这客栈的风景很好啊。” 李泓萧将目光从玉衡仙子那里移过来,看着我时,已经没那么杀机浓重。我道:“江湖相见,定然有缘。不如咱们请这位女侠喝杯酒,如何?” 玉衡仙子忙道:“不必不必,我有酒,我请你们喝!” 说着从腰间扯下个葫芦,晃了晃,拔开塞子,很不见外地给李泓萧和我各倒了半碗。 “正宗人间桂子酒。”玉衡仙子朝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满脸期待道:“二位快尝尝!” 我咳了一声,轻声道:“女侠,这个……人间?” 我本意是提醒她,李泓萧在旁边,请她注意言辞。没想到她真以为我不懂,耐心地解释道:“这是人间的酒,可比酒仙……” “唉唉,女侠,等下,我……我内急……” 我慌忙站起来,拉着李泓萧就往外面走。玉衡仙子一脸的莫名,“你内急,拉他干什么?” 我慌忙道:“那我拉你。” 我放下李泓萧的手,去扯玉衡仙子,“走,咱们一起啊。” 玉衡仙子摇头道:“我不内急。” “咱们一起去嘛,我一个人害怕,找不到……” 我使劲想将玉衡仙子从凳子上拉起来,她的屁股却像是粘在凳子上了,怎么都扯不动。 李泓萧微微皱眉,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沉声道:“随我来!” 他这语气颇有几分严厉,我情不自禁松开扯着玉衡仙子的手,随李泓萧往外面走。 李泓萧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我察觉不妙,小心翼翼道:“将军,你怎么了?” 他将我带到客栈后面的幽静竹林,哐啷一声抽出长刀。我吓得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不会是记起了前尘过往,想起我对他做的种种,要来给我来个一刀两段吧?! 他俯身将我从满是落叶的地上抱起来,将我整个人抱起来的那种。 “将……将军……”我无所适从,忙想从他怀中跳下去,他的手臂却牢牢抱着我,“别动!” 我僵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我不动……你的刀子,拿远点,别别别割到我……” “在你心中,我就这么让你害怕吗?”他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苍凉与疲倦,“对一个外人,尚且不设防备。那么我究竟是哪里暴戾,让你这么怕我?” 我哆哆嗦嗦,说不出一个字,眼睛一热,居然有想哭的冲动。我连忙忍住眼泪,面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质问,道:“我没有怕你。” 李泓萧冷笑了一声,“是吗?” 我点点头,不去看他。这一回,我似乎并不能明目张胆地说谎了。 李泓萧沉默了许久,才点头道:“很好,没关系。” 我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对我很生气,甚至是失望。 我皱起眉,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却又不敢哭出声,尽量将头垂得更低。 我很想忍住眼泪的,却根本没办法,只不过被他凶狠狠问了一句,我怎么就这么矫情起来?还哭鼻子。 是怕,是怕他打我。到后来,连抽泣声都忍不住了。姚小姐这是什么身子啊?不受我控制! 李泓萧听到我哭,忽然不知所措,忙将我放下,将我拥入怀中,“阿芒,不要哭,不要哭了……” 那语气,活像是哄他的女儿。 我抽抽噎噎道:“我不想哭的,不想哭的,没办法啊……” 李泓萧笨拙地揉着我的脑袋,带着十二万分的自责道:“是我不对,你怕我,是我以前……很不好。” 我抬眼看他,脱口道:“你现在也不好。” 帝君啊,下一道天闪将我劈晕吧?我是谁?我在哪?我说的是什么话? 李泓萧却并没有对我的胆大放肆有什么意见,点头顺着我的话道:“是不好,很不好。你要怎样?要我如何?只说出来我知道。好吗,阿芒?” 语气中带着不知所措,甚至乞求的意味。 我心中一动,道:“第一……你,你别凶我,别对我大声吼。” 他点头:“我不凶你,我刚才只是,只是……以后我都不会凶你。” “那你也不能劈我,不能拔刀砍我。” “我没有,我怎么会伤你?”李泓萧举手对天,“若我再伤你一丝一毫,叫我不得好死!” 我得寸进尺,“那你不要喜欢花云……” 还没说完,就听“啪!”的一声,云衡仙子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拍手叫道:“好个浓情蜜意,你们二位丢下本女侠我,在这里缠绵,可真是太不厚道了!” 李泓萧扭头沉声道:“趁我还不想杀你,滚!” 玉衡仙子挑了一下修长的眉,笑道:“将军还是这么喜欢说滚。” 李泓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我知他对玉衡仙子实在到了忍耐的极限,连忙扯起他的袖子,小声道:“还有,不能随便和别人打架。你身上有伤的。” 李泓萧长呼出一口气,缓缓收刀,看也不看玉衡仙子一眼,只是道:“还请阁下移步,内子要如厕。” 玉衡仙子颇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摊手道:“好吧,不逗你们玩了。你们是朝东边去吧?好心提醒一句,百里外的客栈并不太平。” 说完,甩了甩袖子,转身便走,忽又扭头问:“要不要雇我当保镖,我很便宜的,只要酒水管够……” 李泓萧道:“不必!” 玉衡仙子耸了耸肩,对我促狭一笑,“姑娘,小心。” 这回是真的潇洒走了,唉,玉衡仙子说话一向耐人寻味,在天界便是如此。 李泓萧挥刀砍下几根碍事的竹子,辟出一方开阔的空地,四周竹树环绕,颇为幽静,他对我道:“便在此吧。” 我反应半响,才明白他是让我在此如厕。原来他拔刀是为了帮我砍竹子。 我心虚地笑了笑,在我印象中,李泓萧拔刀次数一共有三,一次是在滴水窟中与星尘雪对峙,还有两次都是给本仙我开辟厕所。 不知道泓萧将军日后忆起此事,会作何感想呢?我反正是挺汗颜的。 章节目录 第54章 厨娘 我十分难为情地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半路为人,很多事都不得已。 李泓萧带我重新回到客栈,驿站准备了丰盛的菜食,虽不是山珍海味,看起来也颇为精致,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就算皇帝对李泓萧起了杀心,消息也没有传开,这荒野的驿站,仍当李泓萧是镇国将军,是神一样的存在。 我看着那一桌子精巧的点心,暗暗咽了咽口水。李泓萧却没有立即动筷,而是问:“厨娘是哪位?” 垂首立在边上的驿长连忙跪下来回道:“回将军,是小人的老婆。” 我挑了下眉,没想到这麻面多须郎还有老婆。只见他扭头对门外招呼了一声,立即便有个清弱的女子从外面小跑着进来,跪在他的旁边,磕了个头,伏在地上并不出声。 李泓萧问:“这些都是你一人做的?” 那女子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是不敢说话。 “抬起头来。”李泓萧道。 她伏在地面,不敢抬头。驿长在旁边小声嘀咕道:“将军命你抬头,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那女子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头,低垂眉眼,不敢与李泓萧对视。我看她面容,竟然是个颇为清秀的女子。 没想到驿长这副尊容,还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我暗暗佩服。记得牛头曾经疯狂想找老婆,马面就嘲笑过他,说长得丑不配有老婆。 不知道这驿长有什么诀窍,改天可以让牛头来问问。 李泓萧的目光只在那女子的面上轻轻一瞥,复又看向驿长。 驿长连忙站起身,小跑着过来,拿起放置在桌面上的一双长筷,在各个盘子都夹了一块菜点,放在碗中送到厨娘的面前,“将军赏脸,还不快吃!” 厨娘接过碗筷,轻声道:“奴婢谢将军赏。”声音轻细,几不可闻。 她将碗筷中的东西都吃了,吃完,等了片刻,并无异样。李泓萧又亲自挑选了几样,命令驿长也吃了,确认无事,这才对我道:“阿芒久等了。” 我明白他是在试毒,虽然这厨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十分无害,他还是不曾放松警惕。 我夹了一块桂花糕送入空中,软糯香甜,十分合我胃口。 李泓萧温言道:“吃慢点。” 我三两口将桂花糕咽下肚,对他道:“将军快尝尝,很好吃的。” 他微笑道:“既然你说好吃,那定然是好吃的。” 我给他夹了一块,“你尝尝才知道的。” 他举起筷子吃了,点头道:“是很好。” 我本来就饿了,面对一桌子点心,吃相可能就没有那么优雅。李泓萧微扯嘴角,似笑非笑,好像在看我的笑话。 他给我倒了一杯清茶,道:“阿芒既然如此喜欢,不如将厨娘带走。” 我抬眼看向一直垂首侍立在旁边的厨娘,她听到李泓萧这话后,身子明显地僵住了。 驿长连忙推她道:“将军看上你,还不快谢恩。” 厨娘重新跪下,茫然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我没想到李泓萧会直接问我的意思,根本不将驿长和厨娘放在眼中。不知道厨娘是何想法,但拆散他们夫妻,驿长心中未必会真心愿意。 我道:“咱们赶着回京,多带一个人,似乎,不太好……” “并无难处,我会让暗中的死士带她一同前行。” 我愣了一下,李泓萧竟然有死士在暗中跟谁,怪不得这一路上看起来有恃无恐。 我问那厨娘,“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京城吗?” 厨娘小声道:“只凭将军吩咐。” 那驿长两眼冒光,还没等我问,就道:“小的多谢将军和夫人抬举,小的婆娘能为将军效力,万死不辞!” 李泓萧道:“万死不辞便罢了,若真忠心,自有重赏。” 驿长连连点头,“小人这婆娘虽然蠢笨,但为人老实,厨艺也好……” 李泓萧打断他的话,“我带她走,有她的好处,也自然有你的好处。” 说着,从腰间扯下一枚温润的玉佩,对他道:“你拿着此物,去距离此处最近的节度使府,是想升官还是发财,随意。” 驿长双手接过玉佩,千恩万谢,抹着眼泪下去了,看都没看他婆娘一眼。 李泓萧也不以为意,对我道:“走吧。” 我看向那跪在地上的瘦弱厨娘,莫名觉得有些可怜,便问李泓萧:“你在暗中的死士是男子还是女子?是骑马还是走路?” “男子,骑马。” 我道:“她是个弱女子,要不然,还是让她和我们坐一辆车吧……” 李泓萧微微摇头,道:“尊卑有别。况且,我不与旁人同处一车。” 我心中微动,这么说,我倒还不是旁人了? 他又道:“不过,既然阿芒怜下,就让她坐在车外与马夫并肩,倒可。” 我连连点头,至少坐车比骑马要好,真不知道她一个小女子,坐在马背上颠簸几日后还吃不吃的消。 马车继续向东而行,车上,李泓萧问我:“阿芒为什么看起来心不在焉。” 我道:“我在想事情。” “哦?什么事?” “就是那位驿长,你要带他老婆走,他为什么那么开心呢?” “有人重名,有人重利。在他心中,一个女子而已,强娶而来的女子,腻了,自然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奇道:“强娶来的?” 他嘴角微扯,“难道你觉得,那女子是心甘情愿嫁他为妇?” 他的声音清越,并没有刻意压低,似乎忘了厨娘正坐在车外,与我们只有一帘之隔。 我伸手在嘴边轻嘘了一下,示意他小声。他却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道:“阿芒,举天之下,唯一需要我慎言的,只有一人而已。” 这种语气,不可一世,却又带着几分苍凉。 我问:“是皇上吗?” 他轻轻一笑,不屑一顾。 不是皇上,皇上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他李泓萧也从未觉得自己在他一人之下。 我不说话了,因为那个人,我猜出来了。 李泓萧盯着我,轻声道:“你知不知道,唯有在她面前,我怕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怕惹她伤心,惹她不悦。我真是,恨不得把心掏给她,她却痴痴无所察。” 章节目录 第55章 秋雨 我道:“她怎么能不知道呢?她其实也为你……” 我顿住不说,惊醒我是来破坏他和花云慕的感情的,不是来当助攻的。我不能告诉他,花云慕在京城中搅的那些事都是为他。 “为我什么?”李泓萧目光中带着淡淡笑意,似乎不觉得她能为他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讷讷道:“我,我说出来的,总不如你看到的。” 心虚,十分心虚,好像在花云慕的坏话。他看到的,无非是花云慕当了贵妃,宠惯六宫的贵妃。 但他可曾知道,花云慕也为他筹谋造反,等他归京,彻夜难眠? 我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将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鼓起勇气道:“为什么,花贵妃娘娘要当贵妃,在我看来,她明明……爱的人是将军你。” 李泓萧自嘲一笑,“我少年时受她父亲赏识,与她自小相亲,但我知道她最爱的人却不是我。她喜欢的是皇帝。” 我愣了一下,纠正道:“不是,她不喜欢皇帝。虽然皇帝看起来也温和儒雅,但是她喜欢的人不是他。是……” 他道:“谁是皇帝,并不重要。皇帝可以是温和儒雅的青年,也可以是寸步难行的耄耋老翁,重要的是,皇帝。” 我暗暗琢磨,这应该就是李泓萧对花云慕最大的心结了?他心爱的女子,却为了权利嫁给了别人,怎么能不伤心呢? 我道:“也许,她是不得已。” 李泓萧微微一笑,“当年,我助皇帝打下江山。她希望我能杀了皇上,取而代之,但我没有同意。” 我愣住,原来花云慕还有这份野心。她是喜欢李泓萧,更希望李泓萧能当皇帝。若是如她所愿,李泓萧为帝,她为后,那才圆满。而不是如今这副进退维谷的局面。 李泓萧道:“不说她了。” 我道:“好。” 伤心之事,伤心之人。总是不愿提及,不想提及,却又无法忘怀。 原来李泓萧与花云慕并非相互爱慕,情深意浓。这两人明明深爱对方,却又都有难解的心结。 应了“孽缘”二字。 入夜,马车行至一处小镇,停马歇息。早有死士帮李泓萧订了客房,我们下了马车便入住上房,丝毫不费神。 我感慨李泓萧在人间做到如此,也是很惬意的了。当初我与摇光星君结伴同行的时候,想要住客栈的好房间还常常住不到呢。 当天上的神仙不如当人间的将军,摇光星君太失败了。 有点尴尬的是,那个死士将我与李泓萧安排在一个雅间。我和李泓萧已经相对无言了半日,现在还要相对无言一晚上。想想都觉得难。 厨娘借用客栈的灶房,做了糟鹅掌、莲子百合粥、藕粉桂花糕、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她的手艺真是极佳,我两千年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尤其是那莲子百合粥,清香淡雅,并不浓郁,却口齿留香,余韵绵长。 我连着喝了三碗,肚子都撑起来了。 李泓萧好像是看不下去了,在我打算喝第四碗的时侯阻止了我,对我道:“明日再喝。” 我讪讪缩回手,真是失态,确实应该克制一下的。但是,我控制不住姚小姐的嘴巴! 饭后,李泓萧提议到客栈院子里走走,我欣然同意,吃多了是该走走路,好消食克化。 天空下起薄薄秋雨,映衬着客栈院中的红灯笼越发朦胧。我们信步走在游廊下,此情此景,真有些是诗情画意。 李泓萧在一盏大红灯笼下停步,负手望着灯笼映照出的无数雨线,他轻声道:“阿芒看这雨,像不像大漠的风沙。” 我点头:“像。” 是很像,不过这个比喻可就没有什么诗意了。 李泓萧继续喃喃道:“大漠的风沙并没有什么可怕,可是为什么,我看到这秋雨,竟有些怯了。” 我道:“有一个词好像叫近乡情怯吧,将军快要回京了,所以感怀。” 李泓萧回头看向我,微微一笑,在红灯秋雨之下,竟是风华绝代。 这么清雅温润的人,做我的丈夫,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脑子里蒙了片刻,下意识回以浅笑。 我这么粗糙的人,不解风月为何物,若真与他行那册子上之事,应该也是他吃了亏吧? 罪过,罪过!泓萧将军啊,面对你这样的脸,这样的人,我实在没办法不心生绮思…… 我僵硬地转过头,尽力不去想册子上的画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却全是那乱七八糟的场景。 我使劲攥了攥拳头,对他笑道:“咱们,回去吧……” 李泓萧嗯了一声,“冷吗?” 我不去看他,率先转身往厢房的方向走。房中已经有婢子备好了香汤沐浴,弥漫着幽幽的香气。 李泓萧在外堂没有进来,一个青衣婢女入内室对我道:“将军令奴婢来服侍夫人沐浴更衣。” 我浑身发热,阵阵麻痒自后背传来,迅速扩散到全身,这种难耐与跳蚤撕咬有异,似乎是从皮肉骨子里传出来的。 我一边自行解衣裳,一边觉得纳闷,这是怎么回事?突然这么难受,着了什么道? 青衣婢女忽然失声叫了一下,惊恐地看着我的脸,“夫……夫人!你……你的脸上……” 我连忙伸手摸了一下,顿时连头皮也炸开了,触手竟然是好几个疹子。 李泓萧夺门而入,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赶紧捂着脸背对他,“我没事,你先别过来!” 李泓萧并没有依言停下,他绕到我身前,看向我没有被遮住的上半张脸。 我真想立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脸上到底怎么回事。李泓萧挥手退散了房内的婢女,对我道:“让我看看。” 我摇头,委实惶恐。本就不得他喜欢,若真让他看见我的丑八怪模样,可如何是好? 李泓萧握住我的手腕,温和,却不容拒绝,将我的手从脸上移开。 我藏不住,只得慌忙去找镜子,在木桶旁边的檀木盒中找到一面铜镜,举起一看,吓得镜子脱手,砸在水里溅起水花湿了衣裳。 我的眉角和脸颊上竟然长出好多红疹,都是十分清晰的桃花状。 李泓萧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衣襟,沉声道:“脖颈有,只怕身上也有,这是怎么回事?” 我沉浸在震惊之中,尚且没反应过来,李泓萧已经解开我的外衫,露出里面的内衫。 是十分不整齐,遮不住什么的那种内衫。 他挑起眉,惊疑道:“你……你这衣裳……” 章节目录 第56章 桃花 他脸色微黑,似乎又生气了,我心下一凉,连忙道:“是你送给我的,你你你……想说什么?” 一边解释,一边从他手中夺过外衫,慌忙披上。 李泓萧僵了片刻,皱眉道:“许正……” “啊?许正怎么了?” 他长呼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很好,没怎么。” 我还想再问,身上却是又热又痒,疺软无力。 他伸手握住我的脉门试探了一下,道:“先把衣衫脱了,沐浴,我令人去找大夫。” 我点点头,小声道:“那你先出去。” 他转身走出内堂,在外面对我道:“快脱下那衣衫……怕是有问题。” 我连忙解下衣衫,整个人泡在水桶中,热气氤氲,熏的我睁不开眼睛。这一次却不像是被跳蚤咬后药浴入水就得缓解。 热水激在我身上,越发的麻痒。我强忍了好一会,喊道:“不行,我热得很。” 李泓萧在外堂道:“那旁侧的架子上有干净衣衫,你先换上。” 我实在受不了了,一刻也不愿意在水中多待。闻言连忙站起往木桶外跳,抓起衣服穿上,对他道:“我换好了,你进来吧。” 李泓萧走进来,问我:“可好些?” 好个屁啊!更严重了。 我摇摇头,举起镜子望着自己的脸,那桃花状的红疹越发大了,像是在水中泡发了。 我赶紧转头往帘子后面躲,“大夫来了吗?” 李泓萧道:“来了,我先扶你上榻。” 我忙自己躺上榻,李泓萧为我放下床上帷帐,对外面道:“进来。” 我只露出一条手臂在帷帐外,有位老郎中进来给我探脉,敲了好久,才沉吟道:“夫人这像是中了什么……药……” 李泓萧问:“何物可解?” “此物乃是从口鼻吸入,并无药方可解,将军与夫人,倒是……这个……行房可解。” 我听得莫名其妙,这老头干嘛吞吞吐吐?行房? 李泓萧却问:“是从口鼻吸入?难道不是肌肤沾染衣服中的药粉所致?” 那老头道:“非也,此药名为桃花雾,中者面颊开花,状如桃瓣。必然是经口饮入或者经鼻吸入所致,以肌肤沾染则不会有恙。适才夫人可是吸入了什么香味?或是吃了什么东西?” 我心道这我可想不起来了,我吃过的李泓萧也吃了,不可能单单我中毒。可能是闻到了什么,但我本就是桃花枝,对桃花香等花香并不敏感。 况且刚才院中花香浮动,李泓萧也闻到了,怎么他就没事呢? 李泓萧问那老郎中:“此药对夫人身体有无损伤?” “并无。老朽可以开一个缓解的药方,夫人喝过后麻痒之症可以缓解,但此药醉人,如同饮酒醉,且不能尽除桃花雾的药效。夫人休息一晚,当无大碍了。” 老头出去开方子,李泓萧却没走,他站在我的床帐外,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我将帷帐掀开一条缝,“将军?” 李泓萧道:“我在想,既不是许正作恶,又会是谁呢?” 我纳闷:“许正?关他什么事?” 李泓萧摇头,脸色凝重:“适才你吃了什么我没有吃的东西?” 我委实不记得,“我吃的,你好像也吃了。” 李泓萧忽然道:“莲子百合粥,你吃了很多。” 我老脸一红,我是吃了很多,难道是粥有问题? 李泓萧转身出门,我叫道:“将军!你干什么?” 我知道他十有八九是要去问那位厨娘,那厨娘看起来很怕他,他又不知怜香惜玉,若是吓到了人家,以后我可没有那么好喝的粥了。 李泓萧回头对我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你别打人,也别骂人。”我缩在被子里,弱弱的喊。 李泓萧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理我,径直走出去了。 我在床榻上空躺了一会,只觉得四肢疺软无力,热汗直下,百般难耐。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人都恍惚了。李泓萧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喂我喝下。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倚在他怀中喝了药,一声不吭。 李泓萧轻声道:“阿芒,你放心,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 我在脑子里反应好半天,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得“哼”一声作为应答。 李泓萧将我搂着不放手,他轻声道:“但你是我的人,早就是我的。” 我被他搂着,鼻息中全是他身上的男子气息,带着点大漠的荒凉,远古的芹香。我情不自禁往他怀中拱了拱,双手也攀上他的脖子。 “将军,什么叫行房?” 他伸手拍着我的后背,柔声道:“过一会就好了,阿芒,是我不好,我太大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像是在刻意隐忍什么。 我抬眼看他,他一向清淡的眸中也晕染了些别样的颜色。 我情不自禁往他脸上细瞅,边瞅便问:“你怎么了?你的眼睛,好像和平时不一样。” 李泓萧温言道:“不一样吗?” 我点点头,又凑近了点,“是不太一样的。平时都清清淡淡的,现在,却有点……”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他的脸,捧住他脸颊,“将军,你长的真好看。” 李泓萧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道:“那阿芒喜欢吗?” 我点点头,“谁不喜欢好看的呢?我反正很喜欢。” 那刀刻般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胡茬,有些好玩。我将额头往他的下巴上蹭了一下,扎人。 诚然,我这么蹭着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很爽。 李泓萧握住我的手腕,他眸中的颜色更重了,隐隐约约还有些发红。 我道:“将军,什么叫行房?” 他道:“阿芒,别动了。” 我道:“我有点难受。” “比之前可好些?” “没有。”我倚在他怀中,其实是好多了的,但我舍不得离开这样温暖的所在。 他伸手触了触我的眉角,道:“桃花疹淡了很多。” 我“哦”了一声,“可是我还是难受。” 他拍了拍我的背,安抚道:“没事的,过了今夜就好。” “那你一直这样搂着我好不好?” 他道:“只要你愿意。” 我使劲点头,很愿意,被他搂着,又有灵力赚,又十分爽,何乐而不为? 我睡着了,迷迷糊糊听他道:“我的双手的确沾满鲜血,可我……不会胡乱打人,胡乱骂人。阿芒何必怕我?更不必视我为洪水猛兽。” 章节目录 第57章 甘愿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他端端正正坐在榻前的凳子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下着小雨。房间内光线黯淡,一片迷蒙。我细细凝视他的脸,他略显苍白,眼底隐约有青黑色,看起来疲倦至极。 我动了动,他立即睁开眼睛,握住我的手问:“阿芒,你醒了?” 我眨着眼睛道:“可我还想再睡一会。” “身上好了么?” “嗯嗯!”我点着头,往边上挪了挪,又道:“没有。” 他挑了挑眉,“究竟如何?” 我解释道:“好是好些了,但是没完全好。还是有些难受的。” 他道:“我去找大夫再来看看。” 我一听慌了,连忙扯住他的袖子道:“不要找大夫,要不然……你躺在我边上吧,我们再睡一会……说不定就好了。” 他微微蹙起了眉,没有动。我道:“你一夜没睡吗?你也躺下来睡一会好不好?咱们要赶路的,你不休息怎么能吃得消呢?” 他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去休息。” 我看他还要走,忙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去哪里?” “隔壁。” 我心中郁闷,指着床面道:“这里不行吗?” 睡在这里,好歹让我沾染一点灵力,要不浪费了多可惜。 他迟疑片刻,道:“你不是不愿意我……” 我道:“冤枉!我怎么不愿意呢?我不是让你睡在这里了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道:“阿芒,你……真是让我为难。”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为难什么,正要发问,他便已然解下外衫,躺在了我的边上。 侧身而眠,虽然紧闭双目,却并不安稳。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几乎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这让我有些害怕,我使劲往后面挪了挪,后背紧紧贴着墙面。 他忽然睁开眼睛,“你躲什么?” 我道:“我怕挤着你。” “你让我睡在这里,知道是什么后果吗?”他忽然伸出手臂,按住我的后腰,强迫我贴紧他的胸膛。 我闷哼一声,立即去推他,却根本推不动。他沉声道:“不要动!” 这语气,还说不是凶我?!昨天在驿馆竹林中说话像唱歌似的。 我不敢动了,闷在他怀里,哼道:“我喘不上气来了。” 他将我稍稍松开一些,却依旧按着我的腰,垂眸问道:“阿芒,你究竟要我如何?” “我,我没想你如何。你累了,我请你休息一会不行吗?”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不如直说了。” 我看见他的眼中竟然是一闪而过的悲凉。我不禁愣住,李泓萧怎么回事啊? 我彻底不动了,半响,他修长的手指挑起我挂在项上的牛角链,问:“这是何物?” 我连忙伸手捂住,“只不过是朋友送的小礼物。” “朋友?前几日你身上并没有此物,何时多出了朋友,又是何时相赠,我竟不知。” 我红着脸道:“之前就有的,我藏着没有挂而已。” 他淡声道:“你的那位朋友,是摇光星君吗?” 我闭口不言,说不得,只好摔锅给摇光星君了。牛头马面可不能暴露,我结交天上仙人还好,若被他得知我还结交地府的牛头马面,后果实在无法想象。 他放下牛角链子,“这个东西,对我没有用。” 我道:“是没啥用,我戴着图个好看,将军你却并不需要。” 他直言道:“很丑。” “那……那就辟邪。” 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我被迫直视他的眼睛,他道:“辟邪吗?” 我点点头,蓦然瞪大眼睛。 那双清俊的眉眼靠近我,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上微凉,柔软的触感,冷淡的气息…… 良久,他抬头,哑声道:“阿芒,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舔了舔唇,心跳漏了好几拍,“我……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们是夫妻,自然是做夫妻之间能做的事。” 我忍不住浑身轻颤,他一只手捧住我的脸颊,“你不是问我什么叫行房吗?好,我教你。” 我预感不妙,浑身却像是被钉在榻上,半点都挪不开。他俯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我教你,好不好?” 这语气,竟然带着点诱哄的意思。 我说不出话,呆呆看着他。他又在我的眼睛上亲了一下,“阿芒,拥你在怀,让我怎么忍?我也是男子,是正常男子。” 我叫道:“你骨头好硬,硌着我了。” 他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忽然又翻身下来,平躺在榻上,道:“歇息吧。” 我整颗心都在狂跳,过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再听他呼吸低缓,似乎早就睡着了。 我坐起来,暗恼,李泓萧这是干什么?他好像在生我的气,很生气的那种。 莫名其妙,我还要生气呢! 我想要下榻走动走动,刚才被他那么一闹,我都觉得姚小姐这副躯体要不行了。不知道他那是什么厉害招数,只被亲一下,我就浑身动弹不得。 我翻过李泓萧的身子,没想到脚下一滑,整个人开始往榻下滚。 慌乱中,一只手扶住了我,衣袂飞扬,我已经翻身平躺在床榻上,李泓萧搂住了我,沉声道:“阿芒,你怎么就不能老实一点?” 我解释道:“我想下去走走……唔……” 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被他堵了回去…… 天旋地转,不知乾坤。 事后我仔细回忆过此时此景,觉得很不真实。被亲吻的滋味竟是如此奇妙,怪不得那册子上的男女都是亲吻纠缠在一起的。 我后知后觉地闭上眼睛,他却已经移开了唇,抬起头沉声道:“别再惹我了。” 我小声反驳,“我没想惹你啊。” 他沉声道:“老实一点,睡觉。” 我点点头,一动不敢动。半响,又舔了舔唇,“你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李泓萧眼中泛红,一个字一个字道:“再亲一下,你就永远跑不了了。阿芒,虽然我不会让你跑,但我要让你心甘情愿。” 章节目录 第58章 阿离 我颇有几分失落,刚才他亲我的时候,我察觉到有灵力汹涌灌入,应该是他的缘故,所以还想再试试。 但他不愿意与我亲近,我也不能强求。 我道:“我不会跑的。” 他轻笑,“阿芒所言非虚?” 我正色道:“真的不会,你为我受了重伤,我要照顾你。再说了,我能跑到哪里去呢,你在人间已经是位极人臣的镇国将军……” 在天界,是威震八方的泓萧将军。不做好善后,我哪都跑不了。 我已经想好了,李泓萧还有七年寿命,我就陪他七年,算是还他的情。这期间若真的斩断了他与花云慕之间的孽缘,我也不会一走了之,那实在是太不厚道了。而且以后回归天庭,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我本就是个小妖精,成了仙也是不入流的小神仙,在天界也是无事闲逛,在人间好歹有个李泓萧可以吸吸灵力,未见得不比天界好。 李泓萧却道:“若只为还我情,我是不领受的。” 我道:“就算不是还你情,我已经嫁给将军为妻,自然是要一直跟随你的,怎么会跑呢?” 他道:“我也不要你从一而终,只因一纸婚书所困。” 我道:“那将军要我怎样我便怎样,左右我都不会跑的。” “我要你两个字,你可答应?” 他的声音微沉,连神情也是十分严肃正经,我不禁暗忖,我有哪两个字值得他如此? 他道:“我要你真心,唯有真心。” 我想了想,真心,我是挺真心的呀,真心想留在他身边,真心照顾他七年,真心耽搁他与花云慕七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你放心,我很真心的。” 他看了我半响,忽然轻轻叹了一声,温声道:“阿芒,你还是不懂。” 我道:“请教。” 若有人说我不懂,我定要不耻下问的。 李泓萧却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揉了揉我的脑门,道:“不过你终究会明白的。” 他闭上眼睛,神态安然地躺在我的身边。 我问:“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尚好。” “我看看可以吗?” “不必了,你若是郎中,倒可一观。如今束手无策,岂非平添烦恼?”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竟无可反驳,想了想,只好道:“那我先出去走走了,就在院中,你有事情叫我。” 他“嗯”了一声,再也无言。我披衣下榻,趿鞋走出了房间。外面秋雨萧萧,肃静苍凉。 游廊外,却跪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她一言不发跪在那里,身上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透了,不知跪了多久。 我一眼看出那是厨娘,便问:“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厨娘俯首道:“奴婢有罪,奴婢不该在为夫人熬制百合莲子粥时粗心大意。” 我微微皱眉,上前道:“你在粥中加了什么药?” 厨娘伏在地上,“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不知。” 我想了想,那粥虽然是厨娘做的,但从原料到上桌,中间经手的人可不止厨娘一个,却未必是她动的手脚。况且无缘无故的,她又何必害我呢? 我道:“你先起来说话吧,在这雨里跪着,小心生病。” 厨娘却不起来,道:“奴婢跪在这里,只求将军能饶恕奴婢。” 我道:“既然此事与你无关,将军自然不会怪罪。” 厨娘默然无语,肩头轻轻颤抖。我奇道:“难道他怪罪你了吗?” 她只是不说话。 我纳闷了,这时院门外忽然出现个披蓑戴笠的老翁,正是李泓萧的马夫。他对我拱了拱手,瓮声瓮气道:“夫人,一个人做了错的事情,和一个人究竟有没有错,是不一样的。” 我从来没有听老马夫说过话,不由得吃了一惊,“老爷爷,你说什么?” 老马夫不卑不亢,一个字一个字道:“此事缘由,老奴已经查询明白,正要禀明将军。” 我道:“将军在休息,你查到了什么?先和我说说也是无妨。” 老马夫道:“夫人所饮的莲子百合粥中,的确含有桃花雾,只是用量很少,除非大量饮食,否则不会有中毒的迹象。” 我暗觉惭愧,是怪我吃太多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这桃花雾是哪来的呢?” “下|药者先是藏身于灶房梁顶,趁厨娘不察,将桃花雾混入莲子百合粥中。” 我问:“下|药者是谁?” “乃是一个臭名昭着的采|花贼,被朝廷通缉三年没有归案,现已经被老奴擒获,等将军审问。” “采|花贼?那还真是可恶,花儿好端端长在枝头,偏偏给采去,花枝也会疼的。那这个采|花贼都喜欢采什么花?” 老马夫本来严肃正经,被我这么一问,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低头道:“至于他喜欢采什么花,夫人不知为好,省得污了夫人的耳朵。” 我道:“那倒也没什么。”顿了一下,又道:“既然是那个采|花贼所为,便与厨娘无关了。” 老马夫缓缓摇头,“厨娘失察,焉知不是有意为之?焉知绝对与她无关?” 我道:“我与她无怨无仇,她自然不会有意害我的。” 老马夫道:“夫人不知,这世上所有的人,原本都是无怨无仇的,总有人要先对不起旁人,才会生出仇怨。” 我暗暗点头,说这话的老马夫已经不像老马夫了,像是西方莲台上讲经的佛陀。 我走到那厨娘的身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趴在地面上,轻声道:“奴婢贱名阿离。” “好,阿离,你随我来。” 我率先走向游廊,回头看去,她却不动。我笑道:“我有话问你,就算你喜欢淋雨,我却不喜欢。”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额头上一片泥污,一滴滴混浊的泥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 我道:“还不快起来?需要我扶你一把吗?”说着作势要过去,阿离连忙踉跄着站起来,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我朝游廊走去,阿离也跟着走了过来。却是站在廊檐下,不敢进来。 我坐在一个石凳上,道:“阿离,你愿不愿意再回到驿馆?” 阿离错愕地看着我,喃喃道:“我……我可以不回去吗?” 我道:“你不想回去的话,当然可以。没有谁会命令你一定要回驿馆,将军既然把你带出来了,就不会再做主张送你回去。” 她的眼眶有些红了,忽然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哽咽道:“奴婢不愿意回去,奴婢愿意永远伺候夫人。” 我看向老马夫,隔着雨幕笑道:“你看,她想留在我的身边,这样的人有意毒害我吗?从现在起,她是我的人了。连将军都过问不得,你也不要再怀疑她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阿芒什么时候,也可以做我的主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做主 我老脸微热,回头对李泓萧展颜一笑,“将军,您怎么不多睡一会?” 李泓萧道:“夫人在外面指点江山,我如何睡得着?” 我道:“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我使劲对他眨了眨眼,给我点面子,别在外人面前打我的脸啊—— 李泓萧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淡然自若,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对老马夫道:“那个采|花贼,你都问清楚了?” 老马夫沉声道:“是,那人实在该死,他以为夫人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所以心生歹念。” 李泓萧淡声道:“的确该死。” 老马夫眼中闪过杀机,道:“老奴知道了。” 说着转身便走,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秋凉之中。 我问李泓萧:“他知道什么了?” 李泓萧没有回我,看向阿离,问:“你知道了吗?” 阿离浑身打颤,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我忙对她道:“你不要怕成这样子,将军不会打你的。” 阿离眼泪一颗颗滚出眼眶,却强忍咬着唇没哭出声来。 李泓萧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面无表情道:“你是如何嫁给那驿站置啬夫,仔细说来。” 阿离伸手抹去脸颊上横七竖八的泪水,道:“回将军,小女本事襄阳城外一酒家的女儿,回乡探亲,路遇土匪,母亲被杀,小女被驿站置啬夫收留,却没想到那置啬夫不怀好意,毁我清白。我父亲为保全名声,逼我嫁他,所以流落荒野驿站,与豺狼为伴,无人问津。” 这经历也可以算是人间惨剧了,我不禁唏嘘,这样姣好的样貌,本来可以嫁一良人,恩爱携老,却落得这等地步。 李泓萧却丝毫不为所动,道:“你有本事,也有心计,既然对那置啬夫心怀怨恨,你本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走。” 阿离垂泪道:“将军,奴婢只是一介弱女子,那置啬夫身怀武功,奴婢如何能逃?即便是逃了,天地之大又何处是我容身之处?不是沦为绿林草莽的玩物,就是勾栏瓦舍的娼妓。” 顿了顿,她又道:“奴婢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可是……可是那刀子割在肉里的滋味真是疼啊,奴婢怕死,只好苟活。” 我走到她的身前,将她扶起来,“阿离,今后你只跟着我,没人会欺负你。” 阿离泣道:“多谢夫人垂怜……” 我回头看向李泓萧,“将军,咱们以后可都有口福了。” 李泓萧颇为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道:“罢了,随你所愿吧。” 他又对阿离道:“你就暂且在夫人身边伺候,若叫我察觉你怀有二心,你知道我的手段。” 阿离感激涕零,“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夫人。多谢将军,多谢夫人……” “你也是酒家的女儿,落难这些年,必定通达人情世故,我这位夫人却有些痴憨,什么话该说给她知道,什么话不该污了她的耳朵,你该明白。” 阿离忙道:“奴婢会谨言慎行,不会误导夫人,更不敢欺瞒夫人。” “好了,你先下去吧。莲子百合粥一事,我不会再追究,但也仅此一次。” 阿离小心翼翼地退下了,我回头对李泓萧道:“你吓着她了。” 李泓萧不置可否,“我是镇国将军,只这个名头,便足够叫她畏惧,却并不是我吓的。” 我道:“将军歪理,明明就是你态度恶劣,所以她才害怕。” 他反问:“那夫人以为,我对你的态度恶劣否?” 我细想了想,倒是不曾有多恶劣,但我又不愿意顺着他的意思回答,只道:“得看情况吧,有时候挺好的,有时候挺不好的。” 他问:“何时不好?” “多着呢,以前没记过,以后定要数着你对我不好的着数,预备你提问。” 李泓萧朗声一笑,忽然伸手搂住我的腰,轻轻一提,将我搂起坐在他腿上。 清俊的眉眼近在咫尺,我盯着那眼角下的黑色小痣,懵道:“你干嘛啊?” 他道:“阿芒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何时也能做得了我的主了?” 我仔细分析:“你看,阿离这么可怜。你之前也说过,她并不愿意嫁给那置啬夫,所以我就想着,你一定不会送她回去的。既然不会送她回去,她一个小女子孤苦伶仃的,去哪呢?还不如我先带着她,等瞅着好机会,再行安置……不是,将军你笑什么?” 李泓萧止住笑意,点头道:“夫人心地善良,所以我喜。” “才不是,你明明是在嘲笑我。” 他疑惑道:“嘲笑吗?我从来不笑你的。” 他这样耍无赖,我倒是头一回见,我忍不住在他宽厚的肩上捶了一下,道:“这明明是假话,你一直都在嘲笑我好不好?” 李泓萧似笑非笑,“这样吗?那我以后一定注意,不会再嘲笑阿芒。” 我真是莫名其妙,我有什么被他嘲笑的? “你说清楚,笑我什么?” 李泓萧道:“阿芒纯良,却不知世故,不懂人心。” 我陷入了沉思,牛头马面说过,三界之中,人心最难揣测。我以前当妖精的时候,通常都是通过打架来解决问题,简单粗暴。勾心斗角的事情经历的并不多。 但人就不一样了,九曲十八弯,难以揣测,我没什么经验,自然是不太懂的。 我道:“我可以学。” 李泓萧摇头,“我愿你永远不知人心险恶。” 我心中微动,忽觉异样,李泓萧对我的态度怎么忽然这么好了? 难道……莫非……他喜欢上我了? 可我也没做什么让他神魂颠倒的事情吧?牛头马面让我对李泓萧保持距离,我也没有照做。 我迟疑不决,有几分期待、几分狂喜、几分害怕。 他忽然伸手从我衣襟内扯出那条牛角链,道:“此物扔了吧。” 我还没说话,他就两指一用劲,绷断了牛角链,将之从我脖子里抽出来,往雨幕中随手一抛。 我愕然,“哎呀,别扔啊!” 李泓萧紧紧搂着我,“要扔。” 语气霸道,不容商榷。 我急道:“你若是实在不喜欢,我不戴了就是,不能扔啊。” 李泓萧摊开手,露出握在手心的牛角链,笑道:“好,那我帮你收起来吧。”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样子,怎么像是小孩子耍无赖呢! 章节目录 第60章 渡劫 我伸手去抢,他将链子往回收入衣襟之内,正色道:“你说的,还想耍赖吗?” 到底是谁在耍赖啊喂! 我盯着他那衣襟,真想强抢。他道:“夫人,青天白日的,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气道:“你欺负人。” “哪有?夫人若喜欢戴牛角链,回京后送你一箱也有,这一个,就送给我吧。” “那你好好保管,不要偷偷扔了。” “不会,我要扔,自然光明正大地扔。” 我瞪眼道:“你这人真是……真是……” “什么?无赖?莽夫?” 我长吁了一口气,道:“是将军,好吧,你是将军,我不和你计较。” 李泓萧哈哈一笑,圈着我的腰,眼睛却盯着我的唇。廊下秋雨微凉,桂子飘香,一派的凄迷缱绻,他的目光却像三春暖阳,灼的我无处可逃。 我垂下眼帘,“你看我干什么?” 李泓萧道:“不行吗?我还不能看你了?” 我气道:“不要这样看我!” 他道:“那要怎样看?” “不要看!” 他的手臂在我腰上收紧,愁道:“阿芒,若有一日我先你而去,你该怎么办?我该如何安置你啊?” 我心中像被尖刺扎了一下,不由抬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之中,藏着七分笑意,三分伤怀。 我道:“为妻者,不都是要从一而终的吗?你若死了,我随你一起便是。” 人间同赴死,天庭好相见。 他道:“阿芒,你说人间悲苦,地府何如?” 我道:“我曾听说,三界之中,生而为人者,最苦。” 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是吗?那我定要陪你久一些,更久一些。” 我整个心几乎跳出了胸腔,直到此时我才恍然发现,他对我说话时一向温声细语,像是怕惊飞了山林中的鸟。 他对花云慕时,又是怎样极致的温柔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伸手攀上他的脖子,喃喃道:“泓萧将军,我哪里不好?你一定要对我冷眼相待?” 这句话,我问天上的泓萧将军,不是问他。 他却回道:“或许是……不得已的苦衷。” 我道:“咱们别回京城了好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京城,必须回。我在那里还有一件未了的心愿。” 我的双手微微一颤,心中酸涩难言,是啊,他是与花神女夷下界来渡劫的,戏台子都搭好了,台上卿卿,台下我我。 秋风将冰凉的雨点吹到我的脸颊,我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前在那两片薄唇吻了一下,一触即离。 李泓萧微微睁大眼睛,我的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我颤声问:“我也……很喜欢你的,我是你的妻子,到了京城,你将如何待我?” 李泓萧没有言语,回应我的是狂风暴雨般的深吻。 之前的浅尝辄止,在这一吻之后,都变得不值一提。 如此亲密的距离,像是最深处的秘密被他探察,可是我却主动搂住他的脖子,一点都不想抗拒,我喜欢他吻我。 我……我是来设劫的,设劫的啊!可是这一吻,却有似乎要陷入万劫不复。 等一切都平息,他搂着我,轻声道:“日后,我带你去京城看一场大雪。” 我有千言万语,却只能轻轻“嗯”一声。 他带我,去看雪也好,看雨也好。 裙角忽然被什么东西给扯了一下,我低头一看,神志立即清明了一些。 是狐狸,自从被摇光星君敲打一顿后,她就老实多了,在路上一声不吭。现在估计是见我对泓萧将军做了太过分的举动,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微微一笑,伸脚将她踢开,对李泓萧道:“回屋里去吧,将军还是得再歇息一会。” 狐狸的毛发红艳如火,此时被我激恼,在地面跳来跳去,活像一团跃动的火团子。 李泓萧道:“它这是怎么了?” 我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她这是发了哪门子邪火。这狐狸的脾气太暴躁,要不咱们将她卖给皮毛商吧?瞧她这身皮不错,还能落点银子。” 李泓萧伸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想银子想疯了?” 我得意地瞥了狐狸一眼,对李泓萧嘻嘻一笑,推他道:“将军,进屋安歇。” 李泓萧握住我的手,入了厢房。他跨入房门的那一刻,我的耳中忽然响起星尘雪的声音,“小妖精!将军背后的伤又裂开了!” 我一惊,连忙看向李泓萧的后背,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衫,轻易看不到血迹,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他的背上已经是一大片血渍。 我顿住不前。 李泓萧有所察觉,回头看向我:“阿芒?” “你背上的伤又裂开了!”我急道。 他好像是经我提醒才发现,“是吗?我竟不知道,怎么不疼呢?” 我半信半疑,“流了这么多血,一定疼的,怎么能不疼呢?” 李泓萧摇头,神色坦然自若,“当真不疼。” 我道:“不管怎么说,都要先处理一下!” 说着将他拉到榻沿坐下,从带来的药箱中翻出备好的伤药膏,对他道:“我帮你换药。” 李泓萧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不必了,我自己来。” 我急道:“你自己怎么行?” 一边说,一边将他的衣服给解开了,我之前穿过他的衣服,所以对解法十分熟悉。除去外衫后,里面素白的内衫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我不敢就这样去解他的内衫,怕扯动伤口会疼。 李泓萧见我迟疑,便道:“算了,让马夫来。” 我忙道:“他是个老人家,眼神不好,也不够仔细,还是我来。” 说着,小心翼翼去脱他的内衫,解开后,只见他背上通红一片,肌肤滚烫。我整颗心都揪在一起了,跺脚道:“这样还不疼!” 李泓萧却连皱眉都没有,他笑道:“当年金戈铁马,刀伤无数,却不觉得有什么。” 我拿起药箱中干净的白棉巾为他拭去污血,仔细上药,重新将伤口包扎好。 面对面给他披上洁净的内衫时,看着他宽阔的胸膛,才觉得微有些不妥,不觉脸红发热,想要收回手却是万万不能。 本来无心,若是生硬收手,却成了有意。我只得硬着头皮为他穿衣。李泓萧就这么看着我,我为他披上一身淡蓝的外衫,他连系腰带的小活也不做,伸着双臂等我代劳。 我只好任命地圈住他的腰,为他系好带子。 他忽然抱住我,微笑道:“阿芒此番投怀送抱,真是好让人感动。” 章节目录 第61章 无知 我被迫撞入他的怀中,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却泛着孩童般促狭的笑意。 这样的他,哪里还是九重天阙上那座万年冰山的神仙将军呢? 我不由觉得好笑,“将军,你怎么像小孩子?” 李泓萧将我扶正了,自己穿好衣衫,低头看了看,笑道:“不错,夫人为我准备的衣裳很好。” 这哪是我给他准备的,我从包袱里随便翻出来的好不好…… 我无奈道:“将军,你就别笑话我了。” 李泓萧点点头,颇有些乖巧地道:“好。” 我惊起一身鸡皮疙瘩,“那个……我先出去一下啊。” 我一溜烟跳出房间,在外面吸了好几口沁凉的空气才平复下来。李泓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狐狸缩在一根梁柱下,看见我出来,跳起来朝我瞪眼。 我拎着她的后脖子,将她拎到游廊转弯处,“你说,将军怎么回事?” 狐狸压低了声音,忿忿道:“怎么回事?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怎么了?” 狐狸不答反问:“知道你带的那个牛角链是什么吗?” “那,那是我朋友送我的礼物。有什么问题吗?” 狐狸哼了一声,“什么问题?你去问你朋友吧!如今我有一件要事,要先走了,警告你照顾好将军,他若是……他若是为了你再受伤,我一定烧了你这枝桃花精。” 我奇道:“你要走了?去干什么?” “要你管!” 我揪着她脖子后的皮毛,道:“你哥被发配到南海种树去了,你一个无法化人身的小狐狸妖精,还想去哪兴风作浪?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呸!你才是小妖精,我是正统的仙种!” 我挑眉道:“现在我是神仙?你是神仙?” 狐狸骂道:“不入流的小桃枝仙,有个屁的用?你要有本事,把将军的伤给治好?” 我心中微动,我不是没想过求仙僚救治李泓萧,纵然他只有七年寿命,旧伤一直难愈可也太遭罪了。 但我在天界认识的仙僚本就不多,摇光星君说不行,那大概是真的不行。 我道:“摇光星君说了,泓萧将军是下界来受劫的,况且被你哥哥的拂尘所伤,没有仙丹妙药可解。” 狐狸不屑道:“天界没有,妖魔界也没有吗?实在不行,我就去阴间找,我不信找不到!” 我心知不妥,忙道:“你还说你是正统仙种,却去沾惹妖魔鬼道,知不知道这是违反天规的?” 狐狸执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道:“我就算魂飞破散,也不忍心他受苦。他……他已经苦了几千年。” 我不明白什么叫他已经苦了几千年,我道:“你知道他是下来渡劫的,必定要经受许多折磨。” 狐狸说不过我,便道:“我想救他是我的事!你只在这里照顾好他就是了!” 我急道:“你这小狐狸,怎么如此不懂事,你哥哥已经为了你被发配南海了,你若再一意孤行,谁还能保你!” 狐狸不耐烦了,“怪不得我哥说你聒噪,果真不假!我怎么样关你屁事,走了!” 我忙一把抱住她,“你不许走!” 狐狸忽然浑身一抖,光华炫目,幻化出星尘雪的男相来。 我就这么抱着他,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我惊呼了一声,连忙撒开手,“你什么时候可以化为人相了?” 他嫌恶地掸了掸衣袖,对我道:“不化为人相,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抓我去扒皮卖银子吗?” 我讪讪道:“我……我开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他虽然化为了人相,但面色苍白如纸,真是弱柳扶风的清瘦公子。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便向后退了一步,怒道:“放肆!” 色厉内荏,看起来凶,其实是个虚壳子。 我看透他这表象,道:“你就别强撑着了,仔细撞到玉衡仙子那样的,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嫌弃道:“你知道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别胡说八道!” 我撇撇嘴,他朝厢房门深深看了一眼,绕过我朝月洞门外走。我拉住他的手臂,“星尘雪!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啊?” 他回头怒目道:“听你一句?你知道什么?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愣了一下,怎么他这样子倒像是要教训我? 我道:“我若有什么不知道的,还希望你能不吝赐教。” 他拂袖冷哼了一声,望着苍茫雨幕,道:“你要和他一起回京城,帮他完成那未了的心愿。其余的事情,就别瞎掺和了,无知!” 胸口忽然轰然一声,似乎被大石砸中,我捂住胸口,皱眉不语。回想李泓萧对我的态度,星尘雪、摇光星君、牛头马面、涓离他们对我说的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我好像,真的不知道一些事情。 他们都瞒着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愕然道:“我不知道……什么?” 星尘雪不耐烦给我解释,拂袖踏入雨中,出了月洞门走远了。 我空站了一会,默默走回李泓萧的厢房,他躺在床上,闭目安睡,长眉舒展。 我将手伸向他的脸颊,又在半空悬停,收了回去。 也许,阿依阿傍说得对,我是该对他敬而远之。毕竟以后,他依旧会是风光无限的泓萧将军,而我,只不过是个默默无名的小神仙。 我不该,对他怀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房间里静悄悄的,我勉强扯出个笑意。能够这样静距离看着他,与他说话,看他蹙眉,看他轻笑。我这次下界已经是赚到了。 天界那么多仙子,暗中仰慕泓萧将军的不知道有多少个,大概除了花神女夷,我是距离过他最近的了吧? 我真的该知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在狠狠地疼? 我起身走出房间,蹲在外面的石阶上,廊檐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我却不觉得冷,只是伸手捧住胸口的位置。 几千年,我没有这种感觉,好像是失落了什么。 可是泓萧将军是我永远也求不得的啊,我并没有拥有过他,何谈失落呢? 我自嘲一笑,青石板的凹坑聚集了一滩雨水,我照着自己的脸,真是……有些好笑。 章节目录 第62章 调笑 我正感伤,忽然见那滩水面中照出另一张脸,眉目疏朗,满面含春,竟然是玉衡仙子。 我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好,她及时伸出了脚,我一屁股坐在了她的绣鞋上。 我赶紧爬起来,愕然道:“仙子?您怎么悄没声息的,出场方式有点诡异啊。” 玉衡仙子双臂环抱于胸前,上下打量我,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若非我对她喜欢玩笑打趣的性格早有耳闻,就得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我还是忍不住问:“仙子,您这样笑……是什么意思啊?我这身上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玉衡仙子勾勾手指头,道:“你凑近一点,我问你个问题。” 虽然不太情愿,我还是依言附耳过去,她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问:“昨天晚上……怎么样?” 她一副跃跃欲试之态,真是莫名所以,我挠了挠头道:“昨天晚上?什么怎么样?” “哎呀,你不是中了那桃花雾了吗?李泓萧有没有对你……嘿嘿嘿……” “嘿嘿嘿是什么?”我纳闷,“仙子,请恕我直言,您这笑容,可能有点……猥|琐。” 玉衡仙子挥了挥手,豪迈道:“不要在意这些小事,昨天到底怎么样啊?李泓萧行不行?” “我真的不明白仙子在说什么?” 玉衡仙子秀眉一皱,愕然道:“难道,什么都没发生?” 我问:“发生什么呢?昨晚不是……” 我忽然顿住,这个,好像真的发生了点什么。昨天晚上是没有,但是,今日清晨李泓萧亲我了。 这样的事情,我怎好和玉衡仙子说? 我只好红着脸不说话了。 玉衡仙子一拍手,“是嘛!我就说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你说实话泓萧将军是不是抱你了?亲你了?对你那个啥了?”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厚着脸皮问:“哪个啥?” “哎呀,就是那样呗。” 玉衡仙子比划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真是个榆木疙瘩,你不是桃枝,是老榆木吧?都生米煮熟饭了,怎么还傻乎乎的呢?” 我有些羞涩,生米煮熟饭这个词我之前在将军府听小厮女婢偷偷说过,好像不是啥好词。难道,和李泓萧亲过,就叫生米煮熟饭了? 我讷讷道:“玉衡仙子,你可不可以先别笑了。” 玉衡仙子“哦”了一声,尽量收回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巴,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人之常情,仙子不必难为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中了桃花雾啊?” 玉衡仙子眼珠子一转,看着天空道:“这个,我是神仙嘛,会算的。” 我点点头,也是,玉衡仙子是天生的神仙,对她来说掐指一算应是最寻常不过的仙法。 我对她道:“多谢仙子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玉衡仙子笑眯眯地道:“好多了就好,泓萧将军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想到……咳咳……哈哈……好好……不错……” 我挑眉,早就听闻玉衡仙子喜欢开玩笑,没想到她说话这么隐晦,根本听不明白。 我虚心请教:“仙子,您究竟没想到什么呢?” 玉衡仙子甩了甩额前的头发,笑眯眯道:“我没想到的,你都领教过了,就不用细聊了,哈哈。” 我只好点头,道:“这么巧,玉衡仙子也来这里玩。” 她道:“在天界待着太无趣了,所以下界来四处逛逛。小桃花,我见你愁眉紧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我一怔,“愁眉紧锁?我吗?” “还能是谁?要不要我拿镜子给你照照?” 我伸手揉了揉眉心,随口道:“可能是没休息好吧,并没有什么心事,让仙子见笑了。” 玉衡仙子会心一笑,“没休息好,这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我想起李泓萧的伤,见左右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道:“玉衡仙子,你当神仙久,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啊?” 她豪迈道:“什么事?你尽管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道:“李泓萧被宣荼真君的拂尘所伤,伤口难以愈合,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解?” 玉衡仙子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个倒是有些难,宣荼的那柄拂尘是极其阴寒之物。仙人被伤及,也要损伤仙元。凡人被伤,只怕要立即没命的。李泓萧被那拂尘所伤?也许是因为他是泓萧将军转世,才能不死。” 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这番话和摇光星君所言如出一辙。难道,四海八荒就没有能救他的了吗? 我没有告诉玉衡仙子,李泓萧之所以留命不死,是因为狐狸用灵力给他续命。可能天庭那边对星尘雪的所作所为还不尽知,还是少说为妙。 玉衡仙子忽然一拍手,“我想到了,有一样东西,或许有用。” 我忙问是什么,玉衡仙子道:“幽冥涧有一种诅,名为移病。” 我一惊,想起她说的是什么,幽冥涧的移病诅,虽然不能根治李泓萧的伤,却能把他身上的伤移走,用移病诅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可是,那种诅咒只有九幽冥王可以使用。如今的九幽冥王,却是恨我入骨的涓离。 她,愿意帮我吗? 我攥紧了拳头,等到了京城,我想我该再和她见一面,与她好好谈谈,如果可以,我愿意帮李泓萧承受他的伤痛。 他原本就是为我受的伤,我还给他,两无相欠。 我想的入神,玉衡仙子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仙子,回神!你不会想用移病诅吧?移到谁的身上?不会是你自己吧?” 她都自问自答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只好点点头。 玉衡仙子叹了一声,道:“仙子,你玩玩也就算了,何必走心呢?” 正说着,忽然从那院中的月洞门外走来一名手执油纸伞的书生,一袭白衣儒衫,潇洒绝尘。 却是化为书生模样的摇光星君,他笑盈盈道:“小桃花,你看我这一身打扮怎么……” 他还没说完,瞥见站在我旁边的玉衡仙子,立即僵了笑意,顿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我暗暗扶额,不知道这两位眉来眼去八百年的仙上,恩断义绝后再相见,会寒暄点什么呢? 摇光星君僵硬了半晌,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呵呵,玉衡仙子,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啊。” 玉衡仙子似笑非笑,“是啊,好巧啊。摇光星君。” 摇光星君拱了拱手,“那个,你们先聊,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些琐事没处理,先走了啊——” 章节目录 第63章 不解 玉衡仙子冷笑了一声,“分了就分了,本仙子又不会吃了你,你怂什么?” 摇光星君抱拳道:“委实是有要事。” “你有个屁的事,在天界不是撩拨月娥,就是招惹织女。” 摇光星君讪笑道:“真的好久都没有这样轻浮过了。我与仙子你恩断义绝之后,痛定思痛,决定做个好神仙,不娶不撩,真的没有对仙子们动手动脚动嘴了。” 玉衡仙子杏眼圆睁,指着他怒道:“敢情是老娘我教你做神仙了呗!” 摇光星君丝毫没发现玉衡仙子已经很生气了,点头道:“惭愧,惭愧!” 玉衡仙子凌空一翻,落到摇光星君的身侧,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他揪到了游廊下。 摇光星君躲之不及,一边尖叫,一边歪着脑袋,惨不忍睹。 我没眼再看,将目光投向李泓萧的厢房,怕他听见动静。 事实上,摇光星君的鬼哭狼嚎可以用杀猪声来形容,李泓萧听不到都有点不正常。 玉衡仙子一只手揪着摇光星君的耳朵,一只手掐着腰,还能眼观鼻鼻观心,洞察我的心意,对我道:“没事,我弹了个瞌睡蛊,他醒不了。” 我放下心,对她道:“还是仙子想的周到。多谢仙子。” 李泓萧能多睡一会,也是好事。 玉衡仙子道:“他看起来很疲倦,一定是昨晚累坏了。” 这话的语气可就有点谜了,她说话时瞟向摇光星君,好像是说给他听的。 摇光星君还被揪着耳朵,闻言歪着脑袋问:“什么意思?他干什么累坏了?” 我建议道:“玉衡仙子,不然你给星君一点面子,先将他放开吧。” 玉衡仙子听了我的话,推开摇光星君,道:“看在春木仙子的面上,先不与你计较。” 摇光星君揉了揉耳朵,执着地问:“李泓萧干了什么?” 这我可说不出口,我总不能说他亲我了,多难为情啊。 我道:“我中了桃花雾,他守在我床榻边上,彻夜未眠。” 我一说完,摇光星君和玉衡仙子都挑了一下眉。 摇光星君问:“桃花雾?这不是人间的……那种药吗?谁胆子这么大敢对你下手?是不是李泓萧!” 玉衡仙子道:“就只是守了你一夜吗?你们没有干别的?他没有抱你?也没有亲你?” 我摆手道:“你们的问题太多了,我记不过来!” 他们同时道:“先回答我的!” 我看了看摇光星君,又看了看玉衡仙子。最后,玉衡仙子又瞪了摇光星君一眼。 摇光星君投降道:“先回答她的。我也想知道,李泓萧对你干了什么?” 我讷讷道:“昨天晚上没有干什么啊?他没有歇息,守着我一夜,所以很累。昨天晚上没有抱我,也没有亲我。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昨天晚上真的没有。 摇光星君松了一口气,有些佩服地道:“不愧是他!” 玉衡仙子的表情可就有点一言难尽了,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话,大概可以说是有点口歪眼斜了。 她急道:“不是吧!不是吧!李泓萧是不是男人啊!” 我道:“他是的啊,仙子你怎么这么问呢?”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脑袋,“他是的,很明显是的。” 玉衡仙子呸了一声,“是个屁!” 我道:“仙子,他是泓萧将军转世,要不然你稍微客气点吧。万一他以后回去知道了,找你麻烦可就不好了。” 玉衡仙子气道:“我这是在帮他,帮他啊!” 我疑惑不解,“你帮他什么?” 玉衡仙子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又笑了笑,道:“算了,来日方长。” 摇光星君在旁边嘀咕道:“她奉帝君法旨,是来设劫的,你就别捣乱了。” 玉衡仙子又要揪他耳朵,“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了?” 摇光星君跳开几步,捂着耳朵道:“你又来!别以为我真的怕你啊!本仙君不与你计较,你注意点仪态。横冲直撞的像头母老虎,哪还是个神仙?” 玉衡仙子勃然大怒,吼道:“你说我像什么?” 我默默退到一边,看这样子,不打一架是无法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了。 但是在我意料之外,摇光星君没有和玉衡仙子动手,他奉承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理念,只与玉衡仙子吵架。 玉衡仙子吵不过他,每每想要动手,都被他无耻地逃开。 最终是,玉衡仙子不胜其烦,败下阵来,化为一缕香雾飘走了。 摇光星君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对我道:“你看,玉衡仙子讲道理讲不过我,就知道打架,你可千万别学她,粗鲁!” 我讪笑道:“仙君,你还真是……不知儿女情长,只知道胜者为王呢。” 摇光星君潇洒地一撩衣袍,坐在石头墩子上,对我道:“那么阿芒可知道什么是儿女情长?” 他这一问,倒像是颇有深意。 我不想欺瞒他,便道:“当年在忘川打短工时,也曾见过,也曾听过。深知儿女情长最是误人。” 摇光星君点头道:“你既然知道误人,倒还有救。”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努力不动声色,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道:“仙君此话,我……不太明白。” 他凭空变出一套茶具,倒了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叹道:“真的不明白吗?” 我不说话,我明白的,我知道自己现在可能就有点陷入“儿女情长”了。 我对李泓萧,竟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是不是喜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让我现在弃他而去,我是做不到的。 摇光星君道:“过来喝茶。”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小声道:“摇光星君,你说觊觎泓萧将军是什么罪名,会不会上诛仙台呢?” 摇光星君道:“你当了神仙,却好像不如之前当精灵那样自在了。” 我点头,深以为然,“是啊,以前当妖精时,需要考虑的不过是每日饥饱,虽然日子过的苦点,但也不会有魂飞魄散的担忧。现在……就不一样了,我总是担心做错事,担心上诛仙台。” 摇光星君轻轻嘬了一口茶,道:“很喜欢吗?” “啊?”我看向他,半响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问我,很喜欢泓萧将军吗? 但我说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叹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问:“摇光星君,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关于泓萧将军的,你们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摇光星君沉默片刻,道:“你以后会知道的。”顿了顿,忽然又问:“你脖子上的牛角链呢?” 章节目录 第64章 断绝 我道:“在李泓萧那里。” “好啊,我跟你讨要你都不给,却大方地送给李泓萧?”摇光星君满脸的哀怨。 我连忙道:“不是我送给他的,是……是他帮我保管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看不顺眼那条链子,不愿我挂在脖子上。” 摇光星君嗤笑一声,“链子那么丑,能看顺眼就奇怪了,是他找你讨要的?” 我心说“讨要”好像不准确,应该是他骗去的,但我还是对摇光星君点了点头。毕竟泓萧将军日后在天庭还是需要威严脸面的,他的这些耍无赖的事情,还是别告诉摇光星君了。 摇光星君笑道:“这就对了,没想到他下界为人,反倒变得聪明了。” 我知道那条链子有问题,不然摇光星君不会一直关注它,便道:“星君可不可以告诉我,那条链子到底怎么了?” “是谁送给你的,你找他问就是了,现在我却要卖个关子。” 我叹了一口气,“好吧。” 摇光星君将一杯冒着悠悠绿气的茶送到我面前,笑道:“尝尝这茶,是柴老头新得的珍品,轻浮无比。” 我奇道:“柴老头?” “就是给你取封号的月下老人柴道煌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入口微涩,却有回甘,的确是好茶。 摇光星君又道:“阿芒啊,你想要尝尝这世间的情滋味,我也可以教你,你又何必非他不可呢?” 我心中一慌,连忙小声道:“我不知道,我……我没有。” 我没有想尝试人间的情,我也没有非他不可。但这样的话我却说不出口,难道,我现在真的有此一想吗? 我悚然,也沮丧。 我哼哼道:“可能,是姚小姐这个躯体吧,她有时候不受我的控制。” 摇光星君盯着我看了一会,道:“你知道,他此番下界,是来历劫的。” “我知道的,我是来帮他设劫的,我……我要断了他与花神女夷之间的情……” “是,你是要断了他们之间的情。但是……” 摇光星君顿了一下,我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听他继续道:“但是,你可别自己陷了进去。你知道他是谁,他是泓萧将军,是高高在上的泓萧将军。”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对。星君,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摇光星君叹道:“阿芒,我本来希望你能永远无忧无虑。但是现在,对不起,让你平添烦恼了。你下界乃是受帝君法旨,实在出不得半点差池。” 我点头:“我知道,我一个受罚也就罢了,万一再连累泓萧将军,那可真是……” “你也不能有事情!”摇光星君语气坚决,“藏下心中对他的念想,至少此番下界别再陷入其中,可以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星君点醒,我……我绝不敢耽误正事,我心中所想,也只会让星君知道,今日之后,便断绝此念。” 摇光星君道:“难为你。” 我摇头,“这本来是我的错,我居然敢对他……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道:“这也怪不得你,天界的那些仙子们,倾慕他的还少了去?我真是不明白,那么个冰山,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知道他接下来就要往自己身上引,说他风|流潇洒、幽默正直云云,我连忙道:“星君!你把玉衡仙子惹生气了,怎么办啊?” “没事!她气性大,别理她,过一会就好了。” 摇光星君虽然这么说,脸色却是有些不自在,起身对我拱了拱手,“我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仙子随叫随到。别忘了咱们之间的密语。” 还不忘对我眨一下眼睛。 我呵呵笑道:“不会忘的,印象深刻。” “那就好,我就先走了!”说着,一挥衣袖,将桌面上的茶具收入袖子里,拿起油纸伞,转身走到雨中。 摇光星君是个精致的仙,也是个爱玩的仙。此时秋雨正浓,他分明可以化风而去,却偏偏要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中走。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李泓萧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 我起身笑道:“将军,您醒了。” 听了我的话,他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道:“是。” 我道:“将军吃点东西,吃完了好赶路。” 他道:“阿芒饿了吗?” 我道:“还好。”不怎么饿,昨天吃太饱了。 他道:“等雨停了再走吧。” 说着向我走来,我不敢看他,只得望向廊外的雨幕,喃喃道:“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李泓萧在摇光星君刚才坐过的石凳上坐下,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就会入冬了。” 我问:“将军很喜欢冬天吗?” 问完,忽然觉得不妥,他说的那个雪夜深巷的故事,应该是他心中最伤最痛。且他少年不得意时,必定在冬日里饥寒交迫,怎么会喜欢冬天呢? 我忙道:“我其实不太喜欢的,冬天叶子都落了,很冷的。” 李泓萧微微笑了笑,“是谁说阿芒痴傻?却也善解人意。你不必害怕戳了我的伤心处,在我面前,永远不必小心翼翼。” 我道:“将军如此待我,阿芒实则惶恐。”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道:“你为何……突然变得这样谨慎客气?” 我忙摇头,慌道:“没有啊。” 他不说话,忽然看向桌面,在他的手边有一个圆圆的水痕!我暗暗焦急,摇光星君啊,刚才喝茶杯子底的水印在石桌上了! 李泓萧笑了笑,“阿芒刚才喝茶了吗?” 我咬唇不说话,真的编不了。我喝没喝茶,他一问下人便知,根本无法撒谎。 李泓萧又道:“这秋风微雨,喝一杯谷雨前茶,也真是浮生一乐了。” 我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他倒没再说什么,过了半晌,才对我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我道:“我在看雨。” “过来坐下吧。你站着的那个地方,似乎看不到什么好景致。”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尽量拉开距离。他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风轻云淡道:“阿芒在怕什么?” 章节目录 第65章 大王 我望着檐下的雨,道:“不知道京城现在怎么样。” 李泓萧道:“聚散流沙,搅弄风云,还少一人。” 这话的语气何其自负,有何其自然,那人,自然就是他镇国将军李泓萧了。我不禁转头看向他,“将军……” 他淡淡一笑,这笑意让我想起庙里的和尚,在花灯之下看遍芸芸众生。 他道:“聚散流沙,是李泓萧二十年前的志向了,现如今,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人而已。” 我点了点头,不敢去问他所求的是谁,我怕他说的是花云慕,我也怕他说的不是花云慕。 我道:“将军,雨停了。” “是,雨停了。” 我们吃过了早饭,走出客栈时,看见老马夫已经备好了马车等在门外的石街上。老人目不斜视,如一尊石佛坐在车上,像是没看见我和李泓萧出来了。 我们上了马车,李泓萧不置一词,老马夫也一言不发,大马朝东而去,驶向京城。 之后的几天,李泓萧都很沉默,在车中经常一个人捧着书看的入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有很多话,又好像无话可说。 我便缩在车厢内的一角打瞌睡。这日傍晚,马车正走时忽然停下。外面传来几声吵嚷。 我立即睁开眼睛,看见李泓萧在读书,唇角微动,十分认真,对马车外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挑起车帘子往外面望去,只见泥泞的道路前,出现两个人,一人骑马,一人骑牛。 骑马的长着个牛鼻子,骑牛的则是一张长长的马脸。 我心中陡然一惊,认出骑牛的是马面阿依,骑马的是牛头阿傍。 他们拦在路前,均是有些鼻青脸肿,马面的手中还举着一面夸张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衡”字。 我对他们挤眉弄眼,他们视而不见。牛头在马背上趾高气昂,指着老马夫吼都:“老头,见到你牛爷爷还不下跪,你主子是哪个?快叫他出来受死!” 老马夫冷哼了一声,哑声道:“既然这么想死,老夫就成全你!” 话音落,老人身如离弦之箭射向牛头,我暗道不妙,本以为牛头反手一巴掌就能让老马夫脑浆迸裂,毕竟老马夫只是个凡人,牛头却是臂力可抬山的索魂鬼。 哪知道,出乎我的意料,牛头竟然一下子被老马夫撞到地上,两个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老马夫握住了牛头的脖子,竟将牛头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这也太不堪一击了,我捂住眼不忍再看,太让我失望了,我这结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 老马夫沉声喝道:“什么鬼东西!知道你拦的是谁的路吗?” 我连忙叫道:“等等!等等!老爷爷,先别动手啊!我问问他是谁派来的。” 我跳下马车跑过去,对牛头很使劲地眨了一下眼睛,道:“快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如实交代饶你小命!” 牛头被老马夫死死压在地上,竟是半点都动不得。他也是一脸的愕然,听见我问,下意识朝马面的方向看。 我回头望向马面阿依,他依旧坐在老水牛的背上,面无表情地道:“我家大王,特派我等在此恭候尊驾,请车内贵人入我山中,我家大王允诺贵人,只要愿意上山,便封贵人为泊山侯,与我家大王平起平坐,共享富贵尊荣。” 老马夫嗤笑道:“口出狂言,当真不知道车中贵人的身份?别说一个野山的王侯,就是大燕国的亲王之位,他也未必放在眼中!”” 我皱眉问阿依:“你家大王是谁?” 牛头指了指他的旗帜,“我家大王乃是玉衡仙子。” 老马夫闻言更是不屑,“什么仙子?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女娃娃,都自称仙子了?当真以为这个江湖是你们小辈们的过家家!” 我有些无语,不巧,牛头说的玉衡仙子,还真的一位大神仙。不是江湖女郎的附庸风雅。 我咳了一声,对阿依道:“回去告诉你们家大王,没什么事的话就不要胡闹了。我们将军急着赶路,他的脾气好,但他手中斩仙刀可没有眼睛。” 牛头道:“我们家大王没有胡闹,她说了,若是李将军不愿入山封侯,那么就将夫人你送入山中供她消遣解闷……也是可以的。” 我瞪眼道:“胡说八道什么?” 老马夫一巴掌拍过去,几乎没把牛头的鼻子给拍进脑袋里。 牛头丝毫不以为意,伸手将鼻子拽出来,道:“老子现在被封印了法力,但你这白胡子老头别当我是软柿子,小心老子我以后……” 还没说完,就又挨了一巴掌,牛头哎呦一声,叫道:“打人不打脸!” 我道:“你少说两句吧。”回头问马面,“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面看也不看我,只盯着马车的帘子道:“李将军,我家大王说了,给你三个选择。一,你带着夫人上山受封,永不下山。二,你将夫人留下来,自行离去。三,你自己留下来,夫人离去。这三个选择,你自己选吧。我们大王的脾气不好,还请你快点选。” 我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马面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对待那些即将被他勾魂索命的将死之人。 我真是纳了闷,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为了防止老马夫对他出手,我悄悄挪到他的身前,对老马夫道:“看来他们两人是疯子,咱们赶路要紧,就别和他们闲扯了,对了,最好也别杀生,不值得。” 马面在我身后朗声道:“李将军,我家大王等着你回话!怎么?所向披靡的镇国将军,如今怎么倒成了缩头乌龟!” 我回头对马面道:“老大,你也收敛点吧?” 忽然,慵懒的笑声从车帘内传出来,“三个选择,第一个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你们家大王在哪座山上为王啊?”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向车帘,并没有被掀开,李泓萧的语气像是在和调皮的小孩搭讪。 我道:“第一个选择也不好。” 马面听到李泓萧的回话,他的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愤然道:“第一个是吧?好!我家大王在燕京三十里外的进玉山,恭候大驾!” 说着,从老牛背上跳下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也不管阿傍的死活了。 阿傍还被老马夫制压在地上,见阿依这么没良心,嚎道:“姓马的,你太不讲义气了吧!” 车内李泓萧道:“放人。” 老马夫闻言这才放开阿傍,我发现阿傍的一条腿好像有点站不稳,似乎是被谁打断了,肯定不会是自己断掉的,也不是老马夫刚才打的。 很有可能是他口中的大王——玉衡仙子打的。 我微微皱眉,担忧地看着他。他却朝我甩了一下断腿,态度嚣张:“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啊?” 我无奈道:“算了,我不看了,你好自为之吧。” 阿傍的目光在我衣襟上扫了一下,对李泓萧喊道:“老子走了!敬你是条汉子,不和你计较!” 话还没说完,就一溜烟跑的没影了。我低头一看,不由愣住,那条被李泓萧保管的牛角链,如今又好端端回到了我的脖子上。 李泓萧自始自终都没有掀起帘子,他的声音略有些冷淡,道:“走吧。” 我重新回到马车上,老马夫也牵起了缰绳开始驾车。 马车走了一会,我还是没忍住问:“将军,你几时把这条链子又挂在我的脖子上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书册中,闻言也没有抬眼看我,只是淡声道:“不是阿芒真心想送给我的,不要也罢。” 我动了动唇,想反驳,却也无可反驳。 我掀开车帘子喃喃道:“一直阴这天呢。” “是,深秋多雨。” “将军,你……真考虑去那个什么进玉山吗?” 李泓萧“嗯”了一声,“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既然那山大王名号仙子,我也很想看看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我暗暗着急,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前几天你叫她滚的那个白衣女侠啊! 他终于从书中抬起眼睛看向我,问:“阿芒以为如何?” 我道:“那个山大王的名号如此古怪,我觉得没啥好看的。” 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再说吧。” 通常再说的意思,就是否认我的观点。我只好道:“好吧,若是山上风景秀丽,将军游玩个一两天也是可以的。只是,她还在京城中,等着你回去呢。” 李泓萧点头道:“是啊,她还在京城中等着我回去。” 我心中一酸,面上却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扯了扯脖子上的牛角链。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总觉得这链子有点碍事。为什么他骗我要了过去,又悄然无息地趁我睡觉的时候还给我? 他不愿意要骗来的东西? 我终归不是真心想给他的。这样一想,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送他过什么东西。 他也从来没有提及过。 我握了握拳头,内心纠结无比,我已经发过誓了,决定不能再对他有任何逾矩的想法。可是我现在怎么还想着给他送礼物呢? 送礼物,是不是逾矩的想法? 我琢磨了一下,好像也不算,人间不是有句话叫礼尚往来吗?他送给过我漂亮衣衫,我也应该回送点什么的。 这么一想,我心情舒畅许多,连带着看他也多了许多笑意。 他道:“笑什么?” 我摇摇头,忽然瞥见他袖子上的一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个豁口,像是被钉子挂的,很长。我扯着他的袖子道:“你把这外衫脱下来,我给你补一补。”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补一补?你会?” 这是什么话,本仙以前在幽都给涓离当跟班的时候,由于生活拮据,常常缝缝补补,针线活是我的拿手本事,穿针引线而已,对我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我道:“我当然会了。” 李泓萧微笑道:“是吗,那我可要看看阿芒的手艺了。等到了镇子上,先买针线,再请阿芒施为。” 章节目录 第66章 越女 我这才想起来没有针线,以前我都是用桃枝里的纤丝凭空变出针线来的,倒没想起如今我是凡人之躯,是不能凭空幻化出针线来的。 我不好意思地道:“是啊,我才想起来,没有针线。”顿了一下,又连忙保证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能给你修好的。” 我盯着他的袖子,淡蓝色的衣袖上绣什么好呢?桃花?粉红配淡蓝,似乎有点媚了,不太符合他的身份。 李泓萧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主动展开破了个豁口的衣袖,比划了一下,对我道:“阿芒觉得绣上几片竹叶可好?” 我点点头,微笑道:“竹叶,当然很好的。” 青梅竹马。 我的心隐隐作疼,竹叶,当然很好。他心心念念之人,总归不是我。 我竟然还天真以为他会忘记花云慕,喜欢我。 他道:“阿芒虽然在笑,但你的眼睛并没有笑。” 我连忙低下头,“是吗,想来我相貌丑陋,就算是笑,也没有那么惹人喜欢。” 他静默了片刻,道:“你若不喜欢绣竹叶,桃花如何?” 我摇头道:“不要了,桃花媚俗,不好看!” 他不再说话,重新举起了书册。这些日子他总是一个人看书,不和我说话,将近京城了,也许他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 就算是偶尔与我搭讪几句,也是无心之谈。 我背对着他,挑起车帘,佯装去看外面的风景。越是接近燕京,秋意越浓。道旁树叶枯黄,一派萧索。 正如我此时的心情。 他忽然道:“阿芒不是说有好些字都不识得吗?我教你吧。” 我强忍下眼中的泪水,回头对他咧嘴一笑,“好啊。” 他指着书册中的一行字对我道:“这句话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吾悦君兮君不知。” 我瞄了一眼,没有不认识的,便对他道:“这些字我都认识的。” 他“哦?”了一声,挑眉问:“都认识吗?” 我点头,道:“都认识。” “那阿芒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说,山上有树,树上有枝叶。我喜欢你,你却不知道。” 他看向我,眼中含着轻淡笑意,道:“是这样,没错。” 我暗暗皱眉,他也太小瞧人了,这样简单的意思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像这种简单的字句还是能理解的。 我有些不服气地道:“将军,你要教我难一点的。” 李泓萧闻言点了点头,惭愧道:“是我错了,我忘了夫人原本是识文断字的。” 我道:“就是,我只是那些很复杂的才不认识。” 他于是又指着书中的一段文字,“那这一句,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看过去,噎了一下,九个字中有三个不认识。 李泓萧很有耐心地读道:“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这句话的意思是:深蒙错爱,不以我鄙陋为耻。”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向书册,而是十分认真地看着我。像是一位负责的学究先生,生怕我听不明白。 我问:“将军读的这是什么书?” 李泓萧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声音温雅好听,在这浓浓一片的秋色之中,仿佛从远古飘来,让人沉醉。 我听得呆了,虽然仍然不解其意,却从他这低缓的语调中读出一些惆怅。这一定是个凄凉的故事。 李泓萧道:“在青翰舟中,越女初遇鄂君,芳心向春,暗生倾慕。心中轻飏涟漪,如何抒情?唯有向这青山绿水高歌一曲,以表心意。” 我道:“原来,这是一首情歌。越女喜欢鄂君,却不能明言……” 李泓萧道:“是啊,多少情愫,都在说不得之中。” 我默然,半响,才笑道:“想不到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还看这种书册。” 李泓萧微微一笑,问:“难道在你看来,我就只配读那些阴谋算计的兵书?” 我笑而不语,李泓萧轻声道:“这一生算计的太多了,不想算,却又不得不算。” 我连忙道:“将军所为,自然是为家国大义。” 只怕他又想起那些刀光血影的不愉快,我转换个话题笑道:“将军喜不喜欢看神鬼志怪的本子?我看过好多呢,可以给你讲故事。” 李泓萧笑道:“你很喜欢讲故事。那就再讲讲小妖精阿春的故事吧,她在忘川还见过什么新奇的事,说来听听。” 我无奈道:“还讲阿春啊?” “我喜欢听。” 他笑盈盈看着我,我苦着脸道:“一时半会的,还真想不起来了。” 这时,马车外响起了贩夫走卒的叫嚷声,我掀开帘子一看,原来到了一个热闹的集镇上,小商贩们挤在道路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我问李泓萧:“去哪里可以买到针线呢?” 车帘子外面的厨娘阿离忙道:“夫人,我去前面看看。” 我有些迟疑,这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一个小女子被冲撞了可不好。李泓萧却无此怜香惜玉心,点了点头道:“去吧。” 阿离跳下马车,我有些担忧道:“她会不会……” 他道:“若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也不必跟着你了。” 我撇嘴道:“她是我的人,若是丢了伤了,你要赔的。” 他轻笑着点点头,“这有何难?你要几个,陪你几个便是!” 我心中一动,睨着他笑道:“原来将军的丫鬟这么多,想要几个就有几个。” 李泓萧点点头,颇有些得意地道:“向来不乏紫英、琬莹之流。” 我道:“她们都是贵妃娘娘送给你的,贵妃真的敢送,你也真的敢要。” 李泓萧颇有深意地看向我,“所以阿芒你在气什么?” 我道:“我没有气,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他轻轻“哦”了一声:“是吗?” 我被这一句轻淡的“是吗?”搞得有点自我怀疑,是吗?我生气了吗? 怎么可能呢?他和贵妃娘娘置气,收贵妃娘娘送来的美人,还能记住美人的名字,这该花云慕生气才对,我生什么气? 我理直气不壮地道:“没有生气!” 章节目录 第67章 绣花 李泓萧点了点头,望向道路旁边的一个热闹的摊子,“这样啊。” 那摊子周围围绕了一群莺莺燕燕,都挤在那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看看此间的风土人情。” 我被他拉下马车,真是莫名所以,“将……将军……咱们还是快赶路吧……” 我心中担心涓离会对花云慕出手,本来让牛头马面去保护花云慕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惹上了玉衡仙子,现在被迫在她手下当小弟。 如此一来,万一花云慕出京城,涓离便有机可乘。 这可万万不妙! 李泓萧却并不听我劝,指着那处热闹摊贩对我道:“去看看。” 我只好随他过去,人群中发出几声尖叫,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见李泓萧,就像看见皇帝似的,个个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愕然。 愕然之后,便是满脸通红,粉面含羞。 我:“…………” 长得帅有人爱。 李泓萧在一众女子惊讶的目光中,带着本仙很顺利地走到了摊贩前。那摊子上摆着花花绿绿的精致小瓷瓶,香气扑鼻。 李泓萧道:“阿芒喜欢吗?” 我虽然不动声色,心中还是好奇的,这是人间的胭脂,我成亲的时候抹过,参加宫宴那晚引月也帮我涂过。 我从没有自己亲手上过妆,若能亲手试一试,一定别有一番意趣吧。 我问小贩,“小哥哥,这个多少钱啊?” 小贩看我的眼神有些直,半响,才茫然地摇了一下头,喃喃道:“送……送给夫人……夫人看上哪盒胭脂,就是它的福气……” 李泓萧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微笑道:“你也觉得我这夫人倾国倾城,艳若桃李?” 小贩愣了一下,对李泓萧讪讪地道:“大人恕罪,小的,实在是……” 李泓萧挥了挥袖子,“不必多言。”转头问我:“你喜欢哪个?我送给你。” 他如此大方,我不忍拂却他的美意,同时也觉得这摊子上的胭脂实在娇艳可爱,心中喜欢,便指着一个大红色的胭脂盒,笑看着他。 李泓萧点头道:“此红极正,配你!” 我又指着个淡紫色的盒子,道:“这个呢?” “雅致,也好!” “这个呢?”我指着个黄色的盒子,得寸进尺继续问。 他似乎心情极好,对我道:“俏丽。可做梨花妆。” …… 我美滋滋的捧着七八个胭脂盒回到车厢,阿离已经买好了针线,我挑了个桃红的胭脂盒送给她,笑道:“将军说我这些胭脂都好看,你觉得呢?” 阿离望着我怀中的一捧胭脂盒,神色略有些僵硬,“好……奴婢也觉得……好……” 我心里乐开了花,小心翼翼地将胭脂放在一个小箱子中,拿起针线对李泓萧道:“将军,你宽下外衫,我帮你缝补一下。” 李泓萧伸开双臂,意图不言而喻。 他大概是被人服侍惯了,不习惯自己动手宽衣。我只好认命地帮他解开衣裳。在他袖口破了的地方比划了几下,穿针引线缝补起来。 几百年没有动手了,手有点生,再加上他在旁边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绣的没有那么好看。 绣完了,李泓萧问:“这个,红色的一团是桃花吗?” 我一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我原本要给他绣青竹的啊!怎么不知不觉绣了一朵桃花上去! 并且还是朵皱皱巴巴的桃花! 我几乎要哭了,一瞬间想了数十个补救办法,都不可行。 我捂住那团粉红色,讷讷道:“将军,对不起,我……我绣错了。” 李泓萧却道:“没错啊,是桃花。” 我道:“本来是青竹的,我……我一高兴,就给弄错了……对不起,我我攒钱再给你卖一套一模一样的衣裳,你别骂我。” 他笑了笑,问:“攒钱?” 我这才惊觉我是个无业游民,并没有营生的手段,每日衣食住行都要仰仗眼前的这位。 我彻底忍不住哭了,嚎啕大哭的那种。 李泓萧僵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突然如此,他道:“我不让你赔衣裳,这桃花绣的极好,很像你,我一直留着,永远珍藏。” 我抽抽噎噎道:“你永远珍藏,意思就是再也不穿了,我知道我弄坏了你的衣裳,回京后我会想办法赔的。” 李泓萧道:“我穿,一直穿。” 我道:“哪有一件衣衫一直穿的?明显是假话。我赔你新的就是了。” 默了半响,李泓萧点点头,“也罢,你先止了眼泪,我们算一算,该赔多少银子。” 我伸手抹去眼泪,很认真地问:“你这衣裳看起来很贵?” “不是看起来,是真的很贵。料子是比黄金还贵重的蜀锦,这就不必说了,”他指着衣襟处:“看到这流云纹的滚边了吗?流云纹是银丝的,底色是金丝的,不知费了京城织造局多少功夫,才做出这么一件,你说说,该值多少银子?” 我愣愣道:“我也不知道,一百两银子够不够?” 我以前在幽都打短工的时候,一百两冥币够我三年伙食,在我看来,人间的一百两银子也是很多了的。 李泓萧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一百两?阿芒在玩笑吗?” 我烧红了脸,讷讷地道:“那多少啊?” “这件衣服,从用料到做工无不是最上乘的,如今,却被你绣上这么一团红色的东西,少说,你也得陪我三千两银子。” 我“啊!”了一声,三千两!那我得赔到他下下辈子了吧? 我弱弱打商量:“能不能少点啊。” 他正色道:“真的很少了,看在你是我夫人的份上,已经给你便宜了。” 我万分为难,李泓萧问:“丞相府连三千两银子都赔不起吗?” 我愁道:“他们早就不理我了,我那丞相老爹当我不存在,不会给我赔的。兄弟姊妹也都不会理我的,还会笑话我。” 李泓萧叹了一声,“那可怎么办呢?” “先……先赊账,我给你当跟班,给你讲故事,可不可以抵债?” 李泓萧琢磨了一下,不确定道:“一直吗?” 章节目录 第68章 悦君 我点点头,“一直当跟班,随叫随到,故事也说不完。” 七年,只有七年,忍忍就过去了。 半晌,他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看在你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先答应你吧。” 我抽了抽鼻子,欠了一屁股债啊! 没想到他一件衣服这么贵,那我以前穿的他的衣服呢,不会也很贵吧?我默默低下头,我也不敢想,我更不敢问。 李泓萧重新将那件被我绣坏了的衣服披在身上,笑意浅淡地抚摸那团粉红,我想起他说这东西像我,有些郁闷,忍不住问:“将军,这丑不拉几的桃花,哪里像我了?” 李泓萧反问:“哪里不像?” “啊?我有这么丑吗?” “这不叫丑,这叫可爱。” 我心凉了半截,以前听牛头说过,如果一个男子说女子长的可爱,那多半意思就是丑了。 我黯然道:“原来我可爱啊——” 他没有再说什么,甩了甩袖子,朗声道:“继续走吧!” 老马夫继续驱车前行,阿离坐在车帘外,我和李泓萧坐在车厢内,相顾无言。 我本来兴致勃勃地想试一试胭脂,现在莫名其妙负债三千两,如挨冷水浇头,完全没了兴致。 马车又行三日,这天来到一片茫茫无际的荒野,老马夫停下马车,在外道:“将军,有重骑一百,在五里之外朝此处赶来,是来迎将军的。” 我微惊,李泓萧却神色自若,“你去告诉他们,不必来了。” 老马夫领命跳下马车,徒步朝道路前方走去,初时脚步缓慢,渐渐一步十丈、百丈,直至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我愕然地看着远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马夫,一定也是天上神仙转世,是泓萧将军麾下一员猛将! 我问李泓萧:“他说的那一百重骑兵,是皇上的人还是你的人啊?” 李泓萧淡淡道:“不管是谁的人,我现在都不想见。” 我惊讶道:“你想不见就不见啊?” 他微微一笑,点头道:“还真是。” “我听说贵妃娘娘被关押在冷宫中,皇上特意写信告诉你,应该是想诱你回来。可是这一路上为什么没有看见皇上动手呢?” “他暗中动的那些手脚,自然有我暗中死士处理干净,怎么能让那些肮脏事扰你清净?” 他看起来十分随和,说出来的话却狠厉耐人寻味。我默念了那句“怎么能让那些肮脏事扰你清净?” 只觉这句话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实在不敢细想。 我问:“将军现在打算怎么办呢?咱们应该不能冒然进城吧?皇上一定埋伏了人抓你,等着你上钩呢。” “是吗?”他笑意轻淡,带着不屑,“这么说,的确不能冒然进城。” 我问:“可有对策?” 他摇头,“没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啊!”了一声,难以置信,“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吧?” 他想了想,道:“我在京城中倒还有些旧部,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皇上策反,若他们不愿意再追随我,皇上一定会派人将我拿下,说我与贵妃密谋造反,轻则押入大牢,重则就地正法。若那些人还愿意奉我为尊,那我此番回京,皇上还得是笑脸相迎。” 我问:“哪种可能性大点?” 他十分随意地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真是有点着急了,“泓萧将军啊,可不可以别这么敷衍啊?拿出点斗志来啊!” 他问:“你叫我什么?” “泓萧将……” “别再叫我将军了,也许我已经不是了。直接叫我李泓萧吧。” 这我哪敢,但他说的认真,我也不敢再叫他将军,想了想,只好道:“我知道了,泓萧哥哥。” 他又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看着我,我问:“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吗?你好像比我大一点。” 摇光星君反正是很喜欢的。 他摇摇头,“不是,只……有点不习惯。” 我道:“称呼什么的都是小事,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想办法进城呢?咱们偷偷进去怎么样?也不知道贵妃娘娘还在不在皇宫。” 她可一定要在皇宫啊!涓离那火爆性子,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万一真搞得花神女夷魂飞魄散。那就不是两位仙上渡劫的事了,那是仙界与冥界的大乱! 李泓萧却是摇头,“咱们暂时还是别去燕京,城中鱼龙混杂,我没办法完全掌握。” “可是,可是你不担心花……” 他道:“她不会有事的,就算真的密谋造反,皇上也绝对舍不得杀她。” 我焦急难言,皇上是有可能不杀她,但是暗中还有个幽冥王涓离呢!“不管怎么说,咱们也应该去看看吧,贵妃娘娘一个人在冷宫中,一定过得很凄苦。” 他道:“你似乎很关心她?难道我不在燕京的那段日子,你还与她有过什么交情吗?” 我怔了怔,咬唇不言,我和她是没有什么交情,但是你有啊…… “将军与贵妃娘娘有青梅竹马之情,贵妃如今落难,将军岂能不着急呢?我……我是在为将军思量。盼望你们能早日相见……”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不是我的真心话。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他们能够永不相见。可是如今花神有危险,我却不能意气用事。 李泓萧看着我,我抬眼与他对视,“不是吗?难道将军终日郁郁,不是因为她吗?” 他闭上眼睛,半响,才重新睁开,眼神变得无比冷淡,缓缓点头道:“我是很担心云慕的安危。愁思百转,夜不能寐!” 我攥紧了拳头,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自有打算,阿芒不必费心了!” 他说着,掀开帘子出了车厢,就这么不给我面子,走了?! 我愣在当场,他对我从未如此疾言厉色。难道就因为我戳中了他的心思,他恼羞成怒,才对我如此? 我默默捡起掉在车厢内的书册,上面还是翻在《越女歌》那一页。 山有木兮木有枝,吾悦君兮君不知。 我永远,都不能让他知道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心乱如麻。马车前行,阿离从车厢外钻进来,一言不发地待在我边上。 我知道是阿离,不是李泓萧。阿离的身上没有那种冷淡的香。 我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阿离,你来过京城没?” 阿离摇了摇头,“回夫人,奴婢从来没有来过。” “京城中很热闹的,街道两边有各种各样的商铺,集市里还有很多从异国他乡跋山涉水而来的商人。等以后闲了,我带你去逛逛。” 阿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多谢夫人。” 我望着垂下来的车帘子,不说话了。老马夫走了,李泓萧在外驾车,他要去哪呢? 阿离小声道:“将军看起来很严肃。” 我道:“他一向冷面无情,莫名其妙就生气,你别管他。” 我特意抬高了声调,希望李泓萧能够听见我对他的控诉。 外面的他却是充耳不闻,稳稳驱车前行。 我哼了一声,气道:“真是可恨,我明明为他好,不回京城就不回,若是迟了,有他后悔的!” 李泓萧还是不理我。 阿离连忙扯着我的袖子道:“夫人别说了……” 我越想越来气,掐着腰道:“我说说怎么了?反正向来做不得主,说说还不让了。我就说,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李泓萧在外面终于有回应了,“你说也行,喊也行,喊破了天我也不会带你回京。” 我道:“我喊我的,与你何干?你插什么嘴!” 阿离急忙对我摆手,我气急了,掀起车帘子对李泓萧怒道:“谁让你来管我!” 李泓萧手中还握着马缰绳,闻言转头看向我。我向后退了一步,“你还想打人啊!” 他长吁了一口气,眯了眯眼睛,道:“你是债主我是债主?刚欠了我三千两银子,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噎了一下,没想到他可耻地拿银子来压我。 他又道:“我一个镇国将军,隔着道车帘与你这小女子吵架,我是疯了吗?” 说着转过头看向茫茫荒野,面无表情,不知道心中怎么腹诽我呢! 我因想起自己负债累累,弱了气势。又觉得自己与他在这吵架实在不像话,他好歹是泓萧将军,我哪来的胆子? 我只好怂怂地放下帘子,退回车厢,独自坐在那里生闷气。 阿离劝道:“夫人,将军对您这么好,您就别和他置气了。” 我道:“我没和他置气,我怎么敢呢?再说了,他对我也并非很好,你若去了京城,见过了那位艳冠群芳的美人,才知道他对人好是什么样的。” 李泓萧在外面冷笑了一下,“姚雎芒,你不知道我对人好是什么样吗?好,我告诉你。” 说着车帘子被撩起,一股冷风袭来,他进了车厢内,眼睛盯着我,口中道:“阿离出去!” 阿离立即弃我而去! 我缩在角落,见他此时身上杀气凛然,心中害怕,“你……你要干什么?说不过我就要打架!摇光星君从来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你你,该和他好好学学。” 我不提摇光星君还好,一提,李泓萧的神色更冷了。 “是吗?我为什么要和他学?” 他一把将我从角落中捞了起来,可叹姚小姐的身子实在是无力反抗,我只得像是小猫似的被他给抓了过去。 他一只手托在我后脑,另一只手捏着我下巴,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道:“我教教你,我是怎么对女人好的。” 我的眼泪立即滚了下来,叫道:“救命啊,泓萧将军要劈人了!摇光星君快来救我!” 章节目录 第69章 有愧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黑雾弥漫,我的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我被扔出马车,飞了数十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我摔得眼冒金星,半响,才勉强从地上坐起来。涓离居高临下地站在我边上,冷冷看着我,“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揉着几乎摔断的手臂,无奈道:“涓离,你斯文点行不行?” 涓离嗤笑,“我让你办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听她这么问,我稍微放了心,看来她还没有对花云慕动手。毕竟她如今是统领百万阴兵的幽冥王,不是那个刁蛮任性、做事不讲后果的幽都公主了。 若不是我,她会有宠爱她的父王,她会无忧无虑地活着,在幽都鬼市听书喝茶,在忘川河畔看云观雨。 都是我,害她如此。 我道:“涓离,你总得让我先见到花云慕。” 涓离沉声道:“你最好不要耍心眼,你可以将花云慕永远困在皇宫,我是无可奈何。可是,李泓萧总不能在皇宫中躲一辈子吧?” 我有些不可思议,“他是泓萧将军转世,你胆子忒大,敢打他的注意!” 涓离笑道:“我不过是随口说一句,你就这么紧张?怎么?设劫的反而入了劫?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我皱眉道:“这种玩笑怎么能随便说!” 她哼了一声,讥笑道:“原来你还知道他是泓萧将军啊?你是什么东西,敢对他生出非分之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我知道了,当初我弟弟发了疯想娶你,你却不愿意嫁他,原来心思这么高,看不上我弟弟。就只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道:“我命如何我自知道,从来不敢强求。你想杀了花云慕是吧?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办好了,我帮你杀她。” 涓离沉声道:“什么事?” “李泓萧被宣荼真君的拂尘重伤,伤口不能愈合,我想请你帮我,用移病诅……” 我还没说完,她便哈哈大笑,弯着腰几乎笑出了眼泪,“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我等她笑完,道:“现在看起来,你比较像是疯了的那个。” 涓离上下打量我,啧啧道:“阿春啊,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他了,想用移病诅救你心上人吗?我弟弟若是知道他拼死保护的小阿春,如今甘愿为了个神仙用移病诅,不知会作何感想啊?”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笑道:“罢了,我弟弟哪里会知道呢?他连魂魄都散尽了,再也回不来了。也好,免得你做的这些事情让他看了心寒。” 我静静地看着远方。 涓离的弟弟,当年那个最不可一世的幽都太子爷,涓和。我初见他时,他正在当街调戏一个女鬼,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害他魂飞魄散。 我为妖精的两千年间,最快乐和最痛苦,都发生在幽都,我有愧。 “你只说答不答应吧。”我有气无力,面对涓离的冷嘲热讽,我只有受着,如何反驳? 涓离狠狠啐了一口,“我呸!别恶心我了!我不会成全你的,你就好好看着你的心上人每天忍受痛苦,你却无能为力,这个滋味你好好记着!” 她转身欲走,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臂,“涓离,你……你帮帮我,好不好?” 涓离扯了扯嘴角,猛地甩开我的手,“帮你,谁帮过我呢?” 我忙道:“我帮你,你和花族的仇怨,我帮你化解好……” “我不要化解!我和花族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说过,给你三个月时间,现在已经只剩两个月了,你好好想想。两个月后,若花云慕还好好地躲在皇宫,我就让你心爱的泓萧将军生不如死。” 我闭上眼睛,“涓离!” 她抬了抬秀长的眉,笑道:“你想说什么?” 我长呼出一口气,摇头道:“没有,我无话好说。” 她哼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说教!” 我道:“你不愿意用移病诅,那就算了。我……我会想办法的,两个月之内,请你守诺不要对花云慕动手,那些要天打雷劈的事情,我求求你千万别做。算是我求你!” 涓离点头笑道:“我不做,你帮我做?” 我握紧拳头,“好,你先等我消息。”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酸难言。 我不相信她拒绝用移病诅是为了恶心我,她只是不想我被疼痛日夜折磨。 她见我一次打我一次,每每对我冷嘲热讽,她是对我有气。可她却从来没有想杀我泄愤,她是变了很多,但她还是当年那个口是心非的大小姐。 我默默走回马车,厨娘阿离慢悠悠转醒,一脸迷茫不知道发什么。我道:“你刚才忽然晕倒,是不是太饿了?” 她连忙摇头,“我没有啊,夫人。” 李泓萧从马车中跳了下来,看见我时,一把上前将我揽在怀中,“阿芒!你怎么回事!跑哪去了?” 他的声音发颤,显然是担心急了,刚才涓离施法将他迷晕,他也应该是才醒的。 我闷在他的怀中,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刚才好像有一团黑烟飘过,然后咱们都晕倒了。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你和阿离还没醒,就想出去给你找点水喝。”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温声道:“以后千万别自己走了,我还以为你……” 他顿住,紧紧握着我的手,改口道:“咱们先去附近的山上。” 我忽然有点想哭,他身上带着伤痛,我却还不知轻重气他激他,隔着车帘与他吵架…… 我真是太不应该了,我闷声道:“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 涓离目前不会动手,那么我与他在山上住个月余也可以。顺便再想想办法解他伤痛、找援兵阻止涓离。 李泓萧道:“去这附近的进玉山。” 我抬眼看他,奇道:“你真的要去那位山大王玉衡仙子的山中啊?” 李泓萧道:“那进玉山中有我的一处别庄,不知怎么却被那位云衡仙子占山为王,咱们这便去要回来。” 我瞪大眼睛,没想到进玉山是李泓萧的地盘,玉衡仙子是故意的吧?她一定是料到李泓萧不会立即进城,会在进玉山别庄中逗留,所以才找了牛头马面两个小弟,在山中称起王来。 我捂住眼睛,实在头疼,本来已经焦灼不堪,玉衡仙子还来掺和,真不知道她要玩到什么时候。 李泓萧在外驾车,我们谁也没提刚才的不愉快,我却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马车抵达进玉山脚下。此山并不算巍峨高大,却是风景秀丽,夕阳余晖之下,层林染尽金黄色,落叶飘飞随水流。 唯一有点煞风景的,就是不远处坐着两个影子,一左一右,正是牛头和马面幻化出的人身,虽然隐去了他们的牛脑袋和马脸面,但还是很像牛和马。 两人都是鼻青脸肿,形容萎靡。看见李泓萧后,眼眸通红,站起来气势汹汹朝我们这边走。 我一看不太妙,连忙拦在李泓萧身前,指着他们叫道:“干什么!别胡来啊我告诉你们!” 牛头阿傍不耐烦道:“滚滚滚!我们老爷们的恩怨,你个小娘们别插手!” 马面阿依纠正道:“死牛头你胡说什么,她明明只是个小女孩!”又看向李泓萧,叫道:“姓李的!敢不敢站出来,像个男人一样!” 李泓萧伸手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绕到我身前,淡声道:“这就是玉衡仙子的待客之道吗?” 牛头和马面怒气冲冲,牛头道:“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肯屈尊来此相迎,已经给足你面子!还不快麻溜的滚上山拜见我们大王!” 我咳了一声,“这位长的牛模牛样的大哥啊,我觉得你最好客气一点。别这么冲动,收一收脾气,毕竟这位是谁,你也是知道的。” 牛头哼道:“在天为神,在地为人,我管他以前……” 我重重咳嗽了一声,“注意言辞!” 一个空灵优雅的声音从半山腰遥遥传过来,“是我的贵客来了吗?牛奴马奴,你们怎么招待贵客的?竟让他们在山下站那么久!找打!” 牛头僵了一下,半响,才与马面对视一眼,两人让开道路,一左一右做了个请的手势,“恭迎将军——” 要多僵硬就有多僵硬。 李泓萧携着我的手,从容地抬步朝山中走去。 章节目录 第70章 观雪 云衡仙子坐在一块镌刻着“观雪山庄”四个古朴大字的镜面大石上看晚霞,手中拎着一串紫红色的葡萄,时不时咬掉一颗,在嘴巴里嚼几下,然后十分没风度地吐出葡萄籽。 红灿灿的晚霞映红了她半身衣裙,衣袂在晚风中飘飞,她的半张脸颊尽显江湖女侠的飒爽之气。 这样潇洒的仙子,在天界也是独一无二的了。 李泓萧见到她,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随即便面无表情。 相比之下,玉衡仙子的表情就丰富许多,她看了一会晚霞,对我们回眸一笑,挑眉轻佻道:“李将军,小夫人,别来无恙啊!” 我笑笑道:“可不可以不要在前面加一个‘小’字呢?” 李泓萧则冷笑了一下道:“我还以为是哪个仙子,原来是你。” 玉衡仙子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裙,笑嘻嘻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李泓萧十分干脆地道:“并不。” 玉衡仙子吃了瘪,丝毫不气馁,转头看向我。我看着她手中剩下的半串葡萄,笑道:“我比较好奇都这个节气了,仙子哪来的葡萄?” 她哈哈一笑,对我竖起拇指,“小夫人真是独具慧眼,看出我这紫玉葡萄并非凡品。” 我咳了几声,怕她接下来就要说这葡萄是从某位仙翁的果园中偷的了,连忙道:“只要仙子喜欢,总能弄到的。” 玉衡仙子大方地将半串葡萄送到我的面前,“尝尝?” 我摆手道:“还是不要了,我不吃葡萄。” 我们当果子的同类相惜,若非是情非得已,我不会吃同类的。 忽然,我脑子里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仙子,你忘了你是桃枝仙,枝桠,不是果子类。” 我看向玉衡仙子,知道她在与我通灵,于是在心中默默回念:“多谢仙子的美意。” 说着,伸手在那半串葡萄上揪了一个。我虽然不愿意吃,但不妨碍我挺喜欢吃。 除了桃子不吃,我对梨子、葡萄、柿子、枣子等很多果子都是很喜欢的。但我克制我自己。 那颗水灵灵的葡萄还没送到嘴巴边上,就被李泓萧给半道截胡了,他将那颗葡萄远远扔开,对我道:“你想吃,到了山庄我给你摘。这是山庄里的葡萄品种,引至西域,名为秋凉。” 我啊了一声,搞半天,这葡萄还不是玉衡仙子从仙界带下来的?是李泓萧庄子里的。 玉衡仙子笑嘻嘻道:“李将军不常来这观雪山庄,怎么却对山庄内的葡萄这么熟悉。” 李泓萧平心静气道:“这位姑娘,我知道你并非寻常人。要留在山庄做客,我李泓萧当你是一名客卿供养,但若还有别的打算,我劝你最好立即在我眼前消失。” 看得出来,他和玉衡仙子这么说,算是很客气了。 玉衡仙子却并不领情,对他叹道:“我想,你搞错了主次。”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笑盈盈道:“这个山庄,现在是我做主。” 李泓萧道:“是吗?” 话音刚落,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在我们后面道:“将军,这里交给我了。”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老马夫,他的灰白色麻衣上血迹斑斑,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我不禁愕然,刚才他说去拦那一百重骑,难道就是去和那些人拼杀? 李泓萧牵着我的手径直朝旁边的鹅卵石小道上走,我连忙道:“等下,等下!不要打架!” 李泓萧回头看向我,道:“我没有打架。” 我指着老马夫,对李泓萧道:“你叫这位老人家也不要打。他是老人家,这位云衡仙子是女侠,他们两人打起来可不太好看。” 李泓萧道:“的确很不赏心悦目,所以我带你走。” 我摇头道:“不要,这位女侠请我吃葡萄,你却让老爷爷打她,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李泓萧认真地想了一下,挥了挥手,老马夫立即隐到暗处。 玉衡仙子笑道:“泓萧将军不苟言笑是真的,可是对小夫人言听计从这一点,让我有点难以置信。” 李泓萧道:“你信不信,与我无关。要在这山中闲逛,可以,不要让我看见。” 玉衡仙子笑盈盈道:“这我可保证不了。如今我是这里的山大王,你既然是我请来的贵客,岂有不相见的道理?那不是怠慢了?” 李泓萧不理会,径直拉着我朝前面走。我回头对玉衡仙子道:“仙子见谅,我家将军就是有些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仙子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去庄子里面摘葡萄?” 玉衡仙子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只怕泓萧将军嫌我耽误事。你们只要好好在我山中住一段时间,好好培养感情,我就很欣慰了。” 我莫名其妙,为什么玉衡仙子这意思倒像是在撮合我和李泓萧呢? 李泓萧充耳不闻,我们走出数十丈,又听玉衡仙子在后面嚷道:“我还帮你们改造了一下闺房,都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要太感动。” 我无语,既然不足挂齿,她还叫这么大声! 走出了一段路,在山林鹅卵石小路上,周围的鸟鸣显得静寂空灵,我问李泓萧:“这个山庄为什么叫观雪山庄呢?” 在我看来,他应该很不喜欢雪的,为什么偏偏建一个山庄名为观雪? 李泓萧温声道:“倒没什么,某时兴起,令人随便建的。” 走到小径的尽头,出现一面青瓦白墙,在几竿翠竹的掩映之下,雅静别致。 别庄的大门并不大,还没有燕京将军府的侧门大,但是胜在设计精巧,进门便是一面跌水山石,将山庄内的景致隔断,回环曲折,绕过跌水山石,眼前清厦高耸,才知别有洞天。 我仰望这座依山而建的三层石楼,叹道:“真是鬼斧神工。” 李泓萧问:“此处比之京城将军府如何?” 我道:“将军府气派,富丽堂皇,但论精巧,远远不及此处。” “以后就山居于此,如何?” 我愣了一下,问:“你……你吗?” 他若有所思看向我,“阿芒如今负债累累,似乎是我去哪里,你就得跟去哪里。” 我讷讷道:“我没说我不来,只是怕你不愿意带我。” 在你心中,最愿意与之灵泉归隐的,不应该是花云慕吗? 他握紧我的手,温言道:“阿芒多虑了。” 我被他牵着来到广厦的后院,又是别有一派田园风情,柿子树,枣子树,葡萄藤,还有无数桃树…… 好多果树上都吊满了果实,或是红紫浑圆,或是垂累可爱,让人目不暇接。我喃喃道:“将军,这是你的果子园吗?” 他不言,带我走上一处大理石铺就的高台,双手搭放在玉栏上,举目望去,远处的燕京城一览无余。 他道:“京城下雪的时候,我就来这里看一看,白茫茫一片,很干净,也很遥远。” 我问:“将军喜欢来这里看雪?” 他点点头,“雪落尽了,到了上元灯节,从这里看燕京,当真是万家灯火,盛世荣华。站在这里看灯的时候,我就常常想,那年雪夜里的小姑娘怎么样了?她有没有点起一盏花灯?” 他说这句话的神情是清冷的,追忆的。我想象着一名年少成名的将军,没有亲人,唯一挚爱也弃他而去。在上元灯节的时候,灯火辉煌,他独自一人来到这处远离燕京的高台,看遍灯火,灯火却与他无关。 这该是多么孤独。 我反手握住他,轻声道:“将军,等来年上元灯节,让我在这里也看看燕京的灯火好不好?” 我没有说“陪他”,我不敢,但我心中却是这么想的。我想陪他,不要他这么独孤。 可是到了来年,不再是贵妃娘娘的她,会不会与他并肩看灯呢? 我忽然很不想让花云慕离开皇宫。不是因为涓离要杀她,也不是因为帝君法旨在身,我只是单纯地不想李泓萧再见到她。 我有这样的心思,不知道算不算是卑鄙了。 李泓萧微微一笑,点头道:“自然,你说过,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我愣了一下,这样的话我有说过吗? 他摊开袖子给我看那一朵皱巴巴的桃花,“阿芒这就忘了吗?” 我道:“没忘,没忘。” 可我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我说我给他当跟班,给他讲故事抵债,没说一直陪在他身边。 虽然意思都差不多,感觉却有些不一样。 李泓萧道:“花灯节过后,清明时节雨,桃花就开了。满园的桃花,漫山遍野的桃花。” 我惊道:“漫山桃花?” 李泓萧指着不远处的山林,笑道:“阿芒没看出来,这些都是桃树吗?” 我连忙定睛一看,果真!千千万万,多不胜数。 “你……很喜欢桃花吗?”我情不自禁握住栏杆,与他并肩,遥望夕阳下的桃树。 李泓萧用一种近乎于低喃的声音道:“桃花,很好啊。” 章节目录 第71章 布置 黑夜声势浩大地扑向这片山庄。晚间,阿离置了一些果点,我们吃过了,李泓萧便引着我去厢房。 奇怪的是,偌大的园子里,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可是这庄园整洁干净,草木繁盛并无荒芜,显然是经常有人来打扫的样子。 我问:“怎么没有看见一个小厮呢?” “守庄人住在山下,除了定时打扫,不会来的,所以这里很清净。” 他走在我的边上,望着清净的院落,目光所至,都是青青碧草。这样一个人,原来是享受孤独的。 我笑问:“那上元灯节,你来这里看灯的时候,满庄园也只有你一人吗?” 他点头道:“是。” 我默然,随他走到一处暗香浮动的雅院,入门却见一片喜气洋洋。大红灯笼高悬在廊檐下,窗扇都贴着红艳艳的“囍”字,暖黄的光芒从里面透出,使得那“囍”字散出红色光晕。 我望着这满院子喜庆光景,奇道:“这里怎么和咱们成亲的院子一样?” 说完,我便有些后悔,虽然这是事实,但“咱们成亲”这四个字委实是有些亲昵了。 我只怕李泓萧会不舒服。 他果然神色微动,半晌才轻淡地道了一声“是。” 我不知道这院子是不是他故意安排的,又不敢再问。刚才玉衡仙子说什么布置了闺房,说不准是她胡闹将这院子摆弄成这样。 随李泓萧踏入正中的厢房,一股细细幽幽的香气充盈鼻息。房中的帷幕床铺都是大红,红烛跃动,珠帘摇曳。 后堂水雾氤氲,竟然是一方汤池,泉眼汩汩冒水,映照着烛光,连清水也成了朱红。 李泓萧微微皱眉,道:“这原本是一处温泉汤池净室,弄成这样,过于艳俗了。” 他既然这么说,那就不是他的意思。看来是玉衡仙子的手笔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对他笑道:“若没有这些红烛珠帘,倒显得冰冷没趣儿!” 李泓萧挑眉道:“原来阿芒喜欢红。” 我道:“红色喜庆,我喜欢。” 他温声道:“一路风尘,在此沐浴梳洗一番,便安歇吧。” 我正摆弄旁侧的珠帘,觉得眼熟,这珠帘怎么像是摇光星君府中的水光帘呢?听李泓萧这么说,手在空中微微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继续道:“我去别处看看。” 说着便走了,留我一人在此。我坐在池边,望着满池波光,心思摇动。 一个水花打在我的脸上,玉衡仙子十分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笑吟吟道:“桃花春木仙子,怎么样?喜欢不?” 我擦去脸上水痕,无奈道:“仙子,你就别打趣我了,直接叫我阿芒吧。” 玉衡仙子点头道:“不错,阿芒是你,你是阿芒。” 我微微挑眉,“仙子可是从西方佛国而来?说话都带着点禅意呢。” 玉衡仙子慌忙摆手,“没有,我从不去听老和尚讲经,无趣得紧!” 她指着旁边的帘子,笑道:“这帘子是我从摇光星君府中借来的,你喜不喜欢?” 我道:“怪不得如此眼熟,摇光星君知道吗?” 玉衡仙子模凌两可道:“他成日不挨家,暂且不知吧。” 我笑道:“仙子,不问自取是为偷。” 玉衡仙子满不在乎地道:“没事!他耽误我八百年,我要他点东西怎么了?” 我记得摇光星君的水光帘是东海三公主送他的礼物,乃是以深海水晶制成,悬挂在室内,七步开外望去,如同是一片淡蓝色的水幕,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摇光星君十分稀罕这帘子,曾经多次邀我去他府中赏玩,若叫他知道他心爱的帘子落在这里,只怕要捶胸顿足。 玉衡仙子又指着一处泛着淡淡温润光芒的玉钵道:“这个盆,是广寒宫月娥的洗脸盆,我借下来给你当个摆设。” 我望着那莹润的玉钵,似乎盛了满满的月光,不确定道:“真的是借来的?” “那是自然,”玉衡仙子道:“我和她打过招呼的,她听说是借给泓萧将军,欣然同意。” 我噎了一下,原来是借给李泓萧的啊…… 我试了试那玉钵的大小,迟疑道:“这么小的钵,能洗脸吗?” 玉衡仙子道:“月娥脸小,你用来洗洗手也是可以的。” 说着,又指向一道绣着雪中红梅的屏风,道:“这个东西就稀罕了,瞧见这底座了没?三千年紫檀老木!是柴道煌那老头子最宝贵的东西。” 我讷讷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呢?恕我直言,我觉得用它来隔断净室和卧房,好像……聊胜于无。” 玉衡仙子朝我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果然眼光独到。你是不是觉得这屏风上的纱幕太透了?” 我点点头,道:“这白纱,好像是从三十三天云层中抽出的丝吧?” 玉衡仙子一拍大腿,笑眯眯道:“不错!所以朦朦胧胧,半透不透。你想想看,当泓萧将军在这汤池中洗澡的时候,你坐在卧房的床榻上,举目望去,隐约可见泓萧将军池中沐浴的旖旎风光,是不是很刺激?” 我讪讪地笑了一笑,不敢苟同。 玉衡仙子一脸向往,啧啧道:“阿芒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天上不知道有多少仙娥望眼欲穿。这艳福却被你得来了,好好珍惜哦。” 我心虚无比,敷衍道:“多谢,多谢。” 玉衡仙子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又悄声在我耳边道:“这汤泉池水也颇有讲究,至于其中妙处,哈哈,我就先卖个关子,仙子自己好好享受……” 我有些艰难地打断她的话,“别……别说啦……玉衡仙子,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啊?” 她耸了耸肩道:“也没什么,闲着无趣和天上那群神仙打赌,他们都赌你拿不下李泓萧,我就不一样了,我把三千万功德都压在你身上了,可一定要争气啊。嘻嘻……” 我无言以对,玉衡仙子连忙又道:“况且我做的这些也是天帝的意思。前段时间帝君他老人家问了你在这里的进度,得知情况不容乐观……” 后面的话,她却隐去不说了。 我忙问:“帝君说什么了吗?” 章节目录 第72章 痴憨 玉衡仙子想了一下,道:“没有,只是表情有点沉重,别担心,他不会为难你的。” 我心中惶惶,表情有点沉重?完了,帝君不会不高兴了吧? 我陷入沉思,玉衡仙子道:“先别想了,你还有时间,只要好好干,还是很有希望的。我这不是在帮你嘛!” 我看了看一屋子神仙宝贝,迟疑道:“可是这些东西,李泓萧未必会喜欢的。”我觉得李泓萧并不贪恋荣华富贵,更不是个会享受的人。 玉衡仙子道:“唉,真是个榆木疙瘩!你管他喜不喜欢呢,主要是你!有你在,他就会喜欢。你不在,这些东西便只是摆设。”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催促道:“先别想这么多了,快沐浴更衣。” 说着就上来扯我的衣裳,我手忙脚乱阻止,然而徒劳。她将我的衣裳扯了下去,将我推入汤池水中。 我结结巴巴道:“仙子,你可不可以别这么看我?” 玉衡仙子将目光从我的脖子下面移开,饶有意味地道:“春木啊,你还是太小了。” 我将自己整个泡在水中,只露出个脑袋,对她道:“我已经好几千岁了。” 玉衡仙子“嗯”了一声,“那就是你现在的这副姚小姐的身子太小了。”说完,又立即摇头道:“不对,姚小姐明明是按照你的模子长的。哎呀,先别管这些了,说不定李泓萧阅尽风月,返璞归真,就喜欢你这样的呢。” 我疑惑道:“阅尽风月?什么意思?他明明清风皓月,洁身自好。” “咦?你这傻桃子,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还是……你吃醋不愿意细想啊?” 我道:“请仙子赐教。” 吃不吃醋我不知道,但玉衡仙子说李泓萧阅尽风月,我心中是不太舒服的。他除了痴恋花云慕以外,没有和别的女子亲近过,多看一眼都欠奉。 星尘雪女相妩媚妖娆,玉衡仙子英姿飒爽,却都好像不太入他的眼。 玉衡仙子不知我心中所想,十分耐心地分析道:“李泓萧如今将近而立了吧?在人间,男子及冠而不娶亲者,少之又少。何况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大燕国镇国将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一定去过不少风月之地。风月之地你可知道?” 我点头,幽都也有风月祠,那里住着无依无靠的女鬼,供那些阔绰的鬼公子寻|欢作乐。 玉衡仙子一拍手,“你知道就好了,省得我再解释。” 我见她十分笃定,心中泛起嘀咕。李泓萧平日看起来冷冰冰的,难道也去找过那些风月女子寻|欢作乐吗? 玉衡仙子道:“反正李泓萧绝不是清白之人,你放心吧。” 我皱眉道:“他不清白,我……我为什么要放心?” “哎呀,这个事情你也不要太介意,没关系的,正常。” 她拍拍我的肩膀,“只要你肯努力,别说让他忘掉花云慕,就是让他以后眼中只有你一个女人也是有可能的。” 我道:“我该怎么努力啊?” 虽然知道她多半是在诓我,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她道:“一切有我,你现在只需要沐浴更衣,然后再好好躺床上等着就行了。” “啊?我等什么?” 玉衡仙子急得捶墙,“还能等什么?李泓萧啊!” “我……我为什么……要等他……”我忽然有些结巴,涨红了脸,想到一种可能性。 玉衡仙子不会是要我与李泓萧行那册子上的事情吧! 玉衡仙子急道:“让你等你就等,别这么多废话了。” 我只好抿唇不言。她想了一下,又问:“你不会连那个……都不晓得吧?” 我不说话,生怕她说的那个是我心中想的那个,那可真是太尴尬了。 玉衡仙子搓了搓手,叹道:“真是傻啊!摇光星君说你傻乎乎的,我原本还不太相信。” “啊?摇光星君居然在背后这么说,我还以为他很喜欢我呢……”我颇有些郁闷,真是看错摇光星君了,原来他也当我是个傻的。 玉衡仙子道:“他的确很喜欢你,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弱弱问:“你说谁是赖蛤蟆?” “我说他啊。” 我松了一口气,摇光星君曾经和我说过,天界对我此次下界给李泓萧设劫,多持不看好的态度,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是牛粪,泓萧将军是那鲜花。 如今我只怕玉衡仙子说的赖蛤蟆是我,那可真是冤枉,我虽然也挺喜欢摇光星君,但对他绝无不该有的想法。 玉衡仙子随手幻化出一柄玉骨团扇,道:“你先好好学学,别到时候李泓萧来了,你傻乎乎的连个回应也没有。搂着块木头有什么意思?” 我接过那柄飞来的扇子一看,立即扔在水中,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一屁股摔在池中,“这这这这这……” 我语无伦次,这扇子上的画面,竟然与嬷嬷当初给我的册子上的画面有点像。不同的是,这个是能动的。 玉衡仙子手指一抬,扇子立即从水面跳起来,直扑到我的脸上。 她道:“别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你一个人仔细看看。” 说着,径直朝窗外一跳,没影了。 我急道:“玉衡仙子!你别走啊!先把扇子拿走!” 玉衡仙子没有回应,我拿着扇子左顾右盼,这样的东西可千万不能让李泓萧发现! 可恨它沉不到水底,扇面又发着光,是个不好藏的。 我匆匆洗了一下就跑出汤池,想找个地方将扇子藏起来。 外面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夫人,将军让奴婢来送换洗衣裳。” 是阿离的声音,我一阵心慌,这东西让阿离看见也是绝对不行的!谁都不能看见! 我急忙将扇子藏在被中,自己也跳上榻蒙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个脑袋,才叫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阿离捧着衣裳走到榻前,“夫人你冷吗?” 我裹紧了被子,点点头,“刚从池子里出来,有点。” 阿离道:“奴婢先帮夫人穿上衣衫吧。这是将军特意选来的绒衫,又柔软又轻薄又暖和。” 我看着她手中的衣裳,白绒绒的,看起来好像比狐狸的毛还软绵,连忙道:“放下吧,我自己穿。” 阿离道:“奴婢来帮夫人吧……” “不用!”我立即道:“阿离,你也累了一路,早些歇息吧,我这里不用你帮忙,穿个衣服而已,我自己会的。” 阿离闻言退了出去,我抓起那件绒衫,闻到一股轻淡的檀香。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穿在身上柔软轻薄,仿佛裹在冬日的阳光中。 我刚换上那衫子,李泓萧的声音就在外面道:“阿芒?你睡了吗?” 我僵硬了一下,从行躺下,喊道:“我睡了。” 他在门外沉默了一会,道:我帮你熄了烛火吧,你睡觉一向不喜欢点灯的,怎么今日倒是灯火通明?” 门被推开,我缩在被子中,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李泓萧。他像是也洗漱过了,黑发微湿披在身后,穿着一件青莲色的大袖宽衫,越发显得长身玉立,清俊潇洒。 章节目录 第73章 甜粥 昏黄的光芒中,他朝我走来。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案上。脚步轻缓,动作温柔。我看得呆了,他一向温润。 他打开盒盖,从里面冒出热气,散发阵阵清甜的淡香。 他轻轻笑了笑,“不是睡了吗?眼睛睁的如此大,莫非在等着我?” 我脸上一热,想说不是,他却从食盒中端出一个碗,“等我给你送吃的?” 我闹了个脸红,讷讷道:“不……不是……” “喝点热粥再睡吧。” 那碗粥送到我的眼前,他道:“藕粉桂花粥,是你喜欢的。” 我喜欢藕粉桂花是不错,但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一路上我从未提起过。 他道:“引月带来了两个将军府的厨子,所以知道你的喜好。” 我闻言微惊:“引月!她来了?在哪里!” “明日再见吧。”他道:“先喝粥。” 我接过那碗,捧着并不烫手,反而暖暖的很舒服。藕粉桂花粥很好喝,甜而不腻,以往在将军府,我一下子都是要喝三碗的。 可惜他只端了一碗来。 我喝完了,意犹未尽,厚着脸皮问:“还有没有?” 他伸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没了!” 我只好“哦——”了一声,“下次可不可以让厨子多做两碗?” “你要喝,明儿早上喝个够,现下是不能多喝的,吃撑了难以安歇。” 我只好点点头:“知道了——” 他眼中泛起淡淡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喝完藕粉桂花粥的缘故,我看着他的笑,竟然觉得微甜。 我笑着补充了一句,“多谢泓萧将军。” 他眼中的笑意果然更浓了几分,点头问:“将军?若从此以后我不是将军了,你还一直这么叫我吗?” 我迟疑了一下,道:“那就多谢泓萧哥哥。” 我爱看他笑。 他似乎对我这一声“哥哥”十分受用,“阿芒既然如此叫了,以后可就不要改口了。” 我心说我是可以不改口,可是你回归仙庭,再成为那位高高在上的泓萧将军时,我还能叫你“哥哥”吗? 心中又是一阵刺痛,我连忙收回心绪,望向红梅紫檀屏风,随口问:“将军沐浴过了吗?” 清新的皂角香从他衣服上散出,他微微点头。 我忽然有些遗憾,想起玉衡仙子描述的情景,若能隔着屏风偷窥他沐浴,我也将这是四海八荒第一个看过李泓萧沐浴的了吧? 不对,花云慕有可能看过,还有……他如果真的逛过那些风月之地,怕是有很多女子都看过了。 我道:“你有没有……逛过那些风月之地呢?” 李泓萧一挑眉,“阿芒为何这么问?我是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的。” 我心中一喜,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从不去那种地方。”李泓萧正色道。 我笑道:“原来如此啊。” “阿芒为何忽然问我这个?” “我……我随便问问的,你不要介意。” “倒是有些介意的。”他坦言。 我连忙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问你的。我只是有点好奇,以后不打听了。” 我在幽州见过那些逛风月|场的鬼公子,他们都很不愿意让老婆知道自己逛风月|场。 李泓萧也不愿意让我知道,也许他刚才的那些话只是狡辩之言,是我问的太唐突了。 我暗暗后悔,他却握住我的手,温声道:“怎么了?” 声音低沉,有些暗哑。我抬眼看他,却从他眼神中看出几缕红丝。 我道:“你嗓子哑了,眼睛也有点红,是不是染了风寒?” 他摇头,“没有。” “咦?你的声音很哑啊,嗓子不舒服吗?” 他又摇了摇头,忽然问:“你的牛角链呢?怎么不戴着了?” 牛角链刚才沐浴时被玉衡仙子扯下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也不太想戴着它,总觉得他不太喜欢。 我道:“可能是放在汤池边上了,你若是不喜欢我就不戴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艰难地道:“你安歇吧,我……我先走了。” 我问:“你不睡觉吗?” 他道:“我去隔壁厢房。” “为什么啊?”我不解,夫妻都要睡在一间房的,他却总是远着我,不与我亲近,这样我牛年马月才能完成帝君派给我任务啊? 帝君已经嫌我办事进程慢了! 我是不能喜欢他,但我也得办公事。说白了,帝君让我来勾引他,就是办公事! 我将那些隐忍都暂且放开,抓住他的手道:“你别走!” 他看着我,轻声问:“阿芒真的不想让我走吗?” 我暗示道:“这床挺大的,比咱们的车厢大多了。”车厢都能挤下,这也是可以睡得下的。 我要挨着他睡,与他亲近。这样才能培养感情,尽可能早点完成任务。顺便再吸点灵力。 他点头,目光在床面上扫了一下,随即又落在我的脸上,“是大很多。” 我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床榻,道:“你就睡在这里吧,可以睡下的。”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那双清俊的眉眼凑近我,“阿芒,你吃饱了,我还饿着。你说怎么办?” 我双眼一亮,“你饿了吗?那再去盛两碗藕粉桂花粥吧,我也再喝一碗,我还没有饱呢。” 他哼了一声,忽然伸手取下我束发的簪子,“藕粉桂花粥明日再吃吧。” 我疑道:“什么意思?” 他欺身而上,指间捏住我的下巴,眼中泛起一抹不明的意味,“阿芒,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 我眨了眨眼睛,盯着他的眉眼,竟然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眼底的那颗小痣。 我还不满足,竟然大着胆子轻轻戳了一下。 我心中有一个声音道:“是真的,这颗痣是真的!”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忽然“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榻上掉落,我扭头一看,立即清醒,天杀的啊!玉衡仙子的那柄小扇子,什么被我踢出了被子! 章节目录 第74章 搅局 他俯身欲捡,我吓得心魂俱裂,这东西要是被他看到,我以后都不用活了。 情急之下,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叫道:“别捡了,扇子而已。将军,哥哥,快睡觉吧!” 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床上扯。李泓萧伸手按在我的额头上,“阿芒,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道:“没怎么啊,我困了,要睡觉了。你也睡吧。” 他迟疑了一下,反手搂住我,“你这样子,让我如何能睡着?” 我倚在他怀中,见他不再去理会那面团扇,稍稍心安,说道:“闭上眼睛,等一等就睡着了。” 他忽然转头看向旁侧小案台上的香炉,“这里面的香……” 我闻了闻,身子忽然有些发软,茫然道:“这香怎么了?” 他轻声道:“阿芒,你也很喜欢我的,是不是?” 我垂眸不言,很喜欢吗?是啊,是很喜欢。天界的许多仙子都喜欢他,都对他望尘莫及,我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是抵死不会亲口承认的。 李泓萧温声道:“阿芒,你……真正做我的人,好不好?” 他这轻声细语,像是春风拂面,扰的我心绪不宁。我疑惑不解,怎么才能变成他的人呢? 香炉中的烟线笔直上升,我抽了抽鼻子,烟雾袅袅,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甜香让人迷醉。 他道:“阿芒。” 我“嗯”了一声,“我在这里啊。” 他又道:“阿芒。” 我抬头看向他,他手指在我的脸颊上刮了刮,微痒。我不由抓住他的手,往脸上蹭了一下。 他道:“你的脸太烫了,很热是不是?” 我道:“有点。” 他道:“这屋内点了地龙,是热了些。” 说着,他身上的清冷檀木香朝我靠近,冲淡了香炉的甜香。微凉的薄唇蜻蜓点水一般,在我的额头,眼睛,鼻子上都落了一吻。 最终,流连着我的唇。 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他搂着,任他施为。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影,有剑光如龙游于壁上。李泓萧立即放开我,怒目看向窗外,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道:“找死!” 我问:“外面怎么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抚道:“没怎么,先睡吧。” 他没有继续那个吻,我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的,好像根本就没躺下,靠在他怀中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睛。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目光冷峻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往他怀中贴了贴,这样很好,可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似乎如此与他亲近还是不够。 他道:“阿芒,我先出去一下。” 我连忙紧紧地抓住他的脖子,“不要!你别走!” 他轻声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道:“外面是不是来了很多人?他们来找你的吗?看起来很危险。” 他道:“我去看看,你好好待在这里,不要怕。” 他将我平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笑道:“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坚定而温柔,我点了点头,喃喃道:“我等你。”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他说的很快是几个时辰,几天,还是几个月?但我知道我会等他回来的。 他走出了厢房,轻轻关上门,一如来时那样温柔细致。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听见他在外面对什么人说:“保护好夫人。” 墙壁上游走的剑光戛然而止,我心中猛地一惊,正要披衣下床看看情况,房中忽然乍起一道华光,接着,半空中掉下来两个身影,正缠打在一起。 我看清楚正是摇光星君和玉衡仙子。 我从床上跳下来,“两位仙上!你们别打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李泓萧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摇光星君率先收手,指着玉衡仙子道:“粗鲁!一个仙子整日里打打杀杀,对我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玉衡仙子双眸赤红,显然是吵不过摇光星君,所以才与他大打出手。 我连忙跳到他们中间,对摇光星君使了个眼色,道:“都什么时候了,先别打架!” 玉衡仙子怒道:“摇光,你给我等着吧!” 摇光星君道:“等着什么?讲道理你讲不过我,打架你也技不如我,本仙君怕你不成?” 我喊道:“外面是不是来了好多人啊?李泓萧有没有危险!” 玉衡仙子更加生气了,“阿芒,我好不容易筹备这一切,好不容易就要水到渠成了,外面来了一批李泓萧的旧部,你说气不气人!” 摇光星君插嘴道:“那你也不能打他们啊!” “为什么不能,我又没杀了他们。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桃枝,良辰美景岂能辜负!” 摇光星君道:“你得了吧,阿芒和李泓萧还到不了那一步,你就别在这瞎掺和了。这房间里珠光宝气的都是什么玩意!玉衡,不是我说你啊,有空你也多读读书,提升提升品位。” 玉衡仙子怒道:“你说谁品位低劣!” “谁说了,我可没说!你怎么总是误解我的意思?本仙君只是说你的品位有待提升,品位低劣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关我的事。” 玉衡仙子立即要反唇相讥,我连忙道:“摇光星君!你别惹玉衡仙子生气了!” 玉衡仙子听我这么说,得意地冲他挑了一下眉,对我道:“李泓萧单枪匹马下山去了,他手底下的那些旧部逼他造反。我本来想将那两千人弄晕了,先过了今晚再说,却被该死的摇光给搅和了。” 我看向摇光星君,他耸了耸肩,道:“究竟是谁在搅和啊?李泓萧一切因果皆有命数,要你多管闲事?” 玉衡仙子道:“我管闲事是我的事,要你多事?” 摇光星君嘻嘻一笑,“我多事也是我的事,咱们各凭本事。” 我听他们没完没了,像是稚童吵架,实在无奈,连忙举起双手叫道:“二位,能不能先让我说呢!我的事情比较急。” “你说。”摇光星君看向我,“你什么比较急?” 玉衡仙子道:“阿芒是不是担心李泓萧的安危啊?” 我知道李泓萧有七年寿命,不会命绝于今日。但他若在刀林剑雨中走一遭,那也定要受点伤的。 如今他这身子,实在是不能再受伤了。 我道:“我担心他会受伤啊!怎么办,仙子你快去帮我看一下吧。我来拖住摇光星君!” 摇光星君闻言愕然,“桃花,你这最后一句话是故意说这么大声的吗?生怕我听不见是不是?” 我一把紧紧抓住摇光星君的手,叫道:“仙子快去!” 章节目录 第75章 出窍 玉衡仙子道:“桃枝你挺住!我先去了!”说完倏的一下消失不见。 摇光星君微微皱眉,低头看向被我紧紧攥着的手,道:“阿芒,你要是想色|诱我,麻烦认真点?” 我道:“我不放开你,李泓萧不能再受伤了,旧伤未愈,新伤又负,他会受不了的。”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干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道:“我没有让你放开我,我是请你认真点,听不懂?” 我还是紧紧地抓着他,“求你了,就让玉衡仙子去看看吧。” “她不是已经去了吗?”摇光星君翘起二郎腿,一只手肘搭在桌面上,身子歪斜,笑问:“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放了吗?” 我道:“你先答应我,不要去拦玉衡仙子。” 摇光星君问:“我不答应你,你就一直抓着我?” 我微有些迟疑,这样抓着摇光星君实在是有些无礼,虽然他平日笑嘻嘻的毫无架子,但我似乎也不能这么放肆。 我缓缓松开手,坐在他的边上,道:“谢谢星君。” 摇光星君奇道:“我做什么了,你要谢我?” 他作势要走,我连忙拦住他道:“别走!摇光星君!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吧,就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摇光星君将他刚抬离椅面的屁股重新落了下去,叹道:“阿芒,你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我咬了咬唇,低声道:“天帝问我的情况了,他老人家好像有点不太满意,我得先……先断了李泓萧和花云慕之间的情。至于,至于我对他的心思,你放心,我会控制好的。” 摇光星君看着我,道:“帝君根本就没有过问你的情况,他现在忙着西方法道辩论大会,没时间管你的事。” 我道:“帝君问过玉衡仙子了,你可能不知道。” 摇光星君想了一下,点头道:“罢了!但是阿芒,你如今的所作所为,真是因有帝君法旨在身吗?” 我轻轻点头,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是的。” “帝君法旨,令李泓萧落入红尘,受尽浮生百苦,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说话了,半响,摇光星君又道:“阿芒,你以为你能控制得住,其实却不能。帝君他老人家这一次派错了人来!” 他说着伸手在我眉心处轻轻一点,我立即觉得轻飘飘往上直飞。摇光星君这一弹指,直接将我的元神提出了姚小姐的躯壳。 我浮在半空,摇光星君将晕倒的姚小姐抱上绣榻,盖好床被,对我道:“走吧。” 我大惊,彷徨无措,“去哪里?” “我带你回仙庭向帝君请旨不干了,请他另寻高明吧!你再在此耽搁下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我忙道:“不行!我我不回去,帝君派我办差我却半途而废,这万万使不得!” “你怕什么!有我在,帝君不会惩罚你的。” “还是不行,我刚升仙庭,这是帝君派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不想给他印象不好!” “唉,你考虑这么多干什么,大不了你去我府中修仙,过个两三百年,定能连升三阶。帝君他那么忙,不会记着你的。” 我死死抱着柱子,“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是不能走!” 摇光星君抬了抬眉,“阿芒,我是在救你,你要想清楚!”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正经,不似寻常时玩笑。我不由愣住,接着眼眶微酸,说不出是委屈还是郁闷。 摇光星君沉声道:“设劫反入劫,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你好不容易修成的神仙,就这么不知珍惜?知不知道谪仙落入妖魔鬼界会是什么下场?” 我一颗心沉了下去,我知道是什么下场,妖魔最恨神仙,恨不得生啖其肉,若我被贬下仙庭再落妖魔道,只怕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道:“你……让我再多待一段时间,行不行?” “不行!一天都不能多待!”摇光星君凭空化出一捆神仙索,道:“你若不愿意随我回去,我只要用强,将你绑回去。” 我盯着那神仙索,凭借摇光星君的道行,他就算不用什么法器,也能让我乖乖跟他回去。 我只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反抗是不行的。 我咬了咬牙,沉声道:“仙君,我现在也绝对不能跟你回去。” “好!”摇光星君点头道,“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我忙道:“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仙君,我自升仙以来,你对我一直都很好,我……我有一件事,苦无对策,如今只能说给你听,请你千万替我保密。” 摇光星君皱了皱眉,“什么事?你且说来。” 我颤声道:“你可知道我曾经在幽都……引起了一桩血案?” “几百年前幽都发生过一件大事,我也略有耳闻。” 我道:“当年花族的钩吻仙子,因为我的缘故,被幽都太子涓和所杀。帝君震怒,涓和身死,幽冥王自绝。冥界由幽都公主涓离接管,直到如今,仍是一片混乱,百万阴兵终日惶惶不安,深怕花族有朝一日会旧账重提,彻底颠覆幽冥界。” 摇光星君道:“你说钩吻之死是因为你?可是据我所知,明明是她自己闯入幽冥界,在忘川与你相遇,不知为何对你起了杀心。涓和为了护你,一怒之下将钩吻打入忘川,她的仙灵被铜蛇铁狗撕咬,所以才身死道消。” 我想起那段过往,只觉悲伤不堪回首,摇头道:“总之,是我害死了涓和,连累老冥王。冥王叔叔待我如亲生女儿,我……我却害得整个冥界不得安生。我真是……谁沾上我都要倒霉的。” 摇光星君道:“你只是暂时气运空空,并不是天煞孤星,不要妄自菲薄。” 我喃喃道:“可是我真的害了好多朋友啊。摇光星君,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喝口水都塞牙,走大道都摔跤。”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放心,你曾经散去的那些气运,会一点点回来的。” 我喃喃道:“我曾经散过气运吗?不是,我根本就没有气运,自始自终都是空空荡荡。我害惨了涓离,她现在恨我,我不怨她,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永远保护她。摇光星君,你别以为我是没心没肺的小神仙,我其实……也会伤心后悔……” 摇光星君微微皱眉,“阿芒,你想说什么?” 我道:“我要留下来保护涓离,她现在要做傻事,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现在真的不能走!” 摇光星君轻轻叹息一声,一挥手,那神仙索直接朝我扑来,将我紧紧缠住。 我叫道:“摇光星君!” 他道:“你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不就是阻止涓离杀花云慕吗?我不是比你容易办到?你现在还是先跟我回天庭禁闭自省吧!” 章节目录 第76章 月老 我被他牵着穿墙而过,急道:“摇光星君!你放我下来啊!” 摇光星君一挥袖子,我立即被禁了言说不出话,只得任由他将我牵引上天,飘飘荡荡朝摇光星君府的方位飞去。 我低头看去,大地越来越远,进玉山下红通通火光一片,聚满了人,有一个人骑在马背上,衣袂飘荡,与众人对峙。 是李泓萧! 就算是隔得很远,我也能一眼认出他,傲然风骨实在是举世无双。 摇光星君再一挥衣袖,霎时我的眼前漆黑一片。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中只有呼呼风声。 摇光星君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带我走。他念了个口诀,唤来飞云一朵,带我站在云上迅速飘升。 片刻后,我的眼前重见光明,入眼的便是摇光星君的府邸大门。 摇光星君虽然风|流不羁,但他的府邸光看外观可以说是十分朴素,青瓦白墙,丝毫不见金碧辉煌,是典型的人间江南清雅格局。 他将我带进府中,有几个小仙正在院中种树,见到我时都客客气气点头致意,然后纷纷避让。 看来我是烂桃花这个说法在天庭已经广为流传了。 摇光星君将我带到后院一个清净的竹林中,林间有个清凉小筑。 他挥手解了我的禁言,道:“你就先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吧,人间的姚小姐自会无恙。你若是不放心,这是观尘镜,我特意从帝君那里借来的,你可以从中看到李泓萧的境况。” 他将一面铜镜送至我眼前,道:“我先走了!” 我叫道:“摇光星君,你要找谁给姚小姐守舍啊!” “当然是最值得放心之人,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摇光星君在竹林中设了一个结界,径自走了。 他的结界,我无论如何也出不去,只好强按捺下心中的焦虑,暂且坐下摆弄那面观尘镜。 可惜,摇光星君没给我密语,我启用不了,也没找到上面有什么机关,拿在手中就是一面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镜。 帝君向来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可又不喜欢好好保管,以至于上面落满了尘灰,像是从人间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 我连连叹气,绕着竹林走来走去,无法破除摇光星君的结界我就一直被困在这里,拿着一面无用的观尘镜干着急。 正无计可施,忽然听竹林外传来一个声音—— “小乖乖?你躲到哪去了,快点出来——你月娥娘见不到你,定会要了你柴爷爷的命呦——” “小乖乖?小乖乖?” 这声音萦绕不断,就在竹林外面,虽然中气十足,语速很快,但略有些沙哑,难掩苍老,他又自称柴爷爷,我想整个天庭除了月下老人柴道煌,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我叫道:“柴爷爷!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找!” 柴道煌咦了一声,“你是谁哇?” “我是桃花枝,你还记得我吗?你给我起过名字,叫桃花春木的呀——” 柴道煌又重重“咦!”了一声,“小桃花木!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下界去找泓萧戏耍了吗?” 这天上叫我什么的都有,桃子、桃枝、春木、桃花……如今我也不在乎柴爷爷叫我桃花木了,随便吧!我叫道:“我是下界了,然后摇光星君又请我来他府中做客。” 柴道煌问:“林子里黑漆漆的,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我道:“你在找什么东西,我帮你找找,是不是月娥的兔子啊?” 柴道煌一拍手,“是啊!是那兔崽子,快帮我一起找找。”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一身红袍子,白花花的胡子也结成小辫,系上红绳,红光满面,慈眉善目。 就是很红,很喜庆! 他绕着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啧啧道:“小桃木,真有你的,能把泓萧那块冰山哄的团团转,佩服佩服!” 我心虚笑道:“这份苦差,也就只有我来做了。泓萧将军落入凡尘,如今只是个凡人,所以才被我骗过去。以后他回归仙班,想起我如此这般待过他,定会不高兴的,到时候还请柴爷爷一定为我说情啊。” 柴道煌点头道:“不会!不会!” 我:“……嗯?又是点头,又说不会?柴爷爷你别这么抽象吧?” “哦,我是说他不会不高兴,他是冷了点,傲了点,却不是小肚鸡肠的神仙。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的,渡劫设劫,都是依帝君法旨,公事公办而已。小桃木别紧张。” 我听到“公事公办”四个字,更加心虚,我对李泓萧明明是生了私情…… 柴道煌左顾右盼,“桃木,你看见月娥的小兔子了吗?快帮我找找。” 我连忙道:“嗯嗯!我找找看啊。” 柴道煌视摇光星君的结界为无物,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我傍着他就好了! 我弯腰找了一会,在角落中发现了瑟瑟发抖的一团雪白,连忙弯身抱起来,撸了撸它的脑袋,道:“这兔子好像生病了!” 柴道煌跑过来兴奋道:“总算找到了,总算找到了!快给我看看!” 奈何他的手一伸过来,兔子就直往我怀中缩,像是极其害怕他。 我道:“它好像很怕你,你对它做了什么?” 柴道煌急得挠头,唉声叹气,“没做什么啊,我就是看它整天跟月娥黏在一起,挺无趣的,想给他找一只母兔子,相互有个伴嘛!” 我惊道:“兔子的姻缘也归你管?柴爷爷,你不是专司人间风月的吗?” 柴道煌眼珠子向上一翻,“原本整个三界六道都归我管,只是妖魔阴司不太服气咱们仙家的规矩,不受我的管制。所以我现在只管人间的和仙家的。” 我道:“仙家的也不太服你的牵线搭桥吧……” 柴道煌撇了撇嘴,“这个,唉,别提啦。这不是业绩不好,快到年终了,想冲一冲嘛!给仙家或者仙家府中的仙灵牵线也好,能凑几对是几对嘛!” 我叹了一声,原来柴道煌是因为在仙界的业绩不好,所以才急了到处牵线搭桥,将主意打到玉兔头上。玉兔不愿意他给找来的母兔子,所以才闹了这么一遭。 我笑道:“柴爷爷,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牵个线吧。” 章节目录 第77章 旧识 柴道煌双眼一亮,“你!你愿意让我牵!?” 我点点头,这也没什么,找个仙友搭伴儿,多个朋友嘛! 柴道煌喜滋滋地搓手道:“桃木啊,像你这样乖巧可爱的仙子实在是不多啦。这天界有个泓萧将军,有个摇光星君,实在是两大祸害,扰的那些仙子心思摇曳的,都不愿意老老实实找个仙侣好好过日子了。”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你放心啊,等你给泓萧将军设劫回来,我一定给你找个顶好的仙侣。” 我道:“那就先行谢过柴爷爷啦!咱们现在还是先将这兔子送给月娥吧?爷爷你去送还是我去送?” 柴道煌道:“你去送你去送!我……我就不去啦……” 我知道他不敢,怕月娥骂他。便忍着笑道:“可是我现在出不去,摇光星君设了结界来困我。” 柴道煌皱眉问:“他为什么要困你?” 我低下头道:“我也不知道……” 柴道煌哼了一声,忽然很生气,“摇光星君那浪荡子,不会将主意打到你的头上了吧!哼哼!人家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可到好,吃了一锅还不餍足,非要把这天界的仙子祸害个遍!” 他说激动了,又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泓萧将军,更是可恶!只冷着一张脸就将那些妮子迷得神魂颠倒,真是可恶!太可恶了!还让不让我这人间月老,天上媒公活了!” 我道:“媒公?” “哎呀就是做媒的,真是!我一年有十个指标,不完成要扣仙禄的!” 我咳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老爷爷,你放心,我会听凭你的安排的。那现在我该怎么出去呢?” 柴道煌牵住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我一只胳膊搂着兔子,一只手被他牵着,就这么大大咧咧走出了摇光星君府。他府上的那些仙使见到我和柴道煌在一起,只是动了动唇,还没说话就被柴老爷子给瞪了回去,纷纷低头做事,不敢再言。 柴道煌将我引到广寒宫,道:“小桃木啊,我想了想,咱们就把兔子放在这门口吧。你也别去见那月娥了,她对你颇有些怨气,还是不见为妙。” 我问为什么,柴道煌苦着脸道:“小月娥对那泓萧将军啊……算了算了!” 我心中微动,已知究竟,原来广寒宫的月娥也仰慕泓萧将军。玉衡仙子跟她借玉盆,她听说是借给泓萧将军的,二话不说就借了,足可说明问题。 我将兔子放下,柴道煌道:“小桃花,不如你现在到我府中,我给你看一些册子?” 我吃了一惊,“册子?什……什么册子?” “就是一些仙君的名册啊,我觉得有几个跟你很合适的。”柴道煌小心翼翼道:“桃花木,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我忙道:“没有,没有!” 我会错了意,还以为他要给我看那种册子。 现在天池宵禁,我也下不去,不如就先去柴道煌的府中想想对策。我随他走过一道玉阶,迎面走来一位黄衫仙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笑盈盈地走到近前,对柴道煌施了一礼,笑道:“柴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此处?这位仙子是……” 她的目光往我这里扫了一下,忽然凝住。她这是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她。 是琬莹,将军府中的琬莹,花云慕送给李泓萧的美人。 她在人间身死,重新回归天庭了,既然是花神女夷手下掌管百花形态的仙使,仙阶应该远远高于我的。 “春木仙子?好久不见啊。”她眼中重新浮起笑意。 淡淡轻笑,看起来很客气,却又有一种嘲弄的意味。 我也回以一笑,“琬莹仙子,人间种种,情非得已,还请你不要介怀。” 这样的话,我以后要经常说的,对泓萧将军、花云慕、以及泓萧将军府中那些一同入劫的仙人都要重复的。 琬莹比在人间时有肚量多了,闻言笑了笑道:“仙子哪里的话,我没介怀,你却介怀了。” 我忙道没有,琬莹又道:“仙子不是在人间设劫吗?泓萧将军和女夷大人都未回归,仙子怎么倒先回来了?” 我心中一沉,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柴道煌在我边上道:“我看上了几个仙君,瞅着和春木仙子都挺合适的,所以提她回来相亲,省得小桃花在人间被泓萧将军祸害,在仙庭又被摇光那死小子祸害。” 琬莹闻言噗呲一笑,“柴大人,您说的是什么跟什么?摇光星君和泓萧将军他们二位怎么招着您了?” 柴道煌哼了一声,牵着我的手一脸怒气地走了。 我从琬莹身边走过时,她神态自若,还十分体面地给柴道煌福了福身,“柴大人慢走。” 我脚不沾云被柴道煌带回了仙府,在他那结满了红绳的前厅中找了个空位坐下。 柴道煌没好气道:“花神女夷手下怎么养出这么多个口蜜腹剑的仙子?我不喜欢!” 我闻言微惊,我也并不太喜欢琬莹,但连柴老爷子也这么说,不知道琬莹怎么得罪他了? 我问:“柴爷爷,您和琬莹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他头摇的像拨浪鼓,鬓发结辫的红绳晃来晃去,“没有过节,连交情都没有!” 我道:“那你为什么不太喜欢琬莹啊?” “那丫头眼珠子滴溜溜转,就是不好!” 我道:“人家只是灵光,不像我这么痴傻。” 柴道煌爱怜地摸了一下我的脑袋,“小桃花木,你这不叫痴傻,这叫痴憨。你傻吗?一点也不傻!” 我心中欢喜,这样的话,我也听牛头马面说过,原来除了他们俩,还有人觉得我是憨不是傻!我握住柴道煌的手,笑道:“真的吗?柴爷爷你真的这么想?” 柴道煌道:“真的!哎呦,小桃花啊,我现在都舍不得将你介绍给那些仙君了。你这可爱的小妮子,不如在我月宫一直陪着我吧!” 我抿唇一笑,“您老如果愿意收容我,我自然愿意的。我在天界也没有仙府,也没有啥正经事好做,成日里四处闲逛,如今才被帝君安排了这么个苦差事,实在是难!” 柴道煌仔细想了想,叹道:“把你个活泼明媚的小姑娘留在我府中,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妥不妥,让我老头子再给你找个好的,绝对不逊色摇光星君和泓萧将军!” 我笑道:“天界还有比这两位仙君还要出彩的仙君吗?” 章节目录 第78章 天劫 柴道煌瞪眼道:“当然有了!比如南华殿下就很好,比泓萧将军风趣亲和,还比摇光星君洁身自好!” 我问:“可是那位在燕子洞天闭关不出的南华殿下?” “他前几日刚刚出关,我约了他明天来喝茶,到时候你仔细看看!” 我笑了笑,道:“好。”过了一会,又道:“柴爷爷,我有一件事十分纳闷,不知道爷爷能否为我解惑。” “你说你说。” “天上仙君和仙子是可以结为伴侣的吧?” “那是!不然还有我什么事?” “可是为什么,泓萧将军和花神女夷之间的私情,却是孽缘呢?为什么帝君要罚他们下界渡劫,为什么不成全他们?” 柴道煌叹道:“有些仙上是可以有情的,但有些仙上却是万万不行的。” “为……为什么?”我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柴道煌道:“在这仙界,有很多天生的神仙,也有很多是后天修来的神仙。泓萧将军就属于修来的神仙。” “修来的神仙?他……他以前是凡人吗?” “也不是凡人,听说他挺有来头的,但具体是什么来头,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修仙之法是断情绝爱、无欲无求以证大道逍遥。所以,他是不能有凡情杂念的,否则便会损坏道心,万劫不复。”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很多疑惑都解开了,怪不得摇光星君百般阻止我,怪不得牛头马面不让我与李泓萧亲近。 柴道煌继续道:“如今是花神女夷与泓萧将军生情,帝君顾念她是花族之尊,所以才令她与李泓萧一同下界渡劫。若是其他小仙,只怕就要直接上诛仙台了!所以我说,天界那些暗中思慕泓萧将军的仙子都是白搭,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只觉惊悚,原来是这样!天上只有一个泓萧将军,却有很多像我这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小神仙。万一我真的对泓萧将军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帝君一定不会保我的。” 柴道煌道:“你别害怕,我已经请南华殿下明日过来一聚,你们见见。他比那冷冰冰的泓萧将军可好太多了。” 我也没过脑子细想,敷衍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摇光星君给我的那面观尘镜,道:“柴爷爷,你知不知道这面观尘镜是怎么用的?” 柴道煌拿过去看了看,“这好像是帝君的宝贝,怎么在你这里?” “是摇光星君借来的,他送给我,让我方便查看李泓萧的境况……我有帝君法旨在身,现在回天庭属于偷懒,我怕耽误了大事,所以想用镜子看看下面的情况。” 柴道煌点点头,将镜子正反面瞧了瞧,纳闷道:“帝君的玩意儿一向古怪,实用性不太强,还容易坏,这个不会是坏了吧?” “啊!坏了吗?” 他道:“别急,我给你修一修。”说着拿这那面铜镜往桌子上一磕,只听哐当一声,镜子碎了…… 我与他面面相觑,“柴爷爷!你说的修一修?就是这样修的啊?” 我扑过去捡起铜镜,只觉得痛心疾首,碎的稀烂!这下是真的坏了…… 柴道煌讷讷道:“这……这镜子也太不结实了……你别急,我明天让班谷来瞧瞧,他是修法器的,什么玩意都能修。” 破镜难圆啊!我看着镜子发愁,就算是班谷真君也不好修的吧! 再说,我很急,真的很急啊! 柴道煌将我手中的镜子掰出来,放在一旁,谄笑道:“桃花,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我……我给你看南华殿的册子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先不看了,咱们先去修镜子吧。” “别呀!你放心,镜子能修好的,这是仙家法器,很容易修的。” 我很想说仙家法器不是应该难修吗?但我还是不好驳柴道煌的面子,毕竟他也是无心之失。 我只好道:“那就先看册子吧。” 柴道煌立即去找册子,我百无聊赖,坐在地上随手扯掉一根沾在身上的红绳。这宫中的红绳太多了,柴道煌不善于打理,导致此处像个蜘蛛洞,进来走几步就能沾一身的红绳。 柴道煌扎在一堆书卷中埋头苦找,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他找了好久,我道:“柴爷爷,找不到就算了。” 他道:“一定可以找到的,我前几天才看见,除了南华殿下,还有好几位仙君的册子,怎么都不见了!” 他状如疯魔,翻书如飞,我实在看不下去,想去找个清净点的地方睡一觉,却听他叫道:“找到了!” 他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顶着一头红色蜘蛛网,献宝似的将那册子送到我眼前,“你瞅瞅,这是南华殿下的,生平、身高、年龄、画像都在里面了。” 我只好拿过来随手翻了翻。首页记载,南华殿下本是古南华国的太子殿下,国破家亡后,以一人之力复国无果,入山中修练,最终历经七七四十九道天劫,飞升成仙。 我问柴道煌:“凡人飞升都要历经七七十十九道天劫吗?” 柴道煌摇头道:“也不一定,这要看那人的仙骨如何。如果天资卓绝,只历个七八道天劫也有飞升的。” 我没有历经过天劫,是糊里糊涂飞升的,可能是因为我本身不是人,是沾惹仙气幻化出的精灵。 那么,泓萧将军有没有历经过天劫呢? 我还没问,柴道煌就自顾自说了,“像泓萧将军,他可就厉害了,据说他飞升之前,至少有三千道天劫加身!” 我“啊!”了一下,“难道他的天资不好,不够卓绝?” 柴道煌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历经三千天劫而不死,可见他的意志力很强,看他如今的境界攀升之速,整个天界除了帝君无人能及,并不像是那种天资平平的,至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道天劫加身,我可就说不准了。” 我心乱如麻,泓萧将军在成仙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79章 仙册 柴道煌继续道:“或许他与仙庭没有机缘,所以成仙之路既难且险。但他并非泛泛之辈,就算不做神仙去做魔君,也必然有所成就。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非要成仙不可。若做那三十三天外的魔界圣君,也是能与咱们帝君平起平坐的。” 我忙道:“柴爷爷,这样的话以后别提了吧。” 柴道煌连忙点头,“是了,这当然是我与你的私下揣测,唉,毕竟是诛心之言啊!” 我低头继续翻开南华殿下的册子,上面记录他身高九尺,冲和淡雅,是仙界少有的美男子。洒脱不染俗尘,雅洁不失平和。是真正近于大道的神仙,位列仙君排行榜的第五位。 我问:“这位南华殿下修的是断情绝爱的仙道吗?” 柴道煌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这位南华殿下修的是逍遥道,有情道。” 我暗暗地想,为什么偏偏泓萧将军修的是无情道? 柴道煌道:“他目前排在仙君第五位,这是因为闭关了几百年,未来还是很有发展的。挤掉摇光星君的第四都有可能。” 对于仙君的排行,我也略有耳闻,在第一位的毫无疑问是帝君,他老人家虽然岁数有些大,但论气度之宏、仙阶之高,都是当之无愧的仙界第一人。 帝君他老人家本身对这个排榜并不在意,听过了也就是一笑而已。排在第二位的是摇光星君的大哥,天枢星君。他是个十分有干劲的神仙,天上星辰运转、气运流转都在他的操控之下井然有序,所以他居于第二也很合情理。 排第三的是文砚真君,才高八斗都不止,对于世间学问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第二位那么有才华的仙。 第四位的摇光星君则不用说,虽然有些不着调,但他神采飞扬,英俊非凡,是天庭的脸面。他在人间有很多女子信徒,又名桃花郎、探花郎。因为这探花郎与人间科举的第三名重名,所以渐渐的不知怎么又有很多读书人给摇光星君添香火。 这搞得文砚真君府中有很多司文的仙使都十分不爽,但文砚真君对此一笑置之,还笑称摇光星君是天界的美男子,而人间的探花郎光有才华不行,也一定要是相貌英俊,所以摇光星君别号“探花郎”是十分合适的。 饶是摇光星君脸皮很厚,却也被文砚真君说的不好意思。所以若呼摇光星君为“探花郎”,他多半是要怼回去的。 但如果叫他“桃花郎”,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十分乐意! 我是不太乐意的,桃花是我欸!他却叫“桃花郎”,那不是有点占我便宜? 但我一个小仙,对此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我总不能干涉众位大仙对摇光星君的称呼。 我问柴道煌:“为什么仙君排名中没有泓萧将军呢?” 柴道煌道:“泓萧将军已经言明不愿入榜,谁还敢排他?” 我点了点头,心中以为,若泓萧将军入榜,至少要在文砚真君之前,与天枢星君争争第二的位置。 他总不能在帝君之前。也许这就是他不愿入榜的原因吧。他一向高傲,屈居第二,那倒是不如不排了。 柴道煌道:“桃花,你别走神啊,再翻到后面看看,有南华殿下的画像。” 我翻到册子后面一看,果然有画像,画上的仙君倒也雅俊非凡。虽然没有摇光星君那般神采出众,也不比泓萧将军气度清冷,但看起来还是挺舒服的,很平易近人的样子。 柴道煌在旁边道:“这只是画册,等你见了真人,会更加惊艳的!” 我合上册子,笑道:“南华殿下这般优秀的神仙,许是看不上我的。” 柴道煌瞪眼道:“这是什么话!南华殿纵然优秀,但你也不差,你可是……可是……” 我笑问:“是什么?” “是那个……新鲜飞升上来的桃花仙。” 我点头道:“好吧,这还真是个不错的噱头呢。” 柴道煌道:“小桃花,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委屈的,定要给你寻一位如意郎君!” 我道:“先行谢过柴爷爷了。” “桃花啊,我瞧你愁眉不展,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连忙伸手揉了揉眉心,“啊?是吗?我可能是困了。” “那你先歇歇!”柴道煌伸手从窗外一扯,扯进一张云床,将满地的红绳和书卷挤到角落,他指着云床对我道:“你睡这里吧。” 我望着那云床,惊讶道:“柴爷爷,你平日都睡这个的啊?” 云床是不长久的,清晨昴日星官一叫,它就会散了。 柴道煌道:“我以前爱睡懒觉,自从用了云床,就再也不睡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白天也有精神了。” 我讷讷笑道:“这还……真是个好床。” “哈哈,你也试试,这云床很软的。躺上面很舒服!” 我躺在上面,翻身试了试,软绵绵的,还真是比人间的床板要舒服。但第二天还没睡醒就嘭地一下摔地上,那体验也必不舒服。 柴道煌自己又扯了一张云床在我边上,四仰八叉躺上去,道:“小桃花,我也睡了。” 不多时便鼾声如雷,振聋发聩。 我听着柴老爷爷的打鼾声,这哪里像打鼾啊,简直是在锯树! 我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了,索性爬起来在院中闲逛,此处距离广寒宫很近,月亮就在不远处,似乎伸手就可以触到。 也无怪柴爷爷会被称为月下老人。 我坐在凉亭中,夜风吹来远处的花香,有些虚幻。天庭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夜风不凉,花香不浓,一切都在那个最合适的度中,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不像人间,风有寒暖,香有浓淡。夏日炎炎,冬日凛凛。但是,这样不好吗?这样不好吗? 若定要无所爱、无所求,那么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的神仙又有什么好? 今夜,李泓萧在那进玉山脚下,面对两千名逼他造反的旧部,又当如何?是要浴血一战,还是决定举兵造反杀入皇城? 他对我很好,可是他的花云慕还在燕京的冷宫里等他啊! 一道黑影悠悠划过月亮,一位仙君轻飘飘落在院中,笑道:“柴道煌的宫中,竟也有伤春悲秋的美人,在下闭关几百年,竟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章节目录 第80章 南华 我定睛一看,那位仙君身高九尺,一身朴拙的灰色袍子,却难掩饰出尘气度,眉眼疏朗,贵气逼人,冲和是冲和,却比画像多了十二分的高贵雍容。 他曾经是人间的太子殿下,气度雍容华贵也不足为奇。 我从石凳上起身,道:“南华殿下?” 正是我今晚在册子中见到的南华殿下。 他有些诧异地笑了笑,“我不认识仙子,仙子却知我是谁,当真奇也怪哉。” 我的脸有些热,总不能说柴道煌打量着要给你我说亲吧? 我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小声道:“柴爷爷跟我提过你,我也看过你的画像,所以知道。” 他问:“画像?柴道煌为何会有我的画像?” 我只好解释道:“你的册子上面有。” 他“哦”了一声,看向我,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仙子看了在下的册子。” 明明还是温和的笑容,我却觉得好像有别的意思在里面。 我不禁烧红了脸,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要故意看你的册子的。” 他笑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得一二,定是月下老人强塞给你看的。这位柴兄关心我的婚事已经很久了,我闭关这几百年,以为他忘了,原来还记挂着。此番来请我喝茶,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我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柴爷爷是真心请你喝茶的,我只是在今晚无意遇见他的。其实他只是想请你喝茶,与我没关系的。” 南华殿下道:“仙子如何称呼?” “我是刚飞升上来的,我叫……桃花春木……是柴爷爷给我取的名。” 南华殿下拱手道:“见过春木仙子。”竟是朝我作了一揖。 他这恭谦的态度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连忙闪到一边,摆手道:“南华殿下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小神仙……” 他哈哈一笑,摇头道:“我看仙子一双桃花眼眸、面含桃花明媚娇俏,身上又带着一股清清浅浅的桃木香,莫非是桃枝幻化而成?” 我咦了一声,很佩服他的眼光,很少有神仙对我做出这么精准的定位。大家多以为我是桃花,或者桃子,桃树,很少看出我是一截桃枝沾染仙气幻化而来的。 我点头道:“是啊,你看的真准。” 他微笑道:“我因前来赴约,怕晚了柴兄的茶宴他又要聒噪,所以来得早了一些。却见仙子在亭中望月,面有戚戚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啊?” 我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伤心事。” 他点头道:“看来,不管是为人、为妖还是为仙,都有伤心之事。” 我指着一个裹满了红绳的凳子对他道:“仙君请坐。” 他并不拘谨,也不落座,而是看似十分随意地对我道:“昼短苦夜永,何不秉烛游?” 我微微一笑,“仙君想逛哪里?我对此处却并不熟悉。” “正因不熟悉,才要逛一逛,若是轻车熟路,逛也无趣了。据我说知月老的宫中除了多如蛛丝的红绳,并没有什么好玩的。仙子若是难眠,咱们不妨去别处逛一逛?” 我欣然同意,反正一个人枯坐也是无趣,凭白生出许多烦恼。不如随这位仙君四处逛一逛了。 他道:“仙界确实没什么好去处,倒是泓萧将军宫苑附近有一座仙山,与姑射洲有几分像,可以一观。” 他变出一盏青灯,对我做出个“请”的手势,十分优雅地道:“仙子,请。” 他真是个体面的神仙,我有点可以理解柴道煌的意思了,他是一位近于大道的神仙。 与他独处,并不尴尬,他谈吐温润,引经据典,比摇光星君有底蕴多了,也比泓萧将军温和多了。 我们走在玉廊上,刚行至月宫前,忽听一个声音在飘渺云雾中道:“春木仙子,慢行!” 我转头看去,一袭黄衫的琬莹从云雾中走来,笑道:“仙子这是要去哪里?” 我道:“夜半难眠,出来闲逛。” “仙子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回到天庭?” “……月下老人不是说了,我是……是被他提上来的……” 琬莹一脸狐疑,随即看向南华殿下,道:“这位难道就是柴道煌给你相中的仙君?恕我眼拙,不知道是哪位仙上?” 她虽然口中称呼仙上,神色间却颇有些无礼。好像是把他当成默默无名的小仙官了。 我则是面红耳赤,柴道煌尽瞎说,说什么不好,非说要来给我挑选仙君,这可好了,当着南华殿下的面被此琬莹如此相问,可真是尴尬死了。 南华殿下却不以为然,对琬莹笑了笑,道:“在下并未哪位仙上,只是南方仙界一处小山上默默无名的修士。仙子见笑了。” 琬莹轻轻淡淡地“哦”了一声,对我笑道:“看来你还很有自知之明。” 我轻声道:“不知仙子此言何意?” 她嘴角挂着淡淡笑意,“你下去给泓萧将军设劫,沦为满天庭的笑柄,难道没有耳闻?” 我道:“我受帝君法旨行事,不知做了什么,竟然沦为笑谈且不自知,还请仙子不吝赐教。” 琬莹道:“我可不敢赐教,毕竟你在人间可是泓萧将军的夫人呢。” 我握紧了拳头,强忍下心中怒气,对她道:“在天为神,在地为人。人间只有镇国将军李泓萧,没有天界的泓萧将军。还请仙子不要混淆了。” 我绕过她想走,琬莹却按在我的肩上,“且慢!” 我与她对视,缓缓道:“还有什么指教?” 她笑道:“你可知得罪了女夷殿下,会是什么下场?几百年前九幽冥王之死,你可还记得吧?” 我浑身发颤,动了动唇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钩吻之死,的确是得罪了花神女夷,使帝君震怒,涓和、冥王纷纷以死谢罪。 可是那件事,原本是涓和先杀了钩吻在前,女夷计较在后。琬莹如此说,倒是暗示花神女夷是睚呲必报的阴毒之辈。 我道:“还请仙子注意言辞,凡事都有因果。恶因恶果,善因善果。花神女夷是花族之尊,百花之神,必然明理。” 琬莹哈哈一笑,忽然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果然痴傻。既是恶因恶果,你可知当年钩吻为何要杀你,可知你是如何得罪了她?” 章节目录 第81章 孤独 我只觉得有一股绵软的力量化入肩膀,正不明所以,南华殿下忽然沉声道:“这位仙子行事未免太阴毒了!” 他手中青灯一晃,琬莹立即飞起,重重摔在前面的玉阶上。 南华殿下伸手在我肩膀处敲了一下,沉声道:“散!” 那股从琬莹手中滑入我肩内的绵软之力顿时消散,南华殿下问:“可好些?” 我点点头,望向摔在地上的琬莹。她口吐鲜血,艰难爬起,再也不见半分笑容,眼神阴毒,指着南华殿下道:“你究竟是谁!竟敢如此放肆!” 南华殿下道:“我是谁,就不必说给你知道了!你竟敢对春木仙子用化仙掌,企图化去她的仙灵,真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当我是瞎的吗?” 琬莹的神情由阴毒变成了惶恐,她喃喃道:“你……你是哪位仙上?” “既然是花神女夷手下出来的,我自然会找花神女夷理论!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你好自为之!” 南华殿下拂了拂袖子,对我道:“春木仙子,请行。” 我被他的阵仗给吓得不轻,又疑惑琬莹为何非要对我下狠手,迷迷糊糊走了一段路,忍不住问:“刚才琬莹是要对我用化仙掌?” “不是要,是已经用了。”南华殿下的目光有些不悦,道:“她最后和你说的那句话,很关键。是觉得你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后,就不必再存在了,所以对你用化仙掌。那掌风棉柔,可伤仙灵与无形,本来是天界严令禁止的招数,失传已久,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会的。” 我回忆她最后说的话是“既是恶因恶果,你可知当年钩吻为何要杀你,可知你是如何得罪了她?” 我如何得罪了钩吻,我冥思苦想几百年,也是无果。 难道,这与花神女夷有什么关系吗? 我茫然失神,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南华殿下带上了泓萧将军府附近的仙山,云海翻涌,站在山巅之上,可以将仙都的全貌一览无余,又可以与帝君的望台遥遥相望,视野极佳。 南华殿下负手望着帝君的望台,神态清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轻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真是孤独啊。” 我问:“殿下在说什么?” 他回头对我微微一笑,“没什么,偶有所感,一时失态。仙子见谅。” 他客气的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连忙道:“没什么,我也经常走神的。” 他道:“刚才听那位仙子所言,春木仙子似乎与泓萧将军颇有牵连?” 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是泓萧将军现在下凡入劫,我奉帝君法旨,为他设劫。” 他点了点头,道:“没想到,泓萧还会有下凡入劫的时候,我本以为他登仙之前已经将所有天劫都历尽了。” 我听他语气似乎与泓萧将军熟识,他又疏朗温和平易近人,刚才还救了我一命,委实不像个坏神仙,于是就道:“泓萧将军是去历情劫的,不是天劫。” 他“哦?”了一声,挑眉问:“莫非是泓萧将军喜欢上了仙子你?那也不足为奇。” 我连忙摆手,这怎么能不足为奇呢!很奇怪好不好!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以前他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对我动情更是绝无可能! 再说了,若果真是与我生了私情,那帝君也不必麻烦了,直接一道天闪降到我头上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我道:“不是与我,殿下真会说笑。是与花神女夷。” 南华殿下又挑了挑眉,道:“花神女夷?”看神色,竟是十分诧异。 泓萧将军清心寡欲,与仙子生出私情是挺令他诧异的,但是为什么他听到是花神女夷,会比觉得是我更加诧异? 我问:“南华殿下,花神女夷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南华殿下摇了摇头,对我道:“我与花神并不相熟。” 他的神情颇为古怪,顿了顿对我笑道:“也罢,这些事情原本牵扯不清。泓萧在人间的情况如何?” 我问:“不知殿下是否与泓萧将军是旧友?我总觉得殿下提起泓萧将军时语气十分和善。” 南华殿下哈哈一笑,“难道我其他时候不够和善?” 我忙道:“不是,只是……提起泓萧将军时更和善一些。” 南华殿下笑着点了点头,“确然,我与李泓萧是老朋友了,整个仙界,他也就能与我多说几句话。” 我想了想,他应该不会骗我。便道:“李泓萧现在在人间,情况不太好。他中了宣荼的拂尘之伤,伤痛难以愈合。今晚在人间的燕京城外,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南华殿下微微皱眉,“仙子既然为他设劫,为何不在他身边?” 这个我就说不清楚了,我总不能说是因为摇光星君怕我对李泓萧情根深种,所以将我给押解上来了。 我讷讷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南华殿下很给我面子地道:“想来仙子也有为难之处。” 我感激他的体贴,从袖子中取出那面破碎的观尘镜,道:“这面镜子,不知殿下可会修理?” 南华殿下接过去看了看,微笑道:“这原本是我故国之物。” 他双手在镜面上拂过,手指所到,裂纹尽数消失,镜面立即变得光滑如水面。 我喜道:“好了!好了!” 南华殿下微笑道:“你是要看李泓萧的境况吧?” 我想点头,又有些不敢,万一李泓萧浑身是血出现在镜子里,我又不能去救他,岂不是干着急! 我道:“先……先看一下他的夫人姚雎芒的情况吧,此时她在进玉山的观雪庄内。” 南华殿下对着镜子念了诀,镜子中立即出现了姚小姐的影子。她却没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而是,好像奔走在山林间。 我吃了一惊,我在姚小姐的身体里待了几个月,深知道她的体质,是弱不禁风的那种,几时也能跑的这么快了! “这……这究竟是谁附在了姚小姐的体内?” 章节目录 第82章 骑鹤 南华殿下道:“这位姚小姐的身形,明显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你别着急,让我看看。”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镜中的姚小姐额头上轻轻一扣,镜面如水面一般荡出一圈涟漪。 同时,他的神色也有些异样。 我忙问是怎么回事,他迟疑道:“这是……摇光星君?” 我:“…………” 摇光星君?!他说的放心之人就是他自己!!! 这可真是够放心的! 我愁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南华殿下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镜面上轻轻拨弄了一下,镜面的视野立即变大,可以看见被摇光星君附身的姚小姐正在往山下跑! 我急忙道:“再看一看李泓萧吧!” 南华殿下不再念诀,而是滑动镜面,场景立即转换,来到了山脚处,却见李泓萧一个人站在那里。在他的前方,有很多破碎的布,颜色不一,大小不一,被风吹起,四处分散。 南华殿下道:“割袍断义?” 我心中一凛,再看李泓萧的表情,便隐约有些明白了。他没有同意举兵造反,是他的旧部与他割袍断义了。 南华殿下道:“春木仙子,我随你一道下界看看吧。” 我连忙点头,“那太好了,有劳殿下。” 他道:“旧友许久不见,我也想去看看他如今究竟如何。” 我道:“可是现在天池宵禁,咱们下不去。” 他微微一笑,“那就骑鹤下山,这有何难?” 说着伸手在空中一招,我立即听闻一声长鸣,一头金光耀目的黄鹤俯冲而下,落在南华殿下的身前。 南华殿下对我道:“仙子先请。” 我对黄鹤道了一声“得罪”,爬上了它的背。南华殿下也坐在我身后,与我保持了一手宽的距离,对黄鹤道:“去人间燕京进玉山。” 黄鹤振翅而起,在仙庭上空盘旋了一阵,俯冲直下,速度之快,竟连摇光星君平日驾的云也不能企及。 南华殿下温言道:“仙子请坐稳。” 我虽然很想坐稳,但我真的坐不稳。由于黄鹤是俯冲而下的姿势,我只觉得屁股往下滑,双手牢牢抓住黄鹤的脖子,才勉强没有掉下去。 南华殿下许是看不下去了,对我道了一声:“得罪!” 接着我的腰间仿佛缠上一根玉带,将我牢牢绑住。至于是和谁绑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了。 南华殿下虽然平易近人,但他高贵雍容,我觉得这么与他绑在一起,实在是有点唐突他。 但是风太大了,我连张开嘴都不能够,更是无法与他说一声抱歉。 好在黄鹤的速度够快,我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落在进玉山脚下,秋风扬起那些被割碎的袍角,纷纷扬扬,显得萧索而凄凉。 李泓萧已经翻身上马坐在大马的背上,他遥望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间是淡淡的落寞。 我的心狠狠地疼,他也曾是一名征战沙场的英雄,如今却又为了什么,与旧日部下割袍断义? 他不愿举兵造反,是担心身为人质的花云慕,还是放不下弱不经风的姚小姐?抑或只是单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实在无法支撑他再去推翻他亲自创建的大燕王朝? 南华殿下驱退了黄鹤,缓缓道:“打仗会流血,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他的声音并不算小,但是李泓萧定然是听不见的。除非仙人自己暴露身份,否则在凡人面前就是隐形且无声的。 我听了南华殿下这话,顿觉汗颜,无怪南华殿下可以自称是泓萧将军的朋友,他应该算得上是泓萧将军的知己了。 我只想着李泓萧不愿意举兵造反,是囿于男女私情,却没有想过打仗必然会死人。李泓萧不愿意打战,也许是不愿意双手再沾满无辜人的鲜血。 我将他理解的太狭隘了! 南华殿下道:“仙子不必自责,你没想过生灵涂炭,因为你是神仙,深知命数天定。一个人究竟该怎么活怎么死,那命格簿子上早就记载清楚了。可是李泓萧如今却是凡人,是一个手握重兵,肩扛天下的凡人。他无法如你这般看得透彻,所以他才会痛苦。” 我惭愧道:“我一直以为他下凡历劫只会被男女私情所扰,却忘了他也是镇国将军。我不了解天上的泓萧将军,也从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转世为人的他。” 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背后道:“不了解可以去了解哇。仙子就别伤心了!” 我扭头一看,却见玉衡仙子笑盈盈站在我身后,她点头道:“阿芒,真有你的啊。这么一会不见,你怎么把南华殿下也请下来了?” 说着,对南华殿下拱了拱手,“殿下,几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平易近人。” 南华殿下哈哈一笑,“如果平易近人是个好词,那么我欣然接受玉衡仙子的褒扬。” 玉衡仙子道:“当然是好词了!顶好的词!” 南华殿下笑道:“私以为,摇光星君对天上所有仙子都算得上平易近人。” 玉衡仙子翻了个白眼,“他那哪叫平易近人,分明是不怀好意,是猥~琐~” 我噎了一下,只见她口中说的那个猥琐之仙已经顶着姚小姐的身子飞速跑下了山。 玉衡仙子看呆了,指了指从小道中跑出来的姚小姐,又看了看我,“这……你们谁是春木仙子?” 我道:“我是,那个是……” 那位姚小姐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将军!” 我整个头皮都炸开了,立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玉衡仙子也跳了两下,“这是什么玩意?谁在给姚小姐守舍,哪个狐狸精?星尘雪也没有这么骚吧?” 李泓萧神色一惊,立即从马上下来,斥道:“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姚小姐眼泪汪汪的,一下子扑入李泓萧的怀中,“将军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你若是死了,留我一个人独活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哭声简直可以用“婉转”来形容。我捂住眼睛,不忍直视。摇光星君骚起来,真的没有我什么事了。 玉衡仙子捂住耳朵,瞪眼道:“这是谁,这特么的究竟是谁?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南华殿下迟疑道:“玉衡仙子,你别问了,你绝对不会想知道他是谁的。” 玉衡仙子怒道:“你说!这是从哪个洞中钻出来的狐狸精!” 南华殿下犹豫道:“我若说他是……那个……摇光星君,你相信吗?” 玉衡仙子瞪大了眼睛,“什么!” 南华殿下正色道:“他是摇光星君。” 玉衡仙子的表情由震惊变为扭曲,最后变成了青灰色,比牛头马面的脸色好不到哪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摇——光——星——君?” 我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仙子,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啊!” 玉衡仙子气的直跳脚,咬牙切齿道:“我看错他了,我真的看错他了!以前他说跟女孩子聊天,只是为了了解她们的内心世界,我还骂他是胡扯。现在看来,他真的很了解!够了解!” 那边的姚小姐,或者说是摇光星君从李泓萧的怀中抬起头来,期期艾艾地道:“将军,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你永远别离开我,好不好?” 李泓萧的表情却转为了平静,他缓缓放开搂着摇光星君后腰的手,沉声道:“你不是阿芒。” 我简直感动,李泓萧是怎么看出来的? “姚小姐”愣了一下,哭道:“将军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李泓萧却十分笃定地道:“我说了,你不是阿芒。立即从她身上滚开!” 摇光星君还要再狡辩,我身边微风浮动,玉衡仙子冲上去,一弹指粗暴落在姚小姐的眉心,摇光星君直接被她的弹指给敲了出来。 姚小姐昏迷过去,被李泓萧搂在怀中。 摇光星君则被玉衡仙子扯住耳朵揪了过来,他龇牙咧嘴大叫:“玉衡!你这娘们能不能斯文点!揪住我耳朵算是什么本事啊,有种咱们吵架,咱们单挑!” 玉衡仙子气的一拳头砸在他胸口,“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娘们!” 摇光星君眼角余光看见我,惊道:“阿芒,你怎么又下来了!我不是说一切交给我吗,我会帮你办好帝君交代的差事!” 我讪讪地道:“你装我装的又不像,被李泓萧一眼识破了呀。” 摇光星君的老脸有些挂不住,“这个,失策……” 南华殿下朗声一笑,“摇光兄眼中只有美人,我在这里站了半日,也未得青眼相加,实在心寒。” 玉衡仙子放开了摇光星君的耳朵,恨恨道:“看在南华殿下的面子上,今天给你点脸,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装女人,非把你变成真正的女人!” 摇光星君委屈道:“就许你修男相,不能我装女人!你讲点道理好不好1” 玉衡仙子瞪眼道:“你再说一句听听!” 摇光星君立即闭嘴,瞬间恢复了一派翩翩君子之态,整了整衣袖,对南华殿下潇洒一拱手,叹道:“殿下,你这刚一出关,就拐了新鲜飞升的春木仙子下界,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我道:“是我求南华殿下带我下来的。” 摇光星君瞥了我一眼,“阿芒,我这拼死拼活装姚小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却一点也不感激我,还处处拆我的台,也是很不厚道了。” 我老实道:“仙君,实不相瞒,在下界之前我的确对你有过几分愧疚,但是刚才见你的姚小姐对李泓萧投怀送抱,说实话,我真的……有点忍不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不走 摇光星君反问:“难道你素日对李泓萧不是如此这般?” 我立即摇头,“绝无此事!”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点头道:“也无怪乎李泓萧会不喜欢你。” 我动了动唇,很想反驳,我觉得李泓萧也是有点喜欢我的,可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 玉衡仙子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李泓萧像你,喜欢那种狐狸精?” 摇光星君道:“我不喜欢狐狸精,我喜欢温柔的女子。” 玉衡仙子重重冷哼了一声,摇光星君立即道:“当然,也曾喜欢过轻浮放荡的女子,也曾喜欢过野蛮粗鲁的女子,最终发现还是温柔如水的女子好啊。” 玉衡仙子怒道:“你说谁轻浮放荡?谁野蛮粗鲁?” “我没说你啊。”摇光星君一脸无辜,“玉衡,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别总来挑我的刺!” 玉衡仙子很想再说点什么,然而摇光星君已经胜了一筹,她若承认自己是那放荡|女子纵然不对,但若不是,摇光星君口中的“喜欢”可就与她无关了。 我忙问玉衡仙子刚才在这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玉衡仙子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瞪向摇光星君,对我道:“李泓萧的两千名袍泽请他起事,谋反称帝。李泓萧没有答应,那两千袍泽便与他割袍断义了。” 与南华殿下之前的猜测一样,我微微皱起了眉,“那……李泓萧接下来会怎么办?他是不是要入城了?” 玉衡仙子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道:“我还是先去为姚小姐守舍吧。” 摇光星君拦住我,“阿芒,姚小姐的身子现在你守不得。” 我惊道:“为什么?如何守不得?”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看了眼玉衡仙子,道:“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她,是她太粗鲁了。” 我心下一沉,“难道姚小姐死了!” 摇光星君道:“死倒是没有,适才玉衡一拳头将我从姚小姐体内捶了出来,太粗鲁了。姚小姐的身体受不了那么大的冲击,现如今只怕已经闭了窍,你暂且无法入魂为她守舍。” 玉衡仙子道:“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我哪有一拳,我分明是一弹指好不好?” 摇光星君道:“你确定你那一弹指的威力比一拳之力要小吗?” 玉衡仙子不说话了,我心急如焚:“那姚小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是不是只要她醒过来就可以了?” 摇光星君道:“也许明天就可以醒,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这我可说不清楚。” 南华殿下开口道:“与其在此干着急,不如前去一试。” 李泓萧已经抱着姚小姐往山上去了,我点头道:“是!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摇光星君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他的破折扇,甩开扇了几下,道:“阿芒,此事是玉衡仙子的错漏,天帝就算要降罪,也落不到你的头上,我和南华兄都可以作证。你急什么呢?好好的神仙你不做,何必非要待在姚小姐的体内受约束?” 我一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上姚小姐的身不可,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去。 玉衡仙子勃然大怒,指着摇光星君大声吼道:“摇光!你有没有良心!是我的错漏你就不管了吗?我这八百年真是看错你了!” 摇光星君捂住耳朵:“完了,我好像聋了,南华兄,快说句话来我听听。” 南华殿下微笑不语,我对摇光星君道:“星君你别闹了,快和玉衡仙子好好赔个不是吧。你们同为上仙,没有姻缘也有情份呐。” 南华殿下也道:“这样吧,我先与春木仙子前往看看情况,二位仙友暂且留下解决一下矛盾。” 玉衡仙子撸起袖子,点头道:“我觉得南华殿下的主意不错。” 摇光星君则是一脸的惶恐,“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啊玉衡,别以为本仙君真的怕你,哎哎哎,你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的声音在玉衡仙子狂风暴雨的攻势之下渐渐变小,最终和玉衡仙子打在了一起。 南华殿下看了几眼,笑道:“神仙打架,果然是赏心悦目!” 摇光星君一边奋力抵抗,一边喊道:“南华兄,你也太不厚道了!” 南华殿下对我笑道:“仙子,请!” 我记挂着李泓萧,立即和南华殿下一起朝山上观雪庄飞去。到了庄子,看见李泓萧的马停在院门前,默默地啃着地上所剩不多的青草。 我穿墙而过,来到姚小姐之前所在的厢房,果然看见了李泓萧。 姚小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不是姚小姐,然而,我真的不是姚小姐吗? 南华殿下轻轻一笑,叹道:“几千年不见,泓萧还是老样子。” 李泓萧坐在床榻边,目光落在姚小姐安静的脸颊上,他的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 他过于安静了,连悲伤也过于隆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焦急地看向南华殿下,希望他能给我出个主意。 南华殿下道:“正如摇光星君所言,仙子为何非要入魂守舍?你在这位姚小姐肉身之中难以施展,也看不明白,不如在这外面做个自在神仙。” 我道:“可是……李泓萧会伤心,我不想让他这么难过。” 南华殿下道:“春木仙子,也许这就是摇光星君提你上天界的原因吧?” 我愣愣地看着李泓萧,眼眶微涩,我做姚小姐时哭了很多回,如今做回神仙竟然也这么不争气。 我微微仰头,逼回眼眶中的泪水,对南华殿下笑道:“我是痴心妄想了,不过殿下请放心,我……我知道泓萧将军修的是无情道,我一定不会扰乱他的道心,我……我不会的……”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这样的话,你与我说,与摇光星君说,甚至是与帝君说都是无用的。” 我道:“是,我一直在告诉我自己,我绝对不会连累他的!” 南华殿下轻轻叹了一声,“仙子,情之一事,原本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 他说话时温声细语,极有耐心,我心间对他生出几分依赖,忍不住扯住了他的袖子,仰头问:“殿下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南华殿下温言道:“仙子别急。我先送你回到姚小姐的体内吧,她无魂魄支撑,只怕也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我道:“可是摇光星君不是说……” “放心,我自有办法。他说着,走到姚小姐的床榻边上,在她周身七十二窍穴处叩指敲过。” 我焦急地站在一旁,看见李泓萧疲倦至极的侧颜,忽然,我的心猛然一痛。 我看见他的鬓角隐约可见很多灰白的头发,昨天还没有的!竟是一夜之间青丝染霜!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他的鬓角,当然,我是触碰不到的。 他忽然转过头,轻声问:“阿芒,是你吗?” 我心中狂跳不止,忍不住道:“泓萧将军!你看见我了吗?看见我了吗?” 他朝我抬起手,我也朝他伸手,半空中我们的指尖即将触及的时候,他却突然顿住,随即自嘲一笑,放下了手。 我急得想去握,却什么也没握到,只抓了一手空凉。 他站起身朝床铺边走了几步,忽然捂住心口的位置,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接着整个人向后仰倒,嘭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我大惊,想要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可是我的身子却不由自主朝后退去,就像受到了一股漩涡的吸力,身不由己。 混沌片刻,我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我重新回到了姚小姐的体内! 我什么也管不了,扑下床搂住昏倒在地的李泓萧,只觉五内俱焚,心痛如绞,“将军!将军!你醒过来啊!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啊!” 赤手空拳,无计可施。 我环顾四周,已经看不到南华殿下了,我急得大叫:“南华殿下!南华殿下!快请出来一见!” 南华殿下的身影从虚空中浮出,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叫道:“南华殿下,你帮我看看,泓萧将军他怎么了!” 南华殿下只看了一眼,对我摇头道:“仙子,他是李泓萧,不是泓萧将军。”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中的人,他怎么不是泓萧将军,怎么不是呢! 南华殿下道:“他只是一时悲伤过度,血气郁结所以如此,无碍。” 我缓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南华殿下的意思。手上忽觉粘腻温热,举起一看,全是鲜血,是李泓萧背后的鲜血。 我又慌了,南华殿下道:“我入一味灵药到这屋内汤池,伤口浸入其中,有止血之效。只是治标不治本。” 我忙道:“多谢殿下,先止了血再说,他真的,流了好多血啊……” 我胡乱擦去脸上横七竖八的泪水,将李泓萧拖到了汤池边。 南华殿下道:“仙子,在下先告辞了。泓萧将军入世受劫,原本就有许多磨难,仙子只需明白,他如今是李泓萧,不是泓萧将军。” 说罢,拱了拱手,推门而去。 我将李泓萧的衣衫解开,将他扶入池内,水雾氤氲,热气浮荡。我就这么一直扶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他的声音,“阿芒,是你吗?” 这声音沙哑至极,也虚弱至极。我强忍着泪水,抬头对他粲然一笑,“是我啊,泓萧将军。” 他的眼睛中映着我的影子,我就这样与他对视,良久之后,他捧住我的脸,喃喃道:“阿芒,不要再走了。” 他素日与我说这样的话,都是霸道的、强硬的。如今,却是带着点乞求的意思。 我道:“我没有走啊,将军,我,我……我真的不舍得走。” 泪水终究是忍不住滚出眼眶。我忽然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叫道:“我不走!我不走!”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几百遍“我不走!” 窗外下起了雨,落在叶子上沙沙地响,窗扇被打湿了一大片。我扶他出了汤池,在床榻上为他上药,给他披上一件素白的内衫。 他很虚弱,但还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哪也不想去,我只想依偎在他怀中,安静地听外面的秋雨打落叶。 章节目录 第84章 自欺 廊外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发出悦耳的声响。我想起在柴道煌宫中睡过的云床,再抬眼看向李泓萧。 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地方,会比李泓萧的怀中更好。 我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他是李泓萧,不是泓萧将军。 我的任务就是让李泓萧喜欢我,所以我对他做这些事情,并不算逾越。 趁他还是李泓萧,趁他不是泓萧将军。 我凑上去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吻,凝视他清浅的眼眸,我笑道:“李泓萧,我从今以后,只叫你李泓萧。” 他的眼眸渐渐不再那么清明,忽然反手搂住我的腰,将我往他怀中收紧。我听着他沉闷的心跳,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很圆满。 两千年都没有这么圆满过。 良久之后,我问:“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他微微摇头,“不。” “怎么能不疼,流了好多血啊。”我给他整了整衣襟,道:“没奈何,咱们一起受着吧。这一辈子,说长也不长了。” 可是说短,实在也不短。我在他身边的这几个月,好像将过去几千年没经历过的都经历完了。 余生七年,算是很长了。 七年之后,他便是泓萧将军,再也不是李泓萧了。 我轻声问:“花贵妃在京城冷宫中,你去不去救她?” 李泓萧并不迟疑,“我在城内还有一事未了,定要回去。” 我点点头,“也好,她若是死了,你该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我不能让花云慕死,不能让他抱憾。 他捧住我的脸,“阿芒,你说我忘不了谁?” 我道:“你忘不了谁,我却也不计较,我希望你也不会忘了我。” 他轻轻叹息一声,“我是忘不了,如何能忘?”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忘不了”是指谁,也许是花云慕,也许是我。我不信他对我没有一点的喜欢,他的眼神骗不了我。 我道:“既然如此,咱们什么时候去京城?” “这一次,我先回去,你就好好地在这里等我来接你。知道吗?”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微笑道:“我一定会回来,也请阿芒一定守诺,再也不要走。” 我愣了愣,他这话虽然语气温和,却是不容商榷。 “京城很乱。”他道,“只有这个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外面的秋雨淅淅沥沥,第二日午后,雨停的时候,他单枪匹马离开了观雪庄。 他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他会来的。 他没有让我为他送行,满山的泥泞,他说会弄脏了我的衣裙。 我趴靠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看远山的乌云聚拢又被风吹散。 两千年来,我为数不多地觉得日子有些难熬。牛头马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左右,牛头阿傍叹了一口气,“阿春啊,你可怎么办呢?” 我道:“就这么办吧,他还有七年阳寿呢,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完成帝君交代的事情。” 马面阿依道:“你这是假公济私。” 我瞥了他一眼,笑道:“是又怎么样?犯了天规吗?” 阿依叹道:“阿春,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忘川那些不肯投胎转世、不肯喝孟婆汤的鬼魂,你见得还少吗?” 我道:“不少,现在我才明白它们是为什么。当初我委实不该劝解,还当自己是苦口婆心。现在想想,无知而已。” 牛头急道:“阿春,你醒醒啊!醒醒!” 我笑着揪住他的牛鼻子,“阿傍,我很清醒啊,我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也知道我以后该做什么。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吗,有花堪折直须折……现在他是李泓萧,不是泓萧将军啊。” “你这是自欺欺人。”马面不动声色地道。 我颇为无奈地冲阿依一笑,“阿依!能不能别老是揭穿我?很没面子的!” 阿依哼了一声,他生气和着急的时候都喜欢喷鼻响,我看的出来,他现在是既生气又着急。 我握住他们的手,温声道:“阿依阿傍,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们是真的对我好,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可能在干傻事。可是你们想啊,我之前循规蹈矩的时候,也未见得运气多好。我这么衰,说不定干点坏事还能驱一驱霉运。” 阿依一针见血道:“你这是胡说八道。” 我无奈道:“阿依!你能不能别总是说同样的句型?你这是,你这是,你这是……魔怔了?” 阿依想了想,摇头道:“算了!你想玩就玩吧!反正我觉得你当神仙也不好,天帝若要罚你下诛仙台,我和牛头拼死救你就是了。大不了咱们一起逃到三十三天外,在那地方可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阿傍连忙道:“就是,三十三天外连个圣君都没有,最逍遥自在!咱们去那里发展也很有前途。” 我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怕他立即就要去三十三天外探路,忙笑道:“三十三天外可不是随便能去的,虽然暂且没有魔君,但护法少君还是有的。” 阿傍道:“不是暂且没有,是三千年了都没有魔君。” 阿依在阿傍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说风就是雨,还有前途?咱们先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吧!” 阿傍一边揉脑袋,一边无奈道:“三十三天外不是你提的吗?我说也不能说了!” 我连忙隔开他们俩,阿依脾气爆我是知道的,他现在火气可不小,阿傍与他吵架能胜一筹,打架可就不行了。 “对了阿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送给我的那个牛角链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阿傍噎了一下,小心翼翼问:“出什么事了吗?” 我道:“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那个牛角链子应该不是装饰用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笑了笑,总不能直接说是因为那链子很丑! 阿依道:“你别瞒着她了,反正现在那链子也没什么用了!” 阿傍忙要去捂住阿依的嘴,却被阿依一掌推开,阿依对我道:“那牛角链上被下了一道仙咒,你戴上链子后,李泓萧每一次与你触碰,都会感到刺痛。如果与你距离太近,也会不舒服。” 我瞪大了眼睛:“什么!” “没错,那仙咒是阿傍从紫阳真人那里偷学来的。” 我回想以前种种,李泓萧每每朝我靠近,又仿佛痛苦隐忍。他骗走链子说要拿去保管,又悄悄挂回到我的项上…… 章节目录 第85章 危急 “牛头!你怎么能这样!”我真的怒了,起身道:“怪不得这一路上他这么奇怪,时而与我亲近,时而又是疏离,原来都是因为那可恶的链子!” 阿傍弱弱地道:“他与你亲近,可不干那链子什么事。他对你疏离,也未必全是链子的缘故。” 我恨道:“是!他一定是误会了,以为我戴着那个东西是防备他!牛头,我真要被你气死了!” “阿春!你干什么!”阿依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绕过他,道:“我去跟他解释!” 阿依一把拉住我的袖子,“解释什么?说你不是故意疏远他的,说你其实很愿意与他亲近!阿春,你冷静点好不好!你确定李泓萧就一定喜欢这样的你吗!” 我愣了一下,看向阿依,“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依沉声道:“别忘了李泓萧现在是与谁下来渡劫的!他单枪匹马去燕京干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向后退了一步,缓缓捂住胸口,喃喃道:“他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依呵呵笑了两声,嘲讽道:“是吗?” 我其实知道,他将我留在这里,多半不是因为这里是什么安全之处,而是,他要去救花云慕,总不好带上我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好!不行啊!不能让他救出花云慕!” 阿傍也跳了起来,叫道:“对对对!花云慕千万不能出皇宫!涓离!涓离啊!” 我急问:“我不是让你们俩在皇宫守着花云慕吗?你们怎么出来了?又怎么给玉衡仙子当起小弟了?” 提起玉衡仙子,阿傍的鼻子抽了一下,阿依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惶恐。 他们立即哀声道:“玉衡仙子太粗鲁了!” “到底怎么回事?” 阿傍道:“我和马面本来是好端端地在皇宫里看着花云慕的,她虽被打入冷宫,吃穿用度都是极好,根本一点苦都没受着,皇上还时不时来看她……” “哎呀,阿傍你说重点好不好!”我急得跳脚。 阿依一把推开阿傍,“我来说!我们在皇宫撞见了玉衡仙子,她说是去看望旧友,却将我和牛头给狠揍了一通,她是上仙,又十分泼辣粗鲁,我们俩打不过她,被她揪出皇宫,强行逼迫我俩给她当下使。如今花云慕在皇宫不知道怎么样了,涓离我们也没看着!” 阿傍唏嘘道:“想不到天上的仙子这么粗鲁,还有点好|色。她在汤池中放了很多合~欢花的花粉,说要强……上了李泓萧!” “啊?!”我问:“什么叫强……上……?” 阿傍想解释,阿依立即冷冰冰道:“不是什么好词,别问了!” 阿傍似乎也觉得难以启齿,遂闭嘴。 我也没功夫纠结这个问题,问:“你们一直都没与涓离碰过面吗?她好像一直在燕京外徘徊!” 他们齐齐摇头,我来回踱了两步,沉声道:“不行,咱们得去燕京,花云慕一定不能被带出皇宫!” 涓离身上的阴气重,鬼气重,戾气也重,她之所以现在没动手,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是因为她进不去龙气重的皇宫。 可一旦花云慕出了皇宫,被涓离瞅到好机会,涓离可就不会管与我的约定,一定会立即对她动手的! 我道:“立即去燕京!” 一朵红艳艳的小花从院墙外面飘进来,摇光星君身未至,声先到:“阿芒,燕京有什么好看的花,你这么着急去看?” 一袭青衫翻墙而来,轻飘飘落在我的身前。我记得他与玉衡仙子“大战”之前穿的不是这件衣裳,如今换了一件,可见之前的战况有多么的惨烈。 我问:“摇光星君,玉衡仙子呢?” “她打架呢。” “啊?和谁啊?怎么又打起来了?” “幽都公主,九幽冥王,涓离。” 我心中猛地一跳,“摇光星君!你不会把涓离的事情告诉玉衡仙子了吧?” 倒不是我信不过玉衡仙子的品行,只是她大大咧咧,嘴里没个把门的,我怕她一个没留心,于是全天庭都知道涓离的打算了。 若果真如此,可真是害惨了涓离。 摇光星君摇头道:“这种事情我能告诉她吗?就她那张嘴,说话漏风,能藏住什么?” 我松了一口气,吓死本仙了!“摇光星君,涓离之事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啊!” 他道:“放心,既然你将此事告诉我,说明你相信我,我岂能辜负了仙子的信任?” 我心中一动,总觉的他这话中好像藏着别的意思,却又不好去细细揣度。 “多谢摇光星君。”顿了顿,我又问:“那玉衡仙子究因为竟何事与涓离打上了?她们又是怎么遇上的?” 摇光星君道:“那位公主殿下在山庄附近闲逛,不知道逛了多久,我和玉衡想不撞上她都难。至于为什么打架,两个脾气暴躁的女子,因为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不合理吗?” 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不抱希望地问:“玉衡仙子能打过涓离吗?” 摇光星君晃了晃破折扇,“打不过,玉衡这八百年来境界很稳,静如秋水,根本没动过。” 我道:“那你怎么不帮她一起打涓离啊?!” “我看路边的红花不错,想送来一朵给你看看。”摇光星君伸手摘下在我头顶飘了半日的小红花,送到我眼前,“仙子,喜欢吗?” 我接过那朵红花,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仙君,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连忙道:“别生气!别生气!当时的情况是我根本就不能现身,之前我已经和涓离打过一架了,她若再看见我,一定会破口大骂,骂我不当紧,万一再将你也骂上,牵扯到不该说的东西,被玉衡听了去,后果便不堪设想。” 我仔细一想,有点赞同摇光星君的观点,涓离那顾头不顾尾的脾气,真的很有可能一生气竹筒倒豆子,一边骂一边交代个一干二净。 我道:“那玉衡仙子会不会受伤啊?” 伤害天上仙子的罪名也不小,我一边担心涓离,一边害怕玉衡仙子真的受伤。我对玉衡仙子并无恶感,甚至还有点喜欢她,像她这样真性情的仙子在天庭中真的很少见。 阿傍和阿依同时道:“我们去看看!” 我连忙点头,又推摇光星君:“你也快去瞧瞧吧,万一涓离真的下手重了,你也拦上一拦。涓离继承了老冥王的修为,真有可能重伤玉衡仙子的!” 摇光星君听了我的话,也有些担忧,道:“我去看看!” 还没说完,就已经消失了。牛头马面也一起朝外面跑,却没料撞上了来送羹汤的厨娘阿离,吓得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羹汤也摔在地上。 “妖……妖怪!”她吓得哇哇大叫,整个人在泥泞的地面上直往后缩。 牛头马面急着出去查看他们“老大”玉衡仙子的情况,谁也没去理会阿离。 我只好等他们走后,上前去扶阿离。阿离一下子甩开我的手,惶恐道:“你……你也是妖怪!” 章节目录 第86章 死士 牛头马面的本相被阿离看见,也难怪她会害怕。我有些发愁,这可不好解释,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让摇光星君来帮忙了。摇光星君有办法能让她忘记刚才的一幕。 我道:“你先起来再说。” 阿离一个劲往后退,衣裙上全是污泥。摇头道:“你……你别过来……” 我叹了一声,点头道:“我纵然是妖怪,又可曾伤害过你分毫?” “我……我看见你与狐狸说话,狐狸变成了人,你们,全都是妖精!” 我挑了挑眉,原来狐狸走时被阿离看到了,她这一路上沉默寡言,其实是在害怕。 我一拍手,笑道:“是啊!我是妖精,你现在拆穿了我,我只好杀你灭口了!” 阿离瞪大了眼睛,我正准备一手刀将她敲晕,忽然小腹一凉,低头看去,一柄钢刺正中下怀,鲜血从秋香色的衣服内汩汩流出。 我惊道:“你……你……” 剧烈的疼痛立即将我逼出了一身的汗,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这样与她对视片刻。 她猛地收回手,喃喃道:“你是妖精,迷惑将军,我……我要杀了你!” 我捂住小腹,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千算万算,没想到伤我的竟然是一个最默默无闻的女子。 一声清斥从她身后传出,“大胆!你对夫人做什么!” 引月划着轮椅匆匆赶过来,我向后摔倒,跌坐在泥地里。阿离尖叫了一声,捂着嘴跑远了。 引月要追,我叫道:“引月!别追了,她……她身上还有利刃……别逼急了她自尽……” 引月吹了个长口哨,转过轮椅看我的情况。我从泥地里艰难爬起,对她勉强一笑,“放心,死不了。” 她看着我肚子上的伤,急红了眼眶,“夫人,你伤重了!” 我摆了摆手,艰难回到游廊,捂着伤口坐在凳子上,道:“只是疼了些,没有伤及肺腑。” 引月随我到游廊上,立即有黑衣刀客从院子四面八方涌入,应该是引月的口哨将他们唤来的。 我对他们摆了摆手,“都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 引月对他们吩咐道:“看住庄子,别让任何人下山,找到厨娘阿离,严加看管。” 黑衣人纷纷下去,我去汤池处理了伤口,南华殿下引了灵药入汤池,果然有极好的止血之效。 我重新换好衣裳,出门看见引月焦急地在轮椅上张望。我看着她的双腿,“你的腿怎么了?” 引月却不回答,只问:“夫人,您的伤真的无碍吗?庄中并无大夫,我已经让人去山下请了!” 我微微摇头,“不必大夫,真的无碍。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还能不能走?” 引月滚下泪来,低声道:“夫人,奴婢没事。” 我道:“别自称奴婢了,这腿到底是怎么伤着的?” 据摇光星君说过,引月是泓萧将军府中的仙使下界,她向我自称奴婢,我无论如何也消受不起。 引月脸上浮起一丝恨意,攥紧了拳头道:“是贵妃娘娘,我这双腿,和我娘的命,都是贵妃娘娘害的。” 我仔细看她的双腿,僵硬不能动,不由微微皱眉。难道就因为引月放我出京,才遭了贵妃的毒手吗? “夫人,我听说将军将您带回来了,拼死来此告知夫人,夫人千万别去燕京!更加不能去皇城,贵妃娘娘她……她不会放过您的!” 我道:“你慢说,究竟贵妃为什么伤你,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映月含泪道:“那天晚上我返回将军府,想去救母亲,谁知却被紫英带人给拿下。她逼问我夫人您的下落,我自然绝不会说,她就将我送到皇宫让贵妃娘娘来问。贵妃娘娘问不出结果,将我扣押在她宫里的地牢,这双腿……就是……就是在那阴湿的地牢中,被……被毒蛇咬伤的……” 我等她说完,只觉一阵迷茫,想起了在天上琬莹对我说的话,当年钩吻仙子为何来幽都找我麻烦,恶因恶果,我与钩吻仙子究竟有何恶因? 亦或者说,那恶因是我与花神女夷之间的,而钩吻仙子不过是当了冤死的鬼? 引月道:“夫人您别难过,奴婢没了一双腿,但好歹留了半条命。” 我轻声道:“你母亲呢?也是被她折磨死的吗?” 引月无言泪流。 我道:“当初,将我嫁给李泓萧的主意,不是她出的吗?” 引月道:“之前贵妃娘娘听闻夫人痴傻,所以才在皇上面前谏言。可是后来紫英和琬莹给贵妃传过密信,定然提及了夫人不傻,所以……贵妃娘娘才想要夫人的命!” 我长吁出一口气,“是我害了你,害了你母亲。” 引月连忙道:“引月是将军的死士,当年引月娘亲也是将军所救……” 我道:“别说什么该死,谁都不该死,是……是……” 是我,沾上我的、对我好的,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引月哭道:“奴婢双腿已残,是个无用之人,原来将军是不让我出现在夫人面前的。可是奴婢适才的那些话,只能说给夫人一个人听,所以我才拼死前来,请夫人千万小心哪!” 我问:“这些话,你都没有和将军说过吗?” 引月摇头,“将军与贵妃娘娘有竹马之谊,奴婢人微言轻,如何敢言?” “那将军知不知道你双腿残废是何缘故?” “将军从未过问,但……想来是知道的。” 我只觉得一阵心寒,引月是他的死士,即便是被花云慕折磨至此,他也没有过问一句。 引月在他心中,不过是无数死士中的一个。我在他心中,也终是抵不过一个花云慕吧? 我闭上眼睛,手指微颤,“你可知道,他去京城是做什么?” 引月迟疑了一下,忽然握住我的手,“夫人,奴婢今日说一句话,将军虽然记挂贵妃娘娘,但奴婢敢发誓,夫人在将军心中的地位也很……” 我打断她的话,笑道:“引月,我听闻有一个词叫‘从一而终’,若不是那个一,只怕也是虚妄。” 腹部伤口处隐隐地疼,我握紧了双拳,道:“你先去吧,我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须得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想。” 引月还要再说,我道:“去吧。” 她推着轮椅下去了,走时说:“夫人,将军这些年真的很苦。” 章节目录 第87章 天劫 我坐在冰凉的凳子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他是过的很苦,却与我无关。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像是在滴血,疼得无法呼吸。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唐突造访,还请春木仙子见谅。” 我转头看去,只见南华殿下出现在亭中,朝我作了一揖。 我连忙起身,对他道:“南华殿下如此多礼,小仙实在惶恐难安。” 南华殿下对我微微一笑,“在下去月老宫中推了他的茶宴,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来尘世走一遭。” 我道:“殿下来的不巧,李泓萧一人入京去了。” 南华殿下微笑道:“我不找他。” “那殿下是来找我的?”我有些惊讶。 他点了点头,“适才掐指一算,泓萧将军三千年天劫将至,他在这个关头下界,只怕会有不妥。” 我微微皱眉,“天劫?我听说泓萧将军在成仙之前受过很多天劫,难道现在还有天劫要历吗?” 南华殿下点了点头,“为仙者,历天劫是常事。过了劫,境界大增;不过,轻者境界受损,重者仙阶下跌。” 我问:“不会正赶上他是凡人的时候降下天劫吧?” 南华殿下道:“这倒不会。天劫降临时,他必然已经回归仙班,但是……有可能是刚归仙位,便遭天劫。” 我有些犯愁,“那应该是他最无防备之时,实在危险。” 南华殿下道:“是很危险,所以在下思来想去,决定下界来看看,必要时为他护法。” 我道:“有劳殿下,泓萧将军有殿下这样的知己好友,实乃幸事。” 南华殿下的目光落在我小腹上,问:“仙子受伤了?” 我忙摇头,“无妨,只是不小心伤到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拂,我只觉腹上伤口处一阵温暖,再过片刻,刺疼的感觉已然消失了。 我伸手揉了揉,竟然完全感受不到伤口的存在,不由又是感激又是惊讶地看向南华殿下。 他道:“只是让伤口快速愈合了,但疤痕犹在,恕我无能为力。” 我忙道:“殿下替我治伤,阿芒已经感激不尽了,岂敢多求?只不过……我听闻天上仙者不能随便对凡人用仙法术数,如今我是姚小姐的凡人之躯,只怕殿下此行,会犯了禁忌。” 他微微一笑,摇头道:“无妨,上天庭中繁琐的规矩太多了,若样样遵循,那做神仙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当个山林散仙,闲云野鹤无拘无束倒也自在了。” 我暗暗想,南华殿下原是个潇洒不羁的神仙。 就连整日吊儿郎当的摇光星君也不敢轻易犯禁,他却视为无物,这份气度真是令人惊叹。 我道:“多谢殿下。” 他微笑道:“原本也没有这么多的计较。” 我道:“李泓萧此番要去京城,不知道要去多久呢。” “仙子若要去看看,不妨我带你去。” 我忙摇头道:“不敢劳烦殿下。” 我是想去京城,却不想和他一起去。我去燕京是去阻止涓离,若与他一起,免不了被他知道。 非是我不信任他,只是这样的事还是别随便告诉他的好,因为未必就是他想知道的。 还是摇光星君那句话,知道的多,并不意味着是好事。 我道:“摇光星君便在附近,我若要去,只劳烦他便是了。此番我下界,一直是与摇光星君联系的。” 南华殿下并不强求,闻言只是轻轻颔首,笑道:“有摇光兄在,我也可以放心。” 墙外,摇光星君朗声道:“这是自然,阿芒与我在一起,南华殿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道:“摇光兄,你与玉衡仙子的神仙打架,在下有幸旁观,得见风采,真是叹服。” 摇光星君从外面走进来,道:“南华殿,你闭关修练了几百年,越发没仙品了。” 南华殿下微笑不语,我上前问:“摇光星君,玉衡仙子呢?” “我救了她,她觉得没脸,现在说不定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 南华殿下笑问:“怎么?你救了玉衡仙子?真是奇闻。” 摇光星君道:“玉衡仙子今日走了霉运,撞上幽都的涓离,都是脾气暴躁的女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奈何她又技不如人,我路见不平,随手救了她,很奇怪吗?” 南华殿下微微眯起眼睛,“幽都涓离?可是冥王的那位宝贝女儿,幽都公主?” 摇光星君拍了拍南华殿下的肩膀,“你几百年没出来,都脱节了,老冥王早就身死道消,现如今九幽冥王便是涓离。” 南华殿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看了看我,便不再多言。 之前在仙庭我与琬莹言语之中提及了钩吻之死,也似乎涉及了冥府的那场大祸。 刚才南华殿下看向我,便是猜出了我与冥王之死是有牵连的,之所以不问我,因为他是温柔且聪明的神仙。 我心中感激,又有些惶恐,只怕他这么聪明,猜出涓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连忙道:“摇光星君,你没有安置玉衡仙子吗?她受伤了吗?重不重?” 摇光星君道:“受伤了,看起来挺重的!” 我“啊!”了一声,“不会吧!有多严重啊!” 涓离不会把玉衡仙子给打残了吧,伤害上仙,这可是不小的罪名。 摇光星君拍了拍胸口,“她伤心了,很伤心。本以为是三界最帅最洒脱的女仙,没想到撞见涓离,比她更狠更帅更洒脱,她心中能平衡吗?” 我无奈道:“仙君,你能不能别大喘气?吓死我了!”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阿芒,时间也不早了,我带你去燕京瞧一瞧?” 我望向南华殿下,很违心地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一起?” 章节目录 第88章 无愧 南华殿下笑着摇了摇头,“我独来独往惯了,既有摇光兄护着你,我也可以放心,就不相随了。” 我脸上微微发热,他一定是看出了我在堤防他,才会这么说的。 摇光星君抱拳道:“南华殿,咱们京城再会吧。” 南华殿下冲我们拱了拱手,“请!” 我对摇光星君道:“咱们现在就去吗?” 摇光星君看向我小腹上的血迹,道:“不然呢?李泓萧不是说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吗?” 我讪讪地道:“谁知道阿离会对我出手呢?人心难料,他现在又不是神仙,本来想不到那么多的。”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想不到,那就不要夸下海口,说什么最安全之处,骗鬼呢?” 我被他拉到了门外的马车内,他在外面当车夫,一边驾车一边嘀咕:“李泓萧这车不错,不比天上的金銮驾差多少。” 天上的金銮驾我是见过的,金光闪闪气派非常,这马车虽然不错,可还是无法与金銮驾相提并论。 我委婉地表诉了我的看法,摇光星君道:“气派归气派,实际用途都是相差无几的,能载人就好,坐的舒服就好。” 我不知道摇光星君何时有了如此朴素的想法,在我看来,他一直都是讲究排面的。 摇光星君又得意扬扬地道:“桃花啊,有我给你当马夫,开不开心?” 我弱弱道:“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慢了啊?”我若和南华殿下一起,此刻只怕已经到了燕京城内了。 南华殿下就算不带我御风而行,也能带我驾鹤高飞。 不像摇光星君总是喜欢享受各种奇怪的事。譬如下雨天一定要像个凡人那样,撑着油纸伞在雨中走。 空有仙法而不用,他也不嫌麻烦,总说雨中漫步是一种享受。 听了我的问话,他果然有些不悦,“慢什么?路上风景这么好,你不想细细赏玩一番吗?” 我道:“我赶路,没心思赏玩。” 摇光星君颇为可惜地对我道:“真是遗憾。” 我急道:“仙君啊,咱们现在是去燕京啊,万一花云慕真的被李泓萧给救出来,你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知道啊,涓离会杀了花云慕,顺便再了结了李泓萧。”摇光星君说的风轻云淡,一点也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我道:“涓离杀了花云慕,冥界就真的要完!” 摇光星君道:“你别急啊,也别生气,我没说不管,这不是带你去京城吗?你放心,涓离一时半会的不会去杀李泓萧。” 我问为什么,他惭愧道:“我不小心下手有点重,打伤了涓离。” “啊!你伤了她?她有没有事啊?” “得至少修养三天才能恢复元气吧。”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响,才点头道:“摇光星君,你总是给我惊喜。”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哪里哪里。” 我叹了一口气,涓离暂时行动不便,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如若真的让她杀了花云慕,到时候天闪降到她头上绝对不是躺个两三天就能解决的,整个冥界都得跟着遭殃! 摇光星君驾着马车行了一会,忽然问:“疼吗?” 我奇道:“什么?” “伤口,还疼吗?” 我反应过来,捂住小腹道:“南华殿下已经帮我将伤口愈合了,不疼了。” “之前一定很疼。” 我道:“其实也好还,以前经常受伤,比这厉害的多的是,我已经习惯了。” 他忽然道:“你习惯个屁!” 我愣了一下,摇光星君虽有些不端庄,但在我面前他还从没说过粗话呢。 我问:“仙君?你怎么了?” 过了半响,他才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心太软。那个叫阿离的厨娘,你看着无辜顺手收留了她,你觉得没什么。殊不知她也许会酿成大祸!” 我心中一动,问:“阿离不会也是天上下来渡劫的吧?” 摇光星君果断摇头:“不是!” 我松了一口气,“那还好。” “好什么好?”摇光星君淡淡道:“你小心吧,别总捡一些不要紧的人回去,看着无伤大雅,其实包藏祸害!当年你若不帮枇杷精,就不会被妖王撵到莽荒,不会误入忘川,不会结识冥王,也不会有那泼天大祸!” 我一怔,半响才道:“话虽如此,但我是个倒霉的体质,就算不出幽都之祸,还有别的祸事等着我。”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道:“罢了。” 我回想当年的事,真是环环相扣,前后因果现在看来,大都一目了然,只有钩吻,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又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 我们互不相识,原本是没有任何矛盾的。 我问:“摇光星君,你既然知道我这么多事,那你知不知道当年的钩吻仙子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摇光星君道:“不知,不了解。” 我明白,他一定知道什么,但他不愿意告诉我。 我道:“仙君刚才给我的建议,我也有认真想过。旁人如何待我,那是我的因果。我却要修行,要走正道,要无愧于心。” 摇光星君长叹了一声,“桃花,你真是纯良的可爱。” 我道:“仙君说我纯良,一定是不了解两千年前的我。” 两千年前,我刚刚化成精灵的时候,也经常戏弄凡人,打架斗殴,坑蒙拐骗,什么坏事都干过。 我成为今日之我,是不愿回首那段泥地里爬的艰难过往。 不知不觉,摇光星君停下马车对我道:“下车!” 我抬起车帘子往外一瞅,只见一处彩旗飘扬的高阁,阁楼上的窗户里探出三两个穿绸裹缎的姐姐,正甩着帕子朝摇光星君抛媚眼。 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我好像也在高阁上给李泓萧抛过媚眼,只不过被无情忽视了。 我问:“咱们已经入了燕京吗?” “不然呢?” “哦,这是什么地方啊?咱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摇光星君豪情万丈地从怀中掏出几锭金子,道:“这是桃花楼,燕京最大的温柔乡,今天本仙君带你进来逛逛,开开眼界。” 章节目录 第89章 绿绮 我咦了一声,“桃花楼?为什么是桃花楼?” 摇光星君将我拉下马车,道:“别想了,与你这枝小桃花没什么关系。” 我看向正门,只见那里围着一堆美人,凑在一起对摇光星君指指点点,或是抛媚眼、或是掩唇笑、或是甩帕子。 我问摇光星君:“这些姑娘认识你吗?”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傻桃枝,你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微迟疑,“倒是与……幽都的风月祠有些像欸……” 摇光星君嘴角微微抽了抽,犹豫了一下,摇头道:“算了,咱们还是另外择个清净的地方吧。” 我连忙道:“为什么不进去啊?都已经到门口了,而且我觉得那些姐姐们好像对你很期待。” 正说着,一个丰腴的美人姐姐扭着腰走过来,笑盈盈道:“这位公子——奴家看您在此站了许久,怎么不进去坐坐?公子这样的样貌,奴家倒贴也使得呀。” 说着还在摇光星君的胸口处轻轻拍了一下,眼角余光却看向我,看似随意笑问:“这位妹妹是?” 摇光星君像是很享受的样子,搂住我的肩膀,道:“这位是我妹子!” 那姐姐捂嘴娇笑,满脸了然的表情,“奴家知道了,这就给公子安排上?公子想要几位美人陪您和这位妹子才好尽兴啊?” 摇光星君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别乱想,这位真是我妹子,不需要美人作陪。本公子要雅舍一间,好酒好菜尽管上来,再请一位善音律的清倌人调琴,便好。” 那位美人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摇光星君一眼,半响才道:“是奴家看错了,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别见怪。” 摇光星君将一块金锭子抛给她,“听闻桃花楼姜姑娘极擅音律,如此,可否一睹姜姑娘的芳容啊?” 美人接过金子,惊呼了一声,立即喜滋滋回头对后面的姑娘吩咐:“带公子去雁雪阁,去请姜心姑娘出来!”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牵着本仙走入桃花楼。 周围的那些姑娘们都用一种失落的目光看着摇光星君,再看向我时,却是眼神带火不那么和善。 我悄声问:“摇光星君,她们怎么回事啊?” 摇光星君密语回道:“不必理会,本仙君是天上桃花郎,到了人间自然免不了这些痴迷的目光,本仙君已经习惯了。” 我撇嘴道:“仙君,你还真是……帅啊……” 还真是厚脸皮啊! 摇光星君咧嘴一笑,“桃花,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有面子?” 我点头敷衍道:“是啊是啊,这些姑娘们都恨不得吃了我。” “别怕,有我在呢。” 摇光星君在我脑袋上摸了一下,笑眯眯地安慰我。 我道:“星君,你别总摸我头!” 摇光星君十分不以为意,笑道:“你是我妹子,我摸摸你的头怎么了?” 我无言以对,半响,才问:“你哪来的那么多金子啊?” 摇光星君挑眉道:“这叫什么话?难道本仙君看起来很穷吗?” 我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天界的神仙好像对这些黄白之物并不在意,他们也没有多少,他们好像比较注重那个灵力、功德、香火……” 摇光星君道:“柴道煌那老头子却十分喜欢黄白之物,我是问他借的。” 我想起摇光星君说过,柴爷爷在人间有外快赚,他有金子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柴爷爷好像对摇光星君很有意见,不知道摇光星君是怎么厚着脸皮借到金子的。 我和摇光星君被一位美人姐姐引路到了雁雪阁,阁内有几间清雅厢房,我们进入其中一间,推窗便可看见京城全貌,连皇宫的金黄色琉璃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摇光星君自顾自坐下喝茶,对我道:“桃花,别站在那里了,过来尝尝这人间的君山银针。”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道:“星君,咱们就住在这里吗?” 摇光星君问:“你不喜欢?” 我没什么喜欢,也没什么不喜欢。这外头虽然是热闹的桃花楼,里面却没什么新奇,十分清净雅致,与观雪山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推窗就可以看见皇宫。 可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难以接近。李泓萧这时候在哪里呢?我却是看不到的。 我兴致缺缺道:“还行吧。” 门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小女姜心,见过贵客。” 摇光星君一挥衣袖,那扇木门立即弹开,现出珠帘外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正抱琴站在那里。 摇光星君脸上浮出一抹浅笑,回头对我眨了眨眼睛,朗声道:“姜姑娘请进——” 一边说一边还站了起来,对掀帘而入的姜姑娘颔首为礼。 那位姜姑娘浑身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没有外面楼中的姑娘看起来那么轻浮,竟是有几分大族小姐的雍容气度。 细看她相貌,清清秀秀,虽然不能说是很惊艳,但是眉眼温和,看起来令人心生亲近。 我也想站起来,却被摇光星君按住肩头给制止了。摇光星君笑问:“不知姜姑娘抱的是什么琴?” 姜姑娘朝摇光星君盈盈施了一礼,道:“小女手中之琴名曰绿绮。” 我看向她怀中之琴,琴身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我虽然不懂,却也能看出这是不可多得的好琴。 摇光星君点头道:“果然好琴。听闻姜姑娘有一名曲,曰《碧玉簪》,不知今日能否有缘得听?” 姜姑娘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没有立即回答。 摇光星君道:“若是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姜姑娘明言。” 姜姑娘微微昂起头,轻声道:“公子见谅,世间千万曲,小女皆可为公子弹来,只是……《碧玉簪》一曲,绝不弹于旁人听,恕难从命。” 她虽是温声细语缓缓说来,却带着一种决绝。 我心中微动,碧玉簪,玉簪。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李泓萧讲的那个故事,许多年前,雪巷中的女孩,少年手中的簪子…… 摇光星君笑了笑,对姜姑娘道:“姑娘不必紧张,既是不能弹之曲,在下绝不强求。只是想求教,这《碧玉簪》一曲,姑娘只弹给何人听啊?” 姜姑娘清冷的眸中荡起一丝柔情,她仰起头,轻声道:“镇国将军。” 章节目录 第90章 玉簪 听到“镇国将军”四个字,我并不觉得惊讶,反而好像是姜姑娘说出了我心中的答案。 唯有他,只有他,才配姜姑娘手中绿绮弹出《碧玉簪》。 我看向姜姑娘,微笑道:“原来是他。” 姜姑娘轻声道:“小女手中的绿绮,也是将军所赠。” “真是一把好琴。”我笑问:“姜姑娘与镇国将军是何缘份,可否说来听听呢?” 我想知道,关于他更多的事情。 诚然,我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甚至可能不如这位在桃花楼中弹琴的姜姑娘。 姜姑娘微微垂下眼眸,轻声道:“小女子浮萍漂泊本无依,与将军只有过几面之缘,并不敢高攀将军。” 摇光星君啧啧道:“镇国将军能将这把绿绮赠送给你,可见姑娘并非寻常人,几面之缘似乎不止。” 姜姑娘道:“这绿绮,与其说是将军送我的,不如说是与我换的。” 我微微挑眉:“换的?用什么换?” “碧玉簪。” 我情不自禁站了起来,“碧玉簪?是,是什么样的!” 姜姑娘有些诧异地看向我,随即,了然一笑,道:“姑娘为何如此紧张?” 我回过神,意识到失态,忙道:“没有……我只是……比较好奇……” 姜姑娘温言道:“这京城之中,将军就是神一样的男子,对他好奇的姑娘原也不少。” 摇光星君得意扬扬道:“我这妹子却不一样。” 我连忙暗中拉了他一下,让他别暴露我的身份,免得徒生事端。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晃着他的破折扇,不再说话了。 姜姑娘道:“姑娘既然好奇,小女说来无妨。当年我入此楼,曾经得到一支碧玉簪子,十分喜爱,常常戴在髻上。有一天,一位书生模样的人来到楼内,点名要听我的琴,并且赠我绿绮。走时,言说想要我发上的碧玉簪,做为信物。” 她的眼眶中泛起了浅浅的水雾,喃喃道:“那位公子真是清俊无双,举世无双。当时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所以才与我互换信物,后来,我才知道,他看上的自始自终都是那支簪子……” 我想起李泓萧说过,当时他爬出巷子后,为了看大夫治伤,便将小女孩留给他的簪子当掉了。 那簪子不知经过多少人,最终落在姜姑娘的手中。 李泓萧成名之后查到簪子的下落,所以才会以绿绮相赠,换回簪子。 姜姑娘自顾自笑了笑,道:“他纵然无情,对我无意,却常来此处听我的琴,还教我编排《碧玉簪》曲。有了李将军的眷顾,从此我在这桃花楼中,便可以只做弹琴的清倌。” 摇光星君疑道:“这位李将军难不成是个恋簪癖?” 我瞪了他一眼,道:“哥哥,你不要明知故问。”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对姜姑娘道:“今日在下前来,就是想听一听这闻名天下的《碧玉簪》曲,姑娘既然不肯一弹,可否借来曲谱,容在下一观?” 姜姑娘对摇光星君福了福身,道:“公子请稍等,容小女亲自去取来。” 摇光星君许她去了,屋内只有我和他。我道:“星君,你早就知道姜姑娘与李泓萧的渊源吧?” 摇光星君“嗯”了一声,“知道啊。” 我无语,“那你干嘛还戏耍人家,明知道这曲子她不会弹给你听。” 摇光星君道:“她是不会弹给旁人听,这个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弹给我听。” 我道:“你又不是李泓萧。自然也是旁人了。” 摇光星君颇为怅然,“我虽然不是李泓萧,但我是天庭最潇洒风|流的桃花郎啊!” 我噎了一下,无言以对,半响才对他竖了竖拇指,笑道:“星君,你还真是……很乐观啊。” 摇光星君道:“现在不太乐观了。这位姜姑娘实在伤我的心。” 他虽与我嬉笑,我心中却是清明。 我道:“星君不是要听姜姑娘弹琴,你是想让我知道吧?” 摇光星君满脸无辜,“什么?知道什么?” 我道:“李泓萧是大燕国的镇国将军,自然有很多红颜知己,我以前不太明白,这两天好像有点明白了。” 摇光星君一拍大腿,喜道:“桃花,你是无师自通啊!” 我道:“也并非无师自通,牛头和马面和我说过一些。我知道,在他心中有一个永远无法忘记的姑娘。我像他周围的许许多多女子一样,对于他而言,恐怕是无足轻重吧。” 摇光星君这回没有赞同我,而是沉默了一会,道:“阿芒啊,你须得知道,李泓萧是个凡人,逃不开爱恨嗔痴。” 我点头道:“我知道。”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道:“阿芒,以后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希望到时候你也能明白,不管是我还是他,再至牛头马面,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看向摇光星君,“为了我好?” 摇光星君不再多言,须臾,姜姑娘送来了曲谱,他看过一遍,将曲谱还给姜姑娘。 他没有请姜姑娘弹别的曲调,而是恭敬请行,姜姑娘走后,他对我微笑道:“想不想听一听那《碧玉簪》究竟是什么神仙曲子?” 我道:“姜姑娘已经走了。” 他一挥衣袖,变出一根通体莹润幽绿的玉箫,笑道:“本仙君吹给你听听。” 细细幽幽的曲调从那玉箫中流出,我听得愣了,凄婉的调子中,我仿佛看见很多年前的那个北风呼啸的冬天。 章节目录 第91章 终了 在那寂寥的雪巷,一个饥寒交迫的绝望少年,一个春光明媚的小姑娘,他们两人的命运,被一支簪子相连,爱恨永远纠葛在一起。 忽然,我的胸腔像是被大石捶中,轰然一响!李泓萧爱的,不是当今皇宫中的花云慕。而是那个小巷子里问他有没有见过桃花的小女孩啊! 我走向窗边,遥望燕京的盛世繁华,心中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即便那个女孩就是花云慕,在李泓萧心中,他深爱的只是当年的那个她! 摇光星君一曲作罢,余音绕梁,我仿佛经历了一场大雪,站在那巷子之外,看过少年和小女孩的缘起,然后独自往回走,孤独地拍落肩上的雪。 “真是好一场凄婉缠绵啊!” 一个疏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清淡的笑意。 我看向来人,是一身朴素道袍的南华殿下。 摇光星君收起玉箫,笑叹:“真是无处不相逢,南华殿,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南华殿下微笑道:“委实是你这一首曲子太过惊艳,勾的我不得不前来看看。本以为奏曲者是哪位姑娘,没想到是摇光星君,真是失敬失敬。” 南华殿下敬佩中带着怅惘,叹道:“这是什么曲子,依我看,该叫做《一夜雪》才不负曲中意。”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南华兄,你闭关几百年,是不是连怎么提笔都不记得了?何时这般俗不可耐?《一夜雪》?未免也太粗鄙了。” 南华殿下并不恼怒,而是拱手道:“请教。” 摇光星君却不回答,只是笑而不语。我不能让南华殿下这么尴尬,于是道:“这首曲子名为《碧玉簪》。” 南华殿下微微皱眉,“《碧玉簪》?” 摇光星君道:“这其中的雪月风花,南华殿下不如找个机会亲自问问李将军。” 南华殿下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原来如此,不是曲中人,不识曲中意。” 我云里雾里,他们当神仙的好像都对音律、茶道、字画等一些高雅的东西感兴趣。 我却是无所谓,我问:“南华殿下,你见过了李泓萧吗?” 南华殿下微微摇头,“尚未,适才在城外耽搁了片刻,与那位涓离公主打了个照面。” 我心中一惊,“涓离?你……你见到她了?” 南华殿下道:“涓离公主伤重,我本意邀她入城修养,她却不肯。” 我看向摇光星君,哀怨道:“星君,你下手重了。” 摇光星君无奈地耸了耸肩,“你也知道,涓离公主是个火辣的女子。我若不动点真格,那受伤爬不起来的就是本仙君我了。” 我暗暗担心,却又不能太表现出来,只好对南华殿下笑了笑,道:“她是九幽冥王,仙君却是天上上神,终归是殊途的。”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殊途?” 我道:“星君,你不要总是笑得这么有深意好不好?咱们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去皇宫吧。” 摇光星君道:“我非涓离,出入皇宫自然是犹入无人之境。” 我道:“可是你得带上我啊,你想一想,这样是不是就麻烦了。” 摇光星君瞪眼道:“带上你?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倒是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仙君您带上我不是应该的吗?” 摇光星君道:“阿芒,你现在是凡人之躯,还是个弱不经风的凡人,行走不便,隐藏也不便,我带上你会很麻烦的。” 我道:“仙君,你嫌弃我也不要这么直白好吗?那……要不然你先将我从姚小姐的身体里提出来吧。” 摇光星君颇为为难,“这不是你想出就出,想走就走的。当初我是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回归姚小姐舍内,是你不听的。现在我也没什么办法。” 我有些理亏,但昨天晚上摇光星君的确不愿让我再入姚小姐舍。 我道:“那现在再出来一次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吧?” 摇光星君道:“这回真的不行了,我好像跟你说过吧?姚小姐的躯体你进了之后是不能再出来了。一旦离舍,姚小姐就得死,除非你不介意以后顶着一张死人皮。” 我瞪眼道:“你没说过啊?什么时候说过?” 摇光星君看向南华殿下,道:“若我猜的不错,是南华兄强行给桃花入的舍吧?” 南华殿下对我歉然道:“春木仙子,当时我的确不知姚小姐的体魄只能再经历一次入舍。摇光星君说的不错,你不能再离舍了!” 我微微摇头,能不能离舍对我来说并无什么严重的影响。就算我能仙元离体,也不过是多了些类似于御风而行的小法术,并不能改变大局,只是会麻烦而已。 摇光星君道:“仙元离舍之时,就是姚小姐的寿终之时。” 我道:“那也没什么,就做七年的姚小姐吧。” 摇光星君笑意玩味地看着我:“七年?” 我微微一怔,立即觉得此言不妥!七年是李泓萧的阳寿,我也说七年那不是相当于告诉摇光星君我要陪李泓萧终了吗?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我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想着,此番若能完成天帝法旨,斩断李泓萧和花云慕之间的情缘,似乎也不能立即便走,那不是……将泓萧将军给得罪透了?” 摇光星君微笑点头:“所以,你是要留下来陪他终了,以此作为赔罪?” 我点点头,摒去私心,我是这么想的,也没错。 南华殿下咳了一声,道:“所以,现在李泓萧是在他的泓萧将军府吗?” 摇光星君道:“没准他会来此听姜姑娘弹一曲《碧玉簪》也未可知。” 我道:“他应该不会来的。” 章节目录 第92章 宠溺 摇光星君问:“为什么?” “星君,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赶着去皇宫救花云慕还来不及呢!”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南华殿下却道:“未必去的了皇宫,如今这位大燕皇帝并非酒囊饭袋,是个工于心计之人。” 我道:“殿下看得真准!确然!我担心皇上会对李泓萧下手,若他被皇上控制住了,可怎么办!” 摇光星君笑道:“你想怎么办?李泓萧若真的下狱,皇上也算是帮了你的大忙了!” 我一怔,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李泓萧入狱,皇上掌控了局面,那么花云慕出宫的机会就近乎于零。 我和摇光星君来此的目的不就是阻止花云慕出皇宫吗? 我立即纠结起来,这样的局面纵然不错,但……但李泓萧下狱我总归是不太放心的。 他本就负了伤,还要在狱中受折磨,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这怎么能行! 我道:“让我再想一想。” 摇光星君往椅背一靠,叹道:“桃花啊,让我怎么说你好?” 我脸上微红,正想解释点什么。南华殿下就道:“李泓萧不会冒然进宫的,他又非痴傻,怎么会当那翁中鳖?” 李泓萧是不是瓮中鳖我不能确定,但皇上是池中绿乌龟是跑不了的,皇上不会放过李泓萧也是一定的。 李泓萧的昔年旧部已经与他割袍断义,那么现在的局面对李泓萧是大大不利。 我想不出来,他单枪匹马有何手段能在这燕京皇城立足,又怎能安然无恙去皇宫找花云慕。 南华殿下道:“我要去泓萧将军府中一观,二位可打算同行?” 摇光星君摇头:“不看,我和李泓萧不对付,看了就心烦。” 我忙道:“那我去看看,南华殿下你捎上我吧!” 摇光星君将扇子一收,沉声道:“阿芒,你也不要去。” 南华殿下微笑道:“星君,你还真当春木仙子是你府中仙使了?” 摇光星君收敛了笑意,淡淡道:“春木仙子自然不是我府中仙使,但是南华殿下似乎没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殿下闭关数百年,不知世事沧桑、因果循环,在下今日所为一切事,皆是为泓萧将军与春木仙子思虑!” 我心知肚明,摇光星君这话是对南华殿下说的,实则是在提醒我。 他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想去看看李泓萧。纠结了片刻,我道:“南华殿下请先行,我与摇光星君随后便至。” 南华殿下看了摇光星君一眼,道:“先行告辞!” 一挥衣袖,立即消失不见了。 我与摇光星君两相对视,静坐了片刻,摇光星君看向别处,无奈道:“算我怕了你!” 我道:“谢谢星君!” 摇光星君冷哼了一声,“我又没答应你去找他,你谢我什么。” “摇光星君虽然嘴上没答应,心中却答应了,我知道,摇光星君其实是面热心也热的好神仙。” 说出这样的恭维之词,我也是有点佩服我自己,但细细想来,好像也没说错什么。 虽然摇光星君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但他其实还是挺热心的。 摇光星君拿扇子往我脑门上敲了一下,道:“小桃花,你要说我的好,劳烦真诚一点?” 我笑道:“我很真诚啊!星君看不出来吗?” 他无奈摇头,看我的眼神越发像牛头马面看我的眼神。 都是带着一股子淡淡无奈的宠溺,摇光星君长的好看,所以他以这种眼神看我时,我的感觉是很好的。不像牛头马面,他们若是如此看我,会让我感到惊悚。 摇光星君扶着我的双肩,口中念了个诀,我原地转了一圈,立即换了一身装束。 长衫玉带,发髻高束,竟是男儿装扮。 我惊喜道:“多谢星君!” 这样的装扮在街上走会方便很多,说不定还可以分去街上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对摇光星君投来的倾慕目光。 然而,事实证明这是不存在的。 我和摇光星君一路朝李泓萧的将军府走去,的确是引起了过路女子的惊呼。 但没有一个姑娘的叫声属于我,大家都比较喜欢摇光星君这一款。 摇光星君着实出彩,只穿一件布衫走在道上,所有的风|流潇洒仿佛都被他一个占尽了。 然而我就知道!有多少倾慕,就有多少仇恨。经过丞相府门前的汉白玉道时,我们被一个纨绔公子给拦截下来了。 那位公子一身紫衣,腰间束着一根金腰带,不到三十岁,看起来有些油腻腻的。 他从一顶软轿中走下来,先是瞥了我一眼,目光在落到摇光星君的脸上,玩味笑道:“妹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不知,还搭上这么清俊的公子哥,真是羡煞你哥哥我啊。” 我一惊,立即想起他是谁!便是我那丞相老爹的嫡子姚宏安!我出嫁之前在丞相府中,与他见过几面。 他从不与我说话,便是迎面撞见,也只当我是空气,趾高气昂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不多看我一眼。 听说,我的这位哥哥有断袖之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摇光星君的脸上,笑得十分的不怀好意。 我暗道不妙,看来这一次来的并不是仇恨,还是爱慕。这可就太尴尬了! 我对摇光星君密语道:“星君,你长的太好看了,不仅仅受小姑娘欢迎,连我这位哥哥对你好像也……有点意思呢……” 章节目录 第93章 调教 摇光星君挑了挑浓黑的长眉,笑意浅淡,直视姚宏安,好像根本没听见我的通灵消息。 我密语急传:“星君!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摇光星君还是恍若未闻,从袖子中抽出折扇,甩开来扇了两下,一脸的风轻云淡。 姚宏安“呦吼”了一声,点头道:“还是有点骨气的读书人,佩服,佩服。” 他伸出手指,似乎要去挑摇光星君的下巴。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叫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姚……大哥啊,我劝你最好不要惹到他。” 姚宏安将胶在摇光星君脸上的目光移开,看向我,嗤笑了一声:“妹妹消失了数月,越发痴傻了,怎么又穿上男人的衣裳?我有几位朋友都眼拙得紧,若是将你当成那俊俏小青莲掳回府中,你说哥哥我是救你不救?” 他是丞相嫡子,京城中那些世家公子多有与他志趣相投者,不在话下。 我那丞相老爹常常为此头疼不已。 他调侃我这话,我是听懂了。 摇光星君再不如之前那般淡然,他的脸色微微一沉,冷笑道:“姚公子是吧?我看你是真的找死!” 姚宏安双眼一瞪,沉声道:“敢这么跟公子我说话,你才找死!信不信待会本公子让你跪在床上向我求饶。哈哈哈,哈哈哈……” 我心想跪在床上求饶是什么鬼?我这大哥也太喜欢摇光星君了吧?说狠话都不带劲。 摇光星君冷笑不言,我连忙密语与他通灵:“算了星君,好神仙不与凡人计较。听起来我这位哥哥还挺喜欢你的,都不舍得让你跪在地上求饶……当然,不管是床上还是地上,你都不会求饶的,他不会明白的!” 等他明白过来就什么都晚了!摇光星君会把他揍得连我丞相爹都不认识的! 摇光星君瞪了我一眼,“桃花,你不懂就别乱说话!” 我道:“哦——那咱们快走吧。” 摇光星君却是不走,双脚钉在地上一般,对我道:“本来是想给你这没长眼的哥哥一点厉害,但我是神仙,不能随便伤害此类凡夫俗子。所以,等他当了鬼我再找他算账!” 我连忙道:“星君英明!” 当真是英明啊!比涓离冷静太多,也许这就是仙和鬼的区别吧,神仙的耐性还都是挺好的。 摇光星君话锋一转,道:“不过咱们现在是走不了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即发现许多家丁从丞相府的侧门内涌了出来,很快将我和摇光星君团团包围。 我忙通灵道:“星君咱们快走!” 摇光星君微微摇头,“走不了,这么多凡人,不用法术的话,根本纠缠不过他们。” 我急道:“那就用法术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我是神仙,不能对这些凡夫用仙术。” 我噎了一下,忽然觉得摇光星君眼中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笑意。 他站在原地不动,仍由几个小厮将他五花大绑,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扛了起来,送入府内。 姚宏安伸手点了点我,笑道:“看在你是我那老爹孽种的份上,就不绑你了,自己乖乖进来!” 他老爹的孽种?!这看的是什么面子? 我无言以对,只好尾随他进了丞相府,一边还道:“哥!哥!我说真的,这位公子你是真的惹不起!快快放了他吧,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 我劝了一路,奈何他根本不听我劝解,最后实在不耐烦了指使一个小厮道:“将这丫头的嘴堵上!” 那小厮看了我一眼,迟疑不敢动手,弱弱地道:“公子,二小姐是……是李将军之妻啊!” 姚宏安哈哈一笑,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李将军是谁?” 小厮道:“就……就是镇国将军啊……” 姚宏安狠狠啐了一口,“什么镇国将军!我呸!大燕朝早就没有什么镇国将军啦!” 我心中一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姚宏安嗤笑一声,“什么意思?我的好妹妹呀,你不会还做梦呢吧?还以为自己嫁了咱们大燕朝的权臣镇国将军是不是啊?” 我道:“你把话说清楚!” 姚宏安没有理我,伸腿踢了那小厮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臭丫头的嘴给我堵上!” 我向后退了一步,缓缓道:“姚公子,李泓萧尚未获罪,仍然是大燕的镇国将军,你这就要绑我,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一边说一边心思急转,我要去将军府找李泓萧,不能被姚宏安困在丞相府内。 姚宏安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我几眼,有些不可思议地道:“我娘说你是个呆子,没想到嫁给李泓萧这才几个月,变得灵光了,呵呵……李泓萧是怎么调教你的啊?” 我想起李泓萧对我说过,我大婚出嫁之时,遭到土匪劫持,就是拜丞相夫人——姚宏安的娘所赐,这等小事,本仙原是没有记挂在心的,只是现在听他提起,平白多了几分火气。 我又不是泥菩萨,当了神仙还受凡人欺凌,那还算是什么神仙? 我冷笑道:“灵光不灵光的,也不是你娘说了算。多行不义必自毙,姚公子,你要当心了,一朝身死魂散时,阴曹地府之中,你还能不能再这么肆无忌惮!” 姚宏安丝毫不以为意,挥着扇子叹道:“身前哪管身后事,乐得一日是一日。妹子,当哥哥的我不跟你计较,你想吵架是吗?可以啊!这就来了一位,你们好好谈谈!”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女子从游廊尽头缓缓朝我走来,正是丞相府嫡小姐姚姝禾。 我笑了笑,道:“嫡小姐,许久不见,看你这些日子一定过得很好,好像丰腴了些。” 姚姝禾看了姚宏安一眼,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身为男儿,可别学小家子气与女儿家一般见识,何况还是和咱们这位有些痴傻的庶妹。” 姚宏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甚整齐的牙齿,点头道:“那好,弟弟我这就去干别的事了。” 说完,三步并两步朝关押摇光星君的院子走去。 姚姝禾叹了一声,遥遥叮嘱道:“主意分寸,可别再伤着了!到时候就是母亲护你,爹爹也一定会重罚了。” 姚宏安挥了挥手,头也没回就走远了。 姚姝禾回眸看向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大概半柱香的功夫才看完。 我奇道:“嫡小姐,你不认识我了?” 她笑了笑,带着讥讽不屑,“李泓萧没有碰过你吧?” 我微微皱眉,反口就辩解道:“他当然碰过我。” 难道我是什么凶神恶煞,他碰一下都不能了? 姚姝禾眉心微皱,喝道:“撒谎,你脖子后面的守宫印明明还在!” 我伸手往脖子后面摸了摸,“什么东西?” 姚姝禾道:“你成亲那天晚上,贵妃娘娘密旨让咱们府中的老嬷嬷给你点上了守宫印,你不知道吧?” 我的确不知,愕然道:“那有什么用!” 姚姝禾冷笑道:“你自始自终,都不过是个笑话。算命先生说的不错,你的确是天煞孤星,才嫁给李泓萧不到半年,就害他从当朝权臣变为如今的阶下囚。” 我心中一沉,“什么阶下囚?” 章节目录 第94章 得逞 “阶下囚,阶下之囚,很难理解吗?”姚姝禾淡声道:“当初嫁给他时,也没见得有多么风光无限。如今贵妃不是贵妃了,镇国将军也即将不是将军。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我听她话中之意,镇国将军即将不是将军,那么现在就还是。 我松了一口气,道:“难不成,你还想将我关在府中藏起来?” 姚姝禾呵呵一笑,“藏起来?你是什么东西!” 我正色道:“别说李将军现在还没有获罪,你动我不得!就算是获罪,我也是凭皇帝发落,与你姚家已经没有干系。留我在府,便是包庇,是嫌我这天煞弧星不够晦气?” 姚姝禾眯起细长的双目,半晌,才点头道:“你果然不是傻子。这些年,藏得很好啊,合府都被你给骗了。” 我沉默不言,听她这话的意思,我这些年装傻卖痴好像能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呢?我见到姚小姐时,她连个府中下人都不如,不过是苟活而已。 姚姝禾继续道:“也怨我母亲心地好,没将你这小贱种当一回事,否则当年你那奴婢娘带着你逃跑未遂,你们母女二人本该是一起被杖毙的!” 我心中一动,姚小姐这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好像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原来姚小姐的娘亲带着她出逃过,后来一定是姚家主母见姚小姐痴傻,所以只杖毙了姚小姐的娘,而没有理会姚小姐。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姚姝禾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衣襟,眼眸中透出阴毒的光芒,笑道:“泓萧将军没碰过你,没关系,我这就让人教教你如何为人妻。否者你脖子上的守宫印迟迟不褪,岂非要让宫里的那位失望了?” 我双手攥住她的手腕,“放开我!” 姚姝禾另一只手抬起就往我脸上招呼,我身形一侧,躲开她这一巴掌,随即一脚踩在她的绣鞋上。 她“哎呦!”了一声,弯下腰去,我趁机闪开,朝关押摇光星君的院子门跑去。 姚姝禾在我后面骂道:“来人!快来人!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点将这小贱种给我抓回来!” 我急匆匆往前跑,慌不择路,撞到一个人的身上。抬起头一看,却是摇光星君。 他将我扶稳,道:“阿芒,是谁在欺负你,我帮你出气!” 我缓了两口气,“星君,你身上的绳子呢?你是怎么跑开的?我那位哥哥呢?怎么没来追你。” 摇光星君风轻云淡道:“你那位哥哥啊,不太好,恐怕得残废了。” 我“啊!”了一声,“怎么回事!你不是不对凡人用仙术吗?会犯禁的吧!” 摇光星君道:“是啊,没有用仙术,动武而已。我堂堂天界摇光星君,动手打一百个姚宏安也不在话下。” 我刚想问他那为什么刚才在府门外没有动手,非要到府中才动手。摇光星君跨步上前,将我护在身后,面含微笑看向匆匆跑过来的几个小厮。 “你们是自己滚,还是本公子帮你们?” 他这话的语气十分温和,但浑身的气度却是让人不寒而栗,那些小厮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姚姝禾喘着气跑过来,嚷道:“废物!都愣着干什……” 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她呆愣愣地看着摇光星君,半响才回过神,“你……你是谁!” 摇光星君道:“丞相府的嫡小姐是吗?似乎将小姐的体面都给忘了。” 姚姝禾听了这无礼之词,呆愣了片刻,却不恼怒,而是微微红了脸。目光看向别处,就是不去看摇光星君。 那闪动的眸子中还带着水光,一眼望去,楚楚可怜。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摇光星君勾|引女子的本事真不是吹的,三界之中,也就唯有他能做到如此了吧。 我没有见过他的大哥天枢星君,但听闻天枢星君为仙不苟言笑,是不会像摇光星君这样常常面含微笑的。 泓萧将军就更别提了,冰山一座,即便他的样貌清俊无双,女子见了,也只能是望而生畏。 不像摇光星君会这样笑盈盈的讨喜。 我暗中对摇光星君密语:“星君,别玩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摇光星君朝我眨了眨眼睛,“我没玩啊,我这不是在批评你的这位姐姐吗?” 我道:“再不走,我这位姐姐就要死心塌地爱上你啦!” 摇光星君转头看向姚小姐,笑道:“小姐?醒醒?” 姚小姐向后退了一步,“你……你到底是谁?” 摇光星君道:“我是谁,就不必说给小姐知道了。姚公子现在受了点小伤,不想让你们姚家绝后的话,我建议你找个大夫去瞧瞧。” 姚小姐微微皱眉,犹豫不决。 摇光星君握住我的手,笑道:“还有啊,你要关押我和这位阿芒姑娘,一件房间就够了,我觉得阿芒姑娘以前的闺房就不错。” 我急忙暗语:“星君!咱们得离开这里啊!” 摇光星君对我耸了耸肩,“没办法,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我扯了扯摇光星君的袖子,小声道:“星君,你不是说打一百个姚宏安都不在话下吗?这才十几个小厮,你应该可以打赢的呀!”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无奈道:“桃花啊,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百个姚宏安不算什么,这些小厮都是练家子,大约能抵得上二百个姚宏安。” 我一只眉高一只眉低,半响才道:“仙君,你不会在骗我玩吧?” 摇光星君道:“没有的事,桃花,咱们现在也是无计可施,不如去你以前的闺房坐坐吧。” 我无可奈可,摇光星君不是打不过这群小厮,是想去我闺房中坐坐吧! 姚小姐刚刚被摇光星君迷得神魂颠倒,这才勉强恢复了点神志,担心姚宏安真的有问题,她回头给那些堵在月洞门前的小厮们递了个眼色,又对摇光星君道:“公子请自便!” 说着,匆匆朝后院走去。 我道:“星君,你还是别玩了吧!我担心皇上要对李泓萧动手了!” 摇光星君牵着我的手,径直穿廊过巷,道:“动手也好,不动手也罢,你管它呢!” 章节目录 第95章 休书(一) 他这是打定主意不带我去救李泓萧了,我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随他前往我之前的闺房。 “星君,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啊?” 摇光星君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实不相瞒,姚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啊!”了一声,“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帝君他老人家派来的监工吧?”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点头道:“不错不错,监工!这姚小姐与你如出一辙,可都是本仙君我的功劳啊。” 我郁闷,“仙君,这么说的话,你很早之前就知道姚小姐了。让我来给泓萧将军设劫这么坑的主意,不会是你向帝君谏言的吧?” 摇光星君立即摇头,“这个真的不是!” 我勉强信他,心中还有点犯嘀咕,想来,帝君察觉泓萧将军与花神女夷有私情,应该是十几年前,那时候本仙还没有成仙,帝君就已经选定我了。 这么说的话,我之所以会成仙,也与泓萧将军下界历劫有关了。 我莫名其妙飞升,应该不是天地造化下的偶然,是帝君指明了要我给泓萧将军设劫来的。 或许帝君在整个天界都找不到神仙愿意来做这么缺德的事,他老人家没办法,所以才在妖魔界点了我飞升。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唉,我由枯枝化为精灵,是因为沾了泓萧将军的仙气。如今侥幸飞升,也可以算是泓萧将军给的机会。 我叹道:“原来如此,我是欠了他的情,借了他的运道。否则我这么衰,怎么可能飞升呢!” 摇光星君看了我一眼,道:“欠了他的情是假,借了他的运道更是错!究竟是谁欠了谁,犹未可知。” “仙君这是何意?”我没精打彩,没太将他这话放在心里。摇光星君一直与泓萧将军不太对付,他在我面前诋毁泓萧将军也是时常有之。 摇光星君反问:“当神仙真的有那么好?” 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在他看来,我现在当神仙还不如当山林精怪那么自在呢。 我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不是说神仙都是潇洒肆意的吗? 可我当了神仙,诸多烦恼,实在应接不暇。 现在我的心思却又有了一些变化。能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泓萧将军,好像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我道:“当了神仙,那些山林野怪便不敢轻易欺负我了。”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道:“违心之言!” 我闭了嘴,摇光星君也太不给我面子了,这么当面戳穿我! 摇光星君将我带到一个偏僻的小院,院中枯叶成堆,一派荒凉,明显是久无打扫的。 摇光星君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棵老槐木下,久久没有挪开。 我道:“丞相府将我嫁出去,是当没有姚雎芒这个女儿了。丞相夫人就别说了,我那丞相老爹也根本就没有将姚雎芒看在眼里。” 刚说完,忽听“吱呀”一声,半掩的房门被推开,一个老儒生从房中走出来,正是丞相姚行止。 我尴尬了,纠结了片刻,对他咧嘴笑了笑,道:“爹……” 姚行止穿着蓝缎朝服,没有戴帽子,鬓角的斑白看得清清楚楚。他从昏暗的房间中出来的那一刻,让我有些恍然。 仿佛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衰老的幽灵,带着无尽的落寞,与苍凉。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惊讶,随即又恢复一派淡然,如古井无波,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笑道:“和镇国将军一起回来的,镇国将军在凉州边境大捷,特奉旨回京。” 姚行止淡淡地笑了笑,“大捷?怕不是大劫将至了吧!当初他要娶你,我已知不妥,可惜,贵妃那妖妇在皇帝耳边吹风,我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我早知道他不太情愿将我嫁给泓萧将军,当初还在奏折中说我打嗝放屁走路外八。 唉,这都不说了。 我道:“还好爹是将我嫁给了泓萧将军,若是将姝禾姐姐嫁过去,如今这个局面,爹还不得心疼死!” 姚行止微微皱眉,随即冷哼一声,“牙尖嘴利,这些年你装的幸苦。我就说,三娘的女儿,怎么会真的痴傻!” 我道:“原来我母亲叫三娘啊?爹不提醒,我还真的忘了。” 姚行止缓缓朝我走过来,道:“我让人找你找了几个月,都不见你的影子,既然已经出了燕京,又为什么还回来!” 我向后退了几步,“回不回来,不是我说的算。我也想不回来,但爹爹你告诫过我,为人妻者,当从一而终。李泓萧要回来,我便也回来。” 姚行止重重叹了一声,“李泓萧!李泓萧!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你跟着他干什么!” 我眯起眼睛,笑道:“爹爹对你的夫人不也是言听计从?”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顶撞他,也许是想为姚雎芒出一口气吧。她在这丞相府中十几年暗无天日的岁月,追根究底是因为姚行止。 姚行止闻言却没有勃然大怒,而是沉声道:“你是我姚家的女儿,如今大厦将倾,不能连累姚家。我这就去请李泓萧写一封休书,将军府,你就不必再回去了!” 我道:“他不会写的!” 姚行止道:“执迷不悟,这也很像你娘!” 他甩了甩袖子,看向摇光星君,“恕老夫眼拙,不知这位是谁?”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道:“我是被你那位宝贝儿子劫到府中的。姚大人不会教导儿子,我今日就替姚大人略施薄惩,希望令公子能够长长记性,从今以后安分守己。” 姚行止的脸色阴晴不定,半响,才道:“如今正值动乱之秋,燕京城岌岌可危,公子若想乱世出头,成为第二个李泓萧,也并非妄想。” 我不知道这位丞相爹的思路为何如此奇怪,转头看摇光星君时,他却兴致盎然地朝姚行止点点头,道:“请教?” 姚行止淡声道:“你找错人了,我当年不会帮李泓萧,如今更是不会帮你!” 我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 摇光星君懒洋洋道:“丞相大人在说时势造英雄。” 姚行止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摇光星君,对我道:“你就老实待在此处!这一次,为父是不会再放你走了!” 我只觉得惊讶,“为父”二字从他口中说出,真是奇怪。 摇光星君道:“姚大人若打定了主意找李将军要休书,还请快点移步将军府,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三娘 姚行止拂袖而去,我问摇光星君:“他真的要去找李泓萧要休书吗?” 摇光星君点点头,“是啊,有何不妥吗?姚家上下几百条性命,可就都在那一纸休书之上了!” 我微微担忧,李泓萧应该不会写休书的吧?可是万一他真的写了呢?我就连他的妻子都不算了。 唯一的这一点点的干系也没有了。 摇光星君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桃花,你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没……没什么……” “没什么的话,去那老槐树下看看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枯草比人高还高的老槐树下,“去那里看什么?” 摇光星君并无解释,率先抬步走了过去。 我只好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跟过去,摇光星君拨开杂草,在树下默了片刻,道:“姚小姐的娘亲,是埋骨于此。” 我一惊,这是姚雎芒居住的院子,她的娘亲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呢?不应该埋在姚家祖坟吗? 摇光星君轻声道:“虽然前因后果早已注定,三娘还是我见过的极少数烈性女子。” 三娘,是姚小姐的娘亲,她以奴婢的身份生下姚小姐,我只知道她下场凄凉,却不知她是被姚家主母夫人杖杀的。 “摇光星君,我……姚小姐的娘亲,究竟为什么死的?” 摇光星君道:“姚姝禾不是说了吗,是出逃未遂,所以被杖杀。当时姚大人外出担任两湖监察使,姚夫人擅做主张,将三娘活活打死。三娘死后,姚夫人将她的尸骨埋在此处,让阿芒一个小女孩孤孤单单住在这里,无人问津。” 我的心砰砰直跳,姚小姐的娘亲是被杖杀的,被姚夫人杖杀的!是因为出逃未遂才被杖杀的! 这个故事何其耳熟啊! 摇光星君道:“三娘死后,没有选择投胎转世,她在忘川之中受尽了苦头,是要等一个人。” 我收回神思,茫然问:“是谁?” “姚行止姚大人。” “为什么?难道她心中还忘不了姚行止,她……她很喜欢姚大人吗?” 摇光星君缓缓摇头,“不是爱难忘,是恨难平。姚大人这一生做过很多恶事,他能坐在大燕丞相的位置,双手沾染的鲜血并不比李泓萧少。” 我道:“李泓萧是迫不得已,他很后悔。” 摇光星君嗤笑了一声,“迫不得已?他年少成名风光无限,在战场上砍人头颅是谁逼迫的吗?你可以说他很后悔,但不能说他是迫不得已。” 我无言以对,摇光星君怼起人来,真的很犀利。 也很有道理。 摇光星君继续道:“李泓萧的确是个枭雄,他胸中怀有天下,却非黎民百姓。而姚行止,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当初娶姚夫人,是看中姚夫人的家族势力,可以帮他在京城之中站稳脚跟。姚行止原本是何人?一介穷书生而已!” 我问:“他既然娶了姚夫人,又畏惧姚夫人的势力,那为什么还要招惹上三娘?” 摇光星君冷笑道:“他对姚夫人的原话是:三娘勾|引了他。但是其实,他微末之时,青灯苦读,灯下为他缝补衣衫的女子,却正是三娘!” 我心中一沉,“姚行止和……和三娘,他们是……” “三娘是姚大人的糟糠之妻,姚大人却为了前途,另娶了高门贵族的小姐。当年三娘不远千里,从闭塞的村野之地到京城来找姚行止。那个夜里下了很大的雨,你爹悄悄把在院外等了好几天的三娘接到内院,骗她说让她先在府中为婢,再过几年,一定会给她名分。” 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当时的三娘应该是爱着姚大人的吧,否则她怎么会愿意留在府中,当一个奴婢。 摇光星君继续道:“三娘只是个乡野妇人,诚然粗俗,在府中数年受尽折磨,最后明白姚行止什么也给不了她。她当着姚行止的面撕毁了那张她珍藏多年的婚书。” 我攥紧了拳头,想起姚行止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一阵恶心。我问:“然后呢?” “姚行止恼羞成怒,将三娘和她的女儿软禁在府中,自己跑去两湖当监察使,从此,再也没机会再见到她。” 我浑身发颤,忍不住冷笑,三娘,姚小姐的娘亲,这些年姚小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作奴仆之女,殊不知,那位奴婢也曾是姚大人的新妇,也曾满怀希望粉面含羞。 我道:“姚行止,真该死!” 摇光星君道:“到时候他以何面目与三娘相见,我也十分好奇。” 我跪在老槐树下,心中默念了一遍安魂诀,轻声道:“三娘,说不定我以后也能看见你。如今我借用了你女儿的身体,希望你别介意,我帮你报仇!” 摇光星君道:“命格簿子上写着,姚行止明日将死于非命。” 我愣了一下,“明日?” 他点点头,叹道:“眼看高楼起,眼看楼塌了。姚行止坏事干尽,临了,也算做了件好事。” 我又惊又疑,问:“什么好事?他是怎么死的?” 摇光星君道:“好事便是从李泓萧处要来了你的休书。至于他是如何死的,你明日便知了。” “休书?他真的要到了休书?”我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问题很傻,摇光星君既然说得如此明确了,想必是命格簿子上清楚记载的。 我道:“命格簿子上还记载了什么?你都说给我听听吧,省得我再提醒吊胆。” 摇光星君微笑道:“我也是从司命仙君哪里偷看了几眼才得知的,此事本是天机,连我也无缘得见。” 我气道:“你别瞒我了,司命仙君把一切都写好了,我还干什么?他有如此本事,怎么不干脆把李泓萧和花云慕之间的情写死,帝君又派我来干什么!”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桃花,你为何这么大火气?不能因为李泓萧要休你就乱发脾气。” 章节目录 第97章 休书(二) 我道:“没有生气,不是因为他要休我。” 说完,有些心虚,我是有些生气的,命格簿子上真的写着姚行止拿到休书了,原来李泓萧真的会休我。 摇光星君微笑道:“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我……我没有生气。”我不去看摇光星君,抬头仰望着老槐树,当年姚行止是不是也给三娘写过休书? 也许,他从没将三娘当回事,也从没想过丢弃她时还要休书一封。 摇光星君走向虚掩的房门,我默默跟着过去。木门被推开,一股腐朽之气迎面扑来。 房中昏暗,淡淡的光线从窗扇漏进来,浮灰在光线中游走。 我想起几个月前出嫁之时,便是穿着一身红嫁衣从这房间里走出去的,只是几个月而已,却是恍若隔世。 摇光星君回头对我道:“桃花,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道:“这房间久无打扫,不知道刚才姚行止在这里干什么。” 摇光星君左右看了看,点头道:“是久无打扫。” 我笑道:“他将姚小姐嫁出去,是真的没想过她还会再回来了。” 摇光星君道:“此人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这世上他其实谁也不爱。” 我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问:“他真的会写休书?” “谁?” “李泓萧,他真的会休我吗?” 摇光星君道:“命格簿子上写着,他会于今日休妻。” “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摇光星君笑了笑,点头道:“也许吧,毕竟我也是偷窥来的,并不敢说看得真切。” 我扶住房门,脑子有点乱,半响才道:“一定是姚行止逼他,他迫不得已,才会写的。”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也许吧。” 我道:“星君,我想去将军府看看。” 摇光星君却不理会,径直走向梳妆台,“你的嫁妆,都带走了吗?” 我“啊?”了一声,“统共没几样东西,都带走了的。” 摇光星君指着妆台道:“你看看这里。” 我看过去,却见那落满了灰尘的台面上有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摇光星君笑道:“刚才姚行止来你房中,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我盯着那五指印,疑惑道:“姚行止是个儒生,位居丞相高位,定然爱洁,这案上如此脏,他怎么会直接伸手按上来呢?” 摇光星君点头道:“分析的很有道理,也许他是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情急之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道:“也有可能是失魂落魄,没有看见。他刚才出去的时候,情绪分明很低落。” 摇光星君叹道:“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应该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了。” 我问:“会是什么东西呢?” 摇光星君拉开一个木制妆盒,里面只有几朵皱巴巴的宫花,他随口道:“可能是一盒胭脂,也可能是一根簪子。” 我听到“簪子”两个字,浑身一颤,脱口道:“姚小姐的娘亲……” 摇光星君问:“怎么?” “她……她……”我心乱如麻,不知道该不该问藏在心中的那个可怕猜测。 她携女出逃未遂,被主母杖杀,这个故事我是听过的。 摇光星君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看着灰蒙蒙的铜镜,叹道:“这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问:“哪里不错了?” 摇光星君道:“可以静思己过。我想,我知道你那丞相老爹是来这里干什么了。” “干什么?” “的确是找一样东西,他失去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有些着急,也不管他在打什么禅机了,忍不住催道:“星君,咱们去将军府吧。” 摇光星君道:“不必着急。” 话音刚落,他忽然站了起来,看向内室道:“还不现身!想要本仙君教教你规矩吗?” 我朝内室看去,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沉声道:“星尘雪,看在你是宣荼真君胞妹的份上,本仙君才一直没与你计较。如今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我仔细倾听,却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喘息声,内室的确有什么东西。 我抬步走过去,试探问:“星尘雪,是不是你,你受伤了吗?” 摇光星君眯了眯眼睛,夺步走向内室,我点燃一支蜡烛,紧跟其后。 内室帷幕被风微微吹起,借助昏暗的烛光,可以看见床上有一团红色的毛团,蜷缩成一团,没精打彩。 摇光星君上前掀开纱帐,我一眼看清盘在床上的正是红狐星尘雪。 我将她抱起来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伤口,但她的神态极其萎靡,定然是受了重伤的。 摇光星君输了一些灵力给她,过了一会,她的眼中才稍微恢复了点神采,只是依旧没什么精神,无法幻化出人身。 我看向摇光星君,“星尘雪这是怎么了?” 摇光星君摇头道:“本就没什么修为,又去阴司地府折腾了一回,越发是不像样了。” “阴司地府?” 摇光星君道:“看她身上的鬼气甚重,除了阴司地府,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能将她变成这鬼模样。” 我揉了揉眉心,“阴司是涓离的地盘,她去哪里干什么啊?” 摇光星君沉吟了一下,道:“听说阴司有一种诅咒,名曰移病诅。” 我心中一沉,脱口道:“她去和涓离求移病诅了?” 摇光星君瞥了我一眼,“很惊讶?你不是也跟涓离求过移病诅吗?” 我闭了嘴,这一定是涓离告诉摇光星君的。 摇光星君用下巴指了一下星尘雪,道:“将她抱走吧,留在这里,只怕不出三日就要仙元溃散。” 我将星尘雪搂在怀中,道:“星君,我要去将军府找李泓萧,你若不愿相陪,咱们就此别过吧。” 摇光星君微微愕然,想是没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 半晌,他才道:“桃花,在哪里别过,可不是你说的算。”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在外面叫道:“好不要脸,春花想理你吗?她奉帝君法旨下界,依照帝君法旨行事,摇光星君难不成还想从中作梗!” 玉衡仙子踢门走了进来,“春花!走!我带你去将军府。” 我心中大喜,也不介意忽然多出个“春花”的称呼,忙道:“有劳玉衡仙子!” 摇光星君瞪了玉衡仙子一眼,“玉衡,你还记不记得是谁从涓离手中将你救下的?” 玉衡仙子怒道:“谁让你来救!当时我都快打赢了涓离好不好?” 摇光星君无奈道:“这就像你喜欢玩人间的棋牌,每次都说要快赢了快赢了,但你扪心自问,赢过一回吗?” 玉衡仙子被戳中痛点,憋红了脸,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击。 摇光星君又看向我,道:“阿芒,你这就要弃我而去?” 我犹豫了一下,道:“星君,咱们一起去吧。我保证不会干涉李泓萧的决定,他的命格自有天定,我是无可奈何。我只是想……在旁边看看……” 我只是想知道,他休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摇光星君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带你去看,只是,你可别后悔。” 他神色有些凝重,转头对玉衡仙子道:“玉衡,你先带星尘雪回仙庭,凡间灵力极微,她坚持不了多久。” 玉衡一愣,“你……你是在指使我?” 摇光星君指着狐狸道:“此乃宣荼真君胞妹,劳烦仙子费心。” 玉衡仙子皱了皱精致的鼻子,出奇地没有与摇光星君对着干,她从我手中搂过狐狸,道:“我先走了。” 说着,化为清风一缕,不见了。 摇光星君握住我的手腕,道:“走!” 我的眼前一闪,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却是什么也看不清,一片白光混沌不堪。 摇光星君居然对我用了移形换影之法。 片刻后,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姚大人,你来了。李泓萧在此恭候多时。” 摇光星君在我耳边低声喝道:“定!” 我立即站稳了脚,隐在将军府正堂的帷幕后面,只见李泓萧负手站在那个写有“天地”二字隶书匾额的正堂下。 在他眼前站着的,是一身正蓝色朝服的姚行止。 章节目录 第98章 真假 李泓萧穿着一身淡紫色常服,并未束发,长发直接披散到身后。 他与姚行止相对而立,两人皆是鬓发霜白。 只不过李泓萧的灰白长发配紫衣,平添一种妖冶魅惑之感。 他是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冷若冰霜。如今举手投足之间,却总有那么一两分飘渺无依的厌倦与慵懒。 此时此刻,若说他是那三十三天外的魔界圣君,只怕我也能相信。 姚行止道:“李将军,你知道老夫要来?” 李泓萧微微笑了笑,“既然赌我输,那么为了姚家上下几百口人,你不得不来。” 姚行止哼了一声,“你赢不了,圣上英明,不会再任你摆布做那牵线傀儡。” 李泓萧叹道:“我何曾摆布过他?自始至终,都是他不愿意相信我罢了。” 姚行止道:“不论前事如何,你与圣上已成水火不融之势,此番归京必然一死。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出来,老夫或许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李泓萧走到门前,望着天上的流云变化,喃喃道:“心愿吗?说出来姚大人也是无能为力的。” 姚行止道:“李泓萧,老夫之前不看好你,如今更是不看好。我奉劝你,与其执意进宫做那无谓之争,不如拔刀自刎,圣上还能赐你一个身后美谥!” 李泓萧恍若未闻,只是负手站在门下,背影中透着淡淡的落寞。 良久之后,他才道:“楚王自刎于乌江,虞姬何如?” 姚行止冷声道:“我那小女阿芒,却并非无父无母的虞姬!” 我愣了一下,这姚行止的脸皮也忒厚了!姚小姐虽有这么个爹,简直聊胜于无,又比虞姬好到哪里!还值得他老人家拿来说嘴? 李泓萧猛然转身,眉眼间笼着一层戾气,“姚大人!这话从你口中说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暗暗点头,李泓萧说得对! 姚行止呵呵一笑,“李泓萧,你以为娶了阿芒,就是为她好了?” 李泓萧不怒反笑,“阿芒在姚家十几年,你可曾正眼瞧过她?如今却来惺惺作态。为不为她好,你姚大人却说不得这话!” 姚行止老脸微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惭愧。半晌,他才道:“老夫今日前来,是来讨要阿芒的休书。往事不必再提,你若是不想连累她,就写下休书保她一条性命。” 李泓萧哈哈一笑,“究竟是保她一条性命,还是保全你姚家上下几百人?” 姚行止眯了眯眼睛,“如此说来,李将军是不愿意写这封休书了?” 李泓萧轻声道:“休书你想要,拿去好了,一张纸而已。我李泓萧这一生所求,也并不是你姚大人的庶女姚雎芒。”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书文,“姚大人,从此以后我与姚雎芒再非夫妻。你欠我的那一样东西,是不是也该还了?” 姚行止接过休书,抽开细看,旋即小心翼翼收入袖中,道:“阿芒出嫁之日,就已经将那东西带过来了。李将军,你好自为之吧!” 李泓萧冷笑道:“不把东西还过来就要走,天底下可并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姚行止沉声道:“我已经在阿芒的房中找过,并没有找到。小婢言说此物早已随她的嫁妆送到了贵府。老夫乃是一国丞相,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岂会与你耍赖!” 李泓萧闻言默然,仰头望着正堂门外的天,微微皱起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一个小厮从院门外匆匆跑来,在李泓萧耳边说了几句话,李泓萧接过那小厮递过来的一张花笺,翻开看了一眼,神情微变。 姚行止甩了甩袖子,冷笑道:“月数前,老夫也收到过一封一模一样的花笺,来自宫中的贵妃娘娘。” 李泓萧合上那花笺,淡声道:“姚大人,请行吧。” 姚行止重重冷哼一声,“告辞!” 我看着李泓萧的背影,微微愣神。他说的那句“我李泓萧这一生所求,也并不是你姚大人的庶女姚雎芒”,在我耳边久久萦绕不绝。 摇光星君喊了好几声“阿芒”,我才回过神,“仙君,什么事啊?” 摇光星君十分善解人意地道:“阿芒,不要太伤心。” 我勉强笑了笑,伤心吗?我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了,空了。 先前听了三娘的故事,我甚至怀疑过李泓萧口中的那个雪巷里的女孩不是花云慕,而是姚小姐。 那种心情,期待之中夹着着点害怕,几乎将我搞得晕头转向。 可是还没等我回过味来,就又是一头冷水浇下。他亲口说的,此生所求并非姚雎芒。 我垂下眼眸,脑子里全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在观雪山庄他对我说过的话,像是做梦一样,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对我好,是不是像对桃花楼中的姜心姑娘,只是为了一样东西。 究竟是什么东西,会让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休书拱手送上。 摇光星君提醒道:“桃花,李泓萧走了。” 我茫然抬眼,门下空无一人,他孤冷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我喃喃问:“是什么东西,他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摇光星君耸了耸肩,“你问我,不如过去瞧瞧。” 我定在原地,不敢去看,这结局我已经知道,至于为了什么,似乎不太重要。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东西,会让他绝情自此? 摇光星君一只手敲了敲额角,似乎在与谁通灵,片刻后,道:“李泓萧一个人去皇宫了。” 我猛然抬起头,道:“皇宫?他……真的一个人?” 摇光星君又用修长手指敲了敲额角,闭目片刻,道:“我以观尘镜看,的确是一个人。” 我忙道:“观尘镜?给我也看看。” 摇光星君道:“你将观尘镜随意丢弃,现如今还好意思问我要?” 我噎了一下,想起之前将观尘镜给了南华殿下,因为南华殿下说观尘镜是他故国之物。 我道:“我给了南华殿下的,他什么时候又将镜子给你了?” 摇光星君道:“南华殿下说此物他已经赠给了帝君,托我还给帝君。” 我“哦——”了一声,恳求道:“那再将镜子给我看看吧。仙君你之前给我镜子,也并不诚心,连开启镜子的方法都不与我说,我险些将它弄坏了。” 摇光星君问:“险些?” “好吧,是已经弄坏了,但是又被南华殿下给修好了。” 摇光星君有些不情愿地变幻出观尘镜,“你想看什么?” 章节目录 第99章 百合 我想看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摇光星君总是故意问这种让我难以启齿的问题。 我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看看李将军现在去哪了吧。” 摇光星君以手指拂过镜面,掐了个诀,镜子中立即出现一个人影。 他一人走在皇城那又深又长的甬道中,脚步声清晰可见。 身着布衣,腰悬长刀。从镜面中俯瞰,幽深的甬道下只有他一人,可是两面的高墙之上,却是无数支弩箭,齐齐对准他。 我捂住嘴巴,惊道:“这么多支弓弩!” 摇光星君道:“放心,皇帝没发话,他还死不了。” 我担忧道:“要是哪个弩箭不小心射了出去可怎么办!” 摇光星君叹道:“你又忘了,命格簿上写着,他还有七年寿命。” 我双手微颤捧住观尘镜,不断地告诉自己李泓萧不会有事,他还有七年阳寿。 可是谁说那弩箭射到身上就一定会殒命,说不定留下个血窟窿,让李泓萧生不如此呢! 摇光星君忽然道:“想不想看看皇上在干什么?” 我拉住摇光星君的手臂道:“咱们立即去皇宫,用你的移形换影之术!”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笑道:“桃花,你很少这样斩钉截铁出过主意。好吧,这回就依你。” 我被他按住肩膀,只觉身上一沉,眼前光影流转,片刻后落入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内。 殿内琉璃地砖光亮如镜,简直与帝君的通明大殿有一比。我左右张望,很快看见一道珠帘之后,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袍子的男人。 就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皇上。 摇光星君施了隐身术,拉着我径直穿过珠帘走入内堂。 皇上半坐半倚在龙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正神态悠闲地翻着书。 我早就知道这位皇帝老谋深算,所以就算看见他现在在洗澡我也不觉得奇怪。 让我惊讶的是,在皇上身旁还有一个女子,身穿一袭淡紫色的衣裙,光彩照人,正往那香炉中贮香。 除了花神女夷转世的花云慕,世上应该再无旁人可以如此耀眼夺目了。有她在,满室的金银珠翠都黯然失色。 她神态安详地站在那里,不急不缓地拨弄炉中的香。“皇上,这百合香似乎与先前不太一样了。” 皇上从书中抬起眼眸看向花云慕,唇角微微上扬,“从今以后,这百合香的确是少了一味香。爱妃陪朕已有三年,却一直无所出,朕心甚忧啊。” 摇光星君凑到香炉边闻了闻,回头对我道:“是缺了一味麝香。” 我莫名其妙,“皇上是什么意思?” 摇光星君道:“麝香闻久了不容易有孕。今日之前,这百合香中都含有麝香,自然是这位紫微星君的主意。李泓萧未死,他的确不能让花云慕有孕,看来今日他是一定要取李泓萧的性命了。” 我惊道:“紫微星君?你说皇帝上紫微星下凡?” 摇光星君点了点头,“之前我也不知,紫微星君是掌控天下龙运流转的仙官,这凡间的皇帝少说也有十来个,紫微星君管不过来,就会指派他府中的仙官分管。我本以为掌管这皇帝龙运的是紫微星君府中的小仙,却没料到这一位的气运却是紫微星君本尊在掌控。” 我微微点头,有花神女夷和泓萧将军在此,皇帝怎么可能是庸碌之辈! 花云慕听到皇上这话,却无异态,只是笑了笑,问道:“皇上真的想让臣妾为您孕育子嗣?” 皇上放下书册,挑起花云慕的下巴,细细凝视她的眼睛,叹道:“爱妃不知,朕心念此事,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虽是笑着说的,却透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我没甚在意他的话,而是盯着花云慕的脸。这是一张无论怎么看都精致到找不到一丝缺点的脸。 在天界时,我从未敢如此放肆地盯着她看。她是花神女夷,是掌管世间百花的神仙。 艳压群芳,无出其右。 这样一个美人,现在笑盈盈地看着皇上。我要是皇上,就算她真的要杀我,我也舍不得动她一根毫毛。 她对皇上是虚情假意,那么对李泓萧呢? 李泓萧面对笑靥真诚的她时,只怕也要忘了所有吧。 所以他就算顶着千万支弓弩,也要进宫。 花云慕微微侧过脸颊,将下巴从皇帝的手中移出,微笑道:“皇上,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皇上了。” 皇上道:“这些年朕养精蓄锐,隐忍未发,当真艰难。” 花云慕叹了一声,道:“我告诉过他,皇上并非庸碌的君主,他若不早日取而代之,就一定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皇上点头道:“爱妃说的十分有理。” 花云慕的眼中泛起点点水雾,真如临花照水,万种风情。“可惜,他没有听我的话,还是将你扶上了龙椅。皇上,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个和尚给我算过命,说我是幼凤命格,一定会当皇后的。” 皇上道:“爱妃只要为朕诞下麟儿,朕会允诺你一个后位。” 花云慕冷笑了一声,自顾自道:“既然他不愿意当皇上,那我就嫁给你!我要让他后悔!” 皇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嘲讽笑意,再次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爱妃,他后悔了吗?” 花云慕被迫抬头与他对视,于是,她眼眶中的泪水落到了皇上的手中。 皇上伸出拇指给她拭去泪水,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爱妃,朕才是正统,身上流着大燕皇室高贵的血。李泓萧是什么东西?他只不过是当年市井中的一个下贱草莽!你真的很让朕为难,朕究竟是哪里不如他,你非要如此待朕?” 花云慕笑道:“皇上是大燕国的正统,因为这个身份,当年险些死于非命。皇上忘了,是谁救了您?” 皇上忽然一把将她推开,花云慕摔在地面上,犹自冷笑。 皇上暴躁地站起身走来走去,指着她怒道:“李泓萧若真的在意你,当年就该自己称帝!你这个贱妇!朕这些年对你处处忍让,一片真心都是错付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进宫 摇光星君在我身旁叹道:“你说日后紫微星君要给女夷殿下赔多少不是啊?贱妇?呵呵,到如今也不知怜香惜玉了。” 花云慕从地面坐起,仰面直视皇帝,笑道:“一片真心?皇上啊,你知道真心二字怎么写吗?” 皇上蹲身与她对视,冷笑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皇上看上臣妾的,不过就是一张皮囊而已。”花云慕转头看向香炉中的烟线,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厌倦,“我知道,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了。” 摇光星君感慨道:“假若一个女子生的太美,那么她就要准备时刻为此付出代价。” 我忍不住道:“星君,您看热闹就好好看热闹,别总感慨好不好?” 摇光星君道:“阿芒有所不知,本仙君也是因为相貌英俊,深受其扰。” 我闭嘴不言,摇光星君相貌英俊不假,但若说他是深受其扰,我是不敢苟同的,他明明很得意。 那边皇上冷笑不止,“花云慕,你说朕喜欢的不过是你这张皮囊。那么李泓萧呢,他又是以真心待你了吗?” 花云慕抓紧衣裙,浑身颤抖不止。 我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皇上为什么这么说?李泓萧此时正顶着千万支弩箭走在宫城的甬道中,他是为了什么皇上不知道吗? 果然,花云慕恢复了平静,笑道:“皇上难道不知,李泓萧现在在干什么吗?” 皇上道:“他究竟是为何会来,朕还要请教爱妃。” 花云慕缓缓站了起来,掀开珠帘走出内殿,她望着外殿门外的一棵龙爪槐,轻声道:“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很平静,眼神却有些空洞,这不像是自信的人说话的神态。这样的她,近乎癫狂。 我问摇光星君:“李泓萧是为什么入宫的?” 摇光星君也早已收敛了笑意,微微皱眉,并不回答我。 皇上摔开帘子走了出去,与花云慕并肩而立,片刻之后,他的脸上浮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花云慕已是泪流满面,愣愣地看着前方,嗓音沙哑地喊了一声:“李将军。” 在殿门前,站着一身紫衣的李泓萧。在他的身后,是无数张对准他的弩机。 皇上道:“泓萧兄去塞北一趟,沾染许多风霜。” 花云慕则是盯着李泓萧的头发喃喃道:“你……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李泓萧温言道:“云慕,你想让我来,我便来见你。” 皇上微笑道:“泓萧兄,你当此处是你的将军府,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李泓萧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九五至尊,而是一个市井小贩,他道:“不如将军府。” 我真是被他这份气度给折服了,摇光星君啧啧叹道:“泓萧将军还是泓萧将军。” 皇上哈哈一笑,转头看向花云慕,“你瞧见了吗?这个男人永远不可能娶你。你说朕爱你皮囊,那么他呢?竟是从未将你放在眼中。” 花云慕不理会皇上的讥笑,只是盯着李泓萧,颤声道:“你的脸色为什么会这样苍白?” 泪水涌出眼眶,在她这样的脸上,说不尽的风华绝代。 我细看李泓萧,他的脸色的确惨白。 “李泓萧受伤了吗?”我急忙想去查看,却被摇光星君拉住。 他道:“没有受伤,还是旧伤。” 我愣了一下,“背上被拂尘所伤?” 摇光星君点点头,双臂环抱于胸前,叹道:“他这么折腾下去,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看错了命格簿子,他不会连七年寿命也没有了吧?” 我又是一怔,“摇光星君!你能不能靠谱点啊!” 摇光星君仔细想了想,道:“许是没看错吧。” 我也没心思管他到底有没有看错,只见皇上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对李泓萧道:“你腰上的这柄宝刀,曾经救过朕的性命。朕曾昭告天下,满朝文武唯镇国将军可佩刀上殿。” 李泓萧道:“臣今日,谨遵圣意。” 皇上叹道:“李泓萧,你知不知道朕这些年最怕什么?” 李泓萧道:“我李泓萧从未奢求过你的皇位。” “你是没有奢求过,可是你的那些部下,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想让你黄袍加身?” 皇上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向李泓萧,这位皇上一向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可是此时此刻,他浑身却笼着一股冷厉煞气。 “泓萧,朕说过你可以佩刀上殿,可以穿常服上殿。可是这些年,除了今日,你哪一次入宫都穿朝服,连将军的甲衣你也不会穿。” 李泓萧道:“臣不敢居功自傲。” 皇上叹道:“你越是如此,朕就越是难安,朕倒是宁愿你是个莽夫,而非儒将。” 李泓萧闭上双目,苍白的脸上浮出淡淡笑意,“原来,如此。” 皇上忽然抓住花云慕的手臂,将她拉到李泓萧的身前,笑道:“你不敢居功自傲,却敢与朕的女人有染。知不知道坊间流传着你们多少佳话?又可知青|楼之中多少淫词艳曲都是来自你们二位!” 花云慕就只是愣愣地看着李泓萧,任凭皇上暴怒抓着她的衣袖,她也是不以为意。 她缓缓伸出手,对李泓萧道:“你总是不听话,怎么这一回,却是听话了?” 如玉般的修长手指没有触及到李泓萧的脸颊,被他轻轻侧脸避开。花云慕愣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了片刻s,随即放下。 她含着眼泪笑道:“你不是来了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我只知道她现在是伤心欲绝。 我也跟着伤心。孽缘,孽缘,原来这就是孽缘。两相喜欢,却两相折磨。 李泓萧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臣此番前来,是与皇上做个交易。” 皇上微笑道:“交易吗?泓萧兄现如今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要来与朕做交易?” 李泓萧平静道:“臣凭借腰间的刀,够不够?” 皇上眼神熠熠地看着李泓萧那把悬挂于腰间的宝刀,半响才笑道:“这刀,的确是朕想了好多年的东西。朕做梦都在想,如果能将此刀悬于御书房的墙上,那该有多好。” 李泓萧按住刀柄,我以为他是要抽出宝刀,却未料他是将整把刀从腰间解了下来。 他双手捧刀送到皇上的眼前,淡声道:“你想要,就拿去。” 皇上脸色微沉,道:“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李泓萧转头看向花云慕,“离开此处,我带你回家。” 花云慕向后退了一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泓萧,半响,才道:“你……你真的要带我走吗?” 李泓萧叹道:“当年你执意嫁入皇宫,我就已经说过,你想走时,我会带你走。” 皇上冷笑一声,“李泓萧,你不问问朕的意思吗?” 李泓萧反问:“皇上难道不明白臣这一把刀意味着什么?” 皇上的脸色阴晴不定,李泓萧反手抽刀出鞘,我只觉一阵森然寒气,连忙倒退了十来步,被摇光星君扶稳才不至于摔倒。 摇光星君盯着那刀,轻声道:“此刀并非凡品,乃是泓萧将军的法器秀樾幻化出的分|身。” 我奇道:“秀樾?” 摇光星君点点头,“也许是秀樾舍不得泓萧将军独自下凡历劫,所以幻化出一个分|身来陪他。” 我是见过秀樾几次的,泓萧将军走到哪都带着它,此物似刀非刀,似剑非剑,浑身清亮如冰锋,据说是三万里深海冰岩所造就。 李泓萧此时手握长刀,他身后的弩机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弩箭上膛,齐齐对准他的后心。 我紧张起来,生怕会有弓弩失控,射到李泓萧的身上。 李泓萧将手中长刀往地面上重重一掷,刀锋入地三寸,立于琉璃地面上,颤鸣不止。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回家 他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道:“皇上有调兵虎符,李泓萧却不需要那块硬铁。” 皇上脸色狰狞,咬牙切齿道:“李泓萧!你想造反吗!” 李泓萧反问:“在皇上看来,臣不是一直都想造反吗?如今我真的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皇上为何又不敢相信了呢?” 皇上浑身乱战,指着李泓萧道:“你……放肆……” 李泓萧向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拄在刀柄上,沉声道:“皇上不是盼着微臣放肆吗?” 皇上向后退去,红着眼睛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李泓萧若要调动大燕的军队,何须虎符?一把刀就足够了!一旦我举起这把刀,二十万李家军便唯我是从!那一千与我断义的旧日袍泽也奋起必拥我为王!皇上认为,我有没有与你交易的资格?” 李泓萧虽然旧伤发作,说话的底气却是十足,气势凌厉至极。在他面前,身穿龙袍的皇上竟没有一丁点的气概。 皇上只能是气急败坏,指着他叫道:“朕现在就杀了你!” 李泓萧沉声道:“李泓萧今日若是走不出这皇城,今日之后,大燕必然战火四起。皇上没有了我李泓萧,还能在这龙椅上面安稳坐几天?” 摇光星君叹道:“好个李泓萧,竟将皇上拿捏至此,他没有心思当皇帝,真是可惜了。” 我问:“果真如李泓萧所言吗?” 摇光星君道:“是啊,李泓萧今日若是死在这里,天下必然群雄四起。说到底,能稳住大燕局面的是镇国将军,不是这位紫微星。” 李泓萧又道:“这个道理,皇上必然心知肚明,否则又岂会容忍微臣就这么站在你的面前?” 皇上眼神古怪地看着李泓萧,半响,才平静道:“就是为了带她走吗?” 李泓萧点头,“带她走,我将这把刀留在此地,将镇国将军的名号也留在此地。将军府中,我已写好罪辞,挂好帅印,皇上什么也不必担心,只需放任李泓萧于灵泉隐居,便可。” 花云慕盯着李泓萧,她忽然问:“你……究竟为什么?”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泓萧为她做到如此,她竟还要问为什么。 李泓萧道:“为了你在花笺中所言。”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感情。我不禁又疑惑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与花云慕说话? 花云慕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中丧失了先前的神采,变得空洞洞的,死气沉沉。 “原来,还是为了她啊。”她在笑,也在哭。 我喃喃问:“为了谁?” 李泓萧和花云慕自然无法听到我的声音,回答我的唯有摇光星君连续不断的唏嘘声。 “啧啧啧,真是好让人感动啊!” 我问:“星君,你哪点比较感动,可否指点一二?” 摇光星君道:“哪里都很感动。” 我无言以对,只见皇上缓缓举起手,对李泓萧身后的那些弓弩手做了个手势,弓弩手齐齐放下弩机,向后退去。 李泓萧点头道:“当年扶持皇上称帝,原也是以为皇上果决,与先皇其他皇子不同。” 皇上看了花云慕一眼,半响,才笑了笑,道:“朕这一生,不后悔争权夺势,不后悔满手染血。只有你,唯有你,我很后悔啊。” 花云慕垂眸不语,不知有没有将皇上这话听进去。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皇上其实很喜欢花云慕,虽然他口口声声叫她“贱妇”。 皇上道:“云慕,你走吧。” 花云慕站在原地,她看着李泓萧,茫然无措。 摇光星君又在我耳边说:“花神这番形容,真是最可爱之时。本仙君在天上几千年,从没见过花神有这么讨喜过。” 我道:“仙君这话我不太明白。” 花神艳冠群芳,摇光星君应该时时刻刻都觉得她很讨喜才对。 李泓萧对花云慕道:“走吧。” 她却站在原地不动,李泓萧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她,“怎么?” 花云慕忽然问了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泓萧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李泓萧点头道:“我知道。” 花云慕摇头,“不,你不知道。我让你进宫,原是想着既然生不能与你在一起,便与你同死,也很好啊。” 李泓萧笑了笑,道:“云慕,你也是将门女儿,却从来看不清朝局。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我也绝不能死,我会带你出宫,从此以后不要再赌气地活着了。你如今双十年华,青春大好,出宫去看看吧。” 花云慕茫然无措,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她忽然上前拉住李泓萧的手喃喃问:“出宫,出宫我能去哪里?我不回爹爹家了,我跟着你好不好?” 李泓萧迟疑了一下,随即微笑如春风吹皱一池水、暖阳融化了冬日雪,他道:“先去观雪山庄吧。” 花云慕点头,哑声道:“好!” 弓弩手让出了一条通道,李泓萧带着她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摇光星君在我眼前甩了个响指,“阿芒,你现在看到了,李泓萧没事,花云慕也没事。咱们现如今也无法阻止花云慕出宫。这可怎么办?”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摇光星君道:“涓离伤的有点重,暂时不会对花云慕动手。这个你可以放心。” 我“嗯”了一声,随口道:“那就好。” 摇光星君问:“现在咱们去哪?” 我道:“随便吧。” 我好像担心的有点多余了,事实证明,我谁都不用担心。也没有谁会来关心我。 再观雪山庄中不要我走的那个人,说话跟唱歌一眼,一转眼间不还是为了花云慕亲笔写了休书吗? 我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捧腮喃喃道:“我想静静。”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坐在门外石阶上的皇帝,对我道:“你们想到一块去了。” 我抬眼望去,皇上正坐在殿前的石阶上,背影十分忧郁。唉,同为天涯沦落人,本仙与皇上真是有着莫大的缘份呢。 我走过去,也坐在皇上的身旁,道:“皇上,咱们同戴一顶绿帽子,真该痛饮几杯。”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孽情 摇光星君叹道:“哪位故国旧人,能将南华殿下的事情也给耽搁了。”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温言道:“我向来闲云野鹤,心中无所求。别说是故国旧人,就是路边的一朵野花,也可能驻足观赏许久。” 摇光星君点头道:“南华兄果然是最闲散的神仙。” 南华殿下道:“不比摇光星君有仙旨在身,左右奔忙。” 摇光星君连忙道:“我可没有什么帝君仙旨,如今所为,也只求个心安。” 他们这对话着实诡异,我一时听不明白,忙道:“二位仙君在说什么?” 摇光星君收下折扇,对南华殿下笑道:“我在做什么,南华殿下应该最清楚不过。只不过南华殿下在做什么,我却看不明白了。” 南华殿下道:“神仙求逍遥,凡人苦爱恨。可若为了当好神仙而自苦,神仙也不是神仙了。泓萧将军天劫将至,无论怎躲,该来还是会来。星君虽是天地造化所生,也该经历过天劫吧?” 摇光星君彻底敛去笑意,“泓萧将军的天劫我不管,但他这段孽情我是管定了。” 南华殿下道:“说不定,孽情即是天劫。天劫躲不过,孽情也躲不过。星君,你又何必非要从中作梗?为何不让他与仙子自行化解?” 我好像听明白了点,南华殿下好像有点不太乐意摇光星君插手李泓萧和花云慕之间的事。 但……摇光星君好像也没管什么事,我管的比较多耶…… 我弱弱地道:“南华殿下,小仙是奉了帝君法旨的,不是闲着没事来管李泓萧和花云慕之间的孽……情……” 南华殿下微微皱眉,随即对我笑道:“仙子可能有些误会。” 摇光星君站起身道:“南华殿下,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找柴道煌喝喝茶,搞清楚来由去脉再来说话会比较好。” 南华殿下欲言又止,半晌,才对摇光星君道:“既然春木仙子是遵帝君法旨行事,那么仙君就更该慎行了。在下点到为止,先行告辞了。” 说着,又对我拱了拱手,“仙子保重。” 我莫名所以,只好先对他点了点头,问:“仙君现在要去哪里?” 南华殿下看了摇光星君一眼,道:“去赴茶宴。” 没想到他这么将摇光星君的话放在心上,摇光星君让他去找月下老人喝茶他就去找。 南华殿下的身形消失不见。我转头对摇光星君佩服道:“星君你真厉害,没想到南华殿下这么听你的话。” 摇光星君的脸色却是有些难看,沉默了许久,他才道:“走吧。” “去哪里?” “去观雪山庄。” 我心中一抽,不敢点头。说实话,现在让我去观雪山庄我是拒绝的。 因为李泓萧说过,他要带花云慕去那里。 我还去,岂不是很难堪? 摇光星君道:“怎么?害怕啊?” 我摇头道:“不是,我……我在想,现在过去好像有点不是时候。他们久别重逢,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说吧。” 摇光星君道:“说不定有很多事要做。” 我道:“是啊,坐在一起喝喝茶,站在台上看看风景什么的。” 摇光星君白了我一眼,“傻!” 我道:“也许还可以抱在一起互诉衷肠吧,戏本中都是这么唱的。” 摇光星君叹了一声,“以后看点有深度的戏本子吧!” 我道:“好的。” “还是去观雪山庄看看吧,你不是放心不下他吗?” 我眉心抽了抽,还没说话,摇光星君已经拉着我自顾自向前走了。 我回头看了皇上一眼,他还是站在龙爪槐下,表情十分的衰。 我问:“摇光星君,皇上还有戏没?” 摇光星君边走边道:“我不是司命,不知。” 我道:“你不是能看见司命的册子吗?再去借来看看可以么?”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命格簿又不是戏本子,能随便看吗?” 我“哦——”了一声,“摇光星君,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摇光星君道:“彼此彼此。” 我不说话了,我也心情不好,可以说是糟糕透。 李泓萧不会要我了,我还去观雪山庄干什么呢?不是自讨没趣吗? 这种感觉真是难受,就像是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不对,这个比喻不咋好,我也没做出什么努力。应该是就像赌徒赢了全场又一把输光,那种怅然与心碎,摇光星君是不会理解的。 摇光星君道:“去了观雪山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拦你了。也许……南华殿下说的是对的。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我不如放手让你自己来。如果终要面对,为什么要将这个结局推迟,这不是……更痛苦吗?” “摇光星君,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摇光星君道:“听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了观雪山庄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我还能做什么呢?总不能明着与花云慕抢李泓萧吧? 摇光星君将我带出皇宫,隐身之术出了皇宫便化解开,我走在市井中,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听着贩夫走卒的奋力吆喝。 这些百姓不知道,就在刚刚,大燕国的镇国将军从皇宫中带出了花云慕。就在刚刚,他们的王朝免于一场灭顶之灾。 我想了想,道:“摇光星君,我还是想先回姚家一趟。” 摇光星君眼神中的异光一闪而过,随即点了点头,道:“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将他呼来唤去的简直放肆,他虽然脾气温和,但毕竟是天上的摇光星君呀! 他似乎看出我的自责,微微一笑道:“阿芒,你若真的过意不去,此番回天庭后,就来我府中当一个仙使吧。” 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可是,月下老人也说过叫我去他宫中的。 摇光星君挑眉道:“很为难吗?” 我连忙摇头,将月下老人供了出来,摇光星君颇不以为意,道:“柴道煌最清闲了,平日在天庭牵牵线而已,他宫中哪还需要什么仙使?” 我明白了,摇光星君和月下老人是互相看不惯的。 我道:“先别说这个了,星君,咱们先去丞相府看看吧。” 摇光星君欣然同意,带着我朝丞相府而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隐身而入,来到姚小姐之前那个草木荒芜的院落。 我看着高高的青石墙,笑道:“摇光星君,你知不知道这墙外是什么样?” 这墙外会不会也有个寂静的巷子? 就像李泓萧口中,当年那个无人的小巷。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墙外 摇光星君随口道:“高墙之外,无外乎是无人空巷。” 我愣了一下,半响,才不确定地问:“真的是个空巷?” 摇光星君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京城之中的高门大宅,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微微皱眉,“仙君可否带我翻墙看看?” 摇光星君伸手搂住我的肩膀,我身上一轻,立即飞上高墙。摇光星君带我站在那高墙之上,墙外,正是一个狭窄阴暗的巷弄。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转头看向摇光星君,几乎是带着颤音问:“星……星君,我……姚小姐小时候是否见过李泓萧?” 摇光星君摇头道:“不知,但想来,应该是没见过的吧。” “仙君为何不知道?你……你不是看着姚小姐长大的吗?” 摇光星君笑道:“我总不能一直盯着她吧?” “可是……可是,你应该知道她和泓萧将军到底有无牵连的呀。” 摇光星君想了想,还是摇头,“姚小姐痴傻无知,在府中受人欺凌,从没出过丞相府,与李泓萧并无牵连。” 我还是不能死心,但摇光星君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实在是无可追问。 摇光星君问道:“阿芒,你想到了什么吗?” 我微微摇头,“没有,我……我只是有些猜测,应该是无稽之谈,便不说与仙君听了。”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道:“说来无妨。” 我犹豫了一下,问:“仙君知道李泓萧年少成名之前在一个雪巷中发生的故事吗?” 摇光星君道:“没听说。” 我道:“既是没听说过,仙君不妨先问问司命星君。”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阿芒啊,你不要把司命的命格簿子想的太复杂了。命格簿子中只能记录生平重要之事,若是连吃喝拉撒那些小事都要记载的清清楚楚,司命早就要累的化身鸿蒙太虚了。” 我道:“可是雪巷对于李泓萧十分重要,他这半生悲喜的来源,都是那个雪夜的巷子。摇光星君,你相信我,司命星君的命格簿子中一定有关于雪巷的记载。” 摇光星君点了点头,“是吗,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芒可否为我解惑?” 我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也不清楚了。总要仙君看过命格簿子才能确定。”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你有所不知,司命现在生了我的气,不愿意给我看命格簿子。” 我奇道:“司命星君?他为什么生你的气啊?” 摇光星君愁道:“本仙君相貌英俊,无端端的惹了许多风|流债,司命星君许是吃醋了吧。” “啊?”我也犯愁,忍不住道:“仙君啊,不是我说你,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别把天上的仙友都得罪个遍!” 摇光星君叹道:“我没有得罪他啊,他自己生闷气,与我何辜?我虽然和天界的许多仙子有过或多或少的牵扯,但对于司命,我是真的没有那个意思的。” ?????? 我目瞪口呆,“仙……仙君,你说什么?你和司命星君,你们二位怎么会……” 摇光星君忙道:“别想歪了啊!本仙君不是断袖。” “那……司命星君是?” “也不是,你应该还不知道,司命其实是仙子。却从来不做仙子打扮,一直以男相示众。” 我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也太惊悚了!不苟言笑的司命星君居然是仙娥! 摇光星君笑眯眯道:“别说你惊讶,其实我也快忘了她是女的了。” 我讪讪道:“这还真是……耸人听闻。” 摇光星君带着我轻飘飘落下高墙,“阿芒,你想来丞相看,就是为了看这高墙之外?” 我迟疑了一下,道:“也不全是,我……其实还想见见姚行止,我想,问他一件事。” 摇光星君微微挑眉,道:“正好,他来了。” 话音刚落,院前虚掩的木门被推开,姚行止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微微弯着腰,即便神情肃然,也难掩老态。 半百年纪,能有这样的气度,已经算是保养的很好了。 我却在心中想,他悠哉游哉地过了这么多年,知不知道三娘的魂魄在忘川之中受着何种酷刑? 姚行止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摇光星君的脸上,“这位公子,还没走吗?” 摇光星君微笑道:“戏还没唱罢,本公子这就走了,岂非是太不给你面子?” 姚行止扯了扯嘴角,叹道:“老夫当了十年的丞相,实行新政、变法,到头来,却还不如李泓萧手中的那把刀有用。” 摇光星君点头道:“是啊,姚行止,你若再晚出生二十年,就是权倾朝野的庙堂股肱。可惜,此时天下未定,还没有你用武之地。” 姚行止走到院中的老树下,仰头望着枯黄的木叶,他缓缓道:“没关系,李泓萧就算不死,从今以后再也翻不起风浪,我还有时间。” 摇光星君道:“你没有时间了。” 是啊,他没有时间了,命格簿子上面写着,姚行止将会在明日死于非命。 我心中暗叹,真是机关算尽,却逃不过一朝命陨,两手空空。 姚行止闻言眯起了眼睛,望着摇光星君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我是谁?姚行止,今日本仙君就让你看清楚!” 我猛然一惊,只见枯败院中光芒乍起,摇光星君周围仙气汹涌,气象万千。 我愕然转头,摇光星君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玉冠高束,白衣飘摇,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我急忙密语:“仙君!你干什么呢?低调点!” 摇光星君对我微微一笑,随即看向姚行止,沉声道:“你可知错?” 姚行止瞳孔微缩,半响,才道:“你……你真的是神仙?”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建安九年,你出生在千里之外一个小村镇中。建安二十五年,你娶了一名女子为妻,女子在家中行三,故名三娘。建安二十七年,你赴京赶考,高中探花,再娶当朝权贵之女为妻。建安二十九年,那个名叫三娘的女人被你骗入府中,同年冬,诞下一女。建安三十七年,三娘死于府中,你却远在千里之外。” 姚行止脸色惨白,指着摇光星君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玉环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我不仅知道,在你死前,我还可以让你再见见她!” 院子外忽然闹哄哄一团,只听一声鬼哭狼嚎,一个穿绸裹缎的美妇人从外面闯了进来,指着姚行止骂道:“你个老贼囚,宏儿被人打成重伤,你非但不让府医查探,还将他锁在房中不放出来,你说你安得是什么心!” 这个妇人便是姚夫人了,在她的身边还有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姚姝禾。 姚行止脸色铁青,沉声道:“出去!” 姚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好啊,你是丞相,可以对我指手划脚了!姚行止,别忘了你是怎么爬上来的,当年像狗一样跟在我爹身边的那人是谁?” 姚行止的脸色又青转白,浑身乱战,说不出一个字。 姚姝禾正在抽搐,闻言也愣了一下,偷偷扯了扯姚夫人的袖子,大概也是觉得她母亲这么说她父亲太过分了。 姚夫人却浑然不觉,指着姚大人的鼻子继续道:“当了这么多年的狗,我爹没了,你就不怕了是不是?如今朝党派支唯有姚党独大,要不是我宏儿几个舅舅的支持,你以为你是哪门子丞相,你姚行止给宏儿舅舅提鞋都不配!” “够了!你!你给我滚出去!”姚行止捂住胸口,疯狂咳嗽了几声,咳出几点猩红的鲜血,指着姚夫人怒道:“滚出去!滚出去!” 姚夫人并不出去,转眼瞥见了我,立即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小贱人!当初我就该把你也埋在这里,好去陪你那贱种娘!” 姚姝禾扶住姚夫人的手臂,轻声道:“娘,我听说李将军入宫接走了花贵妃。李将军也写了这丫头的休书给爹爹,这贱丫头和李将军再没半点关系了!” 姚夫人哼了一声,冷笑道:“别说是李泓萧不要的东西,就算还是李泓萧的正室,你娘也不怕她!” 姚行止喝道:“都给我闭嘴!” 姚夫人冷笑道:“我就是不闭嘴你……” 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姚夫人的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她瞪大了眼睛,半响,才捂住脸颊看着姚大人,不可思议地道:“你……你敢打我?” 姚行止怒不可遏,“何止打你,贱妇,我都想杀了你。这些年不管你如何不将我放在眼中,我都不计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三娘!” “好啊,你果然还在想着那个贱妇!” 姚行支沉声道:“是!这么多年,我姚行止唯一忘不了的女人只有三娘。你,不过是我争权逐势的工具!” 姚夫人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下地上。姚姝禾也吓傻了,愣愣地看着姚行止,都忘了去搀扶她娘亲。 我在一旁看着这一场闹剧,一瞬间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说到底,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只是占用了姚雎芒身子的小神仙,桃花春木。 我回头看向摇光星君,他白摆了这么个帅气的造型了,院子里闹哄哄一片,就连之前心仪他的姚姝禾这回也好像没看见他。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摇光星君,要不你还是变回之前的大袖宽衫吧,说不定可以缓解一下尴尬。” 摇光星君咳了一声,道:“这个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重点?” 摇光星君指着一个从门外跑进来的瘦猴一样的小厮,道:“这个才是重点。” 只见那小厮跨进院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叫道:“老爷!不好了!咱们抄家了!” 姚行止面无表情,姚夫人脸色大变,叫道:“你胡说什么!” 小厮哭道:“夫人,小的没有胡说。真的抄家了,来了好多皇上的禁卫军,已经到了前院了。” 姚夫人从地上艰难爬起,叫道:“一定是弄错了,老爷都已经拿到李泓萧的休书了,咱们姚家和将军府没有半点关系。皇上是不是来抓这个小贱人的,快快绑了送出去!” 姚行止沉声道:“叉出去!将这个毒妇给我叉出去!”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姚行止见没人动作,冷笑了一声,道:“好,我自己来!” 说着拎起旁边的一条长扫帚就对姚夫人的身上乱怼。 姚夫人和姚姝禾被扫帚推了出去,几个小厮也早就跑的没影了。姚行支将木门关紧,上了门栓,转身颓然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许久,才喃喃道:“是我的报应,报应啊!” 摇光星君冷笑:“这就报应了吗?” 姚行止猛然抬头看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不是三娘的女儿。” 我尴尬地笑了笑,正琢磨要不要说实话,反正摇光星君已经现了真身,我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摇光星君已经道:“算你还有点眼力!” 说着伸手对我一指,我身上的衣衫立即开满了桃花,灿烂且花哨。 这是几个月前在天庭时,摇光星君为我设计的仙裳。说实话,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总觉得华而不实,太过张扬。 我望着身上光华灼灼的桃花,讪讪地道:“星君啊,能不能把我变回去?” 摇光星君道:“不让你这位丞相爹好好看看清楚你是谁吗?” 我偷偷瞥了姚行止一眼,只见他已经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下巴的胡子一直在抖。 我低声问摇光星君:“星君,我这样属不属于犯禁了?” 摇光星君不以为意,“没事,反正你的这位丞相爹是将死之人。” 我点了点头,轻咳了两声,对姚行止道:“实不相瞒,我的确不是你那傻女儿。我是天界的桃花仙。” 摇光星君纠正道:“是桃枝仙。” 我道:“都一样,反正,我不是姚大人的傻女儿姚雎芒就是了。” 姚行止狠狠抹了一把l喃喃道:“果然,果然。梦中之事,竟然成真。” 我闻言奇怪,他说梦中事成真,自然不会是凭白无故的梦,难不成有哪位仙人点化他? 我看向摇光星君,摇光星君也有些惊讶,问道:“什么梦?” 姚行止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梦到了三娘,她让我找一样信物,她说咱们的女儿其实是天界的桃花仙子……” 我忙道:“不一样的,三娘的女儿就是姚雎芒,我如今是为姚小姐守舍。但她是她,我是我,她不是天界的桃花仙子。” 摇光星君问:“这都不重要,重要是什么信物?” 姚行止喃喃道:“一个玉环,当年我送给她的玉环。那是我家祖传之物。我祖上工于雕琢,曾得一块天落陨玉,琢成玉环和玉簪各一。” 我听到“玉簪”二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标记 摇光星君却没有在意什么“玉簪”,而是追问道:“你祖上所得的确定是天落陨玉吗?” 姚行止点了点头,“是陨玉,那一簪一环坚若磐石,却如玉般莹润。我家族文记载,某日祖上登泰山之巅,亲眼见一物自天际陨落。” 摇光星君继续问:“第几代祖上?你如今又是姚家多少代?” 姚行止道:“我是第五十六代,祖上,自然是第一代老祖宗。” 我不明所以,转头问摇光星君,“星君问这个干什么,难道那块陨玉还有什么牵扯吗?” 摇光星君沉思了片刻,微微摇头,道:“尚且不知。不过,时间倒是能对得上。” 我想了想,姚行止是姚家第五十六代子孙,那么这时间也有好几千年了。几千年钱发生了什么事,会有天落陨玉的出现? 好几千年…… 我的脑子里忽然一闪,驼碑老鼋,滴水石窟…… 那石窟内壁上的记载,三千年前有一位仙子魂飞破散,仙灵散落四海八荒。 难不成,那块陨玉与那位仙子的陨落有什么关系? 我捂住肚子,险些忘了自己将那块喜灵吞入腹中的事了。说是“喜灵”,可为什么我吞入后欢喜不见得有,反而更加苦恼了。 难道那“喜灵”只是借我这个身体躲一躲,根本对我的仙元没有一点影响? 我心中泛起嘀咕,我忘了也罢,怎么李泓萧好像也忘了,自从我吞了他千辛万苦弄来的喜灵,他提也不提了。 正胡思乱想,忽觉阴风袭来,我抬眼一看,院中凭空出现两团黑雾,从中跳出两个影子,正是牛头阿傍和马面阿依。 他们手中还各自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在黑色的雾气中,像是什么恶灵。 阿依对摇光星君拱了拱手,“星君,你让我们带来的怨灵,我们带来了。以后再有这样的缺德活,麻烦忘了我们吧。” 摇光星君笑眯眯道:“你们差事办的好,我只有记着你们,怎么会忘?” 阿傍和阿依同时摇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我奇道:“摇光星君,你让阿依阿傍干什么了?” 摇光星君道:“牵一个魂回来。” 阿依阿傍回过头对那铁链施法,做了几个奇怪的动作,一团浓浓黑雾之中,链子叮咚作响,诡异难言。 姚行止看见阿依阿傍这两个形容怪异的鬼差,他没有惧怕,反而是走近了几步,盯着那团黑雾愣愣地出神。 阿依口中呜呜哝哝地念叨着,片刻后,那铁链不再抖动,从黑雾中走出一个黑衣散发的女人。 说是黑衣,不如说是弥漫着怨念的黑雾。 这是鬼魂怨气重的表现,我看着那个女人,明白了她是谁。 三娘。 姚行止颤声道:“三……三娘,我又见到你了……” 三娘本来低着头,闻言猛地抬起,苍白的脸颊上是一双纯黑的眼睛,全是瞳孔没有眼白。 在忘川之中待久了,就是这么个样子。 我真是佩服牛头马面,忘川中那么多鬼魂,也难为他们能找到三娘。 摇光星君沉声道:“姚行止,你有什么话要和她说?” 三娘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但她的表情明显愤怒到了极点,疯狂的甩着头发,两只缠着铁链子的手在空中摆动,叮叮咚咚的铁链声中,还有她吱吱呀呀的骨骼声响。 “姚行止……姚行止……”呜咽的声音从她口中发出,阴森恐怖。 姚行止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三娘,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是我害了你,我的报应也到了。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不如,你杀了我吧,算是我还你的债。”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心中黯然,姚行止啊,人都已经死了,你对一个在忘川河中苦苦挣扎了许多年的鬼魂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三娘嘴角上扬,冷笑不止,有些不耐烦地道:“我不杀你,你自有你的报应。姚行支,我让你找的东西,你到底找到了吗?” 姚行支道:“那个玉环随着阿芒出嫁到了将军府。但如今将军府李泓萧好像也在那找玉环,我猜那东西应该是被贵妃花云慕拿去了,在她的身上。” 三娘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那就是没找到,你真该死。” 姚行止完全没有脾气,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道:“是该死,三娘,你杀了我吧,我死在你手中,也最圆满不过。” 摇光星君淡淡道:“不要急,你很快就会死了。” 三娘猛地挣脱开姚行止的手,“啪”的一声,姚行止的脸颊上挨了重重一巴掌,瞬间血肉模糊。 姚行止笑道:“打得好,打得好!” 这笑声,竟是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 摇光星君轻声道:“这一巴掌是她给你的标记,等你死了,魂魄的脸上也有这样的伤痕,她会找到你的。” 姚行止点头笑道:“好啊,很好,就怕她找不到,就怕她忘了我。” 这话让我觉得恶心,他害三娘那么惨,到头来还如此惺惺作态,哪像是一朝宰相?怪不得皇上掌握不了朝局,有这样的宰相在把持朝政,皇上也太难了。 想到宰相,我想起在我要问姚行止的问题。 可是此情此景,问他以前有没有当过“大理寺卿”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我正犹豫不决,摇光星君挥了挥手,牛头马面立即带着三娘消失不见。 姚行止疯了一样大喊“三娘!三娘!回来!” 院中唯有残留的黑雾,三娘早已不见。 摇光星君对他道:“三娘在你脸上留下的东西,就当是日后相见的记号,你很快就会再见到她的。” 姚行止颓然坐在地上,看了看摇光星君,又望了望我,最后,疲倦地道:“你们都是神仙,那么李将军应该也是了。” “不好意思,他不是。”摇光星君面不改色,冷声道:“姚行支,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如今自食恶果,但我念在你祖上有功,又有悔过自新,在你死后会帮你埋了尸骨。” 姚行止淡淡一笑,摇头道:“不必了,你,还是将我挫骨扬灰吧!” 我举手道:“姚大人,我想问你一个问你,希望你能为我解惑。不知道姚大人以前有没有当过大理寺卿呢?” 在李泓萧的故事中,雪夜从墙上翻下来的女孩是大理寺卿之女。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从未 姚行止摇头道:“从未。” 我原本提起的心跌落谷底,他说的这样斩钉截铁。从未,他从未当过大理寺卿。 姚小姐是丞相的女儿,不是大理寺卿的女儿。 我叹了一口气,笑道:“原来如此啊,是我多想了。” 院子外闹哄哄的,似乎涌来许多人,“嘭!”的一声,木门被撞开,一列整齐的甲衣军卫破门而入。 约莫有三十甲士,齐齐举矛将我们围在中间。 为首的禁军首领站在门下,沉声道:“姚大人,李夫人,圣上有请。” 姚行止淡声道:“我姚行止一心为大燕江山谋,不知做了什么忤逆之事,劳烦禁军抄家?” 禁军首领道:“我等奉旨行事,还请姚大人海涵。”说着给左右士兵使了个眼色。 我和姚大人立即被架住手臂,动弹不得。 姚行止喊道:“我家小女已经被李泓萧休妻,与将军府并无半分瓜葛,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禁军首领道:“在下只是奉旨拿人。” 本仙被捆住双手,十分不舒服。摇光星君这么惹眼的造型却是无人问津,我心里不平衡,连忙叫道:“星君,你不能看笑话不管我啊。” 摇光星君点点头,道:“确实有些不厚道。” 他嘴上说着不厚道,却并没有任何行动来表示厚道一点。 禁军首领上下打量摇光星君几眼,沉声喝问:“你是谁!” 摇光星君摊了摊手,“不要管我,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我叫道:“不是啊,他是神仙,很厉害的,你动他一下试试就知道了。” 摇光星君颇为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桃花,为仙要低调点。” 禁军头领沉声道:“无关人等,格杀勿论!” 我叫道:“是啊,是啊,杀一下试试看。” 两米长的铁矛对准摇光星君的胸口就要刺下,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道:“紫微星君不做明君了,要以暴政治天下者吗?” 他身上仙气浩渺,隐隐有光华流转,那几个刺矛的小兵不敢立即上前,铁矛僵在半空犹豫不决。 我道:“不要犹豫吧,勇敢点刺下去,这位公子只是看起来花哨了点,中看不中用的。” 摇光星君瞪了我一眼,道:“桃花,不要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说他不中用。” 我打定了主意想让摇光星君显露仙法带我离开,所以这时候也管不了许多,叫道:“中不中用可不是嘴巴上说的。” 摇光星君一挥衣袖,我只觉一股仙气迎面而来,随即整个人飞上半空,被摇光星君牵引着扎入云团之中,朝城外飞去。 我吃了一嘴的云,连呸了好几口叫道:“星君,别这样,走慢点。我知道你很行的。” 摇光星君一手横放于胸前开路,一手潇洒负于身后,道:“行不行也不是你嘴巴上说的。” 我道:“有一次我听几个仙娥在讨论你,她们都说你很行的。” 这话我是瞎说的,事实上,有一回我在天庭的廊道中闲逛时,的确听到几个小仙娥在那里议论摇光星君。 她们的原话是:“摇光星君白生了那么好的皮囊,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看不中用。只看他与玉衡仙子眉来眼去八百年却没什么进展就知道了。” 但这样的话,我本着善良之心,是绝对不会告诉摇光星君的。 摇光星君笑道:“你别听她们瞎说,她们怎么会知道。” 我道:“虽是闲谈,但不能无中生有,总是有这样的苗头仙子们才会议论的。” 摇光星君道:“哪里哪里。” 虽然十分谦虚,但笑得十分受用。 我笑了笑,问:“星君,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你还想去和皇上秉烛夜话?” 我连忙摇头,道:“姚行止这番去皇宫,只怕是凶多吉少吧。” 摇光星君道:“我恍惚听闻这位皇帝的打算是,若此番能杀李泓萧,他便推行仁政做明君。若此番不能杀李泓萧,他便要推行暴政做暴君。李泓萧和姚行止,一武一文,让这位皇帝掣肘许多年,这一次,皇帝一定要铲除一个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姚行止和李泓萧对这位皇帝而言,最多只能有一个活在世上?” 摇光星君点头,“这个道理姚行止必然也是明白的,所以他极力对付李泓萧,只因一山不容二虎,朝堂之上不能出现两名权臣。” 我叹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许多弯弯绕绕,真是复杂。” “庙堂权谋,自古如此。” 对于姚行止即将死于非命,我是没什么感觉的,他死不死的我不在意。只是想起三娘,心中有些不忿而已。 “三娘会在奈何桥前等他的吧?” 摇光星君看向前方云海,沉默不语。 我继续问:“三娘为什么托梦给他,让他找到那玉环呢?” 摇光星君仍是不言,只是神色微微变了变,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闭嘴不说了,看来这个问题连摇光星君也想不明白。 片刻后,摇光星君道:“到了!” 我低头看去,下面是进玉山的观雪山庄了。摇光星君施了个仙法,将我送下,他说他要先回天庭弄清楚一件事,让我先行应对。 我落入之前居住过的院落房间内。 还未在板凳上坐稳,就听院中传来个声音,“夫人一直睡着吗?” 是李泓萧的声音,我心中一紧,立即翻身上|床盖住被子。 房门被推开,李泓萧走了进来,眉心微皱,竟是十分担心之色。 我愣了一下,直到他在床边坐下,才后知后觉闭上眼睛。 李泓萧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道:“阿芒,我回来了,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应该是引月听说了阿离伤我之事,所以才问我伤口疼不疼。 我摇头:“不疼。” 他却不信,伸手就要掀被子,我立即往床内缩了缩,道:“没事!真的不疼了。” 我的伤口已经被南华殿下以仙术抹去了,若是李泓萧见到我伤处完好无损,只怕要怀疑我是妖怪了。 我重复道:“真的没事。” 李泓萧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道:“让我看看。” 我摇头,这个真的不行! 他微微皱眉,不知是失落还是生气,看起来有些不悦。 我心里突突直跳,半响,才小声:“你为什么非要看?” 他愣了一下,“你受伤了,我自然要看看伤的重不重。” 我道:“是因为我受伤了,还是担心我体内的喜灵不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静静地看着我,半响没说出一个字, 房间内出奇地安静,我有些哀怨地想,李泓萧对我好并不是真的对我好,他是对我体内的喜灵好。 毕竟这个喜灵,是他千辛万苦给花云慕寻来的。 门外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泓萧,你在里面吗?” 声音清柔,仿若天籁,是花云慕。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斗志 我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除了那一双清俊眉眼中的细微变化,他没有表现出别的异常。 我道:“你将花贵妃娘娘带出来了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道:“云慕会在这里暂居。” 我笑道:“恭喜将军,得偿所愿。” 李泓萧微微笑了笑,讥讽的笑。 花云慕又在外面喊道:“表哥?” 他道:“进吧。” 门被推开,光芒从房门外透了进来,映照出一个窈窕的身影。花云慕朝内室走来,我渐渐看清她的面容,那双眼眸之中仿佛荡漾着水雾,让人心生怜惜。 我从床面坐起来,对她笑道:“花贵妃,你好。” 花云慕淡淡地笑着,对我点了点头,“之前仿佛听闻姚家小姐回了丞相府,怎么转眼间又出现在观雪山庄?想来是我的消息错了。” 我道:“贵妃娘娘久居宫中,一时消息错了也是有的。” 花云慕道:“知道的说我消息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姚小姐是鬼怪魍魉呢。” 李泓萧开口道:“阿芒受了伤,需要休息,云幕,我们先出去吧。” 花云慕点点头,“是啊,姚小姐是该好好将养,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也不看李泓萧,也不看本仙,率先转身走出房间,看样子好像是有些生气。 李泓萧坐在床沿边上,没有立即便走,而是对我道:“我晚点再来看你。” 我道:“不用了,并没什么大事。” 李泓萧起身走了,屋内又恢复了宁静。我静静地坐了一会,不知不觉间抓紧了被褥。 我来凡尘数月,如今一事无成,却拿什么回去复命。看见她站在他的身边,我竟是这般难受。 我叹了一声,喃喃道:“若不是看在我还有喜灵的份上,你又该如何待我?这喜灵,我是不能给你的。” 于公,本来李泓萧寻找喜灵就是“逆天改命”的行径,天帝是不知道的。我绝对不能让花云慕得到这块“喜灵。” 于私,我不愿意。 成全他对我来说很难。就像三娘不愿意成全姚行止。 “憨憨,你别难过了。”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牛头。阿傍正以无比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我道:“阿傍!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出现啊!” 阿傍道:“我是勾魂鬼,讲究来也悄悄去也悄悄。再说了,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会,是你没发现而已。” 我气道:“反正就是你故意吓我!” 阿傍耸了耸肩,道:“我好心来看你,真是冤枉。算了,你心情不好,我去了。” 我一把抓住他,“等下,你不是和阿依送三娘回去了吗?” 阿傍道:“这点小事阿依一个就搞定了。” 我哼了一声,道:“才不是这样吧?是不是涓离回幽冥殿了?你怕被涓离发现你私下牵引鬼魂出去,所以把这差事推给了阿依?” 阿傍讪笑道:“哈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憨憨你有时候也挺机灵的嘛。不过你放心,阿依不会有什么事的,他是火爆脾气,不怕涓离,时不时的还敢怼她几句。我就不行了。” 我对他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机灵,是以前被你坑惨了,什么锅都让我来背。现在好了,又坑上了阿依。你这么滑头,哪像牛呀,简直就是狐狸。你怎么不长个狐狸脑袋呢?” 阿傍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这回是真的在气头上。有什么火气,说出来我听听?” 我道:“没有!” 阿傍绕着床走了一圈,道:“不就是个花云慕嘛?你想要李泓萧只喜欢你,对不对啊?” 我道:“没有!” “我看很有,憨憨,李泓萧是天界的泓萧将军,你这样很危险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半响,才道:“我是奉天帝之命,看见李泓萧和花云慕在一起,我当然不太爽了。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我大招还没放呢!” 阿傍想了想,道:“也罢,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翻身下床,捋了捋袖子,豪情万丈道:“我去找他。” 阿傍“哦”了一声,道:“我刚才看见他和花云慕在高台饮茶。” 我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闻言冷笑道:“喝茶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去喝。” 阿傍道:“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花云慕好像哭了,哭着哭着,就倒在李泓萧的怀中。你现在过去好像有点……不太好吧……” 我哼道:“不就是哭嘛,我也会!” 我踢门出去,却见引月坐着轮椅在游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听到推门声,回头看向我,道:“夫人,您醒了。” 我问:“看见李将军了吗?” 引月道:“将军在望台上呢。” 我点点头,果然是在和花云慕喝茶。我抬步朝院外走去。 引月道:“夫人!您,您现在还是不要去了。” 我回头对她笑道;“我有什么去不得的?” 引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不过神色间的悲凉却是清晰可见,我不知道她是在为我悲凉还是为她自己。 我只知道,事到如今我也要不了什么脸面了,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泓萧和花云慕终成眷侣。 那也太太太没面子了! 我斗志昂扬朝望台去,却出师不利,半道上迷路了……这观雪山庄也忒大,回环曲折,一眼望不见道路尽头,绕了许久,我在几竿翠竹之后看见一处土墙瓦筑的小屋。 这观雪山庄虽不是金碧辉煌,但毕竟都是一溜的青瓦白墙,整洁干净。突然出现这么个小土房子,看起来十分突兀。 我心中好奇,忍不住走过去趴着窗户瞧,房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垫着脚尖眯眼望了一会,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阿芒,你在看什么?” 我吓得一激灵,连忙跳转过身。他紫衣飘摇,抹额翻飞,含笑站在我的面前。 在他的身后,是一片翠竹,映衬得他宽衣博带,气度洒然,长身玉立恍若九天仙人。 我结结巴巴道:“将……将军……” 他道:“我吓到你了?” “没……没有,我迷路了,看见这个小土房子,就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他带着些调侃的意思道:“看来阿芒对什么都充满着好奇。”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酒窖 语气轻淡极了,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很在意。 我一时间也搞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只得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地方不能看的,你不喜欢,我这就走。” 唉,说好的斗志呢?看见李泓萧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小时候的阴影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我到现在看见泓萧将军转世的他,依旧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李泓萧道:“阿芒想看的话,我带你进去看看也无妨。” 我正想说不用,他已经握住了我的手,从容且坚决地带着我推开那间土屋的小木门。 房间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浓郁的酒香。 我道:“将军,点灯吧。” 他却道:“这里是酒窖,不好点灯。” “那……那咱们出去吧。” “不急。趁此黑暗,我有一些问题,想请阿芒为我解惑。” 他忽然将我打横抱了起来,随即,稳稳坐下,将我放在他的腿上。 我惊惶失措,“将……将军……” 他低声道:“从此以后,李泓萧再也不是什么将军。阿芒是否对此不满?如若不然,我再去混个将军当,才能不负阿芒所唤。” 我脸上微红,他说这话时温言细语,本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听起来却觉得他是故意在调戏我。 我低头道:“那我叫你李泓萧吧。” “为何不叫夫君?” 他问的随意,仿佛在问今晚为何不喝粥那样平常。我的脑子里却轰的一声,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 我讷讷道:“什……什么是夫君?” 这个词我在戏本子里看过的,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出于不好意思问了出来。 我想,他也是不好意思解释的吧。 可是出乎意料,他极其耐心地对我道:“夫君,便是与你相伴一生之人,便是我。”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将头垂的更低了。李泓萧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不是已经一纸休书将我休了吗? 他的双手牢牢地按着我的腰,轻声问:“阿芒难道不愿意吗?” 他是这样的温柔,犹如三千年前姑射洲的雨露,使我沉醉。 我咬了咬唇,痛感传来,稍微清醒了一点。四周是一片漆黑,绝对的漆黑。我听见浅淡的呼吸,甚至自己的心跳。 “阿芒的心为什么跳的这么厉害?”他问。 我不知所措,这个问题我也曾今问过他,当日在浮山中的老鼋背上,我扑入他的怀中,也曾问他为何心跳的如此厉害。 真是报应不爽,原来这样的问题是不能问的。 我低声道:“你好像写了休书,我现在,还可以叫你夫君吗?” 他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我抬起头想要看他,额头却撞上了他的下巴。 他轻轻揉了揉我的额头,温言道:“是,我是休了姚小姐。” 我的心在滴血,这话忒伤人了。 那封休书,是我亲眼看着他呈给姚行止的,可是此时此刻,他当着我的面说他休了姚小姐,他不要我了,我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一瞬间,羞恼、伤心、哀怨、悲愤……诸般感觉涌上心间,我再也笑不出来。 苦笑也不能够。 我挣扎着要从他怀中下来,他却紧紧按着我不妨。 我彻底恼了,捶他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都已经休了我,还调戏我,让我叫你夫君!你太坏了,比摇光星君还坏!” 他一把握住我的拳头,沉声道:“在我面前,别提摇光星君。” 我气道:“你都可以带她回来,我为什么不能提摇光星君,我反正也不是你的妻子了,你管我提谁呢!” “阿芒,你再这样打下去,我要吐血了。” 我愣了一下,立即收手,还趁机摸了摸他的后背,没有血,不是伤口裂开了。 “你……你哪里不舒服?” 他握着我的手,按在心口处,“这里,很闷。” 我担心起来,一般心口闷都是内伤。“你跟谁打架了吗?受了内伤吗?” 他将我收紧,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道:“不还手的话,似乎不能称之为打架,但我的确是受了内伤。” 他这句话透着古怪,半响,我才问:“到底有没有事啊?” 唉,我真是想啐死我自己,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担心他有没有事。 他低低一笑,道:“若是今日就死了,原来没什么遗憾。” 李泓萧的嘴,骗人的鬼! 他才不是没什么遗憾呢!很遗憾好不好!才将花云慕从宫中带出来,还没从我这里骗回喜灵,怎么能死呢! 说到喜灵,我才不会给他呢! 我堤防起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只是阿芒莫名生气,有些手足无措而已。” 他这话的语气要多悠闲有多悠闲,哪里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越发生气了,狠狠踩了他一脚,“你放我下来。” “不放。” 任凭我怎么踩,他都是无动于衷。最后,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放弃挣扎,决定和他讲道理。 我道:“你知不知道我娘是谁?” 黑暗中他目光熠熠,点头道:“自然。” “那你说说,我娘是谁?” “她是你爹爹的原配夫人。”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她是你爹的侍妾”,没想到他居然知道三娘是姚行止的原配夫人。 我不由对他刮目相看,想了想,继续道:“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说了。我爹不是个东西,娶了我娘后,又娶了权贵之女,将我娘弃之脑后。我小时吃了那么多的苦,是姚夫人姚小姐欺负我没错,可是归根结底,都是拜姚行止所赐。” 李泓萧点头道:“是,阿芒小时吃了很多苦,我只恨没有早点接你出去。” 我撇了撇嘴,没有早点接我出去?这是什么话?姚小姐现在才十五六岁好不好?他还想早多少年娶她? 我道:“你听我说,不要打岔。” 他有点乖地道:“是!阿芒说罢,我洗耳恭听。” 我清咳了一声,正色道:“我在这世上,目前为止,最恨的人就是姚行止。他明明娶了我娘,却不能从一而终。为什么男儿能三妻四妾?这是谁规定的道理?” 在天庭,一个神仙只能有一个眷侣。在幽冥界,一个鬼王只能娶一个夫人。 顿了顿,我继续道:“我最恨三心二意之人。现如今,将军明明休了我,却又这般搂着我不放手,若让花云慕看去,她未免是要伤心的。” 他沉默片刻,问:“那么阿芒,伤不伤心?”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处置 我抿起唇,我伤不伤心,他会在意吗? 他道:“阿芒也会伤心吗?” 我笑了笑,虽然此时漆黑一片,他未必能看见我的笑。 “你忘了我曾经吃过喜灵吗?喜灵,喜灵,是一位仙子的欢喜之灵。我吃了喜灵,怎么会伤心呢?” 李泓萧没有说话,空气中,是他身上冷淡的檀木香。 如果他这样对我只是因为喜灵,那么我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良久,他问:“阿芒还记着那块喜灵?” 我道:“自然是记着的,将军冒着生命危险去浮山中得到的东西,我自然牢记在心。” 他道:“很好。” 淡淡的两个字,没有感情。 我道:“将军自己也不会忘的吧?” 他道:“我自然,也不会忘的。” “那么将军想要如何处置我?” “处置?” 我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喜灵从我身上取下来呢?它本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总是带着也不太好。” 他道:“无妨。” “将军以为无妨,我却觉得如芒在背。” 他语气轻淡,“阿芒放心,我不会擅自取回。” 我道:“将军说不会擅自取回,是不是意味着总将会取回的?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自然凡事都由你做主。只求你在决意取回之前,先告知一声,我必双手奉上。” 我必溜之大吉。 他道:“现在说这个,似乎不是时候。” 我笑道:“那么将军以为现在说什么好呢?” 他道:“不知阿芒是如何得知我给姚小姐写了一封休书?” 我微惊,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我要怎么编呢? 我半响没说话,委实是想不到什么好借口。 他道:“我见过厨娘阿离。” 我心中又是一沉,阿离不会在李泓萧面前说我是妖怪吧? 果然如我所料,李泓萧道:“她说亲眼见到狐狸化人,亲眼见到你和狐狸说话。她还见到一个牛头一个马面从你院中出来。不知道阿芒对这些说辞有何辩解?” 我心思极转,笑道:“将军难道忘了,我结识了天界的摇光星君,与他算是半个朋友。” 听到摇光星君,李泓萧的声音明显有些不悦,“摇光星君,又是他。” 我继续编,“我和他是好朋友,他是仙人,牛头马面嘛,其实是他手下的小仙官……狐狸你是知道的,就是星尘雪。不仅我和他说话,将军你不是也与他说过话吗?” “牛头马面这二位倒成了仙官?我恍惚听阿芒在故事中提过,你说牛头马面是地府的鬼官,他们还有一个好朋友,叫阿春。” 我整个心都提了起来,李泓萧太聪明了,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连我是阿春他估计都要猜到了。 我闭嘴不言,李泓萧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道:“阿芒好厉害,与天上仙人都是半个朋友。李泓萧在你心中,只怕是凡夫俗子,俗不可耐。” 我咳了一声,“将军,在我心中,你也是神明一样的存在。甚至可以说,你比普通的神明还要厉害!” 李泓萧“哦?”了一声,“这话,我也听阿芒说过几回。” 我叫苦不迭,记起他说过,他是不太喜欢我将他视为神明的。 我道:“总之我很敬佩将军……” 李泓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笑道:“阿芒,以前是我不好,所以你才怕我。但从现在开始,我真的不是将军了,阿芒何必要对将军的称呼念念不忘?” 我立即改口,“是,泓萧……哥哥。” 哼,花云慕都可以叫他泓萧哥哥,我为什么不可以! 李泓萧点头道:“好,从此就这样唤我。” 我连连点头,没让我叫他“夫君”就谢天谢地了。 “泓萧哥哥,这里面好黑啊,咱们要不要出去?”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闻着他身上的冷淡香气,喃喃道:“再不出去,咱们要在这里过夜了。” “有何不可?我令人抬一张床过来,如何?” 我连忙道:“不要了,坐在这里就挺好了。” 非是我不愿意在这里过夜,相反,我喜欢这样和他亲近,只有我们俩,没有别人。 但他令人抬一张床来,很快满庄的人就都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了,必然无法清净。 我道:“这个地方,就咱们俩人知道好不好?别让第三人来。” 他“嗯”了一声,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好,就咱们两个人。阿芒既然喜欢,以后咱们就找个地方,灵泉隐居,相伴余生。” 我叹了一口气,“真能如此吗?” 若真能如此,也很好。可是花云慕该怎么办? 虽然觉得有些煞风景,我还是问:“花云慕如今离开了皇宫,你固然不是将军了,她也不再是贵妃。她无依无靠,必然要跟着你的。” 李泓萧停止了轻拍我背的动作,道:“她自有她的去处。” 我闭上眼睛,不去想这句话的意思。 我喃喃道:“我是要陪着你的,你在尘世几年,我就陪你几年……” 我睡着了,据说,是李泓萧抱着我一路回到了房间。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三更时分。阿傍的鬼火在半空中晃荡,摇光星君双臂环抱于胸前,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阿芒,你醒了?” 他没有转头看我,依旧在那保持着潇洒的姿势。 我笑道:“摇光星君,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提前给个通知。还好我是在睡觉,如果我在洗澡你忽然出现,那不是很尴尬?”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起身走向我,道:“阿芒,我没那么猥琐的吧?” 我道:“星君当然不可能故意如此,我还是很相信仙君的仙品的。只是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真的发生了,被天界仙子知晓,只怕还要说是我辣了仙君的眼。” 摇光星君笑眯眯道:“阿芒,不可妄自菲薄。若果然如此,我对你负责就好了。” 阿傍弱弱地道:“摇光星君,您在这里说了半天了,能不能有点重点?我其实也很忙的。” 我循声看去,发现了缩在角落中的阿傍。他向来胆子小,最怕神仙道人,若不是摇光星君施法困住了他,他必然早就跑没影了,哪敢待在这里。 摇光星君拿扇子敲了敲手心,对我道:“我这次来的确是有很重要的事,阿芒,还记得你曾经吃了一块喜灵吧?”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引魂 我立即点头,“记得!现在怎么办?会不会被他拿回去?” 摇光星君问:“他若要时,你便给吗?” “自然不能给!这个东西不能回到花云慕的身上吧?”我有些紧张地看着摇光星君,“我听披香山主说过,李泓萧取喜灵是逆天改命。如果他真的得偿所愿,被帝君他老人家知道,只怕要大事不好了!” 摇光星君笑道:“你紧张什么?解释这么半天,不就是不愿意物归原主吗?” 我噎了一下,“摇光星君,你总是这么不给我面子……”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我探查到喜灵在你体内跃跃欲动,极不安稳。现有一物可以镇压此灵,也有一物可以牵引此灵离舍。” “都是什么东西?” “你那丞相老爹的祖传之物,一簪一环。” 我愣了一下,“是以天落陨玉打造的簪环吗?李泓萧也在找。” 摇光星君道:“据我所知,簪子一直在李泓萧手中,至于玉环,现在不知所踪。你现在一定要堤防那玉环。玉簪是钉魂之物,玉环是引魂之物。一旦启动玉环,那喜灵便能轻易被吸引出去。” 我微微皱起了眉,怪不得李泓萧在找玉环,他是要将喜灵从我体内引出去。 我道:“如何启动玉环?”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暂且不知,不过你可以注意一下,不要与别人亲密过甚。” 我微微脸红,这个“别人”是谁,不言而喻。摇光星君这回真给我面子,没有当面戳穿。 摇光星君道:“比如,不能抱在一起,不能……咳,亲在一起。更加不能睡在一起……” 我艰难道:“我知道了,星君,不必说的这么详细。”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我是怕你不懂,所以提醒你。” 我道:“也懂一些的,你放心,我不会与李泓萧过于亲密的。” 摇光星君道:“我要去参加天庭和西方佛界一千年一次的佛道辩论,这些时日不能在身边监督你。但我有观尘镜,可以看到你的一举一动,仙子,千万小心。” 我摆摆手,“知道了,星君。” 摇光星君又指着牛头,笑道:“这位鬼差兄弟,请你一直在阿春身边盯着,这样的话她会更老实一点的。” 我道:“星君,我会老实的!不用阿傍盯着。”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道:“万一你又被李泓萧迷得神魂颠倒,看见阿傍,没准也能倒倒胃口,清新一点。” 阿傍的表情都拧在一起了:“仙上,您这话是不是有深意啊?” 摇光星君直言不讳,“是啊。” 阿傍拍了拍脑袋,哀怨道:“我虽然长得丑,但面相好,不那么倒胃口的。” 摇光星君晃了晃破折扇,又对我眨了眨眼睛,笑道:“阿芒,我先走了!” “星君慢走,代我向玉衡仙子问好,向月下老人问好。” 摇光星君道:“这两位都不太愿意见到我,你还有没有别的想要问好的仙上?” “那就,向帝君他老人家问好吧。如果可能的话,请星君帮忙提一下,就说我此番下界,真的很难,太难了。” 摇光星君朗声一笑,点头道:“我懂了,仙子放心,我会在帝君面前好说的。” “那就有劳摇光星君了。” 摇光星君走了,阿傍收回了那一团飘来飘去的鬼火,悻悻然道:“摇光星君算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好的神仙了。” 我问:“那你还这么害怕?” 阿傍连忙摇头:“不存在,没什么好怕的。” 我切了一声,阿傍焦急时会喷鼻响,害怕时会放鬼火,我还能不知道他。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阿傍笑道:“昨天晚上是李泓萧送你回来的,他很规矩的。看来那天晚上玉衡仙子的计划没有成功啊,甚好甚好。” 我皱眉道:“什么这天晚上那天晚上的?” “阿春,你这么快就忘了吗?玉衡仙子在汤池中加百合香,还在房间内点浮情香,想送你和李泓萧一个洞房花烛夜……” 我连忙道:“打住!打住!没有的事!” 阿傍指着床内,道:“你忘了这个吗?” 我顺着他的指引一看,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扇子!玉衡仙子的扇子!可怕的画面会动的扇子…… 我连忙捂住扇子,红着脸道:“不许看,不许看!” 阿傍道:“你现在捂它好像没什么用了。昨天李泓萧送你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刚刚摇光星君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还说没想到……” “没……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看起来单纯无辜,背地里却看这种东西。” 我欲哭无泪,这是玉衡仙子送给我的好不好啊?我不想要的好不好啊? “我背地里没有看!” 阿傍笑笑道:“其实这个,没啥不好意思的,阿春你也是几千岁的老姑娘了,不用这么害羞。” 我害羞个鬼!这是害羞的事吗?这是关乎我名声的事好吧! 万一摇光星君回去宣传一下,说我喜欢看那种会动的周公之礼的册子,那么以后我在天庭中可供仙友玩笑的谈资就又多了一个! 那个运气衰到爆的煞桃花,不仅仅喜欢当牛粪,还喜欢看那种会动的册子…… 我默默闭上眼睛,往事不可追,未来不可期,我好衰啊! 阿傍看我实在伤心,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的,昨天晚上李泓萧也看到了,他就没什么表示。” 我道:“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阿傍想了想,道:“就只是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面无表情。” 我捶了捶床,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李泓萧这个人喜欢不懂声色。昨日在宫中见了花云慕也没见他有多欢喜呢! 我叹道:“虽然面无表情,心中不一定怎么腹黑我。阿傍啊,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能不能施个障眼法,也好让我不这么尴尬呢?”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清柔的女子声音道:“姚小姐,你醒了吗?”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美人 在这个山庄内,会叫我“姚小姐”的就只有花云慕了。我连忙让阿傍藏起来,对门外道:“我醒了,贵妃娘娘请进吧。” 既然她忘不了我从前姚小姐的身份,那我也不能够忘她贵妃的身份。 花云慕推门而入,手中还拎着一个花篮,篮中一股桂花香,幽幽扑鼻。 我笑道:“这桂花真香。” 花云慕将篮子放在桌面上,看着我笑道:“我那院中有很多桂花,你若喜欢,不妨去我那里坐坐。” 她笑盈盈的站在那里,身形单薄,楚楚可怜。哪里像是心狠手辣的女子。 我心中微动,指着一个绣墩子对她道:“请坐。” 我从没有这样与她独处过,此时,在晦暗烛光的映照之下,我细看她的容貌,只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细细柔柔看起来毫无攻击力,却能在举手投足之间,令人魂断神摇。 她抿唇一笑,“姚小姐,你这样盯着我看干什么?通常这样盯着我看的,都是男子。” 我回过神,有些尴尬,结巴道:“你生的貌美……我从没看过比你还美的女子。” 她的眼神中放出一种喜悦的光芒,听到我夸她貌美,她也是很开心的。 可是这样的夸赞,对她来说不应该是家常便饭吗? 她以手抚面,问:“当真吗?” 我点点头,人家长得美,这是不争的事实,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淡淡一笑,带着些凄婉的意思,“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 这个“他”,带着无限柔情,不用想便是李泓萧了。 我有些奇怪,随即就想明白了,李泓萧是不善言辞之人,不像摇光星君那样能舌灿莲花,所以他没说过花云慕貌美是有可能的。 我道:“贵妃娘娘貌美,天下皆知,他自然也是知道的。若是说出时,那也不是李泓萧了。” 花云慕愣了一下,随即温声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笑笑道:“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应该是你吧?” 花云慕轻轻挑了一下眉,“是我吗?” 我微微愣怔,这样一个美人,怎么可能做出将杀害引月母亲的事情呢? 我细看她的眼睛,这并不是李泓萧口中的“桃花眸”,这是一双明亮的丹凤眸子,眼尾微微上扬,冲淡了她面貌整体的温润,带出一点高傲的意思来。 以前我在阴间结识过一个算命道鬼,曾听他说过,这样的面相代表了野心。 她是有野心的,她曾经想让李泓萧称帝。 我道:“李将军似乎无意于庙堂。” 花云慕点了点头,眸中泛出点点水光,凄楚之态我见犹怜。 “大燕是他打下来的,为什么要让那个昏庸的皇帝坐镇江山?我为他不值。” 我道:“可是他却不在意啊。” 他在意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花云慕看向我,点头道:“他是不在意,当年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 我被她看得心肝直颤,悻悻然笑道:“贵妃娘娘,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她的目光转向跃动的烛火,道:“不要叫我贵妃娘娘,我讨厌这个称呼!” 我闭上了嘴,她是应该讨厌这样的称呼,她想当的是李泓萧的皇后,不是如今的贵妃娘娘。 她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在宫中等了多少年?我以为他会带我走的,我以为我嫁给皇帝,他会为了我调动千万大军碾平那个皇宫!我爹爹把手下亲信都给了他,可是呢……他……他却无动于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似乎她也不是专门对我说的,她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一通。 我没有回应,我不知道如何回应。 李泓萧不愿意为她举兵造反,我是不是应该庆幸呢?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对我展颜一笑,“对不起,姚小姐,这样的话我本不应该对你说的。” 我道:“没关系,我听过就忘了。” 她眼神闪了闪,笑道:“之前将你指婚给泓萧,是我错了。还请姚小姐千万不要介怀。” 我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继续道:“将军对你始终以礼相待,你们成亲数月,也未发生过什么逾矩之举。” 我垂眸不语,逾矩之举是什么?周公之礼吗? 她道:“他虽休了你,但你放心,我会为你找一个好人家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笑意轻淡,似乎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 “泓萧应该告诉你了吧?” 我不说话,他是告诉我了,他休了我。并且他好像对此不以为意。 花云慕道:“他如今不是将军了,说不定会被通缉,你跟着我们,平添苦恼。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颠簸流离的。” 我问:“你们要去哪里?” 她笑了笑,道:“听闻姚小姐有痴傻之症,嫁给泓萧之后却是好多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我问:“你和将军要去哪里?” “这个,我自然要听他的。他说去哪便去哪,我也不像当年那样心气高了,一切都听他的吧。”她目光温柔,满是幸福之色。 我愣了片刻,才笑道:“我却没有听他说过……是,是什么时候走呢?” 花云慕的目光一凛,轻笑道:“他要走,似乎不用事先请示姚小姐吧?” 我点头道:“是不用,只是……总该告知一声的……” 花云慕沉声道:“不必了,姚小姐已经是休妻,只需为自身打算好,至于泓萧要去哪里,其实与你无关了。” 她虽然还在笑,语气却是严肃。 我脱口道:“贵妃说他已经休妻,我却没有见到休书。” 花云慕静静地看着我,半响,才笑道:“是吗,你要见那休书,却有何难?” 我道:“我要他亲手给我。” 花云慕点头笑道:“姚小姐,你何必要自讨没趣?” 我这不是自讨没趣,这是缓兵之计,虽然的确挺没趣的,但总不能就这么被撵出去。 花云慕道:“姚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李泓萧无颜见你,不敢亲自给你休书?毕竟你千里迢迢赶赴北凉,真是好让人感动啊!” 我道:“实不相瞒,若非贵妃娘娘在京城谋反,我也不能上演一出千里寻夫的好戏。” 摇光星君说过,我千里迢迢去北凉找他,叫做“千里寻夫”。 花云慕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姚雎芒,你凭什么和我争?” 我与她直视,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凭借贵妃娘娘曾玉手一指,将我嫁给李泓萧。”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秋千 花云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捻起桌边花篮中的桂花,对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看看泓萧究竟是舍不下与你这几个月的露水情缘,还是舍不下与我的竹马之情。” 她将桂花枝放在桌子上,“桃花虽艳,却是俗不可耐,看多了总有腻的时候。” 说完,留给我轻淡一瞥,转身走了出去。 我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床下,从桌面上拿起那枝桂花,凑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沉淀的浓郁的气息。 阿傍凭空浮现出来,在我耳边道:“憨春,你别听这贵妃胡说八道,我就喜欢桃花,不喜欢桂花。桂花虽然香气浓郁,却总有些阴沉,不比桃花明媚灿烂。” 我笑了笑,对他道:“桃花也好,桂花也罢,总是要看李泓萧喜欢什么的。” 阿傍道:“我感觉他也喜欢桃花。” 我笑道:“如何感觉出来的?” “就凭他将军府的书苑中种着一棵巨大的桃树。” 我心中微动,忽然想起这山庄内也种了许多桃花树。春风吹来时,漫山遍野桃花开,那景象一定很美吧? 他很喜欢的吧? 我愣愣失神,阿傍道:“憨春,要不要去院中转转?”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道:“这院子里的路太复杂了,我容易迷路。” “咳,这有什么难,有我给你指路,怕什么?” 阿傍抓着我的袖子将我往外面扯,我只好道:“好了,我自己走,你别扯我,快点隐身!别被院中的小厮丫鬟瞧见了。” 阿傍道:“我隐着呢,只有你能看见,放心吧其他凡人是看不见的。” 我跟着他走出了院子,在一处花架之下,看见一个秋千。 阿傍道:“快看快看!这不是你最喜欢玩的秋千吗?” 我坐了上去,笑道:“这秋千看起来挺新的,好像是才架上的吧?” 阿傍道:“看起来是的。” 我轻轻晃了晃,道:“我以前是挺喜欢玩这个的。当我还是小妖精不能飞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飞到云朵上瞧一瞧就好了。我喜欢飞,所以喜欢荡秋千。荡的越高越好,就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 阿傍吹了一口仙气,我只觉背后阴风阵阵,随即轻飘飘地荡了起来。 力度挺小,高度却高。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荡秋千能荡出来的样子,我道:“阿傍,你别玩了,小心待会被人看到了,会说我是妖怪的。” 阿傍哼了一声,“妖怪有什么不好!憨憨,我觉得你当妖怪的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 我哑然失笑,挑眉道:“我现在不可爱了吗?” 阿傍叹道:“憨憨,当一个女孩子学会了悲伤,她就再也不能可爱了。” 我仔细琢磨他这话的意思,忽觉震惊,我学会了悲伤吗?什么时候我也会觉得悲伤了? 三千年为妖的日子里,我虽然一直倒霉,从没有过什么安稳日子。 可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悲伤。 我看向阿傍,无奈道:“你总是说这些话来刺激我。” 阿傍咧嘴一笑,“憨憨,你何不承认我的话比较有道理?” 我嗯了一声,“是比较有道理,我觉得你不该当索魂的鬼,你该去鬼市里当说书的鬼。” 阿傍正要说话,忽然看向花阴之后,立即闭嘴不言。我背后的阴风也消停了,整个人刷的一下从最高点往下跌落。 我叫了一声,随即撞到一堵肉墙之上,一双手十分有力度地扶住我的肩。 我跳下了秋千,往后一看,不出意料,是李泓萧。 他扶住我的双肩,问道:“左右无人,你怎么荡的如此高?” 我讪讪笑了笑,“我自己用脚蹬的,所以没把握好……” 他道:“喜欢吗?” “啊?喜欢什么?” 他以下巴指了指秋千,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道:“喜……喜欢。” “那就好。” 他率先在秋千上坐了下来,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我说喜欢他怎么就自己坐上去了? 我问:“那个……你也喜欢吗?” 他伸臂一揽,我立即摔入他的怀中,被他的臂膀牢牢收紧。 他带着我坐在秋山上晃了两下,目视前方淡声道:“你喜欢,我自然便喜欢。” 我问:“这是,你给我准备的吗?” 他点了点头,“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荡秋千?” “之前在将军府,你哪一日不玩。总是荡的那么高,也不怕摔下来。”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如今和我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带着浓浓男子气息的呼吸。 “你……你可不可以放我下来?” 他摇了摇头,“我说过,不会放了。” 我愣了一下,半响,才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轻声道:“我说,李泓萧这辈子都不过放开你。” “可……可是,你写了休书的。” “是。”他的回答十分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我暗恼,想了想,冷笑道:“让我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吗?当你的侍妾,或者奴婢吗?我娘亲是侍妾奴婢,我却绝对不会走她的老路。” 李泓萧微微一笑,点头道:“好。”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笑出来的,我真的恼了!奋力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他的手臂却像铁箍一般,牢牢地抓着我不放。我恼道:“李泓萧,你放开我啊!” “阿芒,我休了姚小姐,再娶你为妻吧?” 他的语气低沉暗哑,在我耳边久久回荡。我不禁再一次对上他的眸,浅色的眸子里,隐隐约约闪动着水光。 我愣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休了姚家小姐。我要娶的是阿芒你,只是阿芒你。”? 一瞬间,我浑浑噩噩,只觉天旋地转。李泓萧什么意思?他难道已经知道我是冒牌的了? 他知道我只不过是借用了姚小姐的身子? 他休了姚小姐,他要娶我?!!! 我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确定不是在做梦。我的确是被李泓萧困在怀中。 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他这话的意思。 我喃喃道:“泓萧将军,你……你醒了吗?”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老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带着我在秋千上轻轻摇晃,我小声问:“泓萧将军?” 他垂眸看向我,随即低低一笑,“将军吗?” 这一笑,若是个女子,必要用“风情万种”来形容。他是男子,便是“风华绝代”也不为过。 我顿觉羞愧,在他的面前,我总是忍不住地自惭形秽。 “不……不是将军了,你既然已经带她出了那皇宫的牢笼,就再也不是什么将军了。”我道。 他满意似的点了点头,道:“那以后可要记住了,别再叫我将军。” 我轻轻“嗯”了一声,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怅然若失。他终究是记不起前尘过往的。 可是为什么,他说休了姚小姐来娶我? 我道:“我就是姚小姐啊。” 他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道:“从此以后,就不再是了。” 我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是的,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是姚小姐了。 他带着花云慕走出了皇城,我也再回不去那个皇城了。 姚大人明日就会死于非命,我从此以后不再是姚丞相之女,不再是姚小姐了。 我问:“那你准备如何待我?” “看来阿芒很喜欢听我说,我要娶你。” 我面红耳赤,辩解道:“不是的,我……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你……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娶我?” “还?” “是啊,之前你娶我,不是因为和贵妃娘娘赌气吗?如今又要娶我,却是为何?” 他没有回答,忽听“嗖”的一声,天边炸起一道刺目的光芒。将瓦蓝色的天空撕扯出一道裂痕。 李泓萧眯了眯眼睛,淡淡道:“终于来了。” 即便是面对皇上,他也没有如此地郑重其事。我心下微慌,连忙问:“是谁来了?” 他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背,道:“去看看吧。” 说着,握住我的手将我放下秋千,带我朝院门的方向走去。 我跟着他向前走,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我去见过什么大场面。 从来都是让我躲起来,他独自去面对。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 我扑通扑通的心跳缓缓平复下来,他带着我,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的。 我闭着眼睛向前走,像是很多年前的枇杷精相拥跃入深渊那样决绝。 李泓萧在我身前轻声道:“阿芒,不要怕。” 我点了点头,“我不怕。” 这一段路似乎很短,很快就到了观雪山庄的大门下。外面站着一队骑兵,为首的一员老将,身披大红战甲,高跨于马背之上,气宇非凡。 看见我们出来,他也没有翻身下马的意思,目光中带着睥睨一切的傲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居高临下对李泓萧道:“萧儿如今连镇国将军也不愿意当了。我花家出了你这样的武将,不知道是会遗臭万年还是青史留芳。” 李泓萧不卑不亢,紧紧握着我的手,道:“不论是遗臭万年还是青史流芳,李泓萧都不是那么在意。” 老将皱起了浓黑的眉,冷笑道:“我的侄女云慕,是世间当之无愧第一美人。当年我花家,江山也送你,美人也送你,奈何你都不要。江山美人,困惑百代帝王,你都不在意,那么你究竟在意的是什么,可否说来给老夫听听?” 我暗暗点头,原来这人是花云慕的叔叔,看他身上战甲的规格,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官。但李泓萧位极人臣,这人的官位一定大不过李泓萧,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么傲慢的态度来与李泓萧说话呢? 李泓萧微微笑了笑,仰头,目光掠过近前的屋檐,飘向更远的天际,他轻声道:“江山荣枯,美人皮相,这些东西,李泓萧从不在意。我李泓萧在意的已经找到了,此生,有幸。” 花云慕缓缓走到李泓萧的身前,看向门外战马上坐着的老将军,她笑道:“叔叔,你不好好地在家种田养鱼,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老将军见到花云慕,冷峻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他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死丫头,当年我就说,不该让你入皇宫,你爹偏偏不听!” 花云慕眼底闪过一丝悲苦,轻轻瞥了李泓萧一眼,她勉强笑道:“是云慕错了,叔叔教训的是。” 老将军哼道:“我们花家世代,金戈铁马,没有干过这么憋屈的事!那皇帝小子难道以为李泓萧不造反就万事大吉天下太平了吗?” 花云慕噗次一笑,无奈道:“叔叔!您就别逞能了,都多大年纪了,还小孩儿脾气呢!皇上自然不是温和的皇上,咱们的泓萧将军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欲无求。您这回过来,不会只打量着来训泓萧的吧?如果是这样,我可要撵您走了!” 她说一句,老将军脸上就多一分笑意,直到说完,老将军已经是眉开眼笑,指着花云慕叹道:“你这丫头,牙尖嘴利,帮亲不帮理呦!” 花云慕笑道:“哪里是帮亲不帮理,若论亲近,自然是我与叔叔更加亲近一点的。” 老将军哈哈一笑,虚空指着花云慕,叹道:“小猴儿!嘴里说一套,实际做一套,你叔叔被你哄了十来年,竟是没脾气。” 花云慕柔声道:“叔叔,您本来就高,还要坐在马背上与侄女儿说话,侄女的脖子疼!” 老将军闻言,十分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他果然很高,与李泓萧差不多,气势凌厉远非此时的李泓萧可比。 李泓萧当然也有气势凌厉的时候,比如当日在滴水窟中对抗仙人宣荼真君也丝毫不输气势。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是一派的温和儒雅,就像是看淡了芸芸众生,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将军看向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声道:“你那一千旧部请你举旗谋事,你为何拒绝!” 李泓萧道:“黄袍加身,非我所愿。” 老将军道:“你可知你寒了多少老将的心!” 李泓萧无奈一笑,点头道:“从一开始李泓萧就不该去战场杀敌。敌人,何谓敌人?我的双手沾满了太多人的鲜血,如今,不愿再惹是非了。我有要保护之人,这一辈子,都不会放手了。” 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 花云慕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轻轻一瞥,淡笑不语。 老将军重重冷哼一声,盯着我们的手喝道:“李泓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留这贱婢之女、无知痴儿,究竟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无志 我看向李泓萧,他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随即风轻云淡地笑了笑,道:“贱婢之女?偏我李泓萧也是市井莽夫,谈不上出生高贵。” 老将军双目圆睁,怒道:“李泓萧,我花家抬举你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不识抬举!” 李泓萧淡声道:“我是不识抬举,所以金银也不要,权位也不要。” 老将军猛地抽出腰间长刀,指着李泓萧喝道:“逆子!” 李泓萧闭上双目,并不反驳。 花云慕连忙上前挽住老将军的手臂,撒娇道:“叔叔这是干什么啊?你若伤了他一分一毫,云幕都不依的!” 老将军哼道:“这等胸无大志之人,你还稀罕他什么?要我说,早就该当一颗弃子扔了,偏偏你爹还看重他这么多年!” 花云慕回头看向李泓萧,笑道:“叔叔嘴上这么说,却是比我爹爹还要舍不得你呢!好歹你是叔叔看着长大的。” 李泓萧微微拧眉,随即,对老将军振袖作揖,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么多年,李泓萧多谢将军的教养之恩,没齿难忘。” 老将军的脸色微微缓和,半响,才叹道:“我老了,可你才而立之年,只要你愿意举旗谋事……” 尚未说完,李泓萧便缓缓摇头,“我志不在此。” “李泓萧!”老将军勃然大怒,刀尖直指李泓萧的心口,沉声喝问:“你果然不愿听我一言?” 李泓萧摇头,向前迈出一步,刀尖紧紧抵着他的胸口,有鲜红的血珠从刀尖滑落,砸落在地上。 他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道:“李泓萧欠花家的,这些年都已悉数奉还,大燕朝举国上下,没有比花家更显贵的家族,当年将军识李泓萧于微末,对李泓萧有知遇之恩,伯乐之德。但李泓萧在认识将军时,将军也只不过是一个不得意的千夫长。” 我心中微动,千夫长?看来花家是武将出生,为什么花云慕的爹爹会当过大理寺卿这样的文官呢? 李泓萧继续道:“是花家成就了李泓萧,不错。但从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李泓萧成就了如今的花家?” 我在一旁微微发抖,他此时此刻的磅礴气势,像极了天上的泓萧将军。 老将军嘴唇发颤,指着李泓萧道:“你……你……” 李泓萧不卑不亢,沉声道:“如今我只愿归隐灵泉,将军若是不允,不妨再给我一刀,彻底断绝了我与花家的情份吧!” 花云慕跺了跺脚,急道:“叔叔!还不收刀!你,你若伤了他,我便死在你面前吧!” 她说着拿下鬓发上的金簪,抵着自己白净纤细的脖颈颤声道:“叔叔!我说到做到!” 李泓萧沉声道:“云慕退下,我还没沦落到让你来以性命救我!” 花云慕一愣,瞬间脸色惨白,回头对李泓萧道:“原来我以性命救你,让你受委屈了?”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花云慕这是什么理解能力啊?李泓萧明明是不想让她受伤。 这个时候,我若不说点什么好像说不过去。我若真说点什么,那我就是个混蛋。 这个混蛋我当定了。 我伸手搭在那柄刀的刀背之上,对李泓萧道:“你背上的伤还没有愈合,就又这么急着添新伤吗?” 李泓萧一把将我拉了回去,向后退了几步,离开老将军的刀尖,对我道:“未得你的应允,我自然不敢受伤。” 老将军气的脸都绿了,指着我叫道:“哪来的狐媚子,还不快滚!” 我笑道:“刚才您老人家还叫我贱婢之女,这么快就忘了我是从哪里来的了?” “老人家”这三个字,我通常用来背地里称呼帝君的,现在用在他身上,算是便宜他了。 帝君虽然年纪大,却是个儒雅清癯的中年男子形象,可比这位五大三粗的花将军好多了! 不知道花云慕的爹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形象,那他怎么能生出花云慕这样倾国倾城的容颜呢? 唉,就算她爹是个麻面多须郎,花云慕该是花神女夷投胎转世,也不会差的。 我胡思乱想,听花云慕劝解了那老将军几句,老将军气鼓鼓地走了,留下一队披甲的士兵在外面看守,似乎是将我们给软禁了。 李泓萧对此不甚在意。 花云慕道:“泓萧,?你看到了,叔叔对你很失望。” 李泓萧道:“无能为力。” “你……你就非要这么对我吗?”花云慕一双美目直直看着李泓萧。 我不由心间发颤,被这样一个美人盯着看,很难面不改色心不跳。 李泓萧的心跳不跳我不清楚,但他做到了面不改色。 他道:“我对你如何,你心中自然最清楚不过。” 花云慕愣了愣,随即摊开双手,嗤笑道:“为了你,我家族也抛下,后位也不要。你要归隐林泉,我抛弃所有和你一起,也不行吗?” 我忽觉迷茫,看这样子,李泓萧和花云慕不像是在赌气啊,他们之间好像有很大的问题。 李泓萧道:“云慕,当你说‘抛弃所有’时,你其实是放不下的。灵泉隐居,布衣粗食,你……坚持不了几日的。” 花云慕指着我冷笑,问他:“所以,你要带着这个女人陪你一起吃苦是不是?” 我暗暗叹气,怎么听起来,李泓萧就算愿意带我灵泉归隐,也没有半分好处? 他转头看向我,温言道:“阿芒,你愿不愿意随我去?”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就算不太愿意,也要咬牙称是。不然怎么能恶心花云慕呢? 他释然一笑,似乎再也没有别的顾虑,点头道:“好!” 花云慕默了片刻,笑道:“好,你要归隐,带着她归隐。我不怪你,谁让一开始是我错了,当年我选择入宫,你耿耿于怀这么多年,现如今找来这么个女人来刺我的眼!” 李泓萧似乎不愿与她多言,对我道:“阿芒,回去吧。” 我跟着他朝庄内走,听花云慕在后面恨恨道:“等你想明白了,再出观雪庄吧!” 我和他走在幽静的小路上,踩着落叶沙沙作响。他没有说话,我也不敢。 我就这么一路被他带回了刚才的那个秋千前。 他问:“还想再坐一会儿吗?” 我问:“咱们是不是被软禁了?外面都是花家的士兵。” 他轻轻笑了笑,“没有谁能软禁我。” 顿了一下,又道:“当今世上,唯一名女子而已。”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试探 我心跳加速,竟然有一种错觉,感觉他口中的那名女子不是花云慕,是我。 我几乎脱口而出,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硬生生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改口道:“你要带我归隐灵泉吗?” 他静静地看着我,点头,道:“适才阿芒已经亲口答允了,要反悔吗?” 我微微摇头,“可是,你顶着千万弩箭将她从皇宫中带出来,你要将她安置于何处?” “阿芒以为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将问题又抛给了我。我笑了笑,道:“我却做不得主的。” 他在秋千上坐下,不再是刚才那个面对花老将军时不卑不亢的模样,而是……带着一种倦怠与清冷。 骨子里的清冷。 秋千绳吱吱呀呀地响,似乎禁不住他的重量。 我出言提醒道:“小心绳子,会不会断?” 他握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在他腿上坐下,微笑道:“刚才阿芒与我同坐于此,却也没担心绳子会断。” 我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结巴道:“之前没担心,现在却担心了……” 他道:“现在也不必担心,摔下来,有我接着你呢。” 我讪讪一笑,道:“这……这……” “什么?” “这好像不太好吧,我既然已经被你休妻,你再这样抱着我,于礼法不合。” 他道:“我读圣贤书,却不知道礼法为何物?阿芒可否为我解惑?” 我道:“礼法是世人都要遵守的规矩。” “世人都要遵守的规矩?”他若有所思,“那便是对的吗?” 我无言以对,未必,世人都遵循的规矩也不一定是对的。 他笑道:“看来阿芒也对此不以为然。” 我道:“将……你总能看出我心中在想什么……可我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盯着我的唇,“倒是可以问。” 我想了想,鼓起勇气道:“你为什么要与她赌气?” 他无奈一笑,“她?阿芒说的是谁?” “自然,是贵妃娘娘了。” 他正色道:“从未与她赌过气,阿芒莫要冤枉我。” 他语气中带着委屈,好像我真的冤枉了他。我不禁有些愧疚。 他盯着我,轻笑道:“不必愧疚,往日不可追,只求阿芒以后知我这一片心意。” “你……你的心意?” 他点头,道:“是。” 我不敢问这是什么样的心意,心中有些欢喜,有些失落,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大概就叫“患得患失”了,我期待他对我的心意,却又怀疑。 是不是他自己觉得时日无多,所以故意与我亲近,要气走花云慕呢? 那样的话,他至死想的也是花云慕。 我道:“花贵妃娘娘芳华正茂,若与你一起归隐山林,的确不好的。” 他道:“是,她是花家的女儿。” 我道:“那她以后会去哪里?你不带她一起,她应该会伤心死吧?” 他想了想,道:“却是想不得那么多了。她大好年华,不该待在那个死气沉沉充满算计的皇宫,谁说女子一定要相夫教子。她喜欢看游记,书上的却是不及亲眼看见的。若能云游天下,她也不枉此生。” 他这样说是想让她好的,做一个自由的无拘无束的女子,好过和他一起去山林间过苦日子。 我不介意过苦日子,我介意的是,为什么他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思呢?说不定我不想去山林中过那样枯燥乏味的日子,我也想云游四海,做个逍遥散人。 我道:“我也喜欢看游记,我也喜欢云游四海。” 本仙当精怪的时候,便是晃荡一年又一年,可以说妖魔界大多数地方我都熟悉。 我不喜欢云游四海,早就腻了。但我还是要这样对他说,我想看他会有何反应。 他只是微微一笑,按着我的眉心揉了揉,道:“你既喜欢,我陪你。” 我心中一喜,“当真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响,遗憾道:“可是你身上受着伤。” 他的眸光也黯了一下,随即笑道:“总会好的,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他这样子,我明白,他对自己的情况其实很了解。 我笑道:“是啊,总会好的。” 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陪他走到最后的。原本我担心他会撵我走,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不愿意让花云慕在身边,却要我在他身边。 我倚在他的怀中,叹道:“罢了,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永远也不离开你,你可不能赶我走啊。” 他轻拍着我的背,“倒不会。” 这话带着三分认真,七分调侃。我抬头看向他,道:“不要说倒不会,这么敷衍!要说一定不会!” 他深深地看着我,笑问:“我若病容枯槁,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时,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我愣了一下,我喜欢他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有个极其出色的皮相,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 我喜欢他的温柔,即便这不经意间的温柔是虚情假意,是对花云慕的惩罚与保护。 我还是喜欢他的温柔,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我摇头,坚定地道:“不会。我会一直陪着将军。” 他闭上双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道:“明天,我带你走。” 我问:“明天吗?” 他点头,“明天,我会准备好一切。” 我想起涓离之事,她如今是被摇光星君打伤,回冥界修养去了。可是涓离是个犟脾气,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旦伤好就一定会来找花云慕的。 我不能把她一个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道:“咱们还是先在这里等一等吧。你走了,她……她一定会伤心死的。” 李泓萧愣了一下,“我若为她留下,阿芒难道不伤心?” 我暗自简单分析了一下,李泓萧现如今对我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态度,可能有两点原因。 其一,他自知伤不能好,时日无多,所以做样子气花云慕,为了逼她离开。 其二,他要从我这里取回“喜灵”,送给花云慕。 我不能表现的太小气了,应该大方一点,他才不会觉得我有所防备。 想到这,我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会啊,我不会伤心的。”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原谅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若是阿芒挂怀摇光星君,我必然是要伤心的。”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怅然,我竟然无法分辨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道:“摇光星君是神仙啊……” 你如今是一介凡人,哪来的底气与仙人叫板呢? 他轻哼了一声,淡淡道:“仙人如何,我腰上的这把佩刀,便名斩仙。” 我低头看向他腰间的刀,不由好奇起来,这把刀他常常带在身上,银亮如冰锋,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弯曲,曲度不明显,并不像寻常刀刃那样弯如月牙。 我问:“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它啊?” 李泓萧抽出长刀,寒芒乍现,他将刀柄递送到我的手中,“看看?” 我伸手接过,手指划过如镜的刀面,叹道:“真是一把好刀。” 他笑问:“阿芒对兵器还有研究?” 我连忙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的刀,一定是绝世好刀。” 他微笑道:“这刀与我天然亲近,是有灵性的。” 当然,这是泓萧将军的法器樾秀变化出的分~身,能没灵性吗? 我问:“你是从哪里得到此刀的呢?” 他道:“京城雪夜,深巷高墙之下。” 我心中一惊,脱口问:“是那个巷子?” 他点了点头,“看来阿芒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 我能不记得吗?我还深深怀疑过那女孩是姚小姐好不好? 想了想,我试探性问:“姚小姐的闺房外面,也有那样一个巷子呢。” 闻言,他的眉轻轻上挑,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脸上发热,唉,平白无故说这个干什么?摇光星君不是说了吗,京城大户人家的宅院外面,多有那样的无人窄巷。 我笑道:“哈哈,真是好巧啊,你说是不是?” 他沉吟不语,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 风渐寒凉,我抬头望向灰扑扑的天空,道:“好像要到冬天了。” 他问:“冷不冷?” 我没有说冷,但他还是将身上的外衫解下来披在我的身上,道:“回房去吧。” 我裹着他的衣裳,闻着这冷淡的香气,迷迷糊糊地跟他走向庭院。 廊檐之下,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对我道:“要下雪了。” 我缩了缩脖子,好像真的有点冷。 进了房间,他忽然将我打横抱了起来,道:“阿芒,你腹上的伤,真的无碍吗?” 我大惊,连忙摇头道:“无碍无碍,皮肉之伤,已经完全好了,别担心!” 他的手按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问:“疼不疼?” “不疼!” 然而他却没有放手,手指挑开外衫,隔着里面的内衫子又轻轻抚摸了一遍,大概是没发现伤口,他的脸上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安心。 他道:“看来引月看错了。” 我道:“真的没有什么大事的,引月没看清楚……还有啊,你别责罚阿离,给她一点银子,让她自行离去便是。她也是苦命的女子。” 他微微一笑,点头道:“阿芒,你以后还是少见一些人的好。我愿你永远也不知道人心险恶。” 我道:“人心险恶,我也知道一些的。但我以为如何待人,却是我的修行。曾经有一位老人对我说过,原谅才是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智慧。” 那个老人,是我在阴间遇到的一个耄耋老翁,他在忘川河中载魂渡河,已经不知道有几万年的岁月了。 忘川下雨的时候,我喜欢去他的船上坐一坐,听他那苍老的沙哑的声音讲故事。 几千年为妖的日子,唯有忘川,让我难忘。 李泓萧点头道:“阿芒说的对,原谅是人世间最大的智慧。那阿芒觉得,活着有何意义?” 我想了想,虽然我活了几千年,一直倒霉一直闯祸,但我怕死,怕见不到春天的阳光雨露,怕腐烂在泥土里的滋味,所以才浑浑噩噩一直活着吧? 我道:“我怕死,所以活着。” 他笑了笑,对我道:“对我而言,活着的意义,是因为难忘,是为了保护。” 他的大手还按在我的小腹上,温热且有力度,我讷讷道:“可不可以……把,把手拿开?”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阿芒似乎拘谨了很多。” 我小声抗议道:“你不是已经休了我吗?我都不是你的妻子了,你自然不能与我亲近的。” 他轻轻笑了笑,在昏暗的房间中,仿佛春风吹开了一朵桃花。 我却有些郁闷,因为我的话明明不好笑,他为什么还这样笑?像是在看我的笑话! 我推他道:“不要笑!” 他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收敛笑容,“阿芒很介意我休了姚小姐这件事。” “哼!你现在就是在耍赖,什么姚小姐什么阿芒,阿芒就是姚小姐,姚小姐就是阿芒。你明明就是休了我,还不承认呢!” 他将我抱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下,对我摊开双手,道:“休书在哪里?” 我噎了一下,休书在丞相府,而我那丞相老爹倒了血霉,现在估计已经挂了。 我气道:“堂堂大将军,出尔反尔,也不害臊!” 他笑道:“如今却已经不是什么大将军了。” 我无话可说,想了想,起身走向床铺,翻身躺下,“我困了,要睡一会!” 他道:“北风已起,寒气来袭。这被褥单薄了,你这样躺着会冷的,赶紧起来吧。” 我裹紧被子,赌气道:“不冷!” 他没在说话,片刻后,我忽觉床板一沉,忍不住转头看去,正对上他的双眸。 他也躺下,伸臂将我搂住,道:“这样是不是好些?” 我道:“你就这么不盖被子吗?干躺在这里才会冷呢!” 他双目炯炯,道:“只怕阿芒嫌弃,所以不敢唐突。” 我撇了撇嘴,掀开被子一角,大方道:“你过来吧。” 他并未迟疑,接过被子,盖住自身,并且在被子里面紧紧搂住我。 我先前是有一些冷的,现在被他搂着,阵阵温热从他的身上散出,竟是异常的舒服。 我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挨着我这么近?为了我身上的喜灵吗?” 就算是明知道他可能为喜灵而来,我还是半点都不想拒绝。 忘川渡船的老爷爷说过,有时候,明知道是深渊,还是义无反顾地往下跳,这就是人间的情。 我往他怀中缩了缩,忽然觉得很委屈,他~妈的,我来这人间走一遭,究竟干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清白 被帝君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定要上诛仙台的。 以后我上了诛仙台,泓萧将军继续当他的神仙,会不会记得我呢?说不定想起我时,还会嫌恶地皱皱眉头。 我越想越觉得生气,猛然抬头,往他的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轻哼了一声,我咬完之后就开始拳打脚踢,谨防他抽出大刀割到我的肉。 他却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看着我,眼底还带着似笑非笑之意。 我打了几十下,气喘吁吁停下来,怒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他道:“阿芒生气起来,竟是这般可爱!” 我恼道:“我是认真的!” 他点点头,道:“现在还气吗?” 我看着他下巴上两排红红的牙齿印,忍不住舔了舔唇,有些害怕起来。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咬他。 这以后泓萧将军记起我咬过他,就算我不被帝君罚上诛仙台,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 我心虚地抬起袖子给他擦了擦下巴,道:“没事吧?” 他按住我的手腕,道:“有事。”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太欺负人了。” 他轻笑了一声,道:“我这么欺负你,你就只要咬我一口?” 我受不了他此时灼热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看向别处讷讷地道:“我再也不敢了。” 他忽然凑近了我,鼻尖几乎触到我的鼻尖,低声道:“不如你再咬一口,咬重一点,留下个印记,方才解恨。” 我道:“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好看,脸上留下一排牙印像什么样子。” 他忽然微微皱眉,从被子中拿出一个圆形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大惊,连忙伸手去抢,“不要看!” 是玉衡仙子的扇子啊! 他瞥了一眼,淡笑道:“不知道阿芒从哪里弄来这样新奇的东西,真是……没想到。” 我道:“不是我的,是进玉山那个女大王的!你见过的,穿白衣服的貌美女子!” 他点头道:“是见过,比之阿芒,差之千里。” 说完,伸手一挥,将扇子直接扔出了窗外,“阿芒是看了这样的东西,所以才变得如此拘谨吗?” 我说不出一个字来,玉衡仙子啊,留什么不好,偏偏留这样一柄风月扇子,被摇光星君看到也罢,偏生让李泓萧看到了,还不止一次! 他的手指抹过我的唇,低声道:“阿芒如今才二八年华,是看不得这样的东西。” 我一咬牙,算了!反正现在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不如大方一点。 “那你看过这样的东西吗?”我问。 他笑意轻淡,反问:“看过如何?没看过又如何?” 我想起了花楼中的姜心姑娘,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牛头马面摇光星君他们都说过,李泓萧这样的位极人臣的将军,什么风月场是他没见过的呢! 他一定不是清白之人了。 我道:“据说桃花楼的姜心姑娘,有一首曲子名为《碧玉簪》,只弹给你一个人听呢。” 他捧起我的脸,道:“是。” 我哼哼道:“什么好听的曲子,我还真是有点好奇。” 他道:“不如阿芒先告诉我,是如何得知碧玉簪曲的?” 我道:“我就是知道了,听说的,不行啊?” 既然他可以耍无赖,我为什么不行? 他道:“阿芒是在吃醋。” 我忙道:“真是不知羞,我才不吃这个醋呢!” “那你为何一脸的不高兴,还如此阴阳怪气的?” 我强辩道:“我就是不高兴你,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笑道:“我知道了,阿芒这是真的醋了。不过那种风月场,我虽然去过,却没阿芒想的那样不堪。” 我噎住了,耳朵发烫,我也没想什么不堪的吧…… 刚才好像是有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应该没有和别的姑娘做过扇子上的事吧? 我叹气,唉,什么都瞒不过李泓萧。 为了挽回面子,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你和别的姑娘清不清白,我才不在乎呢!” 反正你和花云慕是不清白的。 他正色道:“阿芒不要冤枉我,李泓萧空活了三十年,却是……从未与别的女子亲近过。” 我瞪眼道:“你自己都编不下去了,还停顿!” 他无奈道:“这终归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吧?” 我道:“我听闻凡间女子最看中清白,想来男子也是如此,你既然清白,为何不愿意承认呢?” 他笑而不语,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我道:“你硌到我了,骨头好硬!” 他长吁了一口气,稍微朝旁侧挪了挪,有些咬牙切齿道:“为了你,我早晚要憋出病来。” 我莫名其妙,怎么能是为了我呢? 他又道:“不过,刚才阿芒口中说‘听闻凡间女子’,让我好生费解。” 我一惊,立即发现不妥,这话不是暴露了我不是凡间女子吗! 他笑道:“莫非阿芒是仙子临尘?” 我道:“不是!” 他挑了挑眉,“回答的倒也干脆。” 我心虚无比,不敢看他。 他不以为意,转而问:“还困不困?” 我揉了揉肚子,不困了,我饿。 他点头道:“知道了,阿芒这是饿了。” 我无言以对,知道就知道了,干嘛还要说出来,挺没面子的。 他立即翻身下床,“我去吩咐人来送膳。”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引月的声音:“将军,已经备好了膳食。” 他推门而出,在外面与引月说了几句话,听不太清,很快就又回来,我立即闻到一股浓浓的肉粥香味。 我忍不住直咽口水,转头看去,他笑盈盈地将食盒放于小案几上,对我道:“喝粥。” 我翻身坐起,看他亲手掀开盒盖,给我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山鸡肉粥。 他笑道:“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那扇子里的东西也没见你这么感兴趣!” 我接过玉碗和汤匙,道:“不提扇子,咱们还是朋友。” 他哈哈一笑,极尽欢畅,点头道:“好吧,不提了。” 我问:“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刚和花云慕闹完别扭,怎么心情这么好?也不像是装的,他虽然很多事情不告诉我,却是坦然自若,不会作伪。 他道:“自然是有畅快之事,阿芒,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要带你来燕京看一场大雪?”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大雪 我一边喝粥一边点头,“记得,不过京城的雪应该没有塞外的雪好看吧?” 他道:“是不太一样。” 我嘴巴里含着粥呜囔道:“我还是喜欢塞外的雪,一片片的超级大,在天地间肆意飞卷,那才叫壮观呢!” 在莽荒石林时,我曾见过一场大雪。从那之后,别处的雪都只不过是小家碧玉。 李泓萧问:“浮山的雪如何?” 我想了想,不觉得如何,但还是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还行。” 他眼神迷蒙,叹道:“浮山的雪,不如燕京的雪。我……曾从肩上拍落一场大雪。” 我略一沉吟,道:“有一句话,不知道有没有道理,不妨说出来给将军……哥哥听听。” 他是不愿意我叫他“将军”的,叫他泓萧似乎有些无礼,于是灵机一动,我就直接改口“哥哥”了。说完,偷瞄了他一眼,他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淡笑。 我道:“你不愿意听就算了。” 他连忙道:“洗耳恭听。” 我一边拿大木勺子去盛第二碗粥,一边道:“过往种种,皆是云烟,将军何不放下呢?” 他愣了一下,良久,才道:“若放下时,我也不必存在了。” 我从不愿意沉郁于过往的恩怨,即便是九幽冥府当年的泼天大祸。 此时我并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坐在忘川老翁的船头上回忆往昔,猛然惊觉这三千多年我活着的最大意义其实就是原谅。 听了他的话,我愣了片刻,他不愿意忘记那个女子,定然是泓萧将军给他渡入的执念。 包括他现在所认为的许多冥冥之中的天意,都是泓萧将军不愿意让他忘记而已。 这样活着,真的很累。也许帝君他老人家根本就对泓萧将军下界之前所动的手脚一清二楚,但他老人家置之不理。 对李泓萧身体发肤之惩,比之他自己与自己过不去,两者究竟是哪个更加高明,不言而喻。 我叹了一口气,继续喝第二碗粥,“你念念不忘,是自己无法原谅自己。” 他看着我,笑道:“喝粥就喝粥,你想多喝一碗我也没拦着,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我撇撇嘴,“我才不是因为想喝粥,才和你说这些咧!” 他笑道:“是吗?” 我略微有些心虚,是吗?被他这么一问,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了。 我讪讪地道:“是吧……” 他笑而不语,陷入沉默,直到我将满满一钵粥都灌入腹中,他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推了推他,“哥哥在想什么?” 他对我微微一笑,摇头道:“没有,我出去一下。”说着起身走出房间。 我莫名其妙,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吃的太快,都没有想着给他留一点,他一定也饿了,出去找东西吃了。 我看了看钵盂底,空空如也,不禁惭愧起来,怎么可以吃这么多呢? 房门又被敲响,我以为又是李泓萧,连忙道:“请进。”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青衣道袍的男子,却不是李泓萧,而是南华殿下。 更加诡异的是,他的手中居然拿着一柄团扇,好像是……刚才被李泓萧扔出窗外的那个。 我喃喃道:“南……南华殿下,你怎么……来了?”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随手将扇子放在桌边,对我道:“适才经过此处,被一个飞来的法器砸中,接过一看,原来是……” 我整个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害死人的扇子啊,被牛头马面摇光星君李泓萧看见也就算了,怎么还砸中了南华殿下呢? 这也太难为情了! 我立即道:“不是我的东西。” 南华殿下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此物是玉衡仙子所有,她留给仙子你,想必是一片好心。仙子还是不要随意丢弃的好。” 我讷讷地道:“不是我丢的。” 南华殿下将扇子送到我的手中,我瞥了一眼,上面居然不是那种会动的可耻的画面了,而是绣着一柄精致玉如意。 “这……这是怎么回事?” 南华殿下微笑道:“此物名为趋尘扇,仙子留在身边,可破千里之外的观尘镜偷窥。” 我挑了挑眉,原来这扇子还有第二种用处,是防止摇光星君偷看我的。 我拿起扇子正反面细看了一遍,“原来如此啊,可是……可是之前这扇面上有一些画面,怎么现在没有了呢?” 南华殿下道:“我捡到此物时,这扇面上便是只有一柄玉如意,不知之前还有什么?” 我连忙道:“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南华殿下道:“许是玉衡仙子施了法术在上面,现在法术已经消散了。” 我笑道:“那就留下来吧,哈哈,玉衡仙子惯会开玩笑的。” 留下扇子,以防摇光星君偷看。 南华殿下微笑道:“天现异色,我只怕李泓萧此番会有大变,故来此处相助。若有打扰仙子之处,万望见谅。” 我脸上微热,唉,南华殿下说话总是这么含蓄。 我笑道:“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呢,你为泓萧将军护法,我唯有感激不尽。” 他“哦?”了一声,笑道:“感激?” 我愣了一下,立即觉得不妥,南华殿下帮助李泓萧,是因他与泓萧将军相知相交,可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说感激不尽,实在是不合规矩了。 我讪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 南华殿下点头微笑道:“我明白仙子的意思,仙子此番下界为他渡劫,尽心尽力,处处为他谋划。日后泓萧再登仙庭,若是不记得此间的事由,我必然要提醒他,请他务必感念仙子的情。”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他说完,良久才结巴道:“他……他以后不会记得此时的事情吗?” 南华殿下点头道:“多半是不记得的。” 听了这样的回答,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怅然若失。 原来,泓萧将军总归是不会记得我的。 我黯然道:“还请殿下不要对他提及这里的事情,我想,他应该也是不愿意知道的吧。” 南华殿下永远带着和善的微笑,对我道:“仙子只怕是多虑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异象 我沉默不言,南华殿下从袖中抽出一把神符匕首,送到我的眼前,道:“仙子请收下。” 我伸手接过,那神符匕首精巧别致,却是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 南华殿下解释道:“如若大变殃及仙子,仙子可用此物防身。” 我点了点头,对他道:“多谢殿下的好意,只是……若真有大变,我是与他共生死的。或者说,姚小姐是要与他共生死的。” 我是天界的春木仙子,他是天界的泓萧将军。可是姚小姐和李泓萧,却是这个世上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如果李泓萧死了,那么姚小姐也不必存在于世了。 我握紧了神符,痴痴地想:不管怎么说,姚小姐和李泓萧总是夫妻的吧? 窗扇忽然扑扑地响,外面风声大噪,如同鬼哭狼嚎。 南华殿下微微皱起了眉,凭空画了一张金符拍在窗扇上,窗扇立即停止了响动,只是外面的风声犹然刺耳。 他道:“起风了,天象有异,仙子先保重,我出去看看。” 我道:“南华殿下也请千万小心!”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忘了我是仙人。” 我道:“仙人也是有可能受伤的……” 他点了点头,道:“多谢仙子挂怀。” 说完,推门而出,潇洒地走了。 我静静的坐了一会,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李泓萧在外面不知道干什么,万一天劫提前降落在他的头上,那就是灰飞烟灭。 我走出房间,才知道南华殿下在房间内设了结界,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天上黑云翻滚,树叶纷纷扬扬,被狂风裹卷在空中,诡谲难言。 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我,引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不记得路,这山庄内又是回环曲折,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风中带着阴气,不像是阳间风,像是阴司的鬼风。 我大叫了一声:“阿傍——” 牛头的声音很快在我耳边响起,“姑奶奶,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南华殿下设下的结界!” 我环顾四周,没看见牛头的影子,只好大声道:“你在哪里?这是哪里,快带我去找李泓萧。” 牛头道:“你现在闯入阴阳交汇之处,这里根本就不是观雪山庄。” 我心中着急,连问:“为什么会有异空出现,我明明在观雪山庄内的。” “之前是,可是你踏出房门,就进了迷阵了。专门针对你设下的迷阵,我现在进不去,所以你看不见我!”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是谁设置的迷阵,涓离吗?” “我不知道,看这阵仗,布阵之人一定法力高强,远在涓离之上。或许是……某位来自三十三天外的魔君……” 我“啊!”了一声,顿觉惶恐,三十三天的传闻我听过很多,那里的魔尊是可以与我们仙庭帝君平起平坐的存在。 魔尊是从魔君之中杀出来的,三十三天的魔君,总共加起来好像也不到十个。 我怎么惹到他们了,竟会给我设迷阵? 我叫道:“快点回答我啊,阿傍!” 然而,耳边唯有呼啸的风声,天空上的乌云有如翻腾的忘川之水,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黯淡下来,变成漆黑一片。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赤手空拳站在原地,只觉若再多待片刻,就要被狂风吹到别的地方去了。 忽然,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黑暗中飘来。如果说李泓萧身上的檀木香是一种雅正的冷香,那么如今我闻到的就是一种鬼魅的冷香。 虽然清冷,却极尽诡谲。 我张口欲呼,唇上却是一抹冰凉,似乎被什么人的手指给按住了。 一声轻轻的笑,在黑暗中荡漾开。我的眼前陡然一亮,接着,一盏青色的琉璃小灯出现在我的面前。 手持青灯的,是一位身形修长的紫衣男子。 我看不清他的面貌,他带着一张银制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一双清俊的眉眼,以及刀刻般的下颜。 我微微仰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紫衣男子。他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后,嘴角微微上杨,一双眼睛中全是笑意,说不尽的慵懒,道不出的风~流。 他笑道:“姑娘是天界的仙子?” 过了半晌,我才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他伸手道:“三十三天外玄铁石门大开,在下方可出来一逛。见此处仙气大盛,知有仙子临尘,特来拜见。” 他彬彬有礼,优雅大方,我整个魂都要惊掉了。 这个紫衣男子果然是从三十三天外来的! “你……你是魔君吗?” 他哈哈一笑,反问:“魔君?” 我很想说此处仙气大盛不是我的缘故,是因为这里有泓萧将军转世、花神女夷转世、还有南华殿下真仙。 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啊?呜呜呜…… 但是这样的甩锅行为我是不能做的,太不厚道了!我看着他向我伸过来的修长双指,颤颤地道:“是啊,哈哈,我下界来玩玩的,这么巧的被魔君您给看见了,真是……缘份。” 他朗声一笑,点头道:“是缘份,的确是缘份。没想到在下能与仙子如此有缘,真是大幸。” 我悻悻然,鼓起勇气道:“其实我只是个小神仙,魔君倒是不必如此自谦。” 他微笑看着我,那只修长的手还在停留在半空中。 神猜鬼使的,我竟然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了一下,确定这是真实的后,我猛然收回来。 这下错不了了,是真身,不是我的幻觉! 我仰头看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紫衣男子声音温润清越,他温言道:“在我们三十三天外,若要表示友好,是要执手为礼的。仙子似乎不太喜欢在下。” 这话之中带着委屈,好像十分伤心似的。 我被震惊的无以复加,良久,才重新伸出手,被他冰冷的手指轻轻、轻轻地握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 他十分优雅地对我笑了笑,道:“初次见面,在下宗荀,见过姑娘。” 我心头大震,就在刚才一瞥之间,青灯映照出他的眼底,竟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宗荀 我脱口叫道:“你……你是……” 他笑:“宗荀。万魔之宗,荀草之荀。” 这语气何其温柔,哪里像是从三十三天外走下来的魔君? 我即惊且惧,盯着他眼底的那颗小黑痣,虽然与李泓萧是在同样的位置。但他的目光中带着戏谑的淡笑,紫衣散发,妖气横生,绝对不可能是李泓萧。 我哆哆嗦嗦地道了一句:“你好……” 他笑了笑,问道:“姑娘为何会来到此间?” 他虽知道我是仙子,却还是称呼我为“姑娘”,这不是我们仙庭的礼数。 但他叫我“姑娘”的时候,目光柔和,带着善意,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稍微镇定了一点,道:“我奉天帝法旨,下界来办点事情。” 他闻言略微一点头,对我笑道:“天帝?本君很久没见过他了,可还安好?” 我道:“安好,多谢魔君挂念。” 谢个鬼呢,还是别挂念了吧…… 他道:“本君的敌人总是不太多的,听到帝君安好,我也可放心了。” 温声细语,何其从容,何其傲然! 我讪笑道:“若有机会,小仙返回天庭之后,必然知会帝君他老人家一声。” 他道:“甚好,请代宗荀问天帝安好。” “一定一定。” 我四处看了看,风已经停了,只是依旧漆黑一片,看不见道路前方。 他道:“听闻此间将有落雪,在下几千年未曾见过大雪,可否厚颜请姑娘带往一观?” 他听到天帝时自称“本君”,对我说话却又用“在下”自谦,我哪里受得了这个,连忙道:“魔君实在不必过谦,小仙只是一介微末散仙。” 他伸手一挥,天边黑云立即散去,天光乍现,却也不是明亮的瓦蓝,而是灰扑扑的,无数雪片从天而落。 他问:“不知此间何处观雪为佳?” 我道:“不瞒魔君,我对此地也不甚熟知。” 我不能带着他乱逛啊,万一撞上李泓萧,他对我可能没有防备,但对李泓萧必杀之后快。 泓萧将军之威名,令三界妖魔闻风丧胆,只这个名声,便足以令他竖敌无数。 宗荀闻言,并没有恼怒,而是遥指半山腰上的一处高台,笑道:“依在下看,此处观雪最佳。”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笑道:“应该是。” 他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有幸同姑娘共观,不虚此行。” 我只好保持微笑,和他一起朝观雪台的方向走。 所幸,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可能是这位魔君设了结界,不会遇见凡人,凡人也不能得见这魔君的真身。 唉,我好可怜,真是人在路上走,祸从天上来。 这魔君也不咋样,看不出我只是区区一介散仙吗? 登上观雪台,只见山林青苍,渐至霜白。远方的燕京,也陷入一场巨大的冷意之中。 宗荀一手持着青灯,一手负于身后,遥望远处的燕京,微笑道:“真是一场大雪。” 我道:“此时是初冬,有这样的大雪,还真是少见呢?” 有一句话没好意思问——是不是你这位魔君搞的鬼啊?突然下雪。 他微笑道:“所谓乘兴而来,亦能尽兴而归。” 话音落,忽然转头看向左侧后的白玉台阶,银面具遮着他的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那双上挑的清俊眼眸却是微微眯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我心头一震,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一袭红衣从白玉台阶缓步而上,如雪中红梅,清艳不可方物。 是花云慕。 她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清愁,抬眸,与我对视。 我以为她是看不见我的,事实证明,我又猜错了。 她蹙起双眉,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看向宗荀。 她微微昂首,傲然道:“这是何人,如此奇装,哗众取宠的戏子吗?” 宗荀微笑不语,我连忙挡在他的身前,对花云慕笑道:“这位是我的贵客。贵妃娘娘也来观雪吗?” 花云慕冷哼了一声,推开我道:“什么贵客,让我看看你这狐媚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被她推开,眼睁睁看见她绕着宗荀转了一圈。宗荀身姿笔挺,保持着手持青灯的姿势,没有说话,一直保持着轻淡从容的微笑。 我叫道:“宗荀上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宗荀点头道:“但有仙子所求,宗荀必无不从。” 花云慕冷笑道:“仙子?在我面前你这妖人称她为仙子?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她的姘~夫吧!” 我拍了拍额头,宗荀上君,你不是一直都叫我“姑娘”的吗,为什么突然改口! 我急道:“上君,请随我来。” 花云慕伸手拦住我,“往哪里走!贱妇,我告诉你,李泓萧绝对不会抛下我带你走的,你少得意!” 我无奈道:“我没有得意啊,娘娘,你可不可以睁大眼睛看清楚局势,恕我直言,您还是放我走吧,不然真的会很危险。”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厉声道:“你们这对奸夫**就给我站在这里,等着泓萧过来!” 我使劲掰她的手:“这个真的不行,我还有要事与我的贵客说,你放开我。” 花云慕瞥了宗荀一眼,随即对我冷笑道:“听庄内的那个厨娘说,你其实是个妖精。我看此事十有八九错不了,否则你怎么会结识这样乱七八糟的臭男人!” 敢骂三十三天外的魔君是臭男人,死了死了!这回她被宗荀碾死我也不觉得她冤枉。 我沉声道:“花云慕,休要胡言乱语!” 她轻哼了一声,推开我,道:“你放心,我已经请了术士来作法,不管你是妖是鬼,定要让你现形!” 宗荀忽然冷笑一声,淡淡地道:“本君好不容易来了兴致,要来这尘间看看风景,却被你这不知好歹的女子扰了心情。你说,该怎么办?” 我连忙叫道:“上君,息怒!” 花云慕偏偏叫道:“来人!把这贱妇和妖人给我捆起……” 还未说完,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摔了出去,我惊呼一声,立即去救。 然而她的去势实在太猛,我的手指刚触及她的衣襟,她便摔出高台,向下跌落。 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有想明白,整个人就跟着往下跳,我不能让花云慕死啊! 跳出去向下跌落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姚小姐凡人之躯,也有可能会摔死。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空中,我看见一道身影窜到下方,接住了即将坠地的花云慕。 那个人抱着一袭红衣的她,抬头,与我对视。 李泓萧。 此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抱着花云慕,一定没手来接我了。 我闭上双目,身子忽然一轻,陡然朝上升起。一抹冷淡的诡谲的气息充盈着我的鼻息。 再睁开眼睛时,我和宗荀同坐在一架黄金轿辇之上,两只浑身黑羽的大鸟一前一后衔着轿辇上的金绳,向上而飞,不知要去往何处。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缘起 我简直如坐针毡,立即想要站起来,他坐在我一旁微笑道:“仙子以为这金轿如何?” 我敷衍道:“甚好。” 是不是有点挤啊?坐两个人的话,必须要紧挨着对方才能坐下。我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意。 他似乎能看透我心中所想,歉然道:“不好意思,在下这轿辇,确实是有些狭窄了。” 我问:“上君要带我去何处?” 他不紧不慢道:“不知仙子可有兴趣来我三十三天外做客?” 我“啊!”了一声,愕然道:“现……现在吗?” 他点头,双眸中竟然流露出些许期待。 我为难道:“不瞒上君,小仙此时下界是有任务在身……” 本以为他会恼怒,谁知,闻言他只是轻轻笑了笑,点头道:“来日方长,仙子既然不便,在下不敢勉强,这就送仙子回去。” 说着,轻轻挥了挥袖子,那两只黑鸟立即调转方向,正待俯冲向下。 忽听声音喝道:“宗荀圣君!留步!” 一袭青道袍的仙人御风而来,破开黑云浓雾,立于轿辇之前,竟是南华殿下。 他神情凝重,盯着宗荀道:“圣君,这位是仙庭的春木仙子。若有冒犯之处,万望海涵。” 宗荀又挥了挥袖子,大鸟悬停在空中,他则是慵懒的半倚着,目光散漫打量南华殿下。 “你便是那位亡国太子,南华殿下吧?” 他这态度好生无礼,但南华殿下听了,却是不以为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平静道:“在下的确是亡国之人,不过这已经是数千年的事情了,王朝更迭不知多少代,不提也罢。” 宗荀呵呵一笑,带着无尽的戏谑之意,叹道:“当了上仙,连往日那争强好胜的脾气都收敛了不少。只是不知,究竟是隐忍未发,还是真的淡泊不计较了?” 南华殿下道:“在下是打不过上君的,并且自知永远不会是上君的对手,所以只能是淡泊不计较了。” 宗荀的笑意越发浓郁,点头道:“有一点我很佩服你,那就是你永远都知道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 他这分明是在挑衅,南华殿下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温声道:“还请上君放春木仙子离去。” 南华殿下本是一片好心,但来的真不是时候,宗荀明明都说过了要送我回去的,他这么一插手,宗荀却是未必会放我走了。 果然,宗荀闻言笑问:“若是不放,你当如何?” 南华殿下缓缓道:“虽然明知不是上君的对手,却还是要尽力一试。” 我叫道:“南华殿下,你快点走吧,我没事的!” 宗荀看向我,好奇地问:“春木仙子,这位南华殿下是你的朋友吗?” 我点了点头,道:“他是我的朋友,还请上君千万不要伤害我的朋友!” 宗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挥了挥手,带着些厌倦的意思,道:“春木仙子之请,本君自然无有不依。南华殿下,你请吧。” 南华殿下闻言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向前跨出一步,沉声道:“还请上君放开春木仙子。” 宗荀“哦?”了一声,转头问我:“仙子,我可曾束缚你的手脚?” 我摇头道:“没有!一点也没有!南华殿下,我这里真的没事,你还是先走吧!” 南华殿下蹙眉道:“春木仙子,你绝对不能上三十三天外!” 我知道我不能,我也没想去啊,这不是你在这里,宗荀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才不放我。 若你不来,说不定此时我已经回到观雪山庄了。 我使劲给南华殿下使眼色,然而,他根本不予理会,只是盯着宗荀,半点没有让步的意思。 宗荀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想不到春木仙子身边,还有这样一根筋的神仙。” 我暗觉惭愧,南华殿下一片好意,为了救我才会如此。我要如何提醒他,才能避免他与宗荀之间的冲突呢? 我正要说话,忽听一阵梵音,摇光新军满身佛光,驾云而来,停在金轿之前,与南华殿下并肩而立。 宗荀嗤笑了一声,“摇光星君也来了。” 摇光星君盯着宗荀银面具下的眼睛,沉声道:“魔君宗荀,你不待在你的三十三天外,拐走我闲庭的仙子,意欲何为?” 宗荀懒洋洋道:“我意欲何为,你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若敢伤害她一丝一毫,我就是魂飞破散,也要与你拼死一战!” 我愣了一下,摇光星君说这话时的神情是无比认真的,他真的会为了我与宗荀拼命吗? 宗荀还是冷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简直有勾魂摄魄的魔力,我艰难转眼看向别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摇光星君“刷”的抽出了腰间长剑,沉声喝道:“放下她!” 南华殿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星君,先不要冲动。春木仙子现在还坐在轿子上呢!” 我瑟瑟发抖,明白南华殿下这话的意思,我还在宗荀的身边呢,摇光星君若真的惹恼了这位魔君,那首先倒霉的还不是我嘛! 一不小心,被他弹指间灰飞烟灭了,我找谁说理去! 我举双手叫道:“摇光星君,别打,冷静啊!” 宗荀却是有些不解地看着南华殿下,问:“殿下此言何意?” 南华殿下哼了一声,看来也有些不耐烦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宗荀却正色道:“南华殿下错了,本君绝对不会伤害春木仙子。” 我又是一愣,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像是在发誓。 宗荀说完,转头看向我,温声道:“仙子,信我。” 我茫然点了点头,良久,才喃喃道:“你……为什么?” 他微笑道:“今日我与仙子在观雪山庄初次见面,又一同凳高台观雪,既然缘起,应该是个善缘吧?” 这样的解释,未免有些牵强了。 但他对我的温和态度,却不像是伪装。他也实在不必对我一个碌碌无为的闲散小仙作伪。 他温声道:“仙子想去何处,只需知会一声,我送你过去便是。” 我愣了一会,才试探性问:“现在还能送我回观雪山庄吗?” 他点头微笑,“自然可以,不过,可能会有一些麻烦。不要担心,我会帮仙子摆平的。”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生机 我正要问会有什么麻烦,眼前忽然一晃,整个人开始往下坠落。 速度之快,根本就没办法张口说话。 片刻之后,我稳住身形,听他温言道:“春木仙子,到了。” 我睁开眼睛,眼前赫然是一架秋千,正是观雪山庄内的秋千,原来他刚才带着我使用了移形换影之法。 他的嘴角似乎永远带着轻淡笑意,对我解释道:“摇光星君和南华殿下似乎都是你的朋友,我若与他们动起手来,一来,对仙子不敬。二来,我若出手,必然会伤到他们,彼时仙子定要怪罪于我。” 我被他这谦虚的态度搞得一头冷汗,只好笑而不语。 他道:“仙子适才落下高台,是宗荀不合时宜出手相救,只是……我救的是仙子你,不是姚小姐。” “啊!”我大惊,连忙低头看了看自身,我与姚小姐一模一样,何时离开她的身体,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姚小姐呢?她不会摔下去了吧?” 如果真的摔下去了,那现在也成了一摊肉泥吧! 宗荀道:“是摔下去了,我给她点了一道金罩护体,身体并无损伤。” 我才要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不过你离开她的身体,她已然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我立即想起摇光星君说过的话,我是不能再离开姚小姐身体的,她现在空有一副躯壳,没有灵魄支撑,就算是还剩一口气在,只怕也是这位宗荀的手段。 我惶恐不安,来来回回踱了几步,问:“这下该怎么办?姚小姐死了,我可就回不去了。” 宗荀温言道:“在下左右无事,倒是可以助仙子一臂之力。” 我忙问何解,他道:“我可以帮你回到姚小姐身体之中,并维持她的生机。” “如何维持?” 他笑了笑,“这个,我自有办法,只需隐身在姚小姐左右即可。” 我闻言却是为难,他隐身在姚小姐的左右,那意思不就是隐身在我的左右吗?有这样一个大魔头在身边,终归是不太能安心的。 我犹豫不决,他像是能看穿我的心思,笑道:“若是为难,在下这便告辞。” 我连忙道:“上君且慢!” 他看向我,轻淡从容,目光中并无半分疑惑或者是催促之意。 我讷讷道:“有劳上君出手相助,小仙感激不尽。” 摇光星君和南华殿下都说过我不能离开姚小姐的身体,现在我离开了,想来他们二位仙上也无能为力。 姚小姐万万不能死,既然宗荀说他有办法,不管真伪,还是权且相信。 宗荀轻轻点了点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着,率先向庄园大门的方向走。我连忙跟上,问道:“姚小姐现在在哪里?” “李泓萧的马车,已经带她出山庄了。” 我听到李泓萧,心中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摔下高台,跌落在地上,他有没有想过要来救我? 那时候他已经抱着花云慕了,必然是来不及救我的吧。 我黯然神伤,宗荀本来走在我前面,又忽然转头对我道:“姚小姐当时是落在李泓萧的怀中了。倒不一定是本君的金罩起了作用。” 我抬起眼眸,愕然问:“真的吗?他当时……会抛下花云慕来救我吗?” 宗荀点点头,再也没说什么。 我心乱如麻,随他走出庄园,看见府门前停着一驾十分熟悉的马车。 我和李泓萧从凉州回来一路上坐的便是这个车。 李泓萧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花云慕站在台阶上。在马车之前,还有一队骑兵,大概五百左右,人人身披重甲,气宇轩昂,像是在前开路。 那为首的一名骑兵,浓眉大眼,三尺长髯,竟是许正。 花云慕痴痴地望着李泓萧,颤声道:“你……你真的要走!” 李泓萧目视前方,语气轻淡:“你我此生,不必再见了。” 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之中涌出,她愣愣的看着高坐在马背上的李泓萧,良久,才点头,嗓音沙哑地道:“好……好!你别后悔!” 李泓萧轻声道:“玉环是她的,我给你一年的时间,好好找,到时候我会让人来取。” 花云慕浑身发颤,指着李泓萧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她究竟是人是鬼!连那龙湖山上修练了一百多年的老道人都说她空有躯壳而无灵魂,姚雎芒早就死了,她是被妖精附体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心中大惊,不知道花云慕请来的是哪位道人,竟然能看出姚小姐现在空有躯壳而无灵魂。 李泓萧却置若罔闻,挥起马缰绳在马背上抽了一下,“走!” 前面开路的许正沉声道:“是!” 五百重甲骑兵在前开路,先前花老将军带来的那一队士兵只有朝两边退让的份,根本不敢与之正面冲突。 许正一手持矛,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枪花,哈哈大笑:“花家的兵,花架子而已。可敢与我李家军一较高低,我呸!哈哈哈!” 他如此张狂,花家的士兵面面相觑,皆是不敢怒更不敢言! 我转头看向宗荀,他道:“姚小姐现在在车内,不过,车中还有一名断腿女子,应该是泓萧将军仙府中的仙娥转世。” 那名断腿女子一定就是引月了,我心中微动,宗荀既然能看出引月是仙子转世,没道理看不出来花云慕是花神女夷的转世。 可是他好像一点也不喜欢花云慕,刚才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似乎不屑一顾。 我道:“上君可知,那名红衣女子的来历?” 宗荀淡淡道:“花神转世而已。本君十分纳闷,花族是没有仙子了吗?竟找出这么一位女子为百花之首。真是贻笑大方。” 我很想问问在他心中花神女夷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不过若真问起,似乎有背地议论花神的嫌疑,遂忍住,对他笑了笑,道:“上君,我如何才能回到姚小姐的身体之中呢?” 宗荀指了指缓缓而行的马车,道:“姚小姐就在车内,不过还有那名断腿仙子在。本君不便进去,不如等李泓萧找到落脚之处,再做打算。” 我心中好奇,没想到这位魔君还挺讲究的,很知道避嫌。 哪知,他又继续道:“本君不习惯与别人太过亲近。” 我讪讪地说不出话来,想起了他那花哨的金轿子,刚才我还坐在他的旁边呢,那轿子可比这马车的车厢小多了,那时候也没见他有什么不习惯的。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问佛 李泓萧驾着马车走在大雪之中,茫茫旷野之中,一条五百人的重甲骑兵如长龙般缓缓游走,在前为李泓萧开路。 马车行到一处,忽然停下,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喃喃道:“阿芒,我说过,要带你来看一场大雪,你……看到了吗?” 我飘在半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了远处的燕京。 燕京的大雪,我看到了。十几年前应该也是如此吧? 李泓萧没有戴帽子,雪花沾在他本就霜白的头发上,给我一种错觉,仿佛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雪白。 我在虚空中伸出手,想要拂去他发上的白雪,奈何距离太远,只能作罢。 宗荀在一旁像是隐了形,无声无息。不像以往摇光星君在我身边,能有一箩筐的话要来打趣我。 李泓萧在雪中停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才缓缓启程,朝北而去。 第一天晚上,入住在一个别庄中。庄内无人,像是专门为李泓萧准备的。许正安排了那五百骑兵将别庄团团围住,李泓萧驾车驶入府中。 车厢内的确有引月,还有昏迷不醒只吊着一口气在的姚小姐。 许正将引月背下了车,李泓萧则将姚小姐抱下车。 我和宗荀隐在半空,看到这一幕,他轻轻笑了笑,点头道:“好一对主子奴才,竟都是一往情深。” 我道:“许正是李泓萧的副将,不是他的奴才。” 虽然明知道这样说可能会得罪他,我还是忍不住要为许正和李泓萧说句话。 李泓萧是名震八方的将军不假,但他从来没有将许正当过下人。 宗荀闻言并不气恼,反而谦虚地道:“是我失言了。” 我心中犯嘀咕,不知道这位魔君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好的脾气,若说他天生脾气好,却不见得。 刚才对摇光星君和南华殿下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试探问:“不知道小仙与上君是否有什么渊源?” 他闻言看向我,一双黑眸深如寒潭。这是他与李泓萧最不一样的地方,李泓萧的眼眸浅淡,是凉薄之相。这位宗荀上君的眸色却极深,像是一湖深水,琢磨不透。 似乎是迟疑了一下,他微笑道:“我与仙子萍水相逢,却也说不上有何渊源。莫非……仙子觉得在下似曾相识,像是你的一位故人?” 我连忙摇头,这个真的没有,我只是疑惑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温和而已。 我道:“上君对小仙,似乎与对别人不太一样。” 他哈哈一笑,道:“我说过,今日与仙子同登高台赏雪,是善缘。” 我心虚无比,笑道:“善缘?原来上君还信佛吗?” 他点头,无比认真地道:“是,我也曾背负一身伤痕,去西方问过佛祖我该如何自渡。佛祖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答案,我至今感激他。”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他要问佛自渡之法?他是遇上什么难解之事了吗? 我还没问,他就自己解释道:“我曾经深爱一名女子,求而不得七百年,可惜,她为我魂飞魄散。” 原来他还有这么悲伤的故事,我抿唇不言,有点后悔把话题引到佛法上面。 他叹道:“纵然已是三十三天外的魔君,亦是求而不得。” 我咬了咬唇,道:“上君很喜欢那名女子,我想,她为你魂飞魄散,也是……甘愿的吧。” 他默了片刻,问:“真的吗?” 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这样沉重的话题,我也不敢笑着去化解。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他率先笑了笑,道:“多谢仙子。” 我摆手道:“没什么可谢我的。” 他认真地道:“同样的话,我也听过几遍。但能从仙子口中听闻,我真的很高兴。” 我越发纳闷了,问了半天,也没明白他为什么单单对我搞特殊。 我只好先放弃了,道:“我看姚小姐好像快不行了,还请上君快快助我。” 他道:“不急。” 虽然说着不急,却还是带我穿墙而过,来到一处安静的充满着檀木香的厢房。 李泓萧坐在床沿,姚小姐闭目躺在他的怀中。 虽然紧闭双目,脸色却并不苍白,反而透着一股红润。 我奇怪地看向宗荀,他道:“一点微不足道的礼物,不成敬意。” 我疑惑不解,他解释道:“三十三天外有一种灵草,可以强身健体,今日我与姚小姐初次相见,执手为礼,顺便赠送了一些灵草给她。” 我恍然大悟,感激道:“这可真是多谢上君了,若无灵草续命,只怕姚小姐现在已经魂归九天了。” 宗荀笑了笑,忽然看向窗户,道:“那位游荡在外的鬼差,也是你的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问:“阿傍,你在外面吗?” 一团弱小的幽绿的鬼火从窗口飘了进来,不停地抖动,似乎被风一吹就要立即灭了。 我道:“阿傍,我知道是你,别躲了,这位魔君不会伤害你的。” 阿傍从窗外飘了进来,浮在半空,委靡不振。 宗荀淡声询问:“是叫阿傍吗?听闻仙子前些年在忘川,深受你的照顾。” 阿傍头摇的破浪鼓一样,哆哆嗦嗦道:“是憨憨可爱大方善良漂亮……我和阿依当她是朋友……” 我抿唇一笑,心头微暖,不管何时,不管他多么害怕,他都会承认是我的朋友。 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在忘川的那些年,应该算是三千年最美好回忆了吧? 我问:“阿傍,你跟在这里,是不是想侍机勾走姚小姐的魂魄呀?” 阿傍愁眉苦脸道:“不是啊,姚小姐根本没有魂魄,我勾什么勾?闲着没事干?” 我“哦!”了一声,看向姚小姐,道:“那你跟着我们干什么,你明明这么怕。” 我是知道他的,他虽然敢于承认是我的朋友,但遇事最先溜之大吉的也必然是他。 他如此害怕宗荀,还能跟着不走,一定是有缘由的。 阿傍叹了一口气,道:“你的那个李将军疯了,不知道从哪学了一套招魂术,打量着将你给招回来!我是地府鬼差,受他身上招魂之物的牵引,暂时无法脱身。” 我拧眉道:“他想将我招回来?他不会信了那道士的话,当我是山林鬼魅了吧?” 阿傍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话,就回姚小姐的体魄,亲自问他去。” 我看向宗荀,他懂我的意思,单手在空中画弧,一道幽幽蓝色火焰从他手指尖流淌出来。 我只觉身子一轻,立即不受控制地朝姚小姐所在之处飞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衷肠 我感受到一阵酸软的痛感,这是做人的一种真实的感觉。有时候我觉得做人挺好,虽然姚小姐弱柳扶风,却比我们当神仙精怪的沉多了。 沉重的感觉,其实很好。 我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李泓萧的那张俊逸无双的侧脸。我伸出手,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地触了一下。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子,有点扎手。 他浑身一僵,没有低头看向我,而是收臂紧紧地搂住了我,用几乎呢喃的沙哑声音道:“阿芒,你回来了。” 我轻声道:“刚才从台上摔下来,真的好吓人。” 他垂眸看向我,低声道:“是,以后,再也不能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了,知不知道?” 这最后半句话,带着命令的口吻,不容商榷。 我点头道:“知道了,再也不跳了。不过,你总会接住我的吧?” 他哑声道:“再也不能跳了。”带着后怕,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心中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疼。虽然浑身乏力,我还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反手抱住他,将脸庞埋在他的胸膛。 听着那一声声沉稳的跃动从他胸腔中发出,我才仿佛得到了一点安慰。 我闷声问:“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带我走?” 他捧起我的脸,端详许久,才缓缓道:“就是要带你走,这一天,我已经想了十几年了!” 这一刻,我再也没有一丝怀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了,当年雪夜深巷中的小女孩,是姚小姐,不是花云慕! 玉簪是姚小姐的,玉环也是姚小姐的,李泓萧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女孩,是姚小姐! 我不必再问,我也不敢去问。 我将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下巴,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欢喜,捏住我的下巴道:“你若喜欢闹市,咱们去市井埋名。你若喜欢山林,咱们去荒野隐居。” 我笑道:“好啊,哥哥你说的,那我现在想去一个小村子,不需要太多人,但也不能荒无人烟。最好依山傍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水,有一片肥沃的耕地。” 他点头道:“好!” 我抬头望向房间别处,没有看见牛头和宗荀,看来我姚小姐的这双眼睛是无法看见他们的,但是我知道,他们就在这里。 虽然现在我很想亲一亲李泓萧,但一想到宗荀他们在近前看着,就十分难为情,只能作罢。 我喃喃道:“李泓萧,你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你真的害我好苦。” 他苦笑道:“阿芒何尝不是让我好苦?我不是一直在告诉你吗,奈何你总是不相信。” 我道:“我问过姚行止,他说他没有当过大理寺卿。我还以为,你说的那个小女孩是花贵妃娘娘。” 他微微皱眉,随即道:“是姚小姐也好,不是姚小姐也好,反正,我求的是阿芒你一个,始终都是你一个。” 我抬头看向他,良久,才问:“真的吗?” 此时此刻,何等虚幻?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太不真实了,像是一个梦。 他点头,“我何曾骗过你?”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有狂喜,害怕,担忧,紧张,还有迷茫。为什么,为什么他心心念念的人会是姚小姐? 我如果耳朵没问题的话,天帝他老人家明明说的是泓萧将军与花神女夷生了私情! 我明明是来棒打鸳鸯的,什么时候打鸳鸯的棒子变成了水中的鸳鸯?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问他一些问题。 “我心中糊涂的很,听说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他道:“你要问我什么,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道:“我小时候,是在雪巷中救过你,是不是?” “确凿无疑。” “你心中一直……一直记挂着我,对不对?” 我的心中砰砰直跳,虽然已然知道他的答案,我还是无比期待他能说出那个“是”字。 他点头,捧起我的脸,轻轻嗯了一声,道:“想你,想了一千遍,一万遍。” 我眼睛发胀,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当真吗?” 他道:“我说过,永远不会骗你。” 泪水从我的眼眶中涌出,不受控制地哗哗直下,我哽咽道:“那为什么,你刚娶我的那会,对我不冷不热的?” 他迟疑了一下,道:“那时候,我不能确保你的安全。”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我却已经听明白了。那时候有花云慕在暗中监视,他对我不好反而是一种保护。 其实这个答案,我在心中想过的,只不过那个时候只是一闪而过,我并不敢相信而已。 我道:“那,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和花云慕有青梅竹马的交情,坊间传闻,你一直喜欢她的,对她求而不得,到底……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微微笑了笑,道:“你都说了,是坊间传闻。” “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她?” 我盯着他的眼睛,害怕他肯定的回答,更害怕他否定的回答。 他也看着我,缓缓摇头,无比坚定地道:“从未。” 我心中轰然一响,顿觉天翻地覆,不对,是哪里不对!如果他没有骗我,那就是帝君他老人家在骗我。 究竟李泓萧下界渡劫,是渡他和花云慕的情劫,还是渡他和我的情劫! 为什么他竟能如此斩钉截铁地说出“从未”二字。 他从未爱过花云慕。 我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乾坤。只觉身子沉沉地往下直坠,就好像沉入了深渊,没有尽头,无边黑暗。 我想睁开眼睛,却好像陷入梦魇,怎么也睁不开。 渐渐的,我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我开口喊道:“李泓萧,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忽然,黑暗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愤怒的腔调,喝道:“春神句芒,我宗荀从未爱过你,我是生是死也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给我滚的远远的,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离恨 良久后,另一个女子声音道:“当初是你招惹我的,现在,你让我滚到哪里去?” “当初,当初,为什么不可以变?我现在就是不喜欢你了,就是嫌恶你了,不行吗?” “你……你嫌恶我什么?” “哼!你是高高在上的仙子,我只是一个魔界少君,是我高攀不上你,行了吗?” 女子的声音中带着绝望,道:“从一开始,你便知道我是木神。” 男子哈哈一笑,“我游走花丛,肆意洒脱,身边从来不缺貌美女子。你却要我真心,我哪有真心给你?我怕死,怕连累三十三天外。木神殿下,花神殿下,你要得我给不起,求你以后别来找我!” …… 我竖起耳朵,却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良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黑暗中道:“仙子,醒来。”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青灯一盏,一个戴着银面具的紫衣男子站在我的身前。 他解释道:“姚小姐的身体太虚弱,致使仙子魂游离恨天。” “这里,是离恨天吗?” 我揉了揉太阳穴,尽量让自己清醒一点,然而,除了眼前的宗荀,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点头道:“没关系,我送你回去。” 我迟疑了一下,道:“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对话。” 他颇为好奇地挑了一下眉头,问:“是什么奇怪的对话,可否说来听听。” 我缓缓摇头,道:“只是觉得奇怪,基本上却都忘的差不多了。” 他遗憾地“哦?”了一声,道:“这可真是太可惜了,能在离恨天听到什么奇怪声音的,除了仙子,大概再也没有第二位仙人了。” 这个我是知道的,离恨天会锁住仙人的声识,仙人落入离恨天,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的。 可是,我明明听见了,而且我现在还能与他说话呢。 我心中纳闷,并没有全然忘记刚才听到的内容,那个男子明明就是宗荀。 然而我若是直接就这么问他了,我就真是愣头青了。听那话的内容,明明就是这位魔君始乱终弃,抛弃了那位仙子。 我要是直接了当这么问,不被灭口估计也走不出这离恨天了。 宗荀问道:“仙子?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也是仙人,为什么可以与上君你说话呢?我在这里明明应该是听不到一点声音的才对。” 他笑了笑,道:“我想让仙子听见声音时,仙子自然就能听见的。不过刚才仙子说听到什么奇怪的对话,却不是在下的手段。” 他言辞恳切,我也并不怀疑,就算他是魔界圣君,足够自负,不必在我这样的小神仙面前遮遮掩掩,但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应该不会自揭其短,故意让我听见的。 我道:“那现如今咱们怎么出去呢?” 他道:“别怕,我带你走。” 这语气实在过于温柔,我反而是有些害怕了,跟着他走在无边的黑暗中,没有方向,唯一照明的就是一盏并不算明亮的青灯。 他在前引路,只是略微超出我半个身位,脚步悠闲。 “仙子此番下界,原来是为了渡劫。”他语气轻淡地道。 我心中一震,知道他是看见了刚才我与李泓萧的情形。我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讷讷地道:“我其实,也不太明白我到底下界干什么来的。” 诸多疑惑,只有再问问摇光星君。 宗荀看似随意地道:“泓萧将军如何?” 我“啊?”了一声,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微微侧首,看着我的目光中带着浅淡笑意:“你觉得,泓萧将军如何?” 我只得老老实实地道:“泓萧将军高高在上,是我们仙庭的战神。” 那句“战无不胜”的诛心之言,我是不会说的,在妖界摸爬滚打许多年,我知道争强好胜最是要不得。 宗荀听了我给李泓萧的评论,却是微微摇头,道:“在仙子心中,他便只是天庭的战神吗?” 我默然无语,在这次下界之前,我对泓萧将军的感觉就只是他很厉害,他很高冷,他是天庭的牌面,最冷的冰山。 可是事到如今,我对他却有了不一样的心思,我喜欢他,虽然也说不上来他究竟是那点好,但我真的很喜欢他。 但这样的话,我怎么好意思对宗荀说呢? 宗荀却并没有放弃这个话题,他笑道:“既然是渡情劫,仙子必然是喜欢泓萧将军的吧?” 我脚步微顿,不敢说是,也不想说不是。 他哈哈一笑,点头道:“果然。” 他笑时,给我一个错觉,仿佛是稚童得到了他心念已久的糖果。 我无奈道:“宗荀上君——” 他摆手道:“罢了,不说了便是,请恕在下唐突了。” 我摇头道:“其实不瞒上君,我也不知道我这次下界来究竟渡的是哪个情劫。好像有什么东西完全错了,我现在……也搞不明白了……” 他并没有细问,只是温言道:“搞不明白,不妨交给时间。李泓萧还有七年寿数,这七年内,不会有人来烦你们。” 我愣了一下,“上君这是何意?” 他笑道:“我很欣赏仙子的纯善与通透,所以不希望仙子被打扰。若是仙子当我是半个朋友,不妨相信我,不管是涓离还是帝君,都不会来打扰你和李泓萧。” 我不知道是该说感谢,还是委婉拒绝,但他现在这样轻松闲散的模样,似乎并不容我拒绝。 神猜鬼使地,我还得寸进尺地问了一句:“不知道上君会不会医治李泓萧背上的拂尘之伤?” 现如今这位魔界上君在我心中的地位,简直不逊色于帝君,我问出这个问题其实是很期待的,我以为他会有办法。 然而,他却是摇了摇头,风轻云淡地道:“拂尘之伤,在下无能为力。不过窃以为,让他受七年之苦,委实是太便宜他了。” 我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悦,却又不便立即发作。攥了攥拳头,无言以对。 他道:“仙子,你会明白的。李泓萧今日所受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是他该受。”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村居 我淡声道:“因果报应,我这样的小仙原是不懂的。” 一路再也无话,他将我引出离恨天,我悠悠荡荡,终于又回到姚小姐的体魄。 彼时,姚小姐已经不在李泓萧之前落脚的别庄中。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农舍,被褥中散发着干燥且轻淡的棉花香气。 屋内唯有一张木床,两把椅子,一张靠窗的八仙桌。墙壁上挂着一顶斗笠,一件蓑衣。 我强撑着从床上坐起,听窗外传来劈柴的声音,我转头看向外面,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那院中劈砍木柴。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衫,满头霜白尽皆高束于顶,显得利落干净。 我叫了一声“李泓萧——” 他转头看向我,对我笑了笑,道:“醒了?这一次,还走不走了?” 我虽然很想说不走,但我做不了这个主,只好讪讪地看着他笑。 他扔下斧头,大踏步走进屋内,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却并不难闻,我在他的白净衣衫上蹭了蹭,抹去眼泪,“我昏睡了几天?”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道:“五天五夜。” “这是哪里?” “李家村,我爹便是这里的樵夫。当年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我“嗯”了一声,“如今再回来。” 他道:“是,走时没有谁会记得我,回来时也没有人认识我,很好。” 我笑道:“他们都不知道,当年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小孩,会成为大燕朝只手遮天的镇国将军。” 他点了点头,对我道:“你的身子太弱了,不要剧烈运动,大夫说了,会慢慢好的。” 我道:“所以我下一次昏迷的时候,你要安心,因为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不知道下一次我的魂魄还会不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但我知道,不管我去哪,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到他的身边。 他屈指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道:“没有下一次。”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支碧绿的簪子,插在我的发髻道:“戴着这支簪子。” 我伸手摸了摸,想要取下来看看这簪子的样式,却被他按住手,道:“别取下来。” 我笑道:“难不成我睡觉也戴着?” “安歇时取下放在枕边,阿芒,听我的,这是钉魂簪,千万别取下来了。” 他神态认真,我只好先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问:“你是怎么知道这是钉魂簪的?你又怎么知道我晕倒是因为魂魄离体?” 他也并不掩饰,解释道:“云慕能请来龙湖山的道士,我自然也有高人指点。阿芒,我知道你生不同人,死不同鬼。但你绝对不是妖精。” 我微微一笑,“我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精,那我是神仙吗?” 他的眼神中并无异样,道:“却又不似天上仙子不染尘埃。” “不惹尘埃?”我有些不爽,这可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他道:“阿芒自有凡情愁绪。” 我恍然,原来是这个意思,唉,当神仙当到这个份上,不如不当! 我是有凡情愁绪的,还有很多。 我仰头问:“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在背后指点你呢?不会是浮山的披香山主吧?” 他不答反问:“不如阿芒先告诉我,你刚才跑到哪里去玩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道:“我没有去玩,只是……做了一个梦……” 至于梦中的情形,还是不说了,宗荀就隐在周围呢! 李泓萧也没有再问什么,对我道:“引月已经备好了膳食,我去端来你吃一些。” 我问:“你隐居于此,还带了引月?”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一个粗咧咧的声音叫道:“将军!看我抓到了什么?野山猪,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正穿着粗布短衣,拖着一头肥大的死山猪走进院子,由于山猪实在太肥,进院门的时候,木门都被撑的咯吱作响。 许正却沉浸在他的喜悦之中,浑然不觉。 李泓萧叹了一口气,淡声道:“拿着你的猪滚出去。” 我忙道:“将军不要这么凶。” 许正愣了一下,放开死猪,嚎了一嗓子,叫道:“夫人!您可算是醒了!您再不醒,咱们将军就也要……” 还没说完,李泓萧就又骂了一声:“滚!” 许正闭上了嘴巴,在窗外两眼放光,直直地往屋内瞅。 我无奈道:“许副将,咱们这才数月不见,你就不认识我啦?” 许正挠了挠头发,笑嘻嘻道:“夫人,您可算是醒了。” 我看了李泓萧一眼,他的眼底青黑一片,显见的数日不曾安眠。 我心中酸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泓萧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笑道:“什么也别说。” 他一向内看穿我的心思。 引月拄着拐杖从院门外进来,喜道:“夫人醒了吗?” 我连忙站起来,走到房门外面,“引月,你的腿好些了?” 引月一脸的欢喜,使劲点了点头,笑道:“将军找了江湖最好的郎中来给奴婢看腿,奴婢的腿现在已经可以走了,再过几个月就不用这手杖了!” 我打心眼里为她欢喜,许正在一旁道:“还有我的功劳,这些天都我忙前忙后照看她……” 引月瞪了他一眼,许正立即噤声,站在那里傻乐。 李泓萧皱眉道:“把这头畜牲扔出去。” 许正“哦”了一声,抓住那死猪的腿,轮起来就往院墙外面甩,随即只听嘭地一声巨响,不知道那死猪有没有被摔成一滩烂泥。 李泓萧道:“如此粗鲁,引月嫁给你,倒是委屈。” 这话简直就像一道符文,引月粉面含羞垂眸不语,许正立即面红耳赤,想要为自己辩解。 我赶忙笑道:“将军,你别吓唬许副将。” 李泓萧道:“放心,他胆子小,就算是逼急了,也不敢半夜将引月偷走。” 许正幽怨道:“将军,您别说了。” 我哑然失笑,李泓萧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原来他也会心情大好,会开下属的玩笑。 引月跺了跺脚,红着脸道:“将军,您还好意思说别人呢!您也不瞧瞧您自己,这都成亲多久了,您对咱们夫人……也不见得有多大胆。” 我一愣,一时间没明白引月的意思。李泓萧神色微恙,作势欲打,许正大笑了一声,背起引月一溜烟地跑了。 我与李泓萧对望了一眼,见他明显有些不自在。 章节目录 第127章 苇编 气氛莫名尴尬起来,忽然我和李泓萧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沉默了片刻,我建议把院墙外的山猪收拾一下,可以当做过冬的粮食,他也欣然同意。 走出院门,我才发现这一座农舍处在一个陇上,沿着一条小土路径直往下走,渐听溪水潺潺,有捣衣之声。 举目望去,可见一条清溪,从炊烟处绵延而来,寒雾浮动,婉转婀娜。 李泓萧的屋子还是离村中心有些距离的,我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扰,现如今住在村中也不是他的本意,原是为了我说过的话。 我心中五味杂陈,一片迷茫,仿佛一切都是虚幻,是我的美梦。我抬头看向天空,天空灰蒙蒙的,预示着一场大雪的来临。 已是深冬了。 到了溪水边,有几个妙龄的少女蹲在溪畔,正在那浣洗衣衫。 看见李泓萧,那些女子的嬉笑打闹戛然而止,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望着他。先是惊恐,很快就演变成了惊奇茫然。 有人粉面含羞垂眸不语,有人则是肆无忌惮十分大胆。 我也看向李泓萧,他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走到下游,抽出腰间的斩仙刀,开始……拆卸猪肉。 动作娴熟,若不是他的样貌实在英俊,气度实在轩昂,我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当过屠夫。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道:“血腥气重,你先远点。” 我“哦——”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耳中听到那群浣衣少女的窃窃私语: “听说村子里来了个姓李的公子,就是他吧。” “看样子也不过三十岁嘛,生的真是……好样貌……” “那个……那个他身边的女子,是奴婢吗?” “看着不太像呀,不会是小妾吧?” …… 我暗暗扶额,无语。 李泓萧很快收拾好猪肉,搓了草绳将肉捆绑起来,对我道:“走吧。”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那些浣衣少女一眼。 我跟着他往回走,他边走边随口问:“这里风景如何?” 我点头道:“很好啊,只是……” “只是什么?” “你好像更喜欢清净的地方。若是,实在不愿意见人,咱们就择一处山林而居,也可。” 他笑了笑,“阿芒喜欢热闹,山林空无人烟,你住在那里,只怕要闷坏了。” “可你……” 他摇了摇头,“总要你欢喜,我才会欢喜。” 我脸上一热,抿唇不言。他道:“我爹娘都是这村子里的村民,我如今回到这里,也算是落叶归根……” 我道:“你才而立之年,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洒然一笑,昂首道:“是,正当而立。” 虽然在笑,却难掩目光中的悲凉,他也知自己命不久矣吗? 我犹豫了一下,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道:“我陪将军村居于此,再也不问王朝兴亡。” 他微微一笑,点头叹道:“王朝兴亡,与我李泓萧无关了。” 回到小院中,他将那山猪肉悬挂在阴凉的地窖内,小院虽然朴实无华,功能却齐全,地窖内储备的过冬食物也很多,除了鹿肉、猪肉、山鸡、獐子,还有很多草药菇子,整个地窖几乎没有立足之处。 我看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地窖,对李泓萧笑道:“东西这么多,咱们四个人这一冬天都吃不完了。” 李泓萧微笑道:“未必,还是多备一些。” 我脸上一红,道:“你干嘛这样看我,我……我吃的也不多的。” 他“嗯”了一声,十分给我面子地道:“我吃的倒是多。” 我嗫喏道:“那你就多备一点。” 走出地窖,许正和引月不知道去哪里了,院子内的几间房内都没有人。 李泓萧对我道:“在外面走了一遭,进屋内歇歇吧。” 我也觉得有些气力不支,闻言便老老实实走进屋内,在床上躺着,他坐在外堂,手里拿着芦苇草,不知道在编什么东西。 我问:“你在编什么?” “斗笠,若是下雪,你可戴在头上,咱们一起去踏雪寻梅,美事。” 我好奇道:“给我编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专注,盯着手上的苇草。 苇草在他手指间绕来绕去,那是一双握刀的手,如今却如此灵巧地摆弄轻盈的苇草。 我满心崇拜,忍不住问:“你怎么会这个呢?” 他道:“以前行军打仗,被困山野之间,常常食不果腹,逼急了就什么都会了。” 轻描淡写,不以为意。 我道:“九死一生时,将军心中在想什么?” 他道:“在想,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心中酸涩,“活着回来,干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想着活着回来,能有一日,与阿芒围炉夜话,冬日观雪,夏日乘凉。” 我低眉不语,脑子里一团浆糊,说不尽的欢喜,说不尽的害怕。 天帝他老人家为什么骗我? 我正胡思乱想,院门外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李泓萧微微皱眉,没有起身,只问:“是谁?” 一个怯懦的男子声音道:“是我,刘二郎,给公子送柴禾来了!” 李泓萧放下编了一半的斗笠,起身去开院门。我悄悄在屋内窗户边向外张望,看见一个黝黑的精瘦汉子从门外进来,将背上的柴禾放到李泓萧指定的位置。 李泓萧道了一声多谢,给了那刘二郎一锭碎银子,那刘二郎接过了银子,却不走,站在那儿讪讪地笑。 李泓萧挑眉道:“还有何事?” 刘二郎磨叽了半响,才说明白,原来是打听李泓萧有无妻妾。他家媳妇是村子里的媒婆,有意做媒的。 我竖着耳朵听李泓萧的回答,他淡淡笑了笑,对那刘二道:“家中已有娇妻,不劳费心。” 刘二“啊?”了一声,看神情颇为遗憾,随便敷衍了几句,便告辞了。 李泓萧转身回房,我没来得及回到床上躺下,只得傻笑了一声,道:“我下来走走。” 他点头,道:“既然下来走走,就不要一直待在窗户边了。” “哦——”我朝旁边挪了几步,犹豫道:“刚才,将军说家中已有妻室……” 我还没说完,他便道:“是我随口敷衍的,阿芒不必当真。”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司命 我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个编了一半的斗笠苇编,继续埋头编织。 我一时气闷,重新躺在床上,翻身对着墙面,闭目养神,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忽然道:“当日,我不知生死,也不愿连累你,所以休书。” 我禁闭双目,咬唇不言。 他继续道:“我进皇宫去接云慕,是因为她送来的那张花笺。” 我睁开眼睛,扭头问:“花笺?” “是,她在上面写着,玉环在她那里。” 我心念微动,大致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玉环是我的随嫁之物,原本是在李泓萧的将军府,却被花云慕拿去,她用玉环威胁李泓萧,让他进宫去救她。 只是,她怎么知道李泓萧在找玉环。 我问:“玉簪玉环,很重要吗?” 他道:“很重要,若要喜灵安稳待在你的体内,需要那对簪环。” “喜……喜灵,你是专门为我求的?” “嗯。” “为什么,我为什么需要喜灵?” “它本就是属于你。” 我愣了片刻,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他问:“阿芒,你说人生可笑在何处?” 我愣道:“我不知道人生可笑,我一向……无悲无喜。” 他苦笑了一下,“可笑,在悲喜不自知。喜怒哀惧爱,五灵尽丧,活着有何意义?” 这句话莫名其妙,我琢磨了一下,难道是说我吗?喜怒哀惧爱,我没有吗? 姚小姐没有,我却是有的吧。 我只觉得一阵空茫,有的吗?我真的有的吗? 许正在院门外喊了一嗓子,打乱了我的思绪,“将军,夫人!我进来了啊!” 李泓萧淡声道:“进来干什么?” 许正鬼鬼祟祟站在门外,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和引月算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还好没打扰将军和夫人,嘿嘿嘿……” 他的笑容简直可以用猥琐来形容,我忍不住问:“嘿嘿嘿,是什么意思?” 许正咳了一声,道:“夫人,末将不方便说。” 李泓萧赏给他一记凌厉眼神,冷声道:“滚!” 许正缩了缩脖子,立即跑了。 过了一会,引月拄着手杖在外面问:“将军,奴婢去灶房烧了热水。” 李泓萧揉了揉太阳穴,“嗯”了一声,道:“知道了。” 引月也探头探脑在外面张望,满脸好奇地问:“夫人怎么不说话?” 我道:“不知道该说什么。” 引月“哦”了一声,道:“夫人累着了,奴婢待会服侍夫人沐浴更衣。” 李泓萧也赏了她一个“滚”字,她也缩进厨房不出来了。 我简直莫名其妙,指着门外问李泓萧,“他们两个人怎么回事?” 李泓萧黑着脸道:“欠军棍。” 外面许正又喊道:“将军,您都已经卸甲归田了,别拿军营中那套规矩来压许正。” 李泓萧闭目养神,不去理会。 夜幕降临,我们四人围着一张桌子,吃过了饭食。引月和许正收拾碗筷,李泓萧灯下看书,我则是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烛光将他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如同一张静止的剪影。 片刻后,引月过来道:“将军,奴婢来服侍夫人沐浴更衣。” 许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对引月笑道:“不用你瞎操心,你那腿还没好透呢!” 李泓萧看了许正一眼,许正立即闭嘴。 我道:“引月,你休息去吧,我这里没有要你帮忙的。” 引月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直到李泓萧开口道:“去吧。”她这才甘愿被许正给扶走了。 李泓萧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厨房拎来两桶热水、两栋冷水,倒在房内的浴桶中,道:“我出去看一看,你安心沐浴。” 我也不好说什么,气氛就是这么诡异。 他出去后,我解了衣裳,一个人趴在木桶中,看着浮动的水雾,愣愣出神。 不知道南华殿下和摇光星君现在在干什么,我真的有太多疑问要问他们。 摇光星君知不知道,李泓萧此番下界渡情劫,是与我,不是与花云慕? 忽然嘭地一声,我眼睁睁看着眼前炸开一团水雾,摇光星君、南华殿下和紫衣的魔君宗荀同时从半空中出现,落在屋内。 我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紫色外衣,看样子好像是宗荀的。 南华殿下和摇光星君脸色沉重,与宗荀对视。宗荀则是一脸讥讽的笑意,淡淡道:“既为神仙,连礼数都不懂吗?春木仙子在沐浴,二位唐突闯入,似乎不妥吧!” 我惊得目瞪口呆,半响,才道:“宗荀上君,你……你一直都在啊?” 宗荀背对着我,一本正经道:“所谓非礼勿视,在下虽然是三十三天外来的,却也明白这个道理,仙子大可放心。” 我讷讷道:“没……没什么不放心……” 我看向摇光星君和南华殿下,南华殿下对我道:“仙子,事出有因,还请见谅。” 我摇了摇头,道:“无妨,不知二位仙君突然来此,所谓何事呢?” 我心中扑通扑通直跳,暗想不会是命格簿子上出了差错,他们二位发现后急急来此想要将我召回天庭吧? 摇光星君目光不善,盯着宗荀道:“魔君,我有机要之事与春木仙子说明,还请回避。” 宗荀冷笑了一声,回头看向我,“仙子想听他的废话吗?” 我为难道:“魔君恕罪,还请暂避。” 宗荀点了点头,眼中并无丝毫异样,一挥衣袖,立即消失不见。 我裹着宗荀的那件紫衣,缩在木桶中问:“二位仙君,有什么机要之事要与我交待?” 摇光星君不像往日那般嬉笑自若,而是沉声道:“司命写错了命格簿子,乱套了。” 我一怔,还真是命格簿子错了啊!!!??? “不……不会吧……司命星君写错了?”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道:“司命星君酗酒,醉后写错了命格簿子,确然。” “那……那原本命格簿子是什么?” “原本应是李泓萧携花云慕归隐,现在却成了,与你归隐……” 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半响,才道:“那该怎么办?” 摇光星君叹道:“命格簿子既已落成,再无更改之可能,你先与李泓萧周旋。一年之后,会有变数。” 我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多谢星君特来告知……” 特么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悲伤的事情,让我高兴几天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我对摇光星君满腔怨言,却又不便发作,只好强忍着,脸上还要挂着无所谓的笑。 摇光星君又道:“你惹上三十三天外的魔君,打算怎么办?” 我道:“他并无害我之心。” 摇光星君道:“我不是他的对手,你千万记住一句话,不要和他一起去三十三天外,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会牢记的。” 他道:“帝君现在去赴西方佛道辩论了,这里的事情,他暂时不会关注。你最好能请走那位魔君,我和南华殿也会想办法。” “好。” 摇光星君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可交代的了,他转头问旁边的南华殿下:“南华兄,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南华殿下道:“摇光星君,请你回避,在下也有一机要之事要与仙子说。” 摇光星君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他自己,“我也要回避。” 南华殿下正色道:“是。” 摇光星君不悦道:“我都没让你回避,殿下这也太厚道了。”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道:“刚才星君未曾有过此等要求,若有,在下也会回避的。”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命格 摇光星君甩了甩袖子,不情愿地隐去了。 南华殿下等了一会,挥袖设出一个结界,方才对我道:“仙子,那日我在房中设下结界,原是为了防止宗荀见到你,没想到,你们还是见了面。” 我颇为惭愧,当时若不是我私自出屋,也不会有这挡子麻烦事。 南华殿下道:“在下此言,并不是为了责怪仙子,原本是想说,虽然命格在册,机缘却有巧合。” 我一头雾水,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南华殿下道:“宗荀是三十三天外的魔尊,他下凡来与仙子相见,本不是在仙子的命格簿子中,是变数。” 我疑惑道:“所以,宗荀魔君找上我只是巧合?” 南华殿下微微点头,“于仙子而言,已是巧合。于姚小姐而言,更是巧合。” 闻言,我心中似有所悟,却好像还隔着一张白纸,并不通透。 南华殿下一语道破天机,“你与李泓萧有今日这番局面,虽然是司命星君写错命格簿子的结果,然而在下要告之仙子的是——你命由你,不由天。” 我愣愣看着南华殿下,半响,才道:“我自己,可以改变这结局吗?” 南华殿下十分肯定地道:“可以,仙子此番下界,本来就是变数,所谓变数,便是不受命格之控制。你明白吗?” 我微微点头,“好像明白了一些。” 南华殿下露出欣慰之色,又有些不放心地问:“真的明白了吗?” 我道:“我有一个疑惑,不知南华殿下可否为我解惑。” 南华殿下直言道:“仙子若要问我,泓萧将军在天界时所思所想究竟是谁,恕在下无法回答。我闭关几百年,闭塞了几百年,所以,不知。” 我道:“殿下是泓萧将军的知己,既然是知己,必然熟悉泓萧将军的心性。我只想问殿下一句话,以殿下所见,泓萧将军会不会与花神女夷生出私情呢?” 南华殿下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十分肯定地道:“不会。” 我虽然还有无数疑问,听了他这话,却好似大石落定,暗暗松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殿下。” 南华殿下道:“泓萧将军天劫将至,我只求他回归天庭时心性无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此番下界究竟是坚定心志,还是有那渔翁暗中操纵,为了损他心性,尚且不得而知。” 我愣了片刻,道:“殿下此言何意?难道,你……你怀疑摇光星君在背后……” 我未说完,南华殿下便摇头道:“摇光星君是坦荡仙君,就算与李泓萧有嫌隙,也不会暗中做这种勾当。况且,若真是摇光星君,倒也不必怕了。究竟是谁想得那渔翁之利,仙子不必费心思量,只看结果便是。我会尽量从中周旋。” 我感激道:“多谢南华殿下。” 南华殿下微微摇头,“泓萧有恩于我,现在他有难,于情于理,我都要尽力帮他渡劫,在所不辞。” 我担忧地问:“那位宗荀魔君,会不会就是来等着泓萧将军天劫降临的?” “未必,我虽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知他桀骜不羁,他若要与李泓萧争胜负,绝不会趁人之危。” 我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他没有那么多坏心思。虽然……他这个人好像挺风|流的……” 南华殿下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风|流?何以见得?” 我有些纠结要不要将离恨天听到的那段对话说给南华殿下听。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出来似乎太影响宗荀的形象了。 不过,那事涉及了一位仙子,不知道南华殿下有没有耳闻呢?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委婉地说了我听到了那段对话的内容。南华殿下闻言神色微变,一只手快速掐诀,陷入沉思。 良久,他才回过神对我道:“宗荀不会伤你,你且放心。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是……” 我睁大眼睛,等着他往下说,可是他却不说了。想了想,对我摇头道:“我也不能立即确定,总之,三界之内,他可以伤害任何生灵,却独独会善待你的。” 我不可思议道:“为什么?我……我和他也不认识啊?!” 南华殿下沉吟道:“且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南华殿下,我只是很诧异,我想了想,道:“那我现在只安安心心陪在李泓萧的身边,就好了吗?” 南华殿下点头道:“是,仙子只需遵循本心,在下还是那句话,你命由你。”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殿下的意思,多谢殿下好意提醒。” “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殿下慢走。” 南华殿下收了结界,消失不见。 摇光星君却没有走远,我刚想解开被宗荀披在身上的衣裳,便听到摇光星君道:“阿芒,且慢。” 我住了手,有些无奈地转过头,见他正负手站在帘子外面,对我道:“我进来了啊?” 我无奈道:“仙君,你现在外面干什么?刚才不也是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进来了吗?” 摇光星君道:“经宗荀那么一提醒,我也觉得我刚才是有些不讲究了。” 我撇嘴道:“那多谢仙君现在的讲究了,仙君还有什么事吗?可不可以一并说完。” 摇光星君掀起帘子走了进来,嫌弃地道:“这粗布帘子也忒糙了,玉衡不是将我那副东海龙女送来的水光帘子给你了吗?怎么?你和李泓萧这次归隐没有带着?” 我道:“帘子留在观雪山庄了。” 摇光星君叹道:“那岂不是便宜花云慕了?” 我问:“花云慕会一直住在观雪山庄吗?” 摇光星君点头:“暂时不会走。” 我颇有些不是滋味,问:“那么此地距离观雪山庄有多远?” “千里之遥,你大可放心,一年之内,她不会过来的。” 摇光星君说这话时,虽然像是打趣,神情却颇为无奈。我脸上微红,说到底,是我违背了当初的承诺,对李泓萧动了真心。 南华殿下是为泓萧将军谋,然而摇光星君始终都是在为我着想的。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非汝 泓萧将军能不能逃过天劫,我不知道。但我这次重回天庭,诛仙台差不多一定是在那里等着我了。 我叹了一口气,明知道摇光星君是为我好,明知道我现在在一步步走向深渊,我却还是无法改变这一切。 飞蛾恋火,无可奈何。 我小声道:“摇光星君,他在人间的日子也不多了……” 摇光星君打断我的话,“不必再解释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是无用。还好,帝君是去参加西方佛道辩论去了。大概能耽误个一两年的时间。?这其中变数太多,你也未必就要上诛仙台了。” 我奇道:“佛道辩论要这么久吗?” “那群老和尚最能磨叽,若不能禅悟禅机,坐禅百年的都有。佛道辩论一两年的时间,必然是有的。对帝君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弹指之间罢。” 我道:“那你呢?你不是也要去西方参加辩论,我听月下老人说过,仙君你最擅清谈辩论,每一次的佛道辩论大会你都要去给我们仙庭争脸面的。”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桃花,你这是在拍我的马屁吗?要讨好我,也不是这样的。” 我讪讪一笑,“星君,看破不说破,真的很难吗?”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忽然道:“那位宗荀,不会伤你。” 我“咦!”了一声,正想说他这话和南华殿下说的一样,忽觉不妥,南华殿下不想让摇光星君知道他刚才对我说的话。我只好硬生生忍住。 摇光星君翻了个白眼,“想说什么?是不是南华殿下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噎了一下,只得讪笑。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道:“南华殿下也猜到了。唉,我就知道,他迟早会冲破三十三天外,他会来的。不过桃花啊,你要记住一点,宗荀不会伤你,我同样也不会。从某些角方面来说,我会比宗荀更加理智。” 我愣住了,摇光星君不止一次说过他对我好我这样的轻浮言语,可是这一次,我却觉得他是真心的。 以前不过是说来玩玩,现在却无比认真。 认真,且有些悲伤。 我不知道如何回复他的认真,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愣了片刻,发觉水有些冷了。李泓萧在门外道:“阿芒?” 我赶紧起身,换了干净的衣衫,对他道:“我好了。” 门被推开,他从外面进来,穿着一身宽袍大袖,长发披散,看样子也已经洗漱过了。 我收敛心绪,对他笑道:“你在哪里洗的?” 他笑道:“总不是在这里。” 我脸上微热,同时觉得奇怪。这样微笑着的他,似乎很像另一个人,究竟是谁,我一时间却也说不上来。 我道:“对不起,是我太慢了。” 他摇了摇头,“不要说对不起。” 一时陷入沉默,我有些尴尬,道:“那……那天色也不早了。歇下吧。” 他轻轻“嗯”了一声,指着我碎花的衣裙道:“这衣裙,你穿上倒也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哑然失笑,这是我刚才随便抓来穿的,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不过是他备好的我却知道。 我道:“是你提前备下的,现在说好看,却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呢。” 他笑了笑,问:“自然是你穿着,才好看。” 我身子一阵发虚,觉得有些坚持不住,一步步挪到床边坐下,道:“我累了,要睡了。” 他问:“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不是,就是困了。” “好,困了便睡吧,我守着你。” 我躺在床上,闭目睡下。心中隐约期待着什么,然而,我闭目躺了一会,却是什么也没等到。 略失落。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负手站在窗户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泓萧,你怎么不睡觉?” 他回头看向我,走过来,伸手给我掖了掖被子,道:“既然困了,就闭着眼睛别说话了。” 我道:“我有些冷。” 这不是骗他的,确实冷,我这次再回到姚小姐身体,明显感觉到姚小姐的身子羸弱不堪,根本不能再经风雪。 李泓萧闻言微微皱眉,对我道:“屋内的地火龙还没有铺好,我再去找一床被褥来给你盖上。” 我道:“不要,被子太重,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他愣了一下,我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轻声道:“你怀中最暖和,我缩在你的怀里,就不会冷了。” 他没有迟疑,立即躺下,将我拥入怀中。 我问:“你的身子为什么这么僵硬?” 他道:“我怀中搂着你,自然小心翼翼。把一不小心用力了,你会疼。” 我噗的笑出了声,道:“我又不是瓷片。” 他也低低笑了笑,将我搂紧,问:“这样,暖和了一点吗?”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暖和多了。” 他轻声道:“我既已休了姚小姐,明日便娶你,好吗?” 我抬头看向他,问:“姚小姐和阿芒,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眸光微恙,随即,微笑道:“自然是不一样的,姚小姐是姚小姐,阿芒是阿芒。怎么能一样?” 我叹道:“明明,我就是她啊。” 他缓缓摇头,十分坚定地道:“不一样,” …… 第二日,我是被窗外明亮的天光晃醒的,本以为晴光大好,没想到推窗一看,一股子冷气直钻了进来,冻的我一哆嗦,赶紧关上窗户。 原来下了一夜的雪,外面变成了一片琉璃世界。天空还在撕棉扯絮一般下着大雪,毫无停歇的意思。 外面虽然冷,屋内却暖烘烘的,地上很热,应该已经通了地火龙。 李泓萧不在屋内,我裹上棉衣,出门钻进灶房一看,见引月坐在凳子上择菜,许正在那奋力地拉火箱子,灶上熬着肉汤。混着葱姜气的浓香正顺着热气咕咕噜噜地往外溢出。 我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问:“这里面熬的是什么啊?” 引月抿唇一笑,和许正对望了一眼。 “回夫人,是鹿肉汤。” 我暗暗欣喜,辛亏不是牛头汤,否则我就要对不起牛头了。 “闻起来好香啊!”我十分真心地赞叹道。 映月又是一笑,许正则有些哀怨地看着我,不满道:“夫人,您只顾着肉汤,连咱们将军去哪了都不管。”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娶妻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出来是找李泓萧的,顿时十分惭愧,连忙问:“这大雪天的,他出门了吗?” 许正“嗯”了一声,“是出门了。” 我有些担心,李泓萧的伤一直都没好,他顶着这寒风大雪的,出门去干什么? “他去哪里了啊?” 许正欲言又止,引月使劲给他使眼色,他才忍住没说出来。我好奇问:“到底怎么?” 引月笑道:“夫人,您等着就是了,咱们将军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李泓萧的声音便从院门外传来,“阿芒醒了吗?” 我探头朝外一看,却见李泓萧穿着一袭黑色大氅,手中拎着一个篮子,从外面进来。 他戴着顶斗笠,上面已经落满了一层白雪,似乎在雪中走了很久。 我连忙迎上去,“你去哪里了?” 他道:“屋内说话。” 说完,率先朝睡房走去,我回头望了引月一眼,她只是笑盈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也不言语。 我只好跟李泓萧进了屋,他身形原本就修长,再穿着这样的大氅,更加显得长身玉立,潇洒英俊。 他解开大氅挂在壁上,对我道:“冷气重,你先远着一点。” 我问:“这么冷的天,你出去干什么呢?” 他道:“去拿一些东西。”说着还搓了搓手,看着我笑。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又僵又冷,心中着急,脱口道:“你的伤本来就没好,能不能别这么折腾自己?” 他笑道:“若一直顾及这个,那么往后余生都要畏首畏脚了。” 我愣了一下,这话实在无可反驳,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伤不能好了。 他微笑道:“无妨,若不如意,活一百年一千年也是苦。若能如意,活一刻一时辰也是甜。阿芒,你说是不是?” 我心头微热,道:“是,不过,咱们总要注意的,你的伤会疼,我也会难过。” 他空站了一会,道:“我的身上可暖和了?” 我“嗯?”了一声,不解,为什么问我呢?暖不暖和,我总没有他自己清楚。 他见我呆愣,无奈笑了笑,伸臂将我拥入怀中,叹道:“阿芒,你这么不解风情吗?” 我偎在他温暖的怀内,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他问我身上暖不暖,原来是想让我试一试。一时间,我心中甜丝丝的好像有蜜糖化开。 我道:“暖和。” 他朗声一笑,道:“那便好。” 我扭头看向被他放在桌面上的篮子,问:“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他轻声道:“不过是红烛两只,凤钗一件,盖头一张。” 我微微张大嘴巴,脑子里空白一片,连呼吸都凝滞了。 他十分坚定地道:“我说过,今日要娶阿芒,阿芒也必然愿意嫁我为妻。” 我依旧没有说话,实则,是已经无法思考他这话的含义了。 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不是泓萧将军,他是在世为人的李泓萧。我也不是春木仙子,我是姚雎芒。 可是,为什么他说休了姚小姐再娶阿芒?姚小姐是阿芒,阿芒就是姚小姐啊。 我若是姚小姐,嫁给他自然理所应当。我若是春木仙子,岂能嫁他为妻? 他轻轻挑眉,带着轻淡的笑意,问:“怎么,阿芒这是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我咬了咬唇,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伸出修长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盯着我的唇角道:“不要咬。” 我道:“我……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来。” “为什么,休了姚小姐,再娶阿芒。我就是姚小姐,姚小姐就是我啊。” 他盯着我看,良久,才缓缓摇头道:“不是,你不是姚小姐。” 我脑中轰然一震,几乎浑身发颤,“那我是谁?” “你是阿芒,而姚小姐,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空壳。” 我只觉天旋地转,他连这个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是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天上神仙? 我打着颤道:“你要娶姚小姐,可以。但……但你要娶我,却是……不能……” 他眯起双眸,眼中浮起一丝戏谑的笑,“为什么?阿芒可不要告诉我这是违背了天命?” 我沉声问:“李泓萧?你到底是不是李泓萧!” 他并无迟疑,点头道:“自然是。” “你只是一介凡人!” “是,我并未否认。”他的神情十分认真。 我更加难受了:“那你为什么不信天命!” 他淡淡一笑,随即,微微昂起头,道:“我在这个世上存在,不信天命。阿芒,你能想象一个曾经滚在泥地里的乞儿,会成为大燕王朝的镇国将军吗?” “你知不知道,我出生之后,有远游道士说我是天煞孤星,克父母亲人,一生坎坷难行,多病多伤?” 我摇头道:“别说了……” 他紧紧搂着我的肩膀,沉声道:“阿芒,若是我从一出生起,就被定下了此生命数,那么我不服。我要问问老天,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继续道:“我斗了这么多年,从市井爬到了权贵。直到有一天,浮山的披香山主托梦给我,我才知道,我这一生究竟求的是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问:“你知不知道?” 我不敢点头,但我知道。 他道:“如今,我终于拥你在怀,我怎么能放手?你说,我怎么能放手?” 我不明白,就算天帝他老人家骗了我,泓萧将军喜欢的仙子其实是我。可是天帝十几年前就在算计这件事,而十几年前我还没有成仙呢! 我没有成仙的时候,我都没见过泓萧将军啊!他怎么会对我有情呢! 如此,岂非荒谬至极! 李泓萧在我耳边道:“阿芒,你不说话,这便是同意了。今日瑞雪,你我永结同心,再不分离。” 我回过神来,喃喃道:“今天吗?” “今天。”他点头,十分肯定地道。 他的目光不容我说出“不好”二字,我带着五分欢喜,五分迷茫,低声道:“你若喜欢,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忽听院外一个爽朗的声音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李泓萧微微皱眉,将我护在身后,朗声道:“阁下不请自来,很有意思吗?” 许正从灶房内跳出来,盯着风雪之中紧闭的院门,怒喝道:“外面是哪个婆娘!还不……”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就被一阵风掀上了屋顶。“哎呦!”一声,顺着屋顶滑了下来,在雪地中摔出一个人形坑。 院门弹开,一股凌厉的风雪之气迎面而来。 在门外,站着两个道士,一黑衣,一白袍,都是异常清秀,仙气萦绕。 白衣道士,玉衡仙子。 黑衣道士,星尘雪。 我暗暗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摔在雪中的许正,真是不亏,不管是玉衡仙子还是星尘雪,喊她们“婆娘”都是找死。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远客 李泓萧淡淡道:“两位,有何贵干?” 玉衡仙子转头对星尘雪道:“我说小狐狸啊,你能不能别这么暴躁!那只是个凡人,说就让他说去,也没掉你一块肉,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 星尘雪冷着一张脸,重重哼了一声。锐利的目光却是看向本仙。 我咽了咽口水,对星尘雪笑道:“道长,你的伤好啦?” 玉衡仙子道:“主要还是本仙君的功劳,将这狐狸泡在广寒宫的池子里待了好几天,他就恢复了灵力,活蹦乱跳的。” 星尘雪沉声道:“玉衡,你休诋毁我!” 我忙道:“玉衡仙子,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自称‘本仙君’的好。你明明是仙娥,自称仙君,是这副扮相,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玉衡仙子无所谓道:“男相怎么了!本仙君甚是喜爱啊。” 我摊手道:“既然仙子喜欢,我也无话可说。” 她哈哈一笑,走进院中,对李泓萧道:“镇国将军,你知不知道本仙君是谁?” 李泓萧淡声道:“不知,亦不想知。” 玉衡仙子洒然一笑,指着我问他,“那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我心中一跳,连忙给玉衡仙子眨眼,奈何,玉衡仙子视而不见,慢悠悠道:“她其实也是仙子。” 我重重咳了一声,笑道:“不要开这种玩笑。” 星尘雪翻了个白眼,冷酷道:“她这样子,算是哪门子仙子。仙界没人了吗?” 我偷偷瞥了李泓萧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异样,才对星尘雪报以感激一笑,道:“道长虽然尖酸刻薄,然此言不无道理。” 李泓萧似乎有些不耐烦,道:“两位不请自来,究竟有何贵干!” 玉衡仙子微笑道:“不是来打扰将军和姚小姐的美事的。我说了,我是仙君嘛,听闻此间有妖魔作祟,特来收伏邪祟。” 我不知她此言是真是假,也不便立即问。只好看向星尘雪,问:“那么道长您呢?您大病初愈,前来何干?” 星尘雪面不改色道:“我也来收伏邪祟。” 玉衡仙子点头道:“是啊是啊,我们一起的。” 李泓萧道:“请问是何邪祟,此时又在何处?” 玉衡仙子叹道:“说起来,这邪祟十分令人头疼。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鬼抢亲?” 我正要说好像听过,李泓萧便断然摇头:“没有!” 玉衡仙子摸着下巴道:“那么我给你讲讲也是无妨。” 李泓萧并不给她面子,摇头道:“没兴趣知道。” 他对玉衡仙子和星辰雪的到访十分不爽,尤其不满意这位玉衡仙子。 我对他笑道:“玉衡仙子说不定真的是神仙呢,星尘雪道长也帮过咱们很多忙,若不是道长引路,咱们也找不到喜灵。不妨,将二位贵客请进屋内说话吧?” 李泓萧尚未点头,玉衡仙子就拉着星尘雪从我们身边挤进了屋。 李泓萧闭上双目,深吸了一口气,道:“天界若真有这样的仙子,那也是真的没人了。” 我笑道:“将军难道要与小女子一般见识?” 李泓萧无奈道:“这位自称进玉山大王的仙子,若是小女子,那世间就再也没有谁可以称之为母夜叉了。” 玉衡仙子丝毫不以为意,在屋内打量了一圈,啧啧道:“这个环境,太艰苦了的吧?” 李泓萧没有理她,我笑道:“苦乐自知。” 玉衡仙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李泓萧,点点头,没说话。 我有点瘆得慌,这是个什么表情? 我问:“刚才你说什么鬼抢亲?” 玉衡仙子似乎这才想起来她的正事,一拍手,道:“是这样的啊,最近妖魔鬼界动荡不安,逃出了许多邪祟,到人间作~乱。其中就有个鬼新郎,最喜欢强抢人间新妇。” 我皱眉道:“有这种事?” 星尘雪沉声道:“那东西已经祸害了几十个女子,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他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必然语出惊人。我无奈道:“道长,您能不能别这么僵硬?” 星尘雪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在开玩笑?这方圆一百里,就只有你要嫁人。你的灵气如此旺盛,他不抢你抢谁!” 玉衡仙子摆手道:“也不是这么说,鬼新郎想抢姚小姐,主要还是因为姚小姐貌美如花,不像某些人,整天阴沉个脸,没有男人喜欢。” 星尘雪怒道:“你说谁!” 我怕她们动手打起来,李泓萧这土瓦筑的祖宅要遭殃,连忙举手道:“别动手!别动手!” 星尘雪哼了一声,白眼道:“谁要动手!” 玉衡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承认人家长的好看,有这么难吗?” “啪!”的一声,两人之间电光火花一点即着,我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位仙子道君,十分无语! 李泓萧二话不说,刷的一下抽出腰间斩仙,冷笑道:“你们当我李泓萧这里是什么地方!” 星尘雪凌空一翻,率先收手,玉衡仙子退后了几步,对李泓萧笑道:“将军,你酒这么招待贵客?” 李泓萧冷冷道:“二位,似乎也并未遵守什么为客之道。” 我叫道:“都别动手了!如此大雪,如此荒村,大家遇见就是缘份,何不围炉赏雪?” 玉衡仙子对我竖起大拇指,赞赏道:“姚小姐果然是性情中人。” 我无奈道:“只求仙子不要动手拆了我们这小屋,大雪天的,我们没地方去,我家将军生气起来,神仙都打的。” 玉衡仙子瞥了眼李泓萧手中的刀,笑呵呵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我道:“求之不得。” 玉衡仙子拉了一张凳子坐下,道:“最好端来个火盆,再上一壶好酒,我讲起故事来才有感觉。” 听了这近乎无礼的不要脸要求,我以为李泓萧会勃然大怒,然后举起斩仙刀砍了这位玉衡仙子。 却没想到,他的脸色竟然缓和了许多,缓缓收刀,也拉了张凳子坐下,朗声吩咐道:“引月,上茶。” 看来,是认命了。对付玉衡这样的牛皮糖一样的仙子,不能对着干,否则会越来越粘手的。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宋臣 玉衡仙子听到李泓萧吩咐上茶,丝毫不觉得受宠若惊,反而还得寸进尺地表示:“如此大雪,喝茶是雅事;喝酒是美事。是真名士自风~流,将军是想雅事还是美事?” 李泓萧毫不客气地道:“我想你能闭嘴。” 玉衡仙子惬意地敲着二郎腿,看见引月来上茶,还给她吹了个口哨,意味深长地道:“我以前在天界见过你。” 我真有一种冲动,想立即封了玉衡仙子的嘴! 玉衡仙子对我咧嘴笑了笑,“姚小姐,你怎么了?内急?” 我勉强笑道:“没怎么,希望仙子不要调戏我家婢女,她已经要嫁人了。” 奈何,引月俏脸微红,辩解道:“没有。” 我连忙道:“引月,你看看清楚,这位道君虽然看起来清俊,其实却是女子……” 玉衡仙子哈哈大笑,“女子怎么了?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都可以喜欢我的哦。” 引月拿着茶托跑了。 李泓萧似乎是忍无可忍,对玉衡仙子道:“阁下可否稍微矜持一些?” 玉衡仙子无所谓道:“为仙者,本就是洒脱不羁。” 李泓萧冷笑了一声,“是吗?我倒是想起另一位仙君。阁下若真是仙子,那么与那位仙君还真是绝配!” 玉衡仙子随口问道:“哦?不知道是那位仙君?这么有福气,竟能与我是绝配?” “摇光星君。” 玉衡仙子喷了一口茶水,却是目光熠熠,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她虽然极力否认,但看起来却是有些受用。 我暗暗点头,看来玉衡仙子和摇光星君眉来眼去八百年的传闻是真的。依我看,玉衡仙子似乎有些喜欢摇光星君,虽然她一直好像与摇光星君很不对付。 我笑道:“将军说的不错,玉衡仙子与摇光星君,倒还真是一对璧人。” 玉衡仙子道:“哪有………………” 李泓萧微微一笑,对我道:“阿芒也如此以为?”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笑意,似乎我这句话也很让他受用。 我心中明白了,原来他还吃着摇光星君的醋呢!听我说摇光星君与玉衡仙子绝配,他便欢喜。 我暗觉得好笑,他虽然是风光无限的将军,有时候我却觉得他心思单纯像个孩子。 只有在别人面前,他才高高在上。在我面前,他却不愿意端着架子。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我将他视为神明了。 我心中有三分欢喜,但更多的却是凄凉。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泓萧将军,而我只是一个小散仙。在一年之前,我只是个倒霉的桃枝精。 我喜欢他,我想要追上他,却觉得难以望其项背。 我从不妄自菲薄,唯独在他面前,实在谈不上什么尊严骨气。 我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 他握住我的手问:“阿芒?” 我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又对云衡仙子道:“还请仙子讲述鬼新郎之事。” 玉衡仙子擦干净嘴角茶渍,重新摆出个狂傲不羁的姿势,对我道:“那鬼新郎有个挺书卷气的名字,名叫宋臣……” 我心中一怔,忍不住坐正了问:“宋臣!” 玉衡仙子被我吓了一激灵,惊愕道:“怎么?你知道他?” 我看了李泓萧一眼,连忙摇头道:“没有!不知道,我只是……好像在戏本中看过这个名字……” 李泓萧在我身边,我总不能说宋臣是阴司的鬼魂,因为忘不了人间的新婚妻子,不愿意投胎转世,所以一直在阴司游荡。 他相貌英俊,文采风~流,十分不走运地被涓离看上了。记得那时候,涓离为了把他留在阴司,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宋臣誓死不从,涓离便将他软禁在八百里黄泉。最后是我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将宋臣放了。 为此,我很后悔。因为这件事,成了涓离刻薄我的理由。若不是后来冥府出了钩吻那件更大的祸事,涓离对我念念不忘的还是宋臣这件事。 我的耳边响起玉衡仙子的声音,“仙子,我开了通灵,你只在心中通灵与我知道,你是不是认识宋臣啊?” 我抬头看向玉衡仙子,她嘴角未动,却看着我笑。 我在通灵中大致说了缘故,只说我以前在冥府见过宋臣,也没提他与涓离那一段糟心的过往。 玉衡仙子通灵道:“他既然不愿意投胎转世,应该在忘川受那铜蛇铁狗撕咬之苦,为何会出现在幽冥大街被你看见呢?” 我道:“也许是因为他在阴间待的时间比较久,所以有资格离开忘川……” “不对啊,据我所知,他的鬼龄不大,不超过三百年。” 我敷衍道:“这样吗?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宋臣之所以可以在冥府大街游荡,是因为他被涓离看上了。但我是不会说的,玉衡仙子刚与涓离结下了梁子,我可不想她知道这件事,以后见了涓离的面再出言嘲讽。 涓离虽然恨我,但我不愿意她伤心。甚至放走宋臣,我十分后悔。那段日子她几乎以泪洗面,我不愿她难过,我愿她永远是蛮横无理,永远是无忧无虑的幽都公主。 然而,事与愿违。 冥府遭难,冥王、涓和都灰飞烟灭,她这位无忧无虑的公主,不得已当了率领阴兵百万的王。 这其中悲苦,唯她一人承受。是我的错,我的错! 星尘雪看了玉衡仙子一眼,冷冰冰地道:“你要是不会说,我来说!” 我连忙道:“玉衡仙子喜欢痴笑,道长,忍耐些。” 玉衡仙子道:“对,我喜欢看着美人痴笑。” 我尴尬道:“仙子,别开玩笑了,快点继续说吧。” 玉衡仙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那位宋臣,最喜欢出现在洞房花烛夜,抢走新娘。那些被抢走的新娘,从来都没有人能找到她们,估计是被……咳咳……你懂的。” 我无奈道:“仙子,话不要说一半,我真的不懂。你若是实在不会说故事,不如让星尘雪道长说吧。”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喜意 玉衡仙子瞪眼道:“你不懂吗?你这是什么脑袋,怎么呆呆的?” 星尘雪直接道:“你不懂没关系,将军懂了就好。将军,你懂的吧?” 李泓萧道:“我有一个疑惑,请教道长。” 星尘雪道:“将军请言。” “若成亲之时并无大红花轿,也无锣鼓喧天,那位鬼新郎是如何得知,又是如何会来强亲呢?” 玉衡仙子道:“不是我说,将军啊,你这事办的不讲究。不管是第几次娶咱们姚小姐,都不带这么敷衍的。” 李泓萧看向星尘雪,似乎根本就没听见玉衡仙子说的什么。 玉衡仙子撇了撇嘴,对我道:“你说是不是?” 我讪讪一笑,也看向星尘雪,听他道:“那位宋臣,辨别是否是人新婚夜,并不是用肉眼看,而是用心眼。” “心眼?”李泓萧的脸色明显有些凝重,看来是信了星尘雪之言。 星尘雪解释道:“肉眼,可见大红喜烛;心眼,则可见人间喜意。” 李泓萧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星尘雪又补充了一句:“若非新妇夫妇真心悦爱对方,便无喜意可言,他就探查不到。” 我心中一紧,忍不住偷瞧李泓萧,他也正看向我,若有所思。 我连忙看向别处,满脸发烧。 星尘雪颇有些凄然道:“鬼新郎迫害两情相悦,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了。” 我问:“他今晚会过来吗?” 星尘雪瞥了我一眼,淡淡道:“放心,有我在,必然将他打的魂飞魄散。” 他已经是个魂了。魂飞魄散的意思,就是灰飞烟灭。 我通灵对玉衡仙子道:“仙子,不如你将星尘雪道长也拉入通灵中,咱们三个互相商量商量。” 玉衡仙子道:“他早就在通灵中,只不过没说话。” 我:“………………” 要不要这么尴尬? 星尘雪通灵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尽量委婉地表示道:“我以前认识宋臣,他不是那种破坏良人姻缘的恶鬼,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 星尘雪道:“不知。” 我道:“不然你先不要伤害他吧……” “恕我无法保证。” 我看向玉衡仙子,着急通灵道:“仙子,真的不要让宋臣灰飞烟灭,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玉衡仙子道:“你放心,我不像星尘雪这么不通情理的。今晚上看看吧,他若是长的足够帅,我会手下留情的。” 我无言以对,回忆了一下宋臣的相貌,他也的确算是上上之貌,虽然英俊潇洒比不过摇光星君,却斯斯文文,书卷气极重,说不定符合玉衡仙子的胃口。 我道:“需要我做什么吗?仙子,道长?” 星尘雪道:“不需要。” 玉衡仙子却道:“需要。” 李泓萧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道:“阿芒?你在想什么?” 将李泓萧一人留在通灵外,实在是不厚道,我连忙先行退出通灵,对他笑道:“我在想,那位鬼新郎今晚如果过来,我会不会被他抢走呢?” 他握住我的手,“不必害怕。” 我“嗯”了一声,点头道:“只是有些担心,总归是件麻烦事。” 李泓萧道:“不必担心。” 星尘雪咳了一声,道:“我会在外守夜,将军安心便是。” 玉衡仙子也点头道:“放心,我也会当这个护花使者的。” 说完,觉得有些不对,连忙改口道:“是护花枝使者。”还俏皮地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有一种感觉,玉衡仙子迟早要将我的老底给揭穿。 我叹道:“仙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泓萧道:“玉衡仙子,你留在这里的话,我反而有些不太放心。” 玉衡仙子放下茶盅,瞪眼道:“这是什么话!我是神仙好不好!我能帮你的好不好!” 李泓萧道:“恕我直言,不帮倒忙的话,便已是感激不尽了。” 玉衡仙子无辜地道:“我不会的,你相信我啊。” 我笑道:“仙子是一片好意,将军,给仙子留点面子吧……” 李泓萧颇为无奈,道:“那位宋公子,今晚何时会过来?” 听他叫宋臣为宋公子,我心中微动,因为我也经常叫宋臣为宋公子。 玉衡仙子耸了耸肩,“他什么时候出现,我说的不算,需要两位配合。” 我忙问如何配合,李泓萧却若有所思,不再发问。 玉衡仙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笑眯眯道:“自然是你侬我侬情热如火之际,喜意最浓,他最有可能出现。” 我愣了一下,立即不好意思起来。 这些日子我也懂了一些事情,知道新婚洞房夜的事情十分难为情。这玉衡仙子的意思,不会是想让我和李泓萧假意为之,故意勾~引那位鬼新郎出现吧? 这多不好意思! 我讷讷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那个……引他出来。” 玉衡仙子耸了耸肩,“不好意思,没有喔。” 我看向星尘雪,他也摇头表示没有。 玉衡仙子打了个哈欠,道:“有没有床榻,我先睡一觉。” 其实,在她问有没有床榻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往我的床走了。问完这句话后,她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李泓萧攥了攥拳头,起身朝门外走。 我连忙跟了出去,叫道:“别恼——” 他道:“没有,我只是想杀人。” 我哆嗦了一下,道:“玉衡仙子其实不坏的。” 他“嗯”了一声,“若非如此,她早就死了。” 我道:“外头这么冷,你去哪里?” 他道:“出去透透气。” 我道:“我陪你。” 他将我带到了另一间小房间,是个小小的书房,墙壁上垒满了书。 我问:“这些书是你带来的吗?” 他在案前坐下,将我拉入怀中,道:“你不是喜欢看戏本?这些都是神鬼志怪。” 我笑道:“你也爱看吗?” 他道:“也看过几本。” 我道:“这里的本子定然不好看,以后我给你讲,我的神鬼故事,说也说不完!” 他微微挑眉,笑道:“是吗?刚才看阿芒的神情,似乎对‘宋臣’印象深刻,不如你给我讲一讲他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135章 书生 我道:“没有,我没有读过他的故事,我仔细想了一下,没有听过宋臣这么个人。” 他笑道:“没读过就算了,你紧张什么?” “没有紧张……” 他道:“好的。” 我低下头,想了想,还是补充道:“真的没有。” “嗯,我知道了。你没有听过宋臣这个人,也没有紧张。” 我在心中暗想,虽然没有听过宋臣这个人,却是见过宋臣这个鬼。这样也不算在骗他。 唉,我骗他的还少了吗?也不在乎多这一个了。 他手指绕着我的发丝,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晃了晃他的肩膀,道:“我虽然没有见过宋臣,却读过一个鬼故事,不如说给你听听吧。” 他笑道:“洗耳恭听。” “你为什么这样笑,真没有诚意……” 他摊开双手,“你再也见不到比我更有诚意的人了。” 我道:“从前有一个书生,很喜欢他的妻子,可是,他是个短命鬼,与妻子新婚三个月,金榜题名时,却倒霉的失足落入悬崖死了。他的魂魄游荡到奈何桥前,不愿意喝孟婆汤,不愿意忘记前尘往事。” “他跳下了忘川,在忘川苦苦煎熬了两百年,终于有一天,一名美丽的女鬼发现了他。女鬼很喜欢书生,于是,就把他带离了忘川,带到了幽都冥府。” 李泓萧问:“那女鬼很厉害吗?” 我道:“虽然她看起来很厉害,刁蛮任性,脾气古怪,但她其实是个很善良也很胆小的鬼姑娘。” 李泓萧“哦?”了一声,“她为什么可以将那位书生带离忘川呢?” “因为她是幽冥王的女儿,是大名鼎鼎的幽都公主。她将书生带在身边,那书生文采风~流,英俊不凡。于是,公主深深地喜欢上了书生。” 李泓萧叹道:“只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有些凄然,当年涓离之心,我至今才能感同身受。她喜欢宋臣,丝毫不会亚于我喜欢李泓萧。当年我将宋臣偷偷放走,可想她是有多恨我的。 我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是啊,书生念念不忘他心爱的妻子。幽都公主再好,却也不及他心中的良人。最后,幽都公主思来想去,将那书生关在了百八里黄泉。希望黄泉之水可以让那书生忘记一切。” “可是,他没有忘记,什么都没有忘记。” 我黯然神伤,涓离爱而不得是苦,可是宋臣呢?他始终也没有做错什么! 一阵幽幽的阴风从窗缝外吹来,我熟悉这种风,是典型的恶鬼身上的煞气。 我眯起双眼,看向窗外,这么快就来了吗? 李泓萧也发现诡异之处,当即冷笑了一声,对着窗户朗声道:“天上仙人我不怕,阴间厉鬼也如是。想抢我的人,不要命了吗?” 窗户外面,有一个声音幽幽地道:“姚姑娘,你的这个故事,我也是听过的。” 声音温润亲和,是我熟悉的宋臣的声音。 我心中微惊,说实话,我一直没有将鬼新郎真的与宋臣联系到一起。直到此时此刻听到他的声音,才觉得难以置信。 我所认识的宋臣,是那样温文尔雅,即使是在黄泉鬼域也不卑不亢,温和从容。 他面对苦难折磨,从来都只会选择忍耐,怎么会成为毁人姻缘的恶鬼呢? 我凝神细看,只见一股幽幽的绿光穿过窗扇,在空气中幻化出一个人的形状。 片刻之后,那团人形的绿光中,出现一袭白衣的清癯公子。 正是我在忘川见过的宋臣。 李泓萧将我护在身后,沉声道:“你就是鬼新郎?” 宋臣微微一笑,先是看了我一眼,再对李泓萧拱手为礼,道:“镇国将军,宋某不敢造次,还请将军先行放下戒心。你与姚小姐皆是命格不俗之人,不管是仙界还是魔道,都深受其庇佑。宋臣万万不能伤害将军,更加不会伤害姚姑娘。” 李泓萧冷声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宋臣道:“自证清白。” 他此话大有意思,我连忙道:“宋公子蒙受何等冤屈,快请明言。” 宋臣看向我,一如百年前在八百里黄泉那样温文尔雅,他道:“不如,宋某先将姑娘未说完的那个故事,说完。” 我看了李泓萧一眼,有些心虚地道:“说……说吧。” 宋臣微笑道:“姑娘看过的话本子,虽然是鬼怪志异,荒诞之言,其实却也是有据可依。” 李泓萧道:“莫非,阿芒适才的故事正是以阁下为原形?” 宋臣点头,很给面子的没有拆穿我,道:“不敢说是以在下为原形,只是姚姑娘看的那话本中书生的故事,与我有几分相像。” 李泓萧道:“愿闻其详。” “书生在百八里黄泉被困了数十年,有一日,被一位善良的少女所救,那少女将书生放出黄泉,打开幽冥之门,令书生离开幽冥界。” “书生十分感激那少女。”说这句话的时候,宋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我。 我心中五味杂陈,若当时之举,促成今日之宋臣。他为何还要感激我呢?是我造就了这番恶果。 唉,我很衰。遇上我,就算原本不衰也要变衰。 果然,宋臣轻声道:“可是,出了黄泉,却是万苦之源。” 他的眼睛中浮出悲凉的光芒,本就苍白的脸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 我轻声问:“他出去后,遇到了什么?” 他道:“他已经死了三百年了,他心爱的女子,早已经投胎转世,再为人妇。他知道自己不配,他从未想过能再次拥有她,他只是想在她身边默默地陪着她。” “可是……”宋臣的身体微微颤抖,幽绿的鬼火在他身边跃动,似乎一吹即灭,他整个鬼魂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我温言道:“宋公子,往事不可追,谁都会有伤心之事,若是不堪回首,不如忘记。” 他苦笑一声,忽然厉声道:“怎么能忘记!怎么能忘记!我知道了那件事,我就再也不是以前的宋臣了!” “以前的宋臣,真是傻啊,以为娶到了她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好的礼物。甘愿为她生、为她死,可是没醒到,她却勾结官家公子,害我性命。” “那天是我金榜题名时啊!我那么开心,想快点回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是我的马在经过牛背坡时被一个术士控制,所以我落下了悬崖,所以我摔成了一摊烂泥!”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鬼气 他暴躁地走来走去,身体也像是火光中浮动的空气,隐隐有些飘渺。他抓着两鬓散下来的头发,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道:“是她害我!我却为了她,在忘川忍受了两百年的折磨,哈哈,哈哈!我是个傻子!瞎子!聋子!疯子!” 我起身叫道:“宋公子,你冷静一些!” 宋臣厉声道:“我杀了那个女人!虽然她投胎转世早已不记得前世做过的恶,但我还是杀了她!” 他几近疯魔的状态,此时,我说什么话都似乎苍白无力。忘川之中,有太多痴情的鬼。可是像他这般忍受了两百年的苦,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还有谁呢? 李泓萧忽然冷笑道:“你杀了她还不够,还要毁别人的姻缘?” 宋臣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喃喃重复道:“我杀了她,我杀了她……她苦苦哀求我不要杀她,可是,我当着那襁褓中婴儿的面,先杀了她,再杀了她的那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男人!” 李泓萧嗤笑道:“当年,你娶那名女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她究竟愿不愿意嫁给你。她若是拿你当成踏脚的石,你看不见,便是瞎子。你看得见却装作看不见,那便是只讨没趣。你这样的人,活该在忘川忍受酷刑。” 宋臣忽然站定,指着李泓萧厉声道:“你知道什么?你又凭什么这样指责我!” 李泓萧轻声、却无比坚定地道:“若是我,就算我喜欢的女子将我的真心丢在泥地里,我也不在乎!我只要她好,只求她好。” 我转头看向李泓萧,有些愕然。 他轻声道:“阿芒,信我。” 宋臣大笑了几声,由狂笑变成了苦笑,到后来,他靠在墙上,浑身的光影几不可见,痛苦地喃喃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温言道:“宋公子,过去的总是过去了。” 他是一个鬼,原本是不该有眼泪的,可他却伸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颤声道:“对我来说,永远也过不去了。”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道:“你放不下,不愿投胎,你杀害那名女子的转世之人,我尚且可以当做是情有可原。可是,你为什么要伤害那些无辜女子……” 宋臣闭上眼睛,唇角颤抖不止。 李泓萧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宋公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了?” 宋臣并不反驳,良久之后,忽然道:“不是我。” 我一愣,问:“不是你?” 他缓缓站起身,道:“我只杀了两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是杀了两个人。” 我愕然道:“那鬼新郎不是你吗?” 他摇头,却又点头。“不是我,可是,人们看到的却是我。姚小姐,你救过我一次,我很感激你。这一次,你能不能再救救我,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噎了一下,斜眼偷瞧李泓萧,他的目光略带诧异的看向我。我讷讷地道:“我没有救过这位公子,是他记错了吧……” 宋臣一愣,随即改口道:“是,是我记错了。” 我咳嗽了几声,道:“虽然我以前没有救过你,但是这件事情,我不会不管的。” 李泓萧问宋臣:“你的意思是,有一个鬼新郎扮成你的样子,劫走新娘都是那个鬼新郎干的,你是冤枉的?” 宋臣道:“我宋臣虽然不幸,却从未想过要害别人。我是游荡的阴魂不错,可我没有害过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是我做的我不否认,不是我做的,却也休想赖到我的头上。” 我微微点头,心中感慨,这样的宋公子才是我在八百里黄泉中救下的书生。 这样的宋臣,才会是涓离喜欢的宋公子。 我心中微动,宋臣如今这番境遇,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与涓离在一起呢? 涓离是真心喜欢他的啊。 我收敛心神,虽然此事前景大好,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道:“你知不知道是谁在假扮你?” 宋臣微微摇头,道:“他究竟是谁,今晚便可见分晓。” 李泓萧忽然问:“宋公子,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将军请说。” “不知道鬼魂怕不怕神仙?” 宋臣道:“在下道行低微,遇上一般神仙尚且可以勉强对付。但若遇到上仙,则是连现身都不能。我是阴物,会畏惧上仙身上的充盈仙气。” 李泓萧点了点头,忽然对我道:“阿芒,如此说来,房中睡觉的那位玉衡仙子,应该不是什么上仙吧?说不准,是个江湖上沽名钓誉之辈,连神仙也不是。” 我心中一沉,不对!玉衡仙子也属于星君,是北斗七星之一,怎么能不是上仙呢?应该算是上上之仙! 宋臣如何能不惧怕她身上的仙气! 我看向宋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在撒谎;二是玉衡仙子仙子已经不在院中。 宋臣疑惑道:“姚小姐,有何不妥吗?” 我收回目光,道:“没有不妥,宋公子所遇之难题,我已经知道的,请宋公子自便,今晚我和将军会尽力让那位假扮你的鬼新郎现出原形。” 宋臣点了点头,温言道:“多谢。” 说完,身影飘忽不定,很快就化为无形。 李泓萧二话不说,握着我的手就朝院中睡房走去。他一脚踢开房间的门,我着急朝里面一看,却见玉衡仙子好端端地躺在床榻上,正在那睡觉呢。 而星尘雪盘膝坐在一张板凳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挑眉看向李泓萧,“将军,何事?” 我问:“你们刚才没有感受到有什么诡异吗?” 星尘雪皱眉道:“什么诡异?没有!” 我叹了一口气,“怎么能没有呢!道长,你是不是大伤初愈,灵力还没有恢复啊?” 玉衡仙子在床上嚷道:“别吵!” 我跑过去使劲摇她,晃了十几下,玉衡仙子才半睁杏眼,睡眼惺忪地道:“阿芒啊,下次别这样了,你知不知道扰我清梦会是什么下场?” 我急道:“仙子啊,你醒醒啊,出大事了啊!” 玉衡仙子一个激灵,坐正了问:“什么大事!” “刚才你没有发觉有厉鬼潜来吗?” 玉衡仙子茫然摇头,伸手掐诀算了算,“没有啊。” 我真是无言以对,“不是,玉衡仙子,你不是神仙吗?你不是和摇光星君一样厉害的神仙吗?” 玉衡仙子摇头道:“不是。” “啊!”我下意思朝后跳了一步,“那你是谁?” “我是比摇光星君还要厉害的神仙。” 我:“……仙子,我说正经的。你刚才真的没有察觉到一点鬼气吗?这事情不对,是不是因为你睡觉的时候灵力不强呢?”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扑朔 玉衡仙子瞪眼道:“这是什么话?本仙君睡觉的时候灵力周转是最强盛的!” 我道:“那事情就诡异了。刚才宋臣过来了,你没有发现?” 星尘雪沉声问:“你说什么,宋臣来过了?” 我点点头,无比沉重地道:“所以,我有一个疑问。”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泓萧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我半靠在他怀中,盯着星尘雪,缓缓道:“这个疑问就是……动手!” 我刚一说完,李泓萧就已经抽刀直指玉衡仙子,斩仙刀正好架在玉衡仙子的脖子上,再近半寸,便要沾上玉衡仙子的血。 玉衡仙子一脸错愕,摊开双手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泓萧将军,你战无不胜这个名号,不会是靠着偷袭得来的吧?” 李泓萧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玉衡仙子满脸无辜,“我是谁?我还能是谁?我是玉衡仙子,神仙啊,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道:“玉衡仙子?如何证明你的身份?刚才有厉鬼前来,你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我不禁怀疑。” 玉衡仙子看向星尘雪,问:“什么厉鬼?你感受到了吗?” 星尘雪脸色凝重,缓缓摇头,道:“我适才打坐,眼观鼻鼻观心,并未看见这周围有一丝异样。院中不可能出现厉鬼而我不知道,这其中有问题。” 废话,当然有问题了,很有问题! 我沉声道:“星尘雪道长虽然不是神仙,但道行高深,又在天界宣荼真君府中待了许多年,也算是半个神仙了。玉衡仙子更是北斗七位之一,天生的神仙。两位神仙为何感受不到区区鬼气,实在令人费解。” 李泓萧道:“除非,你们不是神仙。” 玉衡仙子彻底清醒了,她想从床上跳下去,奈何李泓萧的刀一直抵着她的脖子。她无奈道:“别这么严肃好不好?神仙也有一时疏忽的,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漏掉了一个鬼怪吗?让我算一算。” 她伸手掐诀,拧眉算了半天,睁开眼睛无奈道:“二位,你们刚才在干什么?不会在做……那种事,所以看到了幻觉吧?” 我瞪眼道:“哪种事?” 星尘雪此时也在闭目掐算,闻言,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睛道:“玉衡仙子,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说话了,让我来说。” 李泓萧看向星尘雪,道:“你想说什么?” 星尘雪指着他手中的刀,温言道:“首先,将军若想砍了这位玉衡仙子,在下是十分乐见其成的。” 玉衡仙子几乎要哭了,“死狐狸,你有没有良心。你想想,前几天是谁搂着你去偷看月娥姐姐洗澡的!” 星尘雪怒道:“你闭嘴吧!” 玉衡仙子又看向我:“阿芒姑娘,你该相信我呀。我还送你扇子了呢。” 我虽然十分不想回忆起扇子这件事,但她说了此言,我心中对她的怀疑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凭借感觉觉得这样的玉衡仙子应该不会是假的。 我还没有说话,李泓萧已经缓缓收下了刀,对玉衡仙子道:“你一个女子,就算是仙人,脸皮也不该这么厚。还好意思提那不堪入目的污秽之物!” 我暗暗担心,若是他发现我将那不堪入目的污秽之物藏在身上,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我笑眯眯地道:“还是……别提扇子了。” 玉衡仙子揉了揉脖子,十分委屈,“几千年都没有人敢拿刀架在老娘的脖子上。李泓萧,你真是敢。” 李泓萧不以为意,道:“你若不是玉衡仙子,我还会杀了你。” 玉衡仙子从床上跳下去,尽量远离李泓萧,站在星尘雪的边上问:“你刚才也算了?有没有发现鬼气?” 星尘雪摇头,缓声道:“未发现一丝鬼气,刚才这院子中,应该没有鬼魂来过。” 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的犹豫。我和李泓萧对望了一眼,怎么回事啊,还真的出现幻觉了? 李泓萧问:“你们如何证明身份?” 玉衡仙子无奈道:“避尘扇,回来!” 说完,我衣襟内一动,一面团扇从衣缝中飞了出去,正好落在玉衡仙子的手中。 李泓萧略微诧异,道:“阿芒,你带着这东西做什么?” 我面红耳赤,说不出一个字来。总不能告诉他,是南华殿下告诉我的,这扇子是正经之物,我带着它可以防止摇光星君用观尘镜来偷窥我! 我讷讷地道:“带着……有时候热了,扇风,凉快……” 玉衡仙子将避尘扇子拿在手中,展示了一下,道:“这东西认我为主,现在你们该相信我是真的玉衡仙子了吧?” 李泓萧面不改色,又转头看向星尘雪,星尘雪道:“姚小姐体内有一样东西,是从浮山滴水窟中取得,那东西十分惧怕我,因为我曾经在滴水窟面壁数百年,只为让它消失。” 李泓萧哼了一声,道:“很好。” 星尘雪道:“说出这个,将军是否杀我之心更甚?” 李泓萧淡声道:“的确。” 星尘雪哈哈一笑:“那将军也该确认,我就是星尘雪,如假包换。” 我纳闷道:“那就十分奇怪了。二位刚才为何看不见鬼气?” 玉衡仙子道:“没有鬼气,当然就看不见,别猜了,你们真的出现幻觉了。” 李泓萧缓缓摇头,道:“宋臣所言,不会有假。”他的目光陡然凌厉,扫向玉衡仙子和星尘雪,道:“不管二位是不是正道人士。比起二位,我倒是更愿意相信一个厉鬼。” 玉衡仙子无奈道:“这就是你的错了,怎么能这样呢?我就这么不让你放心吗?” 星尘雪道:“将军信不信我都没关系,我意如何,今晚便可见分晓。” 我道:“不如二位先行避隐,我只怕你们在此,那鬼新郎闻到仙气,反而不敢来此作~乱。” 玉衡仙子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毕竟我是仙君,身上的仙灵之气旺盛,会让那些鬼怪们望而生畏的。” 星尘雪道:“我会隐在暗处,只待时机一到,必然出手。” 玉衡仙子冲李泓萧眨了眨眼睛,笑嘻嘻道:“晚上注意点,虽然是洞房花烛夜,也别太心急,别太愉悦,耽误正事可不好。”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良辰 李泓萧赏了她一个“滚”字,玉衡仙子悻悻然隐身不见了,走时还嘀咕了一句,“冷冰山!” 星尘雪看了李泓萧一眼,也推门而出,自去寻找隐秘之处了。 我私下觉得,若她化为女相,再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李泓萧,才不会显得那么诡异。 但星尘雪之所以幻化为男相的原因,我多少了解一些,因为她是一只骄傲的狐狸。 李泓萧淡声道:“终于清净了。” 我笑了笑,不知道玉衡仙子隐在何处,心中反倒是没有她光明正大在时那么坦荡。况且宋臣之事扑朔迷离,实在无法令人安心。 李泓萧似乎看出我的心思,道:“咱们静观其变即可。” 我心中奇怪,他只不过是一介凡人,是如何能做到不畏鬼神呢? 李泓萧似乎看出我的心思,道:“心志坚定,所以不畏神鬼。” 我叹道:“一个人连鬼神都不畏惧的话,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道:“应该,算是坏事吧。” 口中说着算是坏事,眼中却带着轻淡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样笑,我总是有些心酸。我道:“咱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他看向我,道:“等着什么?” “等着那位鬼新郎……” 他笑道:“阿芒不愿干等着,是想做出点什么事情来吗?” 我道:“哪有……” 他微微一笑,转移话题道:“那邪祟若真的来了,我定然要他尝一尝这斩仙刀的厉害。” 我没说话,不知道接什么好,因为他这话中有些调侃的意思,好像那邪祟今晚会坏了他的好事…… 虽然……真的好像是坏了他的好事…… 我忽然十分难为情,心中念念不忘玉衡仙子那面团扇上的画面。若果真如此那般,我以后是没脸再见李泓萧了。上了天界,更加没脸见泓萧将军。 我嗫嚅道:“今晚,咱们只等他来就好了吧?” 他在靠坐在椅背上,双腿很自然的放直,摆出一个十分随意的姿势,目光轻淡地望着门外天空的大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的问题被他忽视,真是尴尬。可是又一想,我这个问题的本身就很尴尬,我怎么能这么问呢,让李泓萧怎么回答呢? 我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无比尴尬地站在原地。 他回过神看向我,“阿芒?” 我红着脸道:“那个,我……我饿了……” 他立即朗声道:“引月,夫人饿了。” 引月从厨房里钻出来,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点心,穿过院中的大雪,将点心送到了我们屋内。 她笑道:“夫人,这是一些口味清淡的糕点,您先吃几块垫垫,鹿肉汤还欠点火候。” 我道:“嗯嗯,这点心看起来挺好吃的。” 引月笑道:“夫人喜欢的话,就多吃一些。” 她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奇道:“刚才那位白衣道长呢?” 我嘴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呜囔不清地问:“哪位白衣道长?” 李泓萧道:“走了。” “啊?”引月愁道:“这大雪天的,那位道长去哪了?” 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玉衡仙子,连忙道:“放心,她还会回来的。” 引月红着脸道:“我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咦?你现在看起来明明就不是很放心呀!” 李泓萧握拳抵唇咳嗽了一声,笑道:“引月,我告诉你一个道理,长的好看的男子都信不得。” 我看向李泓萧,很难相像这种话是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难道他不觉得自己就属于“长得好看的男子”吗? 引月涨红了脸,跑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她怎么了?” 李泓萧叹了一声,道:“玉衡仙子,真是祸害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玉衡仙子扮成男相,引得引月小妮子芳心暗动了吗? 不至于吧。 我道:“将军,其实,你刚才那句话说的不对。” “哪句话?” “就是长的好看的男子都信不得,这句话不对。将军英俊无双,却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他眸光微动,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笑道:“阿芒,多谢你信今日之我。” 他这一笑,简直如晴光映雪,几乎将我的仙魂给勾了出去。 我愣了好半天,才收敛心神,却见他望向门外的茫茫大雪,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道:“也多谢你不记得往日之我。” 这一日,我浑浑噩噩,与他在这荒村小屋之中观雪饮茶,谈天说地。 我胡诌了一些鬼故事,他也给我讲了一些他以前行军打仗时遇到的往事。 他说起有一次他被困围城,带着几百精锐连夜奔逃杀出重围,走到一处荒野,身后的残兵败将就只剩下寥寥十几人。 那时候,他自以为必死无疑,实在是无路可逃,他席地而坐,未料进入一场大梦。梦中有一仙人,自称披香山主,传他反败为胜之法,还告诉他这一生所求究竟为何。 我一直以为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但其实他打过的败战比胜仗都多。唯一幸运的是,最后那一场账他打赢了。 我不敢问披香山主究竟指点了他什么,他这一生所求为何物?若是连披香山主所言与我有关,我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 这些日子我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只怕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已经做好了上诛仙台的准备,如今在人世间陪着他,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多一天是一天。 说不定,现在的每一天在日后都是奢求。 不知不觉间,我从板凳上挪到他的怀里。他搂着我,轻声道:“阿芒,你的身子为什么这样热?” 我贴紧了他,也轻声道:“因为你热。”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抬头望着他的唇,情不自禁凑上去吻了吻。 还没等我离开,他便捧着我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外面下着雪,我感觉自己像是一片雪花,在他滚热的熨帖之中,变成了一滴水珠,却还是轻飘飘地浮动在天地间,随着风儿飘来飘去,始终不能落入大地。 陪在他的身边,时间总是过的这么快。黑夜浩浩荡荡地扑向这片荒芜的土地。 夜至,引月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李泓萧从篮子里取出红烛,亲自点燃。 跃动的烛火之下,我在大红喜字的剪纸上刷了浆糊,将“喜”字贴在窗扇上。 红艳艳的,在烛光之下无比动人。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甜糕 李泓萧十分沉默,不过他嘴角却浮着淡淡笑意,我知道他是欢喜的。 他说过,他所爱之人,就是将他的真心丢在泥地里,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只要她好,只求她好。 此时此刻,我心中所念也唯此一句。 引月布置好一些,抿着笑走了。许正在窗户外面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笑话,被李泓萧轻飘飘一个眼神扫走了。 屋内红烛跃动,只有我和李泓萧。干坐了一会,我觉得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好捏着引月准备的点心,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嚼着。 他默了一会,道:“阿芒,别再吃了。晚上吃多了不好。” 我将伸到糕点盘内的爪子缩了回去,对他干巴巴笑了两声,问:“你吃饱了吗?” 他没回答,只道:“明天再吃吧,这荒野之处,万一积了食半夜睡不着,可找不到大夫来。我记得地窖里也没有消食的草药,明日须得备上一些。” 我尴尬地道:“不用了,我……会少吃点的。” 他闻言忍俊不禁,但又很快板起脸来,对我道:“今晚说了这话,但愿你明晚还记得。” 我挽住他的胳膊,笑道:“我记得的,我与你说过的话,总是记得。” 他神色微动,伸手在我唇角处抹了一下,道:“这糕点就这么好吃?明日让引月少做一些吧。” 我道:“我喜欢吃甜的。” 他“嗯?”了一声,低声问:“阿芒为什么喜欢吃甜的。” “吃了甜的,心里也会甜的。”我倚在他的怀中,想起了曾经吃过的一块糕点。 那是我刚刚化身为精灵的时候,妖界混乱不堪,我一个小小的精灵,整日提心吊胆地在一群老妖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我也是从小妖长成大妖的(虽然牛头马面一致认为我已经三千岁了,可以算是老妖精了)。 这个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是小妖的时候,因为常年营养不良,灵力低微,不仅长的慢,还看起来总是脏兮兮的。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回我被几个年纪大的蜘蛛精大婶欺负了,鼻青脸肿地蹲在小山坳里哭,有一个道长哥哥经过那里,非但没有拿法器收我,还给了我一块糕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只觉得是最美味的食物。 我也不知道那个道长哥哥长什么样,他带着斗笠,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只记得,我吃糕点的时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脑袋,让我慢点吃,别噎着。 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吃糕点了。我希望还能遇见一个人,拍着我的脑袋对我说慢点吃别噎着。 这个人,就是李泓萧。 他问:“阿芒在想什么?” 我埋在他的怀中,喃喃道:“我喜欢吃糕点,我喜欢吃甜的。” “那以后天天吃,保准叫你吃腻。” 我道:“不会腻的,我吃着糕点,心里是甜的。” 他捧起我的脸,细细凝视我。我也凝视着他,他真是好看啊,这样一张脸,永远也看不厌。 我轻声道:“泓萧将军,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啊。” 他笑道:“我也喜欢阿芒,喜欢了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久?” “总之,定然比阿芒喜欢我要久。” 我心中五味杂陈,欢喜伴着忧虑,此时我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一件事——泓萧将军下界渡劫,渡的不是与花神女夷的情劫,是和我的。 帝君他老人家在骗我。 我叹了一口气,无比怅然。 他道:“阿芒,此番咱们成亲,唯有红烛两支,你心里怪不怪我?” 我道:“怪你。” 他愣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不喜欢那些……” “凤冠霞帔也就算了,可是连金银珠翠也没有,真是好没诚意。”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金灿灿的凤钗。 我捻起钗子,细细打量。 他道:“记得那日在丞相府见到阿芒,阿芒顶着一头惊鸿髻,观之不俗,以至于在下念念不忘许久。我当时就在想,阿芒日后若能为我梳惊鸿髻,不知是我几世修来的缘份呢?” 我羞道:“你别打趣我。” 他轻轻一笑,“岂敢?”指着我鬓发上的碧玉簪子道:“你看,金钗也有了,碧簪也有了,这回阿芒该满意了吧?”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你这个人真是敷衍,无赖。送我礼物,却这么小气吧啦的。” 他将我搂紧,叹道:“阿芒还不满意啊?唉,李泓萧要如何做,才能使阿芒满意呢?” 我道:“我想听于碧玉簪曲。” 他点点头,轻轻哼唱起来,我没想到这么随口一说,他真就给我唱了。不过,那曲调凄婉缠绵,不符合此时的红烛喜意。 我道:“不听了,不听了,不好听。” 他笑看着我,叹道:“这也不能让阿芒满意吗?” 我“嗯”了一声,“不满意。” 他忽然将我抱了起来,道:“既然如此,李泓萧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权且一试。” 说着,竟然抱着我朝床榻走去。 我被他抱着,心跳加速。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泓萧将军,你做什么我都喜欢。我……我想当你的妻子,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的声音明显有些沙哑,低声道:“不是梦!” 我被他放在床榻上,只觉得天旋地转,都是他的气息,灼热的气息。 我紧紧抓着袖子,心中隐隐明白等待我的即将是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清晰的敲门声,一声声,击碎了黑夜的寂静。 那声音不轻不重,极有规律,带着一股诡异的妖魅感。 李泓萧缓了缓呼吸,抬起头对我道:“来了。” 我嗯了一声,问:“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伸手抚平我有些凌乱的衣襟,温声道:“没事。” 他说没事,便是没事。我很安心,不是因为知道玉衡仙子、星尘雪道长在外边我才安心,是因为他说没事。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恭迎 他起身要往外走,我连忙跟着起来,道:“等一下!” 他回头看向我,笑道:“一起吗?” 我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衫,道:“一起。” 他一手握刀,一手握着我的手,还没有走到门边,房门就自己打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少女,笑盈盈地看向我和李泓萧。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天真无邪之态。不过她浑身上下却浮动着难以掩饰的鬼气。 我问:“这位姐姐,有什么事吗?” 她闻言,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叫我姐姐?” 我笑问:“不是吗?看你的模样,至少也有几百岁了吧?” 她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又变成了笑容满面的模样,对李泓萧道:“大雪封路,夜行至此,请公子行行好,容小女子借贵宝地留宿一夜。” 楚楚可怜,娇若春花。 我转头看向李泓萧,他面无表情地问那女鬼:“你确定要在这里留宿吗?” 那女鬼一脸的天真无邪笑意,盯着李泓萧的眼睛问:“不行吗?公子可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最后这一问,声音低柔婉转,真是勾魂摄魄,我眯起眼睛,这是一种酆都女鬼最常见的媚术。她竟然敢对李泓萧用媚术!真是……不知死活! 李泓萧笑了笑,缓缓道:“你的眼睛好像不太好使?” 女鬼“嗯?”了一声,微微偏了偏脑袋,等李泓萧解释。 忽然,她像是受到一股巨大的力两,直直给向后摔去,在空中滑出一道悠长的弧度,随即落叶一般轻飘飘落在雪地里。 摔出雪花无数,一股鲜血从她嘴巴里喷了出来。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婆。 满头青丝瞬间变为华发,娇嫩的脸颊就像是干巴巴的树皮,爬满了横七竖八的皱纹。 李泓萧双手拄刀而立,站在门下,冷眼看着那女鬼,笑道:“就这么点道行吗?” 女鬼指着他,手指颤了颤,随即化为一团黑雾,散了。 李泓萧向前踏出一步,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沉声喝道:“还不现身!”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漆黑的天际传了下来,“哈哈哈,李将军,我在人间玩了这些日子,所见薄情男子无数。能逃过酆都女鬼媚术的男子,只有你一个。有意思,很有意思!” 这声音虽然是与宋臣的一模一样,却带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歪风邪气。 我朗声叫道:“你不是宋臣,你是谁!” 那男人笑道:“小姑娘,你遇见这样的男子,不知道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我叫道:“既然来了,何不显身?” 男人道:“今晚不和你们玩了,这周围的神仙太多,太没意思了。不过,她们是抓不到我的,哈哈哈,李将军、小姑娘,我会再来找你们的!” 李泓萧冷笑一声,“我李泓萧敢叫仙人下九霄,还怕你一个厉鬼?” 我忽然心中一动,冷风袭来,吹起他鬓角的青丝微微浮动,很像……一位魔君。 我不禁有些迷惑,宗荀哪去了?玉衡仙子和星尘雪来此小院,宗荀没有现身,是不屑一顾还是另有打算? 我走到李泓萧的身前,仰头看着他,问:“李泓萧?你是不是李泓萧?” 他伸手将我搂在怀中,问:“你觉得不是吗?” 我心中说不清楚,总觉得此时的他不像往日。可是,我竟然又觉得,此时的他才是泓萧将军的转世。 我道:“那个鬼新郎跑了吗?” 他眯起眼睛,片刻后,道:“他死定了,不过今日良辰美景,杀一只恶鬼太晦气,来日他再敢来犯,定叫他灰飞烟灭!” 我问:“这个宋臣是假的吧?” 他点头道:“假的。” 玉衡仙子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叫道:“来过了吗!?” 我叹道:“玉衡仙子,您再晚来一会,天都亮了。” 玉衡仙子抓了抓头发,有些崩溃地转头问道:“星尘雪,你怎么也来这么晚?” 我定睛一看,一袭黑衣的星尘雪从黑暗中浮了出来,冷着一张脸道:“这附近是一片鬼域!”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星尘雪出奇意料地没有给我白眼,而是一字一顿地解释道:“鬼域,我的仙术在这里失灵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吧,这是李泓萧的祖宅啊,怎么会成了鬼域。 玉衡仙子问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是谁布置的鬼域?” 星尘雪沉声道:“必然是道法极其高深的鬼王,或者……三十三天外的魔君。” 我心中一沉,立即了然。是宗荀将这附近布置成了鬼域! 玉衡仙子来回走了几步,严肃道:“怪不得之前没有探查到宋臣的鬼气,原来你我的仙术在这里都失灵了。” 一直没开口的李泓萧道:“既然如此,二位仙君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玉衡仙子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盯着李泓萧看了一会,问:“你刚才和酆都女鬼交手了?” 李泓萧嗤笑道:“区区一个女鬼,值得我与她交手吗?” “你不是李泓萧。”玉衡仙子忽然斩钉截铁地道,“酆都女鬼擅媚术,凡夫俗子不可能躲过她的媚惑。” 我道:“仙子,你这么说可就有些绝对了。”我努了努嘴,提醒她道:“我们家将军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他是泓萧将军转世,酆都女鬼害怕他也不是不可能。 玉衡仙子却沉声道:“阿芒,恕我直言,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这位李泓萧可能不是你的那位李泓萧。” 我回头看向李泓萧,瞧着他的眼睛,问:“你是李泓萧吧?” 他温声,却无比肯定地道:“是!” 我回头对玉衡仙子朗声道:“他说了,他是李泓萧。我相信他。” 星尘雪的眼睛直愣愣瞧着李泓萧,忽然笑了一声,缓缓道:“我知道了。” 玉衡仙子莫名其妙,“你知道什么了?” 星尘雪道:“我知道,他回来了。” 玉衡仙子不耐烦问:“究竟谁回来了?!你说清楚,别学那人间说书的大喘气好不好?” 星尘雪忽然振了振衣袖,躬身对李泓萧作揖,慎重其事道:“恭迎,告辞。” 说完,拂袖转身,头也不会地隐没于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姻缘 玉衡仙子呆了片刻,喃喃道:“怎么了?” 我道:“仙子,此处是鬼域,仙子的法术如果失灵的话,会很危险的。我建议仙子先行离去,不要犹豫。” 玉衡仙子皱了皱眉头,纠结了片刻,对我道:“阿芒,你小心,我回去搬救兵。” 我道:“不用……” 她直接消失了。 我叹道:“真的不用搬救兵的啊。” 李泓萧将我拥在怀中,“进去吧,阿芒。” 我点了点头,与他返身走向房门,还没进门,他忽然一顿,转头看向院外,道:“又有人来。” 果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外面道:“有人吗?借宿?” 我拍了拍额头,这个声音我是熟悉的,这不是月下老人吗?他怎么也来凑热闹! 李泓萧叹了一口气,朗声道:“不要喊了,有本事就进来,没本事就滚。” 门栓从里面滑落,月下老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容灿烂,春光满面。 他虽然须眉尽白,却穿着一身鲜红的袍子,还缠着红色的头绳,鬓角编着几条小辫,以红绳珊瑚珠作结收尾。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感叹道:“哎呀,多谢好心人啊,我就说嘛,好心人还是很多的。” 李泓萧淡淡瞥了他一眼,“柴房还有空地方,先生自便。” 月下老人闻言,委委屈屈地道:“我岁数这么大了,你让我睡柴房啊?” 李泓萧道:“那你想睡哪里?” 竟然是出奇的好脾气。 月下老人笑眯眯地道:“我要睡软床。必须是像云床那么软才行。” 我忍不住道:“老爷爷,不要太过分了吧……” 月下老人摆手道:“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 他原地转了一圈,摊开双臂,问李泓萧:“这位公子,看出我是干什么的了吗?” 李泓萧道:“杂耍卖艺的。” “不对,再猜!” 我道:“是卖红绳的吗?” 他老人家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小姑娘眼光不错哦,猜对了一半!我是给人牵红绳的,不是卖红绳的。” 我心说这老头睁眼说瞎话,也不脸红。他明明就是卖红绳的,在人间挣了那么多外快,还不承认呢! 月下老人笑眯眯有些得意道:“二位手上的姻缘绳,还是我的呢。” 我“嗯?”了一声,疑惑:“什么姻缘绳?” 忽觉手指一动,低头看去,却有一根红绳缠在我的手指上,顺着红绳看去,那另外一端正系在李泓萧的手指上。 我看了看李泓萧,又看了看月下老人,道:“老爷爷,这是你什么时候偷偷系上的?” 月下老人捻起鬓角的小辫子,笑眯眯地道:“不是我系上的,是你自己呀,你忘了吗?” 我冥思苦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事情。 李泓萧却忽然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当日阿芒给我系的不是什么平安绳,是姻缘绳。”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心中慌了,终于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是星尘雪女相给我的“十丈引”,她说只要我和李泓萧系在手指上,李泓萧就无法离开我十丈之遥。 原来那不是什么十丈引,是月下老人的姻缘绳? 究竟是月下老人骗了她,还是她骗了我?! 我望着笑盈盈的月下老人,明白了,是月下老人骗了她! 我讷讷地对李泓萧道:“这个……我真的不了解。” 李泓萧笑了笑,完全不相信的样子,并且还安慰道:“并不是什么难为情之事,阿芒不必害羞。” 我真是无地自容。 他继续道:“原来阿芒心仪我许久,若我早知如此,也不必费那么多功夫了。” 我无奈道:“将军……” “好的,不说了。” 月下老人笑眯眯地道:“你们的红绳都是我送的,所以,我可不可以睡大床啊?” 李泓萧道:“这位不会就是天界专司人间姻缘的月下仙人吧?” 月下老人点头道:“不错不错,李泓萧,你眼光不错哦。” 李泓萧笑了笑,道:“如此,是要多仙人为我二人牵线了。” 月下老人摆手道:“红绳是我的,线是阿芒自己牵的,你要谢就谢她好了。” 我低下头,叹了一口。 李泓萧问月下老人:“先生是来喝喜酒的吗?” 月下老人道:“不是,我真的是来借床睡觉的。” 我又叹了一口气,道:“老爷爷,您如果是天上的神仙,只怕是不喜欢人间的硬床板。” “所以我要软的嘛!” 月下老人的目光无比炽热地看向我和李泓萧身后的喜房,毫不客气地道:“我就在这屋内凑合一夜吧!” 李泓萧道:“不妥。” 月下老人摆手道:“你和这小姑娘不就是要入洞房吗?良辰美景奈何天是不是?不要急于一时,来日方长嘛!” 我没想到他老人家这么不正经,这么直接!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躲一躲。 李泓萧似乎也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道:“请便吧。” 说着,回房抱了一床被褥出来,对我道:“阿芒,随我来。” 月下老人瞪眼道:“你把被褥抱走了,我老头子睡什么。” 李泓萧径直将走向柴房,道:“床和被褥,只能选一个。” 月下老人纠结片刻,叹道:“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我下界一趟,容易吗!” 说着,走到屋内,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跟着李泓萧来到了柴房,因烧着地火龙,倒暖和。李泓萧收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将被褥铺在上面,对我道:“先对付一夜吧。” 那被褥本就不大,铺在地上紧巴巴的,我与他若要躺在上面,必须抱在一起才可以,虽然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却忽然有些难为情。 我讷讷地道:“要不然,我去和引月睡。你去和许正睡吧……” 他一把拉住我,轻声道:“哪也别去。” 这四个字真是霸道,我也没脾气,只能就这样被他搂着,躺在铺好的被褥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底下垫着地火龙的缘故,被子里暖烘烘的。我缩在他的怀中,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的身子,炭火一样对外发散着热量。 我道:“泓萧将军,你永远这么抱着我吧。” 他轻轻“嗯”了一声,忽然低声道:“阿芒,你真的……成为我的人吧……”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大雨 他的双手捧起我的脸颊,手指在我的耳后轻轻摩挲,我忍不住地战栗起来。 这种感觉,往后一万年我也不会忘记。 我伸手搂住他,问:“将军,外面的雪下的大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抑而沙哑,道:“冷不冷?” “我不冷。” 他吻住我的唇,虽然往日我们已经亲过了许多回,这一次却有些不同寻常。 我只能任他施为。我是海上的一艘小船,在风浪之中随波逐流。 屋外的雪下的很大,屋内的雨也下的很大。 我不知道这晚是怎么过去的,我醒来的时候,他在我的边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衫子,长发披散,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望着空中虚无的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起昨晚的狂风暴雨,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与他见面,真是尴尬,我几乎想把自己完完全全缩在被子里。 他似乎动了动,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触了一下,道:“阿芒,你醒了吗?” 我闭着眼睛害羞道:“没……没呢……” 他“嗯”了一声,翻身,伸臂将我往他的怀中挪了挪,“阿芒,你热吗?” 我道:“不热……”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缩进被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轻轻一笑,带着些餍足的意思,将我整个人往上抱了抱,使我的脸露在被子外面。 他十分有耐心地伸手为我掖了掖脖颈处的被子,温言道:“脸这么红,别是闷的。” 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吓得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你,你别挨着我……” 我感觉自己好像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内衫,他这样挨着我,我只觉得与他相贴之处滚烫灼热,几乎要把我给烤熟了。 他闻言反而将我抱得更紧,带着些乞求的意思,道:“阿芒既然醒了,为何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为夫?” 我听到他自称“为夫”,真是百感交集,沉默了良久,才道:“我……我还困着呢……” 他道:“不困了。” 我无奈:“我困不困的,你怎么知道?” “你心跳的这么快,定然是不困的。” 我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眉眼疏朗,带着轻淡的笑意。 我道:“我虽然不困,但我有些累了,你别扰我,自己先起床去吃饭吧。” 他轻轻挑了挑眉,“是吗?阿芒昨日劳累了,是我的错。” 我简直恨不得是头穿山甲,一头拱出个洞躲起来。我期期艾艾地道:“别说啦……” 他拿起我的手,放在唇边闻了闻,轻声道:“好的,不说了。我的阿芒还是个青涩的小梅子。” 我道:“我不是小梅子,我是桃子。” 他轻笑出声,有些意味深长地道:“桃子?” 我点点头:“我喜欢桃子。” 他无奈一笑,道:“好吧,桃子。” 他一双好看的眼眸落在我的脸上,静若深潭。我们就这样望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别开眼睛看向别处,喃喃道:“不知道外面的雪还下不下呢?” 他道:“不下了。” 我“哦——”了一声,有些遗憾。总觉得这雪该下个十天半个月的才好。 他道:“我让引月备了水,你沐浴更衣吧。” 我没说话,他又道:“我帮你?” 我连忙摇头,“不要不要!我自己可以的。” 他微微点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翻身坐起,自去寻找衣衫。 我躲在被子里,看他披着一件素白的内衫,衣襟半敞,说不出的英俊倜傥。 想起昨晚他那个样子,我怎么求他他也不停…… 现如今穿上衣衫,却又是这样一副衣冠楚楚的温润形象,哼,牛头马面说的对,男人都是衣冠禽~兽。 他穿好了衣裳,将我裹在被子里抱了出去,我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却根本不敢见人。 此时此刻若是见着许正或者月下老人,我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将我抱回了喜房,房中热气腾腾的,浴桶中早就备好了热水。 将我放在一张椅子上,他道:“月下老人昨晚不知道去了何处,根本不在房中,害得你我二人去柴房睡了一宿……” 我偷眼瞥见引月正在往浴桶中撒干花瓣,连忙给李泓萧使眼色,让他别说了。 幸好他是个识趣的,果然闭口不言,只是轻轻笑了笑,抬步走出房门。 我裹着被子坐在椅子上,引月一言不发,十分认真地撒着花瓣。 我咳嗽了一声,道:“引月啊,我自己来吧,你先出去忙你的吧。” 引月回头看向我,微笑道:“夫人,我没有别的事情要忙。我来服侍您沐浴。” 我讷讷道:“不用……真的不用……” 她走过来,将我身上的被子扒了下来,牵着我的手微笑道:“夫人,您别不好意思啊……” “我哪有不好意思,没有的……没什么的……” 她牵着我的手,笑吟吟地不说话。 我心虚道:“真的没什么……” 她微笑道:“夫人现在是真的夫人了,怎么能没什么呢?快别干站着了,冷。” 说着,不顾我的反对,脱了我的衣裳将我按入浴桶之中。 热气浮动,熏得我脑子里浑浑噩噩。我伸手扇了几下,希望扇走热气能让我脑子清明一些。 然而,什么用都没有。 我愕然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些青红的痕迹,引月却不以为意,只是一脸讳莫如深的微笑。 我担忧地揉着自己胳膊上的伤痕,又不敢问引月这是怎么回事。昨晚我和李泓萧做了什么,引月可不太知道。 不过,看她这样子,好像又知道一些。我皱起了眉头,莫非是李泓萧告诉她的?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不然她怎么会这么笑呢! 我暗暗生气,李泓萧怎么能什么都说呢?这也太难为情了! 引月一边舀水往我身上轻轻地倒,一边柔声道:“咱们将军是顶顶体贴的人,尤其是对夫人您。” 我气愤道:“才不是呢!” 昨个晚上我才知道他的真面目,我现在的腿还软着呢!李泓萧就是个衣冠禽~兽。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断魂 引月有些诧异地道:“夫人,您怎么这样恶狠狠的?咱们将军惹到您了吗?” 我心中委屈,想要控诉李泓萧,却又觉得难以启齿。只好趴在桶沿上生闷气。 沐浴、更衣、熏香,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通后,我换了一件暖和的花棉衣裙,躺在重新铺好的柔软床被里,问引月:“昨晚月下老人没有在这里睡吗?” 引月纳闷道:“昨晚上奴婢根本不知道来了什么月下老人,是今早来送热水,发现夫人和将军都不在房中,找了一圈才知道是在柴房。不知夫人与将军做了什么,竟从喜房挪到了柴房?” 她模样一本正经,似乎真的只是好奇昨晚发生了什么。可是眼睛中却含着促狭笑意,我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在打趣,红着脸问:“你说,你都知道了什么?” 引月连忙摇头:“什么都不知道!” 我气道:“才怪呢!他定然都告诉你了,哼!他怎么能这样,真是……羞死了……” 引月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的傻夫人,将军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个呢!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才不信呢!你一直笑,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引月点点头,“罢了,我是知道了一些,但不是将军告诉我的。我笑,可不是嘲笑夫人,我是替夫人和将军开心啊。” 我纠结道:“不是将军告诉你的,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呗……许正也和我说了一嘴。” “啊?!”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许正又是怎么知道的?不会是将军和他说的吧?” 引月连忙道:“更不可能了!这种事情,将军怎么可能和别人乱说呢。夫人您就别瞎猜了。我之所以知道啊,是因为……洞房花烛夜,丈夫对妻子都会做那样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脸色也通红了起来,跺了跺脚,笑道:“我这说的是什么和什么啊!反正夫人知道就是,您和将军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心中的疙瘩被解开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确定地问:“真的吗?这是很正常的吗?” “当然啦!夫人,您和将军两情相悦,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当然正常啦!” 引月捂着两侧脸颊,呸呸呸了几声,道:“不和夫人您说了,搞得我好像很懂一样。唉,夫人您还是有些憨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我坐在床上,回想昨晚的事情,真是满脸发烧,只觉得再也不能直视李泓萧了。 忽然,一条红绳从我头顶垂了下来,我仰头一看,倒吸了一口了凉气,月下老人站在床前,拎着一根红绳,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道:“老爷爷,你可不可以别这么无声无息的出现?你是神仙呀,又不是地府的鬼兵。” 月下老人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道:“我是个低调的神仙,从来不讲究排面的。” 我白眼道:“不是吧。”看他穿得这么艳丽,鞭子上还结着晶莹剔透的小珊瑚珠,怎么都不像是低调的神仙。 我道:“您看看南华殿下,那样的才叫低调。” 月下老人颇为惆怅,“说起南华殿下那小子,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好心好意地请他喝茶,他居然把你给带到了下界,也不事先给我打个招呼。” 我道:“南华殿下是好心,我求他的。” 月下老人笑眯眯问:“怎么,对南华殿下有意思?喜欢他?” 我连忙摇头,断然道:“绝无此事!” 月下老人无奈地道:“别这么激动。” 我道:“南华殿下是个好人,但我对他没有意思,他对我也不可能有什么意思的。老爷爷,你可千万不能瞎掺和啊!” 我真害怕,他会不会趁我和南华殿下不注意,在我们之间系下个红绳,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月下老人摆了摆手,道:“知道知道,你放心吧,老头子我在天界当了这么多年的月老,绝对不会为了冲业绩乱点鸳鸯谱的。” 我不甚相信地问:“真的不会吧?” 他连连摇头:“不会不会!” 我松了一口气,“可真是多谢啦。” 月下老人笑了笑,“小桃花,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去哪了?” “是啊,你去哪了?昨晚你不会说要睡在这里吗?我和李泓萧都给你腾出位置了,你怎么没有在这里睡呢?” 月下老人怅然道:“我被摇光那小子叫到天上去了,他忽然找我有事。” 看他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还以为摇光星君在天上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问是什么。 谁知,他老人家无比怅然地道:“他忽然想喝酒,找我喝酒。” 我莫名其妙,“摇光星君找你喝酒,为什么?” “我一开始也很纳闷啊,摇光星君不是去参加西方的佛道辩论了吗?所以我就问他,他说心有杂思,无心清谈,所以退出了这一次的辩论会。” 我心中微动,忍不住问:“摇光星君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怎了,就是很失落。我老头子在天上待了几万年,他这么伤心,我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一位仙子的陨落,他足足将自己锁在府中闭关不出七百年。第二次,就是昨晚。他在月娥的广寒宫屋顶上,喝了整整一壶桂花酒。” 我默默无语,摇光星君伤心了,是不是因为我? 月下老人继续叹道:“以往这小子在广寒宫的屋顶上,不是偷窥月娥就是与吴刚下棋,独独昨晚,他只是喝酒。唉,真是伤心仙人魂断九天啊。” 我道:“老爷爷,别说了……” 月下仙人道:“我知道,你是他的好朋友嘛,一定也为他伤心难过。不知道这小子遇着了什么事,下次见面你开导开导他。” 我“嗯”了一声,心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摇光星君对我很好很好,他是不是喜欢我呢? 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总觉得别人喜欢我? 李泓萧喜欢我,摇光星君也喜欢我,那我岂不是成了天庭的众矢之的?那群仙娥们一定恨死我了。 我摇了摇头,摇光星君这么伤心应该与我没关系吧?他风~流不羁,最爱拈花惹草。乱花丛中过,叶子沾满身,可能是在某位仙娥哪里碰了壁吧…… 我道:“不会是因为我的……” 一抬头,却不见了月下老人。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贺礼 我满屋子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他人。引月推门进来了,说院子里来了一位白胡子红衣裳的老人家,李泓萧在招待他饮茶,问我去不去。 我想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出门看见正堂中李泓萧和月下老人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悬吊着一壶茶水,热气正咕噜噜地往上面冒。 月下老人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道:“太糙,太涩。” 李泓萧微微一笑,拿起茶盅轻轻喝了一口,闭目细品,怡然自得,道:“好山好水才有好茶。再好的君山银针,放到皇城中被那龙涎香熏上一熏,也不是好茶了。” 月下老人哈哈一笑,点头道:“不错不错。” 我走过去,见李泓萧未曾束发,披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子,和对面衣衫鲜亮的月下老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对我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拉我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我闻着他身上的淡淡冷香,忍不住脸上发烧。 月下老人坐在我们对面,看了看李泓萧,又看了看我,半晌才道:“倒也般配,只是……” 李泓萧挑眉道:“下面的话,大可不必说出来。” 月下老人哈哈一笑,“嗯”了一声,道:“好吧,你执意逃避,我也无可奈何啊……” 我听得云里雾中,李泓萧握紧我的手,淡淡地道:“不是逃避,我会有办法的。” 我问:“你在说什么?” 他不回答我,将一杯茶水送到我的唇边,道:“尝尝。” 我就着他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略苦且涩,但有回甘。 他道:“就像这茶,苦涩尚且不论,总有回甘。” 月下老人哈哈一笑,起身叹道:“但愿如你所言。” 许正在院中扫雪,引月在炊饭中燎火。炊烟袅袅升起,房檐下的冰溜子一根根像倒挂的匕首,反射出点点寒芒。 这是一个安静的上午,不管外界如何风云变化,在这荒村小院之中,这只是个安静的上午。 李泓萧轻声道:“在此,夏可浮瓜沉李,冬可围炉夜话。有她在身边,能多活一天,便是我多一分的造化。我知我此生命格迥异,不管我曾是谁,今生既已如此,我便做好李泓萧,就行了吧?” 月下老人起身搓了搓手,叹道:“起风了,下雪了,人来了,雪停了,人去了。” 唉,好深奥。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二位去西方参加佛道辩论了呢,张口就是禅机,闭嘴就是参透。 也没人理我,好迷茫。 月下老人走了,我和李泓萧之间的莫名尴尬也淡了几分,吃过了饭,我走路发软,腰酸背痛,李泓萧一脸的愧疚,忙将我扶回房中,命我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我平躺了一会,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越发的不敢睡着,深怕自己睡着之后,又发生什么不可控制之事。 他十分体贴地道:“阿芒,闭上眼睛睡一会吧。” 我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便道:“你放心,我不会……” 深怕他说出令我招架不住的话来,我连忙打断他道:“你出去待着,别看我。” 他沉默了片刻,道:“昨晚是我不好,再也不会了。” 我小声哼唧道:“别说了,出去喝茶吧,你在这里我真的睡不着。” 他给我盖好被子,道:“好,我出去,你好好歇着吧。” 我闭上眼睛,听他的脚步声朝外面走,门被推开,又被关上。他的脚步声在外面渐行渐远。 我轻轻睁开眼睛,准备看着空气发一会呆,却是事与愿违。房间中出现了另一个影子,吓得我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拥紧被子谨慎地盯着他。 一袭淡紫色的衣袍,戴着一张精致的银面具,这一回没有手执青灯,稍稍解了几分诡谲之感。 他淡然一笑,一手洒然负手,另一只手朝我伸过来,笑道:“阿芒姑娘,我吓到你了吗?” 虽然他真的吓到我了,我还是只能违心地摇头,故作镇定问:“上君,你去哪了?” 宗荀微笑道:“也没有去哪,就在这附近找了个地方,歇息片刻。” 我注意到,他虽然没有拿灯,手中却拿了一颗散发着幽幽紫光的珠子。 如同一团莹润的紫光。 他笑着将手中珠子呈送到我眼前,“仙子新婚大喜,在下特携礼来贺。” 这颗珠子实在是好看,神差鬼使的,我竟然伸手接了。拿在手中端详了好一会,才猛然惊觉我好像不该拿他的东西。 可是已经接过来了,断无再还回去的道理。我只好道:“多谢上君的礼物,我真是……却之不恭。” 他笑道:“这珠中暗藏了一些气运,在下探查到仙子的气运空空,戴上此物,或许可能改变运势。” 我瞪大眼睛,又将那颗珠子细细打量一遍,发现有丝丝缕缕的紫气从珠中渗透到我手指的肌肤。 我心中愕然,知道这是气运流转。气运之中,属紫最正,这缕缕紫气流向我的肌肤,便相当于是渡了气运给我。 我道:“这气运珠呈紫色,可见其中气运之盛,只怕我一个小仙无福消受,还是还给上君吧。” 他微微一笑,摇头不接,“既然已经拿了,为何还要还给我?” 我道:“之前不知道这是什么,还以为只是颗漂亮的夜明珠……” “原来仙子喜欢漂亮的夜明珠,我知道了。” 我忙道:“不是啊……” “不是吗?” 我盯着他含笑的眼睛,忽然就无法否认了,他虽然遮住了半张脸,并且施了障目之术,使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是这双眼睛这样的微笑,却还是让我心动。 这是我熟悉的。在这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是泓萧将军戴上了面具站在我的面前。 可是,怎么可能呢?泓萧将军明明冷若冰霜。这位宗荀魔君,却似乎永远带着轻淡而温和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挑衅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幻,我愣了片刻,起身,发现了放在枕边的紫色气运珠。 我知道,这不是做梦,宗荀来过。 我将珠子小心翼翼托在手心,仔细看了看,忽然,那珠子的颜色淡了下去,紫色光华飞速流入我的掌心。 很快珠子消失不见,我握住手掌,空空如也。 窗扇吱呀一响,忽听“啪”的一声,牛头从空中炸了出来,摔在地上捂着脸颊哼哼唧唧地叫。 我吃了一惊,连忙下床道:“牛头,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牛头费力从地上爬起来,半张牛头几乎肿成了猪头,用手指在虚空中指了指,垂头丧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眯眼望去,忽觉一道杀气,连忙向后退出了几步,原来站着的地方出现一团黑雾,一个身穿黑裙子的女子从黑雾中浮现出来。 眉眼锐利,却难掩苍白。正是涓离。 我看她这副模样,显然是重伤未愈,据摇光星君所说,涓离的伤至少要修养半年,怎么这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我又是担心又是忧虑,皱眉道:“涓离,你又来……” 还没说完,她扬起手就要打我,掌风虽然看起来凌厉,却没什么力度,我也懒得躲,站着让她打。 她却忽然顿住,接着,直直倒退了数步,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冲击,后退了六七步才卸去那种力量的势头。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随即冷笑道:“你与李泓萧做了真正的夫妻?” 她对男女之事看得极重,以前我和她关系好时,就知道她从来不会开这种玩笑的。 如今听她冷言相问,我也没功夫尴尬,轻声道:“姚小姐是他的妻子。” 她冷笑道:“姚小姐不就是你吗?” 我诚恳地道:“虽然我也希望我就是姚小姐,但是事实上,我现在做得一切事情都只是姚小姐可以做的。不是我可以做的。” 她道:“心口不一。我就不信你不喜欢李泓萧!” 我道:“我喜欢他,很喜欢。并且我已经做好了上诛仙台的打算。涓离,你一直说我偷偷飞升成仙,抛弃了整个幽冥道。也许以后你会发现,我成仙这种事情其实是个笑话。如你所言,像我这种道行的小妖精怎么能成仙呢?” 不过是帝君他老人家拿我做幌子,给李泓萧渡劫罢了…… 涓离闻言微微愣怔,随即冷声道:“你上不上诛仙台,与我何干?” 我道:“也许我上了诛仙台,你就不会这么恨我了。” 她沉默片刻,道:“你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问:“你来干什么?” 她看向牛头,沉声道:“你来说。” 牛头捂着脸,哼哼唧唧道:“听说这附近来了个鬼新郎,我们冥王殿下来看看情况。” 涓离一脚踹出去,牛头哎呦一声,被她踹的化成了一团幽绿鬼火。 我叫道:“涓离,牛头马面是地府阴兵,是你的下属,不是奴才!” 涓离嗤笑道:“我要怎么处置他们,是我的事情。怎么?你要来教我怎么当好这冥王吗?” 我道:“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害死了冥王叔叔,我有什么资格管你?” 她重重啐了一口,“怎么,现在本事大了,你的胆子也大了?” 我心头气血上涌,实在是忍无可忍,厉声道:“你以为我之前对你诸多忍让,是因为我怕你!涓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当幽冥公主时你任性妄为,当了九幽冥王,也不知都收敛,反而更加尖酸刻薄,你这样的,再过一万年也没有男子会喜欢你的!” 她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我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然而我今天就是要说了。 我道:“你现在是不是不能打我?好,我今天就告诉你,你的问题在哪里。你以为我以前不想告诉你吗?我每每出言必然要被你打,今天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要把这几百年我对你的不满都说了!” 她惊了片刻后,点头笑道:“好啊,你说,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怨恨我的!” 我沉声道:“你今天来这里,无非就是想看宋臣吧?我告诉你,人家宋臣从来都没把你当回事。你不就是个幽都公主吗?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你是公主了人家就会喜欢你。你当年将他关押在八百里黄泉,只会让他厌恶你!” 涓离浑身发颤,指着我道:“你………你…………” “我什么?这就受不了了?我还要告诉你,你之所以这么恨我,不是因为我放走了宋臣,也不是因为冥府遭了大祸。你恨我,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冥王叔叔喜欢我。” 涓离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两只眼睛血红,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我冷笑道:“不是吗?你不承认?当年冥王叔叔喜欢我,将我视为己出,我虽然名义上是你的小跟班,但冥王叔叔喜欢我更甚于你。从那时候你就讨厌我,恨我夺走了属于你的东西。” 涓离忽然冷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淡淡道:“很好,说的很对,我以为你痴傻蠢笨什么都不懂,没想到啊,你原来看得这么通透!” 我道:“当时我怎么能明白呢?这些道理,也不过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罢了。涓离,你虽然是风光无限的幽都公主,但你心思狭隘,小肚鸡肠。你对我好,是要以施舍的态度。你对我不好,是觉得我欠了你的债。可是你细想想,我欠了你什么?” 她忽然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道:“你放走了宋臣,害死了我爹,涓和,你现在问我你欠了我什么?当了神仙就可以这么不要脸了吗?” 我沉声道:“我为什么放走宋臣?你当时与他是两情相悦吗?” 涓离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来掺和什么?” 我道:“放走宋臣,我真的后悔过。可是如果给我一次机会从来,我还是会放走他!你将他软禁在黄泉,只会让他恨你。” 涓离嗤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恨我?他心心念念的妻子是无情无义的贱人,我不放他回去,是为他好。” 我叹道:“涓离,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怨灵 我沉声道:“你总是一厢情愿。” 她厉声道:“什么一厢情愿,难道我说的不对!” 我道:“宋臣的妻子的确不好,可是,他若没出黄泉,他心中想的,只有对你的怨恨!” 涓离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继续道:“我连累了地府,害死了冥王叔叔和涓和,这是我的错,我心中知道。可是你总是来提这件事,它就是一文不值。” 涓离颓然靠在墙角,喃喃道:“是你害死了他们,我说的有什么错?” 一个身影不知不觉立在窗户外面,我抬头望去,那似乎是宋臣的影子。 涓离陡然转头,伸手一扯,将宋臣从窗外扯了进来。 他穿着一袭白衣,如果不是身上的幽幽鬼气,会让人误会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我道:“宋臣,你来了。” 宋臣对我作揖行了一礼,又看向涓离,道:“许久不见了。” 涓离呆呆地望着她,忽然向后退了一步,以袖掩面,凄然道:“别看我!别看我!” 我心中酸涩难言,她在忘川解救宋臣的时候,还是一个明媚灿烂的小姑娘啊。 时隔多年,如今两两相见,谁都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我发现宋臣的手臂和腿上都有血迹,问道:“你是怎么受伤的?” 宋臣道:“那个扮成我的模样的鬼新郎,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一惊,连忙问:“你与他交了手。” 他点头,轻声道:“是,交了手。” “他是谁!为何扮成你的样子?” “是我造的孽。”他的脸上浮出一丝苦意,喃喃重复道:“是我造的孽。” 我瞬间想起星尘雪的男女相,心念急转,道:“究竟怎么回事?那个鬼新郎也是你吗?你自己不知道?” 宋臣微微摇头,“并不,阿春姑娘,你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讲的故事吗?” 我当然记得,只是不知道那个故事的关键点在哪里。 他缓缓道:“我杀了那个女子的转世,也杀了她的男人。当着他们孩子的面。那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我惊讶道:“那个孩子?他……他……不会就是现在的鬼新郎吧?” 他痛苦道:“是。那个孩子没有长大成人,因为无人照看,饿死在襁褓之中,变成了的怨灵……他记得我的样子,逃出幽冥之后,变成我的样子祸害人间。” 原来如此,我来回走了几步,问:“你是昨晚与他交的手?” “是。” “他受伤了吗?” “没有。” 我看着宋臣浑身上下,发现他还有还几处隐秘的伤口。渐渐明白过来,对于那个孩子的怨灵,宋臣应该是不会还手的。 果然,他道:“既然恶念因我而生,我愿意灰飞烟灭,求他原谅。” 一直没说话的涓离忽然道:“你以为自己灰飞烟灭,那怨灵就会停止作恶了吗?” 宋臣一怔,下意识道:“他恨的是我……” 涓离点头道:“不错,他恨的是你。但你忘了,他是怨灵,是恶鬼,是没有感情的阴物。你以为你不存在了,他的怨念就会消失吗?你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宋臣拧眉不语,陷入沉思。 我道:“涓离说得对,那怨灵是婴儿所化,根本什么能力思辩是非。就算你没有了,他也不会改过自新的。” 涓离看了我一眼,冷冷道:“我说的对不对,几时有你来评说了!” 我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继续对宋臣道:“不管是人是鬼,犯了错不要想着自尽可以了事。世上还有很多方法可以弥补你犯下的错误。” 涓离继续讥讽道:“所以,你才没有抹脖子自尽,还可以逍遥自在地当神仙。真是好厚的脸皮啊!” 我正色道:“涓离,我是连累了冥府。但那不是我的错误,你要明白,我很愧疚,却没有什么好自责的。” 涓离冷哼一声,再不言语。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心中一沉,连忙夺门而出,却见雪地之中撒了一地的琉璃夜光珠,红黄蓝绿青紫,颜色不一,虽然很多被雪所埋,却还是难掩璀璨光华。 我的目光却只在那些夜光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望向屋檐。屋檐之上,立着两个影子。 一人一鬼。李泓萧和那位装成宋臣模样的鬼新郎。 鬼新郎哈哈大笑,瞥了我身边的宋臣一眼,又看向涓离,“大家都来了,看来今晚会很有意思。” 李泓萧手握长刀,淡声道:“你打翻了我的珠子。” 鬼新郎笑道:“不就是几个琉璃珠子,稚童玩物,没想到李将军还这么有童心童趣呢?哈哈哈!” 我心中着急,跑到院子中间大声叫道:“将军,快点下来。” 鬼新郎轻飘飘一跃,飞向李泓萧,刀光游动。李泓萧立即与他缠斗在一起。 我身边的宋臣脸色苍白,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我知道指望不上他,恶灵是因他而生,他永远都不会对这个恶灵还手的。 我只好寄希望于涓离,急道:“阿离,快去帮忙啊!” 涓离狠狠瞪了我一眼:“你叫我什么!” 我愣了一下,情急之下没有注意,竟然喊成了她的小名。我正想改口,她冷哼了一声,踏上前一步,伸手一抓,扯起一条雪柱子,直直砸向屋顶。 李泓萧和恶灵缠打在一起,我真是心惊胆战,生怕涓离会误伤了李泓萧。 然而,那条白雪凝成的柱子砸过去后,只对怨灵造成了伤害,李泓萧身形向后一掠,雪花柱子裹住怨灵,它惨叫一声,随即重重摔在院中。 涓离冷声道:“区区小鬼,睁大眼睛看清楚本座是谁!在我面前还敢放肆!” 怨灵吐出一口浊气,趴在地上冷笑道:“你是谁?你不就是个疯婆娘吗?我听说了,你喜欢这个叫宋臣的贱种对不对?哈哈哈,铁锅配烂盖,绝配啊,怎么这位宋公子还看不上你呢?” 涓离一张脸都绿了,我生怕她忽然出手,将这小鬼碾的连渣都不剩。连忙挡在她的前面,道:“有一个问题,先问清楚。” 涓离颤声道:“还问什么!你不会又心生同情,你以为你是谁,盛世白莲花!” 我道:“不是,你要杀他我不管。我只是想知道,普通的婴儿,如果不特意制作灵符炼化,它会不会变成怨灵?”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涓离皱眉道:“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涓离总是这样,脾气最爆,脑子缺根筋。虽然我也被牛头马面叫做“憨春”,但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是不憨的。 宋臣道:“阿芒姑娘是想知道,这怨灵是如何形成的。” 我的话涓离未必能听讲去,但是宋臣说话,她总是会听的。闻言她仔细凝视地上的那鬼新郎,道:“鬼气很重,不是一般怨灵。” 我的心微微下沉,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诡异。从玉衡仙子和星尘雪出现开始,我就觉察到不对劲。 玉衡仙子又不是降妖除魔的仙,怎么会管一个寻常怨灵的破事? 星尘雪冷漠孤傲,若是寻常怨灵,必然理都不理。 这个鬼新郎本身一定有问题,来头不小,是专门炼化出来的恶灵。 我道:“这件事情我要上报给天庭摇光星君,涓离,请你将这怨灵收伏,先不要杀了他。” 涓离冷声道:“我要怎么做,用的着你来指指点点吗?” 我叹道:“我没有指点你啊,我是请你帮忙。” “我不想帮这个忙。” 她挥起袖子,大袖揽乾坤,将鬼新郎收了进去。 我拧眉道:“涓离,你要干什么?” “既然是从幽冥道跑出去的东西,自然该有我来处置。” 她这样,我未免要怀疑这怨灵就是她炼化出来的。我拧眉不语,苦思对策。 我想了很多托辞,想要激她放下怨灵,但都觉得不妥。涓离不是傻子,且有些软硬不吃,特别是对我。 李泓萧轻飘飘从房檐落地,看向宋臣,道:“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他指的自然是涓离,我连忙笑道:“是啊,这位宋公子请了一位高手来,你觉得怎么样?” 李泓萧对涓离颔首为礼,道:“幽冥王竟然是名女子,失敬。” 涓离淡淡道:“幽冥王为什么不能是女子,难道就许你李泓萧横刀立马,就不能我幽冥王是鬼中巾帼?” 李泓萧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料到这位女子幽冥王说话这么冲。 我连忙打圆场笑道:“这幽冥王的脾气确实有些……哈哈……” 涓离怒目道:“哈哈是什么意思?” 我道:“幽冥王,宋公子还在这里,你可否稍微温柔一点呢?” 涓离僵了一下,下意识想去看宋臣,却硬生生忍住了。 宋臣温声道:“冥王殿下,在下有一事相求。” 涓离终于看向他,语气僵硬地问:“什么事?” “这怨灵是因我而生,若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只怕是个惊天阴谋,在下难辞其咎,不知殿下想要如此处置这怨灵?” “带回去,我自有办法问出他的幕后主使。” 宋臣点点头,道:“宋臣想要随殿下一同前往幽冥,问出来龙去脉,我便再也无牵挂了。” 我心中一惊,宋臣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苍凉,像是年迈的和尚看透红尘俗世,了无牵挂。他已经伤透了心,只怕怨灵的事情一了,他也撑不住会自行兵解,烟消云散。 我对涓离道:“冥王殿下,我也有一事相求。” 涓离道:“你觉得我还会答应你的……” 我不管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反正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嘲讽的言辞,直接抓着她的衣袖将她拽到了一边,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要带宋臣回幽冥,别把他放出来了!” 涓离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我低声道:“以前是我不好,可是现在我也是认真的。我觉得宋臣现在就只吊着一口鬼气活着了,他这样子,连投胎转世也不能够,你要是还喜欢他,就一定要救他!” 涓离想要否认她还喜欢宋臣的这个事实,我没给她这个机会,沉声道:“涓离,你想走什么路,你自己选。” 说完,转身回到李泓萧的身边,对宋臣笑道:“宋公子,幽冥路途嫌恶,咱们只怕是后会无期了。” 宋臣对我笑了笑,看向涓离,道:“殿下是答应在下的请求了吗?” 涓离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我对宋臣道:“宋公子也请吧。” 宋臣没有犹豫,随涓离去了。我其实明白,他心中对涓离并没有什么旧情可念,涓离那么祸害他,如今他能不恨涓离,已经很不错了。 他随涓离去幽冥,只是想弄清楚怨灵的事情。但我相信,他只要和涓离接触一段时间,会喜欢涓离的。 涓离的确蛮横,骄傲,脆弱,敏感,她有诸多不好,可是我知道,她是幽冥道上最好的女鬼。她看起来凶狠残暴,但内心却善良坚强。 没有男鬼不喜欢涓离,连我都很喜欢她的。 院子里一片狼藉,涓离走了,宋臣也走了。引月和许正在各自房间内昏睡未醒,是涓离刚才施的鬼迷心术。 李泓萧收刀入鞘,对我道:“阿芒,我觉得那位冥王殿下好像认识你。”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晓了多少,只得心虚地敷衍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反正我以前没见过她的。” 李泓萧笑道:“你给我讲的那些神鬼故事中,有一位幽都公主,好像与她的性格很像。” 我笑道:“啊!好像真的是呀。” 我指着滚落一地的夜明珠,笑眯眯问:“所以,将军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不以为意地道:“一些夜明珠,阿芒以前身为相府小姐,没有见过吗?” 我耸了耸肩,道:“你是知道的,我虽然是小姐,过得却是下人都不如,怎么可能见过这个?” 他笑问:“那你喜不喜欢?” 我从雪地里捡起一颗青色的珠子,道:“喜欢。” 我的记性并不差,刚刚在屋内,宗荀给我珠子的时候,我随口说以为是夜明珠,当时他道原来我喜欢夜明珠。 怎么这么巧,李泓萧就拿了这么多夜明珠出来。我看向李泓萧,如果他是宗荀,我真的要撞墙了。 李泓萧微笑道:“阿芒,你看我干什么?” 我道:“将军这些珠子是哪里来的?” 他道:“适才我的暗卫送来一车金银细软,其中就有这夜明珠。是以前我打仗时,在一个南疆王室那里寻来的。我想着你会喜欢,便拿着盒子去屋中想给你玩,没想到在院中遇上了那鬼新郎,将我的珠子撞落滚了一地。” 他言辞自然,不像是在作伪。然而此事实在是太过诡异,我一时间无法辨别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便问:“一车金银细软,在哪里呢?”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他牵着我的手,径直推开院门,我的眼前陡然一亮,只见门外停着一架马车,车帘子掀开,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一车厢的金银珠宝。 他道:“昨日阿芒说我娶你敷衍,不知道这聘礼今日送你,可还晚吗?” 我打消了心中疑虑,望着那满车的珠宝,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了。 其实,我除了喜欢吃,还喜欢钱。 以前在幽都打拼那么多年,支撑我的最坚定的信念就是——赚钱。 我嫁给李泓萧以来,这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金银。 李泓萧在我边上咳了一声,问:“什么东西这么好看,眼都给你看直了。” 我喜道:“你的那位暗卫也太有心了吧!这么大晚上的,给你送一车金子,你有没有留他吃饭?” 李泓萧摇头,笑道:“暗卫暗卫,便是很少明里出现。” 我啧啧叹道:“将军,我觉得你应该对你的下属好一些。他们也太懂事了。” 除了那个整天大大咧咧并且没啥用的许正副将。 李泓萧颇为惆怅,叹道:“我娘子原来是贪恋钱财之人,早知如此,我也不用费那么多心思,直接送金银给你,说不定你早十年就喜欢我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别胡说?” 他将我的手握住,塞进他的衣襟之内,点头笑道:“好,不胡说。” 我贴着他暖烘烘的胸膛,道:“将军,你真好?” 他笑道:“因为送你一车金银?就真好了。” 我笑眯眯地道:“原本就很好,现在就更好了。” 他摇头叹气,满脸惆怅,将一车金银搬到了屋内,我望着桌面上一堆闪闪发光的东西,喜不自禁:“这能买好多吃的呢!” 他道:“留着你玩吧,这荒村野岭的,哪里去买吃的?你拿出去,人家还不敢要呢。” 我这才想起来这里不是热闹的京城,没有集市,直呼可惜,金子是用来花的,不是用来玩的! 他将几颗黄色的夜明珠放在屋内四角,吹熄了烛火,屋内变成一片温馨的暖黄。 他道:“有了这个东西,就不用烛火了。” 我问:“那晚上睡觉,总不能一直亮着。” 他低声道:“为什么不能?” 我愣了一下,立即觉得他这话中另有意思,立即低下了头,想起昨天夜里那羞人的事,一颗心都在砰砰直跳。 那样总不能还亮着灯吧,那多难为情啊。 我缩在床边坐下,手中把玩着一个翡翠项链,不去理他。 他走过来,也在我身边坐下,问:“这项链比你那条牛角链子好看多了。” 我“嗯”了一声,道:“牛角链子,是我的朋友给的。不是我故意戴着的,我不知道你会疼……” 他问:“所以,那时候阿芒是喜欢与我亲近的吗?” 这声音又低沉又沙哑,钻进我的耳朵中,有点痒的。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朝边上挪一挪,他却忽然伸出手臂,将我抱起放在他的大腿上。 我坐在他的怀中,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他低声道:“阿芒早就喜欢我了,是不是?” 我不想说不是,但是说“是”的话,总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好不说话。 他抬起我的下巴,道:“我给你戴上这条链子吧?” 我“嗯”了一声,松开手中的翡翠珠链,被他拿起戴在我的脖子上。 他道:“阿芒是雪为肌肤玉为骨的美人,带着这翡翠珠链,丝毫不俗,越发衬得你好看。” 我低声问:“我好看吗?” “自然,普天之下,没有比你更好看的女子。” 我道:“你分明实在骗人。花云慕就比我好看多了,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他轻轻笑了笑,叹道:“美人哪有什么第一第二?在我心中,只有阿芒,再无别人。” 我半信半疑,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牛头马面对我说过的话多半都是对的。他们说男人都是衣冠禽~兽,李泓萧也是。他们说男子此生唯你一人,那多半就还有第二第三。 我叹了一口气,抵着他的半张脸颊,问:“若我不好看,你还喜不喜欢我?” 他道:“在我心中,你就是你,拿有什么如果?” “那……那假如,我死了,躯壳在泥土中腐烂,只剩下一团悠悠荡荡的鬼火,你还喜不喜欢?” “那我也化成一团鬼火,陪你。” 他这个答案,我是满意的。我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李泓萧,这辈子我总是你的了。我总是陪着你一起过了。” 他道:“自然,你是我的人,怎么都跑不了的。” 我道:“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若干年后,你会不会记得你呢?” 他轻轻吻着我的眉眼,含糊不清地道:“记得,自然记得。” 我迷迷糊糊,只觉得彼此气息交融,不知不觉地就和他滚到了床上,这一次,他却只是亲我,像是在刻意隐忍着,没有对我做昨天夜里他做过的事情。 我看出他有些难受,断断续续道:“你是不是想与我……你别忍着,我……我都依你的。” 他微微笑了笑,道:“阿芒,我的好阿芒,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人。” 我心中酸楚,我可能也没有下辈子了,七年之后,等他回了天界,我也改回去了,等着我的是诛仙台。 没有下辈子。 我流着眼泪道:“你别忍着啊,你是不是想要我?我依你的。” 他细细吻去我脸上的泪珠,“咱们还有很多日子。今晚不要了,你身子太弱了,会受不住的。” 我哭了,伤心欲绝,七年而已,哪里是很多日子?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冬尽,春来,夏至,秋往,冬又至。 转眼之间,一年已过。时间过得很快,但在李泓萧的身边,仿佛才不是虚无。 阳光暖融融的,照着小院,我坐在凳子上,手中拿着一件针线活,是给李泓萧做的内衫。 我的针线活真的很不好,但是李泓萧从来没有表示过嫌弃。 自从春天时兴起和引月学着做了一件,他穿上后就不乐意脱下来,就是换下洗了,只要一干还是穿那一件。 引月在背后偷偷嘲笑她家将军,说娶了夫人后,夫人渐渐的脑子灵光了,将军却有些痴傻。 我实在不好意思,下定决心给他多做几件,也好换着穿。 李泓萧和许正一起出去打猎了,我就和引月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聊。 院门被敲响,一个大娘的声音在外面喊道:“李家娘子,在吗?” 我听出是村长夫人,连忙起身去开门,将她给请了进来。 在这村中住了一年,李泓萧和许正经常去山中打猎,猎得的野味我们也吃不完,便经常通过村长分给村民,所以他们都很喜欢我们。 还有一点原因,我不太愿意承认的是,犹豫李泓萧的样貌实在太过出众,村中许多大姑娘小媳妇都暗暗倾慕他。 村长夫人并不与我客套,指着引月的肚子问:“就快生了吧?” 引月有了身孕,要生娃娃,许正每天都咧着嘴出去,咧着嘴进来,我都怀疑他的嘴巴已经闭不住了。 引月红着脸道:“过年的时候,差不多。” 村长夫人啧了一声,道:“那不是快了! 引月笑着没回话,我笑道:“我也不会接生娃娃,到时候还请夫人来帮忙啊。” 村长媳妇拍了拍胸脯,十分得意地道:“这满村会爬的孩子,差不多都是我接的,交给我就是了!” 我道:“好,只怕赶在过年,夫人不得空。” 我最近很愁这件事,引月要生娃娃,我们住在陇上,多少有些不方便。我都在考虑先搬到附近的镇子上住一段时间,李泓萧却说不必着急,他有安排。 我看他一点也不着急,只有许正很急。 谁的孩子谁着急。 村长媳妇指着我的肚子道:“小芒,你这肚子怎么也没个动静啊?” 我摇头敷衍道:“这个要看缘份,急不得的。” 村长媳妇语重心长地道:“小芒啊,你男人那样貌是不必说的,这村中有些狐媚子可都在盯着呢。你怎么不着急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你尽管告诉我,我给你出出主意。” 引月大概是觉得话题很尴尬,找个借口钻进灶房了。 村长媳妇低声对我道:“小芒,我看你男人身量那么高,体魄还好,应该没问题的吧?” 我“啊?”了一声,讷讷地道:“有什么问题啊?” “就是,那种事上,没问题吧?” 我故意装作听不懂,“那种事啊?” “你别臊,婶子都是过来人,说出来我好给你想想办法。我和你叔都喜欢你,把你当亲闺女看呢,也不想因为子嗣上的事,你和李郎闹不痛快呀!” 我红着脸道:“多谢婶子关心了,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他……他对我很好的。” 村长媳妇“嗐”了一声,“你现在是水灵,可以后呢?等你三十岁了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到时候他该嫌你了。” 我算了一下,应该活不到三十岁,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遂对她道:“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我看他也并没有想要娃娃的意思,应该不着急的。” 村长媳妇连忙道:“可不是这样说的,他嘴上没说想要,但看他兄弟都有了娃娃,他能不羡慕吗?” 我心中微动,回想以往李红霞的神态,真的好像有那么几分意思。他在心中也是希望我能给他生一个孩子的吧? 我愣愣出神,生孩子的事是不可能的,李泓萧是下来渡劫的,等他渡劫回去,不可能还留个孩子在这世上。 就算司命星君的醉酒疯了,也不敢这么写。 村长媳妇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道:“小芒,你跟婶子说,是他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不会是你想给他生娃吧?” 我摇头道:“不是,我……我没有不想……” 我若能给他生个儿子,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村长媳妇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到我怀中,道:“那就好办了,你们俩都没问题,就是没孩子。婶子这里有一张药房,你们赶明儿去镇子上抓几副吃一吃,都吃,保准见效。” 我展开那张泛黄的纸张看了看,龙飞凤舞的像是药方。村长媳妇拍了拍我的手,道:“只管放心去抓,之前你婶子我,嫁给你叔,头两年肚子也没动静,都快给我娘急死了,还好你叔没想过休我,我们求神拜佛的也没用,后来遇到一个跛脚的道士,给了我们这张药房,抓来吃吃,你也看到我,牛蛋驴蛋都是吃了药后怀上的,可管用!” 看她如此诚挚,我实在无法拒绝,只好收下~药方,对她笑道:“多谢婶子了,这回我若能怀上,都是婶子帮了大忙。” 村长媳妇有交代了好些话,让我务必上心此事,千叮万嘱地走了。 晚上,李泓萧和许正回来,打了一头野鹿回来。李泓萧神色如常,许正的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不像往常那样咧着嘴回来。 吃过了晚饭,在屋内,我问李泓萧许正是怎么回事。他随口道:“也没什么,回来的路上遇见几个女子,聒噪了几句。他可能有些不太高兴了,不用理他,明天就好了。” 我莫名其妙,“什么女子啊?” “村中少女。” 我微微皱眉,问:“你说话时为什么不看着我?在想什么呢?” 他转头看向我,道:“我在想,阿芒什么时候研究起药方了?” 说着,夹起一片泛黄的纸张,笑着拿到我的眼前,问:“这是什么?” 村长媳妇的药方,什么时候被他捡到了!我连忙去抢,他也不和我玩笑,将药方归还给我,笑道:“我不通岐黄之术,还想请教夫人,这是什么药方子?”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我将方子收入怀中,道:“是治疗寻常小病的,别管了。” 他点了点头,道:“好。” 一夜无话,我有心事。他也有。但我们谁也没说。 第二日早上,我迷迷糊糊地,听他抱着我问:“阿芒,你想要孩子吗?” 这话触动了我的心事,我一下子醒了,转头看向他。他眼中含着笑,道:“想要吗?”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默了片刻,反问:“你想不想?” 他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点头道:“我想,可是,我们别要了吧。” 我问:“为什么?” 我知道我的答案,也想知道他的心思。他道:“引月的孩子,咱们会看着长大的吧?” 我凄然道:“可是那时许正的孩子,总归不是咱们的孩子。将军,我想给你生儿子。可是……可是……” 可是,七年之后你就走了啊,等待我的只会是更加糟糕的结局,我不能把这个孩子留在人世受苦。 我没有说下去,他也并不询问,过了许久,才道:“外面大乱了。” 我挑眉问:“你们昨天到底怎么回事?遇到了什么?” 他道:“你还记得紫英吗?”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道:“就是云慕送给我的那名女子,一直养在将军府中,不曾理会。” 我这才想起来,琬莹和紫英是花云慕送给李泓萧的两名妾侍。并且还是天上掌管百花行色的两位仙子下凡。 琬莹早已归位,紫英却一直留在尘世。 我道:“我记得的,你当时打发她走,她后来又回来了。” 李泓萧点点头,“是,她是花家的人。” 我问:“你们昨天遇见她了?” 我算了算日子,一年了,距离摇光星君说的那个变数已经近了。我忽然紧紧抱住李泓萧,道:“你不能走!” 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脑门道:“我去哪里?” 我道:“不管外面怎么样,不管谁来找你,你都不能走。” 他点头,无比肯定地道:“放心,不会走的。” 我道:“昨天遇见紫英,她说了什么吗?你为什么不开心。” “花家起兵谋反,皇城大乱了。阿芒,我永远在这里陪着你,因为我知道我这一生是为什么而活。可是……许正军伍出生,他不能一辈子在这里种田打猎。” 我瞪大了眼睛,“引月已经快要生了啊?他现在要回去吗?” 李泓萧微微摇头:“外面的事情诸多繁杂,我也不能左右他心中所想。大丈夫当有所作为,一辈子待着这里,对他而言,的确是埋没了。” 我急道:“可是也要等到引月生了孩子再走啊!” “是,我的意思便是如此。昨日紫英前来,是要请我出山。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走。至于许正,我建议他帮扶皇上,稳住大燕江山。” “你是想要他与花家为敌?” 他点了点头,“花家此次起义,虽势如破竹,然并不能长久,只怕明年三月一过,皇上就要反败为胜。当然,我建议他镇守燕京,也不全然是为胜负考量,燕京百姓水深火热,总要有人了结这个局面。” 我问:“会不会有危险?” 我只关心这个,如果许正有一点闪失,引月都要哭死了。而且据我观察,许正做什么事情都挺倒霉的,其不顺利的程度可以与我相较。 我还是挺担心他的安危的! 李泓萧微微摇头:“行军打仗,本就没有定数。他是功成名就,还是战死沙场,我不知道。” 我愁道:“咱们还是劝劝他,别让他去了吧!” “不中用,只看他心中怎么想了!” 我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为什么要打仗呢,这个江山争来抢去,有什么意思?一个人饭还是得一口一口吃,睡觉还是那么一小片方寸之地。 人总是不明白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到了腊月,引月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许正也一天比一天沉默。看得出来,他真是无比纠结。 这一日天寒地冻,引月从早上醒来就开始喊肚子疼,我连忙让李泓萧去请大夫,又令许正去村长家请村长夫人。 家中就只有我围着引月团团转,并且束手无策。 引月一边喊疼,一边还骂许正是混蛋。喊了好半天,嗓子都哑了,许正没回来,李泓萧也没回来。 我心中着急,咱在门口朝远处望,却看见一队人马,顺着土路朝这小院而来。 那队人马足足有一百人,为首的一个白衣白马,身材清瘦,像是一位女子。 等她走近了,我才看清,是阔别了一整年的花云慕。 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直直朝我走来,“李泓萧呢?不在家吗?” 我道:“在不在家的,估计你也很清楚。是你拦住了他。” 花云慕“哦?”了一声,闭着眼睛想了想,才笑道:“是我忘了,我让一百个武士在溪边拦截,想来,此时他正在与人奋战吧?” 我盯着花云慕的眼睛,轻声道:“一年不见,你变了很多。” 眼中的阴柔不见,多了几分狠厉。 花云慕笑道:“彼此彼此。你这一年也变了很多,听说引月怀了孩子,是要生了吧?谁的?” 我冷声道:“不知道花贵妃娘娘不远千里而来,有何贵干?” 她笑道:“自然不是来找你的,我来找李泓萧好好谈谈。” 我道:“你死了这条心,他不会随你走的。” “乱世之中,英雄辈出。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泓萧愿意和你这样没品没貌的女子荒村隐居,却不愿意随我一起逐鹿天下?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我离我很近,几乎在我耳边说的这句话。 我道:“因为他不喜欢逐鹿天下。” 花云慕哈哈一笑,摇头道:“不对,因为,你这妖媚女子在他身边,迷了他的心志,让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岂不可悲?” 第151章 我轻声道:“原来贵妃娘娘是来挑衅的,我今日没空陪你,你自己慢慢玩吧!” 说着,转身回院子关门。 一柄长矛将我拦下,花云慕笑道:“我千里迢迢赶过来,你却闭门不见,不是待客之道。” 说着,径直走进了院中,在她身边的几个精壮的武士也随之走了进来,护在左右。 在武士之后,还有一名女子也跟了进来,却是紫英,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去,只当没看见我。 我叹道:“紫英,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冷静。” 紫英淡淡地道:“夫人却不是当初那个痴痴傻傻的夫人。” 我笑道:“我其实一点也不傻,你们都说我是傻子,我也只好是个傻子了。” 引月在屋内叫的厉害,花云慕叹道:“这妮子的命真是不好!” 我护在引月门前,沉声道:“花云慕,你要在这里等李泓萧,我不会管你,可你要伤害引月,却是休想!” 花云慕笑了笑:“说你不傻,这时候却还是不灵光。我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激我,你若是好言好语地求我,我没准还能考虑考虑,可是你威胁我,怎么?以为我怕你这个赤手空拳的弱女子?” 我微微皱眉,心念急转。李泓萧和许正都不在,凭借我一个人,断断不可能拦下这一百多个精锐武士。 我道:“你伤害引月,李泓萧不会原谅你的。” 她笑了,“为什么?难不成引月肚子里的孩子,是泓萧的?” 我沉默不语,若说是李泓萧的,不知道她会不会放过引月。 哪知道她却忽然哈哈大笑,指着我叹道:“姚雎芒,我真是十分看不透你。若是李泓萧在场,听见你说引月腹中是他的孩子,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你?” 我道:“引月的孩子自然不是李泓萧的。不过,李泓萧已经认了他为义子,你要伤他,你觉得李泓萧会不会放过你?” 花云慕眯起眼睛,沉声道:“给我掌嘴!” 立即便有武士上来要甩我耳光,不知为何,他扬起手后,却忽然顿住,接着,七窍流血,四肢僵直倒地气绝!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了,几乎就在瞬间。花云慕本来趾高气昂,见状向后退了好几步,指着我颤声道:“你真的是妖精!” 我沉默不语,听她厉声道:“你是妖精我也不会怕你的,我有仙人庇佑,岂会怕你一个小妖!琬莹,还不快出来!” 她话音刚落,空中便亮晶晶一片,浮出一个穿绸裹缎的仙子,正是琬莹。 她对花云慕盈盈施了一礼,笑道:“贵妃娘娘,唤我出来何事?” 花云慕指着我道:“把这个妖精给我收了!” 我眯起眼睛,不知道花云慕如何能使唤动琬莹。在天为神,在地为人。虽然花云慕是花神女夷转世,这时候,琬莹身为天上仙子,也不必对她言听计从。 紫英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不过,更多的却是嫉恨。看得出来,她与琬莹的关系很不好。此时知道一起和她共事的琬莹是天上仙子转世,她心中一定不会舒服。 我沉声道:“琬莹,天上仙人管不得人家之事,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琬莹嗤笑一声,绕着我转了一圈,笑道:“贵妃娘娘,我来告诉你她是什么身份。姚小姐的确只是个空壳子,在她没有来之前,姚小姐的确痴傻。可是,不走运的事,姚小姐在嫁给将军的前几日,被这个桃花妖给附了身。现在站在你面前的,的确是个妖精。” 花云慕眼中先是惶恐,继而变成嘲笑,指着我叫道:“你接近泓萧,抢走我的泓萧,究竟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她这么问的确没什么问题,是我抢走了李泓萧。 不过,李泓萧究竟是谁的?难道是她花云慕的吗?之前是帝君他老人家在骗我,所以我心中有愧疚。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李泓萧心中所系是我,不是她花云慕。 我缓缓道:“李泓萧不是你的。” 琬莹冷笑:“桃花妖,你以为你为什么会飞升?真的是运气好吗?” 我抓住她的衣袖,沉声道:“你说,我为什么会飞升?” “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问问清楚啊?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这里呢?” 我没有说话,脑子已经有些乱了。好像我飞升成仙,不是天庭给我的体面,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巨大阴谋。 我道:“琬莹仙子下界,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说几句不三不四的笑话吗?” 花云慕阴着脸道:“别和她废话,把这妖精给我从姚雎芒的身体内拉出来。” 琬莹道:“娘娘,我拉不出她的魂魄。她下界来为姚雎芒守舍,是帝君大人的安排。不过,我却可以将她体内另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拉出来,这个东西,可不是帝君大人的安排。” 花云慕沉声道:“那你还不动手!” 琬莹轻轻一点,我立即动弹不得。只见她对花云慕道:“娘娘,碧玉环的灵力已经被你吸纳到体内,请您伸手指着她的膻中穴,李泓萧千辛万苦为娘娘寻来的喜灵,便会回到娘娘的身体中。” 花云慕一步步朝我走来,我动弹不得,只觉胸口猛地一疼,好像有血脉灵力被什么东西被牵引着向外流出。 这种感觉,就像在水中遇上漩涡,我浑身的灵力都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漩涡的方向游走。 撕心裂肺地疼! 我忍不住叫出了声,五内俱焚。 一个声音沉声道:“放开她!” 是个女子的声音,我的意识几乎消散,接着,整个人开始向上飘荡,被什么人搂住,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袭黑衣,已经锐利的眉眼。 是涓离。 她嫌弃地将我扔到一旁,道:“就这点道行,还敢来混,不知死活。”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你来干什么?快点滚!” 涓离冷笑着看向花云慕,道:“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我是来杀了这个贱女人的!” 花云慕冷声问:“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脏东西……” 还没说完,涓离抬脚踢过去,一脚携带千钧之力,若是花云慕受了这一击,只怕要立即香消玉殒。 我叫道:“你冷笑个屁啊,还不快点逃!” 花云慕依旧淡定地站在原地,淡定地冷笑。将我的话当成耳边风。 我用手捶地,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就找死吧!” 然而,一个人拦在了花云慕的身前,替她挡了这致命的一击。是紫英,直接吭都没吭一声,被涓离给踢死了。 我捂住眼睛,人间少了紫英这个婢女,天上就多了个紫英仙子,涓离身为冥王,不知道踢死一个仙人转世,会是什么下场。 我爬起来搂住涓离的腿,叫道:“姑奶奶,我求你了,可不可以别给我惹事!” 涓离啐了我一口,怒道:“瞧你这出息,有人欺负你,我给你出气,怎么就成了给你惹事!” 我知道对她说不痛,顶着胸口巨疼,对花云慕喊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等着被她一脚踢死吗!” 琬莹沉声道:“涓离,你好大的胆子!” 涓离冷笑:“我是冥王,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你那好姐妹紫英不想当人,想归位当仙子,我成全了她,你心里不高心了。” 琬莹仿佛被她说重了心思,恼羞成怒,抚掌直击涓离的面门。 涓离一脚踢开我,道:“别碍手碍脚!滚开!” 我被踢到一边,眼睁睁看她和琬莹打在一起,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情急之下,我仰头望天,叫道:“摇光星君!南华殿下!月下老人!你们在不在啊!” 然而,没有一个仙人回我。 我心灰意冷,随口叫到:“宗荀魔君,你在不在啊?你不是说没有人会打扰我们的吗?你快露个脸啊,要出大事了。幽冥界若真的与天界翻脸,你们三十三天外也要受簸箕的,三十三天外与幽冥界不是盟友吗?” 宗荀魔君也没有回我,门外却杀进来一人,正是李泓萧。 他满身血污,一件灰色的袍子几乎被血染成了红色。我心中一酸,大声叫道:“将军,你受伤了吗?有没有事啊?” 几个花云慕的武士想要拦他,被他挥刀拦腰斩断,他杀红了眼,跑到我边上将我扶起来,抱着我道:“阿芒,是我来晚了,你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勉强道:“没事,我没事。怎么办?神仙和鬼打架了!” 李泓萧整个人一震,我转头问道:“怎么?” 一个声音却从天空上方传来,是宗荀,他道:“阿芒,你没事吧?” 我大喜,连忙叫到:“宗荀上君,太好了,你快点阻止涓离,别让她打死了琬莹仙子。” 宗荀轻飘飘落在房檐上,看了一眼恶斗在一起的琬莹和涓离,轻轻伸手一点,这一神一鬼立即朝两边摔开。 琬莹尖叫了一声,化为一团青烟消散了。涓离却是摔在一人怀中,正是宋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这里。 屋内,引月的叫声渐小,我有气无力道:“涓离,快去看看引月怎么回事,救她!” 涓离从宋臣的怀中跳开,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穿墙进了引月的屋子,叫道:“我是冥王,不是稳婆,你找错人了。这丫头已经回天乏术,死定了。” 我怒道:“你别胡说,给我救她!赶紧救她!” 李泓萧捂住胸口,轻轻咳出了一口鲜血,我立即转头看向他,焦急道:“你受伤了!” 他微微摇头,“没关系,小伤。” 我看着他的嘴角源源不断流出鲜血,急道:“这叫小伤吗?怎么办?怎么办?” 我抬头看向宗荀,他却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阿芒姑娘,生死祸福,因果报应。你还看不明白吗?” 真是太可恨了,每次李泓萧受折磨,他都说是因果报应。我摇头道:“不是因果报应。” 宗荀叹道:“既是善因,何来恶果?阿芒,你会明白的。” 我不停地给李泓萧擦拭嘴角血污,他握住我的手,笑道:“阿芒,我真的死不了,也不是很疼,你别难过。” 房间内忽然出来一声婴儿啼哭,涓离抱着个血淋淋的孩子走了出来,扔到我怀中,道:“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别来找我!” 我抱着哭得正起劲的孩子,忙问:“引月呢?她怎么样了?” 涓离不耐烦地道:“我不是说了,她要回天上做神仙了,你就别瞎操心了,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引月怎么了?” “死了!”涓离说着,看向呆在地上的花云慕,淡淡问:“这个贱人怎么办?” 我收回思绪,喃喃道:“不要杀她。” 涓离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宋臣,道:“我今天不杀她,以后还会杀她。你何必纠缠不清?” 宋臣道:“冥府百万阴兵存亡,在殿下一念之间。” 涓离没说完,看了我一眼,道:“你现在阻止我杀她,以后会后悔的。” 说着,挥了挥衣袖消失不见了。 她不杀花云慕,是因为宗荀在此她不能够杀,还是因为宋臣的话,我不知道。 宗荀也走了,小院恢复了宁静,我搂着怀中小小的婴儿,他这么软这么小,来到这个尘世的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场杀戮。 花云慕从满是血泊的小院中爬了起来,冷冷地看着李泓萧,道:“我这次是来请你出山的。” 李泓萧闭上眼睛,轻声道:“你将那玉环的灵力,纳入了自己体内吗?” 花云慕从手上取下一个黯淡无光的玉环,冷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东西吗?我还给你!” 玉环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我捂住胸口,那个地方还在剧烈的疼痛,刚才她以手指我胸口膻中穴,那种撕心裂肺之痛至今犹在。 我颤声道:“玉环早已经没有了,是她,她体内有引魂之力。” 花云慕冷笑道:“是啊,我是有引魂之力。我是这个世上唯一可以动动手指就能置你于死地的人。” 李泓萧猛然睁开眼睛,眸中带着浓烈杀意,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道:“你就不怕我杀你!” 花云拍手笑道:“好啊,你杀了我吧!我这次来,已经抱了必死之心。你若不杀我,你就不是李泓萧!” 他缓缓站起身,举刀,直指她的胸口,“喜灵是她的,你夺去没有用!” 她厉声道:“为什么是属于她的?我偏偏不服!” 他手指发颤,连手中刀都在乱战,良久后,大刀颓然落地。 他满脸凄凉,道:“滚!永远别让我见到你!” 花云慕看着我,笑道:“你看,他还是舍不得杀我,明知我能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他还是不舍得杀我。” 我搂着孩子,心在一点点地往下沉。 李泓萧对她道:“再也别出现在她的面前,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花云慕疯疯癫癫地走了。我在原地空坐了许久,才重新咱起身,道:“我去看看引月。” 我搂着孩子走到引月的房间,屋内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她脸色苍白如纸,已经毫无生机。 孩子在我怀中哇哇的哭着,仿佛知道他的娘亲死了。 我知道,引月是去天上做神仙了,可是我还是满心悲伤。 许正跌跌撞撞从外面闯进来,他也满身是血,看见引月时,这个大大咧咧的男人颓然跪在地上,以头捶地,无声地哭。 李泓萧受了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床。 许正埋了引月,将孩子托我照看,出去当兵了,走时他说,要混个模样回来,要给引月报仇。 他给孩子取名许念月。是个儿子,我和李泓萧委婉地表示这个名字可能有点不适合他,但是许正十分坚持,我和李泓萧也不能说什么。 李泓萧这一次大战之后,身子彻底不行了,我知道,这就是摇光星君所谓的变数。 我照顾念月,也照顾他。 第三年,念月两岁的时候,许正寄回来一封书信,说他领了李泓萧的旧部,将花家叛军打的节节败退,皇帝对他感激涕零。 第四年,花家彻底败了,花云慕又被关进了皇宫,许正被封了大将军。不过那位紫微星君转世的皇帝是个执拗性子,把许正封为“镇国将军”,又将花云慕封为了贵妃娘娘。 我在这个闭塞的小村庄,读许正歪歪扭扭的书信,总觉得荒谬。斗来斗去,最大的赢家好像是皇上。 第五年,念月进了私塾,会背千字文,会作诗了。李泓萧也叫他练武,不过他常常因为马步扎的不好,被李泓萧责骂。 李泓萧的病越来越重了,我知道,时间快到了。我能与他在这相守七年,原本没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我也有了心结。从当年他不杀花云慕时起,我就有了心结。 有时候,我觉得他看我的时候,其实是在看我发上的簪子。 病榻之上,他口中一直呼唤阿芒的名字。 我恍然明白,他叫的那个阿芒,似乎并不是我。我不知道那个“阿芒”是谁,这些年,他对我无疑是温柔至极,体贴至极,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姚小姐,不是我,而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女子。 那个女子也叫“阿芒”,可我就是知道,那不是我。 第六年初,我听到一个消息,花云慕刺死了皇帝,许正扶持了一个傀儡皇帝,维持着大燕的稳定。 我甚至怀疑,紫微星君下界来当皇帝,不是来搞笑的就是来找虐的。 我知道李泓萧也快不行了,不管他的那个阿芒究竟是不是我,我总是爱他的。我已经想好了,他一魂归九天,我就悬梁自尽。 我犯愁的是,念月不知道如何安排。还有,在天界与泓萧将军见面不相识,那种滋味一定难以忍受。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离尘 春暮,夏初。夕阳西下,李泓萧忽然来了精神,不愿躺在病榻上,要去外面走一走。 我扶着他去溪边逛了一圈,溪水潺潺,花香浮动,不知道什么虫子,在草丛中叫的正欢。 他赏了一会风景,对我笑道:“真是热闹。” 我看着他额角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以及强撑着笑意的苍白脸色,心疼地道:“咱们……回去吧。” 他点了点头,与我回到小院,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望着远处晚霞灿烂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坐在他边上为他轻轻摇晃着扇子。 他今年三十有五,眉眼依旧清俊不凡,刚才在溪边遇上浣衣女子,那些姑娘们还是羞红了脸不敢看他。 李泓萧对这些,似乎从来都不以为意。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轻声道:“阿芒,别扇了。” 声音中带着疲倦,一如此时院中浮动着的柳絮儿,一团团地笼着金黄的光芒,游荡在空中,没有落脚之处,空茫而倦怠。 我收下扇子,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柔声道:“好。” 他温言道:“你看这悠悠绿水,如黛青山,一年又一年,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道:“是啊,什么都没有改变。将军还是当初那个令阿芒一见倾心的将军。” 他微微一笑,看向我道:“阿芒对我,果真是一见倾心吗?” 我想起最初见他的时候,我还长在树上,他是那样的仙气浩渺,冷峻孤傲。 虽不是一见倾心,也是一眼万年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不是因为这七年的朝夕相伴,在最初最初,姑射洲的惊鸿一面,就足以令我难以忘怀。 我笑道:“将军这样的样貌,任谁都会一见倾心,何况我呢?我也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罢了。” 他握住我的手,道:“阿芒若是寻常女子,那么世上再也没有女子可以称之为不寻常了。” 我默然不语,这些年我陪在他身边,与仙与魔都打过交道,并且很多时候他都知道。 知道了,只做不知道。他从不问我这些问题,我也不并不想瞎编乱造去骗他。 谁也不问,谁也不提。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默契。 他忽然又道:“阿芒,人过三十,不称夭亡。我一点也不怕死,只是……” 我捂住他的嘴,道:“没有只是,你不怕死,我也不怕。”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好,咱们一起走吧。这些日子,或许是行将就木,我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我总是不能放心的。” 我笑着点头道:“将军,我自然是和你一起走的。你若不在了,我也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 他看着我,“我已经写信给许正,他会来接走念月这孩子,你不要担心。” 我“嗯”了一声,道:“念月是他的儿子,是该他自己养在身边的。” 他叹道:“我这一生无儿无女,除了你,了无牵挂。” “将军,太阳快要下山了。咱们进屋吧。” 他点了点头,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我扶着他走入屋内。他却不愿意再躺在床上,只是站在门下,望着屋内的座椅,目光轻淡。 夜明珠早已蒙尘,他病着的这些日子,要点烛火照明,我便也没管过夜明珠。 屋内的蜡烛,一直都是点着的。此时无风,那火苗却在跳动,似乎就要燃尽了。 我的心中酸涩难当,我知道,他的寿数将尽了。摇光星君昨日来过,说天上的司命星君会亲自下界,引出李泓萧的仙魂。 司命星君会先带泓萧将军的仙魂返回天界,处理一些杂事,然后再行第二世的入劫。 至于是什么杂事,我隐隐明白,怕是与我脱不了干系。 他重回天庭,应该不会记得我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是被一把钝刀缓缓地割着,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会记得。 我偷偷拭去眼角泪水,扶着他走到椅子上坐下。 他忽然伸臂搂住我,像当年那样将我揽入他的怀中,他的眼睛似乎是在看我,又若有若无地看着我发髻上的簪子。 我伸手取下那支簪子,对他道:“将军,你再好好看看这簪子。” 他伸手接过,并没有依言细看,而是又将簪子重新插入我的发上。 我问过摇光星君、问过南华殿下、甚至问过玉衡仙子,可是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李泓萧心中所系究竟是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已是泪流满面。和他相伴七年,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在忘川摆渡的老爷爷曾经告诉我,人这一辈子最忌讳的就是贪得无厌。 我不该贪心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难受。 我很想问问他啊,我明明就在他的眼前,为什么他看我的目光却总是那么遥不可及。 他心中的阿芒,究竟在哪里? 我本以为我得到了,到头来却猛然发觉他的千万柔情不是对我。我下界七年,两手空茫。 如果这次回天庭,有机会见到帝君他老人家,我一定要好好问清楚。他老人家究竟下的是什么棋。 李泓萧在我的脸上亲了亲,柔声道:“阿芒,别哭。” 我的眼泪止也止不住,我知道他要走了,三千年来第一次,我受不了这离别的滋味。 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面红气短,哭道:“你别忘了我。别忘了我啊……” 真是可笑,我明明知道他眼中所见并不是我,却还是一遍遍地哭着哀求他不要忘了我。 他一声声地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我紧紧抓着他,企图这样可以挽留他正在流逝的生机。 可是,终究是徒劳。 蜡烛灭了,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他的手轻轻松开,我连忙抓住他的手,强迫他搂着我的腰。可是,那种无力之感,从他的手上传到我的心中。 时间到了。 我的身后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春木仙子,泓萧将军的仙魂已经被我收回了。” 我愣了好半天,才缓缓转头,看见头戴高冠的司命星君,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茫然道:“你说什么?” 他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泓萧将军的仙魂已经被我收回了。” 我“哦——”了一声,有些不确定地道:“收……收回了吗?” “是,春木仙子,恭喜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我还是紧紧地搂着李泓萧,半响,才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司命星君道:“仙子若要离开姚雎芒体魄,小仙可以帮你。” 我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转头看向李泓萧。他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神情安宁,像是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一阵钝痛。感受着他的身子渐渐僵硬、冰冷……我却赤手空拳,无能无力。 司命星君道:“玉衡仙子?你在听吗?” 我摇了摇头,哑声道:“请星君带着泓萧将军的仙魂……先返回上天庭。我……我在这里还有些事情没办,晚几天回去……”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仙观 司命星君走后,我抱着李泓萧的身体枯坐了许久,今夜无月,房间内漆黑一片。 念月从私塾回来,看见李泓萧后,当场就嚎啕大哭。我什么也没说,但是这个孩子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我对他道:“念月,你叔叔并不是结束,他是要重新开始。” 念月听不懂我说什么,他的哭声在黑暗中显得极其尖锐而凄凉。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心也如同燃烧的灰烬,在黑暗中一点点地变暗、变冷。 于我而言,忘记一切就是意味着死亡,所以,李泓萧是死了。 我无法用宽慰念月的话来宽慰我自己,否则这七年对我而言就是虚度。 念月哭的累了,靠在门边昏睡过去。 摇光星君出现了,他静静看着我,对我道:“阿芒,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茫,结束了吗? 摇光星君道:“人死如灯灭,将他葬了吧。” 我点了点头,道:“将姚小姐和他葬在一起。” 摇光星君没有迟疑,点头道:“好,我先将你的仙魄提出来。” 我道:“我要悬梁自尽。” 我要疼,要窒息,要感受到姚小姐在死亡。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她也是真的死了。 摇光星君拧眉道:“阿芒,你这是何苦呢?你知不知道吊死鬼有多难看?” 我心中微动,看向李泓萧,他虽然生机不再,却还是神仙容貌,若是与吊死的姚小姐埋在一处,似乎有些唐突。 我拿起他的斩仙刀,道:“好吧,那我就用这刀自尽。” 摇光星君立即道:“万万不能,这是仙家法器,会伤到你的仙魄!” 闻言,我却有了一个想法,若是我被他的仙器所伤,回到天庭后,有这样一个记号,他会不会重新想起点什么呢? 摇光星君沉声道:“别想!” 我叹了一口气,道:“摇光星君,我只想有个好死,也不行吗?” 摇光星君皱眉道:“你现在是自己在找不痛快,要如何好死?吊死、撞墙、投湖、自刎?据我所知,世上诸多死法,没有一个是好看的!” 我心灰意冷,道:“不好看就不好看吧。” 摇光星君道:“你若要疼,我记得南华殿下给过你一把匕首。你就用那匕首自尽,伤口会自行愈合。既满足了你的心愿,还不会太难看。”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立即想起南华殿下的确送给过我一柄匕首。我在满屋子里翻找了一圈,终于从箱子底下将它翻了出来。 我握着刀柄,对摇光星君道:“星君,将姚小姐和他葬在一起。” 说完,并不迟疑,提起匕首猛地朝自己的心窝刺去。 摇光星君骗我! 一点都不疼!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凉风灌入,接着鲜血溢出,姚小姐的身体缓缓倒地,我的仙魄迅速从她的身体中飘离出来。 我恼道:“摇光星君!” 摇光星君搂住姚小姐的身体,一脸无辜地看向我,道:“叫我干什么?太疼了吗?” 我道:“你骗人!” 摇光星君十分认真地道:“不疼吗?我也没有试过,只是想来你那匕首是南华殿下送的,刺在身上应该很疼才是啊。” 他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然而已经没办法了,姚小姐已经死了,我已经出来了。 摇光星君将姚小姐的尸体搂到床上,又将李泓萧的尸体也拖到床榻上,他望着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叹道:“不过是两具皮囊。是化为泥土,还是付之一炬,你又何必在意呢?” 我怒道:“摇光星君,你别说话不算数!不要烧,将他们同穴而葬。” 摇光星君无奈道:“我没有要食言,我只是在给你讲道理,当然,你现在是听不进去的。” 他在院中挖了个坑,将李泓萧和姚雎芒葬在了一处。 我原本想为他们立个碑,搬了个石牌立在坟前,却又不知道要写些什么,只要先立下一块无字之碑。 天光渐明,摇光星君对我道:“阿芒,天要亮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我摇头道:“不要叫我阿芒。” 我是桃花春木,是天界的小仙,不再是姚雎芒。 摇光星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你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在天界见到泓萧将军。” 我再次摇头,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我还见他做什么呢?徒增烦恼而已。 我还是不要见他了。 我望着小院,满目荒凉,道:“我在人间没有仙观,不如,这里就当做我的仙观吧。” 仙观相当于仙者在人间的落脚处,我这样的小神仙是没有资格在天庭设立仙府的,只有在一些仙洲设立属于自己的仙观。 若是品级太低,在仙洲也设不成观的,才会选择来人间设观。神仙住人间,当然是下下之选。但所选的仙观必然气势雄伟,像我这样选一个村宅当仙观的,应该是旷古绝今之举。 我是要上诛仙台的,但我听说,就算是陨落的神仙,之前设立好的仙观也不会消失。 仙观就相当于在这小院周遭设了一道屏障,寻常人不能进入,也就无法破坏这里头的东西。 我想着,以后我若能留下一小缕魂魄,我也是要飘到这里来的。 摇光星君叹了一声,道:“桃花啊,你别搞得像是要灰飞烟灭了好不好?” 我叹道:“也差不远了。” 摇光星君伸手一挥,小院的上空立即出现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想一口圆形的琉璃碗,将整个小院罩在其中。 他道:“这以后就是你的仙观了。” 我道:“多谢星君成全。” 他翻了个白眼,“谢什么?四海八荒第一破。也就只有你稀罕这里了。” 他指着还在昏睡的许念月,道:“许正是天上星君下凡,可以自由进出你的仙观,现如今他正快马加鞭赶过来,这孩子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道:“好。” 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牵挂了,我问过念月的命格,是顶顶好的扶龙之命。 他的父母虽然都是天上仙人转世,但他却是实实在在的肉体凡胎,虽无仙途可言,但在人间会平步青云当个盛世宰相。 摇光星君道:“桃花,现在是不是可以随我回天庭了?” 我正要点头,忽听头顶上空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涓离带着一个红衣女子从天际飘然而下。等那女子站定,我才看清是阔别了几百年的孟婆。 孟婆依旧画着浓艳的妆,脸上挂着欢喜的笑,手中稳稳端着一碗香气浓郁的汤。虽然是笑,却诡异难言。 涓离面无表情,冷声对我道:“喝下这碗汤!” 章节目录 第153章 不识 我缓缓摇头,我不会喝的,我不想活得那么没心没肺。 孟婆还是那个站在忘川河畔、红衣如火的娇俏女子。她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道:“春木仙子,咱们冥王殿下也是为你好。你放心,我这碗汤是很有讲究的,喝下去,只会让你忘记这七年的事情。” 我还是摇头,道:“忘川那些不愿忘记的鬼魂你见得多了,我也见得多了,不必多言,你劝不了我。” 涓离嫌弃道:“你就打算以这副死样子重返天庭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粗布碎花的衣裙,笑道:“不是很好吗?” 涓离啐道:“别丢我的脸!” 我微笑道:“我是天庭的桃花春木,跟你们地府有什么关系?什么叫丢你的脸?” 涓离愣了一下,指着我的鼻子气道:“你是仙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 她忽然顿住不说,一张极具锐利之美的脸颊涨的通红。 我微笑看着她,在人间这几年,我早就看明白了。我成仙这件事是有预谋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摇光星君知道,涓离也知道,只不过他们谁都不告诉我。 我叹了一口气,道:“只不过什么?你有种就说完。” 涓离拧着眉,一脸吃瘪的表情,颤声道:“你……你……” 我静静地看着她,道:“涓离,我若神采飞扬,你会为我高兴吗?我若布衣荆钗,你会为我失望吗?” 涓离僵在当场,没有说话。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或许我只有庸庸碌碌,不好也不坏,本本分分地当一个小妖精,才能如她的意吧。 我轻声道:“你放心,就算我上了诛仙台,也不会连累你的。你忘了,我本就不属于你们幽冥涧。” 浮萍漂泊本无根,我无亲无故,孑孓一身。 孟婆手中还端着她的那碗汤,我对她道:“孟姐姐,连你自己都不愿意喝下这汤,又何苦要来劝我呢?” 孟婆不笑了,脸上露出一丝错愕的表情。 阿依阿傍曾经告诉过我,孟婆也有她不愿意忘记的事,所以,她不喝自己的汤。 我随摇光星君走了,御风而行,重归天庭。 天庭依旧仙音飘渺,雾气弥漫,什么都没有改变。我已经有七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七年,对于这个亘古存在的仙庭而言,不过就是沧海一栗。 摇光星君道:“你累了,暂且去我府上歇歇。” 我摇头道:“不必了,我想去见帝君他老人家。” “帝君在闭关,半月后出关,我会亲自带你去见他的。” 我心中郁结,我做什么都不顺,想求个明白的死也需经历些坎坷。 想了想,只好跟着摇光星君前往他的仙府。半道上却遇见结伴同行的月下老人和南华殿下。 月下老人看见我后,简直就像是看见了他亲闺女,一跳三尺高,拍手叫好:“春花回来了!哈哈哈,很好很好,快快来我府中一叙。” 摇光星君十分有礼貌地回绝道:“桃花累了,月老,你且容她修养几日,再去叨扰。” 月下老人“咦!”了一声,十分不满意地瞪眼道:“怎么去我府中歇息就不能?你又要把小春花带到你府上!我老人家真是要问问你了啊,你一个年轻小伙子,总把漂亮小姑娘骗到府中,意欲何为?” 摇光星君一只眉高一只眉低,道:“月老,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要问你,你一个上了年纪的仙翁,总把漂亮仙子请到府上,为老不尊吗?” 月下老人气的吹胡子瞪眼,“你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玉衡仙子还在你府上呢!” 我转头看向摇光星君,尴尬道:“星君,玉衡仙子在你府上啊?那我就不打扰了,还是去月下仙人的府上聒噪他去。” 摇光星君连忙举手道:“冤枉,桃花,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玉衡那是不请自来,我赶都赶不走。不过你别担心,等你去了,我把她打也打走。” 我道:“仙君,这样不太好吧。” 我其实知道,玉衡仙子是喜欢摇光星君的,当年她百般撮合我与李泓萧,其实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小女子心思呢? 摇光星君道:“没什么不好的!你放心随我来吧。” 我暗暗叹息,玉衡仙子喜欢摇光星君,他知道吗? 只怕是知道了也装不知道。 南华殿下笑道:“摇光兄,若是玉衡仙子在贵府,只怕贵府的地方小了。不如请春木仙子去我府中住上几日。” 摇光星君忙道:“更不妥!更不妥!” 我暗暗琢磨,我这么一枝桃花煞,怎么他们三个都抢着要?我这么受欢迎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不远处忽然飘来一抹凛冽的寒光,有个素袍淡然的身影,从飘渺的雾气中走过。 他并没有停留,目光轻轻淡淡地朝这里瞥了一下,脚步未见迟疑,只是对南华殿下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飘然而去。 我看清了他的样貌,他的目光未曾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我茫然失神,月下老人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霸道地道:“小桃花是我的,都别和我抢!” 我脚不沾地,被他拉到了月老宫。等到了地方,坐下呆愣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泓萧将军没有看我,他又成了那个清冷彻骨的神仙。 摇光星君和南华殿下都跟到了月老宫。月下老人拿出他珍藏许久的好茶给我们品。 我们四个围炉而坐,氤氲的茶雾似乎透着绿意,我挥手扇了几下,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够清明一些。 摇光星君叹道:“他果然又变成了那个死德行。” 月下老人愁道:“可不是嘛!我听说下面又新来了几位顶漂亮的仙娥,可别看见他,不然又完了。” 南华殿下则道:“泓萧这次只会在仙庭停留半月,大可不必担心。” 月下老人唉声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厉害,只叫那仙娥看去一眼,就算完了。” 说着,他还指了指我,对南华殿下道:“瞧瞧这小桃花,现在还失魂落魄的呢。” 我勉强道:“没有啊……”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没有吗?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我强迫自己收回杂乱的思绪,问南华殿下:“泓萧将军会在天庭停留十五天吗?” 南华殿下点了点头:“不错,要等帝君出关。帝君有事要与他商议。” 我问:“那之后是不是又要入第二世的劫了?” 南华殿下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是。” “殿下为什么迟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担忧道:“我只怕这第二世情劫之前,他会有一道天劫临头。”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强颜 我心中微惊,正要细问,摇光星君却道:“既然是天劫,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该来的总是会来。能扛下来,是他的造化;抗不下来,是他的缘法。” 摇光星君是天生的神仙,没有怎么经历过天劫,所以这么轻描淡写。 同样经历过天劫的南华殿下可就没有这么想的开了,他默然无语,缩在袖中的手指似乎在掐算着什么。 月下老人道:“泓萧将军这道天劫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我觉得应该暂停他入世受第二劫,等过了天劫再说。” 摇光星君笑道:“月老,你觉得的有什么用?你又不是通明殿的帝君大人。” 月下老人挑了挑眉,道:“我老人家的岁数和帝君差不多,也是能在他面前说上几句话的!” 摇光星君轻笑了一声,问:“差不多吗?” 月下老人含糊道:“也就差了那么几万岁……” 我奇道:“帝君大人比你还长几万岁吗?看着不像啊?” 月下老人捋了一下鬓角的小辫子,道:“桃花,你这话可就有点伤我老人家的心了啊。” 摇光星君忍着笑道:“帝君注意保养,所以显得年轻,以至于他虽然比月老年长了几万年,看起来还是个中年儒君的形象。” 月老撇嘴道:“我这叫顺应天理,年老的就该有年老的样子。” 南华殿下颇有些警示意味地道:“月老。” 月下老人颇为不满地叹了一口气,摆手道:“喝茶喝茶!” 摇光星君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举杯饮茶,不说话了。 我有些奇怪,帝君大人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不太上心,最是淡泊,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小气神仙。怎么大家一扯到帝君身上,都讳莫如深呢? 月下老人没心没肺,摇光星君随心所欲,他们两位也就罢了。可是南华殿下,他似乎对帝君的观感并不是很好。 我们四个默默喝茶,没有闲情逸致,皆是各怀心思。 南华殿下率先放下茶杯告辞离去,走时问我要不要去他府上小住,我还没出声,就被月下老人和摇光星君齐声回绝了。 其实我心底还是挺想去南华殿下府上的,毕竟在这天庭,南华殿下和泓萧将军的关系好像最好。若是我去了南华殿下府上,没准还能远远见他一面。 然而,为什么还要见呢?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定再也不见他了吗? 想到这个,我轻轻摇了摇头,对南华殿下道:“我就不去叨扰殿下了。” 南华殿下不以为意,点了点头,道:“那在下先告辞了。” 摇光星君又坐了一会,被月下老人给轰走了。 我呆呆地坐在月老宫中,望着院中那一棵硕大的桂花树,馥郁芬芳随风浮动,不多一份不减一分,恰到好处。 连花香都这么刻板,这个天庭原本没趣! 月下老人坐在我旁边梳理着他的红绳,嘀嘀咕咕对我道:“桃花啊,你看我这宫中怎么样?以后就住在我这里吧?我这么大岁数,还没有点过哪个神仙呢,就看你不错。” 我微笑道:“这里有金色的桂子、彩色的流云,金璧辉煌,光彩照人。是……挺好的。” 可是,没有人间那个小院好。如果可以,我愿永远住在那里,什么地方也不去。 我帮月下老人将他的红绳缠绕成一个大球,他唠唠叨叨道:“桃花,你别不开心。你就当是下界玩了几年,咱们神仙的命长着呢,几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想了想,且不说我的命还长不长,就算这一次不上诛仙台,那七年对我来说,也是永远难以忘记的。 对仙庭的神仙来说只是几年,弹指一挥间。可是却是姚小姐的全部啊。 我苦笑不语,月下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气横秋地道:“我老人家在天界牵线这么多年,深谙一个道理,要想忘记前尘往事,那就开始另外一段情。桃花你放心,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咱们明天去见见。” 我愣了一下,红线团差点滚落到地上,“仙翁,你安排了什么?” “就是几个合适的神君,你去见见,聊聊天,实在不行可以当朋友处处嘛!” 我为难道:“还是不要见了!” “去见见,去见见!都是我给你精心挑选的,都很优秀的!” 我还要摇头,他就已经下定论了:“已经说好了,必须去见啊。” 我无奈,突然发现在月老宫中也不好,他总让我去相亲! 唉,还是南华殿下那里好。 月老许是见我一脸不开心,连忙拉着我的手和蔼可亲地道:“别害怕,我给你找的都是些温和儒雅的仙君,性情绝好!本来嘛,我看南华殿就很合适,但这小子太死板,非说什么朋友妻不可欺。” 我愣了一下,微微脸红。南华殿下洒然随性,并不将男女私情放在心上,他对我无意,所以才有这番说辞来敷衍月下老人。 在人间我是李泓萧的妻子,南华殿下将李泓萧当成朋友,他这么说好像没什么不妥。 只是他似乎忘了,姚小姐是李泓萧的妻子,我与泓萧将军却是没有什么干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问月老:“明天都有哪几位仙君啊?” 月老来了精神,搓手道:“有圣华灵君、立湖真君、知秋元君、推云仙人、布雾仙人……” 我尴尬道:“这么多啊?” 月下老人眼珠子一转,立即摇头道:“就这些,没了!没了!” 我问:“这些仙君你是不是都还没有请呢?” 月下老人头摇的像波浪鼓:“请啦!都请啦!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道:“那我明天就真去赴约了,可别到时候一个仙君都没有,那也太尴尬了。” 月下老人笑眯眯地合不拢嘴,“怎么可能没有呢?这些仙君都是急着找仙侣的,都来我这里登记过的。” …… 我无言以对,只好咳了一声。月下老人自知失言,立即捂嘴,扭头看向窗外的桂花树。 我见他装模做样十分可爱,忍俊不禁,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难过……我桃花春木本来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妖精,没什么过不去的。我若整日里愁眉苦脸,那还要不要活啦?” 虽然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会是什么,但能活一天是一天,我干嘛要苦着张脸呢!又没谁是欠我的。 我打起精神,笑道:“有没有图册子给我看看啊?” 月下老人一副很懂的样子,兴致勃勃地从墙柜翻出一本厚重的图册,“来来来,咱们先看看!你要的都在这里——画像、仙龄、身高、灵力、仙府位置、乃至于坐骑品种,无不详尽……”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富奇 我随手翻了两页,觉得纳闷,“怎么连这些仙君的坐骑都记录在册呢?这个坐骑……和寻找仙侣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月下老人叹道:“唉,这算是咱们仙庭近来刮得不太好的风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仙娥找仙侣时都特别注重对方的仙府位置以及坐骑品阶。有些仙君也很看中仙娥的坐骑是什么,依我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嘛!” 我点头表示赞同,找仙侣相伴,原本是两情相悦最为重要,若是计较那么多身外之物,未免就变了味了。 月下老人道:“在咱们仙庭,最有牌面的当数帝君大人。他老人家的坐骑是凤凰于飞。” 我从没见过帝君的坐骑,好奇问:“是一只凤凰吗?” 月下老人伸出两只手指,“是两只凤凰,再加上一驾紫金舆。那两只纯金色的凤凰衔着紫金舆而飞,你是没见过,当真是气象恢宏啊!” 我心中微动,他描述的这场景我是见过的,不仅仅见过,我还坐过…… 不就是魔君宗荀的轿舆吗?只不过金凤凰换成了两只硕大的黑鸟。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魔君宗荀了,自从引月产子而死,他就再没出现过。但我有时候却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他虽然没出现,却好像一直在我身边。 宗荀的车舆怎么会和帝君的这么像呢?难道是他在模仿帝君?细想却不太可能,宗荀虽对我温和,我却知道他骄傲自负,绝对不会刻意模仿别人的。 月下老人问:“桃花,你摇什么头?” “啊?我摇头了吗?” “是啊,摇了好一会了。” 我暗暗汗颜,是我想的太出神了。我道:“没什么,我在想帝君的车舆那么气派,只可惜我没有见过。” 月下老人道:“我也没见过几次。那轿子虽然好看,帝君却不太喜欢。” 我问为什么,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置办那轿子呢?月下老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他凭感觉觉得帝君不太喜欢那轿子。 我道:“可能是帝君他老人家一贯低调,为了天庭的脸面才不得已配了个那么富丽堂皇的轿舆吧。” 月下老人摆手道:“不说帝君的轿舆了,你看,这其他仙君的坐骑也很有意思的。” 我看过去,有骑牛的、卧虎的、甚至还有御蛇的。 月下老人道:“摇光星君的坐骑是一头孔雀,十分花哨,他从来不用,只养在府中赏玩,前些日子我去看了,那孔雀都快肥成鸵鸟了。” 我抿唇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咦!你别不信,我明儿就带你去看看!”月下老人掐腰站起来,十分认真地道:“真的很肥!” 我笑道:“可是明天我要去见那些仙君啊。” “那……那就后天!” “哦——那南华殿下的坐骑是什么,黄鹤吗?” “你还真猜对了,那扁毛畜生名叫玄鸟,是一头上古神兽。年龄估计比帝君的那两只金凤凰还要大,不知怎么被南华殿收伏了,甘愿给他当坐骑。” 我点了点头,又问:“泓萧将军呢?” 月下老人一拍手,“我就知道你要问泓萧将军!” 我微微脸热,“问问不行?” 月下老人耸了耸肩,“可以啊,不过问也白问,因为泓萧将军没有坐骑。” “别的仙君都有,怎么他没有呢?” “他独来独往惯了,所以没有。” 我恍然失神,泓萧将军在天庭没有什么能说的上话的神仙,连一头坐骑都没有,他为什么那么孤独?他历尽千辛当了神仙,究竟是为什么? 大神仙得大逍遥,可是我觉得他一点都不逍遥。 月下老人笑眯眯地问:“你知道咱们天庭最可爱的坐骑是谁的吗?” 我想了想,道:“应该是你老人家的。” 他这个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很难再说出别的仙者的名字。 月下老人欢喜道:“桃花你真聪明,一猜就对!”说着双指扣成环状,抵着嘴唇吹了个哨子,不出片刻,门外懒洋洋探进来个脑袋。 那是一头老虎,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巴。总之,十分的圆乎。 月下老人使了个手势,唤道:“丽丽,进来!” 于是,那老虎得意扬扬地摇着尾巴进来了。到我身边时嗅了嗅,忽然兴奋起来,绕着我一边哼哼着一边欢快地转圈圈。 我看清楚,它的背上生了一对翅膀。它只有半人之高,的确十分可爱,不像别的老虎那样高大威猛。 我笑问:“这个,叫……丽丽?” 月下老人揉了揉那老虎的脑袋,笑眯眯地道:“怎么样,可爱吧?明天就让它跟着你去赴会,真的很拉风哦。” 我讪笑几下,道:“哈哈,仙翁你还真的很会取名字呢。” 月下老人捋了捋胡子,老神在在地道:“他原本叫富奇,还有个兄弟叫穷奇。那穷奇秉性不好,是头凶兽。不过这孩子却是秉性温良,被我收为坐骑。” 我有所耳闻,穷奇是四大凶兽之一,外貌像老虎,长有一双翅膀。没想到他还有个兄弟叫富奇。 月下老人捂住富奇的两只圆圆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对我道:“那穷奇是被帝君镇压在三十三天,这孩子一直不知道呢。” 我小声道:“你这样捂住他的耳朵,他真的听不见吗?” 月下老人道:“听不见。说来也奇怪,自从我给他改名为丽丽后,他的耳朵就不太好使了。” 我瞧他一本正经的,不像是在开玩笑,心中纠结要不要委婉地提醒他给这老虎再换个体面的名字。 我还没说出口,月下老人就自顾自地嘀咕道:“叫丽丽多好啊,又乖又好看,比那恶俗的富奇可强多了。” 我无言以对,想起自己的名字,桃花春木,也是这位老人家给起的呢…… 我本来叫阿春,虽然也不是很好听,但好像比这矫情的桃花春木好一些吧…… 月下老人得意道:“我老人家起名是仙庭一绝,你说是不是,桃花春木仙子。” 他故意将“桃花春木”四个字加重,以强调这是他给我取的好名字。 我讪笑道:“确实……” 下面的“很好”二字,愣是没说出口。 月下老人心情大好,扯过来一张云床,对我道:“你先睡下,我出去找点东西。” 我在云床上躺下,真是太累了。我想睡一觉,最好永远都别醒过来。 可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泓萧将军在云雾中走过,没有看我一眼。 那种清冽的孤冷,从他的目光直渗透到我的心里。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湘黛 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眯了一会,身下一空,重重摔在琉璃地板上。我揉着腰站起来,听见卯日星君的叫声,外面已经大明了。 我叹了一口气,月下老人的云床虽然舒服,但卯日星君一叫唤它就散了。 我开始无比怀念人间的那张小床。那时候,我可以躺在他的怀中睡到日上三竿。 我伸手抽了自己一耳光,那时候,不是我躺在他的怀中,是姚小姐躺在李泓萧的怀中。 不可以混淆! 月下老人兴冲冲从门外进来,“桃花啊,睡得怎么样?欸?眼底下怎么是黑的?” 我道:“实不相瞒,您的床太软和了,我一趟上面就感觉直往下掉。虽然并没有真的掉,但那种感觉你应该懂得。” 月下老人遗憾地道:“可怜的小桃花,在人间苦日子过惯了,都怪那李泓萧,好好的镇国将军他不当,非要去当劳什子村夫,让你也跟着受委屈。没事!以后在我府中,会让你熟悉这种柔软的感觉的。” 我道:“不是我,心甘情愿跟着李泓萧的是姚小姐,不是我……” 月下老人纠结了一下,道:“不是就不是,正好!来来来,快试试我给你找的新衣裳。” 说着,献宝似的将一团红雾般、氤氲着某种古老而神秘仙气的裙裳捧到我眼前,神秘兮兮地道:“这是上古仙裳,名曰湘黛烟罗。” 我看了一眼,摇头道:“我不喜欢穿红的。”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 我道:“我习惯穿我这一身了。” “你现在这身粗布花裙子虽然别有一番风味,但是……有点土……待会咱们要去见人的,穿这个不合适。” 我一向不善于拒绝,何况此时月下老人正以一种十分期待的眼神瞧着我,我实在不忍心拂却他的美意,只好伸手接过那裙裳。 抖开一看,无语…… 太轻薄了,简直就像是一团红雾,穿上去可能更加不合适。 我道:“仙翁,你……你这衣服……恕我直言,真的好像不太……不行……” 月下老人道:“桃花,你别瞧它轻薄,上身效果很好的,它是一种若隐若现的效果,不会透很多的,不该透的绝对不会透!” 我微微红了脸,尴尬道:“仙翁,你别这么直接……” 正说着,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外面飘了进来,裹住我叫道:“春木仙子,你想死我了!” 我咳了几声,挣扎着道:“玉衡仙子,你松开些,我喘不过气来了。” 玉衡仙子好不容易才放开我,跳出一步将我上下打量,啧啧道:“桃花,你果然有些不一样了哦。” 我生怕她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连忙道:“仙子前来一定是有要事要找月下老人吧?” 玉衡仙子神采飞扬,“不是,我来找你的!听月老说你要去相亲,带上我,我帮你掌掌眼!” 月下老人语重心长地道:“阿衡啊,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这丫头,非要穿这身去相亲,成何体统?” 玉衡仙子看着我身上的衣裙,道:“是有点……质朴……” 她指着我手中的湘黛烟罗,道,“这件给我看看。” 我连忙递给她,她抖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对月下老人道:“不如就让桃花先穿她本来的衣裳。” 月下老人瞪眼道:“不行!” 云衡仙子玉手一勾,在月下老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月下老人白眉舒展,频频点头。 我问:“你们在说什么?” 玉衡仙子笑眯眯地道:“我在劝月老呢,你穿这样子很朴素的,对那些仙君也是个考验!” 月下老人点头道:“是是是,毕竟寻找仙侣是一件大事,不能选那些只注重外表的伪君子。” 玉衡仙子将那件红裳收入袖中,拉着我道:“走吧。” 月下老人问:“不用稍微收拾一下吗?是不是该给桃花画个薄妆?这头发也得整理一下吧。” 玉衡仙子对月下老人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先不用!您老就不必担心了,我自有办法!” 于是,月老带路,玉衡仙子挽着我的胳膊将我带到了一处开满了桂花的仙苑。 苑中的凉亭桌子上摆着香果,却是无人。玉衡仙子纳闷道:“月老,您请来的仙君呢?” 月下老人尴尬道:“咱们好像来的太早了!” 玉衡仙子连忙道:“咱们是仙子,怎么能来这么早呢?不体面,不矜持,快撤快撤!” 说着拉着我就往桂林间钻,还回头对月老道:“您老在这等着就好了,过一会我再带桃花来!” 我逛入桂林,金色阳光之下,桂子纷纷如雨落。我对香气浓郁的花类一向无甚好感。因为我是桃花枝,没什么香味,不像桂花梅花兰花这样张扬。 但我还是挺喜欢桂花的,姚小姐和李泓萧的小院中,就种着一颗桂花树。李泓萧喜欢桂子酿酒,姚小姐最爱喝。 我愣愣出神,浑然忘了自己已经在天上,忘了李泓萧已经不存在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哪里来的村妇!也敢逛到桂子林来,污了桂子林的香气,咱们花神殿下是要怪罪的!” 琬莹仙子。 我抬头望去,见她穿着一身黄锻羽衣缓缓走来,看见我时微微挑了一下眉,道:“原来是春木仙子啊。” 我温声道:“此处是仙子管辖吗?” 琬莹仙子道:“我是花神女夷座下掌形司,百花形态皆归我管。若是有那些形态出格、哗众取宠的,我皆有权处置。” 玉衡仙子拍手笑道:“好厉害,好大的官啊!没想到花神女夷这么看重你,我还以为她这次返回天庭会撤了你的职呢!你说说看,是如何讨她开心了,她才能如此将你视为心腹?莫非她下界为人时,你也曲迎奉承,听她召唤?” 琬莹对玉衡仙子施了一礼,淡声道:“小仙在您面前,自然不敢持重。仙上是星君,小仙是花使,在为谋职,各凭本事,泾渭分明。仙上为何要为难我这样一个小仙使呢?” 玉衡仙子点头道:“你说的对,我的确不该与你多言。等我去找花神女夷,自有话说。” 琬莹下巴一抬,指向我道:“不过这位桃花仙,却是该我来管吧?” 玉衡仙子摇头道:“不该。” 一个清雅声音如深谷幽泉,从远处传来——“不该琬莹来管,那该不该本座来管呢?” 我心中一沉,最不想见到的那个她还是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赏桂 据我所知,花云慕在杀死皇帝之后,就被许正给赐了白绫,她是比我早一年回归天庭的。 人间的那些恩怨,她应该是不记得的,就像李泓萧不记得我一样。 可是此时此刻,她朝我走来,虽然含笑,眼神之中却有杀意。 我心神微震,一时琢磨不透,不知道她这神情是向来如此,还是因为记着人间的过往。 她穿着一件莲花纱衣,素净高雅之中透着一股雍容。在她面前,一身黄衫羽衣的琬莹被衬托的如同枯败的黄花。 玉衡仙子长相之中带着男子的清癯气,若是选举天界的美人,她一定是能在前五之列,然而此时在花神女夷的面前个,却如一块沉香对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也黯然失色。 我就更不用说了,从上到下,自内而外,没有一点点气场可言。 总之,在花神女夷面前,我和玉衡仙子被碾压的很惨。 玉衡仙子的眉梢挑起一丝不屑,缓缓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也不能管。” 我对她使了个眼色,想提醒她少生事端,奈何她根本不看我一眼。 论理,我是属木类,不属花类,的确不该花神女夷来管。 但是天庭的木神已经陨落几千年,现在天庭没有木神,花神虽无其名,但实际上却司木神之职。 花神女夷的嘴角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掠过玉衡仙子,瞥向我,道:“你回来了?” 我脑子有些乱,看她这样子,是记得人间事的! 为什么李泓萧不记得? 直到她又问了一遍,我才缓过神来,点了一下头,道:“人间往事……” 她摆了摆手,道:“人间事是司命星君写的,原本与你无干。” 我愣了,这样知情达理的花神女夷,不是人间的那个偏激的花云慕可以企及的。 果然,花云慕是人,花神女夷是神。 花神女夷微笑道:“你好像有点怕我?” 我道:“女夷殿下您是百花之神,我是一介散仙,自然十分敬重殿下。” 她笑问:“只是一介散仙?看来你也不认为我该管你们木族的事?” 我道:“花木本是一家,小仙若能得到女夷殿下的庇护,自然求之不得。”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点头笑道:“谁说你痴傻无知,我看明明是能言善辩。” 说着,伸手扶住我的手腕,道:“这天庭的桂子终究是比人间的好。你觉得呢?” 我道:“小仙闻不出什么是高雅尊贵,只知道人间桂子有草木清气,这仙界的桂子总是馥郁醇厚。” 花云慕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道:“果然能言善辩。你本是一颗玲珑心,如何得了个痴憨的名声呢?真叫我百思不得其解。” 月下老人在外面喊道:“桃花啊,阿衡啊,快出来吧!仙君们都到了——” 我暗暗流汗,这句话的语气真的好像我在人间桃花楼听到过的。 当年摇光星君带我去逛桃花楼,那楼外浓妆的夫人请摇光星君进去的时候,喊的和这个如出一撤—— “姑娘们,快出来吧!贵客到了——” 花神女子扶着我的胳膊,没有放手,微笑问:“仙君们?春木,你约了仙君来赏花?” 我简直想扯一片浮云钻进去不出来了。 玉衡仙子拉着我的另一只胳膊,理直气壮地道:“是啊,我们快开始了,女夷殿下也想同去吗?” 她这么问,言下之意显然是不想花神女夷来掺和的。 可是谁知花神女夷闻言却是点了点头,颇有兴致地道:“如此美景,不来赏玩岂非可惜?” 说着,扶着我朝桂林外面走。 玉衡仙子黑着一张脸,动了动唇还想说话,我连忙反手握紧她,重重地握了一下,她才没有再说下去。 我在天界本来就只有十五天的光景,不想再惹出什么事端。花神女夷若是记得人间事,必然不会忘记涓离想要杀她,冥府有难,我这个出自九幽冥府的小神仙,万万不能再点火了。 出了桂子林遥遥望去,只见凉亭中站着五位仙君,皆是面如冠玉、长身玉立、观之不俗。 月下老人瞧见花神女夷时,皱了皱眉,明显有些不悦,轻轻哼了一声,也没打招呼,也没赶她走。 女夷神态自若,好像没有发觉月下老人很不欢迎她。悠然地扶着我走到凉亭,择选了一个泛着黄釉般温润光泽的暖玉凳坐下了。 其实,这小亭中一个老人五位仙君,只有老人家不欢迎这位女夷殿下,其他五位,眼睛都看直了! 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我是女仙我都觉得女夷殿下很养眼,我也想多看她两眼,虽然她凄凄冷冷不近仙情。 月下老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对我道:“桃花啊,你盯着女夷看什么?她脸上有花?” 我回过神,道:“没有花,是女夷殿下很好看。” 其他五位仙君的表情十分精彩,有的是惭愧,有的是自惭形秽,有的是呆呆愣愣还没回过味。 月下老人黑着脸请他们入座,这几位仙君都很有默契地远离了女夷的席位。 女夷殿下若是美人,他们定然喜欢亲近。 可惜,女夷殿下是绝美之人,美到让人不敢靠近,不敢亵渎。 花神女夷面上还是带着轻淡的笑,一如当年的那一场春日宴,我还是姚小姐,她还是花贵妃娘娘。 那时候,她也是高坐席上,笑意轻淡。满园的春景都不及她。 女夷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仙君的身上停留,只是对月下老人笑道:“仙翁不必拘谨,我只是闲来观赏桂花,你们随意。” 月下老人淡淡地道:“老夫没有拘谨。” 说着,不去管她,指着五位仙君给我介绍。 我只知道他们分别是圣华灵君、立湖真君、知秋元君、推云仙人和布雾仙人,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没记住。 该给他们介绍我了,月下老人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道:“这一位,就是咱们天界最可爱的仙子,桃花春木!她虽然暂时没有仙府,却有一个极其名贵的坐骑。” 说这甩了个响指,“丽丽——快过来——” 圆滚滚的富奇狂奔而来,围着我转圈。我僵在当场,快要尴尬死了,月下老人还浑然不觉,在旁边道:“诸君且看,我家春木仙子与丽丽是不是很配!” 五位仙君心不在焉地点头称是,其中的知秋元君犹豫不决,似乎想说什么。 月下老人道:“元君有何问题啊?” 知秋元君迟疑道:“我听说这头虎魁最喜欢吃衰煞之气,不知道,它这么喜欢春木仙子……是……是……因为……” 月下老人挑眉道:“因为什么?你们不会真信了春木仙子是桃花煞衰神的传言吧?那是摇光星君随口胡诌的你们也信?” 几位信君立即摇头,纷纷表示是无稽之谈。 月下老人不悦道:“诸君如此心不在焉,不知是何缘故?” 我暗想这还用问吗,女夷殿下坐在这里,他们魂不守舍不是很正常? 几位仙君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月下老人叹了一口气,道:“春木仙子仙骨纯良,美人在骨不再皮,诸君眼中看不到,心中也看不到吗?如此,这席也是无趣,不如散了吧。” 玉衡仙子叫道:“且慢!” 我回头看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忽觉得一片红雾迎面扑来,将我裹挟在其中。 我身子一轻,凌空翻了一翻,再落地时,却是穿上了那件湘黛烟罗。 几位仙君愣了一下,玉衡仙子的神情尤其古怪,她立即拍案站起,指着我的衣裳沉声问玉衡仙子:“大胆!这烟罗是从哪里来的!”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救场 云衡仙子诧异道:“你说什么?我大胆?花神女夷,论仙龄我在你之上。论仙阶我占星位、你占神位,你也不比我高。今日宴席是你不请自来,怎么,我要做什么还得听你的指示吗?” 花神女夷死死地盯着我身上的湘黛烟罗,沉声道:“这件烟罗不是你该穿的!脱下来!” 月下老人哼了一声,道:“花神女夷!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的慕云宫吗!” 女夷脸上阴晴不定,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看向月下老人,她轻声道:“你不会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吧?” 月下老人掐腰怒道:“知道又怎样?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四海八荒天上地下,这件湘黛烟罗就只有她配穿!” 女夷眯了眯眼睛,忽然一挥衣袖,只见一团炫目金光从她袖中抖出,直直朝我扑来。 玉衡仙子眼疾手快,拉着我极速后掠,那团金光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琉璃玉阶被炸出一个大坑,黑乎乎的冒着烟。 月下老人勃然大怒,“花神女夷!你竟然敢对天上仙子使用焚谷净火!” 我一颗心狂跳不止,刚才再晚一点,定然要被那团金光罩住,下场可想而知。焚谷净火是花神女一的术法,威力巨大,堪比太白金星的丹炉真火。 我沉声道:“女夷殿下,你为何一言不合就要置我于死地!” 花神女夷脸色狰狞,道:“小妖精,你当真不脱这身烟罗!” 一个悠然如晨钟的声音从桂子林的另一边传来,“桂林仙苑,怎会有焚谷净火?” 玉衡仙子立即叫道:“南华殿下!快过来帮忙,花神女夷疯了要烧了春木仙子的仙魄。” 一袭青衣踩着空中桂子飘然而至,南华殿下落在我的身前,上下看了看,问:“可有受伤?” 我摇头,收敛心神低声道:“女夷殿下只是不喜欢我的这身衣裙,没有想要烧我仙魄,是一场误会。” 南华殿下转头看向女夷,微笑道:“女夷殿下,不知春木仙子这一身湘黛烟罗有何禁忌?” 花神女夷沉声道:“你既然知道她穿得这是湘黛烟罗,就该知道有何不妥!” 南华殿下朝我看了看,笑道:“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我看很好。” 花神女夷冷笑了一声,点头道:“是吗?南华殿下,连你也要护着她?” 南华殿下微笑道:“是,我的确很想护着春木仙子。在下虽与女夷殿下同为仙僚几万年,却不如与春木仙子的几面之缘更有情份。” 我从未觉得南华殿下是这样的神仙,他一向温文尔雅,没想到会这样丝毫不给花神女夷留情面。 花神女夷一张艳冠群芳的脸此时气的通红,频频点头道:“好,很好,南华殿下今日之言,我记下了!” 说着重重摔了一下衣袖,飘然而去。 几位仙君已是呆若木鸡,那位知秋元君最先回神,对南华殿下作了一揖,道:“殿下别来无恙?” 南华殿下微笑道:“甚好。知秋兄,听说你府中的睡莲开了,我定要前去一观。” 知秋元君连连抱拳,道:“能蒙殿下左顾,正是求之不得。” 南华殿下又对月下老人微笑道:“月老,你请诸位仙僚来饮宴,却不叫我?” 月下老人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不合适吗?我叫你干什么?白吃我的果子?” 我连忙拉扯月下老人的袖子,给他使眼色,月老大人啊,给我留点面子吧…… 南华殿下微笑道:“有什么不合适?” 玉衡仙子咳了一声,笑嘻嘻道:“南华殿,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所以才来英雄救美?” 我红着脸道:“那个,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呢,先走了!” 说着扭头就跑,也不管身后的月下老人大嚷大叫。 我跑出了桂子苑,空中的香气淡了一些,多了几分清爽。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衣裙,忽觉发上有什么东西晃动,伸手一摸,才知刚才玉衡仙子给我换衣之时,顺便还给我变了个发型。 我胡乱走了一会,见远处雾气散开,浮出一方清冽潭水,不知不觉走过去,蹲在潭岸,看着水中的影子。 这还是我吗?我恍惚了一下,伸手捂住脸颊。 我仔细看了一会,眉眼口鼻皆是,只不过这样的妆容,我却从没没有尝试过。何等冷艳,何等凄清。 我叹了一口气,我这样的小神仙怎么能穿这种烟罗,作如此梳妆?岂非是不伦不类?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极其有规律的哼哼声,我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栽进潭水中,回头一看,原来是丽丽趴在我身后的地面上,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十分惬意。 我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道:“你怎么跟来了?” 它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用脑袋拱了拱我的手,又耷拉下眼皮。 我苦笑道:“听说你喜欢吃衰煞之气,我应该是你见过的最衰的神仙了吧?” 丽丽哼了一声,似乎在说:“没错,你就是衰神。” 我又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那你一直待在我身边,能不能把我的衰气吃光?让我不那么衰啊?”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摇了摇头,还打了个饱嗝。 我撇嘴道:“什么意思?本仙身上的衰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呗?” 丽丽“哼”了一声,张嘴咬住我的手指,轻轻地嗑了一下。 我撅嘴道:“好吧,看来我真的是衰神了。你待在我身边,一定会变成大胖子的。” 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春木仙子原来疏朗至此,在下佩服。” 我站起身,对南华殿下笑道:“殿下是在说笑吗?” 南华殿下摇头道:“没有,在下真的很敬重仙子。” 我笑道:“你这样说话我会害怕的。” 南华殿下哈哈一笑,点头道:“好吧。仙子这是要去何处?” 我道:“无处可去,随便逛逛。” 他道:“可愿移步前往寒舍一叙?” 我忙笑道:“殿下既有所请,岂敢不去?” 南华殿下微笑道:“寒舍简陋,不如摇光星君府高雅,亦没有月下老人宫富贵。还请仙子莫要嫌弃。” 我摇头道:“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殿下不必自谦。” 南华殿下遂在前引路,踏云而行,我随他来到一处仙界,不免有些惊讶。 南华殿下说他寒舍简陋,原来不是自谦,这一处清亮瓦舍实在是与天庭其他仙殿出入太大,甚至都不如我在人间的那个小村舍。 好歹我那处村舍还有五六间屋子,南华殿下这就一个小院,左右两间厢房孤零零相对……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寒魄 南华殿下的府上并无仙使,只有他一人独居。 我有些难以置信,没忍住问:“殿下,这是你的仙府?” 南华殿下朗声一笑,“我说了,很简陋,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纳闷道:“殿下为何……” 问了一半,忽然顿住,我问他为什么住得这么简陋吗?未必是他愿意回答的问题。 就像我将那人间的村舍选为仙观,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明白的。 南华殿下却颇不以为意,道:“我本是南华国的太子,国破家亡,在山中苦修,住的便是这两间瓦舍。因为习惯了,所以上了天庭,也将这两间瓦舍挪了上来。” 我道:“原来如此。” 南华殿下笑道:“我原本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凡事只求逍遥自在,天界也对我这两间瓦舍有诸多议论,我虽听在耳中,却未曾理会。” “殿下是真正的神仙,我知道的。” 南华殿下问:“真正的神仙?” 我道:“就是你这样,肆意洒脱,无所牵绊。” 南华殿下哈哈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无所牵绊?” 我噎了一下,道:“比起泓萧将军,殿下足以算得上无所求了。” 南华殿下似乎觉得我这番说辞十分新奇,道:“仙子以为,泓萧将军所求为何?” 我摇了摇头,这个就真的不知道了。若说李泓萧在人界是与我渡情劫,泓萧将军是为了我,显然说不通。 他若为了我,此时又怎会忘了我? 李泓萧弥留之际,一声声叫着的“阿芒”,分明不是我。 南华殿下温声道:“既然想不明白,就暂且放一放吧,说不定过些时候,自然茅塞顿开。” 我道:“多谢殿下宽慰,只是……我此番恐怕是……” 凶多吉少。 南华殿下忽然转身看向门外,微微皱起了眉。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青如琉璃的天幕,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殿下,怎么了?” 他轻声道:“泓萧来了。” 我“啊!”了一声,惊道:“泓……泓萧将军正朝这边过来吗?” 南华殿下点了点头,看向我,道:“仙子可愿一见?” 我使劲摇头,道:“不见,我……我先走了!” 南华殿下挥臂将我拦下,“仙子口是心非,何苦如此?” 我说不出话来,想了想,是啊,为什么我非要对他避之不及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裙裳,立即道:“不行,我这样被他看见,不……不好!” 南华殿下轻声道:“我帮你。” 我愣了一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忽然觉得一轻,仙魄离窍,接着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身子已是沉甸甸的,还离地面很近。 我抬起毛茸茸的爪子,疑惑地看向南华殿下。南华殿下蹲下来,对我温言道:“我将仙子的仙魄与这虎魁调换了,七个时辰之内便会回去,仙子不必担心。” 我转头看向我原本的仙身,此时正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两眼迷离,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来丽丽的魂魄已经在我的仙身之内了。 我张口想说话,却只是喵了一声。 无语,丽丽到底是老虎还是猫啊…… 南华殿下伸手在我仙身眉心处敲了一下,念了个诀,轻声道:“虎魁,回月宫去!” 说完,我那仙身立即化为一团烟雾,消失不见了。 泓萧将军随即出现在门外,对南华殿下道:“你出关了。”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道:“你回来了。” 好特别的对话…… 我默默爬起身挪了个地方,窝在墙根底下。 泓萧将军手中拎了一个葫芦,抬了抬,道:“找你喝酒。” 南华殿下问:“什么酒?” “桂子酒,在冷泉下埋了两千年,如今开封正好。” 南湖殿下笑道:“两千年的桂子酿,我可要细细尝一尝。” 泓萧将军跨进院门,与南华殿下相对坐在院中唯一一张石桌两侧。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撇了我一眼,道:“这头虎魁好像是月老宫中的。” 南华殿下点头道:“不错,不过月老已经将它送给春木仙子了,此时是春木仙子的坐骑。” 我仔细盯着泓萧将军的脸,企图能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波澜,然而,什么也没有。 他大袖一挥变出两只玉杯,一只推给南华殿下,开始往杯中倒酒,似乎根本没听见南华殿下刚才说什么。 南华殿下一笑置之,伸手举起那白玉被子,细细赏玩了一会,笑道:“这是寒魄?” 泓萧将军道:“然。” 南华殿下点点头,叹道:“用这万年寒魄盛放你的桂子酿?泓萧兄,你还真是财大气粗。” 我不知道这寒魄究竟有什么讲究,南华殿下既然如此说,一定是贵重之物。 泓萧将军温声道:“桂子性温,需以寒魄盛之,才能去其温香,浮其清洌。” 我垂下脑袋,李泓萧在人间时常喝桂子酒,就没有这么多讲究。我反而觉得桂子酒就因为温热甘香才好喝呢! 反正我现在是一头老虎,还是丝毫不被泓萧将军关注的老虎。我自甘堕~落地趴在地上,郁闷,很郁闷。 泓萧将军和南华殿下在院中喝酒,两位仙君只是喝酒,并没有搞那些吟诗作赋的风雅之举。 这不是人间的诗会,这是天界两位神仙的清宴,理应如此冷清吧…… 月宫亮起,星辰浮现。泓萧将军没有醉,南华殿下却不胜酒力,以手扶额,撑着桌面小憩。 泓萧将军喝完了葫芦中的酒,空坐了一会,微风扯起他的袖管,在远处月宫明晃晃的光芒的照映下,像一尊不惹尘埃的石像。 我呆呆地看着他,良久之后,他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缓步朝院外走去。 我不知不觉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却也算不上悠闲,反而有些沉重。我跟着他,默默地走上他仙府附近的那座像极姑射山的仙山。 他站在山巅,浮云缭绕,在月光和星光之下,比“寒魄”还要清冷。 我在他的身后,仰着虎魁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执念 他的目光清明而幽远,在那里站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在他身后站了许久,虎魁这种四脚着地的姿势有个好处,脚不会麻。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我,似乎是笑了一下,温声道:“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眼睁睁看他蹲下,然后伸出手,在“虎魁”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呼吸凝滞,脑中一片空白。 我听见他道:“你去当她的坐骑,定然累不着。” 她,是我吗? 我眨着眼睛,向后退了几步。 他微笑道:“既然跟着我来了,怎么又怕成这样?” 我哆哆嗦嗦,四肢发软,几乎要贴在地上。 他温声道:“别怕。” 言罢,一个漆黑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我大惊,忍不住又“喵!”了一声。 他缓缓转身,道:“帝君既在闭关,泓萧等上半月也可。” 一道光华照亮了那个黑暗的身影,我看清是帝君大人,只不过那影子十分飘渺,不像是帝君的真身。 帝君开口道:“我魂游九天,察觉到你在此处,故来一见。” 泓萧将军道:“帝君,闭关离魂,乃是仙家大忌。” 这个我是知道的,闭关时离魂很容易走火入魔,像星尘雪那样幻化出对立的双相。 然而帝君他老人家却不以为意,笑道:“我是来见你,又不是去见那位三十三天外的魔君。” 我心中一怔,便听泓萧将军道:“听闻宗荀已经离开三十三天外,现在不知所踪。” 帝君点头道:“是,宗荀一走,那些被镇压在三十三天的妖兽厉鬼便开始躁动。我此番闭关,察觉到天地之间有一缕异机,只怕三界即将开始一场大乱。” 我惊疑不定,宗荀离开三十三天外似乎是一件关乎三界安危的大事。难道宗荀的地位如此重要,不只是寻常的魔君? 月老说过,三十三天外并无圣君,只有几位手段厉害的魔君。帝君适才言语之中似乎对宗荀有所忌惮,看来宗荀是那几位魔君之中有可能成为魔界圣君的一个。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真是衰啊,怎么就在人间撞上了他呢,还不清不楚了好几年。 泓萧将军看着翻滚的云海,没有接帝君他老人家的话。 若我是泓萧将军,此时估计会说些请帝君宽心之类的言语,毕竟泓萧将军是武神,有维护三界之安稳的重任。 泓萧将军没接茬,帝君大人好像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道:“泓萧,你天劫将至,又逢三界将有一场大乱。下届渡劫一事,延后吧。” 唉,帝君大人让泓萧将军下凡渡劫,还骗我下去,出了那么多歪主意坑点子,这会想起泓萧将军是武神了。 我盯着泓萧将军,期待他点一下头,给帝君也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 然而,泓萧将军却是摇头,道:“第二世劫,不能推迟。” 我真是着急,泓萧将军这不是找虐吗?原来不是帝君不通人情,是泓萧将军一根筋。 我张嘴咬住泓萧将军的袍子,扯了扯。他却不为所动,只看向帝君大人。 帝君轻轻叹了一口气,笑道:“我忘了,你是泓萧将军,刚才的话当我没说吧。” 泓萧将军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对帝君道:“宗荀既是魔界圣君之选,三十三天的厉鬼妖兽必然忌惮。就算有躁动,也断然不敢肆意妄为。至于我的天劫,或早或晚,躲是躲不掉的。” 帝君摇头无奈道:“罢了,当初你自请入劫,我就不该应允。” 我心头一震,泓萧将军下界历劫,竟然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温声道:“帝君既答允,万无更改之理。” 帝君摇了摇头,身影化风而散。泓萧将军空站了一会,回头对我笑道:“走吧。” 我跟着他走下山,他却没有回自己的仙殿,而是朝月老宫走去。 月老宫中有我的仙身,丽丽的魂魄在里面支撑着,不知道会不会被泓萧将军撞上。 我提心吊胆,跟着他来到月宫门前,见他还想踏步进去,连忙咬住他的衣袍,使劲朝后面拉扯。 他微微摇了摇头,道:“我送你进去。” 我真想说我可以自己进去,你就不要去了,可是开口只有喵喵喵。 当一只虎魁真的很不容易。 他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抬步走进了宫苑,一进门,就听见一阵十分爽朗的笑声。 我更慌了,那竟然是摇光星君的笑声。 泓萧将军微微皱眉。月老从殿中跑了出来,一张老脸全是惊诧,“泓萧将军,你怎么来了?这可真是稀客了。” 泓萧将军指着我道:“我送它回来。” 月老嫌弃地瞪了我一眼,喝道:“又迷路了!丽丽,你还知不知道你是一头坐骑呢?身为坐骑却经常迷路,实在太不像话了。” 我默默低下头,一边被迫接受他的批评,一边暗暗心惊,不知道摇光星君遇上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那么开心。 泓萧将军却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而是抬步走向大殿。月老一脸的想拦却拦不下的遗憾表情。 我就知道,殿内准没好事。 我的仙身正趴在榻椅上,拿脑袋直往摇光星君的身上拱呢! 我闭上眼睛,实在没眼看,虎魁啊,害死我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蘼芜 摇光星君像是才看见泓萧将军,起身抱拳拱了拱,笑道:“泓萧将军来了?失礼失礼。” 泓萧将军看向我那榻上的仙身,轻轻挑了挑眉,眉眼间似乎有那么一丝了然。 他对摇光星君道:“打扰,告辞。” 说着,还伸手在我这颗虎魁的脑袋上揉了一下,温声道:“别乱跑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见他转身离去,隐在沁凉的夜色中。 摇光星君懒洋洋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道:“丽丽,你今天跑到哪里去玩了?” 我哼了一声,爬过去拱他,想让他离本仙的仙身远一点。摇光星君却稳坐不动,笑意玩味:“咦?丽丽你胆子变大了,还敢来拱本仙君。” 说着屈指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 实实在在地疼!我“嗷”了一嗓子,跳开,怒目看着他。 摇光星君哈哈大笑,指着我对走进门来的月老道:“月老,你的这头小虎魁不怕我了,还敢拿眼睛瞪我。不如你把她送给我,我带回去调教调教,再让春木仙子骑它。” 月老没好气地道:“别玩啦!” 摇光星君收敛了笑意,伸手对我一点,我立即仙魂归窍,与虎魁丽丽换了回来。 我从榻椅上坐起来,瞪着摇光星君,一时无言。 摇光星君“嗯?”了一声,“怎么,春木仙子,你刚才不是挺喜欢拱我的吗?” 月老哼哼道:“是啊,一颗白菜总是往猪身上拱。” 摇光星君纠正道:“月老,我也是天界顶有名的美男子,跟猪可搭不上边。” 月老不耐烦道:“不管你是美男子还是猪,总之离我家桃花远点。” 摇光星君诧异道:“什么时候桃花成了你家的了?讲不讲理?” 月老道:“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桃花现在在我府上,那就是我老人家的!” 我举手道:“二位仙上,别吵了!” 摇光星君撇了撇嘴,看向我,道:“刚才去哪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和虎魁换了仙魄?” 摇光星君有些无语,“你一回来就往虎魁平时最喜欢的榻椅上躺,还半眯着眼睛对月老爱搭不理的。我又不瞎,当然看得出来。” 我“哦——”了一声,原来是虎魁在我仙身上露出的破绽。那刚才泓萧将军应该不会发觉我的“虎魁”有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月老问:“是南华殿出的歪主意?” 我连忙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看看泓萧将军在做什么的。与南华殿下无关。” 摇光星君微笑道:“那么你刚才看见了吗?他在做什么?” 我想起刚才泓萧将军与帝君的对话,道:“泓萧将军下凡渡劫原来不是帝君要罚他,是他自请的。” 摇光星君道:“是啊,你之前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你知道吗?你们都知道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自请入劫!” 摇光星君耸了耸肩,无奈笑道:“这个我怎么会知道?你若是好奇,亲自去问他。” 我皱起了眉,“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怎么感觉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不知道!” 摇光星君闻言微微挑眉,问月老:“你知道吗?” 月老很无辜地摇头,“我不知道啊。” 我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好吧,我自己去问他。” 月老赶忙拉住我,“你问什么?泓萧将军现在可没空搭理你!” 摇光星君叹道:“也不一定。虽然三十三天躁动不安,他要在下凡之前安排好仙庭的防御之策,事情是多了点。但是春木仙子想要见他的话,说不定他会见的。” 我怔了怔,听他继续道:“虽已忘却前尘,但春木仙子的仙契毕竟是他给的,泓萧将军在天上没什么好友,旁人不与他相干,他也不与旁人相干。说不定他会念着给过春木仙子那一点可怜的香火情,赏脸见她一面。” 我不由心灰意冷,我与泓萧将军之间的干系,就仅仅是三千年前在姑射洲,他发怒将我劈下时留的那一缕仙契吗? 月下老人摆手道:“桃花,别捣乱了,三十三天躁动不安,帝君又在闭关,如今他泓萧将军的仙殿都绷着弦紧着呢!” 我走向窗口,看着不远处的大银盘子月宫。泓萧将军有要务缠身,我是不该打扰他的。 今日他与南华殿下喝酒,的确是提到三十三天的情况,他是武神,不是只困于男女私情的散仙。 就算我真的与他有什么相干,也只是他的劫,不能给他半点助益。 我握紧了袖中的手,我不能扰他了,我若真的爱他,便该帮他,就算仅是微薄之力。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桃花,时辰不早了,睡下吧。可别出去乱逛,也别听月老的去相亲,万一在外面遇上花神那些仙子,你对付不了。” 我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第二日,听闻燃灯佛从西方而来,天庭凡是三品以上的仙君皆去相迎。月老宫中只剩下几个扫地的仙童。 我闲来无事在院中搜集桂子,想晾干做些桂子酒封藏。 玉衡仙子来了,拉着我要出去闲逛。 我诧异她是星君,为何不去迎燃灯佛。玉衡仙子说她不喜佛法,燃灯佛也不喜欢她,所以没去。 我道:“我还是不出去了,再遇上花神殿下,这回可没有南华殿来救我。” 玉衡仙子道:“那怕什么?有我保护你!” 我笑道:“仙子以后还是要在这天庭千万年,与女夷殿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同为仙僚,还是不要为了我与她闹太僵。” 玉衡仙子颇无所谓,“我本就不喜欢她,没有你我也不喜欢。” 我默然无语,花神女夷艳冠群芳,玉衡仙子不喜欢她这是情理之中。可是为什么南华殿下、摇光星君和月下老人也不喜女夷呢? 南华殿下清风霁月,早已看透了男女之情,尚且不谈。月下老人司天上风月,可能因为职务之故而不喜欢女夷。 但摇光星君这个花心大萝卜也不喜欢女夷,这可就太奇怪了。 玉衡仙子道:“桃花你想什么呢?别垂头丧气的,你看这风景多美!” 我抬头望去,吃了一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玉衡仙子拉出月老宫,来到一处浮动着淡紫色雾气的花田。 这里的花全都是紫色的,高贵清冷,暗香悠悠。 我惊道:“这是什么地方?” 玉衡仙子道:“泓萧将军的后苑,听说他喜欢紫色,所以养了这一片紫蘼芜。”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知秋 我望着这片蘼芜,想象泓萧将军站在这里看花时的清冷样子,心中微微刺痛。 我伸手拂过那紫色的花儿,微笑道:“原来泓萧将军喜欢这种花,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玉衡仙子道:“这是上古神花,三界之内只有他这里有。你当然没见过了。” 我望着这花的颜色,淡紫色,并不浓郁,仿佛是浮于表面,其内里还是如冰玉一般纯洁。 这种颜色,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却没有头绪。我问玉衡仙子:“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颜色,我好像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玉衡仙子道:“紫色而已,我见过很多啊。咱们天庭那位性喜断袖的龙阳真君就只穿紫色的衣服。” 我揉了揉眼睛,龙阳真君我也曾远远见过,他的紫衣颜色极深,并不是这种花的淡紫。 玉衡仙子道:“咱们再去别处转转吧,泓萧将军的后苑不能久待,我带你来看个新鲜就罢了。” 说着招来一朵浮云,带着我跳上浮云飞出这片花田。 好巧不巧,落下来时与昨日见过面的知秋元君撞了个正着。 知秋元君笑着朝我和玉衡仙子作揖行礼,问:“二位仙子从何处来?” 玉衡仙子道:“从泓萧将军的后苑来。” 知秋元君“哦?”了一声,讶异道:“泓萧将军的后苑?那不是他的禁苑吗?听闻泓萧将军不允许别人踏足……” 玉衡仙子微笑道:“确然,不过我带这春木仙子去看看,却也无妨。” 知秋元君半是狐疑,半是惊讶。 玉衡仙子笑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知秋元君摇头尴尬地笑了笑,玉衡仙子又问:“元君为何没有去迎燃灯佛?” 知秋元君道:“燃灯佛正在通明殿上与摇光星君清辩,我因不谙佛法,出来透透气。” 玉衡仙子哈哈笑道:“你也觉得很无聊?” 知秋元君不便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得站着干笑。 玉衡仙子道:“我倒想去看看摇光又在那卖弄什么玄虚。知秋元君,劳烦你引春木仙子各处逛逛。” 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春木,你和知秋元君聊聊,我先走啦。” 不等我说话,踩着浮云就飞走了。 我与知秋元君对望了一眼,不免有些尴尬,昨日宴席不欢而散,我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只怕这位仙君心中会不舒服。 我笑道:“听南华殿下说,元君府上的睡莲开了。” 知秋元君点头道:“是,仙子可有雅兴前往一观?” 我不太想去,只是他言语谦让,我却不好回绝。只好点头道:“那就有劳仙君引路。” 知秋元君似乎大喜,连忙伸手道:“请。” 我随他徒步而行,路上,知秋元君道:“昨日是在下失仪,还请仙子海涵。” 我摇头道:“仙君言重了。月下老人请诸君赴宴,其实是看我沉闷无趣,所以想让我多结识仙庭诸位仙友……却因月老是司风月的,所以让诸君误会了,哈哈,说来还挺不好意思的……” 知秋元君笑了笑,我们之间的那一点尴尬也就随着这一笑淡了许多。 我随口道:“不知道知秋元君为仙多少年了呢?” 知秋元君道:“说来惭愧,仅仅两千年而已。” 我笑道:“我做神仙十年也不到,你若惭愧,那么我岂非要无地自容了?” 知秋元君微微一笑,眼神却有些愣怔。 我问:“元君?我此言有何不妥吗?” 知秋元君茫然摇头,犹豫了一下,才道:“仙子这一身裙裳,唤作湘黛烟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心中一紧,忙问:“在哪里?是谁穿过吗?” 知秋元君摇了摇头,不确定地道:“好像,在一幅画中见过……至于究竟是什么画,我也记不清了。” 我喃喃道:“画中,这……这裙衫曾出现在画中,为什么花神女夷那么不喜……” 我忽然想起一事,肃然道:“元君可知道,三千年前这天界有无哪位仙子因犯了天条,魂飞魄散?” 知秋元君微微摇头,“三千年前的事情,小仙并不知道。” 我颇为失望,虽然他成仙只两千年,并未亲身经历,但至少也应该听说过才对。 知秋元君眼神清亮,并不像是在刻意隐瞒。我只好放弃打探,道:“是我想多了。” 默默走了一会,知秋元君忽然道:“听闻春木仙子前些年下界为泓萧将军渡劫,如今功德圆满,重返天庭,实乃喜事。为何仙子眉眼间似有哀愁?” 我道:“人间走了一趟,是非恩怨,一时难以释怀。让元君见笑了。” 知秋元君微微摇头,轻叹一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我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向我,“仙子心中,有难以忘怀的人。” 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站住。 没想到知秋元君看起来碌碌无为,心思却缜密细腻。我笑道:“元君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 他忽然向前一步,走近了我道:“仙子想要忘记,在下可以帮你。” 我愣了片刻,脱口问:“你……如何帮我。” 他附在我耳边,轻声道:“就是这样帮你。” 说着,竟然伸手搂住我。 不过他只是用手臂轻轻地圈住我,那只手也只是虚虚按住我的腰,并未用力。 在我的身后,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动静,不过我却像是惊弓之鸟,猛然回头。 泓萧将军一袭白衣,宽袍大袖,黑发披散,额上绑了一条淡青色抹额,缓步而来。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迷途 我立即推开知秋元君,脑中一片空白。 知秋元君拱手作揖,道了声:“泓萧将军。” 泓萧将军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看向知秋元君,道:“元君此时为何不在通明殿上?” 语气平和,没有问责的意思,像是随口一句询问。 知秋元君笑了笑,道:“在下一介散仙,来去自如。不像将军位高权重,不可或缺。” 这话的意思是:你泓萧将军都没在殿上,还好意思来问我? 泓萧将军道:“我因府中有急事,故而离殿。” 我微微皱起眉,有急事?不会是三十三天出了什么棘手的状况了吧? 知秋元君拱手道:“将军既有要事,小仙不敢叨扰,这便告辞了。” 说着看向我:“仙子请。” 我艰难抬脚跟着他走,路上他说了几句什么话,不过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紧绷着神经,心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泓萧将军会不会喊住我,他会不会问我话……” 然而,什么都没有,我浑浑噩噩跟着知秋元君到了他的府上。 知秋元君带我去观赏他府中的睡莲,我却连什么颜色都没有看清。 一番赏看之后,他将我送出府门,道:“仙子,今日是小仙唐突了。但是有句话说的好,长痛不如短痛。既知结局无望,终日悬心,不如断离。” 我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仙君费心了。” 知秋元君道:“仙子……实不相瞒,在下昨日对仙子一见倾心,只求仙子能给在下一个机会……” 我摇头道:“仙君说对我一见倾心,那么您对花神女夷呢?仙君今日之举,不过是因为我是个稍微有些姿色并且无权无势的小仙。” 知秋元君愣了一下,忽然扶住我的肩膀,“仙子,我是真心的。” 他眼神痴迷状似疯狂,我连忙挣脱出来,沉声道:“不必多言,这话我就当从未听过。” 他像是极其失落,良久,才道:“我明白了,仙子既已言明,在下以后不会叨扰仙子。我……我送仙子回月老宫。” 我婉言谢绝,独自往回走。 奈何,我是从不记路的,转了几个弯,就又迷路了。 我只好踩上浮云,在空中游走找寻月老宫。月老宫是在月宫旁边,且金碧辉煌十分惹眼。奈何,此时浮云游动,虚虚掩掩之下,我竟是找了半响,也没瞧见那片金色的屋顶。 正不知所措,忽听一个声音喝道:“乱跑什么?” 我猛然一震,好不容易聚拢在脚下的浮云立即散了,整个身子直往下掉。 一个手臂揽住了我的腰,我撞入一个温厚的胸膛,那一股若有若无熟悉的冷香立即充盈了我的鼻息。 我抬头看向他,他一只手搂着我的腰,一只手负在身后,轻飘飘落在地面上。 从始至终,都绷着一张脸没有瞧我一下。 落下之后,我看清前方立着一处高塔,里面隐约有妖气浮动。 他斥责道:“此处是天庭锁妖塔,危险之极,跑到这里来玩什么玩!” 我鼻子微酸,强行忍住泪水,道:“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他沉声道:“你既不熟悉天庭,还不好好待在月老宫中,四处乱跑!” 我低下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 他放开搂着我的手,冷声道:“跟我来!”说着径直向前拨云而行。 我跟着他,很快出了迷雾,走到他的殿前。 那殿门上书“泓萧宝殿”四个斗大金字,我不敢往里面去,哆嗦道:“我……我要回月老宫。” 他回头看向我,默了片刻,才道:“我现在没有空送你回去,你先入殿,不要乱跑。” 我只得跟他入了仙殿,只见那大殿十分空阔,雪洞一般,垒了许多书册。不像是武神的殿,倒像是个司文的仙殿。 殿内一个小仙都没有,他带着我穿过大殿,来到后苑,指着一处厢房对我道:“自去歇息。” 我老老实实地走进了屋,只觉檀香扑鼻,屋内布置干净雅致,于那檀香之中,还浮着几缕他身上的冷香。 我望着帘内的床榻,不敢去歇息,只得坐在一张椅子上。 空气出奇地安静,我空坐了一会,外面却毫无动静。我想要出去看看,却怕撞上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只得耐着性子等着,如坐针毡。 午时,我的肚子咕噜噜直响,还是没有人来。我起身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 泓萧将军不会是处理要事将我给忘了吧…… 我正忐忑,忽听身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连忙转身看去,一位仙娥端着一盆果子笑吟吟走了进来。 我揉了揉眼睛,竟是引月! 她对我笑道:“春木仙子,你饿了吧。” 我道:“引月……” 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还记不记得在人间有个孩子。我一时不敢往下说,犹豫不绝。 她放下果盘,握住我的手道:“念月那孩子,多谢仙子费心照看。” 我脑中轰然一下,半响才问:“你……你记得人间的事?” 引月点了点头,“记得。” 我急道:“那为什么泓萧将军不记得?” 她迟疑了一下,道:“仙子上天庭前,有没有见过阴间的孟婆?” 我愣住,听她缓缓道:“想必仙子是见过了。仙子不愿意忘记,所以没有饮下孟婆的汤。” 我喃喃道:“李泓萧……泓萧将军……他喝了孟婆汤吗?” 引月道:“将军返回天庭,我也是才刚见过一面,不知他是否已然忘记前尘。不过你既然说他不记得,小仙猜测将军返回天界前,应该是喝了孟婆汤。” 我摇头道:“可是,他的仙魄是由司命星君引上天庭的啊!怎么会遇见孟婆呢?” “仙子有所不知,凡仙家入尘历劫,仙魄返回天庭时,不经阴间,也会有孟婆持汤相待。喝不喝汤,任凭仙家自己抉择。小仙正因记挂人间的那个孩子,所以才没饮那碗孟婆汤。” 我的一颗心缓缓往下沉,有牵挂才不愿忘记,若是无牵无挂,记得做甚? 所以,李泓萧选择喝下孟婆的汤,他想要忘记。 人间七年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我心灰意冷,缓缓道:“引月,你们将军很忙吧?” 引月点头道:“是,将军一回来就开始着手布置三十三天的事情。咱们这泓萧殿彻夜灯火通明,将军已经两天没休息了。” 我道:“我先走了。” 引月道:“仙子在这里住下吧,不会妨碍将军办正事的。” 我缓缓摇头,忽觉可笑,他都不会记得我,我又如何能妨碍他呢? 我不愿再待在这里。 我朝门外走去,引月连忙道:“仙子且等等,容小仙去通报将军一声。” 我边走边回头笑道:“不用了,只怕他已经忘了我在这里呢。” 引月忽然叫道:“仙子,小心……” 我“嘭!”的一下,撞到前面的一堵肉墙上,立即便要向后摔倒,被一个手臂带入怀中。 温厚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不记得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软禁 我猛地推开他,瞪大眼睛望着站在我面前的他,他面色甚是平静,道:“不要总是往后看,特别在向前走的时候。” 引月默默退下了,他道:“你饿了。” 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仿佛是在命令我应该吃些东西。 我摇头道:“我……我要走了。” 他甩了甩袖子,“可是我现在没空送你回去。” 我道:“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你不行。” 我倔强道:“就算迷路了,我也会问……” “问谁?大半仙家都在通明殿上,你想问摇光星君还是花神女夷?亦或是,昨日与你在那桂子林饮宴的几位仙君?” 这语气风情云淡,似乎还带着点嘲弄意味。我顿觉郁气上涌,道:“我想问谁就问谁,似乎与泓萧将军无关。” 他眯了眯眼睛,从我身边走过,踏进厢房。 我空站了片刻,估计是鬼迷了心窍,居然也抢进屋内,道:“将军就算忙着,府中还有诸位仙使,随便请一位送我回去,是什么难事?我只是一介散仙,实在不必劳烦将军亲自送回!” 他站在窗边,一挥衣袖,我身后的门扇自动闭合。他转头看向我,道:“为何对我有这许多怨气?” 我两眼酸涩,忍着泪道:“我哪里敢,你是高高在上的大神仙,我……我……我只是……” 他静静地看着我,不为所动。 我咬紧了牙关,深吸一口气,转头不去看他。 他缓缓道:“你只是一个刚上天庭,就胆大包天的小神仙。我知道。” 我握紧了拳头,转身要走,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房门。 我回头怒目看向他,他却在那椅子坐下,悠悠然拿起盘内的果子,道:“吃点东西再走,否则月老岂非要说我欺负他府上的仙娥?” 我怒道:“你这是软禁我?” 他挑了一下眉,“软禁?” 我冷笑道:“不知小仙翻了何等大错,将军要将我强行扣在府中。” 他的眼眸静如深潭,缓缓道:“你倒是提醒了我,的确,你是犯了大错。” 我上前走了几步,朗声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自知身份,在这天庭上从来不敢逾矩,所以这一问,十分有底气。 他手中把玩着那个紫红色的鲜果,道:“你昨日在桂子林,做了什么?” 我气道:“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你倒不如去问问花神女夷做了什么!” 他语气淡然,忽道:“你可知这一身湘黛烟罗,是何人旧物?” 我低头看了看还穿在身上的衣服,顿时有些心虚,莫非这衣裳真的有什么禁忌,是我不能喷的?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我,身形颀长,站在我身前,有压倒性的优势。 我不得不仰头与他对望,他肃然道:“这件裙裳,是已故木神之旧衣。” 我双腿一软,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回想起花神女夷昨日情态,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木神之衣,女夷现在暂代木神之职,我穿着先木神的衣裳,无怪女夷会不高兴。 我微微皱起了眉,泓萧将军继续道:“你觉得,该不该穿这件衣裳到处显摆?” “我……我没有显摆……” “哦?那为何你会与那知秋元君亲密过甚,还去他府上?” “我……不是显摆,我不知道这是……” “春木仙子,若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用不知道三个字来搪塞,是不是太轻易了?” 他咄咄逼人,离我越来越近,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我两耳发烫,窘迫难言。 他问:“仙子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吗?” 我道:“我……我不穿了就是……” “好。” 他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现场将衣裳脱下来。 我怔了怔,勉强道:“我回去后会脱下来的。” 他道:“人多眼杂,你还想穿着它一路走回月老宫?” “你……你别欺负人……” “在下不敢。” 我道:“我现在没有衣物可换,如何……如何脱下这件……” 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才想到这一点,道:“如此,只有劳烦仙子在此歇下,夜至之时,我再送你回去。” 我拧着眉说不出话,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他问:“仙子以为如何?” 我道:“夜至时,你不要休息的吗?” 他想了想,道:“是啊,那就更没时间送你回去了。倘若仙子真心记挂在下需要休息,那么在这府上住些时日也未尝不可。我会通知月老宫,叫他们不必担心。” 说着,竟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径直从我身边走过,推门而出。 木门重新合上,我呆呆地站了一会,想要去推门,却还是推不开。他在这门扇上落了仙障…… 我气急,困兽一般来回走了几步。没办法,只好先坐下来吃果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出去。 这两天我在月老宫中根本没吃东西,他老人家到了岁数,成日靠吸风饮露活着。我不一样,我是从人间刚上来的,还不习惯天天不吃东西。 不过先前我也没什么胃口,也没觉得很饿。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泓萧将军的府上,我就饿了起来。 越吃越刹不住,最后,满满一盘果子,只剩下一堆果核。 也不知道是什么仙果,很好吃,吃完了身子暖烘烘的,经脉似有灵力流动,十分舒服。 我趴在桌子边睡着了。 一场好眠,什么梦也没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着帷帐顶上的淡紫色流苏坠子,愣愣出神。 我不知道睡了几个时辰,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以前在村舍之中,暮春时多雨,我午后贪睡,醒来时天都暗了,他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手捧着一卷书册,在那里翻开。 那时,窗外檐下的雨滴声声悦耳,远处如黛的青山在烟雨中朦胧。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岁月静好,莫不如是。 当神仙有什么好! 不知不觉间,我已是泪如雨下,伸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翻身,却猛然一震。 什么时候躺在了内室的床榻上!我一下子翻身坐起,透过珠帘看向外室,光晕朦胧,影影绰绰似有人影,看不清晰。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怨愤 我双手手指发颤,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见那个人影走近珠帘,然后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是泓萧将军。 他额头上依旧绑着那条淡青色的抹额,看样子有些疲倦。 我起身,赤脚站在冰凉的琉璃地面上,呆呆地看着他。 他轻声道:“春木仙子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隐约知道,却不能确定。被褥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熟悉的冷香,这大概是他的寝殿。 他道:“仙子睡着了,什么时候爬到本殿的床上,竟也不知吗?” 我哆嗦了一下,什什什么!是我自己爬到床上的,我还以为……是他将我抱过来的。 我想多了…… 他随意坐在一张椅子上,道:“睡得可还好?” 我道:“是我唐突了,还请……泓萧将军恕罪。” 他微微摇头,将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拿了出来,原是握着一卷书册。 我回头看向被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床榻,枕头边上还像还残留了几缕青丝……实在没眼看…… 我连忙回身铺被,却听他道:“我已经派人通知了月老殿,他们知道你在我府中了。” 我道:“将军为何不让月老来接我走?” “因为我不想。” 我双手一抖,僵住。他道:“春木仙子是孤煞命格,留在月老宫中,不妥。” 这个答案不是我心中想的那一个,我万分失落,轻声道:“那我在将军府中,也会给将军招致厄运吧?” 他没有说话,而是翻了一页书册。 我铺好床铺,对他道:“我先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根本没有抬眼看我,口中更像是随口一问:“去哪?”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像我这样命犯孤鸾的,去哪都不好。 我使劲咬了咬唇,笑道:“我去摇光星君府上,或者去玉衡仙子府上。他们两位是星君,又悠闲自在……” 他放下手册,起身走向我。我立即顿住,不敢往下说了。 他问:“怎么不说了?” “我……我说完了……” “好,不能去。” “你……凭什么这么霸道,我又不是你府上的仙使!” 他淡声道:“谁说不是?” 我愣了,半响才问:“什么意思?” “从今以后,你是泓萧殿的仙使。” 我急道:“你说是就是吗?我没有同意!” “不需要你的同意,你只需听我仙召,即可。” 我这下是真的恼了,他成了神仙就了不起了,这么霸道强横,哪有人间李泓萧一半的温和体贴! “我不听你仙召,我要走了!” 他伸臂拦住我,“待在这里,哪也不准去。” 我气急,想要绕开他,他却忽然施了个仙符咒,将我定住。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道:“我累了,不要再到处跑了。” 这话的语气,却是说不尽的苍凉落寞。 我心中一动,喃喃道:“你怎么了?” 他缓缓坐在床沿上,闭目养神,身上衣衫无风而动,浮出波纹如同水波。 这情况明显不对,他看起来十分虚弱,伸手捂住胸口,似乎极其不适。 我慌了,叫道:“将军!你怎么了?” 他道:“别吵。” 我只得闭上嘴,焦急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我时,神态却有些恍惚。 我快哭了,这样憔悴苍白的他,与弥留之际的李泓萧没有区别。 我叫道:“你到底怎么了啊?” 他缓缓摇头,嗓音沙哑地道了一声:“没事。” “你快点将我放开!” 他伸手对我虚空一点,我立即能动弹了,慌忙上前扶住他,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一下。 不热,也不冷,好像没有问题。 我正要收回手,他却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往他怀中一带,我立即撞入他的怀中。 随即,身子一转,被他压在床榻上。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一瞬间我觉得他就是李泓萧,不是泓萧将军。 我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颊。他却道:“别动。” 我立即不敢动,泪水早就模糊了眼眶,我哭了,压低了声音啜泣。 他缓缓道:“身为泓萧殿中的仙子,不可与别的仙君亲密过甚。” 我边哭边道:“你管的也太多了,我就算成了你府中的仙子,又不是你的老婆,你管我和谁亲密……” 他捧住我的脸,为我擦去泪水。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那一双眼睛之中,此时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意味。 他道:“若是我府上寻常仙娥,自然管不了那么多。但是……你不一样。” 我心弦紧绷,“我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道:“听闻,在人间你为我设劫,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听闻?你听谁说的,你自己都不记得,现在还管这些做什么?” 他沉声道:“我是天界的泓萧将军,你是我在人间的妻子,现在你与别的仙君暧~昧不清,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这个想法,大怒,气的涨红脸,道:“你只管你的名声,我就活该永世孤鸾吗?我不愿孤孤单单,就想找个仙侣为伴,你要怎样!” 他缓缓道:“我已经将你收在府中了,你还要找谁?” 我愣了,“收在府中?什么叫收在府中?” 在人间,妾室才叫“收”,妻室只能是“娶”。 他道:“收在府中,你就是我的。再也不可三心二意思慕旁人。” 我闭上眼睛,忽觉心寒。李泓萧在人间七年,死了却不愿记得我。如今在这上天庭,他泓萧将军为了脸面,所以才勉强将我收在府中。 我原是不配! 一瞬之间,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我凄然道:“泓萧将军,人间七年,只是逢场作戏,既然你我都没有当真,还请将军放过小仙吧。” 他默了片刻,起身,嘲道:“逢场作戏。” 我点头,“我只是为了完成帝君的交代,将军……也只是为了渡劫。” 他似乎是想了想,道:“确然,不过,现在整个上天庭都知道你是我府中的仙子了。人间是非暂且不论,还请春木仙子在此好生住下。” 说着,起身走向珠帘。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转身。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穷奇 我心冷如冰,此时此刻他若能回头说一句软话,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可是他没有。 他走到帘外,坐在那张不知是几千年檀木打造出的桌案旁,若无其事地读着他的书。 谁说他不是李泓萧呢?李泓萧是武将,不也活得像个儒生,时不时手捧着本书在那细读。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内室找了一张凳子,坐下,神思飘忽不定。一会想着人间的李泓萧,一会想着如今的泓萧将军。 他们,本是一样的薄情。 我苦涩笑了笑,忽觉窗外风起,树枝摇曳,妖气横生。 我一震,这里是李泓萧的仙府,怎么会出现此等诡异场景! 霎时间,珠帘外灯火全灭,一片漆黑。我惶然大惊,叫道:“李泓萧!” 什么回应都没有,与此同时,我闻到一股浓郁的妖鬼之气。 我立即朝外面走,手臂却是向后一扯,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道:“阿芒,别去。” 我大惊,这声音三分温和、三分慵懒、还带着三分妖冶。我不会忘记,这是魔君宗荀的声音! 一袭紫衣转到我的身前,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依旧手持一盏青灯,潇洒自若。 我失声叫道:“宗荀魔君,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气态闲散,笑道:“这里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吗?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皱眉道:“这里是天庭,是泓萧宝殿。” 他“哦——”了一声,十分没诚意地道:“泓萧宝殿吗?真是个很厉害的地方啊。不过,就算是你们帝君的通明大殿,我也敢走一走。在这三界之中,只有一个地方,我是去不得的。” 我心中惦记着泓萧将军,来不及细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绕过他踮着脚朝珠帘外面看。 他道:“不必看了,泓萧将军已经不在了。” 我急问:“什么意思?他去哪了?” “仙子为何不问问我是因何而来?” 他神态自若,我却心急如焚,只得随口搪塞道:“不知魔君殿下因何而来?” “有一头凶兽逃离了三十三天,我追过来看看。那畜牲毁了天庭是小,万一惊到了春木仙子,就算是死一万次也不能赎罪。” 我拧眉道:“魔君说的是哪头凶兽?” “名曰穷奇,形似猛虎而背生双翼。” 我暗暗心惊,“泓萧将军是去追那头凶兽了吗?” 宗荀缓缓摇头,“不是,是那凶兽将他带走了。” 我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他是仙庭泓萧将军,即便那凶兽有些本事,也不能随便将他带走!” “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得了一头坐骑,名曰富奇,喜欢吃衰煞之气?” 我点了点头,心中微动,脱口道:“那穷奇难道喜欢吐衰煞之气?” 果然如我所料,宗荀点头道:“确然,那畜牲会带来无尽厄运。并且擅于制造幻象,泓萧将军是被他引到了幻象之中。” 我愁道:“那该怎么办呢?” 泓萧将军已然是神仙了,他如此清心寡欲,怎么会轻易被带入幻境。 宗荀道:“有两个办法。一,他自己意志坚定,可自行从幻境中走出。二,旁人进入他的幻境,将他引出。” “那如果他不能出来,会是什么结果?” “七日之后,仙魄便会消散。也许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叫什么话?仙魄消散怎么会是好事!我迟疑了一下,问:“旁人如何进入他的幻境?” “仙子请三思。” 我道:“魔君此番赐教,便已经猜出我的选择了。” 他微微笑了笑,点头叹道:“好吧,我带你进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会这么相信一个魔君,他说泓萧将军被困于穷奇的幻境,我信了。他说可以带我进入幻境,我也信了。 他朝我伸出修长的手,温声道:“仙子,唐突。” 我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一阵冰凉,脑子只是有一瞬间的诧异,接着,我的眼前已经不再是漆黑的房间。 而是,一片泛着柔和而梦幻光芒的紫色蘼芜花田。 风吹来,带着一种远古的芹香。我深吸了一口气,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宗荀,也没有看见泓萧将军。 这一片紫色蘼芜一直蔓延到天际,无穷无尽。在不远处,有一株硕大的树,枝干肆无忌惮地四处生长,在微风中,青绿而繁茂的枝叶轻轻摇曳。 那些叶子在空中浮动,似乎即将脱离枝干,又被坚实地禁锢在枝干上。 我望着那棵树,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树。 它就立在这一片紫色的雾气中,虽然巨大,却没有一丝男子的阳刚与浮躁。反而像是一位婀娜的女子,在风中摇曳生姿。 我几乎呆住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情不自禁地向前走。我想到那棵树的底下,看清楚。 不知走了多久,那棵树还是远远地立在那里,我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它的下面。 神圣,引人朝拜,却永不可能到达。 我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忽然,远风带来一声极其悦耳的铃铛,接着,是一阵比那铃铛还要动听的女子笑声。 笑声随风而来,于是,我听到了那夹在在欢快笑声中的一句问话:“小道士,你是从哪里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忍不住四处看了看,没有什么小道士。 另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笑吟吟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戏谑:“我不是小道士,我是三十三天外的少君。小姑娘,你别瞧我穿着道袍像是正道修士,就妄图调戏本少君。” 那女子“呸”了一声,笑骂:“什么小姑娘!没大没小,魔界少君是谁?我没听过,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若真心修仙,叫我一声好姐姐,没准我还给你指条明路。” 少年哈哈一笑,十分张狂,“叫姐姐?你年纪多大了,可堪我这一叫?” “本仙如今虚长九万六千岁。你这小魔君能有多大?” 少年笑得更放肆了,“妙,既是九万六千岁,那我不该叫你姐姐,该叫你大婶才行。” “你……你别浑叫!” “我瞧你身上仙环,顶多两万七千岁,本殿如今已然三万岁,是你该叫本殿一声好哥哥才是。” 章节目录 第167章 镜花 我继续向前走,那声音来自那棵巨大的树。我甚至能够想象出一个画面,此时此刻树上正有个少女,脚上绑着一条铃铛,正在那摇摇晃晃、眉目含笑。 而树下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抬头望着那少女。少年也在笑,不过那笑意之中,饱含着戏谑和得意。 我不停地走,似乎永远也到不了树的尽头。那女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她哼了一声,道:“原来不是小道士,是个三十三天外来的臭小妖。” 少年懒洋洋地道:“原来不是小仙女,是个烟视媚行的狐狸精。” “我呸!”少女大恼,叫道:“什么狐狸精!本仙是木神句芒!你这小妖胆敢放肆!” 我一怔,她是木神句芒,是陨落的几千年的木神殿下!她为什么会在泓萧将军的幻境中? 那个来自三十三天的少年又是谁? 少年的声音悠悠传到我的耳朵中,“那本殿也不是臭小妖,听好了,本殿是三十三天少君宗荀。” 我完全懵了,泓萧将军的幻境之中,为何会有少年宗荀和木神句芒? 我呆了许久,猛然反应过来,这个幻境是宗荀带我进来的,他也身在此间,那少女和少年,应该是宗荀的幻象,不是泓萧将军的幻象。 我握了握拳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叫道:“宗荀,你在哪里,听得到我说话吗?” 声音被吹散在风中,远处的树影忽然清晰起来,不再那么虚幻。我立即朝树的方向狂跑,这一会终于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及。 我跑到了树下,抬头看着浓荫的枝桠,没有系着铃铛的少女。我绕着大树跑,在树的后面,却看见了负手而立的魔君宗荀。 我险些撞到了他的身上。 他不是少年模样,一袭紫衣,手持青灯一盏,望着眼前茫茫无尽的紫色蘼芜花,嘴角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我猛然发现,他身上的紫衣与四周的蘼芜花是一样的颜色,几乎可以融为一体。 风吹起他鬓角的发丝,微微浮动。他戴着一张银面具,掩住了大半张侧脸。 他缓缓道:“仙子迷路了吗?我找你找了好久。” 我莫名所以,看他这副姿态,明明是在看风景,哪像是在找我呢? 我上前问:“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就在这树的周围?” 他摇头,看向我,“什么少年少女?” 我道:“就是少年魔君……和木神句芒……” 他挑眉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鼓足了勇气,沉声道:“不瞒魔君,我曾魂至离恨天,听到过一段颇为诡异的对话,是魔君和一位天界仙子的……如我所猜不错,那位仙子……应是已经陨落的木神殿下。” 他静静地看着我,良久之后,才点头道:“不错。”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魔君与木神殿下少年相识,原本是两情相悦,后来不知为何,魔君却始乱终弃。” 他又点头,眼中流露出些许苦意,“确然。” 我问:“魔君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的目光中带着些探究的意味,“难言之隐?你觉得我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我是魔君,一时兴起,一时兴落,不可以吗?” 我道:“请恕我一介小仙,擅自评点魔君。” 他温声道:“无妨,仙子请说。” “魔君来自三十三天外,自负洒脱。看似淡泊无情,但其实未必薄情。” 他哈哈一笑,自嘲道:“你若知当年之事,必定对我恨之入骨。我确实是,害了她。” “为何?” 他闭上眼睛,轻声道:“是我,害她魂飞魄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语气中带着亘古的悲凉。 他重新睁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不是要来找泓萧将军吗?为何纠结这等细枝末节?” 我道:“对于魔君来说,这不是细枝末节,是您永远也忘不了的过往。” 他哈哈一笑,温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听到他这样说,我心中也有一丝异动,不过,我很快就想明白了。他说的喜欢,未必是什么男女之爱。其实他的年纪应该与月下老人差不多了。 他喜欢我,就像月老喜欢我一样。 他却忽然道:“仙子,在下的年纪,还是比月老要小一些的。” 我噎了一下,讷讷道:“想不到魔君还有读心的本事……” 他哈哈一笑,忽然叹道:“人间的姚小姐,名叫雎芒。” 我微微愣怔,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雎芒,与句芒谐音。他的意思难道是,他喜欢我,因为我在人间的名字和他喜欢的女子谐音。 就算木神殿下因他而魂飞魄散,我还是觉得他其实深爱木神殿下。 他看向我,忽然又笑了笑,道:“走吧。” 我问:“去哪里?” “你不是要找李泓萧?” 一阵大风迎面吹来,眼前的紫色花海随风而散,我向后一看,硕大的树叶在风中消散,什么也没有了,眼前又化为漆黑一片。 我下意识握住宗荀的袖子,叫道:“魔君?” 他温声道:“我在这里,别怕。” 我问:“咱们要去哪里?” 话音刚落,眼前陡然一亮,一栋华丽的高楼立在我的眼前。 我眨了眨眼睛,忽觉手中一空,扭头看时,宗荀又不见了踪影。 眼前高楼灯火通明,不过光线并不通透,是一种压抑的冷光,散发着幽幽的鬼气。 很像九幽冥府的格局。 但这楼比之九幽冥府又花哨太多,四周吊着风铃和大红的灯笼,于鬼气之中平添妖魅邪气。 我抬步走进楼内,刚跨入门槛,一股胭脂酒气便扑面而来,楼内甚是喧闹。 有大袖宽衫的俊雅乐师,或站或坐,调琴吹笙。也有身姿妩媚的舞女,正踏着乐声翩翩起舞。 这一些过于虚幻,我仔细看去,却在那看台上,看到了一个清冷的身影。 他正望向楼下正中央,目光停在一个红纱蒙面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上所穿的裙裳,我认识,名曰湘黛烟罗。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水月 那女子在跳舞,并且在一群身姿轻盈的女子中,显得有些笨拙。她跳的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 完全踏空了节奏,可以看得出来,那位调琴的琴师公子对她很有意见。 但是站在看台上的泓萧将军,目光却是柔和至极,脸上浮着轻淡的微笑。 那女子虽然跳的不好,却透着一股娇憨之气。虽以轻纱蒙面看不清容貌,却给人一种绝世风华之感。 我呆呆地望着泓萧将军,他此时的目光,我是见过的。 是人间李泓萧看姚小姐的目光。 那个红纱蒙面的女子,是木神殿下。 木神殿下,名曰句芒。他口中的那个“阿芒”,不是姚雎芒,也不是我,是陨落了几千年的木神。 我忽然好像明白了一切。 浮山滴水窟中的驮碑老鼋,碑文上说三千年前有一名仙子陨落,那是木神殿下。 她魂飞破散,五灵散落四海。他苦苦寻找的喜灵,不是为花云慕,也不是为我,是为了木神殿下。 一种苦涩的滋味在我心中缓缓漫延开,我舔了舔干枯的唇,甚至也感受到了一丝苦味。 我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泓萧将军应该是爱慕木神殿下的,但木神殿下却因为魔界的宗荀而魂飞魄散。 爱而不得,这是他的意难平。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如此,没有姚小姐,也没有我,你的心中始终是那个永远也得不到的仙子。” 屋内忽然静止了下来,连那些跳舞的女子也不动了。纹丝不动。 我微微皱眉,上前几步,伸手在空中轻轻一触,满屋的光景顿时化为虚无,如同水中之月,一触之下变成泡影。 唯有一人,从高台上飘然而下,立在我的眼前。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开口道:“阿芒?” 我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我不是阿芒,我是春木桃花。” 他仔细凝视我,将手伸到半空,却又落下,颇有些失落地道:“原来,是春木仙子。” 我心中苦涩难言,过了好一会,才道:“将军认识我吗?” 他点了点头,负手身后,道:“自然,你……是桃枝仙,桃花春木。” 我问:“将军知道这里是幻境吗?” 他点了点头,淡然道:“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强留在这里?” “我只是,想看一看……”他没有往下说,而是问我:“你怎么会进来?” 他想看谁,我当然是知道的。我轻声道:“我怕将军身陷幻境不能自拔,特来请将军回去。” 他微微一笑,温言道:“多谢。” 我摇头道:“看来是我多虑了,将军是清醒的,来此幻境,只做闲庭信步。” 他道:“镜花水月之观,终究是虚幻。不过,我也茫然,究竟那座仙庭是虚幻,还是此间虚幻?” 我道:“将军若是迷茫,便只看哪个地方失去的永远不能够再拥有,那便不是虚幻。” 他微微皱眉,脸色忽然十分苍白,咳嗽了几声,问道:“失去的,永远不能够再拥有?” 我点头,又加了一句:“若是从未拥有,那便也谈不上什么失去。总是,幻境是甜,现实却苦。” 他对木神是从未拥有,我对他也是。这句话我又何尝不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呢? 我闭上了眼睛,若是之前我还有过那么几丝幻想,那么现在就完全是心灰意冷。 知道真相,并不是一件幸事。 摇光星君说过,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仙,糊涂一点总会快乐许多。 泓萧将军忽然笑了笑,道:“既然此间是甜,外面是苦。为何,不久居于此?” 果然,他不愿出去。难道就因为在这里可以看见那个虚幻的影子吗? 我轻声道:“木神仙子若有灵识残存于世,她应该不希望将军如此自甘堕~落。”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异光,良久,道:“如是。” 说着,握住我的手,抬步走向大门,“走吧。”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心中想着,此番出去之后,他是泓萧将军,我是桃花春木,再也无关了…… 忽然楼门嘭地一下从外面关闭,一个暴怒的声音在外面道:“这就想走吗?泓萧将军,你当我是月老府中的那头废物?” 泓萧将军并没有回答,只是一挥衣袖,房门化为巨粉。 一头浑身猩红的猛虎,怒目圆睁,一动不动站在门外。 泓萧将军握着我的手并没有松开,语气轻淡地对那穷奇道:“找死吗?” 穷七向后退了几步,不像他弟弟那样只会“喵喵喵”,眼珠子转了几圈,张口说道:“你身上的气机是怎么回事?如此气象万千,不是你一个天庭上仙该有的修为。” 泓萧将军嗤笑一声,缓缓道:“滚回三十三天!” 穷奇浑身的毛发忽然向后飘荡,像是站在飓风之中,四脚紧紧地抓着地面,看起来有些艰难。 泓萧将军看也没看它一眼,沉声喝道:“镜花水月一场空,破去。” 霎时间,高楼不见,穷奇不见,冷风不见,漆黑的夜也不见。 我和泓萧将军重新回到了他府上的那间厢房。在珠帘之外,老檀案的香炉中,一条烟线笔直上升。 安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松开了我的手,对着门口轻声道:“进来吧。” 引月推门而入,看见我和泓萧将军后,明显松了一口气,道:“将军,那头畜牲现如今在月老宫前徘徊,要不要擒住它?” 我心中一惊,忙问:“它在那里干什么,不会是要找他弟弟吧?” 听穷奇的言语之中,似乎对丽丽十分不屑,丽丽若是遇上他,必然要被欺负死。 泓萧将军却道:“不必理会。” 我担忧道:“我先回去看看。” 他拦住我,语气有些严厉,“你似乎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我怔了怔,道:“月老宫有危险……” 他轻声道:“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心了。好生待在此处,哪也不要去。” 我郁结,想要理论,但他的语气神情都是不容置疑。 引月道:“将军,咱们府上来了一位客人,冥王殿下,已经等了有一会。” 我又是一惊,涓离又来干什么?她胆子也真是大,不会想趁着泓萧将军有天劫,帝君大人在闭关,上天庭来与花神女夷对决吧! 我心中七上八下,却听泓萧将军对我道:“她是为你而来。”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颜面 泓萧将军和引月都走了,涓离从门外踱进来,寒着一张脸,像是我欠了她几百万两冥币。 我向后退了几步,堤防她一言不发出手伤人。 涓离哼了一声,上下瞥了我几眼,“你躲什么?” 我道:“你别出手打我,我就不躲。” 她啐道:“瞧瞧你现在的怂样,哪像是我们地府出来的!” 我道:“我怂,那不是你调教的好!” 她绕着我走了两圈,冷笑道:“我是发现了,你现在不仅怂,脸皮还厚。我若调教出你这么个东西,臊也要臊死我了。” 我撇嘴道:“你别绕着我转来转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想和我旧情复燃呢!” 她伸手就往我脑袋上拍了我一下,骂道:“什么旧情复燃,有空多看点书吧!” 我捧着脑袋向后跳了一步,恼道:“你能不能在动手前给个提示,别每次都这么让我猝不及防!”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道:“听说那个花神对你动手了?” “你刚才也对我动手了呢!” “阿春,你之前在我爹的眼皮子底下不是挺机灵的吗?现在到了天庭,怎么把从前的那一点灵光都耗没了?” 她毫不掩饰讥讽笑意,我也实在是习惯了,懒得与她争辩,顺着她的话道:“我从来都不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冷声道:“就算是冥府跑出去的一条狗,被欺负了也知道叫几声。你倒是好,被人打了脸,还能笑得出来。我这个冥王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 我不说话了,涓离这样怼我也不是一天两天,我只当自己是一团气,看向案上的香炉,正打算神思随着那烟线一起飘忽向上。 耳朵却是一痛,被她揪着朝内室走去。 我咧嘴大叫:“涓离,你干什么!堂堂冥王居然揪人家耳朵,小孩子打架吗!” 然而,抗议无效。我被一路拽到了内室,她才舍得放手,指着我沉声道:“花神打你,你就不知道还手?” 我揉着耳朵,无奈道:“还手?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人家欺负你,你就不知道打回去吗!” 我伸出两只手,道:“涓离,你探探我的灵力。” 她伸手按住我的脉门,试了试,皱眉不语。我轻声道:“我的灵力,比以前当妖精的时候如何?” 她皱眉问:“反而更弱了,怎么会这样?” 我叹了一口气,道:“可能是因为我在人间当了七年的凡人,灵力也在消散吧。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神仙,居然还要全神贯注地去聚拢一团云,因为一不小心那云就散了……这样的神仙,算什么神仙呢?” 她眯了眯眼睛,问:“泓萧将军知道吗?” 我看向她,轻声问:“知道如何?” 她的眼中闪过一缕异光,随即摇头,道:“你别问我。” 我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究竟是为什么成仙的?” 她冷着一张脸,“我怎么知道?你走了狗屎运,宁愿抛弃冥府,飞升成仙,我管得着你吗?”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她是知道的,可是她不说。 我靠在床沿上,望着帐子上淡紫色的流苏,愣愣出神。 涓离沉默了片刻,对我道:“憨子,你背后是九幽冥府,如若花神女夷再对你动手,那就是不给我冥府的面子。你被欺负了没关系,我九幽冥府的颜面却是丢不得!” 我笑了笑,“说了这么说,就是要帮我吗?” 她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不是帮你,你听不懂人话?我是不想被你害的颜面无存。” 我心中觉得好笑,这是涓离的可爱之处,她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我道:“你本就不是人,哪来的什么人话?” 她抬手作势要打,我连忙叫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别打!” 她撇了撇嘴,将手放下,道:“我要在这天庭待上几天。” 我问:“是在这里吗?” “嗯。” “也好,泓萧将军的仙殿挺大的,你随便择一间住上十天半个月,他也不会说什么。” 涓离听我这么说,立即道:“我是幽冥王,自然是他的座上宾,他能说什么?” 我笑了笑,点头道:“是,你是幽冥王,很厉害的。” 她听了我的奉承,却道:“虚情假意。” 我无奈道:“那我不说话好了。” 她也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问:“你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你管我在想什么呢,没想你就是了。” 我翻身躺在床上,盯着那紫色的流苏坠子,想起了那一片淡紫色雾气一般的蘼芜花。 涓离喋喋不休地道:“不就是个男人吗?有什么好伤心的。他不要你,难道你就不活了?” 我微微皱起了眉,泓萧将军不要我,那么李泓萧呢?李泓萧口中的那个阿芒,也不是我。 所以他喝了孟婆的汤。 疼,钝刀割肉。我捂住胸口,蜷缩成一团。只有我守着那人间的小院,只有我记得那七年。 我苦笑道:“我得再去奈何桥一趟,找孟婆有点事。” 涓离看着我,道:“你那天把孟婆给得罪了,她说了,就算你跪地求她给她磕头,她也不给你喝汤。” 我愣了一下,“我得罪她什么了?” “你忘了,你问她自己为什么不喝汤。” 我哑然无语,这句话,的确是戳到了孟姐姐的痛处了吧? 涓离道:“我就知道你会后悔。” 我看向她,忽然想起一事,翻身坐起,问:“宋臣呢?” 她哼了一声,“你提那个书呆子干什么?我不知道他死哪去了。” 我皱眉道:“你不是带他回幽冥了吗?他去哪了?” “你这么关心他,怎么,对他有想法?” “我?我能对他有什么想法,你别污蔑我好不好!” “当年我将宋臣困于黄泉,可是你巴巴地跑过去将他放走的,谁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没准就是看他形容俊逸,起了歪心思。” 我无语道:“形容俊逸的多了去,我怎么没去招惹别人呢?” 涓离阴阳怪气地道:“真的没有吗?你身边又是摇光星君又是南华殿下的,亏得你是桃花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盛世白雪莲呢!” 我真的要被她气吐血,忍不住道:“你编排我就编排我,不要扯别人。”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冷情 涓离拍了拍手,笑道:“好啊,你也知道不要扯别人。那我好好坐在这里,你提什么宋臣。” 我也气笑了,“你哪是好好坐在这里?你是句句话都在挑我的刺。我知道了,你这么生气,就是因为我提了宋臣,所以恼羞成怒了。你说,你到底把宋臣怎么了?” 涓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恼道:“我能把他怎么了?再困于八百里黄泉好不好?” 她气的脸都红了,我却不以为她这是气话。我也站了起来,道:“宋臣已经够苦了,你能不能放过他啊!” 涓离拎起椅子就要来砸我,我侧身避开,那椅子轰的一下砸在床榻上。不知那床榻是什么制成的,床没事,椅子碎了。 涓离向后踉跄了一步,拧眉看着那床榻,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叫道:“涓离,你干什么?这里是泓萧将军的卧榻,你一介鬼王,懂不懂为客之礼!” 涓离气道:“你别拿泓萧将军来压我!” 我一边向后躲,一边嘀咕道:“我就拿他来压你,你怎么样!” 涓离的脸由红转紫,看来是气急了,指着我骂道:“你是这仙殿的主子还是管事,就敢拿他来压我?” 我道:“你没有听说吗?他要娶……” 迟疑了一下,我还是闭了嘴,这话万一被他听到,那可真是笑话了。 泓萧将军没有想过要娶我,他只是说“将我收在府中”。 我黯然神伤,摇了摇头,道:“我不和你吵了。” 涓离盯着我,半响才道:“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他不是要娶你吗?” “你别瞎说,他没有要娶我。我……我只是一介小仙。” 涓离哼了一声,道:“没出息!” 我冷笑道:“我要是有出息,也不能坐在这里。” 涓离不说话了。 我推开窗户,外面已经大亮,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涓离,你看这仙庭有什么好?仙庭之上还有天,只不过离这月宫近了一些。月亮近了,却不如在下面仰头看时那么有趣了。” 涓离站在我的身后,并不理我。 我继续道:“阴间也挺好的。鬼市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忘川也有无数有故事的鬼魂。那虽然是幽冥鬼界,却比天界要热闹多了。” 涓离讥道:“那你怎么拍拍屁股就上来了?” 我稀里糊涂地飞升,还道是倒霉了三千年,终于走了狗屎运。现在想来,说不定整个天庭都在看我的笑话。。 琬莹仙子看我的神情,真是说不出的讥讽嘲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我忽然转头,沉声问:“涓离,你是不是知道!” 涓离瞪眼道:“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飞升为仙,摇光星君知道,月下老人也知道,可是你们都不说!” 涓离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半晌,才道:“你傻了?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苦笑道:“以前我才傻呢。” 涓离缓缓摇头,“不可理喻。” 窗外是泓萧殿的后院,没有花草为饰,整洁的有点过分。我转过头,透过窗户看见泓萧将军从前殿走出,他身旁是南华殿下。 南华殿下对我微微点了点头,泓萧将军却是目光轻淡如水,从我脸上掠了过去,对涓离微一点头。 我怒气上涌,嘭地一声关了窗户。回头,却看见涓离一脸得意地笑。 我气道:“你笑什么?” 涓离收敛了笑意,道:“我在笑,你一个小小的仙娥,怎么敢对高高在上的泓萧将军甩脸色?” 我愣了一下,辩解道:“我没有……” “没有?那你关什么窗户?” “我觉得冷,不行吗?我哪里敢对高高在上的泓萧将军发脾气呢?我如今被他圈禁在府,前途渺茫,就连生死也得仰仗他呢!” 涓离笑道:“你不用声音这么大,指望谁听见?” 我怒气匆匆地躺回床上,蒙上被子,心中那叫一个凄凉。我是小仙又如何,跟他在人间七年,没有情份也有苦劳,居然就这么无视我! 涓离走到我身边坐下,房中是一片寂静,她不是活人,也没有呼吸,过了许久,我以为她走了,却听她忽然道:“我放他走了。” 我掀起被子,却见她眼中隐隐有泪光。 “你放谁走了?” “别明知故问。” “宋臣吗?” “滚!” “你放他走了?” “他~妈的我说得不清楚吗?你要问三遍!” 我翻身坐起,“你别恼啊,你放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涓离翻了个白眼,“没什么意思,他想再入轮回,我就让他投胎转世。你不是一直都假惺惺地让我成全他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从来不会说谎。 我轻声道:“对不起。” 她没好气道:“别指望我会原谅你,不可能!” 我忽然搂住她,紧紧地搂住,“涓离……” 她歪着脖子叫道:“你给我放手啊,我数三个数,不放手我要叫泓萧将军了。” 我死死抱住,就是不放,泪水鼻涕擦了她一身。 涓离尖叫一声,道:“你这小妖精,别弄脏了本公主的衣裳!” 我闷声道:“你忘了,你是冥王殿下,不是公主。” “他~妈的你还好意思说!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哭道:“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滚!” “涓离,你带我回九幽冥府吧,帮我给孟姐姐赔个不是,好不好?” “别想,她的汤你一滴都别想!” 我哭道:“你带我回去,我自己求她。” “不可能,本公主这次上天庭是有要事。” 我抓住她的袖子,道:“一天,你带我回去,就一天。” “孟婆的汤,你是别想了。” 我戚戚然道:“好,我不想她的汤了。我想回忘川,去见一见老船夫。我有事情想要问他。” 涓离看了眼门外,道:“我就算答应了,也无济于事。这里是泓萧殿,不是月老宫。我带你不走。” 我道:“你是冥王殿下,上天庭一趟还带不走我一个小神仙吗?” “可惜,你是泓萧殿的神仙。” “泓萧殿怎么了,那个什么将军不会管我的,你管他呢!” 我刚说完,却听窗外一声轻咳,说不好是泓萧将军还是南华殿下。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轮回 我僵了一下,看向窗扇,奈何,那扇窗门已经被我给关紧了,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涓离一把将我推开,掸了掸衣袖,没好气地道:“要不要我出去帮你看看?” 我摇了摇头,抹了一把眼泪,道:“没什么好看的。” 涓离似笑非笑,颇为玩味。 我心中发虚,嘴硬道:“我恍惚听见外面有猫叫,不会是丽丽来了吧?” “你是说那头老虎吗?我来的时候瞧见它了,被它哥揍得很惨。” 我一惊,连忙道:“你看见丽丽了?他被穷奇给打了?” “是啊,明明是一头老虎,叫什么丽丽?忒娘了,跟你一样很怂。” 我心中担忧起来,虽然才见过丽丽没几面,但它毕竟是头还算温顺可爱的坐骑。穷奇凶猛,丽丽对上它,不知道会被伤成什么样子。 窗外又传来一声轻咳,南华殿下的声音在外面道:“请冥王殿下出来一叙。” 涓离皱眉道:“你是哪个神仙,本殿与你不熟。” 我小声道:“这位是咱们天庭的南华殿下,他曾是南华国的太子殿下。你也曾是九幽冥府的公主殿下,就凭这一点,也得给个面子见一见啊。” 涓离冷笑,“是吗?原来他是亡了国的太子,恰好,我也是破了家的公主。甚幸,甚幸。” 我气道:“涓离,南华殿下可没有招你惹你,你这样没朋友的!” 涓离白了我一眼,却听南华殿下温声道:“在下南华殿,恭请冥王殿下赏面一见。” 涓离哼了一声,教训我道:“看见了吗?只有你硬气了,才能被尊重。你要是个软柿子,就只有被捏的份!” 我很想说幸好你是遇见南华殿下这样温文尔雅的,不然早就被打了。 但我忍住了没说,涓离已经翻着白眼出去了。 我只听见她在外面问:“不知南华殿下找我何事?”就再也听不到动静了。 我想了想,决定出去走走,虽然我已经在心中发誓要忘了前尘过往,与泓萧将军断绝关系,可我也没有要和他做仇人。 我推门而出,南华殿下和涓离都已经走了,泓萧将军也不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百无聊赖地踩着白玉鹅卵石道路,泓萧殿虽然宏伟,却过分素净,行走在其中,如同置身冰窟,清冷透骨。 不知道走了多久,绕过一个弯,却见南华殿下和涓离迎面而来。 我细看南华殿下的脸色,问道:“殿下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南华殿下微微笑了笑,对我叹道:“天界来了位不速之客,泓萧近日神思恍惚,帝君又闭关不出。整个天界惶惶不安,甚是头疼啊。” 我闻言觉得奇怪,“穷奇虽然是凶兽,但应该不是诸位仙君的对手吧?” 如果这个天界的神仙连一头凶兽都治不了,那也太虚了。 南华殿下摇头道:“穷奇虽然擅于制造幻象,却也不足为惧。我说的那位不速之客,并不是穷奇。” “啊?”我闻言微慌,“难道还有别的凶兽潜入天庭?” 话音一落,我心中猛地颤了颤,不是凶兽,还有一位魔君。 宗荀不也来了吗? 我下意识四处看了看,有些紧张起来,宗荀现在不会还在泓萧殿吧! 南华殿下问:“仙子也见过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点头,好歹还是宗荀带我去的幻境,如果不是他,泓萧将军这次未必能回来了。 南华殿下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是的。” 涓离没好气道:“那位魔君没事闲的?他不会喜欢上你了吧?” 说着,绕着我看了看,阴阳怪气地道:“我也没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除了憨,就是傻。” 南华殿下道:“冥王殿下,三十天动荡,三界皆有难,泓萧殿万万不能在此紧要关头出问题,还请殿下能答允在下之请。” 涓离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我答应也可以。只是,你得也答应我一件事。” 说着,伸手指了指我,“我要带她回幽冥一趟。” 南华殿下微愣,迟疑道:“春木仙子如今在泓萧殿……” 涓离翻了个白眼,“你做不了泓萧将军的主,是不是?我就纳闷了,我们家阿春是上来当神仙的,不是上来当囚犯的吧?你们泓萧将军天大的本事,也不该无缘无故软禁她。” 南华殿下尴尬地笑了笑,道:“泓萧并非……” “我不管他究竟怎么想的,反正我要带她回幽冥一趟,你能不能放她走?若是能,我就答应你所求之事。若是不能,再也休提。” 南华殿下微微皱眉,十分为难。 我道:“涓离,你别为难南华殿下……” 涓离瞪了我一眼,“你给我闭嘴!” 南华殿下温言道:“春木仙子,你想回幽冥吗?” 我一向不愿意勉强别人,见南华殿下问,我知他为难,下意识就想摇头,却被涓离暗地里揪了一把,疼得我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只好闭嘴。 南华殿下道:“我知道了。”微微顿了顿,他继续道:“我送春木仙子前往幽冥,再将她送回天庭。冥王殿下以为如何?” 涓离点头,“好极。” 南华殿下道:“夜至时,在下来接二位。” 说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我问涓离:“南华殿下请你做什么事?” “也没什么,请我给你那泓萧将军安排一个好胎。” 我疑惑不解,“泓萧将军入劫走的都是天池通往生界。怎么也不会走幽冥鬼界入轮回啊!” 涓离伸手往我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为什么就不能走幽冥鬼界,你瞧不起我们鬼道轮回?” 我道:“不是啊,泓萧将军是神仙,幽冥鬼界不是凡人的轮回道吗?” 涓离阴恻恻道:“谁知道你的那位将军是怎么想的,反正南华殿下求我将他塞入幽冥的轮回,渡第二世劫。” 我无奈道:“可不可以别以‘你的那位将军’代指泓萧将军?” 涓离嗤笑道:“呦,还不高心了。我以为你挺开心的呢。” 我道:“别开玩笑!我认真的,南华殿下有没有说是为什么?” “谁跟你开玩笑!你当自己是哪根葱,我堂堂冥王会和你开玩笑?” 我举起双手,“好,我错了。那么南华殿下到底有没有说泓萧将军为什么要从鬼界入轮回?” 涓离随口道:“好像是为了避什么天劫,哼,当神仙就是麻烦!”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幽冥 我心不在焉,这一天都没有再见到泓萧将军。他真的很忙,前殿中有各路神将进进出出。 傍晚时,整个泓萧殿像是被染了一层金辉,处处都是一片暖黄。 我趴在窗栏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涓离在我身后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她以前哪里会看书呢,此时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书册装模作样看起来。 我也懒得理她。 涓离忽然在我身后道:“憨子,过去的总是过去了,我若是像你似的不能忘记,那我也不能在这里与你说话了。” 我斜眼看她,她脸色平静,虽然是宽慰我,却还是不忘映射是我害得她家破人亡。 我道:“是过去了,我也并没有想怎么样。我还能抓着他不放吗?他毕竟是泓萧将军,是天庭的神,真正的神。” 涓离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因为他是神,因为……你们本就不是一路的。” 我愣了一下,听涓离继续道:“就像我和宋臣,不是一路的。” 我道:“这话听起来很熟悉。” “哼,当年是谁在我耳边聒噪的这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笑了笑,偏道:“你是冥府的公主,宋臣是要入轮回的魂。你们当然不是一路的。我当年没有说错。” 涓离翻了个白眼,叹道:“我这样不人不鬼的幽冥公主,注定要独孤终老吗?” 我点了点头,故意道:“是啊,你看起来是要孤独终老的,倒不是因为你是幽冥公主,因为你的脾气实在是太坏了,莫名其妙。” 涓离抬手要打,我连忙护住头,道:“别打脸。” 她咬牙切齿地道:“你就是欠打!” 我挪着屁股离她远了点,笑嘻嘻地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为什么和泓萧将军不是一路的?我们明明都是神仙。” 涓离颇为不屑地呲了一声,道:“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撇了撇嘴,不说话了,心中却是凄然。涓离说我和李泓萧不是一路的,意思绝对不是说我是那妄想吃天鹅肉的懒蛤蟆。 她有事情没有告诉我。 究竟是不愿意,还是不能? 我懒洋洋地重新趴回窗栏上,百无聊赖,道:“吃不到就不吃不到呗,还不能想想?” 南华殿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笑道:“春木仙子想吃什么?怎么会吃不到呢?” 我险些没从窗栏上滑下来,连忙站起来,回身对南华殿下尴尬地笑了笑。 涓离慢悠悠起身,对南华殿下道:“你们这天庭也不是什么都有,她想吃的东西也未必一定能吃到。南华殿下有此一问,未免托大了。” 我暗中扯了扯涓离的袖子,提醒她少发疯,涓离却回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道:“干什么!” 我松了手,对南华殿下道:“殿下,涓离是幽冥界有名的尖牙利嘴,我们都不怎么理她的。殿下也不必当真。” 南华殿下笑道:“冥王殿下率真无忌,豪爽直言,在下并不会介意。” 涓离笑了笑,问:“南华君这是来送我们回幽冥界的吗?” 南华殿下微微点头,道:“只有十二个时辰,二位,请吧。” 说着,伸手在空中一挥,立即出现一面水光镜子。涓离眯了眯眼睛,拉着我的手径直朝那空中的大镜子走去。 镜子当然不是真的镜子,我随着涓离抬脚踏入一个混沌世界,只听南华殿下的声音在外面道:“在下这便护送二位出南天门,下幽冥界。” 我紧紧握住涓离的手,好奇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从没来过。” 涓离老神在在,道:“听闻南华殿下有一面乾坤镜,可纳百川,可容乾坤。现如今只不过装了你我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闻言纳闷道:“南华殿下的镜子还挺多的呢。那个观尘镜原本也是他的。” 南华殿下在外面笑道:“皆是在下故国之物。” 涓离嘴贱道:“身为男子,却这么喜欢收集镜子,真是娘娘腔。” 南华殿下在外面咳嗽了一声,想来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我无奈道:“涓离,你不嘴贱会死啊?” 涓离呵呵笑道:“本殿掌管人间生死簿,很怕死吗?” “纵然人间众生的生死都在你手中,你自己的生死却是未料,积点口德吧!” 涓离反手抓住我的手,正要辩解,就听南华殿下在外面念了个诀,眼前的混沌顿时消失,我和涓离已经到了八百里黄泉。 我们站在黄鹤的背上,黄鹤在八百里皇泉上盘旋。 南华殿下对涓离恭声道:“还请冥王引路。” 涓离推开南华殿下,走到黄鹤背的最前面,对下面汹涌的黄泉喝道:“分水。” 黄泉水从中间断开,向两侧快速涌动,黑白两个无常带着乌泱泱一片水鬼从黄泉中浮出,群鬼乱舞,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人回来啦!哈哈,还拐了个俊哥。” “啧啧,这俊哥真是帅死我了,我疯了。” “死疯鬼,你不已经死了吗!” “我再死一次不行啊!” …… 其中,白无常道:“咱们大人去了天庭一趟,越发美艳,把天上仙君都给勾~引下来了,便宜这小白脸了!” 黑无常道:“是啊是啊,咱们大人风华绝代,绝代风华,三界无双,神鬼让道。” 我:“…………” 黑白无常能够压牛头马面一头,赢得涓离的欢心,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涓离一脸的得意,摆了摆手不耐烦道:“都别吵,都别吵!” 南华殿下纵然是个温和儒雅清风霁月的神仙,听了这些污言秽语,也难免脸色微红。 我忙对涓离道:“咱们快去忘川吧!” 涓离得意扬扬地带着我们渡过黄泉,到了下面的忘川。 鬼火幽幽,天昏地暗,忘川的水一如我离开的那年,奔流而走,不知尽头。 这里面,太多的冤魂孽情。 我眯眼望着奈何桥,孟姐姐还是一袭鲜红的衣裙,原本笑盈盈地立在那桥头,看见我后,立即将脸一沉,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涓离阴阳怪气地道:“她记仇呢,孟婆汤你是不用想了。” 我默然不语,到了此时此刻,我才知道自己发誓想要忘却,其实却是不能忘却。 我还是不愿意喝那碗汤。 忘川水面上,冤魂厉鬼的嘶叫中,传来一声悠扬而苍老的歌声。我举目望去,只见一叶扁舟缓缓而来,舟上站着一位老翁。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渡船 我朗声喊道:“船伯——” 船伯将小舟停靠在水岸,笑眯眯地看着我,“阿春回来啦……好好,甚好,甚好……” 我两眼发热,回头对涓离道:“我要去找船伯说说话。” 涓离点了点头,道:“南华君,请随我来看轮回道吧。” 南华殿下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不决。涓离嗤笑道:“怎么,你还怕她在这里会出事吗?我们幽冥虽然鬼多怪多,但是说不定比天庭某些仙子的心思还干净一点。” 南华殿下略一沉吟,对我道:“仙子,在下很快会来接你。” 我道:“殿下放心吧,我不会走远的。” 南华殿下看了船伯一眼,眸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想了想,还是和涓离一起朝奈何桥去了。 我跑到岸边,又对舟上的老翁叫了一声:“阿伯——” 船伯呵呵笑道:“快上来,快上来。” 我跳上小舟甲板,四处看了看,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摆设一点都没有变。 当年我在忘川谋生,经常会来船伯的船上,有时候帮他摆渡,多数时候就是唠闲嗑。 船伯有说不完的故事,讲不完的道理。我口中的很多故事都是他告诉我的。 此时见到他,只觉得无比亲切。阿依、阿傍、孟婆和船伯,他们四个是我在忘川最亲近的朋友。 以至于后来我被冥王叔叔提到了九幽冥府,去当涓离的小跟班,还会时不时来这里坐一坐。 那时候,我和阿依、阿傍、孟婆四个经常在船上围一起打牌,船伯就将小舟摇到忘川水中央。我因愚笨,手气又差,十有九输。船伯就总是帮衬着我,给我出主意。 我仔细看了看船伯的胡子,依旧是白花花的,没有变黑。以起,我问船伯他老到不能老了会怎么样,他说等老到不能老的时候,他的胡子就要变黑,头发也要变黑,越来越年轻,倒着再长一遍,长成个小娃娃,然后消失不见。 船伯问:“阿春啊,你盯着我的胡子看什么看呢?” 我道:“阿伯还没有老到不能再老。” 船伯哈哈大笑,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点头道:“是没有老,阿春你看,阿伯的胡子还白着呢。” 我扑倒他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闻着一股干燥的烟气,喃喃道:“阿伯,我回来了。” 船伯揉了揉我的头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阿伯知道,我的小阿春,这些年经历了很多。” 我心头酸涩难当,强忍了一会,抬头对他笑道:“阿伯,我见到了好多神仙啊。他们都很好,脾气很好,对我也很好。” 船伯点点头,道:“阿春,你要记得,别人对你如何,皆是你的造化。不是他们本该如此,而是,你值得他们如此待你。” 我使劲点了点头,笑道:“阿伯,你还是老样子,喜欢讲道理。” 船伯拉着我走到船舱内,道:“你现在是神仙了,别站在船头上,仔细下面的那些鬼魅贪恋你的仙气,扯你下去。” 我乖乖地坐在舱内矮凳上,笑道:“我想去忘川水域中心看看。” 船伯点点头,拿起那根不知道陪了他多少年的铁浆,走到船尾,小船很快悠悠荡荡地划开。 我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身影,问:“阿伯活了几万年了?” 船伯道:“记不清了,大概,十万年吧?” 我“啊!”了一声,诧异道:“十万年?” 帝君也还不到十万岁呢。 船伯点点头,道:“我出生于鸿蒙之初,记得我来忘川的时候,仙庭帝君还不是如今的这位帝君。” 我心中一颤,脱口问道:“那你记不记得,三千年前,天界有一位木神仙子?” 他捋了捋胡子,眯眼想了片刻,摇头道:“天界的仙子么,来来走走的太多了,记不清啦。” 我绷着的心弦,央求道:“阿伯,你再想一想。那位仙子好像是陨落了,应该是轰动三界的大事情呀,你再想想!” 船伯将小舟摇到了忘川水域的中央。乌云悬顶,大雨滂沱,雨点打在舱顶上,震聋发聩。水雾弥漫,怨气浓郁,鬼哭狼嚎。 我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内心反而宁静下来,看着船伯问:“阿伯,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船伯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想不起来了。” 我只得放弃,看向外面的黑雾朦胧的水面,愣愣发呆。船伯道:“阿春啊,听说你去人间待了几年。是非恩怨如烟散,放下。” 我凄然摇头,“我放不下。阿伯,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明明知道是一场错,我明明知道他毫不在意,可是,我就是放不下。” 阿傍的声音忽然从岸边遥遥传来,“憨憨,你回来了怎么不找我?船舶,快来接我过去——” 我从船舱探出脑袋,看见阿傍正焦急地站在岸边。忘川水绵长无尽头,却并不宽。横渡忘川的方法却只有两个,一个是走奈何桥,一个就是坐阿伯的船。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阿伯曾说过,就算是仙庭的帝君大人,也不能飞身横过忘川。 船伯朗声问:“阿傍,怎么就只有你一个?阿依呢?你将阿依和孟婆都叫来,我再回岸边渡你们。” 阿傍急急叫道:“孟婆与憨憨结了梁子,不会来的。至于阿依,正在和那泓萧将军打架呢!估计这会子已经被打死了。” 我吃了一惊,一下子从矮凳上站了起来,嘭地一声脑袋撞到舱顶,顿时眼冒金星,连船也晃了好几下。 阿伯稳住小船,对我道:“你急什么?” 我赶忙钻了出去,朝岸边喊道:“泓萧将军怎么会和阿依打上,在哪里?你还不快去阻止啊?” 阿傍道:“就在八百里黄泉,我哪阻止得了,阿依那头犟驴,性子上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公主殿下他也敢往死里怼,别说泓萧将军了。” 我急急对阿伯道:“快回岸,快回岸!” 阿伯却沉下一张脸,道:“泓萧将军恁地厉害,就算是天庭的神将,到了我们幽冥,也得守幽冥的规矩!我倒要看看,他要来做个甚!” 我急道:“阿伯——阿依和泓萧将军打上了啊!” 阿伯瞥了我一眼,沉声道:“坐下!” 我吓得一愣,缓缓坐下,听他继续道:“你是担心阿依还是那泓萧将军。” “我……我当然是担心阿依……” “不必担心,在那八百里黄泉之上,阿依未必就不如那位神将。” 我攥紧了袖子,心知阿伯这话不假,八百里黄泉鬼气森森,神仙的修为并不能施展开。泓萧将军这两天本就有点异常,万一被阿依打伤了跌落黄泉…… 我皱紧了眉,苦思对策,忽然裙角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蝴蝶 我低头看去,竟然是一双血淋淋的手,有一部分已经露出了森然白骨。 那只手是从船沿探过来的,来自忘川水。 一个细微的声音道:“阿春姑娘,是我啊——” 我问:“你是谁?” 那声音极低地叹了一声,道:“是我啊——你忘了吗,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多年了。” 我抬头愕然看向船伯,老人家并没有理会水中的恶鬼,冷着一张脸看向上空。 上空,悬着八百里黄泉。 我对那只莫名其妙的鬼魂道:“你先放开我的裙子。” 那只鬼魂央求道:“阿春姑娘,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我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蝴蝶,你忘了吗?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取的。” 我心头一震,当年我喜欢在阿伯的船上瞎吹,将水中的鬼魂哄的一愣一愣的。我还喜欢随便给鬼魂起名字,指指点点,可能就是“你叫枯叶,你叫蝴蝶,你叫春花,你叫秋月”这样的瞎说。 这个鬼魂,当年在水中听我说过话。 我看着他的手,轻声问:“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只记得阿春姑娘你已经走了二百五十七年。” 我算起来,是有这么久的。当年冥府大祸之后,我便离开了,应该有两百五十年。我当神仙又有七年,所以,我是离开了二百五十七年。 我道:“你记得很清楚。” 那只鬼忽有呜咽之声,颤颤地道:“是啊,我在等你。” 我心神微震,忍不住探出脑袋往水中瞅。我忘了,忘川是黑水,什么都看不到。 我看不清那只鬼的样子,差不多,应该也是一副血肉模糊的枯骨了吧。 我道:“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为什么不去投胎?” 那只鬼紧紧地抓着我的裙角,颤声道:“不要,我要等你回来。” 我皱眉道:“为什么?当年你为什么选择跳下忘川?” 那鬼幽幽地叹了一声,“为什么跳下忘川吗?我其实已经忘了。” “既然忘了,那便没有什么执念了。”我道。 他忽然尖叫道:“不是!我有!我有执念!阿春姑娘,你就是我的执念。” 我愣住了,半响,才问:“为……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你……” 那鬼哀怨地道:“是啊,阿春姑娘你从未见过我,我却常常为了听到你的声音,费劲千辛万苦才挤到船下。那么多的鬼围着你的船,阿春姑娘,你不记得我没有关系,我记得你就好。我不会忘了你,永远都不会忘了你。” 我闻言惶恐,再次抬头看向船伯。 船伯低声道:“阿春,你知不知道在这忘川之中还有很多像他这样的鬼?” 我茫然摇头,自然不知道。当年我只不过是时常来这船上坐坐,听雨落在忘川的声音。我没有想到,我竟然还会成为他们不愿离去的执念。 那只鬼轻声道:“阿春姑娘,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在这谈笑风生,是绝代无双?” 我道:“我……我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甚至都没有见过我。我当年说的那些话,十有八九也都是骗你们的。” 那只鬼轻轻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不过我喜欢听。阿春姑娘,我能再见你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你是妖精也好,是神仙也好,我愿你永远安好。” 他情真意切,我忍不住眼眶微热。我与李泓萧在人间七年,他死了也不愿意记得我。我与这鬼魂素未谋面,他却甘愿在这忘川忍受几百年铜蛇铁狗撕咬之苦,只为见我一面。 我轻声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多……多谢你。你还是……去投胎吧。” 那鬼哈哈一笑,“我走不了啦,阿春姑娘,我愿意将一身白骨化为鬼火一缕。你若是不嫌弃,就带在身边,暗夜行路,我为你照明罢。” 说完,紧紧拽着我衣袍的手松开了,血淋淋的手从船沿滑了下去。片刻后,一缕幽幽的鬼火升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绕着我晃动,漂浮不定。 我伸出手,那一缕鬼火轻飘飘落在我的手心。没有温度,也并不明亮。我轻声问:“我要怎么才能将你带在身边?” 那缕鬼火在我手中化为了一只蓝色的耳坠,晶莹剔透,是一团火的形状。 我将那坠子攥在手中,忽觉一空,耳垂凉了凉,伸手抹去,原来那坠子已经自行挂在了我的耳朵上。 船伯道:“这团鬼火会永远跟着你,你若是需要它照明,它就会化为鬼火一团。” 我轻声道:“阿春真是惶恐。” 船伯叹道:“阿春,它等了你几百年,不求拥有,只求再见。” 我喃喃道:“我……知道了。” 我若真心喜欢泓萧将军,原是该像这团鬼火,默默陪着他,别无所求。 我道:“可是,真的……很苦。” 比莽荒石林的水苦太多了。 船伯眯起眼睛,重新看向上空,黄泉好像漏了一块,大雨直往下坠落,砸在忘川中,激起百丈高的水浪。 我问:“是泓萧将军,他在和阿依打架吗?” 船伯沉声道:“不是阿依,阿依搞不出这个大的动静。” 我微惊,“那是谁啊?不会是和涓离……” “穷奇。” 我怔了怔,忽见一人从上空黄泉摔了下来,直直坠入忘川。 我叫道:“是阿依,船伯,快救阿依!” 船伯挥出他的铁桨,铁桨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接住了正在下坠的阿依,将他拽回船上。 我连忙走过去将他扶起来,只见他鼻青脸肿,身上也有许多外伤,但精神还好,吐了一口血,对船伯道:“那头畜牲发了狂,我看连那没良心的神将也不是对手。” 船伯眯眼不语。我却心急如焚,紧张地盯着黄泉上空,只怕泓萧将军也会摔下来。 他若不小心跌落忘川,那可怎么办呢! 我道:“阿伯,你仔细看着,小心泓萧将军摔下来了。一定要接住啊。” 船伯哼了一声,“他不是战无不胜的神将吗?还怕小小的忘川?” 阿依却捂住我的嘴,道:“阿春,你一向乌鸦嘴,这时候就少说点吧。万一那位没良心的将军真的摔进了忘川,你哭也要哭死了。” 我道:“你也闭嘴吧,你比我好不到哪去!” 阿傍站在水岸远远地道:“是啊马面,你少说几句吧。在咱们幽冥,谁不知道你和憨春是两个乌鸦嘴。” 话音刚落,我猛然睁大了眼睛,只见一袭白衣血迹斑斑,直直从上空黄泉摔了下来,径直砸入忘川水中。 速度之快,连船伯也没有反应过来。 我大叫了一声:“李泓萧!”嘭地一下扎入水中,朝着他落水的位置奋力游去。 然而我忘了,忘川水是游不动的。连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也会立即沉下去,除了阿伯的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浮在上面。 我眼前一片漆黑,浓郁的血腥味直往鼻息中灌。身子直直地往下沉,很快就没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堕世 我的身子一直往下沉,昏迷之中,我在想,会不会有铜蛇铁狗也来咬我,我怎么没有感觉到疼痛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眼睛,一片漆黑之中,有一团微弱的鬼火。 我轻声问:“蝴蝶,是你吗?” 那团鬼火没有回应我,另一个声音却道:“你醒了?” 我的身子猛地一僵,立即抓向那声音的来处,触手微凉,我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他的什么,但我确定,他是泓萧将军。 我急问:“将军,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他语气轻淡,道:“并未受伤。” “可是……可是……” 我明明看见他白色的衣服上全是血。 他淡声道:“你不该跟我下来。” 我又是一愣,随即道:“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我若落入忘川,你下来何用?莫非还能救我上去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愠怒。我闭上了嘴,只觉得嗓子发紧,只怕再说一句,就会没出息地哽咽。 他冷声道:“我是死是活,自有命数,用不着你来担心。” 我点了点头,许久,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轮回道。” 我微愣,我是见过轮回道的,并不是在忘川之下,也不是这样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自嘲一笑,叹道:“是神仙的轮回道。” 我回想起涓离说过的话,泓萧将军要再入轮回,为了避开天劫,是要走幽冥涧的轮回道,并不是天池专供神仙转世的往生道。 只是,幽冥涧的轮回向来是人间鬼魂来走的。我竟不知道还有专门为神仙开设的轮回道。 他道:“再等一等,南华会提你出去。” 我“嗯”了一声,想了想,对他道:“将军见谅,是我耽误的将军的大事……” 他道:“先放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是,将军放心,我以后不会纠缠将军。”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淡声道:“你抓到我的腿了。” 我愣了,才反应过来他是让我放开这个手,我连忙松开,忙不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忽然将我拉入怀中,压低了声音道:“别说话!” 坚硬的手臂将我收紧,我缩在他的怀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泓萧将军此次再入轮回,在下以为,时间不易过长。一年为限,殿下以为如何?” 竟然是南华殿下的声音,那声音从我们的上空传来,十分空旷而飘渺。 我低声问:“泓萧将军,是南华殿下。” 他捂住我的嘴,有些无奈地道:“我听得出来。” 另一个声音道:“南华君,你的要求也太多了。我为你忙前忙后,只换得阿春不回天庭一年,似乎有点不划算。” 是涓离。 南华殿下温声道:“三界有难,泓萧将军若是出了事情,只怕春木仙子也要伤心欲绝。所以殿下此次出手相助,其实也是在帮春木仙子。” 涓离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那小妖精天天给我惹麻烦找事,我为什么还要帮她?” 南华殿下道:“这个,就要问问你自己的心了。” 涓离沉默了片刻,道:“好吧,不过南华君,你又要泓萧将军从我这鬼界轮回入凡尘,又要他只能在凡尘逗留一年。我总不能安排个一岁的娃娃渡情劫吧?” 我也觉得莫名,泓萧将军再入凡尘,至少要活到十五六岁,才能渡那第二世的情劫。一年怎么行呢,南华殿下这要求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南华殿下却道:“听闻凡世有个泥平山,山中有一年轻道人,凭空降世,名曰……宋臣。” 我心下一沉,南华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宋臣不是再入轮回投胎转世去了吗?怎么可能凭空降临人间,难道是涓离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涓离冷哼了一声,淡淡地道:“想不到南华君的消息这么灵通。” 南华殿下温言道:“在下此言,断无别的意思。那宋臣本不能入轮回,不能投胎,殿下却有手段叫他再世为人。那么在下相信,殿下亦能如法炮制,令泓萧将军以真身入轮回。” 涓离沉默了片刻,道:“也不是不可以。” 南华殿下道:“有劳。” 涓离又道:“不过我要先说清楚。我可以将泓萧将军塞入尘世,不过要暂时洗去他的仙灵。在人间,他可以是山中修道之人,不记得前尘往事,什么都不记得。” 南华殿下道:“如此甚好,泓萧现在已经在轮回道前等待,还请殿下施为。” 泓萧将军忽然紧紧搂住我,在我耳朵低声道:“桃花春暮,听我仙召,我此去凡尘,你必要在侧相随!” 我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手中却多了一个东西。细细一摸,竟是那支碧玉簪子。 我问:“将军,你……这就要走了吗?” 他的身子忽冷忽热,忽然捧着我的脸,沉声问:“我若身死道消,你真的……会伤心欲绝?”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愣了片刻,强忍着没有点头,只是笑道:“泓萧将军,我相信,您若是遇上什么事情,天界有一半仙子都要伤心欲绝了……” “我没有问她们,我在问你。” “我?我……我自然也是伤心的,将军难道忘了,我是您府中的小仙啊,您就是我的仪仗……” 我不要他觉得我到现在还放不下前世可笑的情,我不要他觉得我是个牵扯不清的麻烦精。 他的身子变得很凉,我忽然想起了在我怀中死去的李泓萧,立即紧紧抱住他,“将军,你……你又要走了吗?” 他暗哑的声音在我耳边道:“记得去找我。” 泪水从我的眼眶中涌出,我也哑声道:“我会……好,小仙……听令。” 我抱了个空,他不见了,凭空消失。我的身子一轻,向上飞起,很快,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我看见了涓离和南华殿下。 我急问:“泓萧将军呢?已经入轮回了吗?” 涓离抬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气道:“忘川你都敢跳!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把你给捞上来!” 我没功夫理会涓离,只看向南华殿下,道:“殿下……” 南华殿下温声道:“他已经入了轮回,三十三天躁动不安,人间也有妖兽横行。春木仙子,请随我去人间看看吧?” 涓离没好气道:“李泓萧落在槐化山,此一世是个斩妖除魔的道士。相貌与在天庭时一般无二,你们自去寻吧。” 我上去给涓离一个拥抱,感激道:“多谢!多谢!” 涓离推开我,翻着白眼没好气道:“你少来!”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遇仙 南华殿下带着我,骑黄鹤飞离黄泉。涓离没有来送我,孟婆生着我的气也没有来,船伯不会离开忘川,阿依被李泓萧打的鼻青眼肿不愿意见我。只有阿傍站在黄泉之上朝我挥手作别。 我喊道:“阿傍,你看好涓离,别让她去天庭惹事啊。” 阿傍摇着他的牛脑袋,哭丧着脸道:“我哪看得住她,你也别管这事了,管好自己吧!” 南华殿下温声提醒道:“仙子,就算真的很想挥手,也莫要用力,仔细掉下去。” 我收回手,对南华殿下道:“殿下,你要不要也坐下来,稳当一点。” 我是坐在黄鹤背上的,南华殿下却是站着。他微微摇头,笑道:“仙子坐好了便是,在下不会掉下去的。” 我“哦——”了一声,搂住黄鹤的脖子,闭着眼睛感受着八百里黄泉上空咸涩的风。 很快,那风中的咸涩就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幽香。我向下看去,果然到了八百里曼珠沙华。 南华殿下忽然叹道:“我曾见一人,在这八百里曼珠沙华中。” 我闻言好奇问:“是谁啊?殿下喜欢的女子吗?” 南华殿下摇头笑道:“不是。在下早已看淡了男女之情。” “那是谁呢?” “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年……” 我看向南华殿下,他眼中带着光,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 是哪位少年,会令南华殿下如此震撼难忘呢?他在这八百里曼珠沙华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袭紫衣。他虽然永远带着面具,看不清面目,我却觉得他若站在这曼珠沙华之中,最是相宜。 我陷入沉思,宗荀现在在哪里?泓萧将军与那凶兽穷奇战于黄泉的时候,他会不会就在一旁看热闹呢? 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永远都是懒洋洋的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黄鹤飞过了八百里曼珠沙华,飞到云霭之上。我问南华殿下:“咱们直接去槐化山吗?” 南华殿下点头道:“是。”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声音道:“南华殿下,你拐了我的人下界,不事先和我说一声吗?”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摇光星君。果然,从前方的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青衣洒然,正是摇光星君。 南华殿下挥了挥手,黄鹤在空中停下,“不知道春木仙子何时成了摇光兄的人,真是令在下好生费解!” 摇光星君笑着看了我一眼,哀怨道:“阿春,你倒是说说看,泓萧殿哪里好了,你一声不吭就离开月老宫去了泓萧殿?月老为此伤心了好久。” 我讪讪笑道:“摇光星君,你就别打趣我了。你知道的,我一个没权势的小神仙,泓萧将军有仙诏令我留在泓萧殿,我哪敢不遵?” 摇光星君嗤笑了一声,点头道:“好吧,我听说天界闯入了一头畜牲,先是打伤了丽丽,又去泓萧殿与泓萧将军打了一架,你现在也不必回天庭了,天庭实在是不安生。” 我正想说泓萧将军已经将穷奇引入了幽冥,南华殿下道:“天庭有难,还请摇光星君费神维护。” 摇光星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费神了,那南华殿下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聊表对天庭的忠心?” 南华殿下笑了笑,淡道:“在下所做之事,并非是为了对谁聊表忠心。” 摇光星君忽然问:“不知道泓萧将军现在身在何处?” 南华殿下沉默不语,摇光星君看了我一眼,笑道:“南华兄何必对我隐瞒,瞒得一时又如何?除非春木仙子不去找泓萧将军,否则我定然会知道他的下落的。” 南华殿下无奈一笑,只得道:“他已经再入轮回。” 摇光星君微微怔了怔,“帝君尚未出关,他就这么迫不及待?” “泓萧其实已经与帝君见过面了。” 摇光星君眯眼问:“再入轮回,不是从天池往生道走的?” 南华殿下摇了摇头,道:“天劫将至,事急从权,实乃迫不得已。” 摇光星君垂眸掐算,片刻后,睁眼诧异道:“走的是鬼道轮回?过了洗仙池?” 南华殿下点头,“是。” 摇光星君道:“此为逆天之举。” “泓萧天劫将至,我已经推算过,若从天池往生道入世,必将引来天劫。” 摇光星君想了想,问我:“你要去看他?” 我忙摇头:“不是,我是去……是去……” 我明明不是去看泓萧将军的,我是被南华殿下带出来的,我是受了泓萧将军的仙诏,要去他身边…… 可是去他身边做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说不明白。 摇光星君摆了摆手,“别圆了,我知道了。不知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倒也想去看看。” 南华殿下却没有阻止,对摇光星君做出个“请”的手势,道:“既然星君如此雅兴,看看也是无妨。只是在天为神,在地为人,咱们神仙还是少掺和凡人的事情。” 摇光星君道:“这话,只希望南华殿下自己能记得就好。我反正是不乐意插手他的事。” 说着,看了我一眼,笑道:“也希望你能记住南华殿下所言。” 我道:“我不会掺和他的事。” 摇光星君掐指一算,懒洋洋地道:“他落入凡间槐化山,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道士。不苟言笑,一心问道,斩妖除魔,是为己任。” 我道:“挺好的,这个很泓萧将军。” 摇光星君又轻叹了一声,道:“名叫李萧仆。这名字,有点俗。” 我喃喃道:“是吗?我觉得好像还不错诶……” 摇光星君道:“桃花,你知不知道穷奇在天界做了件什么事?”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茫然摇头。 “穷奇撞坏了李天王的锁妖塔,好些妖精逃了出来,流窜到人间。” 我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沉,泓萧将军要下界做那斩妖除魔的道士,这下一定会遇上很多棘手的妖精! 摇光星君拿着他的破折扇,在我脑门上点了点,笑道:“记住,天上神莫管人间事。”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表妹 我并不管什么天上神、人间人,摇光星君这话我当一股风,听过就散了。 南华殿下的黄鹤将我们带到槐化山顶,浮云涌动,气象万千。 山风拂面,南华殿下摇身一变,化作青衫书生模样。摇光星君不肯通融,变成了个花里胡哨的摇折扇公子,还顺便将我变成个穿绸裹缎的小姐。 我道:“摇光星君,咱们三个这样子好像不太适合走一起。” 一个书生,一个纨绔,再加上一个看起来有点呆的女子,组合起来十分奇怪。 摇光星君道:“记得,到了山下叫我表哥,别老叫星君星君的叫,会吓到那群凡夫俗子的。” 我奇怪道:“为什么是表哥啊?” 摇光星君耐心地解释道:“你看,咱们俩这行头,一看就是富贵家中走出的公子小姐,并不是寻常百姓。” “所以,为什么你是我表哥呢?”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那你想叫我夫君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我噎了一下,呵呵笑道:“还是表哥吧,比较亲切。” 摇光星君对南华殿下道:“南华兄,你是什么啊?”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那么在下便是一介教书先生吧,敝姓南,单名一个华字。” 摇光星君将他的破折扇抵着下巴想了想,道:“我呢,是个负笈游学的公子哥。我表妹非得和我一起出门见见世面。咱们在半道上遇上了南先生,惊于先生之才学,故而结伴同游。” 我听摇光星君一本正经编瞎话,忍不住道:“星君,我为什么非要跟着你出来见世面?我觉得这个设定好像有点问题。” 摇光星君板着脸道:“首先,不要叫我星君,叫表哥。” “哦——” “叫一个来听听。” “表哥。” “乖,表妹之所以和我一同出门,是因为你放心不下。你表哥我风~流倜~傥,万一在外面惹了一身的情债,你可怎么办?” 我皱起眉头,“当表妹的还要有这种顾虑吗?” 摇光星君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自然,为了咱们家族的清誉,有劳表妹费心了。” 南华殿下颇为无奈的道:“星君——” 摇光星君合上扇子,笑道:“我表字华青,先生直呼在下表字便可。” 南华殿下摇了摇头,叹道:“还请华青兄不要再逗春木仙子了。” 摇光星君提醒道:“叫她春木便可,仙子什么在这山中修道之人的面前,可要休提。” 南华殿下想了想,点头道:“请吧。” 我们一起下山,山中无路,荆棘丛生,似乎这山中人从未下过山。 我记着摇光星君的话,泓萧将军这一世是山中的修道人,名叫李萧仆。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路上会不会遇上他? 我忐忑不安地走了一路,摇光星君和南华殿下在前面开路,什么都没遇上,连一只林间野狐都没有。 到了山脚下,摇光星君原本十分光鲜的锦衣上已经出现了好多条裂口,被枝叶草木染的青灰斑驳。 南华殿下原本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儒衫,对比摇光星君,虽衣衫也有破烂,却不明显,没有那么狼狈。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道:“我说南华兄,你为什么要玄鸟停在山顶上?咱们下回直接落到山脚下好不好?” 南华殿下微微摇头,“若是被行人看见,多生事端。” 摇光星君左右望了望,“此处荒凉,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什么行人?” 我也四处看了看,寂静无人,的确是个十分荒僻的地方。 南华殿下道:“泓萧落入凡尘,走的不是往生道。要规避天劫,自然不能过于惹眼。” 我闻言暗暗点头,摇光星君却嗤笑道:“既知天劫将至,还要入世历劫。帝君他老人家未免也太惯着他泓萧殿了。” 南华殿下轻声道:“他也有他的苦衷,星君,你知道。” 我心中一动,看向摇光星君,他却没好气道:“看我干什么?我不知道,不想知道,懒得知道!” 我只好看向别处,南华殿下对我们道:“此处西行一百里,有个茶馆,咱们去哪里等他吧。” 摇光星君撇了撇嘴,对我道:“春木,要不要和你表哥驾云过去?” 我看了眼南华殿下,摇头道:“不要了,我还是和南华殿下走过去吧。” 正说着,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春木,南华殿,上车!” 我扭头一看,却见一个白衣戴纱笠的江湖女侠驾着一辆宽敞的马车风风火火地奔过来。 那位江湖女侠虽然看不到面目,听声音却是玉衡仙子。 她将大马车停在我们的跟前,掀开头上纱笠,对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愕然道:“仙子,你怎么这样过来了?” 玉衡仙子得意地指了指大马,道:“看看这是谁?” 我定睛一看,那马虽然高大,却不威猛。徒有马的形状,细看之下皮毛却是老虎身上的颜色。 摇光星君一只眉高一只眉低道:“丽丽?” 玉衡仙子得意一笑,对我道:“还不快上来!”又对南华殿下道:“先生,请。” 摇光星君道:“你怎么把丽丽带下来了,它是神兽,你居然让它当马?” 玉衡仙子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又没让你骑,你激动个什么?” 摇光星君将扇子往腰上玉带一插,瞪眼道:“你还不让我上车??” 玉衡仙子点了点头,“是啊,有什么不可以?” 摇光星君指着马理论道:“这头神兽可一直是本仙君在养,你还记得吗?” 玉衡仙子漠然摇头:“不记得了。” ……最后,我和南华殿下上了马车,朝一百里外的茶馆而去,摇光星君则是独自驾雾而行。 到了那处只有一个老板、并无客人的小茶馆,南华殿下叫了一壶茶。玉衡仙子见左右无人,对南华殿下低声道:“殿下,你说我什么身份比较合适?” 南华殿下问:“仙子不会天庭了?” “锁妖塔倒了,上面乱的很,我留着也是帮倒忙。还不如下界来看看。” 南华殿下想了想,道:“不如,就做春木姑娘的姐姐?” 玉衡仙子摇头道:“不好,春木现在摇光的表妹,我再是春木的姐姐,那岂不是成了摇光的表姐?” 南华殿下正喝着一杯茶,闻言咳嗽了一声,用委婉的语气道:“其实,也可以是他的表妹。” 玉衡仙子还是摇头说不好,“不然这样吧,我对外声称是先生的妻子,先生以为如何?” 南华殿下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玉衡仙子连忙给他擦衣服,还关切地问:“怎么了?这茶是不太好喝的。” 南华殿下坐正了身子,红着脸道:“仙子,别这样,在下早已看淡了男女之情……” “哎呀我知道,看淡男女南华殿嘛!不过,这和我在人间当当你的妻子也不冲突啊。” 我好奇问:“看淡男女南华殿?” 玉衡仙子道:“你没有听说过嘛?在我们仙庭有一句打油诗流传甚广——不知美人泓萧殿,看淡男女南华殿。” “嗯?什么意思啊?” “泓萧将军眼中无美人,就算是妖精似的花神女夷,他也当看不见。南华殿下则是经常说自己是看淡男女之情。这两位仙上的关系又是不错的,所以就凑一块了。” “那摇光星君是什么呢?” “他啊,是眼睛糊了屎,猪油蒙了心。只要是个女的,只要他没见过,别管有多丑,在他眼中就是一朵花。” 我将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她身后,摇光星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听到这句话,表情十分扭曲。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仙尊 摇光星君往我身边的空位上一坐,阴阳怪气地对玉衡仙子道:“你乐意倒追南华殿,本仙君可不乐意给南华殿当大舅子!” 玉衡仙子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摇光星君的脑袋上,“谁是你妹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将摇光星君额头上的抹额都给拍歪了。摇光星君理了理抹额,对南华殿道:“你瞅瞅这疯婆娘,给你当暖床侍妾也不能要!” 玉衡仙子勃然大怒,起身就要掀桌子,幸好被南华殿下给拦下了。 “玉衡仙子,冷静!冷静!” 那蹲在茶馆外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老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有些纳闷。大概是惊讶于仙子、仙君的称呼。 我连忙小声道:“玉衡姐姐,先别恼了!摇光表哥,你也别胡说了。咱们可别暴露了身份!” 玉衡仙子瞪了摇光星君一眼,重重冷哼一声,自顾自喝茶去了。 摇光星君看着茶馆外面,叹道:“这荒郊野岭竟然有个茶馆,你说奇不奇怪?” 南华殿下默不吭声,玉衡仙子懒得理他,我只好搭腔道:“这里好像是几条道路的交叉口,时常有行人来歇脚喝茶,所以有个茶馆,也挺合理的。”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南华殿下温言道:“只怕,是个黑店,且我探到此处地下有妖气。” 话音刚落,玉衡仙子喷了一口茶,喷了摇光星君一脸。 摇光星君愣了一下,愕然道:“玉衡,你干什么?” 玉衡仙子吐出嘴巴里的茶叶,丝毫不觉得惭愧,低声道:“既是家黑店,只怕这茶水有问题!” 摇光星君翻了个白眼,“再有问题,能毒倒你吗?” 玉衡仙子道:“我怎么了?我也很娇弱的好不好!” 摇光星君猛地咳嗽了一声,嘴角抽搐,忍笑忍得十分艰难。 玉衡仙子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恶狠狠地道:“你再笑,我拔了你那玩意!看你还能不能装风~流勾~引小姑娘!” 摇光星君收敛了脸上的笑,没好气道:“滚一边去,能不能换个说法?八百年了你威胁本仙君就没有别的手段了?” 我看他们又要打起来,连忙道:“表哥,这茶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摇光星君悠哉悠哉地放下茶杯,道:“能有什么问题?就算放了迷魂药,也迷不晕你。你觉得晕?”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我还真的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我揉了揉太阳穴,道:“还真的有点啊……” 摇光星君怔了怔,狐疑道:“桃花,你别开玩笑……” 南华殿下的脸色却凝重起来,探出两指在我面门眉心一寸前试了试,低声道:“不好,春木中招了!” 他这声音极低,说话时还看向门外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们仰头望天的茶馆老板。 摇光星君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我的耳中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吧,桃花,你这么衰?” 摇光星君设了个通灵法阵,我也眨了眨眼睛,道:“我不知道啊,怎么会连人间的迷魂药都耐受不了呢?” 玉衡仙子在阵法中道:“桃花的仙灵不稳,法术太低,中招也是有可能的。” 南华殿下道:“既如此,不如看看这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坚持听到最后,脑子已经完全迷糊了,眼前一黑,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神识恢复,听到一个粗糙的声音嫌弃道:“就这些人?你这贱种的脑袋不想要了吗?” 另一个声音带着五分惧怕、五分谄媚,小心翼翼地道:“仙尊,小的这次虽然只带回来四个人,但这四个人的品貌都是顶顶好的!您掌掌眼,小的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是茶馆老板的声音。 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周围的环境十分昏暗,且充斥这一种腐烂的味道。一个黑袍男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跟前跪在畏首畏脚的老板。而我我此时好像是躺在地上。 那黑袍男子赤眉紫唇,虽然威严,却是一股妖风邪气,并非是天界的仙君。 且天上仙者,即便尊贵如帝君,也不会以“尊”自称,这位“仙尊”十有八九是从三十三天跑下来的邪魔。 但在我心中,他连魔君也不配。三十三天外有魔君宗荀,那是个超凡脱俗的魔君,不像这位如此品位低下。 黑袍男子忽然瞪圆了双目,喝道:“既然醒了,还敢装死!” 说完,手中一道紫色电光直劈向我,我吓得一哆嗦,这紫电实在太快,来势凌厉至极,我根本躲闪不及,下意识紧闭双目。 一个沉重的身子翻在我身上,哎呦一声惨叫,我睁眼一看,却是摇光星君护住了我,背上挨了那一道紫电。 瞬间我有一丝恍惚,当年在那浮山滴水窟外的寒潭边上,狐仙宣荼忽然对我动手,是李泓萧护住了我,用背替我挡下了那一记拂尘。 我愕然片刻,连忙扶住摇光星君的肩膀,叫道:“摇光……” 摇光星君又声嘶力竭“哎呦!”了一声,对我挤眉弄眼使眼色,口中道:“表妹啊,疼死你表哥我了……” 南华殿下和玉衡仙子都从地面上坐了起来,玉衡仙子伸脚踢了踢摇光星君,皱眉道:“有没有事?” 摇光星君吸了几下,苦着脸道:“死是死不了,不过就是不知道背上会不会留疤?不过也没关系,哪个男人身上没点疤呢?表妹,不用愧疚啊。” 我扶住他,艰难坐起身,道:“表哥……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不要压着我……” 那赤眉紫唇的“仙尊”淡淡地道:“你们几个,当我是死的?” 玉衡仙子直直看着他,“你是谁?” “吾乃是九重天上仙君,如今入世,要提点一些有根骨的凡人上界。小丫头,本君瞧你倒是很有仙骨……” 摇光星君谄媚笑道:“原来是仙君大人,失敬失敬。我们四人中若说最有仙骨的,当数这位南先生。” 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南华殿下,示意这位“仙尊”去看。 这“仙尊”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摇光星君插话,只瞥了南华殿下一眼,便道:“此人面目周正,眸光如湖,实则暗藏杀机,野心勃勃,并不是修仙的好材料。” 南华殿下早已隐匿了仙气,闻言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摇光星君道了一声可惜,又指了指自己,笑道:“那我呢?” 仙尊的语气更是不屑,“你?哼!不是童子之身,非是无垢体魄,也不能入我法眼。” 摇光星君闻言失落至极,指着玉衡仙子道:“如此看来,我等凡夫都是没有福缘的。只有在下的这位妹子有造化,这便将衡玉妹子送给仙君怜爱。仙君以为如何啊?” “仙尊”笑看了玉衡仙子一眼,甚是满意。忽又指着我道:“你,走近来让本君瞧瞧!” 章节目录 第179章 邪魔 摇光星君连忙将我往怀中一带,笑嘻嘻道:“我这妹子憨傻无趣,不识风月为何物,没的扰了仙尊的兴致,仙尊还是别……” 话还没说完,那位“仙尊”重重冷哼了一下,厉声道:“你这凡夫!本君面前哪由得你巧舌如簧!”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笑问:“仙尊果然要看我这位妹子?” 他虽然在笑,眼神却是冷如冰霜。 那“仙尊”十分没有耐心,沉声喝道:“凡夫,还不快快让开!” 玉衡仙子憋红了脸,忽然“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那“仙尊”的鼻子骂道:“你个死妖精,本仙由得了你来提点?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仙是谁!” 仙尊先是愕然,随即啧啧啧了好几声,摇头叹道:“你这妮子,倒还真是泼辣。甚好甚好,本君为了提升境界,那温顺乏味的鼎炉玩腻了,现如今来了个泼辣的,倒是十分有趣。” 摇光星君点头道:“可不是,仙君大人,你还不知道我这位妹子的好处。等多接触几天,定然叫你五体投地。” 仙尊一挥衣袖,顿时一道腥风朝摇光星君的面门袭来。 摇光星君“哎呦”叫了一声,捂住脸颊,愕然道:“您老贵为仙尊,怎么还打人呢?” 我一看摇光星君这浮夸的表情,便知道他是装的。 “仙尊”眯起那双赤色眼眸,沉声道:“本君不与凡夫计较,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一副好仙骨,可以淬炼仙丹,否则……哼!现在本君就不是给你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摇光星君哀怨地叹了一口气,看向玉衡仙子,“好妹子,知道这位仙君的厉害了吧?还不好好表现,可别一不小心也挨了打。” 玉衡仙子狠狠地瞪了摇光星君一眼,“你给老娘滚一边去,待会跟你算账!” 那位仙尊收敛怒容,上下打量了玉衡仙子几眼,玩味笑道:“小丫头,你刚才自称什么?本仙子?我还没有提点你上界为仙,你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了?” 玉衡仙子啐了一口,骂道:“你能不能别笑,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笑起来的样子像是那猪圈里刚刚拱了白菜的肥猪啊?” 我噎了一下,这比喻虽然粗俗,但好像还有点形象。那仙尊依旧摆着一张笑脸,继续摇头叹道:“好泼辣的女子,真对了本君的胃口。” 我忍不住提醒道:“尊上啊,你真的要小心,别待会撑坏了肚子,可就不好了。” 那仙尊倏忽一下从椅子上起身,移步到玉衡仙子的身前,伸手打算去抬玉衡仙子的下巴。 玉衡仙子将头一抬,一拳头砸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眉心。 这一拳蓄了十足十的力气,将那位自称仙尊的邪魔向后打出去三丈之远,抵靠再墙上,身上的黑袍子化为一团浓郁的黑雾,眉眼口鼻也开始模糊。 玉衡仙子扯着嗓子叫道:“看清楚你姑奶奶是谁!” 那邪魔双腿发抖,一脸的惊恐表情,双手抱拳对玉衡仙子拱了拱,叫道:“仙子饶命,仙子饶命。” 他看起来高大威猛的,我还以为他有点本事,没想到会这么怂,被玉衡仙子打了一拳头竟就开始求饶了。 玉衡仙子一脚踹出,踢散了那邪魔幻化出的一条腿,拎着他的领子骂道:“仙子?谁他娘的允许你这么叫了!” 邪魔立即改口,“奶奶,姑奶奶,老祖宗……饶命!”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起身,掸了掸袖上的灰尘,走到那邪魔的身前,笑眯眯问:“哎,你不是喜欢泼辣的吗?怎么样?这位姑奶奶够意思么?” 邪魔表情扭曲,欲哭无泪。摇光星君眯起眼睛,缓声道:“现在,本君问,你来回。若是敢说错一个字,本仙君让你尝尝灰飞烟灭的滋味。” 那邪魔瞳孔缩小,颤声问:“敢为尊驾是……” 摇光星君“啪!”的给了他一巴掌,笑骂道:“什么时候本仙君还要像你一介小妖自报身份了?” 那邪魔被打了一巴掌,也没脾气,哭丧着脸颤颤巍巍地讨饶。 摇光星君道:“你这个假仙尊,见到本仙君,不觉得十分荣幸吗?运气真的很不错哦。还不快给本仙君笑一个。” 那邪魔咧着嘴,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笑。 摇光星君沉声问:“你是三十三天下来的妖邪,还是三十三天外下来的魔君?” 三十三天,是三界中镇压妖邪的所在。而三十三天外,则是魔界的地盘。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却并不相同。 但三十三天的安稳,却与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密切相关。此次三十三天躁动,就是因为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宗荀出山的缘故。 “回……回仙君,我是三十三天外的小魔。” 摇光星君问:“谁的麾下?” “魔君宗荀麾下。” 摇光星君抬手就是一拳,“就你这副怂样,宗荀还没灭了你,是他脾气太好吗?” 那邪魔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在,哼哼唧唧地道:“回仙君……小的是魔君麾下的一员小兵……没骗你……” 摇光星君还要再打,被南华殿下伸手拦下。南华殿下静静地看着那邪魔,轻声问:“你当真出宗荀麾下?” “小的不敢撒谎,真的是宗荀魔尊麾下……” “魔尊?”摇光星君玩味笑道:“怎么,现在就已经开始奉他为尊了?” 那邪魔不答,南华殿下又问:“你此番下届,受了谁的指使?” “回大人,小的受上头指使,下界来祸害人间……” 我闻言奇怪,“上头?你说清楚,什么叫上头?” “就……就是魔尊的指示……上令下行……” 我沉声道:“你胡说,宗荀怎么可能吩咐你们来祸害人间!” 宗荀虽然是魔,但我不信他会如此行事。非是我觉得他心存善念,而是……根本就没有必要。 说的难听一点,世人在宗荀的眼中,不过是蝼蚁一样的存在,他是绝对不可能将世人放在眼中的。更遑论指派下属下界来祸害人间。 摇光星君摆了摆手,对我道:“桃花,别这么绝对。你以为宗荀是谁?无欲无求庙里念经的老和尚吗?他既已出山,野心必然不小。” 章节目录 第180章 落脚 不知道为什么,我坚定地道:“他自然有野心与抱负,但我觉得并不是为了权势与地位。他并不需要这些。”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点头道:“桃花,你什么时候这么相信他了?你这样向着他说话,就不怕你的那位泓萧将军吃醋嘛?” 我脸上一热,讷讷地道:“你这说的是什么和什么啊,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摇光星君道:“正事,就是这个了。” 说着抬手朝那邪魔就又是一巴掌,直接打得他脑袋变成了一团黑雾。 摇光星君沉声问道:“到底是不是宗荀指派你来的!” 那被打成了一团黑雾的邪魔缓了好半天,才哼哼唧唧地道:“不是,不是。” 摇光星君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胸口,“一会说是,一会又说不是,到底是不是!” 那邪魔简直惨不忍睹,我忍不住道:“摇光星君,别打了,他要挂了。” 邪魔闻言更加散了,只剩下一团黑雾在空中弥散,连个人形都没有。 那声音颤巍巍地道:“摇光星君?你是北斗七位中的摇光星君!” 玉衡仙子朗声道:“摇光星君有什么了不起!本仙还是北斗七位中的玉衡仙子呢!”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对那团黑雾道:“听见没,你刚才调戏的这位泼辣女子,是天上的玉衡仙。” 那团黑雾飘摇不定,如同风中的火苗,几乎就要被吹得熄灭。 玉衡仙子冷哼了一声,一弹指过去,那黑雾立即散了,无影无踪。 我惊道:“玉衡仙子,你把他给弹死了?” 玉衡仙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别胡说,是你这位摇光表哥下手比较狠。” 摇光星君在通灵阵中道:“没死。” 我“啊?”了一声,便听南华殿下在通灵中解释道:“此邪魔的灵魄已经逃离。刚才玉衡仙子那一弹指,是弹了一粒盗听蛊,那蛊虫会一直跟随着他。” 我恍然大悟,原来玉衡仙子看起来这样没心没肺的,实际上却是如此谨慎细心。 玉衡仙子得意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豪爽道:“是不是觉得你姐姐我特别厉害?” 我真心赞道:“真的厉害!” 摇光星君看了一眼早就被吓晕过去的店小二,有些犹豫不决。 南华殿下道:“只是一介凡人,摇光星君不必理会。” 摇光星君叹道:“本君没想杀他,作恶多端,自有恶报。只是我在想一个问题,你说这茶馆岂能没有店小二呢?” 玉衡仙子双眼一亮,连忙道:“是啊,摇光星君,你就来当这茶馆的店小二吧!” 然后又指着南华殿下道:“南华殿气度非凡,自然是当不了那缩手缩脚的店小二,就暂且屈尊当当这店里的老板吧。” 摇光星君摊开双手自己看了看,诧异道:“玉衡你什么意思?难道本仙君就像那缩手缩脚的店小二了?” 玉衡仙子十分同情地道:“不像。你这个懒散劲儿,更像是那市井巷弄中的痞子。” 摇光星君严肃地道:“本仙君穿这个样子,还不明显吗?我至少也是富贵家中的贵公子吧?” 玉衡仙子摇头道:“不对不对。你想,若是李泓萧下山经过此处,看见一个富公子带着两个美人,岂会不起疑心?你还是扮成店小二比较像话一点。” 南华殿下很少开口,此时却点头表示赞同。 没办法,摇光星君只好万般无奈地变成了一个粗布短衣的店小二。 他面皮白净,眉眼俊秀难掩贵气,我建议他把脸也稍微变一变,他却坚决不肯通融。 玉衡仙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个戴着花头巾的美貌女子,搂着南华殿下的胳膊笑嘻嘻地道:“南华殿既然是掌柜的老板,那我自然就是老板娘啦!” 南华殿下猛地咳嗽了几声,面红耳赤。 摇光星君啧了几声,阴阳怪气地笑道:“老板的眼光似乎不太好。明明自己气度雍容,怎么找了个这么粗鲁的老板娘?” 南华殿下红着脸道:“别开玩笑了。” 玉衡仙子一脚踹在摇光星君的大腿上,怒道:“你说谁粗鲁!” 我怕南华殿下继续尴尬下去,连忙道:“那我扮成什么好呢?” 摇光星君伸臂将我搂入怀中,霸气十足道:“你当然还是我的妹子了!” 我点了点头,真诚地道:“好啊,仙君你是店小二,我就去当厨娘吧。” 摇光星君“嗯!”了一声,“我还没吃过你煮的菜,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尝一尝。” 我谦虚道:“不是很好吃的……”顿了顿,又加一句:“不过应该还可以。” 在人间七年,我常常煮饭给李泓萧吃,他一直都说好吃的。虽然我和他的口味不太一样,我觉得难以下咽他却能连喝三碗,但既然他觉得好喝,说明我煮的饭还是有人喜欢的。 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道:“耽误了这么久,想必大家都饿了吧?我去给大家煮点东西吃。”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有劳。” 玉衡仙子却脸现惶恐之色,“我其实吸风饮露就好,不用吃东西的。” 摇光星君道:“玉衡,你给桃花个面子尝一尝她的手艺怎么了?” 玉衡仙子闭上眼睛,似乎陷入某种可怕的回忆。 我有些心虚起来,记得有一次我给李泓萧煮面,玉衡仙子恰好下界来看我,顺便吃了一口,立即口吐白沫化风而去。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来看我了。难道是我煮的面条不好吃? 摇光星君道:“话不多说,桃花,咱们这就出去吧!” 刚一说完,我的身子就是一轻,整个人被摇光星君提起,穿泥而过,到了地面上。 玉衡仙子和南华殿下也从下面浮现出来。摇光星君看了眼厨房,对我道:“有一些面条晾在架子上,桃花,你就随便搞点面条来尝尝。” 一柱香后,玉衡仙子、摇光星君、南华殿下和我围坐着茶馆的一张小桌子。 他们三个望着各自碗中的面条,表情都十分的一言难尽。 我惭愧笑道:“别看样子不好看,有点黑乎乎的,其实味道还可以呢!你们试试看?” 摇光星君举起筷子挑了一根棕黑色的面条,纳闷道:“我没记错的话,刚才那灶房中的面条是白色的吧?” 我点头道:“是的,这是我经过了一些加工后变成的颜色。” 摇光星君又道:“气味……好像也有点……诡异……” 玉衡仙子看向别处,似乎在屏息凝神。 南华殿下举起筷子,道:“许是人间风味吧。摇光星君,恕我直言,你这样对春木仙子做出的饭食评头论足,似乎有些失礼。” 说着,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啪!”的一声,南华殿下整个脸撞在桌面上,神志不清似乎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81章 道长 我愕然,轻轻拍了拍南华殿下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 摇光星君惊得筷子都掉地上了,瞪眼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玉衡仙子默默起身,走到门外面,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只是晕了过去,反应不算激烈了。” 我深感惶恐,使劲晃了晃南华殿下的肩膀,“殿下,你不要吓我啊……” 玉衡仙子回头道:“你再喂他吃一点面。” 此言比我使劲摇晃南华殿下管用多了,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扶了扶帽子,目光呆滞摇头道:“不必不必,在下也是……吸风饮露便好……” 我讷讷问:“很难吃吗?” 南华殿下摇头,眼神闪躲,“在下不食人间烟火久矣,业已习惯,所以……咳咳,还是不吃人间的东西了。” 说着,伸手对摇光星君客气道:“星君请自便。” 摇光星君默默放下筷子,摇头道:“我忽然不饿了。” 外面的玉衡仙子忽然笑了一声,眼睛望着前方,吹了个口哨,语气轻浮调笑道:“这位道长哥哥,进来吃点东西吗?” 我立即神经紧绷,起身探着头往窗外瞅,却见一人身穿道袍,臂挂拂尘,身背长剑,从草木枯黄的丛林中翩翩而来。 摇光星君啧啧赞道:“好一个仙风道骨啊。” 泓萧将军,或者说这一世的李萧仆,从玉衡仙子的身边走过,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不斜视从玉衡仙子的身边走过去,径直踏入茶馆中。 他的目光轻淡,在我们屋内众人身上轻轻一扫,随即坐在靠窗户的一张木桌前,将拂尘一丝不苟放在桌面上,又解开背上的一柄桃木剑,将之与拂尘摆放在一起。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安安静静。 他道:“我要一碗素面,有吗?” 我愣住了。 玉衡仙子连忙小跑着跟进来,殷勤地给他倒茶水,一双眼珠子却直盯在李泓萧的脸上,笑眯眯问:“哥哥何处修道啊?” 她虽相貌清癯有男子气,此时说出这话却是妩媚。摇光星君呲了一声,道:“我说老板娘,你矜持一点行不行?咱老板还在这站着呢,你就不能给老板点面子,找个没人的时候再来勾搭小白脸?” 玉衡仙子瞪了他一眼,道:“给老娘滚一边去,老娘想干什么,有你这店小二打杂的说话的份吗?”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对泓萧将军道:“这位道长哥哥啊,咱们老板娘看上你了,你看看要不要还俗在这里当老板啊?” 南华殿下握拳抵唇咳嗽了一声,轻声道:“桃花,这位客官要吃面。” 我回过神,应了一声,道:“我这就去端来。” 我盛了一碗面,端到泓萧将军的眼前。 我知道这一碗面可能不会好吃,我不是故意要整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与李泓萧是否口味一样,会说我煮的饭好吃。 他对我微微笑了笑,举起筷子,慢条厮礼地将那一碗面条吃下腹。 玉衡仙子瞪大了眼睛,连一向稳重的南华殿下都有些吃惊。 等他将筷子放下,南华殿下不确定地问:“道长觉得小店的面食如何?” 他礼貌地笑了笑,对南华殿下道:“好极。”又看向我,道:“多谢。” 摇光星君在通灵阵法中道:“看来这个是泓萧将军转世没错了。” 南华殿下颇为感概地来了一句:“是他,错不了。” 我暗暗擦了擦汗,对李萧仆回了一笑。 摇光星君笑嘻嘻朝李萧仆伸出手,“一两银子。” 他在山中修道,定然没有这个银子的付饭钱。 玉衡仙子对摇光星君此举甚是不屑,“一两银子?你打劫?” 摇光星君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板娘,你还要不要做生意?不能看见俊哥就不要银子了吧?那咱老板多亏啊。” 李萧仆从怀中摸出一吊铜钱,送到摇光星君的眼前:“是这个么?” 摇光星君接过去掂量了一下,摇头道:“不太够。” 李萧仆温声道:“此处有妖气。” 摇光星君拉起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将双手手肘支撑在桌面上,一副十足十市井店小二的神态,笑道:“这位道长哥哥,你看我们谁比较像妖精?” 我忍不住道:“表哥,你就别叫这位道长哥哥了吧?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摇光星君对我甩了个响指,道:“桃花说得对,不能给这种人留情面。道长,你这饭钱少了,不够,怎么算?” 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摇光星君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桃花,咱们做人不能太斤斤计较。为了点银子不至于闹出人命。” 李萧仆看向我,眼神清明如水,却问:“你叫桃花?” 摇光星君将我往他身边一拉,道:“怎么,你看上我这妹妹了?我这表妹已经与我有了婚约,早就是我的人了。” 李萧仆问:“婚约?” 摇光星君道:“她要嫁我,跟我一辈子。” 他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点头道:“原来这就是婚约。” 语气轻淡,是骨子里的漠然。 我心中微凉,泓萧将军过了洗仙池,不记得他是谁,更加不会记得我是谁。即便是知道我是谁,又岂会在意我与别人有什么婚约呢? 他忽然起身,正色道:“诸位,此处有妖气。” 摇光星君摊开手问:“谁是妖精?” 李萧仆握住桌上拂尘的手柄,将那柄桃木剑重新背在身后,在屋内看了一圈,道:“邪气,从地下而来。” 南华殿下忽然开口问:“道长愿意为小店斩妖除魔?” 按常理,李萧仆应该点头的,否则对不起他这身后所负的桃木剑,然而出乎意料,他却摇头缓声道:“不会。” 摇光星君气乐了,“我说老兄,你现在还欠着我们小店的银子呢,要赊账也不是你这态度吧?” 李萧仆目色平静,看向我,一个字一个字道:“姑娘,请随在下离开。” 南华殿下微微皱眉,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说什么?” 李萧仆声音轻缓,却无比坚定:“我说,带她离开。” 我如遭了晴天霹雳,呆立当场。 南华殿下的声音有些发颤,沉声问李萧仆:“你……为何?”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命格 他并非是记起了我,也并非是从来没有忘记我。他对南华殿下解释道:“桃花姑娘不仅运道空空,且身负煞气,容易招致邪魔。留在诸位身边,不妥。” 听到这气死人的话,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很衰就对了。 摇光星君一脸不相信的神情,搂着我的肩膀忍着笑道:“怎么可能!道长可别胡言乱语。” 李萧仆神情淡然,并不理会摇光星君,而是对我道:“桃花姑娘,请随贫道离开此处。” 我躲在摇光星君的身后,低声道:“既然我如此不详,跟着道长只怕也会给道长招来厄运的。” 摇光星君呵呵一笑,“我说这位道长,你吃饭不给银子,还想拐走我媳妇?觉得小爷我脾气太好?” 李萧仆道:“请问阁下是?” “刚才说的你没听见。那现在听好了,我是她表哥,还是她未来相公。” 李萧仆微微一笑,温声道:“无妨。” 摇光星君瞪大眼睛,“无妨?啥叫无妨?” “贫道并不介意。” 摇光星君几乎要跳脚骂娘,“我管你介不介意!我很介意!” 南华殿下忽然挥手道:“不必多言。”他向外走出几步,负手而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道长,就算桃花身负煞气,又与你何干?为何要带她走?”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我紧张地看着李萧仆,他道:“贫道下山前曾出窍神游,得到一句谶语:桃花已至,宜下江湖。” 玉衡仙子纳闷道:“什么意思?你桃花运来了,可以下山了?” 李萧仆微微摇头,解释:“山下有一女子,名曰桃花,我修道二十五年,浑浑噩噩一朝清醒,为等她在山下出现,带她离开。” 南华殿下眯了眯眼睛,“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李萧仆笑了笑,“为何要带她走是吗?因为……”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大袖无风而动,拂尘在空中轻轻摇摆。 玉衡仙子骂道:“我~操,有杀气!”整个身子向后飘了十来步的距离,才止住倒退趋势。 南华殿下稳稳站着,虽然面无表情,身形却有些僵硬,看起来似乎在抵抗一股巨大的力道。 摇光星君摔了手中的抹布,从腰间拿出他的那一柄破折扇,笑问:“怎么?要杀人?” 李萧仆道:“我要带她走。” 摇光星君嗤笑道:“降妖除魔的道士要强抢民女?” 李萧仆淡声道:“几位并非是寻常百姓。” 摇光星君在通灵阵法中问南华殿下:“这也不像是过了洗仙池的啊,南华殿,你确定这一位不是泓萧将军的真身?” 玉衡仙子也在阵中纳闷道:“是啊,他明明修为极高,连我这个神仙也自愧不如。我猜他要不就是没过洗仙池,要不就是洗的不干净。” 摇光星君道:“南华殿,你觉得要不要请涓离过来看看?” 南华殿下没有做声,好像已经退出了通灵阵,完全没听到摇光星君和玉衡仙子的讨论。 摇光星君在阵中道:“不然,咱们就将他押送回阴间,再过一次洗仙池,一定给他洗干净点。” 我听不下去了,怎么摇光星君这语气像是在说一只待宰的猪? 南华殿下没在通灵中说话,他在现实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问我:“桃花,你意下如何?” 我看了眼李萧仆,心中犹豫不决。泓萧将军在阴间轮回道前,是吩咐过让我去人间找他的。 我现如今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能够在他的身边吗?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居然十分的害怕。 他成了一个道士,比前世的李泓萧更加清冷不近人情。 摇光星君在通灵中道:“桃花,你不能待在他的身边。” “为……为什么?” “我刚才掐算过,这个李萧仆今生命犯孤鸾,且会死的很惨。” 我有些吃惊,忙问:“你在哪里看到的?是司命星君的命格簿子?” 摇光星君道:“不是,泓萧将军此次走的是阴间的轮回道,他的命格是涓离控制的,不归天庭管。” “那你怎么掐算出他会死的很惨?” “就凭南华殿下刚才这一声叹息,本仙君便知道事情大大不妙。况且,涓离很不喜欢泓萧将军,是她掌控命格簿子,你觉得这一世的李萧仆会很好吗?” 我在通灵中喊道:“南华殿下,南华殿下,星君所言是否是真的啊?” 南华殿下终于在通灵中开口了,他道:“涓离说过,他今生之苦,是众生给他的。” 我呆了片刻,退出通灵阵,对李萧仆道:“我愿意随道长离开。” 摇光星君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桃花!” 我缓缓摇头,道:“我已经想好了。星……表哥,让我和这位道长一起走吧。” 玉衡仙子瞥了摇光星君一眼,道:“你表妹不满意这门婚事,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摇光星君的脸色变化不定,半晌后,缓缓放开手,对我道:“万事小心。我……我还有一些事情,不能陪你一起走了。” 他这话的语气,像是失落了什么重要之物,我忍不住进通灵中问:“星君?” 摇光星君温声道:“适才帝君与我通灵,言说天界动乱,令我火速赶回。我要先走一步,你这里……一定小心。” 玉衡仙子问:“你要回天界?会不会有危险?” 摇光星君道:“可能会死。” 玉衡仙子皱起了眉,“这么严重?” 摇光星君道:“所以你就别回去了,在人间好好陪着你老板夫君吧。” 玉衡仙子怒道:“你滚!老娘我想回去就回去,你管得着嘛?” 摇光星君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不要回去,留在人间。南华殿下,帝君适才有所交代,李萧仆的事情,多劳殿下费心了。” 南华殿下在通灵中道:“帝君令你回去,只怕天界是大乱了。” 摇光星君对我微微一笑,长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虽为仙,既定因果,我亦无法扭转。” 说着,走到李萧仆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李道长,可别欺负我这妹子,你要是让她不舒服,我定然也要让你不舒服。” 说着,走出茶馆,走入林间,很快就消失不见。 南华殿下对李萧仆拱了拱手:“道长,请吧。桃花就此拜托道长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怨气 我随李萧仆离开了茶馆,南华殿下没有说什么,玉衡仙子也没有说什么。 我知道南华殿下是在忧虑天界的安危,玉衡仙子则是担心摇光星君的安危。 我跟李萧仆走,我什么也不关心,我只要在他的身边。 一路无话,我跟在他的身后,一直向南而行。山林荒野,人迹罕至。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农户家中借宿。 农户的男主人是个憨厚汉子,女主人相貌颇为清秀。两人热情招待我们晚饭,又将一间客房借给我们住。 李萧仆令我住在房内,他则在旁边的柴房中打坐。 我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不知道隔壁的他是否安寝。夜半,忽有一柄银光雪亮的薄刀从门缝中插进来,拨开门闩。 我早就注意到动静,屏气凝神,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缝,却见一个人影小心翼翼走到我的床边,举刀欲砍。 我躺着没动,这人虽然极力放轻脚步声,却明显是个凡夫。 他是这家农户的男主人。 这等动静,李萧仆必然听到了。他听到了,却没有反应,必有蹊跷。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算这人拿刀子割我,也不会伤及我的真身,我就拼着让他割一下,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大刀抵到了我的脖子,我能察觉到刀锋冰凉,也能感觉到那刀并不会继续向前递进。 一声轻笑,打破了暗夜的平静。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既然已经醒了,何必继续装睡?”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女子从男人的身后走了出来。那是一张诡异的脸,一半哭一半笑。一半丑陋不堪,一半美艳绝伦。 她身上带着一缕血腥味,像是从男人的身体内钻出来的。男人,早就没了呼吸,僵硬地站在原地,执刀抵着我的脖子。 我缓缓坐起身,望着眼前的女子,嘴角抽了抽,淡笑道:“不知这位姐姐是何处修练的道友?” 这是我当妖精是经常问的一句话,眼前女子,明显不是凡人,看这奇特的长相,也不能是神仙。极有可能是从天界锁妖塔中逃出来的妖精。因为她身上的妖气虽然浓郁,却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仙气。 必然从天庭而来。 女妖闻言哈哈一笑,看着我,点头不语。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她才嗤笑道:“小妖精,凭你也配叫我姐姐?” 我笑叹了一声,“我的运气这么不好吗?刚一下界就接二连三遇到修为极高的妖君魔尊?” 那女妖挥了挥袖子,道:“你的运气何止不好,三界中也找不到比你更差的了,不然我也不会找到你。” 我问:“姐姐有何贵干?” “我需要你的怨气。” 我笑道:“怨气?我好像没有啊。” “怎么可能,你是个衰货……” 我打断她的话,缓声道:“你真的看错了,我虽然很衰,却真的没什么怨念。” 她两眼闪起一丝绿光,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脸色微变,沉声问:“这怎么可能?” 我道:“你也看到了,我并无怨念。” “你……你是个死的?” 我耸了耸肩,伸手将那男主人手中的刀拨开,走到床下,道:“跟我同行的有一位道长,他在门外贴了符箓,你身为妖精,进不来我房中,就将这凡人男子杀了,借用他的身子……” 女妖极其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我问你,为何没有怨气?” 我笑问:“为什么要有?” “你诸事不顺,为妖时受尽欺凌,好不容易在阴间找到一处容身之地,却害的九幽冥府险些覆灭,害死冥王和他的儿子涓和,害得你最好的朋友涓离成了无父无兄的孤魂野鬼。” 我握紧双拳,走到窗边,伸手欲推窗扇。身后却被抵上一柄利刃。我叹了一口气,不顾利刃欺声,推开了窗扇。 那利刃缓缓收回,女妖嗤笑道:“你倒还有些骨气。” 沐在明月的清辉中,我道:“不错,我累及亲友,凶煞至极。” “你幼时为花枝,承蒙姑射洲仙人雨露恩泽,化为精灵后,却将那位仙人忘的一干二净。” 我道:“不错,我不知来处,不知归处。几千年浑浑噩噩,无心无情,像是一只没有感情的幽魂。” 女妖大笑,又道:“七年前,你凡心萌动,恋上人间李泓萧,却不知七年真情是假意,一场幻影。” 我心中一阵抽疼,抬头看向天上的月,轻声道:“听起来真是可怜。” 月亮,还是在人间看比较有意味。 女妖忽然怒道:“你为什么不怨!你的怨气呢?我要你的怨气!!” 我回过头,对她道:“不好意思,让你白来了一趟。虽然我的确很衰,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怨谁。” 女妖盯着我的眼睛,表情阴晴变化不定。 我十分真心地道:“你看见了,我谁也不怨,你还是走吧。好心提醒一句,不想死的太难看的话,还是尽早走吧。我的确很衰的,不仅仅会连累朋友,也会连累敌人。” 女妖忽然笑道:“你是想说,隔壁的那位泓萧将军会来救你吗?” 我道:“不瞒你说,我虽是个小神仙,但对付你这样的妖精,游刃有余。” “你有什么能耐?我瞧你灵力低微,只怕连寻常修练的凡人都不如!” 我从鬓角拔下那支碧玉簪,玉簪灵力霎时间照亮整个房间。我道:“能耐,可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没对那女妖出手,她就尖叫一声,从窗户逃了出去。在院中的地面上滚了几圈,隐没于浓浓夜色中。 我眯起眼睛,朝黑夜中她消失的方向轻轻一弹指,只听一声惨呼,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屋内的男人,僵硬地倒在地上,血腥味浓郁,充斥了整个房间。 我蹲下看了看他的身后,内脏早就被掏空,背后一条长长的裂痕,只是一张皮囊。 这个男人,就在几个时辰前还活生生地在这小农舍中与她的妻子为伴。只因一时好心留我借宿,才惨遭横祸,死于非命。 一滴眼泪从我的脸颊划过,我苦笑。 院中,男人的妻子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李萧仆的柴房内妖气横生,“嘭!”的一声,柴房的门碎成了无数片碎屑。 一个衣衫不整的美貌狐妖摔了出来,重重跌在地上,气息奄奄。 李萧仆一身道袍不染尘埃,缓缓从屋内走出。 我黯然道:“道长,这农舍的主人被妖精给害死了。或者说……被我给害死了。” 他走向我,伸手接过我手中的碧玉簪,重新插在我的发髻上,轻声道:“生死有命,不是你害死了他们。” 这样的清冷语调,让我想起了一袭紫衣的宗荀。我缓缓摇头,“在道长的眼中,这些凡人是不是蝼蚁一样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大道 他不曾迟疑,望了眼躺在院中的那个奄奄一息的狐妖,道:“生而为人,我亦命如蝼蚁。” 那狐妖虽然受伤,眉眼间的媚意却不减半分,反而平添娇弱可怜的风情。 但李萧仆看她的神情,却与看一块石头无异。 这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漠然,是泓萧将军,也是李泓萧。虽然如今他换了名,不做将军做道士,但这一点依旧不曾改变。 狐妖妩媚一笑,强撑着从地面爬起,娇嗔道:“道长哥哥为何如此不解风情?” 李萧仆恍若未闻,他走过去将死不瞑目的农户女主人抱起,送入屋内,将她与她的丈夫安置在一处。然后走出房间,关上门,对我道:“一把火烧了这里,就走吧。” 我冷声道:“这狐狸必须死。” 狐妖终于有了一点惧怕之意,盯着我问:“瞧你弱不经风的样子,原来心如蛇蝎!” 我懒得与她废话,冷笑一声:“不好意思,对你这妖孽,我还真就心如蛇蝎了。” 我上前几步,还未出手,李萧仆口中念了个诀,狐狸惨呼一声,顿时化为一缕薄烟消失不见了。 我知道这狐狸没有死干净,回头看向李萧仆,“道长为何故意放她走?” “这妖孽自有恶报,只是命不该绝于今日。” 他并没有多做解释,去灶房点燃一根火棍,熊熊大火燃烧了这座农舍。 我凄然,这对夫妻是因我而死的,我真是个灾星,“以后再也不借宿在人家了。” 他看向我,却问:“桃花姑娘可曾安眠?” 我心头火起,委实是他这番处变不惊的模样太气人。这农户一家惨死,他居然还有心情问我可曾安寝! “不曾,我山林野地里住惯了,以后还是找无人之处歇息吧,省得连累旁人。” 他嘴角浮出一抹轻笑,重复道:“连累旁人?那么不知桃花姑娘是否担心连累了贫道?” 我怒道:“不是你说我是衰神,你要带我走的嘛?现在害怕我连累你了,早你想啥了?” 我越是气恼,他脸上的笑越是明显。“在下自然不会担心姑娘你连累了我的。” 我没好气道:“你是道士,还是别在我面前自称在下了。” 他微微点头,“姑娘不想知道,贫道究竟为什么要带你走?”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装作浑不在意,随口道:“我本就是浮萍漂泊,去哪里都一样。既然道长有斩妖除魔的本事,想必跟在道长身边有些好处吧。” 顿了顿,我忍不住道:“只是道长这斩妖除魔的本事忒含蓄了点,没见杀死狐妖,却连累了这农户主人殒命。看来我跟在道长身边也没什么好的。” 他端详我,过了好半天,才用十分温和的语气道:“你命中带煞,容易招致邪魔,我带你在身边,不用自去寻找妖精,妖精自己就上门了。” 我只觉不可理喻,瞪眼道:“什……什么?你当我是个指妖的罗盘!” “姑娘莫恼,我自会护你周全。” 我深吸了一口气,若非念着他是泓萧将军转世,真的就上去打他一拳泄愤了。 “你既要吸引妖精过来,却又不杀那些妖精,有何意图?” 我可没记错,刚才来了两只妖精,一只哭笑脸的妖是我杀了。另一只狐妖可是李萧仆他有意放走的。 我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个可能,“道长在山中修道,定然不近女色。如今吸引狐妖过来,意欲何为?真让人有诸多揣测。” 他微微一愣,哑然失笑,“姑娘难道以为,在下是贪图那狐狸的美色?” 这一笑,如暗夜中的一朵曼珠沙华的盛开,明明清冷如他,这一笑却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冷魅。 笑得我心神乱颤。 我强行收敛心绪,强辩道:“狐妖既然修为低浅,道长为何与她在屋内纠缠多时?” 想起狐妖那衣衫不整的模样,我心中一阵不舒服,细细看了看李萧仆的衣带,整洁平顺,又不像是发生过什么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然发现他的耳垂微有些红。他收敛了笑意,微微皱眉,对我认真道:“狐妖难缠,所以耽搁些时间,并没有别的事情。” 我偏道:“说不定道长喜欢与她纠缠呢!” 说这话,我自己是不相信的,但我想看他亲口否认。 他无奈道:“妄自揣度。” 我道:“道长说不过我,只会用这话来搪塞。” 他轻声道:“在下修道,早就摒绝了男女情爱。在下眼中无色,心中亦无。” “你是道长,却不是和尚。” “可是在下修的却是清心寡欲道。” “此道无情,我不喜欢。” 他无奈摇了摇头,抬眼望向满月清辉,“大道无情。” 我心中堵得慌,眼前的他,除了身穿道袍,看起来与李泓萧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管李泓萧是否将我当成一种替代,至少他对我时总是温柔似水。不像这位李萧仆道长,虽然站在我身前,眼睛望着我,心中却是无我。 我轻声道:“既是无情道,修它干什么呢?凡间有句话说得好,只羡鸳鸯不羡仙。道长不如找一眷侣,逍遥人间,好过修这无趣的道。” “桃花姑娘可是凡人吗?” 我僵了一下,想要点头说是,可是他这一问,却像是已经知道了我非凡人。 我抿唇不语,他道:“姑娘身上并无仙根,却有仙气。若非仙人,便是精灵。” 我道:“你既已看清,还问我做什么?” 他答非所问:“李萧仆不知来处,不知归处。近日忽然在山中清醒,知此世间妖魔横行,山上走兔、林间睡狐,皆可成精怪。然李萧仆却是一介凡夫。” 我道:“当个凡人,其实也挺好的。” 他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在下修道,誓必要跳出这轮回。” 我微有些怔然,他虽是个道士,却不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一心要修大道当神仙,也是很真实了。 当初可是你泓萧将军不顾天界安危,非要来下凡渡劫,现在又来说这话。 我忍不住问:“你……你一定要修仙吗?” 他点头,“对于李萧仆而言,唯有这一条道。” 我道:“也许等你当了神仙,反而不如当人有趣。” 他笑道:“我却并不是为了做神仙更有趣。”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他目光清明而幽远,似乎陷入沉思。 章节目录 第185章 鬼域(一) 他独自沉思,没有告诉我答案。 漫天光火将这处农舍燃成了灰烬。李萧仆走在前面,我跟在他的身后,从暗夜走到了天明。 天大明时,到了一处城镇,青瓦白墙,似是徽州建筑。阳光轻薄带着暖意,街道两旁,三三两两并坐着一些妇人,一边摆弄手中的针线活,一边闲话唠家常。 李萧仆的到来,吸引了许多妇人的目光。他身量修长,剑眉星目,身穿道袍洒然如仙,自然是惹人瞩目。 相比之下,就没有什么人来看我。 我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了小声的议论,“这是哪来的道士,生的太俊!果真是道士嘛,真是好可惜了。” 说这话的,是个虽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妇人。 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道:“你可惜什么,管他是道士还是和尚,怎么也轮不到你的头上。难不成你还休了你家那喝醋的男人嘛?” 几个妇人哄然大笑,赞美李萧仆好看的美妇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把你们乱嚼舌的!” 这几人声音虽小,李萧仆却定然可以听见。他听见了,却装作听不见,只脚步轻缓地往前走。 我小跑几步跟上他,他却忽然顿住,害我一头撞到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扶住我,提醒道:“桃花姑娘,看路。” 我揉着额头道:“你怎么忽然不走了?” 他的目光望向前方,我举目望去,却见一头牛车,红彤彤的悬着大红灯笼,车上贴着大红喜字,牛角还悬挂金灿灿的铃铛。 我仔细看了看,这牛车出现在街道上,于青瓦白墙之间,虽然显得有些突兀,但其实并无妖风邪气。 不知李萧仆为什么会忽然驻足。 那牛车从他身旁经过时,车厢里面传来一个极其好听的声音。 “停车。” 牛车停下,一双极美的手掀开了车窗帘子,从里面露出一个鹅蛋脸的美人。 她一双清澈的眼眸上下打量李萧仆,笑问:“你是道士?” 李萧仆微微点头,“正是。” “妾家中最近怪事频出,可否请公子去寒舍一观?” 我微微皱眉,这小姑娘顶多二十岁,但说话的神态却是自信至极。她虽然是在询问李萧仆,却似乎笃定了他一定会答应。 李萧仆问:“何事诡异?” “妾家中闹鬼,好几个公子都疯了呢。” 我一听更加奇怪,好几位公子?这小姐家中的公子这么多么?怎么还都出了事? 李萧仆道:“在下晚些时候会登门贵府。” 小姐秀眉微颦,楚楚可怜趴在窗上,道:“晚些时候吗?只怕到时候公子来了,只能看见妾的尸体了。” 说这话时俏皮可爱,全无半分惧怕。我暗暗不爽,斜眼看李萧仆如何回应。 他道:“那邪魔,伤不了小姐性命。” 说着又对我道:“走吧。”抬步就走,不理会那小姐再说什么 我心情大好,看了那小姐一眼,连忙跟上。 那位小姐笑意不减分毫,挥了挥手中的绣帕,在后面朗声道:“那妾身晚间恭迎公子大驾——” 我小声嘀咕道:“应该叫道长的,叫什么公子?太不尊重了。” 李萧仆没有作声,我跟着他来到城北一处荒僻的小巷中。他回过头对我道:“桃花姑娘似乎心事重重。” 我道:“道长你如此英俊潇洒,我跟在你身边,很难心如止水的。” 他“哦?”了一声,“那不知姑娘在想什么?” 我问:“道长真的要去那小姐府中给她捉妖?” 他点头,“自然。” “可是那小姐明明在消遣你,看她的样子春光满面的,哪像是家中惹了邪魔的?” 他忽然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我见他神情凝重,不由紧张起来。 他道:“这小镇街上,男子少,女子多。” 经他这一提醒,我顿时心中一沉,刚才一路走来,只觉得这镇上处处透着祥和平静,却又处处有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之感,原来是出在这里。 我沉声道:“难道真的有什么邪魔,专门害这镇子上的男子?” 他一只手握着拂尘的玉柄,指间轻轻摩挲,道:“这镇上礼法,与外界不同。” 我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一头雾水。 他抬头望天,缓缓道:“此处洞天,阴阳颠倒。” “道长此言何意?” 他道:“此界,男卑女尊。女子可嫁多夫,可随意休夫。” 我吃了一惊,回想起刚才街头上那些女子的言语,果然都是有迹可循。“怪不得街道上看不见什么男子,原来,他们就像是外界的那些女子一样,要足不出户才好?” 李萧仆点头,我们走过清冷的巷子,来到一家酒楼前,他道:“刚才乘坐牛车的那位小姐,家中的确有变故。咱们不妨进去,听听这些百姓如何议论。” 我欣然同意,和他一起走入楼内,店小二看见我们,眼神十分奇怪。大概是没料到一个道士光天化日之下会四处走动吧。 我只觉这事蹊跷好笑,向店小二要了个包间,和李萧仆一同坐在一处四面隔着水墨屏风的小厢房内。 先前还没觉得饿,进来这酒楼后,闻着酒菜的香气,十足十勾起了我的食欲。我想点些酒肉,却碍于李萧仆是出家人,不知道他是否不吃荤食,一时犹豫不决。 他像是看出我的心事,温声道:“无妨。你不是说过,我是道士,不是和尚。” 我喜滋滋点了几样荤菜,那店小二连忙跑去吩咐厨房。隔壁厢房中十分吵闹,李萧仆闭目静坐,我也侧耳倾听那里面的动静。 都是女子声音,议论的是城东柳家的闲话。 我大致听过去,言说城东柳家小姐貌美,家中独女,富贵无双。柳小姐的父母给那柳小姐娶了好几位公子做相公,其中有一正夫,是柳小姐的最爱,去年忽然得病死了,那柳小姐大病一场,险些也死了。 柳小姐在病榻上半年,忽然一朝病好,性情大变,不仅忘了她那死去的正夫,成天与其余几位公子夫君饮酒作乐,还去青~楼楚馆找那不正经的青莲小相公玩乐。 后来的事情就更加匪夷所思,柳小姐的几位夫君争风吃醋,病的病死的死,那柳小姐却都浑不在意,仗着家中是大户,强抢城中未婚男子。 那位柳小姐常喜欢乘坐牛车,在街镇上寻找美色,若遇见俊美男子,那男子可就倒了大霉,定然会被那柳小姐用手段掳入府中,沦为玩物。 我看向李萧仆,他闭目养神、面不改色。也不知柳小姐看上他,是谁比较倒霉。 章节目录 第186章 鬼域(二) 店小二将吃食端上来,我饱饱地吃了一顿。吃完,看着那一桌子空盘,忽然了悟一个道理。 我觉得自己诸多烦恼,其实是无病呻~吟。实在没什么好愁的,想当年我在妖界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每日就想着如何存活,对于谁爱我我爱谁这样深奥的问题,我又何尝在意过呢? 现在我当了神仙,总觉得好处没有,苦恼反增。那是因为我想要的多了。若我只想着吃饱穿暖,岂不是已经十分满意了? 我揉了揉肚子,当神仙嘛,就该洒脱一点。我对坐在对面的李萧仆洒然一笑,道:“道长,咱们走吧。” 店小二笑盈盈看着我,一脸期待的表情。我纳闷道:“小二,你看我做什么?”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道:“客官,您在本店的酒菜一共二十七两。” 我心中突的一跳,忽然想起在人间吃饭是要付钱的! 前几年村居,我和李泓萧并不经常去集市,所以渐渐的我对银钱没什么概念了。现如今,我身上可哪里来的银子付给店小二呢! 店小二见我犹豫,立即将脸一沉,斜眼道:“怎么,不会没有吧?” 我假装去掏袖子,“有的,我找找……” 一边翻找,一边急思对策,我从天界下来,银子是半颗也没有的。若是在袖中变出一块金银,倒也不是不能,只是我法术低微,不知那变化出的金银能支撑多久。 万一我和李萧仆刚走出客栈,小二手中的金银就化成一团气散了。我和李萧仆必然要被当成坑蒙拐骗的妖孽,被打一顿是小,失了面子是大。 店小二见我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东西,彻底失了耐心。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怎么,客官想吃霸王餐吗?也看看咱这是什么地方,由不由得你胡来!” 说着又指李萧仆,道:“将这位公子押着抵债!” 话音一落,便从楼梯涌上几个小厮,将我和李萧仆围住。 我连忙挡在李萧仆的身前,对那店小二道:“东西是我吃的,这位道长可没吃什么。你要抵债,扣下我吧!” 店小二颇为不屑,“扣你?有个屁用!咱们老板喜欢俊俏公子,可不喜欢油嘴滑舌的姑娘!” 我噎了一下,深感惊奇。我是最笨嘴拙舌的,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说成是油嘴滑舌?看来我在人间七年,修为没长进,气质倒是变了很多。 直接从痴傻变成了滑头? 我看了李萧仆一眼,他静静地站着,没什么表情,我却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辛灾乐祸的意味。 我心中发虚,指着他对店小二解释道:“这是一位道长,并非红尘中人。就算你家主子喜欢俊美男子,也不能强留下这位出家人吧?” 店小二挥了挥手,对几个小厮喝道:“将人押下!” 李萧仆忽然轻轻地“呵”了一声,上前两步,站在我的前方问那店小二:“你要押人?” 店小二眼神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许是被李萧仆的气势惊到,有些底气不足地道:“你……你要怎的!” 李萧仆缓缓坐在椅子上,道:“不怎么,我要见你们这酒楼的老板。” 小二犹豫了一下,眯眼道:“这话可是你说的,等着,这就给您去请!” 店小二匆匆跑走了,那几个小厮还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和李萧仆。 李萧仆对我温柔一笑,慢悠悠倒出一杯茶水,饮了一口,一脸淡然。 我惭愧至极,厚着脸皮道:“现在怎么办?” 他温声道:“别怕。我只是,要先见一见这店中的老板。” 我听他这话的意思,竟似是有银钱在身的,不禁奇怪,当时摇光星君问他要一两银子的面钱他都拿不出来,现在又怎么可能拿出二十多两银子呢? 他似乎是喃喃自语:“这一顿饭,值得了这些银子。” 我咳了一声,勉强笑道:“是……是吗?” 言下之意,我做的那一碗面就不值一两银子了? 我红着脸道:“可是你都没吃多少呐……” 他笑道:“你不是吃了很多么?” 我的脸红了,我……是吃了很多,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怎么就没克制一下,给他留点呢? 这以后泓萧将军若是知道他下界为人时,我还与他抢饭吃,估计要将我从他的泓萧将军府中扫地出门了。 我道:“我可以留下来卖艺、我还会说书,你放心吧,不会让老板将你扣下来的。” 他看着我,问:“卖艺?说书?” 我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会叠碗,翻梯,吹火球,脑袋碎大石,还有……嗯,我说书也很好听的,我有好些故事呢……” 当年我在幽冥大街,干过很多营生,众鬼从牛头马面到冥王叔叔,都很喜欢我的表演。 他颇为好奇地“哦?”了一声,“想不到桃花姑娘还会这些谋生的手段。只是,卖艺这样的事情,以后还是别做了。说书,若不嫌弃,在下愿意洗耳恭听。” 正说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从楼梯口飘来,我转眼一看,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琬莹仙子。 我愣了一下,琬莹褪去仙子装束,身穿一袭锦衣,正目光炯炯看着我和李萧仆。 准确地说,是在看李萧仆。 李萧仆目不斜视,轻声道:“你不是此间人。” 琬莹挥了挥手,店小二和小厮都退下了。她走到李萧仆的身边,声音软糯如拂晓的风,“道长从何处来?” 他并未看琬莹一眼,只是道:“槐化山一修士,见过天上仙人。”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已然看出琬莹也是仙人。 琬莹抿唇一笑,柔声道:“道长何必客套?此方来了一个妖精,以致日月颠倒,阴阳混乱。小仙受命于天,下界查探情况,没想到遇见道长这样的千百年难遇的人物,甚幸。” 说话时,她一直盯着李萧仆的脸颊看,虽然语气恭敬,目光却并不怎么老实。 虽然她不与我打招呼,但我不能没礼貌,我咧嘴笑了笑,凑过去道:“琬莹姐姐,好久不见啊。” 琬莹看了我一眼,眸中笑意立即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锐意。 我不好意思地道:“既是姐姐开的酒楼,小妹我就放心了,出来的急没有带银子,还请姐姐宽恕些时日,等日后必然奉还。” 琬莹还没说话,李萧仆却已从怀中拿出一锭足足有五十两重的银子,放在桌面上,道:“不必。” 琬莹的表情阴晴不定,李萧仆继续道:“在下想要请教,这镇上的妖孽,与天界诸神可有牵连?” 琬莹神情微恙,连忙道:“这怎么可能呢?道长尽可放心,那妖孽与天界绝无干系!” 李萧仆点了点头,起身握住我的手,对琬莹一颔首,“多谢释疑,告辞。” 章节目录 第187章 鬼域(三) 走出酒楼时,我回头看了看那酒楼的匾额,上面写着“留仙居”三个字。 李萧仆道:“天庭鱼目混杂,什么样的都可以当仙,虽然这是帝君的权衡之术,但长此以往,必然大乱。” 我微微脸热,我也是半个神仙,他这话可也将我给算进去了吗? 他回头对我微微一笑:“桃花姑娘不必多想,在下说的是那些居于高位的神仙。” 我“哦——”了一声,十分没好意思。他这话还不如不说呢,更加尴尬了,言外之意我是那可有可无的小神仙。 他却不了解我的尴尬,继续道:“桃花,总有一天,你会见识到真正的仙都。” 我道:“道长,我是神仙诶,早就去过仙都。” “仙都是什么样的?” “嗯……宏伟飘渺,笙箫不断,那些仙君都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 他微微摇头,笑道:“那不是。” 我纳闷,莫非他还残存着以往的记忆?泓萧将军不知当了多少年的神仙。 他解释道:“我曾神游万里,大道三千,云烟过眼。”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是道不清的落寞。就像见识过一场盛宴,最后宴散人去楼空,徒余一场悲凉。 不知不觉间,我随他走到城东,在一栋白墙青瓦的宅苑前驻足。 门前松柏青绿,石阶清凉,隐隐约约的青苔不显邋遢萧索,反而增添些许书香门第的底蕴。 我眯眼细看,心知有异,这宅子表面祥和,上空却笼着一层阴云,安静的有些过分,处处透着诡异。 李萧仆朗声道:“云游道人,求见柳家高门。” 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从里面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是个小丫头。她看见李萧仆后,“咦!”了一声,彻底敞开大门,从里面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这位俊哥哥,你找谁?” 小丫头生的滚圆,约莫有五六岁,一对小虎牙十分可爱,说话时嘴角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神清澈如水,一派的天真无邪。 不过她说话的神态可就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了,我回头看了李萧仆一眼,心中暗叹,他长的果真如此好看,连五岁稚童看了也挪不开眼睛吗? 李萧仆对这可爱的小丫头却并没有笑脸,只是温声道:“在下求见柳家小姐。” 小丫头“哦!”了一声,歪着脑袋问:“你要找我表姐?” 我问:“柳小姐是你的表姐吗?” “是啊。”小丫头捧起一直抱在手中的布偶娃娃,甜甜笑道:“这是我表姐姐,好不好看?” 我仔细端详她手中那个皱巴巴的布偶娃娃,做工极其粗糙,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黑布条的头发也都散了,衣服上污渍斑斑,与那位鹅蛋脸美人的柳小姐根本就不像。 不知道是哪个绣娘给这小丫头绣来玩的,也太敷衍了。 我道:“这娃娃是谁送给你的呀?” 小丫头十分宝贝自己的玩具,将娃娃紧紧搂在怀中,“她是我的,你不能抢。” 我哑然失笑,“我不会抢你的。” 李萧仆却也盯上了小丫头的娃娃,伸手道:“让我看看。” 小女孩忙将娃娃藏在身后,头摇的像拨浪鼓,“不给你看,不给你看,你会杀了她的!你会杀了她的!” 我见她十分惶恐,连忙安慰她道:“小妹妹,你看这位道长哥哥如此英俊,怎么会与你的小娃娃置气呢?” 这时,从门内走出个一袭白衣的清秀少年,看样子也就十七八岁,模样清俊,只是身形纤瘦,面色过于苍白。 他对李萧仆拱手施了一礼,“小姐得知李道长屈尊入府,不甚欢喜,特命在下来迎。” 李萧仆问:“你是何人?” “府中客卿,字号莲华。” 这公子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名字却不太好,像个姑娘家。 李萧仆看了看那小女孩,也没有说什么,带着我随那位莲华少年走入苑内。 花草馥郁,置身其中,仿佛是天界花神女夷的宫苑。我虽然没去过花神女夷的宫苑,却也曾从门前经过,闻到过相类似的馥郁幽香。 莲华带着我们穿廊过巷,来到一栋三层高的木楼前。木楼是青灰色,每一层的飞檐都是鸟的形状,鸟嘴里叼着大红灯笼。 红灯笼的颜色太过于鲜亮,与这栋青灰色的木楼格格不入。虽是青天白日,这木楼却透着一股阴森。 那梨涡小丫头蹦跳着跑过来,口音稚嫩,一声声喊着“表姐”、“表姐”…… 我抬头望去,在二楼的木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倚着一位鹅蛋脸的美人,微风浮动,她的衣衫在空中轻轻飘摇。 美的有些不真实。这美人真是之前驱牛车过街与李萧仆搭讪的柳小姐。 她笑吟吟倚在二楼,看她的形态,明明是个清纯无知的少女,哪像是有好几位公子还喜欢出去寻~欢作乐的新妇呢? “道长果然是重诺之人。”她换了个姿势,趴在栏杆上,风情万种地看着李萧仆,好像根本没看见李萧仆的身侧还站着本仙! 我咳了一声,朗声道:“听说柳小姐家中有妖孽,道长特地前来为小姐捉妖。” 柳小姐娇笑道:“如此,先行谢过道长了。” 那小女孩之前蹲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蚂蚁打架,忽然抬起头叫嚷道:“表姐,你趴在那里很危险的。” 柳小姐轻哼了一声,“有什么危险的,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小女孩皱着眉头,十分认真地道:“真的很危险呀,万一摔下来怎么办?舅父不让你趴在那里。” 我暗觉好笑,这小女娃娃说不过她表姐,还搬出了舅父。 那知柳小姐根本将她的劝慰当成耳边风,只笑盈盈看着李萧仆,问:“道长今年贵庚?可有心仪的姑娘?” 小女孩有些恼了,举起她的宝贝娃娃道:“你不听话,就要像她一样摔下去了!” 说着,啪的一声将娃娃摔在地上。 我眉心一跳,忽听“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接着便是一声惊惶失措的尖叫:“道长!救我!” 二楼的栏杆断了,柳小姐纤薄的身子直直从楼上摔下来。 我上前欲接,李泓萧忽然拉住我的手臂,将我往他怀中一带,退后了几步。 “嘭!”的一声,柳小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阴楼(一) 我愕然,柳小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我回头看向李萧仆,他面无表情地解释道:“若是有一柄利剑从天而降,你是不是应该躲远一点?” 我指着柳小姐道:“这是利剑吗?这明明是个娇弱的女子。” 虽然我知道她很有问题,但我猜测她可能是被妖精夺了舍,这身子还是凡人柳小姐的。 李萧仆道:“温柔刀。” 柳小姐闷闷咳嗽了一声,艰难抬起脸,啃了一嘴的泥巴,幽怨地看向李萧仆,“道长这番见死不救,怎像是仙风道骨的修士?” 李萧仆道:“在下并不愿意当什么仙风道骨的修士。” 柳小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脚步虚浮似有些站不稳。 我伸手欲扶,柳小姐却抛给我一个白眼,又甩了甩头发,跺了跺脚,喊道:“人都死哪去了!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顿时,十几个身穿黑衣的少女从楼内冲出来,护在柳小姐的身前,虎视眈眈地望着我和李萧仆。 我暗叹,幸而早就知道这位柳小姐并非良人,她布下埋伏捉拿我和李萧仆倒也并不奇怪。 只是,这位柳小姐显然看不清局势,单凭这些羸弱的黑衣少女,别说不是李萧仆的对手,就连我也未必能打赢。 我道:“柳小姐,我们好心来给你捉妖,你这是何意啊?” 柳小姐下巴一抬,那些黑衣少女立即涌了过来。我正要动手,却见李萧仆一动不动,一副束手就擒之态。 既然他不动,我也不动,任由那些少女将我押下。柳小姐先是深深看了看李萧仆,再来到我的身前,将我一番打量。 我道:“柳小姐,有没头人告诉你,这样肆无忌惮打量人其实是很没礼貌的。” 柳小姐眉眼弯弯,在她的鹅蛋脸上,显得尤其清纯可人。 “好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我已经三千多岁了,但一向很少被尊称为姐姐,我知道她这一声姐姐是虚情假意,但是闻言还是有些欢喜,“我叫桃花,不知小姐芳名?” 柳小姐轻轻念了一声“桃花?”弯着眼睛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喜欢你的名字。” 我谦虚地笑道:“还好,还好。不过,小姐你喜欢就喜欢,为什么攥着我的衣带不放手?” 她一派的天真无邪,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几乎吐血——“我想看看姐姐的身子美不美?能不能让男人失魂落魄?” 我连忙抓住她的手,偷瞧了李萧仆一眼,他正向我看过来,准确地说,正看向柳小姐手中的衣带。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若是李萧仆不来看我,我尚且可以泰然处之。但现在他的目光就像两道炙热的火,烫的我无处可逃。 我慌忙对柳小姐道:“别胡闹。” 柳小姐恋恋不舍地放开我的衣带,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她又道:“姐姐羞个么?莫非还是完璧之身?”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完璧之身,我应该是不算的吧?我与李泓萧做了七年的夫妻…… 我忽然恍惚,人间七年我用的是姚小姐的身子,是姚雎芒与他做了七年夫妻,不是我…… 我……我的本身,可还算是清白之躯吗? 我忍不住抬头看向李萧仆,他目光轻淡,双眉却微微蹙了蹙。我连忙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手指微颤。 柳小姐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笑眯眯地问:“怎么了,姐姐究竟是不是完璧之身啊?莫非这位道长修的是不解风月的道,至今未与小姐一夕巫山?尝那云雨之乐?” 我嗫喏道:“你……你这小姑娘,知不知羞……” 李萧仆淡淡地道:“柳小姐与其好奇此事,不如好奇自己适才是如何从高楼上摔下来的。” 我精神一震,立即看向二楼,木栏从中断开,豁口正是柳小姐刚才趴着的地方。 柳小姐懒懒地道:“这木楼年久失修,风吹日晒,木头腐朽也是有的。” 我举目四望,刚才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摔在地上的布娃娃也没有了。 我问:“柳小姐,刚才那个小女孩是不是你表妹?” “不是。”柳小姐颇为不屑,道:“一个没爹没娘的小贱种,她娘只不过是个贱婢的女儿,我爹从不承认的庶妹。” 我心中微动,没爹没娘,说明小丫头的爹娘已经死了。她的娘亲身份低微,与柳小姐的父亲应该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丫鬟的女儿……我不由想起姚雎芒,她不也是奴婢之女?为什么高门大户尽出此事?殊不知恩怨便是由此而生。 柳小姐拍了拍手,之前那位叫莲华的公子走上前来,柳小姐吩咐他:“好生伺候这位桃花姑娘,知道吗?” 莲华恭敬颔首,对我做出个“请”的手势,慢条斯理道:“姑娘请随在下来。” 我回头看向李萧仆,他开口道:“柳小姐,你要将我的朋友带往何处?” 我心中一暖,朋友,他说我是他的朋友…… 柳小姐笑问:“这位桃花姑娘可会捉妖?” 他微微摇头,柳小姐拍手道:“既然不会,待会妖精若是伤了她,道长岂非要心疼了?所以我令莲华送她去安静的厢房歇息,道长以为如何?” 李萧仆望向木楼,道:“这楼内妖风大作,邪气冲天。的确不太安全。” 我连忙道:“我不走,我可以……” “出去等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二话不说抬步进了木楼。 柳小姐满脸欢喜,立即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我一笑,道:“桃花姐姐,这位莲华公子可是个清莲,盼望姐姐怜惜——”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暂且随莲华走了,被引到一处小院,院中红梅怒放,冷艳逼人。红梅树下一架秋千,上面安安静静地摆着一个布娃娃。 却不是那小女孩手中抱着的娃娃,而是一个书生模样。我伸手拿起娃娃看了看,回头问莲华:“这怎么有个书生布偶?” 莲华脸色苍白,退散了那些黑衣少女,忽然重重跪在地上,对我道:“姑娘,救命——” 我连忙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快别这样!有什么话你站起来说就好了!” 莲华面无人色,磕头不止,“求姑娘救我,小人愿意永远服侍姑娘,求姑娘救命啊!” 章节目录 第189章 阴楼(二) 我将莲华扶起,沉声道:“你不必忌讳,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天上仙人,下界体察民间之疾苦……” 莲华听得一愣一愣的,我重复道:“不要怕。” 他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身边的那位道长也是神仙吗?” 我摇头,“他不是。” 莲华似懂非懂,小声道:“小人还以为……那位道长是神仙……”看神态,竟有几份失落。 我拧眉道:“他虽然不是神仙,却比神仙更厉害。再说了,我不是神仙吗?你有什么祈愿,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莲华犹豫了一下,道:“柳小姐她……她被妖精附身了……” 我点了点头,正色道:“的确如此。” 莲华双眼一亮,抓住我的手喜道:“姑娘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对他道:“我是神仙,当然早就看出来的。” 莲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柳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正夫叫徐客礼,虽然柳员外给小姐娶了很多位公子,但柳小姐从来不看那些公子一眼,她心中只有徐公子。” 我点了点头,这与之前我和李萧仆在客栈中听到的差不多。如此说来,可以断定柳小姐是个痴情种,虽然此处洞天阴阳颠倒,一女可以有多夫,但柳小姐只钟情她的夫君。 我问:“那位徐公子是怎么死的?他的身子好不好?” 莲华叹道:“徐公子饱读诗书,又勤于练武,是文武双全之人。体魄极好,少有生病,那年春天却忽然生了一场怪病。” 我连忙问:“是什么样的怪病?具体症状如何?” “我来这府中时,徐公子就已经病死了。究竟是生了什么病,我也说不清。听人传言,那段日子徐公子日渐消瘦,神思恍惚,脾气也变得十分古怪,不愿意见人。将自己关在房间内,足不出户,畏惧阳光,渐渐的就病了,死了。” 我微微拧眉,“畏惧阳光?” “是啊……”莲华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他死的时候,皮肤变的像纸一样白,甚至可以看见血管在皮下,里面是黑色的血。” 顿了顿,莲华的声音更小了,“更奇怪的是,徐公子死后并没有腐臭,棺材中反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幽香。” 他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垂首敛目,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被别人听到。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确是个俊秀的男子,只是……此时在阳光下,他的皮肤散发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鬓角的青筋已经成了黑色,里面也像是有黑色的血在流淌。 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的身上也散发出一种浓浓的类似于焚香的味道。 他对此,并不自知。 我移开眼睛,看着那如血的红梅花枝,笑问:“莲华,你说的是徐公子吗?” 莲华十分认真地道:“是啊,这些虽然不是我亲眼所见,但府中传的神乎其神,错不了的!” 我道:“徐公子不是正常病死的,你是怀疑,府中来了妖精,是妖精害死了徐公子?” 莲华赶紧道:“不错,而且那妖精杀死了徐公子后,就附身在柳小姐身上了,我们这群公子,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也像那徐公子一样死了。” 我轻声问:“府中一共有多少位公子?” “除了那些疯了病了死了的,还有七位。” “你们既然知道柳小姐有问题,为什么不逃?”我重新看向莲华的眼睛,并且在他的眸中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抓了抓头发,痛苦道:“逃不掉,逃不掉的……” “为什么?” “你不知道,我们逃不了的,逃不了……”他不断重复,似乎陷入巨大的惊惧之中。 我道:“院中守卫不让你们离开?” “不……不……”莲华睁大了眼睛,颤声道:“是她,她,我不能走……” “柳小姐吗?” 莲华喃喃自语,说着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想了想,轻声道:“莲华,可不可以把你的手给我看一下?” 莲华茫然伸出手,我拿过来细细看了看,他的指尖虽然冰凉,却不僵硬,不像是死人的手。 但不出我所料,他没有脉象。 现在在我眼前站着的,是个会说话、会惶恐的活死人。 他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徐公子,却不知,说这话的时侯,他已经是徐公子了。 我在阴间遇到的奇诡之事多不胜数,可是现在莲华站在我的面前,他双目炯炯,如此焦虑害怕,令我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 我稳了稳心神,放开他的手,温声道:“不要害怕,我会救你走的,离开这里,再也不会惊惧,再也不会担心。” 说着,我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微笑道:“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莲华眼眶微红,低声道:“小人之前是城内的青莲。” 低阶鬼是不会哭的,他们只会从瞳孔中流出两道鲜血。可是现在莲华却是泫然欲泣之态,他不是高阶的鬼,他是个诡异的活死人。 我心中微微一疼,凡人就算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却有着对生的顽强渴求。 青莲,应该类似于大燕桃花楼中那些青~楼女子吧?若不是生活所困,谁会愿意陷于红尘呢? 我对莲华有多了几分同情,我握住他微凉的手,柔声问:“是柳小姐看上了你,所以将你接入府中的吗?” 他点了点头,哀怨道:“小人只愿永远没有见过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想出府吗?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我真的是神仙。” 哪知,他闻言却是木讷摇头,“我不出去,我出不去了。只求姑娘能救救我,也……也救救她……她真是很可怜……” 我心中一动,“她?是柳小姐吗?” 他痛苦地点了点头,眼神忽然坚毅起来,反手紧紧握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死了也没关系,不要救我了,姑娘,你救救她吧!” 他这坚定的神态令我心酸,我缓了片刻,问:“你喜欢上柳小姐了?” 他猛地摇头,向后退了几部,喃喃道:“我不配!我不配!” 章节目录 第190章 阴楼(三) 但他的神情却全是苦意,这种绝望我见过,在求而不得的花云慕脸上见过。 当年她带着侍卫气势汹汹地前往观雪山庄,在庄门外她坐在马背上,看李泓萧时就是这样。 充满了苦意。 莲华爱上了柳小姐,为什么,他会爱上柳小姐呢? 我心中一沉,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那位柳小姐会不会擅于媚术,会使男子沉迷于她? 她并不算是姿容绝美,只是一颦一笑之间却总是能够拨动人的心弦。 我转身就往外走,莲华立即拦住我:“姑娘,你去哪?” 我道:“去刚才的那栋楼!” “你……你不能去……” “你想要拦我?”我看着莲华,道:“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 莲华拧眉道:“你不能杀她,我是,是想请你救她的!” “我不会杀她,但现在道长有危险,我得过去。” 莲华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开,我走出几步,望着眼前的道路,陷入迷茫。 唉,为什么高门大户里总喜欢修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径呢! 我抬头望天,正准备飞上天去瞧瞧,却不料看见一袭黄衣从天而降,正是琬莹仙子。 我被她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心中很不舒服,只好碍于情面问了一句:“琬莹仙子来此何干?” 琬莹端着架子道:“此处妖气冲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我淡笑道:“仙子在此住了有些时日,这镇上究竟怎么回事,相信你已心知肚明。” 琬莹仙子道:“非也,你来之前,此镇并无大祸。你来之后,可就不一样了。毕竟你是个灾星,所到之处无不大乱。” 我懒得与她多言,绕过她欲走,她却忽然按住我的肩膀,沉声道:“就凭你的道行,还想去那栋楼内?” 我甩开她的手,沉声道:“琬莹仙子若是也好奇那楼,不如同往。” 琬莹瞥了莲华一眼,对我笑道:“好啊,你随意。不过这位清俊的小相公不该存在于世上,我可要替天行道。” 我大怒,“琬莹!你敢擅杀凡人!” 琬莹哈哈一笑,“他是凡人吗?他现在是什么东西,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 我看向莲华,他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琬莹在说什么。我连忙护在他身前,对琬莹厉声道:“万事皆有因果,莲华公子与你无怨无仇,你却要杀他,就不怕遭到天谴!” 琬莹嗤笑道:“杀一个活死人而已,哪里就有天谴了!” 我身后忽然咯吱一声,我回头一看,却见莲华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浑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响声。 只有厉鬼在害怕时,才会有如此反应。 我连忙道:“莲华,你怎么了?别怕啊,没事的有我在,我不会让她杀你的!” 莲华盯着自己的双手,颤声道:“你看……我的手……为什么这么白,像……像纸一样白……” 琬莹嗤道:“谁让你沉迷女色,被吸了精血,还不知道?” 莲华颤声道:“不是,我没有……我与柳小姐不曾有过半分肌肤之亲……” 琬莹忽然挥出一道凌厉的掌风,劈向莲华,“敢做不敢当?更是该死!” 我立即拦下那一记掌风,“琬莹,你今天要杀他,先来问我!” 琬莹点头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你以为你被帝君选中为泓萧将军设劫,就很了不起是吗!” 她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腾空而起,双手成爪,直取我的脖子。我身子斜倾,本欲避开,腰上忽然一疼,整个人僵硬地摔在了地上,被琬莹一把抓住,她变爪为拳,在我眉心处重重捶了一下。 我脑子懵了片刻,两眼发黑,胸口忽觉一阵凉意,却不知被琬莹一掌拍下,将什么东西拍进了我的体内。 我捂住胸口,一阵窒息,忍不住狂咳起来,咳出几点细小的血珠。 琬莹抓着我的衣襟,脸色狰狞,一个字一个字道:“花神女夷代掌木族,我是两族掌形司,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花枝仙,竟敢对本尊狂妄无礼,本尊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尊卑规矩!” 说完,口中似乎念了个诀,我闷哼了一生,忍不住蜷缩起来,心口就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刺。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咬牙笑道:“你敢自称为尊,将花神女夷至于何地?” 琬莹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抓着我的头发道:“挑拨离间,真是好本事!” 我颤声道:“若无嫌隙……我原也挑拨不得。琬莹仙子,我虽是小仙,看得却明白。你在花神女夷麾下,何曾……有过半点忠心呢?” 琬莹又念了一个诀,我大叫一声,只觉撕心裂肺! 我咬牙笑道:“花神下界渡劫时,你故意在南华殿下面前问钩吻为什么要与我过不去?你的言外之意,莫不是花神女夷要与我为难?为什么和我说这个,盼着我在人间杀了花云慕吗?” 琬莹的脸色变化不定,我继续道:“还是你知道涓离要去杀她,所以故意说出这诛心之言,好让我对花神心生怨愤,你知道的,我若不阻止涓离,她若是有机会,必将花云慕挫骨扬灰。” “胡言乱语!女夷殿下是花族之尊,我如何会害她?再说了,你不是早就对她怀恨在心吗?还需我多此一举吗?” 我疼得牙关乱颤,说不出话。琬莹忽然放开我,欲对莲华出手,我立即抱住她的腿,叫道:“莲华,快走!” 莲华呆呆地坐在地上,喃喃道:“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 琬莹的手肘在我背上狠狠一击,骂道:“贱胚子,给我放手!” 莲华的眼睛中流出两行血泪,我声嘶力竭大叫道:“莲华!你愣着干什么?人迟早是要死的,变成阴间的鬼也不可怕,何况你比那些鬼都走运!至少你的身子还没腐烂!” 莲华从地上爬起来,痛苦地看着我。 我道:“快走!快走啊!” 莲华忽然大喝一声,朝琬莹扑过来,叫道:“为仙者如此狠毒,神仙若都是你这样,那我宁愿当个恶鬼!” 琬莹愣了一下,立即放开我朝旁边闪开,倒不是惧怕莲华,而是怕他弄脏了她的衣裳。 正不可开交,忽听一声清喝,“住手!” 我回头看去,一袭儒士装束的南华殿下凭空出现。 琬莹脸色晦暗难明,南华殿下将我扶起,忽然脸色微变,对琬莹厉声道:“你敢对她用离枝蛊!” 琬莹淡淡道:“她身为仙子,却维护一个活死人,小仙身为掌形之司,训诫族内小仙,殿下以为有何不妥吗?” 章节目录 第191章 阴楼(四) 南华殿下挥了挥袖子,冷声道:“春木仙子并不受花神女夷的管束,也自然不该受你的训诫,的确十分不妥!” 琬莹眯眼道:“花神女夷代管木族之事已经有好几千年了。莫不是她桃枝仙就不属于木族了?呵呵,虽然只是一截枯枝,却也算半块木头!” 南华殿下道:“你难道忘了,泓萧将军早已晓谕三界,将春木桃花收入了泓萧将军府。什么时候,泓萧将军府中的仙子,要受你花族掌形使的训诫?” 琬莹听到泓萧将军时,脸色微微变了变,等南华殿下说完,她已然有些惧意。 “南华殿下好会混淆视听,是桃枝仙包庇活死人在先,小仙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插手将军府的事。只是……” 她指了指莲华,道:“这个活死人,我要带回天庭,好对女夷殿下禀明此境所发生的怪事。” 我心知肚明,莲华自然不能跟琬莹走,只怕还没到天庭就被琬莹给碾的魂都不剩了。 南华殿下道:“莲华不能上天庭。” 琬莹脸色一沉,“南华殿下!此时三界混乱,天庭众仙更是为了捉妖平乱而头疼,为何南华殿非但不助我等一臂之力,反倒还要从中作梗!” 南华殿下淡道:“莲华十世为人,就算是死,也得走阴间的奈何桥。琬莹仙子私自将死人带回天庭,何道理?还嫌天庭不够乱吗?” 琬莹的表情阴晴莫测,良久,才微微笑了笑,点头道:“南华殿下为何要维护将军府的仙使?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是泓萧将军府的……呵呵……” 余下的话她隐去没说,但我知道必定是“走狗”之类的词,我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道:“南华殿下是将军府的朋友,天上众仙皆知。仙子在天界的时间自然比我长久,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南华殿下看向我,温声道:“仙子,你体内有一离枝蛊,木族仙者无可抵挡,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消散,还请仙子忍耐些。”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的凉意稍稍减轻了那一股灼热剧痛。琬莹给我下离枝蛊,自然阴损至极,使我倍受折磨,一个时辰之后却又无迹可寻。 我攥紧了拳头,“不知花界为何会对我一个小小的桃枝有如此大的敌意。我已经忍了很久,以后都不想再忍了!琬莹,不管你是自己要来欺负我,还是受了谁的命令。我有一言告诉你知道,当年钩吻之事,我会查清楚的。” 琬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南华殿下,轻笑了一声,“好啊,我就等着你查到因果。” 说完,化烟而散,也不理会莲华。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对南华殿下道:“殿下,李萧仆现在还在楼内呢!” 南华殿下微微皱眉:“离枝未消,你先静养。” 我连连摇头,李萧仆当道士虽然当着比神仙还神仙,但毕竟是凡人之躯,就算他心如止水,只怕也不能抵抗柳小姐的妖异媚术。 “我没事,只是……疼了一些。南华殿,我得去楼内看看他怎么样了。” 南华殿下无奈道:“你便是去了,现在这样又能做什么呢?” “我曾从幻境中叫醒过李萧仆,让我试一试吧!” 南华殿下对我无可奈何,想了想,妥协道:“我送你去楼外,只是,我此时仙人体魄,灵力越大,受到的反噬就越强……恐怕连那阴楼的门都进不去……” 我连忙道:“我灵力低微,进去无妨。” 南华殿下点了点头,眨眼之间,我便被移形换影至木楼门外。南华殿下站在我的身边,道:“这是一栋三千年的阴楼,怨气极重,听闻,楼内镇压着一块怨气石。” 我抬步往楼中走,南华殿下道:“仙子,你要记住,进了此楼,切莫动怨念!” 我道:“我不会的。” 我没什么可怨的,已经倒霉习惯了,更倒霉的事情也能坦然处之。 走入木门,楼内阴暗,四壁却有波光流转,像是水纹折射出的月光映照在四壁。 寂静无声,我在一楼逛了一圈,除了四壁诡异的水纹,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李萧仆和柳小姐都不在一楼。 这楼奇怪的是,并没有楼梯,楼层之间垂悬着一根系着铃铛的绳索,可供攀爬。我握住那根绳索,铃铛无声,等我跃上二楼,却听到一阵极其嘈杂的声音。 一股难言的郁气从我心头升起,我细细辨别,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一声女子的笑声,那笑声极尽欢愉,却又极尽妖媚。 我循声走去,笑声越发清晰,笑声之中还夹杂着水声。 一道屏风拦住了我的去路。屏风上绣着精美的图案,是个穿红衣的小女孩,坐在板凳上看皮影戏。 小女孩胖乎乎圆滚滚的,憨态可掬,而她看着的那皮影戏是一男一女,男子臂挂拂尘,看身形居然有点像李萧仆。而那个女皮影却像是柳小姐。 我暗暗吃惊,因为这屏风上的小女孩我也见过,是姚小姐的表妹,那个喜欢布偶的小姑娘。 我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屏风上的绣画,耳边忽然响起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 “别乱碰。” 我惊得手一抖,猛然回头,却见李萧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剑眉星目,离我极近。 我惊讶道:“道……道长……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正要解释,忽然瞥见他的衣襟竟然微微敞开,他一向不会如此轻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心中一沉,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却握住我的手,道:“随我来。” 章节目录 第192章 阴楼(五) 他是在命令我,但神猜鬼使的,我竟十分听话地跟着他走了。唉,虽然他现在是李萧仆,但我总当他是天界的泓萧将军,不敢忤逆。 他将我带到了一处厢房,房中香烟缭绕,珠帘翠屏,绛红色的纱帐悬垂,像是一团红云,带着朦胧的诱~惑。 我揉了揉眼睛,想看清那红帐内的光景,却怎么都看不清。 “李……李道长,这是哪里啊?” 他未答,而是拉过一张椅凳,挥袖擦了擦,对我道:“坐。” 我老老实实坐下来,他叹了一口气,也在我身侧坐下,“不是说了,让你在外面等我?” 我咧了咧嘴,尽量装成无所谓的样子,笑道:“我是神仙嘛……看你进来这么久了,怕你有危险,所以进来瞅瞅,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他道:“没有。” 我噎了一下,这么不给我面子? “哦,那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柳小姐呢?” 他忽略我的第二个问题,一本正经地道:“我在找东西。” 我微笑问:“所以,柳小姐呢?” 他瞥了我一眼,甩了甩袖子,“你难道不好奇我在找什么?” 我道:“我比较好奇柳小姐在哪里。” 他嘴角浮出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怕我伤了她吗?”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但心中的石头也放了下来,看来他对柳小姐是有敌意的。“你和柳小姐打架了么?” 他摇头,“没有。” “啊?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他这一声“不知”之中有几分犹豫。 我移开眼睛看向别处,笑道:“道长在山中二十余载,如今涉足红尘,若是遇见心爱女子,不知还当不当道士呢?” 他清咳了一声,道:“贫道本无心红尘。” 我道:“言之过早。道长若真遇上心爱之人,知道情爱为何物,只怕另有一番说辞了。” 他默了片刻,忽然问:“桃花姑娘如此郁郁寡欢,莫非心有所系?贪恋人间儿女情长。” 我恍了恍神,不敢去看他。 他也曾是李泓萧,是我……姚小姐的夫君。如今,他忘却前尘,却来问我是否心有所系。 心中一阵钝痛,我忍了又忍,才勉强笑道:“我是神仙,凡尘俗事自然不会挂怀。” 屋内出奇的宁静,我的心在砰砰直跳。 过了好久,他才道:“在下虽在山中修道,也曾出窍神游,看遍世间婆娑三千。不难看出桃花姑娘郁结于心。” 我摇头否认:“没有,我没有郁闷。” 他轻声道:“桃花姑娘是否有喜欢的男子?” 我握紧了拳头,忽然重新看向他,笑道:“我虚活了三千岁,自然有心仪的男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没有言语,面无表情。 我越想越生气,花神女夷一直欺负我,天庭众仙看不起我,一众的仙友当我是衰神,这都没关系。 我成仙以来,最伤我心者,却是泓萧将军! 他想历劫就历劫,想找我就找我,想忘记就忘记,当我是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冷着脸道:“我不仅有心仪的男子,我还成过亲,还被休了。” 李泓萧没有休我,他选择忘记,将那七年当一场梦幻泡影! 这还不如休了我! 我盯着李萧仆的眼睛,“你听清楚了吗?” 他的眼睛静若深潭,没有一丝涟漪,良久后,他问:“为什么?” 我冷笑不止,“我哪知道为什么呢?我是个衰神,倒霉到家了。本以为捡了个神仙当,是突然转了运,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衰。” 他却坚持问:“他为什么要休你?”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捂住胸口,为什么呢?他为什么忘记?因为我不配吗?我这样卑微的小仙,不配存在于他泓萧将军的记忆中! 锥心之疼袭来,我缓缓蹲在地上,疼得无法呼吸。 他忽然将我抱起,厉声问:“你受伤了?” 我艰难摇头,推他道:“不必管我,过一会就好了……” 琬莹下在我身上的离枝蛊正在消散,带着一阵灼心的巨疼。 我喘着气道:“李道长,你放我下来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待一会就好了……” 我当妖精的时候,可没人对我嘘寒问暖。我在人间七年,李泓萧倒是对我无微不至,只可惜终究是一场空。现在回想起来,我倒宁愿他对我坏一些。 李萧仆握住我的手腕,沉声道:“不要胡思乱想。” 一股暖流从他的手心传来,我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我望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有一种想要伸手去抚平的冲动。 然而,我已经不是姚雎芒了。 我苦笑了一声,一滴滚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一边使劲地推李萧仆,一边哽咽道:“道长这是干什么?你这样抱着我,难道不知男女有别?” 他并未放手,那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心传来,流向我的全身。 我道:“道长的修为高深,小仙领教了,不必你来渡我灵力!我疼便疼些,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三千年都这么过来了,也没谁会来关心我疼不疼!” 他道:“不许再喋喋不休,我助你化解仙蛊离体之苦。” 我又推了几下,无济于事,只好放弃,被他强行灌输了许多灵力,他才放开我。 我抽泣道:“你这样渡我灵力是在可怜我吗?我是神仙我不要面子吗?”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帕方巾,“别哭了。” 我心中拔凉拔凉的,索性破罐子破摔,“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哭还不行了吗?我想哭就哭,你管我!” 他用那帕子给我擦了擦眼泪,“你想哭,出去哭。” 我扯着他的袖子,苦涩道:“你和我一块出去!” 忽然从门边传来一声娇笑,我扭头看去,吓得立即噤声了。 柳小姐,浑身不着片缕,正站在门边笑盈盈地望着我,“桃花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我一下子捂住李萧仆的眼睛,对柳小姐叫道:“你干什么!” 柳小姐耸了耸肩,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我不干什么,沐浴更衣不行吗?这是我的闺房。” 她是刚沐浴过,更衣却是没有。我偷瞄了几眼,她身材真是好,凸凹有致,不像我从上到下是一根竹竿。 她毫不避讳地走到我的身前,我将李萧仆的双眼捂得更紧了,对她道:“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像什么样子?快点衣服穿上!” 她掩唇娇笑,“你捂着这位道长的眼睛干什么?我刚才和他说了,我要沐浴后来见他的。” 顿了顿,又柔声道:“这位道长也说了,他会在这里等我的。”粉面含羞,柔情似水。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玉珏(一) 我松开手,转头看向李萧仆,他脸色略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辩解。 柳小姐笑道:“道长,你怎么不看妾身一眼?” 李萧仆缓缓闭上眼睛,道:“还请小姐穿好衣裳。” 柳小姐嗤笑了一声,慢悠悠走到床边,扯下一片帷帐随意裹在身上。“道长又不是和尚,何必如此呢?” 她坐在床边,双腿晃晃荡荡的,含着笑意,目光狡黠,像一头小狐狸。 我道:“道长是男子,你是女子。男女有别,非礼勿视,柳小姐难道不知?” 柳小姐哈哈一笑,指着李萧仆道:“难道这位道长从来都没有与女子有过苟且之事?我看不像。” 李萧仆睁开了眼睛,目光有点冷。我仔细看他,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问柳小姐:“你怎么看不像的?” 这位李道长明明是冷若冰霜,那像是知晓人间风月的样子? 柳小姐叹了一口气,道:“道长刚才虽然没看我,但妾身敢断言,道长心中已经看了我几百遍了。” 李萧仆十分不给面子地道:“并未。” 柳小姐脸色微僵,继而笑道:“道长心不在焉,却是何故啊?”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真的感觉到李萧仆有些走神,莫非他真的对柳小姐动心了? 我心中微恼,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看向我,问:“怎么了?” 我道:“嗓子不舒服。”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在这阴楼之中,莫动嗔念。” 然后,正襟危坐,对柳小姐道:“也请小姐莫要胡言乱语。” 柳小姐一笑,忽然道:“道长就算清白,你身边的这位桃花姑娘也必然不清白了。” 我心中一沉,有些坐立不安。“你……你何出此言……” 我十分心虚,想要质问柳小姐,却有些底气不足。 柳小姐笑盈盈地望着我:“桃花姑娘刚才不是说过嘛?你有过心仪的男子,还有过夫君。” 我心绪不宁,很想去看李萧仆的反应,却是不敢,脖子就像僵住了一样,扭转不动。 李萧仆手心温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柳小姐又道:“既然有过夫君,自然不是清白之躯了。不过咱们女子,有几个夫君算什么?这位道长若是愿意还俗,不如你就……” 我连忙道:“休要胡言,道长秉性高洁,不染尘埃。你,你休要胡说!” 柳小姐捂唇娇笑,忽然低敛眉眼,轻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近乎低喃似的道:“原来桃花姑娘是如此害羞的姐姐。” 我咳了一声,偷偷瞥了李萧仆一眼,他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似乎有些不悦,又强忍着没发作。 他刚才还告诫我说勿动嗔念呢!怎么这会子自己倒生气起来。必定是柳小姐污言秽语惹得他不高心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道:“道长别生气,柳小姐只是在玩笑。” 他冷笑了一声,望向柳小姐,道:“在下想要请教小姐一个问题。” 柳小姐手指缠绕着自己鬓角的青丝,笑道:“道长何必如此客气?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道:“此屋内有一股浓郁的龙涎之香,却难掩死人的味道。” 我暗暗心惊,连忙深吸一口气,却没闻到什么死人味,我揉了揉鼻子,难道是之前在鬼市待久了,已经问不出来什么味了。 柳小姐抽了抽鼻子,一副无辜之态,“在哪呢?我怎么没有闻到?” 她又看向我,问:“姐姐闻到了吗?” 虽然根本没有,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李萧仆说有,那必然是有的。 柳小姐站了起来,绕着屋内走了两圈,道:“在哪里?莫不是府中的公子在我屋内服毒自尽了?” 李萧仆指着她的床榻,轻声道:“在那里。” 李小姐浑身颤了一下,收敛笑意,淡声道:“那是妾身的床铺,道长想要上去躺一躺吗?” 李泓萧握住拂尘的手柄,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银花,我定睛一看,顿时疑惑起来。 这一柄拂尘看着好生眼熟,之前我还没注意到,现在看来,真是与我之前见过的那柄一模一样。 宣荼的拂尘。 前世李泓萧就是被宣荼的拂尘所伤,怎么这一世,他会拿着宣荼的拂尘? 听说帝君罚宣荼去南海仙岛种桃花,难道他回来了? 我正胡思乱想,刘小姐忽然尖叫了一声,将我思绪拉回。 她双手护着胸前,嗔道:“道长为何如此粗鲁?” 她胸口的衣襟似乎被李泓萧的拂尘给扫过,破了,春光无限。 李泓萧面无表情道:“借姑娘的一滴心头血。” 说完一挥衣袖,柳小姐的身子在凌空翻了一下,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李萧仆视而不见,又将拂尘在空中一甩,一滴鲜红的血珠飞了出去,速度极快,穿过帷帐,落在床上。 咔嚓一声,床铺忽然发出一阵响动,床铺一分为二,缓缓朝两两边移开,中间露出一个黑色的方室。 我立即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气味,是从那床榻传来的。 柳小姐匆忙爬过去,挡住黑室,厉声道:“你干什么!别过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拧眉问:“你将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李萧仆缓缓道:“一个死人。” 柳小姐的表情由慌张变成了狰狞,她忽然尖叫道:“你们给我站住!都别过来!” 李萧仆在虚空中一弹指,柳小姐立即晕了过去。 我和他走到床榻边往下一看,立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被李萧仆轻轻扶住才没有摔倒。 那里面果然是一个尸体,浑身早已腐烂,一团烂肉,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李萧仆还不嫌弃地俯身查看,我怕他碰到那血污,连忙拉住他的袖子道:“别看了!” 他微微摇头,“等我一下。” 说完,竟然伸手朝那尸体摸去,从一团血肉模糊的棉絮中取出一个玉珏。 我几欲作呕,问:“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他十分仔细地将那玉珏擦拭干净,收入怀中,对我道:“还有另一半,不知藏在楼中何处。”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坠,不知他为什么如此执迷。 我捏着鼻子道:“还有半块吗?那咱们去别处找找吧。” 他“嗯”了一声,欲伸手握住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朝我伸出手臂,道:“抓住我,不要走丢了。” 章节目录 第194章 玉珏(二) 他目光坚定,让人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像极了带着面具的宗荀。我没有犹豫,扶住了他的手臂。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柳小姐,“我们走了,这位柳小姐如何是好呢?” 他毫不在意地道:“不过是一副躯壳,空无灵魂。”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柳小姐,有点于心不忍。她也曾真心悦爱一人,若真的被妖精附体才发生这些事情,我倒宁愿她再也不要明白过来。 那种痛苦,未必是她能承受的。 李萧仆将我带出了厢房,他有些谨慎,似乎除了柳小姐,这栋楼内还有真正厉害的角色。 我们走入一条安静的狭长的甬道中,木制甬道两侧墙壁上悬挂着长长的画布,上面绣着一些图案,春日宴、夏日雨、秋日林、冬日雪,绣工精美,意境绵长,却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可怖。 我细细看过那些场景,喃喃道:“这都是柳小姐的手笔?” 虽然没有柳小姐的署名,我却觉得这些绣画必定是出自柳小姐之手。 昔日欢情,今日冷寂,一场荒凉,真叫人唏嘘不已。 李萧仆微微点头,道:“的确是柳小姐所绣。” 我是做过针线活的,以前给李泓萧缝制衣衫时笨手笨脚,颇为费劲。如今看了这精美的绣画,不由又惊又奇,不知要费去柳小姐多少心神才能完成此间格局。 李萧仆忽然问:“为何如此惊奇?” 我“啊?”了一声,回过神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老老实实地道:“柳小姐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完成这些绣工,我是万万不行的。我只会一些粗糙的活计……” 他挑了挑眉,不相信似的问:“桃花姑娘还会这些人间功夫吗?” 这叫什么话,我还能不会绣个花了?又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我道:“当然会的,只是不好罢了。道长这话问的不对。” 他轻轻一笑,“有何不妥吗?” 这一笑搅得我有些心神不宁,我缓了片刻,才讷讷地道:“就像一位女子说她不会做饭,私以为,只要不是傻子,将饭菜烧熟总不是问题的。哪有真的不会做饭的女子呢?只不过是懒罢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我道:“你的手艺的确是极好的。” 他这一说,我立即想起来他在那小茶馆吃了我一碗面条。当时南华殿下也吃了一口,差点都给他吃出心魔。但李萧仆却十分给我面子,将一大碗面吃的连汤都不剩。 我抿唇笑道:“道长若真心喜欢我做饭,我……我以后常常给道长做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移开目光,道:“姑娘以前的夫君,应该也很喜欢你烧的饭菜吧?” 我恍惚了片刻,李泓萧,他是喜欢的吧,不然怎么可能昧着良心哄我七年呢? 我记得,那七年间,不管我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美食”,他都能坦然下咽,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他是喜欢的吧。 我没有说话,李萧仆又状似无意地问:“不知是何人如此幸运,能娶到姑娘。又不知何人如此痴傻,要休书于你。” 我看着他,他真的忘了,将我忘了,那七年忘了,他是泓萧将军也忘了。 呼吸都带着疼,我勉强笑道:“他是个凡人,那时候,我也只不过是个凡人。” 他点了点头,“是啊,仙人,原是不配。” 我不知他说的不配是什么,但我能看出,他现在十分失落。 我沉默了片刻,又道:“他忘记了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我。但我……我总不能也忘记……” 他问:“为什么?” “我看着他在这世界迷途,我当仙人,他为凡夫。我……我心中便觉得痛快……既然如此痛快,为什么要忘记呢?” “他还活着吗?” 我笑道:“自然了,他好好的活着,与道长一样,他也当了道士。我……倒要看看他修的是什么道。” 李萧仆愣了一下,微微拧眉,似乎陷入沉思。 我心弦紧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却在沉思片刻后,微微一笑,叹道:“道,不可道。” 我对此玄机一窍不通,心中隐隐失落,闭嘴不言。他走了几步,忽然又问:“他……对你好不好?” 我摇头道:“道长觉得一个将我完全忘记的人,会对我很好吗?” 他轻声道:“虽一时忘记,然未必不会再记得。” 我笑了笑,苦笑,泓萧将军会吗?有一天他会想起在人间七年和我……姚雎芒的故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问:“恨不恨?” 我沉默不言,恨,当然是恨的,我恨他那七年当我是替代,我恨他赠了我一场空欢喜。 可是,现在回头想想,若无李泓萧,我会不会永远庸庸碌碌下去,到最后连个心仪的男子都不曾遇到。 等我老成了忘川摆渡的老船夫,若是什么也没有,只怕也会觉得遗憾吧。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他也曾给过我安心,也曾让我快乐……” 我本来是扶着他的手臂,他忽然手腕向上一翻,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别说话。” 甬道的尽头已经到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面屏风,翠绿色的翡翠底座,屏面清透如蝉翼,上面绣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 憨态可掬,眉眼弯弯。 我心中甚奇,这小姑娘可不就是柳小姐的表妹,那个喜欢玩布偶的小姑娘! 我看向李萧仆,正要出言提醒,他忽然将我拉入怀中,按住我的脑袋,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护住。 我埋在他的胸膛,被他按着后脑无法挣开,只听一声轻笑,姚小姐表妹的稚嫩声音在我的耳边荡漾开来。 “呵呵,来和我玩——来和我玩——” 章节目录 第195章 玉珏(三) 李萧仆冷笑道:“玩什么!滚出来!” 小女孩的声音不绝于耳,“和我玩——和我玩——和我玩——” 欢快的语调,稚嫩的声音,再加上屏风中憨态可掬的小女孩,这一切都太过于惊悚。 我伸手抱住李萧仆的后腰,闷在他的怀中,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闻到那一股独属于李泓萧的冷淡檀香,隐隐有些失落,这个时候我心中想的居然是洗仙池真的有那么厉害吗?竟将他的一切都洗去了? 我仔细嗅了嗅,他怀中只有清爽的类似于阳光落在松木上的气息,一丝檀香都没有。 后背被他轻轻拍了一下,“桃……桃花姑娘?” 我茫然抬首,触上他的目光,心中一阵迷茫。这样的目光,惊讶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隐忍,这不是李泓萧吗?真的不是吗? 我十分不合时宜地问:“你是不是将我给忘了?” 他惊讶之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姑娘,我是李萧仆,下山之前……不曾见过姑娘……” 我问:“那你为什么一下山就来找我?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他愣了片刻,才道:“我曾神游万里,知此世间将有大乱,找到你,我便能……能找到祸乱的根源……” 这句话简直如冷水浇头,我立刻神思清明,放开了他的腰,笑问:“原来……我就是个指妖的罗盘?” 他忙道:“不是……” 红光一闪,他立即又将我拉回怀中,我扭头一看,却见屏风上空空如也,小女孩不见了! 李萧仆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祭出拂尘,宣仪的拂尘不愧为神物,悬停在空中,扭出一个夸张的造型似乎在等李萧仆发出指令。 李萧仆道:“追。” 拂尘扭动,倏的一下撞入屏风,也不见了。 我还记得李萧仆刚才那伤人的话,连忙一把将他推开,去看屏风的动静。 我研究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却要装成冥思苦想的样子,不与他对视,更不想与他说话。 想想都气,上一世他将我当成某人的替代也就罢了,至少还是个人。这一世直接将我当成个罗盘!? 我虽然很衰,但也不至于到了能为他指引祸乱根源的地步吧? 我有那么衰吗? 我叹了一口气,唉,有的。回首过往三千年,我的那些倒霉事还少吗? 我痛苦地叹了一口气,蹲在地上,不想说话。 李萧仆道:“桃花姑娘?” “别问我,让我静静。” 他温声道:“在下其实是……” 我摆手道:“别解释了,我知道,你是想拯救苍生,这没什么错。” 天界有很多元君是人间的道士飞升上来的,他们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并且都或多或少做出过一些惊世骇俗之举,感动天帝,得以被点将飞升。 我要是能为李萧仆指引仙途,也算是还了当年泓萧将军赠我仙缘的情份了。 我振作起来,站起身问李萧仆:“李道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那红衣的小姑娘是什么妖精?” 他道:“是个傀儡精。” 我咦了一声,傀儡精我听说过,他们本身并不是傀儡,而是修练了傀儡术的妖精,可以把人或妖变成牵线傀儡。 我问:“那这个小姑娘原本是什么妖精呢?” “是个无人问津的弃婴鬼胎。” 我心思一沉,弃婴为怪,鬼新郎可不就是个例子。在阴冥鬼界,往往是女鬼比男鬼厉害,小鬼比老鬼难缠。 那傀儡精既然是个小女娃弃婴鬼化来的,想必不好对付。 屏风中忽然传来小女娃娃的尖叫声,李萧仆凝神喝道:“破!” 银光乍现,屏风四分五裂,拂尘攥着一个红衣女娃娃从里面跳了出来。 女娃被拂尘裹成了一个蚕茧,倒在地面上不断地扭动。 李萧仆沉声喝道:“还不老实!” 一道黄符从他袖中飞出,贴在女娃娃的脑袋上,她立即不能动弹,嘴巴却不饶人,哇哇大哭,叫道:“欺负人了,欺负人了,道长欺负小女孩,大人欺负小孩!” 我无奈道:“小孩吗?你这小孩的手段却是厉害。说,为什么要祸害柳小姐?” 小女孩白了我一眼,不屑道:“我不和老女人说话!” “哎呦我!”我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捏住小女孩的一根小辫子,没好气道:“你懂不懂规矩?” 小女孩眨巴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不看我,而是对李萧仆可怜兮兮地道:“道长哥哥,你放过我吧,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啊。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我怒道:“好玩?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你觉得好玩?” 她天真道:“姚小姐她是自愿的,我没有强迫她。” 我拽着她的小辫子,“还敢胡扯,她自愿当你的傀儡被你控制吗?” “你放开我的辫子,老女人,扫把星,衰桃花,我不和你说话,你放开我的辫子!” 我气笑了,“不说是吗?信不信我烧了你的辫子?” 傀儡精用傀儡术控制人,必然要用到自己的头发,以此为牵线控制傀儡,所以十分看重自己的头发,听我这么说,这小女孩立即老实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生怕我真的烧了她的辫子。 李萧仆居高临下,淡淡道:“此间缘由,一字不差说明,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个魂魄。” 小女孩这才露出真正惧意,像一朵娇艳的小红花忽然蔫了,没精打彩地道:“你要知道什么?” “为什么要杀徐客礼?” “我没杀他……”她本想否认,但瞥眼瞧见李萧仆的表情,立即改口道:“他有一块玉珏,我奉命来取,他却不愿意给我,所以我一气之下就将他给杀了……” “奉命?奉谁人之命?” 小女孩犹犹豫豫,李萧仆道:“不想说,你会死的更快。” 她闻言立即举手哀求:“别杀我别杀我,我说!是奉我们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宗荀之令。” 我心中一惊,立即问:“你是从三十三天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唉声叹气,“魔君虽然将我们给放出来了,但是有条件的,他让我们去人间找几样东西。” 我心中狐疑,三十三天动乱,难道是宗荀暗中做的手脚?似乎不对……宗荀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萧仆继续问小女孩:“所以,你发现你要找的东西在徐客礼身上,他不愿给,你就杀了他?既然如此,为何不立即拿玉珏回去复命,为何还要在柳园逗留?”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道长何必明知故问呢,你不是从柳小姐的闺房中那个烂死人的身上取到了玉珏,你又为何不走?” 我对这小妖精的话半信半疑,问:“那玉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宗荀为什么要找它?”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玉珏(四) 小妖精无辜地道:“我又不是魔尊,我怎么知道他老人家为什么要找这个东西,我说他是觉得好玩你信不信啊?” 我无言以对,说实话,我其实是有点相信的。宗荀可以是那种无聊时起了玩心随手将这天地翻覆的魔君。 李萧仆冷声问:“你说柳小姐是自愿当你的牵线傀儡?为什么?” 小妖精十分惧怕李萧仆,见问不敢搪塞,解释道:“我的傀儡术有低阶高阶之分,低阶可以强行控制人的心性,但坚持不了多久的。高阶可以持续很长时间,但是前提是被控制的人是自愿的。” 我心中甚奇,忙问:“你控制柳小姐多久了?” “从她丈夫死,她大病一场之后,便与我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她听命于我,我则保她丈夫尸身不腐。” 我回想姚小姐床榻下的那个血肉模糊的腐烂死人,哪是什么尸身不腐! 小妖精自己解释道:“徐客礼只有半块玉珏,我知道这小镇上还有半块,应是藏在某位男子的身上。于是我就令柳小姐与镇上男子苟合,便于我寻找玉珏,谁知道找了几个月,没有一点收获。” 我沉声道:“没有收获,所以你就不帮柳小姐保存好徐客礼的尸体了?” 小妖精耸了耸肩,笑嘻嘻道:“反正她现在还算听话,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那姓宋的不听我话,死了活该,我还帮他保存那副臭皮囊做什么?” 我心中气愤,这小妖精实在太坏,杀了柳小姐心爱之人还不算,竟然还欺骗柳小姐,让她做出这么多恶事。 李萧仆轻声道:“你真的该死。” 小妖精浑身一颤,立即跪地求饶,“道长,此间天地本就阴阳颠倒,是大灾大难之地。我等小妖知道此处不受天庭管辖才敢胡作非为。道长既是修道之人,必然知道插手此间事情与你修道并无助益。” 我看向李萧仆,他面无表情,不知道有没有将这小妖精的话听进去。 我冷笑道:“小妖精,你当我是个死的吗?” 就算李萧仆懒得插手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本仙也不会坐视不理。我当神仙没做过什么好事,今天偏要教训教训这祸害世人的小妖! 小妖眼神恶毒,狠狠地道:“你以前也是妖精,难道就没害过人?这些人不过就是蝼蚁,你瞎凑什么热闹!” 我冷声道:“我以前的确是妖精,也不敢说绝对没有害过凡人,但像你这样恶毒,却是没有。你问我凑什么热闹,那我就告诉你,我这仙阶低微的小神仙,就是看不惯你,就是想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精,凭我乐意,你待如何?” 说完,屈指在她眉心处敲了一下,立即化解了她半数修为。 小妖精嚎啕大哭,撒泼打滚叫道:“杀妖了,杀妖了,神仙不守规矩,杀妖了!” 我冷笑道:“你怕是不知道杀妖是怎么回事,没关系,这就让你见识见识。” 小妖精不顾身上缠着的拂尘,一骨碌滚到了李萧仆的脚边,叫道:“道长救命啊,道长救命啊——” 李萧仆蹲身在她的眉心处又是一敲,直接将这小妖敲的形神俱灭,化为一股猩红的烟,被收入拂尘手柄之中。 李萧仆收了拂尘,对我道:“柳小姐身上的妖术已经散了。” 我心中一沉,忙问:“柳小姐会不会记得她被控制时发生的事情。” 李萧仆点头,我立即心知不妥,慌道:“快去!小心她想不开要自尽。” 我还没说完,李萧仆已经拉着我的手,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瞬间移步到柳小姐的闺房门前。 我吃了一惊,也没心思理会这究竟是他的道法,还是他没被洗仙池洗净仙术。 我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却见柳小姐坐在地上,神情有些呆愣,看不出悲喜。 徐客礼的尸体就在她身后的床榻下躺着,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反正那一股恶臭我都闻到了。 我三步并两步走到柳小姐身边,将她给扶了起来,“咱们先出去。” 柳小姐茫然看向我,半晌,才摇头道:“我不出去。” 我道:“这是栋鬼楼,你看到的全都是幻象,不是真的,相信我,出去就好了。” 柳小姐下意识朝她身后的床榻望去,我连忙挡住她的目光,十分真诚地道:“真的是幻象。” 要说这撒谎的功夫,我在李泓萧前一世练得炉火纯青,所以现在已经可以做到脸不红心不跳。 柳小姐喃喃道:“幻象……真……真的是幻象……” 我点了点头,无比肯定地道:“是真的,我是神仙,先带你出去!” 她浑身绵软无力,倚在我身上,我也有些吃不消,忙对李萧仆道:“道长,快来帮忙。” 李萧仆迟疑了一下,上前将柳小姐打横抱起,对我道:“跟紧我。” 我没想到他直接就这样抱起了柳小姐,心中莫名其妙有点泛酸,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接过他的拂尘,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风平浪静地走出这栋阴楼,什么都没发生。李萧仆将柳小姐放下,柳小姐看见等在外面的莲华后,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心中叹息,她记得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她也知道了不管楼内楼外,都不是幻象。 莲华就站在轻薄的太阳光下,面色惨白,像极了阳间的鬼。 他伸手欲扶姚小姐,却硬生生忍住,收回双手,茫然问:“柳小姐身上的符咒解开了吗?” 我点头道:“解开了,不过她现在很想死。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 我还没说完,李萧仆就直接道:“莲华没有方法,不要让柳小姐看见府中包括莲华在内的活死人。傀儡精在傀儡柳小姐期间,授她秘法以吸纳男子精血,将他们变成活死人,柳小姐都记得。” 我有些心疼,问李萧仆:“那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忘记。” 哪知李萧仆这个没心肝的!直接摇头,风轻云淡地道:“没有,我要问她一些事情,她不能忘记。”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灵堂 我闻言微怒,却也不便当着莲华的面与李萧仆理论,只好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李萧仆看向莲华,似乎有些犹豫,我只怕他要收了莲华,毕竟莲华现在只是个活死人。我连忙道:“道长,我觉得你有什么事如果想问柳小姐,还不如先问问莲华。” 莲华也应该感受到了李萧仆的犹豫,他却并不畏缩,反而还向前走了一步,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思。 “道长,我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你该怎么做便怎么做罢。” 莲华虽然是死人,但他的魂魄并没有离体,与一般的鬼魂又不相同,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李萧仆将他给收了。 我正琢磨如何和李萧仆商量,便听他率先开口对莲华道:“你还有一线生机。” 莲华双眸一亮,颤声问:“生……生机?” 李萧仆从袖中取出一昧木质的指环,送给莲华道:“戴上这个指环,你的生机尚未被耗尽,说不定还有转机。” 莲华盯着那枚指环,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接过去戴在手指上。“道长……不会是在骗我吧?我明明……已是个死人……” 李萧仆微微摇头:“我并不闲。” 莲华激动万分,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他是想活着的。 我温声道:“莲华,这位道长修为极高,他说你有生机,你就一定有。只要你想活,就一定能活。” 莲华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水雾,忽然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对我道:“莲华命如草芥,姑娘是天上仙子。承蒙姑娘垂怜,在下……此生都会报答姑娘。” 我走过去想要将他扶起,抬眼瞥见李萧仆的目光不甚友善。我竟不知为何不敢去扶莲华,只好嘴上道:“莲华,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要总是跪我好不好?” 莲华抹着眼泪爬起来,我指着李萧仆对他道:“还有啊,明明是这位道长送给你的救命指环,你不去谢他,却来谢我什么?” 莲华看了李萧仆一眼,低声道:“这位道长并未将我这蝼蚁放在眼中,他救我,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 我一愣,回头看向李萧仆,他的目光却如深井的水,没一丝涟漪起伏。 他开口问:“莲华,你可曾与柳小姐有过肌肤之亲?” 我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想不到一本正经如他,也会问这么让人尴尬的问题。 莲华见问,并未迟疑,摇头道:“并未。柳小姐她……她不怎么将我看在眼里的。” 语气之中竟还有几分落寞?我提醒道:“莲华,我觉得你该庆幸的。府中不是有一些公子死了吗?柳小姐若真的看上了你,你可能连活死人都做不了了。” 莲华喃喃道:“是啊……我只是与柳小姐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李萧仆问:“确然?” 莲华立即举手发誓,“千真万确!我虽然出自南风倌,但清清白白,至今……至今……尚未……” 我磕了几声,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摆手道:“我懂了,不要说了。” 莲华面红耳赤,欲言又止。 李萧仆又道:“你身上的那股焚香,是从何处沾染来的?” 莲华道:“自从我入府以来,柳小姐就吩咐我每日寅时去灵堂焚香,是从灵堂沾来的。” 李萧仆问:“园子东北角的那个灵堂么?” 莲华点头,“道长,那灵堂有什么问题吗?” 李萧仆不答,而是指着晕倒的柳小姐,对莲华道:“你先带她去休息吧。” 说着,对我道:“且去灵堂看看。” 我知灵堂必然有问题,连忙点头,又对莲华吩咐道:“照顾好柳小姐,千万防止她自尽。” 千叮万嘱过后,我随李萧仆来到柳园东北角的灵堂,是一个十分偏僻的祠堂,有袅袅焚香从院中飘散出来,与莲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李萧仆道:“妖气。” 他抬步走上正堂,望着堂上唯一一块灵牌,眯眼道:“吸纳莲华身上生机的,就是此物。” 我心中骇然,因为灵牌上写得不是别人,而是“徐客礼”。 我道:“这个东西吸纳活人生机干什么?他难道是……是想让徐客礼重新活过来?” 李萧仆道:“是。” 他抬头看向梁上,淡笑道:“柳小姐并不是痴傻无知,她其实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忙问他何出此言,李萧仆解释道:“这一处灵堂的布置,绝对不可能出自那只小小傀儡精之手。必定还有高人指点,否则造就不出这等格局。”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神游 说实话,我心中是有些虚的,只怕那个高人是宗荀。可是宗荀如果真的想要找一枚玉珏,真的要这么麻烦吗? 李萧仆问:“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地道:“那么道长觉得那位高人会是谁呢?” 李萧仆没有说话,而是上前几步抬头看向房梁,我也看过去,心中猛地一沉,只见那房梁上摆放着一束淡紫色的蘼芜花。 玉衡仙子说过,蘼芜花只有泓萧将军殿的后院有。天上地下,能进得了那片紫色蘼芜花田的仙魔少之又少。 而这么无聊将花束摘下来,摆放在此处房梁上的,除了宗荀我想不到还有谁。 李萧仆轻轻冷笑了一声,“痴心妄想。” 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却不和我解释,只是道:“死去的那些男子,魂魄并未到达地府,而是被吸纳在这小小的灵堂中。她想让徐客礼复活,可是,徐客礼……不想活。” 我想起柳小姐那憔悴模样,深感不解,柳小姐就算真的在我和李萧仆面前卖傻,但她喜欢徐公子应该是真的。她费尽千辛万苦,名声也不要,家宅也不要,甚至还将自己祭出给妖精当傀儡,她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让徐客礼活。 徐客礼为什么不愿意活? 李萧仆忽然对我伸出手,温声道:“我带你神游物外,查看因果。” 那手在空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我没有多想,懵懵懂懂地将手伸过去,被他握住时,我的身子颤了一下。 他道:“别紧张。” 我茫然摇头,“不紧张。你要做什么?” 本以为他握住我的手就能带我神游物外,没想到他竟然还将我往他身边轻轻带了一下。我们近在咫尺,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想离开,后脑勺却被他的大手稳稳按住,他道:“闭上眼睛。” 我眼皮一跳,后知后觉闭上了眼睛。这种感觉却是我在泓萧将军前世不曾有过的。 姚小姐与李泓萧是夫妻,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时常有之,那时候,李泓萧的呼吸是灼热的,动人心弦的。 可是现在,李萧仆的呼吸却是轻淡的,似有若无,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丝毫不热,甚至仿佛有影影约约的寒气。 来不及多想,我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场景。一片虚无之中,有个白衣男子缓缓浮出,逐渐清晰。 我脸色微变,那男子竟与之前我在秋千上看到的书生布偶有几分相似!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不识 李萧仆忽然捧住我的脸颊,我又是一惊,睁开眼睛,对上了他湖水般平静的深眸。 我心中噗通直跳,到嘴边的那句话不知怎么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此时此刻,这双眼睛近在咫尺,眼角下依旧是那颗小小的黑痣,同样的位置,我不能问他。 我不能问,为什么要这样捧着我的脸?这是李泓萧才会对我做的事情…… 他嘴角微微扯起,双手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我的太阳穴,对我道:“没什么……唐突仙子,实乃迫不得已。这样可以防止你陷入幻境。你知道的,这里很危险。” 他虽口中说“实乃迫不得已”,但这表情却没有一点异常。 这个祠堂很危险,我当然知道。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没什么啊,我知道道长这么做都是有道理的。” 李萧仆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我重新闭上了眼睛,再次进入那幻境之中,在一片白芒退散之后,看清了那位白衣的书生。他站在繁华盛开的庭院中,背后是热闹的蔷薇花。 书生气度轻淡至极,面上却带着似有若无的苦笑。 我猜得出他就是徐客礼,柳小姐的夫君,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这点没有错。只是他那萦绕在眉心处的淡淡忧伤,让我有些恍惚。 庭院的门被推开,一袭红衣的柳小姐快步走了过来。是以前的柳小姐,笑靥如花,清澈如水。 她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徐郎”,快走几步,上前亲昵地挽住了徐客礼的胳膊。 徐客礼却不为所动,反而眸光微寒,将手臂从柳小姐的手中抽了出来,甩了甩袖子,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柳小姐眼眸中的黯然一闪即逝,很快恢复了笑意,重新搂住徐客礼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笑嘻嘻道:“我没什么事。” 徐客礼眸光更寒,抬头望天,并不与柳小姐对视。 柳小姐歪着脑袋笑问:“徐郎既已是我的夫君,我为何不能只是简单地过来看看你呢?” 徐客礼依旧冷着一张脸,好似柳小姐欠了他几百两黄金,“别叫我徐郎!” 柳小姐笑问:“那我叫你夫君?” 徐客礼摔袖退了几步,面色由白转红又转青,忽然死死盯着柳小姐的眼睛,沉声道:“胡说八道!” 柳小姐抿唇一笑,眼眸流动,绕着徐客礼边走边道:“徐郎不要这么凶,你我拜过天地,本就是夫妻,我叫你夫君有何不可?” 我心想这徐客礼也太不知趣了,柳小姐如此温声顺气,美人在侧,为何他就是铁石心肠呢? 不仅不为所动,他甚至还伸出手,指着柳小姐的鼻子愤然道:“我徐客礼被困你柳家,要杀就杀,休要欺人太甚!” 我觉得现在欺人太甚的是这位徐公子,哪知道柳小姐非但不觉得委屈,反而还柔声道:“你若觉得我叫你夫君是辱没了你,叫你徐郎是唐突了你,那我以后叫你徐公子好了。” 徐客礼冷笑了一声:“豺狼茹素,不安好心。” 柳小姐眼神晃了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去看庭院中盛开的蔷薇花,她伸手摆弄一朵娇艳的花骨朵,目光柔和,温声道:“我在你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吧?只因为你与我成亲是非你所愿,我就成了恶人吗?可是你想想,你来我家,可是我逼你的?” 徐客礼闭上了眼睛,状极疲倦,他哑声道:“你当真不知道你母亲做的那些事?” 柳小姐的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折下一枝蔷薇花,转过头痴痴地望着徐客礼,眼中已经满是泪光,“你倒是说清楚,我母亲对你做了什么?” 徐客礼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你当真不知吗?” 柳小姐直视他的眼睛,颤声道:“你说,究竟是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恨我!” 徐客礼涨红了脸,忽然厉声道:“好!这是你逼我的!你那位慈爱的母亲,杀了我的父亲,抢了我家的传家之宝,仅仅是因为你的一时任性,喜欢上了一个永远也不会爱你的人!” 我微微皱眉,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李萧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对我道:“徐客礼的所谓传家之宝,便是那半块玉珏。” 我心中有了个隐隐的猜测,只见那里柳小姐愣了半响,才颤声问徐客礼:“你……你说什么?” 徐客礼冷笑了几声,“我说,你母亲杀了我的父亲,抢了我的玉珏,逼我与你成亲!这件事你不知道吗?真的不知道吗?” 柳小姐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这……这……不可能,你说过的,你是无父无母之人,你流浪至此,买画为生。我母亲见你文采风-流,所以将你留在我家当客卿。你……你对我……也是喜欢的。” 徐客礼冷笑不止,“还记得三年前吗?我流落小镇,卖画为生,无意间为你画了一幅像,岂知,哈哈哈……竟成了我这一生的噩梦。” 柳小姐身子晃了晃,向后退出几步,险些跌倒。 徐客礼视而不见,继续道:“你及笄了,你母亲开始着急你的婚事,你还记得是怎么跟令堂说的吗?你说,你此生只愿要我徐客礼一人!” 声音中带着颤音,显然愤怒至极。 柳小姐颤声道:“是,我是和母亲这么说的,可是你既无妻室,又无高堂,我爱你敬你,我与你成亲,难道……难道你不开心……” 徐客礼断然道:“柳小姐,你以为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吗?我现在不妨告诉你,每一次见你,每一次与你说话,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柳小姐的泪水夺眶而出,却没有哭出声,而是微微仰起头,逼回眼中的泪水,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问:“我母亲真的杀了你的父亲?抢了你的玉珏?” “是!” “……好,我……我让我母亲将你的玉珏还给你……我母亲做的恶事都是因为我,你要为父报仇,就……就杀了我吧……反正你要走了,我也不用活了。”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皮相 徐客礼目光坚毅,点头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是你母亲杀了我父亲,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难道我杀了你,我父亲就能活过来了吗?” 柳小姐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她轻轻闭上眼睛,颓丧至极。徐客礼忽然哈哈大笑,朗声道:“请柳小姐赐教,你本是这镇上高门大户之女,我是外乡来的落魄人,究竟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柳小姐的青眼相加?” “我……我……”柳小姐欲言又止,呼吸微急,泪如雨下。 徐客礼自顾自道:“我知道了,这镇上阴阳颠倒,女尊男卑。柳小姐看男子时也可当走马观花,不必看人品性……柳小姐是看上在下的皮相了。” 柳小姐立即摇头,“不是!我……我之前的确是因为你相貌英俊……可到了如今,就算你平凡无奇,我也不会……” 她还没说完,徐客礼忽然拔下束发的玉簪子,往自己脸颊上狠狠一划,霎时间鲜血涌出,污了他半张脸。 柳小姐尖叫了一声,下意识上前去捂他的脸颊,却被他一把推开,摔在地上,她的手上也有鲜血溢出,似乎是被徐客礼的玉簪误伤。 徐客礼任凭脸上血水滴落在地上,冷笑道:“徐客礼来这世上走一遭,原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如今因为这副皮相,竟落得如此下场,哈哈哈,真是笑话,笑话……” 柳小姐还是坐在地上,仰头呆呆地望着徐客礼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她嗓音嘶哑道:“我不是说了,我不在乎你的相貌……” “那么小姐想要什么?在下这条命吗?” “不!不!”柳小姐爬到徐客礼的脚边,紧紧抱住他的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放你走!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 徐客礼冷冷看着柳小姐,忽然蹲身捏住柳小姐的下巴,在她耳边沉声道:“我要见你母亲。” 柳小姐眼中流落出惶恐之色,不停地摇头,“不要……你……你杀了我吧。” 徐客礼神情复杂地盯着柳小姐,过了许久,才道:“你母亲藏着我的玉珏,帮我找回来。” 柳小姐愣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好,我帮你找。只是……你别去找我母亲的麻烦……你一个人,不是她的对手。” 我还想再看后面的故事,李萧仆却将他的额头与我分开了。我脑子里的景象渐渐退散,睁开眼睛时,看见李萧仆正在仰头看着房梁上的那一束紫色的蘼芜花。 我急问:“道长,之后发生了什么?” 李萧仆回头看向我,解释道:“之后的事情我会带你看的。只是现在你需要休息一下。” “嗯?”我莫名其妙,“我根本不累啊。” 他却坚持摇了一下头,道:“进入幻境,会损耗你的灵力修为。” 我的灵力比较低微,想必他是看出来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神仙混到这个地步,也是很脓包。 我忽然有些好奇,脱口问:“李道长,你的修为比之神仙如何?” 他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神仙?哪位神仙,说来听听。” 我想了想,道:“天界有位风~流倜傥的星君,仙号摇光星君……” 尚未说完,他竟嗤笑了一声,风轻云淡地道:“出窍神游三千里,不曾见过,想来是碌碌小仙,不足挂齿。” 我暗暗点头,就算泓萧将军过了洗仙池,他对摇光星君还是很有意见的,也不知道他和摇光星君究竟有什么梁子。 我又道:“我们仙界还有位最无欲无求的神仙,他之前也是修道之士,以凡人之躯踏上仙途,名叫南华殿下。” 李萧仆“嗯”了一声,点头道:“南华殿下倒是知道,不过他修的是逍遥道,我未曾与他较量过。” “哦,道长这出窍神游的本事真是好厉害,虽然不下山,四海八荒的神仙却见识了个遍。” 我嘴巴上说着恭维的话,心中却明镜似的。李萧仆虽然就是泓萧将军,但毕竟是过了洗仙池的,现如今是个凡人。他之所以能够出窍神游,知道天界那么多的神仙,多半是南华殿下动了什么手脚,类似于给他开个天眼之类的。 既然是南华殿下作弊,自然不会在幻境中与李萧仆较量,所以李萧仆对南华殿下观感不错,也的确没有较量过。 我继续道:“天界还有一人,比天帝他老人家的岁数还要大,专司人间风月……” “仙子所言,可是月老?” “正是。” “既是司风月的神仙,于武道的修为自然有所不足。月老虽然年长,修为却是平平。须知灵力修为不能因年岁而议。”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拍手叫道:“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天界的帝君大人,你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了!” 这话说出,我略微有些后悔,虽我内心绝无对天帝的半分不敬,但也不该拿他老人家来问身为凡人的李萧仆。 李萧仆心中对帝君是敬畏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也不太敢知道。 我咬了咬牙,期待李萧仆能够恭维帝君大人两句,哪怕是风轻云淡没有什么感情地说一句:“帝君大人很厉害,我是不敢比的。”也好。 可是,他没有。 他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越发的心虚,帝君这时可别闲着拿观尘镜来看啊,否则等泓萧将军回去后,说不定会被治个不敬之罪…… 我尴尬地笑了好几声,“李道长,我们天帝大人掌管天庭几千年,自然是修道人士的楷模。道长心中必然也敬重天帝大人,不愿唐突比较修为。”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哪知道李萧仆这木头偏偏和我对着干,他回头看向我,轻笑了一声,缓缓道:“仙子何必如此紧张?我李萧仆此生修道,不为意气,不为名利,成功与否或者与谁较量,从来不是我在意的事情。我只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落寞。 落寞的……有些像宗荀…… 他说:“止于至善。”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仙法 我心中微紧,很想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告诉他以后都不要说这样的话,可是神差鬼使的,我竟然开口安慰道:“我知道将军其实很孤独。” 他忽然回头看向我,眼神玩味,笑道:“将军?”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我忘了,他不是鸿萧将军,他是道士李萧仆。 “啊?我刚才说了什么吗?”我揉了揉太阳穴,尴尬笑道:“道长见谅,我有个爱走神的毛病,时长会自言自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原来仙子也喜欢出窍神游。”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笑呵呵道:“是啊。” 他点了点头,忽然正色道:“不过这个习惯可不太好,容易走火入魔,以后仙子若要打坐静修,千万不可随心所欲,以免误入歧途。” 我连忙点头道:“多谢道长指教,定会牢记。” 他又问:“仙子如今修的是什么法术?” 这个问题我可有些说不上来,但凡是个神仙,都有个修道的法门,我却没有。因为我这神仙是白捡来的,我以前当妖精的时候就懒散,灵力修为只知道投机取巧、买卖交易,从来没有实打实通过修炼得到过灵力。 简单点说,我没有修过什么法术。现如今当个碌碌无为的小仙,帝君也没有传授过我什么仙法。 我讷讷地说不上话来,李萧仆看出我的窘迫,开口笑道:“莫非仙子修的也是逍遥道?” 我是个榆木疙瘩,明显他在给我台阶下,我却没反应过来,还问:“逍遥道是怎么个修习之法?” 他这回不再是微笑了,当真是笑出了声,点头道:“道可道,非常道。逍遥逍遥,本就无法可依,看来仙子已经悟了大道逍遥的真谛了。” 我红着脸摆手道:“道长别取笑我,我……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小神仙……并不会什么仙术。” 他朝我走过来,伸手在我的眉心处轻轻拂过,如春风拂面,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小声问:“道长这是……” 他温言道:“我读《抱朴子》,其中有神仙吐纳符箓勉治之术,不知真假,改日向仙子请教一二。” 我愣了片刻,才知他的意思,请教是假,教我是真。如此说法却是给足了我面子。 我心口微酸,摇光星君对我很好,月下老人也对我不错,可是他们从来没说要教我仙术,反而是生为凡人的李萧仆要教我。 这也太没面子了!我是神仙他是神仙?! 李萧仆目光殷切地看着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的美意,只好点了点头,厚着脸皮道:“与道长讨论仙法,定能受益匪浅,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他轻声道:“仙子现如今是一块璞玉,只需稍加雕琢,便可大放异彩,天界那些神仙,没有谁能挡住你的光芒。” 我知道他是在鼓励我,连忙道:“道长太看得起我了,若有朝一日你能得道成仙,那才是大放异彩!” 他没有再说什么,目光温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挣扎,不是不能,是不想。沉默了片刻,我问:“柳小姐和徐客礼后来究竟如何了?” 他看向窗外,“这个不着急,不如先见见外面的朋友。” 我吃了一惊,连忙朝窗外张望,却看见南华殿下负手站在院中。南华殿下没有走,看来他此番护送鸿萧将军下界,势必要密切注视这一切了。 我对李萧仆道:“这位就是南华殿下。” 南华殿下从外面走了进来,对我笑道:“多谢春木仙子引荐。” 李萧仆依旧握着我的手,只看了南华殿下一眼,便淡声道:“什么时候,天上神仙可以肆意戏弄凡间俗人了?” 我一怔,不明白李萧仆这是何意,他之前话语中对南华殿下明明没有敌意。 哪知南华殿下也有些不正常,他听了李萧仆此言,居然干笑了几声,道:“你虽是凡人,却并不是俗人。” 虽然南华殿下时长保持温和的笑意,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笑声中带着寒意。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凝神细看眼前的这位“南华殿下”,却又没发现出什么端倪。 不过直觉告诉我,这位不是南华殿。 李萧仆轻声道:“不管你是仙是魔,都离她远点。” 声音虽轻,气势却不弱。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我。 此时此刻,我怂了,不敢转头去看李萧仆,只好盯着眼前的“南华殿下”。 “南华殿下”不是真的,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孤独,我知道了,他是宗荀。 果然,他向前迈出一步,变回了宗荀的模样。一身紫衣,戴着面具。银制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我从来没见过宗荀的真面,但我能想象出他一定是俊朗的,带有侵略性的相貌。 我问:“宗荀魔君,你怎么也来啦?” 他哈哈一笑,道:“我来看看你啊。” 我道:“你干嘛要变成南华殿下的模样?” “南华殿下不是你的朋友吗?” “可是这和你变成他的模样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你不也是我的朋友吗?” 他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哦?我也是你的朋友?” 我点了点头,对宗荀真诚地道:“你几次三番救我,从来没有算计我,我心中当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下次来见我,不用变成别人的模样。” 宗荀挑了挑眉,看向我身边的李萧仆,颇有些得意地笑道:“春木仙子说了,我是她的朋友,我来看望我的朋友,这位道长未免过于紧张了吧?” 李萧仆一言不发,神色并不友善。 我低声对他道:“道长,没事的,这位魔君大人不会伤害我们。” 宗荀哈哈一笑:“春木,我当然不会伤害我的朋友,但是有些人不是我的朋友,那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李萧仆冷哼了一声,与宗荀四目相对,气氛僵到了极点。 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有一场大战。我连忙拦在两人的中间,对宗荀道:“魔君,你别和这位道长动手。” 宗荀轻笑道:“怎么,他是你的朋友吗?” 我略微有些迟疑,朋友?是朋友吗?只是朋友吗? 李萧仆淡声道:“不是朋友。”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烛阴 我回头看向李萧仆,有诧异也有失落,是我高估自己了,在他心中我也只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小仙罢了,怎么能算是他的朋友呢? 李萧仆一字一句地道:“她是我要保护之人。” 我心中又是一惊,瞪大了眼睛,只听他继续道:“是比朋友更亲近之人。” 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宗荀,仿佛在对他宣誓。 我既惊且喜,心中好似流过一股暖流,这时的李萧仆很像那时的李泓萧啊。 像吗?真的不是吗?我说不清楚,鼻子却酸了,眼中也涌上一层水雾。 我努力睁大眼睛,微微抬头,逼回了泪水。 宗荀轻笑了一声,不屑道:“你是凡夫,她乃仙人。你凭什么保护她?” 李萧仆道:“阁下若想知道,不妨一试。” 我收回思绪,连忙扯住李萧仆的袖子,对他低声道:“这位是三十三天外魔君宗荀。” 李萧仆一点都不诧异,对我道:“我知道。” 我“啊!”了一声,急道:“你知道他是谁,还敢与他一战?” 别说是李萧仆,就算真是泓萧将军站在宗荀的面前,也未必能与之一战。 宗荀哈哈大笑,负手身后,悠哉悠哉地道:“李道长并非不知道我是谁,我看,他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暗暗扶额,真是太难了,又要防着李萧仆与宗荀打架,又要防着宗荀向李萧仆泄露天机。为什么要我这小神仙夹在两尊大佛的中间,我好难! 我又扯住宗荀的袖子,温声道:“魔君既然是来看我的,就不要和我的朋友打架了,多没意思。” 宗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我迟疑了一下,正要放开手,却被他给反手握住。 他点头笑道:“是的,在仙子面前喊打喊杀,的确不太好。” 就这样,我被宗荀和李萧仆各握住一只手,并且两人都没有放开的意思。 李萧仆神情不悦,眼中有杀气。宗荀则是笑眯眯的,好似在观看一出好戏。 我干咳了一声,哈哈笑道:“道长,魔君,你们饿不饿,要不咱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在鬼界那些年,我悟出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交情是饭桌上攀不上的,也没有什么恩怨是饭桌上化解不了的。与其让这两位争锋相对最后我被殃及池鱼,倒不如怂恿他们一起去喝酒吃肉。 李萧仆问:“饿了么?” 我点头道:“饿。” 宗荀立即问:“想吃什么?” “嗯,这旁边巷子里好像有一家羊肉馆,咱们去喝酒吃肉?如何?” 说完,又觉得不妥,李萧仆是修道之人,不知道他吃不吃荤。 李萧仆却神色如常,点头道:“去吧。” 我小心翼翼将双手从他们的手中抽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双手交叉拢在袖中,对他们笑道:“应该挺好吃的,我先前经过那里,闻着挺香的。” 宗荀点头笑道:“是挺香。” 我们出府步行约半柱香时间便走到那羊肉馆店铺,掀帘而入,馆内香气扑鼻,混合着羊肉的浓香,佐料的辛麻,以及酒水的醇美。 宗荀率先找了个临窗的位置,我们坐下后,店小二小跑着过来,目光扫了一眼李萧仆和宗荀,最终落在本仙的身上,笑眯眯问:“小姐看着眼生,是外地来的吧?您来咱们小店可算是来对了,全镇找不到第二家更地道的馆子,小店的羊肉全是脖上嫩肉,鲜美不膻,给您上一大份羊肉火锅?您看这大冬天的,酒水就来点温黄酒?”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身,怎么,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比较能付得起银子的那位,怎么这店小二来问我呢? 论气度清贵,李萧仆和宗荀都远在我之上。 我看向他们二位,想咨询一下他们的意见,哪知李萧仆端坐闭目养神,不闻不问。宗荀则是目光轻淡,屈指轻轻叩击桌面,心思根本没在这上头。 我问:“两位觉得黄酒如何?” 李萧仆微微点了点头,宗荀“嗯”了一声,“凭你喜欢。” 我只好硬着头皮对那店小二道:“你看着办吧,黄酒要烫的。” 小二笑呵呵答应着下去了。宗荀对我笑道:“春木,这镇子上男卑女尊,咱们不如入乡随俗。” 我恍了一下,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原来刚才店小二询问我的意见是这个原因。 该不会,店小二将李萧仆和宗荀当做是我的随行男宠了? 我冷汗直下,瞥了眼李萧仆,尴尬笑道:“这镇子上为何会如此异象诡谲呢?” 李萧仆没有说话,宗荀直言道:“因为此处有一玉珏,天下至阴。” 李萧仆睁开眼睛,直视宗荀,轻声问:“那阴玉一直存在于此吗?” 宗荀笑道:“道长这是在向我请教?” 李萧仆微微皱眉,随即风轻云淡道:“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宗荀笑道:“你是问我还是问李萧仆?” 我觉得李萧仆现在的心情有点不好,不敢打扰他,便对宗荀道:“还请魔……宗荀大哥释疑。” 宗荀哈哈一笑,心情大好,“以后便叫我宗荀。” 我“嗯”了一声,在人间叫他魔君也是不妥,不如直呼名讳,看得出宗荀并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他对我解释道:“三千年前,有一块天降陨玉,落在这小镇之上,导致镇上阴阳颠倒,怪相乱生。那块陨玉,名为烛阴,是三界至阴之物。” 我心神一动,忙问:“徐客礼有一块祖传的玉珏,与这阴玉有没有什么干系?” “徐客礼的祖传玉珏是阳玉,三界至阳之物,与这镇上的阴玉本是一对。” 我暗暗点头,似乎有了点头绪。阳玉是徐客礼的,现如今被李萧仆所得,却不知阴玉究竟藏在哪里。 李萧仆对阴玉似乎势在必得。傀儡精说它祸害此间是奉了宗荀之命,那么宗荀来此应该也是为了阴玉。 我如坐针毡,李萧仆和宗荀的博弈,不知谁胜谁输。 正胡思乱想,却见对面桌子上一位美艳妇人起身缓缓走过来,眼神在李萧仆的身上打量几下,又笑盈盈看向宗荀。 我莫名其妙,那妇人走到我对面坐下,笑看向我,柔声问:“这位妹妹是哪家的小姐,想不到身边竟有此等绝色。”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调戏 李萧仆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眼坐在他旁边的美貌妇人,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 宗荀则眯起眼睛,眸光带笑,颇为玩味。 我干咳了一声,盯着眼前的美貌姐姐,心中暗叹她也真是不走运,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泓萧将军的转世和三十三天外下来的魔君宗荀。 是不是想形神俱灭啊? 好歹是条人命,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忍不住好心提醒道:“这位姐姐,你那羊肉锅要凉了。” 美妇人挑眉一笑,对我道:“羊肉锅再好吃,也没有你这两位哥哥看起来可口啊。” 我噎了一下,虽然此地阴阳颠倒,但这妇人也太彪悍了,这么轻薄恶心的话都说得出口,和外界的那些纨绔公子调戏良家妇女没有区别。 宗荀依旧保持微笑,李萧仆轻轻皱眉之后,也是神情轻淡。我却心惊胆战,越是平静越是危险,就凭宗荀这笑意,看来这美貌妇人今晚是难逃一死了。 我叹了一口气,“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笑道:“听小姐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嗯了一声,正色道:“所以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随行的公子,还请姐姐口上留德。” 美妇哦了一下,越发来了兴致,“外地的朋友?看来我是井底之蛙了,竟不知外界有如此标致的男子。” 我又叹了一口气,摆手道:“奉劝你一句,我这两位朋友都有些厉害的,不想死的话,谨言慎行吧。” 宗荀忽然开口笑道:“想不到这镇上的女子如此粗鲁。” 我的眼皮挑了挑,十分同情地看了眼美貌妇人,看来她要挨打了。 美貌妇人犹不自知,以手托腮,给宗荀抛了个娇滴滴的媚眼,“这位哥哥为何面具遮面?不如摘下面具让我看看,如何?” 宗荀声音轻柔,笑问:“你当真要看?” 李萧仆冷哼了一声,美妇立即转头也给他抛了个眉眼,“道长哥哥不要吃醋——” 李萧仆淡声道:“我不和将死之人多言。” 宗荀眼中掠过一丝杀意,我立即察觉异样,按住他的手低声道:“算了。” 宗荀没有动作,那妇人却忽然向后摔出,重重砸在她之前的饭桌上,酒菜摔了一地,妇人直挺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这妇人虽然言辞无礼,但毕竟是个凡人,我凝神细看,竟然察觉不到她的一丝气息,看来已经死了。 饭馆内乱成一团,客人霎时间一哄而散,跑的一干二净。我只觉得头疼,对宗荀道:“魔君,这里是凡间……” 宗荀却摇了摇头,“你不是抓着我的手吗?这女人不是我杀的。” 我“啊?”了一声,难以置信,不是宗荀,难道是李萧仆?! 我转头看向李萧仆,他缓缓起身,看向妇人的尸体,一个字一个字道:“是我杀的。” 章节目录 第204章 针锋 我吃了一惊,脑子里迅速转过一个念头,难道这美貌妇人并非凡人,而是妖魔邪道? 我走过去在妇人身边蹲下,细看她的形容,虽然已经没了气息,但面色依旧鲜艳。 可是这种鲜艳并非鲜活,而是一种绚丽的色彩,似乎这种色彩只是一种掩饰,为了掩盖某种难以描述的诡异死气。我伸手按了一下她脸上的肌肤,虽然紧致,却没有弹性。 手指带下了她脸上的脂粉,那一层厚重的脂粉之下,露出她原本灰白的肌肤。 很显然,这人早就死了,她现在只不过是个傀儡,一个能够行走能够说话的活死人。 宗荀懒洋洋地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制作出这种粗劣的皮囊,这副模样就敢来招惹本尊?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我回头看向宗荀,轻声问:“这镇子上的傀儡精,难道不是来自魔君麾下?” 宗荀闻言颇为诧异,“我的麾下?怎么可能有品位如此低劣的东西。春木,你可以怀疑我,但不可以诋毁我。” 我心中疑惑,在柳小姐闺阁楼中的傀儡精明明说它所作所为皆是受宗荀的指使,怎么宗荀会矢口否认呢? 宗荀道:“你看我做什么?难道我会骗你?” 我微微一笑,立即摇头道:“君上不会骗我,想我这样默默无闻的小仙,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你也没有必要骗我吧?” 宗荀哈哈一笑,点头又摇头,他叹道:“虽然能得到仙子的信任很开心,但我觉得仙子以后还是不要轻信任何人,毕竟有一句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萧仆在一旁冷着脸淡声道:“可惜,你并非凡人。” 宗荀挑眉道:“你也知道我非是凡人,还敢如此无礼,岂非和这傀儡精一样蠢?” 李萧仆神情平淡,继续不卑不亢道:“可惜,我也不是傀儡精。” 宗荀笑了笑,“本尊真的很好奇,你觉得你是何方神圣,敢这样和我叫板?” 我举手道:“两位,可不可以先将私人恩怨放一放,解释一下她是怎么回事?” 李萧仆道:“我与魔君宗荀并无恩怨。” 魔君宗荀立即反唇相讥:“本尊不与凡人计较。” 我颇为无语,这两位好歹是三界响当当的角色,怎么在一起反而喜欢稚童吵架,传出去岂非是笑话? “道长,魔君,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李萧仆道:“她本就是活死人,接近我们,无非三点原因:要我的命、要你的命、或者要我手中的那块阳玉。” 宗荀很难得的没有反驳李萧仆,而是道:“不错,刚才这女子袖中藏着一道天煞,与仙子说话时有杀机流露,是要取你的性命。” 我指了指自己,“我?为什么要杀我?” 宗荀道:“我绝对不会杀你,所以这女子不是我派来的,那个傀儡精也绝非听命于我。” 李萧仆道:“他要杀你,我便杀她。李萧仆的道就是这么简单。还有,傀儡精虽然可能不是听命于魔君宗荀,但来自三十天不会有假。”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实在搞不明白这前因后果,我不至于衰成这样吧?走到哪里都有人想要害我。 我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宗荀,又看了看李萧仆,忽然觉得又没什么好悲哀的。天界的泓萧将军转世和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同时在我左右,并且都有要保护我的意思,那我还怕什么呢? 该是想要杀我的人害怕才对。 我松了一口气,对他们咧嘴笑了笑,“能有两位朋友鼎力相助,大幸大幸。”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真心诚意的一句感激之言,宗荀和李萧仆听过后的反应却不太好,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头。 我有些心虚,琢磨自己这话哪里不对了。 李萧仆道:“春木,你不是要看柳小姐和徐客礼后来发生的事情吗?来。” 我连忙点头,见他朝我伸手,下意识伸手去握他,却想不到被半路伸过来的另一只手给先握住了。 是宗荀,他的手微凉,却十分有力道。 章节目录 第205章 错觉 李萧仆面色微冷,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对宗荀道:“魔界素来与仙界交恶,魔君这是何意?” 宗荀微笑道:“本尊只是看不上仙庭的那几个为老不尊的神仙,却很喜欢和春木仙子这样的小仙女做朋友,与你一介凡夫何干?” 我暗暗咽了咽口水,小仙女?我虽然仙阶极低,但好歹也有三千岁了,委实不敢以年岁小自居。 我红着脸道:“魔君,其实……我已经不小了……” 宗荀握着我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哈哈,在本尊眼中,你不小吗?” 我弱弱地问:“那你多大了啊?” 宗荀想了想,叹道:“不记得啦。” 我撇嘴道:“身为三十三天外的魔君,虚长我几千岁也是很正常的。” 他朗声笑:“几千岁?” 我咳了一声,心中糊涂,虽然看不见他的面目,但这双眼睛却不是很沧桑很混浊,他有几万岁吗?会不会比帝君他老人家还大呢? 想到这里,我有些不自在,宗荀很老了吧,他是把我当做一个小朋友,一个有点傻乎乎的晚辈后生? 他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茫然道:“没有啊……我只是……有点……我有点困了……” 他微微挑眉,“我的小阿春困了吗?我带你去休息可好?” 这声音仿佛一杯醇酒,使我溺在其中,我点了点头,就要随他而去。 忽然,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立即灵台清明,打了个激灵。我这是怎么了!站在我面前的可是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啊,一个足以和帝君相提并论的魔界圣君! 我居然就这样要跟他走! 李萧仆淡声道:“魔君要带她去哪里?” 我立即举手道:“不了不了!我……我不困了!” 转头看向李萧仆,他明显不悦,却又忍着没发作。我连忙道:“道长,你带我去看看柳小姐和徐客礼后来发生的事吧。” 李萧仆目光扫过宗荀握住我的手,我立即倏的一下将自己的手从宗荀手中抽了出来。 宗荀抓了个空,只是轻笑了一声,洒然收回手,负在身后,对李萧仆道:“好一个修道之士,修道之士!” 我微微脸红,这话好像是在调侃李萧仆,他身为一个道士,怎么能随便吃醋呢? 等等……他刚才是在吃醋嘛?因为宗朴握着我的手,他心中不高心了…… 我心乱如麻,抬眼偷瞥李萧仆,他神情淡然,对我道:“你要看柳小姐前尘,我带你去清净之处。”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带我去看柳小姐的过往,不希望宗荀在旁边。 我回头对宗荀道:“魔君,我行一步。” 宗荀道:“你想看柳小姐的前尘往事又有何难,本君举手之间便能做到。” 我摇了摇头,微笑道:“魔君自然是轻而易举就能带我回到过去,但此间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必魔君也不清楚,不仅不清楚,还有嫌疑。” 宗荀哑然失笑,半响,才问:“我有何嫌疑?你刚才不是说了,相信我?” 我道:“魔君刚才也说了,傀儡精绝不听命于你。可是傀儡精的确是从三十三天下来的,他要寻找阴阳双玉,是否这正是魔君需要的呢?试想,若是它恰好找到了魔君想要的东西,必定能在三十三天外立足了吧?” 我猜,必定是三十三天外有这样一个传言,谁能找到阴阳玉,谁就等于在魔君宗荀面前纳了投名状。 宗荀哈哈一笑,摇头叹道:“阿春果然还是有些聪明的。” 我道:“我先走了。” 和李萧仆一同走在小镇巷弄中,我心中七上八下,忽然发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我对宗荀,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我明明知道,在我身旁的李萧仆才是泓萧将军转世,可我为什么竟然会觉得宗荀才是那个李泓萧。 我爱的人,不是泓萧将军,不是李萧仆,是李泓萧啊。 宗荀,明明是三十三天外的魔君,怎么竟然会给我这种奇怪的错觉呢?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愁绪 李萧仆明明走在我前面,忽然顿住,我一头撞在他的肩膀上,额头生疼。 他回头看向我,温声道:“在想什么?” 我揉了揉额头,尴尬笑道:“没什么,你怎么突然不走了。” 他举目四望,对我道:“此处也算是个清净的地方了。” 我也四处看了看,是个没人的巷弄,长而幽静,的确清净。 他道:“心有杂念,则不能看到柳小姐的前事。” 我“嗯?”了一声,随即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就看出我有心思。我不禁脸上微热,勉强笑道:“我知道了,我会凝神摒思的。” 他没说什么,看着我,只是静默。 我等了片刻,收敛心中那些奇怪的思绪,对他笑道:“我准备好了,道长,请吧。” 他忽然道:“心中既有凡情愁绪,何以为仙?” 我愣了愣,他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不配当神仙? “道长……这是何意啊?” 他微微摇头,叹道:“我只是心中有些疑惑罢了。” 说完,伸手捧住我的脸颊,我眼睁睁看着他朝我靠近,那一双眼睛像是湖水,沉静得无法往深处探究。 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毫无办法,只得逃避似的闭上眼睛。过了片刻,额头微热,他贴了上来。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只觉不妙。他说过要心无旁骛,可是在他身边,被他这样捧着脸颊贴着额头,我如何才能做到心无旁骛呢! 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他轻声道:“别动。” 我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他的呼吸轻淡,但我能够感受到。 我小心翼翼,几乎屏住呼吸,我怕。 毕竟,他并不是前世的那个李泓萧啊! 我攥紧了拳头,眼眶却有些湿润了。他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阿春,别胡思乱想。” 我点了点头,鼻尖触到他的鼻尖,又赶紧向后退。腰上,被一只温柔却有力道的手给按住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些无奈的语调,柔声道:“阿春——” “我……我有些不舒服……要不……柳小姐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然而,他并没有放开我,按在我腰上的手反而搂的更紧。他道:“柳小姐去找了她的母亲,要回了徐客礼的玉珏。” 我睁开眼睛,眼前却是白茫茫一片,很快,那片白光散去,柳小姐的闺房呈现在我面前的。 我知道自己这是已经被李萧仆带回过去了,做为一个旁观者,我只能看,不能改变什么。 徐客礼站在窗前,窗外是开得旺盛的蔷薇花。他在那一片繁花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悲凉。 柳小姐一袭水绿色的轻衫,推门对他笑道:“晚上还是有些冷的,你站在窗户边上做什么,仔细着凉。若是得了风寒,可要影响你的行程了。” 她面上堆着笑,但显然是强颜欢笑。徐客礼只望着窗外,并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冷冷道:“我的玉珏,带来了吗?” 柳小姐走到他的身后,微笑道:“找到了,你要如何谢我?” 徐客礼狠狠一拂袖,猛然转身看向她,“谢你?你想要我如何谢你!?” 柳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谢就不谢罢,我很稀罕么?” 徐客礼呵呵一笑,“柳小姐似乎忘了,玉珏本就是我的东西,被你母亲强抢夺去。” 柳小姐点头道:“是啊,是你没本事,才被我娘得了去。成王败寇,你难道没听说过?” 徐客礼听了她这番言辞,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柳小姐见他这副吃瘪的表情,抿唇一笑,娇憨且妩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柳家是全都是土匪,在这里并没有王法可言。” 徐客礼气的浑身乱战,柳小姐连忙伸出手,将玉珏送到他的眼前,笑嘻嘻道:“徐郎别生气,你的东西,我还给你。” 徐客礼伸手欲拿,柳小姐却忽然收回手,绕着徐客礼转了一个圈,眸光狡黠,沉吟道:“我总不能凭白把它还给你吧?我为你辛辛苦苦背着母亲偷来的,你却一点不感激我,真是好生无情。” 徐客礼似乎早就料到柳小姐会如此行事,他冷笑了一声,收回手,道:“在下已然是孑然一身,柳小姐还想要什么?” 柳小姐站住脚,抬头看着他,半响,才轻声道:“我想要什么?自始至终,不过就是个你罢了。” 徐客礼脸上依旧带着冷笑,伸手捏住柳小姐的下巴,压低了声音道:“此间既是女尊男卑,小姐若有所求,必定有男子满足,何必求我徐客礼?” 柳小姐眼中闪着泪光,忽然搂住徐客礼的脖子,痴痴道:“在你心中,我必然是个放荡的女子。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你既然决意要走,我不拦你。但是……你……你要先与我行过夫妻之礼……今晚之后……我……我就放你走。” 徐客礼盯着她的眼睛,冷笑道:“徐某一向粗鲁,小姐乃是千金贵体,恕在下不知如何服侍小姐,不知如何才能让你舒服。” 我有些咋舌,这徐客礼若非是恨极了柳小姐,绝对不会说这种辱人的言语。 柳小姐却不觉得有什么,她紧紧搂着徐客礼的脖子,颤声道:“那我服侍你。” 徐客礼微微眯起眼睛,忽然一俯身将柳小姐打横抱起,接着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襟,“小姐既然有所求,在下奉陪!”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子曰非礼勿视。然而柳小姐轻微的啜泣和徐客礼粗暴的声音还是在我耳边萦绕不去。 我是被李萧仆带到这里来到,这就尴尬了,他没告诉我怎么离开啊…… 忽听“嘭”的一声,柳小姐似乎被丢在了地上。我忍不住睁开眼睛一条缝,只见徐客礼将柳小姐按在地上,正欲行那云雨之事,柳小姐身上的衣服早已是凌乱不堪…… 这场景,看了是要长针眼的!不过,徐客礼也忒不是个东西,懂不懂的怜香惜玉! 我真气恼,耳边忽然响起李萧仆的声音,“阿春,先回来罢。” 李小姐和徐客礼的声音立即消失,眼前变成一片黑暗,我睁开眼睛,重新看见了李萧仆。 他轻咳了一声,表情有些不自在,道:“是我的错,不该带你看那些。”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水镜 他表情严肃认真,仿佛真的做了天大的错事。我原本有些不好意思,看到他这副模样,却有些想笑。 我板着脸摇头道:“徐客礼不是圣人,姚小姐也不是圣人。只不过,徐客礼心中就算是恨极了姚小姐,也不该如此待她。” 李萧仆对此倒是不置可否,对我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说给你听罢。” 我知道他是为了避免尴尬,所以掠过某些具体的事情,连忙点头道:“道长请说。” 他顿了顿,“不必叫我道长,你……叫我李萧仆罢了。” “李萧仆?” “既然三十三天外的魔君你都能直呼其名,为何不可叫我李萧仆?”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刚才直呼“宗荀”的名字,却被李萧仆给记住了。 有些尴尬,我只好笑了两声,“既然如此,我叫你萧仆可以吗?” 萧仆,总归不是泓萧。 他眉间微动,眸中似乎有光华闪动,很快消失不见。 他点了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道:“徐客礼还是没能离开柳家。柳母发现端倪,将徐客礼关了起来。” 我微微点头,这个我能猜到,徐客礼若能轻易离开柳家,那就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了。 李萧仆继续道:“柳小姐一直求她的母亲,希望能放徐客礼走。可是柳母心如铁石,无论柳小姐如何恳请央求,都是无济于事。” 我道:“只怕柳小姐打心底就不愿让徐客礼离开吧。柳小姐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以死相逼,她母亲又有什么办法呢?” “虽说柳小姐并不想让徐客礼离开,但她也曾以死相逼,问题出在柳母的身上。三个月后,柳小姐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是一个大雨夜……” 我听到“大雨夜”便知事情不对,但凡大的变故,总要有大雨来应景。 李萧仆伸手在空中一挥,空气中忽然出现一片水雾,雾气中隐隐约约有一片镜面的水光。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块水镜,里面显示着大雨中的柳园。 李萧仆有这种观前尘的水镜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还抵着额头带我回过去观看?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的神色有些惭愧,“不好意思,我忘了自己曾经修过此术。不过此镜中景模糊不清,不如身临其境。” 意思之前带我回过去看柳小姐,是有所考虑的。 我只好笑着点头道:“是啊,这水镜中的景象的确很不清晰。” “不过尚能探知一二。”他道。 我凝神细看,水镜的雨幕之中,孤零零地立着柳小姐的木楼,楼中点着红灯,在雨中显得朦胧而诡谲。 木楼中传出一阵笑声,是徐客礼绝望的笑声。 我心中一颤,脱口叫道:“这木楼有些古怪,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去了。” 李萧仆道:“不错,是那只傀儡精。” 我攥紧了拳头,隐隐担心起来,那只傀儡精这时候就缠上了徐客礼吗? 最坏的情况显然已经发生,徐客礼死了,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这种担心未免多余。我脑中清明,但还是忍不住为徐客礼和柳小姐悬心。 水镜中的场景转化到木楼中,灯光昏暗,看起来像是个地下室,徐客礼披头散发,披着一袭白衣,盘膝坐在地上,面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笑。 他被关在一个铁牢笼中,牢笼前面站着个身材高挑的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岁,眉清目秀,隐约与柳小姐有几分相像。若没猜错,她应该就是柳小姐的母亲。 这位柳母,形容仪态上与我的猜测大致相当,但让我吃惊的是,她面色不善,带着阴柔的死气。 李萧仆轻声提醒道:“阿春,你细看这位柳夫人,可发现什么端倪?” 我喃喃道:“她……分明已经是个死人……” 李萧仆道:“不错,但这柳母并非是被炼制成了傀儡。她是被那只傀儡精夺舍上身了。” 水镜中,那位“柳夫人”朝牢笼门走近了几步,声音沙哑地道:“徐客礼,我女儿为了你要与柳家决裂,她只不过是个不知世故的女孩,你就偏要这么折磨她吗?” 徐客礼哈哈一笑,“令爱不知世故,所以就可以不用为她犯下的过错负责了吗?” 柳夫人沉声道:“她犯了什么错?” 徐客礼淡淡道:“爱上不该爱之人,还有,生在这柳家大宅。都是她的过错。” “你放肆!”柳夫人指着徐客礼怒道:“你把我的小柳儿从明媚的女孩变成忧愁的少~妇,你让她怀了身孕,你让她魂不守舍,你还想一走了之?这就是你这个读书人做出的事情,这是你对她的惩罚吗?” 徐客礼微微眯了眯眼睛,旋即,无比淡然地道:“令爱腹中的孩子,未必就是我徐客礼的。” 柳夫人闻言不怒反笑,她点头道:“好一个读书人,你放心,这个孩子生不下。我会给她准备两碗药,一碗堕胎药、一碗鹤顶红。她若执意要生下和你的孽障,我就让她去死好了。” 徐客礼猛然抬起头与柳夫人对视,眸光猩红质问道:“你连你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 柳夫人冷笑道:“她都不愿意认我这个母亲,这等不忠不孝的女儿,我要她干什么?徐客礼,她是你害死的。” 徐客礼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我注意到他的脚上绑着铁链,铁链的一端连着地面,徐客礼根本连三步路都走不了。 他声嘶力竭叫道:“你已经将我困在这里,你这个疯妇,到底还要干什么!你要我的玉珏,要我的性命,都拿去便是!” 我心中微动,他似乎是记挂刘小姐的,不然为何会这么激动? 柳夫人沉声道:“我要你的那块玉珏中藏着的秘密。” 徐客礼愣了愣,随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疯妇,你为那玉珏,为那莫须有的秘密,连你女儿都只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我不知道什么秘密,你杀了我罢!” 柳夫人面露微笑,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沉可怖。 “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想,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明天我就会将那两碗药送到柳儿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208章 问情 徐客礼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指着柳夫人道:“她是你女儿,你……你要置她于死地吗?” 柳夫人嗤笑了一声,淡淡地道:“我的女儿,与你何干?你不是一直都很恨她吗?” 说完,头也不会转身便走。徐客礼颓然坐在地上,双手握拳疯狂捶打地面,恨极怒极。 柳夫人走过阴暗的石阶,出了地下室径直走上木楼的第二层。她上楼的姿势十分奇怪,双腿僵硬似乎难以弯曲。我知道这是被厉鬼附身所致,如今的这位柳夫人已经不是柳小姐的母亲了。 她走到一个房间前,缓缓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间的门。房内漆黑一片,她抬步走入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柳小姐的声音在里面叫道:“娘,是你么?娘?” 火折子点燃了烛火,昏黄的光芒将房间填满。柳小姐披头散发,手持烛盏,目光炯炯地看着柳夫人。 柳夫人微微皱了下眉头,坐在一张老梨花木的椅子上,道:“这么晚了,你还没有歇下。” 柳小姐放下烛盏跑到柳夫人的身前,“娘,你终于来见我了,徐……徐客礼呢?他怎么样了?” “他还没死。” “娘!”柳小姐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在烛光下显示出两道晶亮,“我求你了,我不喜欢他了,我不要他做我的夫君了,你放他走吧!” 柳夫人捏住柳小姐的下巴,沉吟道:“柳儿,你怀了他的骨肉。” 柳小姐伸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这是我自己的孩子,也是娘亲你的孙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柳夫人叹了一口气,“柳儿,只要他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是孩子的父亲。你若真想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我建议你亲手杀了徐客礼,这样的话,你才永远不会和孩子提起他。” 柳小姐愣了一下,旋即摇头道:“不行,娘,我不杀他,我……我怎么可能去杀他。” 柳夫人眼中眸光一寒,我立即心知不妙,果然见她扬手一巴掌打在柳小姐的脸上,将她打翻在地。 柳小姐趴在地上半响没起来,柳夫人阴恻恻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问他那玉珏上的秘密!明天还问不回来,你腹中的孽障也就别留了!” 柳小姐艰难地爬起来,望着她的母亲,良久,才哭道:“娘,你变了。为什么?” 柳夫人眼神阴晴不定,忽然笑了笑,叹道:“柳儿,以前是母亲对你太好了,所以才将你娇惯成这样,我现在很后悔。” 柳小姐泪流满面,忽然沙哑叫道:“你不是我娘!我娘不会这样对我!” 被傀儡精上身的柳夫人又是一巴掌打过去,直接将柳小姐打飞,重重摔在地上。 柳夫人缓缓道:“你看你,是娇纵,又很任性。你的任性,会累及亲人,以致家破人亡。” 柳小姐晕了过去,柳夫人走到她的身前,绕着她走了一圈,慢悠悠道:“不过,你也有优点。这样痴情又率真的女子,徐客礼不可能永远都看不见,呵呵,他又不是瞎子。” 听到“柳夫人”这番话,我虽是个局外人,也忍不住毛骨悚然。傀儡精不是一般的妖精,有这番阴沉狠毒的思想,不愧是三十三天下来的。 李萧仆一拂衣袖,水镜中的画面从柳小姐的闺房来到了地下室。柳小姐脸上红肿,眸光晶亮,跪坐在徐客礼的身边,地上放着一盘子瓶瓶罐罐的药膏。 她拿着徐客礼的手,一边给他上药,一边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知道你着急想出去,也别自残。这双手若是坏了,以后还怎么画画。” 徐客礼手骨血肉模糊,脸色也是一片死寂,他盘膝坐在地上,任由柳小姐帮他上药。 柳小姐抬头瞥了徐客礼一眼,微笑道:“若能与你同死,我也心甘情愿。” 徐客礼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她,“你说什么?” 柳小姐反问:“你没听见?” 徐客礼自嘲一笑,“若是到了阴曹地府,我定要向孟婆多求几碗汤。” 柳小姐眼眶又红了,她点头笑道:“是啊,将我忘的干干净净,省得脏了你的魂魄。” 徐客礼忽然反手握住柳小姐的手腕,盯着她的脸颊沉声问:“她打你了?” 柳小姐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不让徐客礼看她脸上的伤。 徐客礼盯着她看了一会,道:“你有了身孕。” 柳小姐想要抽回手,徐客礼却是牢牢握着不放。她只好道:“你不是嫌弃我厌恶我?如今这是做什么?” 徐客礼道:“你怀了我的骨肉。”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柳小姐眼眶中蓄着泪水,强忍着没落泪,“你放开我……” “你母亲让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我听说你发疯,来看看……” “是让你来问我玉珏的秘密吧?我若告诉你,玉珏的秘密我并不知道,你走不走?” 柳小姐僵了片刻,抬起头与他对视,泪水也终于滚落下来。她颤声问:“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徐客礼没有说话。 柳小姐忽然狠狠一拳打在徐客礼的肩膀上,哭道:“我为你做这么多,原只是为了知道那个劳什子玉珏的秘密?徐客礼,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即便当初是我强留你下来,你也惩罚我够了罢!” 徐客礼有些惊诧地看着柳小姐,似乎没想到一向笑靥如花的她,也会哭的这么伤心。 柳小姐哭红了脸,凄然道:“我是配不上你的,我也想放你走。可是母亲不放你啊!你那个玉珏究竟有多重要,连你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非要守护那个秘密!” 徐客礼没有说话,地牢里只有柳小姐悲伤欲绝的哭泣声。良久之后,他才僵硬地道:“你别哭了。” 柳小姐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我连哭都不行了吗?只有你徐公子可以怨愤,我就不能伤心是不是?徐客礼,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捶打徐客礼,脸红气促,娇弱可怜。 徐客礼任由她打,等她终于打累了,才道:“你有身孕,如此气急败坏,看来也是不想要腹中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209章 阴玉 柳小姐听了他这话,喘气道:“这孩子与你并无关系,我父亲已经给我纳了好几位公子在府中,你不知道么?” 徐客礼闻言面不改色,平静道:“你父亲倒是很听你母亲的话。” 柳小姐道:“是啊,在这世上,父亲只听母亲的话。” 说这话时她在冷笑,眼神却是痛苦至极。 徐客礼忽然也笑了,在幽静的地下石室中,他的笑声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可怖。 柳小姐只静静地看着他,缓缓抹去脸颊上的泪水,许久之后才道:“那块玉珏,真的就比你的性命还要重要。” 我看到这里,只觉凄然。也许在徐客礼的心中,那块玉珏真的胜过了他的性命,可是柳小姐不知道,徐客礼为了救她,愿意向她母亲交出玉珏。 被傀儡精附身的柳夫人有一句话说的好,柳小姐这样痴情的女子,徐客礼不可能看不到,除非他真的瞎了。 现在看来,徐客礼眼没瞎,心也没瞎。 他已经爱上柳小姐了。 镜中,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柳小姐的肩膀,叹道:“我死了,你母亲就会放过你了吧?” 柳小姐猛地抓住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徐客礼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是说不清的疲倦,“柳姑娘,是我对不住你。你母亲为了玉珏的秘密,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我想,我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柳小姐浑身发颤,忽然捂住他的嘴巴,哭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徐客礼将她的手拿开,温柔且坚定,“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柳小姐愣愣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缓缓道:“父亲在来此之前,已经预见了他会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但他还是坚持要来。” “你……你不要胡说!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柳小姐激动起来,眼泪打湿了徐客礼的白衣。 但他恍若未见,目光清明且幽远,继续道:“父亲说,这镇子上的那块陨玉要醒了,咱们徐家世代的使命终于也要来了。” 柳小姐颤声问:“什么使命?” “阴阳两玉,合二为一。” 柳小姐摇头道:“我不懂,我不懂那劳什子玉,不就是块顽石,有什么稀罕。我要你活着,不管你在哪里,好好活着就好……” 徐客礼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我想,我已经知道那块阴玉在哪里了。” 我一颗心立即悬起,盯着神情释然的徐客礼,只盼他能立即说出另外一块阴玉的下落。 哪知此时水镜忽然荡起涟漪,入投石入湖,接着完全模糊,什么都看不到了。 李萧仆挥了挥衣袖,空中水镜化为水雾散去。我急问:“怎么忽然没有了?那一块阴玉在哪里?” 李萧仆摇了摇头,“非是我不想给你看,委实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水镜中是空的,也无法身临其境。” 我想了想,知李萧仆所言非虚,他也在找寻阴玉,后面的事情若能在水镜中探查,也不必费这许多精神了。 我问:“为何会探查不出呢?” “不知道。”他摇头,沉吟道:“那块陨玉非同小可,或许是有某种力量,不愿意让我们找到陨玉。” “某种力量?”我有些纳闷,这就有些奇怪了,他为什么不干脆说是某位魔君或某个妖邪,而用某种力量来形容? 李萧仆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他解释道:“即便是三十三天的魔君,也无法篡改或抹去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我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法探查柳小姐和徐客礼之后的事情了。” 我心中惊讶,这就匪夷所思了,我问:“即便如三十三天外的宗荀也不能吗?” 李萧仆摇头,十分坚定地道:“不能。” 我脑子里原本就是一团浆糊,听到这里更迷糊了。这件事已经大到了李萧仆无法判断的地步,那块陨玉究竟有多重要。 我还没问,李萧仆就道:“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如今三界危难,必须找到阴阳两玉。至于陨玉的渊源来处,我也不知。” 我尴尬笑道:“道长莫非修了读心之术?怎么知道我要问你这个?” 他微微一笑,随即摇头有些无奈地道:“说过了,不必叫我道长。” 我脸上微热,直接叫他“萧仆”有点叫不出口,但叫“道长”就太过于生疏了。细想起来,他刚才不也没有以“仙子”、“姑娘”来称呼我嘛!他也是直接叫我“阿春”的…… 等等!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阿春!他怎么会叫我阿春,我告诉他我名“桃花”的啊! 即便宗荀当着他的面叫过我“春木”,但他也不应该叫我阿春吧!这个是我当妖精时的称呼,只有牛头马面涓离等为数不多的几个会这样叫我。 我动了动嘴唇,想要问他为什么叫我“阿春”,话到嘴边却又觉得突兀。 我犹豫不决,心中七上八下。他道:“柳小姐应该冷静了些,我们回去问她一些事情。” 我回过神,连忙道:“我去问,有些话,她未必会想和你说的。” 我是女子,应该能得到柳小姐的几分信任。 哪知回到柳府,柳小姐并不愿意和我多谈,想安慰她几句也不能。 柳小姐对我无比冷淡,冷着脸要见李萧仆。并且觉得我十分碍眼,连和她同处一室都不太乐意。 我只好叫了李萧仆进屋,留他与柳小姐独处一室。柳小姐身上的傀儡术已经散去,我不担心她会迷惑李萧仆。且就算妖术没有散,李萧仆也并不是轻易就能被迷惑的,之前是我多虑。 我坐在厢房外的石阶上,天上的月亮清冷幽远,比在天界多了十二分的意境。 莲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对我说了一声“仙子好。” 他的手上戴着李萧仆给他的指环,我想到他的事情,顿感棘手。虽然李萧仆说他还有一线生机,但他现在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即便李萧仆能使枯木逢春,只怕其中的痛苦也不是莲华这个文质彬彬的公子能忍受的。 我指着旁边的石阶对他笑道:“坐下说说话?”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女婴 第 莲华犹豫了一下,慢腾腾走到我的身边,坐下。 我笑道:“你为什么离得这么远?我看起来很凶吗?” 莲华连忙摇头,“不是的,你一点都不凶。” 我问:“那你怕什么?” 他红了脸,嗫嚅道:“我是不洁之躯,怕挨着仙子太近,玷污仙子。” 我无奈道:“你难道没有听见白天那位仙子说的话,我原本是个小妖精,原本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仙。” 琬莹仙子当着莲华的面可没少骂我。我并不在意,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也并不能让我缺胳膊少腿。 只是在莲华的心中,我这神仙可就未免有些脓包了。 莲华微微皱了皱眉,愤愤道:“那位仙子如此恶毒,简直不配为仙!” 我抬头望天,心思飘渺不定。琬莹是天生的神仙,从天地精华造化中来,并非是凡人历经千难修练成仙,所以她没有道心。 但没有道心,难道连最基本的善念都没有了吗? 我忽然疑惑,天上的神仙未必会对凡夫俗子有什么善念。他们只不过是掌握了规则。 他们用规则去规定凡间的爱恨苦,他们自己却可以不受约束,洒脱自由。 神仙,从某个方面来说,与妖何异?这样的神仙,这样的仙都,如何能当三界之首?也怪不得妖魔鬼怪会有不服。 “仙子,你在想什么?” 我猛然一怔,回神看向莲华,他苍白的脸上,写着茫然和恐惧。 我连忙道:“没有什么,我……我只是有些疑惑。” 李萧仆问过我有没有见过真正的仙都,当时我觉得他的想法有些危险,觉得他是对如今的上天庭不敬。可是细想起来,我刚才的那些念头,不是更加危险吗? 我叹了一口气,对莲华道:“我知道,生而为人,很苦。” 莲华目光炯炯看着我,轻声问:“仙子也当过人吗?” 我点头,“当过,七年。” 那七年间,我是姚雎芒,是李泓萧的妻子。 莲华道:“是下凡历练的吗?” “不是,我是为一位上神设劫。没想到……设劫的反而入了劫。入劫的一碗孟婆汤便忘记所有。” “仙子,你为什么一直在叹气?” “是吗?”我笑:“我自己却不知道。可能是心有不甘吧?莲华,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吧?” 莲华沉默不语,我看向他的眼睛,笑道:“你知道的。我也知道。” 莲华轻声道:“我不敢奢求。原是我不配。” 我的眼睛忽然不舒服起来,那是一种苦涩感觉,想哭却是无泪。我道:“我和你不同,我知自己不配,却偏去奢求。是我错了吗?” 人间那七年,是我错了吧。我忘了自己只是下界来为泓萧将军设劫的。我忘了自己是神仙,泓萧将军也是神仙。 我嫁给他时,义无反顾。我愿意为他抛弃所有,诛仙台如何?烟消云散又如何?在人间七年,我虽然怕,却不管不顾了。 人间那七年,我看不见前路如何。我只求在他身边,多一刻是一刻。 过往三千年,我都没有像那时那么患得患失,荒诞并欢喜。 我现在知道了,我原是乐意。即便再来一次,知道了这结局,我也乐意待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布衫淡泊,柴米油盐。 三千年岁月,不如那七年。我当真是没有什么好怨愤的,即便他并不记得我了。 我轻声道:“我不怨,原是我乐意。” 莲华凄然道:“仙子所言,正是莲华心中所想。” 我问:“莲华,你喜欢柳小姐,但你可知柳小姐心中所想?” “我知道,柳小姐永远也忘不了徐公子。可是……我甘愿陪着她,我知道她是要我们这些人的精魂,她想要换回徐公子活命。我曾经很怕死,就在今天我也很怕,可是刚才我看见她从木楼中走出来,我忽然想明白了。如果不能陪着她,那么成为她的希望也很好……” 我喃喃道:“如果不能陪着她,成为她的希望也很好……” 莲华十分坚定地点点头,忽然握住我的手,笑道:“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成全她吗?” 我盯着这个少年,“可是你很怕死,你不想成为活死人。” 莲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知道柳小姐被妖邪控制了。我是怕死,可我更怕柳小姐痛苦,我怕她杀了那么多人仍然换不回徐客礼的命。你知道,结局总是要来,当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她会受不了。” 我看着莲华,我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因为我对李泓萧拥有过同样的心情。 可是莲华只是一介凡人,现如今只怕是连凡人都做不了了。 我道:“也许柳小姐根本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莲华苦笑了一声,“没关系。” “你爱她什么?”我有些好奇,莲华在见到柳小姐时,她就已经被傀儡精控制了,一个被妖邪控制的放荡~女子,莲华还爱她什么呢? 莲华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爱她痴,即便是被妖邪控制,她还是忘不了徐客礼。你知道吗,她会在下雨的夜里哭,因为徐客礼是死在下雨的夜里,也是那一夜,她生下了一个女婴,只可惜,是个死胎。” 我微微一惊,“女婴?” 莲华还想再说什么,背后厢房的门被推开了。李萧仆从里面走了出来,面沉如水,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在外面关上了房门,对我道:“她太累了,我让她休息十二个时辰。” 莲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他没有提出想去厢房看一眼柳小姐。 我问:“李小姐说了什么吗?” 李萧仆道:“那个红衣女孩,并不是李小姐的表妹……” 我心中忽然有了个不详的预感,“不是柳小姐的表妹,她之前的关于小姑娘身世的那些话都是胡诌的……那……那个小姑娘是谁?” “是被傀儡精上身的死胎。” “是柳小姐诞下的那个女婴?!” 李萧仆缓缓点头,脸上也有些疲倦,“傀儡精本是一股邪气,撞入那女婴的身体,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长成女孩那么大。” 我讶然道:“傀儡精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要控制柳小姐就控制,为什么要用柳小姐女儿的身体?” “只是因为……好玩。” 我闭上眼睛,忽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之前柳小姐编造的小女孩身世,说女孩的母亲是贱婢之女,这应该不是信口胡说,她似乎在暗示什么。 姚雎芒是贱婢之女,柳小姐编造的那些话是傀儡精的授意,难道傀儡精知道我曾在人间七年化身姚雎芒?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恶灵 我握紧了双拳,冷笑道:“好玩?” 李萧仆点了点头,叹道:“傀儡精是恶灵。” 灵分五类——阴灵,阳灵,仙灵,邪灵,恶灵。其中恶灵是最坏的那种。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李萧仆一弹指将那傀儡精弹个烟消云散实在是对它好了。 我问:“柳小姐刚才有没有说徐客礼是怎么死的?” 他道:“傀儡精原本附在柳夫人的身上,并且杀了柳小姐的父亲。但它渐渐发现控制柳夫人不能找到阴玉,于是在柳小姐分娩的那天晚上,离开了柳夫人的身体,夺了那女婴的舍……” 我打断他的话,“所以那个女孩,是傀儡精杀死的?” 他微微点头道:“女婴娇弱,又是纯净之躯,受不了傀儡精的污秽,在被夺舍的那一刻就断了气。” 我回头看向柳小姐的厢房,傀儡精害了柳小姐的父母,害了她最爱的徐客礼,还害死了她的孩子。她一个人在这世上,不过是受苦。 傀儡精真是可恶,该死! 李萧仆继续道:“徐客礼被软禁在柳家整整十个月,他发现了柳夫人其实是被妖邪夺舍的秘密,不过他无能为力。傀儡精在蚕食他的精魂,让他从一个活人逐渐变成活死人。他为了保护柳小姐,就编造了一个谎言,告诉傀儡精另外一块阴玉藏在这镇子上一位男子的身上,并且只有柳小姐能够找到。” 我叹了一口气,徐客礼怎么都不会料到,他编造的谎言会导致傀儡精让柳小姐去勾~引镇子上的男人。 我问:“徐客礼为什么说是阴玉在一位男子的身上?难道是为了混淆视听,其实阴玉是在镇上的某位女子身上?” 李萧仆沉默不语,我心念一动,忽然有了个猜测。 我心中不确定,欲言又止。李泓萧道:“你是想说,阴玉就在柳小姐的身上?” 我点了点头,徐客礼的爹会占卜之术,在来镇子前就算出会死在这里。 想一想徐客礼在这镇子上发生了什么?他被困在柳家,与柳小姐成亲,并最终死在那栋阴森的古楼中。 他来柳家并非偶然,阴玉一定就与柳家有关。 只是,柳家并不自知。柳夫人其实早就是个死人,她可能知道一些秘密,但是傀儡精已经没办法从柳夫人的口中问出。 不管柳夫人知不知道,有一点可以确定,柳小姐一定是不知道的。 我拧眉苦思,想起徐客礼曾说过的一句话。徐家世代守护阳玉,如今时间到了,他们徐家最终的使命到了。 阴阳两玉,合二为一。 显然现在两块玉是没有结合的,但徐客礼在水镜中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知道了阴玉在什么地方。他后来在柳家被软禁的日子里,一定想过办法让阴阳两玉结合,只是没有成功。 我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好像抓住了点什么,又理不清楚,只好看向李萧仆希望他能为我解疑。 李萧仆道:“我心中也有个猜测,只是尚未证实。” “什么猜测?快说来听听。” 他却摇头道:“不能确定之事,暂且不提。” 我无可奈何,说出来听听又没什么,干嘛这么谨慎…… 不过他既不愿意说,我也不能勉强,只好道:“等你想明白,一定快点告诉我。” 他笑了笑,道:“自然,第一个告诉你。” 我脸上一热,当然是第一个了,他在这世上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欢喜,在这尘间,我是他……最亲近的人吗?或者说,我是他可以说的话的人吧? 他朝我伸出手,温声道:“还疼不疼?” 我愣愣地看着他,没明白这突然的温柔是怎么回事。 他颇有耐心地解释道:“离枝仙蛊离体五个时辰后会有些不舒服。” 我完全没感觉,呆呆地道:“我很好啊。” 他道:“我看看。” 我只好将手伸过去,被他握住。在冰凉的空气中触到他的手,就像触到一块温玉。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安静,“道长这是在给春木仙子探脉吗?不过,探脉可不是这样探的。” 听声音竟是南华殿下,我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李萧仆却将我握得更紧。 他转头对南华殿下道:“天界大乱,南华殿下难道不回天庭看看情况?” 南华殿下从黑暗中走出,叹道:“我本就是个散仙,仙都自有帝君镇守。” 李萧仆微微皱眉,我没能从他手中挣脱开,只好被他握着。当着南华殿下的面未免有些尴尬。 南华殿对我笑了笑,口中却对李萧仆道:“李道长,你拐了我天界的仙子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我还没问罪于你,你倒是先来质问不回天庭。” 李萧仆淡声道:“这是很危险的地方吗?我若没记错,今日打伤她的是天界的掌形仙琬莹,并不是此间妖魔。” 南华殿下微微挑眉,我察觉气氛有些僵硬,连忙问:“南华殿下,天界的情况如何了?摇光星君还好吧?” 南华殿下哈哈一笑,“摇光星君若是听见你问他,会十分欢喜。” 我道:“看见殿下还能谈笑,想来他们的情况还好。” 李萧仆哼了一声,道:“自然,天生的神仙,就算天界覆灭,也能在三界中找到容身之处。阿春不必过于担心!” 我微觉异样,怎么李萧仆的语气听起来这么古怪?像是不太高兴。 我正想委婉地询问一下,他就又道:“三十三天下来许多邪魔,两成去了天界,一成入了阴间,还有七成流窜到凡间。” 我道:“你说的是,最苦还是凡人。” 他十分平静,看不出悲喜,只是道:“这里的事情完了之后,你若想回天界找摇光星君,便随南华殿下去吧。我不会阻拦。” “我……我没想去找……”我咬了咬牙,咽下到嘴边的话,盯着他清俊近乎无情的侧颜,忽然觉得有些伤心。 我回天界,他自然不会阻拦。现在留我在身边,只是因为此间事未了? 心中堵得慌,我勉强笑道:“道长说得是,我还真是有些担心天界的那些仙友。道长虽然还未飞升,修为却比我高出很多,不知我在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帮的上道长的,但说无妨。”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断情 李萧仆盯着我看了半响,才轻声道:“你在我身边,便可。” 这话也太过于僵硬,我郁结。原来此时我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他想要除去此间妖邪拿到阴玉,此间事了,我与他便可分道扬镳。 南华殿下轻咳了一声,笑道:“两位,小仙前来,是有一件事。” 李萧仆道:“但说无妨。” 南华殿下叹了一口气,“道长这样清冷的性情,倒是与我一位故友很像。” 我斜眼看李萧仆,他没有一点异样,显然并不知道南华殿下说的那位故友就是他。 我问:“南华殿下,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南华殿下收敛笑意,正色道:“不错。我察觉到这镇子上聚集了各路牛鬼蛇神,这两天陨玉必然出世。究竟落在谁手,犹未可知。” 我心说这不是一句废话,不说别的牛鬼蛇神,单单是一个宗荀,都足够令人头疼的了。 李萧仆道:“此间的情况在下已经知道,不劳南华殿下费心提醒。” 南华殿下道:“你通晓变化,擅神游,镇上的神鬼自然是逃不过你的眼睛。我且问你,凭你的道行,能否与这镇上神鬼一战?神算几成?” 我有些着急,忍不住道:“南华殿下,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宝要借给我们啊?” 南华殿下哈哈一笑,对我道:“仙子当真是蕙质兰心。” 说着,从袖中作势一取,变化出一个紫檀木的剑匣,送到李萧仆的面前,看样子还挺沉。 李萧仆双目熠熠,盯着那剑匣问:“这是何方宝剑?” “哦,从天界一位仙友那里借过来的,名曰断情。接你用几天,可敢接下?” 我眼皮一跳,知道这剑匣中十有八九是泓萧将军的佩剑,南华殿下怎么还给改名字了,叫断情?不太好听。 李萧仆接过剑匣,推开匣盖,只见其内放着一柄狭长宝剑,并无剑鞘,朴拙无华,并不像仙家法器。 我却知道,这就是泓萧将军府上的剑,我曾在泓萧将军的卧房内见过。 南华殿下脸色沉重,对李萧仆道:“我的那位仙友说了,剑上三千年灵力,任君驱使。” 李萧仆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将剑匣接过背在身后,轻声问:“为什么是我李萧仆?” 我有些无语,都已经坦然受之了,还问什么? 南华殿下微笑道:“就当是上天庭的仙家见你根骨不凡,有意点将,助你飞升。” 李萧仆微微笑了笑,丝毫不留情面地道:“倒不需要。” 我噎了一下,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接过剑匣之后再来问南华殿下了。我若是南华殿下,听他如此自负的话,定然不会给他剑匣了。 南华殿下也愣了,半响才笑道:“你与我的那位仙友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说完,对我笑了笑,拱手道:“劳烦仙子了。”身影在空气中消散,无影无踪。 我对李萧仆道:“南华殿下走了。” 李萧仆“嗯”了一声,对我道:“就在这两天,阴玉必有异动。” 我问:“你要和宗荀打架吗?” “他是三十三天魔君,而我只是一介凡夫,只怕是……蚍蜉撼大树。”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扣了扣身后剑匣,嘴角微微勾起,竟是毫无惧意。 我心头微震,看这架势竟是真的要与魔君宗荀大战一场。 他问:“阿春?你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接过这个剑匣,对你未必是件好事。” 他微笑道:“是啊,我不为飞升成仙,只求无愧于心。”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南华殿下态度冷淡了。天界的神仙掌握规则,指使着人间的秩序。可是真正大乱降临时,却将拯救苍生的重担交付给一个凡人,并且以点他为仙做为奖励。 什么好事都被神仙占了,神仙究竟做了什么呢? 李萧仆曾说我看到的仙都不是真正的仙都,我明白了。在他心中,为仙者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轻声道:“魔君宗荀修为高你很多,你与他一战,的确输多胜少。” 李萧仆微微摇头,笑道:“我并不计较输赢。” “可若是输了……” “不会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道:“为了阿春,也不会输。” 我愣愣道:“为什么……叫我阿春?” “你就是阿春啊。” 我记得,李泓萧叫我“阿芒”,不是阿春。 南华殿下叫我春木仙子,月下老人叫我桃花,摇光星君有时候也叫我阿芒,玉衡仙子更奇葩,叫我春花……我有很多名字,但其实,我真正的名字叫阿春。 那是三千年前,我长在姑射洲的桃花树上,那位浇灌我雨露修士的随口一唤。 从那时起,我就叫阿春了。 我脱口道:“道长出窍神游,不知道有没有去过姑射洲呢?” “姑射洲?”他的眼睛里荡漾出些许异样的光芒。 似乎是沉思了片刻,他点头道:“姑射洲,去过的。” 我心情激荡,不禁握住了他的手,“道长有没有在姑射洲见到过一位仙人?” 就是那位,眼底和你一样有着一颗黑色小痣的仙人啊! “没有,姑射洲没有什么仙人。” 他的语气十分淡薄,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断了,我其实是想问,李萧仆你与那位仙人有无牵连? 但是,他怎么能知道呢?他连他是泓萧将军的转世都不知道啊。 不知来处,不知归处。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笑道:“若是以后再出窍神游,劳烦道长帮我看看姑射洲有没有一位白衣仙人。” 李萧仆没有问我原因,他点头道:“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喃喃道:“那位白衣仙人有着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他的眼角还有一颗小痣……” 李萧仆微微挑眉,过了片刻,才又点头道:“我知道了。” 我苦笑,他并不知道。我知道我在妄想。 ?明明是不可能的,泓萧将军是当年那位性情暴戾将我从桃花树上劈下来的神仙,并不是赠我雨露的那位白衣仙人。 是我,想错了。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姑射 我笑道:“真是巧,道长的眼角也有一颗小黑痣呢……” 李萧仆微微一笑,“世上凡人八千万,相貌相似者多不胜数,更何况眼底有痣者?” 我点了点头,也是啊,泓萧将军与那位白衣仙人都有眼角痣,但他们并不是同一人。 他忽然问我:“阿春去过姑射洲吗?” “去过,那里有许多桃花,灼灼三千里,望不见尽头。” 他微微点头,眸光忽然清澈,笑道:“日后若是有机会,便去姑射洲结庐而居吧。” 我也跟着笑,心中却苦涩。不可能的,没有机会。他是天界的泓萧将军啊。 一声轻笑,从浓郁的黑夜中荡漾开。 “想去姑射洲结庐而居,痴人说梦。” 我略觉得头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涓离……来凑什么热闹…… 李萧仆不为所动,只是淡声道:“冥界之主也来了。” 涓离出现在墙头上,虚虚浮在半空,一身黑衣挂着破碎的镜片,折射出月光点点。 红唇黑发,剑眉星目,在月色中尤为鬼魅。 她瞥了我一眼,嗤道:“帝君是给了你多少仙俸,才能让你有如此热情,生生世世都粘着他?” 我咳了几声,对她通灵道:“涓离,你给我留点面子?不是我非要粘着泓萧将军的转世,是他在进洗仙池之前嘱咐我的,他有仙旨,我不敢不遵。” 涓离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丝毫不留情面地冷笑,在通灵中对我道:“泓萧将军的仙旨又如何?你是我幽冥涧出来的,怎么就把他的话当圣旨了?难道幽冥涧还怕他泓萧将军!” 我无可奈可,当初南华殿下带我离开幽冥,涓离定然是知道的,现在却来挖苦我。 通常情况下,我对于涓离的挖苦都是采取“无动于衷”的应对,她越是激动我越是沉默。 果然,她见我不说话,觉得没趣,便不再理会我,目光一转,看向在我身旁的李萧仆。 李萧仆迎着她玩味的目光,淡声道:“这一方天地,阴阳颠倒,神鬼聚集,真是三界前所未有之情景。” 涓离斜眼道:“你这道士不知前尘,怎知这是三界未有之情景,少见多怪了。” 连泓萧将军都怼,说明她心情真的不太好。我试探着问了句:“冥王殿下近来是不是遇上什么糟心事了?” 她将书生宋臣送入轮回,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不会又去缠着人家了吧?宋臣不理她,所以她来这里发火? 涓离闻言脸色微变,想要发作,我连忙道:“这镇上女尊男卑,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踏足此境,只怕……凶多吉少啊。” 涓离从墙上飘了下来,“说这个,什么意思?” 我道:“没什么意思,徐客礼便是前车之鉴。我只是不想无辜的男子再受迫害。” 涓离道:“徐客礼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宋臣不是。他此一世是个道人。” 我道:“道人也要注意啊,万一遇见修为高深的妖精女鬼之类的,也是麻烦的。” 涓离原本板着一张脸,闻言忽然笑了,瞥了李萧仆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你说的是,道士原本是降妖除魔的,遇见妖精女鬼都还好说,万一遇见什么狐媚小仙,能不能保持道心可就不好说了。” 我脸上一热,涓离这对怼人的功夫真是有所长进,虽然我并没有纠缠李萧仆,更没有勾—引献媚。但被她这么一说,竟无端造出些暧`昧之意。 李萧仆清咳了一声,“冥王殿下,在下有一请求,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为我开一道忘川之门。” 我转头看向李萧仆,惊讶道:“忘川之门,你要去忘川干什么?” 李萧仆点头,“是,去找一人魂魄。” 我心念一动,立即猜出他要找的人是谁。 徐客礼! 李萧仆如此说法,许是算出徐客礼没有过奈何桥入轮回道,而是跳下忘川了。徐客礼不愿意被柳小姐招魂回来,却也不愿意忘记柳小姐…… 若能找到徐客礼的魂魄,说不定就能问出那块阴玉的下落。只是忘川中冤魂千万,且都没记录在册,想在忘川中寻找一魂,难如登天。 涓离对李萧仆道:“你是凡人,想去忘川,只有一种方法。” 李萧仆上前一步,笑道:“在下尚不能死,再说,在下未必就是一介凡夫。” 涓离的长相虽然赢得冥界一众鬼魂的好评,但由于肤白而唇红过于吓人,并不符合凡人的审美。但李萧仆看涓离时神态自若,无惊无惧,反倒有些咄咄逼人。 涓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管你是仙是魔,忘川岂是你想去就去的,冥府是你家开的?” 我在通灵中道:“涓离,李萧仆去冥府是为了找徐客礼之魂,你帮忙开个忘川门,让我们进去看看吧。此事非同小可,要紧要紧!” 涓离冲我一瞪眼,我立即和她通灵:“我不知道阴玉究竟有什么用,但肯定是重要之物,涉及三界安危。你知道的,三十三天下来了很多邪魔,七成流窜到了人间,而宋臣如今是道士,他要降妖除魔,不仅很累,还很危险……你应该不想他遇上麻烦吧?” 涓离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你以为你提宋臣我就会给你开门了?连阴玉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就敢掺和这种事,本事没有,胆大包天!” 论起胆大,我与涓离似乎半斤八两,我还要与她通灵商量,李泓萧却出言道:“两位不必通灵争吵,冥王殿下,三界有难,阴间也不会太平,还请三思。” 涓离冷笑道:“仙、魔、人三界祥和时,阴间也没说有多么太平。”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黑暗中滚出,体无完肤,惨不忍睹。我细细一看,却是黑无常。 涓离嫌弃地皱了一下眉,伸脚在黑无常的身上提了一下,“怎么搞成这个死样子?” 黑无常抱住涓离的大腿,哀嚎不止,“大王,不好了!冥府快被砸烂了!” 涓离勃然大怒,“谁!花族的哪只狗?” “不是花族,是三十三天下来的神兽穷奇。” 涓离微微一怔,诧异道:“穷奇,它不是被泓萧将军给封印在黄泉中了吗?”说着,瞟了李萧仆一眼。 我心中一颤,记得当时泓萧将军与穷奇战于黄泉,泓萧将军满身是血跌落忘川后,穷奇就没有动静了,原来是被他封印在了黄泉之中。 黑无常哀嚎道:“泓萧将军的封印不中用,那凶兽太过凶猛,已经冲破封印,现正祸乱地府!” 我深知此事不妙,穷奇的弟弟富奇看起来那么温顺,怎么它哥如此暴戾! 李萧仆忽然问:“泓萧将军?”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小事 我又是一惊,紧张看向他,却见他摇了摇头,“不知是何方仙人,从未听说。” 涓离听说地府有难,也无法镇定了,一挥衣袖开了道黑色的门,对李萧仆道:“忘川凶险,你要去,我不拦你,自求多福。” 我无言以对,忘川的确凶险,却不如涓离此时奸险。这时候让李萧仆去忘川,他一介凡人,又喜欢行侠仗义,万一遇上穷奇要与那畜牲死磕怎么办? 我连忙拦住李泓萧,沉声道:“不能去!” 李泓萧什么也没说,握住我的手,上前跨出一步,我眼前白光一闪,眨眼间便听鬼哭狼嚎,睁眼看时,眼前已是忘川。 腥风阵阵,李萧仆脱下他的道袍披在我身上,又将他手中的拂尘塞给我,“阿春,去问忘川船伯,他会带你去找徐客礼。”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你要干什么?” 他反手从身后剑匣中取出南华殿下送来的法剑“断情”,对我笑道:“我去冥府大殿看一看。” “冥府大殿?穷奇定在那里,你打不过它的!不能去!” 他笑道:“又没打过,怎知打不过?” 我急道:“连泓萧将军都不行!你……你……” 他轻笑一声,“泓萧将军是谁?” 我没法与他解释,只能紧紧抓着他不放。 忽然忘川之上传来一阵呼喝。我回头看去,船伯撑船而来,“阿春——是你吗?” 我正要回答,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李萧仆法术禁锢,轻飘飘飞向船伯的小舟。 我大惊,扯着嗓子叫道:“李泓萧!你别去!” 然而,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落在船板上,被船伯拖进船舱,禁锢才得以解开。岸上什么都没有,忘川下着血雨。 我急道:“爷爷,快送我去冥府大殿。” 船伯却摇头,不紧不慢地对我道:“我在这忘川之上几万年了,从没去过冥府大殿。” “那快送我上岸!” 他还是摇头,“奈何桥塌了,你去不了冥王殿。” 我双目眩晕,只觉天昏地暗,抓着船伯的手道:“他去了冥王殿,要与穷奇打架!” 船伯点了点头,“刚才你叫错了他的名字。” 我愣了,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喊了他“李泓萧”。 船伯道:“他不叫李泓萧,他是道士李萧仆。” 我凄然道:“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船伯叹了一口气,“不一样,李泓萧只不过是一国之将,一介凡夫。但是李萧仆,是近仙。” “近……近仙……” “说到底,他就是失去了记忆的泓萧将军。李泓萧,只牵扯一国之安危。但泓萧将军,却肩负这个三界啊。他有他要做的事情,你拦不住。” 我愣愣不语,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只剩下沉重的躯壳。 “他会不会死?他若死了,泓萧将军还在不在了?” 船伯摇头,“他没有做完他想要做的事情,不会死。” 我问:“他要做什么?匡扶这个三界吗?” 船伯又摇头,“也许,你把他的志向想得太大了。他可能只是为了一件在旁人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动了动唇,觉得船伯这话似乎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船伯又笑了,三分苦意,七分怜悯。他轻声道:“但那件小事对他来说,却是十分艰难。比匡扶这个三界都难。” 我的心忽然有些痛,“爷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船伯戴上了他的斗笠,走到船头,撑起了他的桨,“阿春,忘川已经下了很多天的血雨了。” 我回过神来,心思忽然有些通透。 船伯将船撑到了忘川中央,对我道:“阿春。你不能帮他完成匡扶三界之事,但相信爷爷,你可以帮他完成那件看起来很小的艰难之事。” 我问:“我该怎么做?” “帮他找到那块阴玉。” 我伸手揉了揉脸,“我知道了,谢谢爷爷。” 船伯道:“徐客礼就在这忘川之中,只是,我唤他不出。” 我也戴上一顶斗笠,钻出船舱,看着黑漆漆的忘川水,愣愣出神。 耳垂忽然有些异样,我伸手一抹,触到一团冰凉。 那团冰凉从我的手指尖滑开,慢悠悠浮上半空,原来是一团幽幽的鬼火。 是那个在忘川等了我几百年的鬼,他说过,几百年的等待,只求化为一团鬼火,为我在暗夜中照明。 我轻声道:“谢谢你。” 鬼火在空中左摇右摆,似乎在说不用谢。它悠悠飘向忘川的上空,血雨无法将它浇灭,忘川的大浪也没能将它打灭。 过了片刻,小舟周围的忘川水中挤满了鬼魂,一个弱弱的声音道:“阿春姑娘要找一个叫徐客礼的鬼,大家伙都去找找。” 这话,是鬼火发出来的,水中的那些鬼魂立即沸腾起来。 “啊,阿春姑娘要找的鬼,那我们肯定帮她找到!” “那个叫徐客礼的不会是阿春姑娘的心上人吧?长的俊不俊,配不配得上咱们阿春姑娘?” “不是不是!徐客礼不是阿春的心上人!我恍惚记得她的心上人姓李……” “哇!我也姓李!” “滚吧!死穷鬼!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长啥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面红耳赤,开口道:“徐客礼不是我的心上人,但他非常重要,请大家帮帮忙。” 水面忽然安静下来,一个鬼冒出水面,“阿春姑娘,你怎么哭了?” 我伸手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笑道:“我忘了在阴间还有你们知道我的名字,我……我很感动。” “那是!我们当然知道阿春姑娘你了,想当年你赤脚在忘川洗脚,我们为了瞅一眼,眼珠子都挤出来……” 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只鬼拉下水中,“说啥呢!死变~态!快去帮阿春姑娘找徐客礼!” 众鬼散了,那一团鬼火从重新变成耳坠回到我的耳朵上,我伸手摸了摸,又说了一句“谢谢”。 船伯笑道:“小阿春,你可是三界中唯一敢在忘川洗脚的,不管是仙是妖,都没有你这番魄力。” 我红着脸笑道:“爷爷,你取笑我了。哪有什么魄力,明明是无知。” 船伯扬起他的白眉,笑而不语。过不多久,几只鬼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抢着叫道:“阿春姑娘,找到啦,找到啦!” 我俯身望去,水面上浮出一个白衣鬼,是我在水镜中看到的徐客礼。 他是被那几只鬼托着才浮出水面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伤,想来是铜蛇铁狗也觉得他在世间很苦,并没有折磨他。 我道:“徐客礼,你还记得柳小姐吧?” 徐客礼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他嗓音沙哑,轻声道:“早就不记得了。” 我叹道:“若是不记得,就不会在忘川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跳忘川,不是为她。” 我道:“那是为何?” “我,死不瞑目。” 我伸手弹指施了个法术,徐客礼的身子从水面缓缓升起,落在出船板上。 我上前扶住他,“柳小姐在等你回去。” 章节目录 第215章 玉魂 听到“柳小姐”时,徐客礼僵了一下,随即,从嗓子里溢出一声苦笑。 他无力地道:“她等我干什么?我说了,与她生死不复相见。” 我道:“既然不愿再见,你为何跳这忘川?别说什么死不瞑目,明明是心中还有牵挂。”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没有!没有!” 我冷声道:“有没有,不必说给我知道。如今只来问你,那块阴玉到底在何处?” 徐客礼重新睁开眼睛,眸光如鹰,沉声问:“你是谁!” “我是天界桃枝仙。” 徐客礼摇头道:“不管你是仙是鬼,我都不会说出那阴玉的下落。” 我扬手甩了他一巴掌,“知不知道柳小姐在人间受着什么苦?你干干净净地跳下忘川了,将柳小姐置于何境?” 徐客礼挨了我一耳光,却没脾气,死气沉沉地躺在船板上,任由血雨浇在他的头上脸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徐客礼!你~他~妈~的听见我什么了吗?你要是有种,回去看看柳小姐!”我抬脚在他身上踹了一下,“柳小姐为了召回你的魂魄,与傀儡精做了一笔交易,你怕是不知道!” 徐客礼任由我踢,忽然笑了,苦笑,“这是……柳家的诅咒……” “你说什么诅咒?” 他忽然坐了起来,神情狰狞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那小镇为什么会阴阳颠倒,乾坤大乱?” “为什么?” “因为柳家,因为那栋木楼,镇压了一块不属于柳家的东西!” 我问:“就是那块阴玉?阴玉被镇压在柳小姐的闺楼中?” 徐客礼沉声道:“那楼中怨气深重,你道是为何?当年天将陨玉本为一体,却被柳家强行分离,成了一阴一阳。阳玉被我家先主带走,阴玉则留在了柳家。其实……根本就没有两块玉,那阴玉并无形状实体,只是一缕玉魂!”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根本……没有阴阳两块玉……” “是!人没了灵魂,就是活死人。玉失了魂,就只不过是一块顽石。我徐家世代守护的,不过是块顽石。” 我道:“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柳家的诅咒是什么?” 徐客礼颇为激动,冷笑道:“柳家世世代代的女儿,都要……都要被那……” 徐客礼还未说完,岸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桃花春木,不如上岸,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举目望去,却见忘川之畔站着一个红衣人,雌雄莫辨,冷艳非常。 是许久不见的狐狸星尘雪。 徐客礼看见星尘雪,闭嘴再不多言。我迟疑了一下,看向船伯。船伯懂我的意思,将船划向岸。 到了岸边,船伯让我将徐客礼带走。我知道跳下忘川的鬼是没资格自行离开的,只有冥王有权利处置他们的去留。 船伯道:“我在这忘川几万年了,放走一个不属于忘川的鬼,涓离那丫头还能说什么?我这把老骨头了,不怕老冥王,更不怕幽冥公主。” 我谢过船伯,扶着徐客礼要带他走,哪知他却不愿,拼命想跳下忘川。 星尘雪呲了一声,凌空赏了徐客礼一记手刀,将他打晕,我才得以将这一根筋的书生拖上案。 星尘雪长身玉立,血雨自然落不到她的身上半滴,她一袭红衣鲜艳如岸上的曼珠沙华,咧咧作响。神情清冷,一如当年在塞上凉州,大漠初见。 我道:“狐狸,许久不见了。” 星尘雪狠狠翻了个白眼,“放下这脏兮兮的书生!你也离我远点!” 我知道她生性喜洁,自己这一身破烂行头又淋了血雨,实在难入她眼。没办法,她要给我讲故事,我只好先忍她一忍,将徐客礼丢在一旁,使了个法术将他禁锢,省得他不安分又想跳忘川。 我拍了拍身上了衣服,尽量露出个和善的微笑,道:“要讲什么故事?” 星尘雪道:“将军这次入轮回历劫,我知道。” “所以,”我举了举李萧仆塞给我的拂尘,问:“这拂尘是怎么回事?你哥不会也知道了吧?他不是被天帝罚去南海仙岛种桃花?” 星尘雪皱眉道:“是将军把拂尘给你的?” 我将拂尘别在腰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啊,他去幽冥殿和那穷奇打架去了,让我保管此拂尘,大概是觉得拂尘乃重要之物,不可损坏。” 星尘雪脸色古怪,阴晴变化不定,过了好半天才道:“这拂尘是我去南海跟宣荼要的,我知道将军此一世为道人,所以送他拂尘为礼。”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没想到他竟收下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我无奈,心想宣荼真是你亲哥,仗着他对你宽宥,竟然敢去跟他讨要护身法器送给你心上人? 我笑道:“他应该知道是你送的。” 宣荼双眼一亮,“真的吗?那时他并没看见我,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我随口敷衍道:“他是泓萧将军,虽然过了洗仙池,但只是没了记忆,修为都还在的。他会出窍神游,可观四海八荒,想知道这拂尘的来处还不简单?” 星尘雪似是信了我言,更加欣喜,我道:“刚才说要给我讲什么故事?不会是和陨玉有关吧?” 星尘雪心情大好,对我的脸色就好看很多,道:“你知不知道柳小姐的闺名叫什么?” 我想了想,“我恍惚听见水镜中柳夫人叫柳小姐为‘柳儿’,但这应该只是她的小名。” 星尘雪摇头,“不对,她就叫柳儿。不仅是她,柳夫人也叫柳儿。柳家所有的女儿,都叫柳儿?” “咦?这是为什么?” “柳家根本就不是凡人。几千年前,一截柳枝在镇上生根,幻化为人,世代延续至今。” 我沉声问:“那截柳枝,是仙是妖?” 星尘雪冷笑道:“问的好。我告诉你,那是纯正的仙枝,是花神女夷亲手插在人间的仙枝。” 我心中一沉,没想到花神女夷居然也插手了此事。 星尘雪兀自冷笑不止,喃喃道:“当年五灵落入八荒,我毁喜灵,她毁怨灵。原来到头来,都是笑话。”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怨灵 我脑子里许多浮出许多念头,杂乱无序。我想起了浮山滴水窟中的喜灵,那个被我吞入腹中的喜灵。 驼碑老鼋的碑文上写着,三千年前,有位仙子烟消云散,连仙灵都支离破碎,化为喜、怒、哀、惧、爱五灵散落八荒。 星尘雪在浮山面壁几百年,没有能够毁掉喜灵。 泓萧将军落入穷奇的幻境,我那时知道,他藏在心中爱之念之的是那位早已陨落的木神仙子。 那么,鼋碑上刻着的三千年前烟消云散的那位神仙,就是木神吧。 上一世李泓萧去浮山,为了找到那个喜灵。 这一世李萧仆来柳家,是为了找那块陨玉。 我道:“陨玉,就是怨灵,对不对?” 星尘雪看着腥风血雨的忘川,点头道:“不错。那栋木楼中封印的就是怨灵。” “所以,这和柳家的女儿有什么干系?” “当年女夷从九天之上抛下一截柳枝,那截柳枝穿透了陨玉之魂,却被陨玉的怨气缠绕,从仙根中化成人。自此,柳家先人便中了陨玉的诅咒,柳家的女儿只能生女儿,并且柳家的女儿多病多灾,怨气缠身,不得好死。”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冷笑道:“花神女夷以为那一截柳枝就能毁了怨灵,殊不知,承载了怨灵的陨玉一分为二,化为一块顽石和一缕玉魂。顽石被徐家先祖带走,玉魂则一直游荡木楼之内,以柳家女儿的身体为寄托。” 我心念微动,忙问:“什么叫以柳家女儿的身体为寄托?” 星尘雪哈哈一笑,一个字一个字缓缓道:“你不是想知道阴玉在哪里吗?我告诉你,柳小姐就是那块阴玉!” 徐客礼被我以仙术禁锢,听到星尘雪这话,身子猛然一动,从地面挣扎着坐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星尘雪嗤笑道:“我胡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徐客礼激动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她与那阴玉没有关系!” 我见他这个反应,心中已然明了,原来柳小姐就是阴玉,或者说,她就是那一缕玉魂。 星尘雪冷声道:“徐客礼,你家先主来自三十三天外,亦非凡人,你如今沦落自此,可还知晓徐家的使命!” 徐客礼大声咳嗽起来,他的眼眶开始流下黑色的血,这是一只鬼极度激动时才会有的反应。 我沉声道:“徐客礼!” 星尘雪盯着徐客礼,继续道:“你忘了,我来提醒你。阴阳两玉,合二为一。便是你徐家世代要做的事情!你明明知道柳小姐就是阴玉,你明明能够完成祖训,为何不杀了她!” 我脑子轰然一声,像是被大石砸中,嗡嗡作响。 徐客礼以手捶地,哑声道:“我不行!不行!我徐客礼,愧对徐家先祖……” 他实在过于激动,这是一只鬼魂的大忌讳。他本就在忘川泡了许久,再这样下去极有可能灵魂溃散,化为青烟。 我连忙一道仙术祭出,将他敲晕,转身去问星尘雪:“所以,阴阳两玉合二为一的意思,就是要让徐客礼杀了柳小姐?” 星尘雪皱了皱眉,“你这个态度,是在请教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恼道:“请教个鬼!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给我兜圈子!” 星尘雪眸光一冷,我立即沉声道:“李萧仆现在幽冥大殿,说不定快被穷奇给打死了,你还想不想让他活!” 星尘雪微微皱眉,随即推开我,掸了掸衣袖,道:“柳小姐的命就是玉魂,只有她死,玉魂才能离开她的躯壳,与徐客礼的阳玉结合。” 我明白了,这就是徐客礼知道了阴玉的秘密,却也无能为力的原因。他爱上了柳小姐,无法杀她。 我道:“星尘雪,你有没有办法,带我去幽冥大殿。” 星尘雪摇头,“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就为了给我说个故事?” 她面无表情道:“我来,是为了验证心中所想,果然。” 我心中一惊,立知不妙!原来她之前也不能确定柳小姐就是阴玉,来此说这番话,是为了诈徐客礼的真话。 即便徐客礼不说出实情,他刚才的反应也足以证实星尘雪的猜测! 我气急败坏,再次抓住星尘雪的手,“你想干什么?” 星尘雪缓缓道:“别这么激动,那块阳玉还不在我的手中,我就算杀了柳小姐逼出了那一缕玉魂,也没有用。” 我愣了一下,阳玉,在李萧仆那里。只有阳玉在时,柳小姐取玉魂才会有用。 我谨慎地看着她,心思急转,只怕她是来此坐收渔利。 李萧仆与穷奇大战,就算能活着出来,只怕也要受伤,到时候李萧仆回来,星尘雪立即上去抢那块阳玉,就是轻而易举了。 星尘雪淡淡问:“在想什么?” 我放开了她的袖子,沉吟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有必要和你说吗?” 我拍了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从南海仙岛而来,宣荼真君在那里种桃花,可还好?” “不劳费心。” 我叹道:“宣荼真君原本可以逍遥九天,却因为你这个妹子,被流放到南海。想好好的在那里种桃花也不能够,你这个妹子还要跑到那儿跟他讨要法器,说不准,这柄拂尘还是不问自取的吧?” 我拿出拂尘捋了一下银色的长须,笑看向星尘雪,她的脸都气红了,伸手欲抢拂尘。我立即侧身避开,退后了几步,笑问:“被我猜对了,你恼羞成怒了?” 星尘雪冷声道:“你又想耍什么把戏?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 我道:“我不耍什么把戏,只是提醒你,上一次你惹出祸事,宣荼替你去南海种桃花。若是冥顽不化,再出事端,这一次可就没人能替你顶罪了!” 星尘雪哈哈一笑,“我星尘雪要做的事情,至死方休!不需要别人替我顶嘴!你一个只有几千年道行的小仙,凭什么来教训我!” 我又退后几步,轻声道:“你若真心喜欢他,该成全他。为什么要毁了他千辛万苦想要得到的东西?” 星尘雪厉声道:“成全,你知道什么叫成全?他当威风八面的泓萧将军难道不好吗?你知道他想做的是什么事?你知道那结局是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对我指手划脚,你凭什么!”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宗荀 我没心思细想星尘雪这话的意思,在她情绪激动时,我快速移步到徐客礼的身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提起向后跃出数丈之远。 星尘雪眸光一寒,冷笑道:“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过,你还是不够聪明……” 言罢,我忽然觉得腰间一紧,低头看去,却是那拂尘缠住了我的腰,并且在慢慢收紧。 我心知不妙,一松手,将徐客礼推入忘川。我能在忘川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可他一旦落在星尘雪的手中,绝对凶多吉少。 星尘雪无法飞上忘川,更加无法跳入忘川。这一处水域,别说是星尘雪,就算是帝君大人亲临,也要忌惮几分。 我果然,她站在岸边无法前进分毫,徐客礼没有摔入忘川之中,而是被一叶小舟接住,我在半空扭头一看,是船伯划船而来。 我用尽浑身力气,准备奋力一跃也跳上船,无奈腰上的拂尘就像一条水蛇,带着某种力量,将我直往岸上扯。 我大叫一声,这拂尘真是故意和我过不去,上一世伤了李泓萧,这一世也不放过我。 星尘雪在岸边喝道:“回来!” 我一咬牙,拔下束发玉簪正准备往腰间狠狠一刺,试图划破缠在我腰上的拂尘。 就在这一瞬间,我已经做好腹部多出个血窟窿的准备了,背后忽然撞到一个温厚的胸膛,一只手将我搂住,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簪子。 温和的带着魅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阿春,不要做傻事。嗯?” 我愕然回头,看见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眸子下面,是冰冷的银面具。 宗荀。 我愣了好一会,才回神叫了一声:“宗荀……” 他点头,颇为满意地道:“对,就是这样叫。” 一边说,一边轻而易举地解开了我腰间的拂尘。那拂尘本是一件上等的仙器,在宗荀手中却仿佛成了稚童玩具,毫无威力可言。 宗荀扬手一抛,拂尘飞向星尘雪,他轻蔑地看了星尘雪一眼,淡声道:“你好像活得不耐烦了。” 星尘雪原本是头无比骄傲的狐狸,看见宗荀后,却有些愣怔,空站了半响,她才哑声道:“你……回来了……” 宗荀眸光轻淡,“这里的事情,本尊自会了结。你这几千年来做的事情,够死多少回了?你自己想。” 我被宗荀揽在怀中,轻飘飘浮在忘川的上空,没有着力点,只好紧紧抓住宗荀的手臂,道:“这狐狸是我仙友,虽有过节,但不算太坏,魔君不要伤她!” 宗荀“哦?”了一声,低头看向我,眼眸中重新浮出些许笑意,“你叫我什么?” 我只好道:“宗荀,别伤她。” 他点了点头,“嗯,你说不伤,那就不伤。” 说着,眸光射向星尘雪,“还不快滚!” 星尘雪苦笑了一声,几分释然,几分辛酸。她点头道:“好,我滚……我……从不曾忤逆过你什么。” 说着,一挥衣袖,化为星尘万千,消失在阴气森森的忘川河畔。 我转头对宗荀道:“多谢相救,若不是你,我可能就要掉进忘川了。” 他微笑道:“不必言谢。再说,就算真的掉进忘川,也没什么可怕,我会捞你上来。” 我摇头,本想说掉进忘川是出不来的,但转念一想,他是魔君宗荀,能与帝君大人相提并论色。就连星尘雪都对他如此惧怕,有什么是他想做却做不了的呢? 说不定他真的有本事将我从忘川中捞出来。 想到这,我就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他带着我轻飘飘落在船板上,从我手中拿起那柄玉簪,打量了一下,温言道:“以后可不能做这种傻事了。” 当时情急之下,我来不及想太多,只想着不能被星尘雪给控制住。现在听他如此正色告诫,心中略感惭愧,只好点了点头,惭愧不言。 他将那玉簪重新插回我的发上,笑道:“这簪子是很不错,你想不想再要一块玉珏?悬在腰带上,当做配饰一定也好看。” 我心中微惊,抬头看向他:“玉珏?” 他笑了笑,指着船板上徐客礼的尸体,对我道:“你来忘川找这个人,不就是为了玉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眸子明明如晶石,认真至极,并不是说笑。 “你……要将那块陨玉……送给我?” 他道:“如果你喜欢。” 我的脑子里一片浑沌,呆站了许久,这样的宗荀,让我的心很乱很乱。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一种怪诞的想法,总觉得他与前世的李泓萧有着一种莫名的联系,相似,却又迥异。 我轻声道:“我要那块玉珏,并没有什么用的。不过,李萧仆应该会想得到它。” 宗荀道:“你管他作甚?” 我道:“你知道的,他是泓萧将军。” 你也知道的,李泓萧是泓萧将军转世,我曾在姚小姐的身体里,与李泓萧做了七年夫妻。 他却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泓萧将军又如何,很厉害吗?他若要欺负你,我照样不会放过他。”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的宗荀,何其霸道,又何其温柔。 但这种温柔,让我无所适从。我想了想,委婉地道:“我不要那玉珏,你……你也不要和李萧仆抢,行不行?” 他负手而立,含笑看着我,半响,才轻轻叹了一口,道:“好,我不和他抢。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他现在在幽冥大殿遇到一些麻烦,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淮亡 我抬头看向头顶三百丈悬挂的黄泉,内心忽然平静起来,我苦笑了一声,轻声道:“他若是不回来,我也要帮他找到陨玉。” 宗荀摇头道:“他是在赎罪。你这样做,很不值得。” 我转头看向他,不明白他所说的“赎罪”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问他,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宗荀不会告诉我答案。 宗荀看向船伯,温声道:“淮亡,许久不见。” 我只觉稀奇,在忘川那些年,我不知道船伯究竟叫什么名字,怎么从三十三天外下来的宗荀会知道呢? 船伯依旧摇着他的船桨,他虽然老了,身姿却笔挺。白眉下的那双眼睛见过了大风大浪,所以听到宗荀这样叫他时,他并没有表现出讶异。 他盯着宗荀看了看,叹道:“你回来了。” 我心中纳闷,怎么船伯会和星尘雪说一样的话?宗荀从三十三天外而来,为何会是“回来了”? 宗荀点了点头,轻笑道:“时间到了,我想,是该回来看看了。” 他的笑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意。 我跳出站在宗荀与船伯之间,举手道:“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两位认识吗?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船伯道:“并不相熟。” 宗荀却道:“陈年旧人。” 我懵了,看了看船伯,又看了看宗荀,他们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眸光含笑,都十分耐人寻味。 我私下琢磨,这两位的年纪都比我大很多,说不定他们有些积年旧怨,也不好细问。 只是船伯一向在忘川撑船,会与宗荀有什么恩怨呢? 宗荀笑叹了一声,慢悠悠道:“淮亡,当年我来忘川苦苦哀求,你都忘了?” 船伯阴着一张脸,忽然将双桨一抛,挥袖道:“老夫不渡无缘之人!宗荀,你是三十三天魔君,想入幽冥大殿有很多办法,不必非要走这忘川!” 我暗暗吃惊,看船伯这样子是真的恼了,不想渡宗荀过忘川。 不过,宗荀是想去幽冥大殿吗? 我拉住他的袖子,仰头闻:“宗荀,你要去救李萧仆吗?” 宗荀哈哈一笑,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去幽冥大殿未必就是救人,说不定只是想去看一出好戏。怎么样,你想不想去?” 我忙道:“我想去!” 他“嗯”了一声,点头道:“那有何难?我宗荀天上地下什么没去过?要去幽冥大殿,何必非要坐这忘川渡船?” 话音一落,我的身子立即一轻,双脚离开船板缓缓升起。我叫道:“船伯,帮我找到徐客礼,要紧要紧!” 宗荀笑道:“无妨,就算徐客礼被忘川的铜蛇铁狗啃咬干净了,我也能帮你找到那块陨玉。” 我连忙道:“不行,我要带徐客礼的魂魄回去,让柳小姐见到他。” 宗荀微微点头,道:“阿春果然是性情中人。” 我红着脸道:“也没有,只是,有情人纵然不能终成眷属,也不要死生不见。那样未免也太惨了……” 宗荀忽然握紧我的手,重复道:“是啊,不要死生不见,那样真的很惨。” 我道:“魔君,你握疼我了……” 他微微松了力道,“叫我宗荀。” 我道:“你刚才和船伯说话的态度,好像和他平辈,我都叫他爷爷的。其实……” 其实,我好像叫你“爷爷”也不过分吧……这话我没敢说出来,不确定他会不会把我抛下忘川。 宗荀被我逗笑了,摇头道:“谁说我和淮亡是平辈的?我的年纪要小他一些。” “那……反正是比我大很多的……我才……三千岁……” 他沉吟道:“虽然你才三千岁,但我为什么觉得,好像与你认识几万年了?” 我“啊?”了一声,“有这回事?难道我长的像你的一位故人?” 我心中忽然一颤,有个了十分惊悚的猜测,记得在穷奇的幻境中,泓萧将军曾叫我为“阿芒”,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在叫我,他是在叫那个早已魂飞魄散的木神句芒。 我曾经疑惑过,他为什么会将我当成木神的替代,会不会因为,我与木神相貌有几分相似。 大抵就是如此吧,不然,为何宗荀会说这样的话? 我只有三千岁,他却觉得与我相识万年。 宗荀也是爱过木神的吧?即使他始乱终弃,最终害得木神魂飞魄散…… 我神思恍惚,不知不觉被他带着落在石头地面上,原来已经飞过了忘川。 遍数三界,能够如此轻易飞渡忘川的,应该就只有魔君宗荀了吧? 也许帝君大人也能够,但他没必要这么做,假使他要来,船伯应该会十分乐意渡帝君过河的。 宗荀放开了我的手,十分礼貌地道了一声:“唐突。” 我回以一笑,“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停下脚步,细细端详我,点头道:“的确,有点像。” 我笑问:“像谁?莫非是木神殿下?”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叹道:“很多年前,我来过这里。为了一个女子。” 我默不作声,他若愿意说,我不必问。他若不愿意,我问了也没用。 他见我默然,挑眉一笑,“阿春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我道:“你若想说,我便洗耳恭听。” 他的语气颇为惆怅,“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回想起来,这几千年,都是虚度了。” 我问:“虚度了,是因为,没有她吗?” 他有些讶异地看向我,我道:“我可以这么问嘛?” 他点了点头,“是的,因为没有她,这许多年都是虚度了。” 我问:“你也是深爱木神殿下的,你……后悔,是不是?” “是,很后悔。” 我道:“可惜,这世上纵然有观尘镜,纵然能回到过去观看已经发生的事情,终究是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了。” 他也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 “当年你来忘川,是为了什么?” 他道:“我犯下过一个错误,她来忘川,在淮亡的船上待了三天三夜。我苦求淮亡,只想见她一面。然而,终究是再也未见。”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没事 我没有问宗荀犯下了什么错误,我看见他眼睛中的嘲弄与苦意,我知道并不是始乱终弃、三心二意那么简单。 他定有自己的苦衷。 宗荀微笑道:“春木仙子,你说如果她能够回来,会不会……原谅我?” 他叫我“春木仙子”,一本正经,甚至有些小心。我心中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忽然很嫉妒那位木神殿下。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泓萧将军和宗荀都念念不忘? 我问:“春木仙子的五灵不是已经散落四海了?她还能不能回来?” 宗荀盯着我的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唤道:“魔君?” 他回过神,笑了笑,道:“她还有未了的心愿,会回来的。” 我问:“是不是找到那失落的五个仙灵,她就会回来了?”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可以的吧,你说呢?” 我微微挑眉,我说?我知道个屁呦!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 木神仙子会回来的?到那个时候,泓萧将军怎么办?宗荀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为了木神大打出手? 我……又有谁会理会我? 我叹了一口气,有些茫然。 宗荀问:“为何伤心?” 我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他做这些事,总归不是为我。心中便有些难堪……为我自己难堪吧。” 宗荀道:“只怕到时候难堪的却是他。你若是知道他做过什么,定然会对他恨之入骨。” 我缓缓摇头,我不会恨他的,即便他已经不记得我。在七年前,我下凡间在镇国将军府后院看见他的第一眼,他站在零落的桃花树下看书,从那时起,我就失去了恨他的能力。 我踩着大小不一的石子,茫然向前走,通往幽冥大殿的路上都是这样的石子,如刀般锐利。 但是阴间的鬼魂不会怕,因为他们没有感觉。但我怕疼,我当年为妖时,在这条路上往返行走,要穿一种铁底的鞋子才行。 现在我穿着一双布鞋,鞋子已经烂了,我感受到脚下异样的感觉,可我不觉得疼,因为我的心更疼。 宗荀原本走在我身边,忽然停了下来,看向我的脚问:“怎么回事?” 我低头一看,鞋子破烂,露出脚趾。连裙底都被磨破,露出血迹斑斑的脚踝。 我将双脚尽量往裙子底下缩了缩,笑道:“没……” 他忽然将我拦腰抱起,细看我脚上的伤口,沉下脸道:“伤成这样,为何不说!” 我恍惚了片刻,这一瞬间,我与他近在咫尺,我忽然很想摘下他的面具看一看。 我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只要轻轻抬起一只手,就能触到他的面具,可是,我还是没能动手。 我喃喃问:“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他的眼神明显有些紧张,移开目光不与我对视,随便找了一块大石坐下,将我放在他的腿上,俯首查看我脚上的伤。 我道:“没事……” 他握住我的脚踝,叹道:“过于纤瘦了……” 我不禁脸红,本以为他是关心我的伤,没想到竟然看起我的脚踝胖瘦。他并不是那种风~流不羁的品性,怎么像摇光星君那样轻浮? 我想要抽回脚踝,却被他紧紧握着,根本抽不回去。 他道:“你受伤了。” 我道:“没事的。” 他竟像是有些气恼,“没事?那么仙子可否告知在下,什么才是有事?” 我真是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何偏偏纠结于此,只得硬着头皮道:“并无性命之虞。” 他哼了一声,“谁敢要你的性命?你气运空空在妖魔界游荡三千年,便不是苦吗?这笔帐总有一天我要找他清算!” 我愕然道:“魔君,你怎会如此激动?我……我不是木神殿下……” 他也愣了,半响,才道:“我只是……对不起……” 我连忙摇头,“魔君千万不要如此,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他默了片刻,手指在我脚上的伤口轻轻抚过,所到之处,丝丝凉意,伤口愈合。 我道:“多谢魔君。” 他放开我的脚,道:“不必如此拘谨。” 我暗暗叹息,在你面前我能正常说话已然不易,你可是令天界众神都闻风丧胆的魔君啊…… 他忽然笑了,“怎么?我真的很可怕吗?” 我摇头道:“还好。” 他将手伸到半空,似想触碰我的脸颊,我连忙别开脸笑道:“魔君,咱们快点去幽冥殿吧!” 他却摇头,“还不到时候。” 我瞪大眼睛,“什么意思?李萧仆不是在里面和穷奇打架吗?” 他点头道:“是。” 我迟疑了一下,问:“要等什么时候?” “你放心,不会等到李萧仆被打死的时候。”他瞥了我一眼,看向前方,无奈道:“你似乎忘了,他是李萧仆,不是李泓萧。” 我没有反驳他,心中却在想可是他们都是泓萧将军。 宗荀看穿了我的心思,斜眼道:“就算是泓萧将军又如何?” 我讷讷道:“我……我之所以成仙,多亏了泓萧将军当年在姑射洲劈我那一掌,所以,我应该报恩的。” 他嗤了一声,颇为不屑,“报什么恩?如此说来,你是不是还要对当年在姑射洲赠你雨露的那人感激涕零?” 我浑身一震,惊讶道:“你……你说什么?” 宗荀想了想,“我说错了吗?” “你怎么知道姑射洲赠我雨露的那位仙人?” “他不是仙人,只是个修士。”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应该不难知道吧?” 我皱眉看着他,狐疑起来,当年在姑射洲那人赠我雨露时,我尚未成仙。待我化形成精后,就再也未见那人。这在我看来是极其隐秘之事,为何宗荀会知道。 宗荀慢悠悠道:“你不会觉得,我就是那位赠你雨露的修士吧?” 我道:“魔君应该没有这么无聊吧?” 他哈哈一笑,叹道:“我在三十三天外闭关,已经三千年了。不过如果你非要认为那人是我,乐意至极。” 我道:“魔君好厚脸皮。明明不是你。” 他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若是我,岂会那么小气?必定去八荒搜刮天地日月之精华,赠送给你,让你自成仙体,不必受这三千年欺凌困苦。”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替代 我愣了一下,更加茫然。宗荀,他为什么要与我说这样的话?他终究还是将我当成木神殿下了吧? 我道:“魔君,你看看我是谁?” 他一袭紫衣无风而动,目光清澈如水,笑道:“我知道,你是桃枝小仙。” 这话带着调侃,我望着这样的宗荀,恍惚片刻后,喃喃道:“魔君,可不可以别加个‘小’字?” 他“嗯”了一声,点头道:“是啊,你也有三千岁了。” 语气中的调侃更甚,我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在魔君面前,三千岁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吧,你是我的前辈……” 他道:“叫我宗荀。” 我闭嘴不言,“宗荀”二字委实是叫不出口了。看见他与船伯平辈相称,我哪还敢放肆。 他等了片刻,颇有些失落地道:“看来知道太多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我道:“无知者无畏,有时候无知也挺可恨。” 他默了片刻,才道:“仙子在我面前,尽可以无知无畏。” 我问:“当真吗?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姑射洲的那位修士?” 他道:“我并不是他。”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犯过错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是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四海八荒,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会知道。” 我愣愣出神,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因为春木仙子是我关心之人,所以我看了你的前尘往事。这样解释,可叫你信服吗?” “你……为何关心我……” “因为你像一位故人。”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幸好他没有说出什么让我惊骇的话来。只是像而已,只是因为像。 我道:“能与木神仙子相像,该是我的荣幸。” 我说这话,心中却苦涩。因为我知道了,定是因为我与木神殿下相像,帝君才会点我飞升,目的是为泓萧将军下凡设劫。 我与李泓萧在人间做了七年夫妻,末了才知道,原来他心中的那个“阿芒”并不是我。原来他每天看着我的脸,心中却想着另外的人。 李泓萧如此,泓萧将军更是如此。在天庭他对我不屑一顾,那是因为他知道,我并不是木神殿下。他将我收入仙府,那是因为我与木神殿下长得像。 想明白这些,我心中自然苦涩难言,但也有几分释然。我倒霉了三千年,原来捡了个神仙当也并非走运。 一切都清晰了,花神殿下处处针对我,是因为我与木神殿下相像。月下老人喜欢我,没准也是因为木神殿下。 摇光星君呢,南华殿下呢?他们对我又有几分真心? 我叹了一口气,举目四望,满眼荒凉。也许,只有这个荒凉的幽冥才是我该待的地方吧? 在这里,牛头马面喜欢我,涓离嫌弃我,都是真实的。不管众鬼待我如何,我只是我,不是什么替代。 我问:“魔君,木神殿下应是风华绝代吧?” 我这么衰这么没气质,又能像她几分呢? 宗荀看着我,点头道:“是,天上地下,绝代无双。” 我道:“那我应该也不怎么像她吧。” 他微笑不语,我颇受打击,“不像就不像吧。若真是太像,我就更不是我了。” 他挑眉道:“谁说不像?” 我哼了一声,你这般笑而不语,谁还不懂呢? 我尽量委婉地道:“魔君,你能不能别总这样盯着我看?” 他移开目光,落在空中虚无的一处,缓缓道:“三千年未见了,总要让我看一看。” 我抽了抽鼻子,大声道:“我不是木神殿下!” 他忽然指向幽冥大殿的方向,笑道:“我去了。” 我看过去,只见原本黯然无光的幽冥大殿上忽然红光漫天,有流云浮动。一只硕大的凶兽冲破幽冥大殿的琉璃顶,跃上空中,嘶吼不止。 与此同时,一袭灰衣轻飘飘飞出大殿,如秋日落叶,飘在地上,似乎早已没了生机。 我大惊,那灰衣不是别人,正是手持长剑“断情”的李萧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怨愤 我飞身而起,落到李萧仆的身前。他紧闭双目,呼吸微弱,脸上血迹斑斑,双手却还紧紧握着断情。 我将他扶起,心像是被钝刀缓缓地割,又气又悲,“你以为自己是谁,槐化山修了几十年的道,就能和穷奇拼命了吗?有本事你倒是打赢啊!” 他的唇几乎没有血色,轻轻动了动,喃喃说着些什么。 我附耳过去,只听断断续续的声音道:“姑射的桃花开了……你不是想去看一看吗……我……我带你去看……” 我眼睛一热,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我未与他说过姑射的桃花。 这是他说给另一个女子的,是泓萧将军残存的灵识,说给已经灰飞烟灭的木神殿下听的。 我揪住他的衣服,疼,呼吸都带着疼。 那七年,我自以为与李泓萧举案齐眉,却不知他眼中心中从来都不是我。 “你……真是欺人太甚!” 我忍不住在他胸口处狠狠揪了一把,怒道:“这回出了忘川,我才不管你的死活,老娘不干了!凭什么我就要听你差遣,你是泓萧将军又如何!我不怕你!” 他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阿芒,阿芒!” 我没好气道:“我不是你的阿芒!我不是姚雎芒,我也不是木神句芒!” 他将我的手紧紧握着,喃喃道:“三千年了,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啊?” 我心中愤恨,瞥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终究是没办法不理他。 我气道:“木神殿下为了宗荀灰飞烟灭,你为什么求她回来看看你?就是如此意难平吗?” 或许,木神殿下眼中根本无他。正如他眼中根本无我。 我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笑道:“你是泓萧将军又如何?还不是输给了宗荀?宗荀是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又如何呢?还不是失去了木神殿下。三千年了,都三千年了!泓萧将军,你能不能忘了她?” 他神志不清,竟道:“宗荀……宗荀是谁?” 我抬头看向幽冥大殿的上空,红色的流云翻滚不止,隐约有一道紫气与凶兽穷奇纠缠在一起。 我道:“你都不记得了吗?他是木神殿下死也要护着的少年魔君啊。” 李萧仆抓着我的手,渐渐松了,他在我怀中彻底昏迷过去。 我搂着他,在尖锐的石子地上坐了良久,直到宗荀重新落在我和李萧仆的身前。 他道:“那头畜牲,我让他滚回三十三天了。” 我“嗯”了一声,道:“多谢魔君。” 他扬起眉,“你这模样,并不像是感激我的样子。” 我道:“他受了很重的伤。” 宗荀瞥了李萧仆一眼,道:“死不了。” 我将李萧仆搂在怀中,“都是伤,不会死,却会疼。” 宗荀叹了一声,“既然下凡历劫,自然要受些苦的。” 我抬头看向他,轻声问:“为什么他要历劫,木神仙子的死是因为他么?为什么害得木神灰飞烟灭的魔君你可以如此潇洒,为什么泓萧将军要下凡三世受劫?” 宗荀的眼睛有些黯然,良久后,他才道:“终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只盼你知道后,不要离开他。” 我微微皱眉,他一挥衣袖,空中出现一道灰白色的空穴,“先离开忘川,天界有些麻烦,我要上去看看。” 话音刚落,我眼前一白,只觉星辰流转,霎时间乾坤已变。 周围不再是满目荒凉的幽冥道,我和李泓萧又回到了柳家。 月光淡泊,落在李萧仆的脸上。他身上的血迹并没有消失,依旧闭着眼睛,十分虚弱。 我微微皱眉,宗荀看他不顺眼,也没有想着给他化解身上的伤。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倒是白净,之前的伤口完全消失了。 我费了好大力气,将他拖回房中。猛然想起我去忘川是为了找徐客礼,这下可好,将徐客礼丢在忘川了。 这不是白去了!没有徐客礼,我总不能杀了柳小姐就为取那陨玉之魂吧! 正苦恼,门外传来十分不耐烦的敲门声,“可以进去吗?” 竟是涓离。 我连忙走去开门,疑惑她何时这般懂礼数,竟然学会敲门了。 涓离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指着院中一个单薄的影子,对我道:“徐客礼我给你送回来了,只是他的肉身早已烂掉,只能做孤魂。你看着办吧!” 我看清那影子,正是徐客礼。他没有依托,身形在空中摇摇晃晃,几近透明。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生机 我回头看了眼房内,李萧仆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他给柳小姐施了法术,令她昏睡十二时辰,此时月明星稀,尚未天明,看来我和他去幽冥一趟,还不足六时辰。 我再看向徐客礼,他面沉如水,不知此番离开忘川,是不是涓离逼他来的。 我道:“徐客礼,不论你愿不愿意,既然来了,此时柳小姐正在昏睡,去看看她吧。” 徐客礼并不言语,转身,飘向柳小姐的厢房。 正巧,莲华从院外走来,手中拎着个食盒。我心知不妙,连忙上前道:“莲华,你来做甚?先不要见柳小姐了。” 且不说徐客礼在这里,就是柳小姐也不会想看见莲华的,因为莲华的存在,提醒她与傀儡精的交易,会让她生不如死。 莲华看不见徐客礼,对我道:“厨房给小姐做了些膳食。”说着,抬了抬手中的盒子。 我道:“柳小姐还睡着。” 莲华正要说话,我瞥见徐客礼右手举起一道阴火,正双目赤红盯着莲华。 我暗暗叹息,说什么与柳小姐碧落黄泉皆不见,若他徐客礼当真一点不在意柳小姐,也不必对莲华起杀心了。 我一道仙闪打灭了徐客礼的鬼火,接过莲华的食盒,掀开看了看,“是粥食?” 莲华尚不知自己徘徊在鬼门关,点头道:“是百合粥,凝神的。” 我道:“正好,李道长也需要凝神。柳小姐要明晚才醒呢,这粥我先给李道长了。” 莲华迟疑了一下,看向柳小姐的厢房,颇有些为难。 我道:“她睡着呢,你且去吧。” 徐客礼轻声道:“没有,她醒着。” 我一惊,抬眼望去,没有看见窗内有柳小姐的身影。正疑惑难道是李萧仆的道法失效了?就听涓离阴恻恻地道:“你在我幽冥待了两天两夜,怎么,以为还没到天明吗?” 我惊了一下,两天两夜?为何我一点没感觉! 我愕然看向涓离,涓离冷笑道:“在宗荀身边很好,将时辰都忘了。” 徐客礼的身形忽然一闪,撞入莲华的体内。 我大惊,莲华此时也差不多是个活死人,徐客礼撞入莲华舍内,再出去可就难了,很有可能断了莲华的那一缕生魂! 我叫道:“徐客礼,你干什么!快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莲华仰面倒在地上,李萧仆给他的指环隐隐发光。我上前欲扶,却被涓离一把拉住。 “你是想让徐客礼死,还是想让这个清俊小哥死?” 我急道:“你难道看不出,莲华根本就是个死人!” 涓离反问:“李萧仆难道没告诉你,他还有一缕生机?” 我懵了片刻,喃喃问:“生机?难道他的生机就是徐客礼?” 涓离点头道:“你以前在忘川的那点机灵劲儿都哪去了?遇上个李泓萧,再遇上个宗荀,将你的魂都勾走了?” 我跺脚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嘲讽?” 涓离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我嘲讽你?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我道:“是实话好了!我的魂都被泓萧将军给勾去了。所以,请教你,莲华和徐客礼这是如何是好啊?” 涓离淡淡地道:“他会醒,徐客礼的肉身已毁。他想在这世上存在,必须找个肉身,否则明日太阳升起时,他就得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我问:“那莲华呢?” 涓离指着莲华的指环,道:“他被傀儡精蚕食了魂魄,李泓萧给他指环,所能收回的灵识也不足十一。他想要活,就必须借助一个完整的魂魄,否则他的身体就会很快烂掉。” 我皱眉道:“所以,这个人现在究竟是莲华还是徐客礼?” 涓离道:“既是莲华,也是徐客礼。莲华剩下的那一缕灵识,也不过是对柳小姐的痴情。就让徐客礼占着他的身子,永远陪在柳小姐的身侧,难道不好?” 我微微皱眉,徐客礼能陪柳小姐度过余生,自然是好。只是,柳小姐会相信莲华的魂魄是徐客礼么? 地上的人缓缓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轻淡,虽然是莲华的脸,神情却与徐客礼像个十足。 我小心翼翼道:“徐客礼,是你么?” 他站起身,看向柳小姐的厢房,轻声道:“我去看看她。” 我道:“且慢!你这样子,她……她会……” 他摇了摇头,十分坚定地抬步走向厢房的门。我和涓离对望一眼,她拉住我的胳膊,施了个隐身术,穿墙而过,率先进到柳小姐的闺房。 昏暗的烛光中,柳小姐一身白衣,银簪束发,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个卷轴,闭目不言。 我细细凝视此时的柳小姐,素面朝天,不再衣衫艳丽,更显得楚楚可怜。 我叹道:“她也曾是明媚骄傲的女孩子。” 我说话,柳小姐是听不到的,涓离却可以,但她是个冷心肠,见到柳小姐这番模样,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怜,反而道:“她祖上是仙枝化人,虽是仙种,却出自花神女夷之手,其性本恶,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我道:“正如莲华和徐客礼。柳小姐的先祖虽然是柳枝,但其实却承载着玉魂。你说她是仙枝不错,但她何尝不是陨玉之魂呢——你知道吧,陨玉之魂是木神句芒的怨灵。” 涓离木然道:“哦,我不知道。” 我道:“你现在知道了。” 涓离嗤道:“就算是木神的怨灵又怎么样?难不成木神就是个好东西?” 我连忙道:“涓离!你这话小心给宗荀听到,到时候你幽冥大殿成了断壁残垣,别找我哭!” 涓离挑眉道:“找你哭!我什么时候找你哭过!” 我道:“以前没有,以后未必就没有。木神殿下怎么说也是上神,你怎么也是小辈,怎可如此不尊重!” 涓离没好气道:“滚!你才是小辈!” “我是说木神是你长辈,没说我是你长辈!” 涓离挥了挥手,“别吵!木神就算虚长我几万岁又如何?现在也投胎去了,说不准投个小妖小仙的身上,还不如我呢!” 我叹了一口气,真是和她说不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莲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柳小姐。” 柳小姐紧紧搂着卷轴,闻言微微一僵,随即面无表情道:“滚!”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怨恨 那扇门还是被推开了,莲华,或者说是徐客礼缓缓走了进来。柳小姐头也不抬,泪水顺着脸颊落在衣衫上,她绝望地闭着眼睛,沉声道:“狗奴才!谁让你进来的。” 徐客礼静静地看着她,“你一向善待府中下人,没想到,在你心中也觉得他们不过就是奴才而已。” 我暗暗扶额,这说的是什么话,徐客礼难道就不能对柳小姐好点,连句好话都不会说,柳小姐喜欢上他也真是倒霉。 柳小姐缓缓睁开眼睛,徐客礼继续不急不缓地道:“那不知当年的徐客礼在你眼中,是不是也是个不听话的奴才?” 柳小姐猛然抬起头怒视他,“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提徐郎?” 徐客礼笑道:“我是什么东西,你当最清楚不过。不过,你可知道徐客礼究竟是谁?” 柳小姐浑身颤抖,指着门外叫道:“你这个卑贱的奴才,马上给我滚出去!” 徐客礼岿然不动,掸了掸衣袖,淡淡地道:“你不知道他是谁,我来告诉你。” 柳小姐忽然站起身,死死盯着徐客礼,颤声问:“你是谁?” 徐客礼低头看了看,笑道:“小姐的心瞎了,连眼睛都瞎了吗?” 柳小姐摇头道:“不对!你不是莲华,你是谁?” 我心中紧张,生怕她下一刻就认出徐客礼,又生怕她认不出。 徐客礼没有回答柳小姐的问题,他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扇,望着天上高悬的明月,轻声道:“很多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徐家先主并非凡人,而是来自很远之外的邪魔。” 我心中一颤,徐客礼这话我有点印象,当时在忘川之侧,星尘雪隐隐约约提起过,说陨玉化成阴阳两玉时,阴玉被天外飞来的柳枝射穿,阳玉则被徐家先祖带走。 那位许家先祖,据星尘雪所说,是来自三十三天。会不会与宗荀有关?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当年木神灰飞烟灭,宗荀不可能不后悔,他就算对木神三心二意,也绝对没想过会害死她。 那么在木神死后,宗荀一定想过办法去收集她散落在四海的灵识。徐家先祖既然来自三十三天,应该就是宗荀派下来的无疑。 真是讽刺,天界的一位上神陨落了,救她的反而是三十三天的邪魔。天界的花神仙子反而还要补上一剑,生怕木神殿下消失的不彻底。 花神仰慕泓萧将军,又与木神殿下有仙域管辖的冲突,所以她对木神殿下心生忌恨,这并不难理解。 如今花神因为我与木神殿下有几分相似,所以看我不爽,处处为难,这也不难理解了。 我叹了一口气,深觉自己与木神殿下相像,并非好事。 涓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这爱走神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道:“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有所感悟。” 涓离不屑道:“你想明白个屁!” 我瞪了她一眼,“我怎么就不能想明白了?” 涓离哼道:“身在云雾中,如何拨云见日?你没那个觉悟!” 我莫名其妙,“你最近是不是去西方听佛祖讲经了?打什么禅机?我听不懂。” 涓离没好气地道:“听不懂,就看。” 柳小姐走到徐客礼的身后,“所以呢,徐客礼是邪魔之后又如何?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客礼猛然转身,指着天上的月亮对姚小姐道:“你知不知道柳家先祖的来处?” 柳小姐痴痴望着他,缓缓摇头,泪如雨下。 徐客礼冷笑道:“柳家先祖,天上仙枝。你与徐客礼一仙一魔,道不同不相为谋!” 柳小姐泣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什么神仙,他也不是什么妖邪。” 徐客礼沉声道:“有关系,徐客礼并没有爱过你。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找机会杀你!” 柳小姐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徐郎,你是徐郎对不对?” 徐客礼看着她,良久,点头笑道:“你看着我的样子,与你当年所见可有半分相同?” 柳小姐忽然抱住徐客礼的腰,紧紧抱住,似乎怕徐客礼跑掉。“你是他,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等的就是你!就是你!” 徐客礼狠狠抓着柳小姐的衣襟,怒道:“你等我干什么?等我回来杀你么?” 柳小姐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她喃喃道:“能死在你手中,最好不过。” 徐客礼抓着柳小姐衣襟的手开始颤抖,他咬牙盯着柳小姐苍白的面容,良久之后,将她推开,拂袖冷声道:“你生不同人,死不同鬼。你死之后,玉魂归位,天地间再也无你。你所思所想,所念所喜,所痛所怨,都会消失的一干二净。你所爱的那人,也会重归三十三天,再也不会记得你。” 柳小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喃喃重复道:“不会记得我?” 徐客礼冷笑不止,“为什么要记得你?记得你什么?是你的羞辱,还是你的痴情。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的痴情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我徐客礼此生为人,最恶心之事,就是遇见你!” 柳小姐跌在地上,长发散开,她望着徐客礼,忽然笑了:“原来,从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徐客礼闭上双目,冷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吗?” 柳小姐忽然大叫了一声,摇头道:“那天在木楼的地笼中你就知道我是阴玉了,对不对?” 徐客礼点头:“是!” 柳小姐尚未死心,逼问道:“当时你为何不杀我,我知道,你不愿我喝下母亲的毒酒,你是不想让我死。” 徐客礼冷着脸道:“是啊,当时你怎么能死呢?我要让你伤心欲绝,痛不欲生,让你怨恨,让你绝望。这才好逼出你体内玉魂!” 我微微皱眉,看着柳小姐绝望的双目,忽然明白了那陨玉为何会是“怨灵”。 木神身为上神,到最后灰飞烟灭,她最怨恨的不是天界,不是花神,而是宗荀。 她深爱宗荀,却是痴心错付。由爱生怨,怨他始乱终弃,怨他三心二意。木神对宗荀之怨,便如此时的柳小姐对徐客礼。必定要徐客礼激发出她这份怨恨,玉魂才能重新出现。 我心念大动,对涓离道:“不好!徐客礼现在故意激怒柳小姐,是为了取玉魂!” 涓离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才看明白?有什么不好的,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我道:“柳小姐没了玉魂,就真的会消失!” 涓离淡淡地道:“怎么?你还想给她和徐客礼谋个圆满?阿春,你太贪心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 章节目录 第224章 余生 我愣住了,看着徐客礼和柳小姐,有情人却不能成眷属,这难道就是他们的命数? 涓离道:“徐客礼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本以为他此番回来,会愿意陪伴柳小姐度过余生,没想到,他连三年都不愿意等。” 我道:“三年?柳小姐余生只有三年了吗?” 涓离点头,叹道:“阴玉已经在苏醒,就算徐客礼不逼她,她也熬不过三年。只是……” 门忽然被推开,李萧仆出现在门外,“徐客礼,不必如此。” 徐客礼猛然回首,厉声道:“既是天定,还磨叽什么?” 李萧仆从外面走进来,看向地上的柳小姐,他轻轻伸手,道:“回来吧。” 我大惊,只见他手中托着一枚玉珏,正是之前从徐客礼的尸体处拿到的。 柳小姐晕了过去,我盯着李萧仆,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当真如此绝情,为取陨玉不顾柳小姐的生死。 徐客礼上前一步将柳小姐搂在怀中,神情复杂喃喃道:“别怕……别怕……” 一缕紫芒从柳小姐的身体飘出,落在李萧仆手中的玉珏上,渐渐与玉珏融为一体。 我望着李萧仆,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托着玉珏几乎站立不稳。 涓离消了我的隐身术,我立即上前扶住李萧仆,沉声问:“你怎么样?” 李萧仆摇了摇头,对徐客礼道:“你在人间多待三年吧。” 徐客礼愣了愣,他怀中的柳小姐并未消失。 我已然看出端倪,不知李萧仆用了什么法子,从柳小姐体内抽出玉魂,却没有损及柳小姐的身子。 这法子代价必然极大,李萧仆祭出了自身许多修为。 我扶着他,一时心情复杂,阴玉对他来说是势在必得,可是他并没有真的杀了柳小姐。 若是天界的泓萧将军,大概不会做到如此吧?柳小姐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他对徐客礼道:“这三年,陪着她吧。” 徐客礼紧紧搂着柳小姐,颤声道:“我已然决定与她身归鸿蒙,共赴太虚。天界动荡,这镇上牛鬼蛇神,哪个不想得你手中的陨玉?你失去大半修为,只为成全我们,这是何苦?” 李萧仆叹了一声,“你的话太多了。海河山川,带她出去走走吧,她还没有见过。” 徐客礼面红耳赤,惭愧道:“徐客礼愧对先祖。” 李萧仆嗤笑一声,“之前你不愿意杀她,难道不愧对先祖?不必再说了,她会在天明时醒来,我给你劈了一条路,带她驾车从城南离去,没有谁会拦你们。” 我扶着李萧仆,他每说一句,便虚几分,到了最后已经是虚浮无力,我不扶他,只怕就要站不稳了。 我心中着急,忙对徐客礼道:“不要再多言了,快快离开!这里的事情已经与你和柳小姐都无关了。” 徐客礼也并不是迟疑,抱起柳小姐,对李萧仆道了声:“多谢。” 李萧仆摇头,“原是我欠你们。” 徐客礼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我回头对涓离道:“你去看看,可别出什么差错。” 涓离皱眉道:“你在命令我?” 我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有点良心好不好?送佛送到西,徐客礼是你带出来的,你不对他负责?” 涓离甩了甩袖子,冷笑道:“你近来的脾气可大得很!” 说完穿墙而出,不知道有没将我的话听进去。我叫道:“涓离,护送徐客礼和柳小姐离开!” 李萧仆身子一软,我扶不住他,与他一同跌坐在地上。他握住我的手,将那块陨玉塞到我手中,喘着气道:“不必担心徐客礼,我为他开辟了一条路,牛鬼蛇神皆不敢拦,且……也没必要……他们要的是陨玉,不是柳小姐……” 我看着他一身伤,虚弱如斯,忍不住心疼,“你……你怎么样?” 他摇头苦笑:“不会死。” 我怒道:“不会死,却会疼!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的神仙将军吗?就敢去和上古凶兽穷奇打架?若不是宗荀出手,你在幽冥就回不来了!” 他双眸熠熠生辉,道:“李萧仆此生,偏要蚍蜉撼大树。” 我彻底恼了,“你还知道自己是蚍蜉呢!” 他握紧我的手,稍稍用力,我只觉手心微微一凉,抽出看时,那没玉珏已不知踪迹。 我翻手看了看,问:“那枚陨玉呢?” 他道:“帮我保管一下,好么?” 我微微皱眉,敢情是用了什么方法,将那陨玉融入我体内了?我想起上一世,李泓萧千辛万苦从浮山找到的喜灵,也是被我给吞了。 难道我的作用就是帮他保管木神殿下的灵识? 我心中不太舒服,但见他此般虚弱,又不太好发作,只道:“那以后记得拿回,我只是暂时帮你保管一下。并且,我与这陨玉,或者说怨灵的主人并无干系。” 他道:“好。” 我将他扶起,愁道:“你身上都是伤,还渗着血呢,我帮你上点药。” 他没有说话,任由我将他扶回厢房。 我拿出随身带着的几瓶仙药,这是之前摇光星君走时塞给我的。李萧仆靠坐在床边,对我伸出手道:“我自己来吧。” “背上的伤,自己也可以么?” 我上前去解他的衣带,却被他拦下。我盯着他的眼睛,“道长是得道之士,还在乎儒家的礼仪规矩吗?”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轻声道:“阿春,你这样,让我想起了一人。” 我解开他的衣衫,只见他身上伤痕累累,背上有几处抓伤,像是被穷奇的爪子抓挠而成,深可见骨。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将灵芝草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一边问:“道长出窍神游,不知道有没有见过天界的木神仙子?” 他道:“天界并无木神句芒。” “句芒,看来你是知道她的,想来你是知道她的样貌吧?适才你说我像一人,可是木神殿下?” 他却缓缓摇头,“不是。” 我笑了,莫非我这么好运气,还与哪位上神仙子相像不成? 他温言道:“大燕国丞相家有个女儿,名叫姚雎芒。” 我拿药瓶的手颤了颤,药瓶滑下。 他轻轻伸手接过药瓶,他道:“你也曾是她。”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凶兽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却不敢问他是否记起了什么,心虚道:“你怎么知道……” 他道:“在幽冥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姚雎芒这个名字。” “我哪有?”问完,我才猛然记起,当时他叫我阿芒时,我因气愤对他说过“我不是姚雎芒”这样的话。 本以为他没了意识不会知道什么意思,没想到他居然记下,现在还来问我。 我道:“我是说过姚雎芒,却没说过她是大燕国丞相家的女儿……” 他道:“天上地下,叫姚雎芒的为她一人。我既会出窍神游,查一个大燕国丞相的女儿,并非难事。” 我更加心虚,这对他的确不是难事,不知道他有没有一并查出姚雎芒嫁给了一位神仙将军的转世呢? 他道:“燕国姚家丞相女,年十六,嫁燕国镇国将军李泓萧。李举兵欲反,被俘于宫中,皇帝赐李鸠酒,姚李氏亦同赐死。” 我愣了一下,这个和真实情况并不太一样。莫非是燕国的史书记载,我问:“你从何处得知?” “大燕史官记载。” “你知道的就这么多?” 李萧仆微微点头,道:“姚雎芒的身世是真,她所嫁之人为大燕镇国将军是真。至于那史书上的结局是不是真,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世的李萧仆不能也叫做李泓萧。原是怕他窥看史书,产生自我怀疑。 我问:“那你如何知道我曾是姚雎芒?” 他笑了笑,“你如此紧张,难道不是?” 我无奈道:“这种事情,总不好随意揣测吧?” 他道:“似乎我的揣测并没有错。” 我咬了咬唇,点头道:“怪不得当道士,原来卜算真有一手。没错,你猜对了,我也曾是姚雎芒。不过,现在不是了。” 他问:“你所嫁之人,就是那位镇国将军?” 我点头,“没错,我说我曾过嫁人,并被休妻,都不是信口胡诌。” “他为凡夫,你为仙人。为何?” 我笑道:“为何嫁他?我乐意呗。若我喜欢,即便他是三十三天外的邪魔我也嫁。凡夫又如何?说不定哪天也飞升成仙了。” “你心中喜欢他?” 我点头,道:“喜欢过,不过后来才知道,原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没有柳小姐那么死心眼,他既无心我便休。没什么好放不下的。” 只是,有些难过罢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喜欢并没有错吧。” “后来,他真的飞升成仙了吗?” 我斜眼道:“你不会出窍神游窥探一二?” 他摇头道:“既然都说是窥探了,在下岂敢唐突?若你不愿让我知晓,我便永远不知。” 我见他目光轻淡,言语真诚,更加放心了。便道:“是啊,那人死的时候,的确没入地狱,飞升到仙都做了神仙。不过……神仙没当几天,就被贬下凡尘了,现在过得有些狼狈。” 他不再言语,似在思考什么。我怕他想出什么端倪,连忙道:“这事和道长无关,原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道:“你的事情,便与我无关么?” 我见到他眼中隐隐有失落,有些奇怪,想了想,道:“你的怨灵在我保管着……有些事情的确有点关系。” 他眼中失落更甚,气氛僵硬,我正寻思说点什么,他忽然将我拉入怀中,沉声道:“有东西来了。” 我连忙回头去看,却被他拉着转入内室,他指着一个紫檀木的柜子,轻声道:“进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进柜子里。一股浓郁的檀木气息充斥鼻息,柜中狭小阴暗,我无奈之下只得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他以手指按住我的太阳穴,对我通灵道:“这紫檀木的柜子正好可以封闭仙灵,不使仙气外泄。我设了一道屏障,外面的东西看不见这柜子。不过,还是要看运气。万一那是一头修为极高的凶兽,这柜子还是藏不住你的仙气。” 我听他语气严肃,知外面来的东西一定不简单,此时阴玉在我身上,李萧仆又身受重伤,对任何觊觎阴玉的神鬼,都是良机。 我对李萧仆通灵道:“我知道了,即使被发现,也不要硬拼。” 他将我往怀中收紧,在我耳边道:“你不会有事的。” 我贴在他的怀中,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酸涩。他不是要保护我,只是要保护怨灵。 听着他的心跳,我有一种感觉,即便离他这么近,我还是走不进他的心,永远不明白他所思所求。 须臾,柜子忽然向后倾倒,李萧仆捂住我的嘴巴,通灵道:“外面来的的确是头凶兽,它发现了这柜子。” “那咱们怎么办?”我没有担心,发现就发现了吧,反正是我与他一同面对。 他道:“别怕,那东西修为有限,虽然发现了这柜子,却没办法打开,更不能判断咱们是否在里面。” 柜子横倒,他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护着我的后脑,低声道:“这凶兽有主人,是要将这柜子背回去见它主人。咱们静观其变。” 我“嗯”了一声,有些难为情。外面那头畜牲看来是没背过柜子,颠三倒四,极其不稳当。我被颠的头晕眼花,浑身上下在李泓萧身上撞了个狠,擦了个遍。 先前给他上药,他又敞着衣襟。此时我能感受到,他的道服几乎都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中金光乱闪,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正想抬腿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他却在我耳边沉声道:“别动!” 我只好放下腿,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我快不行了,再这么颠下去,估摸着仙灵都要散了。” 他没有说话,我侧耳一听,只觉他气息粗重,似有不妥。 我心中微惊,在他身上摸了摸,没摸着血迹,“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他声音低沉,重复道:“别乱动。”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柜中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额头,一阵酥麻,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这种感觉,好像回到当年我为姚雎芒时,与李泓萧的那个羞人的洞房花烛夜。 我讷讷地道:“这柜子太小了,我不太舒服。” 他一手护在我的脑后,另一只手撑住柜子壁,将身子往上抬了抬,不与我贴紧。 “再坚持一会,这凶兽不会走太久。” 柜中并不算是漆黑一片,因为我的鬼火耳坠散发出的幽幽蓝光将柜中填满。李萧仆本就清俊的脸颊,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显得更加清冷。 我看着他眼角下的小黑痣,忽然就问:“你当真没有去过姑射洲吗?” 他也看着我,目光如水般沉静,“没有,若是阿春想去,等此间事了,或可前去看看。” 我问:“你知不知道姑射洲在哪里?” “若想知道,总是不难的。” “你带我去吗?” “阿春若是知道,倒可为我引路。” 我抿唇笑了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不管是李泓萧还是李萧仆,总不会将话说的很绝对。 重诺,却不轻诺。 我笑道:“好啊,到时候我引你前去。姑射洲不是仙域,诚心修道之人也是可以去的。” 他点头:“我知道。你说过,姑射洲有位白衣修士。” 我道:“他究竟是人,是仙,还是魔,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若是人,现在应该堕入轮回,不知是男是女,是美是丑了。 我黯然伤心,像他那样的人,总不会丑到哪里去的吧。 李萧仆忽然问:“当年化为姚小姐,那位镇国将军待你可好?” 我愣了一下,回想往昔李泓萧待我种种,自然不能说是不好。他从未对我疾言厉色,当年我愚钝无知,他一向对我宽容,从来不强求我什么。 可是现在想来,他不强求我什么,那是因为不必强求。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我有木神殿下的影子吧?至于我品性如何,又何必在意呢? 我忽然如冷水浇头,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泓萧将军下界历劫,究竟是为了找回木神殿下的灵识,还是为了忘记木神殿下? 天界众仙包括帝君,都期望他能够忘记木神殿下的吧?可是他却去浮山找喜灵,这应该不是帝君所愿。 浮山的山主说他此举是逆天改命,我知道为什么了。他是在帝君的眼皮底下做十分危险的事情啊! 当年木神句芒上诛仙台,到最后灰飞烟灭,岂非是帝君的旨意?如今泓萧将军假借历劫,下界来收集木神的灵识,不是在忤逆帝君大人吗? 他问:“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我搂住他的腰道:“你为了徐客礼和柳小姐已经祭出了那么多修为,与穷奇打了一架更是身受重伤,待会不管对方是谁,咱们都别打了吧,那块陨玉先不要啦!” 他却立即摇头:“不行,不管是神是鬼,都休想夺走陨玉!” 我急道:“你如何笃定?用你的命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道:“别害怕,我不是还要和你去姑射洲看桃花?并不敢死。” 我气道:“你擅自做主,又是和穷奇打架,又是随意祭出自己的修为。都不和我商量一下的!有没有当我是朋友?” 他笑问:“朋友?” “是啊,我当你是朋友,才答应带你去姑射洲看桃花的。不过看样子,你好像一点都没将我当做朋友。” 他点头道:“这么看来,以后我若再要做决定,一定要事先请教阿春。” 我道:“最好如此!” 他道:“穷奇祸乱幽冥,幽冥王涓离是你好友。我若不去阻止穷奇,难道要坐视不管,任由它将幽冥给砸了?” 此言一出,我无言以对,当时黑无常来报涓离时,已然情况危急。李萧仆去阻止穷奇,莫非因为涓离是我好友? 他是为我,我却责备他,真是不太应该。 他继续道:“柳小姐与徐客礼情深意笃,我若为了取陨玉而杀了柳小姐。你会不会怨恨我?” 我更是没法回答,原来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吗?我低眉不语,他叹了一口气,道:“与阿春做朋友,真是有些困难。” 我辩解道:“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受伤……你与我商量一下,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他摇头道:“没有其他办法。你要知道,有时候犹豫片刻,结局就会截然不同。我……不敢冒险。” 柜子外忽然传来一个笑声,那声音十分沙哑,又十分……平静。 除了平静,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词可以来形容这样的笑。 我见过幽冥最恐怖的鬼魂,可是都没有这样的笑会让我心生恐慌。仿佛这笑声的主人,可以举手间决定整个三界的存亡,就是这样自负又森然。 “两位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来请?” 我躲在李萧仆的怀中,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在我耳边道了一声“别怕”,嘭地一声,柜子四分五裂,我飞出柜子,随即被他扶稳站在地上。 眼前的光芒并不刺目,只比柜中的光景稍微好了一点点。我凝神一看,只见所处的是个竹木小屋。 在我和李泓萧的面前,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少年相貌中上,嘴角含笑,目光柔和,一派的温文尔雅。 这样的样貌,我都有点怀疑刚才那个笑声的主人是否另有其人。 然而,他很快打消了我的疑虑,他含笑望着李萧仆,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两位在柜中干了什么?为何这般模样?” 我转头看向李萧仆,立即一惊,跳到李萧仆的身前护住他。 少年手指间捻着一串菩提子念珠,含笑问道:“仙姑这是何意?” 我也有些懵,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愿让这奇怪少年看见“衣衫不整”的李萧仆。 李萧仆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有些无奈地道:“阿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将衣衫束整齐了,才挪到他身后,对他道:“道长是出家人,必要先衣衫得体。”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少年 黑衣少年拍手笑道:“好正当的理由。” 我问:“你是谁?” 他叹道:“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谁,因为……三界中知道我是谁的,都已经都死了。” 李萧仆握住我的手,回首看向门外,我也看去,却见竹门之外卧着一头通体乌黑的猛虎,体型巨大,比寻常老虎大出两倍不止,正在那眯眼打瞌睡。 我惊讶道:“刚才就是这黑虎将我们背过来的?” 黑衣少年道:“这头畜牲除了我,可还没背过别的什么东西。阿春,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幸运?” 我听他叫我“阿春”,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连忙摇头道:“并不,你这位小朋友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让这头老虎带我们来这里?” 黑衣少年挑了挑眉,“小朋友?” 李萧仆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语气平静道:“镇子上神鬼三百,当属阁下的邪气最盛。甚至……盖过了魔君宗荀。” 我哆嗦了一下,不会吧!就这个看起来不到十六岁的弱不禁风的少年,邪气甚至超过了魔君宗荀?! 少年缓缓拍手:“李道长,你虽然修为受损,眼力却是绝佳。” 我心中又是一惊,这少年是个狠角色,他既能看出李萧仆修为受损,自身修为也必绝佳,是断然不能与之对战的。 李泓萧淡淡地道:“阁下有何贵干?” 少年细细打量李泓萧,温言道:“三界的秩序就要重新建立,听闻现在人间有一位年轻道长,名叫李萧仆,能扭转乾坤,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我问:“仅此而已嘛?” 黑衣少年哈哈一笑,“小阿春,你以为我还想怎样?” 听他叫我“小阿春”,我心中更加不舒服了,忍不住就问:“你有几千岁啊?” 黑衣少年笑看向李萧仆,李萧仆对我道:“至少,与淮亡同岁。” 我“啊!”了一声,瞪大眼睛,“与……船伯同岁?可他看起来明明还是……” 李萧仆轻声道:“天界的帝君,也与淮亡差不多岁数了。” 我愣了片刻,想起帝君是中年儒士的清癯模样,看来岁数大也不一定显老。 但年轻成眼前少年这样,未免就有些诡异了。 李萧仆继续道:“我神游物外,大道三千,从未见过阁下。” 少年点头道:“我若不想被人看见,就连天界的帝君也没办法知道我的下落。” 我咳了一声,真是顶好的运道啊!果然李萧仆带上我后,比较容易遇到大佬级别的妖邪。 不过李萧仆遇上我后,自己的运气也变差了,他如今这副模样,厉害的妖魔是打不过的,只有被打的份。 黑衣少年看向我,“不必懊恼,你现在的运道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 我丝毫不好奇他可以看穿我心中所想,因为这个本事泓萧将军、宗荀和摇光星君都有,可能……我就是那种心思写在脸上的人吧。 我拱了拱手,没好气道:“若阁下是来与我交朋友的,那说明我的运道真的变好了。” 少年又是一笑,摇头道:“我从不与人做朋友。” 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叹道:“我也曾想与他交友,只可惜,最终却是为敌。” 我撇了撇嘴,有点没意思,只得问:“不知是谁能得到你的青眼相加?” 少年道:“旧事不提也罢。” 李萧仆冷冷问:“阁下可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你是指那块陨玉?” 听他提起陨玉,我立即紧张起来,李萧仆也将我的手握的更紧。却见少年不急不缓地道:“放心,我对那块石头没有任何兴趣……不过,镇子上的那三百神鬼,倒是都盯着二位。说起来,你们该感谢我将你们带出来了。” 我问:“这是哪里?” 李萧仆道:“距离小镇至少三千里。”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这头黑虎脚程如此快么?” 李萧仆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竹屋中被绿色屏风隔断的内室,他轻声道:“有仙气。” 少年,面露愁苦神情,为难道:“天界锁妖塔倒,南华殿下不知所踪,摇光星君一夜入魔,花神女夷重伤在身。一团糟乱,我恰巧路过,见花神女夷奄奄一息,便将她带离天界,你们同为仙僚,或可照看。” 这话简直如晴天霹雳,将我炸的外焦里嫩,半响,我才问:“摇光星君一夜入魔?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缓缓道:“摇光星君入了魔,再不是仙都的神仙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以等花神女夷醒来后好好问问。” 我绕过屏风,只见里间卧房床上果然躺着花神女夷,她紧闭双目,脖颈处血迹斑斑,连呼吸都有些轻浮无力。 李萧仆上前看了看,对我道:“是受了重伤。” 少年慢悠悠道:“我看过了,是被摇晃星君的玉扇所伤。” 我盯着女夷的脸,缓缓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摇光星君游戏人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入魔! 我问:“帝君呢?你刚才怎么没说帝君?他若在天庭,摇光星君怎么会……” 少年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仙都的帝君不是一直在闭关么?” 我心中一动,少年刚才提到摇光星君、南华殿下和花神女夷,却没有提最要紧的泓萧将军。 他必然知道李萧仆就是泓萧将军,他不愿意在李萧仆的面前提,是不想让李萧仆有所觉察,这是为什么? 我默然不语,心中对摇光星君入魔一事十分狐疑,摇光星君并不是这样想不开的神仙。我知道他不喜欢花神女夷,但也绝对不会出手将花神女夷重伤至如此。 李萧仆对黑衣少年道:“此为仙都花神女夷殿下无疑,多下阁下出手相救。” 少年摇头:“不必,我并不是要救她。只是她若死了……会使我失去一些乐趣。” 我皱眉不语,这黑衣少年是有多无聊! 李萧仆问:“你不要陨玉,想要什么?” 少年哈哈大笑,笑弯了腰,许久之后他才叹道:“我想要的着实不多了。等我想好,会自来取。不必费心了。” 说完,走出竹屋跨上黑虎背,甩了甩衣袖,那头硕大的黑虎嘶吼一声,站起来,朝竹林间一跳,惊起无数只鸟雀,隐匿在竹林中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228章 重逢 我心思乱极,绝不相信摇光星君会入魔。 李萧仆漫不经心地道:“摇光星君虽负有莫大气运,却也不能算是天界修为最高的神仙。虽然帝君闭关未出,南华殿身在下界,但天上还不至于穷酸到压制不住一个入了魔的摇光星君。” 我暗暗点头,天界自有天枢星君、文砚真君等排在摇光星君之前,天枢星君是摇光星君的大哥,就算摇光星君真的入魔,天枢星君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道:“摇光星君未必就如那少年所言一夜入魔,此事定有蹊跷。” 李萧仆神情淡淡的,忽然问:“你很相信摇光星君?” 我道:“摇光星君虽有些不羁,但也算是翩翩君子,他游戏天上人间,自在逍遥,何必堕入魔道?我不相信。” 这话我说的绝对,李萧仆也并没反驳,只是道:“魔道并非不如仙门,用‘堕魔’二字,似乎不妥。” 我微微愣怔,李萧仆是个道士,斩妖除魔的道士。我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等想法,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道长说的是。不过,摇光星君是天生的神仙,天上的星辰。我相信他绝对不会祸乱仙都。” 李萧仆道:“求而不得,有何洒脱?你不懂他。” 这话轻描淡写,却如一根小针在我心头轻轻扎了一下,疼。有些事情,我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摇光星君对我之情,我心知肚明,但我不能为他多做什么了。我只能当他是好友,是哥哥,是我在天界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仙友。 我低声道:“摇光星君霁月清风,虽有烦忧,亦如浮云过眼,并不会放在心头。” 李萧仆听了我言,忽然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我愣了一下,只见他走回屏风里侧,从身后取下那柄断情剑,在自己的手指上割下一滴血,滴入花神女夷的唇。 这一切行云流水,并不迟疑,他显然早就准备如此做。 我呆呆地看着他,上一世,我还是未嫁的姚小姐时,去皇宫赴宴,在皇宫的后花园中看见他将贵妃娘娘从水中捞出来。 我如今的感觉,便如那时。 我明知道李萧仆不是李泓萧,可我,还是有点心痛。 我问:“你在做什么?” 他收了剑,对我微微一笑,随口道:“我的血,或许可以将花神唤醒。” 我拧眉问:“为什么?” “曾出窍神游,与天界花神结下一段善缘。” “什么善缘?” 他挑了挑眉,“你想知道么?” 我咬了咬唇,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只好故作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扭头看向别处,“道长若觉得不方便说,我便不知也是无妨。” 他沉默片刻,道:“我曾在槐华山打坐,梦见一只大鸟,羽翼洁白胜雪,振翅可飞三千里。我心知此鸟与我有缘,其主人便是花神女夷。” 花神女夷的坐骑是头大鸟,名叫“浮光”,我听月下老人说起过。可是李萧仆仅因为一头大鸟,便说与花神女夷有善缘,这又是何意? 我心中纳闷,但也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他明显不想与我细说。 “原来如此,我知那大鸟名为浮光,没想到道长还是爱鸟之人呢。等花神殿下醒来,你们可以交流交流,她应该很乐意与你交流的。” 他道:“阿春似有不悦。” 我连忙摇头,一本正经道:“没有没有,其实我也很想知道浮光的来处。” 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飘渺,看向花神女夷,叹道:“是啊,来处。”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想探究,上前几步问:“花神殿下什么时候醒呢?” 走近了,我细看花神女夷,但见她肤白胜雪,唇上沾染一抹殷红,正是李泓萧的血,映衬的她冷艳逼人,美的惊心动魄。 我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有些自惭形秽。花神女夷的确堪称三界第一美人,她痴恋泓萧将军,泓萧将军岂能不知呢?他……难道从来不曾对她动心吗? 李萧仆回头看向我,“阿春?” 我笑道:“花神殿下真是绝代无双。” 他默了片刻,摇头道:“在我心中,却还不及一人。” 我心间一颤,想问那人究竟是谁,这时候花神女夷却醒了。 她强撑着坐起身,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李萧仆的脸上。 那一双眼睛中似乎蒙着水雾,眼睫闪动,我的心也便跟着颤动起来。 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好让自己清醒一点,花神女夷再美,也是女子,与我同为女子。我凑个什么热闹啊!应该是李萧仆的心跟着颤动才对。 我斜眼看李萧仆,然而他却目光平静,打了一个道家的齐手式为礼,道:“李萧仆,见过花神殿下。” 花神看着他,过了好久,才轻轻地叹息一声,“你当起了道士。” 李萧仆微微眯起眼睛,我心知不妙,连忙上前对花神笑道:“花神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为仙子,他是凡人,总不会与道长是故人吧?” 我是想提醒她,泓萧将军入世为人,这是他的选择,还请她不要泄露天机。 哪知,她却点了点头,盯着李萧仆的眼睛缓缓道:“的确,是故人。” 李萧仆没有说话,我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重重咳嗽了一声,叫道:“花神殿下——” 花神淡淡地道:“梦中见过的,也算是故人吧。” 我:“啊?!……” 李萧仆颇有默契地点头道:“是,梦中所见,可算远别重逢。” 花神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欢喜,她缓缓道:“那时我骑浮光过天门,在云海中见到一位青衣素簪的道士,就是你吧?” 我心中那叫一个不爽,这俩人怎么还唱起来了,郎才女貌你侬我侬,我好多余啊! 我掩面叹息,“那个……两位先叙旧,我出去走走啊……” 李萧仆伸袖将我拦下,温言道:“别出去了,你不是要知道花神殿下是因何而伤吗?” 我一震,立即想起正事,连忙看向花神,她道:“是摇光星君,他入了魔,不仅要杀我,还在天界扬言要找出帝君,取而代之。”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相信 我对花神的话并不相信,但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她也没必要撒谎。 摇光星君是否打伤她,这不好说。但她既然说摇光星君在天界扬言要将帝君取而代之,这一定是在其他仙家见证下的。 摇光星君的行为肯定有异常之处,但我并不相信他真的有什么野心。这中间一定是什么事情出了问题。 李萧仆问:“摇光星君现在何处?” 花神摇了摇头,道:“我并不知。被他重伤后,我就被一个奇怪少年带下天界了。” 我问:“摇光星君在何处重伤了殿下?” 花神看向我,对我的问题避而不谈,却道:“桃花春木,你一向与摇光星君交好,却不知道他道心早损,不配为仙。” 我道:“摇光星君本就不是修道的神仙,他是摇光星本体。即便对天界心生不满,也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花神殿下与摇光星君同为仙友几万年,摇光星君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想必殿下也心知肚明吧?” 花神淡笑了一声,“我不与摇光星君相熟,若论起来,你或许比我与他的交情更好一些。不过……你毕竟是新飞升的神仙,在天界的时间短,你不知就算是从造物中来的神仙,也会仙骨不稳,一念入魔。” 我不禁握紧了双拳,忽然就问:“从造物中来的神仙?不知道是否包括当年的木神句芒呢?” 花神的眼眸微寒,冷哼了一声,“句芒?” 我道:“木神殿下当年灰飞烟灭,不知是犯了什么大错?我仙龄尚短,不知仙都旧事,还请花神殿下指教?” 她冷声道:“你仙龄是短,须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李萧仆忽然道:“在下也十分好奇木神之事,不知道花神殿下能否为在下释疑?” 花神见李萧仆也问,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许多年前的旧事,我记不清楚了。” 我道:“花神殿下怎会记不清楚呢?小镇柳家,不就是当年殿下从天界抛下来的一截柳枝吗?” 花神意味深长地盯着我,忽然笑了,点头道:“果然是帝君大人亲自点上来的小仙,果然有胆气。不过,这个问题我确实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当时是奉帝君之命,不能给句芒留下任何生机。” 我微微吃惊,“帝君之命?” 花神点头道:“不错。你若实在想知道,不必来逼问本仙,大可到帝君座前问个清楚明白。” 我只觉不可思议,木神殿下是因宗荀而死,最多不过就是天界仙姑与三十三天外的魔君苟合,违反天条之类的罪名。帝君判她个灰飞烟灭也就罢了,为何还下令不给她留下任何生机? 花神看向李萧仆,语气温和了许多,“道长何必纠结几千年前的往事?那些本与你毫无关系。” 李萧仆轻声道:“未必就没有关系。只是,如今天界大乱,并不是纠结旧事的好时候。” 花神温声道:“那就请道长先解救天界的危机。” 李萧仆道:“摇光星君当已不在天界了,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不如先找到摇光星君。” 我连忙点头称是,为今之计,的确得先找到摇光星君。不知为什么,我心中确信他堕魔一事其实是个巨大的阴谋。 李萧仆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送到花神女夷的面前,道:“此为疗伤灵丹,殿下的仙灵受了损伤,要修养数日了。” 我一听这意思,李萧仆难道想在这竹林住上几天,等花神的伤好再走吗? 我道:“道长,摇光星君有难,我要先行一步去天界看看。” 说完,李萧仆没什么反应,只是十分平静地说了两个字:“不可。” 我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知道魔君宗荀也去了天界,我真的要回去看看。花神殿下有伤在身需要修养,你……你便在此陪着花神殿下吧。” 说完,转身便要走,李萧仆却握住我的胳膊,“我说了,你不能去天界。” 我有些着急,瞪眼道:“为什么?” “便是不可。” 我彻底恼了,冷笑了一声,道:“道长似乎忘了,我凭什么听你的?我是神仙你是神仙?天界现在一团糟……” 他打断我的话,“与你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我虽然仙阶低,但还是要为天界的存亡出一份力……” 他摇头道:“有我,你只需照顾好自己,便上上大吉。” 我气极,使劲甩开他的手,跑出竹屋,却见外面的天空笼着一层淡紫色的气罩,显然是被设了结界。 李萧仆也走出竹屋,在我身后道:“三天之后再走。” 我猛地转头,却没料与他撞在一起,额头撞在他的下巴上! 这一下疼得我眼泪几乎落下来,向后跳了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冷笑道:“好你个凡夫!胆敢拘禁天上仙人,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摸了摸下巴,又朝我伸手问:“疼不疼?下次不要这般鲁莽了。” 我怒道:“你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我要出去!我要上天!” 他慢条斯理地道:“听见了,不过,不行。” 我急得跺脚,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结界,心知凭借我自己的微末道行,是绝对不能冲破此界的。 我不由泄气。我怎么这么没用啊!这神仙当着也忒无趣! 李萧仆伸手在我额头上揉了揉,温声问:“此时去天界,做什么?摇光星君并不在天界。” “你怎知不在?” “他若在时,天枢星君、文砚真君难道都是白拿仙俸的吗?” 我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李萧仆的意思是,摇光星君若在天庭,那便也不可怕了。可怕的是他不在天庭。 我问:“你确定他一定不在么?” 他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地道:“不在。别担心,我会找到他,并且还他清白。” 我心头一热,握住他的手腕问道:“你相信他对不对?” 他笑了笑,清淡且从容,“我相信的并不是他。” 我奇道:“那你相信谁?”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心中一跳,讷讷地问:“你相信的,是我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道:“我知道,你想要上天庭,其实不是想找摇光星君,你是想找玉衡仙子,对不对?” 我被他戳中心事,更加不好意思,哼哼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轻笑道:“因为阿春知道,就算整个天界都不相信摇光星君,但有一位仙子会永远相信他。那就是玉衡仙子。” 章节目录 第230章 修养 听了他这话,我心中生出些许异样的感觉,自从与他在槐化山脚下的小酒馆相逢以来,他给我的印象便是刻板与冷漠。 我没想到,他居然也会细致如此,竟能看出玉衡仙子对摇光星君的心意。 玉衡仙子与摇光星君之间的逸闻,在天界众仙的眼中,顶多算是一对冤家。但是鲜少有人知,玉衡仙子是对摇光星君动了真情的。 只怕连摇光星君也不知。 我叹了一口气,对他笑道:“想不到,你竟然知道。” 李萧仆问:“这有何难?” “我知道玉衡仙子的心意,那是因为在凡尘七年,与她多有往来。你是如何知晓的呢?” 李萧仆面不改色,毫不在意随口道:“那日在槐化山下的小酒馆中,我便是知道。摇光星君要回天界,玉衡仙子也要与他同去。” 我有些不可思议,刚要再问,李萧仆就自己笑道:“原是阿春痴傻,此非明眼人尽皆知?” 我噎了一下,“是这样吗?” 他点了点头,道:“花神女夷有伤在身,暂等三日,再去寻找摇光星君吧。至于玉衡仙子,我猜她此时正与摇光星君在一起。” 我“哦”了一声,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且不说他适才的解释已经说服我,单言此时头顶上罩着的结界,我也是无可奈何。 我问:“镇子上聚集了那么多牛鬼蛇神,会不会伤害那些凡人?” 他摇头道:“暂且不会,不过……咱们还是得再回去一趟。” 我点了点头,“你也受伤了,这三天时间好生将养,修为可能恢复七八分?” 他笑了一下,叹道:“你总算是记得我也受伤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刚才我执意要上天庭,根本就没有想到,他如今的伤可还能行动吗? 我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我扶你回去歇息吧。” 他摇了摇头,就地盘膝而坐,“花神女夷在内,不妥。我要运转周身气机,恢复灵力,便在此处吧。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三个时辰。” 我连忙道:“好的,你安心打坐吧。我在这里为你护法。” 他又笑了一下,摇头道:“不必。” 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竟然说出为他护法这样大言不惭之言,未免有些羞愧。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我,“我有些饿了。不知可否劳烦阿春去灶房看看有无吃食?” 我使劲点头,这个愿意效劳,十分愿意。以前涓离和玉衡都嫌做饭麻烦,我却不以为然,若是用心烹煮,总会遇见伯乐。 上一世的李泓萧,这一世的李萧仆,都没有嫌弃过我煮的饭。 我跑到灶房,惊奇发现灶台角落中有个瓦罐,里面还盛放着小半罐栗米。半空悬吊着的簸箕中,摆着块肥瘦相间的熏猪肉。正巧窗台下有几颗翠绿的青菜,养在石缸中,我顺手拔了,便开始忙活起来。 半柱香后,在袅袅炊烟之中,我拿着饭勺,瞥见花神女夷站在门外,表情有些不悦。 她看见我时总没有什么好脸色,我也早就习惯了,对她笑了一下,招呼道:“女夷殿下,你起来了?别站在门口,仔细熏着了。” 花神女夷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炒菜,等会请殿下尝尝。” “不管你在做什么,都不要做了,这个气味有些奇怪。”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撑腰 我破无奈,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这炒菜过程中烟燥油呛,的确可能会有点不好闻,但不会影响口感的。人间反而还有些吃食,越臭越好吃呢。” 花神女夷回头望了一眼闭目打坐的李萧仆,轻声道:“他不吃人间五谷,你不要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污了他的灵根!” 我知花神女夷说这话,是因为看出李萧仆运功疗伤,已经封闭了五识,听不着也看不见。 我握着锅铲没有放下,微笑道:“殿下难道从未沾过人间五谷吗?其实人间的饭菜未必就污了神仙的体魄。须知,李萧仆是泓萧将军从洗仙池中走过来的,神仙的灵根早就抹去了。不必计较,也无须计较。” 花神女夷两眼陡然转寒,死死地盯着我,冷笑道:“你这小妖,越来越放肆了!” 我直视她的眼睛,尽量保持平和的语调道:“我在殿下的面前并不敢放肆,因为我时刻知道殿下是天界的花神女夷。但,殿下三番两次与我过不去,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花神双手握拳,欲抬步进来,却在跨过灶房门槛时犹豫了一下,指着本仙的鼻子叫道:“你给我出来!” 我紧紧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我在炒菜,这时候不便出去,否则菜就要糊了。” 花神哼了一声,抬手就是一道天闪祭出,我凝神戒备,正待躲闪,那天闪飞到半空时忽然就消失不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花神这是干什么?既然受伤了,不如安分一些,好好养伤。” 我又惊又喜,连忙抛了锅铲要出去,却见屋内紫光一闪,宗荀微笑出现在我身前,按着我的肩膀笑道:“你扔锅铲干什么?菜不是要糊了吗?” 我简直热泪盈眶,这种感觉就好像我以前在幽冥被恶鬼欺负,冥王叔叔总在背后替我撑腰。如今欺负我的是花神女夷,为我撑腰的却是三十三天外下来的魔君宗荀。 我一边捡起锅铲,一边担忧道:“上君是从天界而来吗?” 宗荀点了点头,笑道:“一团糟,好生壮观。” 我闻言更是担心,既然宗荀都觉得壮观了,那天界的场面一定是不可控制了。 宗荀慢悠悠地道:“你们的帝君大人在这个时候当起了缩头乌龟,天庭竟然没有个主事的。” 我急道:“不是还有天枢星君和文砚真君吗?” “天枢星君忙着他弟弟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文砚真君的府上遭了天火,十万书册毁于一旦,那位真君为此懊恼不已,一怒之下竟然气病了。” 我“啊?”了一声,拍了拍额头,“摇光星君呢?现在在哪?” 宗荀却是不知,毫不在意地摇了一下头,道:“玉衡仙子随他一同消失了,他一念入魔,不知道是不是投奔我三十三天了。不过我看他并不顺眼,三十三天定然不会收留他。”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道:“上君若是知道摇光星君的下落,还请千万告知。” 宗荀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我的额头,问:“那块怨灵,是在你身上了吧?” 我瞥了眼还站在门口的花神女夷,没说话。宗荀也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道:“怕什么?有我在,没有谁敢对你无礼。” 章节目录 第232章 观尘(一) 宗荀如此维护我,我心中倒是真有几份欢喜,但绝对不敢表现出来,并且深深担忧以后在仙都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毕竟,她是花神女夷,不是什么掌形掌色的琬莹紫英之流。我望向花神女夷,却见她的表情十分奇怪,她盯着宗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眉目之间的神态竟然和当年在观雪山庄花云慕去寻找李泓萧时有些相像。 她喃喃道:“你不该出现的。你不该回来的。” 我心说这是什么话,人家是魔君宗荀,想什么时候出现还用跟你商议吗? 宗荀的回答也令人茫然,他缓缓道:“就算是帝君想要杀我,也得费尽心机。花神女夷,你算什么?” 花神嗤笑了一声,抬头望天,她叹道:“我算什么呢?几万年了,你说我在这三界之中算什么?” 宗荀平静地道:“你虽绝美,却永不及她。” 花神的身子颤了颤,向后踉跄了一步,摇头不语,眼中含悲,泪花闪烁。 真是我见犹怜。我不由愣了,还是宗荀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我才反应过来,再凝神看时,花神已然不见了。 我吃了一惊,连忙要追出去找,宗荀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无奈地道:“锅里的菜,还要不要?” 我急道:“花神负伤,不能走远。”若是李萧仆醒来发现女夷不见了,这不是我的锅嘛! 没准会觉得我是趁着花神伤重,故意欺凌她。我虽常被欺凌,却并没有欺凌别人的想法。 宗荀又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她没有走,她才舍不得,是无颜见我,所以回屋了。” 我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是回屋了?” 他点头道:“你怎么回事?她是一介女子,你看得那么出神作甚?” 我十分不好意思,讷讷地道:“我刚刚出神了?” 他点了点头,叹道:“阿春,你不会在外游荡了三千年,连女子都要喜欢了吧?” 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上君千万别胡言。我不喜欢女子的。” 他挑眉笑道:“那是喜欢男子?” 我噎了一下,没想到宗荀也爱开这种玩笑,倒是得了摇光星君的真传。“嗯……上君不觉得花神殿下姿容无双,绝代风华吗?” 他摇了摇头,“姿容虽好,绝代风华却算不上。” 我问:“你刚才说花神殿下不及一人,木神句芒吗?” 他微微一笑,双眼中熠熠生辉,轻声道:“是啊,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模样。那天她光着脚坐在树干上,对我一笑,三千里蘼芜都黯然失色。” 我听出他言语中的失落,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有些疼。仙庭众位仙家都说宗荀是魔君,谈之色变,闻风丧胆。 可是这样一位魔君,也会黯然神伤,只因那时辜负的仙子。不管谁对谁错,我不愿意知道,我不想他这样失落。 我扯住了他的袖子,轻声道:“魔君,失去的总是失去了,何苦为难自己呢?” 宗荀闻言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心中发毛,放开了他的袖子,低头讷讷地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道:“如你所说,失去的总是失去了,阿春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我浑身一震,我……我在做什么?我跟着过了洗仙池的李萧仆,他忘了自己是泓萧将军,更加忘了自己是李泓萧。他还问我,我曾经嫁的那名镇国将军对我好不好? 我在做什么呢?我早已经失去了李泓萧啊! “我……我没想过让他记起什么,我只想待在他的身边,即便前途渺然。” 宗荀轻声道:“阿春,不管是仙还是魔,总要有点执念。否者与草木何异?” 我说不出话来,再看向他时,他已经收敛了微笑,眼神清冷,望向院中打坐的李萧仆。 我问:“上君当真不知摇光星君的下落吗?” 他摇了摇头,“不想知。” 我心中一颤,“不想知?而非是不能知?” 他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我当然想知道!不过却又有些害怕,摇光星君万一真的变成了披头散发的邪魔可怎么办? 宗荀淡淡地道:“不敢看么?” 我道:“不……不是,上君既然有办法,厚颜请上君帮忙一观。” 宗荀拿出一面铜镜给我,我瞥了一眼,并非南华殿下的那一枚观尘镜,而是一面玉柄轻薄的小镜。 我接过细瞧,问道:“这是你的法器?” 宗荀不屑道:“这样没用的东西,只能观现在事,当我的法器还不够格。” 我有些无语,南华殿下的那枚观尘镜就是仙家法器,被帝君大人收藏,虽然落满了灰,但也是极其珍贵的东西。我若没记错的话,那枚观尘镜的作用也仅止于观现在事,不能观过去未来。 宗荀道:“你想看摇光星君,那就对着镜子凝神去想摇光星君。” 我举起镜子照了照,不由尴尬,什么时候我这脸颊上多了好几道乌黑的煤灰!我竟然顶着这些煤灰和宗荀说了这许久,他也并没用提醒我,就跟没看见似的! 我连忙伸手抹了抹,哪知越抹越黑,宗荀噗的一笑,虽然隔着面具,但我已然能够想象他在面具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了。 我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将脸上的煤污擦得七七八八,见宗荀还盯着我看,十分没好意识,哼道:“我现在这样,定然不像木神殿下了吧?” 他却笑道:“很像。”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一定不会像的!否则宗荀和泓萧将军不至于对木神殿下这么念念不忘。 我不想别的事,对着镜子凝神摒思,忽觉身子一轻,似乎穿过一片水幕,眼前的场景陡然一变。却是莺歌燕舞,春暖花开,一派蓬勃春景。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的黄牛背上,吹着牧笛。 我揉了揉眼睛,暗想摇光星君入魔也入的这般花哨,落入这无边春色之中?以后他若清醒,可要被当做一段旖旎往事,有他说嘴的了。 我走向那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朗声问:“小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小女孩回眸望向我,我看见她的眼睛,既而是她的脸,我忽然就僵住了,这个小女孩如此眼熟……我,我在哪里见过的? 正茫然无措,耳畔响起了宗荀的低喝——“回来!” 春风拂面,牧笛声消失,百花消失,柳芽儿消失,无边的绿色消失,我重新回到了灶房内。 宗荀拿过我手中的镜子,沉声道:“让你想摇光星君,你想木神作甚?” 我“啊!”了一声,原来我刚才看到的场景并不是摇光星君的所在,而是与木神殿下有关? “是我走神了,上君,你再将镜子借我看看吧。这回我一定想着摇光星君!” 宗荀却不给我镜子了,眼神有些严肃,将镜子收入袖中,道:“不行,刚才是我疏忽了,你心思不定,这镜子对你来说十分危险!” 我微微拧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讶然道:“不是说这面镜子只能观现在事,不能观过去未来?木神殿下已经陨落,我怎么还会在镜子里面看见她呢?” 宗荀问:“你看见她了么?” 我摇了摇头,纳闷道:“没有,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很熟悉的小女孩。” “很熟悉?你在哪里见过她?” 我仔细想了想,最近我的确是见到过一个小女孩,是在柳家傀儡精幻化出的女孩,不过那女孩有妖气,绝非是我刚才在镜中见到的那个。 宗荀随意走了两步,口中问:“那女孩面貌如何?” 我道:“并没有看清,可爱是有些的,不过,也并不算是极其好看吧……” 宗荀“哦”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我道:“那女孩可是与木神殿下有牵连,莫非是……” 宗荀摆了摆手,道:“你心中所想,我无法回答。知道这件事,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以后都不要问了。” 我原本想问,莫非木神殿下已有转世,那骑牛的女童便是。但经宗荀提醒,心知问出不妥。这种事情,上天庭不查,我亦不好过问的。 知道了不如不知,说不定又是泓萧将军暗中谋划的逆天之举。 我叹了一口气,想起镜子被收回,十分后悔。低声下气对宗荀央求:“再让我看看镜子吧,这回我一定不会胡思乱想了!” 宗荀丝毫不为所动,拿起锅铲,将已经变黑的青菜炒肉盛了出来,慢条斯理地道:“本殿还没有尝过阿春的手艺,今日正好有口福。” 我握住他的手腕:“还是算了吧!上君,你看这都黑了,估计不会好吃……” 再说了,您老人家用得着吃这种人间的东西吗?别浪费了,待会李萧仆醒来还要吃呢! 宗荀根本没察觉出我的不乐意,从容不迫地扳开我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以袖掩面,取开面具,将肉送入口中。 等他戴好面具,细品片刻后,眯着眼睛悠然道:“我觉得,你可以将‘估计’二字去了。” 我暗暗扶额,这么不给面子!还是李泓萧好,只有他不嫌弃我做的饭菜。 我央求道:“魔君,你都吃了我的东西了,要不要帮我看看摇光星君现在在哪里啊?” 章节目录 第233章 观尘(二) 宗荀看了看外面的李萧仆,又看了我一眼,沉吟道:“此观尘镜不比南华殿下的那一柄,原是我手底下的一个擅于制造兵器的邪使制作出来的,有邪气。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在镜子中出不来了。” 我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是仿制品啊?怪不得你看不上呢!” 宗荀点头道:“你知道的,这样的仿制品都很危险的,你一个人看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想了想,厚着脸皮道:“那么魔君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啊?” 宗荀道:“李萧仆就要醒了,我与他有些不对付,他若在我观镜之时乘机偷袭,如何是好?” 我保证道:“不会的,李萧仆不是这样的人,他若要与你对战,必定堂堂正正。再说了,你在魔界帮他对抗穷奇,他是知道的,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偷袭你呢?” 宗荀摇头道:“这可不一定。我与他积怨已深,你或许不知。” 我一想,泓萧将军深爱的仙子因为宗荀而凐灭,这个仇的确是不小。 我道:“你观镜的时候,万一李萧仆要出手,我定会拦住他。魔君以为如何?” 哪知宗荀闻言还是摇头,道:“阿春,你要记住,不要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不管那个人是否是你信任之人。你说阻止李萧仆,拿什么阻止?就凭你那点仙灵修为么?” 我脸上微热,这可尴尬了,看来宗荀一点也不信任我,是我自作多情,怎么可以说出让他把命交给我这样大言不惭的话呢! 宗荀想了想,对我道:“现在还有个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忙道:“愿闻其详!” “你我一同观镜,本殿带你去镜中找摇光星君的下落。” 我暗想这在镜中找摇光星君也并非难事,听宗荀如此折中的办法,深以为然,便点头道:“那就请上君再拿出观尘镜。” 宗荀从袖中取出镜子,呈到我面前,我凝神去想摇光星君,片刻之后,又穿过一道水幕,来到一处溪水潺潺的山谷中。 我转头看去,宗荀一袭紫衣,站在我身侧。微风扯起他宽大的袖袍,他站在这里,茕茕孑立,不像是魔君,像是一位逍遥九天的大神仙。 他四下看了看,对我道:“摇光星君便在这一片,可有的咱们找了。” 我问:“能不能精确一点啊?” 我赶时间啊,李萧仆还在院中养伤呢! 宗荀摇头道:“没办法更精确了。” 我心下腹诽,看来这仿制的镜子还是不如原版啊,若能找南华殿下借来原版的观尘镜就好了。 宗荀斜瞥了我一眼,道:“在想什么?若能找到南华殿下就好了?好借他的镜子使一使?” 我被看穿心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下就想自打嘴巴,在宗荀面前胡思乱想个什么啊!不知道他有读心的本事麽! 我羞愧讪笑道:“没有没有,魔君能带我来镜中找摇光星君,已然很好了。” 宗荀哼了一声,淡淡道:“你就算是找到南华殿下也没有用。因为那柄观尘镜早已不在南华殿下的手中。” 我又是一惊,“不会吧!南华殿下也遭了不测?” 宗荀道:“遇上那黑衣少年,的确很麻烦。” 我惊愕道:“黑衣少年!你也知道黑衣少年!南华殿下遇上了黑衣少年!” “南华殿下怎么就不能遇见那黑衣少年了?难道就只有李萧仆才能见到那黑衣少年?” 我心思起伏不定,连忙拉住宗荀的袖子问:“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宗荀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是不太好对付,若在三千年前,我遇上此人必定落入下风,不过现在……不好说。” 我想了想,怕他过于轻敌,还是委婉地表示道:“我好像听李萧仆说过,那黑衣少年的邪气似乎在你之上。” 宗荀笑道:“是又如何?邪气重就很厉害了吗?阿春放心,现在若遇上他,我与他胜负各五。” 我知像宗荀和黑衣少年这样的巅峰对决,所谓胜负,即是生死。未免心惊胆寒,如芒在背,不知那黑衣究竟是何身份。 宗荀轻声道:“不要害怕,在此镜中护着你,总是够了。” 我想起正事,连忙道:“我们还是先找摇光星君吧。” 宗荀嗯了一声,择了条土径朝山谷深处走去。我跟着他,打量周遭风景,感受到这里的灵气并不算是充沛,心知此境并非仙山,而是人间的一处普通山谷。 果然如李萧仆所言,摇光星君并不在仙都。走了一段路程,前方道路已无,一片荆棘枯草,寸步难行。 宗荀变化出一柄长刀,挥了一下,前方荆棘顿时化为巨粉,呈现出一条并不算深的沟~壑出来。 宗荀回头对我一笑,“不好意思,没把握好力度,咱们要在这沟~壑中行走了。” 我忙道没事,在沟里走总比在草里走好,而且更有安全感。宗荀率先跳下去,我也跟着下去,才发现被他挥出的这条沟~壑里都是松软的泥土,出奇地好走,我走了几步,不禁怀疑是不是宗荀故意的。 他怎么会把控不好力道呢,必定是故意挥出这样松软的沟~壑,好走得舒服一些。 宗荀率先走在前头,并不回头看我,只是道:“你脚上的伤都无碍吧?” 我摇头道:“无碍,当日在幽冥地府,上君已经为我治好了。” 他又道:“你当精灵那三千年,受了很多苦。” 我微微晃神,宗荀为何如此温柔?我都不敢说话了。空气出奇地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宗荀走路是没有声音的,我并不奇怪,他是魔君,想要躺着走都行。 默了片刻,宗荀笑了笑,有些无奈地道:“你还是怕我。其实,不必。” 我没出声,是啊,我是怕宗荀。怎么能不怕呢?我游荡了三千年,不知道什么叫狐假虎威,也不知道如何耀武扬威。虽然如今当了神仙,还是得小心谨慎,我不是倒霉怕了,我是倒霉习惯了。 我苦笑道:“帝君大人点我飞升,还没有赐我封号,我觉得吧,赐我个衰神很合适。” 宗荀冷哼了一声,“他敢!”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一个异样的声音,期期艾艾,如泣如诉,不由循声望去,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芦苇丛,并没看见什么人。 宗荀道:“是凡人男女在此苟合,不必理会!” 我咳了一声,揉了揉耳朵,那声音更加清晰,简直有点惨烈…… 我可以不看,不说,但我不能合上自己耳朵。那声音钻进我的耳朵中,良久挥之不去,等我和宗荀走远,也算是听了全程。 宗荀不置一词,我则十分心虚。我在人间七年,男女欢愉之事我是知道的,虽然李泓萧不沉溺于此,但他毕竟是个男子,已然不知道与我……啊呸,是姚小姐云雨过多少回了! 宗荀没有回头,只道:“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尤其清冷,我立即收回思绪,看着他的背影,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看向我:“为何不走了?” 我才发现自己停了步,他对我伸出手,温声道:“不是要找摇光星君?” 我“嗯”了一声,走上前几步,却没有去握他的手,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我道:“这地方果然是凡间……” 说完,我觉得自己好像白痴啊……为什么要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宗荀点头道:“是凡间,所以有七情六欲。当年姚雎芒和李泓萧都是凡人,都并非圣贤。” 我被他说中心事,抿唇不言。他却似乎没看出我的窘迫,继续道:“你当年借了姚雎芒的舍,但你不是她。你的仙灵依旧是完璧,不必自惭形愧,就算非完璧,也完全不重要。知道么?”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宗荀微笑道:“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要说。” 我跟着他继续前行,沟~壑渐浅,最后走上了平地,走到了一线天的峡口前。 宗荀眯着眼睛看了看,对我道:“咱们不必进去,待会有人会出来。” 我问:“是摇光星君么?” 他摇了摇头,“不是。是玉衡仙子。” 话音刚落,便见玉衡仙子从山谷峡口里面飞了出来,虽然衣衫褴褛,但看精神尚可,没有受伤的样子。 我上前欲喊,宗荀便道:“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我只好硬生生咽下那句到了嘴边的“玉衡仙子”,只见她落在地上,头发蓬乱如鸟窝,脸上的乌黑比我刚才在灶房里还狼狈。 但她出奇地心情不错,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 宗荀叹道:“好歹是北斗七官中的唯一女官,如此放荡不羁,太不像样了。” 我忍不住辩解道:“玉衡仙子穿得是破了一些,不过也不算是放荡不羁,兴许是落了难,避在这里所以形象邋遢了些。” 宗荀哼道:“避难?还有心情唱这种淫词艳曲?”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报仇 我干咳了一声,刚才玉衡仙子嘴里哼的是什么我没听清,不过宗荀既然说是淫词艳曲,那必定不是什么好歌。 我尴尬之余,还有些释然,既然玉衡仙子还能唱歌,那说明摇光星君的状况还不算太糟糕。 玉衡仙子从腰间取出一个竹筒,在溪水边灌满了水,蹦蹦跳跳拿着竹筒往回走。 宗荀道:“跟上吧,待会见了摇光星君,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激动。” 我连忙点头,与宗荀一同跟在玉衡仙子的后面,走过峡口,在空阔无人的峡谷中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到了一个黝黑的山洞前面。 玉衡仙子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对山洞内喊道:“太阳出来了,你要不要来晒一晒?在里面躲了多少天了?风~流潇洒的摇光星君可别发毛长霉了,否则怎么勾~引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我望着那漆黑的山洞,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摇光星君为什么会躲在山洞里?难道他受了伤?或者遇上什么想不开的事? 山洞中传来一段很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拐杖打在死板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我睁大了眼睛,只见从那黑暗之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说是熟悉,可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萎靡。他随意穿着一件单衫,长发披散,胡子拉茬,拄着一根竹棍。在淡色的阳光下他的脸颊很白很白,微微眯起眼睛似乎不适应眼前的光明。 若不是那嘴角还含着一丝戏谑的若有若无的笑,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他是摇光星君了! 玉衡仙子拿起竹筒,当着摇光星君的面喝了口水,笑眯眯问:“你渴了吗?” 摇光星君道:“不是给我寻的水么?你怎么自己喝上了?还让我怎么喝?都沾上你的口水了。” 我无语,是摇光星君没错了,就算落魄的像个乞丐,还是可以谈笑风生。 玉衡仙子哼了一声,往竹筒内呸了一口,将竹筒送到摇光星君的面前,斜着眼睛不屑道:“就是它了,你爱喝便喝,不喝,就等着渴死吧!” 我四处望了望,此境虽然荒僻,但还是有几簇绿色的兰草,并不像是缺乏水源。怎么摇光星君现在连喝口水都要仪仗玉衡仙子了吗? 宗荀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此处的草木皆有剧毒,不能饮食。唯有峡口外面溪涧,才能饮用。看来这摇光星君是在躲避什么东西,万般无奈,才来这里避难的。” 我心中疑惑丛生,不知道摇光星君究竟得罪了谁,落到这般境界。当初那个挥一挥衣袖就迷倒万千仙女的摇光星君竟然落魄至此,真是令人唏嘘。 摇光星君看着玉衡仙子送过来的竹筒,嘴角一扯,笑了笑,接过她的竹筒豪饮了一大口清水,还不忘伸袖抹嘴,笑嘻嘻道:“和你眉来眼去几百年,你也没说让我亲一亲,如今我知道了,你这口水的味道也不甜啊。” 我心说摇光星君都这般模样了,还不忘和玉衡仙子嬉笑,看来伤的不重,需要玉衡仙子再给他来几拳。 玉衡仙子闻言果然勃然大怒,指着摇光星君的鼻子骂道:“你说什么?” 摇光星君耸了耸肩,向后退了一步,抬头望天笑道:“玉衡仙子的耳朵不好使,不如找个仙洲再修练几百年再出来与我计较吧?” 玉衡仙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冷笑道:“你放心,我闭关修练之前,一定先把你敲晕了拖走。” 摇光星君伸出双臂,微笑道:“我灵力已竭,现如今与凡人无异,你来狠狠打我一顿,足可报这几百年被我调戏之仇了吧?只是注意别给我打死了,至于打晕了拖走,也是万万不可,我还有要紧事没办。” 玉衡仙子斜眼道:“什么要紧事?你都与凡人无异了,还能做什么!” 摇光星君抬头望天,轻声道:“玉衡,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你会成全我的。” 玉衡仙子忽然双目含悲,怒气冲冲地瞪着摇光星君,冷笑道:“你让我成全,那谁来成全我?” 摇光星君笑道:“我不是说了,你随时可来报仇。” 玉衡仙子跺了跺脚,怒道:“我报什么仇!” 我黯然神伤,摇光星君难道不知麽?玉衡仙子口口声声说要报仇,但其实她要的又岂是报仇呢?她要神仙眷侣长相守,他却不知。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忽然伸手在玉衡仙子的脑门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微笑道:“你这些年在天界也得了个风~流的名声,我们不相上下,到时候嫁不出去,到时候我若没死,倒时候若还记得我,不如……” 我凝神屏气,等着他说出下面的话,不如……你来找我吗? 然而,摇光星君顿了片刻,挥了挥袖子,竟不说了。 玉衡仙子气的浑身发颤,上前“啪!”的一声甩了摇光星君一个大嘴巴,怒道:“不如干什么?老娘可不愿意伺候个废物!”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皱眉道:“你的名声都被我给毁了,你说你不跟我跟谁啊?” 玉衡仙子呆了一下,随即面红耳赤,“我打死你个登徒子神仙!” 她的手挥在半空,被摇光星君给握住。摇光星君无奈道:“差不多得了啊,你仙灵充沛,我却不然,再被你这么打下去,我真的死了。” 玉衡仙子抽回手,恶狠狠道:“你必须跟我回去!” 摇光星君摇头道:“不行,我现在还不能跟你成亲,再说吧。” “你滚!谁要跟你成亲,我是要你跟我回天界,你明明没有入魔,为什么要假装!你回去和天枢星君说清楚!” 摇光星君摇头道:“说不清楚。我不回天界,你也不能回去。这件事没的商议。” 玉衡仙子微微皱眉,想了一下,又道:“那好,你和我去北方清镜洞天,你现在仙灵全无,需要修养,泓萧将军那边自有他的因果,你不要瞎掺和了!” 摇光星君还是摇头:“他有他的因果,我也有我的因果。我去,又岂是为了他呢?” 我听了这话,浑身一颤,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听起来摇光星君对泓萧将军颇有暧~昧之意呢?莫非摇光星君之前一直缠着我,并非为我,而是为了泓萧将军?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婚约 玉衡仙子忽然很激动,抓着摇光星君的肩膀猛烈摇晃:“是你的什么因果?当年之事与你何干?” 摇光星君静静地看着玉衡仙子,一个字一个字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子,天界皆知。” 我如遭雷击,愣了好半天,回头看向宗荀。宗荀静静地站在我的身边,声音清冷,他嗤笑道:“什么未婚妻子,不过是一纸婚书而已。” 我问:“是谁?”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当年天帝一时兴起,给他赐婚木神,木神没当真,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我摇头,只觉万般不可思议,原来摇光星君与木神句芒有婚约,原来句芒是他的未婚妻子。 那么当时木神殿下爱上宗荀,最伤心的是摇光星君吧?摇光星君对我好,原是忘不了木神殿下。 我怅然若失,什么都能对上了,摇光星君原本并不是个风—流的神仙,他这些年放浪不羁,是为情所伤。 我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他现在要做什么呢?” 宗荀道:“知其不可而为之。” “摇光星君究竟要做什么?” “你可知李萧仆要做什么?若是知道,那么便知摇光星君和李萧仆的目的是一样的。” 他们都要找回木神殿下散落在四海的五灵,为了木神殿下能够重新回来吗? 我愣愣地看着摇光星君,他不知遭了什么变故,一身灵力已然枯竭,如今在这剧毒的山谷中,心中想的却不是他仙灵不稳,而是当年那个他得不到的仙子。 我算什么?一个与木神殿下有些相像的小妖精。若有一天木神殿下真的回来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原来,是为他人做嫁衣。到时候不管摇光星君、宗荀、泓萧将军如何争执,都是为了回来的木神殿下,不是我。 我总要回到我以前的地方,继续我的天下第一衰精的生活…… 想想都心酸,我问宗荀:“木神殿下真的会回来吗?” 宗荀轻声道:“会的。” “到时候你们都会很开心吧?” “未必。” 我笑了笑,“上君别骗人了,怎么会不开心呢,几千年了,这不是你们的执念吗?” 宗荀沉默了片刻,对我道:“有时候走到最后你会发现,原来一切都不如当初。” 这句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若干年后,当我再次回到忘川鬼船上时,我明白了。 我问宗荀:“若是不如当初,若是你知道这个道理,那么现在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为何还要坚持?” 宗荀道:“我……欠她一个解释。” 我沉声道:“可以问一下,她究竟是为什么死的吗?” 宗荀摇了摇头,叹道:“若有一天,你真的想知道时,去问泓萧将军,他会告诉你的。” 我愣神片刻,“好吧,那么现在上君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若离开观尘镜,天地之大,如何来找摇光星君呢?” 宗荀道:“这里是槐化山。” 我又是一愣,槐化山?那不是李萧仆修道的地方吗?摇光星君怎么藏在这里! 宗荀道:“我带你离开此镜,等李泓萧醒来,他会带你去槐化山找摇光星君。” 霎时间,我眼前的摇光星君和玉衡仙子的身影变得模糊,山川消失,我重新回到竹林小院。 宗荀用手指碰了碰灶台上的菜碟,对我笑道:“一枕黄梁,菜还热。” 我下意识看向院子里的李萧仆,他缓缓睁开眼睛,周身隐隐有金光护体。我走出灶房,将李萧仆扶起,顺便探了探他周身的气机流转,只觉充沛如黄河跌水,看来修为已经恢复大半了。 当神仙就是好,即便是过了洗仙池的神仙,就算被打的只剩半条命,几个时辰也能修复个七七八八。我记得当年牛头马面挨打,严重的时候不在床上躺三个月是不行的。 李萧仆看向灶房,问:“宗荀来过?” 我回头一看,灶房内已经没有宗荀的影子了。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摇光星君在哪里了,是宗荀用观尘镜帮我找到的。” 他问:“是在槐化山。” 我咦了一声,“你知道?” 他道:“刚才运转灵气时,顺便回槐化山看了一眼,没想到见到了摇光星君。” 我道:“摇光星君灵力枯竭,不知遇上了什么事情。但他肯定没有入魔,我听见玉衡仙子的话了,不会错的。” 李萧仆又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温声道:“别着急,他不会有事。” 我被他握着,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有他这句话,我没有什么放不下心的。我知道他会去救摇光星君。 我道:“多谢你……” 他挑眉道:“不必言谢,况且摇光星君之事,你为何谢我?” 我愣了一下,连忙道:“因为摇光星君是我的朋友……” 他道:“你也曾说过,我是你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之间,何必言谢?” 我笑了笑,“是我错了,还请道长见谅,以后再也不说谢字了。” 李萧仆问:“花神如何?” 我没提刚才宗荀威胁花神的话,指了指门窗紧闭的房间,对李萧仆道:“在休息。” 李萧仆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房间内传来花神的声音——“我已经睡下了,道长自便吧。” 看来是被宗荀吓得不浅,竟然连李萧仆也不愿意见面了?我不禁心虚,偷瞧了李萧仆一眼,他没什么反应。 我道:“我做了些吃的,你要不要去尝尝?” 他笑道:“好。” 走到灶房,我指着灶台上那一碟看起来并不美观的青菜炒肉对他道:“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应该还可以吃……” 宗荀的意思是不好吃,可没说难吃到不能吃,我觉得李萧仆的忍耐力应该比宗荀好,毕竟他也吃过我做的面条,反应还不错。 李萧仆看着那碟黑乎乎的青菜炒肉,丝毫不以为意,拿起筷子夹起来尝了尝,眼前一亮,点头道:“略淡,不过肉味炒到了青菜里,说明阿春的手艺不错。” 一边说一边四处瞧了瞧,问:“无盐?”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我没放盐……” 他笑道:“那就是了,否则凭借阿春的手法,一定能做出咸淡正好地菜肴。” 章节目录 第236章 菜肴 用“菜肴”来形容我做的菜,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李萧仆评点我的菜,并没有一昧地说好,而是提出了味道略淡这个缺点,说明他是真心点评,并没有刻意恭维。 我心情大好,信心倍增,“下一次有盐了,我定能做出更好吃的给道长尝。” 李萧仆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不停拿筷子夹菜往自己嘴里送。我见那大半盘的青菜肉都快吃光了,连忙道:“慢点吃,你一定是饿得很了,我待会再给你做点吧!” 他一边吃一边摇头,很快就风卷残云将一盘子菜吃个精光。虽然我连那菜是什么味道都没尝过,不过看李萧仆这般狼吞虎咽,只觉心满意得,提议道:“我再给你做点吧?还有点肉。” 他摇了摇头,忽然向窗外飞出一支筷子,刷的一声,似乎打中了什么猎物。我跑到窗边一看,竟然是只兔子。 他道:“劳烦阿春做了这般好吃的菜肴,你自己都还没吃吧?” 我摇头道:“没事,我不饿的。” 说完,我那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咕咕直叫。我赶紧捂着肚子,面红耳赤,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他惭愧道:“是我疏忽了,我烤一只兔子你吃些吧?” 我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帮你……” 这话不太有底气,我从来没有烤过兔子,以前当妖精闹饥荒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抓只兔子烤烤吃,而是因为……从来都抓不着! 李萧仆摇头道:“不用,你只需坐在这里等我就是了。” 兔子就一只,我也怕自己帮倒忙,当时候兔子没烤好,我和李萧仆就都得饿肚子,我只好点点头,对他道:“那就劳烦道长了。” 李萧仆动作倒是利落,在外面处理了兔子,和了泥土,将兔子包成一个泥团,丢在灶堂内用暗火烤。 没过多久,就有一股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我闻着这个味道,肚子叫的更响了。 窘迫难当,我只好没话找话问李萧仆槐化山的情形,我记得当时随着南华殿下去过一次槐化山,那时是落在山顶,也没觉得环境十分恶劣,怎么到了山谷中就全是毒草呢! 李萧仆的解释是,槐化山山上也全是毒草,那是一片混沌地界,不受仙魔阴三界管辖。 我闻言想起了另一个地方——莽荒石林。那里也是混沌地界,不受妖魔界的管辖,当年我住过那里,连喝的水也是苦的,不过因此也练就了百毒不侵的体魄。 不过这个百毒不侵只能针对那种低阶的毒草,像前些日子琬莹种在我胸口的离枝蛊我便无法抵抗。 我和李萧仆说起这些,他的表情淡淡的,不知作何感想。 没准在感慨我小小年纪,就经历了那些非妖的折磨,也是不容易。 我不确定问:“刚才我做的菜真的好吃么?” 他点头,毫不迟疑地道:“很好,能吃到那样好吃的菜肴,真是有幸。” 我羞涩笑道:“没想到道长才是我的伯乐。” 他拿起火钳子,将那兔子从灶堂中夹了出来,敲开泥土,顿时浓香四溢,我盯着他递过来的一根兔腿,咽了咽口水。 他笑道:“我总是不常做这些东西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不知道他是什么手法,竟使那兔子肉有淡淡的咸味,咬下去皮酥肉嫩,满嘴是油,唇齿留香,别提多好吃了。 我也几乎是狼吞虎咽,将那一根兔子腿啃完,李萧仆又递过来一根,对我笑道:“别着急,我不喜欢吃这东西,你若喜欢,都吃了也可。我不会和你抢的。” 我道:“这个比我之前做得菜好吃,你也再吃点吧!” 他摇头,“青菜炒肉很好吃,我已经饱了。你慢点吃吧。”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他点了一堆篝火在灶房内,我与他相对而坐。我在吃兔子肉,他看着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道:“花神殿下不知道要不要吃……” 他摇头,“既是神仙,自会吸风饮露。” 我撇了撇嘴,这话说的,难道我不是神仙?不过兔子太好吃,我也就不计较了。 吸风饮露有什么好的,不如人间五谷,酸甜苦辣。 我问:“淮化山有妖精吗?” 他摇头:“没有。妖精都被毒死了。” “那些草木真的很毒?” 我明明记得在峡谷口外,一对男女在芦苇丛中做那苟且之事,难道不怕芦苇有毒? 他点头道:“有些毒草,还是不要碰的好。我记得有一种媚草,形似芦苇,沾之则中毒,需以……” 我听得入神,他却不说了,摇了摇头,道:“不会沾染上的,到时我带你去,自会避开那些毒物。” 我心中暗暗嘀咕,类似芦苇……那我在镜中听到的那一对忘情的男女,原是中毒所致? 当时宗荀劈出一条沟~壑给我走,原是怕沾染了那害人的毒草?他也没提醒我一下,万一我手欠去扯那毒草玩,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李萧仆忽然朝我伸出手,抹了抹我的唇角,微笑道:“想什么这么出神?” 原来我刚才没注意,吃了一嘴的油,顺着唇角流了出来,我连忙要自己来擦,他却从袖中拿出一块白帕,细细为我擦拭干净,“阿春灵力低微,是因修习无门,我有一套道法内经,不如说给你听听?” 我很想说我灵力低微并不是因为修习无门,而是因为我居无定所,在一个稍微灵力充沛点的洞天福地,所待的时间定然不会超过一个月。 我在鬼界待的时间最久,没有沾染上一身鬼气就要谢天谢地了。我虽然封了神仙,却也没福气待在仙都吸纳灵气精华。 综上,是外界原因导致了我灵力低微,不是我自身的原因。我也很想增加灵力,强大自身,但我做不到…… 李萧仆道:“道法枯燥,若是不愿听,那便算了。” 我连忙道:“别算了啊!我听!” 于是李霞仆将他那套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经法缓缓道来,我一点都听不懂,他也不给我解释,到最后我听得都快睡着了。 事实上,我真的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躺在李萧仆的怀中。 我十分怯意地睡了一觉,柴火的霹啪之声将我吵醒,我睁开眼睛时,正看见他那刀削般清俊的下巴。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共眠 这一瞬间,我很想闭上眼睛继续装睡,毕竟在他怀中躺着的机会不多。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算上一世他抱着姚雎芒时心中想的是木神殿下,但毕竟是抱着姚雎芒。 在我愣神的时候,李萧仆已经察觉到了动静,他垂眸,清冷的眸光撞上我的目光,我连忙移开目光,从他怀中挣扎着坐起来,撩了撩鬓角头发笑道:“怎么回事,我竟然睡着了。” 他道:“道法枯燥,你太累了。” 我“嗯”了一声,“是啊,是我太累了,我……我还想睡会……” 他道:“天还未亮,再睡一会吧。” 我们还是在小小的灶房内,他将门窗都掩上了,小小的房间出奇地安静,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我双手环抱膝上,望着半明半暗的篝火,心思起伏不定。 他温言道:“花神在屋内,想必你是不愿意与她同榻而眠,这两日便在此处将就一下吧。” 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张草铺,我见那草铺用的全是柔软的蒲草,上面盖了他的棉袍外衫,看起来十分舒服。 原来他将自己的棉外衫脱了下来,夜间天寒,他又是凡人体魄,就算不会伤风,也一定寒冷难挨。 我连忙道:“你快将衣服穿好吧,我就坐在这里眯一会就好了,不用躺着的。” 他道:“去躺下吧。”声音虽然温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我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在草铺上躺下,果然舒适柔软,不知他废了多少功夫才铺好了这一张软榻。 我问:“道长不休息一会吗?” 问完即知不妥,这张草铺并不算很大,我已经躺上来了,还问李萧仆要不要休息,他哪有地方可躺呢? 我尴尬一笑,往边上挪了挪,“不然道长也在此将就一下吧。” 李萧仆看着我腾出来的空位,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闭目养神打坐即可。” 我鼓起勇气道:“道长并非拘礼的儒士,你知道我也并非凡尘女子。既然都是道门仙家,为何拘泥于这等细枝末节,岂非失了大气?” 他被我这么一说,目光闪了闪,却还是摇头:“并非拘泥于细枝末节,只是,此铺过小,贫道睡于仙子之侧,仙子岂能安眠?” 我连忙摇头道:“不碍事的,我一人躺着还冷呢!道长若是慷慨借我取暖,真是感激不尽了。” 他看了我片刻,没有说话。我的心砰砰直跳,我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可是我想说。我想让他躺在我的身边,就像当年在农舍中,李泓萧与姚雎芒同床共枕。 我或许在勾~引李萧仆,我期许他能躺在我的身边,哪怕是一晚也好。 可是,他不为所动。 我等了许久,自嘲一笑,“是我唐突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到草铺边上,蹲下,将我整个人往草铺中央挪了挪,道:“半个身子都挨着地了,没感觉么?” 我看着他清冷的眸,忽然很想哭。 他躺在了我的身侧,端端正正地躺着,就像一根木头,但我听到了他轻浅的呼吸,我感受到他身上正在散发一种男子的灼热。 我哭了,泪如雨下。 他闭目躺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阿春心中,可还能装的下第二人?” 我哽咽难言,害怕被他发现我哭了,只好抿唇不语。 他等了一会,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不能。” 是啊,不能。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当年的李泓萧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无所谓地道:“我是神仙,无欲无求,早已忘记红尘。” 他忽然转头看向我,我赶紧翻身背对着他,哼道:“你别理我,我要睡了。” 他叹了一口气,伸臂将我搂住,淡淡地道:“这个铺子是有些小的。” 我冷声道:“道长这是做什么呢?岂不闻男女授受不亲。” 他笑了一下,淡声道:“刚才是谁说的,我不是儒家中人,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阿春也并非红尘中的女子,自然没有什么闺阁之礼要遵守。” 我僵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不过他只是轻轻地用手臂搂着我,并没有触到别的地方。 我等了片刻,问:“既然已经知道摇光星君在槐化山,为何要带上花神殿下?” 他道:“这些事情,不如等你醒了我们再说。” “不,就要现在说。你是不相信花神殿下还是不相信摇光星君?” “我谁都不相信。不过,我喜欢花神女夷的坐骑浮光。” 我皱眉问:“这就是你的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点吧?”我知道天界仙姑和仙君相亲时,仙姑们通常都比较关心相亲对象的坐骑,据柴道煌说,坐骑代表了一位仙君的品位和等级,是很重要的门面。 可我没想到,李萧仆对花神女夷有好感,竟是因为她的白鸟坐骑。那浮光再好,翅膀也不是金子的,也不过就是一头扁毛畜牲。 我酸道:“我是没有坐骑的。”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 “摇光星君有一头花孔雀,据说十分美丽花哨,他爱惜那孔雀,从来不骑,你要是感兴趣,有时间可以去他府上一观,说不定会爱上那只花孔雀的呢!” 他问道:“为何?” “你好像比较喜欢鸟类坐骑,我猜喜欢浮光的人,必定也会喜欢摇光星君的花孔雀,都是流光溢彩,华丽耀目的。” 他哈哈一笑,“不至于。” 我听他这般漫不经心,心中更气,恼道:“不至于?那你喜欢老虎吗?” “什么老虎?黑衣少年的黑虎?” “不是,是穷奇的弟弟,养在月老宫中的,名叫丽丽。丽丽是月老送给我的坐骑,不过我没有时间养他,他估计也不会认我当主人,你若是想养他,我向月老去求,他一定会慷慨送给你的。” 他问:“你喜欢丽丽么?” “还行吧,没什么喜欢,也没什么不喜欢。我以后反正是要孤单一万年的,养一只宠物在身边估计也不错。” 章节目录 第238章 起疑 他闻言没再说话,看来是对我要孤独一万年这个说法没有疑问。我暗暗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道:“我睡了。” 第二天早起我睁开眼睛时,他并不在我身边,院中传来劈材的声音。我起身走出灶房,只见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衫在院中,举着断情正在那砍柴。 我拍了拍额头,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断情是泓萧将军的佩剑啊,他居然拿着这个来砍柴! 微风中,他的身形清瘦,略显单薄。天界的泓萧将军不是这样,上一世的李泓萧也不是这样。我愣了片刻,到嘴边的话哽住说不出来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竹屋内传出来,“你可知道手中拿的是何方法器?” 我抬眼看去,竹屋的窗户被推开,花神女夷站在窗内,盯着李萧仆手中的断情,目光十分不悦。 此时晨起,她披头散发站在屋内,我与她隔着半个院子,心却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花神女夷的美是有攻击性的,穿透性的,让人觉得莫可逼视,不可侵犯。 李萧仆却专注地砍着柴,没有看花神女夷一眼,口中道:“是南华殿下借我的仙家法器。” 花神冷声道:“既知是仙家法器,你竟如此糟蹋?” 李萧仆终于抬头看向花神女夷,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轻淡地笑了笑,问:“砍柴就是糟蹋么?那么在下斗胆请教,花神殿下以为,这件仙门宝剑该用在何处才好?” “该去斩妖除魔,而非用于此等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萧仆闻言又笑了一下,缓缓道:“在下是一介凡夫,食五谷杂粮,走人间道路。于我而言,柴米油盐并非小事。至于斩妖除魔,呵呵,仙门三千,不乏佼佼,为何将此剑交给我一个凡人?” 花神女夷迟疑了一下,辩道:“可是你既然接了这剑……” “没错,在下是接了这剑,所以不管用它砍柴也好,斩妖也好,都由得我心意。似乎与花神殿下无关。” 花神的脸色本白,听了李萧仆这话,一层红晕蔓延上脸,胸口起伏了几下,冷笑着看向本仙,眼中的杀意不言而喻。 我浑身打了个哆嗦,真是冤枉,我只是顺便看看热闹的,一句话没说这你也要对我动杀念! 我咧嘴一笑,谄媚道:“花神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花神女夷眯了眯眼睛,淡淡地道:“本仙睡得很好。” 我点头道:“那小仙就安心了,殿下要不要喝点米粥,尝尝人间风味?小仙这就去做。” 花神冷着一张脸,“不必!本仙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吃不得人间这些东西。” 说完,瞥了李萧仆一眼,“啪!”的一声合上窗扇。 李萧仆抱着他砍好的柴禾走到灶房,没事人一样,对我道:“要煮米粥么?” 我点了点头,看到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茬子,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下巴,道:“道长不如再用断情刮刮胡子吧?” 李萧仆挑眉一笑,直笑得我心中发颤。他点头道:“好主意。” 然而,终究是没有真的用断情来刮胡子。他将几块柴丢进灶堂内,开始埋头点火。 我在一旁拉风箱,轻声问:“你为什么对她如此冷淡?” 花神性情倔强,我真害怕她什么时候受不了李萧仆的刺激,将他是泓萧将军这件事给说了出来。 李萧仆却道:“我对别人向来如此,不管她是天界上神,还是地府冥王。” 我心中微动,想想我陪他一路,所遇的神鬼也不少了,他的确都是冷淡。可是这其中,他对一人却是不同,那人便是我。 我继续拉着风箱,心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在道:“你高兴什么呢?他对你好或不好,都不是因为你啊。” 我顿了顿,是啊,不是因为我。我以为花神女夷痴恋泓萧将军无果,她是输了,三千年前就输了。 然而我又得意什么呢?我难道赢了? 赢了的,是那位魂飞魄散的木神殿下啊。 李萧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侧,握住我的手腕道:“别拉了,火已经很大了。” 我惊了一下,才发现锅是空的,连忙道:“我去淘米!” 他道:“天冷,手凉。我来吧。” 我茫然失神,“道长,也会淘米么?” 他在槐化山的记忆其实是虚无的,大梦一场浮生二十载其实是南华殿下送给他的。 李泓萧死后喝了孟婆汤,所以泓萧将军没有人的记忆。李萧仆更不会有,他能出窍神游知天下事,可应该不会无聊到连砍柴淘米这样的事情都没落下吧? 所以我才问他。他却像是有些诧异,反问道:“为何不会?” 我道:“道长在槐化山大梦一场,前尘往事不都忘干净了么?” 他微微拧眉,似乎陷入回忆,目光也有些茫然的样子,道:“可我隐约记得当年凡尘往事,这些村居琐事,大约还记得的。” 村居琐事……我心中猛然一震,为什么?为什么!涓离明明说李泓萧死后饮了孟婆汤的! 他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说话,缓缓坐在凳子上,思绪纷飞,心乱如麻。难道涓离是骗我的,李泓萧根本就没喝那碗孟婆汤? 他的魂魄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木神殿下,但他还是不愿意忘记人间那七年? 我激动万分,手指发颤。若是这样,我在人间七年也是无憾了。 李萧仆舀了清水淘米,在锅中加入米和清水,问:“是这样么?” 我看了一眼,熬粥究竟放多少米多少水,我是不太有把握的,上一世都是李泓萧来掌握这些事情。不过看锅中米和水的比例,应该也差不多。 我缓缓点头,道:“道长连熬粥都会呢。” 他笑了笑,“难道我只知道斩妖除魔?” 我道:“我想画一个阵法,请我的两位鬼差朋友前来问一些事情,不知阴间的牛头马面能不能穿过这竹林的结界?” 他点头道:“无妨。”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立即道:“那先请道长移步出去,我要闭门造阵!”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妄想 第239章 李萧仆没有问我什么,出门给我腾了位置。我在屋内地面泼水画符,招来了牛头马面。 他们在阴间的日子并不舒服,前一段时间来了穷奇作恶,这两位被涓离派到前线挨打,一个鼻青,一个脸肿,情况都很惨烈。 牛头阿傍搂着我的腿,哭唧唧地道:“阿春!你什么时候跟涓离说说,让她别再折腾咱哥俩了,真的快死了。” 马面阿依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是个鬼了,还怕再死一次么!” 牛头立即就要反唇相讥,我连忙打住,举手道:“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别吵别吵!” 马面问:“什么事?不会又是关于泓萧将军的吧?我不知道。” 我摇头:“不是不是!是关于李泓萧的。” 牛头无奈道:“这不一样么!他死了鬼魂是天上仙官牵引的,不是咱哥俩的活,你问我们也不知啊。” 我道:“还没问呢?你们怎么就确定一定不知道!” 马面甩了甩袖子,“不想知道。” 牛头十分为难地道:“那你说来听听。” 我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你们有没有听孟婆说她喂李泓萧喝汤的事情?” 牛头马面对望了一眼,疑惑道:“孟婆没事闲的?说这个干嘛!” 我一拍手,“你们再仔细想想!孟婆姐姐一向对帅哥很有好感,若是哪位帅哥喝了她的汤,她一定忍不住要炫耀说嘴,何况这帅哥是泓萧将军呢!” 马面听了,一脸的嫌弃,并不想说话。 牛头瞪眼道:“意思是泓萧将军是帅哥?” 我拧眉问:“怎么?你们对这个还有疑问?” 牛头嗐了一声,蹲在地上没好气地道:“要我说,他也没比我帅到哪去啊!根本就不耐看好不好?冷着一张脸好像人人都欠他钱似的!阿春,你别被他的外在给迷住了,你要看他有没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我挥手没好气地道:“别扯这些没用的!就说孟婆有没有和你们提过这事吧?” 牛头拧眉想了想,摇头。我又看向马面,马面漠然道:“别看我,孟婆不喜欢跟我说话。” 牛头笑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长得丑。” 马面淡淡地道:“也没见她和你说过几句话。” 牛头想了想,气道:“活该那婆娘的男人与她永不相见,也是个无趣的灵魂!” 我想了想,觉得这事问牛头马面的确不靠谱,孟婆虽然喜欢炫耀,却不怎么和牛头马面说话,当年与我们四个在船伯的船上推牌时,孟婆都不愿意和牛头马面做对家。 相对牛头马面而言,还是我长的比较赏心悦目一些。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没事了,你们回阴间吧?” 牛头马面却出奇一致的摇头表示不愿意,牛头又搂住了本仙的腿,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回去。 连素来沉默的马面也开口道:“不能回去了,涓离不把我们当正经鬼差使唤。” 牛头气道:“是啊,幽冥大殿被穷奇祸害了一通,涓离却把修缮幽冥大殿的肥差给了黑白无常。却派我兄弟俩去黄泉巡逻,这差距也太大了,没的油水是小,万一又撞上什么上古凶兽,我们兄弟就要交代在黄泉了。” 我无语道:“涓离怎么这样!我有空和她说说去,黑白无常也好,你们也好,都是老冥王十分器重的鬼差,岂能因为对我的私怨,就这么打击祸害你们!” 话刚说完,一个声音便道:“是么?这话你当着我的面也敢这么说?” 屋内黑影一闪,凳子上出现了涓离的影子,我连忙笑道:“涓离,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请找你!” 涓离瞪了牛头马面一眼,“还不给我滚!” 我道:“涓离,牛头马面也没做错什么……” “什么没做错,我看不顺眼难道不行!” “你不能因为他们是我朋友,就看他们不顺眼。” “为什么不能?谁说不能?” 我指了指自己,“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你觉得的算个屁!再想给他俩说话,我就将他们逐出阴司,让他们俩给你当小弟算了!” 我连忙摇头,牛头马面却暗暗点头。牛头在通灵中对我大喊道:“可以可以!憨憨这样可以的!” 我咳嗽了一声,给他们打了个手势,表示明白了。 “涓离,你若是真的舍得下,那将牛头马面借我使两天吧。” 涓离毫不在意地道:“不用借你,直接送你了,他们别在阴间烦我,正是求之不得!” 牛头马面立即跪在地上,牛头哭道:“大王,小的不想离开你啊……” 涓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不知道怎么乐呢!给我滚出去!” 牛头马面不敢迟疑,立即消失不见。屋内的污秽鬼气顿时消散,只留下涓离的纯净鬼气。 我道:“涓离,我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别骗我。” 涓离翘着二郎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只会懒得和你说。” 我噎了一下,正准备问孟婆汤的事,她就道:“别问和泓萧将军有关的事情,老娘不耐烦回答。” 我笑道:“不是泓萧将军,是李泓萧。” “那他娘的不是一个人?” “不是啊,我其实是想问李泓萧死后到底有没有喝孟婆汤呢?” 涓离皱眉道:“你失忆了?” 我摇头:“没有。” 涓离不耐烦道:“不是早就说了,他喝了,干干净净,一滴不落。” 我问:“当时你亲眼看见了?” 涓离不耐烦跳了起来,“我是多无聊才来回答你这样的鬼问题!李泓萧喝没喝汤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记得!” 我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地道:“你没看见,对不对?” 涓离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不好意思,我还真的看见了。他喝了那汤,后来你与泓萧将军在天上相逢,他可曾记得你一点半点。春木仙子,你当了神仙,为什么还这么喜欢自欺欺人。我实话告诉你吧,李泓萧心中从来无你!你就别妄想了。” 章节目录 第240章 打牌 涓离夹枪带棒讥了我一顿后,甩了甩衣袖潇洒地走了。我抹去屋内的招魂阵法,对牛头马面道:“别躲了,涓离已经走了,你们两个出来吧。” 两团鬼影闪了闪,牛头马面重新出现在屋内。牛头瞥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道:“阿春,你别听涓离的,她向来尖酸刻薄。” 我笑了笑,释然道:“李泓萧记得我固然是好,他不记得我,我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难道……我要甘心当一个替代吗?” 马面十分赞同地点头道:“不错,我们憨春为何要去当一个替代?就算李泓萧真的记得又如何,不过就是一段孽缘,像那忘川中千千万万的孽缘一样,有什么好流连的?” 牛头道:“不如当一只快快乐乐的鬼,打光棍也挺好,没的烦恼。” 马面冷笑一声,“堂堂正正地做个废物,你果然就不会累了。” 我抿唇一笑,问牛头:“怎么?最近没有看上的姑娘了?” 想当年牛头在阴间,隔三差五就会看上一位姑娘,不过由于他长相与寻常的厉鬼迥异,即便是阴间的姑娘,也鲜少有能看上牛头的。 牛头为此十分郁闷。 牛头叹了一声,愁眉苦脸地道:“阿春啊,你是不知道地府被穷奇祸害成了什么样子,我和马面每天都要去黄泉巡逻,哪有时间接触新鲜的女鬼啊?” 说到新鲜的女鬼,还对我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我假装没看见他这自以为很酷的挑眉微笑,点点头,道:“有时候忙碌是一件好事,你若太闲,未免空虚,空虚太过,就要悲伤了。” 马面忽然正色道:“牛头,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牛头左顾右盼,奇道:“什么?你直接说!” 马面看着我的脸,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他面色肃穆,沉声道:“阿春有点不一样了!” 牛头愣了一下,随即跳了起来,离我有一丈远,指着我道:“你不是憨春!” 我也愣了,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胡说什么?我是啊!” 哪知连马面也缓缓摇头,一个字一个字沉声道:“不是了,不是憨春!” 我揪了一下自己的脸,辩解道:“这招魂法阵只有我会画,你们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我画的法阵啊!” 马面还是摇头,“没有说你是假的阿春,我的意思是,你好像没以前那么憨了。” 我又是一呆,牛头呲了一声,指着马面道:“我说你是不是有病?说话大喘气啊!” 马面表情十分严肃,对牛头道:“你难道没发现吗?” 牛头绕着我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我,“这有什么奇怪的,阿春在人间七年,嫁了人,知道了情滋味,经历了生离死别。还能一直那么傻吗?” 马面皱眉问:“确定是因为人间七年,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牛头看向我,问:“阿春,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人参果啊?” 我摇头:“没有啊,我不知道什么叫人参果。” “就是帝君大人院中长的果树,这你都不知道,据说憨痴的吃一口,就会变得绝顶聪明。病弱的吃一口,就能如枯木逢春身强体健。年老的吃一口,那至少年轻三千岁。” 我连忙打住牛头的话,摆手道:“没听过没听过,帝君大人就算有这样神奇的果子,也轮不着我来尝鲜。” 牛头颇为遗憾地哦了一声,“那真是太可惜了,阿春你当个神仙有什么趣?” 我也不知道这神仙当着有什么意思,回想起来,似乎苦多乐少。 不过,很多时候我却甘之如饴。 我留下了牛头和马面,牛头擅于烹饪,马面最能吃苦。他们在我这里,虽然得不到什么功劳分,但总比在阴间伴着涓离那头母老虎要好。 李萧仆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牛头马面的态度平平淡淡,一如对南华殿下。 我知道,不管是阴间的厉鬼还是天界的上神,在他眼中并没什么区别。 花神女夷则是根本就不愿意看到牛头马面,在屋内病怏怏地躺了两日,期间李萧仆没少给她疗伤。至于究竟是如何疗伤的,我在屋外也看不见。 第二日晚间,李萧仆又去了花神女夷的房间。我和牛头马面在灶房内打牌。 牛头一边出牌,一边阴阳怪气地道:“他当了凡人,比当神仙那会子对花神女夷要好多了。” 我道:“打牌就打牌,别说这些没用的。” 牛头瞪眼道:“不聊这些,光只打牌有什么意思?你已经输了我九千两了,什么时候还啊?” 我老脸一热,“都是朋友,别急别急。” 牛头道:“阿春啊,别坚持了,你赢不了的,真的。要不别还我九千两了,就九十两吧。” 我的脸更热了,别说九十两,就是九两我也没有…… 马面奇道:“你不会连九十两都没有吧?” 我尴尬笑了两声,望着窗户外面的月亮,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月娥姐姐今晚在不在广寒宫中。” 牛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阿春,你当神仙也有十年了吧?一点家底都没有?你仙俸多少?难道天上的司神官不按月发放?” 我咽了咽口水,哪有仙俸啊?除了刚上天庭那半年每个月发五枚灵果,我就没见过那仙俸长什么样。 牛头见我不说话,将手中的牌往桌子上一丢,“太过分了!这不是欺负人!白用咱家阿春还不给银子,这不是赖账!阴间都没有这样抠门的!” 我连忙低声道:“你急什么啊?小点声!” 马面阴恻恻地道:“我若是没记错,阿春现在是泓萧将军府中的仙子,难道泓萧将军府的神仙都是白做事不拿仙俸的?”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属于仙界哪个部门管。 我是木科的小仙,按理说应该由花神殿下管,但是花神殿下明显不会发我仙俸。 后来我被泓萧将军收到了他府上,平白陪他下界担惊受怕,也没见谁给我点俸禄。 说白了,我就是个廉价劳动力啊…… 我丢下手中的牌,越想不是滋味。马面义愤填膺,已然是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去看看李道长在花神的房中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气运 我连忙拉住马面,“他在给花神殿下疗伤呢,你去干什么!” 马面冷哼了一声,暴躁不已,“什么疗伤,我看十有八九是那位花神殿下在勾~引李道长!” 我捂住他的嘴,“阿依,你再胡言乱语,我也不留你了!” 马面将我的手拿开,怒道:“阿春,他们天界的神仙太欺负人了!你在幽冥涧过的好好的,那个老谋深算的帝君偏偏要点你飞升。当神仙就得有个当神仙的样子,你如今算是那门子神仙。我不服!我给你讨个说法!” “阿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先冷静一下,都说了是帝君大人点我上天的,你找李萧仆讨个什么说话!他记得什么!” 马面攥紧了拳头,气的浑身发颤,鼻子里又开始喷鼻响。我安抚地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温声道:“是我不好,人间有一句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了神仙没能照看你们,反倒让你们成日里为我悬心,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真是不太走运……” 牛头跺了跺脚,搂住我的肩膀给我来了个熊抱,“你说什么啊!咱们早就说好了,在这三界中不管你变成什么,也不管你走到哪里,咱们三个始终是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间,没什么连累不连累!这不是你说的话么!你怎么就忘了!” 我闻着牛头身上浓郁的带着血腥味的鬼气,眼泪忽然就绷不住了,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我埋在他怀中,泪水湿了他半面衣襟,才强忍着抬头笑道:“咱们是最好的朋友。” 马面道:“若是哪天你这个神仙当着不开心了,就辞了别干,咱们回幽冥涧逍遥快活去!”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咳,我知是李萧仆,只好推了推牛头。牛头用力地抱了我一下,不太情愿的松开手,对着门外翻了个白眼,淡淡地道:“这时候来干什么?咱们仨玩牌呢!” 门外的人影迟疑了一下,还是举手敲了一下门。我擦去眼泪,道:“请进。” 李萧仆推门而入,目光轻淡地从牛头马面的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我的脸上。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夜深了,明日要启程去槐化山,早些歇息吧。”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萧仆又道:“两位鬼差,请。” 这是下逐客令了,昨天牛头马面没有露面,所以李萧仆没有说什么。我还以为他怎么样都行,看来还是道士清高,眼中见不得妖鬼。 我道:“牛头马面在这附近便可,道长不必请他们远离。” 李萧仆没有说话,牛头也没有说话,马面却道:“春木仙子在哪,我便在哪。道长不必费心。” 我叹了一口气,马面还是这样直言直语,看来是铁了心要和李萧仆吵架。 我给牛头递了个眼色,牛头对我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他对我通灵道:“马面性子上来了,别说我一头牛,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李泓萧微微挑眉,继而平静地对马面道:“你为男鬼,她是女仙。夜深入眠还要同处一室,似乎不妥。” 他面无表情,这话听起来很温和,但其实态度明确已然不容置疑。 马面听了哈哈一笑,“是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是男鬼不假,那么道长你呢?难道还是女修么?” 他这话,是讽刺昨天晚上李萧仆同我一起睡在灶房。但其实是我睡着,他在一旁打坐修养。 我解释道:“阿依,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萧仆却掸了掸衣袖,道:“我不想和一只鬼废话。” 阿依勃然大怒,“你!”挥起拳头就要砸在李萧仆的额头上,李萧仆身形一闪,眨眼间挪了位置,轻轻巧巧避开了阿依这雷霆一击。 我叫道:“你们干什么!要打出去打!” 阿依一击不中,一拳又出。李萧仆手握拂尘,沉声喝道:“她这三千年运道空空,居无定所。但所飘零之处,不是妖界就是阴间。你们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衰神附体,做什么都倒霉?” 我愣住,阿依将拳头停在半空,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李萧仆道:“我的意思是,她本不该沾染阴森鬼气,妖魔孽障,若非如此,运气也不会一直都这么差!你以为你们和她做朋友,是对她好?你们知不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你们都在消耗她的气运!” 我心中大惊,叫道:“李萧仆,你说的是什么?” 李萧仆看了我一眼,转头继续对牛头马面道:“不想害死她,我劝你们离她一丈开外!别靠近她,否则……” 他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抛,轰的一声地面上出现个大坑。 牛头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抱住马面的腰,低声道:“他说的不错,你就别意气用事了!” 马面一张长脸变得惨白。他指着李萧仆,半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屈指一弹,祭出个“隐”字诀,牛头马面顿时消失不见。 李萧仆收回拂尘,淡声道:“歇下吧!” 我与他对视,缓缓道:“我不困,我要你把刚才的话说清楚。” 李萧仆道:“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阿春还有哪里不明白?” “什么叫他们会消耗我的气运?” “他们是厉鬼。” “那么道长你呢?你每夜陪着我,难道是为了送给我气运?” 李萧仆没有说话,我心凉如水,向后踉跄了一步,“哈哈哈,好笑,真是好笑。原来这些天道长与我日夜相伴,是真心为我打算。我竟无所察觉,险些辜负了道长的一番美意。” 李萧仆道:“我做什么,不需要你记得,也没什么辜负可言。” 我道:“所以,道长也从来不问问我的意思么?道长对我可真是好啊,处处精打细算,为我身上那点可怜的气运着想。”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杀神 李萧仆没有解释,蹲下去收拾地面上被他砸出来的土坑。我冷笑看着他,冷声道:“道长做什么事情,原都要精打细算。” 他捧泥土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我:“那么阿春以为,我要如何做才能如你所愿?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的气运被他们耗尽?” 我摇头,苦涩不已,我哪里还能如愿呢?我想要泓萧将军忘了木神雎芒,原是不能。 我不恼他对牛头马面说的那些话,我恼他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原来他做这些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他每夜伴我左右,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需要如此。 我颓然道:“我不想要什么气运了,我……我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其他所有的好运对我来说也无用。” 他将泥土推入坑中,白净修长的手指沾染了些许泥土的碎屑。“睡吧。” 我看着这个人,道:“是,天晚了,道长也歇下吧。” 我向门外走去,他蹲在地上没有起身,“去哪?” 我道:“道长在这里休息吧,我嘛,也该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了。” 李萧仆起身道:“我出去。” 我顿了一下,笑道:“道长去哪?我是要去花神殿下的屋内将就一晚,难道道长还想去花神殿下处为她疗伤?” 李萧仆皱了一下眉,“你……你似乎有所误会……我之前的确是在为她疗伤,她的仙灵破碎……” “不必再说了!道长心怀天下,连我这样的小仙都十分照顾,更何况她是天界上神呢!” 我推门而出,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沁凉的风,抬步朝林间走去。 李萧仆的影子落在灶房的窗户上,一动不动,他并没有出来。 我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并不是李泓萧啊!我怎么到现在都还在幻想! 我走到林间,只觉心浮气软,天地晃动。只得扶住一棵竹树,喘了几口气,有些无力地道:“阿傍,你躲在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阿傍的影子在竹林深处半明半暗,“阿春,我以后都不能抱你了。” 我叹道:“别听李萧仆胡说八道!” 一个幽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并没有胡说。” 我转头看去,花神女夷一身白衣,悠悠而来。在清冷的夜色中,有一种惊世骇俗的妖冶鬼魅。 我抓紧了竹子,平静道:“花神殿下这么晚了不在房间中养伤,来这里干什么?” 花神女夷淡声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涓离不爱与你亲近?” 我盯着她绝美的眼睛,有一件事我藏在心中,并不愿意细思,但这个时候,我知道自己一定要问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当年钩吻来地府杀我,是受了谁的指使?” 花神女夷左右看了看,漫不经心地道:“钩吻去地府之事,我并不知情,你问我作甚?我若是知道她会被那涓和所杀,定会阻止。” 我冷笑了一声,道:“殿下并非不知情,可能殿下知道的更多。我真是奇怪,当年我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小妖精,顶多祸害祸害地府的鬼,你为什么会和我过不去呢?现在……我明白了。” 花神眸光微寒,“哦?”了一声,“本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道:“因为我长的像木神句芒,仅仅如此,便是罪过。” 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虽然没有承认,但她眼中的神色足以让我验证心中猜测。 当年冥府因为我天翻地覆,老冥王因我而死,我从没对谁说起过我那时的痛苦迷茫,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想以死谢罪。 我无数次琢磨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钩吻要来找我,为什么她会死在地府。我也曾经为自己开脱,我告诉自己其实并不怪我,是钩吻自己求死,我只不过是不走运才摊上那件事。 现在我明白了,老冥王和涓和的死,就是因为我,就是我连累了他们。我无法为自己开脱,但我……要为无辜而死的他们报仇! 我一切都明白了,内心反而比刚才平静,我对花神道:“因为这个小小的原因,老冥王死了,涓和也死了,冥府一团糟,涓离身为女子,迫不得已统领十万阴兵。花神殿下,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花神冷笑了一声,透出一抹狡黠,她随手摘下一片竹叶把玩,慢悠悠道:“你原不痴傻。” 我握紧了拳头,颤声道:“我只是知道的太晚了!” 话音落,拔下束发的玉簪奋力一掷,玉簪如一道幽绿的光,穿透黑夜朝花神女夷刺去。同时我整个人也朝她飞去。 我自己知道十有八九杀不了她,但我总要做点什么,否则怎么对得起无辜而死的冥王叔叔和涓和! 花神女夷纹丝不动,玉簪刺入她胸口,我看见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微笑。 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扑到她身前握住她胸口的玉簪,正要狠狠拔出,却听她在我耳边道:“你知不知道涓离为什么不再与你亲近?你以为真是因为冥王之死么?” 我愣了一下,低头,见她的衣襟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我忽然就没了力气,握着玉簪的手缓缓松开了。 花神女夷如一片竹叶,轻飘飘跌落在地面上,竹叶纷飞,她捂住胸口,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真的以为,涓离对你冷淡是因为恨你连累了整个幽冥?” 我浑身乱颤,沉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神笑了一下,缓缓道:“她不与你亲近,是因为老冥王死前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我抓住她的衣襟,喝道:“什么秘密!你说清楚!” 花神喘着粗气,贴到我耳边轻声道:“因为……只要是幽冥厉鬼与你亲近,非但自身气运会被蚕食,你的气运也会被耗得一干二净。你从桃枝中化出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你是累及朋友永世孤鸾的诡谲命格……” 我喃喃道:“为……为什么?” “因为你本不该存在于世……阿春,你活着,就是受苦。上一世你和李泓萧相守七年,不过是一场虚妄。你难道还不知道么?还要继续在李萧仆的身边耗下去么?” 脚步声传来,我抬头,看见李萧仆缓缓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花神女夷满是鲜血的衣襟上。 章节目录 第243章 输赢 我抓着花神女夷的手并没有放开,抬头看着走到近前的李萧仆,我道:“这是我和花神女夷之间的恩怨,与道长无关。” 李萧仆道:“花神女夷是天界上神,你真要杀她,只怕不能。” 花神轻咳了一声,鲜血顺唇角流下,在黑暗的夜里,就像一朵即将枯萎的玫瑰。 我看向她胸口的那支碧玉簪,双手微颤,到了这个时候,我……我竟还是不能下手…… 我颓然坐在地上,李萧仆上前将花神女夷扶起,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带着花神离开的,他什么都没说就带走了花神。 阿傍跑来将我扶起,双眸泛红,咬牙切齿道:“阿春,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缓缓摇头,笑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他设下的结界,有来无返。” 阿依瞬间来到我身边,“阿春,我看见李萧仆抱着花神女夷回竹屋了,花神好像受伤不轻!” 我道:“是我动的手。” 阿傍对阿依摆了摆手,“不是阿春,那花神故意激怒阿春,逼她动的手。” 我摇头道:“不管她是否设计我,我都要杀她。” 阿依看着我,半响没说话,我道:“我要杀她,今天杀不死,那就明天、后天,一直杀不死,那我就被她所杀。冥王叔叔和涓和不能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涓离的声音,“你早干什么去了?刚才为什么不将绿玉簪从那贱人的胸口处拔出来?你拔出来,她的仙灵就碎了!刚才在想什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朝竹林深处看去,没见到涓离的影子。阿依低声道:“冥王殿下也是被这竹林结界所困,没有找到出口。” 我默了片刻,道:“涓离,对不起。是我害了幽冥,这个仇让我来报。” 涓离冷声道:“一击不中,你以后哪还有报仇的机会!你来报仇?简直痴人说梦!刚才是花神女夷在赌,赌你不敢杀她,赌李萧仆会来阻止。她赢了,你输了。” 我握紧了拳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散着昏暗光芒的竹林小屋,轻声道:“涓离,你不知道,花神女夷不会赢的。她……三千年前就输了……” 涓离冷声道:“她三千年前输给的那个人,与你有渊源,那人能赢,你为什么不能?” 我空站在冷风中,沉默许久,点头道:“是啊,我就算不能赢,也得想办法让花神疼!”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僵局 第243章 我回到竹屋,李萧仆站得笔挺在灶房前等我。我远远地望着他,他没有穿道袍,一身粗布长衫,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他还是当年的李泓萧,他没有死,没有忘,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朝他走去,双腿沉重,一步步走的艰难。 “你的东西,还给你。”他将手中的碧玉簪送到我的眼前。 我伸手接过,看着那支簪子,轻声道:“这其实不是我的东西,等他回来了,我会还给他的。” 泓萧将军似乎忘了,他上一世化身李泓萧,在人间辛辛苦苦寻找的此物还在我身上,等他回来,我是要还给他的。 李萧仆问:“他?” 我道:“是一位天界上神,这支碧玉簪子本是他之物。” 李萧仆道:“你与花神的恩怨,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 我收起簪子,冷声道:“既然是我和花神之间的恩怨,那就不劳李道长费心了。我知道我现在杀不了花神,她又受了伤,行动不便,明日我会一人前去寻找摇光星君。” “一人?你可知槐化山是什么地方?” 灶房内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半张侧脸上,我微微仰头看着他,淡笑道:“我是修为低浅,但为了摇光星君,就算那槐化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 李萧仆微微皱眉,重复道:“为了摇光星君?” 我点头,“摇光星君多次救我于危难,我在天界得他照拂,感激不尽。于情于理,我都要去找他。” 李萧仆沉默不言,我从他身旁走过,他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臂,沉声道:“你想去哪,不先问问我的意思么?” 我勃然大怒,回头怒视李萧仆,“道长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去哪便去哪,与你何干?” “你身上,还有那一块玉珏。” 我愣了一下,气急反笑,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道长对我诸多关怀,原是记挂玉珏。” 我伸出双臂,朝他笑道:“玉珏是你自己给我的,我并没有要。现如今,你拿回去,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李萧仆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动手。 我知玉珏的仙灵现已融入我的体内,但我不知道如何取出。见李萧仆没有反应,我又道:“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妄求。你取走那块玉珏吧!它对你来说是稀世珍宝,但对我而言,不过就是块顽石。” 李萧仆还是站着未动,我等了片刻,放下手臂,淡淡地道:“这是你自己不愿意拿,明日一早,我便离开,还请道长解了此处结界。” 李萧仆将我的手臂握的更紧。我恼了,使劲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就掐,掐不动就咬,他的手被我咬出了两排牙印,微微渗血,他却依旧不放。 我急得汗都出来了,冷笑道:“道长这是做什么呢?深更半夜揪着我一个小女子不放,要做登徒子么!” 李萧仆盯着我的眼睛,缓声道:“一则,你并非小女子;二则,你出不了这个结界。玉珏在你身上,我不会拿回。任你说什么,我只是不放。” 我简直要七窍生烟,在他的鞋上狠狠一脚踩下,“你放开我……哎呦……” 一脚下去,脚踝崴了,疼得我背后的冷汗直下,我跳着一只脚怒目瞪他,他却将我抱了起来,放回灶房的草铺上。 我对他拳打脚踢,他捏着我受伤的那只脚,道了个“定!”字诀,我立即动弹不得,只得被他握着脚踝,与他大眼瞪小眼。 他看了我一会,估计是觉得没趣,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我的脚。 我骂道:“原来你是假清高,真小人。朗朗乾坤之下,你看我脚踝,成何体统!” 他道:“此时正当深夜,并非朗朗乾坤。” 我噎了一下,“那你也不能看我的脚。” 他动作轻柔地按捏我的脚,道:“下次别这样冲动了,你以为你杀了花神,便是你一人之责么?你想要承担,首先你得能承担。” 我盯着他的半张清俊不食人间烟火的侧颜,咬唇没说话。 他继续道:“你身后是幽冥界,你出了事情,涓离不会不管。怎么,想让幽冥再来一次天翻地覆么?” 我忍不住辩驳:“我杀花神,是报当年之仇,与幽冥无关。” “呵呵,你报的是什么仇?”他忽然看向我,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喃喃道:“当年钩吻去地府滋事,被涓和一怒之下杀了。帝君震怒,花神追究,冥王叔叔和涓和不得已只好自戕谢罪……这……这个仇,我难道不报么?” 李萧仆道:“既是为了老冥王和冥府太子,那么你杀花神,就是与冥府有关。当年不过是死了一个钩吻,如今,你要杀的却是花神女夷。这个罪过你一个小仙担当不起,你担不起,自然要有人替你背负。” 我心下一片凄然,我知道李萧仆说的是对的,我知道我若真杀了花神,整个幽冥都要被牵连。 可是,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这一瞬间,我忽然心如死灰,我倒霉了三千年,到现在也没办法保护自己要保护之人。 李萧仆道:“与其自怨自艾,倒不如想想如何才能破此僵局。” “僵局?”我茫然。是啊,对我来说现在就是僵局。我要杀女夷,却又没办法冒然下手,否则就会连累幽冥。 我道:“涓离不能再出事了。” 李萧仆道:“是,涓离不能出事,你也不能再出事了。如今天界大乱,正是良机,我自带你破局。” 我看向李萧仆,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你带我破局?” 他握住我的手,无比坚定地道:“是,我带你破局。” 我恍惚了片刻,猛然将手抽开,别过脸道:“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若只是怕我连累了你的那块玉珏,趁早拿走。别在我面前假惺惺装好人!我不担你的情。”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放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何时装过好人?我对你如何便是如何,并非假装。” 我冷笑了一声,并不言语。 他无奈道:“我……我究竟什么地方惹你不快,你要对我如此冷言冷语?你告诉我,我改便是。不要这样让人莫名所以。” 我道:“道长做什么是事情都自有道理,我并不敢指手划脚。我这人便是如此,对谁都冷淡。” 他默了默,忽然问:“那么对李泓萧呢?” 我愣住,呆呆地看着他,他苦笑道:“你对他,应是十万分柔情,比我好很多吧?” 章节目录 第245章 破局 我一下子将他推开,指着门叫道:“滚出去!” 他起身,走到门外关了门,竟就在门口盘膝而坐,我看着他的影子,怒火中烧,“你怎么不去给花神殿下疗伤?坐在门前挨冻给谁看?” 他闻言,缓缓站起身,脚步声响起,我听得那脚步声朝院中走去,过了片刻,再无声息。 我竖着耳朵听了许久,也没听见别的动静,只怕他是真的给花神疗伤去了。想到这里,我抓紧了地上的蒲草,真恨不得点上一把火烧了这竹舍,看他还怎么左右逢源!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惊醒,睁开眼就看见涓离那张惨白的鬼脸,“涓离!你怎么又来了!” 涓离一脸嫌弃道:“刚才有人帮我开了一个法阵,为此结界破了一个口子。你不是要去找摇光星君么,我带你出去!” 我问:“谁?谁帮你开的法阵?李萧仆怎么不知?”问完,忽然觉得不对,我刚才的声音并不小,李萧仆为何无所觉察? 涓离哼了一声,“李泓萧是什么东西?他就一定要无所不知么?若是如此,天界的帝君让他来做好了!” 我拧眉道:“你说的破结界的那人不会是帝君大人吧?” 涓离又哼了一声,没耐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快跟我走!” 我问:“李萧仆呢?” “那个人缠住了李萧仆,你别管这么多,先跟我出去!” 我只觉身子一轻,被涓离带着穿墙而过,踏空而行。我没在院中看见李萧仆,急忙道:“涓离,你先放我下来,李萧仆呢?” 涓离甩出一根牵魂链将我捆住,啐道:“你担心什么!他死不了。死了就去天上当泓萧将军了。你有这功夫,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动弹不得,只见前方天际有一柱幽冷清辉,如月光透过云缝投落在大地。心知那就是涓离所说的结界开口,不知究竟谁能有这个本事,既破李萧仆的结界,又能纠缠李萧仆不让他追来。 我被涓离带出了结界,牛头马面在外接应,见我和涓离出来,连忙飞来一左一右将我架住。 我挣扎了几下,但因身上捆了牵魂链,竟挣扎不开,我叫道:“阿依阿傍!快放开我!” 他们这样子,竟是将我当成阳间的魂来牵引,我叫道:“我不回地府!阿依阿傍!涓离!你们放开我啊!” 涓离在前腾云拨雾,回头瞪了我一眼,“再说话,将你的嘴堵住!” 阿依在我旁边道:“这一次,我站冥王殿下,她这样做是为你好。” 阿傍附和道:“是啊,李萧仆坑你,别在他身边当冤大头。咱们既已得了阴玉,跑路就是!” 我问:“你们要带我去哪?” 涓离道:“去槐化山。” 我疑道:“你什么时候和摇光星君这么好了?” 她白了我一眼,“别想套我的话,我去槐化山不是为了摇光星君。” “那你……” “别问。” 我只好改口道:“是谁缠住了李萧仆?那人你可认识么?” 涓离扯了扯嘴角,脸上既然浮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我骇然,“你笑什么?不会……不会是宋臣吧?” 涓离斜了我一眼,微风中她鬓角发丝扬起,她相貌原本冷峻,此时一笑之下,竟平添几分温柔妩媚。 我惊道:“还真是宋臣?!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能缠住李萧仆?” 李萧仆是泓萧将军转世,宋臣只是一只积怨的孤鬼,在我看来,他们俩的武力值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涓离嗤道:“李萧仆是从我阴间洗仙池走出去的,他落在槐化山是我的安排。宋臣再世为人,落在槐化山也是我的安排。凭什么宋臣就不能是李萧仆的对手?” 我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可是……可是……” 若说宋臣没有际遇我是万万不信,涓离就算倾尽了自身修为给宋臣,他也不是李萧仆的对手。 涓离没耐烦道:“没有可是!老老实实跟我去槐化山,你想报仇,老娘也想,咱们得自己有本事才行,靠谁都不行。谁也别指望。自己的仇就得自己报!” 我闭上了嘴,看着涓离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说的很对。是啊,凡事得靠自己才行。我总不能指望李萧仆或者泓萧将军给我报这个仇。 他连当年木神句芒的仇都还没报,怎么可能帮我呢? 涓离在前引路,我被牛头马面架着紧随其后,天明时落在一处野村,冬日萧索,一片苍茫,不远处一位耄耋老翁正牵着黄牛在田埂上慢行。 牛头马面化身成凡人模样,藏起了牛的头马的面,虽然样貌依旧惊悚,但看起来比原本要好很多。 涓离也摇身一变,一袭亮晶晶的黑衣变成了粗布花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道:“你就不用变了,穿成这样本就像个农妇,哪是什么春木桃花仙?” 我自动忽略她的嘲讽,道:“我只问一件事,李萧仆可会有性命之忧?” 涓离摇头:“没有,就算有,他回天界当泓萧将军难道不好?” 我皱眉道:“真没有?” 涓离叹了一口气,反问道:“与你何干?” 我道:“泓萧将军的玉珏还在我这里,他这一次下界,就是为了这块玉珏的。” 涓离哼了一声,“阴玉是他交到你手中的,送出去的东西,还指望要回去麽?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就是涓离的强盗思想,她以前当公主落下的刁蛮毛病,我懒得与她理论,暗想现在还是先去槐化山找摇光星君比较要紧。 涓离淡淡地道:“放心,李萧仆不会死的。宋臣这一世也是个道士,道士,只降妖,不杀神。” 我问:“宋臣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厉害?你知不知道?” 涓离无所谓一笑,“他有大际遇,我为他高兴。结果是好的,哪管什么原因?” 我拧眉担忧道:“善因才得善果,他若非善因……” 涓离喝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我咽下想说的话,我一向比较乌鸦嘴,这是整个幽冥公认的,并且我自己也深以为然。还是不要胡说八道了,省得以后宋臣出了什么事情涓离要将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涓离忽然道:“这次去槐化山,一定要捉住那头扁毛畜生。” 我听的一头雾水:“你说的什么扁毛畜生?” 涓离淡淡地道:“只是……要那畜牲现身,还得等花神女夷。所以,李萧仆会带花神女夷去槐化山的。我只是不想你一路上与那贱人同行,要收拾她,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因果 我更是莫名所以,但看涓离这模样,显然不想与我多言。她就是这样,做事最喜欢一意孤行,从不与人商议。 我斜瞥向欲言又止的阿傍,琢磨着待会找个机会,问问阿傍就知道了。 阿傍不自在地看向别处,只见不远处跑来一个砍柴的少年郎,阿傍咦了一声,微微皱眉。 那少年气喘吁吁跑过来,叫道:“几位留步!” 看见阿依阿傍时,少年微微一怔,向后退了几步,脸色古怪。 阿依淡淡地道:“怕什么?” 阿傍道:“没见过帅哥?” 涓离回头瞪了阿依阿傍一眼,对那少年笑眯眯地道:“见到我们不绕道,还有主动上来搭讪的?看来你胆子很大。” 少年的眼神先前还有一些惶恐,待看见涓离后,变成了难以掩饰的痴迷。 我清咳了一声,道:“小哥,这里是什么地界?” 少年过了好半天才呆呆地将目光从涓离脸上移开,看向我,脸色微红,道:“这是木牛埠。几位是过路的吧?我是想提醒几位,最近我们埠上来了个妖精,几位……还是绕道吧……” 我微微挑眉,但看这少年样貌举止,瞧不出有什么异样,但他说这话可就十分奇怪。 阿傍嘿了一声,笑嘻嘻搓手道:“是什么样的妖精?长得可算俊俏?” 少年老老实实地道:“这妖精算不上是只害人的妖,但……挺烦人的。是个老头子,长得好不好可就没人瞧仔细了。” 涓离奇道:“这倒是怪了,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个烦人法?” 少年道:“那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喜欢穿红袍,会使妖法,手指上能弹出红线,也不分个青红皂白,就将男男女女用那红线捆在一起,说是牵姻缘。” 我听得心中一颤,这不是月老柴道煌么! 我连忙问:“那老头现在在哪?” 少年叹了一口气,“谁知道呢?他喜欢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就跟那山里的夜猫子一样。我和我媳妇都怕了,前些天那老头闯到我家,将我媳妇和我爹捆在一起,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我心中奇怪,柴道煌虽然有些不着调,却绝对不会昏聩至此。难道天界大乱,他跟着摇光星君一起疯了! 涓离一脸的看笑话表情,对那少年道:“那老人家是天上的神仙,不会看错姻缘,仔细你爹和你媳妇真的有一腿。” 少年闻言脸色大变,我连忙道:“你别介意,我这姐姐虽然长的好看,脑子却有些不灵光,从不知好歹,得罪之处万望见谅!” 少年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涓离一脸的无所谓,淡淡地对牛头道:“去查查这村中的老神仙在哪,说不定他知道天界究竟发生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一个个的都开始装疯卖傻。” 牛头马面答应着去了,我对涓离道:“你能不能改改这嘴贱的毛病?人家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你倒好,非要恶心人家!他跟你有什么怨什么仇?你就不能积点阴德嘛?” 涓离哼了一声,“整个阴间都是我的,我积什么阴德?下次教训我前,先把你的眼睛擦亮点,别什么牛鬼蛇神你都为他求情!” 我愣了一下,不确定道:“那少年难道是妖精变的?我怎么没看出半分妖气。明明阳气很重,是个活人。” 涓离冷笑道:“活人怎么?活人更可怕,这说明妖魔界的那些小妖精已经懂得拢络活人了!什么是神仙?能让凡人臣服信仰的就是神仙?你们仙都要完了,到时候我们也不用报仇了,看花神那小贱人还如何威风。” 我问:“你怎么确定刚才那少年是被魔界收买了?证据呢?” “什么证据?我只凭感觉,没有证据!刚才那小子看见牛头马面,只是惊讶却无恐惧,为何?我不信一个小小凡人看见牛头马面那鬼德行还能不害怕。明显是有准备的。” 我无奈道:“你没有证据,不要凭空瞎猜。” 涓离瞪眼道:“当年钩吻一事,我就知道是花神女夷在背后捣鬼,要什么证据?有时候你只看因果便是。” 我盯着涓离的眼睛,笑道:“是么?你当年就知道是花神女夷在捣鬼。你当年就知道因果?那我问你,是什么因,什么果?” 涓离的目光闪了闪,看向别处不屑道:“我是疯了才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握紧了双拳,心中确定了一件事,我与已故的木神句芒长的像这件事,涓离早就知道。 涓离瞥了我一眼,道:“你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既然早就知道是花神捣鬼,我也算是半个受害者吧?这些年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涓离皱了皱眉,反问:“我爹和我弟难道不是你害死的?” 我不说话了,是,是因为我在幽冥涧,花神女夷才会派钩吻来滋事,当年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只不过是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而已,至于么?” 涓离淡淡地道:“花神女夷阴险狭隘,锱铢必较。当年她手下的一个小神官只不过是打碎了她寝殿中的一盏灯,就被她打下凡界。可怜那小神官在人间十世轮回,皆是无眼无珠的瞎子。” 我问:“你知不知道,当年木神是怎么死的?” 涓离摇头,“我的年纪不比你大多少,你想知道这个,不如去问船伯。” 我道:“虽然你不比我大多少,但你至少也有一万岁了吧。三千年前木神陨落,算你五千岁好了,一个五千岁的幽冥公主,难道对天界那件大事一无所知?” 涓离瞪眼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提我年龄干什么?找打!” 我道:“待会牛头马面若是找来了柴道煌,你该求他给你几根姻缘绳。” 涓离啐了一口,扬手要打。我连忙侧身避开,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喝:“别打我家桃花!冥王殿下手下留情啊——” 我心中一喜,扭头看去,果然是一袭鲜艳红袍的月下老人。他老人家被捆了牵魂链,被牛头马面一左一右架着正踏空而来。 章节目录 第247章 魔尊 虽然被捆着牵魂链,看他老人家的神色十分欢喜,没有半点受制于人的痛苦与无奈。 待牛头马面带着月下老人落地,我对阿依阿傍道:“我觉得你们没必要捆着他老人家啊。” 牛头马面对望了一眼,表情都十分的一言难尽。 我奇道:“怎么?” 涓离在一旁冷冷地道:“不会这老头子用红绳将他们俩捆在一起了吧?” 马面一脸的生无可恋,牛头有一种想钻地缝的绝望。我愕然看向柴道煌,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月老,您怎么了?” 柴道煌颇为可惜地道:“阿依阿傍本就是断袖之缘,我替他们牵线,不是美事么!” 牛头和马面同时喝道:“不要胡说八道!” 我牵过月老的手,离着牛头马面远了一点,生怕这两位一个手下不留情,将月老的脑浆子给捶出来。 我道:“月老,阿依阿傍是好朋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月老挑了挑大长白眉,疑惑道:“难道我还能看错?” 我心说您怎么不能看错了,您看对的遭数才不多呢! 我问:“您老怎么不待在月老宫,下界来做什么?” 月老叹了一口气,扯了扯自己的胡子,“阿月走了,月宫清冷,我这月老宫还有什么意思?” 我奇道:“月娥走了?她去哪了?” 月老又叹了一口气,“不仅是阿月,还有摇光,玉衡,南华,帝君……都走啦!” 涓离在一旁笑道:“仙都那个地方,几十万年如一日,是没什么趣儿,难得他们有觉悟舍得离开仙都。要我说,早就该走了!” 我问:“月老,你可知道月娥去了何处?” 摇光星君、玉衡仙子、南华殿下、花神女夷的去处我都知道,他们离开仙都也并非奇事。但是月娥,据我所知她是万年都不会离开广寒宫的,连月娥都走了,那仙界真的就没人了。 月老垂头丧气道:“我哪知道她去哪了,听吴刚说,被个黑衣男人给接走啦!唉,我给她天界的好儿郎寻了个遍,她都没看上的,随便来个男人就被骗走了,哀哉,哀哉!” 说到激动处,他老人家反手将我握住,使劲攥了一下,“小春花啊,你可不能随便跟个男人就走啦!” 涓离在一旁阴恻恻道:“你放心,她走不了。有个泓萧将军,三界哪个男人能带她走!” 月老闻言没有释然,反而眉头紧锁更加惆怅,“今时不同往日,他又来啦……唉!这回是真的要乱了!” 我问:“是谁?” 涓离问:“宗荀?” 我有一种感觉,月老口中的“他”并不是宗荀,果然,他摇头颓然道:“不是宗荀,是……是你们都没见过的魔尊!” 我喃喃问:“是不是那个骑黑虎的黑衣少年?” 月老眼神陡变,“你见过他了?” 我点头,对涓离道:“那竹林小筑,就是黑衣少年的黑虎带我和李萧仆去的。花神女夷也是黑衣少年救下的。” 涓离微微眯起眼睛,“黑衣少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月老叹道:“别说你了,就算是你爹也不一定见过。” 我心知少年不简单,追问月老:“那黑衣少年究竟有什么神通?连你都讳莫如深?” 月老遥望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峦,叹道:“那是鸿蒙之初,天地混沌,无有三界,万物生息不受约束,自由生长。忽有一日,一头邪魔横空出世,祸乱众生,生灵涂炭。幸得我们天界的帝君出世,联合三十三天外的另一位魔君,将那头邪魔封印于凤鸣山下。三十三天外的那位魔君,更是以自身为血祭,方才镇压那头邪魔。” 涓离问:“那头邪魔既然已经被封印于凤鸣山,为何现在又出来了?” 月老叹了一口气,“任何一个封印都不会是永无期限的,三十三天的那位魔君的血祭,已经没用了……” 涓离冷笑道:“帝君大人真是高明,那位三十三天外的魔君也真是脓包,甘为他人做嫁衣。” 月老看了涓离一眼,正色道:“小姑娘,有些话不该你说,不要乱说。” 涓离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好说的,现如今那头邪魔回来了,你们的帝君大人呢?身为仙界至尊,他享了这么多年的清福,怎么大祸来时,他反而不见了踪迹?未免让人腹诽!” 月老不说话了,似乎对涓离十分无语。 我道:“涓离,帝君大人说不定正想对策,你可不可以不要妄自揣度?” 涓离冷笑道:“当年是帝君赢了,所以他是天界至尊,天界以下生灵皆在他的掌握之中。若是那位三十三天外的魔君赢了呢?” 月老道:“不管是谁,对你一个小女娃娃来说都是一样的。” 我明白月老的意思,若那位三十三天外的魔君赢了,那么现在的帝君大人就是那位魔君了。 我道:“我有一个疑问。” 月老道:“?我不想回答。” 我笑道:“我还没问,你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我没说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了,我也不想回答。” 我沉声道:“你却未必知道。” 月老最受不了激将,瞪眼道:“你说来听听!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么!” 我问:“宗荀,与那位三十三天外的魔君,是什么关系?” 月老眼神闪了闪,立即摇头摆手,“你问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点头道:“我知道了。” 月老问:“你知道了什么?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我道:“我知道了,您老人家果然不知道。” 月老嗐了一声,“阿春啊,你年纪还小,不要掺和这一档子事。这已经不是你能打听的了。” 我道:“我知道了,我不打听。我要去找摇光星君,您一起么?” 月老迟疑不语,颇为犹豫。 我道:“您乐意躲在这里疯癫也行,只是别再祸害那村民了。” 月老道:“我没祸害,都是真事。我从不乱点鸳鸯谱。” 涓离笑了笑,得意道:“我就说刚才那少年的老婆和他爹有一腿。你偏不信。”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法术 我伸手堵住涓离的嘴,没好气道:“别人怎样与你无关,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去找槐化山吧。” 涓离推开我的手,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这人偏偏喜欢看笑话,怎么,你瞧我不顺眼?” 我无奈道:“不是,我怕到时候别人也要看你的笑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难道不知?” 涓离挑了挑眉,甩袖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嘴了?” 我没理她,对月下老人道:“月老,您若是不想去槐化山找摇光星君,那咱们就此别过了。” 月老摆手,两道白眉下垂,可怜兮兮地道:“别留下我老头子一个人在这荒村野岭,挺无趣的。” “那您和我们一起去槐化山?”虽有这一问,但我心中其实是挺犹豫的,月老贪玩,若是与他同行,这一路上说不定要多生出什么事端来。 但若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不顾,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月老闻言道:“那好吧,我和你们一起去,不过……摇光那小子……唉……” 我心中一震,忙问:“摇光星君如何?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月老道:“摇光在天界发疯,砸了花神殿,毁了通明大道,还扬言要找出帝君……” 我道:“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月老摇了摇头,叹道:“他心中有怨,这些年佯装洒脱,其实和泓萧将军一样,不能放下。唉,想当年木神殿下与他,也是一对璧人,不知羡煞了天界多少神仙,没想到弄成这样,真是……唉!” 我轻声问:“木神殿下是因为与魔界宗荀有私情,才上的诛仙台么?” 月老点头,神色黯然,似乎不愿多言。 但我顾不了这些了,直问:“为什么?就算她与宗荀有情,也不至于结局如此凄惨吧!帝君他老人家连魂灵都不愿她留下,为什么?” 月老无奈道:“你问了我两个为什么,但我要告诉你,就算你问我一百一千个,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心中的那根弦顿时绷断,月老并不知道,看他这严肃认真的神色,我知道他并没有骗我。 月老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温声道:“三千年前的恩恩怨怨,与你无关。” 我叹了一口气,的确与我无关。我顶多就是个背锅侠,因为与木神殿下的几分相像,卷入这一场神魔的博弈之中。 神,自然是泓萧将军。魔,则是魔君宗荀。 涓离道:“与其冥思苦想不得答案,不如你自己去看看究竟,何必非要指望别人!”说着还瞥了月老一眼。 月老瞪眼道:“小女娃娃!你看我干什么?我不知道又不是骗她的!” 涓离道:“您老活了这么多年,就算不知道,心中对那件事情难道没有半点揣测。哼哼,回答得这么肯定,只有阿春这么傻的才会被你忽悠。” 月老闻言脸色微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我举手道:“别说了。涓离,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妄自揣测,就算心中揣测,也不要说出来。这一点你该和月老好好学学。” 涓离翻了个白眼,继续向前行,月老红着老脸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村中的?” 我将刚才遇到那青年的事情和月老说了,他老人家听后反复问我那青年口中说的是“妖精”还是“神仙。” 我也不好骗他,只得实话实说,他老人家颇为沮丧,喃喃叹道:“神仙说成妖精,咱们仙界要完了,真的要完了。” 涓离冷笑道:“你们仙家各个自诩清高,还不是凡人供奉出来的!等哪天凡人当你们是妖精不再供奉了,你们也就真的是妖精了。” 月老恹恹地不说话,似乎对涓离此言深以为然。 涓离越说越得意,叹道:“其实仙界长的好看的也没几个,有好多长的还没有牛头马面好看呢!那也叫神仙?没的辣眼睛!” 我重重咳嗽了一声,牛头抗议道:“殿下啊,我们兄弟啥时候成了长的不好看的度量单位了?” 涓离翻了个白眼,“自己照照镜子瞧瞧你那德行!” 我回头安慰牛头:“别伤心,皮相而已,花神女夷长的那么好看,在我心中依旧面目可憎,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善良的内心。” 涓离呵呵一笑,“是么?面目可憎,你有多少次看她都看直了眼?真是没出息,亏你是个女子!你要是个男人,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吧。” 我咳了一声,道:“涓离,咱们还是快去槐化山吧。” …… 两日后,我和涓离望着槐化山脚下的那一片类似于芦苇的毒草丛,有些犯难。 原本我们是可以腾云驾雾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涓离自从到了槐化山地界,她所有的法术都失灵了。不禁涓离,还有牛头马面和月老。 涓离道:“你不是有碧玉簪子,祭出去瞧瞧,看它的法术还在否。” 我依言取下玉簪,默默念了个诀,玉簪果然飞出,在草丛中灵活穿梭,活泼灵动,想是个被关久了突然放出来的顽皮孩子。 我奇道:“为什么碧玉簪上的法术没有失灵?” 涓离道:“碧玉簪上的法术是已故木神句芒的。这里的法术只对活人有禁锢,对死人没有用。” 我道:“你和牛头马面不是鬼么?” 涓离翻了个白眼,“在阴间的就是死的么?我是阴鬼,不是死鬼。” 我哦了一声,道:“咱们不能冒然闯入,这片蒲草有毒,沾染上身后果不堪设想,我……知道的。” 月下老人伸手就拔了一根,我大叫一声,阻止不及,连忙道:“月老,快丢下,这草绝对不能沾染。” 月老在手中看了看,摇头道:“这上面的媚术对我这老人家没用。” 涓离呵呵一笑,讥讽道:“果然是老透了。” 月老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指着涓离道:“你这小丫头,会不会好好说话,你是要噎死我呐!” 我连忙道:“月老月老,您没事就好,别跟她一般计较,她就是嘴贱,天生的。” 涓离白了我一眼,吩咐牛头马面:“你们两个,也试一试这毒对你们管不管用。” 牛头马面不约而同摇头,牛头道:“殿下,我们兄弟正当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就别试了吧,会出事的。”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开路 涓离道:“你们虽然年轻,但长得丑,谁不定这毒药对你们也没有什么用的。去试试!” 牛头马面站着不动。 涓离眸光一寒,“怎么?连我的命令都要违抗么!” 我看不得牛头马面被涓离这样摧残,道:“别试了,到时候万一中毒,怎么办?” 涓离道:“那我就一剑一个,刺死完事。”说的牛头马买面同时一颤。 我提醒道:“你现在没有法术,说不定还不是牛头马面的对手呢!” 涓离愣了一下,垂眸不语,似乎在另想对策。 我知道牛头马面的心性,就算他们知道自己有本事反抗涓离,那也没那个胆子。但吓唬吓唬涓离还是可以的。 我对月老道:“您老人家既然不惧此等毒草,那就劳烦……帮我们扫清一条路出来吧……” 月老“啊!”了一声,指着眼前一大片草丛,问:“这怎么清扫?要累死我老人家?”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虽然有些为难,但您瞧,咱们这群人中只有您老有这个能力。牺牲自己奉献大家吧,这一路上我给您老讲了那么多笑话故事,您总得回馈回馈吧……” 月老没有被我劝动,板着一张老脸不为所动。 我继续道:“您老人家也该运动运动了,年纪这么大,再这么胖是不行的。” 月老摆手道:“不行不行,这太多了,你要累死我老头子啊?除非你帮我。” 涓离忽然道:“月老虽然不惧这毒草,但他法术也失灵了,让他给我们扫出一条路,实在为难。” 月老闻言连连点头,“小姑娘,你可总算是有点良心了。” 我正奇怪涓离为什么会性情大变帮月老说话,便听她话锋一转,指着我道:“你来清扫。” 我愕然,指了指自己,笑道:“我没听错吧。” 涓离道:“你耳朵应该还没聋。” 我辩解道:“我既年轻,长得也不算丑,为什么我来?我会中毒的。” 涓离道:“我们所有人都试了,法术失灵。但你没有试过。” 刚才的确牛头、马面、月老、涓离都试过了自己的法术,我之所以没试,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的修为聊胜于无。连腾云驾雾的本事都时灵时不灵的,所以试不试也没什么区别。 涓离道:“我刚才让你祭出碧玉簪,既然你能祭出簪子,说明你的法术还在,说明这一片毒草对你没用。所以当务之急,是你赶紧变出一杆铁锹,给我们开辟一条路出来。” 我也不知涓离说的是真是假,但变出铁锹对我来说难度有点大,“铁锹,我可变不出啊。” 涓离骂了一声“没用!”俯在我耳边传了一句秘诀,我默念几遍,十分幸运地变出了一杆……木棍…… 我将木棍握在手中上下打量,欣喜万分,“原来我真的还有法术!” 涓离道:“没什么好得意的,你干不干活?” 我走到毒草丛中,用木棍拨开两边的芦苇,一边回头问涓离:“怎么会这样呢?你不是说这里只对活人的仙术有禁锢?” 涓离道:“我哪知道,说不定你已经是个活死人。” 我握木棍的手微微一颤,“涓离,你别开玩笑。” 涓离改口道:“要不然就是你运气太差,太衰,所以这里的禁锢对你没用。” 我松了一口气,道:“想不到太衰了也有好处。” 涓离呵呵一笑,道:“阳间的道士为了驱鬼,通常会借用最污秽之物。你今日侥幸不受禁锢,与阳间秽物驱鬼术或有异曲同工之妙。” 月老劝道:“冥王小姑娘啊,你不能这样,好歹现在咱们这些人中,小春花的法术最高。你再胡说八道,仔细她念诀封住你的嘴。” 我叹了一口气,回头念了个诀,便即封住了涓离的嘴巴。 涓离在后面咿咿呀呀直叫,但我这封口之术练的炉火纯青,对她颇有效力。 我握着木棍在草丛中吭哧吭哧地开路,月老在我身后给我扇扇子。 此时正当冬日,我出着汗再被月老的冷风一激,别提有多刺激了。 忍了一会,月老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我只好挥袖抹了抹汗水,回头对月老道:“您老人家没事的话,去歇着吧,我这不热。” 月老舔着脸道:“说好了咱俩一起的,我不能闲着啊。” 我笑道:“您还是闲着吧。” 月老兴致缺缺,正色道:“春花啊,你这样总是大包大揽的,我可过意不去啊。” 我知道这老头子愧疚,他能不愧疚嘛!这一路上要吃要喝,花的都是我的银子。 我哪来的银子呢!都是沿途卖艺说书才挣来的血汗钱!现在让他帮忙干点活他老人家都推三阻四的! 月老笑嘻嘻地道:“等我回了天庭,一定……” 我道:“知道您老人家有钱,一定把这些天欠我的银子都还我对不对?这话您都说了几百次了。” 月老红着脸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哼哼道:“那也得等您能回天庭再说。这一次要是找不到摇光星君,说不定您老人家以后就要在人间混吃混喝了。” 月老也觉得事态严重,开始主动帮我踢开两边的毒草。 我没说话,心中却明镜似的,月老既然没有反驳我的话,那就说明找到摇光星君关乎天界安危,是十分要紧之事。 我淡淡地道:“您老人家是不是知道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月老疯狂摇头,“我不知道,你要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等找到摇光星君,你问他去。” 刚一说完,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芦苇尽头道:“是谁在议论本仙?” 我大喜,连忙跑了几步,叫道:“摇光星君,是我啊!” 还没跑出芦苇丛,脚上忽然一软,头晕目眩,摔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250章 诽谤 我啃了一嘴的泥,月老赶紧跑过来将我扶起:“阿春啊,你怎么了?什么时候见到摇光星君这么激动了?” 我推开月老,没好气看向后面走来的涓离,“你不是说我不会中毒么?” 涓离道:“我只是说你还有法术在身,并没有说你不会中毒。话不能听一半。” 我简直想吐血,颤巍巍指着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你……给我……等着……” 涓离抬头看向正前方,噗呲一笑,阴阳怪气道:“摇光星君,我送你一个大人情,你怎么感激我?” 我转头看去,只见摇光星君双手拢袖,披散着一头又黑又长的发,慢悠悠地走到我身前蹲下,装模做样地捏住我的脉门探了探,“呦!中毒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我便知道他有办法,抽开手没好气道:“快给我解药。”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摇头道:“解药没有,解法却有,只不过要委屈阿春了。” 我回头看向牛头马面,“别愣着啊,你们两个一起上,将他绑住要解药。” 马面不为所动,牛头则是关切地道:“阿春啊,你中毒了,态度好点吧。这里能帮你解毒的,可就只有摇光星君。你瞧他也算是玉树临风,不比泓萧将军差啊。” 摇光星君闻言更是哈哈大笑,从袖中抽出一柄破折扇,挥开扇了两下,“阿春,还是你的朋友能看清时局。既然如此,那么本仙就勉勉强强帮你这个忙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早知如此,我就让你死在这槐化山好了!”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怎么?你是来救我的?” “废话!” 我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晃了晃,对他道:“知道你待的那个地方连水都有毒,我还特意在外面酒馆给你买了一只烤鸭。看来是白费心,你根本不当我是朋友。” 摇光星君微笑不语,我作势要扔,他却轻轻巧巧地将那早就凉透的鸭子从我手中接过,笑眯眯地道:“别扔,我回头喂玉衡也好。” 涓离忽然道:“你还准备在地上躺多久?” 我“咦”了一声,伸手握了握拳头,没有了刚才的那一阵酥麻感,浑身的力气也回来了。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道:“感觉好些了么?” 我点头,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摇光星君看了涓离一眼,笑而不语。涓离解释道:“我不是已经说了,这里的一切毒幻禁锢,对死人没有。” 末了又加一句:“对衰神也没用。” 我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自己当真是没中毒,浑身气血充沛。 我一把握住摇光星君的双肩,使劲晃了一下,“他们都说你疯了,你到底干啥了?”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道:“那是他们嫉妒我英俊帅气,所以才有诽谤之言。” 他抬起双臂,笑道:“你瞧,我这个样子,像是疯了的么?” 我上下看了看,他胡子拉茬,衣衫也并不算是整洁,很难和之前那个潇洒的摇光星君相提并论。 我委婉地道:“是有些不修边幅了。”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故事 摇光星君叹息一声,“被困在这槐化山中,只有玉衡伴我左右,不修边幅就不修边幅吧,反正也没人会看到。” 我眨了眨眼睛,指着涓离月老等人对他道:“我们都是来救你的。你现在可以跟我们出来了。” 摇光星君微微摇头,伸手做出个“请”的手势,道:“几位不如先随我进去吧。” 我一想也对,摇光星君并非真的如他所言,是被困在这槐化山中。他藏身于此,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让我们进去,定是要告知天界发生的事情。我正要随他进去,涓离却伸手将我拉住,眯眼道:“这位摇光星君最喜欢诓人,凭什么信他?说不定他将你骗进山中,欲行不轨。” 摇光星君无奈一笑,叹道:“我说冥王殿下,你是不是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涓离冷声道:“你要骗阿春我管不着,我来槐化山却不是为了救你。” 摇光星君如释重负,点头道:“甚幸,甚幸。” 涓离甩了甩袖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我连忙拦住她,“别单独行动,你要去哪啊?” 涓离道:“我不是为摇光星君而来,我来这里是为了抓一头扁毛畜牲。” 我拧眉问:“什么扁毛畜牲?” 涓离冷着脸道:“你愿意和这个小白脸进山,我不会阻拦。你若问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也无可奉告。想知道的话,你就留下来用你自己的眼睛看,别什么都指望别人告诉你。” 我凭白又被她怼了一顿,只觉莫名其妙,回头看摇光星君,他耸了耸肩,笑眯眯地道:“这位冥王殿下好生高冷,我觉得吧,你与其在此受她冷嘲热讽,不如先跟我进去,听我讲个故事。” 月老拉住摇光星君,叹道:“星君啊,慎言,慎言啊。” 摇光星君呵呵一笑,“若是在此地都还要慎言,我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月老道:“不是怕别人知道了你在说什么,是……唉……”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对摇光星君道:“你确定有些事情是她应该知道的麽?” 我叫道:“月老!我要知道!” 摇光星君眸光微冷,却并不多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老并不理会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他握着摇光星君的手臂不放,道:“你既然要给她讲故事,不妨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听一听吧!” 涓离一脸漠然,对摇光星君的故事漠不关心,她遥望天际,忽然会心一笑,轻声道:“来了。”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前一晃,只见远处天边飞来两个身影,皆是素簪道袍,其中一人手持银色拂尘,背负朴拙宝剑,却不是李萧仆是谁。 摇光星君又是呵呵一笑,双手继续拢袖,淡淡地道:“来的太早了,打架么?” 我凝神看跟在李萧仆身后的那一人,心神猛然一震,这人果然如我所料,是白衣宋臣! 章节目录 第252章 重伤 我盯着这一前一后在踏空而行姿态颇为潇洒的二位,心中默默数着数,如果他们到了芦苇丛上空还能踏空而行,那么关于法术失灵一事涓离就是骗我的。 结果,这两位不约而同地落在芦苇丛外面的地面上,既没有显露出什么法术,也没如我所料摔了个狗吃屎。 李萧仆率先抬步,从容地走在我开辟出的道路上。 我颇为遗憾,毕竟看见泓萧将军出糗的机会并不多……额,或者说是没有。 我叹了一口气,上前对李萧仆打了个道门齐手式,微笑道:“前些日不辞而别,实非所愿,叫道长担心了。” 李萧仆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月下老人,收了拂尘对月老拱手道:“柴大人也来了。”浑然没将一旁的摇光星君看在眼中。 月老挥了挥手,随口道:“你这小道士知道的不少。”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月老虽然老不正经淘气贪玩,但心中还是有一杆秤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没当面喊他泓萧将军。 涓离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宋臣,说话的语气不知道温柔多少倍,对宋臣道:“你来了。” 宋臣微微一笑,叹道:“李道长功夫高出我许多,一路上多蒙照拂,实在惭愧。” 李萧仆淡淡地道:“宋兄功夫自成一派,在下与宋兄较量,已然是倾尽全力,不敢怠慢。绝无谦让照拂之说。” 我见这两人谦让来谦让去,举手道:“冒昧一问,两位因何结缘啊?” 李萧仆看向涓离,道:“这就要问问冥王殿下了。” 涓离道:“阿春是我的人,道长却总霸占不放,我就只好想点办法了。不过我觉得道长应该感激我才对,阿春痴傻,怎及那花神女夷之万一?若道长不与宋臣纠缠,这一路上与美人为伴,岂非天下第一美事?” 李萧仆不置可否,涓离说到花神女夷时,他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心中好奇,怎么花神女夷不与他一起,难道他为了追我,竟将受伤的花神丢在那竹屋不管? 涓离已然帮我问了:“咦?花神殿下呢?” 李萧仆道:“不劳费心。” 涓离冷笑道:“我自然是不想费这个心的,花神女夷重伤最好,死了更好。” 李萧仆道:“她若身死,你来此作甚?” 我更是纳闷了,怎么花神的生死与涓离来这里有关系么?据说她来这里是抓什么扁毛畜牲,没说是为了刺杀花神。 宋臣道:“花神殿下的伤未痊愈,被李道长安置在距此五十里的一处洞天福地。” 我哦了一声,心中隐约几分失落,咧嘴笑了笑,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她不管。” 我自认为说话的声音已是极低,李萧仆却还是看向我,道:“你那夜走了甚好,不必心怀愧疚。” 我本来是有点愧疚的,但是听说他也带了花神同行后,那点愧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今听李萧仆说这个,便道:“李道长言重了,我想去哪,原是追随本心,不受任何人的羁绊。” 李萧仆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浮出一抹似是苦涩又似讥讽的笑。 我微微抿唇,假装没看见,望向别处。 安静了许久的摇光星君忽然长叹了一声,道:“我观李道长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若是实在支撑不住,不必硬撑啊。” 我心中一惊,想要转头细看李萧仆的脸色,却又硬生生忍住。心念百起,不知道他是否是受了伤。但……但宋臣怎么可能会伤着他呢! 宋臣开口道:“实不相瞒,李道长之所以落后冥王殿下一步,不是因为在下的纠缠……而是,我们遇上了一个黑衣少年……” 我终于忍不住去看李萧仆,“你与那黑衣少年对上了!你受伤了?” 李萧仆动了动唇,扯出个轻淡的笑:“小伤,无妨。” 话音刚落,一抹殷红的血迹从他嘴角渗出,我上前一步伸出手,却没扶住他,他的身子极其沉重,压着我摔倒在地。 我颤抖伸手,全是鲜血!他的衣袖中尚有血迹汩汩而流,怵目惊心。 我惊恐看向宋臣,宋臣道:“受了重伤,那黑衣少年毁了他心脉,时日无多。” 涓离立即问:“你呢??你有没有事?” 宋臣微微摇头,道:“我说的‘照拂’,便是此意了。李道长坚持一个人对抗那少年,根本不给我机会……” 涓离问:“那少年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搂着李萧仆,心似明镜,我知道李萧仆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了,一定是我离开的那天晚上,遇上了黑衣少年。 因为他刚才说过,我离开的很对。 我的心收紧,忍着颤抖回头看向宋臣:“怎么救他?” 宋臣摇头,没有说话。 我又看向摇光星君,摇光星君脸色阴沉,上前用扇子挑开李萧仆的玄色前襟,我才看见他素白的内衫已经被血染成一片猩红。 摇光星君道:“心脉受损,无力回天。他很快就能回天上当神仙了,这也是好事,天界乱成一团,他该回去看看。” 我是神仙,深知因果轮回,不该对生死有什么执念。可我看着李萧仆苍白的脸色,想起了临终的李泓萧。 我明白了,死亡,意味着忘记。就算他当了神仙,但他忘了前尘往事。 李泓萧没有死么?他死了啊! 我紧紧搂着李萧仆的身子,摇头道:“不能,他不能死……” 章节目录 第253章 鬼判 摇光星君道:“这个还不容易么?他李萧仆是人,不是神仙。生死自有鬼判,何须天定。” 我愣了一下,立即看向涓离,摇光星君提醒了我,当日南华殿下也曾说过,李萧仆这一世是人,是从阴间过的轮回道,他的生死自有涓离安排。 涓离一脸的无所谓,漠然道:“他是死是活,与我并无半点干系。” 摇光星君微微一笑,点头叹道:“果真么?那么不知冥王殿下千里迢迢跑到此处做甚,难道是对在下情根深种,想要救我于危难?” 涓离狠狠瞪了摇光星君一眼,冷笑道:“星君果然是疯了,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宋臣轻轻咳嗽了一声,负手看向远方山峦,并不言语。 我搂着李萧仆,心如死灰,我放不下过去,也不知未来,原来这就是痛苦。 我轻声问:“涓离,他还有多少时日?” 涓离淡声道:“一个月的寿数还是有的。” 我道:“好。” 摇光星君按住我的肩膀,“要做什么?” 我道:“这里太吵了,我想他需要睡一会。我要带他去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刚一说完,一袭紫衣从摇光星君的身后跳出,“春花!月老!你们怎么来了!” 我几乎吓了一跳,月老立即“嘘!”了一声,“玉衡啊,你小点声,我老人家的耳朵都要被你给震聋了。” 玉衡仙子指着我怀中的李萧仆,声音更大,眉飞色舞:“泓萧将军!他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他追随帝君大人一同神隐了呢!” 李萧仆的身子在我怀中动了动,我捂住他的耳朵,对玉衡道:“仙子,您的声音再大点,泓萧将军就该直接升天了。” 玉衡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不好意思,我好久没跟人说话了,有些不适应,习惯习惯就好啊。哈哈哈哈哈……” 摇光星君回头问:“我不是人?你一天不跟我说个几百句么?” 玉衡道:“不错,你不是人。” 摇光星君正色道:“仙人也是人。” 玉衡道:“你离经叛道,已然被天界除籍了。” 摇光星君闻言却无半分忧虑,哈哈一笑,洒然道:“好啊,好啊!” 月老挥手道:“大家听我说,咱们既然来了,就一同去山中坐一坐,别总站在这门口说话,连个茶水都没有。” 摇光星君点头道:“正是,山中有一茅庐,乃是李萧仆修道所居,阿芒,你先将他带到那茅庐中吧。” 章节目录 第254章 风起 我看了涓离一眼,涓离面无表情地道:“我不去,我有事。” 我劝道:“你在这里又没有法术,就算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筹划,只怕也没什么用吧?” 涓离的眼神闪了闪,却又倔强抿唇,看向白衣宋臣。 宋臣一袭素净的道袍在风中微扬,面色清和如水,对涓离温声道:“我欠你的,自然还清。” 涓离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悲。我暗忖宋臣此言似乎是要帮涓离,又见这两人情形,自知不好插手,便扶着昏迷不醒的李萧仆先随着摇光星君走了。 路上玉衡仙子像一只活蹦乱跳的麻雀,围着月下老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听。我心乱如麻,也没心思听她说些什么。摇光星君则一改往日嘴贱的毛病,异常沉默。 到了半山一片槐树的掩映之下的茅舍之中,推门并无久无人居住的霉气,反而是一股淡淡青气,如同秋日阳光照耀下的松木清香。 摇光星君轻车熟路,带我去了里间,床榻上被褥齐全,整洁干净,我将李萧仆安置在榻上,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黑衣少年究竟想干什么呢?为什么之前放了我们,却又重伤李萧仆? 摇光星君拿扇子在我眼前晃了晃,道:“阿芒,你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向摇光星君,我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竟然问了一个最奇怪且无聊的,我说:“摇光星君,你心中是忌恨泓萧将军多些,还是忌恨魔君宗荀多些?” 摇光星君愕然,半响才放下扇子,笑道:“你在说什么?” 我道:“我知道,仙君深以已故的木神仙子为念,若无宗荀,你与她本是一对璧人。” 摇光星君脸上挂着僵硬的笑,过了好半天才道:“你既说了,若无宗荀,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那么……我自然最恨宗荀……” 我喃喃道:“是么?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对宗荀无感,你心中更不喜泓萧将军……” 摇光星君彻底收敛了笑意,握紧了手中扇子,淡淡地道:“泓萧将军……他本不该存在……” 我问:“为什么?其实……泓萧将军也只不过是求而不得的可怜人,他甚至……连你都不如,你至少与木神殿下有一纸婚约,他……他什么都没有……” 我相信,摇光星君说“泓萧将军本不该存在”并不是一时气恼的妄言,他似乎意有所指。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尚在昏迷的李萧仆,道:“阿芒,有些事情,你现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黯然道:“是与我无关麽?” 摇光星君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只需要好好活着,一定……好好活着。” 我问:“你们想我活着做什么?我与木神仙子有何干系?泓萧将军与宗荀有何干系?” 摇光星君按住我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地沉声道:“你就是你,地府女使阿春,仙界桃花春木。”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们对我好,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像木神殿下么?” 摇光星君一双剑眉微微敛起,却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苦笑了一声,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虽然知道原因必然如此,但直到此时见摇光星君默认,我才陡然生出一股锥心之痛。 一切都说的通了,摇光星君尚且如此,那么李泓萧也好,李萧仆也好,他们对我好便都有了原因。就连天界那位高高在上的泓萧将军对我漠然,也有了原因。 因为我像他喜欢的女子,但我毕竟不是。我顶着这张脸在泓萧将军面前丑态百出,怎能不让他厌烦! 摇光星君道:“阿芒,如今情势危急,你不必琢磨这些事情,也许……你很快就会发现一切并非你所想的这么简单。你觉得在帮你的人,其实……只不过是为了……救赎……” 我万念俱灰,只得敷衍一声:“知道了。” 摇光星君伸手虚悬在李萧仆的额头上三寸,似乎渡了一些灵力给他。 我回过神,暂且按下心中那些伤春悲秋的凄凉,问道:“星君不是已然灵力尽失了?怎么还能渡给李萧仆修为。” 摇光星君将手收回,道:“灵力是没了,我渡给他的是我本元精气。” 我微微吃惊,摇光星君是天上星宿,从造化中来,本来是与天地同寿的神仙。但若折损了本元,则无异于阳间凡夫伤了根本,寿命要减损的。须知灵力好修,有多有少并无固定,本元精气却是与生俱来的。 摇光星君此举,无异于以自己命换李萧仆命。 摇光星君微笑道:“不必如此震惊,他现如今不过一介凡人,我为他续命几天而已,于我基本无损。” 我问:“只是续命几天?” 摇光星君翻了个白眼,正色道:“如你所言,我对泓萧将军极其不喜,为他续命几日已然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你若想我为他续命十几二十年,那是断断没有的。” 我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摇光星君道:“他自己的罪,总得自己受。如今正是好戏当头,他在此处挺尸算是怎么回事?我总得让他能站起来像个正常人吧?”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李萧仆便缓缓睁开眼睛,缓缓坐起,缓缓道:“多谢仙君施救,在下感激不尽。” 我瞧着李萧仆的脸色竟是好多了,摇光星君的本元精气果然有用。 但我还是下意识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李萧仆道:“甚好。” 我拧眉道:“那黑衣魔头为何出尔反尔,又来生事?” 李萧仆没有答话,摇光星君却笑道:“你险些杀了花神女夷,坏了黑衣魔头的布局,他当然要出尔反尔了。” 我心中微惊:“那黑衣魔头是冲着我来的?” 摇光星君点了点头,“正是,所以李道长之伤,是为你所累。” 我拧起了眉,暗想摇光星君此言或许有些道理,花神女夷是那黑衣魔头救下送来的,他必然不想花神女夷就死在竹林。 我喃喃道:“原来,她还有这座靠山。” 摇光星君呵呵一笑,不屑道:“什么靠山,棋子而已。” 我忽然疑惑,“摇光星君,你在此深山之中,并无灵力,如何知道千里之外竹林之事?”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老神在在地道:“自有妙计。” 李萧仆忽然正襟危坐,双目炯炯盯着窗外。 ?我看过去,起风了,窗外树影摇曳,却无声响,竟然是一股妖风在作祟。 李萧仆握住我的手,沉声道:“风雨欲来,阿芒,这一回,你可不要乱跑了。” 我听他叫我阿芒,有瞬间恍惚,但意识很快就被外面一个山崩海啸般的轰鸣声给震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浮光 外屋传来摔了板凳的声音,接着便听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叫道:“我他妈……这是什么声音!” 玉衡仙子捂着屁股跳进里间,朝摇光星君瞪眼道:“不会是天帝他老人家杀来了吧?要拿你回去问罪,可别连累了本仙!” 摇光星君斜瞥了她一眼,笑道:“说过多少次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总是吊儿郎当,会吃亏的,这下摔疼了吧?” 玉衡仙子火冒三丈,上前狠狠晃了晃摇光星君的肩膀,神色狰狞,“外面的动静,不会是天帝他老人家来了吧!” 摇光星君摇头,目光轻淡地看着窗外,淡笑道:“你瞧,外面妖气横生,怎可能是帝君?” 我也道:“玉衡仙子,你冷静一点,断断不可能是帝君殿下。” 凭我对帝君的了解,他是不会为了摇光星君口出狂言这样的小事不远千里来问罪的。况且帝君一向谦和,虽为天界至尊,却从无架子,他来时必定天高云淡,惠风和煦,不会是这般鬼魅情景。 玉衡仙子微微皱眉:“那你说,是谁会有这么大的阵仗,我虽然落魄,却也不至于随便就被什么东西吓得摔倒,刚才那一声轰鸣,分明携带万钧之势。” 我觉得奇怪,怎么玉衡仙子反应这么大?而我这小仙仅仅是被那声音震回了意识而已? 我莫名其妙看向摇光星君,摇光星君淡淡地道:“若是帝君,那就不用怕了。若非帝君,如此力道怕也无用。” 我心中一沉,脱口道:“不会是那黑衣魔头吧?” 李萧仆忽然冷笑了一声,身形一闪,我只觉耳畔有大风刮过,转眼间便来到一处山巅之上。李萧仆紧紧握着我的手臂,目光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山下。 我站稳了身形,心说这他娘摇光星君绝对不止渡李萧仆几天寿命那么简单,他既能移气换形,哪像个伤重难愈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山下半空有一物,如烈日灼目,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只是随着那物的移动,山上狂风大作,林间飞鸟惊慌,仿佛大祸将临。 我骇然,使劲揉了揉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摇光星君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神鸟浮光,振翅千里,一向只翱翔于九万里高空,怎么今日也来槐化山凑热闹了?” 李萧仆道:“仙君何必明知故问,你在此久居,不也是为了今日?” 我问:“那团白色的东西是花神花神女夷的坐骑,浮光?” 摇光星君眸光微冷,脸上笑意却不减分毫,“说对了一半,是浮光,却不是花神女夷的坐骑。” 我纳闷了,花神女夷的坐骑就是白鸟浮光,摇光星君是喜欢豢养鸟兽的仙君,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我看向李萧仆,记起他曾经说过喜欢花神的坐骑,他果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那耀眼的东西,不知道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我道:“既然浮光来了,花神女夷应该就在附近了吧。” 摇光星君拿扇子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都说了,这鸟跟花神女夷没关系。” 我捂住脑袋,道:“仙君,你就算仙灵尽失,也不要随便打人,还是很疼的。” 刚说完,便见山脚下那团耀眼的白光陡然失色,从白光中浮现出一头通体雪白的大鸟,一位女子正站在鸟背上,紫衣翻飞,绝代无双,正是花神女夷。 摇光星君“啧!”了一声,点头叹道:“恬不知耻。” 我道:“我就说,浮光既然来了,花神女夷怎么会不现身!” 摇光星君道:“不是她的东西,本不能强求。” 说完一挥手,竟从身后林间招来一头流光溢彩的孔雀。我深吸了一口凉气,“星君?这……这……” 摇光星君笑眯眯抚摸了一下花孔雀脖子上花里胡哨的羽毛,随即跳上孔雀背,对我伸手笑道:“走么?” 我问:“去哪?” “自然是去山下看好戏了。” 我的手还被李萧仆握着,想起他对我说不要乱跑的话,神差鬼使的,竟像是着了魔一样挪不动脚。 我左右为难,涓离在山下,她说的那头扁毛畜生多半就是浮光了,不知她凭白无故地要为什么要抓这神鸟。以她一人之力,当然无法与这头神鸟对抗。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收手道:“那么我先去了。” 我刚想说:“慢着……” 花孔雀已然扇动翅膀,清鸣一声,朝山下俯冲而去。摇光星君负手站在花孔雀的背上,虽然不比站在浮光背上的花神女夷威风,却也平添了几分悠然自得。 李萧仆眯起双眼,却不再看山下,而是望着乌云翻涌的天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问:“道长?” 李萧仆温声道:“等一等。” 我问:“等谁?” “须再等等。浮光之胆若是这么好得,便不配当她的哀灵了。” 听到“哀灵”二字,我浑身一颤,立即想起木神散落在人间的五灵,分别是喜、怒、哀、惧、爱。 先前在浮山滴水窟中得了喜灵,在小镇柳家木楼得到怒灵,这两灵现在都在我身上。现如今,是在找哀灵了么? “哀灵,就是神鸟浮光之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中其实已经笃定了。所以看见李萧仆点头,我有了准备,便不觉得荒诞。 我看向山下,白鸟静静地虚浮在地面三尺之上,花生女夷立于其背。涓离和牛头马面则站在对面,杀气横生。 我叫了一声:“涓离!” 声音被狂风吹散,涓离没有回身看我。与此同时,我看见有一袭白衣飘然而至,落在涓离的身前,与花神女夷相对而立。 是宋臣,浑身气机充盈鼓荡,隐约有摧山之势。 我浑身颤抖,“宋臣……他……他难道要与花神女夷动手?” 话音刚落,摇光星君骑着花孔雀居然又折回来了,还带来了月老和玉衡仙子。 花孔雀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我眼前空中,挡了我的视线。我叫道:“摇光星君!你怎么又回来了!快让开,快让开……” 摇光星君厚着脸皮笑道:“山下危险,我思来想去,还是先在这里躲躲。阿芒不会介意吧?” 章节目录 第256章 热闹 月下老人和玉衡仙子率先从那花孔雀背上跳了下来,我对摇光星君道:“烦请星君挪个地方,不要挡在我眼前。” 摇光星君飘然跃下,孔雀振翅南飞,瞬间不见踪影。 月下老人凑到我身旁,眯眼望着山下,叹道:“这场景,几千年未见了。” 我奇怪,什么场景?山下涓离与花神女夷对峙,也并没有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却也不算什么大场面吧! 我问:“您老人家没见过……什么?” 月老指着花神女夷,“浮光跃金,实属罕见。” 我凝神望去,却见那浮光神鸟的足下竟然生出金色火焰,正觉得纳闷,便听玉衡仙子嘲讽道:“真是狐假虎威,花神女夷没本事也就罢了,怎么脸皮这么厚?打架还找头畜牲来帮忙,关键还不是她教养出来的畜牲。呵呵呵,滑天下之大稽!” 一直没开口的李泓萧忽然开口道:“是啊,浮光只能是她的坐骑,旁人,怎配?” 语气沉静,然而其中的讥讽之意比玉衡仙子更甚。 我知道,他口中的“她”并不是花神女夷,浮光,原本是木神殿下的坐骑。 一道金光破空而来,我向后踉跄一步,只听旁侧李萧仆厉声喝道:“且住!” 优美的银弧从他臂上拂尘中陡然甩出,砸向浓黑云层中的那道金光,几乎是一瞬之间,一个黑色的人影浮现在我们眼前。 他虚虚的悬在空中,少年模样,似笑非笑。 黑衣魔头,骑虎少年。 月老朝李萧仆的身后躲去,脸色古怪,似乎十分忌惮这少年。 摇光星君则上前一步,与李萧仆并肩而立,对少年微微拱了拱手,朗声问:“这位少年英雄,不知从何处而来啊?” 我真想一巴掌将摇光星君打晕过去,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不知道眼前这位是能与帝君他老人家大战而不落下风的魔头么! 我频给摇光星君递眼色,他都当看不见,神色坦然地望向那黑衣少年,似乎是真的好奇这少年的来历出处。 黑衣少年上下打量摇光星君一眼,道:“鸿蒙之初,混沌一片,日月星辰皆不见。直到天界帝君开辟仙都,才有了你们这些星宿仙官,不知道本尊是谁,倒不奇怪。” 摇光星君佯装惊奇地“哦?”了一声,“尊上竟是来自上古鸿蒙?” 黑衣魔头嗤笑了一声,“你这位小小星宿仙官,与我说这些废话作甚?难道还想拖延本君,给下山那位冥府公主逃生的机会?” 我猛然一惊,叫道:“你想对涓离做什么?” 黑衣魔头转而看想我,眼神清澈,我与他对视,实在不能想象拥有这样眼神的竟然是位可以毁天灭地的魔头。 他声音似乎温和了几分,对我道:“本君不干什么,看看热闹而已。” 李萧仆与他对视,淡声问:“不干什么吗?” 黑衣魔头微笑道:“道长不必过于紧张,本君自恃身份,不会与小辈动手。今日,不管是涓离还是女夷,生死自有命定,本君不插手,你……也不必插手了罢。”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越发惊慌,忍不住急问李萧仆:“涓离要干什么?” 李萧仆皱眉不言,黑衣魔头伸出手对我笑道:“来,本君带你前去看看清楚。” 章节目录 第257章 诅咒 我没有傻到要和这黑衣少年相伴下山,当即摇头婉言道:“我自己可以下山,就不劳烦阁下了。” 黑衣少年并不强求,看了李萧仆一眼,只是笑道:“道长重伤在身,时日无多。山上人管不了山下人,不必本尊多言了。” 李萧仆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多谢阁下赐教,来日必当还礼。” 黑衣少年的身影一闪而逝,瞬间移到山下,便站在距离涓离不远处。 我颇焦急,这魔头既能重伤李萧仆,那么出手碾压一个涓离自然不在话下。涓离虽然为幽冥之王,修为却并不精湛。纵然她身边有个宋臣,又岂是那魔头的对手! 李萧仆道:“既然说了要袖手旁观,他就不会出手。” 摇光星君面露忧色,“这位魔君言而有信么?” 李泓萧缓缓道:“仙君灵力尽失,在下也只剩几天阳寿,他为什么还要骗我们?莫非是在堤防玉衡仙子和柴大人?” 此言一出,玉衡仙子立即摇头,忿忿道:“提防个屁,那黑鬼刚才看都没看本仙一眼!” 月下老人也闹了个脸红,讷讷地道:“老朽已经年迈,打不动了,打不动了,不是他的对手啦!” 我心说这柴大人的脸皮真的不是一般的厚,他打不过黑衣魔头可并不是因为年迈…… 李萧仆道:“阿芒,下山去看看吧!” 我巴不得这句话,立即点头。摇光星君却挥扇子拦在我们身前,“下山做甚?” 李萧仆道:“取回属于她的东西。” 摇光星君皱眉道:“刚才那魔头不是说了,你也不要插手!” “我自然不插手涓离和花神女夷的事情。” 摇光星君沉声道:“那个东西,我去取。” 李萧仆道:“不必!” 摇光星君拦在我们身前,冷笑道:“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些时日,道长不会以为我来赏风景的吧?” 李萧仆道:“不管你做什么,那个东西我来取。” 摇光星君冷声道:“我给你渡了几日寿数,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我连忙拦在两人中间,恼道:“先下山再说,什么东西不东西的!不就是木神殿下的哀灵么!何必瞒着我,打量我真是傻子?”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双足轻点率先飞掠下山。李萧仆也立即带着我飘向山下。 落地之后,只见那神鸟浮光扇动翅膀,一种类似于芦苇的草絮在大风中飞卷,如同漫天大雪。 我心说这可怎么好,我是衰神,对这种草絮之中的媚术没有什么反应,可在场的诸位可不一样。到时候集体中毒,那场面……真是有点难以想象。 我等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都十分的淡定,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这可真是奇怪了,宗荀曾说过,这芦苇丛的媚术十分厉害,神鬼都忌惮。 怎么这会子大家好像都不怕了? 黑衣魔头似乎看出我的心事,微笑朝我走来,“阿芒不必多疑,神鸟浮光已然归位,这槐化山千年的诅咒已然解了。” 我奇道:“什么意思?” 黑衣魔头不急不缓道:“想来无人对你说过,这槐化山本是洞天福地,神鸟浮光便在此间孕育而生。三千年前一场祸事,这神鸟呕出体内仙胆,在此山中化为三日血雨,致使魔障遍布,才是你之前看见的形容。” 摇光星君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叹道:“是啊,浮光果然是回来了,连对仙身仙术的禁锢都消失了。” 我愕然,原来这槐化山是浮光的老巢。三千年前的那场祸事,定然是指木神殿下的那件事。 之前不知是听李萧仆还是摇光星君说,如今神鸟的胆是木神殿下的哀灵,那么很有可能是当年这头神鸟为了保护木神殿下,所以将自己的胆呕出,换成了哀灵。 如今不知道什么原因,这神鸟又回来了,解了这槐化山的禁锢。 神鸟回归,可能是一种约定,而并非受花神殿下的驱使。因为摇光星君等在这里,为的就是这头神鸟的到来。 我对不远处的涓离喊道:“涓离,你别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了!快点过来!” 涓离瞥了我一眼,挥出手中的鞭子,直指站在神鸟背上面色淡漠的花神女夷,“你欠我的债,今日还清了罢!” 花神女夷嗤笑一声,“涓离,你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麽?就是太不知好歹了,你对本仙不恭不敬,过去许多事情,我都未同你计较,如今你要自寻死路,可别怪我。” 涓离冷声道:“没有你花神殿下心胸宽广,你欠我冥府的两条性命,我可始终都记着,就算是以卵击石,也要讨要!”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忘记 涓离自负又狂傲,不过眼下她也自知是“以卵击石”,我暗暗叹息一声,准备将她强行拽回来。 李萧仆却快我一步,身如秋雁一跃而去,足尖轻轻点在一朵毛茸茸的苇草上,悬半空之中仿佛随风而动,与花神女夷相距不过五丈。 花神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对李萧仆道:“这些日子,多谢道长照拂,女夷感激不尽。” 李萧仆却未答女夷的话,开口道:“往日恩怨今日消,贫道本不该说什么。只是,花神殿下不要咄咄逼人才好。” 花神微微挑眉,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委屈,指了指涓离,对李萧仆笑道:“道长看到了,咄咄逼人的并非是本仙。” 她这话虽然恼人,却也并不假,至少此时此刻是涓离要与她为难,而非是她要为难涓离。 李萧仆臂上的银丝拂尘随风而动,在漫天如雪般的草絮中,真如九天上仙风道骨的仙君。 我看得有些痴了,忽然就忍不住开口道:“将军,别让涓离受伤……” 说完,才陡然觉得不对,他是李道长,不是泓萧将军…… 我双拳紧握,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也不愿改口,直看着他那一双有些迷蒙的双眼,这一刻竟然希冀着他能想起往事。 不是泓萧将军的往事,是李泓萧的往事。 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波动,只是与我隔空相望,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道:“好。” 黑衣少年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一身少年意气,神情却懒洋洋地,“喂!李萧仆,你好像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了。” 李萧仆没有看向他,只是望着我,说:“但有所求,无有不应。” 我的内心轰然一声,似山崩地裂,有些不知所措。他是清心寡欲的李道长,怎么会用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这样的话? 我崩了,险些没站稳。好在摇光星君暗中扶了我一把,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屁股蹲。 黑衣少年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李萧仆淡淡道:“我是谁并不重要,忘了我自己也不重要,没忘记她就好。” 说完,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花神女夷处,他问:“殿下的伤可好些了?” 花神眸光微柔,轻声道:“若不好,也不会此时在你面前了。这些天多谢你耗尽修为救我,否则,那碧玉簪只怕真就散了我的仙魄。” 经历了刚才,我脑子已经不太清晰了,又听了花神这话,更加糊涂。原来李萧仆竟然为救花神愿意耗尽修为,这一路上他一边与黑衣魔头较量,一边还能为花神疗伤,如此三心二意?,也难怪落得这一身累累伤痕。 我凭白生出一股子怨气,咬了咬牙,狠心叫道:“涓离,你他妈的快给我回来!” 涓离死死盯着花神女夷,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指着花神冷笑道:“堂堂天界上神,做这副楚楚可怜的狐媚姿态给谁看?这些年你为了那位将军可谓煞费苦心,可怜可怜,他竟半点没将你看在眼中。哈哈哈,瞧瞧你这样子,知道的说你是花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狐狸成了……” 话没说完,我肉眼可见一道凌厉劲风从花神的袖子飞向涓离的脸颊。 我忙飞身上前准备贡献出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虽然救不了涓离,但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她挨打。 我还是迟了一步,有人已经替我挡在了涓离的身前,化解了女夷的那一掌。 宋臣,站在涓离的身前。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回舍 涓离还是在笑,只是这一次,真诚了不知多少倍。她对宋臣道:“多谢。” 我看不清楚宋臣的表情,他站在足踩金光的神鸟近前,整个身形都被笼罩在那光芒之中,显得有些虚幻。 只隐约见他抬手,随即刷的一声,三尺青锋从天而降,落在他的手中。 他的语气温和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不过的小事,“花神殿下,你若要伤她,先问过在下手中的长剑吧。” 花神冷笑,丝毫未将宋臣放在眼中,而是李萧仆道:“道长,你看见了,是他们逼我,不是我要与他们为难。” 涓离断喝一声,手中长鞭如一尾银蛇,陡然飞向女夷的面门。 “贱人!当年冥府之祸,全拜你所赐,今日便是你还债的时候!” 白鸟嘶鸣,扇动翅膀,金光乱舞,涓离和宋臣隐没在那团金光之中,只听刀割铁石之声,与花神打作一团,却见不到究竟是何等情形。 我急忙飞身过去,却在半空被李萧仆拦下,他挥拂尘拦在我的身前,却并不多言,而是侧首看着那团金光,神情微恙。 我心急如焚,但当看见那金光外面罩着的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时,我便知急也没有用了,凭我的修为,必然无法破罩而入。 我只好大叫道:“涓离,你快别发疯了!你要是死了,幽冥就真的完了!” 涓离没有任何回应,摇光星君和月下老人飞身来到我两侧。一个点头微笑,一个啧啧摇头。 万般无奈,我只能问摇光星君:“你笑什么呢?涓离是不是没事?” 摇光星君道:“涓离自有涓离的造化,我可管不了。” 我怒了:“那你笑什么?” “我笑也不行?谁规定不能笑?” 我转头又问月老,“您老人家为什么一直啧啧啧啧啧?” 月老道:“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等壮观情形,真是可叹!可叹!” 我问:“哪壮烈了?不觉得很危险么?” 月老恍若未闻,喃喃道:“浮光,不愧为浮光啊!”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才知令这位柴大人惊叹的不是涓离和女夷打架,而是那头白鸟。 我四处一看,牛头马面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不见了踪迹。估计是见势不妙,已然跑路了。 涓离也真是可怜,混到这份上,全场只有一个宋臣在帮她,还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朋友的本小仙为她干着急。余下的众人对她的生死竟都是漠不关心。 这都怪涓离平时不懂得做鬼,尖酸刻薄,一张口就得罪人。 我独自气恼,默默看向李萧仆,希冀他能有办法。他却忽然捂住胸口,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我连忙扶住他,“我还没请你进去救涓离呢,你怎么先不好了?” 摇光星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他是怕你去求他,所以先装个样子出来,让你不好开口。”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别在这幸灾乐祸!” 摇光星君“哈!”的一声,“某位小仙真是无情又冷血,这么快就忘了我的渡命之恩了么?如果不是我,他现在还躺着呢!哪还能活生生站在这里看如此一场神鬼打架的大热闹!” 李萧仆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我心惊胆战,生怕他在这关头出了什么大变。 正不知所措,他双眉之间忽然隐隐现出一枚枣红色的印记,那印记由红转紫,又消失不见。 我使劲眨了眨眼,确定那印记再也不见,不确定地问:“道长,你究竟怎么了?” 他的眸光由以往的清浅便得幽深,仿佛换了一个人,握住住我的手,温声道:“阿芒,你不是很想知道一些事情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现在不想,现在得想办法救涓离。” 话音刚落,耳畔忽然飘来一阵弦乐,我脑子一晕,顿觉天旋地转,乾坤变色。 周围的一切都没了,我低头看向脚下,粉色的桃花散落在泥土地上,软软的,一股浓浓的春天的气息。 东风拂面而过,送来远方不知名的花香,我仿佛置身仙界……不,仙都之美是飘渺的,远远不及此处真实。 在我的身侧,负手站着一袭紫衣的他。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道长?这是哪里?你……什么时候换了衣裳?” 他从来衣衫淡泊,我从未见过他穿紫衣。不过……这一身紫衣,竟有点像另一个人。 李萧仆微笑道:“你叫我道长?” 我喃喃问:“难道不是么?” 他叹了一声,“李萧仆,其实已经死了。摇光星君为他续命,不过是为了让他多活几个时辰,等我来入舍。” 我又糊涂了,“你来入舍?你为什么要入李萧仆的舍,你是谁?” 他不答反问:“李萧仆是谁?” 我心中一沉,半响,才不确定道:“你……你是泓萧将军吗?” 他看着我,微微点头。 我的心情简直一言难尽,这么快,在我身边的就不是李萧仆了……泓萧将军,他何时能如此气定神闲站在我的身边呢? 我迷迷糊糊问:“将军……你为何穿紫衣?” 他低头看了看,“不行么?”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心中隐约觉得不太对,紫衣,不应该是那位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宗荀么? 我忽然伸出手,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俊无比的眸。 那眼眸上的两道剑眉微微一挑,我的心“突!”的一声,立即意识到不妥,连忙放下手看向别处。 完了完了,我怎么能对他如此放肆!他是泓萧将军!怎么办,他不会抬起手一掌劈了我吧! 眼角余光瞥过去,他果然抬起了手,我大骇,连忙跳开几步,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是小仙无礼!还请泓萧将军大仙有大量,饶了我吧!不要劈我!” 他抬起的手又放下,神情有些不可琢磨,只是轻声道:“不要躲,我不伤你。” 他是上仙,不会骗人,我略微放宽了心,假装看周围的风景,漫不经心地道:“这是哪里啊?” 他问:“你不记得了么?” 我皱了皱眉,完全不记得,难不成我来过这里? 他道:“这是你的住处——桃花坞。” 我更是惊奇,连忙解释道:“我……小仙几千年来居无定所,并没有什么桃花坞。说来惭愧,为仙时的神殿设在凡间一处村落,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住所了。” 他却道:“当年你说,三千繁华,你喜桃枝。原来身为句芒,天界的木神仙子,却也有偏心处。”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原来他并没有与我说话,他……是将我当成了木神句芒。 我沉默了,随即,便是淡淡的心酸。为他求而不得心酸,也为我自己平白无故做了替代而心酸。 章节目录 第260章 遗忘 看着泓萧将军这样,我不忍心提醒他我并不是木神句芒,但我知道,他终究还是会清醒,还是会是失望。 我轻声道:“将军,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柔和的光芒,比此时照落在桃花花瓣上的阳光还要温柔,“我知道你是谁,阿芒,我远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我“嗯?”了一声,笑道:“是么?” 回想以往,我总是浑浑噩噩,的确不了解自己。但是,这位将我错认为他心上人的泓萧将军又了解我多少呢? 我不过与他在仙都的云霭之中见过几次,连那为数不多的几场对话,都来的莫名其妙。 我笑问:“将军记得李萧仆么?” 他道:“当然,三刻之前我还是他。” 我点头道:“是了,李萧仆不是您的转世,他是您的真身过了洗仙池幻化而来。所以他就是您,您就是他。” 他颇认真地问:“所以,阿芒想说什么?” 我正色道:“将军可知道,这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是谁?” 他的表情微有些凝滞,随即又复清朗,“是谁?” 我鼓起了勇气,道:“是一个叫李泓萧的凡夫。” 他的眼睛晦暗难明,垂眸,轻轻重复了一声:“李泓萧?” 我笑道:“将军可知,您落入凡尘的第一世,俗名便叫李泓萧?” 这句话我憋了太久,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将这个秘密烂到肚子里,永远也不对他提及。现在我知道了,我做不到。 他沉默未言,我继续保持风轻云淡的微笑,对他道:“李萧仆是泓萧将军,因为您还记得。但李泓萧已经不是泓萧将军了,因为……您不记得他了。” 说完,仿佛是一口藏在心中许久的郁气被吐出,有些事情,果然要说出来才能稍稍释怀。 “泓萧将军,您说了解我?那么小仙请问,了解我什么?将军可曾与我共同饮食,可曾与我共同起居?” 他道:“这些,都是李泓萧……” 我点头,“是,所以,这个世上唯一有资格说了解我的人,已经死了。” 然而,他只是有资格而已,却未必真的了解我。人间哄我七年,不也是将我当成了一种替代么! 泓萧将军喃喃道:“他死了么?可我……不就是他?” 我突然有点想冷笑,事实上我也的确这么做了。我已然不顾他是尊贵的上神,而我仅仅是卑微的小仙,道:“将军身为神仙,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真的身死道消么?死,就是不记得了,什么都忘了。” 李泓萧来凡尘一趟,死后甘愿喝下孟婆汤,忘记所有,就是真的死了。 所以,这世上再也无他。如今站在我眼前的是泓萧将军,是道士李萧仆,却不是姚小姐的夫君李泓萧。 姚小姐没有死,因为我还不想她死。什么时候我也去喝一碗孟婆汤,那我就真的解脱了。 可是连亲手熬汤的孟婆自己都不愿意解脱啊! 我没勇气忘记,我就永远痛苦。 泓萧将军的眼睛中却也流露出痛苦之意,他忽然握住我的肩膀,沉声道:“忘记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再记得。什么死了!你没有死,你只是不记得了!” 我的肩膀被他抓的生疼,看他状如痴癫,我终于忍不住怒道:“不记得个鬼!是他娘的你不记得了!不是我!” 他却痛苦道:“是你,是你不记得!” 我冷笑:“我不记得什么?我本是姑射洲的一截桃枝,因为碍了你的眼,被你一掌劈下,沾了几分仙契,所以幻化成精。这三千年我虽然浑浑噩噩一直倒霉,却没有一件事是不记得的!” 章节目录 第261章 石破 泓萧将军听了我的话,点头苦笑:“是啊,这三千年的每一件事你都记着,你记着,三千年,只是三千年……”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的眼睛中的悲伤,是那样明显且无助。 堂堂泓萧将军,怎么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我心中一软,再也说不出什么尖酸的话。我向后退了几步,望着周遭满眼繁花似锦,心思却凉,罢了,他将我当做木神殿下的替代,罢了…… 我原是没必要计较这些,熬了三千年,我只想活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本是没那么多要求的,活着就好。不是说神仙都无欲无求么?怎么我当了神仙后反而平生妄念! 我深呼吸一口气,内心平和了许多,问:“将军为什么带我来这个地方?” 他道:“你想知道的前因后果,我告诉你。” 我道:“将军请说。” 前因后果,我已然猜到了,不必他多费唇舌。不过他既然想说,我听着就是了。就像他将我当成是木神句芒,我认着就是了。 我爱着的人是李泓萧,他已经死了。我不爱泓萧将军,所以他将我当成谁都是无所谓。 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在意他将我当成别人,就像我不介意摇光星君、月下老人对我好是因为我像木神殿下。 泓萧将军,原本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却有些微颤:“阿芒?” 我道:“将军请说,小仙洗耳恭听。” “你……为何这样冷起来?” 我看着阳光中飘荡不定的桃花,微笑道:“当神仙的,不就是这样么?将军从来对我都是漠然,小仙悟出自己亦当如此,才是为仙之道。”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这样很好。” 我道:“是啊,小仙既然是泓萧将军府中的仙使,必当牢记将军的教诲。” 他又道了一声:“这样很好。” 我强忍着没有转头看他,只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一处,落花飘飘荡荡,迷了我的眼睛。 是落花吧,不是泪水。 泓萧将军似乎无声的叹息了一下,轻声道:“此处是句芒的居所。” 我点头道:“原来如此。” “你很像她,但你……不是她。” 我没想到他竟然能清醒过来,忍不住看向他,却不禁怔了怔,没想到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微红。 此时的他,不像泓萧将军,阴沉沉的,像是宗荀。 我忽然就问:“你是宗荀吧?”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点头笑道:“果然,谁能相信呢,天界的泓萧将军,竟然是三十三天的魔君宗荀。你们,果然是同一人。”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猜测,大概在听月老讲到宗荀用自己血祭黑衣魔头的时候,在不止一次听摇光星君说泓萧将军有罪的时候,我就隐约有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荒唐不羁,却又无可反驳。 我叹道:“之前你穿紫衣戴银面具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了。哪有这么像的眼睛,哪有这么像的泪痣呢?可是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他就是你。” 我细细端详他,许久,才喃喃道:“谁能想到,将军这样一个孤高冷漠的上仙,竟然也会有宗荀那么肆意放肆的一面!”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天惊 他道:“谁说宗荀便能肆意呢?” 我想起宗荀的模样,紫衣大袖,何不逍遥?我叹道:“将军若知我以前是如何苟且偷生的,想必就很能理解宗荀的洒脱了。” 他似乎僵了一下,接着有些艰难地道:“是我对不住你。” 我抬头看向他,“为什么?” “你才气运空空,三千年来路途坎坷,无有宁日。是……因为我……” 我不可思议,我倒霉我自己的,怎么与他有关呢? 他的眼睛中泛着一丝淡淡的苦笑,缓缓道:“我不是送你仙契……我……我是只能留下那一小缕仙魄……是我的错,我的错……” “将军……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拧眉,瞬间将我拉到他怀中护住,我站定时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黑衣魔头竟出现在我身后。 少年笑盈盈的,问泓萧将军:“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扫兴的事么?” 泓萧将军浓眉紧锁,淡淡道:“我自知天劫已至,时日无多,有些事情总要说明白。” 黑衣魔头道:“我可以等到你集齐她失落的五灵。” 泓萧将军点头,“多谢。” “不必,我只是不想你死的那么轻易而已。你困了我这么多年,我可得好好回礼。” 泓萧将军道:“轻易与否,不是你说的算。” “那我就让你不死不伤,永远痛苦。” 黑衣魔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其轻淡,却似乎咬牙切齿,满是恨意。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泓萧将军扶住我的肩膀,对黑衣魔头道:“你坏了此处的好风景。” 黑衣魔头笑而不语,挥手,天边忽然出现一幅画面,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槐化山下的情形。 涓离宋臣还在与花神缠斗,神鸟金光灿烂,摇光星君和月老玉衡三个神仙站在一旁看热闹,浑然不觉有无数骷髅破土而出,狰狞可怖。 我心中一颤,想起当年冥王叔叔自戕时,地府万鬼躁动,无数骷髅鬼从黄泉中游出,其情景竟与此时有几分相似。 我隐隐不安,担忧涓离的安危。 黑衣魔头又是一挥衣袖,他和天边的画面一起消失不见。 我对泓萧将军急道:“地府将有大变,那些骷髅鬼在地下呆不住,都爬上来了。” 泓萧将军道:“即便有变故,你也改变不了。” 我立即摇头,“不!涓离不能再有事了,我得去救她!泓萧将军,请你立即送我回去!”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道:“我本想告诉你一些事情,现在看来,你定没心情听了。” 说完,我眼前的桃花纷纷散落,他握住我的手,将我送回槐化山脚下。 此时,笼着涓离宋臣和花神女夷身上的金光散了。大鸟收敛了光芒,嘶鸣不已。 花神女夷竟是难敌宋臣,被他一掌打飞,跌落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她厉声喝道:“浮光,还不快将这两个大逆不道的阴鬼给撕了!” 浮光点了点脑袋,竟像是答应,昂首阔步朝涓离走去。 涓离奋战一场,气血亏虚,脸红脖赤,看样子力所不逮。我立即跑到涓离身旁扶住她,仰头望着那头畜牲,准备祭出碧玉簪。 涓离却狞笑着一把将我推开,“你别管我!” 我的双脚被破土而出的骷髅手牢牢攥住,半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涓离从腰间抽出一把利器,迎面刺向神鸟浮光。 摇光星君沉声道:“金刚杵!” 我定睛一看,那利器包浆厚重,一端雕刻着头戴五骨冠的老冥王殿下。 摇光星君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急问:“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冥王叔叔留给涓离的吗?” 摇光星君自顾自道:“我刚才以自身仙元催动了许久,也不能逼出浮光体内的哀灵,原来,是需要老冥王的元神!世间最哀之物在地府,地府最哀之鬼为冥王啊!” 我使劲甩脚,骷髅手却像铁箍似的紧紧扣住我的脚。 涓离飞身扑向浮光,在半空中激荡出一个蓝光半圆,她冷笑道:“天上地下,只有我能取回哀灵!”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哀灵 摇光星君叹了一声,望向泓萧将军,问:“你早就知道?” 泓萧将军没回应,摇光星君神情复杂,自顾自道:“我说呢,你怎么会舍得离开这里,带她去桃花坞幻境。原来是看出了浮光体内的哀灵只有涓离才能取回。” 泓萧将军开口问:“你知道我带她去了桃花坞幻境?” “略知一二。” “我很好奇,星君的灵力修为不是散了么?怎么还有这些鸡鸣狗盗的本事?”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鸡鸣狗盗的本事?这说辞可不太好听。本仙君让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几件,日后会慢慢让将军开眼。” 我不理会他们二位的争锋相对,眼睁睁看着涓离手持金刚杵刺向白鸟,白鸟竟然完全不躲不避,反而站定了伸长脖子,仿佛在迎接她这一刺。 涓离口中念诀不止,隐约倒像是阴司里最厉害的招魂诀。 招魂术分好多种,像牛头马面用招魂幡是属于比较低级的招魂之术,只能招凡间俗人的魂。阳间皇帝的魂就不是牛头马面轻易能招来的。 而此时涓离口中所念的招魂诀乃是历代冥王独有,能招妖魔之魂,甚至有些修为不高的仙魂也能被招来。 她口中念念不绝,蓝光笼罩了白鸟,只听“嗤!”的一声,白鸟仰天长鸣,涓离用金刚杵刺破了白鸟腹部,血花四溅! 我用力踢开脚下骷髅的手,涓离已经抽身而返,手中托着一枚蓝色的椭圆玉石。 见她无事,我松了一口气,上前抓住她的袖子,“你没受伤吧!” 涓离嫌弃地皱了一下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受伤了?” 我更加放了心,她还能怼人,还好还好。 涓离得意扬扬地举起手中的蓝色玉石,对摇光星君和泓萧将军道:“这个东西只能受我的驱使,二位来也无用。你们救不了她。” 摇光星君点头,一脸的愿赌服输,“佩服佩服!冥王殿下手持天下至哀之物,我等皆是望尘莫及。” 泓萧将军却只是淡淡地道:“万鬼躁动,非是祥兆。冥王小心。” 涓离看了眼四周破土而出的骷髅,没耐烦喝道:“都给我滚回去!” 那些骷髅闻言,骨骼间发出咯咯咯的响声,像是十分畏惧,但还是犹疑不走。 我对涓离道:“你别太得意了,这个蓝色的东西取来做什么用?” 涓离斜了我一眼,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跟我回幽冥!” 泓萧将军立即攥住我的另一只手,道:“她不能随你回去,请将木神哀灵交给我。” 涓离冷笑了一声,“泓萧将军,你是阿春的什么人?你说她不能跟我走,她便不跟我走了么?阿春,你要听他的话么?” 我见此处骷髅有异,只怕映射了涓离,只想赶紧离开此地。涓离让我跟她回幽冥,虽没说明缘由,我却也并无异议,幽冥是她的地盘,至少比这里安全。 听涓离问,虽违背了泓萧将军之意,我还是点了点头,道:“泓萧将军,你既已过了第二劫,还是早回天庭吧,天庭……已经一团糟了。” 他微微皱眉,随即,冷声道:“你好像忘了,你是我府中仙使,并非冥府阿春!” 涓离冷冷道:“泓萧将军!你以为我为何同意让你第二劫走我阴间洗仙池!” 泓萧将军默然,却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涓离继续道:“你的好朋友南华殿下没有告诉你么?我和他做了一笔交易,我送你从阴间轮回渡劫。劫后,阿春便不是天界仙使,而是我地府的小鬼!她本就一身邪气,为仙不正,本就是我地府的女官。当年你自作主张,提她上界为仙,可曾问过本殿的意思!” 我听得云里雾中,摇光星君在一旁拍手笑道:“不错,不错,阿春的确为地府女官,而非天界仙使。泓萧将军啊,我看这一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我惊问:“提我上界的不是天帝么?几时成了泓萧将军?” 章节目录 第264章 还清 泓萧将军没理我,摇光星君也是话说一半,留下另一半在肚子里。 月下老人眼神闪躲,望向四处游走的骷髅,有些心不在焉。 我问:“柴大人!你说,我是被谁点上天界为仙的?” 月老慌忙摆手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哼了一声,“你肯定知道!枉我将你当成好朋友,没想到你老人家也瞒着我!” 月老撇了撇嘴,僵硬地看向别处,喃喃道:“浮光死啦,花神女夷不见啦,糟糕,糟糕啊。” 我四下一看,果然没见到花神女夷的影子,连黑衣魔头都不见了。 白鸟躺在地上,身体僵硬,空气中浮动的白色草絮纷纷落下,白雪一般铺散在白鸟的身上。我心中微动,脱口问道:“这白色草絮……难道是白鸟的羽毛么?” 月老叹道:“是啊,小阿芒,你也看出来啦……” 我望着奄奄一息的白鸟,心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月老继续道:“当年木神的五灵散落四海八荒,白鸟呕血为祭,一身白羽化为这山脚下的无数草絮,你们看这些白絮似雪,却不知更像鸟羽啊!” 我问:“那……它身上的羽毛……” “你一定想说,它不是有羽毛麽?呵呵,那只不过是花神女夷为它变出的一身障眼法而已。白鸟有灵,岂能甘为花神驱使?这三千年来,花神煞费苦心,各种驱兽之法用尽了,却也不能让它真正臣服。” 我默然无语,心中的痛感越发强烈。 涓离嗤道:“白鸟有灵,却不是为你,你伤心什么?” 我摇了摇头,“虽然不为我,却也情感动天。我又非木石心肠,如何不为之动容?” 涓离翻了个白眼,“你怎么非木石了,不就是一枝枯桃花么?先管好你自己吧!” 此时黑衣魔头已走,我放松了警惕,对涓离道:“你先放手,我去看看浮光。” 涓离抓着我不放,“那畜牲已经死了,看啥?” 我没好气道:“嘴上积点德,就你这样毒舌,啥时候才能嫁出去?” 涓离噎了一下,瞥了旁边宋臣一眼,低头没说话。 我继续道:“你都一万多岁的老姑娘了,嫁不出去很丢人的,注意点形象吧。” 涓离面红耳赤,狠狠捏了我一把,纵于舍得放开我的手。 岂料玉衡仙子忽然咳嗽了一声,尴尬道:“那个……春花啊,一万多岁怎么了?也不是非得嫁人吧……我觉得冥王殿下这样就挺好的。” 我大奇,怎么玉衡仙子何时与涓离扯上交情了?竟为涓离说起话来! 摇光星君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手道:“是是是,一万岁不算老,这不还有个三万岁的还没嫁出去呢!” 我恍然大悟,尴尬道:“是我失言,对不住对不住!不过玉衡仙子清高绝尘,鲜有配得上姐姐的仙君,这也是很正常的。” 一直像个木头人站在那的宋臣忽然轻声问:“冥王殿下,一定要带阿芒仙子去阴间么?” 涓离点了点头,轻声道:“是,我要带她回去。你……你要去何处?” 我耳中听着他们对话,径直走向白鸟,蹲下轻轻抚摸它的脖颈,白鸟似乎有所感应,轻轻闭上了眼睛。 却听宋臣的声音不轻不淡地道:“请问殿下,在下,可已经还清了欠下的债?” 我一怔,竖起耳朵仔细听,涓离却没有反应。宋臣继续道:“债既已还,殿下还欠我一样东西,是该取回了。” 背后陡然一寒,忽听涓离一身闷哼,我猛然回首,惊得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宋臣手中三尺青锋,直刺向了涓离胸口檀中穴…… 章节目录 第265章 涓离 檀中穴是涓离的命门,就算那三尺青锋将涓离的心脏刺穿一千次,也不及刺她檀中穴一次。 我张了张唇,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此情此景,让我想起那年冥王叔叔的自戕。当年那柄金刚杵直刺向冥王叔叔的胸膛,就像此时宋臣手中的剑刺向涓离的胸膛…… 涓离惊愕地低下头,伸手握住那刺向她胸膛的剑,血水顺着她白皙的手滑落,滴在正要破土而出的一只骷髅的头顶,发出“嗤啦啦”的响声。 那骷髅嗷嗷几声,重新蛰伏回地下。 已经爬出地面的骷髅在四处游走,狂躁不安。我盯着涓离的脸,不知不觉地,泪水流到唇边,既苦且涩。 她死死地握着宋臣的剑,喃喃问:“为什么?” 宋臣脸色平静,一如往昔。他从来都是这样波澜不惊,温润如玉,“当年,你困我于黄泉。如今,你强加我永生之躯。幽冥公主,你可知道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涓离愣愣地看着他,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四周游走的骷髅开始发出期期艾艾的声音,像是为涓离悲恸,凄绝哀伤。 宋臣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你的喜欢,却是别人的苦难……我的妻子早就死了,我却不能与她团聚,永生永世不能相见。这……真的不是我想要的……我本是一介凡人,你却偏要勉强。” 我双脚有了力气,立即扑过去扶住涓离的身子,她已经不能说话了,只是颤抖。 我心在滴血,语无伦次对宋臣道:“你……你为什么……以前的事情是她不对。但是她没有坏心思啊,涓离有罪,何至于死!你为什么……要她性命……” 宋臣叹道:“没有坏心,却有私心。难道这样犯下的错误就不该受到惩罚了么?如果是这样,三十三天外一半的邪魔也不是邪魔了。” 涓离身子一软,我扶不稳,只好顺势搂着她瘫坐在地上,她胸口的利剑已经化雾而散了,青色的灵力正从那檀中穴汩汩流出。 我捂住她的胸口,轻声道:“涓离,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涓离脸色煞白,将她那本就冷峻的脸颊衬托出一丝鬼魅。她举起手中的玉石哀灵,对泓萧将军道:“这个……你……你拿去吧……” 玉石飞向泓萧将军,被他伸手托住。 我叫道:“将军!你快救救涓离!求你快救救她……” 泓萧将军面无表情,摇头道:“她尚有遗言。”说完,竟然转身走了。 我心如死灰,泪水模糊了双眼,搂着涓离,嗓子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再次说不出话来。 涓离望着宋臣,忽从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笑,“你说的没错……是我……一直在勉强……罢了,我……我早知道你不会回心转意……” 我泪如雨下,宋臣不会回心转意,因为他的心意从来不在涓离这里啊,可是涓离不懂,她至死也不懂。 涓离忽然用那只沾染了鲜血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领口,“你不必哭……我留你在身边,也……只不过是为了压制你、欺负你……我,从来不讨喜,你们都讨厌我,连爹爹也不喜欢我,我知道的……” 我捂着她的胸口,叫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喜欢你,冥王叔叔也喜欢你,涓离!你给我活着啊!冥府十万阴兵等着你回去啊!” 涓离咳嗽了一声,“疼……疼……你别按着这里……我一直在欺负你,躲了你的哀灵也只是为了把你永远留在地府……可是……我该知道的,你和宋臣一样……怎么会……怎么会甘心永远在那里陪我呢……地府那么黑,风那么大……一点也不好玩……”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哀 幽冥永远阴风阵阵,无边黑暗,涓离说的没错。但在我三千年的生命中,唯有幽冥涧给过我温暖的庇护,虽然那庇护是短暂的,结局是凄惨的,但我永远铭记。 我紧紧握住涓离的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我爹说过,幽冥欠你的,他没还清,我要继续还……如今,我帮你拿回了浮光胆,算是还清了吧?唉,不是说……鬼是没有感觉的么?为什么这么疼……” 我哭了,放声大哭。我抬头看着周围的仙人,摇光星君、月下老人、玉衡仙子、还有站在不远处的泓萧将军…… 我近乎绝望地哀求:“你们谁能救救她?谁能救救她啊?” 没有人上前,他们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淡然还是遗憾,我叫道:“你们不是神仙么!你们为什么不愿意救救她!” 摇光星君轻声道:“即便神仙,也回天乏术。阿芒,你节哀。” 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后,我的心彻底碎了,被撕的粉碎,我紧紧抱着涓离的身子,摇头道:“涓离,你别死,我求求求你别死啊……” 涓离摇头,凄然道:“我已然活了一万多岁了,此时死了,不算是夭亡。阿春,你这小妮子才三千岁,可得比我活得久一点。天庭的神仙都太坏了,你……得留着命去祸害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 我哽咽难言,涓离继续道:“你帮我看看……我这伤口是不是变大了?好疼啊,阿春,真的好疼……我……我……” 我低头看去,泪水落在她的胸口,那伤口已然变成了一个黑洞,涓离的灵力已经往外流散的差不多了,她的身体在变软,变轻,变透明…… 我嘶叫了一声,“涓离!” 她的身体终于变成了晨曦时的薄雾,在我这一声嘶喊之下,碎了,散了,消失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还维持着抱她的姿势。那年在忘川,我与她初见,那时候的幽冥公主是多么高傲,多么风姿卓绝! 玉衡仙子开口道:“阿春,涓离已死了,你……” 下面的话不知道是她没说出来,还是我没听见,我不想知道。 我只是抬头望向宋臣,一字一顿咬牙道:“你自戕谢罪吧!” 宋臣没有动,白衣在风中飘扬,看起来有些虚幻。 我再道:“我说了,你自行兵解,且去陪她!” 宋城轻声道:“阿芒仙子,在下心中无她,早已明言。” 我沉声道:“好,好!” 说完,猛然挥袖祭出碧玉簪,一道碧绿的光线掠过空中,直刺向宋臣的眉心!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往事 宋臣向后飘掠而去,那支碧玉簪悬于他眉心前三寸始终不得入。 我看着那碧玉簪的力道逐渐微弱,伸手一招,碧玉簪在空中打了个旋,重新飞回我的袖中。 宋臣站定,向我轻轻作了一揖,“时候到了,在下自会自绝。我早就说过,没有了她,活一天和活一万年本没什么区别。” 说完,看了泓萧将军一眼,头也不回地飘然而去。 泓萧将军没有拦他,摇光星君也没有拦他。我冷笑不止,看着这些天上仙人冷漠的样子,嗤道:“原来,你们就这么轻易放了杀死幽冥王的凶手。” 当年,天界只不过是死了一个心思歹毒的女仙钩吻,天庭就能揪住整个幽冥不放,花神女夷就能咄咄逼人向幽冥讨要说法。 现在,幽冥王涓离死了,原是这么轻描淡写。 我大叫一声,只有满地的骷髅跟着哀嚎。“泓萧将军!原来仙界的神仙是神仙,鬼界的冥王是草芥啊。” 他听我此言,浑身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朝我伸出手,“你的东西,拿回去。” 我眯了眯眼睛,看着他手中的那枚浮光胆,“为什么是我的东西?” “因为这是涓离拼了命取回来的,你要收好。” 我记得涓离死前的话,什么幽冥欠我的没还清,她要继续还,她帮我找回了哀灵,算是还清了…… 我脑子里晕晕沉沉,定定地站了一会,眼前忽然一亮,只见那一枚浮光胆朝我飞来,停在我的头顶。 幽蓝的光芒丝丝缕缕流向我的眉心,我闭上双目,头疼,炸开似的疼。 我捂住脑门,“别进来!别进来!我不是……不是我的东西……” 我滚倒在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开眼睛时,浮光胆已经消失了。 泓萧将军和摇光星君都望着我,尽管他们都尽量保持面无表情,但我还是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紧张。 默了片刻,我强撑着坐起,脑中混沌一片。好似有许多不属于我的遥远记忆蜂拥而来,让我一时间理不清头绪。 我有气无力地站起身,道:“各位,我先告辞了。” 涓离死了,我要回一趟地府,十万阴兵没了幽冥王,会乱成一团。 泓萧将军道:“我送你去。” 摇光星君也道:“我送你去。” 我摇了摇头,心如死灰,“不必了,幽冥涧本不是你们神仙该去的地方。” 玉衡仙子跳到我身前将我拦住,“你怎么说起糊涂话了,你也是神仙呀。怎么你去得我们就去不得?” 我冷笑,握紧了双拳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妖精,是你们强行让我当神仙。我当神仙没意思,如今要回家了,你们谁也别来拦我。” 章节目录 第268章 怀愧 阴鬼是没有魂的,但我还是觉得涓离残存的气息就飘荡在空气中,她大概是不知道回家的路了。 我眼泪横流,举手运转出一团微弱的火光,“涓离,我送你回家。” 泓萧将军没有拦我,果然,他变回了泓萧将军之后,就开始冷漠。若是李萧仆还有一点人情味,那么泓萧将军就是决然不染尘埃的。 我悠悠荡荡,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才回到幽冥涧。骷髅已经将幽冥王死去的消息传回了幽冥,万鬼哀嚎,一如当年冥王叔叔死时。 冥王叔叔尚且留下一柄金刚杵,涓离却什么也没留下。也许她是太失望了,对宋臣失望,对我也失望,不愿流连。 我在幽冥涧昏睡过去,醒来时,在船伯的船上。那个叫“蝴蝶”的鬼魂化作一团鬼火,在我头顶上空飘来飘去。 我盯着那团鬼火看了许久,生命是什么?虚无,疑惑,漫无目的…… 船伯递过来一碗汤,“这是孟婆给你的,据她说,是为你熬的最后一碗汤,以后再去求她可就没有了。” 我伸手接过孟婆的汤,想了想,倒入忘川,笑道:“孟姐姐一番好意,我却要辜负了。” 船伯伸出他那满是老茧的手,在我脑袋上安慰似的轻抚了几下,“孩子,你太苦了。” 我埋首在他怀中,闻着他粗布衣衫上的味道,这是常年经受忘川大风的吹拂才会有的气息。我闻着,竟觉得一丝安慰。 忘川,是我几千年颠簸岁月中唯一的安稳。幽冥给了我这安稳,我却连累两代冥王丧命。 我简直,罪无可恕。 船伯叹道:“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我摇头哭道:“我知道了,原来老天爷要罚我,是不会给我快乐的日子。即便一时给了,也会百倍索回。我不该来幽冥,是我害了冥王,害了涓和,也害了涓离啊……爷爷,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 船伯沉默了许久,我在他怀中也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喑哑。 我道:“我不喝孟婆汤,我有很多东西都忘了。我该想起来才对,不能继续忘下去了。” 我抬头看船伯,“爷爷,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船伯混浊的眼睛中流露出爱怜,他道:“你会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 “在泓萧将军第三次入劫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爷爷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因为我无法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有你自己想起,那才是最真切的。” 我懵懵懂懂,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事,我这三千年活下来,究竟也没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为什么我会忘记? 忘川岸边,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是被天界众仙认为神志失常的摇光星君。 我视而不见,却听他朗声道:“淮老前辈,借一步说话——” 船伯遥遥回道:“星君何故前来?我这被遗忘在忘川的老鬼,与仙君有甚话好说?” 摇光星君道:“天地之大,无我摇光星君立足之地,恳请暂借前辈宝船,与春木仙子言语一二。” 我淡声道:“爷爷不必理会,我与摇光星君无话好说。” 摇光星君像是生了顺风耳,抬高了音调道:“仙子此言差矣,你我不仅有话聊,还有还多你感兴趣的话聊。”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前尘 我心头微动,但见摇光星君挥了挥手,似乎拎着个酒葫芦向我显摆。我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我是需要一壶酒。 船伯猜着了我的心意,并未说什么,而是晃晃悠悠摇船至岸,将摇光星君接到了船上。 摇光星君的气色有些不太好,近了才看清他的衣着其实十分朴素,虽然宽大,但一改往日的奢侈浮华之风,竟然是以粗麻织就。 他随意坐下,将酒壶送至我的面前,“从南华的草庐中拿来的,尝尝。” 我接过酒壶,浓香扑鼻,的确是醉人的酒。“星君是从南华殿下那里过来的?” 摇光星君嗯了一声,望着腥风血雨的忘川,叹道:“我原本以为此处是三界最阴邪的地方,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最安稳处。” 我惦记着南华殿下的处境,对摇光星君的感慨无动于衷,只问:“南华殿下现在在哪里?” 摇光星君却是摇头,“我不曾见过他。” “嗯?”我疑惑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淡声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原来星君的酒是从南华殿居处偷来的。” 摇光星君无所谓道:“你非说是偷,也随你。” 我问:“南华殿下去了何处,星君真不知道么?” 摇光星君道:“现在天界一盘散沙,走的走散的散,连帝君都不知道身在何处,更遑论其他仙君,就连那位常住月宫不肯离开半步的美人月娥也不见了。我这离经叛道的星宿小官,岂知他们的去处?” 我叹了一口气,泓萧将军既然已回天庭,一切乱象就该结束了吧。 其实天庭乱不乱的,又与我有什么区别?我只恨这些所谓仙君,高高在上,其实道貌岸然!乱点才好呢! 我握紧拳头,忽然觉得这位摇光星君十分碍眼,当即冷声道:“你不是要说一些我感兴趣的事情么?是什么?” “你想知道,泓萧将军和木神殿下的故事,是不是?” 我道:“你最好说些我不知道的。若是编故事,这便请回。” 摇光星君上下打量着我,诧异道:“你何时变得这般疾言厉色?” 我心中愠怒,冷笑道:“何时?从你们眼睁睁看着涓离魂飞魄散却无动于衷时。” 摇光星君的眼神略有些黯然,他辩道:“涓离命该如此,不是我无动于衷,实是无能为力。” 我闭上双目,涓离死前在我脑中的残影挥之不去,良久,我才勉强睁开眼睛,提醒道:“星君适才要说木神殿下之事。” 摇光星君点了点头,“是了,仙都众君皆以为句芒之陨是因为勾结魔界的宗荀,以至于帝君大怒,收了她的仙籍,押上诛仙台,受魂飞魄散之惩。其实……这其中的隐情却鲜少有人知晓。” “什么隐情?” “帝君一向温和,为何那次雷霆震怒?要将一位上古之神打入万劫不复?” “勾结魔君宗荀,这……这的确是神仙的禁忌。帝君大怒也是有的……” 摇光星君看了我一眼,道:“你是在为帝君开脱?既然开脱,为何还吞吞吐吐的不确定?” 我不说话了,我并未见过帝君大人几面,但在我心中,帝君光华万丈,优雅从容,应该是个极好说话的神仙。但既然如此,为何就不能容忍木神殿下的错误呢?” 船伯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拈须望向茫茫无尽的忘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摇光星君继续道:“淮老前辈应该知道,鸿蒙之初,有一头邪魔横空出世。当初是谁镇压了那头邪魔?” 船伯没有说话,我插嘴道:“我知道,是帝君联合了三十三天外的一位魔君,共同将那邪魔打败,然后镇压于三十三天。” 摇光星君笑道:“是谁告诉你的?” 我道:“月下老人。” 他点了点头,“是,这件事情月老也是知道的。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位三十三天外的魔君是谁?” 我迟疑了一下,那位魔君是谁月老并没有说过,但我隐约猜测他是宗荀。 摇光星君道:“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问:“是宗荀么?” 摇光星君看着我笑,只是不说话,那笑意中藏着三分嘲弄。 我确定了,那位魔君就是宗荀。同时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帝君会那么生气。我在妖族待过,那里乌烟瘴气,不过是因为权力的斗争。 原来清朗高阔的天界,也有权力的斗争。只是这暗流隐藏在了一片祥和的仙乐之中,让人难以察觉。 那邪魔是帝君和宗荀联手打败的不错,但是,最终血祭邪魔于三十三天的,却是宗荀。最终统辖仙都殿上称君的,却是帝君。 帝君,最忌惮的不是那头邪魔,而是宗荀。 我问:“既然宗荀三千年前就已出来,并且与木神殿下相爱,那就是说,那头被镇压的邪魔其实在三千年前就已经苏醒了么?” 摇光星君摇头:“不是。宗荀一直在三十三天外镇压,直到近来才回来。邪魔,也就是那个骑黑虎的少年,其实是现在才苏醒的。” 我心中微惊:“那……那当初木神殿下爱上的是谁?” 摇光星君眼神黯然,苦笑道:“总不是我。” 我知道木神殿下是与摇光星君订过亲的,他现在黯然伤神我也理解。但我心中有个惊天的猜测,迫不及待想要求解,遂没理会他的伤心,直问:“难道是泓萧将军?” 摇光星君指了指我手中的酒壶,“喝点酒缓缓,不要太激动。” 我急问:“是不是?” 摇光星君却摇头:“不是。” 我喃喃道:“不是么,不是么,为什么我会……我会觉得泓萧将军与宗荀,其实是一个……” 摇光星君打断我的话:“不对,你说反了。是宗荀与泓萧将军是一个人,而非泓萧将军与宗荀是一个人。”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摇光星君这句话实实在在震惊到我了,虽然我心中早有这样的猜测。 我问:“有什么不一样么?” 摇光星君轻声道:“当然不一样了,因为,是先有的宗荀,再有泓萧将军。你是否也曾疑惑,泓萧将军是何时成仙,天界为什么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章节目录 第270章 救赎 的确,我曾问过月下老人,他没有告诉我泓萧将军是何时成的仙。但我记得,月老说过泓萧将军成仙不易,历了很多道天劫。他应该和南华殿下是一个路子,都是从凡夫俗子修成的神仙。 摇光星君忽然问:“你可知道,众仙何以为仙?” 我觉得奇怪,“这是何意?难道不是由上仙点将来的么?” 摇光星君道:“不然,品阶低的神仙,的确有很多是由上天庭的仙君点将飞升的。但上天庭的神仙们,又是谁点将上来的呢?” 我不确定道:“是帝君。” 摇光星君笑了笑,指着自己道:“我本是天上星宿摇光,我是天生的神仙,却非帝君任命的。” 我懵然道:“那总有一些修炼的仙君,是由帝君大人点将飞升的吧。比如……泓萧将军。” 摇光星君正色道:“不对。上仙之所以为上仙,是天命所定,造化而成。帝君坐镇仙都,是众仙之首,纵然权柄通天,也不能决定谁为上仙,谁不为上仙。” 我道:“这么说,泓萧将军为上仙,是他命定,造化所成。” 一个略沙哑的声音忽然道:“是啊,他本该是神仙。” 我望去,这声音竟来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船伯。他老人家本来是站在船头,此时却缓缓坐下,用力挺了挺佝偻的脊背,道:“天界至今,也只有寥寥数十位上仙。帝君虽然不能决定为仙者谁,却能为上仙定品阶,决生死。手握一个诛仙台,就足以震慑整个仙都。他也……该知足啦……” 摇光星君苦笑道:“本来,帝君他老人家是最与世无争的。纵观整个天界,有谁是他的对手呢?可是……宗荀回来了,就不一样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阿芒,我知道你着急。但这件事情还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我现在要告诉你,泓萧将军其实是宗荀的一缕魂魄,他只用了短短一百年,就成了天界的泓萧将军。” 我讶异:“所以,其实泓萧将军成仙至今也才三千年?” “不错。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救赎,为了弥补对句芒犯下的错误。” 我颤声问:“错误,什么……错误?” “三千年前,宗荀的一缕魂魄飘出三十三天外,才有了一袭紫衣少年郎遇上了风华绝代的木神句芒。她对他暗生情愫,直到最后因他魂飞魄散。她一直不知道,宗荀的魂魄化成的少年魔君只不过是在利用她。利用她扰乱天庭,让他有机会出世夺权!” 我深吸了一口气,摇光星君继续道:“宗荀血祭邪魔,难道是真的为三界和平?呵呵,他待在三十三天外,岂会甘心让帝君在仙都逍遥?” 我道:“所以,他利用木神殿下,却被帝君发觉,帝君这才严惩木神。” 摇光星君道:“是,木神之陨,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宗荀。” “你刚才说泓萧将军是为了救赎……” 摇光星君嘲笑道:“是啊,句芒那样的女子,怎会任人利用呢?谁都会爱上她的,就算是宗荀也不例外。她魂飞魄散时,他却惊觉自己情根深种。于是,才有那一缕魂魄不愿回三十三天外,而是幻化为人形,甘愿承受三千天劫,短短一百年就成了天界威震四方的泓萧将军。” 我问:“泓萧将军是想收回她散落的魂魄,召她回来?” 摇光星君道:“是。” 我怅然若失,知道了这其中的关系,与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呢?我随口问:“这些事情与我何关?” 摇光星君盯着我,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船伯却忽然道:“三千年前的事情,对你而言的确是无意义的。” 我想起涓离死前说的话,轻声问:“幽冥欠了我什么?为什么冥王叔叔会说幽冥欠我的,要涓离继续还?” 船伯沉默不语,摇光星君道:“或许,你气运空空,都倒灌了这忘川黄泉。” 我不明所以,但见摇光星君神色,却像是随口一句戏言。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你想要待在这里,那就待在这里。任凭天界怎么乱,都与你无关。” 他站起身,朝船伯拱了拱手,道:“叨扰了,还请前辈送我归岸。” 船伯道:“仙君交代了这些事情,以后有何打算?” 摇光星君轻笑道:“她本应该是我的妻子,我却没为她做过什么。那些年放荡不羁,并不与她亲近,只觉得我们的婚约既然遍晓三界。她总是我的跑不掉了,待到失去才悔之晚矣。” 他在笑,神色却悲伤。 原来,他早就不是谈笑风生的摇光星君了,从木神死后就不是了。这些年泓萧将军是苦,摇光星君也是苦。 我问:“你要干什么?” 摇光星君轻声却坚决道:“我帮她找回全部灵识。” 船伯摇动着木浆,吱吱哑哑的,驶向岸边。我忽然感觉累,这一切似乎都与我并无关系。我只是像她,但我不是她啊。 众仙各自忙碌,只有我是个无事忙。 摇光星君上岸之后便告辞了,我茫然坐在船上,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涓离死了,我是该为她报仇的,去找宋臣吗? 可是,涓离究竟因谁而死,冥王叔叔与涓和当年又是因谁而死? 我问船伯,我该找谁报仇。 船伯说当年木神殿下掌万物复苏,实为春神,花神女夷只是她的部下。木神陨后,花神取而代之。我与花神女夷相像,所以招致怨恨,累及冥府。 这么说我是应该找花神报仇,但她现在在何处,我……我又如何报仇? 船伯让我安心待在忘川,他说会有人来找我的。我空等了三天,安顿冥府百万阴兵。我并无治理之才,只是手持涓离留下的金刚杵,才对阴兵厉鬼有了几分震慑。 看到这些阴鬼对我畏惧,颇有奉我为尊的架势,我心中也有些发虚,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仙都已然大乱,我总不能让冥府也步其后尘。 若阴魂厉鬼突破冥界流窜人间,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日,我在鬼市的臣归楼吃酒,这是涓离最喜爱的酒楼,处在鬼市的中心,最热闹也最豪华。 涓离喜欢穿红衣,喜欢在楼中阁吃酒赏舞。这是涓离第一次看见宋臣的地方。那时候这楼还不叫臣归楼,名字是她后来改的。她虽当了冥王,却不管制这酒楼,任凭众鬼出入寻乐。 涓离的心思,我懂。如今我也穿红衣,喝酒,赏舞。假装为她而活。 我小酌微醺,忽听众鬼哄闹,掀开绛红的纱幕一角向楼下看,却见群鬼围着一个布衣书生,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我掀帘的手顿了一下,那书生忽然抬头,目光相触,我又看见了那一双清俊的眼睛,以及眼底那一颗泪痣。 章节目录 第271章 鬼尊 我放下帘幕,斜倚在软榻上,举杯饮了一口醇酒,淡声问:“堂下的歌舞如何停了?” 一个女鬼难掩激动道:“来了个好清俊的相公,帅死了,不行了,我要被迷晕了。” 另一个男鬼细声细气道:“不知道是什么画皮鬼变来的,我撕开他的皮瞧瞧。” 几个女鬼你一言我一语:“你个病死鬼,瞧不得人家相公长得俊啊!你敢欺负他试试,老娘跟你拼了。” “就是就是,这位公子天生俊朗,我仔细瞧了,他样貌本就如此,根本不是什么画皮鬼!” 瘦弱的青面男鬼被怼的哑口无言,头顶直冒绿光。女鬼哄然大笑,“哈哈哈,死青鬼被老婆带了绿帽子,被毒死下了地府,到现在头顶还冒着绿光呢!” …… 我放下酒杯,笑道:“几位女鬼姐姐,你们素日对这位青面鬼哥哥可不是这样的。” 一个身材颇为抚媚,脸上却长满了皱纹的女鬼笑嘻嘻道:“这不是来了个更帅的相公么,谁还稀罕这青面獠牙的瘦鬼啊!” 一边说,一边眼神朝旁边的泓萧将军身上瞥,还挪步过去,伸手落在他的肩膀上,“这位公子是什么鬼啊?奴家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新来的吧?” 泓萧将军轻轻侧身,有意无意地远离了那女鬼,抬头道:“在下今日前来,求见鬼族之尊。” 我冷笑了一声,“这里没有鬼尊,你来错了地方。幽冥阴暗,不是仙者该来的地方。” 言罢,众鬼皆惊,纷纷退到墙角,打量着泓萧将军,窃窃私语:“这个是神仙么?怪不得长的这么俊。” “我还寻思着绑了他做我相公呢,原来是个神仙啊,算了算了!” “是啊,人家是神仙,咱们怎么惹得起,不敢惹不敢惹,快走吧!” 一时间鬼去楼空,整个臣归楼就只有我和泓萧将军。 他站在楼下,抬头望着我,没有要上来的意思,只是语气平缓地道:“冥王陨命,外界传闻地府多了一位统辖十万阴兵的鬼尊,我便知是你。” 我淡淡地道:“不敢当什么鬼尊,涓离死了,她留下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替她收拾。” “你忘了,你是我府中的仙使。” 我呵呵一笑,“涓离不是说了么?将军第二次入劫走的是阴间的轮回道,涓离之所以帮你,是和南华殿下做了交易的。约定将军第二世劫毕,我便不再是你泓萧将军府中的仙使了。” 他默了片刻,道:“这个交易我却是不知的。” 我道:“南华殿下与将军是挚友,这个交易是南华殿下替将军决定的。你若觉得不妥,自可去找南华殿下理论。” 泓萧将军站着不动,我又道:“堂堂泓萧将军,赖在这里不走是要干什么呢?难道是觉得涓离死了,你就可以毁约了么?涓离虽死,地府阿春却不是你随便可以欺负的!” 他轻声道:“你是我点将上来的仙子,仙籍犹在。即便不是我殿内仙使,也是仙身。却不能久留在这地府之中。” 我走到帘子外面,居高临下看向他。他面色清冷,似乎我再多说几句话就要触及他的逆鳞。 我双手撑在栏杆上,微笑道:“为什么鬼界要怕天上仙尊?我不明白?”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没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道:“你看,刚才的那些鬼并不知道将军的身份,只知道你是天上的神仙就吓得一哄而散了。他们为什么要怕神仙?他们都是地府中老老实实的阴魂,生前也不乏良善本分之辈。为什么?他们要惧怕神仙?他们做了什么恶事么?” 他还是不言,我继续笑道:“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冥府曾经得罪了一个神仙,不得已,冥王殿下只能自戕谢罪以平神怒。从那时候起,地府就低了仙都一等。地府的阴鬼就都忌惮天上的神明。” “泓萧将军,我想问你,地府错了么?神仙对了么?” 我走下楼,来到他的面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无所忌惮地直视他,但是现在,我想问他一些问题。 “泓萧将军,你为什么要点我飞升?难道就因为我长得像你心爱之人?原来我的相貌是罪,原来我做人做鬼做神仙,都是全凭你的喜欢啊?” 他终于开口,“没有人可以像她,三界之内没有,三界之外也没有。” 我冷笑,“难得将军今日心思清明,既如此,还来幽冥干什么?请回!”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你为涓离之事恨我,我无可辩驳,但是今日,你要随我离开。” 我拼命想要甩开他的手,却是枉然,他紧紧抓着我,清冷霸道不可一世。 我怒极:“泓萧将军!请你自重!” 他拉着我朝楼外走,我叫道:“你若再不松手,我必号令十万阴兵拦你。将军孤身来冥界,不会自信到以为我十万阴兵都拦你不得吧!” 他回头道:“十万阴兵自然可以将我绞杀,但不见得能拦住那头从三十三天下来的黑虎。” 我猛地一惊,“你说什么?那黑衣少年要来冥界?” “是。” “你放开我,幽冥大劫,我不能走!” “你若留在这里,幽冥才是大劫将至。” 我愣了片刻,喃喃道:“他是冲着我来的?” “你若不想幽冥因你而覆灭,就随我离开。”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相信了,仅凭这并无根据的只言片语。 我已经害的两代冥王惨死,我不能再祸害幽冥界的这些鬼魂了。 我默然不语,随泓萧将军来带忘川之畔,今日船伯没有撑船,他披蓑戴笠坐在岸边的巨石之上,仰头望天。 知道我来,船伯回头对我挥了挥手,不等我细说,便道:“快随他去吧,幽冥有我这个老骨头,还不至于大乱。” 我眼眶微热,千言万语只能说一句:“爷爷小心。”我是不祥之身,留下来只会累及冥府。 船舶笑意温和,“小阿春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随他去吧。” 泓萧将军一挥衣袖,将我拢在他的乾坤大袖之中,朝忘川上空悬着的黄泉飞去。 穿过黄泉,他将我从乾坤袖中解放出去,我望着前方八百里风沙,对他道:“过了风沙,便出忘川。既然那黑虎少年是冲着我来的,我便不连累将军了,就此别过吧。”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天兕 “你去哪?” 风沙迷了我的眼睛,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既然我是不祥之身,会带来灾厄,那不如等着那位骑着黑虎的少年来找我吧,说不定他遇上我也会倒血霉。 若这样能给三界减少一大祸患,那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抬步向前走,没理会泓萧将军的问话。 我要在八百里风沙的尽头等那少年,有什么比死在一片曼珠沙华之中更有诗意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几分苦笑。两个聒噪的声音从风沙中传来。我定睛看去,很快,牛头和马面的身影穿过风沙,出现在我的眼前。 “阿依阿傍,你们跑哪去了?”我问。他们俩当初在槐化山临阵逃脱我不怪他们。他们和涓离的关系不好,我知道,舍身去救涓离也是不太可能。 阿依小心翼翼捧着一盏琉璃,盏内有一小团青灰色的死寂沉沉的光。 我盯着那盏琉璃,心口忽然有点疼。 “阿春,知道这盏中是什么吗?”阿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期待地问我。 我捂住胸口,盯着那团微弱的火光,喃喃道:“涓离……涓离……是不是你?” 阿傍眉开眼笑,使劲点头拍手道:“对了对了,是公主啊,是公主啊!” 虽然涓离已经当了幽冥王,但阿依阿傍总是习惯叫她公主。 的确,她适合当不可一世的幽冥公主,不适合当包袱沉重的幽冥王。 我伸出手,那团火光闪了闪,似乎一触即灭。 我赶紧收手,紧张道:“这里风沙太大,快回幽冥。” 阿依笑道:“阿春,你放心,风沙再大也吹不灭她。这是公主殿下的一缕意念,不消不灭,等她的意念足够强大时,她就能回来了!” 我简直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问:“你们怎么找到的?涓离魂飞魄散,明明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依不言,阿傍随口道:“这琉璃盏是一位朋友送的,正好派上用场,哈哈,哈哈。” 我细看那盏,在微弱的青光之下,盏壁有流光浮动,显然不是寻常法器,倒像是天庭才有的仙器。 我拧眉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可能将她的意念收集回来呢?” 阿傍咳嗽了一声,道:“反正这里面装的是涓离,信不信由你。”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这一团微弱的青光就是涓离。但是,我不信牛头马面能有本事收集回她的这一缕意念。 除了宋臣,谁还能让她念念不忘呢? 我问:“是不是宋臣?”但问完就觉得可笑,涓离是死于宋臣的剑下啊,他恨她,怎么还会救她。 我心思起伏不定,身后,一个声音道:“牛头马面,你们先回幽冥吧。虽然这一缕意念不消不灭,但还是在幽冥会更加安稳。” 我回头,泓萧将军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 我问:“是将军找回她的魂魄?” 他不言,只道:“你还要在八百风沙的尽头等死么?虽然涓离生前并不与你交好,但我相信,你是那个有能力唤她回来的人。” 我握紧了拳头,是了,涓离还有一线生机,我不能自暴自弃,不能一心求死。 他道:“想活,就跟我走。” 言罢,竟自转身离去,似乎笃定了我会随他去。 我咬了咬牙,跟在他身后,涓离还有生机,我得活着。那黑衣魔头要找我的麻烦,我想不出有什么出路会比跟在泓萧将军身边更好 毕竟,他是宗荀的一缕魂魄,在几千年说不尽的岁月中镇压过那头邪魔。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风沙中,他所到之处,曼珠沙华都似乎更加热烈妩媚。 一路无言,走出风沙,便到蛮荒。这是仙魔妖三不管地带,我曾在此住过一段时间。 蛮荒的沙砾下堆满了枯骨,蛮荒的风中充斥着怨念。 他忽然停步,我也驻足,前路卧着一头黑虎。 黑虎背上,一个少年正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坐在那里。 少年吐出嘴里衔着的枯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他道:“阿春姑娘,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去幽冥请你了。” 我无奈道:“不知道尊驾找我有何事?” “幽冥鬼尊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难道不有趣么?找你没什么事,就是有些好奇而已。” 说着,他少年般清澈的目光一沉,转向泓萧将军,淡淡道:“你也在。” 泓萧将军的唇角微微上扬,伸手,一柄长剑幻化而出,被他握住剑锋直指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叹了一口气,跳下虎背,“宗荀还没现身,你就这么急着死么?” 我心惊胆战,却不知哪来的勇气对那少年叫道:“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泓萧将军的?” 黑衣少年看向我,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找你如何,找他又如何?” “既是来找我,便不能打架。” 黑衣少年哈哈一笑,指着泓萧将军手中的剑道:“你看到了,是他想打架,不是我。” 我刚想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身体忽然被一股大力裹挟着向后飘去。 泓萧将军踏上前一步,持剑砸向黑衣少年。 我摔在十丈外的沙地上,并不觉得疼,想是泓萧将军故意将我推过来的。 空气荡漾出一层层透明的波纹,我看不清他与少年是如何交手的,但我听到黑衣少年阴恻恻的声音叫道:“宗荀!你困了我几千年,这个债如今该怎么还!” 泓萧将军没有说话,在那一层层透明的波纹中,有血光流动。 我从地上艰难爬起,想要冲过去看看局势,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 我大惊,何时身后出现了一个人我竟无所察觉。我回头看去,却见一袭紫衣,笑意温和地看着我。 我迟疑了一下,“尊上……” “叫我宗荀便是。”紫衣的他走到我的身前,望着前方的战局温声问道:“你冲上去是要救他么?” “我……我……”我说不出来,凭我的道行,当炮灰都难,怎么可能救得了他。 宗荀笑了笑,道:“我来。” 说着一挥衣袖,身形前移,瞬间隐没在那层透明的空气波之内,似乎与泓萧将军融为一体。 我听到黑衣少年的怒吼:“宗荀!宗荀!本尊要杀你不足泄愤,定要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宗荀哈哈大笑,语气悠然:“天兕,别来无恙。” 天兕,原来黑衣魔头的名字叫做天兕。当时月老只说鸿蒙之初有一头邪魔横空出世,却也说不出那邪魔叫什么。看来知道邪魔名字的,三界之内鲜少有之。 帝君定然知道,宗荀也算是一个。 我神思混乱,忽然波光之中一道紫影掠出,将我缠绕。我整个人离地而起,直上九空,不知飘向何方。 时间只是一瞬,再落地时,四周桃花缤纷,空气清甜。竟像是上一次泓萧将军带我去的桃花坞幻境。 我眨了眨眼睛,随即看见一袭紫衣的他瘫坐在地上,嘴角渗血,衣袍上鲜血淋漓。 我不知该叫他宗荀还是将军,蹲下扶着他的手臂:“你受伤了?” 他指了指双腿,叹道:“我困了他数千年,他向我讨要一双腿,不亏。至于我的性命……是要还给另一人的。”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槐翁 我看着他的眼睛,差点脱口而出,你说的那个人是木神殿下吧? 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这么问。他双腿犹在,没有我想的那么恐怖,只是他既然说这双腿已经还给了天兕,怕是永远也不能走路了。 我举目四望,桃花灼灼,无有边际,风中弥漫着桃花的青淡气息。 “这里是桃花坞么?”我问。 他“嗯”了一声,闭目,似乎在感受什么,过了半晌才道:“天兕一时间不会找到这里。且暂避一避。” 看来他并不是天兕的对手,也是,当年邪魔天兕是他与帝君联手才压制下来的。 我问:“我该叫你泓萧将军,还是宗荀?” “随意。”他道:“此处洞天几百年如一日,桃花永不调零,你可去后山丛林,那里有槐翁榆嫂和几位树灵,应该还在。” 我点头,“那我先去看看。” 他换了个坐姿,虽然双腿不便,但行态自若,如浮云流水,丝毫不显狼狈。 我犹豫了一下,既然此处没有危险,暂且将他留在这里也是无碍。 唉,我是衰神,与其在他身边给他添乱,不如离他远点。 我默默走在桃花林中,已经麻木了,衰神不该有朋友,我早就知道。 我甚至开始给自己找借口,他断了双腿,也不是全然受我所累。一者,天兕找上我也非我所愿。二者,谁让宗荀非得撞上来,非要带我走,非要和天兕打架。 不关我的事! 这么一想,我心中的那点愧疚立即无影无踪了。在林中走了一会,忽听飘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呼唤声—— “你回来啦——” 我站定,警惕四望,却瞧不出什么所以然。 那声音似乎没有源头,是虚幻的,发散的,不知道从何而来,却飘荡在空中挥散不去。 我问:“你是谁?” 半响都没有回应,我只好继续抬步前行,哪知道还没走三步,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她——唉,我老眼昏花了——” 我怒了,什么是她不是她的,“是谁戏弄本仙,出来!” 再次沉寂,远处飘来一朵皱缩而卷曲的小白花,在零落的桃花雨中显得有些突兀。 那朵白花悠悠荡荡,朝我飘来,我定睛一看,辨出是槐花。伸手到空中,那片小小的白花就飘然落在了我的掌心。 我心思微动,刚才听宗荀说丛林中有槐翁榆嫂,莫非刚才说话的老头正是槐翁? 我仔细端详那朵小白花,耳畔声音又起:“你是谁啊?” 我吓的向后跳了一步,这次的声音不同之前,十分清晰。仿佛说话的人就在我的眼前。 事实上,他的确在我眼前。 一个五短身材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站在那,笑眯眯地看着我。 鹤发童颜,五分邪气五分仙气,他比船伯多出几分富态,比月老多出几分端庄。 “你……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老人笑意温和,“我一直在这里啊。” “刚才就是你戏弄我?” “我没有戏弄你,我只是……”老人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认错人啦……” 我看着他的表情十分真挚,不像是不怀好意,心下松了一口气,随即想到这里曾是木神殿下住过的地方,这个老爷爷怕是将我当成木神殿下了。 然而我终究不是木神殿下,所以他说他认错人了。 唉,泓萧将军妄为天上仙尊,眼神还没有这位老爷爷好。 我恭恭敬敬对眼前的老人家施了一礼,“请问仙翁如何称呼?” 老人笑着摇头,“我不是什么仙翁,只是个成了精的老槐树罢了。” 我点了点头,我果然猜的不错,他就是槐翁。 我恭恭敬敬地道:“阿春见过槐翁老爷爷,爷爷看着仙风道骨,不是神仙胜是神仙。” 他哈哈一笑,伸手在虚空中点了点:“你这丫头,嘴巴挺甜。” 空中立即出现许多白色的槐花花朵,夹杂在桃花之中,窜出缕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我笑道:“爷爷真是好本事!” 槐翁细细打量我,忽然“咦”了一声,拧眉思考些什么。我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只听他口中喃喃:“奇怪了,奇怪了,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我问:“爷爷您在说什么?” 他却又微微摇头,不愿与我明言,只问:“小姑娘,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是谁带你来的?” 我忙道:“是天界的泓萧将军带我来的,他受了伤,还在那边坐着呢。” 槐翁拧眉:“泓萧将军?他是谁?没有听说过。” 我有些惊奇,泓萧将军既然知道槐翁,应该与他是故交啊,怎么他说不认识呢? 我心中念头一转,莫非这老爷爷只知宗荀,不知泓萧将军? 我连忙改口:“是宗荀,他带我来这里的。” 哪知这老人家依旧摇头,“宗荀?不可能,他不是在镇压邪魔天兕?” 看来他已经几千年没去过外界了,不知世事变迁。我道:“请爷爷与我前去一看便知。他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 槐翁更是惊奇:“宗荀不会轻易受伤的。” 我不多解释,连忙引着槐翁前去,哪知这老人家远远看见坐在桃花树下的那一袭紫衣后,不喜反怒,怒吼一声,叫道:“是你!你!你还敢来!” 我愣了一下,这老头为何对宗荀这么有敌意?为何刚才听见宗荀名字的时候没这么大反应,等见了他人却忽然这般气愤? 宗荀坐在地上,无数槐花带着凌厉杀气,飞刀一般朝他射去。 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是自信槐花伤不了他,还是伤重动弹不得。 但看他神色清平,当是前者。 槐花在距离他面门一寸时戛然而止,悬停在空中,去势虽消,杀意未减。 槐翁气红了脸,颤颤巍巍指着宗荀,冷笑道:“好啊,好啊……” 宗荀轻声道:“我说过,我会回来请罪。” 槐翁喝道:“她都不在了,你跟谁请罪!跟我?跟榆嫂?还是这坞上千万株桃树!” 我愣住,半响,槐翁又怒气冲冲地道:“这个小姑娘说你是宗荀?” 他点了点头,道:“我是宗荀。” 槐翁哈哈大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宗荀,你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章节目录 第274章 榆嫂 宗荀面对槐翁的指责,丝毫不辩解,点头道:“不错,当年我接近她,是算计。” 他面无表情地承认,但我知道,他心中必然痛苦万分。 槐翁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我,过了半响重重叹了一口气,悬停在宗荀面门前的槐花纷纷落下。 槐翁冷哼了一声,“这个小姑娘从何而来?” 他在问宗荀。 宗荀道:“姑射洲一只枯桃枝成了精,幻化人形。” 我暗暗叹息,想不到我这坎坷的三千年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原也是,比起他为了当泓萧将军而经历的千万天劫,我这三千年的倒霉事也不值一提。 槐翁的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看样子他十分不待见宗荀,大有撵客的架势。 宗荀道:“她是枯桃枝,与这岛上千万桃花也有些渊源。还请槐翁以礼相待。” 槐翁握住我的手,道:“对她,我自然会以礼相待,不过你……就别想了。走!小桃枝,我带你去后山。” 我忽然被槐翁十分不见外地攥住,心中惶恐,看了看宗荀,他只微微点头,似乎在说不用管他。 毕竟我与他有些交情,总不能任由他在此处重伤不管,我道:“槐翁爷爷,他双腿……” 槐翁打断我的话:“不用管他!” 说着,大袖一挥,我足下立即生出一团祥云。 “哎!”祥云升起,朝后山飞去。若不是槐翁幻化出的木枝将我稳住,我险些从云上栽下去。 我探着脑袋朝下面瞅,桃花树下的紫色身影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 唉,他无论是为魔还是为仙,都风光无限,何时受过这等怠慢。 我小心翼翼望向槐翁,他老人家本来绷着一张脸,见我望过去,立即眉开眼笑,一副慈爱的模样。 “小桃枝,你别担心,四海八荒都怕他,我老槐可不怕。” 我心说我不是担心你啊,但他已经这般认为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 槐翁的祥云落在后山一处悬着瀑布的洞窟外,我落地还没站稳,就被他拉着入了水幕,进入洞内。 别有洞天,我闭眼感受了一下,这洞内的灵力可不比仙都差。 长久住在其中,日夜吸纳精华灵气,正是修仙的好去处。 洞窟之中还有很多小窟,小窟有帘,或为竹帘,或为藤帘,或为锦帘,大小不一,风格不一。似乎住着很多不同的人。 槐翁指着一处花帘缀成的石窟,对我道:“小桃枝,你先进去休息一会,我去喊榆嫂过来,让她带桑娘给你织就几床好被好褥,往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 我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我其实……不能住在这里。老爷爷肯收留我在桃花坞上,我已经很感激了,我还是不住在这里了。” 槐翁拧眉:“那你住哪?” 我道:“我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就好啦。” “那可不行,这可不是我老槐的待客之道。” 槐翁脸色一沉,指着花帘道:“什么都别说了,就住这里!” 我真是无语,对我这么热情干嘛呢?说不定到时候怎么连累你们呢。 我叹了一口气,纠结要不要告诉他我是衰神这件事。 槐翁将我推进了花帘内,里面空间不大不小,顶上有一缕光漏下,落在床榻上,形成一柱光线。 床榻十分洁净,四周悬挂着轻雾一般的绛红色纱幕。空气中弥散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不是清雅的花香,而是某种典雅沉静的木香,给人一种温暖恬静的感觉。 我忽然困意上涌,不知怎么就躺在榻上睡着了。 这一觉十分香甜,我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中我回到了姑射洲,那儿也有一片桃林,我是被固定在树上的枝桠,随风飘摇。 桃林中住着一位修士,每日灌我以雨露,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脸,但却始终看不清。 有一夜,上玄月,他抱琴坐在树下。指尖拨弄,弦乐凄凉。 我恍惚听见他的呢喃,他在思念一个女子。 思念?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叫思念。往后三千年我也不知道。直到,我当了神仙,下界为李泓萧设劫。 那时候我长在树上,无忧无虑,只知阳光温暖,雨露甘甜。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来看我。 我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从姑射洲消失了,再也不回来。 不知过了多少年,天界下来一位神仙。那神仙将军脾气很坏,路过树下时我不小心擦到他的脸,于是,他大手一挥,将我劈下。 我便成了一枝无根的桃木,最终幻化成精灵…… 我睁开眼睛,直愣愣地顶着绛红色的纱幕。洞窟上方的光并不晃眼,似乎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带着温润的颜色,是某种美玉的华光。 我感到虚无,姑射洲的梦,如虚如幻。 可那一切我却实实在在经历过啊!我从枯桃枝开始,就记得一切。我……可曾遗忘过什么? 若不曾遗忘,为何会感到虚无? 我说不清楚,翻了个身,却瞥见帷幕外立着一个黑漆漆的身影! 我“啊!”的一声坐起,正要掀开帘幕跳下床,那黑漆漆的身影动了。 一只修长的手探进帷帐,落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按下。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声音温和可亲,略带几分沙哑。说话间,她已经掀开帘帐,坐在床榻边,我看清了她的面目。 这是一张年轻时必然十分美艳的脸,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却难掩眉目间的灵动。 我呆了一下,不自觉向后挪了挪。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我,好半天才问:“睡得好不好?” 我木讷地点头,“你是……榆嫂吗?”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还记得我?” 我忙又摇头,“不是不是,我没有……我不是木神殿下……” 她“哦”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我就知道他会带你回来的,唉,槐树那糟老头子总不待见他,所以当年他才带你私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哭笑不得,怎么这漂亮的榆嫂看起来有点精神失常呢? 我举手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是木神殿下,我只是一枝桃木精。而且……我很衰,不能留在这里,会连累你们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十分体贴地“安慰”道:“我知道啦,你别慌,回来就好。怎么样?你们已经成亲了吧?小娃娃有几个啦?” 我噎了一下,讷讷道:“没……没有……” “哦,也是时候了。往后你们就安心在坞上住着,生几个娃娃出来。有了孩子,凭那糟老头子再生气,也不会说什么了……” 我欲言又止,唉,解释不清了。 榆嫂又道:“别不好意思,走,我带你找他,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可不好!” 章节目录 第275章 轮椅 我心中也有些记挂宗荀,毕竟他双腿不便,若真就丢在外头也不是事。听榆嫂这么说,便连忙点头道:“好,咱们去找他吧。” 榆嫂意味深长地一笑,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带你去。” 我被她笑得颇不好意思,知道她必然又误会了,却无法辩解。 她将我带出水幕石窟,我没见槐翁的身影,担心他会不会找宗荀算账去了,拐弯抹角问榆嫂:“怎么没有看见槐翁呢?” 榆嫂无所谓道:“别管他,那老头子犟脾气又上来了,不知道去哪里撒气去了。” 我“啊?”了一声,别是真去找宗荀了吧?“老爷爷的脾气好像不太好啊……” “是啊,他就这样,脾气臭,谁都拿他没办法。估摸着也就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分吧。” 我连忙道:“他去哪里了呢?会不会找宗荀打架了?” 榆嫂停下脚步,纳闷道:“宗荀?” “就是……就是跟我来的那个人啊……” “哦,他原来叫宗荀啊,哈哈,原谅老婆子我不出桃花坞,不知道他是谁。” 我这下明白了,原来榆嫂的消息比槐翁还要闭塞,好歹槐翁还知道宗荀是三十三天外的魔君,榆嫂却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正琢磨,榆嫂便又道:“你别担心,槐老头子不会去找你那位心上人打架的,他要是能打赢,三千年前就打了,这一股子窝囊气还能憋到现在?” 我犹豫了一下,问:“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榆嫂奇道:“你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不是不记得,唉,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啊。 榆嫂爱怜地摸了摸我的脑袋,道:“这三千年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唉,当神仙总有许多规矩要守,也是无趣。” 我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啊。”神仙的确无趣,至少我当神仙的体验感不是很好。 “你忘了当年也没关系,我讲给你听。”榆嫂的眼神变得有些幽远,她叹了一口气,道:“当年,你比现在要美,身为天界的木神句芒,那可……当真是风华绝代啊。” 我心中暗叹,是了,我虽像她,却绝不是她,自然是不能与她相比的。 “这桃花坞原本是你设下的一处洞天,灵力充沛,精灵遍地皆是。现在,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我和老头子还有几个不知事的小精灵啦。” “为什么?” “你走了,这里的灵气也就稀薄了。” “我……我走?” “当年,你因为你的那位心上人,和天帝他老人家闹的不愉快。你便和那人一起来桃花坞上居住。我想着过个一年半载的,天帝估摸着就气消了。没想到,你偏偏要在帝君下懿旨盛怒之时,要和他返回天庭领罪。当时你说,你木神也不当,只为他……” 我恍然失神,原来宗荀和木神殿下在这里住过,又在帝君盛怒之时要回天庭领罪。估摸着最后宗荀没有陪她一起回天庭,她一个人回去之后便上了诛仙台。 这些,榆嫂都不知道。 我问:“当年是宗荀要走,还是……我要走的?” 榆嫂想了想,摇头道:“我忘啦,总归,你们要一起出去的。谁也拦不住,槐翁因为这件事一直生气。其实也难怪他生气,他是担心帝君会为难你们。不过还好,你们总算是平安回来了,这三千年老头子是白担心了,哈哈。” 说话间,我们走到了来时的那一片桃花林中。 林间薄雾浮动,有个身影停在不远处,似乎坐在一张椅子上。 榆嫂挥了挥手,朗声道:“前面可是宗荀啊?” 那人悠悠道:“几千年不见,前辈别来无恙?” 榆嫂哈哈一笑,掠空而起,飞向前方,我连忙快走几步跟上她。 她落在宗荀的身前,我才看清原来宗荀是坐在一把轮椅上。 看来他的腿真的好不了了,我心中有些失落,上前问:“这椅子是……” 宗荀道:“随手变化出来的,总不能一直坐在地上,叫人笑话。” 这句话风轻云淡,眼中还带着轻淡的笑意,似乎根本没将双腿已废这件事放在心上。 榆嫂细细打量宗荀,啧啧啧了好几声,叹道:“还是一如往年,没变。” 宗荀微笑朝榆嫂拱了拱手,“前辈亦然。” 榆嫂眼中流溢出惊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谦虚道:“我怎么能没变呢,老啦!” 宗荀真诚道:“前辈这是没出去过,您走出去叫别人瞧瞧,这姿容谁不当你是女仙宫的首位?” 榆嫂喜上眉梢,我则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唉,宗荀放荡不羁,泓萧将军则是一本正经,此时我更愿意相信这位油嘴滑舌的是宗荀本尊。 宗荀看了我一眼,似乎猜透了我在想什么,道:“我是宗荀,也是泓萧,你不用疑惑。” 我噎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 榆嫂微笑道:“知道你们有很多话要聊,快进去吧。唉,你们既然都已经成了夫妻,也该要几个孩子了,还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猛地咳嗽了一下,偷看宗荀,他挑了挑眉,眼中也有几分诧异。 我连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 “嗐!什么不是啊!别在这荒林空站着了,快回去吧。” 榆嫂说着上前推起宗荀的轮椅,朝后山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我道:“愣着干什么呢?快走啊。” 我只好跟上,一路沉默。 宗荀也没有说话,任由榆嫂推着,他只是微微仰头望着头顶月色下的桃花,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276章 记得 来到水幕石窟的外头,我看了眼宗荀的轮椅,不知他会用什么办法进入水幕。 据我观察,这水幕其实是个结界,不用仙法定然是破不了结界的。 宗荀现在双腿不便,灵力想来也所剩无几,若是进不去石窟该怎么办? 榆嫂也停了下来,对宗荀尴尬一笑,“且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宗荀摇头道:“我就不进去了,只在这外头寻个僻静之处便是。” “那怎么行!你等着,我这就找槐树那糟老头子过来解开这死鬼结界!” 榆嫂气势汹汹地说完,又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很快回来了。”说罢,自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寻找槐翁了。 水幕声响,跌水落入石潭,溅起无数水花。此处本是十分嘈杂,此时我却觉得出奇安静。 是了,留我和宗荀独处,相对无言,当然气氛凝滞了。 我咳嗽了一声,望向别处,道:“这里的风景真好。” 他不言,缄默着,似乎陷入冥想。 我讨了个没趣,只得尴尬地又咳嗽一声,彻底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的双腿都有些许酸涩了,他忽然回头对我道:“就一直住在这里,是不是也很好?” 我呆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一直住在这里,我是不行的。涓离的一缕魂魄还在幽冥呢,我总是要回去的。 他微微一笑,似乎轻轻地叹息一声,喃喃问:“不行么?” 我道:“三界大乱,就算是桃花坞,也不能独善其身吧?” 他摇头:“错了,三界乱任它乱,桃花坞可独享一方清净。” 我哦了一声,“正好你受伤了,在这里多住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他道:“我住多久,你就住多久。” 我微微拧眉,心说这可不行,难不成你住一百年我也要在这里住一百年? 我颇“关切”地问:“将军的伤很快就会恢复了吧?” 他挑了挑眉,“你究竟是要叫我宗荀,还是泓萧将军?” 我看出他问这话时的几分不悦,不禁心下犯嘀咕,关于是叫宗荀还是将军这件事我问过你的啊,不是你说让我随意的嘛?现在却又计较起来。 他看出我疑惑,淡淡道:“自然可以随意,不过,你既认准了叫一个,就休要换来换去。” 我道:“可是你有时候像宗荀,有时候像泓萧将军。就比如此时,你就像泓萧将军多些,所以我才叫你将军的……谁知你又不高兴起来……” 说到最后,我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的神色太过清平宁静,让我心中有些发虚,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默了片刻,他道:“抱歉,是我的错。” 我抿了抿唇,小声道:“不用抱歉,我又没怪你。” 他道:“我是宗荀,泓萧将军是我的某一种意念。他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某些原因。现在,这样一种意念已经回到了我的体内,所以,叫我宗荀吧。” 我点点头,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叫啥不是叫,称呼而已。 他又问:“适才你在石窟内干什么?” “我在睡觉。” “哦?何处?可安眠?” “我猜那应该是木神殿下以前的寝室吧。那是睡觉的好地方,我睡得很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想了一下,鼓起勇气道:“榆嫂将我错认成了木神殿下,希望你别介意。” 他道:“是么?她认错了么?” 我点点头,继续道:“槐翁也险些认错了,大概是我长得与木神殿下真有几分相像吧。不过,槐翁后来又辨出来了,我毕竟不是。” 他问:“这件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啊?什么事情?” “你与木神殿下相像。” “是摇光星君告诉我的,其实……即便他不说,我也猜出来了。” 我很坦然,没觉得对不起摇光星君,他与泓萧将军的关系本来就不好,我如实说也不算是出卖了他。 岂知宗荀闻言却哈哈一笑,点头道:“好一个‘像’字啊。” 我道:“只是像而已,还请……尊上不要……混淆……” 他似是极其不屑地嗤了一声,将我的话打断,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问:“你说你之前也猜到了,为什么?” 我心间微痛,却还装作满不在乎地样子道:“之前,泓萧将军入尘间受劫时,将人间的姚雎芒小姐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从那时起,我就隐约猜到了。” “你还念着他?” 我不知道宗荀为什么忽然这么问,脑子里轰的一下空白一片,慌忙摇头道:“不是我,我与姚小姐并不相干。” “可是我记得,是你为姚小姐守的舍。” 我向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李泓萧明明喝了孟婆汤,泓萧将军明明不记得第一世劫! 他怎么会想起来呢! 他继续缓缓道:“你为姚小姐守舍,人间数年,做李泓萧的妻子。这些事情,你都不愿意记得了么?”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尴尬 一条白色的长织从他袖中飞出,颤绕住我的腰。我低头看了看,迷茫。 他道:“你再往后退,可就要跌入石潭了。这潭中的水冷冽如冰,只怕你受不住。” 我扭头一看,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适才我连连后退,已经站到了石潭的边缘。 我向前走了一步,那条缠在我腰间的白绫就“嗖”的一下缩回了他的袖子。 我脑袋上的筋突突直跳,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李泓萧的事情。 他明明不记得了。 他道:“怎么,我记着这些事,你觉得不可思议。” 我深吸了一口气,与他对视,不自在地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宗荀,所以记得。” 当年李泓萧死后的确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但宗荀身为旁观者,他可一直都记得,从没有忘记过。 如今泓萧将军与他合二为一,他的记忆,自然也就是泓萧将军的记忆。 我叹了一声,问:“听说,当年与木神殿下相恋的是你的一缕魂魄,是后来的泓萧将军,并不是你。他这三千年为仙,只为召回她的五灵,这是他的执念。现如今,他回到了你的体内,他的执念是否也是你的执念呢?” 宗荀看着我,半响,才道:“是。” 我点了点头,宗荀就是泓萧将军,他同样深爱着已经灰飞烟灭的木神殿下。 我想起以前姚小姐与李泓萧的那些事情,顿觉不好意思。姚小姐与李泓萧是夫妻,他们有着最亲密的关系。 虽然我曾是姚小姐,我面前的这个人曾是李泓萧。但是现在,不是了。我是阿春,他是宗荀。我们之间隔着的千山万水。 他是魔尊,也是仙君。我是小仙,也是鬼使。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想起人间村野的那些日子,我既念且愧,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你怎么了?”他问。 我苦笑道:“之前的那些事情,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为了……完成帝君的差事。” 他道:“是,我知道你只是为了完成帝君的差事。” 我点点头,正巧榆嫂与槐翁一前一后地飞掠而来。我松了一口气,榆嫂落地后,颇为惭愧地道:“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我忙道:“没事没事,这里风景好,我们看风景呢。” 槐翁板着脸“哼”了一声,“看什么风景,怕不是在与这位宗荀尊上说梯己话吧!” 我噎了一下,脸热。 榆嫂狠狠瞪了槐翁一眼,“说梯己话怎么了?人家是夫妻,神仙眷侣,为什么不能说梯己话?” 我忙道:“不是不是,我们没有说……” 槐翁打断了我的话,有点无奈地道:“阿芒,我和你说的话你就是不听,闹了三千年搞成这样子回来,你还偏袒这人。要我说,早该决断,再无牵扯!” 榆嫂伸脚在槐翁的腿上狠狠踢了一下,怒道:“你个死老头子,会不会说话!” 槐翁一脸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又斜瞥了宗荀一眼,嘴唇微动,终究是忍住了没再挑刺。 宗荀开口道:“槐老前辈与我还有话说,榆嫂,春木仙子,你们且先入窟内吧。” 榆嫂拧了拧眉,似乎不想让槐翁与宗荀单独相处。 宗荀对我道:“先随榆前辈去吧。”带着命令的口吻。 榆嫂恶狠狠地对槐翁道:“老头子,你可别为难人家,让我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 槐翁不情愿地摆摆手,“是他让你走的,不是我,你要是不放心,就留下来!” 榆嫂终究是没有拂了宗荀的意思,拉着我的手道:“走,先随婆婆回去。” 我被引入窟内,回到之前的寝室,石床上的被褥已经换成了全新的,更轻薄也更柔软。 坐在床榻边上,我有些不安,心中更是无端端生出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我虽愚钝,却知人间情~事,何况设劫七年我是与李泓萧真真切切做了夫妻的。 虽说当时是姚雎芒与李泓萧欢爱,并非我的仙元本元。但那时是我为姚剧忙守舍,是我动了真情。 不知道那些男女之事,宗荀也都记得么? 我坐立不安,起身在小小石窟中来回踱步。 榆嫂奇怪地打量我,“阿芒,你怎么啦?” 我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有点尴尬。” “嗯?什么尴尬?” 这些事情我是不能和榆嫂说的,但我还是不吐不快,忍不住问她:“婆婆,我有个难为情的事情想要问你。” 榆嫂挑了挑眉,忽然很懂似的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什么事啊?” “就是……就是……”我拧着衣角,吞吞吐吐地道:“神仙,或者魔君,会不会有……人间的那种……那种……” 我实在说不下去,榆嫂却仿佛明白了,将我拉过去,低声道:“你是不是想问,宗荀在那种事情上……有没有欲~望?” 我心惊胆战,连连摇头,摆手道:“不是不是……” “唉,别不好意思!我听槐翁说他仿佛是外头十分厉害的魔君。不过,不管他再厉害,也难逃过一个情字。” 我本不愿听她讲下去,但又忍不住好奇,瞪着眼睛听她继续道:“据我所知,天界的仙君逃过情劫的大有人在,比如帝君,比如几位上古星君,还有那位新修成神仙的南华君。但也有仙君根本逃不过情劫,比如摇光星君。” 我问:“逃不过的怎样?” “也不如何,神仙并非一定要灭情欲,否则哪有那许多神仙眷侣?神仙如此,魔君也是如此。阿芒,你为何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是不是,宗荀他对你……你们……不会还没有吧!?” 我讷讷道:“没有什么?” “唉,就是……双修啊……”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艰难道:“双修,啊哈哈哈,那是啥啊?我有点困了,想睡觉了。” 榆嫂情绪激动,按着我不让我去榻上,她神色肃然,“怪不得你们出去三千年都没能带个娃娃回来,原来竟是连双修都没有过!宗荀妄为魔君,也太不中用了!” 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清咳,我浑身一震,便听宗荀的声音道:“榆前辈,可否,容在下先与仙子说几句话?”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为师 榆嫂对我挤眉弄眼,又阴阳怪气地咳了几声,念念不舍地掀帘子走了。 我杵在石室中,宗荀在石室外。两相无言,良久,他才半嘲笑半调侃地道:“生孩子的事情,倒不急。” 我闹了个大脸红,跺脚解释道:“不是那样的,我才不急!” 说完,又觉得不妥,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啥叫“我不急”啊?说这个的意思不就是我有这个想法嘛! 我连忙改口道:“根本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帘缓缓消失,我看清楚了在门外轮椅上的他。 “哦?没有那个意思,那么你为何问榆嫂那样的问题?” 他眼底氤氲着轻笑,不知是个什么意思。我无奈道:“反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爱笑便笑吧。” 他点点头,目光掠过我,看向我的身后,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绛红纱幕围着的石床。 这个石床,应是往日木神殿下用过的。我向旁边侧了侧身,以免挡了他的视线。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道:“槐翁已经设下结界,七七十四九天内,天兕找不到桃花坞的入口,你可以安心了。” 我心说躲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过了四十九天呢?难不成我要一直躲着天兕。 他继续道:“这四十九天内,我会教你一些防身之术,传你几种仙法秘诀,再加上此处灵力充沛,四十九天之后,你虽不是天兕的对手,却也可以自保。” 我放了心,感激地看着他,想说些感激的话,却又开不了口,说什么都觉得不合时宜。 他笑道:“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了?” 我讷讷地道:“我倒是想说,但只怕一句谢谢你是不屑的。俗话说大恩不言谢。” 他哈哈一笑,心情似乎好了很多,“那么,从明天开始罢。” 我道:“你现在也受了伤,要不要先修养几天再教我也不迟?” 他摇头:“一天也耽搁不得,你觉得你的悟性很好么?” 我噎住了,我的悟性何止不好,简直愚钝。要不然三千年的摧残之下,我怎么着也该有些防身的手段了。 他道:“既知悟性非佳,便要勤奋刻苦。偷懒耍小聪明,在我这里是断断使不得的。” 我点了点头,正色道:“尊上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我既教你,一日之师也是师。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可问,不可忤逆。” 他一本正经,我知他是为我好,不过说实话,宗荀这样忽然严肃,到叫我有些不自在了。 此时的他,更像是泓萧将军。 我抿唇点了点头,道:“自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都听你的。” 他皱了皱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你哪里听来的?” “民间俗语,莫非尊上没听过?” 他似乎很不喜欢这句话,摇头冷硬地道:“没听过,以后也不可叫我师父,不可当我是你的师父。” 我点了点头,觉得奇怪,他这是怎么啦,对这一句民间俗语这般计较。 我问:“你住在哪里?”槐翁老爷子不会真的让他住外面吧?水潭附近挺冷的。 他道:“有事便叫我,我在你隔壁。”说着,轮椅缓缓滑动,朝旁边的石室去了。 我愣了一会,花帘重新显现,将我这一小间石室与外间隔开。 我躺在石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槐翁其实也不想难为宗荀,这不还没说几句话就同意宗荀进入水幕了。 我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全是宗荀那一双眼睛,那眼底似乎永远氤氲着笑,轻淡的、嘲弄的、苦涩的…… 第二日,我顶着一双黑眼圈走出石室,见宽阔的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居然有粥菜馒头之类的人间饭食,散发出阵阵香味。 榆嫂笑盈盈地从对面石室走出来,“阿芒啊,知道你们之前在人间久住,必然习惯了人间的生活。这里有些饭菜,你与宗荀慢用吧。” 槐翁从另一间石室走出,二话不说坐到石桌边,对我招手道:“阿芒,过来,咱们吃饭。” 榆嫂掐腰瞪眼,指着槐翁道:“你这没脸没皮的糟老头子,又来凑什么热闹?” 槐翁粗鲁地从盘中拿起一个馒头,塞入嘴巴里咬下一大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道:“我也来吃早饭,不行啊?” 榆嫂骂道:“我呸!你个老东西,几千年憋在这里知道什么是早饭?又什么时候吃过饭?偏偏阿芒回来了,你要吃饭了。” 槐翁大概是真的不吃人间五谷,被馒头噎的直翻白眼,过了好半天才道:“我从今天起还就要吃了,怎么?不行?这水幕石窟是你家的?还是这米面果子是你家的?” 榆嫂无言以对,气的呲牙咧嘴。我连忙过去扶住她,笑道:“婆婆别生气,咱们一起吃,一起吃!” 我将榆嫂按在桌边石凳上坐下,才发现总共就只有两个凳子。 呃呃,尴尬,难不成我得蹲着吃了。 正犹豫,身后传来咕咕噜噜的轮椅声音,我回头一看,宗荀划着轮椅从旁边的石室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十分素朴的白衫,来到桌边,对我温声道:“呆站着做甚?坐下。” 说完,我的脚旁便华丽丽变化出一个绣墩。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其乐 宗荀举箸夹菜,一点儿也不拘谨,真将这桃花坞当成他的三十三天外那般自在。 我在绣墩上坐下,望着桌上的小菜白粥,一时有些晃神。 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菜食了,上一次,还是和李泓萧在那乡野村舍中。 槐翁的一声冷哼将我带回现实,我抬眼见他老人家一脸愠色,正拿眼睛瞟着宗荀。 宗荀自顾自饮食,根本不理会他老人家的怨愤。 榆嫂似乎在桌下踢了槐翁一脚,瞪眼道:“不爱吃,趁早滚蛋!” 说完,又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望着宗荀,“怎么样?还合胃口吧?” 宗荀点头,理所应当一般,道:“很好,有劳费心。” 槐翁一掌拍在桌子上,向宗荀怒目而视,“让你留下来,你倒将自己当大爷了!” 宗荀挑了挑眉,优雅地放下筷子,优雅地看向槐翁,优雅地笑道:“不知在下何处惹了前辈不悦?” 槐翁火冒三丈,道:“以后我们在这里吃饭,你不要过来!” 榆嫂也站了起来,叫道:“饭是我做的,有你什么事?犯得着你在这里指手划脚!” 槐翁怒目圆睁,胡子都翘了起来,嚷道:“水幕石窟是我家,我说他不能在这就不能在这!” 榆嫂气笑了,点头道:“好啊,好啊,这是你的地盘,我们另去坞上找地方安置!” 说着握着我的手,又对宗荀道:“我们走!让这老头子孤家寡人一千年,一万年!看有没有人理他!” 我看这两位老人家斗嘴,竟像是稚童一般,觉得好笑,连忙按住榆嫂,又对槐翁笑道:“爷爷,生气伤身,您先消消气,本不是什么大事。” “罪魁祸首”宗荀也点头附和道:“是啊,您老人家活了几十万年,不至于和我这个小辈计较。” 槐翁喘了几口大粗气,平息后重新坐下来,睨着宗荀道:“你也算是小辈?” 宗荀不紧不慢地道:“前辈与造化同龄,在下却是生于鸿蒙之初,说到底,还是晚了前辈几万年的。” 榆嫂白眼道:“就是,活了几十万年的老东西,还和小辈计较,年龄都活到狗身上了!” 我撇了撇嘴,这么说,我是这里年龄最小的那个了? 宗荀又道:“在下昨晚与前辈相谈甚欢,不知今日前辈为何又心生不忿?” 槐翁道:“我只同意你留下来教阿芒,可没说让你与我等这般其乐融融。” 原来,槐翁是因为宗荀同意教我仙法,才答应让他留下来的。 宗荀微笑道:“乐也融融,发乎本心。并非是宗荀刻意为之。况且,平静祥和,原是美事。难道不好?” 槐翁这回是彻底不说话了,想来是被宗荀说服了。 我微笑道:“不如,先吃饭吧。” 宗荀道:“我吃完了。” 我道:“我还没有。” “给你半柱香时间。” 我一手拿起馒头,一手拿筷子夹菜,连赶带赶吃了几口。宗荀出了石窟,等我跑出去找他时,已不知道他的去向。 我在桃花林间空转了一会,忽然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姐姐!”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小叶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小根藤条趴在地上,左右摇摆,弱小可怜又无助,那声“姐姐”就是来自这藤条。 我问:“你是谁?” 藤条摇晃着身体,居然好像有些忸怩,“我是小叶啊,姐姐你不记得我了么?” 我看着这藤条,心想别说我不是木神殿下,就算是,如今看着这根可怜的藤条,恐怕也难以想起故人。 我尴尬地笑了笑,道:“你可不可以幻化为人形呢?” 藤条听了,忸怩地更加厉害,哆哆嗦嗦地道:“我不敢……” 我纳闷了,“这有什么不敢的,你既叫我姐姐,必知我不会伤害你。” 藤条停止了扭动,过了好半天也没有动静,我蹲下用手指点了点藤上青绿的叶子,问:“你怎么啦?” 忽然眼前一闪,藤条哗的一下发生了某种变化,震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我面上,出现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满头乌发,眸光如星,相貌甚是娇俏可爱。只是脸上的笑意中带着三分畏惧,七分慌乱。 她一张鹅蛋脸纯真如孩童,只是身材曼妙,凹凸有致,已经长成了少女。 我艰难地将目光从她光溜溜的身上移开,提醒道:“你没有……穿衣服……” 少女讷讷地道:“我……我没有……” 我皱了皱眉,心说你都能幻化为人形了,怎么连一件衣服都没有,这小精灵当得可有点寒酸。 想当年我由枯枝变成精灵时,好歹也是有一件开满了桃花的衣衫的。 我连忙站起来,随手化出一件花衣给她披上,“这坞上虽然没有几个人,但你是个小姑娘,这样子被人看见了可不好。” 少女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感激地看着我:“谢谢姐姐。” 我问:“你既然叫我姐姐,想必与木神殿下是故识吧?” 少女点点头,“姐姐你不就是木神殿下么!” 我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只不过……是长得有点像她而已。” 少女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嗅什么。片刻后睁开眼睛,十分肯定地道:“不对,你就是木神姐姐。” 我无言以对,也懒得跟她解释了,只得点头道:“你觉得是,那就是吧,随你喜欢。反正我也比你大,你叫我一声姐姐也不亏。” 话音刚落,一个清冷地声音在不远处道:“谁说你比她大?” 我看过去,是宗荀坐在轮椅出现在不远外的一株老桃树下。 他的眼神略有几分不善。我心中一惊,下意识远离了那少女几步。 少女看了看宗荀,又有些惊恐地看向我,似乎很害怕宗荀,想往我身后躲。 我当然不给她这个机会,倒霉了几千年,这点防人之心我还是有的。 我道:“你不要过来。” 少女站在原地,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口中低低地叫了一声:“姐姐——” 宗荀划着轮椅缓缓而来,到我身边时停下,他的目光冷如冰霜,看着那少女,问:“你年岁几何?” 少女不敢不回答宗荀的问题,垂首,像犯了错误似的低声道:“虚活了三万年。” 我惊讶不已,指着她道:“你有三万岁?” 少女点点头,我无语,三万岁还这么嫩,看起来比我都小,修为又是如此浅薄,真的像榆嫂所言,年龄都活到狗身上了。 宗荀又问:“既已三万岁,为何还只是个精灵修为?” 少女眼神黯淡,良久,才道:“我失去了两万七千年的修为,被打回藤条原形,又在此被困三千年。” 我“啊?”了一声,“那么多年的修为,怎么说失去就失去了?真是可惜!” 少女不语,宗荀却冷哼了一声,“当初既是心甘情愿的,如今便是自食恶果,有什么可惜。” 少女连忙摇头,急道:“不是啊,不是啊,我……我……” 宗荀冷笑不止:“不是?当年不是你情愿将自己的修为赠送给你的姐姐?” 我更是惊讶,“当年她把修为送给了木神殿下?” 宗荀嗤道:“你真当木神是她姐姐?你问问她的亲姐姐是谁?” 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等我问,便喃喃道:“我的亲姐姐,正是当今的花神女夷——” 宗荀点头道:“很好,那么当年你是为什么甘愿将自己的修为送给你的姐姐?” 少女痴痴地看着宗荀,眼中水雾氤氲,我愣了一下,这眼神,我见过的,是女夷看泓萧将军的眼神。 我暗道一声不妙,不会吧,这女孩和女夷是亲姐妹,姐妹俩同时都喜欢着宗荀?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原委 宗荀道:“你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愿意说。” 他这般咄咄逼人,仿佛对面不是个柔弱的少女,而是邪魔天兕。 少女泪眼朦胧,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脸颊,叹道:“你还是一如当年,冷若冰山。” 宗荀呵呵一笑,“冷若冰山?你有了不该有的想法,你认为我该如何对你?” 少女苦涩道:“是啊,你的冷,只是对我和我姐姐,却不会那样对她。” 我大致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果真如我先前猜测,这位叫小叶的少女喜欢宗荀。但是当年的宗荀,眼中只有木神殿下,即便他对木神殿下是欺骗。 我叹了一声,很多事情一开始就是错。 宗荀忽然看向我,问:“你叹气作甚?” 我笑道:“只怕木神殿下也没有想到,她也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我看着宗荀的眼睛,他是错了,他是有罪,他不该那样对木神殿下。我知道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十有八九要惹得他大怒,但我还是说了。 说不清是什么缘由,我大概是想为木神个殿抱不平。 这少女只是喜欢你,你就这般对她冷言冷语。那么当年你那般利用木神殿下,又有谁来谴责你了? 我忽然觉得很无趣,时至今日,这位魔君何以如此理直气壮呢? 宗荀与我对视,良久,才道:“我是有罪,我欠她的,会还。” 少女忽然“哇”的一声大哭,朝我跪了下来,“我姐姐取代你的位置,成为花神,是我对你不起,是我对你不起。” 我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已经忘了,假如你愿意说,我愿意一听。” 少女抹了抹眼泪,凄然道:“当年,你与我、我姐姐,我们三个是最好的姐妹。可惜,姐妹三人同时都喜欢上了魔君。论姿色、修为,我自知不敌你和姐姐,但是如果可以,我更愿意成全姐姐。所以……所以……” 我拧眉道:“所以你就将自己的修为全都送给了你的姐姐。” 少女痛苦地点点头,道:“当时姐姐的修为并不及你,但是,我将两万七千年的修为全都给了她,她才有机会将你打成重伤,才……才会逼你去天界领罪,最终害你上了诛仙台……” 我点了点头,怪不得当时木神在桃花坞好好的,忽然要回天庭领罪,原来是有女夷在从中作梗。 我又问:“你即便失去了两万七千年的修为,也不至于被打回原形,这又是为什么?” 少女看了宗荀一眼,垂眸不语。 我笑看向宗荀,“是你?” 宗荀不言,我道:“当年,木神殿下要去仙都领罪,尊上并不相陪,以至于木神殿下最终一个人孤零零上了诛仙台。原来那段时间,尊上是在忙着责罚一个只剩下三千年修为的精灵。” 宗荀闭上眼睛,轻轻叹息一声,“当年……我……是我的错……” 少女却疯狂摇头,叫道:“不是的!不是的!那时候尊上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是……是我姐姐缠住了他……”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寒潭 我心中猛地一震,莫非,当年宗荀没有与木神殿下同回仙都,是另有缘由。 什么叫花神缠住了他?难道他与花神还有什么风—流债? 宗荀喝道:“过往种种,皆是孽因,不必再提!” 少女哆嗦了一下,不敢出声。 宗荀看了我一眼,“还要学么?” 虽然他对木神殿下做的那些事情很不厚道,但终究是与我无涉,我并无什么骨气与他作对,顶多在言语上挤兑他几句。 我点了点头,“要学,只要尊上肯教。” 宗荀轻轻一挥手,少女小叶一下子又从人形变成了趴在地上的藤条。 “哎呀,你怎么又将她打回原形了!” 我蹲在地上,扯起藤条看了看,与普通的藤草并无异样。 宗荀道:“别人的事情,你管得到多。” 我怒从心间起,却又无可发泄,只得冷笑了一声。 这小藤毕竟也没什么坏心眼,她既与花神女夷是亲姐妹,当年多帮了女夷也无可厚非。比起宗荀做的事情,她做得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宗荀并不理会我,转身自顾自划着轮椅朝桃花林深处走去。我默默跟在他后面,心中对这位冷面冷心的家伙腹诽了几百遍。 到了桃林深出,一潭碧水陡然出现。潭水散发着雾气,丝丝寒凉,虽然未结冰,但看起来却比结冰泉水更加冷冽。 我受寒气所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宗荀回头看向我,道:“你心中对我有怨愤,却还跟来,看来这几千年的颠簸,倒是磨平了你的锐气。” 我淡淡道:“尊上是要授我以仙法,还是意在嘲讽?” 宗荀点了点头,“看来锐气犹在。” 我哼了一声,心说要不是为了保命,我才不在这里与你废话。 他指着寒潭,对我道:“下去。” 我瞪大眼睛,“下……下去干什么?” “你仙根不稳,需以寒潭真气稳固仙根。” 我道:“我不愿做神仙。仙根稳不稳无所谓,只要能提升修为,就算是魔族术数我也学。” 宗荀眉角微微一挑,摇头道:“你真当自己是木神了?我教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哪里还由得你讨价还价!” 我固执道:“可是我不想当神仙。” “没让你当神仙,只是仙术可修身养性,不至于急成而走火入魔。你若学魔族术数,只怕还没被天兕缠死,自己就先入魔了。” 他说的有些道理。他也曾是泓萧将军,泓萧将军修练成仙,走的是正道。他必然清楚仙魔殊途,单就修身而言孰优孰劣。 我咬了咬牙,一步步踏入寒潭之中,这感觉真的超级酸爽。还没走到寒潭正中,就已觉得双腿麻木,不是自己的了。 我僵在原地,只怕一个不小心扑倒在水中,到时候仙术没学成,再活生生被淹死。 看宗荀在岸边那个淡漠的样子,我就算是要淹死了,他老人家也未必会搭把手来救我。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哆哆嗦嗦道:“让我……缓缓……” 宗荀轻笑一声,“这点苦都吃不住,往后怎么办?不要歇,再走!” 我心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下来走几步试试! 我握紧了拳头,想要继续前行,却发现自己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身体猛然前倾,“啪!”的一下整个人砸入水中。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寒冷 如我所料,宗荀并没有向我伸出援手,他任由我在冰水中扑腾了良久,始终淡漠地坐在他的椅子上。 我费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将脑袋冒出了水面,呼吸沉重,周身浸泡在冰水中,好像有无数尖刀在割我的肉。 我咬紧牙关,不受控制抖个不停,浑身的力气只能支撑我站在水中不倒,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我没有指责他。 他淡漠道:“若是这点冷都受不住,你便不用跟我学了。” 我很想嗤笑一声,但我做不到。我只能睁大眼睛与他对视,以此表达怒气和不屑。 想我当年被赶到蛮荒时,在风沙中苟延残喘,毒虫蛇蚁什么没见过,还能畏惧这点寒冷? 我不停地喘着粗气,调动体内真气去对抗寒冷,虽然效果甚微,却也能够渐渐在水中站稳。 宗荀不知道在岸边看了多久,忽然伸出手,我一怔,还以为他是招呼我上岸,正想走过去,却见一个滚圆的果子从他头顶老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手中。 那果子呈青紫色,香味甚是浓郁,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眼巴巴看着他擦拭果子,看着他将果子送到嘴中,最终吃的连果核都不剩…… 我简直怒火中烧,尼玛的魔君宗荀,说好教我仙术,有这么折磨人的么?! 他吃完了果子,慢条厮礼的擦了擦嘴角,然后目光移动,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我的脸上。 “还未丧失五识,很好。” 我“哼”了一声,没力气逞口舌之快。 他继续道:“还有欲-望,不好。” 我终于忍不住了,嘴巴里艰难挤出几个字:“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轻笑,“修仙首要修心,你对食物有渴望,对我有怨言,这些都是你的欲-望。让寒潭水浇灭你的欲-望,再谈修仙之术吧。” 我很气,真的很气,我不是要修仙,我只是想习练法术以保命。 但我无法辩白,潭中水陡然又冷了几分,那种钝刀割肉的感觉瞬间弥漫我全身。 宗荀淡淡地道:“知道你想说什么,本尊要告诉你,仙术若能急成,那便不叫仙术。你若要寻求什么速成之法,必然要付出代价。” 我无法与他争论,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对抗周围愈演愈烈的寒冷。 宗荀悠哉游哉地赏玩周围的风景,我周身的寒冷在有规矩地加强,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没有欲-望了。 不仅没欲-望,五识也丧失了,闻不到味道,听不到声音,眼前一片黑暗。 我的身体缓缓下沉,似要坠入无边的黑暗。 我晕了过去,好在宗荀还剩下一点良知,这回没有坐视不理,将我从水中捞了出来。 等我醒时,天都黑了,火光闪烁,映照着周遭的桃花有些虚幻。 火光,是宗荀变化出来的冷光。一团团飘荡在空气中,虽能照亮,却并不温暖。 我哆嗦了一下,低头看时,身上的衣服都僵了,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晶。 我对宗荀怒目而视,他却并不理会,轻飘飘看了我一眼,道:“下次不要穿白衣。” 我奇怪了,白衣怎么了,我就喜欢,这也管!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算要穿,也不要如此轻透。入了水简直如同无物,本尊虽长你几万年,但你这样也太不成体统。”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入神 我低头自查,此时衣服已经结冰,白茫茫一片,并没有宗荀说的那么不堪。 我道:“尊上法力无边,既觉我失仪,随手幻化出一件冬衣给我披上也非难事吧?” 他微微一笑:“冬衣?” “既能蔽体,又能保暖。这点举手之劳尊上都不愿意做嘛?” 宗荀不说话了,靠在他的轮椅椅背上,望向一截开满了桃花的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火的光映照着他的眼睛,就像天空的星辰,熠熠生辉。 我又一次恍惚,他的眼中有一种东西,让我心疼。 我转移目光看向别处,空气寂静,良久后,他才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明日继续。” 我打了个哆嗦,“啥……啥叫明日继续?” 他的下巴轻轻一扬,指着不远处冒着寒气的水潭,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道:“你这样教我仙术?确定不是在玩我?” “我看起来很闲吗?” 我抿唇不言,心道:是啊,你看起来真的很闲。 他挥了挥手,道:“回去吧。” “你呢?” “我在这里看一看桃花。” 他的目光一直在桃花上,没有移开过。我细细凝视他目光所及的那一截桃花枝,并没有什么异常,不知道他为何可以看得这样入神。 说起来,本仙也是桃枝,他怎么就不拿正眼看我? 我微微皱眉,有点生气了,哼!回去就回去,姑奶奶才不稀罕在这里陪你呢! 我起身往回走,想着水幕石窟中的那一张石床,当真是比月老宫中的云床还要舒服,我打了个哈欠,加快脚步。 走到一半,寂静林间只有我的脚步声,我困意正浓,忽听耳边传来几声哭泣。 幽咽的泣声,回荡在林中,显得幽深而恐怖。 我却并不怕,就算是地狱的阴鬼,我又不是没见过。牛头马面那么磕碜,我与他们也是朋友呢! 我站定了,问:“是谁在哭?” 那哭声嘎然而止,地面上却传来“沙沙沙”的声音,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几步。 一团鬼火在我头顶亮了起来,我一摸耳朵,是那团叫“蝴蝶”的鬼火。 它幻化成一颗耳坠,说过会在黑暗的时候为我照明。 我感激地道:“蝴蝶,多谢你。” 蝴蝶在空中轻快地舞动,似乎十分高兴,却晃的我眼花撩乱。我连忙道:“低一点,低一点,让我看看地上是什么东西。” 蝴蝶立即下降,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在它的帮助下,我看清了地面的东西。 是一条幽绿幽绿的藤草。 我问:“小叶,是你么?” 藤草可怜地趴在地上,抽了抽细瘦的身体,道:“木神姐姐,请你原谅我。” 我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今早的藤条少女。 “我不是木神殿下,你无须请求我的原谅。” 藤条弱弱地道:“你是。” 我无可奈何,只得道:“那好吧,我原谅你了,其实你也是为了你的姐姐,本无大错。” 藤条道:“不,我犯了大错,不然我姐姐她不会……不会纠缠住尊上……当年的事情,尊上也有苦衷的……”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当年 我回头看了看,没有宗荀的影子,他应该还在那桃花树下伤春悲秋。 “宗荀有什么苦衷,说来听听?”我盘膝而坐,不知何时身上衣物的冰晶已经化气而散。我就这么悠悠然地坐在地上,好奇当年那一桩公案的始末。 藤条流荧,又化成了少女模样,她也盘膝而坐,怯懦地看着我,问:“我可以这样和你说话么?” 我点头道:“就是这样才好,要不人家看见我和一根藤条说话,会觉得我有毛病的。你叫小叶对吧?” 小叶抿唇一笑,道:“木神个殿,你和当年很不一样了呢。” 我笑而不语,废话,本尊并非木神,当然不一样了。 小叶四处看了看,低声道:“当年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我摇头,“不记得。” 她叹了一口气,道:“当年你知道了他的身份,又被我姐姐言语相激,执意要去仙都领罪。其实,与其说是领罪,不如说是你自愿削去仙籍,神仙也不当,你是想和他一起回三十三天。” 我点头,原来木神殿下也是性情刚烈的仙子。她爱宗荀,却又不愿连累仙都,所以知道宗荀的身份后,才要去仙都和帝君说清楚。 “那当年可是我一个人回去的?宗荀并没有随我回天界,你说他被你姐姐纠缠住,这是为何?” 小叶道:“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十有八九是不错的。当年,宗荀并不知道你要回天界领罪,他不愿意陷你于万劫不复之境,所以才……才假意与我姐姐交好……” 我有些糊涂了,“什么叫假意与你姐姐交好?” “当年姐姐只是仙都掌花的小仙,你和宗荀住在这里。姐姐对他一件钟情,原本也试探过他,不过,宗荀眼中只有你一人,始终对姐姐十分冷漠。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转了性,不再理会你,反而与我姐姐日渐亲密。” 我想了想,道:“原来他打的是这个注意,他要挑起仙都的矛盾,勾-引哪位仙子都好,不管是木神殿下还是你姐姐。但后来他良心发现,知你姐姐是真心待他,所以不愿伤害她,才转移目标假意与女夷相好。” 小叶点头,“是啊是啊,就是这样!” 我道:“仅是猜测,未见得真是如此。” 小叶十分笃定,“十有八九就是这样,当年他带我姐姐出了桃花坞,本意是要与你断绝关系,所以我说,他是被姐姐纠缠住了。但他不知道,在离开桃花坞前,姐姐用计将你打伤,言语相激,迫使你回仙都请罪,最后酿成大错。” 我想起初遇宗荀是在一个梦境中。当时那梦境十分迷-幻,隐约是宗荀始乱终弃,伤害了一位女子。 今日听小叶这一番话,我只觉豁然开朗,一切都对上了,原来当年宗荀始乱终弃是假,想要保全木神殿下是真。 只可惜阴差阳错,却害得木神殿下上了诛仙台。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夜空,“阿芒,当年的事情你若真想知道,何须问这个一知半解的小精灵,我带你亲自去瞧瞧便是了。” 章节目录 第286章 修行 我犹豫了片刻后,对他说:“不用了,谢谢!” 他面露讥讽的笑:“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摇了摇头:“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的确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好奇,但是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他没有再说什么,划着轮椅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桃枝摇曳,我空站在那里,小藤条 少女摇了摇我的裙角,抬头不解地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让他带你去看一看呀?” 我苦涩一笑,说道:“那些事情与我并不相干。” 往后半旬,我依照他的吩咐浸泡在寒潭之中。渐渐的,我明白了他的意图,原来寒潭中的寒气,可以激发我以自身全部的真气去对抗。并且寒气越重,激发我体内的真气就越强。 半旬之后,我的真气已与之前有了云泥之别。 某日我问他,为何偏以寒潭历练我? 他说我属木科,水生木,火则与我相克。 “若是你喜欢与火亲近,我倒也有一颗凤凰胆,乃是天地间火炎精华,只怕你消受不起。” 我问:“凤凰胆可以快速增加我的修为吗?” 他反问:“为何要那么快?” 我心中藏着一事,是关于涓离的,不知她那一小缕幽魂在地府怎么样了?我急着出去,摆脱了那头邪魔,好回去看她。 宗荀语气轻淡:“你虽不说,我却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要告诉你,你回不去地府,就算回去了也并没有用,你不能救她。” 这句话堪比寒潭里的冷水,浇灭了我心中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苗,我有些气恼,反问:“为什么?” 他的神情十分不屑:“莫非涓离是你杀的?” 我愣了一下,涓离不是我杀的,却是被我连累了。 涓离死于宋臣的剑下。 宗荀毫不留情面地对我道:“你没有那个本事去救她,你只能去找到杀她的那个人,或许还有希望。” 虽然他的态度十分的桀骜,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宋臣才能救她。 我是该去找宋臣的,但前提是我有能力摆脱那个莫名其妙找我麻烦的邪魔。 我更加努力的去学习,尽管宗荀好像并没有教我什么。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一定不能惹怒了他,他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敷衍,似乎觉得我并不是一块当神仙的料。 我态度恭谦,以至于有点谄媚。忍受着他的不耐烦与日复一日的鄙夷,只希望能学到一点东西。 这些我全都不放在心上了,为了救涓离,我什么都能忍,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若是能有成就,再找宗荀报今日之辱。 大约过了两个月,我不用再泡在寒潭之中,宗荀教了我一些比较实用的仙诀,比如“缩地成寸”,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逃跑。 瞬移之术,便是来源于此。只需心中想着目的地的名字,就能瞬间拉近与目的地的距离,千里成寸便于逃跑。只是此法损耗修为,以我目前的造诣一天只能用一次。 这一日,宗荀不再教我术法,他依旧坐在那棵老桃花树下,神情是说不出的淡然。这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的双腿并没有任何好转,依旧需要乘坐轮椅才能行动。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我也仰头看天,“尊上,你总是看天究竟在看什么呢?” 他抬手一指,道:“天上有美人,你看不见?” 我无语,没看见,委实没看见。 他开玩笑似的道:“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有美人。” 我知宗荀生性风-流,虽然对木神殿下心怀愧疚,但也改不了他风-流不羁的本质。遂将他这话当作玩笑。 但我错了,因为很快天上真的掉下来个美人,直摔入宗荀坐轮椅的怀中。 章节目录 第287章 花神 宗荀双臂环起搂住那个美人,不过他的神情十分波澜不惊,就好像搂着的并不是风华绝代的美女,而是一块木头。 我睨着那美人,心说可真是纠缠不休,三千年过去了,宗荀对她究竟如何,她当真是不知吗? “花神殿下好久不见啊。”我面无表情地 道。 她一张绝美的脸有些憔悴,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我,轻声道:“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嗯”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啊,我和宗荀一起躲在这里。” 她浅淡的眸中闪过一缕愠色,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转头看向宗荀时已经是十分的楚楚可怜。 “你……你的腿怎么了?”她有些无措,眼睛里瞬间涌出泪花。 宗荀温和地笑了笑,摇头道:“无妨。” 为了打断两人之间的脉脉含情,我干笑了一声,“哈哈,尊上神通广大这点小伤没事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别说尊上只是伤到了腿,就算失去几万年的修为,在此世间也是罕逢敌手。” 女夷皱眉道:“什么叫罕逢敌手,一个天兕还不够吗?这话恕我不能苟同。” 我被怼的无言以对,只得看向宗荀,他老人家一脸与世无争的笑,似乎很享受将花神殿下抱在怀中。 我撇了撇嘴,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实在是不适合我,我略拱手道了声“叨扰”便欲先走。 宗荀清咳了一声,对他怀中的美人道:“你是怎么下来的?” 女夷挣扎着站起来,终于离开了她的温柔乡,红着脸有些窘迫。“我是被打进来。” 宗荀抬头看了看天,点头道:“是他。” 简单的两个字,我却吓出一身冷汗,连忙站住问:“是天兕吗?” 宗荀挑了挑眉,“你不是要走了吗?还问这些作甚。” 我心中焦急,宗荀却偏偏不急。“该来的总会来,你逃不掉。”他道。 我也抬头望天,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但我知道天兕迟早会破了这桃花坞的结界。到那个时候我真的能脱身吗? 女夷为什么会下来?既然说是被天兕打下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天兕也是随时可以进来的。 那么他为什么不亲自下来呢?究竟有何目的? 我心中烦乱,只问花神殿下:“你知不知他为何送你进来?” 花神冷冷道:“我不是被他送进来的,我是被他打进来的。你自己招惹了他,连累尊上也连累了我,还有脸问吗?” 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我十分无语,还有脸问吗?这难道不是该我问她的? 连累了的宗荀,我承认。可是连累了她?这是从何说起啊。 我与她是半点交情也没有的。 花神不再理我,只看向宗荀,轻声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 宗荀点了点头,语气清淡道:“有劳挂怀。” 这不悲不喜的态度,无形之中将花神的惦念着急全都化为了乌有。 我在心中叫好,看花神的表情,却不见得有什么悲哀。 她应该是习惯了宗荀这冷漠的态度,三千年来泓萧将军对她不也是如此,她也并没有放弃。 想想也是何苦,如今没了木神,女夷也算是三界风华绝代的了,必然追求者众,何苦吊在一棵树上。 她对宗荀道:“我能找到这里,是帝君告诉我的,他命我来请你回仙都。” 我“啊!”了一声,“帝君?!”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归于 自从仙都大劫,帝君就不知所踪,我对他老人家虽然没什么感情,却始终记挂着他。 不管他当这个帝君是否是将宗荀做了垫脚石,但他的能力还是仙界诸君有目共睹的。 天兕虎视眈眈,仙界乱哄哄一片,人间也多了许多从三十三天下来的妖魔,宗荀不是天兕的对手,唯有帝君回来才有可能逆转局势。 我问:“帝君现在在哪里?” 花神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轻飘飘看了我一眼,不言。 宗荀却也问:“可否请花神告知帝君的下落。” 花神唇角微动,这才松了口道:“帝君神游万里,并无定所。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心中切了一声,还以为她知道呢! 宗荀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看来帝君一切安好。” 花神连忙道:“这是自然,天上地下,谁能伤了他老人家。” 宗荀笑了笑,道:“能伤他者或许没有,但……他也是从造化中来,终究要归于造化的。不知帝君请我回仙都何事?” 花神正色道:“帝君大人法旨,请将军回仙都主持大局,他大概是……大概是想……” 后面的话她隐去未言,我听的莫名其妙,因自知不受花神的待见,问也白问,所以也懒得张口询问究竟。 宗荀却仿佛听明白了,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双腿,道:“我被天兕打伤,损了半数修为,并不能回仙都主持大局。你可回去告知帝君,他的好意我领了,只是恕难从命。” 花神有些着急,忙道:“将军,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仙都现在有几位上古星君镇守东南西北,虽然大乱,实则并无大多危险,将军此时回去不必亲战,只需做做样子……” 宗荀打断她的话,面上的笑由温和变得清冷,他淡淡道:“我当泓萧将军的时候,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做样子’。如今虽已经不是将军了,却不能砸了往年的招牌。” 花神愣了一下,改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宗荀摆了摆手,“仙都我是不会回去了,至于你说的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三千年前,宗荀的确是在意的。不过,现在不在意了。殿上称君非我愿,余生只求一人心。” 我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此时的宗荀,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花神所说的那个机会是什么了。 花神是想让他回仙都,暗示帝君大人有意传位于宗荀。但是,宗荀不在意了。 他真正在意的只是一个人罢了。但是那个人,还能回来么? “阿芒,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看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花神却不知去了何处。 我问:“她呢?” “你管她做甚?” “哦……你刚才说帝君总归要归于造化,那是……什么意思?” 宗荀道:“没有所谓的永生,即便是神仙,也会有终了的一天。鬼界的船伯如此,仙都的帝君亦如此。” 我心中一颤,望着眼前的男子,他虽是青年模样,却实实在在与帝君大人同岁。既然帝君终将归于造化,那么他呢?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暮气 他目光平静,伸手一招,几片桃花飞至他的手心。 “阿芒,你看这桃花,朝生而夕落,可好?” 这树上的桃花是朝生夕落吗?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一股沉沉的暮气笼罩着他。 他顶着清癯的皮相,里面的心实则是老了。 不管是宗荀还是泓萧将军,我常常觉得他遥不可及,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我们之间隔着好几万年的鸿沟,我……一介小妖,就算是当了神仙也默默无名,凭什么与他一起在这里看桃花? 我向后退了一步,道:“这些天多谢尊上赐教……” 他的手轻轻一斜,桃花飘落,“为何突然如此客气了?你之前不是对我恨的咬牙切齿?” 我想起之前在寒潭之中对他的怨愤,只觉得心虚,吞吞吐吐地道:“之前是……是我不懂事……你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他无言地笑了笑,“我倒是想和你一般见识,只是……不能……” 我不知道他这话隐藏着什么玄机,只是感觉到一股浓重的悲凉。他大概……又将我当成是木神殿下了吧。 当年的他不亏欠木神,可以爱她、笑她、与她一般见识;而如今的他却是再也不能了,若要他神形俱灭才能换来木神重生,只怕他也毫不犹豫。 过去的事情,总是过不去的。 宗荀指了指天,对我道:“我感觉到天兕的气息,他游离在外,时刻有可能破界而入。” 我忙道:“不能让他进来,如果他的目标是我,就让我出去吧。” 宗荀毫不掩饰讥讽笑意,“你以为凭借现在的三脚猫功夫就能与之对抗了?” 我摇头:“我当然有自知之明,只是这桃花坞的净土,不能因我毁了,那样我会过意不去的。” 他笑道:“你还会过意不去?” “当然!” “你连累本尊断了双腿,损了几万年的修为,我倒是没有看出你很过意不去。” 我撇了撇嘴,无言以对。这位魔君变脸也是挺快的,之前还说自己断了双腿是用来还天兕的冤孽,如今倒要怪罪起我的错误。 他道:“三天后再走吧。我与天兕通了神识,他答应给你三天时间。”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三天时间我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不过能拖一天是一天。 “那这三天时间我干什么呢?” 我本以为他会说再传我什么绝世逃命术,结果他却道:“槐翁榆嫂在这里等了几千年,你就算不是木神,也承了他们这数月的悉心照料,与他们多说说话吧。” “啊?” “怎么?” “哦,没什么,想不到尊上的良心这么好,居然知道关爱老人家,相较之下,我真是惭愧。” 他哼了一声,没理我,划着轮椅朝后山方向去。我连忙跟上帮他推轮椅,笑嘻嘻道:“尊上别用手,轮子脏,我来帮你推。” 他将双手从轮上拿开,理所应当的承受了我的好意,口中还道:“此为净土,哪里脏了?” 我推着他来到水幕石窟外,跌水声嘈杂,水雾之中,花神女夷跪在一块镜面大石上,面朝石窟的方向,神情凄切,衣服都被水打湿贴在身上。 石窟中一个苍老夹杂怒气的声音道:“我说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 章节目录 第290章 惊觉 那声音是槐翁的,不知道花神女夷和槐翁有什么渊源。我停下脚步,不知道是留下看一出好戏的好,还是转身走开回避的好。 花神女夷一向看我不顺眼,又有之前地府的过节,我的确想看看这位孤高不可一世的女神落魄的模样。 宗荀轻轻地冷笑了一声,淡声道:“槐翁何须如此疾言厉色?” 我翻了个白眼,他这是在维护花神?呵呵。 一团白影从水幕中冲了出来,落在宗荀的轮椅前,是槐翁,他面色铁青地盯着宗荀,喝道:“你心疼这个狐媚子,就带她滚远点,别在此处碍我的眼!” 宗荀眉梢抬了抬,笑意玩味,“我若没记错,花神女夷曾是你的义女。” 槐翁拂袖怒道:“我没有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儿!当年是我瞎了眼,才容此妖女留在桃花坞!既然做了亏心事逃走,就永远别让老夫再看见她!如今又回来,打量我真是好脾气,真的不敢杀她吗!” 跪在槐翁身后的女夷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受了寒潭侵蚀的缘故,还是害怕悔恨的缘故,她颤声道:“当年的事情错不在我,您不原谅我,没关系,我就跪在这里,就当还了您当年对我的恩情……” 水幕中另一个身影飞掠而出,落在女夷所在的镜面大石上,是榆嫂,她同样脸色难看,斜眼睨着女夷,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花神女夷大驾光临,咱们这桃花坞洞天可经不起您这一跪,还是快快请起吧,这些腔调去天上通明大殿做去。” 花神扯住榆嫂的袖子,“阿婆,这些年你好不好?背上的旧伤可还发作了?” 榆嫂甩开女夷的手,淡淡道:“不敢劳你花神殿下的记挂。” 女夷神色黯然,垂眸道:“原来,你们都觉得是我的错,都不愿意原谅我。” 宗荀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我侧目看去,他的神情晦暗难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侧首看向我,微微一笑,眼神竟似冬日里落在青松上的阳光,虽然淡薄,却挟带丝丝暖意。我连忙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他道:“都别空站着了,进去吧。” 槐翁榆嫂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她不能进!” 宗荀“哦”了一声,没做声,只道:“走吧。” 过了好久,我才意识到这句是对我说的,我只好推起轮椅,带他穿过水幕结界。 从花神女夷身边经过时,宗荀还颇好意地安慰了她一句:“花神殿下不必伤心,本尊同样不受这位前辈的待见。不过既然天兕将你打入这结界,你也无须急着离去。毕竟是故土,且去四处看看吧。” 顿了顿,又道:“在那桃花林间,还有你的一位故人,该去见见她了。” 女夷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宗荀口中的故人应该是小藤条精,那毕竟是女夷的妹妹。 不过这与我无干,我只负责将宗荀推入水幕结界。 槐翁榆嫂也随即进入结界,没人理会尚且跪着的花神女夷。 我想起第一次见女夷的场景,她从九重天的雾霭中飞过,前簇后拥,光芒万丈。 如今,这样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仙子,正楚楚可怜地跪在冰冷的石头上,无人问津。 槐翁怒气未消,冲水幕外恨恨道:“孽障还不走!” 花神伏地磕头,三叩首后才起身离去,不发一言。 宗荀似笑非笑对槐翁道:“你这样横眉冷眼,又是何苦?” 这话颇有点看笑话的架势。我瞥了他一眼,这位魔君还真是会火上浇油。 槐翁却没被他点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当年那小姑娘是多么天真可爱,怎么会变成那样?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十分伤心。榆嫂也没再出言讥讽,反而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槐翁一阵伤感,对宗荀道:“我想,你应该有些话要和她说吧。” 宗荀点头。 槐翁榆嫂走回各自的石室,整个厅上只有我和宗荀。 他看着水幕外面,目光有些琢磨不透。 我提醒道:“花神殿下已经走了。” “多谢提醒。”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我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唉,还不如让他看外面呢。 他盯着本小仙看了半响,似乎颇有些感触,道:“若论美艳华贵、瑰丽无双,花神女夷的确当得四海八荒第一。” 我没大情愿地嗯了一声,想反驳一句美有什么用,想想还是算了。 “你可知天兕为何要送她下来?”他问。 我摇头,不知。 他却没有解释,只莫名其妙地道:“本尊的天劫要到了。” 我心中一颤,泓潇将军第二次去人间入劫,便是南华殿下为了避免他遇上天劫,才送他从冥界的轮回道入世。 现在他是宗荀不是泓潇将军了,原来还躲不过那道天劫。 他神色自若,刚才那话好像只是随口呓语,并不放在心上。 我问:“天兕就是你的天劫么?”虽有此一问,但我心中其实已经笃定了是如此。 哪知他却摇头,颇不屑地道:“他?怎配。” 嗯?这就奇怪了,天兕将他老人家腿都打断了,居然不配为他的天劫? 见我不做声,宗荀微笑道:“你担心我的天劫做甚?反正我死了,正合你意。” 我动了动唇,想否认,他却已经转移了话题,道:“现如今的人间,只怕已经是妖孽横行,生灵涂炭。” 我看着他,问:“你要解救世人?” “不,死亡有时候比活着好。” 我就知道,神仙看待世人尚且冷漠,何况这位从三十三天外下来的魔君呢! 他继续神色淡漠地道:“我只是在想,此番下界或许会招惹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惊了一下,忙问:“你要去人间?” “人间三世劫,不是还有一劫未了?” “可是那是帝君为惩罚泓潇将军与女夷私情才设下的,现如今……” 我顿住,恍然惊觉下界历劫不是帝君的意思,是泓潇将军自己要入劫,至于和女夷的私情,也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轻敲了一下,道:“此去人间诸多不便,要劳烦你了。” “啊?” 我一头雾水,“啥意思?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你不去,谁为我设劫呢?”他似笑非笑。 我撇嘴道:“你历劫都是幌子,还需要我做甚?何苦打趣。” 他道:“不是。” 我摇头拒绝,“不管是不是幌子,这次我不去了,别玩我了。” “你一定要去。” “我可不会给你设劫,况且我有重要的事情,真的不去。” 前两次看起来像是他给我设劫才对,一次害我险些爱上泓潇将军,一次又死了涓离。 他却十分坚定道:“你没有能力拒绝。”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啥叫没能力拒绝,难不成你这断腿的魔君还要强行带我去人间? 我刚想反驳,他就又道:“你的那件重要事情,需要去人间解决。” 我微微拧眉,“宋臣在人间?” 只有宋臣有可能召回涓离的魂魄,我要救涓离就必须先找到宋臣。 宗荀点头,“你总算不糊涂。” 我有些半信半疑,盯着他道:“你可别骗我,宋臣为什么在人间?” “我不与你一介小妖妄言,有失-身份。” 看他这傲慢轻狂的架势,我有些相信他所言,“好吧,我去人间找宋臣,却不与你一起。” 他嗤笑一声:“没有我,你想走出这桃花坞结界都难,何谈去人间?” 我默然无语,桃花坞是他带我进来的,我自是没本事出去。 他的眉稍轻轻抬了抬,似乎有些得意,“想清楚了吗?” 我没好气道:“反正我是天煞孤星,你要是不怕倒霉,让我跟着你也无妨。” 槐翁居住的石室中传来一声冷哼,我问:“槐爷爷,您怎么啦?” 槐翁不言,宗荀道:“老前辈这是为你打抱不平。” 我呵呵笑道:“你也知道这是不平噢。” “你跟着我,利大于弊,事成之后我可以帮你找宋臣。” 我微微心动,却未动声色,“茫茫人海,你如何帮我?”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若是提前与你说了,你如何还肯追随本尊下界?” 呵呵…… 我想起天兕还在桃花坞结界上空虎视眈眈,忙问:“你要下界,须得先打赢外面的天兕吧?” 宗荀摇头:“我打不过他。” 我脱口而出:“那你说个屁!”出都出不去,还想着入世历劫! 说完才觉得不妥,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敢怼他了呢? 我向后退了一步,防止他翻脸不认人对我大打出手,三千年前他劈手将我从桃花树上斩下的场景犹在眼前。 他微微一笑,仿佛春风吹开了万千桃花,“就是这样,不必拘束。我不会伤你。” 我愣住了,心中有个念头如电光火石,当年他为什么要将我从树上劈下? 若是巧合,我为何与木神殿下相像?难道,我的存在就是一场设计么? 我之所以能幻化成精灵,是因为他。我之所以与木神相像,也是……因为他。 他需要我的存在,帮他完成一些事情。 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到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在想什么?”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水幕外面,却难掩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慌乱。 章节目录 第291章 了结 “当年,你为什么要砍我?”犹豫许久,我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他却望着水幕外面出神,目光恍惚,好像并没有听见我的问话。 我等了许久,他才转过头来,道:“你从姑射洲而来,可还记得那位修士?” 我猛然一惊,白衣修士,灌溉我以琼浆玉露的修士。他的模样我记不太清了,然而,那眼底的一颗黑痣,却与此时眼前的宗荀有了重合。 我抑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你……你……是他么?” 他淡淡地道:“倒不如说,泓萧是他。” “泓萧将军是他……”我心中茫然,“为什么?” 果然,我的存在不是偶然间的机缘,是他有意为之。只是为什么?他为什么选择我? 宗荀道:“此番去了人间,一切都会明白的。” 我不再问他,他的神情告诉我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我怅然若失,默默回到石室,不知什么时候竟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不知道为什么,木神殿下寝室中的石床总是这么好睡。不过这一次我没做梦,一场酣眠,解了数月寒潭侵蚀的疲乏。 槐翁和宗荀都不在洞窟内,只有榆嫂坐在石厅一株凌霄花下,手中不知道在绣什么。 我走过去问:“婆婆,你在干什么呢?” 榆嫂抬头对我一笑,“阿芒,快来坐下,看看婆婆我这个帕子好不好看?” 我凑过去一瞧,那竟是张绣着鸳鸯的大红绣帕,用来遮新娘子头面用的。 榆嫂拿着帕子轻轻摩挲,叹道:“当年没有用上,三千年了,颜色已经不及当年鲜亮了。” 我问:“是您给木神准备的么?” 榆嫂点点头,对我道:“你忘记了很多事情,不过别怕,总会想起来的。这喜帕你先带上,到了人间会有用处。” 我接过帕子仔细瞧了瞧,“什么用处?” “这帕子上面的缕缕金线,便是你当年对他的情丝,若在人间找不到他,金线会给你指引。” 我看着上面绣鸳鸯的金线,道:“婆婆,你说我是木神殿下,可是,我……真的不是。我清清楚楚记着,我是姑射洲的一截桃花枝。” 榆嫂却不听我言,紧紧握住我的手,“此番下界一定小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桃花坞总是你的归处。” 唉,我只好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纵然我不是木神殿下,也必然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榆嫂道:“天兕将那位花神送进来,是要拦你的去路,你放心,这件事槐翁会解决的。” 我拧眉问:“什么意思?” “你要去人间,那位花神定然千方百计阻拦。” “槐翁要怎么解决?不会要杀花神女夷吧?槐翁现在在哪?” 榆嫂道:“大概都在桃花林。” “啊!我去看一下。”我匆匆出水幕往桃林的方向去,女夷是死是活我不管,但我要问清楚当年钩吻的事情。 然而到了桃林,却没见槐翁和女夷的影子,只见幻化成人形的小藤条精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桃花缤纷扑了她满身。 我扶起小藤条精探了探她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还有气,于是便在她背上渡入几缕真气,她悠悠转醒,脸色苍白如纸。 “小叶,你怎么了?是谁伤你?”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半响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无奈道:“别这样啊,怎么说你也几万岁高龄了,怎么还是个小哭包,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抽抽噎噎地道:“是我姐姐,她回来了。” 我奇道:“难不成是她将你打成这样的?” 花神女夷虽淡漠无情,却不至于也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妹妹吧? 小叶咬牙切齿,“很惊讶吗?我当年给了她两万七千年的修为,她便是如此对我。” 我点点头,席地而坐,“是有点惊讶。不过想来你姐姐对你也不好,否则她在仙都当花神女夷,风光无限之时,却怎么不来看你这个妹妹一眼?” 小叶凄然,低头道:“你说的对,是我的错。” 我问:“你为什么送她修为,难道果真是心甘情愿为了成全她对宗荀的情意?” 小叶摇了摇头,“不是,我自然也有私心……我想着她若能打败你,必定能取代你在天界的位置,到时候仙都封神,岂能不提携提携我这个妹妹?谁知道,呵呵,谁知道……” 我叹道:“谁知道她这三千年对你不闻不问,全当你是死的。” 小叶扯住我的衣袖,“我对不起你,如今也无颜求你的原谅了。只是,我真的很想为你做点事情……” 我心存狐疑,这小藤条精看起来天真无辜,可别像她姐姐那样口蜜腹剑。我道:“倒不必。你姐姐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凭她的本事,很容易。” “她是要杀我的,我的存在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不过宗荀出手阻止了她。” “宗荀?他现在在哪里?” “他将我姐姐带走了。”小叶迟疑了一下,“我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带我去。” 我看出她有些犹豫,不过最终她还是艰难站起来,“我带你去悬倒崖。” 桃林尽头竟是一处万丈深渊,举目望去,空中悬浮着几座高山,对岸的断崖如斧劈刀削扑面而来。 眼前有两条路,向上是一条蜿蜒的山路,似乎可以通向空中高山之顶。向前是一条锁链桥,通往对面的悬崖,桥下便是漆黑一片的深渊。 小叶率先朝锁链桥上走去,我停步问:“宗荀和你姐姐在对面么?” 她回头对我道:“你不相信我,可以在这里等这宗荀回来。我要去找她做个了断。” 我颇犹豫,前路不知是否艰险,若真中了这小藤条精的奸计可怎么办? 然而她此刻决然的眼神打消了我的顾虑,我信了她的话,随她走上铁桥。 桥上雾气弥漫,向下看只是一片黑暗,不知道这深渊下面是什么。 小藤条精道:“姐姐不要往下看。” “嗯?有什么说法?” “你往下看,它就会引你情不自禁往下跳。” “这可奇了,难不成这桥下深渊有什么魔力?”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小藤条精兀自向前走,我紧跟其后,这桥看着不长,走起来却费了很多功夫,大概过了三炷香时间我们才走到尽头。 对面的景象不像桃花林那样和睦,竟是妖气横生,枯草遍布,怪石嶙峋。 我拧眉道:“桃花坞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已经不是桃花坞了。”小藤条精举目四望,凄然道:“这里是我和姐姐生长的地方。” 我眯了眯眼睛,花神虽然心肠不好,生的却美艳,没想到是从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小藤条精叹道:“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天地精华眷顾此处,灵力充沛,草木繁茂,遍地精灵皆是仙骨……” 她纤细的指尖触碰向一截枯败的灰色枝桠,那枝桠轻轻颤了颤,冒出一股青灰的雾,看起来像是有毒的。 我提醒道:“不要碰。” 她却不以为然,“没事的。我苟活这么多年,只是想再见她一面,问问她这些年有没有过一转念的记起她还有个妹妹,如今既要了结,我也再无留念了。” 我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从那青灰色的雾气中扯回来,正色道:“为你自己活,不要为你姐姐活。” 我倒霉了三千年都还没有想过死呢,纵然天地待我不仁,我也还是觉得活着好,死了有什么意思? 宗荀的声音从远处的雾霭中传来,我循声过去,穿过重重雾气,远远望见一株枯树下,宗荀坐在轮椅,女夷则跪地半身伏在他的膝上。 她的红衣在一片黯淡的青灰色中显得异常突兀。 我驻足不前,尽量收敛气机,这个位置,宗荀和女夷都看不见我。 “君上,我很久没有这样伏在你的膝上了。” 女夷的声音不轻不重,我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忽觉说不出的凄然。这样哀伤欲绝的语气,谁能想到是出自九重天阙的花神殿下。 宗荀的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长发,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拍,好似在安慰她,不过他的目光却淡薄悠远,望向远处悬浮的山。 一时间我竟对女夷生出几分同情,纵使她心肠歹毒,但在宗荀面前,却始终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女夷抬头看向宗荀,叹道:“几千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我初见你的模样。” 宗荀缓缓摇头,“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宗荀的一缕魂魄,他已经死了。” 女夷摇头:“不,没有!我在天上看了你三千年了,你好好活着,身为泓萧将军好好活着。” 宗荀呵呵一笑,讥讽道:“好好活着么?令三界妖邪闻风丧胆的泓萧将军,只是一个行尸走肉罢了。” 女夷伸手抚摸他的半张脸,泪水滴滴落在他的衣衫上,“为什么你一定要念着她,我哪里不好,为什么就不能正眼看看我?” 这话真是令人心碎,我也不禁凄然,女夷心中的痛苦,我又何尝没有经受过?第一世情劫归来,我对泓萧将军不也是如此么? 感同身受,对女夷的怨恨竟少了几分。她是可恨之人,却也着实可怜。 宗荀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子,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轻轻叹息一声,“美丽的东西,谁人不喜欢呢?若是当年的宗荀,爱四海八荒一切可爱之物,见了你,也定要收入囊中。” 章节目录 第292章 杀仙 这话实在有些不恭,当花神女夷如同玩意东西一般。可花神听了却丝毫不动怒,反而问:“若你先遇到的是我,你会不会也像爱她那样爱我?” 宗荀呵呵一笑,怅然道:“若是你,只怕我已经是仙都之主,何来那许多烦恼?” 女夷怔怔地看着他,半响才道:“我竟如此不堪。” 宗荀没有否认,而是道:“四海八荒,只有一个木神句芒,没有谁可以取代她。不管我遇上她是早一千年还是晚一千年,都只有她,唯有她,才能让宗荀放弃殿下称君的野心。” 我听得痴了,木神句芒,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仙子,能让魔君宗荀有此执念? 女夷低头拭泪,“原来如此。” 她神色凄然,哀伤欲绝,宗荀却不为所动,面不改色地道:“你进了这桃花坞的结界,就该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你自己来,还是要我动手?” 我握紧双拳,紧紧盯着宗荀,他虽然平和安静,却有杀气。 他要杀女夷。 女夷应该也察觉到了他的杀气,可是她没有躲,而是痴痴地望着宗荀,“为什么?” “你会阻止她入人界,这不就是天兕将你送入此境的意图么?” 女夷点了点头,道:“是,我的确会阻止她入人界。她绝对不能回来,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回来!” “那你便去死。”宗荀面无表情,陡然气机澎湃如山崩海摧,女夷立即受了重击飞出,一抹鲜红在空中飘出数十丈,最终砸在一处岩壁上。 她重重摔落下来,一缕鲜血从口中溢出,她艰难撑起身子,目光还是落在宗荀身上。 “我等这一天其实很久了。”她苦笑叹息,“能死在你手中,也很好啊。” 我身后的小叶叫了一声“姐姐!”,冲向花神女夷。 我立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想问女夷钩吻的事情了。 她恨我,容不下我,所以派钩吻去地府。至于我和木神殿下的牵连,她必然不会告诉我了。 女夷看见小叶,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甩开她的手,冷冷道:“滚开!” 小叶跌坐在她的身旁,哭道:“我早说过,他心中没有你,你非要强求!” 女夷咬牙切齿地道:“不错,我就是要强求!” 宗荀没有看女夷一眼,他转头看向我,“你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女夷如此无情,我既不能同情女夷,也不能感激他帮我报了仇。 总是,一切孽缘皆因他而起。 女夷躺在地上,她那一袭艳丽的红衣逐渐黯淡,渐渐透明。小叶哭道:“姐姐……” 宗荀一抬手,一道浮光飞向小叶,她顿时被砸成一股青烟。 我叫道:“宗荀!” 跑过去一看,地上趴着一根瘦弱的藤条,藤条边的女夷也化为一股轻烟,飘散无踪。 我愣了片刻,女夷就这么死了么? “阿芒,你好像有些心慈手软,这可不太好。” 我回头怒视宗荀,“你怎么能……怎么能……” “怎样?随便射杀天神?” 我抓起小藤条,不知道该说什么,宗荀却问:“你可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悬倒崖?” 章节目录 第293章 相依 “我不想知道。” 宗荀脸上浮起冷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敢对本尊如此无礼?” 我心中一怔,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概是从涓离死时,我看见泓潇将军、摇光星君、月老他们个个冷漠,心中便对高高在上的神仙没了畏惧。 可现如今在我眼前的不是神仙,是三十三天睥睨天下的魔君。我看着宗荀的腿,这样一个断了腿的魔君,杀死女夷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我努力控制神情,用尽量缓和的语气道:“我只是……不太感兴趣,这叫悬倒崖也好,正立崖也好,总与我无关。” 宗荀“哼”了一声,“你怕什么?怕我像杀了女夷那样杀你?” 我默不作声,你脾气这样阴晴不定,说不定啥时候对我起了杀心。 他的眼中忽然充满了浓浓的哀伤,盯着我看了许久,“阿芒,我怎么会伤你?” 我这人就是嘴贱缺根筋,这时候居然还敢怼他,“那我真是托了木神殿下的福呢。” 我以为他不伤我,因为我与木神殿下有着相似的皮囊。 他并未生气,只是道:“过来。” 我站在原地,“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你打算怎么对付外面的天兕?” 他伸手在空中一扯,我顿时双脚离地,不受控制地朝他飞去。 我大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发动气机抵抗,整个人就落入他的怀中。 他探臂将我环绕,那素雅衣衫上的淡淡花香充盈了我的鼻息。 咫尺之间,那双过于好看的眉眼让我有了瞬间的恍惚。 他双目如炬,在我耳畔低声道:“榆嫂是觉得,我们这几千年在外边,是该带个孩子回来。嗯?我竟妄为魔尊,这点本事也没有。” “尊……尊上,你认错人了……”我慌的乱扭,他手臂收紧,将我牢牢固定在他的怀里,“怎么会?” 声音低沉暗哑,我闻着他的气息,有些意乱情迷,这一刻,他将我当成木神殿下,而我,何尝不是将他当成了李泓潇呢?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似寻常那般强势霸道,反而带着几分哀求。“就这样,别动。” 我不再挣扎,这样的怀抱我其实贪恋,只是被他紧紧搂在怀中,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围草木枯败,一派荒凉如同无间地狱,我心却柔软。然而温情脉脉之下,我还是极其不应景地问了一句:“你身上为什么有花香?” 问完我觉得我傻了,这还用问!必然是从女夷那里沾染来的。 想到他刚刚抱过女夷,如今又这样来抱我,顿时心中气恼,强挣着要从他怀中挣脱。 他双臂环绕将我搂得更紧,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此去或将永远别离,就不能许我这一刻相依么?” 他目光灼灼,看得我心中慌乱,“什么……你说什么永远别离?” 他不言语,只是紧紧抱着我,虽然近在咫尺,我却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他那淡红色的双唇似乎还散发着冷气。 神猜鬼使地,我竟然伸手去触了触他的唇。一触即退,因为他的唇冷如寒冰。 我惊觉不妙,拧眉问:“你怎么了?” 他喃喃道:“若你还在,我们该有孩子的吧?仙都有什么好,若有你与我相伴,我还要当什么天地共主?”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如玉般冰凉,“阿芒,你说是不是?” 我睁大了眼睛,蓦地发现他眼底的黑痣不见了,那一颗与泓萧将军和白衣修士一样位置的黑痣,不见了。 我忽然紧紧握住他的手,“当年在姑射洲,是你。” 他闭目道:“是已经死了的泓萧将军,不是还活着的宗荀。” 我坚定地道:“是你!” 即便他眼底的黑痣消失不见,我还是无比坚信心中的想法。 我问:“木神殿下走了,所以你选择了我,给我仙灵,又给我和她一样的皮囊,就是为了让我替代她对不对?” 他不言,我继续道:“人间两世,你找到了喜怒哀三灵,将它们都渡入我体内,你是想用我来复活木神殿下,是不是?” 我忽觉十分凄凉,他虽然没有回答我,我却感觉事情定然如此。既然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召回木神殿下,那么何必给我灵识,让我有七情六欲。 木神殿下回来后,我还存在么?这三千年的记忆对我来说,算什么? 他忽然睁开眼,“不是!你说的不对!” 我愣了一下,“不是这样么?” “不是。”他放开我,眼中已经没了方才的柔情,变得冷硬决然。 他的目光转向远处悬浮着的山峦,道:“刚才你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向桥下看?” 我不明所以,“看了,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此处叫悬倒崖,向下跳,运气好的话你会回到九重天。不过,你的运气一向不好,只怕还没到九重天,就被凌厉的煞气搅得魂飞魄散了。” 这话我信,凭我的运气向下跳肯定是回不到九重天的。我问:“向山上走会到哪里?” “人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叫悬倒崖,原来此方乾坤颠倒,向上升入人间,向下堕入仙都。 他道:“放心向山上去吧,拦你的人我已经清除了。” “不会遇上天兕吗?” “不会。” 我大喜:“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吗?要不要跟槐翁榆嫂打声招呼?” “你去吧,我……先不上山。” “嗯?”我疑惑,“你不是要去人间历劫么?” 他微微一笑,“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为什么不一起呢?到了人间我怎么找你呀?” 他默了片刻,随即语气坚定地道:“你会找到我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该走了。” 我回头一看,槐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看样子有些不耐烦。 宗荀“嗯”了一声,淡淡道:“将她好生送出去。” 槐翁冷笑:“不用你说。” 我心中不安,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宗荀挥手道:“去吧。” 我问:“到了人间,你还有现在的记忆么?” 他笑道:“有。” 槐翁冷哼一声,对我道:“丫头,快走吧。” 我随槐翁去了,一路上他老人家沉默寡言,心事沉沉。上山的路虽然九曲十八弯,却无艰险。一路畅行无阻,天色渐渐由暗转明。 走到一处广阔天地,槐翁停步,指着不远处的天池对我道:“丫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过了这天池,对岸就是人界了。” 他叩指吹哨,一头老鼋从天池中游出,爬上岸对我摇头摆尾。 槐翁道:“它会驮你过河。” 我心中隐隐不安,问:“宗荀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来?” “他自然不能从这里去人界的。” “为什么?” 槐翁犹豫了一下,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忽然想起宗荀之前说的永远别离?,我大惊,“他要求死?” 槐翁道:“你以为你这一路为何会畅行无阻?天兕是鸿蒙之初诞生的邪魔,以它的本事,为何不能亲自阻止你回人界,反而将花神女夷送进来?” 我心间慌乱,“宗荀去找它了。” 槐翁点头,“不错,宗荀唯有暂时将他困住,你才有机会从这里离开。” “那宗荀呢?他怎么办?他打不过天兕啊!” “是打不过,但困住它一时半刻却不难。不过是……赔上性命而已。” 我下意识要往回走,槐翁一把将我拉住,“你回去干什么?能阻止他去送死,还是能杀了天兕?” “我……我……”我心乱如麻,“可是……” “没有可是,要我说,他早就该死了。”槐翁脸色铁青,“他难道不该死?” 我无言以对,宗荀该不该死,我不好说。我的仙灵是他给的,我的命都是他给的。可是对木神殿下来说,宗荀的确该死。 但若木神殿下死而复生,她愿意宗荀死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莫名地担心宗荀,但正如槐翁所言,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回去只是徒然。 槐翁重重叹息一声,失望道:“我就知道,你始终护着他!” 我低下头,喃喃道:“可是……我不是木神殿下啊……” “你放心,他是要置于死地而后生。此去找天兕他必死无疑。但是他不死,人间哪来的转世历劫的李泓萧呢?” 我心中糊涂,“什么意思?” “宗荀会死,但他的灵元会飘向人间。到时候你自去人间寻李泓萧吧。不过我要告诉你,他死之后,人间的李泓萧什么也不记得。适才他说他记得,是骗你的。” 我脑子里蒙蒙的,只听槐翁抱怨:“阿芒之死他万死莫辞,这样真是太便宜他了!” 我喃喃道:“刚才他说,他会记得的。却是在骗我么?” 槐翁道:“不止失去记忆,七魂六魄也必然不全,多病多伤,手无缚鸡之力。哼!向死而生,总要付出许多代价的。” 我心中气恼,敢情他就算能留下灵元在人间转世,那也是个病秧子,那尼玛的怎么帮我找宋臣? 骗子! 我赌气跳上老鼋的背,“到了人间我才不去找他,我为什么要去找他,我自去找宋臣去!涓离还等着我呢!” 槐翁冷着眼道:“不去就不去,你哭什么?” 我舔了舔唇,苦涩,不知什么时候竟泪流满面,我哭什么?我别过头,望着茫茫天池水,我哭什么? 哭他自己去找天兕,却不告我一声?哭他好好一个魔君,就要被打的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我狠狠啐了一口,我才不是哭他! 章节目录 第294章 空城 我就知道,我做什么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的。老鼋驮着我即将到达对岸时,毫无征兆地沉入了水中。 本仙也毫无征兆地沉入水中,还好我会水性,不然就淹死在去人间的路途中了。宗荀也白死了。 我无比狼狈地游到对岸,荒无人烟,草木枯黄,寒风凛冽,是人间冬日。 我虽然浑身湿透,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宗荀让我在寒潭中泡了将近三个月,莫非是为此时此刻做准备的? 我躺在地上,看天上星辰流转,不禁思绪万千。三千年,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但我很少觉得独孤。 什么时候尝到独孤的滋味呢?大概是从李泓萧走后吧。 此时此刻,我望着满天星辰,忽觉哀伤,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我伸出手,感受风从指尖游走,三千年,我可曾得到过什么? 想起与李泓萧的村居生活,我轻轻叹息一声,得到过的,已如风飘散。 星辰黯淡,天色将明。一只寒鸦飞过深蓝色的天空,嘶哑地鸣叫了一声。我起身抖了抖冰凉的衣衫,漫无目的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地明暗交替变换了几轮,前方总算是有了炊烟。我本是仙骨不用饮食,奈何在桃花坞数月,每日饮食与人间无异,陡然间几天不吃饭,还有点不习惯。 我加快脚步朝那炊烟处行去,片刻后来到一座城墙前。那城墙古朴厚重,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一股淡淡的腥气从城墙中飘来,我微微皱眉,城中虽然有炊烟升起,却没有人气,反而有一股妖风。 城门是打开的,我站在正中轴线上,一个捧花的少女从城门走出来,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纤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那少女朝我走来,挤出一个不甚好看的微笑,“姐姐,你从什么地方来?” 我站着没动,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少女又道:“天冷,姐姐衣衫单薄,我带姐姐去换身暖和的衣衫吧。” 我摇头,看着她手中鲜艳的红花,道:“已经是冬天了,你这花是从哪里来的?” 少女将花送到我的面前,笑道:“姐姐喜欢,送给你。” 我摇头,“不喜欢。” 少女“哦”了一声,垂眸看向手中的花,伤心道:“人人都喜欢我的花,为什么姐姐不喜欢?” 我道:“那些喜欢你花的人呢?他们在哪?” 少女冲我咧嘴一笑,“他们都进了城呢,姐姐要去看看么?” “也好。”我看出这少女是妖,不过道行并不深,倒是不足为惧。 “我给姐姐带路。”少女蹦蹦跳跳在前引路,我跟她入了城,城中空无一人,死气沉沉。 “你说的那些人在哪里呢?”我冷声问。 少女指着一间商铺,笑嘻嘻地道:“在那里呢。” 我看过去,那商铺上的招子随风猎猎作响,是一家卖棺材的铺子。 我朝那铺子走去,推开门,却见屋内乌泱泱一堆人。这些人僵硬地站在屋内,闻声僵硬地转头看我。 显然,没有一个是活的。 我微微眯起眼睛,在这群活死人中,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惨白无神,我却绝对没有看错。 章节目录 第295章 作祟 那个人在一群活死人中显得有些特别,他的眼睛并非像其他人那样混沌,虽然也没什么光泽,却散发出一种狡黠。 少女在我身后笑道:“姐姐你看,他们都在这里了。” 我转头看向她,她站在门外似笑非笑,“你也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玩,好不好?” 我叹道:“你这个小妖,运气真的不好。” 少女“哦”了一声,“我的运气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姐姐你的运气是真的不太好,不然我家主人怎么会看上你呢。” 我呵呵一笑,“你家主人是谁?原来他喜欢运气不好的啊。” 少女笑道:“姐姐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这就请主人过来。” 说着一挥手,木门“嘭”的一声关了。我有些愕然,敢情说了这半天,这小妖精还没看出我不是凡人,竟然觉得一扇鬼煞之门就能将我关住。 难道我看起来很平易近人么? 我没理会少女,转身对活死人堆里的那个人道:“摇光星君,你怎么在这里呢?” 摇光星君抹了抹脸,伸手拨开挤在他两侧的活死人,“让一让,让一让,本君的老相好来了。” 我无奈道:“星君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摇光星君挤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笑道:“小桃花,这三百年你去哪了?可想死我了。” 我吃了一惊,错愕道:“你说什么三百年?” 摇光星君挑眉道:“是啊,咱们已经三百年未见了。” 我低头琢磨,难道桃花坞三个月,人间已经三百年了么? 摇光星君恍然大悟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你这是去那座仙山玩了?” 我摇头,“我哪有功夫玩?因被那邪魔天兕盯上,去了桃花坞躲了数月。” 摇光星君奇道:“桃花坞?那的日子与人间原本是一样的。你什么时候被邪魔天兕盯上,它不是被宗荀暂时封住了么?” 我一头雾水,“什么暂时封住,你难道不知天兕已经醒了?早就从三十三天出来了。” 摇光星君伸手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桃花,你没生病吧?” 我打开他的手,“生什么病,你说什么呢?” 摇光星君正色道:“三百年前,宗荀与天兕战于九重天外天。宗荀命祭天兕,将它困于天外天已经三百年了。” 我心中一沉,三百年前?三百年前?可是我从悬倒崖上山到今天只有寥寥数日啊! 摇光星君沉吟了一下,问我:“你说你是从桃花坞来的?如何来?走的悬倒崖?” 我点头:“正是!才是几天前的事情啊!那时候我还和宗荀说话呢,怎么就过了三百年了?” 摇光星君了然道:“也不奇怪,悬倒崖上有天池,渡过天池是要几百年的。” “可是我怎么没有感觉?我怎么可能在那水里游几百年?” “只是你自身恍然未觉而已。” 我想了想,不再纠结这件事,只问:“宗荀命祭天兕,是什么意思?” “宗荀死了,死的不能再死。就是这个意思。” 我握紧了双拳,心好像被一把钝刀缓缓地割,“他死了,已经死了三百年了?” 摇光星君揉揉我的脑袋,笑眯眯地道:“你管他做甚?桃花,你不觉得咱俩十分有缘么?你刚来人间就遇见了本仙君……” 我没好气地道:“你现在还是摇光星君么?” 摇光星君举起双臂打量了一下自己,“虽这一身行头有点破旧,但完全遮挡不住本仙君的神采。你说是不是?”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衣着,不止有点破,是非常破,跟叫花子差不多。 我道:“仙君,你最近是不是缺钱花?恕我直言,你穿成这样,很难看出是仙君了。” 摇光星君咳嗽了一声,“唉,不瞒你说,我其实不做仙君很多年了。” “为什么?你不是天生的神仙么?” 摇光星君颇惆怅地指了指窗外的天,“仙都的神仙容不下本君,我也懒得跟他们共事,所以就下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知道这其中定有大变。“玉衡仙子呢?” “你问她?我也不知道。”摇光星君无所谓地笑了笑,“玉衡生性风-流,指不定在哪里快活呢。” 我咳了一声,想起第一世玉衡仙子所做种种,倒是当得起“风-流”二字。 我问:“天界现在还好么?” “我怎么知道?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我愣了一下,是呀,与我何干,我干嘛关心这个。 我道:“人间好像不是很太平。” 摇光星君点点头,“邪魔作祟,戏弄世人,众生皆苦。” “天兕不是被困于天外天么?为什么人间还是如此?” “一来,酆都无主,涓离死了,你这个暂代的鬼王也不知所踪,群鬼无首流窜到人间,自然乱的不可收拾。二来,三十三天下来的妖邪并不止天兕一个。” “那天界的神仙呢?他们享人间供奉,竟不来管管么?” 摇光星君指了指自己,“我虽然已经不是神仙,却有心来管管人间的闲事。至于天上的神仙么,呵呵……” 我道:“纵然有诸多仙君不作为,帝君也不会置之不理吧?” “帝君?他老人家已经消失很久了。” 我默然无语,宗荀已死,泓萧将军不过是他的一缕执念,帝君纵然对宗荀有所忌惮,也该放下了。为何他老人家还不回来? 摇光星君盯着我看了半响,叹道:“桃花,你心事重重,不似当年那个初登仙界的小仙了。那时你虽然倒霉,却没这许多烦恼,看来当神仙真的不好。” 我道:“仙君有所悟,所以下来当叫花子了。” 摇光仙君无奈道:“这叫什么话,叫花子怎么了?神仙可不一定比叫花子要畅快得意。” 我问:“星君被困在这棺材铺里,有什么好畅快得意的?”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你不会以为这道门真的能将我困住吧?我虽潦倒,却不至于此。” 我点点头,“所以星君假意被困在这里,是想看看谁在作祟。那少女的主人是谁,你看到了么?”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道:“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章节目录 第296章 上供 我知他素来爱玩笑,并不当真,然而他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不得不暗忖他这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摇光星君强调道:“那少女的主人就是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凭借本君这英朗非凡的风姿,收伏一个小妖不是轻而易举么?” 我心不在焉道:“这是当然,别说星君如今衣衫褴褛,就算是不穿衣服,也能俘获天下所有女妖精的芳心。” 摇光星君咳嗽了一声,“桃花,注意言辞。你好歹也是天界的桃花仙子,怎么用词如此不妥?” 我拱手道:“有劳星君指教。” 摇光星君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道:“不过话说回来,本君若是不穿衣服,那俘获的可不止区区女妖的芳心……” 我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连忙打断他的话,指着满屋的活死人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是你指使那女妖精害的?” 摇光星君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是恰巧路过这里,看见这女妖精吸食人的精元,本想为民除害,却发现她吸**元并不是为己所用,而是积攒下来供奉他人,所以才暂时将这女妖收伏。” “你想看看她会将这些人的精元交给谁?” “不错,她只知道那人是天界仙君,具体什么身份并不知道。她受命于那位仙君,每日积攒凡人精元,每晚子时上供,子时一到,那仙君自会来取。” 我道:“所以星君你假装混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到子时。” 摇光星君点头道:“正是。本君的运气真的很不错,竟在这里遇上了仙子你。哈哈。” 我拱了拱手,道:“那么仙君你在这里等着吧,我要走了。” 摇光星君抓住我的手,“你去哪?” “我要去找……找宋臣。” “你找宋臣做什么?” “涓离尚有一缕魂魄,我要请宋臣帮我招魂。” 摇光星君挑眉道:“宋臣怎么会帮你召回涓离之魂?他亲手杀了涓离。” “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总要帮我。” 摇光星君冲我竖起拇指,“好气魄!不过你不好奇那位吸食凡人精元的神仙到底是谁么?” “不太好奇。”我道:“仙君,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摇光星君还是牢牢抓着我不放,“茫茫人海,何处去寻宋臣?倒不如先陪我看看今晚下来那座神仙,明日我陪你去找宋臣。” 我本想婉言拒绝,转念一想,摇光星君毕竟是几万年的神仙,也常来人间玩,人间的路他比我熟,说不定能帮我。 我道:“既如此,仙君先放开我,我留下就是。” 我和摇光星君席地而坐,在满是活死人的棺材铺子里,两两相对,虽然摇光星君有很多话说,我却没有什么兴致。 气氛有些诡异,外面天色渐暗,一层浓重的妖气笼罩在屋顶上空。 我心思烦乱,总想着摇光星君说的那句话——宗荀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我要找宋臣的,可是在这之前,我想先找到宗荀。他说过我一定能找到他的。他也说过,会带我找宋臣。 他是堂堂魔君,总不能骗我。 章节目录 第297章 虎魁 是夜,我眯眼打盹,忽觉周遭寒气逼人,蓦地睁开眼睛,摇光星君不知去了何处。窗外树影摇曳,屋内的活死人则躁动不安,一群人挤来挤去,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这些活死人都被封住了窍穴,并没有攻击性,但面色惨白,行动僵硬,我处在其间的观感实在不是很好。 我站起身,正待推门而出,摇光星君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阿芒,我觉得你还是换做男相比较好。” 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摇光星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抹灰,挤在活死人堆中我竟没发现。 他解释道:“你瞧,这里都是活死人,而且都是男人。” 我一想也对,我这样子在屋里太显眼了,万一那位神仙道行高深,被他看见我,到时候想跑也来不及,还是先隐在众人中间看看情况再说。 我摇身一变,幻化为白衣书生,摇光星君抹了一把灰在我脸上,低声笑道:“桃花,你这男相也忒俊俏了吧。” 我并无男相,只是女扮男装而已,见摇光星君一脸痴笑,我道:“星君莫非是因为癖染龙阳,才不被天界众仙所喜?” 摇光星君笑嘻嘻道:“若你真有男相,便是癖染龙阳又如何?” 我指着窗外道:“星君别玩笑了,你看外边灵光斗现,那位神君来了……” 话音刚落,木门吱吱呀呀作响,外面似有大风吹来,嘭的一声撞开了房门。 我心想这位神君不仅迫害凡人,连性子也这般粗鲁冲撞,真不知是哪位神君。 天界众位上仙,南华洒脱、知秋文雅、天枢端庄、紫金沉稳,我也算是见过不少上仙,没有一个是脾气急躁的。 门外撞进来一团金黄,我眯眼一看,却是个浑身金黄衣衫的少年。眉眼憨厚,稚气未消,看样子也才人间十六七岁模样。 嗯?天上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小神仙?我正思索,那少年的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锁定了本仙。 我心下一沉,我去!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刻意隐藏了气机,这少年还是察觉出异样? 我向后轻轻退了半步,手上蓄力,准备打架。哪知少年的神色既惊且喜,像是遇见故人一样开心。 我彻底糊涂了,难道竟是一位故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哈哈,姐姐,我找你找的好苦!” 少年拂开围在我周遭的活死人,热情地跳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来抱我。 我被摇光星君探臂揽过去,才免遭他这一抱。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道:“何方道友?我竟未见过。” 我转头问:“星君也没见过么?你在天上几万年,什么样的神仙没见过,这怕不是个假冒的吧?” 摇光星君一手将我揽入怀中,笑看向那少年,“问你呢,是不是假冒的神仙。” 少年哼了一声,不理会摇光星君,而是紧紧盯着我,道:“姐姐忘了,月老送过你一头坐骑的么?” 我“啊?”了一声,忽然想起月老送过我一头虎魁,难道眼前这一团金黄的少年竟是虎魁?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原来是富奇啊。” 虎魁原本有个名字叫富奇,它有个兄弟叫穷奇,那是上古妖兽,曾经和泓萧将军在冥界大战,现在应该被困在八百里黄泉。穷奇是凶兽,福奇却是良兽。 少年正色道:“我叫丽丽,仙子给我改过名字的。” 我噎了一下,连忙道:“我不知道你是公的啊,丽丽还是算了吧。” 少年认真地看着我,“仙子,我喜欢你给我取的名字。” 这虎魁喜欢我,我倒知道为什么,因为它喜欢衰煞之气。 我指了指缩在角落的那群活死人,问:“那少女吸取这些人的精元,都是为你准备的么?” 富奇道:“姐姐知道我喜欢衰煞之气,这些人来到阴都,都是最衰最倒霉的人。” 原来这叫阴都,吸引的都是倒霉鬼,我随便选个方向就来了这里,运气真是不错。 我道:“怪不得那女妖精说她主人喜欢运气不好的人,原来如此。不过运气不好的也不一定是坏人,你这样擅杀凡人,似乎不妥。” 富奇连忙举手发誓:“姐姐误会了,这屋内的每一个都十恶不赦,我取他们的精元也是遵天命册子的,没有违反仙规。” 我有些不太相信,“摇光星君和我难道也十恶不赦?” “摇光星君是自己来的,并非我意。至于姐姐你,那只小女妖许是察觉到你衰气甚重世间罕有,所以才自作主张将你带来。” 我无奈道:“好吧,果然我还是最衰的。” 富奇将鼻子凑到我面前闻了闻,摇头道:“姐姐现在的衰煞气已经淡了许多。” 我挑眉,“还有这种事?” 富奇十分肯定地道:“姐姐本来气运空空,现在看来已经今非昔比。不过现如今姐姐的气运当中带着几分邪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摇光星君道:“许是从什么人那里沾染来的吧。” 我道:“星君此言何意?我却不明白。” 摇光星君笑笑不言,富奇道:“说到气运之差,衰气之盛,当今世上正有一人,也是十恶不赦,我正要去寻。既然在此处与星君和姐姐相遇,不如一起?” 我摇头道:“我不去了,我还有事。” 摇光星君饶有兴致地道:“我倒想看看这世上最衰之人是什么样。” 我撇嘴道:“星君不是答允过,明天要随我去找宋臣的吗?” “你又不知道宋臣在何处,不妨咱们随富奇去瞧瞧,说不定半路就遇见宋臣了。” “星君,我的事情很重要。” “我知道啊,可是你自己去找宋臣的话,定然找不到。” “为什么?” “你可曾顺顺利利做成过什么事情么?” 诚然,不曾。我有些无奈,摇光星君竟有点说服我了。 摇光星君指了指富奇的衣裳,“这也太浮夸了,你就不能向本君这样穿得朴素一点么?你这样子怎么在人间走,太扎眼了。” 富奇道:“星君这一身衣裳也很扎眼。”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化成人形,脾气也大了,本君记得你的本相,脑袋圆圆的,最喜欢往本君的怀中拱。” 富奇否认:“绝无此事。” 我想起以前和富奇交换身体时他使劲往摇光星君怀中拱的场景,不禁有些感慨,那时候我迷惘无知,以为变成虎魁就能跟在泓萧将军的身后而不被察觉,现在想来他早就看穿我的把戏了。 摇光星君驱散了满屋的活死人,富奇并未阻拦,他对这些人的兴趣不大,倒是一直念着那位据说是世间第一衰的人。 我们星夜启程,人间现在妖兽横行,我们都未使用仙术腾云驾雾,打算边走边降妖除魔。 路上无事,摇光星君问起那天下第一衰人,富奇将他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一般抖了出来。 那人原是个清贫书生,虽青灯苦读十年,却屡试不第,事事倒霉,命格迥异,父母亲人都死的一干二净。 有天书生在集市卖字,偶遇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那小姐如花似玉,书生一见倾心,费尽心机得了小姐的芳心。 两人私下相通,一来二去之间,小姐竟有了身孕,小姐她爹是城中有名的清流,得知自己女儿的丑事,一怒之下将她打的半死。 小姐的孩子没了,腿也断了,被赶出家门,书生竟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冻死在街头。 后来书生娶妻生子,在乡间当个教书匠,三十二岁时竟中了举人,本以为要发达了,忽有一日被指认杀人,锒铛入狱,在狱中受尽酷刑,只得含冤招认。 书生的妻子儿子得了痨病死了,书生本应问斩,却遇新皇登基,天下大赦,所以改判死刑为流放,现在正在去往流放地凉州的路途中。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行路 我们一路向西,凉地我曾经去过,当年李泓潇身为燕国的镇国将军时,去那里驻守过。说是驻守,其实是为了进浮山寻找喜灵。 喜怒哀惧爱,五灵已经得其三,若宗荀尚有一息转世为人,他该执着于寻找惧灵了。 惧者,怕也。那惧灵定是个胆小鬼。 这日天降大雪,摇光星君不知在何处寻了一辆马车,让富奇驾车载我。 富奇道:“载姐姐没问题,我本来就是她的坐骑,只是星君你要如何?” 摇光星君掸了掸破破烂烂的衣袖,十分不客气地道:“本君自然也要坐车里陪桃花仙子。” 富奇是头有骨气的坐骑,坚决不让摇光星君上车,摇光星君没办法,只得和他一起并排坐在车厢外。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终究无趣,掀开帘子看外面,车行于荒野,不远处就是巍峨青山,立于白雪茫茫的天地间,平添几分壮阔。 我又想起了那一年的浮山,也是一片茫茫的白雪之中,李泓潇骑马带我朝山中去。虽然不知山中有什么凶险,我却不怕。 摇光星君伸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阿芒,往事不可追,你不要太伤心。” 我琢磨他这话的意思,不禁怔然,我伤心吗?为什么伤心? 为宗荀么?可是他的死活不与我相干,我毕竟不是木神。 我放下帘子,摇光星君不知什么时候厚着面皮钻入车内,与我相对而坐。 “桃花,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气运为什么突然变好了?” “好么?”我摇头道:“我怎么没感觉?” “比起以前已经好多了,否则你怎么会在人间遇上本君?” 我呵呵笑道:“星君真会说笑。”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南华殿下现在何处,他那府上的桂子酒……心甚念之啊……” 我也想知道南华殿下在哪里,也许他能够找到宗荀在人间的转世,毕竟他与泓潇将军关系匪浅。 马车忽然停了,外面传来一阵轻笑。 柔柔的,甜甜的,带着些诡异的妩媚。 “呦,这位黄衣服的小哥哥好生英俊。荒郊野地的,你是要前往何处啊?车内的女子又是什么人?” 我纳闷怎么又被妖精盯上了?车内也有男子的,她怎么不问?!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半靠在车壁上,似乎不打算与外面的女妖精计较。 富奇不耐烦地喝了声“滚开!” “小哥哥别这么粗鲁呀,你这样子不会有女孩子喜欢的。” 富奇一板一眼地道:“我说了,滚开。” 话音刚落便听“嘭!”的一声,我以为富奇发飙将那女妖精给打飞了,谁知我们的马车却极速后退! 摇光星君猛然睁开半眯起的双眼,叫道:“我去!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沉湖 我和摇光星君从车窗两侧飞身而出,那马车兀自后退几百丈才停下来。 摇光星君站定后抹了抹唇角鲜血,眯眼看向风雪中立着的那位女妖。 他脸色凝重,身体有些僵硬,看起来受伤了,“阿芒,你怎么样?” 我感受了一下自身气机流转,并无异样,不禁有些诧异,“我好像还好。” 女妖精在风雪中向我盈盈一拜,朗声笑道:“沉湖水鬼红枝,恭迎春木仙子。” 我错愕,“沉湖?什么湖?” 摇光星君解释道:“沉湖不是一个湖,是说这女鬼是沉湖而亡。” “哦,原来如此。” 那自称红枝的水鬼却摇头道:“非也,小女子并非沉湖而亡,小女子来自沉湖,沉湖的确是一个湖。” 摇光星君脸上有些挂不住,咳了一声道:“沉湖是什么湖?没听过。” 女子微微一笑,“有浮山,自然也有沉湖。星君做了几万年的神仙,难道不知道沉湖?” 我心中一动,道:“浮山有灵,莫非沉湖也有灵吗?” 女鬼笑道:“有没有灵,仙子去了自然知道。” 摇光星君站在我身前,冷声道:“你当我死了?想在本君眼皮子底下抢人!” “非也非也。”女鬼摇头,过于纤薄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迷离,她笑道:“首先,星君你打不过我,我的确可以让你是死的。其次,我是诚心邀请仙子去做客,可不是要抢人。” 摇光星君冷哼一声,四下看了一圈,“富奇!你跑哪去了?” 雪地里传来个奄奄一息的声音:“我…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300章 红枝 富奇从一堆雪中冒了出来,由于身受重创,他已经是半人半兽的状态了,虽然脸还是人形,双手双脚却已经变成了虎魁爪子,尾巴也露了出来。 我不由重新看向风雪中的那位女鬼,心中啧啧称奇,这女鬼看起来弱不禁风,没想到身手却高。 还好她对我还算客气,我扯了一下摇光星君的袖子,低声道:“星君你还好吧?” 摇光星君道:“你放心,有我和富奇联手,这女鬼道行再深也不能动你分毫。” 富奇爬了过来,哼哼道:“星君,我不行了。” 摇光星君皱眉嫌弃道:“你哥是上古凶兽,你怎么如此废物?” 富奇没好气翻了个人白眼,“星君你还几万年的神仙呢,不也不堪一击么?” 摇光星君板着脸道:“适才是我大意了……” 红枝遥遥笑道:“星君现在要与我拼命么?”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我见他左手蓄力就要出手,连忙按住他,“星君且慢,她既然邀请我们去沉湖,看看又何妨?” 摇光星君摇头道:“不行。沉湖我听也没听过,必定不是什么好去处。” “星君多虑了,小女子并未邀请星君前往。看在春木仙子的面子上,星君自行离去便是,我不会再为难你。” 她这话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摇光星君留,我侧目看去,他脸都绿了。 然而他没有暴怒出手,大概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吧。 除了玉衡仙子,我还真没有见过别人让他如此吃瘪,因怕他过不去,我连忙朗声对那女鬼道:“我与摇光星君和虎魁富奇同行,若得邀请去沉湖,我们定要一起的。” 红枝沉吟了一下,道:“好吧,仙子和两位神君,请吧。” 摇光星君并不抬步,虎魁在一旁道:“星君,别端着了。咱们打不过她。” 摇光星君沉声道:“这女鬼道行一般,但是她有邪术,可以借天地之力。” 我点头道:“是的,星君你不必太在意,没事的。” 打不过很正常,摇光星君素以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闻名于三界,武力值并没有很高。 我对他通灵道:“我有缩地成寸之术,到时候见势不妙,跑也来得及。” 摇光星君没有通灵回我,脸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随女鬼红枝在风雪中前行,离近了看那红枝,眉目清秀,相貌中竟带着几分英气,不像她的声音那样妩媚。 红枝忽然笑道:“仙子只管打量我做什么?” 我道:“你长得不像女鬼。” 她哦了一声,脚步未停,只是目视前方微笑问:“那我像什么?” 我仔细看她,唇红齿白,气质疏朗,这哪是女鬼,分明九重天的仙子。 “你像天上的仙子。” 红枝笑道:“沉湖之中都是女鬼,像我这样的千千万万,我算什么,仙子莫抬举红枝。” 我“啊?”了一声,“你不是沉湖的主人么?” “自然不是。” “那些女鬼的修为也和你一样么?” “红枝蠢笨,修为在沉湖只算末流。” 我惊骇,如此说来那湖中有好多女鬼,个个高深莫测,那我们三个不是入了虎穴? 摇光星君忽然问:“沉湖的主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301章 一魂 红枝摇头,“沉湖无主,不过如果春木仙子愿意留下,我等皆愿意奉她为主。” 她笑吟吟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我受宠若惊,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她究竟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 摇光星君呵呵一笑,不屑道:“什么阴冷鬼蜮?她好好的神仙不做,要去贵府?” “沉湖究竟是不是阴冷鬼蜮,星君去看过才知。” 她又对虎魁微微一笑,“这位小哥哥,着实对不住,刚才出手有些重了。” 富奇闻言咧咧嘴,强忍着泪水道:“不…碍…事。” 我问红枝:“刚才你使的是什么术数?威力真大。” 摇光星君道:“邪门歪道而已。” 红枝一笑,不与摇光星君计较,只是反问:“什么是正道?什么是邪道?” 摇光星君道:“正邪在心,你若心邪,用的便是邪道。” “小女子只是想请仙子去做做客,并无邪念,星君多虑了。” 摇光星君不再言语,红枝对我倒是十分坦诚,道:“我所用之术,名为天地借法。仙子若想学,我将心法要诀说给你听。” 还有这么好的事?我心念微动想要答应,却听她继续道:“不过仙子若用此术,便永远不能离开沉湖,你可愿意?” 我就知道,好事能轮带我头上么?我摇了摇头笑道,“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一直待在湖里。” 红枝道:“正是,仙子还有很重要的事情。” 我“咦?”了一声,“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莫名其妙,她怎么会知道我要找宋臣? 红枝看了摇光星君一眼,语气轻淡却十分坚定地对我道:“我知道仙子要去寻找一人……或者说,一魂。” 章节目录 第302章 鬼王 我耳根一红,有些心虚地瞥了摇光星君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这女鬼能猜出我心中所想?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拍手道:“不错不错,的确是一魂。” 我嘴硬道:“宋臣虽然曾经是阴司野鬼,现在却不是了,不能称之为魂吧。”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宋臣不能称之为魂,那么谁能呢?” 我只得道:“星君别打趣了,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寻一寻宗荀,但这也只是为了找宋臣,他曾经答应过会帮我的。” 摇光星君笑而不语,不知道在腹诽些什么。红枝道:“魔君宗荀已经祭天。四海八荒,何处寻他?” 我道:“你神通广大,既知我要寻宗荀,那么应该也知道他在何处吧?” 我心弦紧绷,只希望她能点点头说知道宗荀在哪里,然而并没有。她道:“我一介孤魂,怎么会知道他在何处?也许,他并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我急道:“你怎么这么说呢,他肯定还在的呀。” 红枝不紧不慢地道:“也许吧。” 我心微凉,问摇光星君:“星君你说,他还在不在?” 摇光星君满不在乎地道:“与我何干?我倒希望他不在。也省去许多麻烦。” 我真的生气了,“星君与泓萧将军同为仙僚几千年,怎么能这么说呢!” 摇光星君赏了我一记白眼,“你莫不是忘了他曾经做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忽然惊醒,我好像忘了,我真的忘了,他曾经对木神殿下犯下的错误。 可是那又与我何干?宗荀对我总是不错的,我浑浑噩噩在风雪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碧绿幽深的湖畔。 红枝笑道:“仙子,到了。” 我举目望去,此湖之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在风雪中如同一块幽绿的古玉,诡谲异常,沉静无波,不知深有几许。 摇光星君叹道:“好重的阴气,比之忘川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竟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此等鬼域。” 红枝道:“星君这三百年游荡在外,不知世事变幻,也是有的。” 摇光星君眯眼道:“这么说,这处鬼域存在还不到三百年?” “正是。” 我也早就看出此湖阴气极重,闻言不禁骇然,三百年如何能造就此等光景? 我道:“此湖当真无主么?” 红枝笑笑摇头:“此湖无主。” 我问:“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涓离已死,鬼界无主,但闻仙子曾在冥府暂代鬼王,我等沉湖野鬼无所依靠,今日请仙子前来一观,只求能为仙子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何其冠冕堂皇,我心里一阵发虚,坦然道:“你们这样好的本事,哪里还需要依靠?再说了,就算需要依靠也肯定不能指望我啊,我其实是个……咳……废物……” 红枝正色道:“仙子千万别这么说,百万阴兵至今仍奉你为主。如今仙都无主,魔界无君,唯有仙子能统领阴司。” 我“嗯?”了一声,我这么重要么?记得那时候我离开冥府,船伯说他会管理好阴司,这都几百年过去了,那些阴鬼们还会听我这个曾经的暂代鬼王的号令么? 我迟疑道:“这是你从哪里听来的,不会弄错了吧……” 碧湖之中忽然冒出两团青气,上岸落地幻化出两个人形。“阿春!我找你找的好苦……” 一个长长的马脸直怼到我脸上,要不是我躲得快肯定就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站定了惊讶道:“阿依阿傍,怎么是你们?” 章节目录 第303章 野心 来者正是牛头马面,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担忧,我问:“你们没在冥界守护涓离的魂魄吗?” 阿傍道:“地府有船伯在,你就放心好了。涓离的魂魄好好的待在那里呢。” 我问:“那你们怎么来这了呢?是涓离的魂魄有了什么新的消息了吗?” 阿依阿傍对望了一眼,阿依道:“此事说来……有些话长……” 他吞吞吐吐十分不爽利,我道:“又惹了什么事,你们直说好了。” 阿依叹了一口气,“黑白无常总是挤兑我俩,我俩没权没势的,想着出去转转谋条活路。没想到……咳咳……” 我道:“你们被黑白无常赶出来了?怎么会这样,也忒窝囊了点。” 阿依苦着一张马脸道:“这全都是因为涓离,之前刻意培养黑白无常的势力,导致我和阿傍在阴间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现在她没了,黑白无常也没见多有良心,还不是我和阿傍收回了她的一缕残魂……” 我打断他的话,“说重点。你们怎么到了这里了?” 阿依闭嘴不言,红枝嫣然一笑,慢悠悠道:“是我请二位鬼使来的。二位勾魂摄魄颇有经验,既然在冥府不受重视,不如择良木而栖。” 我“啊?”了一声,“什么意思?” 摇光星君呵呵笑道:“原来是存了此等野心,怎么你这一方碧湖想要取代八百里黄泉吗?” 红枝道:“有何不可?” 我总算明白红枝的意思了,原来这沉湖竟想取代阴司,做第二个九幽冥府。 虽然这样的野心好像也没什么错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道:“两个冥府……那岂不是乱套了……” 红枝纠正道:“你说错了,是一个。不会有两个的。我存它亡,只要仙子肯做沉湖之主,这有什么难的呢?” 章节目录 第304章 癫症 我哈哈一笑,问道:“这个想法是谁提出来的?” 红枝一本正经反问:“难道仙子认为这只是一句笑谈么?” 我十分严肃地道:“世上只能有一个阴司,那就是八百里黄泉下面的九幽冥府。” 红枝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仙子何出此言呢?你难道不知九幽冥府的气数早在三千年前就亡了。若不是承接了一位上神的全部气运,断不会苟延残喘至今。” 这我到没听说过,怎么冥府也有气数散亡之说呢?不过我对此并不感兴趣,宗荀说过就算是与造化同龄的上神也总将归于太虚。 让我心中不安的是“三千年前”这个时间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总与木神殿下脱不开干系,我闻言便问:“你说冥府承接了一位上神的全部气运,可是木神句芒?” 红枝表情奇怪地看着我:“仙子当真不知?” 我微微眯起双眼,想起涓离临死前说过的那句话——“我爹说过,幽冥欠你的,他没还清,我要继续还……如今,我帮你拿回了浮光胆,算是还清了吧?” 我心微乱,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幽冥到底欠了我什么,船伯知道,但他不说。宗荀知道,他也不说。 若真如红枝所言,幽冥承接了木神殿下的全部气运才得以延续,那么幽冥真正欠的是木神殿下,为什么说是我? 难道他们都将我当成了木神么? 我明明不是啊……我忽然觉得头痛,剧痛,双腿微微发颤,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被无边黑暗封锁,躁动难安。 我捂住脑袋叫了一声,忽觉天灵盖上被重重一击,接下来发生什么就完全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我看着周围空气中浮动着的绿幽幽的泡泡,有些发懵。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站在我的身边,阿依笑嘻嘻地道:“阿春,你可算醒了,你看这里怎么样,比你在地府的房子好吧?” 我环顾周遭,的确富丽堂皇。 阿傍推了阿依一下,有些气愤地道:“地府的房子虽然破了点,但比这里好。” 阿依无奈道:“你能不能别牛脾气?都是丧家之牛了还清高个什么劲儿?” 阿傍喝道:“我说了,不给沉湖做事情,不做就是不做,你也不能做!” 阿依还要争论,我连忙摆手道:“别吵别吵!我问你们,现在是在沉湖吗?” 阿傍点了点头,道:“当时你癫症犯了,摇光星君将你敲晕,带过来的。” 我奇道:“我什么时候有癫症?我怎么不知道?” 阿依道:“之前的确没有,不过刚才确实是癫症。” 我无语,“那不是癫症!我只是在想事情呢……摇光星君真是的,怎么往我天灵盖上敲!现在还疼着呢。” 阿傍一板一眼地道:“现在还疼有可能是你想事情想的,不是摇光星君敲的。以后想不清楚就别想了,千万不要像刚才那样,你那样子真的很恐怖。” “啊?”我真是莫明所以,“阿傍,你可是鬼使,我刚才得是什么样的?竟然会让你觉得恐怖。” 阿傍不言,阿依也道:“总之,不要想一些没有用的就是了。” 我看向阿依,挑眉问:“你是不是倒戈了,要做沉湖的鬼,不做幽冥的鬼了?” 阿依苦着脸道:“我知道做鬼也要有气节,但是阿春你听我说,我这也是没办法,那红衣服的女鬼实在太厉害了,我和阿傍说好听点是被她请来的,说难听点……是被绑来的。” 我撇撇嘴,“她要挟你来这里任职?” 阿依叹了一声,“唉,做牛做马,到哪不是做,反正幽冥不容我们……我这也是为了生存。就像当年你一样,给涓离当跟班的为非作歹,不也是为了生存嘛!” 我否认道:“我可没有为非作歹。” 阿依点点头,“对,都是涓离为非作歹,你给她背锅。就比如当年涓离在幽冥大街上绑了宋臣回去,却对她老爹幽冥王说是你喜欢宋臣要绑回去。” 阿傍道:“虽如此,幽冥王还是喜欢阿春。” 我想起往事,确然,当初涓离绑了宋臣回去,冥王叔叔本来不悦,但听涓离说是我的主意,他就不生气了,还说我喜欢谁就可以绑谁,幽冥俊俏的男鬼多的是。 我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想当年,冥王叔叔是真的喜欢我啊,只可惜……忽然间,我一个激灵,一个念想直撞进我脑袋里。 我站了起来,沉声问:“我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305章 起惑 我曾有一瞬间的念想,觉得我自己就是已经陨落的木神句芒,因为太过离谱,这念想只是稍纵即逝,短到我根本没有深究。 然而就在刚才,我竟然有了一种浓烈的感觉,难道我仅仅是长得像她么?难道我仅仅是三千年前姑射洲的一截桃花枝么? 牛头马面诧异地看着我,纳闷道:“阿春,你在说什么呢?” 我仔细看他们的神色,诧异是真的,并非作伪。我道:“你们不知道。” 阿依问:“不知道什么?” 我道:“不知道我是谁。” “你就是阿春啊,我们的好朋友。” 我道:“对你们来说我只是阿春,但也许对九幽冥府不是,对涓离、宗荀、摇光星君、花神女夷……我不是阿春……” 阿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担忧地道:“阿春,你不仅有癫症,好像还得了癔症……” 我拂开他的手,道:“我没病,摇光星君呢?我要见他。” “摇光星君被一群女鬼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阿依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桃花仙君就是桃花多,到哪都多。” 我微微皱眉,“是被劫去的,还是摇光星君自己乐意去的?” 阿傍道:“并非被劫,但摇光星君看样子不太乐意的。” “为什么?有那么多女鬼喜欢,他应该沾沾自喜才是啊。”我纳闷,以我对摇光星君的了解,他时刻都能谈笑风生,不管身处仙都还是地府。 阿依呵呵道:“我要是被那群女鬼缠上,我也笑不出来。” 阿傍板着脸道:“你想多了,不会的,你不会被她们缠上。” 我朝外面走去,“我要去找摇光星君,快带路。” 阿依阿傍跟在我身后,“阿春,你初来乍到的别乱撞,小心触了机关。” 我推门而出,白光晃的我睁不开眼睛,外面是一片琉璃世界,与九幽冥府的阴冷不同,这里并不是冷,只是孤寂,白茫茫一片的孤寂。 我眯眼问:“这是沉湖之底?” 阿依道:“是的,这片雪域一直往下走,就是沉湖大街了,和我们九幽的大街一样,也是鬼市。不过这里没有男鬼,只有女鬼。” “摇光星君在沉湖大街么?” “也许,咱们只能去那里看看。那群女鬼喜欢聚在那里讨论天底下的美男子。如今得了摇光星君,想必也是要带到那里去观摩一番的。” “那快带我去。”我急往前走,却被阿依一把拦下,他正色道:“小心,这雪域处处陷阱,下面八十一洞窟,毒虫蛇蚁,万一掉进去可就上不来了,不管是仙身还是鬼胎,都要被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打了个激灵,“此处这般凶险?那你们知道怎么走吧?” 阿依阿傍都摇头,我急了,“那你们怎么去沉湖大街?” 阿傍道:“别着急,会有渡娘引我们过去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白雪地面冒出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来,“几位是要去大街么?” 我怔了一下,那女子面带微笑,眼神却不笑。她的神态,很像一位上神。 花神女夷。 章节目录 第306章 神似 阿依在我耳边低声道:“看着像,其实不是。别怕。” 我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就算真是她我也不怕。不过话说回来,这女鬼怎么长的如此像她?” 阿依道:“到了近前你便知道,只得几分神似而已。” 他说着朝那女鬼招了招手,笑嘻嘻地道:“秀斛姐姐,好久不见啊。” 名叫秀斛的女鬼施施然走到我们面前,我仔细一看,果真如阿依所言,她与花神女夷只有几分神似而已,近看眉眼口鼻皆不像。 她的眼中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愁苦之意,与花神女夷的孤高冷傲不同,仿佛有什么愁绪化解不开。 “这位就是桃花春木仙子吧?”她朝我微微一笑,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也回她一笑,“正是,初到宝地,还请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仙子但有所请,奴必遵从。” 这样的话从这样一个神似花神的女鬼口中说出,我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摇头道:“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阿傍似乎看不下去了,道:“我们要去鬼市,你带我们去吧。” 阿依十分鄙夷地瞥了阿傍一眼,“和女孩子说话要温柔,你这样是找不到老婆的。” 阿傍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温柔,怎么不见你有老婆。” 我真是服了这二位,到哪都能吵起来,也不怕这漂亮女鬼难堪。哪知这秀斛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十分好脾气对阿傍道:“要去鬼市,请随我来。” 阿傍率先抬步跟上去,阿依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他,我连忙小声对阿依道:“别吵别吵,专心走路,小心掉进洞里被啃个精光。” 阿依哆嗦了一下,这才闭嘴。 秀斛带我们行至一处枯井,道:“下面就是鬼市了,几位请吧。” 我探头看了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阿依道:“不要犹豫,跳下去就到了。” 说着在我背上轻轻一推,我好像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整个人被枯井吸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307章 鬼市 阴风一掠而过,我只觉脚底一实,耳畔嘈杂声响起,睁眼看时已是另外一番天地。 街市鬼流涌动,贩卖声、喧闹声此起彼伏,我站在众鬼中间,忽觉恍惚。 若干年前我闯入忘川,也是这样站在鬼市大街正中间。众鬼从我身畔行来过往,对我不闻不问,彼时我只是一个衰神附体的小妖,为何涓离将我带回了她的公主府? 难道我被贬蛮荒、闯入忘川,都是冥冥中的安排。 一声刺耳的尖叫将我拽了回来,我定睛一看,眼前画面十分荒诞。 摇光星君站在一道“清风明月”牌坊下,身边围了一群女鬼。 那尖叫声来自一个胖女鬼,她神采奕奕盯着摇光星君,垂涎之色跃然脸上。 “你……你……你就是天界的桃花仙君?” 摇光星君十分谦虚地纠正道:“在下正号摇光星君,桃花仙君只是别称。” 女鬼激动地直拍手,“正是正是!听说桃花仙君是三界第一美男子,你果然不负盛名。” 摇光星君笑着摆摆手,“不敢当,十分不敢当。” 虽然话是不敢当,表情却十分敢当,嘴角的得意笑容都快藏不住了。 “桃花仙,你好好的神仙不做,来我们沉湖鬼市做什么?” 摇光星君优雅地拂开捧住他脸颊的那只胖手,优雅地咳嗽了一声,“啊,我是来随便逛逛的。” 阿傍在我身旁“切!”了一声,“明明是被劫来的,都到了这里还充什么神仙。” 我道:“阿傍,给摇光星君留点情面,那些女鬼可都是他的崇拜者。” 摇光星君从一堆女鬼中抬起眼,准确地看向我,招手笑道:“阿芒你醒了,快来快来。” 看他如此春风得意,我有点不忍打扰,道:“星君先忙,等你忙完了我有事要问。” 摇光星君对那群围着他的女鬼拱手道:“众位姐姐妹妹,先让一让,我先去办点事。” 女鬼们伸手去扯他的胳膊袖子,“仙君有什么要紧事?怎么见了我们鬼王大人如此心急,将我们都撇开了?” 我左右望了望,只有阿依阿傍在我身边,鬼王大人?说的是谁? 摇光星君艰难地从众鬼中挤了出来,一边擦汗一边跑到我身前,“阿芒,你看此处与冥府大街有异么?” 我摇头,“没有,我险些以为此处就是冥府大街。” 摇光星君颇有几分感慨,“其实本君觉得,阴司既然可以在八百里黄泉下,那么在此沉湖之底又有何不可呢?有什么区别呢?” 我道:“还是有区别的,八百里黄泉下,星君的崇拜者可没有这么多。” 摇光星君噎了一下,瞪眼道:“谁说的,即便到了八百里黄泉下,本君也很受欢迎的。” 我撇嘴道:“可是我明明记得刚才在外面,仙君很不屑沉湖有统领鬼界的野心,怎么到了这里又转了性呢?” 摇光星君不回答我的问题,“嗯,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我道:“此处嘈杂,我还没想好怎么问你。不如先去旁边的茶舍中坐一坐,我整理一下头绪。” 摇光星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阿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肃了?” 我不言,率先朝旁边的茶舍走去,老板娘是个徐娘半老的画皮鬼,看见我来,满脸恭敬,小跑过来问:“鬼王大人要喝什么茶?” 我没功夫跟她理论“鬼王大人”这个称呼,随口问:“有什么茶?” 老板娘从袖中托出一杯琉璃茶盏,里面不知道什么茶水,泛着五颜六色的光,“鬼王大人请看,这是本店镇店之宝,唤作‘神女无情’,尝尝吗?” 摇光星君饶有兴味地问:“此名何解啊?” 老板娘道:“欲问痴心几许,却道神女无情。?这茶乃是世间痴情男子的眼泪。” 我“啊!”了一声,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正常茶水即可。” 老板娘收了“神女无情”,又从袖中拿出个碧玉盏,里面茶水浓白如**,“鬼王大人,这就是我们店里最寻常的茶水了,你要喝这个,红枝她们会怪我没招待好你的。” 我问:“为什么是白色的?” “就是白色的啊,是阿湖娘娘的**啊。” “阿湖娘娘?是谁?” “是我们沉湖的水源娘娘啊。” 我听得莫名其妙,摆手道:“算了算了,不喝了,我借你此处坐坐,行不行?” 老板娘有些为难地收回了她的茶,道:“大人坐在这里当然可以,只是真的什么都不喝么?红枝她们知道了会打我的。” 我微笑道:“没事的,我不爱喝茶。” 老板娘只好悻悻然走开,摇光星君一脸微笑地看着我,啧啧道:“果然有了鬼王大人的气派了。” 我正色道:“星君,我要问你一件事,请你无论如何,如实回答。” 摇光星君摊开手,坦然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我问你,我——到底是谁?”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你是谁么?这可就难回答了。” 我心中一紧,忙问:“什么意思?” “你是姑射洲一截桃花枝,是鬼界的女使阿春,是仙界的桃花春木仙子,是人间的姚小姐,也是此处的鬼王大人。” 我问:“还有么?” 摇光星君略作迟疑,摇头道:“暂时没有了。” 我冷笑道:“为什么迟疑?” “因为未来你也有可能有别的身份,本仙君可说不上来。” “比如呢?” “比如……”摇光星君盯着我看了一会,幽幽叹息一声,“不可说。” 我一个字一个字道,“比如,是已经死去的木神句芒。” 摇光星君眼神波澜不惊,“哦?” 我盯着他的眼睛,只是平静无波,看不出异样。但我知道,他越是平静,事情越是不对。 摇光星君喜欢玩笑,他平静地“哦?”了一声,反而有问题。 我喃喃道:“星君不用瞒我了,我与木神句芒,到底有何干系?如今还请星君给我一句实话。” 摇光星君走到窗前,双手撑在栏杆上,眯眼望着繁闹的鬼市。 良久之后,他轻声道:“当年在弱水河畔,仙家盛会,我在众仙之中一眼看见她,那当真是……风华绝代啊……” 章节目录 第308章 秀斛 我侧望向他,那一双如朗月般明亮的眸子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那年仙家盛会,摇光星君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吧?丰神俊逸的星宿仙君与风华无双的木神句芒,他们的婚约也一定在天界传为一时美谈。 听闻木神陨落,摇光星君闭门五百年不出,那五百年他没放过自己,而无法释然直到如今。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几句轻松的话调节一下气氛,却僵硬地无法开口。 摇光星君回头冲我一笑,“桃花,你想说什么?” 我道:“过去的事情,星君至今还耿耿于怀么?” 摇光星君道:“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总是过不去的。” 我无言以对,是的,就像李泓萧之于我,总是过不去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道:“你一定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然而我还是那句话,能给你答案的人不是我。当然,也不是牛头马面,不是涓离南华。” 我道:“我心中有个荒诞的猜测。” “既然现在你也觉得荒诞,那就先别说了,自己去找答案。”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你看马面,想媳妇想了几千年,现如今也不用愁了。有些事情本就不用着急。”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阿依站在两个花衣服漂亮女鬼中间,一张马面又是害羞又是喜悦,还带着几分难以抉择。 唉,此处都是女鬼,虽然阿依长得不咋好看,但毕竟是个男的,留在这里自有女鬼青睐,怪不得不想走了。 摇光星君偏移手指,“你看,执着的鬼总不会快乐。” 我看过去,牛头站在不远处,双手环抱,脸色铁青地看着阿依。 我道:“阿傍虽然看起来不快乐,却也问心无愧。” 摇光星君耸了耸肩,“难道阿依问心有愧?” 我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问:“虎魁呢?” “丽丽啊,这小子长得太好看,被一只花魁鬼拽进绣阁中很久了。” 我“啊?”了一声,“不会吧,丽丽还小,不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摇光星君呵呵道:“小什么小?他也有好几万岁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春木仙子,既然来了鬼市,不到处逛一逛么?” 我回头看是红枝,她还是一身艳丽红衣,面容清冷,眸光含着淡淡笑意。 我道:“逛逛也好。” 摇光星君寻了个由头先走了,他被红枝打败过,自尊心被按在地上碾压,所以他并不喜欢和她一起逛街。 我随着红枝在鬼市大街走了一圈,众鬼见我无不唯唯诺诺,俨然当我是她们的鬼王大人了。 我对红枝道:“你说你法力平平,在沉湖一众女鬼中排不上号,看来是过谦了。” 红枝摇头:“市井之中,自然都是升斗小鬼,沉湖真正厉害的鬼,仙子还没见到过呢。” “哦?不知引我们来的那位秀斛,是不是厉害的鬼呢?” “论相貌,她的确还算可以。但若论功法,平平无奇。” 我微笑道:“你将我请到沉湖之底,不会随随便便安排个鬼给我引路吧?为什么是秀斛?难道就因为她有几份神似花神女夷么?” 红枝摇头,淡然道:“我没见过花神女夷,更不知秀斛竟与花神女夷相像。我只知道,她与你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生死簿上记载,她是因你而死。” 我一头雾水,“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三百年不在人间了。” “不如我们打个赌,若真有关,仙子可愿意做沉湖鬼王?” 我更奇怪了,为什么打赌,沉湖鬼王有什么好处?但是,我居然莫名其妙地点了头,“好啊,你叫她过来与我对质。” 红枝伸手拍了拍,“你可以出来了。” 我背后一凉,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我身后飘了出来。“春木仙子,你来鬼市得到你的答案了么?” 我看着她那双浅色眸子,问:“你怎么知道我来鬼市干什么?” 红枝在一旁道:“忘了告诉仙子,秀斛有读心的本事。” 我“哦?”了一声,和这女鬼在一起,一不小心就被读了心,这可太危险了。 秀斛冲我一笑:“仙子不必担心,我不会随意揣测你的心意。” “啊?我刚才想什么你知道啊?这还不是随意揣测我的心思?!” 秀斛道:“仙子放心,从现在开始秀斛不会了。” 我不放心地点点头,心想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想,尤其是宗荀的事情,不能想。 “红枝说你是因我而死?不知为什么啊?” “我相公尚在人间,他痴念一个女子,那女子与仙子你有着同样的相貌。” 我心中一惊,面不改色地问:“你相公是谁?” 秀斛轻叹一声,“他是这世上最倒霉的人,一生行事从未有过顺利的时候,出生便克死父母兄弟。十年寒窗,换来一场囹囵,所爱之人从未对他正眼相看,爱他之人皆是不得好死。你说,他可不可怜?” 这不是虎魁要找的天下第一衰人么?我问:“你相公是不是被发配凉州了?” 秀斛点头,“是。” “那……他长什么样?他,他好不好看?” “原本相貌天下第一,只是,被尖刀毁了一只眼睛半张脸。听说在狱中双腿也废了,如今应该是不太好看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想起宗荀曾经说过,他若在人间投胎转世,也必然双腿瘫痪行走不便。 我颤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寻。” 嗯?不是宗荀,也不是李泓萧,叫什么李寻?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问:“我听说他曾与一位小姐有私情,那小姐为他香消玉殒,他却不以为愧,后来娶妻生子,喜中举人。不知你是他的妻子,还是那位小姐呢?” 秀斛垂眸不语,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腹。 我不由一怔,才发现她小腹微隆,看起来已经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据富奇所说,那位小姐生前正是有孕在身。原来这秀斛就是那位清流人家的小姐。 我道:“你心中有恨。” 她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声道:“我想去见一见他,和你一起,不知仙子愿不愿意同去呢?” 我道:“我本来就要去凉州找他的,既如此,便一起走也无妨。” 章节目录 第309章 西行 我要离开沉湖,红枝并没强留,反而很客气地将我送回湖岸,并且很体贴地派了牛头马面给我做跟班。 秀斛自然也跟着我,不过她不能暴露在沉湖外面的世界太久,所以我将她变换成一个布娃娃收在囊中。 摇光星君将丽丽从花魁鬼的绣楼中扯了出来,出来的时候丽丽眼神迷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现在双颊还布满了红晕,时不时咬唇微笑。 我们一行两个神仙三个鬼,还有本尊这个半仙半鬼,一共六个,星夜朝凉州方向行去。 路上哀鸿遍野,蛇狐为怪都是常态。我本想沿途解救一些世人,却被摇光星君拦住。 摇光星君身为神仙,很有道貌岸然的觉悟,“那些世人活着也苦,倒不如死,都记在生死簿上的,你多管什么闲事?” 丽丽一路走一路狂吃世人衰气,已经从一位大大咧咧的少年变成了一位高大剽悍的青年。 我经常提醒他不要贪吃,然而摇光星君却对他不加约束,甚至还怂恿他多吃点。 “反正都是些又衰又恶之人,你就让丽丽多吃点怎么了?” 我对摇光星君这个随心随性的态度不敢恭维,委婉地提醒道:“你也曾位列仙班,受过凡人供奉。俗话说吃人的嘴短,你不能总是这样袖手旁观吧?” 摇光星君衣袖一甩,豪迈笑道:“供奉本仙君的多为女郎。见了小姑娘受委屈,本仙君肯定会管一管的。” 我第一次听说摇光星君的信徒多为女郎,忙问为什么,富奇一边吃一边咕咕哝哝地道:“准确地说星君的信徒多为花痴女。因为桃花君嘛,那些凡女拜他,指望找到一位如意桃花郎君。” 摇光星君当头敲他个暴栗,“吃你的衰气去!” 一路插科打诨,时间过得也快,这日行到一处边陲小镇。夕阳西下,照得小镇土坯房舍一片金灿灿的黄。 此处风情不同中原,女子多裹头巾蒙面,男子皆是高鼻深目。我们隐去仙机,在一家黄泥垒就的客栈歇脚。 客栈中挤满了江湖行客,外面风雪将至,我们坐在行客之中,我变化男相,穿上当地人的衣着,与摇光星君点了一份羊腿当下酒菜,也颇得几分乐趣。 丽丽不喜欢吃羊肉这种人间俗物,牛头马面则不敢吃羊肉。所以这种乐趣只有我和摇光星君方能体会到。 正喝着酒,忽然一个黄紫道袍的术士凑到我近前,闻来闻去,脸色古怪。 我本不予理会,然而那道士纠缠不休,在我身前来来回回闻了好半天。 摇光星君看不下去了,将酒被往桌面上重重一放,“臭道士,你闻什么呢?没见过俊俏的帅哥?” 道士一双斗鸡眼只盯着我看,“这位小哥好生奇怪,一半男气,一半女气,一半仙气,一半鬼气。搞不懂,搞不懂,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是神仙还是小鬼啊?” 我咳了一声,正色道:“我是个凡人,道长可看清楚了。” 道士“哈!”了一声,“你忽悠我呢!明明没有人气,就算不是神仙厉鬼,也是什么烂木石头化成的小妖!” 章节目录 第310章 算命 我无语,坐在我左边的摇光星君是正正经经的神仙,坐在我右边的牛头马面是正正经经的鬼差,怎么这道士偏偏看我不顺眼!? 摇光星君从袖子里掏出个破折扇子朝我扇了几下,我打了个哆嗦,“大冷天你干嘛?” 摇光星君笑眯眯道:“给你扇一扇,省得沾了这臭牛鼻子的浊气。” 那道士的两撇小胡子几乎斜上天,“这小哥你别不信,我老道十三岁开天眼,降妖除魔几十年从来没看走过眼,这不男不女的东西实乃凶煞不详之物,当心啊!” 我咳嗽了一声,凶煞不详?这倒说得很准。我问:“你既然开了天眼,怎么连我是仙是妖都看不出来?” 道士举左手快速掐诀,半眯着眼睛道:“你命格迥异,非仙非鬼,若真要说清楚,非得算上七七四十九天,方可见分晓。” 马面嗤笑道:“看来你这道士的水平也不怎么高嘛,若真遇上厉害的,只怕没命给你算上四十九天。” 道士摆手道:“非也非也,老道从业六十年,所遇妖鬼神仙都是一眼看穿。比如您这位马脸的先生,是阴间鬼差。这位摇扇子的小哥,是天上仙君。” 此言一出,摇光星君一口酒全都喷了出来。 屋内众人齐刷刷看向我们,都有惊异之色。然而也仅止于惊异,没有夺门而逃,甚至没有惊吓,更有几个道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摇光星君讶然,“诸位既知我是神仙,他是厉鬼,何以如此平静啊?” 众人纷纷表示不解,“神仙怎么啦?厉鬼怎么啦?” “不平静还能怎么?老子一天能见好几个。” “又不是美女,有什么好激动的。” …… 摇光星君抚额,怅然道:“本君难道不比美女更令人激动?” 我颇有感慨,原来当今世道变了,世人不怕厉鬼也不畏神仙了。 牛头拍了拍桌子,对旁边几个跃跃欲试的道士吼道:“你们他-妈-的这是什么表情?找死啊?” “咦!你这牛头怪还挺有脾气的,众位,我看这牛脸煞气也不小,咱们一起上,赚了功德好平分。” 我身前那黄紫道袍的道士立即举手道:“大家听我说,不要着急,不要冲动。这位神君和这两个鬼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 说着用拂尘指着我脑袋,一本正经地道:“不过此物很难对付,还得想个万全之策啊。” 我有一种被放在砧板上的感觉,讨论究竟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 “这位道长,可不可以不要用‘此物’来称呼我?还有,可否帮我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四十九天我可以等的。” 道士一只眉高一只眉低,“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微笑叹道:“诚然。所以有劳道长帮我看看。” 道士纠结道:“贫道一时间无法收服你,但要与你待在一起七七四十九天,那是大大不妙,会折损我很多气运的。” 我诚恳地道:“我可以离你远一点。你要多少卦资?我会尽量满足你。” 道士纠结了好久方道:“那这样吧,贫道这两天要去燎炉山找个断腿的衰鬼,你要是实在想知道自己是什么,那就跟我一起去吧。燎炉山那地方最适合我们道士通玄,或许能早点算出来。不过说好了,这一路上你得离我三丈开外,不得靠近。”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功德 听到他说断腿的衰鬼,我眼皮子跳了一下,最近听不得“断腿”二字,总觉得和宗荀有关。 “是哪个断腿的衰鬼啊?说说清楚,别让我们阿芒胡思乱想。”摇光星君摇着扇子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道士。 道士神情凝重,“说是鬼,其实还是个人,传闻此人煞气之重,为三界之最,一旦死了必然化为厉鬼,我修道之人必要过去将他制服。” 他刚说完,旁边的一个小道士“切”了一声,嗤笑道:“说这么好听干什么,还不是为了赚功德。” 黄紫袍道人被说穿心事,一张面皮微微发红,强辩道:“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道士口直心快:“什么小人君子,都是功利人而已。” 我有些好奇,“请问你们赚功德有什么用?现在这时候还可以被点将飞升吗?” 小道士又“切”了一声,“神仙?谁稀罕呐!” “莫非还有更好的去处?请教。” “最好的去处当然是三十三天外。若是赚够了功德就能获得去那儿的机会,可比当神仙好多了。” 这话颇耐人寻味,我琢磨了一下,现如今仙都的地位竟然降低到如此了。 忽然,人群中有个温和而醇厚的声音传来,“三十三天外有何好处?倒要请教。” 我的头皮猛的一麻,摇光星君和丽丽同时站起来,望向人群中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 章节目录 第312章 帝君 帝君?人群中的那个人居然是帝君!我站起身几乎将“帝君”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好在摇光星君用破折扇在我肩膀上敲了一下,低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我硬生生咽下要说的话,也是,虽然这些凡人对神仙并不稀奇,但帝君不一样,他是天界之主,若我当众喊破他的身份,难免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帝君化为中年儒士隐于众人间,显然是不愿意泄露身份的。 道士看了帝君一眼,没瞧出什么古怪,解释道:“你是读书人不知道,现如今三十三天外灵气充沛,而仙都所在的九重天则有灵气枯竭的迹象,三十三天外的魔君宗荀曾言‘斩杀妖魔煞鬼皆有功德,功德圆满者自可入三十三天外。’” 帝君笑着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淡道:“原来三十三天外要将仙都取而代之。” 道士满不在乎地道:“仙都现在一团糟,天君大人不知身在何处,连泓潇将军都没了踪迹,衰落是迟早的事。” 帝君微笑不语,我战战兢兢,他老人家笑得越平静,事情越严重。 外面风雪渐浓,黄紫袍道士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摇光星君道:“大雪阻路,道长何须如此着急?” 道士笑笑不语,我却想起一事,当年浮山也是在大雪中出现的,说不定这道士口中的燎炉山也需特定的天气才能现世。 我道:“道长先请。” 道士点点头,“想知道你的身世就跟我走,我说能算出来就肯定能算出来,不过说好了,不要离我太近。” 我连连点头,等道士走后,我走到帝君身前,恭恭敬敬地道:“先生,好久不见。” 帝君温声道:“你大不同从前了。” 摇光星君也走了过来,在帝君旁边的凳子坐下,笑眯眯道:“先生也不同以往了。”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无礼 帝君洒然一笑,将茶杯放在粗糙的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嘭”的一声。 瞬间,我们周围的嘈杂人声都散去了,酒肉散去,行客散去、客栈消失,天地间风雪乱舞,只剩下一张座椅和我们三人。 摇光星君举起破折扇,扇去迎面而来的大雪,“帝君大人神游太虚数百年,如今神通之广,三界再无敌手,可喜可贺。” 帝君温声道:“摇光,你应该知道,本君从来不在乎有没有敌人。” “敌人,和对手可不一样。”摇光星君看着漫天大雪,叹道:“帝君若真不在乎,三千年前也不必罚她上诛仙台了。” 我给摇光星君频频使眼色,想提醒他不要用这种态度和帝君说话,奈何摇光星君根本不来看我。我也只能干着急。 帝君不愧为帝君,气量不是一般的大,摇光星君如此无礼,他也没生气,依旧挂着风轻云淡的笑意,像长辈对待不懂事的晚辈一样看着摇光星君,道:“你执念太深,这可不是神仙该有的。” 摇光星君摊开双手无所谓道:“现在我已经不是神仙了,怎样?” 帝君微微摇头,“这世上有人生来凡骨,即便一生修道也难飞升。殊不知,天界也有仙君生来仙骨,即便不想当神仙也不行。摇光,很不幸,你就是后者。” 摇光星君嗤笑道:“九重天灵气耗尽时,我等皆不是神仙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帝君声音虽然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说完,看向我笑道:“春木,你刚飞升不久,这仙都之恢宏,你还不曾得见。有时间本君定会带你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太虚 我的确不曾好好游览过仙都,想当初刚飞升时,拜摇光星君所赐,成了仙见仙躲的桃花煞,在天界也没神仙愿意给我引路。所以泓萧将军第一次入劫回归时,我在仙都还迷了路。 我十分恭敬地回道:“多谢帝君大人,有空一定。” 帝君微笑问:“现在有空么?” “啊?现在?” “嗯。现在愿意随本君回仙都么?” 摇光星君站起身,挥扇子拦在我身前,十分僵硬地道:“现在没空。” 我躲在摇光星君身后当缩头乌龟,唉,摇光星君怎么这么没礼貌,不会委婉一点么! 不知道帝君会不会生气。我不想去,没空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仙都不太平啊,我这么衰,去了那是非之地难免不遇上什么厉害邪祟。 上一次就撞上了穷奇。 帝君“哦?”了一声,“没空么?” 摇光星君正色道:“确然。” “不知二位有何要事?” “燎炉山有衰煞,帝君要一同前去看看吗?”摇光星君声音冷硬,明显不悦。 我从摇光星君身后探出脑袋,对帝君笑道:“多谢大人美意,只是现在的确不方便,不如下次吧。” 帝君点点头,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和摇光星君的无礼而恼羞成怒,只是微笑道:“那好,下次。” 他重新举起桌上的茶杯,放在唇边闻了闻,道:“茶凉了。” 话音落,漫天白雪消失,酒肉香气弥漫,嘈杂人声又起,我与摇光星君又回到了之前的客栈。众人吃酒喝肉笑谈,都无异样,帝君大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牛头疯狂地摇晃我的肩膀,我回过神看向他,有些迷茫。 “阿春!醒了么?醒了么?” “咳咳,阿依,别摇了,我脑袋晕。” 阿依长吁一口气,终于放开我,又看向我旁边的摇光星君,问:“这个也醒了么?” 摇光星君不言,阿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被他用折扇打开,阿依这才放心道:“总算醒了。” 阿傍在一旁忧心忡忡道:“难道癔症也传染么?” 我问:“刚才怎么了?” 阿傍嗐了一声,“你和摇光星君都懵了,叫你们也不应,傻站了好久。” 摇光星君问:“帝君呢?” 丽丽奇怪道:“什么帝君?帝君在哪?” “啊?”我惊讶道:“就是刚才那个中年儒士,你们没看到?” 牛头马面和丽丽同时摇头。 我看向摇光星君,他的表情略有些严肃,轻声道:“刚才,我们是在帝君的太虚幻境中,他从来没有来过此处。” 我说呢,怎么可能这么巧在此处撞见帝君大人,原来刚才是他有意引我们入的幻境。 可是在幻境中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啊,甚至也没说什么。为什么引我们入幻境?总不能为了被摇光星君怼吧?或者为了请我去逛仙都? 摇光星君收起他的破折扇,道:“去燎炉山,别问。” 他鲜少这样认真,我知道事情大有不妙,忙叫上牛头马面和丽丽,与摇光星君一起走出客栈。 风雪扑面,摇光星君微微眯起眼睛,对丽丽道:“跟着你的感觉走。” 丽丽一脸懵,“感觉?什么感觉?” “你不是要找那个天底下最衰的人么?” 丽丽抽了抽鼻子,闭眼感受了半响,指着西南方道:“那里。” “走!” 章节目录 第315章 燎炉 浮山幽深且阴冷,出现在大雪之中是很合情理的,但是燎炉山出现在雪中就十分违和。 正如其名,燎炉山看起来很热,圆弧状的岩石山体上没有一棵树,有的只是一条条猩红如血的纹路,狰狞地分布在岩壁上。 我仰头看向巨大的山体,狐疑道:“丽丽,你确定那天底下最衰的人在这里?这看起来不像是凡人可以生存的地方呐。” 丽丽十分坚定地道:“姐姐,你可以不相信我的嘴,但不可以不相信我的鼻子。” 摇光星君在旁边插嘴:“都说丽丽最老实,别说鼻子了,你的嘴也是万万可信的。” 丽丽反唇相讥:“那是自然,不像摇光星君你。” 摇光星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本君的嘴也是很可信的。” “未必吧,天界盛传,摇光星君的嘴,骗人的鬼。” 摇光星君瞪眼道:“谁这么缺德,竟拿此话编排本君。” 我连忙举手道:“星君星君,严肃点,你刚才不是挺严肃的嘛,说正事,现在咱们怎么进去?”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道:“刚才是挺严肃的,不过现在确定了一件事,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什么事?” “你看此山有何异样?” 我摇头:“说不好,处处都有异,具体却说不出来。” 摇光星君眯眼道:“此山形如燎炉,山体四周凸起中间下凹,有一道紫色光柱从山体中心直冲天际。本君认得这是什么。” 我凝神细看,果然发现一道淡紫色光柱从山顶直冲云霄,“这是什么?” 摇光星君得意洋洋解释道:“此为锁仙柱,凡在此山中,神仙一切仙法皆失灵。” 牛头马面齐齐“啊?!”了一声,问出了我的困惑,“既然如此,星君你为什么还怎么开心呢?” “本君得意于自身学识渊博。” 牛头马面同时“切!”了一声,“无聊!” 我问:“那牛头马面的法术会不会失效?” “锁仙柱,锁的是仙。”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丽丽问:“那我呢?” 摇光星君敲了他脑袋一下,“你虽出生在魔族,却早就被月老点化为仙。” 丽丽“哦——”了一声,对牛头马面拱手道:“进了山中,就有劳你们二位保护我姐姐了。” 牛头直接不接茬,马面道:“还用你说?我们自然会保护好阿春。” 摇光星君道:“至于阿春的法术会不会失灵,我也说不好。” 我心中了然,我是仙非仙,是鬼非鬼,是妖非妖,锁仙柱能不能束缚我的法力,的确很难说。 摇光星君从袖中掏出一个疯狂旋转的揆地仪,对它道:“有劳了。” 丽丽“咦”了一声,“这不是地师的法宝么?怎么在你这里?” 摇光星君将揆地仪托于掌心,它缓缓停下,指着一个方向不动了,“地师是我好友,借他的法宝用用不行?” 丽丽有点不太相信,“不会吧,星君为仙轻浮,地师大人她一向不屑与你为伍……” 摇光星君呵呵一笑,不接他的话,指着一面山壁道:“从此处进山。”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小镇 我仔细看他手指的方向,只有光秃秃的岩壁,并无道路可以进山。 摇光星君解释说这是岩石结界,地师大人的揆地仪可以帮我们开山。具体怎么开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一阵岩沙乱舞,我们几个就进入了燎炉山中。 我惊讶的是,山中并非人际罕至的荒僻之境,相反,这里的烟火气很重,似乎有一族山人世代生活在此,男耕女织,太平和乐,俨然成了世外桃林般的存在。 我们一行走在集市上,一个客栈的胖老板娘斜倚在临街的窗户边,对摇光星君抛媚眼,“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天黑了,住店吗?” 摇光星君回她一笑,“住店,多少银子?” 老板娘伸出一根肥腻腻的手指,“一百两。” 我“啊!”了一声,“一百两银子?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老板娘不屑地上下瞧了我两眼,“这位公子是一百两银子,你么,是一百两金子。” 我回头看了看摇光星君,他浑身上下破衣烂衫,原本一张俊朗的脸上也胡子拉碴,看不出半点英俊模样,为什么还能得这胖老板娘的青睐? 丽丽少年心性,替我打抱不平:“凭什么?你知道她是谁么?” “凭老娘乐意。”老板娘懒得理会丽丽,朝摇光星君挑了挑眉,“这位公子愿不愿意在小店住下啊?” 摇光星君一脸欠抽的笑意,“得姑娘你青眼相加,在下诚惶诚恐,只不过……说实话,一百两银子对我来说还是贵了点,我付不起。” 老板娘微笑道:“公子可以打听打听,这一条街上七家客栈,是不是我给你的价最便宜。”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七家客栈?小小街镇竟有这么多客栈?” 老板娘笑道:“公子进来,我与公子详说。” 摇光星君点点头,十分草率地朝老板娘的客栈门进去,我连忙在他身后小声提醒道:“星君……别忘了你没有法力……” 摇光星君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 我十分担忧,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正要跟着进去,却被客栈门口的两个小厮拦下,“要住店,先给黄金。” 我指着摇光星君的背影道:“他怎么可以进去?” 小厮翻了个白眼:“那是我们老板娘看上的人,自然不同。” 丽丽拉住我的手,没好气地道:“姐姐咱们走,这臭客栈又脏又小,有什么好住的!” 我被丽丽拉着朝街上走,我不放心道:“丽丽,咱们在这里等等摇光星君吧,万一他有不测,咱们好救……” 丽丽打断我的话,“不会有不测的,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子,就算真的被老板娘轻薄了,也是他活该。” 牛头马面在我身后起哄:“就是就是,你管他呢!” 我脚不离地,被丽丽拉着带到了闹市,商贩行客人来人往,比鬼市还热闹, 中有一个黄紫道袍的人颇为眼熟,竟是在外面小镇歇脚时遇到的道士。 “咦?道长!你也在这里啊!”我冲道士疯狂招手,将他吓了一跳,“小妖,你来的倒是快,不是让你别跟我这么紧么?会影响我的修为的。” 我笑嘻嘻地道:“道长修为高,损失了一点点也没事的。” 道士不以为然,“谁说是一点点,你点子背,会害死我的。” 我笑问:“道长不是要找那位天底下最衰的人么?找到了么?” 章节目录 第317章 街市 老道士将脸色一沉,“怎么?你也在找他?” 我奇道:“怎么?我不能找他?” 他绕着我走了两圈,“你找他干什么?不会要吸取他身上的衰气为你所用吧?” 我哈哈一笑,还没说话,丽丽就朝老道士喝道:“老头你瞎说什么?是我要吃,不是我姐姐,你老眼昏花了。” 老道士看了看丽丽,一本正经地摇头道:“年轻人,你吃不了那人的衰气,小心烫烂了肚肠。” 丽丽不耐烦地推开老道士,“滚滚滚!你才年轻人!”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拂尘,转身走了。我喊道:“道长没见过那人么?” 道士喟然长叹,“时机未到,自然未见。” 丽丽啐了一口,“装神弄鬼,本君也就是脾气好,不然……” “不然怎么样?”我看着丽丽,正色道:“不许祸害凡人。” 丽丽有点委屈地道:“这道士并非善类,我就算吃了他,也是为民除害……” 牛头在一旁不咸不淡地道:“你哥穷奇是上古凶兽,现在就被镇压在八百里黄泉,你要是想为苍生除害,怎么不去兵解了你哥?” 不说穷奇还好,一说丽丽就炸毛,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怒道:“说了多少遍,别提我哥!你脑子有毛病。” 牛头哼了一声,“心里有鬼。” 丽丽急了,跳脚叫道:“我有鬼!有什么鬼?” 他一着急额头上的虎魁尖角都要冒出来了,我连忙握住他的手道:“别吵别吵,有话好说!” 丽丽指着牛头道:“这死牛怪,天天板着张死牛脸阴阳怪气给谁看?” 虽然牛头马面总是掐架,但这时候马面毅然决然地站在了牛头这边,指着丽丽道:“你猫爪子再指一下看看!” 丽丽的手瞬间变成虎掌,上边的尖勾发出淡蓝色的危险光泽,几乎指到马面的鼻子上,“我就指,指你怎么?” 牛头马面立即变了脸,跃开一步,纷纷掏出牵魂锁勾魂钩,在空气中挥了几下,噼啪作响。 眼看这三位就要打起来,我大声规劝也无济于事,正焦灼混乱间,忽然有一声幽幽的轻叹传出来。 那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挠的人心尖痒痒,让人忍不住好奇这声音的主人是一位怎样的美人。 牛头马面和丽丽齐齐转头望向我,“你怎么这样叹气?” 我“啊!”了一声,连忙摇头否认:“不是我!” “怎么可能,声音就是从你这边传出来的!” 我看这三位眼神十分坚决,不免有点心虚,莫非……难道……刚才是我在叹气?! 这根本不可能!我再次摇头,沉声道:“不可能是我!我叹气不可能这么好听!” 牛头马面和丽丽都沉默了,看来他们都认同我叹气不可能这么好听。 正奇怪间,没想当那声音又来了:“仙子,放我出来吧。” 牛头马面指着我的胸口叫道:“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丽丽伸出他的虎爪子就要往我衣襟中掏,我连忙捂着胸口往后跳了一步,这才摸到衣襟里面藏着个布偶。 我立即醒悟,是女鬼秀斛,我离开沉湖时为了方便,将她变化成布偶带在身上。这一路上她沉默寡言,我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我连忙将布偶掏出,走到街角无人的地方念了个诀,秀斛的鬼魂便从布偶中飘出,虚浮在半空。 我十分不好意思,“秀斛姑娘,别介意啊,我记性不好,差点把你给忘了。” 秀斛微笑摇摇头,看向不远处繁华街市,她笑道:“当年,我也是在这样的街市,对他一见倾心。” 她语气轻淡,神情也毫无波澜,我却想起那日在悬倒崖的场景,花神女夷倚在他的膝上,明知要死于他的手中,却还是笑意轻淡。 只是那悲伤,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我轻声道:“秀斛,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喃喃道:“他被发配到这样的地方,又是行动不便,如何起居,如何饮食呢?” 我微微发怔,若如丽丽所言,秀斛被她父亲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最后饥寒交迫而死。书生并不愧疚,依旧娶妻生子,他那样对她,她死了的亡魂却还念着他该如何饮食。 书生不是天下第一衰人么?有这样一位女子念着他,难道不是他的大幸? 只可惜,他从不知道珍惜。 “姐姐?你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看见丽丽一张虎魁脸怼在我眼前,牛头马面则一左一右晃着我的胳膊。 我慌道:“你们?干什么?秀斛呢?” 牛头叹了一口气,“阿芒,你的癔症有点严重,刚才又走神了。” “啊?那秀斛呢?” “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急了:“怎么就这么放她走了?” 马面道:“怎么能用放呢?她又不是我们的俘虏,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啊。” “唉,我还指着她帮我们找那书生,她走了我们怎么找?” 丽丽的鼻子虽然灵,却只能确定个大概的方向,到了此境他便不知道如何去分辨那书生的气息了。 牛头马面道:“咱们是来猎奇的,又不是非得看见那人不可,阿春你就当出来散散心,别太执着了吧。” 我真是……想把牛头马面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摇光星君换了身富贵公子的行头,锦衣玉袍,峨冠博带,悠哉游哉地走过来,“你们围在一起讨论什么呢?” 丽丽上下打量摇光星君,“星君,你这衣服哪来的?” “哦,老板娘送我的,好看么?” 丽丽的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有点浮夸吧……” 牛头马面的表情则十分微妙,马面咳咳咳了好几声,摇光星君忍不住道:“阿依,你嗓子不舒服?” “啊,不是,我眼睛有点不舒服……” 马面低头揉了揉眼睛,不去看摇光星君。 我问:“星君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十分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芒,还是你懂我,知道本君是去干正经事的。” 我笑道:“星君虽然游戏人间,但正事总不会忘的,所以,你问到了什么吗?” 摇光星君捻起鬓角一缕发丝,“当然,原来老板娘说的是真的,这一条街上七家客栈,她给我的价钱是最便宜的。” 我微笑道:“就这?” 章节目录 第318章 女魔 摇光星君向后退了一步,“阿芒,你怎么看起来想打人?” 我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道:“没错,就是想打人!” “阿芒,别急啊,我还知道为什么这镇上客栈价钱如此之高。” “你最好一下说清楚。” 由于摇光星君仙法在这里施展不开,他真的怕我打他,所以解释的很清楚。 原来这镇子上行客往来络绎不绝,不是江湖术士就是被发配来的大奸大恶之徒。所以一条街上有七家客栈并不算过分。而最近镇上邪祟猖獗,来个了很厉害的女魔头,专门夜间行动,食人心肝,道士术士都束手无策。 镇子上人心惶惶,直到某日来了个白衣道人,留下几十道黄符,人们将黄符挂在自家门前那女魔头才不敢进去。 然而镇上人家百户有余,并非每户人家都能得到黄符,那些没抢到黄符的人只能集中挤在悬挂有符的客栈,这才导致住店价高。 外地人来这里,想要住店就很难,别说一百两银子,就是一百两金子,为了活命那也得住。 至于是什么样的女魔头,摇光星君并没有打听到,因为见过她的都已经死了。 我们在街头的一家小客栈住下,摇光星君豪掷三千两银子请我们住店。 不过要住半个月,三千两银子只能开两间中等客房。我表示下等就可以,这样我们可以开四间客房,那么牛头马面一间,丽丽一间,我一间,摇光星君一间,这样正好。 摇光星君却道不行,“本仙君何时住过下等客房?传出去岂不叫众位仙友笑话?” 我委婉地表示他之前的那身衣服足够叫人笑话了,不在乎这一点。 摇光星君却十分固执己见,一定要住上等客房。 我没办法,只好和那店小二软磨硬泡,磨了好半天价,那小二才翻着白眼给我们开了一间上等客房一间中等客房。 由于住店的银子是摇光星君掏的,牛头马面和丽丽都没脾气,乖乖地去了中等客房。 我问摇光星君为什么不住刚才的老板娘那里,这样他想住豪华套房都没问题,摇光星君表示他不太忍心,偷了人家银子还要住人家店,太没有良心了。 我无语,当神仙的混成这样,还有啥好说。 摇光星君道:“阿芒,本君一时着急没拿太多银子,要委屈你与我同住了。” 我晚上自有打算,所以摇光星君这样说,我就先应了他,在房间歇脚。 是夜,摇光星君哈欠连连,“阿芒,你怎么一直喝茶喝不够?快来睡觉吧。” 我道:“星君先行歇息,丽丽和牛头马面邀请我去他们房里推牌九。” 摇光星君翻了个白眼,“跟他们推牌九?那不是稳赢?你看他们三个哪个像是脑袋灵光的?” 我道:“星君,你从老板娘客栈中出来,实在是困顿了,还是先歇息吧。” 摇光星君又打了个哈欠,点头道:“是挺困的。” 不过很快他就摇头解释道:“不是,本君不是因为从老板娘那里出来才困顿的,阿芒你小脑子里想什么呢?本君困顿,是因为此处锁仙柱功法太盛,只觉五内受缚,不太舒服。” 我笑道:“不管什么原因,星君且先休息吧。” 摇光星君斜倚在床上,以手抚额,闭着眼睛道:“那我先睡一会了。” 不多时,鼾声微起,竟真的沉沉睡去。我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睡着了的摇光星君。 他真是天生的神仙,就这样斜倚在床榻上,便使帷帐生辉,光华暗涌。 我轻轻放下茶杯,推门而出。丽丽和牛头马面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走过去往窗缝一瞧,他们真的围坐在一起,三缺一。 这三个憨货没有一个发现我的,我心里暗叹,丽丽的仙法在这施展不开,牛头马面是专职勾魂索魄的鬼差,法力也是平平无奇,他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只好靠我自己了。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此山名曰燎炉,实则白天热夜间寒。我虽在桃花坞寒潭中浸泡过数月,在此寒夜中行走也感觉到有些吃力。 踯躅独行,将这小镇长街来回走了三遍,也没见有什么女魔头,我略觉失望,宗荀教的功法我还一直没来得及试试,今夜本想吸引那传说中的女魔出来好大展身手。 哪知逛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我叹了一口气,摇光星君说得对,我做事情从未有过顺心如意的时候。 我坐在冰凉石阶上,鬼火蝴蝶飘在我的身旁,我看着他幽绿的光,问:“蝴蝶,待会若真遇见女魔头,我打不过她怎么办?” 蝴蝶幽幽地道:“我帮阿春。” “你就这么小小一只,如何帮我呢?” “蝴蝶虽小,却会拼尽全力。” 我微微一笑,招手让鬼火停在我的手心,“你说,我到底是谁啊?” “你是阿春,是喜欢坐在渡船上讲故事的阿春。” 我点点头,“是了,你说得对,其实我也不必纠结是不是?就算三千年前那场祸事真的与我有关,我也全然记不得了,既然往事不可追,我还执念什么?” 蝴蝶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在我手心蹭了蹭,我叹道:“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啊。” “做你想做的。”蝴蝶道。 我笑笑,“好,我知道了,不管我是谁,你永远陪着我。” “是的,我永远陪着你。” 我索性平躺在地上,望着漫漫星空道:“那么我也不算孤单。” 忽然,一声轻哼打破了夜间的平静,我的头顶有青灰色的光影一闪而过,我一跃而起,凌空抱住青灰色的影子,是秀斛。 她受伤不轻,整个魂都近乎透明了,我连忙给她渡入几缕真气,望向飞檐。 月色下,飞檐翘角上赫然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黑纱蒙面,露出一双凌厉清冷的眸子。 秀斛在我怀中颤声道:“快走!你不是她的对手。” 我将秀斛变化成布偶收在怀中,仰头看向那黑色的影子,问道:“你就是那个食人心肝的女魔?”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梯云 月光下,她的黑色裙摆散发着点点细碎的光,上身是黑玉铠甲,衬托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听见我问话,她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在夜间的长街久久回荡。 这可真是个冷冽的女魔头。我想到了涓离,她也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当年鬼市初见,她也是这般对我不屑一顾。 “把那只女鬼交出来,本座或可饶你不死。”她道。 我微微一笑,收了收藏着布偶的衣襟,对她道:“自称本座,那么你的身份应该不低,为何与一只孤魂野鬼过不去呢?” “我不喜欢说废话,不交是么?那你也得死。” 说罢,她的身体从飞檐上斜扑过来,直逼向我,我收敛心神,将灵力运向掌心。 黑夜中银光乍现,我与她交换一掌,被逼的直向后退出十几步,肩背撞在墙上。 墙壁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我往后一看,墙面皲裂出横七竖八的裂纹。 我扭了扭肩,却没觉得背上有多疼,难道是皮糙肉厚已经感觉不到了? 黑衣女魔的双目流露出惊异之色,“你……你竟然能硬生生接下我这一掌,却分毫无损?” 我咳了一声,“也不是吧,我其实感觉背上还是有点疼的。” 黑衣女魔明显有些迟疑,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凌厉气势,厉声喝道:“你是谁!” “这个,说来话长了。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哼!本座乃是三十三天公主梯云。” 我心道好啊,果然是个公主,不过三十三天有公主名叫梯云,这我可没听说过。 我问:“食人心肝的就是你了?” 梯云敛眉道:“凡夫俗子的腌臜心肝,本座闻了就想吐!” “嗯?这就奇怪了,莫非这镇上还有其他邪祟。” “有没有邪祟我不管,你要将那女鬼交出来。” 我笑道:“既是三十三天的公主殿下,必然身份尊贵,为什么偏偏要和一个小鬼过不去呢?” “你瞧她那风-骚的样子,本座看了就来气,就想和她说不去,怎的?要你多管闲事!” 我微觉惊讶,秀斛神似花神女夷,相貌美艳却不失端庄,竟被说成是“风-骚”,这可有些欠妥。 梯云指着我喝道:“你笑什么?” 我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三十三天的公主,气度好像也不怎么大嘛。” “本座气度大不大,几时轮到你来评说!找死!” 我侧身躲开她挥来的一记鞭子,心中对这跋扈的公主竟讨厌不起来,她的性格真的很像涓离。 脾气差的人往往心地不会坏到哪去。 “你!你还笑!你是哪里蹦出来的!”梯云跺了跺脚,又朝我挥了几道鞭子。 我一边躲一边道:“别打别打,我这不是嘲笑,我挺喜欢你的。哎哎……别打了……” 梯云打了十几下,头发也散了,面纱也掉了,我才看清,原来她竟是个相貌清俊的美人。 “这么美的脸蛋,干嘛用面纱蒙起来呢?”我不解地看着她,握住她挥过来的鞭子,“别打了,有没有人告诉你,女孩子应该温柔一点,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 这是当年,我油嘴滑舌对涓离说过的话。 梯云气鼓鼓地看着我,正要发作,旁边的巷弄深处传来一阵不规律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噔噔…… 我循声看去,巷弄中晃动着一个人影。忽然手中一空,梯云的鞭子不见了,我回头看时,梯云不见了踪迹。 章节目录 第320章 转世 巷弄中传出两声咳嗽,“咳咳,没想到,还有和我一样不怕死的。”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我的太阳穴跳了几下,紧紧盯着巷弄中那个黑色的影子,“是谁?” 他从黑暗中走出,月光下,一张银面具散发着清冷的光。虽然这张面具只露出右边半张脸,我却足以看清,他是宗荀。 或者说,他和宗荀有着同样的脸。 来这之前我心中便有隐隐约约的猜测,这个天下第一衰的人,名叫李寻,秀斛又说他是因我而死。 我怎么会想不到,他就是宗荀的转世呢? 他拄着拐杖,两条腿虽然残废,行动却不受影响,优雅自然,丝毫不显狼狈。 “姑娘,有没有人告诉你,夜间独行,很危险。” 我缓过神,他面具外那只眼睛流露出淡淡笑意,秀斛说他是因我而死,为何他看见我竟是如此平静,好像素昧平生。 我轻声道:“既然危险,你又为何在此?” “我是死不了的人,难道你也是?” 我问:“为什么死不了?难道你是……你是神仙么?” 我想知道,他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有没有意识。 他哈哈一笑,“神仙?我若是神仙,那世人皆不必修仙。” 我道:“现在好像并不流行修仙了。” 他点点头,“是啊,如今世人都想入三十三天。” 我问:“那么你是从三十三天外下来的么?” 他笑得更肆意,“并非。” “你不是仙,也不是魔,那你为什么不会死。” 他摇头:“我不知道。不会死就是不会死,我活到如今,本该死了几千次,却还是活到现在。你说这是机缘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呢?” 我道:“我也不知。” 他“哦”了一声,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仰头望天,叹道:“今晚的星光不错。塞上观星,果然壮观。” 我的脑子空白了片刻,仅凭只言片语,我很难判断他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否自省。 不过看这说话时高深莫测的架势,确是宗荀的转世无疑了。 我道:“听说此处有女魔,专门食人心肝,你既是凡人,还是小心为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总也死不了,但若不小心被女魔在胸口掏出个血窟窿,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哦?看来你知道有食人心肝的女魔。” 我点点头,“是的,我是来伏魔的。” 他不以为意,反而道:“我是来猎奇的。” 我奇道:“猎奇?什么奇?” 他叹息一声,语气颇为失落,“我本来想看看这食人心肝的女魔长什么样,哪知连着出来逛了三夜,竟也没看见女魔的影子,莫非是我的心肝不好吃,她根本不屑一顾。” 我道:“女魔头,还喜欢吃人心肝,想来长得不会很好看。你干嘛好奇这个?” 他哈哈笑道:“难说。” “难说?” “说不定是个蛇蝎美人。” 我无奈道:“我看你不是猎奇,你是来求死的。” 他不再看天,而是转头望着我,我被他看的不自在,咳了一声,“你看我做什么?” “姑娘你问了我半天,我还不知道姑娘你姓甚名谁。” “我叫……阿春。” “阿春,真是个好名字。” 这明显在尬吹,我谦虚笑道:“这名字其实挺普通的。” 他却很认真地道:“我愿天下有春,你名阿春,很合我意。” 我摆手道:“哪里哪里……” 不过他很快就又笑道:“你说那吃人心肝的女魔,会不会和你一样好看?” 章节目录 第321章 远别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我……很好看么?” 他静静地看着我,半响才点头:“还行。” 我“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他的意思不是我很好看,他是在怀疑我就是那食人心肝的女魔。 我摇头道:“我不是女魔。” 他点点头,“我已然知道了,女魔应该不会像你这样蠢笨。” 这话说的,真是不给我面子。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一二,却又觉得无从辩解。 他笑了笑,道:“蠢笨不一定是个坏事,聪明人不会快乐。你是愿意做一个快乐的人还是愿意做一个聪明的人?” 我哑然失笑,果然是宗荀的转世,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样。 “既然如此,那么你是一个聪明人么?”我问。 “很可惜,我并不聪明,也并不快乐。” “为什么?我以为你足够聪明。” “参不透生死,空活一世,并不聪明。”他望着自己落在青石板长街的影子,声音轻淡。 这感觉有点怪怪的,他于我而言自然是故识,但我于他而言却是萍水相逢,交浅不言深,他却和我说了这么多。 “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吧?”他微微侧首,笑道:“我这半张脸毁了,如果不戴面具,会更加吓人的。” 我连忙摇头,“没有,我从不在意你长什么样。” “嗯?” 我一惊,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这个人从来不在乎别人相貌如何。” 我这说的是实话,牛头马面那么丑,我还和他们是好朋友。摇光星君那么好看,我却总要与他保持距离。 我这个人交朋友从来不在乎皮相,因为我自己长得也就这样。 他笑了笑,又复认真地看着我,“姑娘,你我可曾认识?” 我再一次失声,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开一只撑着拐杖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曾经伤到了这里,有些事情有些人,不太记得了。我对姑娘你没有任何印象,却总觉得今夜你我是……久别重逢。” 久别重逢,我心中喃喃念叨这个词,几乎落泪,可不是么,魔君宗荀,我们都三百年未见了。 “姑娘?你在听么?” 我回过神,正琢磨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忽然背后一阵凉风,有个声音幽幽地道:“好啊,终于让我见到活人了。” 我向后急转,将李寻护在我的身后,同时手中幻化出一柄碧玉簪,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蓝衣“女子”虚浮在半空,面色惨白,双目漆黑而空洞,嘴角向两边撕裂,两面脸颊上布满了血纹。 这哪里是女子,分明是男鬼女相,女装大佬。 我厉声问:“食人心肝的女魔,说的就是你?” 这魔头哈哈一笑,点头一字一句地道:“想不到,除了不怕死的凡夫,还有一位仙子。凡夫的心肝有什么好吃,仙子你的心肝肯定十分美味。” 我道:“先让我身后的凡人离去,你想吃我心肝,自有说法。” 魔头还未说话,我身后的他轻轻“哦?”了一声,“你这样,我有吃软饭的嫌疑。” 章节目录 第322章 伏魔 我回头想让他快走别废话,没想到与他距离过近了,一回首间,鼻尖不小心触到他的喉结…… 尴尬!!!我向后跳开一步,擦了擦鼻子嗫喏道:“你什么时候离我这么近……” 他站着未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一直没动,都是仙子你在动。” 我咳了一声,“你知道我是仙子,还这么冷静,总要给点面子表示出一些惊讶吧?” 他丝毫不以为意:“神仙我也见过不少,很难觉得惊讶了。” 我心中甚奇,正想问他见过什么神仙,后面的女装大佬有点不耐烦了,吼吼乱叫了几声,嗓音沙哑叫道:“你们当我死了?” 我这才想起还有棘手的东西没有解决,回身一记掌风,直向那魔头挥去。 那魔虽然长得难看,动作却十分敏捷,轻轻巧巧避开了我的掌风,同时手中拖起一道烈焰,向我砸来。 我踢开那团烈火,飞身过去与他缠斗。本来我也没信心可以打赢它,几次交手下来,觉得他的杀伤力有一大半都来源于他的脸,越打越顺手,便也无所顾忌了。 直打得他抱头乱窜,我祭出碧玉簪子当空飞射而出,从他眉心穿过,将他打成一团黑雾,散了。 重新落地,戴面具的他还站在那里,手肘撑着拐杖,双手拍了几下,对我笑道:“仙子好法力。” 我问:“你是不是叫李寻?” “嗯?你怎么知道。” “我是仙子,这样的小事自然可以算出。” 他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我的观点。我道:“你说你见过很多神仙,都有哪些呢?” 他想了想,道:“有一位红绳结辫的老人,你认识么?” 我道:“当然认识,是月下老人。” “嗯,有一位喜欢女扮男装的仙子,你认识么?” “可能是玉衡仙子。” “还有一位自称是南华君的仙家,你也认识吧?” “当然,那是南华殿下,天界最洒脱的神仙。” “哈哈,洒脱?倒不见得吧。” 我问:“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们的?” “这个可就不好说了,有的是很早就见过,有的是这几年才见过。就比如那位月下老人吧,我其实七岁的时候就见过他。” “他们与你说过什么吗?” “倒没说什么。” 我疑惑道:“怎么可能没说什么?那他们找你干嘛?” 他笑得十分无辜,“没说什么就是没说什么,至于他们找我干嘛,你和他们是同僚,问他们会比较直接。若真的问到了,方便的话请告诉我一声。” 我无奈道:“你以为我不想,这些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找不到他们。” 他低头想了想,道:“那么你来找我干嘛?说不定他们同你的原因是一样的。” 我哑口无言,我来找你干嘛?我能说是你当初在桃花坞让我去找转世的你吗? 迟疑了一下,我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伏魔的。” 他点点头,不过表情显然没有将我此言当真。 我心虚道:“怎么你不相信么?你不会以为我们神仙闲着没事干,就会整天找你玩吧?” 章节目录 第323章 麻木 他点头道:“的确,我觉得那位月下老人和玉衡仙子的确很闲。” 我无言以对,月下老人业务不好,玉衡仙子老大不正经,这一对的确是天界最闲的神仙,也许他们找他的确没什么正事。 他微笑道:“你当真不是来找我的?” 我咳咳了几声,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有一个人你应该很想见见。” 我往衣襟内摸去,想要拿出秀斛的布偶,岂知摸了半天,啥也没找到。 他道:“仙子,你身体不舒服么?” 我讪讪地将手从怀中拿出来,“奇怪,我的布偶呢。” “布偶?是青色的么?” “是啊是啊,你看见了?在哪里。” 他朝一处指了指,“刚才你打架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一个青色的东西飞出来,落在那里。” 我连忙过去在地面上寻找,低头找了许久,也没看见掉落的布偶。他也过来帮我找,我俩来来回回几乎将街道都找了一遍,也没发现布偶落在哪里。 “那个布偶与我有什么关系么?”他问。 我心想可能是秀斛自己走掉了,她近乡情怯,不知如何面对李寻,所以干脆先逃开了。 我道:“先生这一生可曾爱过人?” 他神色微漾,很快平静,“似乎不曾。” “似乎?”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记性不太好,不记得了。” 我心中微叹,他不记得了,秀斛若听见这句话,又该伤心了。 她好好一个清流人家的小姐,为了他香消玉殒,到头来却只换来轻轻的一句“不记得了”。 “你曾辜负了一名女子,害她含恨而死,如今……她的鬼魂要来找你。刚才那个青灰色的布偶,就是她的鬼魂。” 他的表情毫无波澜,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当年及冠,少年意气风发,也有一些女子为我倾心,我是累及亲人的孤煞命格,连爱慕我的女子也都不得好死。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颇觉惊讶,能面无表情说完这样的话,他该有多麻木啊。 “那女子叫秀斛。” 他微微拧眉,“秀斛?” “是,你记起了么?” 章节目录 第324章 不恶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记得,她的确是死了。” 我心中哀叹,宗荀为魔凉薄,李寻为人凉薄,我早该想到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对我当真没有印象么?” 他笑道:“我说了,虽一时不记得,但总觉得与你是久别重逢。” 我呵呵一笑,“你为什么辜负她?” “她?是谁?我辜负的女子太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唉,算了,你已经不记得了。” “有时候忘记是老天爷的宽宥,但我近来总是想记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否则总觉得白活了这么多年。你既为仙,能否让我想起从前。” 我有些为难,若是司命仙君在此,我向他借司命簿子一观,自然可见李寻的前尘往事。 可惜现如今天界大乱,我也找不到司命仙君。就算天界不乱,我与司命仙君并无交情,听闻他尚未婚配,估计也不太想理会我这桃花煞。 “你不如去问问秀斛,她应该知道的。” 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只可惜,现在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我想着这燎炉山也不大,秀斛一时走了,但一定不会走出燎炉山,“那也简单,我们四处找找,总能找到的。” “仙子会帮我么?毕竟她现在是鬼魂,我有可能看不见她。” 我道:“这是自然,秀斛是我带来的,她既想见你,我定要帮忙帮到底。” “好。”他朝巷子深处指了指,道:“夜深了,仙子若不嫌弃,先往寒舍歇息,明日再找吧。” 我随他朝巷弄中走去,来到一处简陋的瓦屋小院,听说他含冤入狱,是被发配过来的,我四处一看,院中有井,井旁有树,这样的住处已经算是不错了。 我问:“没有看押你的官差么?” “官差也嫌此处清贫,早就跑了。” “哦?那么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是,仙子请安心住下,在下为人老实,且双腿已残,一目已瞎,决计不敢冒犯仙子。” 我笑道:“我倒是没有担心这个,你心中无鬼,何须解释?岂非多此一举?” 他也笑了笑,随即解释道:“仙子有所不知,我少年在家读书时,邻家女郎总说我心术不正,对她蓄意轻薄。真是冤枉。” 我哈哈笑道:“原来你是被冤枉怕了。” 他道:“我忘了,你是仙子,自然是不怕的。” “并非是不怕,而是……愿意相信。” “为何?”他那半张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为何愿意相信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你是十恶不赦之人么?”我反问。 宗荀是魔君,虽然心地不算太好,对木神句芒做得事情也是天理难容,但我不愿意承认他是十恶不赦。 在这人世间走一遭,看多了蛇狐作怪,我反而觉得宗荀其实不恶。 李寻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我认真地道:“道士说你是天下第一衰,我相信。但说你是天下第一恶,我不信。你自己也不信吧?” “若不恶,何以沦落此地?” 章节目录 第325章 仙僚 我道:“我也曾沦落蛮荒,与你此刻境地相仿。我却不是恶人,只是倒霉罢了。” 他微微一笑,“夜深了,仙子先歇下吧。” 我本来还想与他多说几句,但见他谈兴不浓,遂不多言,在他指着的一处房间中歇下。 我盘膝坐在床上,望着落在窗上的枯树枝影子,一时间万千感慨,毫无困意。 正愣愣出神,忽然房中灵光一现,一个白衣人穿墙而过,朝我打了个响指。 “哈哈,桃花!你也在这里!可想死我了。” 我吓了一跳,定睛看去,那白衣人是个女郎,面容疏朗,笑意盈盈,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玉衡仙子。 她十分大方地在我旁边的榻上坐下来,朝我左看看右看看,笑嘻嘻地道:“长得比以前好看了嘛!”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回她这句话,只得笑呵呵握住她的手,“玉衡仙子,你怎么来了?” 她奇怪地看着我:“你干嘛这么紧张?干嘛这么小声?” 我否认道:“没有紧张,只是许久不见,有些惊讶。” “是惊讶?难道不是惊喜?”玉衡仙子有些失望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你很想我呢!” 我连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的确很想仙子你的。” 事实上,并不想,一点也不想,根本差点把她给忘了。 玉衡仙子双目亮了亮,反手将我握住,使劲捏了一把,“我就知道,咱俩毕竟好了一场呢。” 我咳咳了几声,“仙子……慎言。虽然仙子的男相帅气逼人,但我对仙子绝无非分之想。” 玉衡仙子哈哈大笑:“桃花,你还是这么幽默!” 她这笑声简直恐怖,我怀疑不止外面的李寻,就连巷弄外的铺子商贩都能听到。 我连忙捂住玉衡仙子的嘴巴,“小点声,小点声……” 玉衡“嗯嗯嗯”了几声,将自己的嘴巴从我手中移开,“话说回来,我的男相真的很帅么?” 我十分真诚地道:“真的!” 她满脸抑制不住的欢喜,又使劲捏了捏我的手,叹道:“桃花,现如今敢说实话的仙僚不多了,你算一个。” 我笑着打哈哈,“对了,仙子忽然出现,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么?” “不是啊,我是来找李寻的,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你果然能找到他。” 我奇道:“仙子你找他做什么?” “也没什么,随便看看……咦?你怎么睡他床上了,这么快,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么?” 章节目录 第326章 修为 我连忙摇头解释:“不是不是,千万不要误会!” 玉衡仙子满脸狡黠笑意,对我眨眼睛道:“了解了解,你们什么事都没有。” 我心中哀叹,她这分明是又误会了, 当年也是她,在我和李泓潇之间瞎搅和,凭生出许多尴尬。 我真的怕了,转移话题道:“仙子,你和月下老人在一块么?怎么没看见他老人家?” “老头子本来和我一起来的,中途遇上一位魔族公主,那公主并不与我们纠缠,老头子却非要送她姻缘绳,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打死。” “啊?!是不是一位黑衣服的公主,名叫梯云?” 玉衡皱了皱眉头,“梯云?这名字真难听。” 我心中有些担心月老,不过转念一想,梯云的修为好像也并不高,才稍稍放下心,哪知玉衡却道:“不过她本事不小,看起来脾气也很大,月老若对她死缠烂打,估计要挂了。” 我觉得奇怪,我与梯云交过手,只觉得她本事平平无奇,怎么玉衡却说她本事不小呢? 玉衡仙子和摇光星君一样,都是天生的神仙,她虽大大咧咧玩世不恭,但自身修为绝对在天界是排的上号的,她既然觉得那公主本事不小,那梯云一定是很有能耐的。 我心念微动,想到刚才对付那食人心肝的魔头时也十分轻松,难道是我自己的修为大增了吗? 宗荀在桃花坞教我三个月,看来是有成效的。 想到这里我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玉衡推了推我的肩膀,“傻笑什么呢?外头有人来了。应该是李公子吧,他这么晚了来找你干嘛呢?” 章节目录 第327章 邻女 我侧耳一听,外头果然有竹杖敲地的声音,一声声逐渐清晰。 玉衡仙子摇身一变,化成个小黑猫缩在墙角,看样子是要赖着不走了。 我无奈一笑,玉衡仙子又又又误会了,我与李寻刚认识不到三个时辰,他深夜来找我自然是有正经事,绝不会如她想的那样。 我推开房门,便看见他站在台阶下,月色中他一身麻衣长衫颇显清冷孤寂。 “先生深夜找我可是有事?” 他微微点头:“虽说瓜田李下,古人所慎,但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一定要先与仙子交代清楚才行。” “先生请讲。” “我这房间颇为古怪,一到夜间便有吵闹声,犹如市井贩卖,但其实你找遍了房间也看不见半个影子,是不打紧的,还请仙子不要害怕。” 我奇道:“就是这件事?” “是。” “你既然叫我一声仙子,便该知我不惧鬼神。” 他迟疑了一下,喃喃道:“我忘了,你是仙子,并非凡人。” 我见他神色有异,暗忖自己刚才那话好像不太有礼貌,他好心好意将房间让给我住,还来提醒我不要害怕,我居然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我连忙道:“不过还是要多谢先生提醒,你不说我还真睡不着觉了。” 他摇头:“不必叫我先生……我……我忘了,还以为你也是胆小的人,我年少在家,邻家有女胆小如鼠,我还以为……世上女子皆是如此……” 他说此番话的神情竟是万分悲伤,我微觉诧异,今夜已经是第二次听他提起邻家女,不知道那女子与他有何牵连。 “夜深了,安歇吧。”他说完,转身朝旁边的房舍走去。 推门时,我隐约看见月光从屋顶照入那间房舍中,竟是个漏顶的破屋。 他入内关上了房门,我怔怔站在原处,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玉衡仙子道:“别愣着了,不嫌冷?” 我回过神,见玉衡仙子与我并肩而站,不由吃惊,她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的我竟然丝毫无所察觉。 难道真如牛头马面所言,我这癔症十分严重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喃喃道:“不是吧,不是吧。” 玉衡仙子叹道:“我刚才看见一只黑色的乌鸦站在那枝杈上,你说奇不奇怪?” 我“嗯?”了一声,“黑色的乌鸦,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觉得它站的奇怪,一声不吭的,脸上却有愤愤不平之色。” 我奇道:“仙子你眼花了吧?一只乌鸦哪有什么表情?” 玉衡仙子却十分肯定地道:“有的,我不会看错。” 我没精神与她讨论这子虚乌有之事,“你说有就有吧,我要睡觉了,我困了。” 我回到房间,玉衡仙子也跟着进来,还帮我关上了房门。“桃花啊,我怎么看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我没精打采地道:“没什么开心的,也没什么不开心。” 知道宗荀尚有转世,我本该开心,可是看到他这般落魄模样,我却开心不起来。 我道:“玉衡,你也知道木神句芒么?可不可以和我说说她的事情。” 玉衡仙子坐在桌边,拿起茶壶摇了摇,嫌弃道:“连壶茶水都没有,这可怎么说。” 我道:“你想喝,我给你烧去。” 她摆了摆手,翘起二郎腿道:“罢了罢了,这院中井水是苦水,茶也没有,喝着无趣。你既然想听句芒的故事,我空口给你讲讲。” “洗耳恭听。” 她想了想,犹豫道:“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与摇光星君定亲的事情,你该是知道吧?” “这个知道,”我观察玉衡仙子的神情有些诡异,连忙安慰道:“不过虽然他们定过亲,但最终还是不成眷属,大概是互相无情,所以那桩婚事也不了了之。” 玉衡仙子“呸”了一声,“才不是互相无情,那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哦哦哦”了几声,道:“你也知道的,摇光星君对谁都有点意思。之前还与仙子你……咳咳,都怪我这桃花煞,毁了你们的好事。” 玉衡仙子大方地摆摆手,“不关你的事,以前是我年少无知,才与摇光纠缠不清,现在真是……唉……悔不当初啊……” 我看她表情虽然懊悔,但眼神闪躲,所言未必是真。想当初摇光星君在槐化山时,只有她陪着他,若说她现在对摇光星君半点情份都无,我是不相信的。 不过我也不好拆穿她,只得点点头附和道:“不过说真的,摇光星君真的除了长得帅,没啥别的优点了。仙子你要找仙侣,最好还是找那种踏实能干靠谱的。” 玉衡仙子无所谓道:“我干嘛找踏实能干靠谱的,我早已立誓要找个绝顶漂亮的仙子,我不信我就找不到了!” “啊???仙子???”我呆了。 “怎么?难道我男相不帅?难道我就不能找仙子?有什么好惊讶?” 我闭上嘴,讷讷道:“没啥,也挺好。” 玉衡仙子“哼”了一声,“我是想明白了,这年头男人不靠谱,还不如自己当男人,你说是不是?” “是,仙子说的也没错,尤其是仙子这样天赋异禀,即可以当男仙也可以当女仙的,就更加没必要非得找个男仙为伴了。” 玉衡仙子道:“其实也不是啥天赋异禀,主要是我修男道也修女道,天上这样的神仙多了去。” 我嗯嗯了两声,道:“仙子,咱们说回正题,就是那个木神殿下,除了和摇光星君有一桩婚事之外,在天界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一提的。” 玉衡道:“她长得美,值得提的事情多了去,你想听哪个?” 我想了想,道:“想听,她和天帝大人的关系如何?” 玉衡神色微漾,冲我竖起拇指,“不错不错,你总是能找到重点。” 我问:“为什么是重点?” 她犹豫了一下,喃喃道:“天帝待她,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我惊了一下,试探性问:“难道天帝他老人家也喜欢木神?” “是啊,谁不喜欢她?只不过这个喜欢,是长辈之于晚辈,父亲之于女儿。”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传闻 我惊呆了,“什……什么?父亲之于女儿?” 玉衡仙子立即摇头,“别误会!只是帝君将句芒当做女儿看待,并非真的是父女关系。” 我松了一口气,“仙子,你说话别大踹气行不行?我还以为木神殿下是天帝他老人家的女儿呢!” 玉衡仙子嗐道:“天帝生于鸿蒙,而木神是从天地造化中来,怎么可能呢?我的意思是天帝待句芒很好,把她当做女儿。” 我道:“可是天帝他老人家最终还是将木神殿下罚上了诛仙台。” 玉衡仙子微微犹豫,道:“我在仙都听说过一个传闻,以前天帝他老人家在时,天上诸仙对此讳莫如深,不敢多言。不过现在仙都乱成一锅粥了,天帝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我与你说说也是无妨。” “仙子请讲,我定然守口如瓶,谁也不告诉。” 玉衡仙子咳了一声,正色道:“据说当年木神殿下回仙都领罪时,帝君是没想罚她的。最后木神上诛仙台,是因为别的事情。” 我心中有些紧张,“什么事情?” “是因为……天帝让她回去找宗荀,而她不愿意。” “为什么?帝君既然愿意成全,木神殿下为什么又不愿意了呢?她不是很喜欢宗荀的么?” “不是不是,”玉衡压低了声音,道:“不是愿意成全,帝君让她回去,是要她杀了宗荀!她所以不愿意,与帝君在通明大殿僵持一夜,第二日卯日星官一打鸣,她就跳了诛仙台。” 章节目录 第329章 乌鸦 我微微愣怔,通明大殿我去过,琉璃飞彩,光华万丈,帝君坐东向西,俯瞰整个仙都。 当时的木神,是拿出了多大勇气才能与帝君殿上对抗? 玉衡仙子叹息道:“可惜当时我们七星去参加西方的佛道论辩去了,没赶上,否则或许还能劝劝句芒仙子。” 我问:“劝劝?难道你也觉得木神殿下应该听从帝君的命令,去杀了宗荀?” 玉衡认真地看着我:“木神自然不愿意,摇光星君或许因此怨恨帝君,这都是因为他们不能置身事外。但我不一样,依我看,当时帝君的决定其实没有错。” “为什么?” 玉衡道:“你知道现在为什么三界大乱了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个问题答案,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玉衡一字一句地道:“你可能不愿意承认,但是我还是要说,如今三界大乱是源于宗荀,源于他离开了三十三天,导致群魔出关,祸害三界。” 我喃喃道:“难道……宗荀就活该永远待在三十三天镇压群魔么?”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玉衡叹道:“当年帝君希望木神能杀了宗荀,天界诸仙不敢议论,但一定都在心中腹诽过,觉得帝君是不肯让位于宗荀,想他虽为诸仙之首,亦是不能免俗。但我对此却另有见解。” “仙子请说。” “三界太平,是因为秩序。如果有人非要破坏这个秩序,那么一定会带来巨大动荡,动荡的结果,则是如现在这样,百万生灵埋尸荒野。你说,宗荀回来的对么?你说,帝君的决定真的错了么?” 我对玉衡刮目相看,她虽然大大咧咧似乎没心没肺,但其实却比很多人都看得明白。 可我明明知道她说得对,还是忍不住辩解:“难道,宗荀就活该永远被困在三十三天么?” 玉衡叹了一口气,“我说了,总有许多事情是道理说不通的。要怪,只能怪他是魔。” 我怅然若失,喃喃道:“你们是仙,他是魔。但是这仙魔的区分,最初是谁定的?” 玉衡没有说话,我听到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孩子,你明白这一点,就说明你真悟了。” 我抬头一看,月下老人一身红衣,出现在房间内。 红衣如旧,不过那一头结辫的红绳却不知哪去了,只剩下乱糟糟的白发。 玉衡哈哈笑道:“被那魔族公主打成这样?月老,你忒不中用啊。” 月老对她翻了个白眼,“那妮子脾气太坏,老夫一定说服她!” 玉衡挑了挑眉,“脾气是坏,坏的跟乌鸦一样。” 我莫名其妙,“乌鸦脾气很坏么?” “别的乌鸦我不知道,不过刚才院中树杈上的那一只脾气一定坏。” 她若有所指,我略一思索,问道:“仙子此言何意?难道刚才树上的那只乌鸦是魔族公主梯云?” 玉衡哈哈一笑,拍手道:“桃花,你变聪明了。” 我奇道:“她为什么变成乌鸦站在院中树上?” 玉衡一脸玩味笑意:“宗荀是魔君,她是魔族公主,你觉得他们之前认不认识?” 我吃惊道:“不会吧!宗荀还有女儿?!” 玉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捧着肚子蹲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 我心中七上八下,一时竟没了主意,宗荀年纪也那么大了,有儿女也属正常。 我捂着自己胸口的位置,为什么,我的心竟然有些疼? 月老摆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宗荀怎么可能有女儿!三十三天外的魔族圣君少说也有七八个,那梯云妮子只是东方魔域圣君的女儿,跟宗荀没有干系。” 玉衡仙子“哦?”了一声,“当真没关系么?我听说东方魔域圣君辇舆曾经放言,若宗荀出关,他必将女儿嫁给宗荀。” 章节目录 第330章 笑纳 月下老人对此不以为意,“他要嫁女,也要问宗荀同不同意才行。” 我道:“对呀,宗荀应该不会同意的。” 玉衡仙子呵呵一笑:“果真?” 我反问:“素未谋面,又无牵扯,宗荀为什么要娶她?” 玉衡仙子点头道:“的确素未谋面,也的确没有牵扯。但是我听说当年宗荀的一缕魂魄飘出三十三天外时,曾说过辇舆若以女相嫁,他必笑纳。” 我喃喃道:“他必笑纳?” “是啊,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辇舆身为东方魔域的圣君,宗荀若能与他达成联盟,那么必将对他成为魔族之尊有所助益。” 我没说话,心中却疑惑,宗荀真的想成为魔尊么? 月下老人闻言不再反驳,反而点了点头,道:“是啊,三十三天外虽有几位魔君,却无魔尊。宗荀以自身镇压天兕,若论实力,他破关后成为一代魔尊是大有可能的,只可惜他空有实力,却无势力,的确需要背后有势力支撑。若能与东方魔域圣君结盟,那是最好不过。” 我道:“可是,那是三千年前的宗荀,现在……现在他并不想当什么魔尊。” 玉衡仙子呵呵一笑,“你怎么知道,他和你说过?” “虽然没有说过,可是……我就是感觉……他现在的心思全部都在木神殿下那里,他只想她能回来……” 玉衡仙子摇摇头,不置可否。月老却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芒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木神回来了呢?” “木神殿下真的能回来么?” “我说的是万一。” “万一……万一……那宗荀一定高兴死了……” “高兴之后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月老会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道:“高兴之后,应该会与木神殿下携手……归隐灵泉吧……” 我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心中的某个地方又疼了一下。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自己和木神殿下的关系,但我隐约有个猜测——木神与我或许不能共存。 木神若回来,我将何去何从?会不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宗荀会不会记得我? “唉,你想的也太简单了吧。”月下老人摇摇头,“首先,木神殿下愿不愿意再和宗荀携手?若她当真能够回归,只怕连宗荀的面都不愿意见。其次,就算木神能原谅宗荀,那宗荀会不会原谅帝君呢,欲-望这个东西是无止尽的,今天你得到了一小颗甜枣,明天就想要一大块蜜饯。” 我拧眉思索,不知不觉窗外天空已经泛起一道鱼肚白,玉衡仙子道:“天已经亮了,桃花,先别想了,你等下是不是还要和宗荀一起出去找那女鬼?” 我奇道:“仙子怎么知道?” 玉衡哈哈笑道:“恰巧听到了。” 我疑道:“仙子,你不会一直在暗中监视宗荀吧?怎么会恰巧听到呢?” 玉衡仙子咳咳了几声,“我监视他干嘛啊?闲的没事干了?” 她眼神闪躲,显然没说实话,我忽然想起一事,心中一惊,仔细看玉衡仙子和月下老人。 我忘了,这里是燎炉山有锁仙柱。仙人的法力在这里是被禁锢的,可是刚才玉衡仙子和月下老人一个是穿墙而来,一个是凭空出现。 玉衡仙子还幻化为一只小黑猫! 若是仙人,不该有此法术。玉衡和月老都是天生的神仙,不可能说不当就不当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我眼前的这两位,根本就不是玉衡和月老! 章节目录 第331章 亲戚 “桃花,你怎么了?怎么忽然脸色难看成这样?”月老伸手在我的脸颊戳了一下,“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说来给我老头子听听。” 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心念急转,笑道:“没啥,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在您老府上,那张云床睡起觉来可真是舒服。” 月老拧眉奇道:“你不是不喜欢那云床吗?嫌弃它卯时就散了。怎么现在又开始怀念了?” 我微微皱眉,我的确厌恶那云床,他老人家的反应并没有任何异常。 我沉吟不语,玉衡仙子道:“桃花啊,这几百年不见,你的心思似乎深了。” 我笑了笑,道:“仙子与我已经有几百年未见了么?我怎么觉得上次见你仿佛如昨。” “那是你过糊涂了吧!”玉衡伸出三根手指,“上一次见,已经三百年了。在槐化山,那时候涓离死了,你还对我们当神仙的见死不救十分不满,你不记得了么?” 她说的也没有错,我倒有些拿不清了,若我眼前这两位是别的什么东西幻化出来骗我的,怎么会这么大意显露法术? 乔装仙者已是不易,月下老人和玉衡仙子都是上仙,他们的仙身是不可能轻易被模仿的。若真有神通幻化为上仙行骗,那就绝对不可能不知此地有锁仙柱。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太过于紧张了,遂开诚布公直接问:“此地有锁仙柱,二位为何还有法力?” 玉衡仙子撇撇嘴,“你刚才在想这个?也太迟钝了,过了这么久才看出来本仙尚有法术在身。” 我道:“究竟是何原因,愿闻其详。” “这你就不懂了。”玉衡仙子洋洋得意地道:“天上地下,锁仙柱唯一禁锢不住的神仙,就是本尊。” “为什么?月老刚才不也是凭空出现的吗?” 月老吹胡子瞪眼,“谁说的,刚才我明明是推门走进来的,是你没发现而已。” 我僵了一下,“不是吧……难道刚才我癔症又犯了?” “倒不是癔症,你心思深了,想问题也多了,所以一时沉思未发现月老。”玉衡仙子双手抱胸,若有所思道。 我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一点,道:“请教仙子,为什么锁线柱困不住你?” 玉衡仙子微笑道:“锁仙柱其实就是一个法阵,当年制作这个法阵的,恰好是我亲戚。” “啊?仙子你还有亲戚?”我只觉神奇,没想到玉衡仙子还有亲戚在天界。 玉衡仙子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不能有亲戚?你以为我和摇光星君一样,是凭空出现的?摇光星君尚且有他大哥衡文星君,为什么我就没有!” 我问:“什么亲戚啊?” “这个我偏偏不告诉你。” 月老在一旁插嘴道:“是她爹。” 玉衡一巴掌打在月老的脑门上,“要你多嘴!” 月老呵呵一笑,“你爹是正经的玉衡星,你是继承他的仙位,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许提我爹。” “嗐,你那老爹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运气不好,你不会还是不想认他吧。” 章节目录 第332章 锁仙 玉衡仙子火冒三丈,“都说了别提我爹,你是不是欠打!” 月老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玉衡仙子没好气道:“我先走了,再见!” 我本来还想再问问她为什么要监视李寻,哪知她甩了甩袖子穿墙而去,瞬间没了踪影。 我无可奈何,月老探头朝外面瞅了瞅,确定玉衡真的走远了,才回头对我一笑,“在这妮子面前不能提她老爹,一提就炸锅。” 我对玉衡仙子的老爹没什么兴趣,可是月老却非要讲给我听。 原来玉衡仙子的仙位是承袭她老爹的,她爹才是真正天生的玉衡星宿神官。 只不过她爹几万年前就挂了,当初他是受天帝之托修筑此锁仙柱。锁仙柱本应在天庭,与诛仙台一东一西遥相呼应,为约束仙人所用。 哪知锁仙柱刚刚筑就完工,连释诀都没来得及做好,她爹就遭了天劫,没能挨过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闪加身,挂了。帝君觉得这柱子没有释诀不好控制,留在天上十分危险,遂将它移下凡间,落在这燎炉山了。 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所有的神仙在锁仙柱的阵法之中都会被禁锢仙术,连帝君也不例外,可唯独当今的玉衡仙子不受此约束。 我好奇为什么玉衡仙子不愿意提及她爹,月老道是因为玉衡仙子是她爹一念之差与一个凡间女子生下的,一向不为她爹所喜。所以她也不喜欢她爹。 我却不以为然,若玉衡仙子的爹真不喜欢她,那么何以锁仙柱独独约束不了玉衡仙子呢? 天色大白,院中又响起了竹杖敲地的声音,我推门而出,见李寻一身粗布青衫站在院中,见到我,他温声问道:“仙子昨夜睡得可还好?” 我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还好还好。” 想他好心将房间让给我住,自己去住旁边漏顶的破屋,我却不休息,与玉衡仙子和月下老人白耗了一夜,辜负了他的好意。 月老从我身后走出来,对李寻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笑道:“李公子,你好啊。” 李寻对月老的出现丝毫不觉得诧异,依旧风清云淡,温声道:“月下仙人,你好。” 月老哈哈一笑,“你记得我?” “在下小时候见过仙人的,当年情形记忆犹新,难道仙人不记得了么?” 月老点点头:“记得记得,那么我给你的那一根红绳,你还留着么?” 李寻摇了摇头:“已经不在了。” “哦?去哪里了?我可是千叮万嘱让你保管好的,你当耳旁风啊。” 他伸出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苦笑一声,道:“当年仙人说,要将红绳系到我所爱女子的手上,这样我便能与她永生永世在一起。我也的确系到了她手上。只可惜……” 他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是说不尽的苍凉,“只可惜后来她不愿意了,亲自剪断了红绳,说要与我再无牵扯。” 月老不相信道:“瞎说,什么东西能剪断我的红绳!人间并无此物。” 章节目录 第333章 红绳 月老对他那红绳的坚固程度十分自信,所以说什么也不相信有器物能剪断红绳,我在意的却不是这个,我想知道李寻口中的那个女子究竟是谁。 然而他说他记不清了,只知道有这件事情,至于事情的主角是位女子,他不记得了。 月老从他那宽大的红袖子里掏了一根十分粗壮的红绳,强行塞到李寻的手中,对他道:“若是想起来了,再遇见那女子,就拴紧她,这一回看她还能不能剪断!” 李寻将绳子收下,还十分礼貌地对月老道了一声多谢,月老这才忿忿不平地走了。 我问月老要去何处,他回说找摇光星君,头也不回往外走,留下我与李寻单独在小院中。 昨天深夜我并没有看清他的脸,如今天已大明,虽然天阴无阳光,我却足以看清他的模样。 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有青青胡须,显得沧桑而落魄。 我微微拧眉,“这张面具一定很不舒服吧。”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已经习惯。” “你被发配过来多久了?” “大概,半年了吧。” “脸上是怎么受伤的。” “狱中受刑所伤。” “其实,不必非得戴着面具,我说过,我不在乎皮相美丑。” 他呵的笑出声,“仙子,咱们不是要去找秀斛吗?若我不戴面具,等下到了市集会吓到人们的。” 我鼓起勇气,道:“此时只有你我,可以让我看一下么?” 我知道这十分强人所难,但我还是说了,并非因为好奇,而是……我想看看宗荀的脸,完整的脸,即使并不完美。 章节目录 第334章 自省 他明显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仙子还是不要看了。”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无话可说,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 走在僻静的巷子里,我在前他在后,良久无话,即将走到长街时,他的竹杖声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回头看他,他驻足看着我,忽然就问:“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见我?” “因……因为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我不是很有底气地解释道。 他问:“只是长得像吗?” 我心头一震,竟不知如何回答。自然不是长得像,你根本就是宗荀啊! 热而这样的解释他如何能理解呢?他入世受劫而不自知,我该不该提醒他呢? 我轻轻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沉默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自嘲道:“大概是我很像某位神仙,所以惹得天上诸仙都来围观。”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尴尬一笑继续缄口不语。 并非是我迟顿,只因在宗荀面前我从来不知如何撒谎欺瞒。 他道:“仙子可知如何寻找秀斛?” 见他不再继续刚才的问题,我松了一口气,道:“请先随我去寻找几位朋友,他们应该会有主意的。” “是你的神仙朋友吗?” “也不全是,还有鬼差朋友,你等下见了他们面容狰狞可不要害怕,他们不会害人。” 他温和一笑,“自然,你的朋友总不会很坏的。” 听他这么说,仿佛对我很是认同,我心中微甜,情不自禁翘起嘴角。 章节目录 第335章 东窟 “啊,阿芒你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 摇光星君在长街对面扯着嗓子朝我喊,我咳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走出巷弄与他相会。 因为此时街上围了一堆妇人姑娘,站在那里偷看摇光星君,窃窃私语—— “哇,这个人是神仙吧,长得太好看了。” “你看他的样子就像神仙,唉,我要是能找个长成这样的相公,让我折寿十年也愿意呐。” “呸!凭你这长相,折寿五十年也找不到。” “唉你说什么呢!折寿五十年那我不就立即死了?” …… 我真的不敢出去,怕摇光星君对我太过热情,会惹得这一众倾心于他的女子对我群起而攻之。 就在犹豫不决之时,李寻道:“仙子,那位是你的神仙朋友吧?” 我点点头,李寻笑道:“这样丰神俊朗,不愧是你的朋友。” 他率先朝长街走去,原本围在一起看热闹的那些女子见李寻走了出来,哇的一阵乱叫,唯恐避之不及,一哄而散。 连一些商贩见了李寻,也脸现惶恐之色,急匆匆收摊走人。 一时间热闹长街鸦雀无声,只有摇光星君与李寻相对而立。 李寻是拄着拐杖的,所以站的笔直。摇光星君就不一样了,他双手环胸,斜靠在一堵烂泥墙上,眯着眼睛轻笑,要多懒散有多懒散。 “这位朋友很是眼熟,不知尊姓大名啊?” 我撇嘴,看摇光星君这样子,定然早就知道李寻就是宗荀的转世了,难为他这一路上守口如瓶,瞒了我一路。 我上前道:“星君,你早就知道了吧,还问啥呀。” 摇光星君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表情,“我知道什么了?” 我道:“差不多得了,这位公子姓李名寻,是你要找的人。” 摇光星君身体歪了歪,矢口否认:“谁说我要找他,胡说八道。” 李寻咳了一声,温声道:“在下姓李名寻,不管星君要不要找在下,如今便算是萍水相逢了,不知阁下是天上那位星宿神官?” 摇光星君道:“不敢,曾今的摇光星君便是在下,不过今后不再是了。” 我道:“星君你来的正好,知道秀斛在哪里么?我们正要找她。” 摇光星君道:“青天白日的,你找一只鬼恐怕不太容易。” 我料想摇光星君没了法力,也不知秀斛在何处,于是又问:“牛头马面呢?他们是鬼差,应该能快点找到她。” “他们去东边的石窟了,我正要找你同去。” “东边的石窟?那是什么?去干什么?” “据说那石窟中藏着一个胆子很小的女鬼,他们好奇,所以要去看看。” 我无奈道:“这有什么可好奇的,牛头马面也真是,星君你能不能说说他们,让他们干点正经事好嘛!”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若是在此山外面,我还能说说。可如今我身受锁仙柱禁锢,哪敢多言,怕不是找打?” 我没奈何,只得回头对李寻道:“请稍稍等我一会,我先先去东边的石窟一趟,再与你一起去寻秀斛。” 李寻却摇头道:“不妥。” “嗯?什么不妥。” “去恚怒窟,不妥。” “那东边的石窟叫恚怒窟吗?” 李寻点了点头,道:“窟中女鬼,不要打扰。” 我心中微动,想要再问清楚,摇光星君却道:“哈哈,难道你与那女鬼有交情?” 李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语气冰冷地道:“若去,在下愿意与仙子同往,还请这位摇光星君不要进窟。” 摇光星君呵呵一笑,“有趣,若我执意要去,你当如何?” “那就休怪在下无礼。” 摇光星君眯眼道:“你是凡夫,我乃神君。莫非你要以卵击石么?” “仙君你身在此境,并无仙法。” 摇光星君道:“虽无仙法,但对付你一个双腿不便之人,似乎不难。” “星君尽可一试。” 他拄着拐杖上前走了一步,衣袖在风中摇曳,将他整个人显得憔悴而单薄。 但他身姿笔挺地站在摇光星君的身前,毫无半分畏惧。 “蚍蜉撼大树,今日我李某就要不自量力一回。” 我连忙站在他两人中间,举手道:“别动手别动手!” 摇光星君道:“我不屑与凡人动手。” “那就好,”我笑道:“请星君也不要和凡人计较了,不去就不去吧,那个什么恚怒窟又不是姑射仙洲,里面的女鬼也不见得比玉衡仙子漂亮。”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玉衡那男人婆有什么漂亮的?话说回来,我虽不去,牛头马面也快到了,这位李兄该当如何?” 李寻闻言,头也不回便朝东走去,他原本拄着拐杖行云流水不显狼狈,此时却有些急促。 我回头看了摇光星君一眼,他抬了抬下巴,“这个可是你一路上心心念念的人,看我干什么?还不去追?” 我没好意思地道:“仙君你小点声,啥叫心心念念的人啊!别胡说八道。” 摇光星君又不屑地“哼!”了一声,“还不快去!” 我硬着头皮追上李寻,“先生,你别着急,我的那两位朋友断然不会伤害窟中女鬼的。” 李寻摇头,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难掩紧张,“不行,她会害怕的。” 我想了想,牛头马面的确面容狰狞,可是那窟内同样是鬼,鬼鬼相见,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我还是给牛头马面通了灵识交代他们不要入窟,“先生慢走,我已经传了密语,那两位朋友不会进去的。” 他并未放缓脚步,却回头对我一笑:“那真是多谢了。” 一路向东,走到人际罕至处,怪石嶙峋,山路难行。他那一双布鞋已经印出血迹,他却丝毫没有停步。 我忍不住道:“先生慢行,不会有事的。” 他摇了摇头,继续前行,片刻后忽然咔嚓一声,他整个人歪向一边,我连忙伸手扶住,他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我道:“你的竹杖断了,我扶你走。” 他微微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见他那未戴面具的半张脸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忍不住问:“那女鬼对你很重要么?为何如此紧张。” 章节目录 第336章 心结 他薄唇微抿,整个人竟在瑟瑟发抖。我连忙道:“是我唐突了,走吧。” 他却停步看向我,轻声道:“你的朋友,确定不会进去么?” 我点点头向他保证道:“这个你放心,他们现在就守在外面,不会进去打扰你的那位朋友的。” 他迟疑了一下,道:“朋友?” “我想,她应该是你的朋友吧。”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我只是,要守着她。” 我试探性问:“可以告诉我,你们是如何相识的么?” 他望向远处赤红色的山峦,目光幽远,良久才叹息一声,道:“如何认识的,我不记得了,那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我一怔,“很久远的事情了?可是你不是才来此地半年么?” 他看向我,道:“仙子真的要知道,何必问我,在下一言一行都在你的诸位仙友监视之下。” 听他话中有不忿之意,我连忙道:“或许如你所说,我的那些神仙朋友真的在监视你,但请相信,我绝对没有此意。你若是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会故意窥探你的过去。” 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半响,才道:“咱们快到了。” 我按照他的指示,扶他来到一处洞窟前。漆黑的石窟内不时吹出阴冷的风。牛头马面正一左一右站在石窟外面,眯着眼睛当门神。 我忍不住道:“阿依阿傍,你们好奇心忒大,这女鬼有什么好看,之前你们在地府没看够,值得专门跑过来看看?” 阿依撇嘴道:“那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来看女鬼的?” 我看了李寻一眼,道:“当然不是……窟内女鬼是这位先生的朋友,你们不要去打扰了。” 牛头马面见到李寻,丝毫不觉得奇怪,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道:“知道了,那么这位先生又是阿春的什么人啊?” 我道:“自然是朋友。” 李寻微微一笑,对牛头马面拱了拱手,“两位便是古籍中记载的专门勾魂摄魄的鬼差大人吧?” 牛头马面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无奈道:“很难么?就你们这二位这长相,看不出来才怪。” 牛头“切”了一声,“阿春,我这长相怎么了,不是挺直接!不像你的这位朋友,戴着面具神神秘秘的。” 我咳咳了几声,与他们通灵道:“注意言辞!” 牛头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马面却笑嘻嘻道:“这位公子挺像一位故人,何不将面具摘下来与我看看清楚。” 说着竟然伸手到李寻面门欲摘他的面具,我连忙拦住马面,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没礼貌!” 马面吐了吐舌头,“我就是想帮你看看他的容貌,别又是个小白脸将你骗了。” 我道:“白能白的过摇光星君么?你看我被他给骗了么?” “那倒没有。” 马面收回手,朝窟内指了指,道:“是不是个胆小鬼我不知道,不过此鬼阴气极重,必是厉鬼。在阴司,这种厉鬼都是要被封印在八百里黄泉的。阿芒你要进入,可得当心。” 我道:“这窟内女鬼是李先生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我自然不会害怕,有劳你们操心了。” 马面呵呵一笑,闭口不言。 我奇怪他和牛头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简直和摇光星君有一拼。 李寻并不多言,抬步朝窟内走去。我连忙跟上,洞窟内是个长长的甬道,通往山体的深处。 走在幽冷地甬道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滴水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 李寻道:“仙子别紧张,咱们快到了。” 我道:“我没有紧张,只是……有点莫名所以。”莫名其妙来这里,莫名其妙跟他找什么女鬼。 “哦?” “我能不能问问,你是一介凡人,为何与女鬼有交情?” 虽然有鬼火蝴蝶为我照明,但四周是死一般寂静的黑暗,我还是看不分明。李寻似乎笑了笑,道:“她活着的时候,我便与她相识了。”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你忘记了很多事很多人,却独独没有忘记她,看来她很特别了。” “特别么?”李寻道:“我只知道,她陪了我很久。” “你来此燎炉山境,她也跟来了,躲在这里对不对?” “嗯。” “为什么不随你去镇子上?” “她胆子小,不敢见人,只能躲在荒山野窟。” 我心念微动,脱口问道:“胆子小?你曾经说过,有一位邻家少女,也是胆小如鼠。莫非就是她么?” 他的身形微顿,随即道:“仙子真是聪明,一点即通。” “为什么我可以来?我有什么不同?” 他笑道:“仙子不受锁线柱禁锢,即便在下阻拦,也是无济于事的。” “你没说实话。” “仙子要听实话么?那么我觉得仙子为人亲切,或许能帮我打开她的心结,所以想请仙子来帮忙。这个回答可还行?” 我迟疑道:“什么心结?” 他哈哈笑道:“看来仙子也觉得自己为人亲切。” 我无奈道:“先生适才何等紧张,怎么这时还有心思玩笑呢?” “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虽如此说,但语气十分轻松,我道:“先生的这位女鬼朋友,究竟有什么心结呢?” “她虽跟着我,却不肯见我,定是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她才会如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认真地道:“所以想请仙子帮我问问,如今的李寻,还能得到她的原谅么?” 他刚说完,甬道尽头的滴水声戛然而止,一道微弱的红色光芒出现在前面,我挥了挥手对蝴蝶道:“向前看看。” 蝴蝶晃悠悠地飘了过去,我心间一震,眼前的景象只能用震撼来形容。 这是一棵巨大的树,枝干粗重十人也未必能合抱过来,叶子向周围的空间散开,发出淡淡的红晕。 然而四周的空间还是黑暗,红色的叶子就这样朝黑暗中延生,化于黑暗。 我仰头喃喃道:“这……是什么树?” “大概生于上古,年岁不可记。” 我呆滞良久,才道:“那位女鬼朋友,她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337章 恚怒 “咚——咚——咚——” 李寻用半截竹仗在石壁上敲了几下,我眼前的光景忽然就有了变化。 树叶散发的红晕在黑暗中流转,虽然看不真切,我却能感觉到有东西来了。 那东西仿佛没有形状,像风,弥散在空阔的洞府中,搅动着古树的枝叶悠悠摇曳。 我望着这树,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我分明没见过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树仿佛在我的记忆深处生长了几万年。 几万年,几万年……我心中喃喃念叨,为什么是几万年? 我从桃花枝幻化为精灵至今才三千多年呀? 我向后踉跄了几步,抵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头很疼,裂开一样的疼! “啊——”我忍不住叫出声,记忆中许多模糊的光景潮水一样涌来——宗荀的微笑、泓萧将军的冰冷、李泓萧弥留之际的呢喃、姑射洲的鸟鸣、白衣修士的眼睛、蘼芜花的紫海、树上的少女句芒、树下的少年魔君…… 李寻将我扶住,“仙子,醒醒?” 我喃喃道:“头疼,疼死了……” 眼前的红晕变得像雾一样飘渺,我半眯着眼睛,想要看清究竟怎么回事,然而不管怎样,我都看不清那红雾之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别怕,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猛然抓住他的手臂,叫道:“宗荀,是你么?” 他将手臂从我手中抽离,同时,我的额头落下一片冰凉。凉意使我的脑子渐渐清晰,在蝴蝶的微光下,我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还是戴着半张面具,目光温和,唇角微抿。是李寻,不是宗荀。 他道:“这冬月草可解此间的幻术,仙子现在感觉如何?” 我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伸手从额上取下一片冰凉的叶子,问:“冬月草,此间幻术?” 他点点头,“想不到仙子也会中幻术。” 我强打起精神,不知道是不是冬月草的作用,刚才炸裂般的疼痛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晕晕沉沉。 他将我从地面扶起,轻声道:“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先生也曾中过此间幻术么?”我问。 他道:“是,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在此昏睡了三天三夜,幸得此物飘落于额上,才免于一死。” “先生如何知道此物名叫冬月草?” “当地人称此窟为恚怒窟,传言窟中有仙草冷如冰,名曰冬月草,我想就是此物罢。” “这么说,当地人来过这里?” “以前或许有人来过,不过这地方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命回去的。恚怒窟,能不能回去,要看这树高不高兴了。” “何解?” “此树若是不高兴,便会将来者当做肥料吸干。若是高兴,才会落下冬月草救人性命。” 我淡淡地道:“你说的那位女鬼朋友藏在这里,很会选地方。” “她胆子小无路可去,既随我来了这燎炉山,我总要拼尽全力为她寻个安生之所,你说是不是?” 我心念微动,原来他上次来这里是为那女鬼寻住处的,明知此窟有可能一去不返,却还是来了,那位胆小女鬼在他心中竟这么重要吗?值得他拼上性命。 章节目录 第338章 开释 红色的光晕如雾般游走,我闭上眼睛感受她的存在,“你好啊,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没有回应,我道:“你是李先生的朋友,李先生也是我的朋友,那么我与你也算是朋友吧。”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我继续道:“曾经有段时间我也喜欢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可是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越是憋着越是不能释怀,反而找个人倾述会好很多。” 恍惚间,我想起那年初到阴司,我也不喜欢和别的鬼说话,总是躲在忘川的破船上…… 若非涓离把我从幽冥大街众鬼中捞出带走,我大概早就泯然众鬼矣。现在想来,涓离虽然总是欺负我,却不能容忍别的鬼欺负我。她将我带走,让我免于被众鬼欺负的厄运,大概真的是为我好吧。 我轻轻叹息一声,喃喃道:“涓离,当初你将我带走,是受了冥王叔叔的旨意吧?我究竟是谁,与你幽冥又有何大恩,值得你们这般对我?” 涓离自然不会回应我,她的那一缕可怜残魂还供奉在幽冥的琉璃盏中。 我握了握拳,心中道:“等我救你。” “仙子?你在说什么?” 我回神看向李寻,“哦,没事,我刚才走神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她走了。” “什么?”我凝神感受,果然风停,周遭只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显得整个洞府空旷而寂静。 “她……她不想和我说话?”我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要开导她,却走神了,真是不负责。 “再等等,她或许还会回来的。” 李寻放下竹杖,靠墙缓缓坐下,我看着他那一双腿艰难支撑整个身体,便问:“先生这腿现在还疼么?” 他摇摇头,“只是无力罢了,早就不疼了。” 早就不疼,说明当时很疼。我想起宗荀说他即便转世为人,也双腿不便需要人照顾,就下意识扶住李寻的手臂,道:“既然无力,就别强撑着了。” 他靠在墙壁端坐,安然将手臂从我手中抽出,微笑道:“多谢。” 我也和他一起并排坐下,黑暗中最容易窥看人心,特别是此时此刻的黑暗,我决定问他一些事情。 “她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啊?不会吧,你都记得她人,不记得她的名字。” “记得人,为什么非得记得名字?我乐意叫她桃花,叫她朝阳,又怎样?” 我呵呵一笑,“叫朝阳就好,桃花还是不要了。” “哦?” 因为本尊的别号就叫桃花……我道:“先生你不记得她的名字,难怪她不理你了。可以……给我讲讲她的故事么?她为什么会死?” 李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命格迥异,是克死父母亲人的大凶之相,少时穷困潦倒,在荒村破庐中苦读诗书,她是见过世面的小姐,陪祖母来农庄小住,与我相识。所有人都厌弃我,她却从来不嫌我,还主动与我说话。还……还总是冤枉我偷窥她,其实我知道,她只是想陪着我,不让我那么孤独。” 章节目录 第339章 通玄 我向他伸出手,“可以让我看看你的那一段往事么?” 他握住我的手指,轻轻放于眉心,道:“请看。” 这是通玄之术,可以窥看一个人的过往,李寻这般反应,显然是知道的。也许在我之前,已经有神仙这样窥看过他的过去。 我叩指在他眉心处一敲,闭上眼睛,心中快速念诀。 片刻后,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身穿罗衫的女郎蹦蹦跳跳走在溪畔,口中哼着不知名的轻快曲调。 女郎身形纤薄,面目却模糊不清,我微微蹙眉,李寻记不清她的名字,原来连面目都记不清。 有妇人浣纱于溪畔,见到女郎经过,窃窃私语道:“看见了吗?这个就是城里姚家的小姐,随她祖母来庄上消暑的。” “城里的小姐长得可真是俊俏啊,就是身子太单薄了,看起来不像是好生养的。” “是啊,听庄园子里的管家说,这小姐胆子小,猫似的,怕人。” “我听说她是姚家老爷庶出的女儿,最不得宠,正室夫人也不喜欢她,这次打发她和姚老太太来庄上住,是不打算接她回去了。” “哎呦!那可怎生是好?瞧她也有十五岁了吧?正是嫁人的年纪耽误在这里,以后难不成配我们村里的粗人?” “呵呵,配俺们村里的男丁又怎的?她也不吃亏。娶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姐,不能碰不能生养的,当个菩萨供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 姚小姐并没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她急匆匆地向前走,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个破旧的茅庐前。 “李寻,你在家吗?”她在门外喊。 茅庐中没有声音,她踮着脚往黑漆漆的门洞里看,继续道:“我给你带好吃的了,你快出来呀。” 良久,屋内传来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有本事你自己进来,我出不去。” “咦?你为什么出不去?” 李寻趴在床上,没好气道:“你还有脸问,还不是你昨天说我偷看你,害我被你家的下人打了一顿。” “哎呀……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没事爬树玩的……我这不是带好吃的来给你赔不是了嘛……” “滚滚滚,我爬树是为了读书,谁他娘有闲空看你,又不是神仙美女!” 姚小姐笑嘻嘻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我今天带了桂花糕,酱牛肉,梅子酒,你有兴趣没?” 屋内不作声了,姚小姐笑道:“你没兴趣那我先走啦……” 说着作势往回走了几步,一步三回头,终于在第八次回头时,屋内李寻叫道:“东西留下,人滚蛋!” 姚小姐哈哈一笑,“你出来让我看看,看完就走。” “姚小姐,我真的走不出去,别折腾我了,你们家下人手太重,你哥我到现在腿还疼呢……你要真心陪不是,就进来把东西放下,行不?” …… 我的手指有些颤抖,不为别的,只因这小姐也姓姚。 庶出的女儿,姓姚,这身世与我守舍的姚雎芒何等相似。 章节目录 第340章 姓姚 “仙子为何停下?” “啊?你……你说什么?”我回过神有些迷茫地看着他漆黑的影子。 他温声道:“你的手,放下去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将手指从他眉心处放下了,这通玄之术,须得一直以指抵额才能看到他的过去。 迟疑片刻,我道:“她姓姚。” 他点点头,“的确姓姚,这个我记得,不过具体叫什么名字我的确是不记得了。” 我喃喃道:“是不是叫姚雎芒?” “不记得了。” 我轻轻叹息一声,忽然没了勇气,不敢将手指重新抵在他的眉心处,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敢,万一那个女子真的是姚雎芒,我该怎么办? 从悬倒崖到人间,摇光星君说我走了三百年,虽然我觉得只有几天时间,但是每一刻我都记得,我不可能在那期间转世去做那位姚小姐。 不是我,还能是谁呢?为什么她要姓姚?她会不会也叫姚雎芒? “仙子可是被吓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我年少轻狂,对那位小姐一点都不友好,你定然觉得和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像吧。” 我道:“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这没什么,我并不在意这个……看起来那位姚小姐对你很好,你好像也并不讨厌她,虽然不友好,哈哈,也并不讨厌的对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道:“仙子故作轻松,其实紧张,为什么?” 被他看穿心思,我心中微惊,下意识反驳道:“不是的,我不紧张。” “那么仙子为何不敢再看下去了。” 我哈哈笑了两声,道:“我觉得窥看你的过去好像不太好。你觉得呢?” “无妨。” “额,不如,后面的事情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他说的没错,我很紧张,我害怕通玄之后看清那位姚小姐的面容,若是与我一般无二,那么我该如何自处呢? 至少现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曾有过一转念的想法,如果我真的是宗荀故意制造出来的,只为召回木神殿下的残灵,那么世上只有一个我么?会不会有很多个我? 我没有参与宗荀的这一世入劫,李寻心心念念的那位姚小姐又是谁为他设的劫? “仙子若感兴趣,在下便讲给你听。” 章节目录 第341章 青梅 “等下……”我有点迷茫,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仙子?” “等下,让我想想……”我闭上眼睛,心念百转,事到临头我竟发现自己接受不了那个真相。 可是,可是我和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一个真相么?阿春阿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即便真是最糟糕的设想,总要接受。 我重新睁开眼睛,内心平静如水,“抱歉,还是让我亲眼看一看,好么?” 他反手将我握住,将我的手指抵在他的眉心处,轻声道:“别怕。” 我心中念诀,眼前又出现那个夕阳西下的竹林破庐,纤细的少女提篮站在院外,瘦弱的少年书生趴在漆黑屋内的窗栏。 姚小姐将篮子放在门口,探头对屋内道:“你出来吧,里面太黑了我看不见……啊……” 随着她的一声尖叫,少年李寻将少女拉到了房间里,我看清少年的面容,果然是宗荀,是眉眼间带着稚气与不甘的宗荀。 “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少女吓得哇哇乱叫。 李寻狠狠抓着她的胳膊,“叫什么叫!你既冤我,非得叫你看看小爷的厉害!” 说着作势在少女的衣衫上乱摸,这位姚小姐吓得直接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哭得好不伤心。 李寻掐着腰无可奈可地看着地上打滚的姚小姐,“得了得了,就你这一摸一把骨头的身子,小爷我才不稀罕,滚蛋滚蛋!” 姚小姐闭着眼睛只管哭,根本没听见李寻让她走。 李寻“咦!”了一声,拎起门外的篮子,顺便关了门,回屋翘着二郎腿坐在破凳上,打开梅子酒的泥封豪饮了一口,道:“你这小妮子,让你走你不走,那你就留下来当我老婆好了,再也别回去。” 姚小姐抹了一把眼泪,委屈道:“我才不当你老婆,你是坏人!” 李寻挑眉道:“对啊,我就是坏人啊,你拿我怎样?” “我告诉我祖母去!” 李寻恶狠狠道:“那我就不放你出去,我看你怎么告诉你家那老太婆。” “我……我……”姚小姐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往外走,被李寻伸腿拦下,“我说啦,你不能走了!我放你出去,让你找你们家的那群狗腿子再来打我一顿么?这么蠢的事情我会干?” 姚小姐急得使劲踢他的腿,换来的却是李寻十分流氓的叹息:“哎哎,舒服舒服,继续给小爷挠痒。” 姚小姐一气之下,挥手就往李寻的脑袋上打,却不料被他伸臂揽住腰,一个没站稳直接坐到了他的怀中。 李寻此时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论力量,姚小姐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姚小姐越是挣扎,他将她搂得越紧,口中还不忘调戏:“小姐主动投怀送抱,看来是真的想做我老婆了。” 姚小姐的头发也散了,衣服也皱了,实在挣脱不了,在李寻的怀中呜呜呜地哭起来。 李寻撇撇嘴,手一松,姚小姐就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觉悟,伸腿踹开了房门没好气道:“快点滚蛋。” 少女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跑,李寻在后面喊道:“要是敢让你家那群狗腿子来打我,我肯定偷你回来做我老婆,说到做到!” 章节目录 第342章 耄耋 画面转到傍晚,李寻鼻青脸肿,骂骂咧咧地坐在院中台阶上,本就破旧的院子满地狼藉,显然,他又被打了一顿。 “死丫头,你等着,老子要是不把你抢回来当老婆,老子就不姓李!” 他狠狠揉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地站起来,摸黑走到姚小姐所在的庄园。 寒酸书生在高大的宅门前拍了半天,才有个黑帽小厮推门探出脑袋,吼道:“喊什么喊?不知道这是姚庄?快滚!再敢滋事将你送报衙门!” 李寻道:“你们不是张贴了告示,要招几个家丁。你看我行吗?” 那黑帽小厮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疑道:“你要来?” 李寻很认真地点点头,“是啊,有手有脚,不要银子,一天三顿饭吃饱就行,收我不亏。” “我回去问问管家,若要你,再说。” 李寻哈哈一笑,“你们庄上闹鬼,家丁接二连三失踪,告示都贴出去好几天了也没人敢来,如今我自愿来与你家做工,怎么你还得考虑考虑不成?” 那小厮黑着一张脸喝道:“胡说八道!没有闹鬼的事!我看你就是来闹事的,滚滚滚!” 李寻站定不走,“你们庄子缺人,你却撵我走,可是你家老太太的主意?” “是谁在外面吵嚷?” 院中传出个苍老的声音,一个耄耋老妪拄着拐杖站在院中,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侍立在旁,少女正是姚小姐,老妪想来就是她的祖母姚老夫人。 老夫人对小厮道:“若是要来家中当差的,放他进来。” 小厮迟疑道:“老夫人,这是个无赖,村中人人都道他克死父母,晦气。” “晦气?”老夫人自嘲一笑,“有我们庄子晦气么?他既然知道庄上闹鬼,还敢来,说明是个有胆气的,让他进来我老婆子看看。” 小厮没办法,只好开了门放李寻进去,姚小姐的面容依旧模糊看不清,她竟十分淡定,站在老夫人身边一句话都没说。 李寻瞥了姚小姐一眼,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头,随即恭恭敬敬地对姚老夫人行了礼,“见过老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姓李名寻,家中排行第三,又叫三郎。” “听说你的父母亲人都被你克死了,是真的么?” 旁侧的姚小姐轻轻晃了晃老太太的衣角,小声嘀咕道:“祖母,你怎么问这个,要让人伤心的。” 老夫人并没有理会姚小姐的提醒,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寻。李寻倒并不在意这无礼的一问,无所谓地点点头,道:“父母亲人都死了是不错,至于是不是我克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老夫人若想知道,到了下面帮我问问他们,我想……也快了。” 姚小姐立即喝道:“胡说八道什么?” 李寻双臂环胸,“我说的是实话,老太太气血两亏,若再不医治,当真要见阎王了,到时候小姐你就可怜了。” “来人,给我打他的嘴!”姚小姐气的声音都在颤抖。 姚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叹道:“幺儿,你急什么?这小子说的是实话,别是实话你就不爱听了。” 章节目录 第343章 看棺 姚小姐愤愤不平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姚老夫人打量着李寻,问道:“你年纪轻轻,倒会岐黄之术,能看出我气血亏虚,将不久于人世?” 李寻道:“年纪轻轻为什么就不能会岐黄之术,老夫人不是觉得我年纪轻,而是看我破衣烂衫不像是读过医书学过本事的吧?“ 姚老夫人呵呵一笑,点头道:“年纪虽小,却很世故。眼神虽亮,却有戾气。你这般面相,留在园子里就算真的有厉鬼,怕是也不敢再来了。” “夫人是同意留我了吗?” 姚老夫人点点头,“我老婆子自知命不久矣,上等的老梨木棺材已经备好了在后院,你小子先去给我守着吧。” 画面一转,来到后院,少年李寻手握一本泛黄的书册躺在藤椅上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评点。 月洞门外,纤细少女正小心翼翼探头往院子里看。 李寻放下书册朝月洞门外望去,吓得姚小姐立刻缩回脑袋。 李寻“切”了一声,“躲什么躲,出来!我都看见你了,笨手笨脚的。” 姚小姐道:“我就不!” “不是,姚小姐你来干什么啊,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我才要问你来干嘛呢!” “我来抢你回去当老婆啊,你忘了我说过的,你要是敢让你们家的狗腿子来打我,我肯定抢你回去当老婆。” “可是我没有让人来打你,你为什么还来?” “真没有?敢做不敢当,你们城里的小姑娘都这么没骨气吗?” “我没有就是没有,你别冤枉我。” “那是谁?一帮子黑衣服来我家打砸,不是你指使的还能是谁?” 姚小姐从月洞门露出脸,“真不是我。” 李寻嗯了声,“不是就不是吧,是母夜叉行了吧。你过来干什么呢?真不怕我?” “我……我问问你……” “你怎么扭扭捏捏的,问什么?问我想不想娶你?” “呸呸呸!才不是,你胡说八道。” “哦,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救救我祖母,你的医术不是很高么,应该可以救她的吧。” 章节目录 第344章 将死 少年李寻呵呵一笑,“你怎么看出我医术高的?” “我祖母说的。” “哦,原来你没眼睛,全靠你祖母帮你看。” “你是什么意思?” 李寻放下书本,慢悠悠地道:“俗话说久病成医,我虽没久病,父母亲人病的却多,所以能看出你祖母病入膏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治病。姚小姐,你找错人了。” 姚小姐空站了良久,才喃喃道:“难道,她真的没有救了……” “人都是要死的,你祖母岁数大了,又是个享福的人,也该死了……” “你闭嘴!你才该死!” 李寻面对愤怒的姚小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我说的是实话,你却不爱听。你知道为什么那些郎中没有一个敢救你祖母的吗?因为就算华佗再世,也难救将死之人。” 姚小姐蹲在地上,期期艾艾地哭了。 李寻平静地看着她,继续道:“你祖母早就知道自己行将就木,她老人家没慌,你却哭什么?我知道了,你原不是哭她,是哭你自己。想着她老人家去了,你便如个飘萍,无所安身了。” “你别说了,你……你知道什么……”姚小姐悲伤至极,抽抽噎噎地哭道:“你不过是没爹没娘的野人罢了,也该在这里说嘴。” 李寻哼了一声,“我没爹妈,你有爹妈,难道你又比我好到哪去?我听村中人议论,姚家将你送到这庄上来,就没打算接你回去。” “我……我不回去!姚家大院我不稀罕!我只要祖母。” 李寻“哦?”了一声,笑道:“将你配个村里的粗人,你也愿意?” “我不嫁人,祖母死了,我做一辈子尼姑去。” “只怕你身不由己,说不定姚老爷哪天一高兴,随便找个人将你发配了,你没了祖母撑腰又能奈何?” “那,那我就一头撞死!”姚小姐颤声道:“不过是个死,我有什么好怕的。” 李寻饶有兴味地道:“不怕?我听说你是个胆小鬼呀,真的不怕?” “我不怕死,与其在这里活着受罪,不如死了。” 李寻哈哈一笑,“你既如此厌恶这里,不如跟我回去给我做老婆。我比村里那些干活的粗人帅多了,你喜不喜欢?” 姚小姐呆愣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345章 怪谈 李寻挑了挑眉,做出个玩世不恭的表情,微笑道:“你难道不记得我说过,敢叫你们家的那群下人来找我麻烦,我定偷你回去当老婆。” 姚小姐矢口否认:“我没有。我一个字也没说,打你的人不是我家的。” 李寻看了看院中那一口梨花木棺材,不置可否,想了想道:“好吧,就算是我平日得罪过的人来打我,不关你的事,那么现在你身陷泥沼,要不要我来救你啊?” “我只想救祖母。” 李寻挥了挥手,“那你找错人了。” 姚小姐蹲在地上没动,半响,才问:“你如何救我?你知不知道园内闹鬼,我家半数家丁都被鬼害死了,你偏要来这里,自身尚且难保,还要救我?” 李寻从藤椅上起身,绕着棺木走了一圈,喃喃道:“闹鬼?什么样的鬼?” 姚小姐道:“没见过。”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是鬼,说不定是人干的。” “家丁接二连三失踪,怎么也找不到,是什么样的人会来偷家丁呢?” “失踪,不会是你家的下人自己跑了吧?” “怎么可能,他们跟我祖母来庄子上,都是忠仆,我祖母一向厚待他们,万无道理逃跑的。” 李寻哈哈一笑,“我只听说过偷老婆的,没听说还有偷家丁的。” “你辛灾乐祸什么?说不定今晚你就要被鬼给吃了。” 李寻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道:“今晚我就要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鬼,娇滴滴的小美人不要,竟然喜欢偷男人。” “你……你休要胡说……” 我虽然看不清姚小姐的面容,却听出她此刻语气中的窘迫,正想继续往下看,孰料眼前一黑,李寻的那些过往场景不再继续。 我收回手,在黑暗的山洞中看不分明,我却能明显感觉到他此刻的悲凉。 我道:“先生何如?” 他轻轻叹息一声,“当时年少轻狂,胆大妄为,如今想来真是惭愧。” 我急于知道后面的事情,“后来怎么样,园子里真的有鬼么?” “园子里的确有鬼,那鬼就藏在老太太的棺木中。” “哦?什么鬼?” “不是别个,正是姚老太太。” 我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 章节目录 第346章 鬼母 李寻淡淡一笑,道:“是我亲眼所见,那天夜里,我看见她从棺木中爬出来了。” 他说的场景我虽没亲眼看见,但背后还是出了一层冷汗,“姚老夫人难道早就死了么?” 他道:“是啊,她早就死啦,或者说,她并没有活过。” “这是什么意思?” “姚小姐的这位祖母,根本就是一个鬼母。府中家丁凭白失踪,都是被她吸了精气,死了。” 他握住我的手,再次落在他的眉心处,“仙子自己看吧。” 我闭上眼睛,看到了那个黑暗的夜晚,老梨木棺材中爬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白面白衣,正是姚小姐的祖母。 望着她佝偻的身影,我心头微颤,我想起来了,这的确是个鬼母,是我在沉湖鬼域的大街上见过的鬼母。 少年李寻站在院中,他看见姚老夫人,并没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道:“我活这么大,神仙也见过,厉鬼也见过,真是值了。” “你不怕我?”姚老夫人呵呵一笑,目光阴沉地看着李寻,“那些家丁见到我这个样子,都吓的魂飞魄散了,你居然不怕我。” “我和那些家丁不一样,我见得多。”李寻随意坐在院中石阶上,望着姚老夫人,道:“老太太千方百计引我入府,不会就是为了吸我精元好续命吧。” “哦?千方百计引你入府?何以见得?你少年人未免太狂妄自大了。” “打我的那些家丁不是姚小姐指使的,我想来想去,只能是老夫人你了。” 姚老夫人点头道:“你果然托生为人,还是个聪明人。” 我微微拧眉,姚老夫人这话十分耐人寻味,“还是聪明人”,意味着她知道李寻真正的身份,因为宗荀本就聪明。 李寻直接了当地道:“说吧,让我来是为了什么?” “我在人间的日子不多了,因有个孙女实在放不下,才不愿就死,靠吸活人精元续命。如今等到了你,我也可安心去了。” 李寻愣了一下,“你要将姚小姐托付给我?” 老夫人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要将她许配给你。” 李寻忽然哈哈大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天煞孤鸾命格,你将那妮子许配给我,是想害死她么?” 姚老夫人静静地看着狂笑的李寻,等他终于笑够了,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她只有跟着你,才能安好。” 李寻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摇头道:“我一个人自由自在,何必带个胆小鬼拖油瓶?恐怕要辜负你的临终托付了。”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李寻冷笑:“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可惜我活到现在早该死千次万次,至今还活着真是无趣,你若杀我,我谢谢你。” 姚老夫人原本阴沉着一张脸忽然笑了,“我知道了,你喜欢上我那孙女了,也是,她那样的性子,那样的样貌,男子见了谁不喜欢?” 李寻僵了一下,矢口否认:“胡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你不肯要她,到底是怕为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347章 托付 李寻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对姚夫人道:“老太婆,不要以为你年纪大就能看穿我,我不要她,无非是因为她无才无貌也无德,还能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孤煞星转世,你不敢连累她。” 姚老太太一言既出,李寻沉默了,许久才嗤笑道:“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老婆子就要死了,姚家的那些人不会对她好的,你若真不愿意要她,那就眼睁睁看这妮子被那群人糟践死吧。” 姚老夫人说着,就要重新回到棺材,李寻将她拦住,“你从里面爬出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我真的来找你看门护院的?” “你为什么要躺在棺材里?” “预备着我死了,没人给我收尸。” “不对,你已经死了。” “哈哈,你说什么?” “我曾读过一本古籍,记载有一种鬼母,若来人间一趟久而不反,则需住在老梨花木棺材中养魂,每夜子时再食男子精魄,方可在人间续命。” 姚老夫人微微沉吟,冷笑道:“说得不错,你看的书很多,知道的东西也不少。”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道:“不过,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与姚小姐什么关系?为什么维护她?你既然非人,那就不是她真正的祖母了。” “这件事你问的有点早了……咳咳咳……”姚老夫人捂着嘴弓着腰剧烈咳嗽了几声,不理会李寻,化为一缕黑烟钻入棺木中去了。 我正欲往下站再看,忽觉李寻有些异样,收回手一看,他的身体蜷缩在一起,整个人都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 “冷……我觉得冷……” 我恍然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整个山洞寒气逼人如同冰窟,我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李寻的往事上,所以一时竟未觉察出来。 我连忙双手画圆,托出两盏掌心烈焰准备逼走洞内寒气,他却颤声道:“不要逼她走。这是她在害怕,她害怕就会冷。” 我愣了一下,双手被他握住,焰火也被掐灭,我道:“你徒手掐灭仙火,双手会废掉的。” 他却还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道:“不要逼她走。” 我叹了一声,问:“她为什么会害怕?” “她……她大概是也想起了那晚的事情。” “是我在窥探你的过往,她为何也能看见?” “她与我心意相通,我想什么,她自然知道。” 我微微愣怔,想起秀斛有看穿人心的本事,不知道与这个有没有干系?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既然她害怕,你也不愿意回忆,简单说与我听可好?” 他握着我的手,轻声道:“姚老夫人爬回棺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了。那天晚上,姚小姐就在院外的月洞石门边上,看到了院内发生的一切。”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吓得意识模糊,靠在墙边喃喃自语,我没有办法,只好将她带回了自己家。” “老太太走的第三天,姚家来人了,他们找遍整个园子都没看见姚小姐,于是开始搜村,挨家挨户地收,连我那竹林中的破庐也没放过。” “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何况我与姚小姐并没有多少情份,姚家来要人,我便给了……” 黑暗中有个柔柔的声音打断了李寻的话,“你记错了,不是这样的,你本来没想将她交给姚家……”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回魂 我看向虚空的黑暗,感觉到有风-流动,那应该就是姚小姐的亡魂。 李寻站起身,“你……你肯说话了……” 那声音道:“当初的事情,你忘了,我却记得。”顿了顿,又道:“桃花春木仙子,让我来告诉你吧……” 声音刚落,我眉心处一凉,有一股冷风直透了进来,我僵了片刻,她是亡魂我是神仙,按理说不应该能控制住我的思绪,就算真有异能,也不会如此轻易。 可是姚小姐的亡魂撞入我的思绪,就像回家那样轻易。我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此间关窍,就已经被她带到了一个暴雨的晚上。 竹林破庐。 一群姚家家丁堵在小院中,为首的是个身量矮小的半老徐娘,她撑着一柄油纸伞对着漆黑的门洞叫道:“小姐,你可想好了,老爷若是知道你与人私奔,怕是要开家祠将你活活打死了。你若乖乖跟我回去呢,此事我替你瞒下来,保全你的清白。” 漆黑的房间内,姚小姐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饶是如此,她还是对外面弱弱地喊道:“我要是跟你回去,才真的会被打死。” 门外的女子冷笑一声,“这么说,你是决计不回家了!好,你与外男偷-情私奔,我就替姚家处理了你这孽障!” 李寻没好气地坐在床板上,“这婆娘谁啊,这么烦?” 姚小姐咬牙道:“是我嫡母的陪嫁,我……我娘就是被她害死的。” 李寻“哦?”了一声,起身蹲在姚小姐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这人与你有杀母之仇,你想不想让她死?” “我……我……如何让她死?”姚小姐纤弱的身体瑟瑟发抖。 李寻轻轻握住她的手,“想让她死,你就听我的。” 章节目录 第349章 雨夜 这是姚小姐亡魂带给我的回忆,我努力想看清姚小姐的容貌,然而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能看到她那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害怕,无助,又迷茫。 她猛然摇头,颤声道:“我不要报仇,我……我不回姚家了……祖母带我来庄上,我就没想过回去。大不了……一头撞死……” 李寻“唉”了一声,有点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么这么窝囊?那鬼老太婆为什么要护你?” 姚小姐紧紧抓着李寻的手臂,道:“他们就要进来了,我们怎么办?” 李寻道:“你只能回去!” “我不回……” 姚小姐还没说完,就被李寻捂住了嘴巴,少年在她耳边狠狠地道:“你祖母将你交给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要是不听话,被外面那群狗东西打死,那我还不如先送你去见你祖母。” 姚小姐眼泪流在少年的手上,半晌,才微微地点了点头。李寻一把将姚小姐打横抱起,走到门外,笑嘻嘻地道:“姚老太太已经将这位小姐嫁给我了,你是姚家什么人,敢忤逆她老人家的遗愿?” 撑伞的女子上下打量李寻一眼,哼的一声,懒得与他废话,对后面的小厮挥手道:“动手!” 李寻“呵!”的一声,抱着姚小姐退了几步,叫道:“你们私闯民宅,想干什么?亏得你们姚家世代清流,竟敢干这种蠢事!你们再敢往前一步,小心这位娇滴滴的小姐在我怀中香消玉殒啊。” 撑伞女子脸色微漾,沉声道:“你想怎样?” “这小妞寡淡无味,你们想要带她回去,也不是不行,不过……她既已嫁我,你们休想再将她嫁给别人。” “哦?” “让我见你家老爷,自有话说。” 撑伞女子沉默片刻,点头道:“好,你有胆子来姚府,我成全你。先将我家小姐放下。” 李寻搂着姚小姐,“这可不行,满地淤泥,污了我这小媳妇的绣鞋可不好。” 姚小姐咬牙切齿道:“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她越是挣扎,李寻将她抱的越紧,撑伞女子阴沉一笑,挥了挥手招来一顶油壁轿子,李寻十分不客气地搂着姚小姐上了轿。 轿子朝城镇方向行去,颠簸的轿厢内,姚小姐压低了声音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李寻翻了个白眼,“能有什么主意?送你回去顺便讹诈你爹几百两银子呗。” “你!你……” “让你爹觉得你是被我逼迫的,这样你也不会被打死了,难道不好?怎么你不想回去,真想留在我身边给我当老婆啊?” “你以为我爹是什么人?你这样去会被我爹打死的!” “会不会被你爹打死,那要看我的本事,你慌什么?难道你喜欢上我了?” “呸!你个下-流胚子,我不管你了,你要送死就送死吧!” 李寻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黑漆漆的油布包,“你别转身,过来,面对着我。” “你要干什么?” 李寻笑道:“我看清楚你。” 说着只听“刺啦”一声,李寻手中亮起一团火光,昏黄的光芒填满了整个轿厢。 我的心“砰!”的一跳,幽暗的光芒中,我看清楚了姚小姐的面容。 章节目录 第350章 相识 火折子的微弱光芒照着她的脸,雨水在她发上结下晶莹的珠子,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忧虑又惊慌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李寻。 她与姚雎芒、与我有着同样的脸。我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少年李寻盯着姚小姐,原本脸上的轻浮笑意不见了,姚小姐被他盯得不自在,别扭地道:“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李寻淡淡地道:“前些日子没看清,如今想看清楚点。” “你为什么……要看清楚……”姚小姐吞吞吐吐地道。 “自己媳妇,总要知道长什么样啊。” 姚小姐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你还胡说!谁……谁是你……媳妇……” 李寻抬起被她推过的那只手臂,道:“你家世代清流,小姐你也饱读诗书,怎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对我动手动脚的,待会我就用这个理由在你爹面前说道说道,将你给退了。” “你别胡闹了!你要真的进来我家,定会被我爹打死的!” 李寻满不在乎地道:“死就死,我倒想看看这一回能不能死成。” “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姚小姐忍不可忍,伸手在李寻的额头上拍了一巴掌,却被他反手握住。 姚小姐惊了一下,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李寻却将其牢牢攥住,她怎么也抽不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姚小姐,我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你,久到……不计年月……” 姚小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不知小姐有没有觉得我也很熟悉呢?” 姚小姐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没有。” 李寻叹了一声,“唉,没有就没有吧,就当我曾几何时单相思于你吧。真是奇怪,见了你就像着了魔一样,为了你,我竟敢不要命了去姚家找死。” 姚小姐犹犹豫豫不知如何作答,李寻掐灭了手中的火折子,外面暴雨如注,打在轿顶上哗哗啦啦地十分吵闹。 雨水的嘈杂恰好衬得轿厢内过于沉静,姚小姐许是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我好像以前……也见过你的……” “刚不是说没有吗?想骗我逗我开心啊?” “不是,那日我在村口初见你时,你坐在溪边大石头上。我远远望去,好像有那么一转念的思绪,的确在哪见过你。” 李寻哼了一声,“那你想起哪见过我么?” “没有,只是初见有此感觉,直到听了你说话,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这样的。” “哎哎哎,你会不会说话啊?那老太婆和你什么关系,怎么会认你这憨货当孙女,还不惜食人精魄续命只为保护你。” 姚小姐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祖母当真是鬼魅吗?” “那天晚上你不是躲在外面全部都瞧见了吗?你自己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祖母根本不是人,她为什么要保护你?” “我不知道。”姚小姐带着哭腔道:“不管她是人是鬼,她就是我的祖母,世上最爱我的祖母。” 章节目录 第351章 可怜 李寻望着姚小姐,虽然不屑地撇了撇嘴,但我看见他的眼中闪烁起异样的神色,良久,他才嗤笑一声,喃喃道:“我这没爹没娘的灾星,居然可怜起你这位千金小姐来了,真是可笑。” 姚小姐抬头看向他,“你想念你的爹爹和娘亲,是不是?” 李寻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姚小姐道:“没有,为什么要迟疑?” “我……只是觉得你的问题很好笑。” 姚小姐幽幽叹息一声,道:“你爹爹和娘亲应该对你很好吧。” 李寻的眼中再次出现恍惚之色,良久,他轻笑道:“很好么?应该还不错吧,总之他们死后再也没有人肯对我好了,哪怕是稍微那么一丁点,都没有,呵呵……老天爷一定是在惩罚我,让爱我之人因我而死,为什么?为什么?” 他忽然紧紧握住姚小姐的双肩,双眸赤红好似走火入魔,“你说!这是为什么!” 姚小姐吓得愣住了,李寻喝道:“你说话啊!你是在可怜我么!” 姚小姐纤细的身体被他用力摇晃,头上的蝴蝶步摇颤颤地响着,她忽然奋力搂住李寻的腰,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叫道:“你心里有什么苦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一些。” 李寻僵住了,姚小姐继续道:“我娘亲早亡,虽有爹爹,却不得他的护佑,与你其实是同病相怜,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轿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李寻反手护住姚小姐的脑袋,避免她的后脑碰到坚硬的轿壁上。 “嗖——”的一声,我的身体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去,轿厢内的情形不见了,我又回到了空旷幽冷的山洞。 我对着虚空中喊:“后来呢?后来怎样?” 那个与姚小姐一样的声音在黑暗中道:“后来,他还是去了姚家,我不知他与我爹说了什么,总之,我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姚府,他带着三百两银子走了。” 章节目录 第352章 再会 “我在家中又生活了三年,那三年间爹爹待我十分客气,许是他的授意,我的嫡母和那些哥哥姐姐们对我也都转换了态度,甚至那些下人都不敢慢待我。我的姐姐们陆续出嫁,哥哥们也都娶妻生子别院另居,只有我还留在家中,和我的父亲嫡母生活在一起。” “父亲似乎没有将我嫁人的打算,我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又在街上看见了他。”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过了良久才继续道:“虽然三年前他从我家离开时带走了几百两银子,可并没有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好,相反,再见面时他更加困顿了。我与他有少年时的情义在,总不忍心看他穷困潦倒,我假借寺庙上香的机会,与他相见。” “不知道他在那三年间经历了什么,再见面时他已经完全不似少年时那样轻浮不正经,他不爱笑了,甚至懒得与我说话。那次不欢而散之后,忽然有一天,父亲从外面请回来一个道士,在家中做了一通法事,那道士言说家中厉鬼已去,叫我父亲放心,父亲好像松了一口气,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冷淡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三年前李寻拿了我祖母的亡魂要挟父亲,父亲怕家宅不宁所以才善待我,可是祖母终究是护不了我一辈子,道士将主母的魂魄驱散走后,我父亲将我许配给城中一个老员外,让我做他的续弦。” “那老员外已经六十多岁了,贪财寡德,父亲不过是看中他的钱财,才将我卖给他。我无路可走,李寻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偷偷潜入姚家宅院,那晚雨下得很大,就像三年前我和他同乘一轿的晚上,他闯入我的房间,说要带我走。” 我眉心一凉,又被姚小姐的亡魂带到了那个暴雨的夜晚,她穿着单薄的中衣,惊恐地缩在床角,看着浑身湿淋淋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正是李寻。 章节目录 第353章 入室 姚小姐抽出枕头内的匕首,指着李寻道:“你又来做什么?” 李寻走上前几步,姚小姐立即道:“你别过来!” 李寻哈哈一笑,“小姐不会以为我这亡命之徒会惧怕你手中的匕首吧?” 姚小姐盯着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李寻继续道:“既然敢在外面与我私会,现在为何又怕我?” “你……你夜半登门……来干什么?” “我来做梁上君子,偷一件宝贝走啊。” “什……什么宝贝?” 李寻脱掉湿透的外衫,里面的白色内衫贴在肌肤上,窗外廊下的灯笼光芒照耀下,他被雨打湿的满脸晶亮的水珠,就这样站在床前含笑看着姚小姐。 姚小姐弱弱地道:“你别过来。” 然而她话音刚落,李寻已经掀开柔软的床褥,坐在了下面的木头床榻上,随便夺下了姚小姐手中的匕首。 他拔开刀鞘,一道雪亮的光照在他的眉眼,他淡淡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匕首在你手中其实是别人的武器。” 姚小姐盯着他看,说不出一个字来。李寻下巴朝窗外扬了扬,笑道:“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雨,那晚我送你回来。这三年你在家中过的还好吧?” “是你,带着祖母的魂魄来威胁爹爹,所以他才……才没为难我?” “你知道就好,我以为你蠢的还在怨我带走几百两银子将你留在这里呢。” “为什么那天不愿意理我,现在又来找我?这些年……你过的不好么?” “我过得自然不好。”李寻指了指头顶,“老天爷不让我好过,我能拗的过天?” 顿了顿,他又笑道:“那天你好好待在姚家当小姐,偏要出来见我,我自然不想搭理你。如今你又落难了,听说是要去给一个糟老头子当填房,我听了心里乐呵,自然又想来嘲笑你一番。” 姚小姐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我就是这样的人,只有你落魄时,才会与你惺惺相惜。” “不是的。”姚小姐低声却坚定地道。 “哦?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是想救我。” 李寻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姚小姐的下巴:“你以为你是天仙?我要冒死来救你?” 姚小姐被迫与他对视,四目相向,她抿唇不言,眼中有泪。 李寻与她对视片刻,移开目光,冷声道:“你爹给我的三百两银子花光了,我如今过来拿点钱财,顺便看看你,你若愿意跟我走,那我就顺便带你出苦海。” 姚小姐依旧不言,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你看我做甚?没见过男人?” “我好像真的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你。” 李寻翻了个白眼,“别攀交情,要走就赶紧收拾,老子可没时间等你。” “我不走。你快走吧。” 李寻皱了皱眉,“什么意思?你真想嫁给那糟老头子?” “我若离府,明日一早父亲便会知道,你有我这个拖累能走多远?那老员外已经见了我的画册,一定要我嫁他,他在城中是个举手遮天的人物,我们走不了的。” 李寻眯了眯眼睛,忽然俯身将她从床上抱起,沉声道:“别废话,老子今天一定带你走!” 姚小姐被他抱入怀中,并未惊慌,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声道:“你带不走我。李公子,你时运不济,做事情从未有过遂意的时候,你怎知一定能将我平安带出城外,你怎知你此时不是在害我?” 章节目录 第354章 天命 李寻愣了一下,眼中明显浮出犹豫之色,姚小姐轻轻叹息一声,道:“祖母即便是亡魂孤鬼,也不能永远护我。若我命真如漂萍,那也是无可奈可的事情。李公子你也说了,人怎么能拗的过天呢?” 雨水顺着李寻的下巴滴落在姚小姐的脸颊上,他伸出拇指将水珠抹去,道:“你不信我?” 姚小姐认真地道:“我很愿意相信你,但我不能拖累你。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嫁给那员外也罢,等他老了死了,我独自过活也能得个自在。” 李寻叹息一声,“你真是扶不上墙的泥巴,这般无志气。” “凭你怎么说,我只不同你走了。你饱读诗书,满腔才华,该去求个功名,别耽误在这里了。” “你也说了,我时运不济,纵然饱读诗书,也与功名无缘。” 姚小姐从自己的衣襟内取出一个香囊,将它挂在李寻的衣带上,道:“我信你定能博取功名,这个香囊里面有一块我上山求来的平安符,你带着它吧。” 李寻眼神微柔,问:“你贴身带着的平安符要送我?” 姚小姐笑道:“是你走后,我特特为你求来的。总想着以后哪一天还能再见你,果然是见了。” “为何为我求?” 姚小姐柔声道:“我知道你心中孤苦,我也知道你面冷心善。不管你的名声如何不好,在我心中,我与你总有年少的情份在。” 李寻的身体有些僵硬,姚小姐道:“将我放下来吧,你自有一番天地,可我,却永远走不出这深宅大院了。” 言罢,她眉眼低垂,神色凄然。李寻坐在床榻,将她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指摩挲被她悬挂于衣带上的香囊,良久才道:“我不会让你嫁他。” 姚小姐眼中浮出水雾,将头依靠在他的胸膛,笑道:“前几日我去找你,原不想回来了,那时你若愿意带我走,该多好啊。如今却是不能了,我爹将我关在家中,是打定了主意让我嫁给那个人,这是我的命。” 李寻重重冷哼一声:“命,命!我不信这是你的命!我也不信我的命!” 姚小姐蓦地睁大眼睛,李寻眼眸赤红,发狂似的将她拥入怀中,双手肆无忌惮地撕扯她的衣服。 她张了张嘴,可终究是没叫出声,任由李寻将她的衣衫扯去。 李寻将她按在榻上,她亦是没有挣扎,只闭上双目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寻停下了动作,埋在她的怀中平息许久,才道:“你果真是逆来顺受啊。” 姚小姐伸手拂过他的脸颊,痴痴道:“那年大雨,你在轿中打开火折子看我,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再也忘不了你了。我给你求平安符,冒死出去见你,我想着你若能带我走就好了。一开始,是你先招惹我的,为什么到后来不管我?” 李寻闭上眼睛,“我……如何招惹你了……” “你本来可以不管我,却偏送我回来,冒死与我爹相见让他善待我,你就是招惹我了。” “那只是我与你祖母的交易,你不必自作多情以为我真的是为了你。” “既然是交易,你可曾得了什么好处?” “你爹不是送了我三百两银子?” “连生死都不在乎了,要银子做什么?李寻,你还要嘴硬吗?” 章节目录 第355章 牵线 李寻从怀中掏出一截红绳,一端拴在自己的手指上,另外一端拴在姚小姐手指上,红绳发出红色的光芒,逐渐隐没于黑暗中消失。 姚小姐动了动手指,奇道:“这是……” “我小时候遇见过一位神仙,他自称是月下老人,给我这红绳让我日后拴在心爱女子的手上,这样我与她的情缘就被红绳牵连,再也断不了的。” 姚小姐面色微红,垂眸抿唇微笑,半晌才道:“怎么神仙鬼怪你都见过?你到底是什么的人呢?” 李寻迟疑了一下,道:“我命硬,那些神仙鬼怪怕是都喜欢我这样的命格。” 姚小姐点点头,倚在李寻怀中,外面风雨声不歇,屋内却与春意旖旎。 许久后,姚小姐轻声道:“你带我走吧,我想通了,是生是死,咱俩总在一块。好不好?” 李寻沉声道:“好。” 他扯起床上被子将姚小姐裹住,道:“我带你走。” 一道冰凉从我的眉心处直透了出去,我脚步微晃,睁开眼睛,重新回到了恚怒窟的山洞。 姚小姐的幽魂在洞中游走,“春木仙子,你思绪有异,我无法再带你回到我的回忆中去了。” 我轻声道:“因为,我在你的闺房中,看见了另外一个人。你和李寻都是凡体,那天晚上你们一定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房间内。” 姚小姐的幽魂问:“是谁?” “月下老人。” “他……”姚小姐喃喃道:“为什么?他为什么在那里?” 我道:“李寻送给你的红绳后来断掉了,是不是?” “……是。” “那是月老的红绳,天下间只有月老能剪断自己的红绳。我刚才忽然想到,你们之间的红绳是月老送的,也是月老剪的。” “为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得出去见见他老人家,问清楚才能与你交代。” 我望向虚空,对姚小姐的亡魂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有着同样的相貌?” 虚空并无回应,我忽然觉得万念俱灰,原来我这一路走来好像是个牵线傀儡,被一只藏在暗处的手牵引前行。 在我身旁的李寻一直默默无声,我呵呵一笑,转头看向他,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轻声反问:“为什么?我得想想,该如何同你解释。” 我嗤笑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你不可能不记得姚小姐的相貌,说吧,为什么引我到此处?为什么让我看你和她的故事?我与她又到底有什么干系?” 李寻不言,只是摸起半截竹杖,对我道:“该走了。” 我拦住他,“去哪里?李寻,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吧?” 李寻轻声道:“以前不知,就在刚刚,有些想起来了。” 我迟疑了一下,不知他此话究竟何意,便欲试探一下,遂道:“宗荀!” 他不言,只是撑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走着。我心中如投石入湖,激起千万涟漪,我叫道:“宗荀,你记起来了!” 他微微停步,回头对我道:“出去说吧。” 章节目录 第356章 失落 幽深的甬道,他走在前,我跟在后,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心念百转,与他明明才分离不到数月,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恚怒窟外大雨倾盆,浇起水雾缭绕,看不清道路前方。牛头马面已经离开了,摇光星君也并没有来看热闹,窟外空无一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半张面是一如既往的冷峻疏离。 我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嗓音嘶哑地道:“为什么以身涉险?明明知道不是天兕的对手……” 他打断了我的话,“不是为你。” 我顿了一下,凄然道:“是啊,我自然知道,你迫不及待地离开桃花坞,你是为了木神句芒。” 他不再看我,转身望向洞外的大雨,道:“走不了了。” 我不想问为什么走不了,这于我而言不重要,我只是迫切地想知道我与木神殿下究竟有什么干系。 “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抛下竹杖,十分洒脱地靠坐着岩壁,对我道:“我双腿不便,山路难行,咱们只能等雨停了。” “宗荀!”我彻底生气了,“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他道:“方便的话,燃起一团篝火如何?我如今只是凡人体魄,畏冷。” 我拂袖甩出一个火团,悬空浮在我与宗荀之间的空气中,“现在好了么?” 他抬头看向我,半张银面具在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你如今好大气派。是觉得在这燎炉山境内无人是你的对手了吗?” 我气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与你的那位木神殿下究竟有何干系?为什么你为李寻时,那位姚小姐和我相貌一般无二,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个姚小姐?” 他看着空气中的那团火苗,嘴角浮起一抹似是无奈的微笑,“你从桃花坞到人间,用了多少年?” 我迟疑道:“在我看来,只有数日……可是,摇光星君却说……有三百年了。” “不仅摇光星君,月老、玉衡、牛头马面,他们都三百年没有见你了。所以摇光星君没有骗你。” 我一直觉得此事荒唐,但连宗荀也这么说,我便也无可怀疑,“可这与我的问题有什么相干?” “你那虚度的三百年,是在悬倒崖通往人间的寒潭中流逝的。你不记得了,其实,姚小姐就是你。” 我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在悬倒崖的山巅,是否有一方无边际的寒潭。你是否踩着一头老鼋的背渡过来的?这期间可有发生什么变故?” “变故……变故……”我心中猛然一惊,那老鼋并没有将我送到对岸,它在半路沉入水底,我也落入寒潭,我是自己游过去的。难道这期间我还顺便来人间投胎转世做了回姚小姐么? 我只觉不可思议,“既然我是姚小姐,那么刚才山洞内姚小姐的孤魂又是哪位?” 宗荀“呵呵”一笑,“你现在回去看看,还有孤魂么?你不记得自己当过姚小姐,也自然不记得自己失落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357章 凉薄 我定定地站在原地,他这话真如晴天霹雳,将我里里外外劈个焦透。 宗荀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接受不了了么?” “为……为什么?我何时投胎转世做了姚小姐,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三百年,于你不过是弹指一瞬。可是凡间却是五个甲子,你不是投胎去做了姚小姐,是你的魂魄离体,在凡间凝聚成形,做了姚小姐。” 过了许久我才缓过劲来,“好,你说我是姚小姐。那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说对不起她……我?” “后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将她带出了姚家,姚家的人穷追不舍,我们在城外山林中躲了一段日子,但我……我始乱终弃,抛弃了她,将她一个人丢在山林间,姚家的人找到她,将她带回去的时候,发现她有了身孕,于是……于是姚老爷将她打得半死,丢出门去。寒冬腊月……她,她怀着身孕……冻死在街头……” 他说这些的时候双唇在微微颤抖,言罢,嘴角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释然,又似是苦涩。 我轻声道:“你为何如此?” “只因……李寻是凉薄之人。得不到的东西他才会喜欢,对于那些得到的……只会令他厌弃……所以他将姚小姐弃之如敝履。” “不对!”洞口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只见月老出现在外面的水幕中,一头白发湿淋淋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抬步走进洞中,甩了甩袖子,叹道:“这个鬼地方,没了仙术,连避雨都不成。” 宗荀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月老伸手抹去脸上水珠,瞪眼道:“我怎么不能来,这地方是你家的?” 宗荀“哼”了一声,“我劝你三缄其口。” 月老翻了个白眼,“我偏不,你怎样?如今不过是个半点法术都没有的落魄书生,口气倒还不小!” 宗荀闭上眼睛,懒得理会这位不速之客。 我却饱含期待地看着月老,希望他能够告诉我宗荀什么地方说的不对。 他老人家果然不负我的期望,上来第一句话就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小桃花啊,先前是我骗了你,姚小姐和李寻手上牵连的红绳,其实是我剪断的。” 我忙问:“为什么?” “我且问你,李寻是谁?” “他……他是宗荀的转世。” “对,那么宗荀呢?他是否也是泓萧将军?” 我轻轻看了宗荀一眼,他闭目养神,抿唇不言,我道:“是的,宗荀是泓萧将军,泓萧将军也是宗荀。” “那么泓萧将军要下凡渡三世情劫,这个你最知道了。第一世,他是李泓萧。第二世,他是李萧仆。第三世,他是李寻。李泓萧和李萧仆都渡了情劫,李寻怎能没有情劫?他与谁情投意合,老夫就剪了他们之间的情缘,这才完满。” 末了,又加一句:“这才是老夫当初给他红绳的初衷嘛。” 我呆愣当场,半晌才道:“可是,天庭都乱成那样了,你老人家怎么还记着这无关紧要之事啊?” 章节目录 第358章 渡戒 月下老人耸了耸肩,“我又不是武神,天庭乱了我也无能为力啊。我还是专司我的风月之事为好,做神仙,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地,都不能忘本啊,你说对不对,小桃花?” 我无话可说,没想到月老这么敬业,他在天上的业绩好像也并不咋好。 我道:“那既然您老专司风月,为何破坏他与姚小姐的姻缘?” “情劫,情劫,既然是劫,自然要破坏,难道老夫还要成全他们?” 我叹了一口气,“好吧,那你老人家说说,你是怎么毁人姻缘的?” 月老瞥了宗荀一眼,他自闭目养神不问不闻,月老这才有胆气道:“李寻一生注定克死亲人,多病多伤。那晚他将姚小姐带走,二人躲到山林间住了一段时日,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 “什么?” “他时常夜半腹痛难忍,药师仙化为一白发老者为他诊治,言说他患了不治之症。他自知时日无多,所以才离开姚小姐,并非是他狠心抛弃姚小姐,他没有想到自己离开山林不久,姚小姐的家人就找到她并且将她带了回去,他更加没有想到,那时姚小姐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我心念微动,“又是哪位神仙告诉姚小姐家人的?不然为什么姚家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李寻走后找到姚小姐?” 月老挑了挑被雨淋湿的眉毛,“小桃花变聪明了嘛,告诉你也无妨,那个黑心眼的神仙不是别人,正是你的那位摇光星君哦。” “啊!”我惊讶道:“摇光星君也掺和进来了?” 月老嘿嘿笑道:“全程都有参与哦。” 我气道:“他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路和我来燎炉山找李寻,美其名曰是要猎奇,原来,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月老点头道:“是的,很多坏事都是他来做的。比如给李寻设种种劫难,让他屡试不第,蒙冤入狱,发配凉地……” 我咬牙切齿道:“摇光星君!我……我非找他算账!等等!月老你老人家刚才说什么我的摇光星君!我可跟他不是一伙的,我全程不知道此事!” 说罢,我又对宗荀道:“这一回我真没有故意为你设劫。” 宗荀睁开眼睛看向我,“没有么?” 我举手对天,道:“真的没有,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做过姚小姐。” 宗荀微微一笑,“不管你知不知道,姚小姐便是……最大的劫……” 月老继续道:“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姚小姐被抓回家后,她老爹将她暴打了一顿,逐出家门,冻死在路边。而李寻的所谓不治之症也好了,因为药师是骗他的。” 我忽然想起秀斛,忙问:“秀斛怀孕身死,她难道不是姚小姐?” 月老颇为惊讶,“你难道一直认为她就是姚小姐?拜托,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她长得像谁?” “像……像花神殿下……” “是啊,花神怎么可能托生成姚小姐?秀斛是李寻后来娶的妻室,只不过李寻含冤入狱之后,写了一纸休书给她,她羞愤难当触柱而亡,那时也已有了身孕。” 章节目录 第359章 猜测 原来一直以来是我猜错了,秀斛不是那位被李寻始乱终弃的清流家的小姐,他是李寻迎娶的妻子。 我喃喃道:“秀斛为何神似花神殿下?莫非她是花神殿下的转世么?” 月老摇头,“非也,只是神似而已,花神已陨,留得几缕残魂附在刚出生的小儿身上,化为秀斛,理论上说,秀斛没有花神的记忆,算不上是花神的转世。” 我“哦”了一声,忽然笑道:“那么您老人家可知,我与木神殿下有何干系,我……是不是木神的一缕残魂?” 月老明显噎了一下,接着疯狂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来问我。” 我看向宗荀,缓缓道:“我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神色清明地看着我:“你知道什么了?” “我是木神的一缕残魂,对不对?被你炼化成形,结成姑射洲的桃树,才成了现在的我。”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望向洞外,道:“雨要停了,月老,你还不走么?” 月老望着洞外:“这雨这么大?你哪看出来要停了?” 宗荀坚持道:“是要停了。” 月老无奈,只得撇撇嘴,“我老人家走了,你们慢聊。” 说着挥了挥袖子走出洞外,身影消失在倾盆大雨之中。 我微微摇头,宗荀赶人走也不知道找个好理由,可怜月老他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了还要淋雨。 嗐,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可怜月老,怎么不可怜可怜自己?! 我指着自己道:“我猜对了是不是?我是木神殿下的一缕残魂,对不对?” 宗荀微眯起眼睛,忽然伸手握住我鬓边的一缕头发,将之掀起,在我耳边沉声道:“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你是木神?何德何能?此等大言不惭,你真的说得出口?” 我猛地咳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狂妄,忙将头发从他手中解救出来,没好意思地道:“不是就不是嘛,你干嘛说话这么难听。” 宗荀“哼!”了一声,“我且问你,你来之前是否见过帝君?” 我点点头,“见过,帝君引我与摇光星君进了他的幻境。” 宗荀冷笑道:“他神通广大,肯定早就猜出我藏身在此,可是此处有锁仙柱镇压,他也一时无能为力,便打量着将你放进来坏我修为。” 我“啊?”了一声,摇头道:“我不会坏你修为的!” 他淡淡道:“你怎知不会?” “我绝对不会害你!” “难免不会有无心之过。” “啊?尊上,你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 他靠近我,我与他眉目近在咫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你这么近干什么?” 他道:“听不明白没关系,照着我的话做就是了。” “哦……你现在恢复法力了吗?” “没有,依旧一介凡夫,只是想起了前尘往事,知道自己是谁了而已。”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行动不便,你需照顾我起居饮食,容我细想对策。” “知道了,之前在桃花坞你说过的。” “不要和摇光星君走太近,这个人我不喜欢。” 我点点头,心想摇光星君好像也看你不顺眼,你们还是不要碰面的好。 章节目录 第360章 暗流 洞外传来一声清咳,一个声音道:“是谁在说本仙君的坏话呢?” 我无奈望向洞外,果然看见摇光星君撑着一柄油纸伞,悠哉悠哉地站在那里,暴雨如注,他自衣衫飘逸,洒然若仙。 我道:“星君,别站在外面摆造型了,快进来吧,你如今被封了仙力,小心着凉风寒。”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走进洞内,笑眯眯地收伞,笑眯眯地掸了掸衣袖,笑眯眯地盘膝坐在宗荀的对面。动作一气呵成,简直当这里是他的摇光仙府。 “你为何来此?”宗荀出言,语气明显不悦,不过目光还是清平依旧,看不出丝毫涟漪。 摇光星君道:“我为什么不能来此?下那么大的雨,我进来避雨行不行呢?” 宗荀冷哼了一声,道:“碍眼。” 摇光星君微笑置之,对我道:“小桃花,你今日来此魔窟,有何收获么?” 我道:“知道了一些事情,更糊涂了。” 摇光星君点头道:“糊涂是好事,凡间有俗语,难得糊涂。”言罢,指了指对面的宗荀对我笑道:“你看这人,他就异常清醒,反而不是好事。” 宗荀呲道:“那么摇光星君也是糊涂之人了?” 摇光星君叹息一声,“我没那么好福气,不过我心态好,不像某些人整天沉着脸,好像别人欠他几万功德似的。” 我笑道:“星君缘何来此啊?总不会是来逞口舌之快的吧?” 摇光星君斜撇了我一眼,“桃花,你这就偏向他了?枉费我这一路辛苦陪你过来,你竟如此忘恩负义。” 我道:“星君这一路陪我西行,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星君似乎也不辛苦,这一路游山玩水倒也十分自在。” 摇光星君微笑道:“这是本君洒脱之处,不然像个冷木头有什么趣?” 宗荀淡淡道:“星君好洒脱,若是玉衡仙子知道星君这般肆意,不知作何感想?” 摇光星君脸色微变,“你提她做甚?” 宗荀终于正眼看向摇光星君,一字一句道:“你难道不知道,玉衡仙子也来了此处?” 摇光星君故作淡定地道:“来了又如何?与我无关。” “有没有关系,只怕你说的不算。星君你博古通今,当知道这锁仙柱阵法是出自何人之手。” 摇光星君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道:“玉衡星君。” “玉衡星君已然仙陨,可他创作的阵法却能困住所有上神,唯独一人除外。” 摇光星君脸色有些凝重,“玉衡那个疯丫头来这里做甚?” “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以为星君你可以去见一见她,问个清楚。你要知道,在这个地方,玉衡仙子的法术恐怕是最高的。” 摇光星君脸色凝重,一言不发站起身,头也不回就朝洞外走,我叫道:“星君,还下着雨呢,你的伞……” 摇光星君微微停步,却没回头,只道:“玉衡未必法术第一,这里还来了一位魔道的公主,当年你可是口口声声说过要娶她为妻的。不知道现如今她还听不听你的话了?”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女红 宗荀没有理会摇光星君,任由他的身影没入外面的大雨之中。 洞内安静的落针可闻,我挠了挠额角,笑道:“尊上的那位未婚妻子,我也见过了。” 他抬眼看向我,“是么?” 虽然是平平无奇的一问,我却感受到一丝透骨的寒意,“哦,那天……那天晚上太黑了,我也没看清楚。” 他道:“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句戏言,梯云公主不是我的未婚妻子。” 我点点头,“嗯嗯,你说不是就不是。” “你在敷衍本尊?” “啊?绝对没有,我只是觉得……嗯,这是尊上的私密之事,咱们还是讨论点别的吧。” “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啊?刚才在里面有什么契机,让你想起了你是魔君宗荀?” 他道:“不在此处。” “嗯?那在哪里?” “昨夜街巷中。” 我微微迟疑,昨夜,街巷,那特么的不是遇见我的时候么?当时他表现的哪有一丝一毫像是恢复记忆的样子? 嗐,还是魔君呢,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我撇撇嘴,没说话。他忽然伸出一只手臂,直摆到我眼前,“看见了么?”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袖子,“看见什么?难道尊上除了双腿,连手臂都有问题了?” 他道:“衣袖,破了。” “啊?”我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果然看见他那布衣袖口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嗯——”了一声,点头道:“是破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我被看得心里发毛,暗忖他这是何意啊?莫非这衣袖是被我给弄破的。 他想让我赔? 不至于吧,不过是一件布衣,并不贵重,破就破了,还要说法? 我咧嘴笑了一下,“这个,回头我给你买一件新的,如何?” 他摇了摇头,“你何来钱财?” “我虽没有,但是……摇光星君有钱,我可以向他借点。” “不必。”他甩了甩衣袖,道:“你为我缝补好了便可。” “啊???” “听不懂?” “这个,真是难为我了,我于女红方面一窍不通啊!” “是么?你为姚雎芒时,我的衣服都是你裁制的。” 我微微愣怔,想起当年与李泓萧村居之时,他的衣裳的确都是我一针一线为他裁制的。 “那时熟稔,现在却不肯了么?”他淡淡地道。 我回过神,勉强笑道:“当时是姚小姐,现在却不是。” “当时是,现在也是。” 他望着我,意味难明。我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喃喃道:“我……我手生了,忘了。” 他道:“手生无妨,练一练就好了。你法术未失,幻化出针线应该非是难事。” “咳咳,”我忽然灵机一动,拍大腿笑道:“对了对了,我法术未失,化出一件衣衫也不是难事啊。” 他点头道:“那好,我也觉得这布衣麻衫穿得很不舒服。那就化出一件锦衣华服,本尊腿脚不便,你为本尊更衣。” 我咽了咽口水,难以想像为他更衣的场景,连忙捻起岩壁上的一根长了荆棘的细藤,化为针线,眯眼对他笑道:“我还是练一练女红吧。” 章节目录 第362章 鼎炉 我穿针引线为他缝衣,他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越看我的手就越抖,原本不大的口子被我用线撺掇到一起,越发明显丑陋了。 我心虚地收回针线,“尊上,缝好了。” 他举着袖子看了看,道:“还不错。”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缝成这个样子还说不错,魔君你老人家确定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我惭愧地道:“哪里哪里。” 他甩了甩袖子,温声道:“外面的雨停不下来,今晚便在此处将就一下吧。” 我点点头,问:“你冷不冷?” “还好。” 我心中暗暗切了一声,真是死鸭子嘴硬。刚才我为他缝衣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指,冷得像冰块一样,还说好呢。 我双指轻点,为空中燃起的火焰注入了些许灵力,让火烧的更旺更大一些,道:“这燎炉山夜里冷得跟鬼似的,不应该叫燎炉山,应该叫冰火山。” 他道:“咱们需得在此山之中多留一段时日。” “是因为帝君么?” 他并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暂时滞留,等时机一到,我带你离开。” “去哪里?” “你想去哪?” “我想回幽冥,但前题是找到宋臣,找到涓离的幽魂。” “涓离死而复生之后呢,你还想去哪?” 我单手托腮,望着空中燃烧着的炙热火焰,喃喃道:“如果涓离真的能回来,我想好好陪陪她,到时候,我就留在幽冥不走了。” “涓离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若知道自己的命是你救的,一定不会留你在幽冥。” 我微微一笑,宗荀说的不错,涓离若真的回来了,一定将我骂得狗血喷头,再将我撵出幽冥。 “唉,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只要她能回来就好,她回来后若不想让我待在幽冥,那我就走呗。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他默了片刻,忽道:“那时候,跟我回幽冥吧。”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回……幽冥?为什么?” “既然无处可去,我为你指条明路。还问为什么?” 我垂下头,心中百味杂陈,“在你心中,我不过是个替代罢了。” “说什么?” 我咬了咬牙,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既然昨天就已经回复了记忆,为什么骗我来这里?” 他静静地看着我,毫不避讳我的目光,然而他的眼睛却深如寒潭,让我根本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道:“因为这里,有你失落的东西。我必须带你找回来。” “什么东西?” “姚小姐的魂魄已经自你眉心归位,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是什么吗?” 我心念微动,喃喃道:“姚小姐胆小如鼠,木神殿下失落的五灵为喜、怒、哀、惧、爱,现在看来,那姚小姐的魂魄,应该就是惧灵了。” 他道:“不错。” “三世历劫,你已经得了喜怒哀惧四灵,这四灵你都交给了我,那么还剩下一个爱灵了,你打算如何寻回?” “暂时先不用寻了。” 我心下凄然,轻声道:“宗荀,你知道老君炼丹的鼎炉吧?你将四灵存入我的体内,是打算……” 他打断我的话,“放心,你不是鼎炉。” 章节目录 第363章 画牢 是不是鼎炉,我自己并不在乎了,我只知道眼前的这位魔君,他心中一直惦念的是那位木神殿下。 不管我与木神有什么牵连,我只是我,这三千年实实在在存在的我。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不在乎的笑,道:“宗荀,我愿意助你找回她,这条命是你给我的,你想要收回去,我心甘情愿成全你便是。” 他没回答我。我继续道:“不过我觉得你做得有点不对,即便我是因你而存在,我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爱憎,你不能当我是个工具,是个物件……” “你在胡说什么?”他微微皱眉,道:“我从未当你是个物件。” 我微笑问:“那么你当我是什么?你渡了三世情劫,我就陪你三世,前因后果你可曾和我说过只言片语?你有没有告诉过我,你让我陪你,只是因为想让我为你承载木神殿下的灵识。” “我有难言之隐,你……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我已然明白了,于你而言,我很重要,因为你需要我帮你找回木神殿下。我只问你一句,找到了她,要将我置于何地?” “阿芒……” 我缓缓摇头,“我不是你的阿芒,我在幽冥叫阿春,在天上是桃花春木,我从来不叫阿芒。” 他唇角微微抿起,定定地看着我,“我只怕你知道了那真相,会再也不愿意见我……” 我打断他的话,“你还是将我当成了她,宗荀,即便我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毕竟不是她。你到底懂不懂?” 他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你是她!你怎么不是她!” 我念了个仙诀,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冷声道:“你真的不懂。我有记忆的存在只有三千年,我只记得这三千年的痛苦与喜悦,即便我就是木神句芒,可是以前的事情真的与我无关了,因为我早已经忘记了。你对不起的是她,不是我,即便我曾是她。” 他怔怔地看着我,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微红浮出淡淡水痕。 他颤声问:“你……你已自知了么?” 我与他对视良久,才轻声道:“果然如我猜测,我就是她,或者说,我是她遗留在世上的残魂。你为我补全灵识,是为了让我恢复之前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你知道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如释重负,却又忐忑难安。“宗荀,你觉得我知道这个事实后会对你恨之入骨,是不是?” “难道你不恨么?你应该恨我,是我辜负了你,让你从风光无限的木神殿下变成了气运空空任人欺凌的小妖。” 我摇了摇头,“我不恨你,因为真正的木神已经死了,即便你为我召回灵识,我也无法再替她活着。我不在意你对她做过什么,不在意你现在想要弥补什么。我可能以前真的风光无限,也真的轰轰烈烈死过一回,但现在,我只是阿春,我想要好好地活着。” 宗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许久之后才喃喃道:“你还有一灵未归,我不信你想起了往事,还会如此淡然。” 我道:“你说过,那最后一灵不用找了。我就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我不就是那最后一灵么?” 他猛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缓缓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真的开了窍,我知道了自己是木神殿下失落的爱灵。”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宗荀,你以为我会恨你,但其实我已经不在意了。”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已经饶过了我自己,也放过了你。我也希望,你能走出自己的画地之牢,放过你自己。” 章节目录 第364章 魂问 他那张带着面具的脸在焰火的照耀下半明半暗,就像他在我心中,也是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微光透入洞口,我空坐了一宿,双腿僵麻,好容易站起身走到洞外,空气清冷,虽然雨歇,空中还弥散着湿润阴冷的水汽。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宗荀道:“尊上,咱们走么。” 他缓缓睁开眼睛,“雨停了么?” 我点点头,“是啊,不过刚下完雨,山路难行,你……只怕要走得辛苦些。” 他道:“我的竹杖坏了。” “没事没事,”我赶紧上前,道:“尊上若是觉得可以走了,我扶你。” 他轻轻看了我一眼,道:“不必。” 我迟疑了一下,试探性问:“要不我背你?” 他皱了皱眉头,冷笑道:“你倒真是没心没肺,我堂堂魔君,要一个女子来背,成何体统!” 我连忙道:“小仙绝对没有轻视尊上的意思,只因我现在仙法尚存,所以才想着帮助尊上……” “过来,扶我起来。” 他显然不愿意听我聒噪,不悦地打断了我的话,我小跑过去将他扶起,他如今凡人体魄,空坐一夜显然也吃不消,身子略微有些沉。不过这并不能难倒我,我如今身有仙术,不说气如斗牛,扶他行走不在话下。 回撩炉山一路上他都很沉默,我兢兢业业地扶着他,也不敢乱说话,知道自己昨晚怼了他,他心情定然不好,我也不去触霉头。 到了镇里的深巷,我遥遥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前,定睛一看原来是秀斛。 她看见他回来,忍不住上前几步,道:“夫君……” 宗荀打断她的话,淡淡地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夫君李寻。你死之后,魂魄未归地府,反倒被勾去了沉湖,前因后果你是清楚的。” 他语气冷淡,态度更是冷若冰霜。秀斛痴痴地看着他,“你就一点都不顾惜往日的夫妻情份了么……” “本非夫妻,何来情分?” “你……你……” 宗荀道:“你已经殒命,魂魄莫要再多纠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秀斛泪如雨下,“为什么……你穷困潦倒之时,我以丞相之女、千金之躯嫁你,你为什么对我如此绝情?” 宗荀眯了眯眼睛,并不回答秀斛的质问,而是抬了抬下巴,对我道:“你带过来的,你处理掉。” 我忍不住道:“尊上未免无情了,你身为李寻时,秀斛怎么说也是你的妻子,她还有着身孕……” 宗荀道:“不是我的。” “啊?这……”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懒得解释,自己勉强撑着半截竹杖进院了。 留下我与秀斛尴尬地对视,她捂着自己的肚子,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掩面走了。 我莫名其妙地走入宗荀的小院,他正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淡淡地道:“走了?” 我“嗯”了一声,暗想这秀斛腹中骨肉不是宗荀的,莫非他做了绿头乌龟?毕竟挺伤自尊的,还是别提这茬了。 奈何宗荀却偏偏要说:“我与她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章节目录 第365章 灵回 宗荀如此一本正经和我说这样的私密之事,我肯定没有理由不相信,闻言忙道:“是我多管闲事了,还请尊上见谅。”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空中虚无的一处,“你不必如此客气,显得十分生分。” 我道:“并非客气,只是尊上身份尊贵,小仙敬而远之。” 他一只手握住藤椅的扶手,青筋暴起,藤椅被他捏的咯吱作响。我咽了咽口水,小心提醒道:“整个院子里就一把椅子……” 宗荀冷笑一声,闭上眼睛道:“我累了,自便。” 我忙道:“正好我要去找摇光星君商量点事,尊上累了,就先休息吧,小仙告辞了。” 我恭恭敬敬退出小院,轻轻关上院门,在门外站了一会,里面没有动静,我才转身朝巷子外面走。 一个人走在幽长巷弄中,我抬头看了看上方四角的天空,喃喃叹道:“眼睛有点酸。” 高墙上一只黑乌鸦冲我咿咿呀呀地叫,我苦笑了一声,“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哭了,忍了一夜,我终于可以哭了。 摇光星君说得没错,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于我只意味着要担负更多,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我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就是木神句芒的,也许早在沉湖大街上我就有了这种隐约的猜测,只是猜测,不能确定。 直到昨天在恚怒窟的洞穴中,那所谓姚小姐的魂魄从我眉心钻入,将我带到她与李寻相处的过去,我发现我面对姚小姐和李寻的过往时,无法做到拥有一个旁观者该有的心境,姚小姐心思百转,我皆感同身受,仿佛我就是她。 后来如我所料,宗荀承认姚小姐的魂魄就是惧灵,那时候我已然确定,我便是木神句芒。 有了这种觉悟,我怎么可能毫无波澜?我这三千年过得日子,都是宗荀害的,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我能怎样呢?对宗荀拳打脚踢以解心头之恨?我做不到。 既然无法原谅,也无法报仇,我只能漠然,对他漠然,言不由衷。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泪如雨下,若是让天上诸仙得知,木神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啊? 我是木神,却非以前的木神,在我的记忆中,我只是倒霉三千年的桃枝小妖阿春。 “哭够了么?”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猛然睁开眼睛,泪眼朦胧中看见摇光星君站面前,“星君,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连忙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风迷了眼。” “这种拙劣的借口就不必说了吧,在我面前你还逞什么强?” 我叹了一声,“看来此间原委,星君也是早就知道的。” 摇光星君看着我,缓缓道:“所以你是我的未婚妻,可还认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星君且看,我除了这张脸像她,别的地方可还有半点她的影子?” 摇光星君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缓缓摇头,轻叹道:“没有。” “那就好了,其实,木神殿下早就死了,不是么?就算宗荀找回了她失落的五灵,她再也回不来了。”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手指落在我眉心感受了一下,道:“灵识虽都已回,却还未完好归位,你还没有恢复以前的记忆,现在说这样的话为时过早了。” 章节目录 第366章 溃散 我微微皱眉,苦笑道:“还是不要归位的好,往事如烟,我并不想记起。”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为你找回灵识,并非是要你想起以前的事情,只因这灵识再不为你召回,你的魂魄便要溃散了。” 我愣了一下,“溃散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死了。” 我有惊又慌,“啊?” “你是他以一缕残魂点化成的精灵,没有五灵能活上三千年已经是奇迹了,你不会以为自己能永生不朽吧?” “原来,是这样……”我心中微痛,怪不得他拼着天劫临头也要为我寻回五灵。 “别慌,现已灵识回归,你这小命算是保住了。话说你衰神附体倒霉了几千年,怎么还如此眷恋尘世呢?就这么怕死。” 我长吁了一口气,“倒霉也是活着,比死了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当然害怕。”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道:“好啊,看你这么贪生怕死,我就放心了。原本还担心你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会崩溃想不开,现在不怕了。” 我道:“仙君放心,我肯定不会轻易就死的。” 摇光星君从袖中抽出那柄破折扇子,挥开扇了扇,扇起他鬓角两缕青丝飘然浮动,甚是潇洒。“你是本君的未婚妻子,咱们什么时候把事情办一下?” 我向后退了一步,尴尬道:“仙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整个仙界都岌岌可危,你怎么还想着这儿女私情呢。” 摇光星君一张脸皮有城墙那么厚,听到我这么明显的拒绝,居然还笑得出来,摇头叹道:“桃花啊,你殊不知,仙界危难与我何干?” 我道:“星君你就算不想当神仙,你的那些朋友们呢,也不在乎了么?你大哥二哥,月下老人,你的玉衡仙子,你的月娥姐姐……” 摇光星君打断我的话,“玉衡仙子啥时候成我的了?” 他刚说完,就“哎呀!”大叫了一声,捂住鬓角左顾右盼,我奇道:“星君,你怎么了?” 摇光星君咬牙切齿地道:“是谁在扯本君的头发……哎呀!” 刚说完,他就又捂住另一边鬓角,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个黑心肠的,有本事你给爷现身,别在暗处做那缩头乌龟!” 空中光华炸开,我眨了眨眼睛,只见玉衡仙子一袭蓝衣坐在高墙上,拍手哈哈笑道:“不可一世的摇光星君变成了破衣烂衫的破烂仙人,正该让诸位仙僚一同来观瞻观瞻。” 摇光星君微微愣怔,随即道:“玉衡,你来就来,干嘛戏耍本君?” “呦,摇光星君何时没了脾气?连责备人都说得如此温柔,真叫人一时难以适应。”玉衡仙子居高临下晃着两条腿,将那蓝裙子上的银色链子摇的叮咚作响。 摇光星君撇嘴道:“面对仙子你当然得温柔点了。你可是咱们四海八荒唯一一位无惧锁仙柱阵法的神仙。” 玉衡仙子从高墙一跃而下,绕着摇光星君转了两圈,笑眯眯地道:“星君在此与阿春聊前世姻缘,我出现的不合时宜,打扰二位了。” 摇光星君暗搓搓地翻了个白眼,“知道打扰你还来……” 我连忙摆手道:“仙子误会了,误会了!仙子来得正合时宜,二位应该很久不见了吧?我先告辞,二位叙叙旧。” 章节目录 第367章 孤鸾 摇光星君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求生欲异常强烈,“桃花别走啊!大家同为仙僚,一起叙叙旧吧。” 我将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微笑道:“小仙已经与玉衡仙子畅谈一宿,接下来的时间还是留给星君与仙子独处吧。” 说着念了个缩地成寸诀,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走时还听见摇光星君十分惨烈的呼救。 我逛到街道上,人们见到我就像见了瘟神,纷纷躲开。和我刚来时他们那好奇的目光完全不同。我心中直犯嘀咕,这场景与我初登仙界时诸位仙友知道我是桃花煞时十分相似。 那时是因为我连累摇光星君与玉衡仙子闹掰了,可是现在是因为什么?我好像也没惹出什么祸事呀。 一个老汉与我擦肩而过,我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大爷……” “啊!妖怪……女……女侠,饶命啊!” 那老汉吓得直向我拱手讨饶,我纳闷:“妖怪?这是从何说起啊?谁说我是妖怪?” 老汉颤颤巍巍道:“你和巷子里的那人一起去恚怒窟,还又回来了,你不是妖怪是什么?” 我哑然失笑,“谁说去了恚怒窟的就是妖怪?” 老汉哆嗦道:“去了恚怒窟的不一定是妖怪,可是沾上巷子里的那个人还能活过第二天的一定是妖怪!” 我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那就是个晦气的煞星,来我们这镇子上不到半年,凡是跟他有交集的,都没能活过第二天!” “你是说巷子里的那位李先生?” “是啊!不然还是谁!那巷子半年前有好几户人家呢,现在已经成了死巷,巷子里的二娃就只叫过他一声哥哥,当天晚上就发热没啦!俺们这镇子上因为他死的不下五十人,你说他是不是煞星!就连现在镇上那吃人的女魔头都没他厉害。” 我喃喃道:“为什么他的气运会变得如此差?既然是宗荀转世,气运应该很好才是。” 老汉趁我不注意拔腿跑远了,整个街道空无一人,一个声音却遥遥传来:“刚才我见到他,才知道他为何会是克死父母亲人的孤鸾命格。” 我四处看了看,只见一件茶舍的棚子下面,秀斛正俏生生地站在那。 我走过去问:“为什么?” “因为他转世之前,将气运给了别人。” 我心中猛然一惊,有点不敢问这个别人是谁,然而秀斛并不等我发问,已经自顾自说了:“春木仙子,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气运忽然变好了?” 我点了点头,这一路行来,我的确不是那么倒霉了,我还道是自己在摇光星君的庇护下所以没遇到那么多磨难,原来,这一切是因为宗荀。 他将他的气运给了我。 我站在原地,嘴巴里有点苦,“他……他这是补偿么?” 秀斛淡淡地道:“我的事情办完了,我该走了。” 我叫住她,“你去哪里?” “哪里?”秀斛笑了笑,“心中没了执念,我的魂魄很快就要崩散了。” 章节目录 第368章 道理 “站住!”我施了个屏障防止她脱身,“你是我带过来的,不该和我交代清楚就走么?” 她愣了一下,“仙子想让我交代什么?” “你既是他的妻子,为何怀了别人的孩子?”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眼神空洞,苦笑道:“这样的事情,你问他好了。” 我道:“我与他并不相熟,只因之前听了你的故事,觉得要帮你找他讨个说法。谁知我竟当了烂好人,心中难免有些憋屈,你向他问不着说法,我倒要来向你问个说法。” 她微微一笑,讥道:“你是在可怜他么?” “我只是想问问你,既是丞相千金,为何下嫁于他?既已嫁为人妇,为何不能从一而终。你为人之时并不知道他是宗荀转世,难道现在还不知道么?你当了鬼还来找他,是觉得他如今凡人之躯好欺负是么?” 她面带淡淡笑意,点头道:“你果然是帮着他的。” “凡事逃不出一个理字,道理在谁那里,我就帮着谁了。” 秀斛捂住自己的肚子,喃喃道:“道理?道理?你以为天下的事情都能用道理说得通么?你以为我不想怀上他的孩子么?你可知道他是怎么对我?我是丞相之女啊,他娶了我,心中想着的却是别人,整日对我不闻不问,你说!我能甘心么?” 鬼是没有眼泪的,两行鲜红的血从她眼洞中缓缓流出来,我心头大震,宗荀对着一个活生生的美艳小姐不爱,心中想着的是被他丢弃在荒野山林的姚小姐啊! 谁都没错,是老天爷错了。 秀斛继续道:“他心里想着别人,我为什么还要为他守贞?他不要我,天下想要我的男人多的是!我找了一位当朝权臣,要他去替我做一件事情,做好了,我就把自己给他。果然,他没有令我失望,成功将李寻打发入狱!我只是想让他暂时吃点苦头,我想着他总会求我的,可是他不!我去牢房看他,他依旧对我视而不见,我说我会帮他向爹爹求情,他却笑着说如果能死在监里那就是他的造化了。他并不求我,他不求我!” 血污由鲜红变成乌黑,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地往下落,在空中化为黑烟散去。“他不求我,但他是我相公啊,我怎么能真的让他死,我只好求着那位权臣放了他,可是那人贪恋的不只是我的身子,他要我这个人。那时候我才知道,李寻是真的要死在狱中了。是我害了他,他要死了,我自己一个人活着也没趣了。我想着他活着不愿意和我在一起,那我就和他一起死,同穴而葬,那也挺好。我自杀了,带着肚子里并不属于他的骨肉,可是没想到啊,真是上天也要捉弄我,他没死在狱中,遇到天下大赦,将他发配至此。” 她状若癫狂:“你说,你说!我能不恨么!我死了的亡魂能不过来找他吗?” 我愣愣地说不出话来,秀斛忽然抓住我的衣襟,怒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章节目录 第369章 知情 我任由自己的衣襟被她攥住,心乱如麻,一时间竟然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远处一个声音喝道:“住手!” 秀斛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我的衣襟,冷笑道:“神仙帮你,魔君帮你,连鬼使也帮你,我看你的运气并非不好,而是极好啊。” 牛头马面走到近前,牛头指着秀斛喝道:“沉湖红衣若得知你这样对待鬼王,你可知何罪?” “何罪?”秀斛指了指自己,“该承受的罪过我已然承受了,还要怎样?沉湖我不回去了。都已经是鬼了,阴司的鬼,沉湖的鬼,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 “你的魂魄再不回归沉湖,很快便会分崩离析,到时候就算是鬼母也救不了你!” “那就让我随风散了,免得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零碎之苦。” 秀斛看向我,轻声道:“我的苦已经受尽了,你的苦才刚刚开始。” 言罢,一抹衣袖消失不见了。 马面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可惜可惜,这样的好相貌,以后寻遍三界也见不着喽。” 牛头冷冷道:“你觉得可惜,怎么不追她回来?” “我追她回来干什么?她还能喜欢上我咋的?” “那你可惜个屁!” “我可惜一下怎么了嘛?这么美的东西从此消失了,我可惜一下有什么问题?” “我看出来了,原来你对花神女夷早就心怀鬼胎,怪不得当初引这女子去沉湖你这么积极,原来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了,是可惜了,她做了鬼还是瞧不上你!” 马面气的七窍生烟,指着牛头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把你个老不死的!一天不怼我你难受是不是!” 我捂住耳朵叫道:“别吵!你们二位谁能告诉我,沉湖引她过去究竟意欲何为?” 牛头气的没缓过劲来,马面淡淡地道:“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沉湖要你做众鬼之王。” “所以沉湖吸引秀斛的鬼魂,是为了等我来,然后让秀斛带我来这里找李寻?这和我做不做鬼王有什么关系。” 牛头嘴巴微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马面白了他一眼,“磨磨唧唧!我来说!因为你只有找到李寻,才能恢复能力,成为能够服众的鬼王!” “恢复能力?”我看着马面,一个字一个字道:“是不是宗荀帮我找回灵识,我就能恢复木神当年的神力了?” 牛头马面对视了一眼,闭嘴不言。 我气道:“好啊,你们早就知道了!原来这一路上,你们二位也瞒着我!” 马面无奈道:“别怪我,若不瞒你,你未必愿意和我们来这燎炉山。” 我点点头,“你们知情,秀斛知情,摇光星君也知情,就瞒着我是不是?” 牛头立即道:“不是不是,那头虎魁也不知情。” 我呵呵笑道:“虎魁是呆子,你们当我也是呆子?说!你和牛头你们两位是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是摇光星君告诉你们的?” 牛头马面又对望了一眼,马面努了努嘴,“我说得够多了,这个你来说。” 牛头深吸了一口气,“是涓离告诉我们的。” 章节目录 第370章 离开 我呆了一下,忙问:“涓离什么时候告诉你们的?” 牛头叹了一口气,道:“就在我们找回她的魂魄时,她托梦给我的。” 马面插嘴道:“也托梦给我了。” 我点点头,想不到涓离的那一缕可怜的残魂记挂的不是宋臣,而是我,真是有点意外。 我一把抓住牛头脑袋上的一根牛角,沉声道:“她怎么跟你说的,一个字一个字讲给我听。” 牛头哎呦了一声,“阿春!我不是告诉你了,这牛角不能随便拽,这关乎我一个男人的尊严!” 我使劲握住他的牛角,“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叫你没尊严,你信不信?” 牛头龇牙咧嘴道:“我信我信!哎呀,什么大事!你先放开我。” “你先说!” 牛头龇牙咧嘴道:“涓离也没和我说啥,就说我们幽冥承接了你身为木神时散下的气运,幽冥欠你的。让我保护你,帮你找回灵识,还说等你找回灵识就能恢复神力……” “就这些?” 牛头犹豫不言,马面举手道:“还有还有,她让我们帮你当上鬼王,你一旦恢复灵识就立即杀了宗荀。” 我“嗯?”了一声,诧异道:“杀宗荀?” “本来还有花神的,但花神已经死了,所以就只剩下宗荀了。” 我放下牛头的角,喃喃道:“杀宗荀?” 牛头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你为难才没说,你非得知道,现在好了吧,你要违背涓离的意愿?” 我缓缓摇头道:“我不杀宗荀,他应该受的,都已经受了。从此……我与他无关了。” 马面撇撇嘴,牛头则是翻了个白眼,都没接我的话茬。 我气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不信?” 牛头还是没说话,马面道:“当真与他无关了?” 我点点头,“当真。” “那好,反正你也不愿意杀他,那咱们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走吧。” “啊?走……走哪?” “回去当鬼王,不管你是回幽冥还是沉湖,都能稳稳当当地坐上鬼王之位。” 我犹豫了一下,当真就这么走了?可若不走,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呢?还与宗荀纠缠不清么?他放不过自己,可我早就无所谓了。 真的走吗?我看了看牛头,又看了看马面。 马面摊了摊手,“阿春,你看你又犹豫了不是,要我说,你和宗荀真的断不了。” 我咬了咬牙,嘴硬道:“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怎么断不了?我……我们走!” “去哪里?”温和的声音从巷中传来,我愣了一下,僵硬地转头,只见宗荀撑着拐杖从巷子里走出来,风吹起他的袖摆,让他整个人在风中显得有些文弱。 我讷讷地道:“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去。” “不能。” 两个字简单直白,却没任何商量余地。 我看着他的半张脸,虽然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但他整个人的气势告诉我他已经十分生气了。 我咽了咽口水,道:“我想去哪去哪,与你……何干?” 宗荀朝我走过来,虽然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却是十分坚定地朝我走来。 章节目录 第371章 气海 我向后退了几步,回头对牛头马面道:“你们先走,我处理点私事。” 牛头马面又各自翻了个白眼,十分不耐烦地挥袖子消失不见了。 我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宗荀,微笑问:“我怎么就不能走了?” “你不是还要找宋臣么?” 我噎了一下,道:“宋臣不在此处,我留在这里也没用的。” “他虽不在此处,却一定会再来此处。你可知道这镇上家家户户都有的符文是出自何人之手?” 我心中一惊,“难不成那白衣道人就是宋臣?” 宗荀道:“所以,你不能走。” 他算是抓住了我的软肋,将宋臣一说,果然天地之大我只有留在此处。 我问:“他真的还会回来么?” “只要你不走,他就会来。” “为什么?他要来找我?” “是,他是要找你。”宗荀的眼神有些晦暗难明。我心念微动,只怕他这是为了留住我的权宜之言。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是何人?魔君转世,曾经是天界的泓萧将军,他不会为了留下我而特意编出这样的谎言。 我心中已然相信,只要我留在这里,宋臣就一定会回来。 宗荀道:“和我回去。” 我迟疑了一下,道:“我……我会留在这里,只是不去府上了,我还是去客栈……” “不行!”他率先往回走,头也不回地给我留下了这么两个字。 我看着他略微有些孤冷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给牛头马面传了暂时不走的密语,跟着宗荀朝深巷中走去。 宗荀冷着脸一路无话,直到了院中才回身对我道:“你睡之前的房间。” 我指了指他那天晚上住过的房间,“那你住这个么?” “嗯。” “房顶破了。” “无妨。” 我叹了一口气,“怎么无妨?此处夜间寒凉,你虽然是宗荀转世,却还是肉体凡胎,不要逞强了。你睡那间好的房间吧。” 宗荀静静地看着我,“若我一直是肉体凡胎,做不成魔君,也做不成神仙,怎么办?” “尊上,你本是魔,所以没有这种可能,就不要瞎想了。” 他微微一笑,没说话。 墙外一个声音却笑道:“以前是魔,可是三百年前他在桃花坞结界与天兕那不要命的一战之后,气海早就被冲散了,能转世为人已经殊为不易,想要重新当回魔君,痴人说梦。” 我朝墙外望去,只见一个人影自以为很潇洒地翻墙而入,在我面前站定,笑眯眯地看着我,虽然披头散发,却还是笑得春风得意。 我无奈道:“摇光星君,有门呢,你现在没了仙法不要翻墙走壁的,万一摔伤了,请大夫花钱不说,也不知人间的医者能否治得了你这天生的星君。” 摇光星君笑道:“阿春如此关心本君,可是害怕本君万一有什么好歹,你与本君的婚期又要再延期?” 我斜看了宗荀一眼,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已然不悦。我连忙道:“星君实在是多虑了。我其实更关心的是尊上,你刚才说他气海都散了,难道做不成魔君了么?” 摇光星君点点头,十分可惜地道:“恐怕要堕入轮回,生生世世为凡人。” 章节目录 第372章 堕尘 “啊?这可如何是好?”我有些着急地望向宗荀,“这是真的吗?” 宗荀点点头,“他说的不无可能。” 我急道:“那怎么办?” 宗荀微微一笑,随即十分认真地看着我,道:“这一世之后,我可能就真的脱胎换骨,永世为人,再也不记得自己曾是谁。” 摇光星君嗤笑道:“忘记自己犯下的错误,这样想想,你这结局倒也不错。” 我立即道:“你不可能永远为人,你也不能喝孟婆汤。” 宗荀挑了挑眉,“世人由生入死,过那忘川之前都要喝一碗孟婆的汤,人人都可以喝,我却喝不得么?” 我道:“你不能喝,你不能忘!” 他微微一顿,笑道:“为何我不能喝?我不能忘?有些人不也忘了许多年么?即便忘了再想起来,也可以风轻云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她可以,我却不能?” 我脸上一热,知他说的是我,一时间竟也无可反驳。 陷入僵持,摇光星君双手环抱胸前笑眯眯地看戏,并不晓得为我缓解尴尬。 我只好自救,动了动唇刚想说些什么,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放心,他绝对不可能生生世世为人,本公主绝对不允许!” 听到“本公主”这三个字,又是以一种无比骄傲的语气说出来的,我一时间有些发懵,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黑衣女子凭空出现在房檐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魔族的梯云公主。 她翩翩落下,对宗荀道:“生而为魔,即便一时堕入凡尘,总归不会永远沉沦。君上何必如此消极呢?” 宗荀温言道:“梯云公主,你是第一次离开三十三天吧?” 梯云公主愣了一下,点头道:“是又怎样?” “公主阅历尚浅,殊不知永生永世为魔,未必是件好事。” 梯云公主抬了抬她尖削的下巴,骄傲道:“我却觉得极好,何况现在三界混沌,谁是仙谁是魔,还说不准呢。” 宗荀微微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仙魔本无区分,善恶自在心间。是仙也好,是魔也罢,对我来说都不好。” 梯云公主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杏眼微瞪,奇道:“这是何意?” “仙魔总逃不过没有尽头的岁月,其实对于在下,没有尽头才是煎熬、无法忘记才是痛苦。若能选择,我愿堕入轮回道,不要再记得。” 他语气轻淡,说话的时候一点也没看我,可我就是觉得他这话是对我说的,心中的某个地方有些隐隐的疼。 我轻声道:“你们先聊,我先告辞了。” 梯云公主叫道:“仙子留步!” 我看向她,打起精神问:“公主有何指教?” “听说仙子之前是木神句芒,与这位摇光星君珠联璧合,传为佳话。” 我正要摇头否认,摇光星君却笑眯眯地道:“不错不错,在下与木神殿下的确有过一段姻缘。” 我心里别扭,摇光星君这话说的,啥叫有过一段姻缘啊,明明就只是有过婚约而已。 章节目录 第373章 定亲 我轻声道:“星君,你要不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摇光星君一脸费解,“为什么要重新组织?本君说的那里不对了?” 梯云公主道:“没有不对,二位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如此一对神仙眷侣,真是羡煞旁人。” 摇光星君笑眯了眼,“公主何必羡慕我们,你自己不也有个现场的好姻缘吗?” 梯云公主看了一眼旁边的宗荀,两颊红云浮起,低声说道:“便是要请二位当个见证,今日,我欲与宗荀尊上定亲。” “啊?”我呆呆地看着她,“定亲?” “是啊,尊上曾经说过,他会娶我的。我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一域公主,婚姻大事岂能草草了事,必得先定亲再成亲。” 我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看向宗荀,他半张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十分温和地对梯云公主道:“当年一句戏言,公主莫要当真,我如今只是一介布衣,以后也恐怕要永世轮回……” 梯云公主修眉微颦望着宗荀,“尊上你是戏言,我却当真了,你可知这句戏言早已在三界传开了,你若不娶我,我颜面无存也就罢了,你让我父王的脸往哪里放?” 我微微愣怔,这位公主虽然性格跋扈,心思单纯,但她却也不失坚韧执着,这样的个性,简直与涓离一模一样。 宗荀十分温和地笑了一声,“公主千里而来,在这山中徘徊数日,定然十分劳顿了,不如先安置下来,定亲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你……你是同意了吗?”梯云公主期待地看着宗荀,只盼他能点头。 宗荀果然不负所望地点了一下头,语气温柔地道:“公主善良单纯,身份高贵,我只怕辱没了你。” “不会不会!”梯云公主两眼发光,连连摆手道:“我喜欢你,我不管你是魔君还是凡人。” 宗荀“嗯”了一声,“那么公主先请自便,在下先去休息了。” 梯云公主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宗荀走到房内,关了房门。 摇光星君轻轻咳嗽一声,提醒道:“公主?他已经关门了。” 梯云公主回过神,难以掩饰她的兴奋,一把抓住我的双肩,急急问:“尊上刚才说什么?” 我道:“他说让你自便。” “不是这句!前面,前面说什么?” “他说你千里迢迢来的,先安置下来,定亲的事情再说。” “不是不是,后面,这句话后面是什么?” 我摇头,“不记得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他说我单纯善良,身份高贵,他怕辱没了我!他……他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低声道:“你不是记得么,还问我干什么?” 奈何梯云公主太过于高兴,并没有听到我的埋怨。她开心地变成了一只黑乌鸦,绕着院子上空盘旋好几圈,冲上云霄不见了。 摇光星君抬头望着天,良久才颇为感慨地道:“仙魔开心化本相的我也见过不少,只是,这还头一回见到有化成乌鸦的。” 章节目录 第374章 笑言 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这位公主是挺特别的。” 宗荀对梯云公主挺特别的,我见过花神女夷在他身边的样子,她那样一个美人,无论如何温婉动人,他都是冷冷清清的。 可是现在,他对梯云公主说话的语气,那叫一个温柔! 我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摇光星君还在那里“奇哉壮哉”地感慨,听见我冷笑,他有些莫名其妙,“阿春,你怎么了?” 我道:“没怎么,就是想笑。” “是不是想着咱们婚事将近,心里乐开了花?” 我噎了一下,“星君,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摇光星君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我的婚事可是帝君当着仙都诸位仙寮的面,在通明大殿上亲口说的。” “可这都这么多年了……” “沧海桑田,此志不渝。” 摇光星君笑眯眯地望着我,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笑言,我却知道他其实是很认真的。 他很认真地和数千年前那个还未跌落神坛的木神女夷说的。 我轻轻叹息一声,“星君,你说我是木神女夷,宗荀也这样说,我自己其实也早就猜到了,可是……对于以前的事情,我真的不记得了,都是你们说给我听的,那些过往,我并不能感同身受……” 摇光星君英俊面庞上再次浮起微笑,拍了拍我的肩旁,语气温和地道:“相信我,你会什么都记起来的。我只是担心到那个时候,你不会开心了。” 这话说得认真,我知道他是真心为我好,“星君,我知道你虽然经常作弄我,但其实你对我最好。” 摇光星君微笑挑眉,“乖,知道就好。” 我笑问:“我们的婚约当真还作数?” “当然,只要你不反悔。” 我洒然笑道:“我没有什么反悔的,只是怕有些人会伤心欲绝。” 摇光星君点点头,十分认真地道:“是了,天上地下暗恋本君的不知道有多少,她们若听说我与你结为仙侣,那真是万艳同悲啊……” 我道:“星君,你虽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个,却可以知道现在这里就有一个。” 摇光星君左顾右盼,“哪呢……哎呀!我的头发!玉衡你个疯婆子!拽我头发干什么!” 玉衡凭空炸出,揪着摇光星君的头发不放,“刚才那顿打还没挨够,你又欠打了是不是!” 摇光星君一边躲一边叫:“来人啊,杀神仙了,阿春!快来救我!” 玉衡仙子回头瞪了我一眼,我当然不是不识趣的人,立即退避三舍,进房间关了门。 本以为能消停一点,踏进内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宗荀不知道怎么进来的,正坐在内间的小桌旁喝茶! 我愣了一下,喃喃道:“我走错了?” 他轻轻放下茶杯,在窗边看着我,“没有,你想必还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所有房间都是相通的。” 我“啊?!”了一声,十分费解,这么设计是什么意思?宗荀来我房间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375章 封印 我垂眸不言,他也只是看着我,并不说话。就这样过了好久,气氛实在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只好咧咧嘴,笑道:“尊上好事将近,恭喜恭喜。” 他轻轻抬了抬眉毛,随即淡淡道:“同喜,你与摇光星君不也要再续前缘了么?” 我连忙重重咳了一声,生怕被外面的玉衡仙子听到,她那个火爆脾气,若是听得此言,闯进来将宗荀按在地上暴打一顿都是有可能的。 宗荀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木神句芒和摇光星君喜结连理,这该是天界这几百年来唯一的喜事了,正该举天同庆,仙子何必羞于言表。” 我讷讷地道:“尊上,你能不能小点声?你这样编排我真的没什么,就只怕外面的玉衡仙子听了受不了。她受不了也没什么,就只怕她过来打人,尊上你现在还是肉体凡胎,我怕你受不了啊。” 宗荀冷笑:“你没什么?” “我反正不在乎的,与谁在一起都是过日子,摇光星君虽天性风-流,为仙轻浮了些,不过他也有好处,就比如说他比较幽默风趣,以后与他在一起也能开开心心的不是?” 宗荀的脸色有些僵住了,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恢复了淡定从容,“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处。” 我呵呵笑道:“尊上,你的那位未婚公主现在不知道飞哪去了,万一她回来了,看见你在我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些不妥?” “没什么不妥,我为泓萧将军时,你是我仙宫中的女使,现如今陪我下凡,侍候饮食起居,有什么不妥么?” 见他如此漫不经心,我心中未免不爽,搞半天拿我当女仆使唤?好歹我以前也是上神好不好? 再说了,冥府和沉湖两界争着抢着想让我去当鬼王,恭维我的多不胜数,偏在你面前我还要伏低做小么! 我正组织语言想反驳几句,他却忽然“啪!”一声摔了手中的被子,整个人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蜷缩在一起,额上青筋暴起,好像十分痛苦。 我心中一慌,忙跑过去扶住他,“宗荀!你怎么了?”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喃喃道:“疼——” 我连忙检查他周身气海,只觉翻腾如沸,大有走火入魔之势,“哪里疼?我察觉你气海不稳,这是怎么回事?” 他浑身颤抖,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刀刻般的下巴落在我的衣衫上。 他伸出手捂住半边面具,状极痛苦。 我一咬牙,伸手将他脸上的银面具扯了下来,一瞬间我睁大了眼睛,面具下,他的眉毛和眼睛之间有一抹猩红的血痕。 如今这血痕正在缓缓朝他鬓角处延伸,好像里面有一种力量想要冲破出来。 “这……这是封印……”我盯着这抹鲜红,颤声道:“是什么封印?你……你将什么东西封印在你的体内?” 宗荀沙哑地吼了一声,抓住我的手,沉声道:“我若不受控制,你……你务必杀了我……只有你能杀我……” 我眼睛微热,喃喃道:“是天兕,它没有死,你将天兕封印在你的体内,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376章 力量 木门嘭的一下被撞了个粉碎,梯云公主一阵风似的刮进来,手指运了一抹凌厉气机落在宗荀的红色封印上,封印中的力量与她手指上的气机相互抗衡,梯云公主额角汗珠直下,一边用力对抗,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春木仙子,你的灵力是不是没有被封?能不能帮帮忙?别傻看着。” 我愣了一下,立即伸手按在她肩上为她渡入真气,哪知她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断线风筝一样飞出窗外,将窗户撞的比门还要碎。 我来不及管她,急忙扶起倒地不起的宗荀,却发现他眉上的那封印淡了下来,如一块胎记,里面的力量已经不见了。 他咳了几声,几点血珠飞溅出来,我忍不住埋怨道:“怎么能随便封印邪魔,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他摇了摇头,捂住胸口痛得说不出话。我气道:“现在好了,你将它封印在你身上,与它相抗,有内伤了!” 他吐了一口气,艰难道:“下次力道轻点,我险些被你的灵力冲出魂魄,咳咳……这内伤与封印无关,多半因为你刚才那一掌。” 我“啊?”了一声,后知后觉看向窗外,“梯云公主是被我打飞的?” 宗荀点了点头,“去看一下,应该是受伤了。” 我赶忙夺门而出,院子里没有梯云公主,只是,墙面多了个人形的大洞……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中震惊,“我…我刚才没有怎么使劲啊……” 一只黑乌鸦从外面飞了进来,飞得很低,耷拉着脑袋,显得十分萎靡不振。 我尴尬道:“公主,对不住啊,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乌鸦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随即落在我的肩头,我听到梯云公主的声音道:“我受了重伤,只能先以本相修养恢复,这几天你一定要照顾好宗荀,不然等我回来跟你没完!” 我忐忑不安地问:“那我要是照顾好他,你能原谅我吗?” 乌鸦又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扑扇几下翅膀缓缓飞走了。 我回到房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个,梯云公主被我打回原形了。” 宗荀脸色缓和了许多,点头道:“我知道了。” “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修长手指点了点心口位置,“不怎么样,看来你要照顾我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再次表示歉意:“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力气会这么大。” “嗯,我知道你是无意的,不管有意无意,你都要照顾好我,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知道了。那我先扶你回房间去休息吧。” “不用了,就在这里休息。你扶我去床边吧。” 我有些为难,“可是这里,门没有,窗户也没有……” “就在这里吧,我住的那间屋子要塌了……” “怎么会塌……” 我还没说完就听一声巨响,窗外尘土飞扬,好久长可以看清,对面的那个房屋果然塌了? 我伸手按住宗荀脉门,试了一下与凡人无异,奇道:“你神力没有恢复啊,怎么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章节目录 第377章 诉衷 “不是未卜先知。”宗荀摇了摇头,无奈道:“刚才你那一掌的力道将梯云撞飞,正撞在那屋的墙面上,它能支撑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了。” 我伸手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啊,将你的房子弄坏了。” 他摇头,“梯云变回本相,不知道要修养多久才能复原,这段时间咱们回不了魔界了。” 我十分惭愧,“都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 他不以为意,淡淡地道:“只恢复了三成而已。” “三成?什么的三成?”我看着他,心中猛然一惊,“难道是木神句芒的仙力?” 他嗯了一声,道:“扶我起来,我要休息。” 我犹豫了一下,将他扶到床榻上,服侍他躺下,他的面具已经摘了下来,并没有我想的那样惊悚不堪,仅仅是眉眼之间多了一抹红痕。 这红痕并不难看,在他的脸上,反而更添他几分邪魅。 我望着这痕迹,忽然想要伸手摸一摸,想要问问他疼不疼。然而我还是硬生生忍住了,紧紧攥住双手,低声道:“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就在这里,不要走。” 我愣了一下,迟疑道:“我怕你……睡不着……” 他道:“不要走。” 我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当初在桃花坞的悬倒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要去和天兕拼命?” 他没有回应,我继续道:“为什么将你的气运都给了我?我……反正都倒霉了这么些年,我也不在乎了。” 他还是没说话,我轻轻叹息一声,道:“宗荀,你是不是怕我想起以前的事情会恨你?我不会恨你的,你放心好了。” 我转过头,却见他已经阖上双目,我静静地看着他,听他呼息沉重,是真的睡去了,犹豫了一下,我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眉间的那抹红痕,却又在半空停下。 我轻声道:“宗荀,我们就到此为止,算了吧。三千年前,你骗了木神句芒一场;三百年前,你化身李泓萧又骗了我一场。我好不容易才从李泓萧那里走出来,你放过我吧。” 他睡得深沉,我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我不知道是该恨你还是该感激你。我该为木神恨你,因为你害死了她。我也该为阿春感激你,因为你给了她生机。我想来想去,恨也不是,感激也不是,那索性不相往来吧。等出了这燎炉山,你回你的魔界,我去我的幽冥,咱们再无相干了。”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听见我说话。我倏地一下站起来,匆匆跑出房间。 哪知摇光星君堵在外面,我冲出去正好一头撞在他怀中。他将我扶住,“阿春,你急急慌慌干什么?我才出去一会,这房子怎么塌了?” 我定了定心神,问:“玉衡仙子呢?” 摇光星君没好气道:“不知道!” 我道:“星君,出大事了,天兕没有死,宗荀将天兕封印在他体内了!” 章节目录 第378章 反噬 摇光星君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宗荀死了没?” 我心中生气他居然这么问,拧眉道:“星君!” 摇光星君翻了个白眼,“既然没死,那算是什么大事?” 我急问:“你有办法将天兕的封印解除么?” “没有,”摇光星君朝我身后看了看,道:“宗荀呢?我有话要和他说。” 我向后看了看,宗荀依旧躺在床上,表情很恬淡,将他整个人显得十分冷清。我连忙将摇光星君往外推,“有什么话先和我说。” “阿春,你轻点啊,唉,你力气这么大干什么?” 摇光星君一边往后退一边笑嘻嘻道:“咱们还没成亲呢,你好歹注意点啊。” 我伸手捂住他的破嘴,压低了声音道:“你小点声!宗荀在睡觉。” 摇光星君的目光晃了晃,笑问:“这么关心他?你就不怕梯云公主吃醋?你就不怕我吃醋?” “星君,你再开玩笑,我只好叫玉衡仙子来了。” 摇光星君脸色微变,没好气地道:“你叫她干什么啊?有话好好说。” 我沉声问:“你早就知道天兕被宗荀封印在他的体内了?” 摇光星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知道是知道,不过不是早就知道。我是看见他的面具,才猜出来的。其实此事我早就有疑惑,天兕是生于混沌的魔,怎么可能轻易就死?既然死了,宗荀必然要与它同归于尽才对。既然宗荀有转世出现,那么天兕没死才说的过去。” 我愁道:“这可怎么办呢?”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脸色略有些凝重,“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宗荀自行兵解,只要世上再无宗荀,那么也就再无天兕了。” 我立即摇头:“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宗荀转世是为了召回你失落的五灵,如今五灵已归,不死何为?他就算不是因为天兕,为了他曾经的罪孽,也该以死谢罪。” “我不恨他了,我……不想他死。” “你现在不恨,等你想起以前种种,焉能不恨?” 我抓住摇光星君的袖子,“星君,我知道你总能未卜先知,你一定有别的方法救……” 摇光星君打断我的话,十分严肃地道:“没有!这么跟你说吧,宗荀现在很危险,一旦被天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三界大难,众生涂炭!天兕之力加宗荀之力,谁能与之抗衡?现在未雨绸缪,还来得及。” “未雨绸缪?”我喃喃道:“未雨绸缪是什么意思?” “阿春,我且问你,倘若鬼界有难需要你一死才能解救,你死不死?” 我一颗心缓缓往下沉,我虽不想轻易就死,但鬼界有难需要我的性命解救,我定然义无反顾。我既然能死,那么宗荀为何不能死? “宗荀,他知道么?”我双拳紧握,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想,他是知道的。而且必要的时候,他会这样做。” 我鼻子微酸,我不想让他死,我真的不想让他死。宗荀是魔,他也是我的心魔,我知道自己与他不会结果,我只想他好好活着。 章节目录 第379章 归宿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肩膀,“必要的时候,你亲自动手比较好。宗荀若能死在你的手中,也是个比较不错的归宿。” 我心烦意乱,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星君,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摇光星君正色道:“绝非风凉话,你不妨问问宗荀,看他愿不愿意死在你的手中。” 我走到院中的老树下坐着,心中惆怅,一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 摇光星君晃荡出去,估计又去镇上显摆他那迷人帅气的身姿了,玉衡仙子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牛头马面也没有鬼踪,梯云公主化成乌鸦飞走了,至于虎魁,我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院子里冷冷清清一个影子都没有,我叹息一声,喃喃道:“死在我手中,你真能安息么?宗荀,即便你能安息,那往后余生我当如何自处?”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宗荀站在门内,撑着破旧的竹杖,整个人显得消瘦而憔悴。 我立即站起来,“你……你醒啦?” 宗荀咳嗽了一声,轻声道:“屋内闷的慌,陪我出去走走好么?”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将他扶住,“你想去哪里?” “我想再回石窟看看。” “恚怒窟么?可是那里山路难行,我怕你……” “无妨。” “那……那好,我陪你去。” 我扶着他走出小院,宗荀的身子明显不如之前那么硬朗,封印异动对他的伤害很大,他的脚步明显虚浮了很多。 即将走出巷子,他忽然停下,“阿春,别抓这么紧。” 我“嗯?”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生怕他摔倒,所以将他的胳膊牢牢抓住。 我连忙松开手,巷外众人看见宗荀,一如继往的如惊弓之鸟,一时间鸡飞狗跳,很快,原本热闹的街道空无一人。 宗荀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朝恚怒窟的方向缓缓而行,我看着宗荀的背影,他虽走得缓慢,却无比坚定,仿佛在走向自己最终的归宿。 我忍不住叫道:“宗荀!”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我,我迟疑片刻,鼓起勇气道:“为什么要去?那位姚小姐的孤魂不是已经消失了么?” 我没有说“回来”,对宗荀而言,姚小姐的孤魂应该是消失了,因为我的身上没有半点姚小姐的影子。 宗荀看着我,半响,才道:“我想去找一些冬月草,我有用。” 章节目录 第380章 异样 “冬月草?”我疑道:“你找那个干什么?” “我体内封印炙热如火,冬月草是极寒之物,或许能帮我镇压封印躁动。” 我心中一动,连忙点头道:“是了,我在桃花坞寒潭中浸泡数月,不惧寻常寒冷,可是也没逃过东月草的寒冷之气,足以证明那的确是极寒之物。” 宗荀微笑道:“那就去找找看。” 他的半截竹杖敲在地面上咯吱作响,我想着他在桃花坞坐过的轮椅,心中默默记下,准备明天去山中找些木头来给他做个轮椅,这样去哪也方便一点。 “在想什么?”宗荀看向前方,笑道:“阿春,这燎炉山中无四季,山内的人不知春花秋月,也是遗憾。” “既然不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我看着他,道:“若无光明,便无黑暗。这儿的人没经历过四季变迁,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 宗荀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可是有些人纵然经历过,也忘记了,这应该算是一种遗憾吧。” 我微微愣怔,总觉得他意有所指,有些人,说的是我么?是我忘记了曾经的风光,是我忘记了曾经与他的种种? “忘记了,也未见得是坏事……”我轻声道:“记起来,也未见得是好事。” 宗荀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加快朝恚怒窟行去。 恚怒窟还是阴森森的,我们来到窟外,宗荀站了一会,似乎在犹豫什么,脸色凝重并没有立即进去。 “尊上,怎么了?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么?” 宗荀道:“有人来过。” “啊?”我有些吃惊:“谁会来这里呢?” “来者不止一个。” 我望着黑咕隆咚的洞府,奇道:“你怎么瞧出来的?” 宗荀指了指石壁上的一株凌霄花藤草,道:“每当有人进去,这凌霄花就会绽开一朵,我们离开时凌霄花有一十三朵,可是现在,你看。” 我数了一下,道:“多了两朵,是来了两个人?” 宗荀嗯了一声,“一个是人,一个是仙。” “这都能看出来?” “来者若是人,则绽开的凌霄花为六瓣。若为仙,则绽开的凌霄花为五瓣。” 我暗暗佩服宗荀的观察能力,同时也疑惑,那个进窟的人我是不知道的。不过仙的话,镇子上现在我所知道的神仙,一只手可以数出来。 玉衡仙子,摇光星君,虎魁富奇,月下老人,再加上本仙,总共只有五个。 不是我,那么就是余下四个,他们当中谁来恚怒窟都很奇怪。 我问:“除了能看出是仙人,还能看出什么?” “是个女仙。” 我心中一震,女仙?那就只剩下玉衡仙子了。 宗荀淡淡地道:“恚怒窟中有幻术,摇光星君等仙者法术被锁仙柱禁锢,想要从窟中全然而退不太容易。既是神仙,又能来去自如的,现在就只有一个了。” 我喃喃道:“玉衡仙子,她……她来干什么呢?” 宗荀哼了一声,“或许,你该先问问,她来这燎炉山做甚?可是受了谁人指使?” 章节目录 第381章 释怀 谁人能指使得了玉衡仙子呢?我心中暗惊,玉衡仙子仙阶极高,属于上神,在仙都她已经没有星宿类的顶头上司,唯有一人能指使玉衡仙子,那就是帝君。 “是帝君么?”我看着宗荀,一直没问他关于帝君的事情。我只知道他与帝君当年携手大战邪魔天兕,他们的结局却大不相同。 宗荀用自己血祭天兕,将天兕和自己一同封印镇压于三十三天,而帝君,则开辟鸿蒙,殿上称君,成为一代仙君。 我问:“当初鸿蒙大战天兕,你还不能释怀么?” 宗荀淡淡道:“究竟是谁不能释怀?” 我轻轻叹息一声,是啊,若是在三千年前,宗荀的一缕魂魄从三十三天飘出时,他对于那个仙都之主是不能释怀的。 可是现在,我想天界的权利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不能释怀的只有木神句芒一人罢了。 而帝君,他已经在仙都当了几万年的尊上,于他而言,宗荀的存在就是对他帝君之位的威胁。 所以,他应该是最不想让宗荀回归的那个人。 我喃喃道:“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帝君永远优雅稳重,心胸开阔。” “他当然可以在天界诸仙面前优雅稳重,因为那些神仙对他都不是威胁。”宗荀冷笑了一声,“我却不然,他心中怕我。” 我心念微动,“那他之前难道不知道泓萧将军就是你么?” “他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对泓萧将军委以重任,让他成为闻名四海八荒的战神。” “因为……泓萧有天劫,帝君在等那道天劫,他以为泓萧必然躲不开那道天劫。” 我微微皱眉,有些费解,“那道天劫已经降下来了吧?就是邪魔天兕对不对?” 宗荀摇摇头:“泓萧的天劫,不是天兕。纵然他不敌天兕,被摧毁体魄,他的神魂却永远不灭,因为泓萧的本质是我,而我是魔,魔是不会死的,除非……” 底下的话他顿住没说,我急道:“除非什么?” 他笑了笑,“天兕伤不了我,帝君伤不了我,他们纵然法力无边,却拿我无可奈何,你放心便是。” “那你说,除非什么?你的天劫究竟是什么?” 宗荀静静地看着我,半响才道:“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啊,知道了才能防范于未然!” 他摇了摇头,“有时候,未卜先知不是什么好事,你反而会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 我愣了一下,随即怒道:“宗荀!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暮气沉沉的,总是给我讲道理讲道理!讲个屁的道理啊!你以为你什么道理都懂,你以为我就是心思单纯的小屁孩是不是!”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火气,也许是他对自己生死的不在乎态度让我难受,我忍不住冲他发火了。 宗荀却没有因为我的生气而变色,他依旧是风轻云淡,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从桃枝化仙,前后总共三千年,而我……已经几万岁了,你说,我在你面前还能是少年郎么?” 章节目录 第382章 怒意 他说完,转身径直走向洞窟,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莫名其妙站了一会儿,只怕宗荀在石窟里会遇到什么危险,只得热脸贴冷屁股似的跟了进去。 “宗荀,你这话说的太没良心了吧?我为什么只有三千岁?不还是你害的!我没说什么,你倒是嫌弃我年纪小了。” 宗荀在前面猛然驻足,我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肩膀上,我揉了揉脑袋,有点发懵。 他转身看向我,眼神晦暗不明,“你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吗!现在却怪我害了你什么?” 我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若是以前我一定服软了,但是今天我不想再忍,我站直了身体不甘示弱道:“以前的事情我虽然不记得,但我是木神句芒总没错!你不能因为我忘了就这么欺负人吧!你……你这可就有点得寸进尺了啊……”说到激动处,我还伸出手指使劲点了点他的胸膛。 他猛然抓住我的手,十分用力的握着,“究竟是谁在得寸进尺?我说过,在桃花坞的时候就说过,你要陪我渡过三世劫,你为什么总是要走?” 我甩开他的手,揉了揉手腕,“你说的话我难道是奉为圣旨?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用得着请示你?” 宗荀盯着我看,眼中明显怒意十足,我咽了咽口水,重重咳嗽一声,嘴硬道:“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劈我?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是任你摆布的桃枝小仙了。” 宗荀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是,你不是了。”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你走吧,离开这里。” 我愣住了,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轻笑一声,“我的确不该束缚你,你自有更广阔的天地。” 我呆在原地,半晌才道:“我要走的时候自然会走,无需你说。现在,我现在不走,因为我要等宋臣。“ 他淡淡地道:“请自便。”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入洞窟了。我呆呆站了好久,望着黑漆漆的洞窟,宗荀是脾气不好,他对我也时常冷嘲热讽,颐指气使。可是像现在这样不耐烦,他之前并没有过。 我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宗荀既然已经让我自便了,我再巴巴地跟进去,实在是很没面子。 想了想,我转身朝外面走去,还没有走出几步,背脊忽然一寒,一股浓重杀气直扑而来。 章节目录 第383章 神伯 那杀气来得又急又重,石窟甬道狭窄,我躲无可躲,只能反手一掌推出,硬生生扛下那道杀气。 洞窟中炸开一道白光,我只觉得嗓子一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喉咙直往上冒,我强行忍下胸间翻江倒海的气海,向后退出好几步才卸去那道杀机的力道。 洞内尘土飞扬,我挥袖扇了扇,看不见宗荀在哪里,我暗道不妙,急忙往洞内走,不料迎面撞上一道阴风,被那凌厉气势撞的直往后飞出。 我叫了一声,凌空一翻,双脚抵住石壁,斜立在半空,顶着黑漆漆的洞窟,眯眼叫道:“是谁!” 洞中没有回应,宗荀也不知道情况如何,我心急如焚,宗荀现在与凡人无异,只怕已经遭遇了不测。此时此刻我也顾不上洞内杀机,双手抡起在空中画圆,以自身气海造就了一道金色气盾,直朝洞内飞去。 中途不出所料,又遇到两道如刀般凌厉的杀气,被我以气盾硬扛下来。终于艰难到了山腹内,只见空旷洞府中红光翻涌,处处危机。 我瞪大了眼睛也没看见宗荀在哪,只得暂且落地,环顾四周,“洞内何方神圣,还请现身!”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木神,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却不听,还是进来了。” 那声音不是从固定的一个方向传来的,飘渺无源,充斥在黑暗中的每个角落。我听到这声音,虽然无法辨认它的来处,但心却沉静下来,我问:“宗荀呢?” “你说的是魔君宗荀,还是泓萧将军,亦或是……你的那位镇国将军李泓萧?” 我愣了一下,“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声音哈哈一笑,“你的执念若是李泓萧,那我要告诉你,他早就死了。” 我咬了咬唇,冷声道:“我没有执念,我警告你,速将宗荀放出来,否则信不信我砸了你的洞府!” “嗯,语气不小,不过这吓唬不了老夫。”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本是这山中神伯,无奈被锁仙柱镇压数万年,我已由仙入魔,只要我吸纳了宗荀的魔气,就能脱出束缚,天下无敌!你这小仙休要坏我好事!” 我皱眉道:“宗荀来过这么多次,你为什么现在才动手,是谁告诉你吸纳他的魔气就可以帮你摆脱束缚、天下无敌的?” 那声音狂躁起来,“我说可以就可以!我要成魔,我要出去!” 我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他的体内现在封印着天兕?你确定吸纳了宗荀的魔气,对你来说是个好事么?” 那声音忽然大笑,狂喜道:“哈哈,天兕!天兕!我若吸纳了天兕的魔气……” “呵呵!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天兕是谁?” “我怎么不知!天兕乃是上古邪魔,它的魔气一定是四海八荒之最!” “你也知道它是四海八荒之最啊?”我也哈哈大笑,“蠢货!真是蠢货!” 那声音怒道:“你说什么!” 我冷哼一声,“吞了天下之最,你觉得最终是你会消失,还是天兕会消失?” 章节目录 第384章 死门 那苍老的声音厉声大喝,“胡说!胡说!” 我冷笑道:“天兕是上古邪魔,你若觉得自己可以吸纳它的魔气为你所用,那么请便!” “滚!滚!”那声音狂怒起来,搅动红色流光在洞内涌动,犹如沸腾。 我陡然出手,祭出一记凌厉气刀,只听“啊!”的一声,一团红不红绿不绿的影子从山顶上空坠落下来,直挺挺摔在地上。 我的那一记手刀,正好扎在他的胸腔气穴。我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山神怪,“你的气海已经被我封住,若是还不告诉我宗荀在哪里,我保证你连怪物都做不了。” 老人的一张老脸如橘皮,坑坑洼洼中藏着一对漆黑的小眼睛,显得丑陋且猥琐。 “你……你先放开我……”他的胸腔猛烈起伏,喘着气看着我。 我冷冷道:“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三、二……” “别别别!”老人抓着我的裙角,颤声道:“仙子,宗荀进了生死门,不过不是我逼他的,是他自愿的。” 我皱眉道:“生死门,在哪?” 老人伸手指了指上面,“在那里,是他……是他自愿进去的。”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空漆黑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生死门是什么地方?宗荀进去干什么?” 老人叹了一口,“我只是个看门的,我不知道啊。” “不说吗?我看你是找死!” 我抬手运气,老人惨叫了一声,立即道:“生人入死门,非死不能出。这便是生死门,宗荀他是……他是不想出来了。” 我心中一凉,“你,你说什么?” 老人连忙道:“仙子你先别激动,别激动啊!老夫的气海真的要被你给搅烂了!哎呦……” 我哼了一声,将气刀从他的胸膛气穴中提出寸许,缓缓道:“你最好给我讲清楚。否则……” “我说我说!这生死门是一位神仙高人布置的,法力无边,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但凡走入此门,都要永远被困住,除非死了魂魄立体,否则永远走不出。” 我心中烦乱,喝问:“哪位神仙高人布置的?既是神仙阵法,定然有解。” 老人摇摇头,哭丧着一张脸道:“无解无解,此门就如同此山中的锁仙柱一样,无解。据我所知,这是……这是,唉,这是九重天的帝君所布施的阵法,由一位星宿上神带入此处,真的……无解……” 章节目录 第385章 非邪 我心下微沉,“帝君?你说,那生死门是帝君布置的?有何凭证?” 老人叹道:“除了帝君,没有人能造出那样的玄奇阵法了。我有帝君手书的法旨,他令我驻守此阵等待宗荀进来,并且告诉我只要宗荀进来,我就能吸纳他的魔气为我所用……” 我打断他的话,“那位将生死门带来的星宿上神,是玉衡仙子么?” 老人点点头,“不错不错,就是那位泼辣的女仙,哎呦,我老头子的胡子都差点被她揪没了。” 我抬头望着黑漆漆的洞府上空,起身朝上面飞去,那老人喊道:“仙子休要进去!当真是有去无回啊……” 我伸手一挥,解了钉在他胸腔间的气刀,再不理会他。没飞一会,忽然迎面一股热浪,与洞府内的阴冷格格不入,我浑身被那热浪包裹,如同浸泡在温水中,说不清的难受。 热浪涌动,浮浮沉沉间,我听到一个声音朗声道:“休得入内!” 我猛地睁大眼睛,周遭的黑暗被白光吞噬,我的双足落在一片雪白的地面上。四周是一片白芒,看不清道路前方。 “是谁?出来!”我四处张望,心中大慌。 那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阿芒,你总算回来了。” 我猛然转身,却见帝君他老人家凭空出现在我的身后,他穿着一袭儒衫,儒雅素净,却难掩威仪。 我暗暗吃惊,心中明白这又是帝君的幻术,他虽然无法进入这燎炉山,却能以幻术控制我。 “帝君大人,这生死门的阵法是你设置的么?”我问。 帝君点了点头,并不否认,“阿芒,这是我专门为邪魔宗荀设置的,你可不能冒冒失失闯进去了。” 我道:“宗荀不是邪魔。” “魔便是恶,是邪。三千年前我便是这么跟你说的,你到现在还不懂么?” 我摇了摇头,坚持道:“天兕是恶,是邪。但宗荀不是。” 帝君叹了一口气,语气颇为失望,“宗荀害你由仙堕尘,受了三千年的困苦折磨,你不该原谅他。” 我继续摇头,“也许于我而言,是该恨他,但于三界而言,宗荀并无丝毫过错。身为魔君,他为苍生镇压天兕数万年。身为泓萧将军,他守护仙都和平三千年。他并无过错。” “他擅自离开三十三天,放走天兕,致使一干妖邪逃出三十三天,祸乱三界,难道这不是错?” 我看着帝君,他眉目祥和,说这句话的时候,以一种审判者的桀骜态度,又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语气,仿佛我是个不明事理的孩童,他正在循循教导。 我轻声问:“帝君,难道他活该永远留在三十三天么?” “这是他的命数。万物有命。” “但他不认命啊,帝君大人,三千年前,他的一缕魂魄飘出三十三天,那时他没有放弃统辖三界的野心。可是现在,他离开三十三天并不是为了权利。帝君,你该知道的……” 帝君看着我,缓缓道:“三千年前,他让我失去了女儿。如今,我不能眼睁睁让他再次将你毁了。” 我鼓起勇气道:“帝君将我当成女儿,若果真慈爱,为何逼迫我去杀宗荀?” 章节目录 第386章 隐情 若是真的当着帝君他老人家的面,我断断不敢有此一问,现在敢说,也不过是仗着身在帝君的幻境中,我知道帝君他虽然能让我进入幻境,却不能实际操控我。 帝君面不改色地看着我,“当日,你为木神句芒时,我真的将你当真我的亲生女儿。可惜,可惜,你偏偏遇上了宗荀。” 我轻声问:“请问帝君,我与宗荀的那场相遇,当真是巧合么?” 帝君挑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淡笑意,他上下打量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阿芒此话何意啊?” 我道:“或许,帝君将小仙视若己出,只是未雨绸缪,为了等待宗荀呢?” 帝君微微变色,随即冷笑道:“小阿芒,你的心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我轻轻叹息一声,“原本毫无心机,但在这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不得不有心机了。近来我总是在想,帝君这样的上神,素日都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为何当年会将木神殿下视若己出?莫不是这其中隐藏着什么不可说的意图?” 帝君淡淡道:“说来听听。” 我道:“帝君应该早就知道,宗荀不可能永远留在三十三天镇压天兕。帝君神游千里,四海八荒没有能拦得住你的地方,你应该早就察觉到,宗荀的一缕魂魄会飘出三十三天,所以,你让他遇见了木神句芒。” 帝君笑意玩味,拍了拍手,“精彩,继续。” “当年的宗荀为何会觉得他引-诱了仙都的木神就能搅动仙都风云呢?这里的逻辑其实不通,宗荀应该会有很多种方法扰乱仙都的宁静,他为什么选择去勾-引一位仙子呢?若非有隐情,我觉得他不会如此。” “哦?阿芒何以认为他不会?” “因为他是宗荀,虽然为魔,却也不失光明磊落。” 帝君摇头叹道:“你还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我坚定地道:“宗荀是有野心,但他绝对不是小人。” “可是当年他的确引-诱了木神,的确将她当作夺权的工具。” 我道:“那是因为,有人故意诱导他,让他迷失心智,我有一种猜测,当时的宗荀可能以为,木神她就是你的女儿。” 帝君眯了眯眼睛,“是谁故意诱导他?” 我盯着帝君的眼睛,缓缓道:“是谁制造了那场蘼芜花海间的相遇?” 帝君忽然笑了,大笑,“阿芒,我的小阿芒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我沉声道:“我猜的没错,当年宗荀的魂魄离开三十三天,帝君是有所察觉的。是帝君让宗荀与木神相遇。帝君应该明白,那时候没有什么能与宗荀对抗,所以,帝君就为他设置了一个情劫。宗荀也果真落入这个情劫之中,并且直到现在也没办法走出此劫!” 帝君点了点头,“还有么?继续说。” “帝君当年与宗荀联手镇压天兕,为何现在要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付他?” “卑劣手段?你是说,你就是这卑劣手段中的工具么?” 章节目录 第387章 过错 我淡淡一笑,“看来帝君是承认了。” “阿芒,本君希望你能明白,无论我如何抉择,都是为了四海苍生。” 我看着这位站在我身前的帝君,想起我被点化飞升的那天,我在通明大殿最末级的阶梯上看着高高在上的帝君,那时候的我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这样与他对峙。 这一次,我不再觉得他是不可企及的神尊,他说出这样的话,带着无奈的叹息,让我有了一种幻觉,眼前的他不是帝君了,只是一个有着诸多无奈的老人。 帝君有错么?有。 帝君有罪么?没有。 帝君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他手中的权利还是苍生,我不知道。但他自始至终针对的都是生而为魔的宗荀,他始终没有祸乱苍生。 也许,真的如玉衡仙子所言,帝君维持着仙都的秩序,原本的秩序不能破坏。破坏秩序的后果,便是不知年岁的哀鸿遍野,而后,才会迎来新一轮的太平。 帝君身为仙都的神尊,在他的维护之下,四海祥和,并无过错。 我几乎是带着哀求道:“帝君,宗荀早已无心仙都之尊的位置,您放过他吧?” 帝君缓缓摇头,“阿芒,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只能不死不休。宗荀必须死,必须永远消失,如今他与天兕合体,更不能活。但是……本君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我心下微沉,问:“什么机会?” “你本为上神,三千年前魂飞魄散。历经千难万险,才五灵得归。” “是,不知帝君要给我什么机会?” “仙都木神之位已经空缺多年,如今花神殒身,你若回归,本君封你为春神,掌管花木草界。” 我没有说话,并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帝君这个允诺对我来说丝毫没有诱-惑。 帝君像是知道我的心意,他道:“阿芒,你可以不喜欢当花木草神,但是你愿意以后四海再无一草一木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此话何意。 帝君叹息一声,“没有花木,众生无以为食,世间将如幽冥炼狱。” “帝君!”我急道:“帝君难道要与天下为敌?” 帝君摇头道:“不是我要与天下为敌,是你。” “我?”我缓缓摇头,“我不愿意当什么春神,我只想好好活着,我想让宗荀安安稳稳回到魔界。我……我去忘川,去撑船,那就……” 帝君打断我的话,怒道:“世上的事那有那么顺心如意!我身为仙尊尚有许多为难,为什么你可以肆意妄为?” “肆意妄为?我没有,我要求的不过是那么一点点的安稳,帝君大人,您身为仙尊,本该无欲无求,为何偏偏执念于一个宗荀呢?” 章节目录 第388章 堕魔 “唉,我的小阿芒啊,你为什么还是不懂?”帝君无奈地摇头叹息,轻声道:“也许你会懂的,不知道那一天,你还有没有机会?” 帝君说完,我周围的白芒倏地一下消失,陷入无边黑暗。 帝君也不见了,蝴蝶在我身边飘动,他的微弱光芒在这无边黑暗之中,只能算是萤烛之光,仿佛再多片刻就要被黑暗的洪流吞噬。 我叫道:“帝君?” 帝君——帝君——帝君—— 我的耳边回荡这自己的声音,我才意识到,帝君的幻境消失了,我回到了恚怒窟的山洞。 我努力睁大眼睛,叫道:“宗荀,你在哪里?” 回应我的还是空旷的回声,忽然,一道青光从黑暗中拔地而起,立在我的面前。青光散去,一堵青铜大门浮现在我的眼前。 门上游龙浮雕栩栩如生,似乎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我盯着那游龙,沉声喝道:“守阵游龙,我知你是帝君坐骑!出来说话!” 巨龙浮雕在青铜门上游动,龙头昂起,嘴巴一张一合,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句芒,你敢擅闯帝君生死门阵?” 我道:“宗荀是否在门内?” 巨龙重重冷哼一声:“大胆句芒!速速退去饶你不死!” 我冷笑着拔出束发的碧玉簪,“今天我偏要求死,看是你死还是我死!” 巨龙一声怒吼,龙头从青铜门内冲出,对我吐出一口烈焰,我双臂交叉挡住这道烈焰,同时祭出碧玉簪子,一道比青铜石门更加阴冷的青光从我手中飞出,直抵龙头眉心处。 巨龙沉声道:“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我运出浑身真气,却不能让碧玉簪再移动寸许,反倒是一口鲜血从喉间涌上,顺着嘴角滴滴留下。 我拼命咬牙死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不砸了你这烂门,我就死在这里!” 巨龙猖狂大笑,可笑了没几声忽然惨叫一声,偏了偏脑袋,它面上有一滴血污,竟然灼烧起了黑烟。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自己的鲜血滴在巨龙的面上。我是仙体,世间阴邪妖兽都惧怕仙人的血液,这巨龙本是仙兽,但能在燎炉山境内不受禁锢,又惧怕我的血,说明此龙已然化妖。 我心中震撼,帝君的坐骑已然妖化,那么帝君呢?他会不会已经由仙堕魔?帝君堕魔,那会不会是比天兕还要难对付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389章 情愿 那头巨龙不给我胡思乱想的机会,张开血盆大口又吐了一口烈焰,灼热的气浪将我逼退出十来丈,我在空中站定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火焰燎烧的破破烂烂。 身后一个声音叫道:“一条畜牲都对付不了,还称什么天界上神?” 我猛然一惊,回头看时,却是玉衡仙子。 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虚浮在黑暗的空中,周身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我道:“玉衡仙子,你……这生死门是你帮帝君带进来的,对不对?” 玉衡仙子看着我,她此刻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冷的,带着不屑。我愣了片刻,才道:“玉衡仙子,为什么?” 玉衡淡淡地道:“道理我已经和你说过了,然而你不懂,我也没办法。帝君应该也劝过你了吧?” 我看着如今冷漠的她,想起当年在天庭初见,她是那样阳光活泼,那个比男子还要风-流潇洒的玉衡仙子不见了。 我道:“摇光星君若是知道……” 玉衡仙子怒道:“别给我提摇光星君!” 我噎住了,玉衡喜欢摇光星君,虽然她从来都不承认,但是,应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吧。摇光星君也看得出来,只不过他装糊涂,不愿意看出罢了。 我轻声道:“玉衡仙子,那晚你说的道理也许是对的,但是于我而言,很多事情不仅仅是对错那么简单。请你放我进入死门吧,纵然宗荀要死,我……去陪他。” 玉衡仙子沉声道:“进了这道门,纵然你是上神,再想要活着出来也是难如登天,你想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想清楚了。” 玉衡仙子忽然笑了,冷笑,“可笑啊,他为了你沉寂整整三千年,可你心中想着念着的却永远都不是他。” 我凄然道:“情之一物,最难说清楚,本就没有谁欠谁的,只是心甘情愿而已。” 玉衡仙子眼中悬着一滴泪珠,她喃喃道:“心甘情愿?哈哈,心甘情愿。这么多年我是心甘情愿陪着他的,可是,我也想要他的一点点回应啊,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呢,可惜他从来看不见我。” 她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重新看向我时,眼中的神色变得无比清明,“阿春,他喜欢你,从来都看不见我对他的好,可我并不怨你。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害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初登仙界时,别的神仙都对我爱搭不理,花神女夷的座下女使更是要欺负我,你却不嫌弃我,和我说话,陪我玩耍,还帮我对付花神女夷。” 玉衡仙子道:“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他。我知道你开心了,他就会开心。他要保护你,我就帮着他一起保护你。阿春,现在我对你的心思依旧不变,你若愿意和他在一起,我愿意成全。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念着魔界的宗荀,你知不知道,摇光星君才是与你订过婚的良配?你可知道他为你牺牲了多少?” 我闭上眼睛,轻声道:“仙子,我心中一直忘不了李泓萧,我对他的心思,正如你对摇光星君的心思,你愿意成全,你希望他好,难道,我会眼睁睁看着宗荀死么?他曾是李泓萧啊!” 章节目录 第390章 入阵 玉衡仙子闭上双目,她的身子在轻轻颤抖,我知道,她这些年实在是太累了,放不下摇光星君,放不过她自己。 “生人进死门,非死不得出。这是帝君布下的阵法。你应该明白其中的厉害。”她冷声道。 我点点头,“我明白。” “你非仙非妖非人,进入生死门之后的结果会如何,你要想清楚。” 我再次点头,“已经想清楚了。” 玉衡仙子冷笑一声,继续道:“就算你进去了,侥幸不死,那位肉体凡胎的凡人李寻,也一定会死,你进去救不了他。” 我双拳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入肉中,鲜血一滴滴流下。我还是点头,道:“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让我进去吧。” 玉衡仙子一挥衣袖,一柄光华万丈的短刃从她袖中飞出,直中青铜门正中的凹槽中。青铜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接着,青光上浮,整个青铜门浸在青光之中,巨龙回归门身,淹没在青色的光华中。 我道了一声:“多谢!”没有犹豫,一头扎进青光之中。 跨越生死门,满眼竟然是青翠的远山,烟雨潇潇,山花遍野,竟到了烟雨江南的乡野。 生死门内的景象没有我想像的那样凄惨,满眼所见,缠绵凄婉。我原本坚毅的内心却被眼前的这景象击得粉粹。 于常人而言,这只是江南风景。可于我而言,这却是我永生难忘之处。 这是我与李泓萧曾住过的地方啊! 我踏在湿软的泥地上,沿着蜿蜒的乡道向陇上走去,我永远记得,陇上有一座瓦舍小院,我曾与李泓萧村居于此。 后来,李泓萧死了,死后他喝了孟婆的汤,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就是真的死了。 我将那瓦舍当成我在人间唯一的道观,但我这样默默无闻的小仙,不会有百姓真的去道观拜祭我。 我走到小院的门外,木门虚掩,里面有砍柴的声音。我伸出手,在半空中僵住,顿了一下才轻轻推开木门。 院中,老梨树下,有一个身影背对着我,他穿着粗布衣衫,正俯身砍柴。 泪水从我的眼眶中涌出,我的双唇微颤,这……是许多年前的李泓萧么? “你……你……”我张嘴艰难地说出两个字,便再也难言,那个人转身看向我,果然,是他。 这是一张与宗荀,与泓萧将军一模一样的脸,可是我却只想叫他李泓萧。 “你是李泓萧么?你是……李泓萧么?” 他双眉微颦,随即放下手中的斧头,向我走来,在我身前站定。 “阿芒,你到底还是来了。” “你……是谁?”我看着他,强忍着想要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去我面上的泪珠,温言道:“你希望我是谁?” “这不是生死门么?为什么在这里?”我脑子里一团浆糊,茫然不知所措。 他微微一笑,“这是我的生门,也是我的死门。阿芒,你还是来了,我总要死在你的手中才好。”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幻域 我心中一片茫然,怔怔地看着他,半响才艰难地道:“为什么会死在我的手中?难道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他还是回我以微笑,“先不说这个了,这个地方成了你在人间的道观吧?” 这地方成为我的道观,是李泓萧死之后的事情了,他既然有此一问,说明他并非那时候的李泓萧。我心底微微失望,却还是点头道:“是我的道观,李公子。” 我叫他李公子,因为李寻姓李,因为李泓萧也姓李。 他四处看了看,点头道:“风景很美。我适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那里有一堆砍了一半的柴禾,闲来无事,便拿起斧头继续砍了起来,希望你别介意。” 我望着你柴禾堆,心中疑惑起来,我与李泓萧住在这里的时候,他的确常在院中砍柴,可那是他身强体健的前几年,在他弥留之际的最后数月里,院中是没有堆放柴禾的。 李泓萧死之后,我也离开了,将此当成我的道观,我设过结界,此处并无其他凡人居住,为何会出现柴禾堆呢? 我闭上双目,呼吸着清甜的空气,微风夹带细雨,送来远山上野花的清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可是,这究竟是真实之境,还是帝君的幻境? 我猛然睁开眼睛,不对,这不是真的,这是幻境,我与宗荀应该还是在恚怒窟的山洞里! 帝君纵然能将他所布阵法置于恚怒窟,能让我与宗荀都进入幻境,却绝对不可能将我们送出燎炉山境,送到这处我曾与李泓萧住过的地方。 宗荀看着我,温言道:“阿芒,既来之则安之,无须紧张。” 我抓住他的袖子,“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他道:“心之所向,便至于此。” 我问:“心之所向,为何是这里?为何不是与她初见时的蘼芜花海,为何不是与她相知相恋的桃花坞?” “我也说不清楚。”他摇了摇头,坦然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这里。只是觉得,若死,该死在此处。” 我伸手抚住他眉眼间的那抹猩红印记,喃喃道:“这里也有你放不下的东西,是不是?” 他握住我的手腕,与我对视,良久,才轻声道:“我曾以为,除了木神句芒,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你是阿春,可你也是她啊,为什么我叫你的名字时,会有一种负罪感?” “你是她吗?你不是她吗?” 章节目录 第392章 不同 我心中有一根弦渐渐绷紧,“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无比清明,“阿春,你是她的一缕亡魂结为桃枝幻化而成,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她,如何不是呢?你分明就是她啊。” 顿了顿,他继续道:“人之将死,我不去蘼芜花海,不去桃花仙坞,最想要来的却是此处。这里是我身为李泓萧时,与你住过的地方。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爱上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句芒。”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我其实早已不是木神句芒。 我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一瞬间,我所有的伪装都全部抛开,扑到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我恨得咬牙切齿,捧住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就想知道,李泓萧,你弥留之际口口声声念叨的那个阿芒,究竟是谁啊?” 他反手搂住我的肩,死死搂住,虽然没有回答我,但我已然知道了答案。 我忍不住嚎啕大哭,三百年前,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个代替时,我只能忍,唯有忍,可是现在我什么也忍不了了。泪水夹着无数委屈,夺眶而出,我狠狠捶打他,气道:“你有没有问过我乐意么?你执意让她重生,你可知她愿意么?你总是一意孤行,你谁也不爱,你最爱的是你自己!” “阿春,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我以为留住她的魂魄,渡你仙契让你成仙,帮你寻回她失落的五灵,她就能回来了。可是,她早已经死了,三千年诛仙台上,她就死了。即便你继承她的魂魄,召回她的五灵,你也不是她了。她温婉大方,你天真烂漫,你是她的重生,但你不是她。” 我全身都在颤抖,泪如雨下,眼泪鼻涕全都擦在他的身上,我终于明白自己这许多年面对宗荀,面对泓萧将军时究竟是在别扭什么。 我知道了,我气他不问我的意思,便想规划我的一切。我气他将我当成工具,只为他心中那个自私的执念。 我气自己活着只是一个替代,只是他心爱之人复活的希望。我气自己这些年遭的罪,我气他的霸道蛮横不讲理。 一场天昏地暗的痛哭之后,我不知不觉在他怀中睡着,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我看见他微阖双目,青胡茬从下巴冒出,满脸憔悴。 我伸出手,在空中勾勒他的轮廓。我明知道我和他此时只是在幻境里,可我竟眷念,如果能够永远在此,与他这样毫无芥蒂地相拥相守,我还要出去干什么呢? 我轻轻叹息,老天,老天,你总是戏弄我,让我只有在幻境中才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发泄心中怨愤。 章节目录 第393章 信徒 “宗荀……”我叫出他的名字,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沙哑。 他睁开眼睛,对我温和一笑,道:“醒了?” 我艰难道:“咱们现在还是在恚怒窟,你知道么?” 他点点头,“知道。” 我举目四望,我和宗荀在一间木屋内,桌椅,窗户,门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真实。 我和宗荀明明知道自己处在幻境中,却走不出这个幻境。 他似乎看出我在焦虑什么,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柄青色簪子,微笑道:“我知道这是帝君为我准备的生死门,我是凡人之躯,进了此门,非死不得出。但你非凡人,还有出去之法。” 我摇头道:“你不能好好活着出去,那我也不出去!” 他十分认真地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你要活着,要为宗荀这个身份好好活着,你在三十三天封印邪魔天兕,几万年了,三界只知你是魔君,却不知道你曾开辟鸿蒙。” 宗荀淡然道:“三界众生知不知道,我并不在乎。” “宗荀,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信徒?” 他微微皱眉,“信徒?” “是的,你化身泓萧将军时,应该有很多信徒吧?” “我从未在意我的信徒,他们供奉我或者不供奉我,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我道:“他们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可是你对他们来说,却至关重要。你要好好活着,即便不为天下,为了你的信徒也要好好活着。” “泓萧将军有信徒,可我,宗荀,并没有信徒。” “你有的。”我握住他的手,坚定地道:“我就是你的信徒。” 他蓦地睁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认真地道:“即使你只有我这一个信徒,你也该好好活着。如果你死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三界游来逛去将有什么意义。”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许久才自嘲笑道:“信徒……即便要逃避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大可不必用信徒来搪塞。” 他眼底的失望让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但我绝对不是搪塞,就在刚刚,我想到了自己与宗荀之间关系的最佳形容——信徒。 我敬佩他,却敬而远之。因为我喜欢的李泓萧终究是回不来了。宗荀不能死,不能有事,他是我活着的信仰,以后我可能没办法与他为伴,可是只要我知道他还在属于他的世界里好好活着,我就安心。 他是我活着的支撑。 他伸出手,将那柄碧玉青簪送至我的眼前,温言道:“若是天兕将我吞噬,那么在你面前的就是完完全全的邪魔。你不会将邪魔当做自己的信仰。” “所以呢?你是想让我用这根簪子杀了你?” “是,杀了我吧,你就能从幻境中出去了。” 我心中微怒,“让我亲手杀了你,你对我就是如此残忍吗?” 他认真地道:“你虽与三千年前的木神不同,但你承袭她的魂魄,你要为她报仇。” 我握紧双拳,“报仇,就是杀了你?” “是的。” “可是我想让你永远活着,永远忏悔自己的过错。” 章节目录 第394章 自绝 他目光如炬,将碧玉簪子塞到我手中,厉声道:“我会生生世世记得你,会生生世世苦痛,多死一次少死一次又有什么分别,你不杀了李寻,难道想要邪魔天兕破除封印,祸害三界?” 我愣了一下,宗荀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对我,他虽高冷且深不可测,但对我大多时候都是温和的。即便是在桃花坞教我仙法的时候,也没这么严厉对我说过话。 我握着手中的簪子,愣愣地看着他,他怒道:“看着我干什么?杀了我!杀了李寻!” 我整个人抖了一下,抛开簪子摇头道:“我不杀你……我不……” 他大袖一挥,那簪子从地面飞起悬在我的眼前,“动手!” 我的眼泪情不自禁涌了出来,“你……你为何如此残忍?” 他忽然冷笑起来,“这就残忍了么?若不是我的残忍,世上就不会有你这小桃枝仙。你只不过是我制作出来的工具,帮我召集句芒五灵的工具,承载她魂魄的鼎炉,等她的意识完全苏醒,这世上就再无你桃花春木!” 我怔怔地看着他,半响才道:“没有就没有吧,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想要复活木神殿下,那也随你。” “你就如此没有骨气吗!”他忽然大怒,紧紧握住我的手腕,喝道:“是死是活,都从来由不得你!你就这么喜欢被我摆布。” 看着此时近乎癫狂的他,我喃喃道:“为什么非要死在我的手中?为什么要逼我?” 他眯了眯眼睛,忽然放开我,冷笑道:“左右都是要死,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而已,你不要,那也无妨。” 说罢,竟盘膝坐在石阶上,闭目不再理会我。 我愣愣看着他,他的头顶有烟雾浮起,那是他的气海。气海翻腾,精魄消耗,他这是在自绝。 我泪如雨下,“李泓萧,你偏要这么对我,是不是?既然要死,为什么告诉我你也喜欢我?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放下,为什么要我重拾过往,将我捧到天上又重重摔入地狱?” 他双眉紧蹙,唇角有鲜血流下。我知道这种消耗精魄自绝的方法,过程极其痛苦,他要搅乱自己浑身气海,最终七窍流血痛苦死去。 一咬牙,我握住空中悬浮的碧玉簪,恨恨道:“好,你想要死在我的手中,我成全你!从此我再也不记得李泓萧,再也与你魔君宗荀无关了!” 章节目录 第395章 消失 我举起簪子,宗荀闭上眼睛,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我下定了决心,要用这簪子刺穿他的心脏,结束凡人李寻的一生。 他将所有的气运都给了我,在这世上倒霉了三十年,他的债已经还了,我来结束这一切。 可是我的簪子没有能够刺下去,一只乌鸦冲过来几乎将我的手臂撞断。 乌鸦落地,一团黑气之后化成梯云公主,她愤怒地看着我,两眼冒火,叫道:“谁让你伤他!” 我吃了一惊,“梯云公主,你……你怎么来了?” 梯云恨恨道:“我再不来你就将他杀了。” 我十分无语,“是魔君宗荀要娶你为妻,不是凡人李寻,你们做公主的脑子都缺根筋吗?拜托你动脑子想想,我将李寻杀了,还你一个魔君宗荀,你还不乐意什么?” 梯云瞪眼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你懂什么!” 我反问:“那么你懂什么?” “我懂得你杀了李寻,宗荀也会跟着消失!”梯云公主振振有辞,指着站在旁边神情十分无奈的他,道:“不信你问他!” 我看向宗荀,他无奈地叹息一声,清了清嗓子,对梯云公主道:“公主,你是魔君的女儿,敢擅闯仙都帝君设下的生死门,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梯云公主一脸委屈,泫然欲泣,“我来救你,你却骂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宗荀道:“你救不了我,回去吧。” 梯云公主跺了跺脚,“我就不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爹爹已经和我说过了,四海八荒无人可以伤你,唯有一人,你若死在她的手中,便会魂飞魄散,再也做不成魔君!” 我微微愣怔,听宗荀道:“你爹骗你的,宗荀是魔,是在三十三天镇压邪魔几万年的魔,世上已经没有谁可以伤我。” 梯云大声道:“你才骗人,我爹从来不骗我。我知道就算是天都帝君也奈何不了你,可是……” 她伸手指向我,愤愤然道:“可是她可以伤你,可以让你死,可以让你彻底消失!” 宗荀眯了眯眼睛,厉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公主性子放肆,可是在我宗荀面前却容不得你放肆。快快离去!” 梯云扭头看向我,“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我看了看梯云,又看了看宗荀,轻声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想让我永生永死伤心难过,你才开心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396章 激将 宗荀冷笑了一声,“永生永世伤心难过?你是不是贱?” 我愣了,贱?这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就像一把尖刀在我心口剜肉。 宗荀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冷,“看看你面前的这个人,是我,将你从神坛上推下来,让你从万众瞩目的木神句芒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桃枝小妖!你非但不想杀我,还像上一次那么蠢,爱上杀你之人,不是贱是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知不觉地滚落下来,宗荀的眼神冷若冰霜,他沉声道:“现在你有机会杀了你的仇人,你却犹豫不决,不是贱是什么?” 我握紧手中的碧玉簪子,喃喃道:“原来你心中是这样想的。” 宗荀点头,不带一丝感情地道:“我魔君宗荀,一心只为权谋,当年爱上木神句芒的,是我的一缕魂魄。为她执念三千年的,是天界的泓萧将军,下凡渡劫爱上姚小姐的,是李泓萧是李寻,他们都是我,却都不完全是我!你若要不知廉耻追随我,由你,但我从心里看不起你!” 我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碧玉簪子,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只觉天旋地转不知乾坤。 良久,我松开了手中紧握的簪子,摇头道:“你想逼我杀你,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宗荀冷笑了一声,“我是想让你杀我,因为你杀的只是李寻,李寻死后,魔君宗荀便会离开这生死门。不过适才所言,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渐渐清明,无论宗荀如何激将,我都不会动手杀他。我相信梯云公主所言,世上无人可伤宗荀,但我不一样。 他可以将全部气运给我,也可以在我的碧玉簪子刺入他胸膛的时候溃散气海,魂飞魄散。 宗荀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不闻不问。 梯云公主皱了皱眉头,“现在怎么办?生人入死门,非死不得出。我不是人,桃花你也不是人,我们都好出去,宗荀怎么办?” 我望着梯云公主,摇了摇头,我不能杀宗荀。 忽然,我手中的簪子飞起,落入宗荀的手中,我一慌,连忙要抢,却被梯云公主挥手拦下。 宗荀将簪子握在手中细细把玩,就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玉器,过了许久才淡淡地道:“这是她的精气所化,你不愿杀我,她呢?” 说完,忽然反手,将簪子刺入胸口,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血水染红了他的衣襟,他盘膝而坐,嘴角有血丝涌出,神态却十分安详。 我大骇,抢上前想要阻止这一切,却为时已晚。梯云公主按住我的肩膀,“别妄动!” 我愣愣望着眼前这一切,也许这是宗荀想要破除生死门的自救之法,但是我还是无法接收他在我眼前死去。 梯云公主忽然叫了一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的气海为何在快速消散!” 我不知所措,梯云公主蹲在宗荀身前,伸出一根手指落在他的眉心,又倏地收回,“这……这不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我扑到宗荀的身前,伸手在他眉心处一探,气机全无,毫无生气! 章节目录 第397章 追魂 如果我再遇见帝君,他老人家一定不会放过我,我打破了他精心布置的生死门,还打死了守门的巨龙他的坐骑。 我不能让宗荀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我要回地府,去找他的魂魄。 我在集市上找到牛头马面,只是说我要回地府,牛头马面齐刷刷摇头拒绝与我同去,因为他们已经背叛了幽冥界,做了沉湖鬼域的鬼差。 摇光星君在旁边问我是不是李寻死了,我无心回答他,他满脸感慨地自言自语,“唉,我就知道玉衡来此没有好事,她果然禁不住诱-惑,做了帝君的走狗。宗荀是不是死在了帝君的阵法中?” 我拽着牛头马面强迫他们和我回地府,临走前对摇光星君道:“玉衡仙子没有做帝君的走狗,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只可惜她不懂,世上的很多事情原本是不能勉强的。就像她和你,就像你和我。还有,宗荀没有死,他只是用他的方法离开了燎炉山。” 摇光星君叹息了好几声,才颇为惆怅地道:“看来就算是木神真正回归,我们也无法再续前缘了。唉,早知道是这样,我还瞎凑什么热闹啊?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对他拱了拱手,“星君心中清明,并不是真的难过,我若不找到宗荀,便真的要死了。” 摇光星君翻了个白眼,对我道:“告诉你一个妙宗,地府你是找不到魂魄的,不妨去沉湖看看,宗荀若有魂魄飘离燎炉山境内,不等到幽冥,沉湖定会先截胡。” 牛头马面一听说不用回幽冥,立即来了精神,抓着我要带路去沉湖,我心乱成了一团,记起宗荀教我的缩地术,忙捻了个诀,千里成寸,与牛头马面瞬移到沉湖。 女鬼红枝站在湖岸,衣袂飘飞,红衣如火,仿佛知道我要来,特意在这里等我。 我来不及向她问好,只上前抓住她的衣袖,急问:“宗荀来过吗?” 红枝微笑道:“的确是来了一位贵客,专门在此等你,要见一见么?” “是宗……荀么?”我紧张的说话都不清楚了,双腿不自觉地打颤。 红枝偏偏不紧不慢,故意吊我的胃口,“仙子见了便知,何必如此紧张呢?” 我战战兢兢随她前往沉湖的鬼市大街,在一家茶馆前停了步,红枝指了指茶馆的二楼,微笑道:“他是你要找的,上去见一见吧。” 章节目录 第398章 选择 我急匆匆上楼,却未见宗荀,只有一袭白衣负剑而立,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我愣了一下,“宋臣?” 他回头看我,依旧儒雅,风度翩翩,正是宋臣。 他朝我打了个道门起手,温言道:“春木仙子,好久不见。” 我望着他,良久才问:“宋公子不做书生做道士,为何会出现在沉湖鬼域?” “宋臣从一介书生,变成八百里黄泉中求死不得的鬼魂,再变成游离世间的孤魂野鬼,以至于今日成了斩妖降魔的道士,总共未到一千年时间。往事历历,仿若昨日,听闻仙子即将路过沉湖,特来一见,以拜谢当年仙子救我出黄泉之恩。” 我冷冷道:“我若知道涓离会死在你的剑下,当年就该让黄泉的恶鬼将你咬死,必不救你。” 宋臣几乎面不改色,道:“涓离死在我的剑下,我自会以死谢罪,只是时候未到,还请仙子放心,宋臣终有一死。” 我恨道:“你死了涓离就能活过来了么?我要你死做什么,我只要涓离活!” 宋臣轻声道:“在下在此等候仙子,除了拜谢当年之恩,亦为此事。” 我心中一紧,“你能让涓离重新活过来?” 宋臣微微一笑,“听闻仙子四处寻我,不就是为了召回她的魂魄么?” “你愿意帮我?” “只需仙子答应在下一个条件,我定召回涓离魂魄,助她重生。此后,在下便将性命交给涓离,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我心中奇怪,宋臣绝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性格,他杀涓离,就是恨涓离剥夺他的意志,让他不管是做鬼还是做人,都身不由己。 我问:“什么条件?” “请仙子不要再去寻宗荀的魂魄,帝君有旨,命你奉召前往仙都,入主春神殿。” 我眯了眯眼睛,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宋臣以前只是一介凡夫书生,涓离帮他重新转世为人,不管如何助力,也不可能帮他功法大增。可眼前这个宋臣脱胎换骨之后,连法力也出奇地高,我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想来,他遇到的机缘,应该就是帝君大人给的了。 他听命于帝君。 我问:“所以杀死涓离,是帝君的意思?” 宋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仙子若执意寻找宗荀魂魄,那么涓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微怒,“你在威胁我?” “在下私以为不是威胁,如何选择,只凭仙子权衡。” 我的心乱成一团,让我在涓离和宗荀之间选择,我该如何选啊。 “帝君另有法旨,如若仙子犹豫不决,可前往仙都通明大殿,他会在殿上等你。” 我握紧了双拳,帝君让我去仙都,如若有去无回,宗荀怎么办?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 宋臣朝我拱了拱手,“话已带到,仙子自行思量,在下告辞。” 我挥手拦住他,“等一下,你如何保证能召回涓离的魂魄?” 宋臣微微一笑,“看来仙子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只要仙子入主春神殿,我便将涓离带去见你。” 章节目录 第399章 决断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至于如何召回涓离殿下,我想仙子心中明白,四海八荒,只有我有这个本事。你只能相信我。” 我怒道:“涓离因你而死,你却洋洋得意觉得唯有你一人能召回她的魂魄,我替她不值。” 宋臣温言道:“在下也替仙子不值,明明可以高坐神台睥睨四海,却因为他而落得如今这副境地,值么?” 我愣了一下,辩道:“这分明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仙子执迷宗荀,正如涓离执迷在下。” 我哑口无声,过了许久才道:“你对涓离无心……可……可宗荀对我……” 宗荀对我有心无心,我自己也拿不准,说不出。 我不禁黯然,宋臣说的没错,我与涓离其实一样,求不得,却甘之如饴。 宋臣道:“仙子明白,情之一物,本来就不问值不值得。” 我轻轻叹息一声,“我会去通明大殿见帝君,希望你遵守承诺,将涓离带去见我。” 宋臣点了点头,“恭送仙子。” 我离开沉湖,红枝并未阻拦,临走时她对我说,天界的春神大殿也可以同时兼顾沉湖鬼域之主。 我心中暗骂,原来下沉湖这一盘棋的,正是帝君大人。他可能是觉得无法掌控幽冥界,于是又制造出另一个可以乖乖听他话的鬼界。 沉湖之畔,我仰头望天,颇为惆怅。在宗荀和涓离之中选一个,我只能选涓离。 不为什么,只因我欠涓离,却不欠宗荀。我能救涓离,却未必能救宗荀。宗荀若真的再也回不来,我可以永生永世怀念他,也可以自行兵解和他一起消失。 我可以和宗荀同死,却不能害涓离。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站在我两侧,马面美滋滋地劝我:“阿春,你难过啥啊,去天上当春神大殿那不是美极了,谁能想到我老马还有上神朋友,关系还这么铁,想想就风光啊!” 牛头也在一旁附和:“马脸这话我赞成,阿春,你也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了,别整天沉迷于儿女情长,这太没出息。你想想,去仙都当了春神,掌管花草木,连这数百里的沉湖鬼域都归你掌管,你这官当的,可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么?仙都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神仙,你正该回去好好灭灭他们的威风!” 我摇头道:“你们只知风光,不知凶险,我此去很有可能一去不回。” 牛头马面同时摇头,“帝君都让你当春神殿了,必然不会为难你的。” 我握住牛头马面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不管他会不会为难我,你们记住,一定要在幽冥界看着宋臣将涓离的魂魄找回来。” 马面道:“不用在幽冥界,在沉湖就行。” 我微微皱眉:“为什么?涓离的魂魄不是留在幽冥么?” 牛头马面互看了一眼,表情莫测,我紧张道:“涓离的那一缕残魄呢?” “在沉湖的鬼母手中,唉,阿春,就算涓离回来,她再也做不成幽冥王了。以后的鬼界只有沉湖,没有幽冥了。” 章节目录 第400章 通明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指甲陷入肉中我也不觉得疼。涓离向来骄傲,她若知道我将她的鬼王位置取而代之,她会如何看我? 我仰头望天,轻叹一声,帝君啊,你老人家为啥总是给我挖坑? 心中念诀,缩地成寸,只一瞬间我便来到了天界的南天门。在仙都之内我是无法使用缩地之术的,为了显示仙都的庄重与仙者的虔诚,南天门到通明大殿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玉阶,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我慢慢地走着,仙云流转,一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仙人。这与数百年前的仙都截然不同,我记得那个时候,行走在通明殿玉阶上的神仙总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的。 如今的仙府,仙云缭绕,祥瑞依旧,只是清清冷冷的没有一丝生气。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通明大殿前,两个金甲武将手持大戟立在殿门左右,见到我时,冰冷的大戟交叉挡在我的面前。 “何方仙士,入殿可有传召?” 我道:“吾乃三百年前飞升的桃枝小仙,名号桃花春木,现今正是奉召而来。” 两个神将对望一眼,放下大戟,齐声道:“帝君正在殿上,仙子且入内觐见。” 我坦然走入殿门,帝君他老人家不管底子如何虚浮,表面功夫总是做得不错,为帝者,排场气势总是要有的。 入了殿堂,又行九九八十一阶玉台,方见帝君他老人家一手托腮,以一种十分优雅的姿势坐在他的神台上。 他老人家神态安详,目光温和,见到我时,并没有责怪我杀了他的巨龙坐骑,只是微微一笑,道:“阿芒,本座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我道:“帝君妙算无双,小仙佩服。” 帝君抬了抬眉,“只是佩服,却非敬服。” “帝君只需诸仙臣服,又何须敬服?” 帝君听了我言,先是微微讶异,随后便是放声大笑,“阿芒啊,你下界逛了一圈回来,伶牙俐齿真是长进不少。以前你是木神句芒的时候,我可没见你这么巧言善变。” 我道:“下界一趟,千难万险都经历个遍,再也无法回到当初那般清明高雅不惹尘埃。现如今在通明殿内的,只是一个惹了一身烟火气,并无半分神仙灵气的桃枝小仙。” 帝君点了点头,怅然道:“是啊,回不到过去了。那时候你多么乖巧懂事,我是真的将你视若己出,若是没有宗荀,你将一直是天界的木神,是我的女儿,说不定也会成为摇光的妻子,皆大欢喜。你说,倘若没有宗荀该多好?” 我不想与他再做无畏争辩,只道:“大人千里传召,不知有何指教?” “本座叫你来,只是想再给你一个机会,阿芒,你既然已经回归了天界,就别再让我失望了。” 我看看高高在上的帝君,良久,才道:“帝君想让我做什么呢?” “本君别无他求,只要你入主春神殿,且,永世不得出。从今以后,不得离开仙都一步。” 章节目录 第401章 回归 我就知道,帝君他老人家叫我去通明大殿上谈话准没好事。 我深吸一口气,“永世不得出,那我岂不是有名无实的春神?这神仙当着也是无趣。” 帝君微微一笑,“小阿芒,你下界一趟,除了变得伶牙俐齿,也着实有趣了许多。本君相信,你在天界定会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十分有趣。” 我呵呵一笑,朝他拱了拱手,“我的春神殿在哪呢?我去瞧瞧。” 帝君一挥衣袖,左右浮云散去,月老和玉衡仙子正一左一右地站在大殿两侧。 玉衡仙子冷着一张脸,并不想搭理我的样子。月老则是一脸尴尬笑意,十分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帝君道:“请月老引路,带阿芒去春神殿。” 言罢,又道:“玉衡,我知道你所来何求,只是摇光冥顽不化,本君给过他机会,他不愿意珍惜,如今却不能怪本君不留情面。” 我心中微觉不妙,刚想问摇光星君怎么了,月老一把上前拉住我的衣袖,笑嘻嘻地道:“小桃花啊,快随我去瞧瞧你的仙府,唉啊,那可真是金碧辉煌,整个仙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我脚不沾云地被月老拉走了,玉衡仙子定定地站在大殿上,根本就不看我一眼。 月老带我出了通明殿,走出许久,才放下我的手抹额叹道:“唉,桃花啊,谁让你上来的?” 我道:“帝君他老人家让我上来的。月老,你怎么也在这?” 月老左顾右盼,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道:“大人莫非是归顺了帝君?” 月老顿时满脸通红,摇头极力否认,“没有!没有!没有!” 我道:“你不是再燎炉山么?为什么回了天庭?” 月老无奈道:“还不是玉衡带来的那劳什子阵法,老头子我误闯进去,真是苦矣!若不自己老老实实回归天界,便要身死道消!唉!” 月老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息,我打住他,道:“被困在仙府,您老人家现在有怎么打算?” 月老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就是个牵线管姻缘的神仙,此番回归天界,只能是在其位谋其政,也谈不上……咳咳……是被困仙都……” 我知月老这么说,便是弃了宗荀,支持帝君的意思。虽然略有失望,却也能理解,细想这也是常情,月老当神仙这么久,还是与帝君接触的多些,宗荀虽然曾为泓萧将军,却与天界诸仙都无交情。 月老见我不说话,连忙又道:“我这话可也不错,老头子我虽然业绩不是很好,却从没有忤逆过帝君,更无逾矩,不像摇光那小子,唉,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帝君让他回来娶你他不愿意,竟然胆大妄为教训起了帝君,叫帝君不要再为难宗荀。” 我心中微微讶异,摇光星君与宗荀向来不睦,帝君承诺让他娶我,他竟然不愿,还帮着宗荀说话。 我喃喃道:“是我小瞧了摇光星君。” 月老撇撇嘴,“这下好了,宗荀能不能活我不知道,摇光这小子是死定了。” “摇光星君现在哪里?” 月老重重叹息一声,“他也着了玉衡的道,在燎炉山误入帝君的阵法,到现在还没出来呢。那阵法能熔炼神仙精气,他再不能出来,只怕要被炼化在里面了。”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故识 听了月老的话,我立即往回走,摇光星君有难,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月老唉声叹气,拦在我身前无奈道:“小姑奶奶,你又要做什么啊?” 我道:“我去求帝君放他出来。” 月老道:“不中用,玉衡在殿外站了三天三夜,帝君这才答应见她一面,摇光星君的事情是帝君的逆鳞,谁也别碰。” 我道:“正因为玉衡仙子求情无用,我才要去。” “她求情无用,难道你有用!”月老有些生气,脸色愠怒,插腰道:“你记住你只是桃花春木,是即将入主春神殿的春神,不再是以前那个深受帝君喜爱的木神句芒了。帝君喜爱句芒,句芒也上了诛仙台,你若在帝君面前任性妄为,你会如何?” 我心微沉,不是被月老此言触动,而是想到了一种很糟糕的结果,当年帝君将木神视若己出,尚且罚她上了诛仙台,那么如今帝君将如何处置摇光星君?帝君若狠心时,只怕谁也劝不了他。 我喃喃道:“摇光星君还在燎炉山境么?” 月老点点头,道:“你别冲动,且先随我去春神殿,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我担忧道:“从长计议,只怕摇光星君他支撑不住。” 月老摆手道:“不会,我看过星象,摇光星的确式微,不过还没有到将死之境。你先和我来,有人在春神殿等你。” 我只好先随月老往春神宫殿去,这神殿果然辉煌,我仰头望着殿前“天下有春”的高大匾额,险些没向后仰倒过去。 月老也在殿前啧啧啧了感慨了好几声,叹道:“竟比那泓萧将军府还气派,小桃花,这天界以后数万年,是你的天界了。” 我稀里糊涂地入了殿门,却听一个声音道:“泓萧将军府只立了三千年便散了,月老何意觉得此春神殿能有几万年之久呢?”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坐在殿上小案前喝茶的那位仙君,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南华殿下! 他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风度翩翩丝毫不减当年。 我既惊且喜:“南华殿下,竟然是你!好久不见。” 南华殿下甩了甩袖子,起身,对我拱手作揖,微笑道:“故人相见,分外欢喜。” 我想起他是泓萧将军在天界的唯一知己,如今泓萧将军没了,宗荀的转世李寻也死在生死门内,不知道梯云公主能不能将他的魂魄送回三十三天。 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我黯然伤神,问南华殿下:“殿下这些年云游四海,可知泓萧殿之变?” 南华殿下点点头,“泓萧本就是宗荀的执念所化,宗荀既然现世,泓萧自然回归本体了。仙子不必伤心,其实泓萧即宗荀,宗荀即泓萧。” 我道:“可是宗荀现在有难,他以碧云簪自裁,不知道魂魄是否安好,是否已经回到三十三天?” 南华殿下道:“仙子不必担心,我观宗荀气数尚存,恐怕已经魂归三十三天,只是……” 见他顿住不说,我急道:“只是什么?” “宗荀气数微弱,即便是魂归三十三天,一时半会也定然不能再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办法 我心里乱成一团,宗荀还活着,我本应该高兴,可是听说他要留在三十三天不能出来了,为什么我会这么失落? 我捂住胸口的位置,喃喃道:“为什么?” 南华殿下道:“宗荀留在三十三天,对他好,对你也好。仙子,忘了吧,从此之后你又是光耀九天的上神。” 我望着南华殿下,心中有个地方就像被刀割一样缓缓地疼,“南华殿下,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南华殿下看着我,许久才点了点头,道:“最好不见。” “帝君……帝君会放过他么?” “只要你乖乖听话,当这春神殿的主人,我想,帝君一时之间也无法对他发难,他身处三十三天,那毕竟是魔界的地盘。” 我轻轻嗯了一声,“你说的是,我应该好好留在仙都当我的春神。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好好的待在三十三天,我与他……就不必再见了……”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必再见了,宗荀,或者说是李泓萧,我再也见不到了。 我黯然伤神,南华殿下却又道:“仙子,你现在最该担心的却不是宗荀。”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到摇光星君,他才是真的命在旦夕,“殿下,你有办法救摇光星君么?” 南华殿下微微摇头,“我没有办法,但……帝君有办法。” “啊?帝君不是想杀了摇光星君么?他为什么还会救他。” “帝君从来都不想杀摇光星君,他只是想让你乖乖听话。”南华殿下说着,看向殿门的方向,缓缓道:“办法来了。” 我向殿外望去,却见玉衡仙子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月老上前扶住玉衡,“阿衡,有啥事你和我老头子来商量一下,咱们这么多人,都能想想办法,你可别自己憋着给我们使阴招了。你再像上次那样,我月老不将你当朋友了。” 玉衡哼了一声,将手臂从月老怀中抽了出来,没好气地道:“我使了什么阴招?要不是我,你老人家此刻怕是已经死在燎炉山了!仙都不能没有摇光星君,可是你一个司姻缘的神仙,仙都却从来都不缺。” 月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被她怼的没话好说。只得可怜兮兮地看向我。 我刚想为月老解解围,玉衡就看向我,眼神冷如冰霜,堵的我连想说什么都忘了。 她开口道:“只有你能救摇光。” 我连忙道:“如何救他,在所不辞。” “话别说这么早,帝君希望你能与摇光星君成亲。” 我呆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玉衡冷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嫁给他?摇光可是为了你才去了燎炉山,为你得罪了帝君,因你入了迷阵。到现在还困在里面出不来。” 我喃喃道:“我与他成亲,是帝君的意思?” “是,所以为了救摇光,你会答应的吧?” 我说不出话来,南华殿下问道:“什么时候成亲?” “当然越快越好,晚了,就不用救了。” 南华殿下点点头,叹道:“为了逼宗荀出三十三天,帝君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章节目录 第404章 心意 玉衡仙子走了,南华殿下也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人坐在春神殿冰凉的玉阶上发呆。 只有月老在旁边陪着我,从日落到天明。 卯日星官扯着嗓子大叫,声音震碎了月老的云床,他老人家嘭地一声摔在地上,揉了揉惺忪睡眼,打了个慵懒的哈欠,一边拍嘴巴一边道:“桃花啊,你怎么还没有睡?这样熬着可不行。” 我道:“月老,我要去求见帝君。” “没有用的,帝君心意已决,定不会更改。” 我点头道:“是啊,我知道。” “那你还找他干什么?” “我要向他讨个旨意,择良辰吉时,将我嫁给摇光星君。” 月老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你你你你想通了?” 我嗯了一声,轻声道:“若非如此,摇光星君难逃此劫。他若因我而死,我将永世难安了。” 月老微微皱眉,“那宗荀怎么办?他万一真的因此出三十三天来找你,该当如何?” “他若果真沉不住气,看不出这是帝君的计谋,那也没什么。” 月老纳闷地看着我,“没什么?啥叫没什么?” “我可以和他一起死。” 月老半晌没说话,我心意已决,起身朝通明殿行去。我可以和宗荀一起死,却不能欠摇光星君。 到了通明大殿,守殿的金甲侍卫告诉我,帝君不在里面,并且他老人家未卜先知地留了一句话给我,说已经明白我的意思,让我去摇光星君仙府上。 我立即赶到摇光府,摇光星君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仙榻上,面如白纸,气若游丝。 玉衡仙子守在他的身边,眼眶微红,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到了这时候你才乖了,以前我要牵你的手,你肯定毫不犹豫地甩开,现在你终于乖乖地让我握着了。” 摇光星君当然没办法回应她的痴情,我站在门边,进退两难,正犹豫间,玉衡仙子抬眼看见了我。 她扭过头去擦掉面上泪痕,再看向我时,已经是冷冰冰一副面容,“他想娶你,想了几万年。你今日答应嫁给他,是为了救他,但你要明白,若只是为了救他,他定不愿意与你成亲,此时心意不诚,不如不救。” 我愣在当场,诚心?我如何能有呢?我自始至终想嫁的却不是摇光星君啊。 “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想先救他出去。” 玉衡仙子冷哼一声,“救他出去,他就能活么?” 我十分没有底气地道:“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玉衡仙子道:“心如死灰地活着,不如不活。你不要害他!” 我不知所措地站着,不要害他?我是害了摇光星君,可我不是有意的,我并不想害他。他如今这副模样,却是为我所累。 第一次,我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是祸害,几万年前,我毁了与摇光星君的婚约,恋上宗荀。我害他郁郁寡欢几万年。 我害了冥界,害了冥王,害了涓离,也害了宗荀。 我如果不存在,该有多好啊。 章节目录 第405章 活着 在下界为妖的三千年,我从来没想过死。即便是遍体鳞伤,衰神附体,我也从没想过以死解脱。 可是现在,我萌生了这样的念头。因为我发觉一切的问题都是来源于我。没有我,摇光星君会是个潇洒快活的神仙,玉衡仙子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冷漠,涓离不会死,就连花神女夷,也是我害了他。 没有我,宗荀会在三十三天成为真正的魔君,他可能会迎娶梯云公主,梯云是那样率真,她和宗荀在一起,更是得偿所愿。 没有我,皆大欢喜。 我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忽然,一个声音从某个地方传出,震聋发聩,直将我激得跌倒在地。 那声音道:“你只有活着,才能救涓离,救摇光,救宗荀!” 我愣愣出神,这声音不知来处,却直击心灵,我仰头望着大殿顶梁,喃喃道:“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心中所想?” 再无任何声音回答我,过了许久,我从冰凉的地面上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我伸手抹去自己脸上横七竖八的泪痕,咬牙道:“是!我不能死,我得活着,得好好活着。” 摇光星君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忙往榻前将他扶起,欲渡一些灵力给他,他却缓缓睁开眼睛。 我扶着他,想起他以往谈笑风生,是何等洒脱肆意,现在却为我落得这副模样,不由愁肠百转,柔声道:“星君,你醒了?感觉好些么?” 摇光星君点点头,勉强笑道:“死不了。阿芒,咱们不是在燎炉山么?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你的仙府,你不记得了么?” 摇光星君艰难地四处看了看,点头道:“不错,是我的府邸,咱们怎么回来了。” 我笑道:“帝君他老人家招我回仙都,要给我春神当,这么大的仙官,我肯定却之不恭,所以就回来了。” 摇光星君看着我,过了好一会才道:“说实话吧。” 我道:“实话就是这个啊,帝君对我甚是喜欢,封了个大官给我当,我心里也想回到以前风光的时候,所以就答应他了。你啊,在燎炉山误入了帝君的阵法,要不是我向帝君求情,你已经挂了,还不好好谢谢我呢。” 摇光星君面色凝重,问:“他呢?” “谁?” “还能有谁,你心之所系的宗荀。” 我无奈道:“宗荀就宗荀呗,你非得在前面加个我心之所系干什么?” “他现在怎么样?” “咦,你怎么比我还紧张他,之前你不是瞧不上他,与他水火不容吗?” “我问你宗荀怎么样?你倒是说话!” “李寻死了,但宗荀还活着,已经回三十三天了。你别担心。” 摇光星君十分痛心疾首地看着我,“宗荀回三十三天了,你还留在仙都做什么?真以为帝君会将你亲女儿看?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翻了个白眼,“宗荀回三十三天,我难道要和他一起去?我被他害了一次还不够,还屁颠屁颠地求他害我第二次?摇光星君,以前的事情我全都想起来了,我知道我身为木神句芒时有多蠢,居然会为他甘上诛仙台。既然知道自己过去很蠢,现在我肯定不能继续蠢了。否则这三千年的苦头我岂非是白遭了?你说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406章 嫁娶 摇光星君听了我这番话,丝毫没有喜意,反而伸手在我脑袋上摸了摸,一脸凝重。 我拍开他的手,“干嘛?我没事。” 摇光星君不信道:“没事?没事不可能说出这番话。你是不是被帝君下了迷魂咒?” 我无奈道:“没有!” “喝醉酒的人喜欢说自己没醉,被下咒的人也喜欢说自己正常。” “星君,你现在都啥样了啊?能不能歇歇?别胡思乱想。” 摇光星君咳了一声,唇色惨白,道:“别说违心的话了,我知道你心中根本放不下他。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就是了。”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他说得不错,我是放不下宗荀,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若不遂了帝君的意思嫁给摇光星君,摇光星君便命在旦夕。 摇光星君叩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敲,“你想救我,不是这番救法。” 我心中一激灵,立即来了精神,小声道:“你有什么办法么?” 摇光星君望向殿门的方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我娶你。” 我“啊?”了一声,“说半天这就是你的办法啊?你娶我,我不知道?要你说?星君你要是实在闲的慌,就睡一会好不好?别没事打趣我。” 摇光星君撇撇嘴,“傻孩子,我娶你,与你嫁我,却不一样。” 我半响也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此时不能说,说了,就不准了。你回你的春神殿准备一下,良辰吉时到了,我自会骑鹤去娶你。” 我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相信了他几分,摇光星君不与我说他的计策,或许是为了堤防帝君大人,毕竟这里是仙都,是帝君的地盘。 摇光星君阖上双目,气息有些沉重,显然是灵力遭受了重创的缘故。我伸手在他眉心处渡入一缕仙灵,道:“你好好休息,赶紧好起来。” 摇光星君握住我的手,“不要仙灵,收回去!” 我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摇光星君还是闭着眼睛,有些不耐烦道:“我累了,你回吧。” 我只好起身,嘱咐他好生将养,走出摇光星君的府邸,在殿门外,却见南华殿下一身素袍,站在一棵木棉花树下,似乎专门为了等我。 我上前道:“殿下来此何为?” “仙子如若不弃,请至寒舍一趟,在下有些话要与仙子说。” 章节目录 第407章 桂子 南华殿下是整个仙界最洒脱的神仙,南华殿下的仙府是整个仙界最寒酸的仙府。这是四海八荒公认的事实。 不过究竟寒不寒酸,只是我们这些俗仙下的定论,南华殿下却是怡然自得,斯是陋室,唯君德磬。 我坐在南华殿下的对面,看着他手法娴熟地为我斟酒,他一边斟酒,一边抬眼看我,微笑道:“如今见到仙子,仿佛又回到几千年前,我在瑶池第一次见到仙子,当年风华绝代,今日与当年,一般无二。” 我讪讪然笑道:“还是不一样了,毕竟当年木神的风韵气度,我是再比不了的。” 南华殿下摇头道:“非也非也,尤胜往昔。” 被他这般夸赞,我接不下话,只得尴尬地笑笑。南华殿下不必奉承我,我知道他此番言语是出自真心,不过我也实在是难以承受。 南华殿下温言道:“仙子历经三千年风雨,较之当年木神,更多了几分灵性与烟火气。人人都道神仙沾不得人间烟火,我却觉得那样的神仙太假,太伪,做个逍遥散仙尚可,但若是要承人间香火供奉,却是不堪的。” 我点点头,道:“可是南华殿下却有烟火气,却是三界最洒脱的仙。” 南华殿下长眉轻挑,点头道:“多谢仙子夸赞,倒是有点愧不敢当。” 我真诚道:“我是认真的。” 南华殿下将粗瓷酒杯送到我的面前,桂子香扑鼻而来,我接过酒杯细细品了一口,“果然,摇光星君说得不错,殿下的桂子酒四海八荒无出其右。” 南华殿下轻轻一笑,“哈哈,我不曾请过摇光星君,他竟然也知道我这桂子酒的滋味如何。不问自取是为偷,下次见了,我倒要问问他这位上神却做梁上君子,可知耻否?” 我吐了吐舌头,“竟是我不小心暴露了摇光星君偷酒的事情,我该自罚一杯的。” 说着仰脖将那桂子酒一饮而尽。 南华殿下又为我添上一杯,忽道:“仙子既同意嫁给摇光星君,那么就当那就是我提前祝他的贺礼,也无妨。是该贺他等了几万年,终于如愿以偿。” 我愣了一下,未等我说,南华殿下继续道:“不过你要想好,救了摇光星君,就等于将宗荀置于危难之境。你要嫁摇光星君的消息,定会传到魔界,被宗荀得知,届时他以微弱之躯赶来天界寻你,便正中帝君之下怀。” 章节目录 第408章 同死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拇指摩挲粗糙的杯身,宗荀,他知道我要与摇光星君成亲后,真的会来寻我么? 南华殿下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道:“宗荀会来,即便不是为你,也会为三千年前的她。” 我的心微微刺痛,连南华殿下都知道,宗荀待我好,只因我是三千年前的她,而非因为我是桃枝小妖阿春,是下界助他渡劫的姚雎芒。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意,对南华殿下道:“宗荀和我说了,他对我诸般种种,皆因我曾是她。如今,我是春神,而非木神。他三世劫已渡,对我应该没有执念了吧。” 南华殿下认真地看着我,“此话,怕是连仙子你自己都不信吧。” 我摇摇头,“不管信不信,我只有一个选择。若不与摇光星君成亲,他就会死。摇光星君和宗荀,我只能选择一个。” 南华殿下道:“所以,你要摇光活,宗荀死。” 我握住胸口的位置,那个地方在隐隐的疼。我咬牙道:“死就死吧,谁能不死呢?活着是苦,不如死了。” 南华殿下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你是想和宗荀一起死。” “既不能生同衾,那么死在一起也不错。也许三千年前,他就想随木神去了。而我,在三百年前,也想随李泓萧去了。既然死在一起是彼此成全,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南华殿下正色道,“仙子既有此意,在下也无可反驳,只是现在还有另外一种选择,不知仙子是否愿意听一听。” 我心不在焉道:“愿闻其详。” “我送你去三十三天,去见他一面。” 我愣了一下,“三十三天?殿下有能力将我送到三十三天?” “只能将你的仙魄送去,且在十二时辰之内你要回来,否则你的仙体就会腐烂,消失,你的魂魄也会随之在三十三天燃为灰烬。” 我喃喃道:“去三十三天,去见他一面,可是,我说什么?” “让他断了念想,不来寻你。让他知道你喜欢嫁给摇光星君,你喜欢当天界的春神,让他不要来打扰你。” 南华殿下忽然站起身,朝我深深作揖,我惊得立即站起,慌忙扶他,“殿下这是何意,快快起身,折煞我了。” 南华殿下一揖到底,顿了片刻才缓缓起身,道:“仙子,在下窃以为,为今之计唯有这个办法才能真正救你、救摇光、救宗荀。” 我愣愣地看着他,听他继续道:“帝君让你与摇光星君成亲,不过是想做饵料,一旦鱼儿上钩,宗荀身死,仙子以为帝君还能留下你和摇光星君的命么?仙子固然不怕死,可是此番摇光星君也必死无疑。到头来你谁也救不了。” 我愣了半天,才点头道:“你说的对,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向来如此。我若茫然与摇光星君成亲,只能救他一时,不能救他一世。” “不错!只要宗荀还活在三十三天,帝君就不会让你与摇光星君死,你们才能保持一个平衡。才能想对策与帝君抗衡。” 章节目录 第409章 墙内 我望向上空,浮云流转,祥光笼罩,一片祥和的盛世光景。可是这祥和之下,却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我不由得暗暗心惊,“殿下,这仙都是帝君的仙都,你说他会不会听到你我这番谈话?” 南华殿下并不慌张,不徐不缓地放下手中酒盏,道:“南华此地虽是陋室,却是整个仙都唯一一处帝君无法企及的地方。” 看他如此自信,我也放下心来,点头道:“如此就好。” “看来仙子是听进了在下之言,要去三十三天见一见他了。” 我点点头,下定决心道:“是,南华殿下适才一番话令我茅塞顿开。我若只是乖乖听从帝君的摆布,与摇光星君成亲,到头来只怕是谁也救不了。” “那好,仙子请随我来。” 南华殿下起身朝他的茅庐屋内走去,我也跟着他进屋,入门后,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真是与凡间寻常茅草屋一般无二。 南华殿下指着一面土坯墙壁对我道:“仙子,请。” 我向前看了看,泥巴糊的墙,没有什么特别的,伸手摸了一下,硬硬的,不像是有门的样子。 南华殿下道:“仙子只管往墙内走,这墙内是我闭关之境,只有在此境内,我才能将你的仙魄送往三十三天,并且确保十二时辰之内你的仙体无损。” 我又伸手推了推墙壁,没有一丝反应,难道真的要硬着头皮往前走? 南华殿下又朝我伸手做出了个“请”的手势,“仙子无须犹豫。” 我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我撇撇嘴,没说话,我想,南华殿下你该不是在耍我吧? 不过这话我并没有说出口,硬着头皮一咬牙,往前迈出一步,墙壁上的泥巴近在咫尺,一股泥味扑鼻而来,本以为会撞个一头大包,没想到就在我的鼻子触及墙壁时,仿佛一股吸引力从墙壁中伸出,一只手直将我拽入了墙内。 我碰了碰鼻子,又摸了摸额头,鼻子不痛,头上没包。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荒芜的景象。 干裂的地面,昏黄的天际,一望无垠。我的眼前,只有一只小花在空中悠悠荡荡地漂浮。 我伸手捏住那朵小花,轻声问:“你是什么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本没有期待这花能回我,岂知我的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从虚空中传来,响若洪钟,“这是我的境界之花。” 我听出来,这是南华殿下的声音,可我向四周看了一圈,也没见到南华殿下的影子。 我高声问:“殿下,你在哪里?” 那声音又至虚空中来,“我就在你的面前。” 我定睛一看,面前,除了这一朵如漂萍般的小花,别无他物了。 我喃喃道:“你就是南华殿下么?” 那花道:“你可以这么理解,若是南华死了,我将不复存在。若是我死了,南华将如行尸走肉。”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与南华殿下本是一体,那现在你如何送我去三十三天?” 那花轻轻摆动了一下,道:“冒昧,请仙子先解去外衫。” 章节目录 第410章 离魂 我自然相信南华殿下对我并无轻薄之意,但他这话一出,我还是有些迟疑,毕竟当着一位仙官的面脱衣服还是有些别扭。 南华殿下见到我犹豫,解释道:“仙子的衣衫在通明大殿上沾惹了帝君布置的游云,挥之不去,帝君可以凭借游云探知到你的踪迹,所以,只好请仙子脱去外衫,以免泄露踪迹,功亏一馈。” 我伸手解开外衫上的衣带,毫不犹豫地脱去了衣衫,“如此,帝君便不能知我去向了吧?” 那花在空中摇摆了几下,道:“如此便好。在下再提醒仙子一下,十二个时辰之内,仙子一定要听我号令,从三十三天回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点头道:“这个我明白,那就有劳殿下送我去三十三天。” 花朵凋零,在空中化为十几片如雪的花瓣,飘飘荡荡,我看得眼晕,渐渐感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沉,意识全无。 …… “快看快看!这有个小妖精,还不穿衣服,怎么跑到咱们三十三天来了?” 又尖又细的声音钻到我的耳朵中,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围在我的头顶。 有丑陋的精怪,浓妆艳抹的女妖,面黄肌瘦的小孩…… 那浓妆女妖掐腰看着我,一副十分不友善的表情,“你是从哪来的,到我们三十三天干什么?” 我的意识渐渐回笼,心中明白南华殿下已经将我送到了三十三天,我从地面上爬起来,对围着我的这些妖魔鬼怪露出个十分无害的微笑,“我是从仙都来的,想要求见贵域的宗荀魔君,不知哪位道友可以帮我引荐一下啊?” 那女妖上下打量我一眼,不屑道:“你以为我们三十三天是什么地方?魔君的名号也是你能叫的?” 一群精怪附和道:“是啊是啊,你是仙府的神仙又咋了?怕你啊!” “你仙品几何?找我们魔君干啥?” …… 我举起双手,趁着嘈杂的讨论声稍微低下片刻,叫道:“小仙是摇光星殿座下散仙,籍籍无名,求见你们的魔君只是因为……因为天界春神殿下与我家星君即将大婚,小仙奉命送请帖给魔君,希望届时魔君能驾临仙府观礼。” 众精怪闹成一团,“什么,仙官和仙娥成亲,让我们魔君去观礼?把我们当朋友?” “哈哈哈,咱们魔君长得那么帅,他若去了,新娘仙娥为之倾倒,那还有摇光星君什么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摇光星君想当绿头乌龟。” 章节目录 第411章 小孩 我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一堆闹哄哄的精怪,心中纳闷,怎么这三十三天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阴森,反而这里的精怪比幽冥大街的鬼魂还要可爱。 “摇光星君风-流潇洒,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当绿头乌龟吧?”我道:“想来,他让别人当绿头乌龟的可能性会比较大一点。” 众精怪炸开了锅,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孩露出了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什么!!!那是因为你那个什么摇光星君没遇上我家君上,要是见到我家君上那惊世骇俗的绝美帅颜,一定吓得屁滚尿流,手足无措,手舞足蹈……” 我咳了一声,忍着笑道:“孩子,你这么维护宗荀,你是他什么人啊?” 小孩恼道:“不许直呼我家君上名讳!” 我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叫他宗荀就是。” “那你还叫!”那小孩气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捋起袖管想要和我拼命。 我向后退了好几步,撞到一堵石墙上,退无可退,叫道:“是你家君上,不叫了,我不叫了!” 小孩一双眼睛瞪的溜圆,怒气冲冲地道:“再也不许叫!否则,哼!”挥着枯瘦的小拳头在我眼前晃了两下,以示警戒。 我露出个十分和蔼可亲的微笑,问:“小朋友,你和你家君上是什么关系啊?” 小孩鼻子里又哼了一下,得意扬扬地道:“那还用问,君上是我家的呗!” 话音一落,妖魔群中立即响起“切——”的声音。 “魔君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 “是啊,说话也不过过脑子,你配么?” “你给魔君提鞋去吧!” 小孩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垂下了脑袋,小声嘟囔道:“能给君上提鞋,那也成啊……” “提鞋也不配,君上正眼瞧过你么?” 小孩呜呜咽咽抽噎起来。 我挡在小孩的身前,对众位精怪妖魔道:“你们大家别欺负一个小孩啊,他只是太崇拜你们魔君了,崇拜魔君能有什么错呢?” 精怪们可能都觉得没意思,嘟囔了一阵,一哄而散了。 眼前空无一人,我呆站了片刻,伸手拍了拍脑袋,这三十三天的精怪是记性不好还是根本不将我这仙都来的仙使当一回事?竟没有一个说过来接待我的? 衣角被扯了扯,我扭头看去,身后的小孩仰头望着我,虽然目光还是十分倔强,但我还是觉查到其中的一丝感激。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道:“不用谢我,应该的。” 小孩抽了抽鼻子,“我没说要谢你。” “嗯,我看出来了。” 他咧咧嘴巴,露出缺了的门牙,对我道:“你这位神仙好像还不错。” 我微笑道:“我们神仙都挺不错的,据我所知,你家君上也在我们仙都当过神仙呢。” “嗯,是威震四海的泓萧将军。” “是了,看来你对你家君上很了解嘛!” “那是当然!我是君威楼城门守将,每天都能见到我家君上。” 我眯了眯眼睛,“君威楼?” “就是君上住的地方。” “看不出来,你小小年龄已经当上守将了,真是厉害。” 小孩两眼放光,略略迟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手臂,道:“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我微笑握住他的小手,所谓守将,充其量应该只是个小卒子,所谓每天能看见,顶多也只是远远看着罢了。 这个小娃儿虽然人微言轻,却能帮我见到宗荀。我笑眯眯地道:“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你这位朋友我也交定了。” 章节目录 第412章 君上 小孩皱了皱眉头,嫌弃道:“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们不能做兄弟。”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嘻嘻地道:“那么做姐弟也行的。” 小孩想了想,表情纠结,好像不是很满意,却又说不出来什么。我安慰道:“你现在还小,叫我一声姐姐不吃亏。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年轻。” “啊?年轻?” “年轻。是梯云公主给我起的名字。梯云公主你知道么?我家君上未来的妻子。” 我点点头,“梯云公主我是知道的,不过,她是你家君上未来的妻子么?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是真的,梯云公主的爹爹是东方魔域的圣君,她与我家君上是门当户对。”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年轻啊,你知道为什么梯云公主叫你年轻么?” “为什么?” “因为你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皱了皱眉头,十分费解。我牵起他枯瘦的小手,“走,咱们回家去。” “噢。” 年轻带我来到一栋黑色的矮屋前,指着里面道:“这就是我家了。” “那咱们进去吧。” 他站在不动,“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我叹了一口气,“傻孩子,你都叫我姐姐了,咱们就是亲人,你家不就是我家么?我来家里住住难道不行?” 年轻挠了挠脑袋,纳闷道:“你们当神仙都是自来熟么?” 我哈哈笑道:“你还遇到过哪个神仙?” “有个白胡子红头发的老爷爷,我之前也见过的,说是仙都的月下老人,他来我们三十三天做客,君上以礼相待,他还送给君上和梯云公主一截姻缘红绳。” 我心中微觉奇怪,怎么月下老人也来过?“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久,估摸着半个月前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喃喃道:“他来给宗荀和梯云牵线么?” 年轻叫道:“你又直呼我家君上名讳?” 我回过神来,温声道:“不好意思,我习惯了,再原谅我一次,以后再不叫他的名字了。” 年轻歪了歪脑袋,“你习惯了?难道你认识君上?” “自然认识。” “以前在仙都认识的?” “嗯,以前他是泓萧将军,我也曾在漫漫云霭中仰望过他。” 年轻双目炯炯有神,十分向往地道:“可惜啊,我就没见过泓萧将军的样子。” 我道:“我也没见过他在三十三天身为魔君的样子。” 年轻拍拍胸脯,“这有何难,明天我当值时,带你去见他。” “哦?果真么?你有这个本事带我去君威楼?” 年轻切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啊?你也变成一个不倒翁不就好了。” 我奇道:“什么不倒翁?” “就是之前那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变化成的不倒翁啊,你们神仙应该都会的吧。之前他就是变成了不倒翁,才被我带到君威楼见到的君上。” 我微笑看着这个小家伙,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乖弟弟,姐姐真是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章节目录 第413章 不倒 年轻眨了眨眼睛,他虽然面黄肌瘦长相并不可爱,但一双眼珠子还是十分的澄澈透明。 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住在三十三天,看样子,你还是一只没有修练成灵的小妖吧?” 年轻瞥了我一眼,“什么叫小妖啊?我是小鬼。” 我点点头:“不错,的确有鬼气。” 年轻道:“我是小鬼,所以来三十三天有什么不对?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去你们仙府?” 我道:“你是小鬼,应该去幽冥地府,那里有很多鬼,与你是同类不会欺负你。” 年轻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来,道:“我不怕别人欺负我,我还要欺负别人呢!幽冥地府有什么好玩的,我听说幽冥王涓离已经死了几百年,那位暂时代理幽冥王的桃花春木也不知去向,幽冥现在乱成一团,还不如沉湖鬼域!”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来幽冥要衰亡的消息已经传到三十三天了,连一个黄口小妖都知道。 只是这样的消息,如何能传到此处?是帝君还是宗荀? 年轻扯了扯我的衣服,“你的眼睛转来转去,在想什么啊?” 我一笑,“没什么。我在想你们家君上明天会穿什么衣服呢?” 年轻一本正经地道:“君上永远只穿紫衣。” 我微微愣怔,想起当年初见宗荀,他亦是一袭紫衣,银面具遮面,风度翩然,睥睨九天。 仿佛过去许久年,又仿佛就在昨日。 年轻又扯了扯我的衣服,“你在想什么啊?都愣住了!” 我回过神来,敷衍道:“你们君上穿紫衣一定很帅。” 年轻得意扬扬,“那还用说!” 我在年轻的小屋中休息了半个时辰,养足了精神,便化为一只不倒翁,催着年轻带我去见宗荀。 年轻真的拿我当朋友,半点没带怀疑的将我揣到他的怀里,我贴着他的小肚皮,一路颠簸地朝君威楼的方向去。 年轻就是年轻,走路非得蹦蹦跳跳的才行,我被他颠得七荤八素,险些变回原形。 终于到了一栋木结构的巨大楼阁前,年轻停下脚步,摇身一变,立即铁甲加身,变成个少年兵卫的模样。 我在他怀中低声问:“年轻,咱们到了么?” 年轻根本就不搭理我,在君威楼的大门前,我听到一个守楼的侍卫叫道:“小子,今天不该你当值,你来干什么?” 年轻立即停下脚步,十分老实地道:“我想君上了,想远远看着他。” 那侍卫嘿了一声,道:“溜须怕马君上也听不见,你说给我听有什么用?” 年轻认真地道:“不是说给君上听的,我自己知道就好。当然,还希望你能理解。” 侍卫无言以对,他总不能说君上是个什么东西,你喜欢他老子凭什么理解? 他只好道:“你进去吧,远远站着,别添乱!” 年轻欢呼一声,“好嘞!君上我来喽!”说着带着本仙子一路小跑进入旁边那栋与君威楼平齐高的高塔内。 章节目录 第414章 浮云 “噔噔噔”的脚步声音在塔内回荡,年轻速度极快地登上了塔的最顶层。等他终于站定,我从他的衣襟内翻出,滚落在地,强忍住想吐的冲动,问道:“年轻,你多久没洗澡了?” 年轻挠了挠头发,“洗澡是什么?”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干呕了几声,年轻奇怪地看着我:“姐姐,你不舒服么?咦,你的眼睛怎么红了?你哭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摇头道:“没事,熏的。” 年轻纳闷地看着我,“什么东西能把你给熏哭了?” 我继续摇头,“没事,没事。” 年轻叹了一口气,“唉,你们神仙真娇气。” 我心说再厉害的神仙也受不了你这不洗澡的臭小妖啊!这味道,真是酸爽。不过我还是强忍住了,没亲口打击这孩子脆弱的心灵。 我望向远处,浮云缭绕,看不清君威楼内的情形。 “年轻,你在这里能看见君上么?” 年轻道:“有时候能,君上喜欢倚栏远眺。运气好的话,这浮云就会散去,那时候你就能远远瞧见君上了。” “这浮云怎么才能散去呢?你看现在这云这么密集,什么也看不见,是天气不好么?” 年轻摇头,“不是,是君上的心情不好。” “啊?这浮云和君上的心情有关。” “是啊,君上的心情好,这云就会散去。君上心情不好,这云就会聚集。不过君上自从回来后,这云总共也就散去一次,他的心情总是不好的。” “哦?我来试试能否用仙术化解。” 我刚要变回原形施展仙术,年轻立即将我的不倒翁整个搂住,叫道:“不行!君上会发现你的。若是叫他知道我私自带仙人来这里,他一定再也不喜欢我了。” 我虽然被他搂在怀中,却丝毫不影响我变回原形。于是,年轻由搂着我变成了挂在我的身上。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道:“别死命地抓着我了,我不用仙法就好了。” 年轻不太相信地看着我,“你别骗我。” 我点头:“不骗你。” 年轻缓缓放开手,不确定道:“上一个月下老人就爱骗人,你不会像他那样吧。” 我笑道:“原来你带月老来见君上,也是受了他老人家的欺骗。” 虽然年轻十分不想承认,但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事实的确如此。 我好奇道:“月老当时是怎么骗得你?” 年轻哼了一声,“那个糟老头子坏的很。” 我痛心疾首地点点头,心说你很快就知道我这个姐姐也坏的很,“月老的确爱骗人,我也被他骗了好几次。” 年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继续道:“月老走后,梯云公主将我骂了一顿,令我以后再也不要与神仙来往。我想这应该也是君上的意思吧。所以你千万别泄露了踪迹,否则我很麻烦的!” 我道:“梯云公主不喜欢神仙,并不意味着君上也不喜欢。” 年轻立即摇头,十分笃定地道:“君上不喜欢的。” “咦?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年轻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君上喜欢过一个神仙女子,却求而不得,深受其伤,兜兜转转耽误了几千年,这才又重新回到三十三天。他不会眷恋那神仙女子了,也不会喜欢仙都里的其他神仙了。” 章节目录 第415章 嫁衣 这一瞬间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整个心都被掏空了,一种绝望的空。 “神仙姐,你在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年轻那张面黄肌瘦的小脸,我想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不比他好看到哪去。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有点难过。” “你难过什么?” “难过你们君上求而不得,终是一场空。” 年轻摇摇脑袋,“不是一场空,我们君上现在有了梯云公主,不会念着那个仙都的女仙了。” “是么?他再也不会念着她了么?”我喃喃重复着年轻说的话,缓缓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 年轻十分笃定地道:“不会!你知道君上那次心情愉悦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什么?” “因为那天东方魔域圣君宣告三十三天,要将梯云公主嫁给我家君上。” 我看了年轻一眼,他笑得开怀,好像是他自己能嫁给宗荀一样。我只敷衍地点了点头,道:“他若喜欢梯云,愿意娶她为妻,那也极好。” 是很好啊,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断绝宗荀对我的念头么?不就是为了让他永远待在三十三天不去搅局我与摇光星君的婚礼么? 我闭上双目,虽然这样自我安慰,但我知道,我自己并不相信宗荀真的会开开心心地去娶梯云。 纵然他心中无我,也有个挥之不去了三千年的木神句芒。 年轻忽然咦了一声,拍手叫道:“云散了!云散了!你快看啊!” 我立即睁开眼睛,果见围绕在君威楼四周的云雾在快速消散,很快,一栋木制的高阁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不远不近,我目光所及,正好能看见阁楼栏杆处的景象。 我的眼力十分不错,立即就看见了那栏杆旁站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年轻使劲地扯我的衣袖,“快变回去!” 我倏地一下变回不倒翁的模样,被年轻揣在怀中,强忍着他身上的那股臭味往梯云公主的方向看。 年轻兴奋地道:“红霞!红霞!梯云公主在选嫁衣,是君上为她变化出的嫁衣!” 我望向不远处的空中,果然有红霞流转,旖旎动人。 同时我也看见,梯云公主的身后走出一个修长的男子,与她并肩而立,站在栏杆旁。 是他,宗荀。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宗荀与梯云,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言笑晏晏,望着天际流转的红霞。 年轻啧啧叹道:“真是珠联璧合,神仙姐你看,梯云公主与我家君上真是太般配了!” 我酸酸地道:“有什么般配的,宗荀那么高,梯云公主站在他边上,显得很矮。” 年轻不高兴道:“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听没听过小鸟依人?咱们君上就喜欢梯云公主这样娇小的女子。” 我切了一声,“你是宗荀肚子里面的虫?他喜欢什么样的你清楚?” 年轻气的跳脚:“你又叫宗荀!” 我淡淡道:“你不也叫宗荀?” 年轻一把将我的不倒翁从他怀中掏出来,威胁道:“你再敢对君上无礼,我就把你从这里摔下去!” 我无所谓道:“摔下去就摔下去,我是神仙反正摔不死。” 年轻气急,但最终还是没有狠心将本仙扔下去,只是指着宗荀和梯云道:“你瞎了么?没有看见梯云公主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要不是君上为她准备了红霞嫁衣,得了她的芳心,她怎么会这么开心?” 章节目录 第416章 开悟 我望向梯云公主,她果然笑得开心,而站在她身旁的宗荀脸上也有淡淡笑意。 我呆呆地看着宗荀,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笑,笃定的,高傲的。 也许梯云公主才是他最合适的妻子吧,他是这样高傲的魔君,该娶一个崇拜他仰慕他的女子,而不是一个令他惭愧失落了几千年的女仙。 梯云公主指着天边的红霞,回头对宗荀说了一句话,宗荀一挥衣袖,那片红霞便落到梯云公主的身上。 艳丽的红色,映衬地她肤白若雪,娇若春花。 我轻轻使了一个仙法,令风将他们的声音传来。 梯云公主低头望着自己满身的红霞,激动地原地转了一圈,抬头笑看向宗荀:“君上,我好看么?” 宗荀认真地打量着她身上的红霞,思索了一番,摇头道:“好像还差点什么。” 梯云公主小心翼翼地问:“差点什么?难道……这不好看么?” 宗荀摇头,“美则美矣,却无灵魂。”说着,伸手在梯云的衣裙上轻轻划了几下,青色的雾气印在红霞之上,很快聚集成形,一朵朵青色的梅花盛开在梯云那殷红的裙摆上。 梯云公主用手指细细摩挲那些青色的梅花,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君上怎知我喜欢青梅?” 宗荀道:“你从小到大的住处便是东方魔域的绿梅院,若不是喜欢青梅,却是为何?” 梯云公主痴痴地看着宗荀,“你连这个也知道。那……那不知君上喜爱这世间什么花?” 我的心微微发涩,那年在桃花坞,宗荀说过,世间繁花三千,他只取桃花一枝。他喜欢桃花,总是坐在桃花树下,任由微风零落他一身桃花。 可是现在,他却道:“爱屋及乌,你爱青梅,我自也喜欢。” 梯云公主红了眼眶,“当真么?我还以为,你喜欢……桃花。” “桃花媚俗,有何可取?我在世间流连三千年,就是因俗物迷眼,走不出自己的画地之牢。现如今既然开悟,便再无留恋了。” 梯云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道:“如今回了三十三天,君上以往的伤心之事都全部忘记吧,梯云永远陪着君上,永远不让你伤心。” 宗荀道:“并非是伤心事了,往事如云烟过眼,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梯云公主轻轻倚靠在他的怀中,良久无言。 我呆了许久,轻声道:“年轻,咱们走吧。” 年轻带着哭腔嗯了一声,将我重新揣回怀中。我苦笑道:“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太感人了。呜呜呜,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魔君。” 年轻一边哭一边往楼下走,我的心也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地往下沉。宗荀真的释然了么?他不再执着于句芒,也不再挂念我了。 我浑浑噩噩,被年轻带回了他的小屋,从不倒翁变回本体后,年轻吓得一跳,“姐,你也觉得太感动了吗?你怎么哭成这样?不至于吧?”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是泪流满面。 章节目录 第417章 大婚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喃喃道:“得了风眼,见风-流泪,停不下来,这地方风太大,我要走了。” 我是要走了,我本来来这里是要劝说宗荀不要去三十三天的,现在我才知,原来是多此一举了。宗荀好好地在他的三十三天,他要与梯云公主成亲,永远不会记挂我了。 我抹去脸上横七竖八的泪痕,对年轻笑道:“多谢你带我去见君上,他很好,我也该走了。” 年轻奇怪地看着我,半响,才道:“你不是来邀请君上去三十三天参加摇光星君大婚的么?” 我摇摇头,“你们君上要与梯云公主成亲,不也没邀请摇光星君么?我也就不请了。” 年轻却立即否认道:“他邀请了,我刚刚听魔族通灵阵中在讨论,说今日午时,君上已经诏告四海八荒,将于今夜与梯云公主在青雀台大婚。” 我心念微动,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你说君上昭告四海,也邀请了仙都的人么?” “并没有邀请很多,不过我听说仙都的帝君、南华殿下、摇光星君、月下老人等都在受邀之列。” 我按住年轻的双肩,认真地道:“确定是真的?他为何突然昭告四海,又为何急于今夜便完婚?” “昭告四海也没什么不妥吧?毕竟他是我们三十三天有可能成为魔尊的君上。而今夜是我们魔族占仆师卦出的良辰吉时,君上与梯云公主的婚事早就定了,只差良成吉时,今夜便是,今夜成亲,难道不行?” 我沉默不言,年轻不悦道:“你怎么沉着脸,这可是我们君上的大喜事!” 我道:“是喜事,却不该通知仙都。” 若他敞开三十三天,迎接帝君来此,结果会是怎样,我真是不敢想象。 虽然这是三十三天,是魔族的地盘,但他此时气机虚弱,万万不是帝君的对手,他如何笃定帝君真的不敢来呢? 我问:“青雀台是什么地方?” 年轻两眼放光,向往道:“那是君上送给梯云公主的住处,据说青雀台常年雨雪霏霏,却终日有青雀踏琴踩瑟,比你们神仙的仙乐宫还好。” 我道:“这么说,你是没去过。” 年轻撇撇嘴,“那是梯云公主的闺楼,我们怎么可能随便就能进去。” 我点点头:“说的也是,那你知道在什么地方么?” 年轻亦是摇头:“不知。” 我道:“很好。” 言罢,心中默念宗荀曾在桃花坞教我的缩地成寸之诀窍,瞬间便变换了地方,风雪扑面,我只身入了一处空旷的雪坪。 大雪纷飞,雪似乎已经在此落了几千年。魔界并不像仙都,喜欢天朗气清,魔族喜欢大雪,所以年轻会认为常年雨雪霏霏的青雀台是极好的地方。 十几白衣女使从远处盈盈而来,我看清了她们的服饰,摇身一变,与她们穿戴一般无二,悄悄没入她们的队列中,最前面的女使手捧一片艳丽红霞,回身对我们道:“等下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今后梯云公主是咱们的女主子了,咱们可别丢了君上的脸。” 章节目录 第418章 欢喜 女使一路行向大雪坪尽头的阁楼,我隐匿了仙气,混在女使中进入了阁楼。一入楼中,便听鸟鸣之声,绕梁不绝,十分悦耳。 这应该就是青雀台了,我举目四望,楼内装饰并不奢侈,却十分风雅,十分符合宗荀的品味。 那带头的女使进入一间厢房,令我们在门外等候,刚说完,屋内传出个声音道:“不用等了,都进来吧,这服饰繁琐至极,都进来为本公主穿戴。” 言罢,房门从内向外打开,我向内望去,水雾弥漫,幽香扑鼻,素纱屏风后影影绰绰,梯云公主似乎在里面沐浴, 女使们一言不发,连脚步声都没有,一个接一个进入厢房,我也被分配了一张轻软的棉巾,令为公主擦背。 没办法,我只得蘸湿了棉布轻轻为她擦洗后背。梯云公主十分享受地眯着眼睛靠坐在浴桶中,旁侧一个头生牛角的老嬷嬷道:“公主肤如凝脂,君上真是好福气。” 我稍觉不悦,这算什么好福气?梯云公主一定也不喜欢听到这样的奉承。 哪知她却嘴角含笑,温声道:“嬷嬷休要打趣我。” 那牛角老嬷嬷道:“奴不是打趣公主,公主是咱们三十三天第一美人,你说君上不是好福气么?” 梯云公主笑道:“能嫁他为妻,是我的福气。”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道:“公主,有些事情老奴还要交代一下,还请公主莫要嫌弃老奴多嘴。” 梯云公主睁开眼睛,望向老嬷嬷,道:“嬷嬷可是要教导我那双修之术。” 我的手微微一顿,想到宗荀要与她洞房花烛,我的心还是不自觉地疼了一下。 老嬷嬷看了看四周的女使,低声道:“公主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莫要将双修之术说得如此大声。” 梯云公主无所谓一笑,“这里又不是凡间,我也不是那养在深闺的寻常女子,嬷嬷多虑了。” 老嬷嬷犹豫了片刻,看来还是十分不放心,想要传授梯云公主双修之法。 梯云公主摆了摆手,微笑道:“我知道,这等事情就不劳您老操心了。” 老嬷嬷欲说还休,但梯云公主重新阖上双目,显然不愿意听她聒噪,她只好作罢。 梯云公主洗好了澡,女使们为她更衣,那新婚的服饰果然复杂,我手脚笨拙不得其法,被那群手巧的女使挤到一边,看着光溜溜的公主穿上红裙,戴上头饰,变成待嫁新娘。 我的心,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酸酸的,涩涩的,想要哭,却要强颜欢笑。 章节目录 第419章 雪落 至于为什么要笑,我也不清楚,只因周围的女使脸上都有笑意,我若不笑,反而哭丧着一张脸,就会显得非常突兀,会被发现的。 梯云公主换好了衣衫,揽镜自照,一半欣喜一半忧伤,淡淡道:“我这样,他会喜欢么?” 老嬷嬷笑道:“公主说什么傻话呢?君上若不爱公主,何意昭告四海娶您为妻?” 梯云公主笑着摇摇头,语气是说不尽的哀怨:“你不懂。” 老嬷嬷叹道:“公主今夜要成亲了,该说些喜庆话,别胡思乱想。” 梯云公主拿起胭脂在唇下抿了抿,眼中却有泪痕闪过,“不管他娶我是为什么,我总是不后悔嫁给他的,即便是要永远独守空房,我也不后悔。” 老嬷嬷皱眉道:“公主!别说这样的傻话。” 梯云公主点了点头,道:“嬷嬷说得对,今天是良辰吉时,本公主该高兴才对。” 说着轻轻放下胭脂,“我困了,想先小憩一会。” 老嬷嬷连忙将她扶起,扶至软榻旁,梯云公主摆了摆手,侧身躺下,以手支颐,阖上双目。 我们被那老嬷嬷吩咐在外面等候,出了公主的闺房,清冷的风扑面而来,我站在廊道上,透过木门望着外面的大雪,忽然想起当年我与李泓萧村居之时,也是一个大雪天,月老和南华殿下提酒来祝贺我与他新婚大喜。 那样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但我却深知,再也回不去了,我与李泓萧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雪中走来,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踏门而入,大雪落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望向梯云公主所在的厢房。 我只呆滞片刻,立即祭出仙法变化了容颜,不至于被他一眼识破。 他走到厢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朝我看来。我心中陡然一惊,想着他是不是认出我来了,左右看了一下,不由傻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女使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我一人还傻站在这里。 他问:“你是公主的婢女?” 我抿唇嗯了一声,不敢与他对视。 “公主呢?” “在……在里面睡觉。”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微微皱了皱眉,道:“既如此,本君就不打扰。” 说完,转身朝旁侧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道:“你过来。” 我双腿发软,只能听他的吩咐,跟着他来到旁边的房内。入门迎面是一堵书墙,我看了一眼,基本上都是凡间的书册。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册,似乎是人间的诗词话本,坐在窗边,大雪从窗外飘进,落在他的肩头,他只信手翻开书册,浑然不觉雪已落了满身。 像他这般修为的,若是不想,雨雪岂会近身?我呆立在一旁,看着这样的他,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只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目光陷入泛黄的书页中,却忽然开口问道:“公主这几日在青雀台,饮食如何?起居如何?是否习惯。” 我哑口无言,公主如何我不知晓,我的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他啊。 他见我不说话,抬头望向我。我的心突突直跳,既害怕又期待,害怕他认出我,又期待他能将我认出。 他轻轻合上书册,淡淡一笑,道:“公主身旁,竟有这样痴傻的女婢,难怪不得近身侍候。” 我心中说不出的失落,他没有认出我。 我道:“公主很好,她期待着做你的妻子,却又神思恍惚,满怀心事。” “哦?为什么?公主有什么心事?” “我不知道,大概是害怕君上娶了她,却又不理她,所以患得患失。” 宗荀微微眯起眼睛,“是么?” 我点点头,道:“梯云公主是真心爱慕你的,你不要伤了她的心。”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放心,我不会。” 我道:“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说着便要退出房间,我只觉自己再多待片刻便要窒息。 他却道:“慢着。” 我低着头,强忍着眼中的酸涩,“君上还有什么吩咐。” 他缓缓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本君不知,公主的女婢,竟如此不知规矩。” 我想要遁身离去,但在他的强大气场下,我没办法使用缩地成寸之术。 他道:“抬起头来。” 我的头像是有千钧重,别说听他的使唤了,就是我自己现在也不能令我的头抬起来。 我道:“君上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冷笑一声,“公主的女婢,不自称奴么?” 章节目录 第420章 贺喜 那双眼睛,沉的像是不可见底的湖,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使我整个人都要沉溺其中。 我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他与我对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放开我的下巴,甩了甩衣袖,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面的大雪,再不言语。 我愣愣地看着他修长的身影,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身,向门外走。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永生都无法再与他相见了。可是就在我的脚步落入外面地面前的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将我整个人裹挟拖入房间。 房门嘭地一声关了,我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宗荀还是静静地站在窗边,转身看向我,冷声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当我三十三天是什么地方?” 我握紧了双手,低声道:“冒死前来恭贺君上新婚大喜,这便是君上的待客之道么?” 宗荀冷笑了一声,“今日是本君大婚,但我不记得邀请了你前来观礼。” “君上请了月老,请了南华,甚至请了帝君。难道不能让我这位故人也喝一杯你的喜酒?”我抬起头,笑看向他,道:“君上可能还不知道吧,我现在不是泓萧将军府的小小仙使了,我有自己的春神殿,以后,我将是比木神句芒还要威风的上神。” 宗荀眯了眯眼睛,“是么,那要恭喜仙子双喜临门了。一喜,春神殿上封神,二喜,与摇光星君缔结连理。” 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愤怒,特别是那句缔结连理,声音中已经带着颤音,想来是十分咬牙切齿才说出来了这样的话。 我却还是要激他的怒火,故作平静地道:“同喜。” 说着,我从地面上爬起来,与他对视,微笑道:“君上现在身子虚弱,就别耗费气机在本仙身上了,适才若非是本仙让着你,你以为你能轻易将我拖入房内?” “一口一个本仙,”他点头道:“看来你很喜欢当神仙。” 我欣然道:“是啊,君上难道不知,我本是天生的上神。只因遇人不淑,才在世间流连三千年。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帝君大人隆恩,封了春神殿给我,我自十分欢喜。” 我要让他知道,我喜欢当春神,我心甘情愿留在仙都,我在仙府是如鱼得水,而非帝君的幽囚。 他看着我的眼睛,道:“那么,嫁给摇光星君为妻,你也十分欢喜了。” 我点点头,“正是,摇光星君爱慕我几万年,如今又为了我丢了半条仙命,他对我情深至此,如何能辜负?” 顿了顿,我继续道:“何况我与摇光星君早有婚约,当年是我负他,如今焉能再负?我便是要嫁给他,与他做神仙眷侣,补偿这些年我对他的亏欠。” 宗荀的脸色晦暗难明,良久,他才道:“原来你嫁他,只是为了弥补……” “不是。”我打断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摇光星君虽然有轻浮不羁的名声,但他待人真诚,潇洒风-流。我心悦他,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子,与他相伴永远。” 章节目录 第421章 迷路 他静静地站在窗边,雪从外面卷进来,落在他的发上,衣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派肃杀之中。 我就这样与他对望,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我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许久,他握紧的双拳缓缓松开,道:“既然如此,恭喜你历经千辛,觅得良人。” 我强忍着心中的酸涩,笑道:“君上亦然,梯云公主真心悦爱君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点了点头,“是,时辰不早了,本君要沐浴更衣,以待晚时大礼。请你自便。” 我朝楼外走去,扑入茫茫大雪,头也不回。 大雪坪是个没有边际的雪原,若非熟知这雪坪的奇门变化,是根本走不出去的。 缩地成寸,极其耗费修为,短时间内我已无法再用,只能随意选了个方向一昧蛮行。大雪眯眼,看不清前方,我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气机紊乱,再不能向前迈出一步。 我跪倒在雪中,身上半点力气也无,只能顺势躺在雪地,望着头顶上空漫漫大雪,忽觉自己这几千年都是白活了,以后那无尽的岁月亦是无望,不如早早归于鸿蒙,落得清净。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急切地道:“仙子,你现在被困于大雪坪,千万不能躺下,不能入睡!否则魂魄无法归体,后果不堪设想。” 是南华殿下的声音,然而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双眼迷离,只呆呆地望着天,这一瞬间我忽然在想,不堪设想的后果会是怎样呢?大不了我死了。 死了,不是对谁都好么?反正我这几千年也是白活。 我闭上眼睛,只觉身子沉沉往下坠,仿佛我身下不是雪,而是无间地狱。 我扯了扯嘴角,笑着喃喃道:“无间地狱,也好,也好……” 可是,下一刻我的身子便没有继续往下沉了,一个臂弯将我搂入温厚的怀中,“你想死,也不必死在大雪坪上!” 声音中带着愤怒,和……一种懊恼,我用尽了浑身力气才睁开眼睛,看见宗荀满头白雪,满眼悲恸。 我挣扎着道:“放我下来。” 他将我搂的更紧,我实在没有力气,只得又闭上双眼,任由他将我抱着往某个方向去。 我浑浑噩噩被他搂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身子微烫,仿佛浸泡在了水中。 我的力气渐渐恢复,终于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置身于一个温泉玉池中,热气腾腾,他搂着我,使我大半个身子浸在温泉水中。 我蓦地睁大眼睛,扑腾了几下想要和他保持距离,他却将我搂的更紧,同时沉声喝道:“别动!” 我立即不能动了,虽然我的内心并不想这么乖乖听他的话,可我的身子却好像将他的话奉为圣旨。 他道:“此泉乃是从昆仑山脉引至三十三天的,你若乱动,一个不小心便会从此坠入昆仑山冰川之中,万年封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下我是真的不敢动了,瞪大眼睛望着他,过了许久,才道:“我迷路了。” 他冷笑一声,“敢擅闯我三十三天大雪坪的,四海八荒唯有你一人。” 章节目录 第422章 温泉 我抿唇不言,他继续道:“你想让我永远难安?” 我沉默良久,才摇头:“就是死,我也不死在你这里。” 他的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听到这话,双手骤然用力,握得我生疼。 我忌惮他刚才的话不敢擅动,怕真的坠入昆仑山冰川,被封印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可太难受了。 我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艰难地道:“你弄疼我了。” 他的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如今不正是你春风得意时么,死什么?” 我心中微惊,怕他识破我的伪装,立即笑道:“当然不能死,我还要回仙都与摇光星君成亲呢。” 他将我搂的更紧,我迫不得已整个人贴着他的胸膛,灼热的气息将我包裹,他不怒反笑,“是啊,摇光星君等着与你成亲,你可不能死在这里,不然他这几万年的苦等到头来岂非一场空了。” 我点头:“所以,请君上放我出大雪评,让我回到仙都。” “你不是要来喝本君的喜酒么?不观礼就走,岂不败兴?” 我望着他的眼睛,强忍着不让自己颤抖,笑道:“不会,我本是乘兴而来,如今乘兴而归,正好。” 他垂眸看着我,良久,才道:“还是留至晚间,喝完一杯喜酒,我自会送你回去。” 我心知他不愿立即放我走,只好道:“那请君上先放我出去,这温泉危险,我不敢久待。” 他却默然,并没打算放我出去。 我又叫了一声:“君上?” 他才道:“你穿成这般模样在三十三天乱逛,是谁教你的?” 我心说我穿成啥样了?低头一看,却猛然一惊,原来我来时为了摆脱通明大殿的浮云,特意脱了外衫,那是我的仙衣,一旦褪去,我这仙魄就相当于只穿了薄薄一层白纱,根本不能蔽体! 先前我还幻化出衣物遮身,比如穿着女使的衣服混进来,可能是因为大雪评中乱闯了一番,消耗仙灵,致使幻术都失效了。 我下意识双臂环抱起来,低头道:“你……你离我远点。” 宗荀冷哼了一声,“既知矜持,怎么就这么衣不蔽体的来了?” 我很想告诉他因为通明殿浮云的缘故,但我不能说,说了,他便知道我其实是被帝君幽囚在三十三天,这与我来的目的并不相符。 在他火一般的目光下,我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好不容易,我才从牙齿缝中蹦出几个字:“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件衣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从水中飞起,落在玉池边上,他将我放入温柔的软榻,用毛毯将我整个人裹住。 不知怎么,我明明应该拒绝他这样亲密的动作,可是直到他为我盖上柔软的毛毯,我还是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木偶,任由他的摆布。 他道:“你在大雪坪受了寒,不想以后留下病根,就乖乖躺着不要动。” 我缩在毛毯中,只露出个脑袋,只觉暖流缓缓游过周身,看着他还披着湿漉漉的玄色衣衫,我忍不住提醒:“你去换一下衣服。” 他看着我,半晌,才道:“是,吉时到了,我是该换上喜服了。” 章节目录 第423章 水雾 我心中刚升起的几分柔情缱绻立即烟消云散,握紧了藏在毛毯里的手,我装作风轻云淡道:“君上请便。” 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身,只道:“在这个地方,我自然随便。不过还请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若是再乱闯,你看我管不管你?” 我心中怒起,等他走远了,才嘀咕道:“谁要你管!” 哪知他好像长了顺风耳,微微停顿了一下,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我缩在毛毯里,浑身暖洋洋的,只想睡觉,如今回想起来才知那大雪坪的厉害。原来不仅仅能使人迷失方向,还损人气机,我此番又仅是仙魄入境,更加难抵挡大雪坪的魔障。 四周水雾弥漫,我听着滴水入潭的声音,不知今夕何夕,只想先舒舒服服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管。 正半睡半醒之间,忽听门外一个声音略带惊讶道:“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陡然惊醒,循声望去,却被水雾遮眼,什么也看不见。 梯云公主的声音传了进来:“怎么?此处本公主来不得么?” 门外的守将客客气气地回道:“回殿下,此处是君上的禁地,没有他的吩咐,属下不敢放公主入内。” 梯云公主轻轻“哦?”了一声,“你可知道我是谁?” “属下……属下知道……您是梯云公主。” “废话!你难道不知道本公主今夜将嫁君上为妻?” “属下知道,如今吉时已到,公主正该待在青雀台,不该出现在此处。” 梯云公主冷冷道:“莫非此处是有什么人,本公主见不得么!” 我紧张起来,看样子梯云公主已经知道宗荀将我带过来的消息了。 我艰难爬起,想来找个地方躲起来,又听门外的守将道:“此处有什么人,属下不敢妄言,公主更不该窥看君上的私事。” 我暗暗佩服那守将的刚正,不过他应该不清楚这梯云公主的脾气,与她硬碰肯定不行,这公主与涓离是一个德行的,吃软不吃硬。 果然,梯云公主大发雷霆,只听“啪!”的一声,守将似乎重重挨了一巴掌,“混帐东西!本公主是东方魔域圣君之女,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不知名的东西来教训我!” 守将沉默不言,许是被打懵圈了,我也顾不得什么,爬到玉池边上,一头扎入水中。 梯云公主强闯进来,那守将也追了上来,虽然被打了一巴掌,态度还是很强硬,高声道:“公主是东方魔域高贵的公主,只是此处是我们君上的禁地,不是东方魔域!” 梯云公主四处走动,根本不理会守将的劝阻。我捂住口鼻,在水中强行憋气。 这水虽然清澈,但我此时仅为魂魄,完全没入水中便是透明的,仿佛与水相融,所以我笃定自己只要不冒出水面,她便看不见我。 我不能毁了她和宗荀的大婚。 就在我快憋不住的时候,宗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公主不在青雀台,却来此处何为,真是要本君好等。” 章节目录 第424章 解释 我从水中看去,果见宗荀出现在岸边,红衣似火,已然换上了大红喜服。 我陡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为凡间姚小姐守舍时嫁他为妻的那一日,他也是穿着大红衣衫,红衣将原本儒雅端庄的气质衬托出一丝妖魅。 此时的他是魔君宗荀,不是儒将李泓萧。所以他与这红衣更配。 梯云公主怔怔地看着他,“君上果真在青雀台等我么?” 宗荀道:“不然呢?今夜你我大婚,四海八荒皆知,莫非公主至今不知?” 这话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温柔的质问,这是宗荀惯会的手段。 梯云公主道:“可是我听说,你带了一位仙府的仙子……” 宗荀不等她说完,便淡淡一笑,“公主还未嫁我,便要管我的私事了?” 梯云公主脸色黯然,喃喃道:“若是别人,我自不会管……可是……是……” 宗荀打断她的话,“公主多虑了。你想知道我带的人是谁,对么?” 说完,他扬手一挥,我暗道一声不妙,身子被一股力量牵引出水面,重重摔倒在石榻上,瞬间被毛毯裹住,动弹不得。 宗荀看了我一眼,道:“我让你老老实实待着,你非得不听话,水里好玩吗?” 我尴了个尬,偷瞄了梯云公主一眼,她的脸色已经铁青了。我忙要起身向她解释,刚撑起到一半,宗荀一挥衣袖,我立即被他的力道按了下去,结结实实摔在石榻上,背后摔得生疼。 我恼道:“宗荀!你有毛病!” 宗荀的脸色无比冷峻,“我说的话,你真的听不见?” 我只好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待在毯子里,对梯云公主无力地解释道:“真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来只是为了祝贺你与君上大喜,随便告诉君上,我要与摇光星君成亲了。” 梯云公主闭上眼睛,双唇发颤,许久才冷笑道:“你真是好手段,衣衫不整出现在君上的寝殿,你让我怎么想?” 我叹了一口气,果然,刚才的解释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举起右手,无比真诚地道:“请你相信我,我与你家君上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若有,叫我立即天闪加身,不得好死!” 管它是好死坏死,若能立即一道天闪下来将我劈死,省去许多烦恼,那我就死得其所了。 宗荀淡淡地道:“这小仙与本君自然无事,公主可以安心了,与我速去青雀台礼成,莫要再生事端。” 他的语气虽然轻淡,但我知道,他已经很生气了。 梯云公主站着不动,欲说还休,我心里替她着急,看来她还是不了解宗荀的脾气,不知道自己已经惹他很不悦了。若再不知好歹不下台阶,说不准宗荀一怒之下将她送回东方魔域,这大婚也不必继续了。 我咳了一声,劝道:“公主大可先与君上完婚,礼成之后在此……洞房也行,若不介意,让我闹个洞房,观个花烛春宵我都可以的。我对你家君上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相信我,快去吧!” 章节目录 第425章 许正 第425章 宗荀面无表情,我却不敢再多说了,我了解他,这人越生气就越表现得风轻云淡,心里说不准怎么怒火冲天呢。 梯云公主委委屈屈地随着宗荀去了,我呆呆躺在石榻上,过了许久,才觉得自己周身的力道缓缓回笼,想来那大雪评夺人气机,而这泉水和石榻可以恢复气机。 我强撑着走下床,裹着个毛毯四处蹓跶,这里据说是宗荀的寝殿,我来回走了好几圈,也没看见其他东西,只有弥漫难消的雾气。 年轻说过,宗荀心情不好的时候,君威搂上空就会云雾缭绕,那么这寝殿中的雾气是不是也是代表着宗荀此刻的心情呢? 我呆呆地望着空洞的石门,喃喃道:“你此时正该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吧?”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门边,正要踏出门去,却被横伸过来的一只手臂拦住了去路。 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却见一个面容端正的银甲侍卫站在门边,门神一样,规规矩矩地道:“仙子好,请仙子殿内休息,不要走出此门。” 我看向他,问:“你就是刚才那个拦着梯云公主的侍卫?”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个清晰的手指印,闻言,他点了点头,道:“属下乃是君上殿前守卫。” 我道:“在我面前你不必自称属下,毕竟你也不是我的下属。你们君上听到你这样说肯定不会高兴的。” 哪知这侍卫却一本正经地跟我理论,“君上待仙子不同,仙子若是君上的朋友,那么属下应当自称属下。” 我笑了笑,道:“我不是他的朋友。” 这侍卫却道:“不是朋友,那就是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了。” 我撇了撇嘴,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只好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不是我说的。” 侍卫闻言咧咧嘴,恭恭敬敬地给我作了个揖,“属下许正,若是言语无忌惹得仙上不快,请仙上念我是个粗人,不要计较。” 我心念微动,仔细端详这侍卫的相貌,轻声问:“你叫许正?” 他一脸的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奇道:“属下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我摇摇头,“没有。” “那仙上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我道:“你是否曾任职于仙都,当过泓萧殿的神将?” 守卫点点头,道:“正是。” 我胸中了然,“那泓萧将军入世历劫时,你也随着一起下去了吧?你家君上那一世在凡间的身份是镇国将军,他身边有一副将,名叫许正,你就是许正。” 许正继续点头,“正是。” 我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与在人间时一模一样,之前之所以没有认出他来,是因为人间的许正是个长髯大汉,此时他没了胡子,倒显出几分清秀。 我无奈道:“你只会说正是么?你不记得我了?” 许正摇头,“当然记得,所以属下说仙上与我家君上的关系不一般是有依据的。” 我冲他竖起大拇指,“许副将,我佩服你。念在咱们在人间相识一场,你能不能放我离开三十三天?” 章节目录 第426章 倒霉 许正咧嘴笑了笑,我心中微动,真想着有戏,便见他摇头一板一眼地道:“君上吩咐过,仙子只能待在此处,哪都不能去。” 我生气道:“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 许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道:“仙子已然被大雪评吸纳了六成气机,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就算仙子神勇,将我打伤了,也决计不可能独自离开大雪坪,所以,仙子还是不要枉费心机了。” 我心中气闷,没好气道:“在人间的时候,没发现你是这样不讲情面的人,真是看错你了。” 许正一脸愧疚地看着我,欲说还休。 我摆了摆手,“算了,本仙不和你计较。你可知你那君上什么时候放我走啊?” 许正道:“仙子说过要留下观礼的,想必,礼成之后君上就会亲自送你离开三十三天。” 我奇道:“观礼?” “是啊,你说的,要看君上与梯云公主春宵花烛的,君上记着呢。” 我郁闷,“那是我哄梯云公主玩的好不好?你不会当真了吧?” 许正耸了耸肩,“我当不当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君上当不当真。” 我道:“君上肯定没当真!” “不一定。仙子的话,君上都记着。” 我无语,伸手抓了抓松散成一窝的头发,道:“我得走了。” 真要我留下来看宗荀和梯云公主的洞房花烛,我肯定不行。许正堵在门口,警惕地道:“仙子,真的不行,您就别为难属下了。” 我看着许正,心中却默念缩地成寸之术,周围风起云涌,瞬间,我便离开了寝殿,轻飘飘飞到半空中。 原来我适才在石榻上休息,已经恢复了大半气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念了缩地术,果然成功了。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儒雅的身影。 帝君他老人家一袭青衫布衣,负手悬浮在我身前,见了我,他老人家轻轻挑了挑眉毛,“阿芒,你不是和南华君在他的府邸吃酒,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吓得魂都快散了,好容易才收回心神,佯装惊讶道:“帝君?您老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啊?适才我喝得伶仃大醉,不知怎的魂魄离体,飘到此境,真是奇怪。” 帝君闻言呵呵一笑,“果真么?” “那是自然,不信你可以问南华殿下。” 帝君摇头:“倒是不必。阿芒不知此境何境,本君来告诉你。此乃三十三天外,再往前行去三千尺,便到三十三天。” 我心中痛骂自己太蠢,刚才只顾着赶紧离开三十三天,所以念诀之时想着的地方就是三十三天外,于是出现在这里,倒霉催的撞上帝君。 我面上强颜欢笑,“原来是这样啊,帝君来这里有什么事么?” “魔君宗荀大婚,本君收了请帖,故来拜贺。” 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帝君您且去,小仙就先回春神殿了。” 说完就想溜,却是半点都飞不动,我知道是帝君动的手脚,暗暗叫苦,回头看向帝君,嘻笑道:“帝君,还有啥事啊?” “既然阿芒与我如此有缘,那就随我一起去观礼。过门而不入,岂非失了我仙家体统?”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宗荀他也没请我,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帝君却十分坚持,“你是我座下上神,宗荀既然请了本君,那么本君出行身边带上一两个上神随行,有何不可?” 章节目录 第427章 拦路 帝君的气机实在是很强大,我在他老人家面前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乖乖地被他牵引着往三十三天的大门行去。 他老人家做事情很讲究规矩,明明可以直接到三十三天境内,却偏偏要从正门走。偏偏正门那个守将小卒是个眼拙的,没看出他是仙都帝君,挥出一柄大戟将我们拦下。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我斜看向帝君,他老人家还算温和,笑意轻淡地道:“本君受魔君宗荀之邀,来恭贺他的大婚。” 那守将仔细打量帝君,皱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果真受了魔君的请帖,呈上看看?” 我心中大呼蠢货,帝君是什么身份,自然不经常在三界走动,岂会叫你一个三十三天看门的小魔头认识? 帝君摇了摇头,“本君走得匆忙,忘了携带拜帖。” 那蠢货喝道:“无帖不得入!” 我在一旁提醒道:“这位是仙府的帝君,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那蠢货板着一张脸,举起他手中的大戟指向我,“快走快走!我管你是神仙还是妖孽,没有请帖就是不能进来!你当我们这三十三天是什么地方!” 帝君笑而不语,我在一旁皱着眉头,心中腹诽帝君也是够能装的,也不怪这小魔拦帝君,试想一下,宗荀请的肯定都是三界挺尖的,或仙或妖或鬼,谁闲的没事干要走三十三天的正门?肯定是心中念了个诀就到青雀台了啊! 我道:“帝君,怎么办?要不要咱们直接进去?” 帝君摇头,温声道:“阿芒,你是上神,便该有上神的气度。” 我吐了吐舌头,只好闭嘴不言。心说您老不进去正好,咱们就在这耗着吧,耗到宗荀与梯云公主礼成入洞房,咱俩也就不用进去了,直接回仙都得了。 帝君看我不说话,又安慰似的对我道:“且等等。” 我点点头,敷衍道:“等等,说不定宗荀会亲自过来迎接。” 帝君却道:“不对。” 我闭嘴没说话,您也知道宗荀不会管你?说不定宗荀只是礼貌性的问问你来不来,没想到你真的来。 帝君闭着眼睛,老神在在地站在三十三天的青铜大门前,任由那个蠢货侍卫持戟相对。 我也尴尬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青铜大门内传出,“帝君驾临,有失远迎,是宗荀无礼。” 我浑身抖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青铜门内,他一袭红衣,飘然而来,只是轻轻淡淡瞥了我一眼,随即对帝君作了一揖,“帝君见谅,是敝处小卒不懂规矩,在下定当责罚。” 那蠢货守将小卒子已经吓傻了,大戟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帝君俯身将大戟捡了起来,两只手捧住送到那蠢货面前,温声道:“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是本君来时忘带请帖,你只是循规办事,何错之有?” 我微微皱眉,帝君这是在干啥?当着宗荀的面策反他的守门小卒? 宗荀对此却不以为意,只是道:“请帝君移步青雀台。” 章节目录 第428章 贵客 帝君微微点头,回头看了本仙一眼,对宗荀道:“不介意本尊座下春神殿随行吧?” 宗荀一笑,朝我拱了拱手,“恭喜春木仙子荣升上神。” 我勉强咧咧嘴,“多谢。” 宗荀拂袖不再多言,向前引路,帝君优雅随行,我则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不知道帝君非要我来,会不会搞砸了宗荀的大婚? 帝君身为仙都的神尊,一向自持尊贵,不会这样自降身份来宗荀的大婚典礼上撒泼的吧? 这么一想我安心多了,脚步也坦然。 只听宗荀对帝君道:“昔日仙府为神,有劳帝君大人照拂,在下感激不尽。” 我只觉新奇,宗荀这么说是啥意思?难道他有意要放下旧怨,与帝君重修旧好? 帝君闻言朗声一笑,客客气气地回道:“是本尊要感谢魔君,若非你坐镇仙都三千年,只怕三界就要多生灵涂炭三千年。” 我撇撇嘴,表面风轻云淡,实则暗流涌动,帝君这话明着是感激,暗地里还是忌惮宗荀的能力。 宗荀道:“哪里,只要帝君一日在仙都为尊,那么区区在下所做之事,不过锦上添花,不足为道。若是帝君不在仙都了……” 我心里一激灵,连忙重重咳了一声,笑道:“啊呀,这三十三天就是和仙都不一样,到处下着雪,不像咱们仙府阳光明媚,仙乐祥和。” 宗荀在前面走着,听了我的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嗤笑了一声,道:“春神殿下既身为春神,自然喜欢暖阳熏风。三十三天乃是苦寒之处,春神殿下实在不宜多待。” 我闭上嘴,心想要不是你对帝君出言不逊,我才懒得和你搭讪,好心反被冷言对,没良心的! 不知宗荀暗中使了什么妖术,须臾便到了青雀台,我举目望去,只见那栋青灰色的高楼张灯结彩,虽然喜气洋洋,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魅之气。 帝君眯眼望着青雀台,轻声道:“这青雀台上魔气甚重,似乎不全然是你的魔气。” 宗荀淡淡地道:“难道帝君不知,邪魔天兕被我封印在此间,随时都有可能冲破封印,祸害人间?” 我心中一惊,斜眼看帝君,他却没表现出很惊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道:“天兕被封印于此?” 宗荀微笑道:“区区不才,三百年前在桃花坞与天兕大战,本欲与其同归于尽,却侥幸得存,只将它封印与自身体魄,凡间历劫归来之后,用尽半数修为,才将天兕从体内分离,镇压于此。” 我心中大喜,这么说,宗荀与天兕分开了! 我忍不住细看宗荀,果然,他眉眼之间已无那抹猩红封印,应该是真的将天兕从他体内逼出来了。 虽然损了一半的修为,也是好事!至少不用担心他被天兕的魔气反噬了! 我眉开眼笑,宗荀向后退了半步,面部表情道:“不知在下脸上有什么,春神殿竟看入了迷?” 我艰难别开眼睛,然而还没等我想好怎么解释,宗荀就又继续道:“天兕不仅仅损了我半数修为,还夺了我的精元,如今,是我的骨血精气在滋养天兕。” 帝君闻言微微皱眉,眼神中有戾气一闪而过,“何意?” 宗荀的嘴角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狂傲笑意,淡笑道:“意思是,我一旦有所不测,天兕必会破楼而出。届时,就要劳烦帝君您与天兕一较高低了。” 章节目录 第429章 拒绝 帝君眯起他那一双丹凤眸子,良久,才点头道:“好极。” 宗荀气定神闲,微笑道:“承蒙帝君大人盛赞几千年,实在愧不敢当。” 我在一旁很无语,心说你这样子哪里是不敢当啊?明明很敢当! 帝君沉默片刻,洒然一笑,道:“实至名归,魔君何以谦逊至此?” 宗荀回头看了我一眼,将我看得一激灵,我下意识埋下脑袋,只听他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帝君大人是否愿意成全?” 帝君缓缓道:“哦?说来听听。” “这位春神仙上,曾经与我很有缘份,不知帝君大人是否愿意忍痛割爱,将她赠予在下?” 我懵了,听这狂妄的语气,哪里是有求于人,分明对我势在必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帝君他老人家就帮我说了,“春神殿是本君座下上神,而非寻常仙使,本君不能将她当做一件工具私相授受。魔君若是对春神殿旧情难忘,可自行与她商议,她若愿意留在此处,本座并无异议。” 乖乖!我暗暗给帝君他老人家叫好,这漂亮话说的,真是滴水不露,成功将锅甩给了我。 我抬头看了宗荀一眼,他盯着我看,眼中晦暗难明。我握紧了双拳,艰难道:“君上忘了,我是要嫁给摇光星君的,留在三十三天,于情于理皆不合。” 宗荀淡声道:“你一定要嫁他?” 风雪乱舞,我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君上为何要留我在三十三天?果真如帝君大人所言,是对我旧情难忘么?” 宗荀甩了甩袖子,看向不远处的青雀台,道:“本君对你并无旧情,你只是她的化身而已。” 我咧嘴笑了笑,“是了,君上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以前的木神句芒,不是现在的桃花阿春。君上心中明白,我终究不是她了。所以,我不会留在你身边。” 宗荀道:“你一定嫁给他?” 我反问:“你为何要求梯云公主?” 他忽然哈哈大笑,连道了三声:“好!好!好!”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大风扯起他宽大的衣袖,在空中猎猎作响,他那一袭红衣如同火焰一般在雪中燃烧。 帝君抬了抬眉,道:“看来此时本君不适合在这里。” 宗荀喝道:“不!幸逢帝君大人见证,从此我与春神殿,再无瓜葛了!” 我闭上眼睛,宗荀,不管你是做戏还是当真,今日之后,你我再也不得相见了。 宗荀又道:“也请帝君大人放心,只要仙都一日安宁,我便不会走出这三十三天,你永远都是仙都的神尊。” 我呆呆地站着,心如火烧,宗荀的意思我明白,他是在告诫帝君不要动我。只要我一日在仙都安好,他便一日不出三十三天…… 章节目录 第430章 无望 宗荀的婚礼挺冷清,似乎并未邀请三十三天的其他魔君前来观礼,而仙都的神仙,除了帝君与我,再无别人来此。 梯云公主身穿宗荀为她选的红霞嫁衣,美的像从画里来。我浑浑噩噩看他们礼成,再无闲情逸致看他们洞房,幸好帝君大人也无此等兴趣,礼成之后便携本仙离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仙都的,帝君将我送到南华殿下的院子前,十分友好地告诫我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否则容易得离魂症。 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看穿了我与南华殿下密谋的把戏,总之他并没有踏步南华殿下的院子。 我的魂魄被南华殿下召回了仙体内,在他府上躺了三天三夜才转醒。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一向洒脱的南华殿下以手撑额在我榻旁小憩,一脸疲倦之色。 我轻轻动了一下,他便很快睁开眼睛,看着我时两眼立即从混沌变得炯炯有神。 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臂,“仙子,你终于醒了!可真是吓死我了!” 我懵了半日,才反应过来,原来南华殿下以为我的魂魄在三十三天受损,再也醒不过来。 我强撑笑颜,道:“南华殿下,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这样的哪能轻易就死啊?” 南华殿下忧心忡忡地道:“我的担心并非臆测,在你昏迷之时,我探到你的仙魄十分不稳定,有分崩离析之势。你在三十三天的大雪坪受了重创,这些天定要好好休息!若你有半点损失,我亦无颜面再见宗荀了!” 我淡淡一笑,我知道,自己的魂魄有崩裂迹象,不是因为大雪坪,是因为宗荀与梯云公主成亲了。我永远也见不到他,永远不能与他再多说只言片语…… 我是因他而生的,他在我的生命中要销声匿迹了,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我道:“宗荀已经成亲了,他亲口说过,我与他再无瓜葛了。就算我有什么好歹,他也不会过问,殿下无须忧心。” 南华殿下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我道:“不管他为了什么,我与他总是……永生不复相见了。” 南华殿下叹息了一声,“仙子,很多话我不该多言。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仙子,你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他,难道,我们这些人就不算了么?” 我微微愣怔,不知他此话何意。 南华殿下极其认真地道:“我与仙子结交,不仅仅因为仙子是宗荀的故人,更因为你是你,我将你当做这仙界唯一鲜活的存在。我将你当做极好的朋友。”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摇光星君,月下老人,甚至是玉衡仙子,他们都将你当做极好的朋友。你便是不在意仙都的这些人,那么,鬼界的涓离呢?你忘了她吗?” 章节目录 第431章 悔婚 我明白南华殿下的意思,他是看出我有厌世之心,所以劝我。我也知道他说的很对,就算我与宗荀再不能相见,我也不能失去活着的勇气。 涓离,还在等我救她回来。 从南华殿下的院子走出来,我看见了摇光星君,他一袭碧绿衣衫,披头散发倚在一棵粗枝老树的树干上,看到我时,朗声笑道:“阿芒,是什么样的酒,可以醉到三十三天?” 我看不惯他这一副装扮,挑眉问:“你穿绿衣服是什么意思?” 摇光星君上下打量自己的衣衫,诧异道:“怎么?别人既然可以穿红,我为何不可穿绿?” 我没好气道:“旁人穿红,端的是气派喜庆。你穿绿却是什么意思?又不是竹林老妖。” 摇光星君颇为惆怅,叹道:“不是竹林老妖,却不知是不是那池子里的绿王八。” 我没好气道:“摇光星君!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绿了你?” 摇光星君微笑看着我,良久,洒然一笑,“我还没娶你,何来绿我之说?你怎知我绿了一定就与你有关?” 我心念微动,一时间猜不透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我认真道:“帝君有令,你要娶我。”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你是在命令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我不管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反正,咱俩成亲之事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 摇光星君呵呵一笑,“你是在逼婚?这我以前倒是遇见过几桩,阿芒你这态度是最强硬的。” 我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你若没好,就留在府上养伤,不要逛来逛去,惹人不快。” 摇光星君反手握住我的手,紧紧握住,“你是说我会惹谁不快?” 我重重咳了一声,急道:“除了那位还能有谁?你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敢跟他硬杠?这条命真的不想要了是不是?” “哈哈哈,”摇光星君另一只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怕,我是天生的神仙,他也奈何不了我。” 我气道:“奈何不了?那你怎么误闯了他的阵法,弄成现在这样!” 摇光星君奇道:“哪样?” 我无语道:“别装了,我现如今气机暴涨,你体内修为还剩几成,我早就察觉道了。明明体弱,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吃了空来这里开玩笑,你是不是闲的?” 摇光星君叹道:“果真是瞒不住你,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来找你可不是闲的,我有事情要对你说。” “什么事?” 他微笑看着我,一个字一顿地道:“我来告诉你,别懒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本君是不会与你成亲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倒抽来一口凉气,听了这话简直气也要气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摇光星君一脸认真,“知道,春神殿下,你听好了,本君对你不敢兴趣,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当年的木神句芒。所以你不要死乞白赖地想要嫁我了。这三界上下想要嫁给我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北荒,你既无容颜又无灵魂,没机会的。” 章节目录 第432章 阿春 我瞪着摇光星君,这一瞬间真是怒急攻心,挥手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不正常?”虽然我在心中无数次骂过摇光星君,但当面这样骂还是第一次。 摇光星君伸手摸了摸脸颊,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泼妇!” 我啐道:“他娘的我要不是为了你,我还回个屁的仙都。” 摇光星君脸色也难看极了,“谁让你为我!谁让你回来,蠢货!蠢货!你以为你回来是救我?我他娘的要你救?你当我是谁?吃软饭的???” 我骂道:“你他娘的不需要我救?要不是我去求帝君,你以为你还能从帝君的阵法中回来?” 摇光星君恼道:“谁让你来救我?我就是死在那阵法中,也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我真是气了个仰倒,半响才缓过气来,盯着摇光星君狠狠道:“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咱们俩的婚事不可能变!” 摇光星君忽然抓住我的肩膀,“你知不知道,留在这仙都意味着什么?你要永远成为帝君的牵线傀儡!” 我不说话,我知道摇光星君的意思,他不愿意娶我,想让我立即离开仙都,他是为我好。 良久,我才轻声道:“当年,她跳了诛仙台,你为什么将自己幽囚于仙府几百年。你是不是在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摇光星君的目光漾出涟漪,他放开了紧紧抓着我肩膀的手,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转身,胡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大风吹过,他宽大的衣袍在风中飘荡,本来挺拔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颓丧,仿佛摇摇欲坠的枯枝。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我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已经跑上前紧紧从背后将他抱住。 他的身体陡然僵硬,定定地站在原地。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她欠你的,我来还好不好?”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才等来摇光星君淡漠的回答,他道:“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立即摇头道:“不是可怜,是……是我想让你活着,我想让你回到以前那个潇洒肆意的仙君,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你懂不懂?” 摇光星君按住我牢牢抱在他腰间的手,沉声道:“回不去了。” 我带着哀求的语气哭道:“让我试一试,即便我不是她,让我试一试好么?” “阿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叫我阿春,是提醒我不是她么?可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叫我阿芒的吗?”我泪流满面,“阿芒心中念着的永远都是那个人,阿芒已经死了。可是,阿春还活着啊。那个人已经娶了魔族的梯云公主。我已决意与他永世不再相见。你让我作为阿春,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433章 无她 摇光星君冷冷道:“那是你与他的事,和我无关。” 我压低了声音道:“有关系,没有宗荀。你我就能回到当年,你我本来就是要成亲的。你没忘,也给我的机会,让我兑现当年的诺言,好么?” 摇光星君忽然笑了,冷笑,他转身看向我,“你这是在施舍?” 我摇头:“不是!” “回到当年?怎么回去?难道你是句芒?” “难道我不是?” 摇光星君缓缓摇头,“你不是,你是宗荀制造出来的替代,你永远都只是她的替代,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她。她已经死了,四海八荒,再也无她。” 他的语调是说不尽的悲凉,我怔怔地望着他,轻声道:“这里是仙都,我已经回来了。你赶不走我。若不与我成亲,你我都要死。你想死,我不想,别带我一起。” 摇光星君双眉微蹙,良久,才懊恼道:“为什么要回来!” 我淡淡一笑,“既然已经回来了,星君还是多想想以后的事情怎么办吧。我有意与你重修旧好,你若也愿意,便好好将你的宫殿布置一番,我不想嫁过去的时候看见你那满院都是仙禽羽毛。” 说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耳边听得摇光星君自嘲似的呢喃-------“重修旧好?你我何时有过旧好?” 我没有回身,只是紧紧握住双拳,我知道摇光星君不愿与我成亲,是不愿拖累我。可我回来了,不仅仅是因为帝君在我身旁我不得不回,也是因为他。 我与摇光星君之间的债,终究还是我欠他多些。如今宗荀既然已将天兕逼出体外,镇压楼中以震摄帝君。我便不愿再与宗荀有丝毫牵连。 从现在起,我要谋划一件事情,不仅仅要救摇光星君,我还要彻底摆脱帝君对我的控制。 我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适才在南华殿下的府中,虽然我们彼此都没有说出心中所想,但我们已经默契地达成了某种约定。 这个天界,总不能让帝君一直这样只手遮天。南华殿下有叛骨,我亦有。 摇光星君说我不是当年的木神,我固然不是了,当年的木神可以任人摆布,如今的春神不会。 我在下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坚定了一个信念,只要我不想死,没有谁可以让我死! 我要反他,只有先取得他的信任,所以我要与摇光星君成亲。适才我与摇光星君说的每一句话也并非是妄言。我欠摇光星君的,我愿意用以后的岁月偿还,我愿真心待他,只要他还愿意接受我。 回到春神殿,月老一脸着急地冲上前来,“你跑哪去了?我怎么遍寻仙都也没找到你!” 我道:“去南华殿下府上喝酒了。” 月老“哦——”了一声,“怪不得,整个仙府,也就南华的结界我破不了,见不到他府内情形。” 我心中微动,记得南华殿下说过,帝君可以监视仙都的所有角落,却独独看不到南华殿府上。 “这是为什么?南华殿下的结界那么厉害的么?” 章节目录 第434章 连累 月老切了一声,“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整个天界都知道,南华殿下的结界除了他自己,谁也破不了。” “为什么?” “他挨雷劈的次数太多了,生成了金钟罩。连九重天外天的雷电都劈不开他府上的结界,帝君亦是无能为力。” 我点点头,心中颇为感慨,南华殿下是天界最洒脱无争的神仙,可是他成仙之前历经千万劫难,谁说不是心志坚定之人呢? 月老道:“你别管人家的闲事了,有空多想想自己吧。” 我问:“我有什么可想的?” 月老敲了敲我的脑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什么?” “宗荀成亲了,请帖都发到仙都来了。” 我点头,十分平静地道:“知道,还请了您老,您没去。” 月老瞪眼,“啊?你咋知道的?你不是在南华殿么?” 我微笑道:“南华殿下和我说的。” 月老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虽然宗荀没请你,却请了南华,你既然与他喝酒,他定然告诉你了。” 我“嗯”了一声,问:“你为什么不去?” 月老撇撇嘴,“又不是和你成亲,我为什么要去?再说了,泓萧化身为凡间将军,几百年前与你成亲时我老头子已经去过了。我是月老,专司姻缘的,既然牵了你和泓萧的线,怎么还能亲眼看他娶别人,那不是打我老头子的脸?” 我呵呵一笑,道:“可是那时他是李泓萧。如今,他是魔君宗荀。这不一样。” 月老固执道:“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微笑问:“我与摇光星君大婚之时,您老也不来吗?” 月老愣了一下,“摇光真愿意娶你?” 我微笑道:“他愿意也得娶,不愿意也得娶。”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声讥笑,“好不要脸。”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才道:“玉衡仙子,你能不能有点礼貌,这是我的宫殿,你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会不会不太妥当啊?” 玉衡仙子在门外显身,一袭墨绿色裙衫,那颜色比摇光星君的长袍还要绿。 我伸手捏了捏太阳穴,唉,头疼。对付完那个还得对付这个,这对冤家真是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玉衡冷笑着看着我,道:“他不愿娶你,你硬要嫁他,这脸皮还要也不要?” 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反问:“脸皮重要命重要?玉衡仙子觉得我该不该要呢?” “呵呵,当了上神,还是一如既往地贪生怕死,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南天门,省得连累旁人,心中不安。” 我道:“还好我不是你,否则四海八荒许多可爱之物,我岂非是看不到了?” 玉衡眯了眯眼睛,“你还是要嫁他?” 我问:“难道我可以不嫁他?难道帝君可以放过他?” 玉衡哼了一声,“帝君为什么不放过他?你不会以为自己是在救他吧?” 我道:“帝君不放过他,是因为他老人家不想放过我,不想放过宗荀。是我连累了他,我要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不连累他。” 章节目录 第435章 相克 玉衡的目光晦暗难明,我看着她,缓缓道:“如果你不想让他死,就别再徒生事端。” 玉衡闭上双目,良久,才重新睁开,手中化出一柄玉骨扇,道:“这个,送你当新婚礼物。” 我的心突的一下,想起当年我为姚小姐守舍时,她也曾送过我扇子,扇面画着男女风月之事。莫非…… 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拿那扇子时,玉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放心,不是当年的扇子。” 我接过那柄玉骨扇,打开一看,扇面空无一物,果然十分干净。 玉衡道:“这叫清心寡欲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迟疑了一下,“不太明白,仙子有何吩咐,还望直言。” 玉衡不耐烦道:“你不会真的想和摇光洞房吧?” 我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这个肯定不能急于一时的。仙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到时候我一定多扇扇子,让自己足够清醒。” 玉衡没好气道:“不是让你自己扇,是给他扇。他若有妄念,你就用扇子扇他!你们绝对不能有事!” 我点点头,慎重地收下扇子,“谨遵仙子吩咐。” 玉衡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重复道:“你们绝对不能有事!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点头:“放心,绝对不会。” 摇光星君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深爱木神,却敬她重她。我就算只是木神的替身,只要我不想,他也不会对我无礼的。 哪知玉衡一副十分不放心的模样,又重复道:“绝对不能!” 我反手握住她,十分认真地保证:“仙子,我和摇光星君肯定不会有事。” 玉衡仙子将手从我手中抽出,懊恼地离开了。 我坐在春神殿空荡荡的大厅上,月老在我旁边哀声叹气,我揉着眉心,无奈道:“您老人家能不能别叹气了?” 月老愁眉道:“桃花啊,我刚才又卜了一卦,你与摇光星君真的没有姻缘线,若是硬凑,要出事的。” 我心累道:“若我不与他成亲,帝君不会放过他。” 月老一张老脸几乎要挤在一起,“你与摇光命格相克,到了那大婚之夜,你们一定要克制自己。神仙双修不同于人间的男欢女爱,稍有不慎,那就要魂飞魄散的。” 我“啊?”了一声,“有这么严重?” 月老十分严肃地道:“的确。刚才玉衡所言是有依据的,她不让你与摇光洞房,非是因为她对摇光的私情。” 我伸手握住藏在袖中的那柄玉骨扇,喃喃道:“还有这事?” 我虽然在人间与李泓萧做过真夫妻,可那时我毕竟只是为凡人姚小姐守舍,我知道人间男女欢情,却并不清楚神仙是如何双修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害怕。 “阿芒,你在想什么呢?”一个温润儒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抬头望去,却见帝君大人翩翩而来。 帝君不愧是帝君,虽然只穿了一件十分平常的白衣,却显得气度非凡,光华万丈。 我眯了眯眼睛,注意到在帝君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白衣道人。 章节目录 第436章 寻灵 我微微眯起眼睛,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白衣道人不是别人,正是宋臣。 他看见我倒是恭敬谦和,双手打了个齐手式,向我道:“恭喜仙子荣升春神。” 我面无表情回道:“同样恭喜阁下。” 恭喜他成功当上了帝君的狗腿子。 帝君大人温声道:“阿春,以后宋臣就是你殿上客卿了,你可有异议?” 他娘的!想安插个奸细在我身边,还问我有没有异议!我吸了一口气,风轻云淡地道:“岂敢,帝君大人将他指派为我春神殿的守道,免我殿中清冷,小仙正该感激。” 帝君道:“宋臣此人,怨念太重,本君令他在人界降妖除魔三百年,如今已然驱除了他身上戾气,你可放心。” 我道:“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有点担心,怕是宋公子不放心留在我殿上。” 帝君哦了一声,看向宋臣,“你有顾虑?” 宋臣摇头,“岂敢。” 我淡淡道:“宋公子在三百年前杀了我的一位朋友,这件事情难道忘了么?” 宋臣摇头:“没忘。” 我嗤笑,“既然没忘,还敢来我殿上称臣?你觉得我气量大还是好欺负。” 宋城依旧站得端正笔直,温声道:“在下自会以死谢罪,仙子不必担心。” “哦?”我冷笑道:“以死谢罪?什么时候?我记得当年你在槐化山下也是这么说的,如今已经过了三百年,阁下还记得当日之言么?” 宋臣倒是不卑不亢,“记得。我杀了她,自会以死抵罪。只是现在时候未到,宋臣还不能死。” 我看向帝君,道:“帝君大人,此人与我有深仇大恨。他人若死在我的手上,想必您不会责怪。” 帝君摇头,淡然道:“他迟早会死,你也不必急于一时。” 说罢,拂了拂衣袖,转身走出几步,身影消失不见。独留宋层在殿内与我相对而立。 我问:“你是来监视我的?” 宋臣温声道:“不敢。” 我呵呵一笑,“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总不会真是看我春神殿冷清,来给我做客卿的吧?” 宋臣面色沉静,说出来的话却如晴天霹雳,他道:“我来助你寻回涓离。” 我愣在当场,过了许久才不确定地道:“你愿意寻回涓离?” 他点点头,“我一向身不由己,杀她并非我意。如今救她,也非我求。我不过是个行尸走肉。” 我握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你必须召回她的魂魄!” 宋臣道:“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拼命!我叫你就算是拼了性命也得找她回来!你听清楚了么?”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若是找不回她,我真的会叫你魂飞魄散。” 宋臣点头:“找不到她,我自去死。” 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你有什么办法?” “仙子应该明白,四海八荒,只有我能将她召回。所以我的办法仙子其实不必过问,你只有相信我。” 我点点头,心念微动,又问:“那么,你有什么条件?要我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437章 高处 宋臣微微摇头,道:“既是仙子殿上臣,不敢谈条件。” 我道:“你我之间,虚礼就免了吧。” 宋臣依旧摇头,道:“没有条件。” 我淡淡道:“如此,倒叫我心中不安。” 宋臣温声道:“仙子大可安心受之,当初在下被困于八百里黄泉,是仙子将我解救出来,这份恩情至今未报。如今,仙子便当是宋臣来还当年相救之恩,亦是无妨。” 我不言语,对于当年救宋臣,我其实是后悔的。若我不救他,就让他当涓离的禁脔又怎么样?至少涓离可以开心,不会变得那么孤僻,以至于最后死在宋臣的剑下。 我暗暗咬牙,眼前的这个儒雅男子,是他先杀了涓离,如今又要救她,美其名曰是为了报我的恩情。 我冷笑道:“知恩图报,很好。” 宋臣又朝我作揖,语气平缓地道:“知道仙子心中所想。在下救了她之后,自会以死谢罪。如此,便可两清了吧?” 我冷声道:“你先救了她再说。” 宋城告辞去了,我回到寝殿,殿内焚香袅袅,花团锦簇,恢弘大气果然不输了春神气派。 我呆呆地站在殿中央,望着东海明珠掇成的帘子,以及帘子后面那张被繁花簇拥的云床,一时间心神恍惚。 当了上神,究竟又有什么滋味?世人修仙,仙者修阶,都想登高望远。 可是登高望远之后,又能得到什么呢?这满眼繁华其实不入我眼,无上神通也并非我求。 我站在这春神殿上,金碧辉煌,可我只觉得孤冷。 高处不胜寒啊,坐在通明大殿的那把椅子上,有什么乐趣?为什么帝君始终不愿意离开,为什么三千年前的宗荀宁愿为那把椅子负了她? 我轻轻叹息一声,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袅绕的云雾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云雾中忽然钻出两个年轻的仙娥,满身绮罗,红光满面,正你追我赶,言笑晏晏,相互打闹。 不管这座仙都如何岌岌可危,在这些小仙娥眼中,只要有帝君坐镇,这里就是永远不倒的九霄神殿。 就像我刚登仙界时,看见什么都新鲜,浑然想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君们其实也会为了权势争锋相对,暗暗较劲。 这两个仙娥应该是被分配来春神殿的,素日我不在殿中,她们便胡闹惯了,并未想到我今日回来,所以在此追逐打闹。 粉衣仙娥追着黄衣仙娥,许是体力不支追逐不上,停下来叉着腰气喘吁吁地道:“你这个小蹄子,给我停下来!跑这么快等着去摇光星君府呢?” 黄衣仙娥笑声如铃,回过头来道:“我去摇光星君府上做什么?怕是你想去!是不是琢磨着给咱们春神殿下当陪嫁丫头,机缘巧合的若被摇光星君看上,你就成了仙妃了。” 黄衣仙娥掩面轻笑,粉衣仙娥则是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道:“你别走!等我抓住你,非撕了你的嘴!” 黄衣一边跑一边嘴上不饶人,笑盈盈道:“你说说,你是想当摇光星君的妾,还是想当泓萧将军的妾?反正咱家殿下两边都便宜,你都有机会!” 粉衣怒道:“你胡说什么!编排我就算了,殿下也是你能编排的!” 黄衣哼了一声,“怕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哪里是编排?咱们殿下以前还不是泓萧将军的婢子么?说不定她与泓萧将军早就……” “铃铛!你还说!不要命了!”粉衣气急败坏,一把上前按住了那个名叫铃铛的黄衣仙娥,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我默默离开窗边,走到云榻盘膝而坐,缓缓道:“外面的仙娥,进来说话。” 外面顿时安静,过了许久,两个仙娥低垂着脑袋,挪到了殿内。 粉衣吓得声音发抖,“殿……殿下,婢子不知殿下在此……” 我摆了摆手,“不用拘礼,抬头说话吧。” 章节目录 第438章 风灵 粉衣仙娥小心翼翼抬起头,不过她那双眼睛却还是看着地上,并不敢与我对视。 黄衣仙娥则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匍匐在地,微微颤抖。 我道:“你叫铃铛,这个时候怎么不响了?我难道是吃人的妖魔,这么令你害怕?” 粉衣小声道:“回殿下,我妹妹她胆子小……” 我打断她的话,“我没问你!” 黄衣的身子猛然一哆嗦,立即抬头看向我,道:“殿下,刚才那些狂悖言语,皆是我一人所言,与我姐姐并不相干!” 我微微一笑,道:“你也知道是狂悖之言。” 黄衣颤声道:“请殿下不要责罚我的姐姐,要杀要打,婢子一人承受。” 我道:“近前说话。” 黄衣挪到珠帘外面,我看向她,只见她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容貌并不好看。对比她那位粉衣的姐姐,简直是泥云之别。 我问:“你原本是哪个宫的仙子?” 她迟疑了一下,才道:“婢子原本在广寒宫当差。” 我点点头,广寒宫,因宫主月娥不知所踪三百年,宫中仙使都被遣散分配到别宫了。 我又问:“你的姐姐,原本也在广寒宫吗?” 她惴惴不安,回头看向粉衣仙娥,奈何粉衣眉眼低垂,并不给她回应。 我冷笑道:“我在问你话,你在找什么?你以前在广寒宫当值时,也是这么不守规矩的吗?” 她连忙回身,不敢再看,只低声道:“回殿下,婢子在广寒宫时,不为月娥所喜,一向不得近前侍候。” “哦。”我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是了,月娥性情孤冷,你这样口无遮拦的活泼性子,她定然不喜。” 黄衣羞的面红耳赤,垂首不言。 我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黄衣依旧不言,跪在远处的粉衣仙娥高声道:“回殿下,婢子原本是花神殿座下仙娥,名叫蔷薇。” 我笑道:“原来是她带出来的仙子,蔷薇,难怪你身上有一股淡淡花香。” 顿了顿,我又道:“花神陨落,你要为她报仇么?” 蔷薇摇头:“婢子不敢。” 我道:“不管你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从今以后,不要出现在我春神殿,更不要再叫我看见你。” 蔷薇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我,“婢子既被分配到春神殿,势必忠心侍主,不敢二心。殿下为何不容于我?” 我淡淡地道:“你真要我说?” 蔷薇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请殿下明示。” 我起身走到珠连外,从黄衣仙娥的身边经过,走向蔷薇。 绕着她转了一圈,我道:“我初登仙界时,修为低微,不能察觉仙契。可是当我第二次从人间历劫回来后,我就能够探查方圆百步之内仙者的气机了。那时候,我的修为只在你妹妹之上。” 蔷薇呼吸微重,我继续道:“你虽然刻意隐匿,可我知道,你的修为远超过你的这位傻妹妹。我适才站在窗前,并没有隐藏气机,你明明觉察到我,却装作不见,引着你妹妹说出刚才那番狂悖之言,你说,你是什么用心?” 我冷笑一声,“你妹妹倒是真心待你,不料却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你想接近我,让我带你去摇光星君府,我岂能容你?” 蔷薇羞愧而走,我回身看向那位黄衣仙娥,道:“你的真心,错付了。” 黄衣垂首,眼中有泪,却还是低声央求:“请殿下不要杀她。” 我没想杀蔷薇,不过这黄衣仙娥这样苦苦求我,却叫我惊讶,“为什么?” “我一向蠢笨,不被别人喜欢。只有她不嫌弃我。我宁愿……相信她之前对我,是有过真心的。” 我默然不语,良久,才道:“你叫铃铛?是谁取的名字?” “婢子是凡间道观一风铃所化,所以众仙皆叫我铃铛。” 我道:“原来是为风送信的铃铛,你从此在我身边,便叫风灵吧。” 说完,我扬手将一道写着“风灵”二字的仙符送过去。 她伸手接过,望着符箓,整个人都懵了。 我道:“站起来,先和我说说,广寒宫的月娥仙子,是怎么失踪的?” 章节目录 第439章 月娥 她懵然不语,我又重复了一遍,她才道:“三百年前,摇光星君离开仙府之后,婢子就再也没有见过月娥宫主了。” 我问:“月娥失踪前,见过谁?可有什么异样。” “宫主一向不愿意出宫,并没有见过旁人。只是,婢子记得天枢星君曾求见宫主,宫主却未相见。” 我抬了抬眉,“天枢星君?”他是摇光星君的哥哥,七星之首,传闻他向来心怀三界,不谙风月。他求见月娥,一定不是因为爱慕月娥仙子。 但我曾经从月老那里听说过一个八卦,说月娥仙子对谁都清冷,当年升仙时却在通明大殿上,独独多看了天枢星君几眼。 我拧眉不语,风灵却问:“殿下,为何留我在身边?” 我道:“你虽心里看不上我,却秉性不坏。” 风灵趴在地上,哆嗦道:“婢子万万不敢。” 我嗤笑一声,“你既说我不过是泓萧将军府上的婢子,难道不是看不上我?” 她吓得话也不敢说了,匍匐在地。 我挥了挥衣袖,道:“你去与你那姐姐做个决断吧,从此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若是有缘,说不定我会助你得大造化。”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踏出大殿,往天枢星君府上去了。 天枢与摇光不同,他是天界最一本正经、铁面无私的神仙。我以前当小仙时,从未与他接触过,只远远在通明大殿见过他一面。 如今冒昧前去拜访,他许是看在我如今身份是上神了,不便回避,故而亭中设宴,迎我相见。 他一袭玄色长袍,身形极高,玉冠束发,一丝不苟。见了我时,规规矩矩地向我作了一揖,朗声道:“承蒙春神殿左顾,不甚荣幸,恭迎。” 我乐呵呵道:“我如今只是来拜访大哥,大哥不必如此客气,过两天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天枢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就归于平静,道:“舍弟等了几万年,终于能迎娶仙子,实不知这是他的福缘还是孽缘。” 我大言不惭道:“既然结果如他所愿,那就不是孽缘,大哥你说是不是?” 天枢咳了一声,后退一步道:“殿下这声大哥,还是别叫了。摇光也不这样叫我的。” 我惊讶道:“摇光星君怎么这么没礼貌?我回头定要规劝他,大哥是他的长兄,他岂能无礼?” 天枢星君又咳了一声,指着身后的酒席,道:“殿下请坐。” 我坐下笑道:“大哥也别站着。” 天枢星君在我对面落坐,有点不自在地掸了掸衣袖,道:“仙子来我府上,究竟有何贵干,还请明言。” 我举杯喝了一口酒,比起南华殿下府上的酒,滋味差远了。天枢星君没有生活情调,又十分清廉,所以他府上的酒不好喝也在情理之中。 我道:“长兄未娶,我与摇光星君却先要大婚,于情理不合,我心中忐忑,故而想来问问长兄,心中可有喜欢的仙娥?我与月老交好,若长兄有心悦之人,也方便请月老帮忙撮合撮合。” 天枢星君十分不自在地笑了一下,道:“我是永世孤鸾的命格……” 我一拍手,“巧了,在凡间有个道士给我算命,也说我是永世孤鸾的命格,你看我现在不也要嫁给令弟了么?可见卜卦算命这种东西,一点都不准的。” 天枢却摇头,“我永世孤鸾,乃是星命所指,并非凡夫卜卦之言。” 我“哦?”了一声,笑问:“星君虽有此命格,难道就如此认命了么?” 天枢眼神微恙,但很快就道:“星命不可逆。” 我又“哦?”了一声,问:“连月娥也不能入哥哥的眼么?” 他微微拧眉,“月娥?” “众仙皆知,月娥仙子对天枢星君,可是与旁人大不相同。” 天枢星君忽然笑了笑,摇头道:“仙子莫要玩笑。” 我笑道:“我可没有开玩笑。” 天枢星君怫然不悦,拂袖起身道:“仙子没有什么事情的话,请自便!恕不远送了!” 我撇撇嘴,天枢星君果然如传言那般,一言不合就翻脸,半点情理也不通。 他说完,便化成一团星云飞飘走了,我被晾在原地,只得悻悻离开他的府邸。 走到月老宫中,不想他那还挺热闹,紫微星君正在那和他老人家清辩。 神仙的清辩,说白了,也就是凡人的吵架。 我和紫微星君也算是有点缘份的,当年泓萧将军下世历劫,为镇国将军,他镇的那个国的国主,就是紫微星君。 当年那个皇帝,娶了花云慕,却不知道自己的爱妃心心念念之人,始终都是那位镇国将军。最后那皇帝还倒霉催的被花云慕一匕首刺死。 真是要多脓包就有多脓包。 我几乎不能将他与眼前这位黄紫道袍,正襟危坐的神仙星君联系在一起。 月老许是说不过他,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看见我来,像是看见救星,一把抓住我,对紫微星君道:“我有贵客来了,没空和你论辩,改日再说!” 紫微星君一身浩然正气,向我微微点头示意,果然皇帝的气派十足,“这位仙子便是近来天庭新贵,春神殿下吧?” 我微笑看着他,心说当年我是桃花春木时,你对我正眼不瞧,现如今问候的倒是殷勤,我点头道:“新贵不敢当,春神正是我。” 紫微星君点点头,我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奉承言语,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却道:“既是新贵,终究有旧的一天,殿下有什么不敢当呢?” 我愣了一下,紫微星君大笑出门去了。我回过神来,与月老面面相觑。 月老嗐了一声,“你别理他,这人就是有毛病。” 我摇了摇头,“他不奉承我,倒是有些风骨。与凡间的那个绿乌龟皇帝大相径庭。” 月老不屑道:“有什么风骨?有风骨的话,他早就不必待在这了。” “咦?月老,你好像对这位紫微星君颇有微词。” 月老道:“说你心思变缜密了,有时候还是缺根筋。你难道不知道,紫微星君方才为何要挖苦你?” 我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月老,心念微动,“难道这位星君怨恨我?” “嗯,你才想明白。” 我点点头,喃喃道:“当年的皇帝对花云慕一往情深,原来,天界的紫微星君也同样对花神女夷一往情深,花神陨了,他最恨的应该就是我了。” 月老道:“最恨的人不是你。” 我道:“是了,最恨的是宗荀。他必然知道了,花神是被宗荀了结的。” 月老叹道:“所以你看,这天界其实有很多神仙,因为种种原因怨恨宗荀。或者说,怨恨泓萧将军。” 我明白月老的意思,当年的泓萧将军有多威风,就会有多少人忌惮他、妒忌他、甚至嫉恨她。 月老嘀咕道:“别的就不多说了,就拿泓萧将军在的这三千年里,天庭的光棍仙君增长数量来看,就可见一斑了。” 我撇嘴道:“月老,我们说正经的呢,你能不能别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月老瞪眼道:“怎么是开玩笑呢,这情况我都记录在案的,天庭中多少仙娥因为一个泓萧将军不愿另结仙侣?” 我心中想着别的事情,随口道:“既是您老人家记录在案的,那必是正正经经的。” 月老气道:“你嘴巴上敷衍我,心里想什么呢?” 我咧嘴一笑,道:“真是瞒不过你老人家。” 月老哼了一声,双手负后,老神在在地道:“在打什么歪主意?说来听听。” 我想了想,道:“想问问您老人家,假如宗荀来当那通明殿上的主神,会有多少人服他?” 月老神情微变,扬手弹了个仙罩,将我二人笼住,低声道:“小姑奶奶,你在胡说什么?” 我无奈,月老害怕帝君,对这种话是讳莫如深,可我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只不过在是讨论一种假设。 我道:“我来说,您老人家只管听,行不行?” 月老脸现为难之色,还没等他回答,我就自顾自道:“天界诸位星君,除去摇光星君,都愿意臣服于现在的帝君大人。那些真君、元君,多是从凡间修道升上来的,信奉黄老,所以也唯帝君大人马首是瞻。而诸位火神、水神、风神等等,是从天地间聚灵而生,由帝君点化而来,他们自然并不愿天庭易主。天界那些心系泓萧将军的战神,也在这三百年的动荡中,战死的战死,所剩无几。泓萧殿的遗部零丁凋败。这样说来,帝君统领仙庭,乃诸仙心之所向。他其实根本就不用担心诸仙会反他。” 帝君担心的只是宗荀,我现在在仙庭,帝君知道他只要掌控住我,宗荀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帝君要的何止是宗荀不敢轻举妄动,他真正想要的,是让宗荀消失,从这三界中彻底消失。 月老狐疑地看着我,“阿芒啊,你分析了这么多,你想表达什么呢?” 我微笑看着月老,没有回答他。我知道整个天界都布满了帝君的眼睛和耳朵,我不能说。 我要做的,是反被为主。我要让帝君担心他原本不必担心之事,我要让他先自保。 就像两军作战,后方安逸了,才能去想进攻。假如他的后方不那么安逸了呢? 我要将帝君的仙庭搅的天翻地覆,这样,帝君才不会总想着祸害宗荀,这样我才能于火中取栗。 摇光星君踏门而入,挥手扇去了我与月老上空的仙罩,见我就问:“听说你去见了我哥?” 我点点头,“你的耳朵真灵。听谁说的?” 摇光星君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憋了半响才道:“你不会想求我哥救我吧?” 我还没回答,他就摇头道:“蠢!我哥那薄情寡义的性子,你看不出来?这几万年他管过我吗?说不定他早想我快点陨了,好不给他惹麻烦。” 我叹道:“摇光星君,你也知道自己不招天枢星君的喜欢?” “所以,你找我哥干什么?” 我道:“我早也看出来了,你哥哥不会管你的死活的,所以我肯定不会去求他救你。我就是去问问他有没有其他关心的人。” 摇光星君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没事吧?” 我拍开他的手,同时传了个通灵密语给他,“真的叫我问出来了,你哥和月娥肯定有事。” 摇光星君一脸错愕,简直要叫出来,还好我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自己琢磨!别说!” 摇光星君硬生生憋回他的话,脸色诡异地看着我,我道:“走,去南华殿下府上说话。” 月老见我拉着摇光星君要走,气道:“你们聊什么呢?为什么不叫我听见?” 我回头对他道:“你老人家还是好好待在这里颐养天年吧,就不拉你下水了。” 摇光星君十分嘴欠地道:“那你就拉我下水?好狠心!” 我切道:“你还用拉?你早在水里了,要不是我,你早也淹死了。” 摇光星君被我拉到了南华殿下府上,南华殿下似乎知道我要来,早已备好了茶水等在院中。 摇光星君甩开我的手,道:“本君没同意娶你,别拉拉扯扯的。” 我道:“废话少说,我要嫁你,管你同意不同意。” 摇光星君无语,我道:“不想连累我,就去找月娥。” 摇光星君奇道:“找月娥干啥?你愿意给她做小?” 我一拳就要打在他脸上,被他灵活躲开了,南华殿下微笑看着我们,忽然开口道:“摇光,你若真的不想娶阿芒,就真得将月娥找出来。” 摇光星君坐在石凳上,拿起南华殿下早就准备好的茶水闻了闻,笑道:“你府上酒好,茶却不佳。” 南华殿下道:“总不能面面俱佳,总要给其他仙寮留些余地,你说是么?” 我提醒道:“我在说正经事,摇光星君,你有没有听进去?” 摇光星君喝了一口茶,露出个十分难以下咽的表情,对我笑道:“阿芒,你最近挺有长进的,莫不是觉得与宗荀情缘无望,所以打起精神专心搞事业了?” 章节目录 第440章 掣肘 我看了看笑意慵懒的摇光星君,又看了看南华殿下,忽然醒悟,“你们原来已经知道了。” 南华殿下点头道:“月娥失踪,确实与天枢星君有关。” 摇光星君叹道:“想不到我这个哥哥,平日一本正经的,原来暗地里也在爱慕咱们广寒宫的冰山美人。” 我道:“也不一定是你哥爱慕月娥。有可能是月娥爱慕你哥。”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疑惑道:“天枢有这么大的魅力么?” 我被他搅得满头雾水,南华殿下道:“摇光,别逗阿芒玩了,把情况和她说清楚吧。” 摇光星君满脸欣慰地看着我,道:“知道从天枢那里找破绽,说明你聪明了。” 我白眼道:“你要是得天枢星君的喜欢,我也就不用找什么破绽了。” 摇光星君叹息道:“我这哥哥,半点没将我的死活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我若陨了,那是好事。其实说到底,他这样凉薄的神仙,谁的死活他都不在意,唯独……月娥。” 我心说果然有故事,便听摇光星君慢悠悠道:“他始终亏欠她。当年他下界渡劫,在人间娶妻,那女子陪他渡了二十年。他撒手人寰,飞升上神,断情绝爱,将她孤零零留在人间。那女子郁郁而死,魂魄在忘川苦苦等了他一千年,始终不愿饮下孟婆汤。这事,他知道,却只做不知道。” 我问:“那女子便是月娥么?” 摇光星君点头,“是啊,月娥在忘川苦等一千年,帝君得知此事,念其情可敬,将她点化飞升。她到了天界,才知一切前因后果。从此冷情冷心,独居于月宫之中,不愿见人。她飞升那天,在通明殿上,谁也不瞧,独独多看了我大哥一眼。然而这数万年间,她与我大哥的交流,也就仅仅只在那一眼,再也无他。” 我心中叹惋,月娥冷情,可原本她也是情热如火的女子,只恨所遇非良人。 我道:“三百年前,月娥失踪前夕,天枢星君去月宫求见过月娥仙子,只是被她拒绝了。” 摇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若是她那时见了我大哥,我大哥现在也不至于被困在这仙都,有苦难言。” 我微微愣怔,摇光星君笑道:“这其中的关窍,你想明白了吗?” 我喃喃道:“你是说,天枢星君现在也是被困于此处?” 摇光星君点头,“我大哥乃是天界诸位星君之首,天生仙者,自有傲骨。他知帝君居心不良,为何还愿臣服?自然不会是因为我。” 我恍然大悟,原来,帝君是以月娥来牵制天枢星君!据摇光星君所说,当年月娥飞升乃是受了帝君的点化,原来他老人家早有预谋了。 南华殿下叹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这是他惯用的手笔。” 摇光星君指了指我,“月娥飞升与桃花飞升,皆是不按常理。前后隔了几万年,手段却是如出一辙。”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当年我飞升,也是得了帝君的点化。他老人家是想用我来牵制泓萧将军。原来这手段不是第一次用了。 我问:“所以月娥失踪,其实是被帝君藏起来了?” 南华殿下点头,“不错,正因如此,天枢星君才不敢轻举妄动。天枢是星君之首,控制了他,诸星君自然也就在帝君的掌握之中了。” “帝君将月娥藏在了何处?” 南华殿下看向摇光:“这就要问摇光星君了。” 摇光耸了耸肩,“我流连四海八荒三百年,一无所获。” 我恍然,“原来当初你是为了找月娥仙子。” 摇光道:“不要吃醋,顺便也找你。” 我懒得理会他,心里犯愁,月娥没找到,天枢星君就要一直受帝君掣肘。 哪知摇光星君又道:“我虽没找到月娥,心中却有一个推测。我猜,帝君一定是将月娥藏在那个地方。” 我忙问:“哪个地方?” “这三百年来,四海八荒我都走遍,唯独一个地方,我没有去过。” 我心中一惊,闪出个想法,“你没去过三十三天。” 摇光星君一拍手,“阿芒知我。” 我心思急转,帝君竟然将月娥藏在三十三天?可是三十三天是宗荀的地盘,帝君怎么能放心让月娥待在那里? 南华殿下看出了我心中疑惑,他解释道:“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月娥真的在三十三天,只是被帝君用一种方法隐藏起来,不会被宗荀所察觉。” 我道:“既如此,咱们得去救她。” 南华问:“你还想再去三十三天么?” 我愣了一下,先前和宗荀说过,与他永不相见了,我若去三十三天,动静太大,恐怕不妥。 南华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暂时不能离开天庭。” 摇光道:“我虽想走,奈何本命元神被帝君镇压,走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为难道:“二位都不能去,那我去么?” 南华道:“只能如此了。” “可是……”我愁道:“上次去三十三天就被帝君撞个正着。如今他老人家派个宋臣在我殿上,肯定堤防着我。这回再走,恐怕难了。” 摇光星君嗤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莫名其妙:“什么何必当初?当初我干啥了?” 摇光星君沉下脸道:“当初在三十三天,还回来干什么?” 我气笑了,“摇光星君,你是不是沾沾自喜以为我是为你才回来的?” 摇光星君白了我一眼,“不是为我,难道是为了三界安定、四海祥和?” 我点头道:“还真是!” 摇光星君嗤道:“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现在困于笼中,连自救都难,还想救三界?” 我懒得与他理论,见南华殿下在一旁默默无言,便问:“殿下,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南华殿下道:“现在别无他法,唯有等。” “等?” 南华殿下十分含蓄地道:“等一个良成吉时。” “良辰吉时?”我还是不懂。 摇光星君阴阳怪气地道:“就是你我成亲的大喜日子。” 南华殿下微笑道:“说不定届时有人会按捺不住,过来阻你与摇光星君双修。” 我愣了一下,南华殿下这回说得又有点直白,叫我十分不好意思,我故意避开那个“双修”的话题,问:“你是说宗荀?”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老子真是够了,宗荀是一定要绿我。” 看到南华殿下点头,我也想爆粗口了,他娘的上次费尽心思去三十三天,不就是为了提醒宗荀我与摇光星君大婚是我心甘情愿,叫他不要来打扰我的大婚! 怎么宗荀还要来呢! 南华殿下道:“你放心,宗荀要来,帝君拦不住,也不敢拦。” “为什么?” “因为帝君会忌惮宗荀镇压在青雀台的天兕。届时宗荀若来,你跟他走便是了。记住,找到月娥后一定要及时回来,否则你一定见不到我与摇光星君了。” 章节目录 第441章 折桂 从南华殿出来,我独自来到月宫。月宫又名广寒宫,凄清严寒,入宫门迎面一株高大老桂,孤零零地立在院子正中。 桂香本馥郁,可沐浴在月宫的清幽月色之下,却显得幽冷寒凉。 我仰面望着那株桂树,轻声道:“这么多年,都是你在这里陪她吗?” 桂树并不应我,只簌簌落下一阵桂花雨。我穿过庭院,来到月娥的寝殿前,一推之下,殿门分毫不动。 我微觉讶异,这殿门似乎有仙术禁锢。月娥已走,谁会封锁她的寝殿?难道是帝君么? 可他老人家不至于如此在细枝末节上下功夫,这不符合他的身份。 我运了一缕仙力,准备再推,却忽觉背后寒气袭来,转身一看,一个少年站在桂花树下,以桂枝为簪,鬓角长发散乱,宽袍跣足,手握玉斧,正静静地看着我,嘴角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轻淡笑意。 我问:“你是何人?” 他淡淡道:“这话,该我问你。” 这声音浅淡,仿佛来自幽冥涧,没有一丝仙家气息。 我道:“我乃春神。” 少年“哦?”了一声,继续用那波澜不惊的语调道:“我在天界几万年,从未听过有春神。” 我道:“你消息闭塞,本殿乃帝君大人近来新封的春神。” 少年看着我,摇头道:“帝君封神,必要昭告四海,我虽从不出这月宫,却也不会遗漏这样重要的消息。” 我无语,原来帝君封我为春神,只是口头上说说,并未昭告四海。 见这少年实在诡异,我也没心思与他争辩,直接了当地道:“我是来找月娥的。” 少年眼神中浮出一丝晦暗,指了指身后,道:“月娥不在,请便吧。” 我明知无果,却还是问:“月娥去了何处,你可知道?” 少年摇头,“不知。”说着,侧身让道,摆明了要请我出去。 我站着不动,微笑道:“我忽然想起来了,传言月娥宫中有位名叫折桂的仙者,想必就是你吧?” 少年重新看向我,“有何指教?” 我摇了摇头:“没有指教,只是可叹。月娥在这宫中住了万年,你也陪她万年,如今她失踪了,宫中仙者皆被遣散,独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折桂道:“她自然要回来的。” 我四处看了看,桂子虽一直零落,却没有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积累许多,想必是这位折桂仙人时时打扫的缘故。 我道:“月娥仙子可能遇到了危险,也可能已经仙陨,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要永远在此空等吗?” 折桂忽然癫狂怒喝一声,“她会回来,她会回来!你胡说什么!” 说罢扬起玉斧头,发疯了似的一通胡劈乱砍,桂枝被他砍的东倒西歪,桂子落了他满头满身,他却毫不在意,口中一直喃喃道:“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我飞身欺进,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他天灵盖上重重一点,他立即安静下来,手中的斧头落在白玉地面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我整个人悬在空中,将一道无字符文从他后心拍入,再迅速从前胸引出,符文上顿时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我将符文收入怀中,同时飞身后撤,飘出月宫。 夜色浓重,此时回春神殿可能会遇上宋臣,想了想,只有去摇光星君府借住一宿。 摇光星君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早知道我会过去,特意持灯相候。 我望着一袭宽袍,披头散发的摇光星君,无语道:“星君,你怎么也这身装束?” 摇光星君低头打量自身,道:“本君刚才在睡觉,你觉得睡觉的时候应该如何穿着才妥当?” 我从他身旁挤过,走入他的寝殿,摇光星君抓着我的胳膊叫道:“哎,你想干嘛?咱们可还没有成亲呢!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有失……” 我瞪了他一眼,道:“废话少说。” “体统。” 我环顾他寝殿,确定没有帝君的浮云,才取出那符纸细看。 摇光星君也凑过脑袋来瞧,我道:“少言。” 摇光星君却只瞥了一眼便走开,不屑道:“原来是折桂那小子。” 我手中拿着的叫心事符,可以窥看人的心事。这也是在桃花坞时宗荀教我的术法。我刚才故意激起折桂的怒气,对他用心事符,是想看他对月娥的去向究竟知道多少。 如今他的心事符上来来回回就一句话——她一定会回来。 我收起符文,看来折桂对月娥的去向一无所知。 摇光星君道:“折桂要是知道,他还能在月宫空等么?” 我问:“为什么折桂可以久居月宫?月娥那样孤冷的性子却也愿意他这样一个男仙待在身边?” 摇光道:“月娥对折桂的确不同,不过据我所知,她是将这孩子当做她的弟弟看待,无他。” 我奇道:“弟弟?可是……” 摇光星君将我犹疑的话说了出来,“可是折桂对月娥的心思,却复杂了。几万年,对着这样一个美人,始终可望而不可求,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我问:“月娥为何将他当做弟弟?” 摇光星君耸了耸肩,“这其中缘故,我却不知。大概是折桂长相俊美有少年意气,长得像她在人间的弟弟吧。” 我又问:“他为什么叫折桂呢?难道他喜欢折桂花树?” 摇光星君无奈道:“你的问题太多了吧。这有什么可问的?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叫摇光,难道是喜欢招摇又发光?” 我不理会他的玩笑,正色道:“我觉得月娥宫中的老桂有点问题。” 摇光星君抬了抬眉,“什么问题?” 我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天枢星君的府上也有一棵桂树。” 摇光指着窗外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本君的府上也有桂树?” 我顺着他的手指往外一看,果然,一株十分招摇的桂子树立在院中,树枝上还栖着一只流光溢彩的肥孔雀。 我咳了一声,“呃,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那桂树有蹊跷,你帮我去查一下。” 摇光星君无奈道:“我怎么查?” “那折桂仙人好像不太喜欢我,你去和他套套近乎,看能不能问出什么话来。” “不好意思,那孩子和我也很不对付,我若去见了他,必定要和他打架。我如今落魄,修为大减,估计是要被他很揍一顿的。我不去。” 我奇了怪,刚想问折桂为啥不喜摇光星君,转念一想,便已了然,必是摇光星君之前觊觎月娥仙子的美貌,被折桂知道了,所以为其所恨。 章节目录 第442章 嘴硬 我言辞恳切地劝道:“摇光星君,你这样风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啊?” 摇光星君颇无奈地道:“本君也不想这样,奈何本君生的是天界第一帅,招蜂引蝶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顿了一下,他又道:“你还未嫁我,就要吃醋了?” 我切了一声,“吃醋?要说吃醋,你该去劝劝玉衡,叫她少吃点。” 提起玉衡,摇光星君有点笑不出来了。 也算他有些良知,玉衡仙子以前是多快乐的仙子啊,现下因为他成了这个样子,阴骘冷酷不说,还给帝君当狗腿子。 沉默了片刻,我道:“星君,那日在南华殿外,我对你说的话,每一句都出自真心。我真的对你有愧,想着……” 摇光星君打断我的话,“你若是仅仅为了可怜我,大可不必!可怜,其实是一种侮辱。你既去了三十三天,竟然还蠢的又回来,那天我真是气的要死。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想过了,咱俩婚事如约进行,前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点点头,与摇光星君说开了,我的心也没那么悬着了。其实我也知道,摇光星君那日说不想娶我只不过是他一时气话,他是恼我去而复返。 可是现在又另有一桩事,叫我难安,我叹息了一声,“我只觉得对不起玉衡。” 要她眼睁睁看着我与摇光星君成亲,就像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宗荀与梯云公主成亲,这刻骨之痛,我领受了,却要叫玉衡也领受一遍。 摇光星君看向窗外,半晌,才道:“玉衡不是分不清是非的仙子,我相信她。” 我轻声道:“我其实知道,你心中纠结。你放不下对木神的思念,所以,你不敢承认你喜欢上了玉衡。” 摇光星君回头看向我,嘴硬道:“我喜欢玉衡?我脑子被驴踢了?” 一声重重冷哼从外面传来,摇光星君倒吸了一口了气,连忙关上窗户,绕到我的身后。 然而那声冷哼之后,外面又恢复了平静,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摇光星君瞪眼道:“那泼妇在监视本君!” 我回头对他道:“摇光星君,你再嘴贱,等下玉衡仙子闯进来锤你,我是不会管的。” 摇光星君警惕地看着外面,过了好半天,确定没有任何动静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你是不是早知道她在外面。” 我点头道:“以后我若问你喜不喜欢玉衡仙子,你最好说喜欢,别嘴硬,这样她听见了心里也能舒服一点。” 摇光星君朝我束起大拇指,“阿芒,你真是会做人。以后再听到她来,好歹先给我个提示。” 我道:“你若遵守本心,老老实实回答,又岂会需要我的提示。” 摇光星君还是嘴硬道:“我遵守本心,实在不能对玉衡动情,她太粗鲁了。” 我翻了个白眼,朝摇光星君的云床走去,“我困了,借你的床睡一下。” 摇光星君忙道:“不行,今晚不行!” 我不理会他,径自翻上他的云床,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休息。 摇光星君在我耳边聒噪,“你这样子,真的不怕本君对你心生歹念,没等成亲,先毁了你的清白。” 章节目录 第443章 威胁 我睁开眼睛看着摇光星君,昏暗的光影中,他剑眉俊目,英气逼人。摇光星君这样的好相貌,即使是黑暗也掩不住他的光芒。 大概是泓萧将军比较高冷,而他比较亲和。所以众仙都觉得他不如泓萧将军。 其实不然,在我看来,他的相貌与泓萧将军不分伯仲。 我就这样盯着他看,竟将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咳了一声,转过眼眸道:“你这样色眯眯地看着本君做甚?” 我抿唇笑道:“摇光星君,你原来是个嘴上厉害的。实际上也怂的很。” 摇光星君重重咳了一声,威胁道:“你不会觉得我不敢动你吧?” 我微笑道:“你敢动我,却不敢动木神句芒。看着我这样一张脸,你下得去手么?” 摇光星君吃瘪,无奈叹息一声,“阿芒啊,打蛇打七寸,你真是拿捏住我了。” 我重新阖上眼睛,“向星君讨个方便,从此我便宿在你这里了。” 摇光星君并不理我,重新升起一团云床,翻身躺在里面,离着我的云床有三丈远。 我一场好眠,摇光星君这云床十分结实,卯日星官的长鸣并没将其打散。 等我醒来时,摇光星君已然不在殿中。我收拾整齐,回到春神殿,宋臣果然在我殿中打坐。 见了我时,他起身规规矩矩作揖,道:“殿下昨日不在殿中。” 我道:“去了摇光星君府上。” 宋臣点点头,倒并不惊讶。我看他那风轻云淡的模样,有些不爽,冷着脸问:“涓离的事情怎么样了?” “在下正是为此事而来。” “说。” “牛头马面用琉璃盏养着涓离的残魄,我需要此物。” 我淡淡道:“琉璃盏在幽冥涧,你若需要,可自行前往幽冥涧,我会请示帝君派你前去。召回涓离,不必非得在此处。她是幽冥王,就算回,也该回幽冥。” 宋臣站着不动,道:“殿下昨日不在殿中,所以不知,那琉璃盏已经被牛头马面送过来了。此时正在春神殿。” 我心口一紧,“阿依阿傍过来了?” “正是,二位鬼差受了帝君之邀,送来琉璃盏。” “他们现在在哪?” “殿下放心,已经回幽冥了。” “琉璃盏呢?” “在您的寝殿。” 我立即回寝殿,看见正殿空中悬着的那盏青色琉璃才放下心。 我轻轻将盏收回袖中,出门见候在外面的宋臣,淡声道:“我如今要处理与摇光星君大婚之事,涓离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吧。” 我是需要宋臣召回涓离,但不是现在,涓离若回了仙界,那岂不是要任帝君鱼肉。帝君知道,涓离比摇光和南华更能牵制我,所以他要宋臣将涓离召回仙都。 我显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宋臣却道:“仙子有所不知,琉璃盏离开幽冥涧,没有了幽冥涧阴气滋养,其中的残魄很快就会消失。” 我握紧了双拳,气极反笑:“宋臣,你很好。” 宋臣道:“我只负责召回涓离的魂魄,还请仙子不要为难。” 章节目录 第444章 虩印 我看着宋臣,他毕恭毕敬地站着,波澜不惊。既无得意,也无愧疚。 我咬牙切齿道:“很好,很好。” 宋臣似乎没察觉到我的怒气,平静道:“召回涓离,需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我要闭关,只希望出关之时,还能再见到殿下。” 我冷笑了一声,“放心,我会亲眼看着她回来的。” 宋臣点头,继续道:“那时候,我也会以死谢罪,以泄殿下心中之愤。” 我微微皱眉,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难道,他如今的所作所为,皆是帝君逼迫,不是他本意么? “请殿下将公主的琉璃盏交给我罢。” 我有些迟疑,但正如宋臣所言,我能感觉到涓离的残魄在琉璃盏内逐渐衰弱。现如今,我唯有相信宋臣。 我将琉璃盏亲自交到宋臣手中,道:“记住你说过的话。” 宋臣双手托着盏,望着其中青色的残魄,他低声道:“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你。我的妻子不是因你而死。你只是将我困于黄泉,又给了我永远的寿命。我却……真是,抱歉了。” 看着他将涓离的琉璃盏带走,我的心是说不出的惆怅。 涓离,你回来时,若见宋臣自绝而亡,会不会还是伤心啊?你会不会怪我逼死了宋臣啊? 我叹气复叹气,月老颠颠地跑过来,叫道:“小桃花啊,你愁什么呢?” 我看着他老人家悠哉游哉的模样,又叹了一声,道:“月老,你倒悠闲。” 月老苦笑道:“我能不悠闲么?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界的这些仙君仙子们都不思风月,来找我月老牵线搭桥的寥寥无几,我老人家闲的都快出毛病了。” 我心说如今天界动荡,谁都悬着心,哪还有心思去谈风月。月老您老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这话我没说,怕他烦心。人老了,有些事情也不必让这样一个司姻缘的老人家知道。反正帝君不会忌惮月老,看着他岁数大了,不管天界如何动荡,总是会善待他。 月老一脸好奇,“小桃花,我问你个事啊。”说着,神秘兮兮地拉我到个角落。 我跟着他过去,奇怪道:“啥事啊?” 月老看左右无人,才谨慎地问:“昨晚你睡在哪里?” 我咳了一声,坦然道:“摇光星君那里。” 月老“啊?”了一声,拍了拍大腿,“真的啊?不是说了,你与摇光不能双修!” 我无语道:“只睡在那里,没有发生什么。” 月老一脸不信,我举手发誓道:“真的没有,若有,叫我永世孤鸾。” 一来是真的没事,二来我本就是永世孤鸾的命格,发誓也是信口拈来。 月老嘀咕道:“怎么和摇光星君说的不一样呢?” 我一只眉高一只眉低,“啥,摇光星君说啥了?” 月老瞥了我一眼,忽然伸手将我的袖子撸起来,“来来来,我给你点个虩印。”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老人家就单手画符,在我手臂上点了个金符。 “虩印?是什么?”我伸手摸了摸手臂,那金符已经隐入肌肤不见了。 月老道:“就是防止你与摇光双修的,唉,我月老给人牵线搭桥几万年,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缺德的事,如今真的是没办法。” 我道:“你放心,我与摇光星君不会的。有您老的这道虩印,还有玉衡仙子送我的清心寡欲扇,能有什么事?” 月老百般不放心,紧紧握了握我的手,“摇光星君被帝君召到通明殿了。” 我眉心一跳,“摇光星君去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了,我让他出来后直接来这,现在估计还在通明大殿呢。” 我有些担心,帝君向来少言,若是吩咐事情,不会那么久。摇光星君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了吧! 我立即对月老道:“我去看看。”说着也不等他再言,直接闪身往通明殿去了。 刚到殿外,便撞见摇光星君走出来,面白如纸,气机微弱。一只手捂着胸口往外走,像是受了什么酷刑。 我上前扶住摇光星君,刚想问他怎样,却先被他喝道:“不老老实实待着,来这做甚?” 我道:“怕你死了。” 摇光星君握着我的手,低声道:“走!” 我点点头,心中默念仙诀,欲往春神殿去。奈何眼前一闪,摇光星君是没了踪迹,我却还在通明殿外的石阶上站着。 “阿芒过门不入,是心中恼恨本君么?”帝君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声音虽然温和平静,但我听在耳中,却有如洪钟,撞着体内气机翻涌紊乱。 我连忙收敛气机,低头走进了通明大殿。就算我的气机再如何暴增,在帝君面前我还是个弱鸡…… 帝君坐在殿上,单手扶额,似乎有些疲倦。 我站了好一会他老人家也没理我,我只好轻轻咳了一声,“帝君大人?” 连喊了两声,他才抬头看向我,我练忙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对他老人家道:“大人见谅,适才无召,不敢擅入。” 帝君轻轻嗯了一声,问:“我令鬼差牛头马面送来了涓离的残魂,你可给了宋臣么?” “已然给了。” “涓离性情浮躁,胸无城府,且修为不高,不适合做九幽冥王。待她回来,本君会封她为仙都公主,让她与阿芒在此做伴,可好?” 我保持微笑,咬牙吐出两个字:“挺好。” 帝君点点头,“至于幽冥,如今十万阴兵只有淮亡在苦苦支撑,可是淮亡快化身鸿蒙了。” 淮亡,是忘川船伯的名字。听到帝君说他快化身鸿蒙了,我有些愣怔。 我心口刺痛,他老人家是我在幽冥涧最亲的人,他要死了么? 帝君缓缓道:“淮亡生于混沌,就像本君,像宗荀,总将有化身鸿蒙的一天。” 我喃喃道:“什么时候?我……我想去送送他。” 帝君温声道:“你与摇光成亲之后,便去幽冥一趟吧。” “多谢……帝君成全。” “他死之后,幽冥如何处置,本君想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心乱如麻,实在不知幽冥以后该怎么办,且就算说了,帝君也必然不会按照我的意思办。 果然,帝君并没有等我回答,便又问:“下界有个沉湖鬼域,你可知道?” 章节目录 第445章 领命 “知道。”我看向帝君,“沉湖鬼域是帝君大人的手笔吧?” 帝君笑看向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阿芒以为,如今四海八荒之中,谁可堪任鬼界之王?” 我摇头道:“不知。” 帝君叹息一声,“鬼界终究与仙界不同,其间魑魅魍魉难以约束,必得找个冷厉之辈管理鬼界,否则祸患无穷。” 他这语气,倒像是为此事颇为烦心。然而我却知道,帝君心中早就有了人选。 我没有料到的是,帝君的人选居然是我。所以,听他问:“阿芒是否愿意担此重任?”时,我明显愣怔了。 实在不知道他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意思,过了半响,我才道:“我似乎不是狠厉之人。” “不是,不代表不能是。阿芒的潜力无限,本君十分相信你。” 我道:“可是我已经是天界的春神,如何还能是沉湖的鬼王?” 帝君高坐殿上,微笑看着我,缓缓道:“阿芒,你是春神也好,鬼王也好。本君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我讪讪一笑,“帝君大人心中早已决断,那还问我作甚?” 帝君十分温和地道:“总要先问问你的意思。”顿了顿,他又道:“阿芒觉得,同时有两个鬼界是否妥当?” 我心中隐隐预感他想说什么,没有回他的问题。帝君果然并不在意我的答案,自顾自道:“四海八荒,只能有一个仙都,也只能有一个鬼界。” 我道:“幽冥存在已久,小仙认为,沉湖其实不必存在。” 帝君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幽冥涧不适合做鬼域,本君觉得,以后由沉湖收纳天下万鬼,足矣。所以,阿芒去忘川见过淮亡后,还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你需将幽冥万鬼引入沉湖。” 我眉心跳了几下,果然,帝君又在挖坑给我跳。 虽知不可忤逆帝君,我还是壮着胆子道:“帝君大人实在抬举了,小仙真的没有本事将幽冥万鬼引入沉湖。” 帝君却不容我拒绝,语气坚定地道:“本君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当年涓离魂魄散尽,是你收拢了九幽十万阴兵,众鬼以你为尊,外界都传你便是继涓离之后的新任鬼王。这些事情,才过了几百年而已,阿芒难道就不记得了么?” 帝君在笑,不过他只是象征性地笑,毫无感情地笑。我唯有在心中苦笑,我就知道,帝君每次召我来通明殿都没好事! 帝君揉了揉眉心,有些倦怠地道:“将万鬼引入沉湖之后,你便可回来复命。那时涓离归来,你与她可在天界相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多谢帝君思虑周全。小仙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我想和摇光星君同去。” 帝君点点头,“可,你与摇光新婚燕尔,骤然分开也是不妥。他虽修为寥寥,但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或许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没料帝君同意的这么干脆,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既然已经有了涓离,就不必再拿摇光星君的性命来威胁我。谁都知道,涓离在我心中的分量重过一切。 我道:“多谢帝君,小仙定谨遵帝君之命,一定回来复命。” 帝君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像是要撵我走的样子。我也没多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通明殿。 殿外紫霞绚烂,我却没心情赏看。帝君给我的期限是四十九天,他要我在涓离回来之前引万鬼入沉湖。 我也受了帝君的影响,伸手揉了揉眉心,回想刚才在殿上,帝君并不在意我与摇光星君的婚事。 因为帝君去了三十三天,得知宗荀将邪魔天兕镇压在青雀台。 宗荀以自己的精血为祭镇压天兕,一旦他有不测,天兕定然要冲破三十三天。 帝君不敢冒然与天兕想抗,所以他一时间无法对宗荀下手。本来他老人家让我嫁给摇光星君只是为了引来宗荀,现在既然杀不了宗荀,他也就不会在意我与摇光星君的婚事了。 不过,我与摇光星君是一定要成亲的。 章节目录 第446章 仙蛊 回到春神殿,月老已不知去向,唯有摇光星君等在殿内。我见他面色惨白,气机紊乱至极,忙问在帝君那里发生了什么。 摇光星君成了病娇公子,有气无力地道:“我中了仙蛊,要受帝君牵制。” 我微微一惊,忙上前查看,摇光星君却摆了摆手拦住我,“不必看了,除了帝君,无人可解。” 我愁道:“那怎么办呢?我刚求了帝君带你去幽冥。” 摇光星君惨然一笑,“我气机微弱,又中仙蛊,若去幽冥,只怕是有去无回。” 我气道:“怪不得帝君答应的那么爽快!他知道以你现在的身子肯定是去不了幽冥的!” 摇光星君咳了几声,捂着胸口的位置喘气道:“若如此死了,简直窝囊,我心有不甘。” 我忙道:“星君千万别这么说,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摇光星君摇摇头,淡然道:“阿芒,我不怕死,只是怕死而不得其所。” 我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道:“摇光星君,你听我说,你我成亲之后,我立即先去三十三天寻月娥,你一定等着我回来,不要与帝君对着干。” 摇光星君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阿芒,不要再回来!不管是为我还是为南华殿下,都不要再回来!” 我反手握住他,“我肯定是要回来的,不为你也不为南华,我为涓离也一定回来。” 摇光星君愣了一下,“涓离?” “是,涓离的残魄在这里,宋臣说七七四十九之内,他会将涓离召回来的。” 摇光星君立即道:“不可能!涓离早就魂魄散尽,宋臣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我道:“涓离是有一线生机的,并且这一线生机是宗荀当年暗助牛头马面寻回来的。涓离会回来的。” 摇光星君还要再言,我挥手封了他的气海,道:“星君,你好生将养,咱们今晚就成亲。” 摇光星君瞪大了眼睛,奈何他说不了话。我自顾自道:“咱俩何时成亲帝君其实不在意,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宗荀来也好,不来也好,我是一定要与星君你成亲的。” 摇光星君涨红了脸,额上冒出细汗,我伸手替他擦了擦,道:“星君累了,我先送你回府。” 说着心中默念一诀,摇光星君立即真身消失,被我送往摇他府中的云床了。 我回头看向殿内,空荡荡的并无一人,然而我却早已察觉出异样仙气。我淡淡道:“出来吧。” 一道白色身影从梁顶飘然而落,我看着眼前的这少年,道:“折桂仙人原是喜欢做梁上君子。” 折桂仙人上前几步,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仙子若要去寻月娥仙子,我愿同往。” 我微感诧异,“你说什么?” 折桂仙人微微一笑,“是仙子的耳朵不好使,还是小仙刚才没说明白?” 我愣了片刻,眼前这位折桂仙人的笑容中似乎带了几分邪魅,与昨天在月宫时的清冷孤傲大不一样。 我仔细观他形容,的确是折桂仙人无疑。 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去寻月娥,又为何突然要与我同往? 折桂伸手捻起鬓角垂下的一缕散发,道:“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认得,唯我认得。所以你带上我,很有用。” 我道:“你如何离开仙都,可曾得了帝君的允许?” 折桂哈哈一笑,“一只蝼蚁离开仙都,帝君会否有所察觉呢?找月娥仙子这种事情,若提前禀明了帝君,他只怕是不会答允的。仙子何必诈我?只要仙子能离开帝都,那么折桂就能随仙子同往。” 我不动声色,淡淡道:“今日我与摇光星君大婚,欢迎前来观礼。” 折桂眼中浮出一丝不悦,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笑意,他拱了拱手,只说了一个“好”字,便转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447章 本心 我看着折桂的背影在殿前的浮云中消失,心中竟是空落落的,好像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细思,就又有两个身影出现在殿前。 南华殿下和玉衡仙子。 南华殿下和玉衡仙子看起来像是结伴而来的。在我的印象中,他二位上次同行还是在泓萧将军第二世劫,在那槐化山下的小酒馆中装成老板和老板娘。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上前相迎,还没开口,玉衡仙子就道:“今天就嫁,你也太仓促!太虚真人卜算过,今日主大凶。” 我笑笑道:“仙子知道,我本无心,郎亦无意。又何须在乎什么良辰吉时呢?” 玉衡哼了一声,“你有心无心,我不知道。但要说摇光无意,我抵死不信的。” 我闭嘴不言,不知道玉衡仙子到底是来吵架的还是来提醒我不要嫁的,反正我还是尽量少言吧。 南华殿下却也问:“为何突然这么急?” 我看向殿外,犹豫不言,南华殿下道:“外面我已经设了障,你但说无妨。” 我又看了看玉衡仙子,虽在殿外设了障,可这里也有个帝君的狗腿子。我不敢不防。 南华殿下又道:“玉衡仙子一直都站在我们这边,亦不必对她设防。” 我心中微喜,南华殿下这话印证了我心中猜测,果然,玉衡仙子没有舍弃我们。 我高兴地握住玉衡的肩膀,“玉衡,你是不是一直在假装?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变成那样的!” 玉衡哼了一声,掰开我的手,没好气地道:“假装什么,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我!” 我忽视她的口是心非,直接抱住她笑道:“玉衡,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摇光星君。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 玉衡仙子打断我的话,“第一,摇光星君不是我的!第二,就算此间事了,我与摇光星君也再无话说!” 我将她搂的更紧,不管她怎么嘴硬,我都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的。因为我听见她的心在砰砰砰乱跳,我抬头笑看着她,“玉衡,心跳是不会骗人的。” 玉衡仙子一把将我推开,“别说这些废话!我给你的扇子,你收好了吧?” 我使劲点头,“收好了,你放心,今晚我一定使劲给摇光星君扇扇子,他一定洁身自好!” 玉衡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洁身,哪还来的自好!我是担心你别被他占了便宜。” 南华殿下站在一旁,嘴角也浮出淡淡笑意,我这才想起他刚才问我的问题,连忙和他解释了今日在通明大殿发生的事。 言罢,南华殿下也同意我尽早与摇光星君成亲,因为七七十四九天之内,我不仅仅要奉帝君之命去幽冥,还得暗中去一趟三十三天寻找月娥,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我心中担忧一件事,南华殿下像是也看出来了,道:“你是不是担心宗荀今晚不会来?” 我点点头,“我与摇光成亲的仓促,只怕他不知,就算……就算知道了,也只怕不会来……” 南华殿下道:“一切按计划进行,你放心,他定会知道此事。至于来不来……” 后面的话,他隐去了,似乎也有些拿不准。玉衡仙子却十分肯定地道:“你放心,他一定来。” 章节目录 第448章 告辞 我奇道:“你怎么肯定?” 玉衡仙子脸色微恙,却没解释,只是十分坚定地重复道:“我就是知道。” 我莫名其妙,南华殿下道:“我要去摇光星君府上一叙,玉衡仙子要一起么?” 玉衡皱着眉,十分嫌弃:“我才不去,我理他做甚?” 南华殿下微微一笑,朝我拱了拱手,“那我先告辞了。” “南华殿下!”我忙叫住他,道:“我下界之后,殿下千万当心。” 南华殿下笑看向我,“阿芒以为,我会有什么危险?” 我愁道:“只怕帝君……” 南华殿下不等我说完,就笑着摇摇头,用一种十分自负的语气道:“我历经千万天劫来自此处,他要想伤我,只怕有违天命。” 玉衡也道:“就是啊,这天上诸仙,谁有南华殿的底气足,人家是实打实闯上来的。你以为都像摇光呢,捡着现成的神仙当?” 我闭口不言,看玉衡仙子这一副十分看不上摇光星君的架势,难道她忘了自己也是星官? 南华殿下也十分好心地没有戳破玉衡仙子,一挥衣袖,消失不见。 留下我与玉衡两两相对,十分尴尬。 我咳了一声,道:“仙子,你真的不去瞧瞧摇光星君?他被帝君种下仙蛊,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玉衡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我补充道:“真的很严重,我刚才见他整个人摇摇欲坠的,不知道能活几天了。” 玉衡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话?” “真话啊,我没夸张,看起来真的是时日无多了。” “你……那你怎么这么个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无所谓道:“摇光星君,又不是泓萧将军,我为什么要很在意?” 玉衡甩了甩袖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倏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殿堂,这下真的安静了,一个人都没有。我坐在石阶上,心思也和这大殿一样,变得空荡荡的。 我望着空中浮动的云,喃喃道:“你和梯云公主过得好不好?” “她那样刁蛮的公主,可见了你后,也变成了温柔如水的美人。有这样一个女子做你的妻,夫复何求呢?” “唉,不像我,痴痴傻傻的。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我这样不解风情的女子,你怎么会喜欢呢?” “宗荀,其实我知道,我也好,梯云公主也好,花神女夷也好,我们这些人你其实都没有真正地在意过,你心里想着的始终是三千年前的那个她。” “今晚我要和摇光星君成亲了,你会来的吧?你会来的,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这张与她相同的脸,因为你曾将我当成她的替代。” …… 喃喃自语,无人回答。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想哭,有些想笑。宗荀,我究竟是不能忘了你的,你给我三千年生命,三百年陪伴,以及日后无休止的痛苦追忆。 我该感激你,还是该恨你?我紧紧握住拳头,心中恨起,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用一种几不可问的声音,含泪哽咽道:“宗荀,即便你做这一切都有苦衷,我也不要原谅你!” 章节目录 第449章 拜贺 天色暗淡,我走出大殿,望着月宫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折桂仙人要走,月宫的月色今夜亦是黯淡无光。 一只硕大的孔雀落到殿前,孔雀的脖子上绑着一只大红花,我有些纳闷,孔雀是摇光星君的坐骑,这么肥的孔雀三界也难寻。 只是,这大红花也忒煞风景,我想这必然不是摇光星君的授意,他的品位没有这么低劣。 孔雀鸣叫了一声,用她的喙轻轻啄了啄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上她的背。 我轻轻抚摸她头顶那流光溢彩的羽毛,犹豫道:“你这么胖,还能载人么?” 孔雀像是不服气似的,甩了甩脑袋,又长鸣一声。我撇嘴笑道:“好吧,我和你去。” 说着翻身跃上她的背,孔雀振翅,向前跑了七八九十一百步,才借力艰难飞起。 我摇摇晃晃坐上她的背,叹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少吃一点。” 孔雀晃了晃硕大的身体,我赶紧搂住她的脖子,“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飞。” 我的春神殿到摇光星君府相距三千仙里,我若腾云,也只消半柱香时间便到。如今坐在这孔雀背上,不知飞了多了久,也只飞了半程。 我百无聊奈,小声呢喃:“摇光星君是真不想娶我啊,找了这只呆孔雀来迎亲。” 刚说完,忽然风卷云涌,似有梵音穿云而来,声声不绝于耳。 我凝神细看,却见一袭红衣拨云而来,身后有百鬼相随,于梵音之中,这场景当真是诡谲难言。 “红枝?”我坐于孔雀背上,遥望那云层中衣袂飘飞的身影,正色道:“你可知此处何界?竟敢引百鬼前来。” 那红衣并非旁人,正是沉湖鬼域中的女鬼红枝。她手捧一件玉匣,笑看向我,道:“春神殿下今日大喜,红枝携百鬼前来拜贺。” 说着手中那只玉匣朝我飞来,稳稳停在我的眼前。我一挥衣袖,玉匣开启,里面赫然摆着一方玉玺。 古朴温润,有流光浮动,竟是一件上古神物。 我道:“红枝姐姐送我这个做甚,莫非是让我去人间当皇帝?” 红枝一笑,“殿下当真不识得此物?” 我摇摇头,“不识。” “这是鬼玺。得此玺者,可号令万鬼。” 我微微惊诧,幽冥涧有一方鬼玺,听船伯说此玺震慑万鬼,藏在何处无人知晓。眼前这方鬼玺难道是来自幽冥? 我看向红枝,“不知姐姐何处寻来此物?” 红枝笑道:“何处寻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玺今日终于要物归原主了。” 我微愣怔,便听她继续道:“殿下已经拾回散落四海的五灵,可气运依旧空空。因你当年将气运散尽,流入幽冥,便被此物吸纳。如今此物回归,殿下的气运便又失而复得。” 我伸手托起那玉玺,望着其间游走的光华,喃喃道:“是不是意味着,有了这个玉玺,我就可以不用那么倒霉了?” 红枝笑道:“可以这么理解。” 我看向她,“既然此物可号令万鬼,为何赠予我。” “此物是可号令万鬼,但此物认主。只有殿下拿着此物,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我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啊。” 我就说,红枝怎么会这么好心呢? “听闻殿下得帝君号令,要往幽冥引万鬼入沉湖。我想殿下会用得上这件玉玺的。故而携此物来向殿下道喜。” 我将鬼玺收入袖中,点头道:“知道了,多谢。” 说来说去,都是要利用我架空幽冥。我看了红枝一眼,面无表情地道:“这是仙界,你乃幽魂,不适合在此长留。就此别过吧。” 红枝并未因我的冷淡而生气,而是缓缓点了点头,道:“殿下保重。” 说着,携百鬼隐没于云层中,梵音远去,终归宁静。 袖中鬼玺果然将气运潺潺输入我的体内,我闭上眼睛调息片刻,对孔雀道:“走吧。” 孔雀继续笨拙地挥舞着翅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送我来到摇光星君府。 和我想象中的清冷萧条不太一样,摇光星君府中还是来了一大批仙官。见我来时,都纷纷道喜,祝我与摇光星君能白头携老。 我见这些仙官笑意诚挚,不禁有些感动,原来摇光星君在天界广交朋友,虽危难时无人问津,然得意时有人贺喜。 天上嫁娶的风俗与人间无二,我早早被送至摇光的寝殿,一个人待在偌大寝殿中,我不禁想起当年,我身为姚雎芒时嫁给李泓萧的那一天。 他将我从马匪窝中抢回来,用一柄金称挑起我的盖头。 隔了几世几劫,我依旧忘不了。 我一声轻叹,正待和衣而眠,却忽听外面有一个声音道:“仙子为何惆怅辗转?” 我立即翻身跳下摇光的云床,盯着窗外那个修长的影子,“是谁?” 吱呀一声,窗门无风自开,那人一袭白衣,斜倚在院中树下,手中拎着一壶桂子酒,目光幽凉,望着空中虚无的远处。 我眯眼道:“折桂仙人,你怎么来的?” 折桂淡淡道:“和诸位仙君一样,前来道喜。” 我道:“既来道喜,为何不在前殿?” 折桂转头看向我,“来道仙子之喜,自然要来此处。” 我道:“这样似乎不合规矩。” 折桂淡淡一笑,“这个天界似乎有很多规矩要守,又似乎,没有那么多规矩要非守不可。” 我道:“你来道喜,有什么礼物么?” 折桂拎起手中的酒,“送仙子一醉,如何?” 我摇头,“你可能不知道别人送我的礼有多大。一醉?这也太寒酸了。” 折桂却丝毫不觉得难为情,他哈哈笑了两声,道:“仙子想要什么礼,四海八荒,我为你取来。” 我盯着他,却看不出他有任何异样,但我还是道:“你不是折桂。”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身,笑道:“那么仙子以为我是谁?帝君?宗荀?” 我微微一笑,摇头道:“帝君宗荀,却不至于。我只是觉得你与昨天在月宫见时,不太一样了。” 折桂道:“仙子总不能一眼之下就看清全貌。” 我点头道:“你说的对。”我飞出窗外,落在他身畔,伸手道:“是月娥酿的桂子酒?” 他将酒送到我的手中,我仰头一饮而尽。 “仙子如此豪饮,实在糟蹋了好酒。”他笑看着我,虽口中说我糟蹋好酒,神色却无半分心疼的样子。 我道:“如何饮酒,要看心情。心情好时,小酌怡情。心情不好,痛饮买醉。难道不行?” 他点点头:“仙子心情不好。你……是在等人么?” 我身体微微僵硬,摇头否认道:“没有。” 章节目录 第450章 吉时 折桂呵呵一笑,“是么?我还以为你在等人。” “阿芒当然在等人。”一个清朗的声音悠悠传来。 我抬头看去,摇光星君一袭红衣,正朝我走来。适才在前殿的灯火中没有看清楚,如今一派昏暗的清幽之中,倒看清他这一身红衣华服真是玉树立风,英俊非凡。 “啪”的一个响指将我的思绪带回,他笑盈盈地站在我眼前,“阿芒,你看我看得眼都直了?” 我咳了一声,板着脸道:“本殿就是爱看美人,不行?” 摇光上上下下打量我,道:“想不到你穿红衣,竟穿出几分木神的风采。不错,不错。” 我问:“几分?” “一两分吧。” “摇光星君!” “哎呀,阿芒,你怎么不知足呢?像个一两分已经是你的大造化了。” 我哼了一声,“真会说话呢!” 摇光星君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今夜好话听得太多,耳濡目染,故而我也很会说了。以后时时说给你听吧。” 我道:“看不出来,你在天界的朋友还挺多的。”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朋友么?难道你没看出什么端倪?” “嗯?什么端倪?” 摇光星君叹了一声,老神在在地道:“今夜可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我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被摇光星君晾在一边的折桂仙人微微笑道:“阿芒仙子,你难道没有发现,今夜来喝摇光星君喜酒的,都是男仙官?” 我愣了一下,果然,的确一个仙子都没有! “曾经沧海难为水。摇光星君风华无双,多少仙子为其神魂颠倒,如今他终于成亲,在那些形单影只的仙官看来,那真是除了一大祸患,你说,他们能不高兴么?能不来道喜么?” 我恍然大悟,摇光星君一脸惆怅叹息道:“这里仙官们都开心了,不知多少仙娥此夜难眠,伤心欲绝。” 我撇嘴道:“星君。你还有空担心仙娥们,不如多想想自己这仙蛊如何解吧。” 摇光星君道:“若不得解,便得一死。也好。” 他不再笑了,而是看向折桂仙人,问:“折桂仙认为,是否如此啊?” 折桂点了点头,“你若死了,前殿的那些仙官们定要点炮仗庆祝。是挺好。” 摇光星君哼了一声,握住我的手道:“天色晚了,我要和我新娶的娘子入洞房了。仙人自便。” 我脚不沾地,被他带到寝殿。 红烛之下,他望着案上的两杯酒,拿起一只递给我,道:“来,阿芒,与我喝了这交杯酒,咱们就是真正的神仙眷侣了。” 我接过酒杯,闻了闻,道:“这味道奇怪,不如刚才折桂给我的桂子酒香。” 摇光星君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这酒是谁送的么?” “是谁啊?” “帝君。”摇光星君说着,仰脖将他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愣了一下,“帝君送来的酒,你怎么喝的这样爽快?” 摇光星君笑道:“为何不爽快,难道我要防他酒中下毒么?放心,帝君的手段不至于如此低劣。” 我想起月老嘱咐过我,千万不能与摇光星君双修。如今看着手中的酒,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 这酒水不会有毒吧?类似于人间那种可助男女情动的药酒。 章节目录 第451章 双修 摇光星君目光熠熠地看着我,“你有什么不放心?” 我勉强笑了一下,硬着头皮将酒喝了。摇光星君拍了拍手,“果然,阿芒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就是不知道,你我万一发生了点什么,宗荀究竟会不会来呢?” 我看向窗外,“不明白星君在说什么。” 摇光星君笑了一声,“阿芒嫁我,不过是为了等他罢了。”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红衣,叹道:“我觉得还是绿色比较适合我。” 我没好气道:“星君,你可不可以正经一点?” 摇光星君挑了挑眉,“阿芒,假若他不来呢?” 我不想搭他的腔,望着跃动的红烛,揽了一股风将满屋烛火熄灭,随即翻上云床,阖眼道:“歇下了。” 摇光星君空站了一会,也翻上云床与我挤在一处,“那我也歇下了。” 平时他的云床挺宽敞的,现在却变得十分狭窄。我险些被他挤掉下去,只得侧身躺着,取出玉衡仙子送我的那柄清心寡欲扇,朝摇光星君扇了几下。 摇光星君抢过扇子,无语道:“又是玉衡的吧?” 我道:“玉衡仙子对你旧情难忘,生怕你守不住清白。” 摇光哈哈大笑,手摇折伞猛扇了几下。凉风扑面,我不禁打了个哆嗦,道:“要扇自己扇,别对着我。” 摇光星君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道:“一人扇风两人乘凉。要凉快一起凉快,总不能我一人凉快。” 我想要跳下云床,摇光星君却伸出一只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小声道:“还想不想让宗荀来了?” 我立即不动了,摇光星君的意思我明白,我们俩只有表现的亲近,才有可能引来宗荀。 然而,摇光星君错了,我也错了。我们俩就这样相拥躺了一夜,没有动静。 卯日星官一声长鸣,暗夜散去。摇光星君伸了个懒腰,醒了。 “咦?阿芒,你的黑眼圈怎么如此严重,昨夜没睡好么?” 我跳下云床,道:“星君睡得倒好。” 摇光星君微笑道:“心无旁骛,自然安眠。” 我道:“星君心大,所以安眠。” 摇光星君哈哈一笑,“随你怎么说吧。那个宗荀来过了吗?” 明知故问,我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摇光星君跳下云床,站在我面前,思索道:“难道是我们还不够亲密,所以引他不来。” 我道:“他本不在意。是我错了。以为他对我还有几分眷恋,所以想出这蠢办法以为他能来。”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芒,你若想哭,就在我怀中痛哭一场吧。” 我摇头,面无表情道:“不想哭。我要走了。” 说着,推开摇光星君,径直走出寝殿。 一出门,就看见月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焦急地等在院中。见我出来,他老人家一个健步冲上来,二话不说扒开我的衣袖,攥着我的手臂看来看去。 “哎呀糟了糟了!阿芒啊,我千叮万嘱不可与摇光双修,你怎么破了我的虩印?” 我“啊?”了一声,仔细看自己手臂,果然不见月老给我点下的虩印痕迹。 月老直拍额头,“完了!完了!” 我连忙道:“月老,您这虩印是不是坏了啊,我和摇光星君什么也没发生啊。” 摇光星君也走了出来,“出了什么事……” 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脸颊上已经挨了一着。玉衡出现在摇光星君的面前,怒道:“知你好色,没想到你昏了头,竟如此把持不住!” 摇光星君愕然捂住脸颊,“玉衡,你下次出场的时候可不可以别用这种打脸的方式?” 玉衡一脚踹在摇光星君的腹上,摇光现在的灵力所剩无几,在玉衡的一踢之下,毫无抵抗之力,直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玉衡仙子暴怒,“老娘不仅要打你脸,还要捶死你!” 我连忙拦下玉衡仙子,“仙子!仙子!有话好好说,一定是误会了。” 玉衡仙子举起我的手臂,“误会什么了!这虩印可验证你的清白。现如今虩印不在,你怎么解释?” 我坚定地道:“我和摇光星君什么也没有,一定是这个虩印它坏了。” 月老连连摇头,“不可能坏的,这是我点的虩印,好好的印在你的灵神上,现如今虩印没了,你一定是和摇光双修了。” 我简直百口莫辩,回头看向摇光星君,他被玉衡踢懵了,脸色惨白,坐在地上没缓过劲来。 我举手发誓,“真的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和摇光星君只是搂着睡了……” “阿芒……”摇光星君喘着粗气道:“你的虩印没了,咱们怎么狡辩都没用了,还是承认了吧。” 我愕然,“星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怎么能叫狡辩呢!” 摇光星君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身边,举着我的手道:“月老,玉衡,你们知道了也无妨。昨夜,我与阿芒的确已然双修。我们已经拜了八荒,是天地见证过的仙侣,所以我与阿芒双修,不算逾矩。” 我脑子空白了片刻,摇光星君看着我,道:“阿芒,你可能不知道仙者双修,其实与凡人男女欢情并不一样。昨夜你我确实已然双修。” 我张了张嘴,被震惊地无以复加。摇光星君道:“你是我的了。” 玉衡仙子大叫一声,“摇光!你等死吧!” 说着倏地一下消失不见了。月老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响,才道:“摇光,你知不知道,你与阿芒双修,真的命不久矣。” 摇光星君点点头,“我知道,我等了几万年才得到她,就算是为她殒身,也足矣。” 月老满脸惆怅,强调道:“你与阿芒命格相克,若真双修,你真的会死。” 摇光笑道:“月老,你何时这么啰嗦。” 月老一脸难以置信地走了。我愣了半响,转头看向摇光星君,“你……你说的是真的么?” 摇光笑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摇头,不知,当真不知。我昨夜一直在等宗荀,根本没合眼,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与摇光星君双修了呢! “这,不可能啊。”我喃喃道。 摇光星君指着我的胳膊,道:“你看,证明你清白的虩印没了,这是证据。” 章节目录 第452章 枯朽 我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手臂,真是五雷轰顶,击的我外焦里嫩。 “这……这怎么可能呢?我一宿未合眼,星君你则是呼呼大睡,你告诉我这叫双修?” 摇光星君看着我,“那你觉得如何是双修啊?” “我……我……”我说不出来,神仙如何双修,我的确不知,但总归要像人间男女那样,有点难为情才是啊。总不能睡了一觉,就双修了吧? 摇光星君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木已成舟,你恼也无用。你还是快快去忘川吧。” 我摇头,“不行,这事得说清楚。” 摇光星君耸了耸肩,“你手上地符印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再不走,你夫君我真的要被你克死了。” 他沐浴在温和的日光中,半张脸明朗,半张脸阴影,显得苍白而不真切。 我只怕再多待片刻他真的要死,只好走了,一路莫名,使劲揉手臂,也没将月老之前点下的虩印给揉出来。 到了春神殿,我拿出袖中鬼玺,但见其间光华正潺潺流入我的心口,我无语道:“不是说来归还气运的嘛?怎么我的气运还是这么差?” 鬼玺猛地从我手中跳起,悬在空中滴溜溜打转,似乎对我刚才的嫌弃十分不满。 我伸手狠狠拍了它一下,哪知它转的更凶,我骂道:“你给我停下,本事没有!脾气倒大!” 鬼玺根本不听我言,在空中上蹿下跳,似跳舞一般。我真的恼了,“再晃,我把你丢下诛仙台!” 鬼玺听了我这话,像是怕了,立即悬停在空中,微微颤抖。 我心念微动,当年木神是在诛仙台上散尽气运的,这鬼玺吸纳了气运,所以也害怕听我提起诛仙台三个字。 我伸手道:“你乖乖的把气运都还给我,我就不把你扔下诛仙台。” 它听了此言,直接坠落在我手心,动也不动了。我笑了笑,“原来是个胆小的。” 将它收回袖中,我举目四望,满殿竟无一个可带之物。我叹了一口气,道:“此番生死祸福难料,只怕此殿我也再来不得了。” 虽感慨万千,却无甚留恋。我大踏步出殿,却见风灵那个面黄肌瘦的丫头跪在外面,我拍了拍脑袋,“险些将你给忘了。” 风灵问:“殿下要出远门么?” 我点头:“你去摇光星君的府上,帮我好生照顾他,他也会庇佑你。” 风灵点了点头,“是。” 我见她答应了,却不走,“你可还有其他事情?” 风灵央道:“殿下可不可以带我下界?” 我摇头:“不行。” 我拒绝得如此干脆,风灵却不死心,拽着我的裙角道:“求殿下允我下界吧。” “我是领了帝君的命,下界办事的。你去做什么?” 风灵低声道:“蔷薇跑下界了,我想去找她。” “那我就更不可能让你下去了,蔷薇对你仅仅是利用,走了甚好。” 说完,我手指并拢,点在风灵的眉心,祭出一道仙咒,“送去摇光星君府。” 风灵被我点去了摇光星君府上,我又对摇光星君传了道密语,请他严加看管风灵,这才放心朝天池方向去了。 在天池,我没有看见想要与我一同下界的折桂仙人,不过我也没等他,我想,他若要下界自有他的办法。 果然,我跳下天池,落入幽冥涧,在忘川河畔看见了一身白衣的他。 “折桂仙人,你原来早就等在这里了。” 折桂道:“只比仙子早一点点。” 我笑了笑,“你不是要去寻月娥,她似乎不在幽冥。” 折桂道:“但是你会来。” 我微微皱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看,意味不明。我转头看向腥风血雨的忘川,暗忖,莫非折桂移情别恋,爱上我了? 想完,立即觉得不可能,折桂可是陪了月娥几万年,心心念念的只有月娥! 他爱上我?图什么?图我运气差? 我摇摇头,对折桂道:“我要先见一人,阁下可以过奈何桥,去幽冥大街逛逛,那儿热闹。” 折桂也并没有像粘屁股虫一样粘着我,闻言便点点头,独自朝奈何桥去了。 我望向忘川波涛中的那一叶小舟,朗声道:“船伯——你在么?” 一叶小舟随波而动,很快靠近河岸,却无人从黑漆漆的船舱中出来。我跳上小舟,急急掀起帘子朝里看,却不见船伯。 我叫道:“爷爷,你在哪里?” “傻孩子,我就在这里啊。” 我愕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是船在说话。 “孩子,我化身为船,在此漂荡三百年,只为再见你一面。” 我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双膝跪下,抚摸着粗糙的船板,泣道:“爷爷,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我老啦,肉身已经枯朽,只余一丝残魂,附在这船上。” “爷爷,爷爷你也要弃我而去了么?”我紧紧搂着船桨,泪水哗哗啦往下流。我知世间生灵,寿长寿短,终究逃不过一死。可亲近之人离世,如何能不悲痛欲绝呢? 船舶叹道:“别哭啦,孩子,我可没有手搂着你啦。” 我泣不成声,后悔没有早点来看他。 “孩子,你得了鬼玺,收回了气运,我真是为你高兴。帝君是不是想让你拿着这鬼玺,将幽冥的鬼引入沉湖?” 我抹了抹眼泪,道:“爷爷你放心,我拼死也要护幽冥周全。” “傻孩子,不要这样做。幽冥有也好,无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我摇头坚定地道:“我一定不能眼睁睁看幽冥被毁了。” “唉,你可知道,若非是你,幽冥早在三前年前就枯竭了啊。当年,你在诛仙台上散了气运,被鬼玺吸纳,幽冥涧才得以延续三千年。是幽冥欠了你,你不欠幽冥。” 我摇头:“幽冥欠了木神,我却只是阿春啊。我三千年时光,唯有幽冥给过我温暖。爷爷,你叫我如何眼睁睁看着幽冥被毁?” 木船在波涛中摇摇晃晃,“阿春,你听我说,爷爷快不行了,有一个关于幽冥、关于帝君的天大秘密,爷爷要说给你知道。” 章节目录 第453章 活泉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幽冥大街上,鬼贩沿街叫卖,小鬼当街卖艺,三三两两的女鬼结伴,围在小摊前挑选新奇的首饰。 即便幽冥这片鬼域已然摇摇欲坠,依旧挡不住这些鬼游玩的热情。 我喃喃道:“对于你们来说,幽冥与沉湖,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吧?可能你们更想去沉湖,那里没有这么多规矩要守。你们可以不喝孟婆汤,不忘却前尘事,甚至可以自由进出人界。可是……可是这样的话,天底下的生灵要添多少涂炭?” 忘川上,船伯的话在我耳边萦绕不去—— “这三界,有人,有仙,有鬼怪妖魔,但因为它们都遵守了某种秩序,才能保证长时间的太平。仙界是正统,规划着凡间众生的宿命,并受众生膜拜。咱们鬼界也要受仙界的管辖,这本都是天理,无话可所,没有什么不对的。” “可是,为仙者并不一定都能去除六欲七情,稍有不甚,心魔横生,仙者也会堕魔。神仙堕魔,触犯天条,帝君便可惩处。便如木神殿当年与魔界宗荀暗中私会,帝君要罚木神,本也没错。只是,他不该罚她上诛仙台啊,木神有错,但何至于诛?” “帝君是天界之尊,他若犯错,该谁去罚?其实,九重天上还有一个碧霄殿,那儿没有神尊,却制定着天下万物的规则。当初帝君统领仙界,是得了碧霄殿的允许,碧霄殿为了防止帝君堕魔,便在幽冥涧设了一处泉眼,用以牵制帝君。泉眼连接帝君的灵台,帝君若生心魔,则泉眼中苦泉泛滥,可销蚀帝君的灵力。” “这么多年,泉眼一直是干枯的,可是近来却有活泉之相,我便知道帝君生了心魔。帝君此番命你来此,引万鬼出幽冥,就是为毁了幽冥。因为,没有鬼魂,幽冥涧就会枯竭。没有幽冥涧,那泉眼便不会活了。” “但是阿春啊,爷爷和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保护幽冥涧。就算没有你,帝君也可以想别的办法引出万鬼。爷爷是想,让你……成为那眼中之泉,只有这样,你才能震慑帝君,才能活着。” …… 泉眼,便在忘川河底。船伯,便是眼中之泉。他早就向那泉眼中注入了全部生机。 十万年,他在忘川足足十万年了。 如今他油尽灯枯,即将化身鸿蒙,而我,就是他苦苦等待的新泉。 摇光星君称船伯为淮亡,我以为这是船伯的名字,实际上,这是泉的名字。 帝君最忌讳的,不是碧霄殿,而是忘川之上的淮亡。因为只有淮亡才能牵制他。 我若要成为下一个的淮亡,便要将我的全部生机注入泉眼。 自然,我要这样做的。如此,便可结束一切。仙都将安,宗荀将安。 而我,我将永远困于忘川,再不得出,就像船伯一样。 “仙子魂不守舍,在想什么?”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我回神,看见折桂面带微笑,负手站在道旁的一个面摊前。 “没什么。”我道。 “见过淮亡了么?”他问。 我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见的是……” “四海八荒,除了淮亡,还有谁在忘川之上呢?” 我道:“我可能不去三十三天了。” “仙子,你饿了么?先吃碗面可好?” 折桂率先坐在面摊的矮桌旁,对买面的长须鬼道:“来两碗素面。” 丰神俊朗的白衣仙人,坐在脏兮兮的鬼面摊子前,这场景看起来有点奇怪。 更奇怪的是,这位白衣仙人指着我对那鬼老板道:“我这位朋友很擅做面,可否借用锅具,让她来做?” 根本问也没问我,好像鬼老板同意了,我就会为他做面一样。 章节目录 第454章 煮面 那面摊的长须鬼老板抬头看见我,顿时两眼放光,大叫一声:“冥王大人!” 我连忙给他使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捂住嘴,一双眼睛瞪的溜圆,随即了悟,对我使劲点点头。 我走到他身边,笑道:“许久不来这幽冥大街逛了,没想到老板竟认识我。” 长须鬼激动地道:“肯定认识啊,您在我摊上吃过面!” 我什么时候吃的面,自己却忘了,此时当着这长须鬼,我不好驳了折桂的请,便对这鬼笑道:“借你的锅灶一用。” 长须鬼十分慷慨地给我让了位,并给我介绍各色瓦罐里盛放的汤汁。 “鬼王大人,您瞧,这个红罐罐里面装的是蟾汤,蟾蜍都是昨天水鬼在黄泉里摸出来的,又肥又毒,新鲜着呢!” 我点点头,瞥了眼折桂仙人,他神色自若,倒是没有被这所谓的蟾汤吓到。 长须鬼又指着一个黄色罐子,神秘兮兮道:“这个是我在莽荒抓来的蝎尾蛇熬出来的汤,浓着呢!您闻闻,啧!这香!” 我闻了一下,腥臭扑鼻,勉强笑了一下,道:“还行!” 我的反应也许没有达到长须鬼预期的效果,他有些不满意,弯着腰从那摊子下面捧出一个绿罐,慎重地道:“这个汤就厉害了,是用忘川水熬骷髅鬼整整3天,把那骷髅都熬化了在里面!” 我看向折桂,问:“不知仙人喜欢那种汤?” 折桂依旧一脸的风轻云淡,“随意。” 我笑道:“罢了,我的厨艺本就不好,别浪费了这些好汤。长须鬼,给我一锅清水吧。” 长须鬼“哦”了一声,不太情愿地用头骨舀了一瓢清水。 和面、切面、烧水、煮面。当年,我与他村中隐居,我也给他做过面,只有他能吃得下我的面。 摇光星君、南华殿下、玉衡仙子皆是不能。 我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素面,一碗给折桂仙人,一碗给长须鬼。 折桂仙人坦然受之。长须鬼则受宠若惊,小心翼翼,不敢接我的面。 我笑道:“尝尝,好不好吃。” 长须鬼热泪盈眶地捧过碗,蹲在街角,拿起筷子珍而重之地挑起一筷子面条。 一口入腹,他的眼泪鼻涕哗哗直下。 我道:“慢点吃,别烫着,你这是好吃的哭了?” 长须鬼原本青白面皮,现下已然变成了红紫,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过了好半天,才嗓音沙哑地问:“大人……你……你真的只是用清水……吗?” 我道:“难道不像素面?难道你尝出了鲜味?” 长须鬼涨红了脸道:“这味儿也忒……” 话没说完,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口吐白沫,昏迷不醒了。 我习以为常,不管是人是鬼是神仙,吃了我的面都是这反应。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不一样,四海八荒,只有他能吃下我的面。 我看向正要动筷的折桂仙人,淡淡地道:“这面似乎不太好吃,仙人还想一试么?” 他十分优雅地夹起一筷子面,十分优雅地放入口中,十分优雅地咀嚼,咽下。 在鬼市的喧闹中,他微笑看着我,“味道极好。” 章节目录 第455章 莽荒 过了许久,我才回神来,自觉有点好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点头道:“原来,你早就在了。” 他起身走向我,伸手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抹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现如今,你想怎么做?” 我退开一步,避开他,“既然早就来了,为什么要化为折桂仙人的模样,是要看我的笑话么?” 他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你的笑话,是什么?” 我冷笑道:“你都看过了,还来问什么?” 他也笑了一声,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看着我手臂道:“有些事情,本座是有些好奇的。” 我心中发虚,慌忙抽回手,“当日在青雀台前,你不是当着帝君的面说与我永不相见了么,这会又是在干什么?” 宗荀叹了一声,“我若不来,你只怕要在心里将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骂个遍吧?” 我哼了一声,“你说话不算数,还魔君呢!” 宗荀现在用着折桂仙人这一副皮相,笑眯眯地看着我,下巴微扬,目光微眯,却是十足的宗荀才有的欠揍模样! 他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且问你,月老在你手臂上点的虩印怎么没了?” 他当着我的面问我这话,我真是又羞又恼,气道:“没了就没了,我与摇光星君大婚之夜,你不是在窗外看着么?莫不是桂子酒喝多了,不省人事了?” 宗荀道:“那晚我却真的不在,我的气机不小心泄露,被帝君发现了,所以只能与他老人家去叙叙旧。” “叙旧?还是打架?”我仔细观察他,看不出有丝毫受伤的痕迹。 宗荀伸出手臂,“阿芒,你来检查一下我是否受伤吧?” 说的是心安理得,我看他这一副逗猫似的表情,显然没有事,暗暗放下心,口中却道:“谁管你有没有受伤!” 宗荀点点头,道:“阿芒放心,我便安心。” 我哼了一声,恨恨道:“在大雪坪上,却不见你嘻皮笑脸,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宗荀眯眼笑道:“是有点问题,一会儿是沉着冷静的泓萧将军,一会儿是洒脱风趣的魔君宗荀。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我恼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稀罕!” 宗荀又叹息一声,“昨夜在摇光星君府等了我一宿吧?既不稀罕,等我做甚?” 我本想说等你是为了去三十三天,但陡然间想起爷爷的话,顿时心凉,过了半响,才淡声道:“我不用等你了。” 宗荀道:“适才的面,再来一碗吧。” 我扭头一看,那案上的碗中空空如也,竟不知何时,宗荀将那一碗面都吃完了。 我皱了皱眉头,“你在三十三天没饭吃吗?你那位娇滴滴的梯云公主呢!” 提起梯云,我心中又是一痛,心说你还好意思问我手臂上的虩印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早就和梯云公主洞房花烛了么! 想到这,我心中越发气恼,“要吃自己做,不伺候!” 宗荀一把拉住我,“你要去哪?” “用你管,这幽冥是我的,我想去哪就去哪!只是魔君殿下您身为不速之客,在外面逛够了,还是赶紧回三十三天陪你的梯云公主去吧!” 宗荀微笑看着我,“阿芒,你刚才煮面时明明没放醋,现在怎么这么酸?” 我甩开他的手,“与你不相干……哎呀,宗荀你要带我去哪!你放开我!” 我两眼一抹黑,只觉天旋地转,狂风呼啸,再睁眼看时,已经身处一片莽荒沙林之中。 一间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沙林中,宗荀温声道:“进去喝杯茶。” 我迟疑了一下,那间茅草屋我很熟悉,这是我当年流落莽荒时住过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茅草屋竟然还在。 推门而入,我微微错愕,不大的房间,靠墙有一张床,铺着青花色的被褥,显得整洁干净。窗户旁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凳,桌面摆着一只玉瓶,瓶中,插着一截桃花枝。 在满屋的质朴景象中,这一截桃枝显得十分雅趣。 这屋外看起来是我当年住过的茅草屋,可这屋内,却并非是我当年住过的模样。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只有一张地铺,破破烂烂,十分寒酸。 宗荀凭空变出一个茶盏、两只小巧的茶盅,置于案上,一朵桃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茶盏上。 他率先坐下,对惊讶的我道:“现在只有你我,你还拘谨什么?” 正因为只有你我,我才拘谨呢! 我并不落坐,只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微笑道:“你连莽荒也忘了么?” “我没忘,只是……物是人非了,心中十分迷茫。不知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宗荀指着桌子上的茶,道:“喝点茶,润润嗓子。刚才你煮的那面,味道实在是有些诡谲,我来漱漱口。” 我皱眉道:“诡谲?那你还要吃第二碗!嫌难吃回去让你的梯云公主给你做好的去!” 宗荀伸出三根手指,“梯云公主,说了三次了,你那么想她,我带你去三十三天见她。” 我别扭道:“我才不去,我……我不去三十三天了。” “为什么?” “不去就是不去了。” 宗荀看着我,缓缓道:“你不想去找月娥了,不想去劝说天枢星君了,也不想策反天界诸仙,请他们助你将帝君推下神坛了。” 我没说话,是的,我不用做这些事情了,当了淮亡我便可以牵制帝君,还舍近求远做什么? 宗荀点头,“是的,你的确不用做这些,这些事情本不该你来做。” 顿了顿,他却是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想当那忘川之上的下一个淮亡,却也先来问问我准不准。” 这话,他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口吻,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不敢再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慌忙看向别处,道:“我要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说了,你不可能是下一个淮亡。你当我是在开玩笑?” 一股力道向我袭来,我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便被牵引着扑入宗荀的怀中,他一手抱着我肩膀,一手环着我的腰,我只好被迫坐在他的腿上,半点挣脱不得。 我看着他的眼睛,惊诧道:“你的力量怎么会……” 宗荀也看着我,近在咫尺,我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我的呼吸凝滞了,他的拇指抚摸着我的手臂,缓缓道:“虩印消失了,不给我一个解释么?” 章节目录 第456章 生病 我恼羞成怒,甩开他的手,嗤道:“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何要给你解释?” 宗荀看着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许久,才道:“你可知,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 我愣了一下,莽荒一日,在仙都不过一瞬。我在仙都数日,宗荀若果真在此等我吗? “你……等我作甚?你与梯云……”我忽然顿住,本想说他与梯云公主新婚燕尔的,但想起他刚才调侃我提到梯云公主的次数,故而不言。 宗荀嘴角扬起,“第四次了,看来阿芒醋的不轻。” 我生气扭头不去看他,却被捏着下巴转过脑袋,不得不与他对视。 我苦涩道:“你已娶,我已嫁,这样算什么?” “若无你,我死了也不甘愿。阿芒便是这样狠心,不管我的死活吗?” 我愣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哪里不好了?” 宗荀道:“哪里都不好了。我得了一种病,若不医治,命在旦夕。” 我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态,当真是有些病恹恹的,心里不由信了几分。“那你怎么不快去医治?”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作甚?我又不会治病……” 我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什么,看着宗荀,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他是因为我才生病的吗? 宗荀叹了一口气,“阿芒面色红润,看来最近心情不错,真是没有良心。” 我别扭地看向别处,嘴硬道:“我与摇光星君也是新婚燕尔啊,人逢喜事精神爽。难道魔君大人希望我愁云惨雾的你才如意吗?” 宗荀点点头,“嗯,新婚燕尔,你果然很高兴,以至于将手臂上的符印都弄丢了。” 我见他一直抓着我手臂上的符印不放,心中真是莫名其妙,又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难受。我没好气地道:“你不是也与梯云公主洞房花烛了吗?这种事情你应该最知道了。” 宗荀的眸光微沉,“阿芒可知洞房花烛夜是要做什么?” 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实际上,对于仙者如何双修,我的确不知,我知道的仅仅是凡人的。 宗荀一个字一个字道:“当真知道?” 我心里发怵,面上却得装很知道的样子,淡淡道:“吾乃春神,这点小事当然清楚了。” 宗荀呵呵一笑,虽然在笑,眼神却晦暗的吓人。我抿唇不语,宗荀现在用的还是折桂仙人的皮囊,他这样凶巴巴看着我,像是要吃了我的样子,我只觉万分别扭,然而他的力道实在太大,我如论如何也挣脱不了他的束缚。 “你别这样看我,也别这样搂着我。不要用折桂仙人的皮相,快点放开我……” 我有些语无伦次,然而宗荀却在沉默了片刻后,对我的这些要求都一一照做了。 他变回了自己的模样,紫衣清冷,唇色浅淡,看起来的确像是病了。比起面色惨白的摇光星君其实好不了多少。 我想要问他究竟怎么了,却不知如何开口。他率先道:“”我与梯云并未在八泽前立誓。” 四海之外有八泽,三十三天的魔族成亲,要前往八泽起誓,才算是真正的礼成。 章节目录 第457章 释然 我的一颗心砰砰直跳,虽然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要淡定,但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问他为什么。 即便那个答案我已然清楚,但我还是问了。 他道:“若心不诚,八泽起誓必遭应验。阿芒觉得我是诚心要娶梯云公主么?” 我低声道:“你诚不诚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梯云公主是诚心嫁你。你若不喜欢人家,干嘛要娶,伤了她心。” 宗荀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我与梯云公主之父有约定,不得不娶。” 我心间一痛,直直看向宗荀,“约定?什么约定?你娶了梯云公主,她的父亲便能给你允诺,让你成为三十三天的魔尊,是么?” 宗荀也微愣,“阿芒……心中原来这样想我?” 我冷笑道:“你只说是不是!” 宗荀缓缓摇头,“我若要当那魔尊,何须旁人助力?阿芒此言,既不相信我的心性,亦不相信我的能力。” 我说不出话了,低头默默沉思,我对宗荀的确是有偏见的。我不能认为他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 因为他也曾为了颠覆仙界,毁了他最爱的女子。 宗荀淡淡道:“我知道,当年之事,阿芒依旧念念不忘。是我错了,你合该如此想我。” 我道:“你既然不是打了这个主意,那为何要娶梯云公主?” “梯云公主跋扈任性,然却有不治之症。我只能将她接入青雀台,只有那里才能为她续命。救她,这便是我与她父亲的约定。而我要的,不是西方魔域圣君能帮我夺去魔尊之位,相反,我是要让他坐上那个位置……阿芒,三十三天的情形不比仙都简单,我若不做筹谋,致使三十三天大乱,便无力镇压天兕了。你懂吗?” 听了他这番解释,我心里舒服多了,不用他解释细节,我已然信他不会骗我。只是我面上还是十分过不去,没好意思地道:“既如此,你当初为何不向我解释清楚?” 宗荀叹了一口气,“当时那个情形,我如何解释?只希望阿芒能看出我的难处,若能稍稍理解一二,那便是我的造化了。” 我汗颜,理解,是没有的。就在昨晚,我还对宗荀恨得咬牙切齿呢!浑然想不到他来天界会惊动帝君,会有危险。 宗荀又叹了一口气,十分惆怅,“阿芒痴傻,我并不怪你,不仅不能怪,还要巴巴地跑到这地方来等你。现下,你能稍稍原谅我一点么?” 我艰难地道:“你别说了。” 宗荀十分惬意地点点头,“这么说,是原谅我了。” 我鼓着腮帮子,欲说还休。宗荀就这样得意洋洋地看了我片刻,又扯到我手臂上的虩印了。 “我都解释了,现在是不是该你解释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的手臂,仿佛虩印没了,正合他的意。 我心虚道:“你别得理不饶人。” 他挑了一下眉,“理?我得了什么理?莫非阿芒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我噎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有!” 章节目录 第458章 牵丝 说完,我就觉得不妥,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和他解释?就算他与梯云公主没有往八泽起誓,我与摇光星君也切切实实是拜了八荒,成了仙侣。 宗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与摇光星君的婚事,不作数。” 我辩道:“如何不作数?我们神仙又不用去八泽起誓。” 宗荀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说不作数便是不作数。阿芒有何话说?” 我恼他霸道,却又喜他霸道,一时间竟真的无话可说。 宗荀用他那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抚摸我的手臂,似乎在沉思什么,我不好意思再向他解释,而且对于这符印究竟是怎么没的,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只好抿唇不言,闻到他身上还带着大雪坪冷冽的气息,一时间感觉自己飘飘的,脑子一片空白。 宗荀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阿芒真的本事了,与摇光星君同居一室,睡了他的床,还与他同床共枕。” 我动了动嘴唇,心想这有什么呢?我还睡过南华殿下的床呢,也没见你说什么。 宗荀看着我,“欲言又止?是觉得无可辩解是么?” 我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没什么要辩解的,我与摇光星君本就是仙侣了嘛。” 宗荀眸光微沉,冷笑了一声,“是么?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了?” 我道:“您老人家好好待在魔界,为什么管我们仙界的事?” “旁的事我懒得管,可是阿芒的事,我却非要面面俱到不可。” 他忽然将我打横抱起,坐在了床榻边缘,将我搂着放在他的大腿上。 他垂眸看着我,微微拧眉,眼神晦暗难明,像是一池深水,要将我溺在其中。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预感到要发生什么,紧张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宗荀轻声道:“我想清楚了,你便是你,这三千年独一份的你。以往我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情,往后,再也不会了。” 我眼眶一热,险些激出泪来,只好别扭地看向别处,“往后自然是再不会了,你不是说了咱们永不相见的么,以后你再也不能对不起我了。” 宗荀将我紧紧按入怀中,我的鼻息间充盈着他的气息,耳中只听他无奈地道:“偏说这样的话刺我,你到底要我怎样才好?” 我见他如此低声下气,心中欢喜,却还是闷闷地道:“是你先娶梯云公主的,是你先要刺我的。” 灼热的气息扑向我的脸颊,宗荀喉咙间发出一声闷哼,我不知所以,被那气息包裹,吞噬…… 迷离间,我问了个很蠢的问题:“神仙双修与凡人有什么不同啊?” “无甚不同。”他如笼中困兽忽然得了自由,发狂似的在我脖颈间厮磨啃咬。在他的猛烈攻势下,我根本无力反抗。 外面狂风肆掠,石林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我恍惚间看见当年,我破衣烂衫被赶到这里,蝎子顺着我的腿往上爬,我害怕地抖动,忽然它的蝎尾毒针狠狠刺入我的皮肤。 我大叫了一声,猛地推开宗荀,甩着手臂叫道:“疼!” 在我的手臂上,月老给我点的虩印隐隐显现,同时伴随刺骨锥心之痛,让我恨不得立即砍了手臂去! 宗荀面色凝重,按着我的手臂道:“牵丝蛊!你何时中了牵丝蛊?是帝君给你下的!” 章节目录 第459章 难解 我愣愣看着宗荀,只觉手臂刺痛无比,并且从那符印所在的位置开始,疼痛迅速向全身蔓延。 宗荀手指并拢,扯下我的衣袖,在我的肩上又画了一道符,“压!” 符箓入肌,那疼痛才没有再继续蔓延,我瑟瑟发抖,嘴唇打颤,宗荀连忙脱下他的外衫为我披上,道:“不要想别的,静心!”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久,那蚀骨的疼痛才从我的手臂上慢慢散去。 宗荀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飞沙走石,沉默良久,才道:“你与摇光星君大婚当晚,是否喝了帝君送来的酒?” 我点点头,摇光星君说帝君不至于在酒中下毒。我也觉得帝君不至于,所以才喝了那酒。 宗荀哼了一声,道:“下三滥的本事,帝君也要拿来用,真是好手段!” 我问:“牵丝蛊,是什么?怎么我的手臂会剧痛无比?” 宗荀温声道:“中了牵丝蛊,最忌情动。阿芒刚才手臂剧痛,便因情动而起。” 我咳了一声,别扭道:“我没有啊。” 宗荀显然没功夫搭理我,浓眉紧锁,似乎觉得十分棘手。 我心下奇怪,宗荀总是无所不能,连那邪魔天兕都能被他逼出体外,再次镇压,现如今怎么会因为这小小的仙蛊而犯难呢? 我问:“这蛊难道无解?” 他并不回答,忽然看向窗外,道:“你的朋友来了。” 我连忙跳下床,挤到窗边一看,原来是阿依和阿傍。 见了他们,我真是有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们叫道:“你们两个叛徒!我千叮万嘱叫你们看好涓离的琉璃盏,你们居然就这么给我送上仙都了!” 阿依阿傍见了我,明显尴尬了一下,他两个对视一眼,齐齐咳嗽一声,道:“阿芒,你衣服先穿好吧。” 我低头一看,刚才太过于激动,以至于宗荀的外衫滑落,将我半个臂膀露在外面。 宗荀站在我边上,十分不满地皱了一下眉,为我披好外衫,又不轻不淡地看了阿依阿傍一眼,“你们的眼睛,是自己挖还是我帮你们挖?” 阿依阿芒向后跳出好几步,“别别别,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宗荀眯了眯他那双清俊的眸,杀机浓重,我连忙叫道:“没事没事!我和他两个是朋友,以前还一起洗过澡呢!” 话音一落,阿依阿傍一个拍脑袋一个拍大腿,“憨春!你少说两句吧!” 宗荀更加生气了,淡淡道:“一起洗过澡?” 阿依连忙解释:“没有!绝对没有!她说错了,是一起游过泳,当时还有孟婆和涓离在,不信你可以问她们。” 宗荀看向我,“是么?”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嗯,是的。这些都是小事,我都快忘了。” 宗荀看向阿依阿傍,“她沦落忘川时,你们欺负她痴傻无知,闯了祸事都让她来背锅,这些事情,本君都不跟你们计较了。现在你等既已判离幽冥、投身沉湖,为何又在此处出现?若是要劝说她去当那劳什子鬼王,先想想自己可还有命离开!” 章节目录 第460章 控制 阿依阿傍原本就是惨白面皮,听了宗荀此言,牛头马面更是白上加白。 宗荀语气轻淡,神色更是淡漠,将牛头马面这二位高大魁梧的鬼差训得不敢说话,低着头站在那,浑像犯错的小孩。 这气氛实在有些凝重,我岔开话题,“阿依阿傍,你们不是在沉湖么?来这干嘛?” 阿依耷拉着脑袋道:“听说你要引万鬼入沉湖,我俩来帮你的……” 我一听就恼了,又要开骂,阿傍就赶紧道:“阿春别恼!唉!连你尚且是身不由己,何况我们兄弟呢!唉!” 我问:“你们现如今到底听命于谁?” 阿傍唉声叹气道:“沉湖鬼母,我们也是被迫的。” 阿依也道:“阿春,我知道你气我们将涓离的琉璃盏送上了天庭,可你不知道,琉璃盏被鬼母控制了,我们若是不送上天庭,鬼母就要毁了它啊!到时候涓离的魂没了,我们俩更加没脸来见你了。” 我微微皱眉,当初我上天庭前见过红枝,她言说琉璃盏被鬼母控制,我上天庭便会归还此盏,却不想红枝食言,琉璃盏根本没有被送回幽冥,而是被直接送到了天庭。 我握紧双拳,果然,对帝君的服从只能换来他的得寸进尺,唯有拿捏他的软肋才可能会有出路。 想到软肋,我便想起爷爷在忘川对我说过的话。 此时宗荀就站在我的身边,他定然不会同意我永远留在忘川,可是,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这么一想,心痛如绞。 我轻轻挪步,远离了宗荀。长痛不如短痛,我不该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了。 宗荀察觉到我的疏离,转头看向我,我没给他机会质问我,而是问牛头马面,“鬼母现在在哪呢?” 阿依道:“阿春,你最会找重点了。鬼母现在就在幽冥大街的万花楼里,等你去喝茶。” 我噎了一下,嗯?我只是随口问问。怎么就又问出了个麻烦? 我甩了甩藏在袖中的鬼玺,说好的气运还回来呢! 宗荀道:“万花楼?幽冥何时有这么个地方,没听说过。” 我道:“魔君大人你没听说过挺正常的,这是幽冥的花楼。你皓月清风,自然不知道这种地方。” 宗旬“哦?”了一声,淡淡道:“也曾去过鬼市的臣归楼。” 我咳了一声,那是涓离死后,我在鬼市消沉,日日去臣归楼买醉,宗荀当时还是泓萧将军,他去那里找过我。 我不知如何接话,阿傍这个欠揍的就帮我接了,“阿春,万花楼你最门清,里面的青莲小相公们都快想死你了,既然鬼母也在那里,你就赏个脸去喝杯茶吧,我们兄弟也好交差了。不然鬼母肯定砸了我们兄弟的骨灰塔,魂飞魄散,倒时候你就失去两个陪你喝花酒的好朋友了……” 我狠狠瞪了阿傍一眼,“你少说几句会死?” 边说,边瞥了宗荀一眼,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道:“原来,阿春是万花楼的常客。” 章节目录 第461章 解带 我僵硬摇头,“其实……不常去。” 宗荀甩了甩衣袖,显然对我的解释一点都不感兴趣,“走吧。” 他率先走向门外,漫天飞沙走石之中,他披着一件素纱中衫,洒脱而随和。 我硬着头皮跟上去,瞥见阿依阿傍在边上欲言又止,我没好气道:“有屁就放!” 阿依阿傍对望了一眼,没放出什么屁来。 我抓着阿傍的牛角道:“到底想说什么?” 阿傍吱哇乱叫,“别别别,阿春,你现在力道太大了,我疼!” “说不说?” “啊呀,其实没啥,就是你穿着宗荀的衣裳,似乎……好像……有点……不妥。” 我愣了一下,放开阿傍的牛角,低头看了看身上披的紫色衣袍,有些犹豫。 紫衣是宗荀的标配,我若堂而皇之披在身上,未免叫人误会。 宗荀走在前面,回身朝我伸出手道:“阿春?” 我走到宗荀的身边,没将自己的手交给他。他那双修长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随即很自然地放下了。 我想要解开外衫还给他,我已位列上神,幻化出一件衣衫轻而易举,虽然我心里并不抵触穿他的衣衫,但是阿傍说得对,这样确实是不太妥当。 可那衣带不知何时竟结成死结,我摆弄半天也解不开,我不由尴尬,宗荀的外衫,也不好使蛮力随便损毁了,只好全神贯注解那衣带。 宗荀超出我半个身位,慢悠悠走着,举目四望,像是在赏玩这蛮荒的风景。 我头上冒出薄汗,衣带却还是死死地系着。 他忽然回头看我:“阿春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向他,见他目光中含着些笑意,忽然心念一动,嗯?不会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吧? 他微微挑眉,“怎么?” “你在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哦,我在赏看风景,想起你曾在此度日,觉得亲切,所以想笑。” 我暗忖,我以前在此受苦,你居然还觉得亲切? 我道:“我却不觉得亲切。” 他道:“此处,虽然清苦,却不危险。阿春也是在此处得了机缘,误入忘川。” 我心下又是一动,“当时我被万妖驱逐,撵到此境,不会是你暗中操纵的吧?” 他摇头,十分坦然地道:“不是。” 我松了口气,便听他又怅然道:“我若能操纵,必将你困于姑射,永不能出,也免去许多烦恼。奈何,我却没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我听见他语气中的悲凉,不禁黯然伤神,“是啊,若你能控制,我便不是今日之阿春。若你能控制,我的性情秉性该和木神殿下一模一样吧。这才是你想要的。” 他脚步微顿,并不多言。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朝幽冥大街的方向行去。 万花楼不仅仅有姑娘,还有相貌清俊的公子。所以来光顾万花楼的,不仅仅有男鬼,还有女鬼。 我不知道那个鬼母是出于什么心态,才想要在这里约见我。反正我来到万花楼下时,她并没有出来迎我。 万花楼的老板是认识我的,也知道我来楼中只会喝酒,并不爱找姑娘或者公子,所以没有鬼挤上前来聒噪我。 只是那老板甩着香喷喷的帕子朝我笑道:“鬼王大人,今个又来啦!” 我脸上燥热,偷瞧宗荀,他却风轻云淡,没什么反应。 几个美艳的女鬼姑娘原本想上前搭讪宗荀,但被他清冷的目光扫过,都犯怵了不敢上前。 我和宗荀两个清清静静上了楼,不必牛头马面引荐,寻着鬼气来到顶楼的厢房中。 红枝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见到我与宗荀时,十分优雅地微笑、行礼。 “仙子,君上,我家主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章节目录 第462章 认亲 红枝如此彬彬有礼,宗荀却半点面子都不给她留,开口便怼:“沉湖鬼王之位虚悬,姑娘却称已然有了主人,莫非这沉湖众鬼,并不以鬼王为尊?” 红枝一如既往的好脾气,面上永远堆着笑,回道:“今日之前,鬼母暂代鬼王之位。今日之后,红枝的主人便是春神殿下了。” 我忙道:“别,我可没答应当你的主人。” 红枝并不与我争辩,躬身道:“二位请。”恭恭敬敬,却成竹在胸。 幽冥大街上有很多年老的女鬼,都可称为鬼母。然而,在沉湖鬼域,真正意义上的鬼母只有一个。 她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鬼气横生、青面獠牙,也并非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太太。我和宗荀进入厢房的时候,看见一位穿着茜纱衫的中年女子,盘膝端坐在茶案前。 我心中一凛,她相貌端庄,观之可亲,哪像鬼王,简直就是人间某富贵人家的当家主母。 见了我和宗荀,她并未起身,只是笑容恬淡、语气和缓地道:“魔君大人,阿春姑娘,请坐。” 宗荀并未犹豫,率先在临近鬼母的席位上入座,并且握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了他的旁侧。 我与鬼母相对而坐,她老人家便十分和善地端详我,笑而不语。 我心里一阵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道:“鬼王大人为何盯着我看?” 她还没回我,宗荀忽然开口道:“在下堕入尘间历第三世劫时,见过阁下。” 鬼母给我和宗荀各斟了一杯茶,“一别数年,恭喜魔君大人重归三十三天。” 我心愕然,嗯?宗荀第三劫时见过鬼母?难道,眼前这位是就姚小姐的祖母? 在恚怒窟内,我见过姚小姐的祖母从棺木中爬出来的场景,那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与眼前的鬼母并无半分相似。 但鬼母是可以附身的,宗荀既如此说,定是当时她附身于姚小姐祖母的躯壳中了。 姚小姐的祖母记挂姚小姐孤零零在世上,怕她受欺负,才千方百计引李寻入府,夜半托孤。 看起来,她对姚小姐一点不坏,我暗暗点头,这也可以稍稍解释为什么这位鬼母见了我之后是一脸慈爱的表情。 我笑道:“哦,原来是祖母啊,姚小姐是我失落在人间的惧灵,既然是姚小姐的祖母,那便也是我的祖母了。” 红枝修为那么高,那眼前这位鬼母的修为定然已经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所以该认亲戚就认亲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硬钢。 这位鬼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宗荀,微笑道:“我不是你的祖母,姚小姐的祖母的确是沉湖街上一鬼魂,却不是我。她是受我驱使,在人间保护你,你若念她,我带你去沉湖相见可好?” 我咳了一声,尴尬,鬼母话锋一转,却道:“你若真要认亲,叫我一声母亲也可。” 我:“???” 鬼母是我娘?不是吧!我是没爹没娘的桃花枝,若非要说有爹娘,那只能是…… 我偷瞥了宗荀一眼,对鬼母笑道:“我是没意见的,但就怕有些人会不满意。” 宗荀咳了一声,“我也没有意见。” 鬼母看着我身上的紫衣,微笑道:“魔君大人的衣裳,为何会在殿下的身上?殿下还是清白女儿,这样对你的名声可不太好。” 我:“???” 一头雾水,不会吧,这鬼母这么快就代入我娘了?莫非,她的爱好是给人当娘? 章节目录 第463章 母神 虽在暗中腹诽,我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回道:“多谢鬼母大人教诲,以后不会了。” 宗荀坦然道:“无妨,请鬼母放心,我定会对阿春负责的。” 鬼母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宗荀,点头道:“听闻泓萧将军温润儒雅、品性如玉,没想到三十三天的魔君宗荀也是如此。只是,阿春的婚事还要再斟酌的。魔君已然娶妻,如何再对阿春负责呢?” 我莫名其妙,怎么这鬼母还真的上头了,计较起我的终生大事来了。 宗荀闻言,亦没有尴尬或是生气,语气平淡地道:“此间缘由,我已向阿春明说。三十三天事了之后,我会解除我与梯云公主的婚约。娶她,是我这些年来唯一的心愿。我也曾因为种种事情想要割舍这段感情,可是现在,宗荀已然想明白了,天上地下,刀山火海,哪怕宗荀下一刻即将死去,也要死在她的身边。”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我有些动容,但想到自己已经答应了船伯,要留在忘川当淮亡,不禁心如刀绞。 鬼母却不为所动,回道:“那么等君上解除了婚约,再来与阿春相见吧。否则只会徒增烦恼。” 说着,竟有要带我离开的架势。 宗荀握着我的手,稳坐不动。我看着鬼母向我投来温和又怜惜的目光,心中真是一万个莫名,尴尬笑道:“要不,咱们聊点别的吧。” 我与宗荀的事情,我心中自有决断。旁人不能管,也实在是管不了。 鬼母望着我,她的眼角有淡淡的鱼尾纹,并不显得人老珠黄,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 我受不了这样炙热的目光,只好问:“鬼母大人是否曾与我有过什么渊源啊?” 她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你想起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想起,您老这么看我,我只能这么猜猜了。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瞎说道:“一见到您就觉得特别亲切,咱们以前肯定认识吧?” 鬼母嘴唇微颤,半响,才摇头道:“没……没有……” 我真的是纳闷了,她嘴上说着没有,可是这神态分明是在疯狂示意我们以前肯定有渊源。 我茫然看向宗荀,宗荀道:“来这之前,我也不知鬼母究竟何许人也。现在,我大概猜到了。” 鬼母忽然眼中滚出泪来,我一头雾水,听宗荀道:“阿芒当年为木神之前,曾今有一位母神。她的母神犯了天条,被罚削去仙籍,入阿鼻地狱。” 鬼母拭去眼角泪痕,摆手道:“别说了。” 宗荀抬头看了看屋顶四周,道:“这结界密不可破,您不必担心今日之事会被帝君窃听。” 鬼母颤声道:“我自然不怕帝君,只是,我……” 她看着我,颤声道:“我知道,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可是我见到你,我便想起她来,你……你可以满足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愿么?” 我见她神色凄然,不免伤悲,轻轻点了点头,道:“对不起,我虽然有木神殿下的五灵,但是我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好,好……”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想不起来,我的阿芒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我回头看向宗荀,他面容凄然,显然是又想起以前对木神种种,鬼母这话,无异于在拿刀子剜他的心。 我喃喃道:“她……她也许会原谅他的吧。” 章节目录 第464章 过往 鬼母和宗荀都自动忽略了我这句喃喃自语,鬼母问我:“你是领了帝君之命,前来忘川的吧?” 我点点头,既然她是木神殿下的母神,也算是我的母亲了,那我也就不用刻意堤防,“正是,我正为此十分为难。” 鬼母道:“是啊,涓离那孩子在帝君的手里,你若不领命,涓离一定是回不来了。” “可我若真的将万鬼引入沉湖,幽冥涧怎么办呢?这是幽冥王的心血,我不能亲手毁了。” 鬼母闻言却是摇头,“你放心,我不会让幽冥涧枯竭,沉湖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替代幽冥,而是为了延续。” 我不确定地看向宗荀,他对我点点头,道:“既是母神所言,不必怀疑。” 鬼母轻轻握住我的一只手,温言道:“孩子,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我慢慢讲给你听。” 于是,在这万花楼中,鬼母从她如何触犯天条,被削仙籍开始,将前后原委全部讲给我听了。 我大受震憾,原来,孑然一身的帝君大人年轻时,也历经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劫。至少在鬼母说起来,这段情劫是帝君永远无法忘记的过往。 也许,心魔便是从那时悄然而起。 鬼母年轻的时候,是天界的陌羽上仙,是与帝君同时代的上古之神。 陌羽上仙见证了帝君开辟鸿蒙、殿上称君,那时候的帝君是何等的风光无限,陌羽自然也倾慕帝君的无上风采。 帝君与她,原本是三界最被看好的一对仙侣,只可惜最终却没有修成正果。 据鬼母所说,错本在她,是她贪恋四海风景,想要下世历劫,原本她与帝君约定,历劫归来之后,便要与帝君结为仙侣。 可是,在她下世游历幽冥之时,却遇到了幽冥王,便是涓离的父亲,最疼爱我的幽冥王叔叔。 当年的幽冥王也只是一个年轻的鬼王,他潇洒肆意、性情欢脱,与沉稳内敛的帝君大人完全不同。论身份地位,也与贵为上仙的陌羽有云泥之别。 可是就是这样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相识相知相爱了。 鬼母说起幽冥王叔叔时,目光温柔如水,“我至今记得他那时候得意的样子,我想,我在天上活了几万年,都不如在幽冥他陪我游玩的那几天。我为了那几天的快意,宁愿背叛帝君,放弃仙籍,永坠阿鼻地狱。对帝君,我的确是错了,我甘愿受罚,可我……不后悔。” “后来,我堕入阿鼻地狱,在里面熬了几万年,仙身早就毁了。现如今我早已是面目全非,帝君不会知道我便是当年的陌羽,他只知沉湖有一鬼母,可堪利用,便将我召到仙都,令我助你镇压万鬼,并允我日后位列仙班的好处。” 我有点怀疑木神殿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莫非,是陌羽上仙与鬼王叔叔的孩子?那这么说来,我就能理解为什么鬼王叔叔对我这么好了。 我犹豫道:“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想问,阿芒是不是幽冥王的孩子,对么?” 章节目录 第465章 引渡 鬼母否认了我心中猜测,木神殿下并非是她与幽冥王的孩子,当年陌羽上仙离开幽冥,返回天界之前,途径了一处灵力充沛的地界。 那时鸿蒙之初,人间并不像现在这样充满花木,但那处地界却遍地繁花、绿树成阴,陌羽上仙在那里停留了一晚,吸纳了灵力精华,腹中便生出一胎。 那胎灵便是木神殿下了,她是天生的神仙,从造化中来,只不过是借着陌羽上仙之腹出生而已。 当时陌羽上仙回到仙界,禀明帝君想要退婚,帝君是等她生下了婴儿,才将她削去仙籍,打入阿鼻地狱。 帝君将那婴儿送入桃花坞,任由其长到两万岁才召回天界,封为上神,诸仙看来,帝君将她视若己出,殊不知他不过是将木神当做了一枚棋子,为的仅仅是扰乱宗荀的心智。 帝君当真是煞费苦心数万年,才雕琢了一记胜负手。 听完这段故事,我颇为感慨。鬼母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让我不要担心幽冥涧枯竭,她会帮我引渡万鬼,只叫我安心便是。 涓离是幽冥王的女儿,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涓离断送在仙都的。 我心下盘算着先和鬼母去一趟沉湖鬼域,安顿好万鬼,做足功夫给帝君看了,将涓离从天庭解救回来,再偷返回忘川,做那活泉淮亡,永远留在忘川牵制帝君。 宗荀化身为折桂仙人的模样,要同我一起去沉湖。 我并没有办法给出反对意见。一来,宗荀的修为在我之上,他执意要做的事情,我反对无效;二来,以后我要永远留在忘川,忘川之外,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他了,我想要他陪在我身边,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天。 我手执玉玺,在鬼母和宗荀的陪同之下,将幽冥万鬼引渡到沉湖鬼域。 鬼母并不喜欢宗荀,一路上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到了沉湖鬼域,也只给他安排了一个沉湖雪域竹舍给他居住。离着我住的沉湖殿路途十分远。 我要忙着安顿鬼魂,只能在晚间抽出一点时间,冒着被鬼母发现的风险,去雪域竹舍中找宗荀。 我顶着沉湖刺骨的风雪,千辛万苦来到竹舍前,看见舍中亮着幽暗的烛火,窗纸上映照出宗荀握着书册的影子。 我愣愣地站在窗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打扰他读书。 一个鬼使女婢端着热水从屋内出来,见了我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鬼王大人。 我微错愕,细看这女婢,容貌并不算极佳,却有一种清淡如莲的气质。心中生出一股气来,忍不住问她在作甚。 女婢手中端着热水,低眉顺眼地回道:“奴婢刚服侍魔君大人沐浴更衣。” 我看着窗纸上宗荀的影子,果然长发披散,衣袍宽大。我握紧了拳头,心中咬牙切齿地道,好你个宗荀,自己没手没脚的吗?居然指使小丫头帮你沐浴更衣,真是好大排场! 章节目录 第466章 品评 那个端水的丫头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需要奴婢进去通报一声么?” 我冷笑了一声,“通报?你叫我鬼王大人,是知道我乃这沉湖鬼域众鬼之尊,那么我要去什么地方要见什么人,还需要通报么?” 那丫头的双手微微颤抖,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朝她发火。 我淡淡道:“你且去。” 她瑟瑟退下,留我一人空站在廊下,望着屋内宗荀的影子,刚才我说那么大声,他定然是听到了,却当没听到,十分悠闲地捧着书册在那看。 我推门而入,宗荀的目光从书页中抬起,看向我,“夜已深,阿春为何来此?” 我道:“我来看看你是否住得习惯。” 他穿着一袭白色的内衫,长发披散,额上绑着一条青色的绸带抹额,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病态的阴柔的俊美。闻言,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头:“还行。” 我心微凝,半响才道:“这的女使你用的还习惯吧?” 宗荀放下书册,微笑看着我,一只手肘撑在案上,另一只手在膝盖轻叩,斜倚在那里慵懒地道:“挺好。此间女使虽然没有青雀台上婢女妩媚,却别有一种清艳。如莲如菊,观之不俗。” 我心中堵着一团火,闻言却不怒反笑,道:“原来君上的青雀台中也有许多妩媚妖艳的女婢啊。君上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是沉湖鬼域招待不周了,赶明儿我亲自去挑选一些美艳的女鬼姐姐,专门来伺候君上。” 宗荀挑了挑眉,似乎真的在思索我这话的可行性。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气了,哼!前几天还在蛮荒的茅屋里信誓旦旦地说非我不要。如今就当着我的面品评沉湖的女婢起来,泓萧将军虽然是正人君子,然在我面前的却是出了名风-流的魔君宗荀! 狗改不了吃屎! 我见宗荀盯着我笑,没好气问:“君上看我做甚,我既不是妩媚的女婢,也不是清艳的女鬼。如何能入了君上的眼呢!” 宗荀朝我招手道:“你过来,我细看看你这样貌,究竟是不是既非清艳又非妩媚。” 我站着不动,“君上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事,不叨扰了。”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宗荀在我身后叹道:“阿芒,你支走了我的女使,却叫我如何安寝啊?” 我愣了一下,继而大怒,回头对他怒目相向,“你还要让她给你暖床?” 宗荀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此处阴冷,我犯了腿疾,行动不便。所以需要女使帮我。阿芒若是醋了,不如唤来牛头马面帮我,实在不行,还请阿芒帮我。”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的双膝,这才发现自我来到这屋内,宗荀就一直坐着不动。 我走到他的身边,瞧着他那双僵硬的双腿,“这腿还没好么?” 宗荀点了点头,微笑望着我,“莫非阿芒忘了,当时我与天兕交战,损了一双腿。” “可是……可是你在大雪坪时不是好好的么?” “我双腿畏寒,大雪坪有昆仑泉助我疗伤。此处却无温泉。” 我想起刚才女婢端出去的水,原来宗荀是因为双腿不便,才不得不泡脚缓解。 我心下软了,不免又焦虑起来,“这可怎么办呢,一点都动不了么?” 宗荀点点头,无所谓道:“到了白天,不再这么阴寒,估计会好些。现在是动不了了,如果阿芒不愿帮我,那么我就只好枯坐在此处,看一夜的书卷罢了。” 我道:“我扶你去榻上歇息。” 章节目录 第467章 更衣 宗荀的双腿不好使,我扶着他过去的那段短短路程就显得异常艰难。因为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的肩膀上。 好不容易将他背到床榻边,本想轻轻扶他坐下,奈何他似乎有千斤重,带累着我也不小心坐在了床榻边缘。 我刚想起身,便见宗荀举起双臂,十分理所应当地道:“夜深了,本君要歇下了。” 我挑了挑眉,所以呢?你举手干什么? 宗荀见我无动于衷,又道:“有劳阿芒为我更衣。” 我纳闷:“君上,你不是双腿不便么?难道胳膊也不行了?” 宗荀没有解释,只是垂眸看着我,双臂平举着,就等我服侍他宽衣。 我没奈何,只好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忽然发现一事,猛地收回了手,讷讷道:“君上,你这穿的本就是内衫了。” 我再脱,可就没了。 宗荀“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笑道:“我倒是忘了。” 我提醒道:“刚才那位如莲如菊的鬼使姑娘已经服侍你宽衣了,怎么君上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 宗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不习惯与旁人亲近,所以,不是她服侍我。” 我的心微微颤了一下,不习惯旁人亲近,倒要叫我为你宽衣,莫非我不是旁人么? 宗荀像是看出我心思似的,肯定地道:“阿芒放心,你定非旁人。” 烛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为那双原本十分清亮的眼眸氤氲上一抹昏黄的烛光。他整个人散发着清淡又雍容气质。这一小小竹屋,实在装不下他的清冷与华贵。 我强行按压下心中的旖旎思绪,问:“你的腿怎样?疼得厉害吗?” 宗荀摇头,“没有知觉。” 我忍不住在他膝盖上轻轻揉了揉,没有知觉是比疼痛更严重了。 “那怎么办呢?君上如何行动?这儿是鬼域,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轮椅。” 宗荀对此并不上心,只心不在焉地道:“不能行动便不行动,我且在此处歇息几日,也可。” 他说得风轻云淡,毫不在意,我却着急,沉湖本就阴冷,他又住在这雪域竹林,冷上加冷,若是长久待在这里,双腿如何能好! 宗荀问:“阿芒因何苦恼?” 我想了想,别无他法,只得道:“你别住在这里了,去我住的地方吧,那儿比这里暖和,说不定你的腿能好些。” 宗荀缓缓摇头,“一来,我并不招鬼母待见,还是不去自讨没趣了。二来,讨了没趣也无妨,只是与你同住一处,未免有损你的清誉。” 我睨着他,真是莫名,“君上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我的清誉了?因为君上,我如今已经沦为天界诸仙的笑柄,早就没什么好名声了。” 宗荀眸中闪过一丝阴郁,“天界诸仙,谁敢笑话你?” 我也无忌惮,直言道:“那些个仙娥元君都道我曾是你府中仙使,被你看上了留在身边的。岂料你不当神仙当魔君,转身便去魔界大婚,诸仙皆知是你弃了我,凭白将我添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宗荀握住我的手,半响,才道:“抱歉,是我不好。” 他目光真诚,我倒不好借题发挥了,只好看向别处,寻了个由头道:“不用道歉,我其实并不在意。”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原来阿芒竟不在意。” 我不想在这上面扯皮,转了话题道:“君上若不愿意去我的住处,不如先回三十三天吧,身体要紧,还是别在此处耽搁了。” 章节目录 第468章 复仇 宗荀点点头,“也好,明日便出发吧。阿芒可还有什么未处理好的事情?” 额,我尽量用委婉的语气道:“我就不随君上一同回去了。” 宗荀微微挑眉,“你不去三十三天。” 我点头,温声道:“我不去了,沉湖的事情处理好后,我便要回忘川了。” 宗荀冷笑了一声,“回忘川去当淮亡么?” 我抿唇不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风雪,我轻声道:“我总归是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若当我是阿春,便不要拦我了。让我,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回吧。” 我的话音刚落,忽然身后一道疾风,接着整个人被带着往后面飞去,重重摔在宗荀的床上。 宗荀伸臂将我揽在怀中,对着窗外喝道:“找死!” 一道粉红的身影直从外面摔了进来,携来一股浓郁的夹杂着血腥气的蔷薇花香。 我眯了眯眼睛,看清摔在地上的人正是我前些日子在春神殿喝斥过的仙娥蔷薇。 宗荀冷笑了一声,“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我道:“君上,这种事情让我来处理就好了。” 宗荀将我放开,道:“不必为此等小事劳心费神。” 我点了点头,上前拎起半死不活的蔷薇,飞身来到院外。我不想让她的血玷污了宗荀的房间。 我将蔷薇摔在地上,粉红的衣裙上沾染白雪,她嘴角的鲜血不断滴落在雪上,就像绽开在雪中的红梅。 我幻化出一张竹椅坐下,居高临下望着这个企图偷袭我的仙娥,笑道:“难道花神没有教导过你,做事情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凭你也想刺杀我,是存心求死吗?” 蔷薇艰难睁开眼睛,目光阴毒地看着我,“我就算是拼了一死,也要为花神殿下复仇。” 我缓缓道:“昔日花神殿座下有两大神侍,紫英、琬莹。花神死了,她们都没有想要复仇。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拿什么为花神报仇?” 蔷薇仰面躺在地上,喃喃道:“一死而已,你动手吧。” 我冷冷看着她,“你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吗?” 蔷薇闭上了眼睛,我道:“好,你要求死,我成全你。” 我已经给过她一次机会,可她并不懂珍惜。天界的那些神仙并不将我放在眼里,人人都觉得我好欺负。我便杀个神仙叫他们看看我是不是好欺负! 我挥手一道天闪,直击向蔷薇的胸口。 “殿下留情!”黄衫的风灵凭空出现,挡在蔷薇身前,我的手微微一抖,急收回天闪,那道天闪才不至于击穿了风灵的胸口。 我拧眉道:“不是叫你待在摇光星君府?为何私自下界?” 风灵搂着已经昏迷不醒的蔷薇,哭道:“求殿下饶了姐姐性命吧!” “我已说了,她不是你的姐姐。你在她眼中,也从来只是一枚棋子……” 我的话没有说完,风灵便疯狂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姐姐曾真心待我。我不怪她将我当做踮脚的石头。如果可以,我心甘心愿为她铺路。现如今……她的仙魄已被震碎,永远掀不起风浪了,求殿下饶了她吧……” 章节目录 第469章 破镜 我冷声道:“她要杀我,我却为什么要饶了她。就因为她永远掀不起风浪,我便要发善心饶了她么?原来神仙的悲悯就是这个意思。” 风灵紧紧搂着蔷薇,绝望地道:“蔷薇犯了错,我愿意替她受罚。” 她举手过天灵盖,竟然想要自绝,我挥出一道气机牵制住她的手,“你愿替她受过,就因为她曾对你的虚情假意吗?” 风灵望着我,忽然问:“殿下,有没有真心悦爱一人?” 她的眼中滚出豆大的泪珠,整个人跪在雪地中,弱不禁风,却又异常坚毅。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风灵对蔷薇竟已不是简单的姐妹之情。她继续道:“殿下曾是泓萧将军府上仙使,为他下世渡三世情劫。如今泓萧将军去往三十三天,殿下可曾伤心欲绝?” 我很想回头看一看竹舍中的宗荀,却硬生生忍住了,只对风灵道:“不要说了。” 风灵却不听我言,继续问:“殿下伤心欲绝,又可曾想过去杀了泓萧将军?我想,你不会的。就像当年木神殿下跳诛仙台,她也是心甘情愿的。所以,我如今也是心甘情愿的,不是因为蔷薇之前对我如何,而是,我深陷其中,别无选择。” 我突然很丧气,缓缓放开牵引着她的气机,“带她走吧,永远不要让我见到你们。” 风灵向我三叩首,抱着蔷薇隐匿了踪迹。 我望着白雪地上的殷红鲜血,只觉得无趣,回头看了竹舍一眼,宗荀定然听到了风灵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却无动于衷。 我苦笑一声,原来,我和风灵一样,都是身不由己。回想他为李泓萧时,我爱他无可自拔时,那时他只当我是木神殿下的替代而已。 是我先爱他的,所以,他的诸多恶行我都能不计较了。现如今,他从三十三天下来找我,我也不计较他与梯云公主有婚约,不计较他对我的冷淡疏离。我甚至为自己要去忘川当淮亡不能与他相守而心痛。 我握紧了双拳,阿春啊,你何时才能做回阿春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宗荀的声音从门内传出:“阿芒,为何不进来说话?” “夜深了,君上歇息吧。”我转身要走,却撞在一堵透明的墙上。 我伸手拍了拍,知道是宗荀布下来的结界,不由恼怒,回到房中问:“君上这是什么意思?” 宗荀道:“夜深了,阿芒还要去何处?” 我气道:“自然是回自己的住处,难不成要宿在你这里?” “为何不可?” “不可,我为什么要宿在你这,你告诉我为什么?” 宗荀淡淡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曾宿在摇光的府中。” 我恼了,直言道:“我与摇光是仙侣,别说宿在他府中,就是同床而眠有什么不可以?” 宗荀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怒意,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他淡淡道:“原来如此。” 我使劲点头,“就是如此,君上你安歇吧!” 说罢,我转身又要走,没料一头又撞在透明的墙上,我狠狠捶了一下那墙,转头问宗荀:“到底怎样!” 他道:“如今也不想怎样,只想快点带你回三十三天。” 我恼道:“我不愿意去,你要强迫我吗?” 他道:“说不准。” 我顿时大怒,指着宗荀半响没说出一个字来。宗荀静静地看着我,道:“你中了牵丝蛊,只有三十三天的医者或许能解。” 我气急,“不解了,大不了不动……” 我噎住不言,总不能当着他的面直言再不动情,这种事情怎好拿上台面来说。 宗荀看着我,缓缓道:“不动情,却不是你说了算。” 我气笑了,“你太也自恋了,我永不见你,去忘川当淮亡又怎样?” 一股力量将我牵引着往前,摔入他的怀中,他紧紧禁锢着我,发狠道:“再说去忘川,信不信我颠覆了整个忘川!” 我知道自己挣脱不了,索性也不挣脱,只望着他的眼睛,许久也不说一个字。 宗荀缓缓放开我,暗哑道:“我不会让你去忘川的。永远被禁锢在那一方水域之中,不知年月,没有尽头,我怎么能让你去过那样的日子?” “我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是我自己的选择。” 宗荀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雪,他喃喃道:“你不懂……那种暗无天日的滋味。” 我心中一凛,立即想到他也曾在三十三天外镇压邪魔天兕,在久到不可计数的年月里,他都是那样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度过。 宗荀轻轻搂着我,他的神情是说不尽的疲态,“我从未奢求你能真正原谅我,虽然你不说,然我知道,我早该魂飞魄散才是。以后漫长的年月中,阿芒不愿与我相守,我成全你,只是我要你在春花灿烂处,而非是那凄风苦雨的忘川。你知道么?” 我无言以对,只觉心中有个地方在隐隐地疼,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与宗荀不可能有善果的。即便没有魔界,没有帝君,我与他也再无可能。 我存在的本身就是宗荀的执念,宗荀的执念源于他曾犯下的错误。破镜重圆,何其难也。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他俊逸无双的侧颜,宗荀,你知道吗,春花灿烂处,凄风苦雨中,都不如在你身边让我开心啊,然,我却永远不能在你身边了。 我颓然放手,却被他在空中握住,他将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处,过了良久,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先和我回三十三天,好不好?” 我问:“君上邀我去三十三天,只为解开我所中的牵丝仙蛊,对吗?” 他并未回答,我也不求他的回答,点头道:“好,君上的好意却之不恭,咱们现在就走吧。” 宗荀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同意,他握紧我的手,“你确定?” “确定,只是有件事要先说清楚,我是以仙都春神殿的身份去的,到了三十三天,希望君上能以礼相待。” 宗荀的神色微冷,“原来,阿芒铁了心要与我生分了。” 我抿唇不语,算是默认。 宗荀点了点头,忽然道:“那么阿芒如今倚在我的怀中,却是以什么身份?” 章节目录 第470章 仪仗 他的声音低沉温厚,气息吹在我的耳畔,微痒。我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努力推他道:“你不要抱着我。” 宗荀放开手,“阿芒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与他对视,深怕溺在他那双清远又深幽的眼眸中,看向别处,我答非所问,“我常常忘记,李泓萧已经死了。” 说完,我的鼻子十分不争气地泛酸了,我跑到门边,背对着他留了一句话:“我收拾一下,同你回忘川。” 宗荀早已撤回了他布置的结界,我一挥衣袖隐匿踪迹,回到了我居住的沉湖殿。 说是回来收拾东西,但我其实无可收拾,在殿外来来回回走了几百圈,心中空落落的,想着就算要离开,也得先和鬼母说一声,于是便去拜见了鬼母。 她老人家未卜先知,已经等我良久了,见我便问:“阿春,你决意与他去三十三天了么?” 我讪讪然道:“是的。我想去三十三天办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鬼母摇摇头,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你且放心,幽冥涧暂时不会因为万鬼离开而枯竭。” 她许是看出我满眼的感激,摇头道:“不用和我说那些生分的话,且不说我曾是你的母神,即便不为你,为了幽冥王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握住她的手,千叮万嘱让她一定当心帝君,不要被帝君识破了原来的身份。 鬼母笑着说:“我活到这个年纪,会怕的东西已经很少了。帝君我自然有办法应对。” 顿了一下,她话锋一转,道:“但是我还是怕,怕你会受伤害,怕你会不开心。阿芒,你听我说,我不求你风光无限,只希望你开心快乐地做自己,好不好?” 我对她微笑,“好……母亲……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鬼母的眼中闪出泪花,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当然可以。好,好,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陪着鬼母坐了一会,她嘱咐我去了三十三天,不要怕那些魔君公主,一来,我的身份贵为上神;二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给我撑腰。 我听了这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得了仪仗,这么多年来我也就只是在李泓萧那一世时有过短暂的可以依靠的感觉。现在,我的背后是整个幽冥,我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振作精神,回了宗荀的竹舍,他早已召来了轿舆在那等我。 章节目录 第471章 金轿 我犹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宗荀的金轿时的场景,两只浑身黑羽的大鸟一前一后衔着轿辇上的金绳,向上而飞,不知要去往何处。 如今我知道了,那黑羽大鸟是三十三天才有的赤金凤凰。宗荀站在金轿旁,朝我伸手。 我却没有伸手去迎,只是犹豫道:“我此番去三十三天,不能让帝君知晓。” 如此坐着宗荀的金轿去三十三天,未免太招摇了。 宗荀不以为意道:“放心,就算他知道你去了三十三天也不会如何。” 我道:“涓离在仙都,我不敢冒险。” 宗荀主动上前握住我的手,将我牵到金轿上坐下,他在我身边坐定,才道:“涓离不会有事,你且放心。” 这轿辇若是一人坐,便是十分宽敞的,可两个人并排坐着就显得十分拥挤了。 我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又挪,宗荀却伸手揽着我的肩膀将我往他的怀中收紧,使我之前的挪动都功亏一篑。 赤金凤凰振翅高飞,速度极快,但我的耳边却无风声,发丝稳稳垂在鬓角,并无狂风袭面。 宗荀对我道:“这炽金轿水火不侵,刀枪不进,阿芒安心坐着便是。” 我暗想这果然是十分拉风,怪不得泓萧将军在天界时没有坐骑,有过这样一顶炽金轿子,哪还能将那些仙家坐骑放在眼中。 闲来无事,为了避免两相沉默的尴尬,我开口道:“听月老说,仙都的那些仙娥找寻仙侣时,都十分注重对方的坐骑品级,你这顶轿子放在仙都,当能吸引很多仙娥吧。” 唉,我不知道我转的是什么念头,居然扯了这么个奇怪的话题出来。 说完,我自己便有些后悔。宗荀微微挑了一下眉,笑道:“我若要吸引那些仙娥,何须一顶轿子?” 我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讪笑了一下,“是,你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吸引目光无数了。” 宗荀看着我,道:“你近来尤其喜欢吃醋。” 我否认道:“没有,只是陈述个事实。难道不是么?之前泓萧将军在仙都,何等的威风,将倜傥了几万年的摇光星君都压下一头。” 他点点头,道:“我却不知我有这么厉害。” 我心想你这一脸得意是怎么回事?鬼才信你不知。 宗荀叩指轻敲膝盖,望着渐渐黑暗的前路,对我道:“快到三十三天了,下轿时可能会有些冷。” 我其实不怕冷,当年在桃花坞时,宗荀没少让我泡在寒潭里。 然而他好像忘了这件事,解下外衫披在我的身上,还十分仔细地帮我系好衣带。 我道:“其实不用……” “三十三天不比沉湖,你上次只是离魂而来,便在大雪坪上损了许多修为。如今真身来此,感觉更不会好。” 我见他说话时总是叩指敲着膝盖,忍不住问:“你的腿怎样?” “无妨。” 我还想再问,赤金凤凰缓缓落在一道巨大的玄铁石门前,宗荀握着我的手走下叫轿辇。 石门缓缓开启,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坪映入我的眼帘。 章节目录 第472章 旧疾 我抽回手,双手笼袖,对宗荀道:“如今既然来了三十三天,我还是想去找找月娥。” 宗荀道:“帝君以月娥牵制天枢星君,四海八荒,将月娥放在三十三天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连你也不知道月娥在哪里吗?” “现在不知,很快便知。” “有劳了……” 宗荀看向我:“客套的话就不用说了,说多了,本君觉得十分疏离。” 我默然无语,冷漠疏离?这不是你惯用的吗? 我抬步踏向大雪坪,行了片刻,宗荀道:“三十三天日夜颠倒,与凡间不同。现如今正是深夜,你若要寻月娥,明日我带你去集上看看。” 我看向天际,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照耀下,天空显示出一种朦胧的灰暗,果然是夜间。 我问:“三十三天也有集市么?” “自然是有的,三十三天虽是魔道,但魔也有衣食住行。人有人市,鬼有鬼市。人有好坏,鬼有善恶,魔,也有正邪。” 他走在我的身畔,望着茫茫无尽的大雪坪,语气中是说不尽的落寞。 魔,也有正邪。 在那数万年间,他于三十三天外镇压天兕,三界太平,谁又记得他呢? 我心中为他不值,黯然道:“仙都的神仙,只道三十三天的魔皆是恶,他们享受世人的香火,唾弃三十三天的魔,却不知道他们平安祥和的日子是怎么来的。” 宗荀脚步顿了顿,忽然冷笑:“他们不记得没有关系,可是有一个人,他怎么能不记得?” 我心中一凛,便听他继续道:“帝君,他怎么能不记得,不记得便是该死!” 他的身形微颤,我猛然一惊,上前欲要搀扶,却见一袭黑衣飘然而至,梯云公主现了真身,一把扶住宗荀,“君上的腿疾可是又犯了?” 我微微愣怔,宗荀摆了摆手,“梯云,你的身子近来可好些?” 梯云看了我一眼,视若无睹,继续关切地看着宗荀,柔声道:“君上不用担心,我好多了。君上快随我去泉宫疗伤吧。” 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宗荀回身对我道:“阿芒,随我来。” 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我不知他为何忽然如此,一时竟没了主意。 梯云公主跺脚恼道:“君上的紫云衣给了她,她不会惧怕此处寒凉。” 我愣了一下,原来,宗荀这件外衫是可以抵御大雪坪寒气的宝器。 我连忙想要脱下还给他,衣结又像上一次那样纹丝不动,我也不及多想,手上用力想绷断衣带,却愕然发现自身法术都遭了禁锢,分毫使不出来。 梯云公主焦急道:“君上还是快快和我去泉宫吧。仙人在此任何神术都遭禁锢,君上若要与她同去,一路缓行,只怕没到泉宫,君上的魂魄便要被青雀台的那位夺去了!” 我闻言愕然,想要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宗荀双腿一沉,竟要摔倒在地。梯云公主死死扶着他,双足轻点,带着他飞走了。 我愣愣站在空无一人的大雪坪上,心中念着梯云公主最后说的话,只觉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爽朗的少年笑声在我耳边响起——“春木仙子,别来无恙啊?” 章节目录 第473章 污言 我举目四望,寻不见声音的来处。鬼火蝴蝶飘荡在我身侧,试图用幽幽之光为我照明。 狂傲的笑声从天际传来,“春木仙子,你想见我么?” 我眯起双眸,沉声道:“天兕。” “哈哈哈,仙子当真是好记性。” 我闭目寻踪,很快便寻得了一丝邪气,北向。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天兕在那边笑道:“仙子,一别数年,前来见见我这故人,如何?” 我冷笑了一声,道:“你若想引我过去替你解了困境,便趁早死心。” “哈哈,想不到你当了上神还是这么怂,你的傲气呢?当年诛仙台上消磨干净了吗?” 我盘膝坐在地上,并不理会。蝴蝶在我身旁滴溜溜打转,显然是畏惧天兕。我伸手将他召回,化做一滴翡翠挂在耳上。 天兕的声音绵绵不绝,“木神,你难道忘了当年宗荀是怎么对你的么?这等寡义薄情的男子,你还留着作甚!” “还不快快杀了宗荀,我敬你是刚烈女子!” 凭他如何言语,我只稳坐不动。 天兕见我不理,哈哈哈笑了十几声,话锋一转,“你不会还想着与宗荀重修旧好吧?别痴心妄想了!你是神,他是魔,他岂会真的将你放在眼中。” “宗荀为了当魔尊,已经娶了西方魔域圣君之女,他与那梯云两情欢好,如胶似漆,在他那青雀台上日夜宣-淫,哈哈哈,我都看见了,哈哈哈,木神,你这蠢货!你这没脸没皮的贱仙人!” “如今你又回来作甚,给宗荀当暖床的侍妾吗?是啊,宗荀身有旧疾,是需要个暖床的婢子。他那梯云公主如今已有身孕,自然不好亲近,所以他骗了你回来给他做小。” “可叹可叹,仙界的神仙都是这样没脸皮的贱种。那老不死的贼帝君对陌羽求而不得,你这贱仙对狗-日的宗荀求而不得,痴男怨女,我呸!都是贱种!” 他满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握紧了双拳,淡淡道:“无论你如何激我,我自不会理你。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天兕越骂越欢,知道引我不去,便换了个人骂,矛头直指宗荀。 “宗荀你这贼叛徒,狗-日的!贱种!关了我一次还不够,还想关我第二次。我把你个老不死的!你等着!我定噬了你魂,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 一袭黑衣飘然而来,梯云公主幻化在我面前,巨高临下看着我:“你来做甚?” 我站起身,与她对视,“宗荀呢?”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笑了笑:“不该来,也来了。不知公主殿下有何说法?” 梯云公主冷冷看着我:“说法,便是叫你滚出三十三天。你当这里是你的仙都么?想来便来。” 我冷笑道:“公主多虑了,我本不想来,是你家君上盛情相邀。如今你叫我走,只怕你那君上醒来找不到我,要问你。” 梯云指着我,“别以为当了上神就了不起……” 我握住她的手腕,淡笑道:“当了上神,的确了不起。公主殿下,有没有人告诉你,这样指着别人其实很不礼貌。” 梯云勃然大怒,一张脸皮涨的通红:“你好大的胆子!” 章节目录 第474章 亏耗 我放开她的手,“胆子这种东西,多练练也就有了。” 梯云公主指着我,“你……你真……” 我不理她,向北而去,既然天兕的邪气自北而来,说明宗荀的青雀台便在北方。 天兕估计是觉得诱我不去,也没了动静。我走了一会,只觉腿酸,这大雪坪的确消耗修为,不仅禁锢仙术,还损耗灵力。 梯云公主跟在我的身后,“君上在疗伤,你去干什么?我不允许你去打扰君上…… 哎,你聋了,听没听见我说话!你知不知道,他本不能离开三十三天,却为你去了蛮荒数月,稍有不甚便会魂飞魄散!” 我停下脚步,梯云公主一头撞在我身上,我转身扶住她,缓缓道:“既然不想让我去,你有千万种办法可以拦我,为何动口不动手,难道还害怕我这个仙法被禁锢了的神仙吗?” 梯云公主拧着眉叫道:“我怕你?你开什么玩笑?就算你的仙法没被禁锢,我也不怕!” 我微笑看着她,“那你怎么不动手?” “我只是……只是……” 我道:“因为宗荀下了命令,叫你不能对我动手。” 梯云冷然道:“你得意什么劲?你知不知道君上为你吃了多少苦!你这祸水!” 我缓缓道:“吃了多少苦,我还真不知道。” 梯云一只眉高一只眉低,“你不知道,好好好!我告诉你。君上好不容易将天兕逼出体外,镇压于楼中,他是不能离开三十三天的,稍有不慎便要遭到天兕反噬!” 我声音微颤,却还是强装镇定:“你最好说清楚。” 梯云公主咬牙切齿道:“镇压天兕,要耗费君上的精血,他留在三十三天尚好,可是一旦离开,离开的越远便需耗费越多精血。他离开三十三天数月,如今强撑着回来,已经是气血亏尽,再不回来便要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昨晚宗荀种种情形,他不是因为双腿受寒犯了旧疾,而是,根本就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我快步前行,恨不能立即到宗荀身侧,梯云公主拦住我道:“你停下!” 我推她道:“滚开!” 然而我忘了,我是没有仙术的,一推之下,梯云纹丝不动,我却一屁股跌到在地。 梯云道:“这可是你自己摔的,不是我动的手。” 我从地上爬起来,哑声道:“让我去见他。” 梯云站着不动,决意拦我去路。她忿忿道:“你去见他能有什么用!你能帮他什么!” 我语塞,是啊,这时候我能帮他什么? 梯云道:“你是仙人,他是魔君,你可以渡他灵力,却不能渡他气血,那样只能更加害了他。” “我……我要去看看他……” “实在不用了!你去看他做甚?你已经嫁给天界的摇光星君了,难道还厚颜无耻来与君上冰释前嫌? 冰释前嫌后,你能干什么?你能永远陪着他么?我自知君上并不喜欢我,可是……我能永远陪着他,我和他才是一样的,我们都是魔,实在不行,他的气血耗尽了,我以命换命去救他!还有我爹,他可以联合三十三天的魔君设法救他,你告诉我,你究竟能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475章 闲逛 我没有回答梯云公主,只是在心中默默道:“我与他既然道不同,让我最后再去见他一面,从此之后,我便永远留在忘川。” 来到泉宫,在外守卫的侍卫许正没有拦我,我与他相识于人间,又曾同为仙僚,说起来也是有些交情的。 宗荀整个人泡在泉水中,水雾朦胧,我只在珠帘外远远地看着他模糊的背影,没有再向前去。 梯云公主却不知为何也没进去,只和我一样,呆呆地站在帘子外面等着。 许正估摸觉得不是办法,上前向我们建议:“上神,公主,你们要不要先别处逛……” 梯云公主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摆手道:“滚开!” 我想了想,道:“许将军,我对此处并不熟悉,可否为我引路?” 许正欣然同意,带着我去外面闲逛,“上神想去哪只管直说,君上吩咐过,上神想去哪里都行。他要修养几日,让属下招待上神。” 我道:“几日够么?” 许正有些迟疑地挠了挠头,“君上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要来泉宫将养。修养几天,能管上十日不咳血就不错了,所以上神若问这个,属下私以为只修养几日是远远不够的。至少要静养数年。” 我点点头,“正是,你既为他身边的人,总该规劝他保重身体。” 许正叹了一口气,“唉,我们君上的心思,上神你是最知道的。如今我冒死,也要说个心里话。若上神可怜我家君上,就请在这三十三天多待一段时间,您多留一日,君上也多好一日。您这要是走了,君上的心也就不在这里了。” 我心下黯然,“不是有梯云公主陪着他么?” 许正前后左右看了看,似乎深怕被窃听,小声嘀咕道:“梯云公主又治不好我家君上的病。我家君上留她在青雀台,是为她治病。” 这番说辞倒是与之前宗荀和我说的一般无二,我想了想,又问:“可是我刚才听,梯云公主已然有了身孕。君上就算是不在意梯云公主,也要念着她腹中的孩子。” 许正皱了皱眉,“上神是听谁说的?” 我不动声色反问:“难道不是么?” 许正摇了摇头,我期待他说个此事绝无可能,奈何,他只是道:“这个……应该没这么快吧?” “没这么快?是什么意思?” 许正讪讪地看着我,“这个,这个许是……但也不会……不是前段时间才……” 我挥了挥手,“不必说了。” 许正小心翼翼瞧着我,尴尬道:“那个……要不然我带上神去集市上逛逛。” 我抬头望去,天色渐渐透出微弱光亮,大雪还是无声无息地往下落,似乎永无停歇。 我道:“有劳。” 有许正引路,我很快便到了市集,许是过于早了,集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身影在晃动。 然而就在这少到可怜的几个身影中,我还是看到了一个熟人——年轻。 当日,我的仙魄在南华殿下的牵引下来过三十三天,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小魔,就是年轻。 章节目录 第476章 衰神 说他是小魔,应该是不太准确的,年轻其实是一个逗留在三十三天的小鬼。 三十三天的包容性很强,不像仙都,除了神仙别的东西不能长留在仙都。三十三天则是除了神仙,别的妖魔鬼怪甚至于凡夫俗子都可以留下来。 这个名字唤作“年轻”,实际上也非常年轻的小鬼此时正垂头丧气地蹲在一家酒楼大门石阶前头。 我问许正:“这个孩子,你认识么?” 许正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上前去,在少年旁边蹲下,笑眯眯问:“小孩,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是有什么心事么?” “去去去!”年轻不耐烦地道,“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打扰小爷我办正事。” 我“咦?”了一声,“你不是君威楼的守将么?怎么在这里当值?” 年轻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没好气撇了我一眼,“我说你谁……” 他话没说完,倏地瞳孔收缩,向后跳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我道:“你你你……” 我笑道:“我什么?还认识我么?” 年轻一张脸由白转红再转青,跳起来叫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拉他蹲下,“姐姐我来三十三天逛逛,你这么大反应做甚?这些天想我没?” 少年一脸的嫌弃,“我说神仙姐,你来就来了,找我干嘛啊?”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十分费解,上次来我也没坑他,怎么现如今瞧见我,就像是瞧见了催命的鬼? 少年拍了拍被我拉扯过的衣袖,满脸晦气,“自从上次见了你,我就一直倒霉,走路摔跟头,喝凉水塞牙,你是天上司啥的神仙啊?不会是个衰神吧?” 我咳了一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放心,这次你见了我,说不定会有好运的。” 上一次我还没拿到鬼玉玺,运道的确是差了点,可是这几天我能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运道越来越好,应该不会再连累朋友了。 年轻还是十分嫌弃地往边上挪了挪,双手拢袖他蹲在地上,活像个小土地公,“别说好运了,这次你别再祸害我就行了。上次我只不过带你去了一趟君威楼,就丢了守将的职。这一次你不会害我连三十三天都呆不下去了吧?” 我微笑道:“呆不下去就不呆呗,你到下界去一个叫沉湖的鬼域,那里的老大我熟,一定给你安排个比君威楼守将更风光的差事。” 正好牛头马面一直吵着说没小弟,我就诓他一个回去也好。 年轻对此却十分不屑,白眼道:“谁稀罕啊,又不能见到君上。” 我问:“你蹲在这里见到君上了么?” 年轻懊恼道:“你还说!自从上次带你去远远瞧见见君上一次后,我就异常倒霉,到现在为止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我心说自然是见不到了,宗荀又不去君威楼了,你若有本事和许正一样去大雪坪当差,那便能日日相见了。 我继续骗道:“既然如此,你在此待着还有什么趣,不如同我离开。” 章节目录 第477章 酒楼 年轻摆摆手,怅然若失,“你不懂,老子当初既然来到这三十三天,就不打算再出去了。” 我在他脑门上敲了个板栗,“你是谁老子?年纪轻轻不学好!” 年轻揉了揉脑袋,“我错了,你是我老子行了吧。” 我看他恹恹的,十分没精神,推他道:“你如今蹲在这里做什么呢?” 年轻吐出口中的枯草,大拇指往身后一甩,“楼里当小二呗。” 我道:“店里都有何种吃食?你带我进去瞧瞧。” 年轻瞥了我一眼,“你有我们三十三天的银子么?” 我微笑看向许正,许正连忙道:“有!上……仙子想吃什么,管够!” 我指着许正对年轻道:“你觉得这位大爷吃得起么?” 年轻上上下下打量许正几眼,起身,留下句话:“跟我进来吧。”没有邀请我和许正先进,他自己倒先踏步进了酒楼大门。 许正撇撇嘴,欲说还休。我对他摇了摇头,跟着年轻入了酒楼。 在二楼临窗的小木桌边坐下,年轻道:“来的太早,只有粥点小食。” 我微笑道:“那么请送三份过来。” 年轻白了我一眼,“要三份干啥,我吃过了。” 许正一拍桌子,“你这小鬼,恁地无礼,你可知她是……” 我桌子底下踩了许正一脚,对年轻微笑道:“拿三份来,其中一份打包。” 年轻瞪了许正一眼,怒气冲冲走了。 许正嘀咕道:“仙子,你要吃酒,我带你去咱们三十三天最好的庆云阁。干啥非得在这啊,白受这份闲气!” 我温声道:“这个叫年轻的孩子,其实心地不坏,刀子嘴豆腐心,他是打心眼里仰慕你家君上。” 许正哼哼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对你无礼。” 我道:“你们三十三天的魔,不都看九重天的神仙不顺眼么?” 许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想强词夺理,被我打断,“没想好怎么说就先不要说。” 年轻送来粥点。那粥,是紫色的。点心,是黑黢黢的。都冒着诡异的热气,散着诡异的气息。我咽了咽口水,拿起一块糕点,愣是没能送到嘴边。 年轻斜着眼道:“放心吧,都是我们三十三天的好粮好水做的,不必你们仙都的差。” 许正一边喝粥一边把点心塞到嘴巴里,吃的十分豪放,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道:“放心吧,好吃的,比人间饮食别有一番风味。仙子既然连自己做的饭菜都能吃下,必然能吃得习惯这些东西。” 我迟疑道:“我自己做的饭菜?” 许正噎了一下,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仙子快吃。” 那表情,活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然后想要努力忘记。 天色大明了,进入客栈的客人越来越多。年轻这个店小二当的十分不称职,并不去迎客,只满腹心事地蹲在二楼的楼梯口。 忽然,他猛地站起来,盯着楼下,一言不发。 我以为是店老板上来要责备他,往楼下一看,却见一个白衣公子哥摇扇进了酒楼。 但见他头戴高冠,宽袍大袖,腰悬美玉,一双丹凤眼眸,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俊美中透出一股子阴柔。 章节目录 第478章 雁凉 那楼下打杂的小二共有两个,见了这白衣公子哥进来,忙不迭将抹布往肩上一摔,一左一右围了上去。 “这位大人,您要来点什么?小店好酒好菜应有尽有,您只管说。” “是啊是啊,大人,您请二楼,给您预备清净雅间。” 白衣公子微微摇头,语气十分疏离地道:“请二位离我远点。” 两个小二哥只得讪讪然离得远点,脸上却还挂着谄媚笑意。 我叹息一声,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连这三十三天群魔都不能免俗。见了衣着华贵的,就知道是爷,就笑脸相迎。见了我这样两袖清风的,理也不来理一句。 那公子环顾了客栈一圈,轻咳了一声,朗声道:“吾乃是西方魔域圣君座下右使,今儿来此,是有极其重要之事,尔等鬼怪妖魔都速速离去!” 他此言一出,两个小二立刻变了颜色。楼下吃客纷纷看向他,并没有一个挪步离开的。 他皱了皱眉,眼眸阴骘了几分,“怎么,我说话你们听不明白?” 吃客中有个满面红光的牛头魔一手端着面碗,一手“砰!”的拍在桌子上,“老子正在吃饭,你叫老子走?你算老几?” 我揉了揉额角,果然,生了牛头的,不管是鬼还是魔,脾气都挺暴躁的。 那自称是西方魔域圣君座下右使的公子愣了一下,咳了两声,重复道:“我乃西方魔域……” 牛头魔打断他的话,粗声粗气地道:“我管你是东方西方,在俺这里,通通不认,只有魔君宗荀堪当三十三天之尊。你若是宗荀君上座下,你的话我倒是能听上一听。” 公子哥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不徐不缓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甩开,十分缓慢地扇了两下,“那么,这扇子你可认得?” 牛头看也没看那扇子,继续埋头大口吃面。 我再次揉额角,那柄扇子我却是知道的,这是三十三天的一柄神扇,可摧山倒海。 那公子叹息一声,“我本不想如此。”说完,持扇的手一翻,冲着满屋宾客轻轻扇了一下。我的双手禁不自禁按住桌面,只怕楼下散了架自己失了支撑。 然而,我料想错了,一阵大风刮过,楼下的梁柱没有坍塌,楼下的吃客连同店小二,却全部都没了踪迹。 而楼上,只有我、许正、年轻三个。 我笑了笑,本以为这白衣公子哥是来装逼的,没想到,人家是来找茬的。 他站在楼下,收扇入袖,彬彬有礼地对我作了一揖,“适才恰逢闹市,见此间仙气大盛,正不知是哪位神仙,故而前来拜会。” 我道:“承蒙西方魔域圣君座下右使前来拜会,我是不敢当的。” 不是不敢当,是不想当。 那人彬彬有礼道:“仙子,在下的名字没有这么长,你可以直呼我名——雁凉。唯雁知秋凉。” 我笑道:“真是个好名字。” 他拱手问:“不知仙上尊号。我观气海,仙上该是已到元君品级了吧?” 我继续笑道:“你的想象力可以更丰富一点。” 他微微挑眉,“哦?”了一声,迟疑道:“莫非,已然是真君了?” 章节目录 第479章 冒犯 我还没说话,许正先嗤了一声。那名叫雁凉的白衣公子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看向许正,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是魔君宗荀身边的守卫?” 许正淡淡道:“正是。” 雁凉“哦”了一声,面无表情道:“既是魔君的守卫,为何与仙人出现在此?” 许正气笑了,从座位上站起来,扶着二楼的栏杆,居高临下看着雁凉,“我说这位右使大人,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雁凉眼中闪过些许怒意,但很快就被他隐藏了起来,他理了理衣袖,语气轻淡地道:“怎么,我过问不得?” 许正缓缓道:“的确过问不得,是谁准许你在君上的地界狐假虎威的?” 雁凉冷哼了一声,“无礼!连你家君上见了我尚须以礼相待,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许正哈哈一笑,“你说什么?我耳朵没听错吧,君上连你是哪根葱都不知道,还对你什么?以礼相待,我呸!真是笑掉大牙了,仙子你说对不对?” 我无语,瞪了许正一眼,“你只管笑,我看你那大牙会不会掉。”真是的,问我作甚?这不是把我往坑里带。 年轻却忽然拍了拍手,点头附和许正,“正是正是,我笑死了,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敢来这里喧嚣。若真见了君上,只怕吓得要尿裤子了。哈哈哈,笑死了。” 我咳了一声,对年轻道:“小小年纪,说话怎么如此粗鲁?” 年轻不以为然,继续笑眯眯地瞧着雁凉,我瞥过眼神,见站在楼下的雁凉已经气的脸都白了,双手颤抖地指着年轻,又看了看许正,像是在酝酿要发难。 我对许正道:“还有你,好歹在君上身边待了多年,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梯云公主是君上的妻子,你如此侮辱她母家的人,小心让君上知道了,要训斥你!” 许正呵呵一笑,满不在乎。我这番话当然不是真的说给他听的,果然,我话音刚落,雁凉便接了话道:“这位将军如此羞辱本君,只训斥怕是不能了!” 我忙点头道:“是是,不如右使押了这两个狂徒去君上跟前讨个说法?小仙不才,也可做个见证。” 雁凉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摇头道:“不必!我不与这等小人计较。此番前来,乃是为了拜会仙上。” 我拱手道:“万万不敢,万万不敢。我只是一介散仙,并无阶品,只因无意间逛到此处,竟不知惊扰了右使大人。实在是小仙的过失。” 雁凉听了我这番话,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原来是散仙,不知仙子可否愿意随我前往西方魔域一观。” 我摇头:“不愿。” “你……” 我望着他又开始泛白的脸色,缓缓道:“小仙修的是逍遥道,心中不愿,所以不往。还请见谅。” 雁凉拂袖怒道:“好不识抬举的仙人!” 我微笑看着他,“好不识抬举的小魔。莫非你见我对你说了几句好话,便认为我这人是好欺负的了?可以任你随意驱使?” 章节目录 第480章 应邀 雁凉淡淡地看着我,许久,他叹息一声,“仙都的人,都这么不懂规矩么?” 我无意与他多言,回头对许正道:“你处理。” 许正使劲点了一下头,直掠到楼下,只在一瞬间便锁住了雁凉的喉咙,根本不留一点时间给他抽出扇子。 我回到桌边继续吃点心,许正在楼下哈哈大笑,“我还以为魔域右使是多厉害的官呢,原来,竟是这么不堪一击。” 雁凉沙哑着嗓子艰难问:“你……你放肆……” 许正并不答话,我边吃点心边道:“受制于人的时候呢,就不要嘴硬了,小心这位许侍卫手下一用力,将你的魂魄给捏碎了。” 言罢,雁凉果然没了声音。许正收回手,使劲拍了拍,对他道:“西方魔域圣君是条硬汉,老子敬佩他!不过他手底下的狗却不是那么回事,只知道乱吠惹事,老子今天就替他教训了。” 我望过去,见雁凉折损了气机,瘫坐在地,脸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下楼梯,问他:“现在,右使大人可否告知,为何一定要邀我去西方魔域啊?” 雁凉眯着眼睛,良久,才缓缓道:“以礼相待,这是我的待客之道。奈何,仙子却无为客之礼。” 我笑了一下,蹲身,与他对视,“你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凭我周身气海,怎么都不可能只是个真君。” 他默了片刻,呵了一声,“原来,你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痴傻。桃花春木仙子。” 我摇头,“桃花春木的确痴傻,不过现在,我是春神。”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倒要问你想干什么?为何来此与我为难?” 雁凉抿唇不言,许正冷笑一声,“看来,你是想命丧于此了。” 雁凉惊恐地往后缩了缩,盯着许正道:“你若杀了我,圣君不会放过你的!” “是么?那我就杀了你看看他怎么不放过我!” 许正一步踏在地板上,地板立即碎裂,整个楼都晃了一晃,我在一旁提醒道:“你技术好点,我们都还在这呢,只解决他一个就完了,别连累我和店小二。” 年轻也下了楼,白眼都快翻到天上,“我不怕连累,许大哥,你只管杀。” 雁凉这回真的是欲哭无泪,嘶哑着叫道:“别杀我!我说!是圣君叫我过来的,他也是一片慈心为了梯云公主!” “为了梯云公主,便要来与我为难么?” 雁凉疯狂点头,无比诚挚地道:“圣君知道公主一直不开心,他想让我请仙子过去,他说仙子一定会去的,只要我说圣君可以救宗荀君上,仙子就一定会跟我去的。” 许正皱了皱眉,“那他娘的你怎么没说这话?” 雁凉苦笑道:“我还没来得及……” 年轻点头道:“哦,我知道了,你只顾着耍威风,一时忘记圣君的嘱咐。圣君怎么会有你这种蠢笨如猪的蠢货!” 我十分赞同年轻所言,点头道:“有这种下属,看来这位西方魔域圣君也不怎么英名。” 顿了一下,我又道:“不过,我是要去见见他的。” 章节目录 第481章 断崖 雁凉从地上爬起来,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子,请。” 我点头道:“引路。” 许正叫道:“上神!” 我回头看向他,“稍后,你带年轻回大雪坪吧,宗荀如果醒了,和他说一声,就说……我去找月娥了。” 说完,我抬手设了个仙瘴,暂时困住许正,以免他要拦我。我抬步出了客栈,却见年轻跟了我出来。 我道:“你不是很想见宗荀吗,我给你个机会,让许正带你去大雪坪。” 谁知,年轻竟摇头,目光坚毅地看着我:“你要去西方魔域,我陪你去。” 我笑了,问:“你的修为很高么?可以保护得了我?” 年轻摇头,“不高,我也没想保护你,只是怕你不了解我们三十三天的风土魔情,被诓了。” 我想了想,点头道:“那也行吧,你就跟着我,省得我路上无聊。” 年轻道:“不过说好了,你要保护我的安全,我还想和你回去一起去大雪坪。” 我嗯了一声,心说你这孩子,绕来绕去还是想去大雪坪。莫不是觉得和我一起去,宗荀会高看你一眼? 年轻在我身边嘀咕道:“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点头正色道:“是,我没多想,年轻跟着我去西方魔域,就是不想我被那圣君给坑了。” 雁凉在前开路,到了一处断崖,崖下,是如海一般蔚蓝的空气,底下还悬着难以计数的星辰。 年轻解释道:“星宿,都存在于九重天。凡间的人,自然是抬头才能看见星星。但咱们三十三天要高于九重天,所以向下才能看见星辰。” 我点头,“既如此,那么从此处跳下去,就能直抵九重天吗?” 年轻翻了个白眼,“自然不能。” 雁凉在一旁道:“从此下去,要经业火三千丈。无论是神是魔,都要形神俱灭。” 我望着下面的星辰,半响,才道:“原来是这样啊。” 雁凉又指了指上空,“仙子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我抬头,但见上方流光溢彩,虽然光芒绚丽,穿透力却不强,好似明珠蒙尘,不明就里。 年轻道:“那个地方,就是三十三天外了,那里镇压的都是诸如穷奇之流,邪魔凶兽。” 我喃喃道:“当年,宗荀就是在那里镇压天兕么?” 雁凉点头,“外面看着好像挺好看,但是里面,实际上是无边的黑暗。” 我“嗯”了一声,当年,宗荀的那一缕残念,就是由此处飘出,游到九重天上,化为轻狂不羁的少年魔君,遇见了木神句芒。 雁凉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语气轻淡地道:“当年,魔君宗荀的残念脱离三十三天外,游到下界,就是从这断崖。” 我微微愣怔,“这断崖?你不是说,这下面有三千业火,无论神魔,都会形神俱灭么?” 雁凉点头,“的确,寻常神魔自然会形神俱灭。但宗荀的那一缕残念,就是硬生生历经了三千业火,所以,你应该知道,他当时想要颠覆九重天的执念该有多强了吧!” 章节目录 第482章 木鱼 我抿唇不言,知道雁凉说这话的意思,我是仙,即便我曾为小妖、为鬼使,但我的本元是仙,是造化而成的木神。 我与宗荀,生来就是对立的。 年轻有些不耐烦地道:“在这里耽搁什么?也不必说这些话给我这神仙姐姐听。” 雁凉淡淡一笑,对年轻道:“但你这位神仙姐姐需要知道。” 我握紧了拳头,恢复心智,道:“不是要去西方魔域吗?来这里干什么?” 雁凉指着悬崖对岸,道:“过了此崖便是了。” “如何过崖,总不能是飞过去吧?” 西方魔域的结界不会如此简单,果然,雁凉道:“自然不能飞过去。此处堪比忘川,忘川是连羽毛都浮不起来的水域,而这断崖,则是连飞鸟都飞不过去的深渊。” 我嗯了一声,心说这位魔域右使还真有当向导的潜力,早年若是去幽冥混,必然要抢我的饭碗。 “说了这么多,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过崖?”我问。 雁凉道:“忘川有奈何,此崖有木鱼。” 我微微皱眉:“木鱼?” “也是一桥。” 雁凉说罢,大袖一挥,拨去浓郁的雾气,一条形似木鱼的大桥连接悬崖两边,显露出来,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木鱼两段极其狭窄,中间宽胖,就这样悬着,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年轻道:“这桥,稳不稳啊?” 雁凉笑道:“那就要看过桥者的本事了。” 我不言语,祭出一条白绸,缠住年轻的腰,牵引着他抬步朝桥上去。 年轻似乎觉得很没面子,一边走,一边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不用你帮忙我也能过。” 我不理他,只稳步前行,到了桥中央,只觉摇摇晃晃,稍不留意便要摔下深渊。 年轻知道厉害,吓得不敢多言,我屏气凝神,走的艰难,不知过了多久,才总算过了桥,走到对岸。 狂风暴起,吹起我的衣袍在风中咧咧作响。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我还穿着宗荀的紫色外衫。 年轻踉踉跄跄地跟在我身后,“姐,你的头发都湿了!” 我伸手捻起鬓角一缕发丝,果然湿了,我回头看向木鱼桥,轻声道:“此桥极消耗气机,你刚才有没有发现,我周身气海蒸腾如沸。” 雁凉也过了桥,他看起来倒是轻松,还能微笑附和:“的确很消耗气机,上神已经走的很稳了。” 我不需要他拍马屁,讥笑道:“你们家魔君的架子倒大的很。” 章节目录 第483章 圣君 “哈哈,贵客前来,有失远迎,是本尊之过。” 这是一个中气十足的沙哑老人声音,说话的语气十分和善。我举目望去,却见不到这声音的来处。 年轻忽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紧张道:“听说西方魔域圣君无所不在,并没有特定的形态。你可以听见他说话,却见不到他在哪,就像融入了空气中。” 我温声道:“不要怕。” 年轻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因为死要面子而甩开我的手臂,“你……你可一定要小心!” 那个和善的声音又在空中响起,“哈哈哈,你这小童从何处听来这番无稽之谈,我若无形,大家都看不见我,那该多没意思啊。” 说话间,一个修长身影倏地出现在我眼前,西方魔域圣君,并不像他的声音一样苍老。 一袭黑袍,黑发如瀑,双目如炬,嘴角带着一丝淡淡微笑,双手负后,身姿挺拔。 他的相貌和气度,比之帝君也不差。 我对他的观感不由好了几分,阿依阿傍曾对我感慨过,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无论神魔,都是要看脸的。 我信了。 他十分温和地笑了一下,问我:“你就是春神殿下?” 语气中并无轻慢,也无谦卑,听起来是十分寻常的一问,就像长辈对晚辈的问候。 我点头,“正是,冒昧前来,还望圣君不要怪罪。” 他摆摆手,“言重了,本就是我请你来此,承蒙上神左顾,也是我这蠢徒弟没有辜负了我的嘱咐。” 说着,指了指雁凉,“他没有为难你吧?” 我未回答,他便自顾自道:“凭他的道行,想要为难你,怕也是以卵击石。” 雁凉羞愧的满脸通红,一言不发立在原地。 这圣君对我道:“请见谅,我永远不能离开这西方魔域,不得已,才叫小徒右使请上神来此。” 我心念微动,不能离开西方魔域?这与淮亡不能离开忘川是一样的,他为何不能离开此域? 不过,他显然没有打算和我解释这个,而是直奔主题,道:“上神应该知道,天兕被宗荀镇压于青雀台。” 我问:“宗荀不能离开青雀台太远,尊上可有办法解了他的禁锢?” 他叹了一声,摇头:“不能,我倒是希望他能永远不出大雪坪,也免我女儿的相思之苦。” 我愣了一下,忽才想起,这位圣君是梯云公主的父亲,他怎么会诚心帮我呢,刚才的问题真是蠢。 章节目录 第484章 谋尊 我点了点头,道:“是了,圣君自然希望如此。那么请问圣君,如今宗荀用这种方式镇压天兕,是否是长久之计?” 西方魔域圣君摇头否认:“自然不是,现今请上神前来,便是为此事。” “请圣君尽管直言。” 他叹了一口气,盯着我,道:“我只有梯云这样一个女儿,她长在我这西方魔域,被我纵的娇蛮任性,不知天高地厚。但她,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 我没说话,心里对此认同。梯云公主和涓离像,虽然蛮横无礼,却没有坏心肠,比之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花神女夷自然是不同的。 圣君继续道:“如果可以,我愿她永不知疾苦。奈何,她爱上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人。她自幼胎里带火毒,我便借此与宗荀谈了条件,将她送到大雪坪,所以,才有他们成亲一事。这些,宗荀和你说过么?” 我道:“略知一二。” 圣君笑了笑,道:“他的心思我清楚。三千年前,他心中没有儿女情长,可自从见了木神,他便不是他了。所以,他当不了三十三天的魔尊。他也不愿意当。为了三界苍生,他选择辅佐我来当魔尊,但是……” 他双臂平举,对我笑道:“我其实是没有这个本事的。” 我微微拧眉,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圣君有话,不妨直言。” “是,上神既然是直爽人,我便直言了。我希望上神能够帮我,恢复宗荀的斗志。让他自己愿意承担这三十三天之尊的位置。” 我抿唇不言,心里已隐隐觉察出来他想让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果然,他继续道:“是你叫他知道什么是有情,那么现在,我希望你能够叫他明白什么是无情。上神,这不仅仅是为了我的女儿,你也知道,你们仙都的帝君德不配位,三界危在旦夕。你既然位列上神,就应该为千万生灵着想。” 我苦笑一声,叹道:“圣君此言着实可笑,那千万生灵中有多少认识我?又有多少信奉过我这个上神?我为他们着想,谁为我着想过?” 圣君点头,“确然,你初登上神,的确没必要为那些愚蠢的生灵这样做,但是,如果是为了宗荀呢?只要你能叫他彻底死心,他就能心无旁骛压制住天兕,就能成为三十三天之尊,甚至是,三界之尊。” 我冷笑不止:“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不想成为三界之尊?” 他态度坚决地道:“他想!鸿蒙之初,镇压天兕的宗荀,是有这份野心与魄力的!” 章节目录 第485章 解围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圣君没有给我别的选择,为今之计,我只有如他所言,叫宗荀彻底伤情。 不是为了他曾经的野心,只是为了救他性命。梯云公主愿意为他换命,我又何尝不是呢。 何况,这位西方魔域圣君叫我做的事情,也不是拿出我的性命。 我正要回他,忽听一个飘渺又熟悉的声音道:“圣君私自请走了我的贵客,却是何意?” 我猛地睁眼,循声望去,但见赤羽金轿从浓重的黑色云雾中飘然而至,宗荀坐在上面,望着西方魔域圣君。 圣君并没慌乱,不卑不亢地道:“既是贵客,不可慢待,我请上神来此域一观,君上何须紧张呢?” 金轿缓缓落下,宗荀从轿中走下来,先是看了我一眼,又复看向圣君,他微笑道:“不紧张,只是担心圣君要撺掇她做些蠢事。这可不好。” 圣君微微眯起眼睛,“蠢事?” 宗荀解释道:“圣君一番好意,宗荀感激不尽。只是,有些事情明明不可为,圣君何必强人所难?” 圣君脸色凝重,拂袖叹息道:“罢了,这件事,我不管也罢!” 宗荀淡淡道:“还请圣君不要忘记你我当初的约定。” 我夹在中间,不想他们剑拔弩张,便道:“多谢圣君盛情相邀,先告辞了。” 说着,看向呆呆望着宗荀的少年年轻,我微笑道:“现如今,可是隧了你的心愿?”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羞红了脸,战战兢兢给宗荀行了个礼,“见过……君上。” 宗荀“嗯”了一声,不言其他,只是对我道:“走吧。”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带着我同乘金轿,我想着圣君刚才的话,狠了狠心,摇头道:“不必了,我还要带年轻回去。” 说完,不顾年轻的犹豫,祭出白绸在他腰上捆住,就往回走。 年轻念念不舍,却不敢失了分寸,只好闷闷不乐跟着我去了。 从木鱼桥往回走,损耗的灵力少多了,我带着年轻,很快便走到对岸悬崖。 年轻问:“上神姐姐,接下来咱们去哪?” 我道:“你既然已经见了宗荀,也就不用去大雪坪了,回家吧。” 年轻不愿意,嘟囔道:“我想去大雪坪。” 我白了他一眼,“想去干什么?在宗荀身边当个小差,永远仰人鼻息?” 年轻急道:“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啥叫仰人鼻息,那时仰慕!仰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是女孩子,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但你是男孩子,要有骨气!回家好好修炼,若有机缘,下次见到宗荀时,堂堂正正和他说话。” 年轻迟疑道:“那你去哪啊?” “我……”我看了一眼崖下深渊,淡淡道:“我自然是要去大雪坪的。” 章节目录 第486章 起誓 我念了个缩地诀,独自回到大雪坪青雀台,现身时险些与站在楼外檐下的梯云公主撞个满怀。 梯云公主看见我时,咬牙切齿指着我的鼻子叫道:“君上呢!” 我往后退了几步,温声道:“他去见你的父君了。” 梯云公主愣了一下,“去……去见我父君,为什么?” “有些事情要谈,公主可以自己去西方魔域问一问。” 梯云公主红着眼睛道:“你别骗我!他明明是去找你!” 我反问:“去找我,为什么不能见你的父君呢?” “你……你们刚才在一起,我父君对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正面回应她,只是道:“你真幸运,还有父君为你筹谋。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可以活得如此肆意洒脱。不像我,要畏首畏尾,小心翼翼,而这一切,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承受。” 我叹了一口气,望着漫天风雪,喃喃道:“这大雪坪的天,也没意思的很。梯云公主,你甘心为他换命,他会不会感激你我不知道,但是你父君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你莫名其妙和我说这些做甚?”梯云公主恼道:“我的事情你也要管?你凭什么?” 我摇摇头,“我不管,随你怎么搞。我自己的事情都乱七八糟,那还有闲心管别人啊。” 梯云公主立即道:“你既然一团糟,那还来大雪坪给我添什么赌!回去处理你的事情去!” 我道:“公主帮我一个忙吧,在这三十三天为我寻一人。” 梯云公主显然没听明白,瞪着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 “月娥,她是我们九重天的仙子,被隐藏仙气丢在三十三天。我相信凭借公主的手段,一定能帮我找到她的。” 梯云公主不怒反笑,“为什么我要帮你?” “找到月娥之后,我就会离开。” 梯云公主眼神微恙,显然是动心了,不过嘴巴还紧紧抿着,没有立即同意。 我继续道:“永远不再回来。” 她咬了咬唇,思索了许久才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举起左手指天,“我以上神之名起誓,此言如若不真,叫我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可是……可是你不回来,他还是会去找你的!” 我盯着她通红的眼眸,用尽量和缓的语气道:“你放心,我有办法,叫他永远不来寻我。” 梯云眼前一亮,“真的?” 我点头,“需要我再起誓么?” 她按住我再举起来的手,“我信你,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苦笑了一声,“你都愿意为他换命了,还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么?” 章节目录 第487章 十天 梯云死死地盯着我,“你要怎么做?” 我道:“别这么看着我,就像八百年没见过人似的。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 梯云有些犹豫,我道:“十天,我给你十天时间。你也给我十天时间,好么?” 她点了点头,“好,但愿你别叫我失望!” 说着,一甩衣袖就要走,我连忙拉住她道:“还有一事,这十天内,你就不要出现在这里了。” 她拧眉:“你要和君上独处十日?” 我笑道:“只有十天而已。”我在笑,嘴角却苦涩。 她不悦道:“你别是在耍我吧?” 我无奈,西方魔域圣君那般城府,怎么养出个女儿是如此的一根筋? 我正色道:“击掌为誓,诚不欺你!” 我举起手,她咬了咬唇,抬手朝我的手掌重重一击,“你要是耍我,我定杀你!” 说罢,化为一只黑乌鸦闯入茫茫无际的风雪中。 我定定站在原地,过了许久,耳边响起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你走的倒快,丝毫不念着我是去西方魔域接你的。” 我回头看时,却见宗荀一袭黑氅,站在我的身后,鬓发如霜,仔细一看,原是沾染了白雪。 我道:“君上本该在泉宫疗养,为何去寻我?” “许正回来说,你去了西方魔域,我岂能还安心待在泉宫?” 我笑了一下,道:“原来君上是不信任我,觉得我以上神之位,对付不了一个小小魔域圣君。” 宗荀无奈道:“小小魔域?你说得轻巧!” 我道:“不管他有多厉害,总不会对我动粗的吧,既然不能动粗,唯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我有何惧?” 宗荀眉心微蹙,“为何笃定他不会对你动粗?” 我笑了,“因为我是你带回来的呀,他怎么会对你的人无礼呢?” 宗荀显然愣怔了,他没料到,我会对他说这样的话。我从不如此与他亲昵,即便是三百年前为李泓萧设劫,我也不与他说什么肉麻的话,当时总是羞于言说的。 所以如今,即使我这话足够含蓄,还是难掩与他亲近的意味。宗荀听了,所以怔住。 我伸手拂去他鬓边白雪,道:“你的身子这样羸弱,还苦撑着做什么?快去泉宫好好静养。你若这样折腾自己,我现在便走了!” 宗荀握住我的手,“阿芒,你怎么了?” 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道:“我的缩地术是你教的,你怎么落后于我这么许久才出现?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如今已是气血两亏了吗?” 章节目录 第488章 意乱 他并没有因为我看出了端倪而局促,只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面无表情地道:“我没事。” 我苦笑一声,“要怎样才算有事?是等你的精血被那天兕耗尽,才叫有事么?” 一个笑声刺破空气,“哈哈,春木仙子,借你吉言啊。总有一天我会把宗荀耗死,你等着瞧吧!” 宗荀冷哼了一声,挥袖一扇,一道凌厉气浪划过风雪,只听天兕“哎呦!”一下,再无声息。 我盯着宗荀,见他喉结下滚,嘴角隐隐有血丝,便知他是在艰难吞咽翻涌上来的血水。我不由气恼,狠狠捶了他一下,“明明没能耐还逞什么强?” 宗荀握住我的手,有些不安地问:“阿芒,你是否听他胡说了什么?” 我忍着泪道:“你还想瞒我到何时?到死也不愿意和我说是吗!” 宗荀压抑着声音道:“我真的没事,只需静养……” “是!你需静养,你养了吗?为什么要去蛮荒等我,为什么要化成折桂仙人的模样在天宫找我!”我又是心疼又是绝望,忍不住哭了,泪水一颗颗往下落。 宗荀手足无措看着我,尽量压低声音用温和的语气道:“阿芒,我是病了,见你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四海八荒唯有你能救我,你不叫我找你,我却要病入膏肓了。” 我猛地扑入他怀中,闻着他衣裳中的淡淡药味,此时此刻,我只能抛弃一切克制,任凭自己放肆一哭。 宗荀紧紧搂住我,一只手轻轻拍我的背,就像哄孩子一样生涩而无措。 我哭了许久,才从他怀中抬起眼,“你还不去泉宫!” 宗荀垂眸看着我,忽然双手捧住我的脸颊,苦涩的、冷冽的、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我退了一步,感受着他不用拒绝的蛮横侵略,心下一软,这退后的一步便成了欲拒还迎。 意乱情迷,臂膀上的符印就像刀子在往肉里刻,然我却管不了这么多,只得紧紧抱着宗荀,不顾一切回应他。 十天,还有十天,我不想再回避他的温柔与蛮横,只要是他给我的。 他放肆地吻着我,过了许久,却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温柔地放开了我。 我的心中有一丝失落,此时此刻,就算他要与我双修,我也是决计不会拒绝他的。 他捧着我的脸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不匀,气海紊乱,我闭着眼睛,鼻间充盈着他的气息。 良久,他才轻声问:“符印种下的地方,痛不痛?” 我点了点头,“疼。” “我去请医者前来为你看治。” 我抱着他不放手,“先去泉宫,先疗伤。你……” 他忽然将我打横抱起,“这个不急,先解你的仙蛊。” 我在他怀中扭了扭,挣不开,只好任由他抱着,“我这个不急!” 他深深望着我,嗓音嘶哑:“我说急。” 章节目录 第489章 苦厄 我的脸微烫,情不自禁往他怀中缩了缩,埋在他的大氅内,说不出话来。 宗荀将我送往泉宫,坐在柔软的榻上,雾气弥漫,我的心绪依旧悠悠荡荡没缓过来。 直到宗荀叫了那名医者过来,我才恢复了神智。那是一个十分高瘦的女巫,头上戴着高高的羽毛帽,额上刺着青灰色的太阳图腾。面如死灰,双目混沌。 我惊讶于她的相貌,忍不住看向宗荀,他解释道:“这是三十三天的巫,专解三界各类巫蛊。” 我伸出手臂给巫看,她粗糙的手指在我的臂上按照某种纹理划动,过了许久,才开口沉声道:“是九重天的牵丝,吾已有解。” 我本以为帝君亲自下的蛊不会这么好解,没想到这巫竟说能解,不由喜道:“果真有解?” 问完,又立即觉得不妥,这么急着解蛊,还在宗荀面前表现出来,倒显得像是我有什么意图。 我咳了一声,不敢去看宗荀,却听巫继续说:“按照吾法解蛊之后,需静卧十二时辰,不可心存杂念,否则前功尽弃。” 我没说话,心存杂念?什么叫杂念? 宗荀却也不问,只道:“好,我知道了。” 巫一只手按住我的额头,一只手按在我臂上符印,口中念念有词。我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手臂微热,额头微凉。 过了片刻,她缓缓收回手,对宗荀点了点头,“已解。” 宗荀也没问别的,叫她去了,问我可有什么感觉。 我摇摇头,“不觉得疼。” 他“嗯”了一声,道:“那便依巫所言,静卧十二时辰罢。” 我在榻上躺平,见他和衣入了泉池。雾气氤氲,我看着他的影子,过了半响,才道:“我今天去西方魔域,途经断崖,看见一处深渊。” 宗荀道:“是,经那渊可到九重天。” “当年你的那一缕魂魄,就是从那里去的九重天吗?” 他闭目靠在池壁,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丝毫不以为意,态度轻淡的好像在说那儿的风景不错。 “那三千业火,你是怎么承受的?” 他笑了一声,“阿芒,只要你想,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做不到的。” 我喃喃道:“可是,很疼,你要付出千万分代价……” “在三十三天外镇压邪魔几万年,那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宗荀叹息一声:“功名谁享,苦厄谁负?” 我黯然伤神,宗荀想要颠覆九重天,没有错。他只是不该遇上她。 我轻声道:“如果不是她,你现在应该已经是九重天的主人了吧?” 宗荀没有说话,他似乎也在思考这个假设的可能性。 我心中更是难过,西方魔域圣君说得对,他始终是有抱负的。而我,与他道不同。 章节目录 第490章 吃醋 泉宫雾气蒙蒙,很容易让人困倦。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水声哗然,立刻惊醒。 宗荀素衣青衫,头上绑着一条淡青抹额,正蹲在泉池边,摆弄石缝中长出来的一株兰草。 我侧着身子躺着,望着他清俊侧颜,这样一个人,气度清淡从容,说他是三十三天的魔君,谁能信呢? 他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虽没有回头看我,却道:“是我扰你清梦了。” 我呆了一下,立即摇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又忙道:“没有,我睡觉浅。” 他默了片刻,“是吗?我觉得你为姚小姐守舍时,每每入睡之后,雷也打不动的。” 我微窘,问:“我为姚小姐守舍的事情,你每一件都知道吗?” 他回头看我,“当然,我有李泓萧全部记忆。我这个人,记忆力向来很好。” 我垂眸不语,他是在含沙射影说我不记得木神殿下所有的事情吗? 我道:“记忆力太好也不见得是好事情。记得事情多了,烦恼也就多了。” 他起身走到我的榻边,坐下,手指拈着一片兰草,凑到我鼻子前,“此物可凝神静气,觉得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满腔清凉,十分舒爽,正要赞叹几句,肚子却非常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两声。 我闹了个脸红,揉着肚子尴尬道:“我早上没……吃饱……” 他立即吩咐外面的女使去为我准备饭菜,却也不忘嘲笑我:“上神竟然也不能吸风饮露吗?” 我羞赧说不出话来,我是可以不吃饭的,但我不习惯。 饭食很快便送来了,是个及其漂亮的小姑娘端着盘子送进来的。我睨着宗荀,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那小姑娘一眼,但我还是觉得用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做女使是很有问题的。 小姑娘退出去后,宗荀含笑问道:“你是要吃饭还是要吃我的女使?” 我哼了一声,宗荀道:“如果你觉得她不好,我再不用了。” 我道:“没什么不好,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会不好呢?” 宗荀默默将一碟醋从我面前的小案几上移开了,指着各色菜食对我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我瞥了一眼,只见案上摆着荷叶叫花鸡、桂花莲子羹、松穰鹅油卷等等,都是我十分喜欢的人间吃食,不由食指大动,也来不及计较那漂亮的女使了,拿起筷子开始吃。 等我风卷残云,吃的差不多了,我才意识到宗荀一直坐在边上看着我,什么也没吃。 我打了个饱嗝,默默放下筷子,讪然道:“我吃好了。” 他嗯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十二个时辰了,你吃饱了,我还饿着呢。” 我不好意思道:“要不然,你叫你那漂亮女使再送点吃食过来吧。” 章节目录 第491章 回答 他朝我伸出手,我下意识躲,却没躲开,他的指尖触到我的唇边,轻轻擦了擦,道:“若世人知道,他们的春神是这样一位吃相并不好看的神仙,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我咳了一声,道:“我吃饱了。” 他道:“实在没什么好说,可以不说。” 我又咳了一声,他的手并没有放下,而是捧住了我的半张脸,“这么在意我身边的漂亮女使,你便留下来永远看着我好了。” 我微微抿唇,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局促不安地揉搓着一小块衣角。 他忽然靠近我,将我整个人搂起来,揽入他的怀中。 我被迫坐在他的腿上,望着他清逸的下半张脸,有些痴愣,许久没说出一个字。 他也看着我,眸光低垂,目光沉静。“阿芒,你可知道,我这三千年过的多辛苦。” 他说的是这三千年,而非镇压那邪魔天兕的数万年。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示弱的,如今,他虽抱着我,却让我觉得柔弱几近破碎的其实是他。 我心头微软,额头轻轻倚靠在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我问:“阿芒,是在叫谁?”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我臂膀之前中了符印的地方,喃喃道:“从来都是你。” 我闭上眼睛,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明白我于宗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恨他将我当成替代,可若他完全放下木神殿下,真正全心全意对待我这个阿春,就是我想看见的结果了么? 他爱着木神,也爱着我。他早就分不清我与她了,我却执着于这个区别。 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了一吻。他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我柔声道:“之前,你与别的女子有没有……双修?” 宗荀摇头,“只有你。” “是我,还是木神殿下?” “是你,为姚小姐时的你。” “你与木神殿下情投意合,怎么会没有呢?” “情投意合,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绝无逾矩之事。而我与你,却是在人间拜过天地的。” 他回答的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必须要对我有个认真的交代。 然我其实是不这么在意的,我只是想看他此时异于平常的紧张模样。 所以即便明白他坦坦荡荡,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对我说谎,我还是道:“你活了这十数万年,你说没有,我是不太信的。” 宗荀举手发誓,“阿芒非要计较这种事情,那我就发个毒誓,若我骗你,叫我立即坠入木鱼深渊,被三千业火焚烧殆尽。” 我忍者笑道:“发誓这种东西,最没用了。” 他挑了挑眉,意识到我是在玩笑,惩罚似的将我往怀中收紧,道:“那么我的阿芒要怎样才能相信呢?” 我笑而不语,思索了片刻,强调道:“不是我,是姚小姐。” 他道:“你就是她。” 我有些羞涩,不想承认与他有过夫妻之事,嘴硬道:“姚小姐是姚小姐,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我已经喝了孟婆的汤。” 宗荀“哦?”了一声,喃喃道:“是么,什么时候喝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道:“就是之前在忘川喝的呗。” 他点了点头,“那这么说的话,阿芒是将前尘往事都忘了,我带你回忆一下,如何?” 章节目录 第492章 骤雨 我脸红心乱,连呼吸都有些不规律了。宗荀紧紧搂我在怀,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地、垂眸看着我。 空气凝滞了,仿佛周边的雾气都停止了浮动。 我凝视着他的眼眸,轻声问:“宗荀,你会永远记得我么?” 他微微拧眉,“这是什么话?” 我粲然一笑,道:“我怕你忘了我啊。” 他摇头,无比坚定地道:“永远不会。即便忘记我是谁,也绝不会忘记你。” 我的手微微发颤,艰难维持着微笑,我道:“你要说话算数!” 他轻轻“嗯”了一声,沁凉的指尖抚过我的眉梢,眼角,顺着面颊往下,按在我的唇上。 “阿芒你可知,我想你想了多少年?” 他这话,隐忍且悲伤。我缩在他的怀中,神差鬼使地,竟也喃喃道:“我也想你,想的睡不着,想的要死了。” 他紧紧拥着我,急切的呼吸将我包裹,我如同暴雨中的兰草,在急风骤雨之中摇摇欲坠,却又甘之如饴。 …… 摇光星君是骗我的,神仙双修,与人间男女欢好并无不同。我缩在宗荀的怀中,心中想着摇光星君骗我时的神态,有些做贼心虚。 不管怎么说,我与摇光星君结成了仙侣,我如今背着他做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他。 然而,我却是没有办法的,我与宗荀只有短短数日的缘份了。这几天,我想尽我所能遂他的意,也遂我的意。 “在想什么?”宗荀淡淡的声音从我头顶上空传来。 我抬眼看他,立即又移开目光,有些羞赧地想要拉起被子蒙上自己的脸。 他握住了我的手,“阿芒究竟在耍什么把戏?可以告诉我么?” 我心下惴惴,轻咳了一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一笑,语气散漫地道:“不管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只告诉你一句,如今你休想再离开三十三天,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我抿唇不语,心绪飘摇。不觉间他已扶着我坐起,不知从何处变来一袭素衫,披在我的身上,手中拿着一柄木梳为我梳理过分凌乱的头发。 他对我,从未有过如此细致温柔的时候,即使当年他身为李泓萧,镇国将军,也从来都是我为他宽衣束发。 我低着头窘迫道:“我……自己来。” 他握着我的一缕长发,温言道:“等下,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八泽。” 章节目录 第493章 婉拒 我抿唇不言,八泽,宗荀和我说过的,在他们三十三天,只有去八泽立了誓言,才算是真正结为伴侣。 他要带我去那,是要和我一起起誓。 然而,我却不能与他长相厮守。我捂住心口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种窒息的疼。 宗荀扶着我,“怎么了?” 我道:“我身上不舒服?” 他有些紧张,“是我刚才……” 我立即摇头,“不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上忽冷忽热……” 我信口胡诌,他却信了,连忙坐正了两根手指并拢切看我的脉象。 我垂眸不语,过了许久,他许是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对我道:“你先躺着,我去叫巫来再给你看看。” 我连忙拉住他,“我没事,你别去!” 他面容凝重,“许是帝君有对你使了别的手段,我还是要让巫给你看仔细,我才能放心。” 我摇头,搂住他的腰,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你别去,我只想安静地和你待在一起,过一会就好了。” 他僵硬地任由我抱着,显然十分放心不下。我在他怀中闷闷地道:“我听说,梯云公主可能怀了身孕,你怎么解释?” 他果然被我这话转移了注意力,立马道:“这是什么乌龙?你听谁说的?” 我抬头看他,“就是被你镇压的天兕啊,他还说了,你与梯云公主在这青雀楼,日日宣……那个啥?” 他挑了挑眉:“说清楚点,我不是很明白。” 他的眼眸中漾出淡淡笑意,我便知道他识破了我的胡搅蛮缠,我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还不明白吗?我看你最明白了。” 他“哦?”了一声,将我按在怀中,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最明白的?” 我没脸再进行这个话题了,咳嗽了一声,道:“我只想待在这里,哪也不去,你也不要带我去到处乱逛。” 他问:“你不是来找月娥的吗?不找了么?” 我没所谓道:“不找了。我累了,不想管仙宫的那些破事了。” “摇光星君也不管了吗?他盼了几万年才娶到你,这会子可能就在仙府中眼巴巴地等着你回去。” 我抽了抽鼻子,“我怎么闻到一股醋味?” 宗荀一本正经地道:“我没有吃醋。” 我搂着他的脖子,也一本正经地道:“摇光星君当然是要管的了,我心里也是十分记挂他呢。” “是么?”他的声音钻入我的耳朵,声音依旧低沉,我却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了。 我微笑看着他,他正色道:“你的心中,断然不能记挂别的男子。” 我问:“别的男子?” 他指了指自己:“唯有我,只有我。” 我心中酸涩,却要强装笑颜,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继续正色道:“你放心,你不会欠他们任何人,摇光和南华被扣在仙都,还有你最惦记的涓离,这些人都交给我,让我想办法。你只需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知道么?” 我“嗯”了一声,这一瞬间,我真想什么都放下,什么都不管,全身全心地依赖他,我轻声道:“我不管了,都交给你。” 章节目录 第494章 不见 我活了许多年,却也没有经历许多刻骨铭心的事情。用摇光星君的话说,那是白活了。 我遇见泓萧将军,遇见宗荀,即便只有短短数百年时光,却也抵得上我那之前白活的几千年。 永远,有时候不是时间的度量,而是记忆的度量。 所以,“永远”可能短暂地你都看不见。 我在宗荀的大雪坪泉宫住了十日,这十日,我把全身心都交付给他。我想为自己得一个“永远”,让自己在以后漫漫无尽的岁月中有个念想。 若无念想,我也就和死了没有区别。 直到第十日,我依旧没有和宗荀去八泽起誓,我不想在他以后的日子里留下我的某种痕迹。 那天晚上,我十分冷静地在他的茶饮中放入了鬼母给我的咒丹。 鬼母早就为我想好了后路,她老人家说,爱一个人,就要成全。就像她当年成全冥王叔叔。 宗荀沉沉地睡了过去,我站在大雪坪,望着茫茫无尽的风雪,我心中出奇地平静。他要忘记我了,对他来说,是解脱,是好事。 对我来说,是放手,是原谅。 梯云公主带着月娥来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她,在这三十三天,除了宗荀,梯云公主也是有能耐找到被隐匿仙机的月娥仙子的。 梯云见我便问:“宗荀呢?” 我道:“明天,关于我的一切,他都会忘记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你不用知道,从此之后,他是你的了。” 梯云公主却没有显得多么高兴,她望着不远处的泉宫,喃喃道:“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忘记你了,为什么……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心中五味杂陈,实在没办法出言去安慰她了,我没那么善良。 梯云公主伸手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在脸上的泪痕,眼神又复坚毅,“我会好好待他,三十三天的诸方魔君,也为全心全意地归于他的麾下。” 我摇摇头,“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要他好好地活着。” 她眯了眯眼睛,“他会永远忘了你吧?” “会的。” 鬼母给我的药,从阿鼻地狱拿出来的,施了最强的符咒。无论神魔,都会忘记给他下咒的那个人的一切。 我闭上眼睛,一阵酸涩钻入鼻息和眼角。然而,我却是无泪。 梯云公主沉声道:“我相信你,同时,也请你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要再让他看见你!” 我平静地道:“我会的。” 梯云公主扔给我一张能够离开三十三天的通关玉碟,什么话也没说,向泉宫去了。 我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月娥,她一身粗布碎花裙,毫无以前的清贵仙气。 以往,她一袭素纱,在九重天的雾霭中衣袂飘飞,我从来与她说不上话的。 我道:“月娥仙子可知,仙都还有人记挂着你。” 她淡淡地道:“你说的,是折桂吗?” 我摇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 月娥苦笑一声,“木神,你都能让宗荀彻底忘你,心狠至此,焉知,我不想让他彻底忘记我呢?” 我笑了笑,“对不起了,不管怎样,我都要带你离开三十三天。” “若要离开,别再带我回仙都。” 我点点头,“不会,我带你去……忘川,如果你不想让天枢星君成为帝君的傀儡,你就不会让帝君知道你去了哪里,对吗?” 她没有说话,我也知道她不会回答,但她的答案我是知道的。她心中,同样记挂着天枢星君。 我一挥衣袖,将她的仙灵收入袖中,隐匿仙气,独自出了大雪坪,离开三十三天,朝忘川而去。 章节目录 第495章 归仙 船伯已死,万鬼入沉湖。忘川中只有寥寥不愿投胎转世的倔强鬼还在挣扎,与之前那个腥风血雨、鬼哭狼嚎的忘川已然大不相同了。 如今的忘川,是灰蒙蒙一片死寂。 我站在忘川岸边,放出月娥仙子的仙灵,月娥举目四望,叹道:“当年我也曾来过此处,求孟婆给我一碗忘情的汤,只可惜,那汤我终究是没喝。” 我没有问她为何没喝,因为我知道答案。 “原来,你还记得啊。”孟婆凭空冒出,浓妆艳抹,红衣似火,笑盈盈看着月娥,“凭白浪费我一碗好汤!” 月娥笑了笑,她不轻易笑的,如今见了孟婆,她却笑了,“好久不见了,孟姐姐。” 孟婆道:“当不起你叫我一声姐姐。同是可怜人罢了。” 我上前道:“孟姐姐,我便知道你不会离开忘川。” 因为孟婆同样有不愿忘记的事情。船伯将自己困于一江,是为天下苍生。而孟婆画地为牢不愿离开忘川,是为自苦。 孟婆笑睨了我一眼,“所以你将月娥仙子送来,是为了拖我一起下水?” 我信誓旦旦道:“帝君不会发现的,一旦发现,也必然不会连累孟姐姐。你只说是我逼迫你收留月娥仙子的便是了。” 孟婆哼了一声,“连累?原来事到如今,你还能说出必然不会连累这样的话?” 我苦笑,是啊,这个幽冥,被我连累的还不够么? 月娥却道:“世上事都有因果,幽冥欠了木神的,必然要还,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呢?” 我对月娥道:“多谢月娥仙子为我说了一句公道话。” 公道么?我心中其实不以为然。最根究底,身为阿春的我,到底是对不起幽冥的。 我对孟婆抱了抱拳,“孟姐姐,多谢了。” 孟婆狠狠啐了一口,对我道:“快滚!谁要你谢!” 我一笑置之,化虹而去。 从沉湖拐了个弯回到天庭,我没有立即拜见帝君,而是往摇光星君府上去了。 摇光星君是帝君赐给我的夫君,我先去他府上,合情合理,想必帝君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摇光星君见了我,并不欢喜,只是没好气说了一句:“又回来作甚?” 月余不见,摇光星君更清瘦了,两颊青胡茬子长满,也没修理。 我道:“星君以前何等英姿飒爽好样貌,如今是要自暴自弃了。” 摇光星君正在全神贯注地擦拭一柄冷如冰峭的宝剑,闻言,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对我道:“以前我英姿飒爽的时候,也没见你如何正眼相待,如今说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我奇道:“你怎么了?脾气变得如此古怪。帝君给你下的仙蛊解了吗?” 他嗤道:“我又没有三十三天的巫,如何解蛊?” 我闻言吃了一惊,四处看了看,摇光星君道:“别担心,帝君的耳目到不了此处。” 我低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事?” “蛊,是我下的,既已被解,我如何不知?”摇光星君白了我一眼,继续低头擦他的剑。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你下的?你为什么啊?” 摇光星君忽然抬头看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他满脸怒容,“你既为我妻,又与宗荀双修,你将我置于何地?我本不想让你嫁我,是你死乞白赖非要嫁我,既嫁,对我不忠不贞。你将我当成什么?” 我倒退了一步,哑口无言。摇光星君对我的指控,句句在理,我还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 过了许久,我才低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你不起。但……但我只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摇光星君气急败坏地道:“你这样的在人间,早就浸猪笼了!你既去了三十三天,还回来做什么,欺负我好脾气?” “我……我……” 摇光星君根本不听我言,指着我的肚子继续道:“宗荀有胆子做没胆子当吗?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你已经……”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茫然无措,“我已经什么?” 摇光星君咳了一声,“你这蠢货!” 章节目录 第496章 制服 摇光星君的话没有说完,拂袖去了。我呆坐许久,南华殿下匆匆赶来。 见我坐在地上,他微微拧眉,“仙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站起身,心不在焉地道:“摇光星君生气去了。” 南华殿下道:“他心中有气,你别理就是。” 我点了点头,摇光星君生的是我的气,我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我道:“我已经将万鬼引入沉湖,等下就要去通明大殿向帝君复命。” 南华道:“帝君已经知道了。不必复命,这便下界吧。” 我心中奇怪,但见南华殿下说的认真,也不好置疑。南华殿下继续道:“涓离回来了,只是尚在昏迷,你带她一起离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真的可以就这样下界?帝君他同意吗?” 南华道:“帝君不会同意,但你可以带涓离离开。” 我听糊涂了,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南华殿下微微一笑,道:“仙子,我与摇光星君皆为男子,再不济,也不能干等着你回来救我们,你说是不是?” 我心念微动,“你们……你们制服了帝君?” 南华殿下摇头:“制服,还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但是让帝君短暂闭关,未尝做不到。” 我欢喜道:“所以说,你们是短暂地制服了帝君?你们怎么做到的?” 南华殿下微笑看着我,“你不是找到月娥了么?” 我使劲点头,“所以,天枢星君知道了此事,不愿再臣服于帝君,你们联合天界的星宿神官,反抗他老人家了?” 南华殿下点头,“嗯,大概就是这样。” 我高兴地几乎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那……那咱们都快点离开仙都吧!” 南华殿下摇头,“我还有事未了,让摇光陪你一同去吧。” 虽然我很想问南华殿下是什么事,但看他表情,断然不会和我说的。他将我送到春神殿中,我见到了还在昏迷的涓离。 摇光星君也在春神殿,但一直板着一张脸,根本不愿意搭理我。宋臣面如死灰,也守在涓离的身边。 我上前看涓离,她已然有了气机,但十分微弱。宋臣道:“公主殿下需前往忘川静养。仙都阳气过甚,无法濡养她的气血。” 我问:“你是愿意和我们一起下界,还是要留在仙都?” 宋臣笑了一下,“公主殿下既已回来,我就不用再存在了。所以,我不下界,也不留在此处。我……该走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清亮如雪的长剑,我认出来,当年他就是用这柄剑,让涓离魂飞魄散的。 长剑举国头顶,他的目光落在涓离苍白的脸上,“我宋臣,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我既然不能选择活,今天,却终于可以选择死了。” “哐!”的一声,摇光星君抽出腰间长剑,拦下了宋臣想要砸在自己头顶的那柄剑。 “涓离还没醒,所以,你还不能死。想死的话,你也要死在涓离的手下,不是么?”摇光星君冷声道。 宋臣面色惨白,摇光星君也并不多言,指着涓离对宋臣道,“你带上她,我带着春神,现在就去忘川。” 他说着,上前将我打横抱起,我在他怀中惶恐道:“我……可以自己走……” 摇光星君冷着一张脸,三分嫌弃三分冷漠三分不耐烦,“不要废话,你不可以。” 章节目录 第497章 身孕 我就这样被摇光星君抱到了忘川,不知道是不是在大雪坪被禁锢太久的原因,我浑身都软绵绵的提不上劲。 摇光星君这样抱着我,非是我不想反抗,实在是不能。 忘川之上漂荡着一只木船,船伯已经死了,那是船伯枯朽的身体。 摇光星君将我放下,他望着那孤零零的木船,道:“幽冥,到底还是没了。” 我道:“只要忘川上的淮亡还在,幽冥就还在。” “船伯都和你说了。” “是,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要做下一个淮亡。” 摇光星君转头看向我,“宗荀不会同意的。” “星君以为,我是如何离开三十三天的?” 摇光星君冷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离开的,我只知道宗荀是个缩头乌龟,你,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我忽略他的讥讽,平静地道:“我用鬼母给我的咒丹,让他永远忘记我了。” “咒丹?”摇光星君微微愣怔,“沉湖鬼母给你的?” “你可能还不知道,沉湖鬼母其实是木神殿下的母亲。” 摇光星君眯了眯眼睛,神情晦暗。过了许久,他才道:“你要当淮亡?” 我问:“不可以吗?” “你会很痛苦的。” “不会。”我摇头,“知道自己在意的人好好地活着,我就不会痛苦了。” 摇光星君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如死水一般沉寂的忘川,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臣在孟婆的指引下将涓离送到了幽冥宫。摇光星君说服了他,他暂时不想死了,他要等到涓离醒来,然后死在她的手中。 然而我知道,涓离不会让他死的。宋臣还是不明白,他以为涓离自始至终都是想得到,其实不是,涓离早就学会成全了。 我在幽冥宫守着涓离,摇光星君却日日去往忘川岸边。孟婆说摇光星君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明白,也没有问。就像我没有问南华殿下为什么要留在危险的仙都,我知道他们是不会回答我的。 摇光星君一日比一日消瘦,一开始,他还会回幽冥宫来看我,到后来,他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没日没夜地待在忘川,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涓离在幽冥宫中,生机渐浓,只是还没有苏醒,孟婆说,即便她醒过来,也会法术尽消,比寻常小鬼还不如。 我没办法管这些了,我只想她醒,这一次换我来护她。 幽冥一日比一日冷,万鬼的离去,会让幽冥变成一个冰窟。到最后,忘川的水都会结冰,冻结。 某日,我带着狐裘前往忘川,摇光星君是星官,未必能受得住这份严寒。我到岸边的时候,发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几乎石化。 我将狐裘披在他的身上,他并没有回头看我,而是按住了我为他披衣的手,“你打算什么时候,将全部生机渡入忘川,成为下一个淮亡?” 我道:“我想等涓离醒。” 他放开我的手,“我想,可能要更晚一点了。” “星君可知道帝君什么时候会出关?” 他看向上空,上空悬垂着快要枯竭的八百里黄泉。 他轻声道:“快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道:“如果,帝君快要出关。我便……不等涓离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你可知道,怀了身孕的神,是无法向外渡散气机的?” 章节目录 第498章 坚定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我呆立良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摇光星君正视我,“那位三十三天的魔尊,知道此事么?”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后知后觉道:“我怀了身孕?” 摇光星君苦笑一声,“阿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下牵丝蛊吗?你是仙,他是魔,你们两个是不可能有正果的。我给你下蛊,不是想阻止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他,让他想想你们的结果,让他不要伤害你。呵呵……我是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啊。” 我呆呆地道:“我真的,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这一瞬间,我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忧愁,我捂住小腹的位置,仿佛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摇光星君目光轻淡地看着我,继续道:“你以为这是好事么?你是不是私心还在庆幸自己有了他的孩子?” 他忽然握住我的肩膀,“你知不知道,若打算生下这个孩子,你要拼了你的命啊!” 看着此时疾言厉色的摇光星君,我反应了许久,才轻声道:“我不怕。” 摇光星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都永远忘记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生下这孩子!” 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道:“这是他的骨血,是我的希望。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摇光星君凝视我许久,满眼苦涩,他放开握住我肩膀的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离,“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泪流满面,“摇光星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摇光星君闭上双目,“是,在九重天上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神仙,却身负魔气。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仰头望天,却是望不到三十三天的。在我的眼前,只有将枯竭的八百里黄泉。 宗荀,宗荀,我到底是与你断不干净。 我抹去眼泪,轻声却坚定道:“我要生下这个孩子,但宗荀永远都不会知道。” 摇光星君冷哼了一声,嗤道:“他知不知道,和我没有半分关系。这个孩子,也不是你想生就能生下来的。” 我微微愣怔,便听摇光星君继续道:“你不是要当淮亡吗?当淮亡,要向忘川散尽气机。你若怀着身孕,是没办法做到这个的。” 我心乱如麻,我相信摇光星君所言,怀孕的神是无法散去气机的。若忘川之上无淮亡,谁来牵制帝君?三界将乱,岂非是因我的一己私欲? 一个声音遥遥传来,“正如星君所言,阿芒无法胜任淮亡。” 我茫然抬头,却见鬼母飘然而至,如一叶浮萍立于忘川,“阿芒,随我去吧。” 摇光星君望着鬼母,没有说话。 我心下糊涂,“我……我该怎么办?” 鬼母对摇光星君道:“星君,她只有在我身边,才有可能活着生下孩子。” 摇光星君再次看向我,他声音沙哑,“阿芒,我在这里等你,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你若不来,我便化身鸿蒙。与你两无相干。” 章节目录 第499章 望星 我心中更是糊涂,然而,鬼母却不等我问明摇光星君,化了我的仙灵,将我拢在她的大袖乾坤中。 我就这样被带离忘川,去了沉湖。 鬼母将我安置在她的寝殿中,她叫我不要担心涓离,涓离会回来的,等涓离完全恢复神志,我也生下了腹中的孩子。 我却待不安稳,担心南华殿下无法压制帝君,担心摇光星君性命垂危,担心涓离醒来看见空无一鬼的幽冥会发疯。 我魂不守舍,焦虑不安。鬼母安慰我说,帝君受了天上星官的法阵压制,又有南华殿下镇守法阵,一段时间内是无法出关的。 至于摇光星君,只要帝君不出,他所中仙蛊便不会那么快发作,就不会死的那么快。 鬼母将月娥也带到沉湖了,本来她是要去请孟婆的,但孟婆不愿意离开忘川,只将月娥推给了她老人家。 月娥便和我同住在沉湖,夜临之际,她总有半个时辰在看天。 天上有什么好看呢?万千星辰之中,她只看天枢星。 我的身体,以一种能够察觉的速度在衰弱。鬼母每日给我渡生机,她没有告诉我原因,但我知道。 我怀的是宗荀的孩子,我是神。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宗荀始终对木神以礼相待,他不会让木神怀他的骨肉。 神仙怀了魔种,还妄想生下魔种,那当真是要耗尽生机,拼去性命。 这一日,我揽镜自照,看着镜中的影子,眸光黯淡,脸颊凹陷,血色全无。 鬼母安慰我道:“怀了身孕,气色总会差点,等你生下了孩子会慢慢好的。” 我笑道:“母亲,生下这个孩子,我会死的吧。” “瞎说,有我在,你定会好好的。”鬼母沉下脸,怪我乱说话。 我搂住她的腰,将脑袋埋在她的怀中,闷声道:“明知道我在以身犯险,为什么不拦我?” 鬼母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拦不住你。就像当年你要跳诛仙台,我拦不住。” 我小声道:“可我不是木神啊。” 鬼母柔声道:“在我看来,你就是她,是我的孩子。” 我苦笑:“可在他看来,我究竟不是木神。正因为我不是,才会有了这个孩子。” 鬼母揉着我的头发,“你在怪他。” 我摇头,“怪他,我就不会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了。” 鬼母笑叹了一声,“女子总是口是心非,你口中说着不怪,心里却恼。我想,宗荀当时既然已决心把你留在三十三天,必然想好了对策。他不会让你以神之躯,为他生子的。” 我捂住心口的位置,痛,痛到不能呼吸。 所有的决定都是我做的,所有的恶果都由我受。 门外鬼使来报:“鬼王殿下,有天上星宿神官求见。” 我微微拧眉,“星宿神官,是摇光星君么?” 鬼使回:“不是,那人自称天枢星君,想要求见月娥仙子。” 章节目录 第500章 丧识 我暗道麻烦,月娥宁愿留在三十三天也不愿见天枢星君,此时他前来求见,我请还是不请? 我独自来到沉湖入口,见到了玉冠高束,纤尘不染的天枢星君。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见了我时,十分板正打了个仙门齐手式,“春神殿下,别来无恙。” 我暗叹,天枢星君这问候也太敷衍了,如今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别来无恙的。 我笑笑,也很敷衍地问道:“星君所为何来?” 天枢星君看向我身后漫漫无尽的沉湖水域,道:“她终究还是不愿见我。” 语气虽尽量表现的平静淡然,却隐藏不住几分失落。 我望着此时满身孤寂的他,道:“星君与月娥仙子同在天庭几万年,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据说,月娥仙子只要不想,那是连帝君也召见不到的。 天枢星君轻声道:“是吗?我与她同在天庭几万年,她心中所想,我却是不知道了。” 我很配合地点点头,他说的也不错,这几万年这俩人确实也没啥交流。天枢星君与月娥仙子相识相知,是在凡尘。 我道:“我已经遣了鬼使去禀月娥,她若愿意,会来相见。她若不愿意……星君是知道的,我没有任何办法。” 天枢星君敛去失落神情,又变回之前那个一丝不苟的刻板神仙,对我道:“多谢殿下出手救她。” 我摇头,“不必。也请星君放心,月娥仙子在此,我必以礼相待,尽力护她周全。” 天枢星君道:“帝君被困在七星法阵中,不得不自封气海以闭关。究竟何时会出关冲破我等法阵,我也不知。” 我明白他的意思,便问:“大概何时?星君可有预估?” 天枢星君道:“天上与沉湖时辰不同,我会尽量坚持到殿下生产之后。” 我都习惯了,是个神仙都能看出我怀有身孕。但被不甚相熟的天枢星君一眼看穿,我多少还是有些别扭,我只得回道:“那就多谢星君了。” 天枢星君却摇头,直言道:“我不是为你。” 我道:“嗯,星君是为了三界苍生。” 哪知摇光星君还是摇头,“不是,我还没有那么伟大,拼尽全力维持法阵,只是为了摇光。” 我心神微荡,“为了摇光星君?” 天枢星君一板一眼地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这个弟弟想要散去一身气机,去当忘川之上的淮亡。” 我向后踉跄了一步,天枢星君继续道:“他不是上一个淮亡选定的,强行当那淮亡,你可知后果是什么?” 我颤声问:“是什么?” “你当淮亡,不过是向忘川散尽气机而已。摇光去当淮亡,那是要魂飞魄散,化身鸿蒙的。” 我想起离开忘川时,摇光星君对我说的话,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我若不去,他便要化身鸿蒙永不相见。 天枢星君离去之后,我一人枯站许久,直到沉湖的夜声势浩大地将我吞噬,月娥前来寻我。 “天枢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回去?”她问。 我张了张嘴,却赫然发现我已说不出话来。 她微微皱眉,“你怎么了?” 我努力想要发声,嗓子里却不听使唤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娥将我扶住,仔细端详我的脸,她缓缓道:“原来,传言说的没错。神仙怀了魔种,是要渐渐丧失五识的,到了最后,眼不能视、耳不能听、鼻不能闻、口不能言。” 章节目录 第501章 安排 我尝试了许久,虽然很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哪怕是一点也好,但我的嗓子好像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任凭我如何努力,就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月娥道:“若是后悔,你现在还可以选择不要这个孩子。” 我苦笑着摇头,即便堕入无尽的黑暗,我也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不为宗荀,只为我自己。为我在这世上存在了三千年,总要留下一点有意义的痕迹。 这个孩子,是我的希望。 我回到寝殿,鬼母见我就问:“天枢星君走了么?” 我点了点头,身旁的月娥道:“她不能说话了。” 鬼母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闻言,只是微微错愕,很快就恢复正常。 她将我扶坐下,沉吟道:“比起说话,你应该更需要看见东西。” 我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要安慰我说还好现在还能看得见么?然而她老人家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也没有继续停留,只是拜托月娥照看我几日,言说她要去一趟幽冥,去看看摇光星君,便要走了。 我连忙拉住她,在她手中写下“告诉摇光星君,我很快就会回去,叫他一定等我”的字样。 鬼母什么话都没说,化气而散。 我尝试了和月娥通灵,发现自己即便是在通灵阵法之中,依旧无法用神识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月娥道:“很快你就会听不见声音,闻不到气息,藏不出味道。” 月娥还漏说了一点,我会看不见东西。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我得赶在自己丧失五识之前,把事情都安排好。 眼下,我只有两件事情。一是好好地生下这个孩子,二是赶到忘川阻止摇光星君当淮亡。 我捂住自己的小腹,不知为什么,我隐约觉得腹中是个女孩。是个十分跳脱十分聪慧的女孩。 我却不能陪她了,我不能让摇光星君替我去当淮亡。 月娥好似知道我心中所想,她放下一惯的清冷姿态,对我轻声道:“你放心,这个孩子会过的很好。我,鬼母,涓离,天枢,南华,月老……有这么多神仙爱她,她会过得很好。” 我握住月娥的手,我知她是冷性子的人,轻易不会说话,如今说这话,便是给了我承诺。 她笑道:“知道你的孩子不缺后台,不过,多一个广寒宫也不吃亏,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的上?” 我在她手中写道:“若真有你这个绝美的姨娘疼惜她,她定然开心的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502章 枯竭 鬼母走了三天三夜,回来时满身风尘,却神采奕奕地一把抱住我,“阿芒,我找到办法了,可以留住你的目识和听识!” 我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办法,但我很高兴,至少这样,等我的孩子出生之后,我可以看看她的样貌,听听她的声音。 我的生机在一点点枯竭,即便鬼母每日三个时辰为我渡入气机,我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羸弱。法力在缓缓流失,我只觉得自己全部的精血都在供应腹中的孩子,她在消耗我的气血,我只能苦苦支撑以求能留下点力气到最后将她生出。 度日如年,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我发不出声音,闻不到气息,也尝不到味道了。所幸,我还能看见,听见。即便看得不明晰,听得不清楚,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万分珍惜自己可见的光明和可听的声音,这是鬼母用了两万年寿命,向阿鼻地狱里的听缔换来的。 我对鬼母,除了愧疚还是愧疚。然而鬼母经常对我念叨的一句话是她只求我好,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她说,我很快就会明白她的心情。 我轻抚隆起的小腹,神思飘摇。我快生了,很快就能见到我的孩子了。 鬼母日日夜夜守在我的身边,我叫她不要担心,我倒霉的那么多年,总不能一直倒霉。 鬼母却愁眉不展,我每每笑她,“仙者,早已是看淡生死。母亲为何偏偏执念于此?莫不是做了神仙,又做鬼母,所以糊涂了。” 鬼母总是叹息,说看淡的生死只能是自己的,看不淡的生死是她在意的人的。 就譬如,天枢星君看不淡月娥的生死,摇光星君看不淡木神的生死,玉衡仙子看不淡摇光星君的生死。 说起玉衡,她来找过我,怒气冲冲,怪我误了摇光星君。他本可以肆意洒脱,却因为我要去当忘川上的苦主。 我只能叫她别急,拍胸脯保证绝不会让摇光星君替我去当淮亡。那个时候,我连拍胸脯的力量都欠奉了,软绵绵的根本提不起一丝劲来展示自己的决心。 玉衡仙子对我的保证是半点不信,“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能去阻止他什么?” 我十分冷静地道:“只要你肯帮我,我就能阻止他。” 玉衡仙子皱着眉头没说话,我俩相对无言了一会,她留下一句“我会再来”的话就走了。 我相信,玉衡仙子明白我的意思。 来沉湖的第八个月,我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了,只剩下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十分怪异。 我走不动路了,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感觉到自己的腹中正在一阵阵抽疼。 我知道,我快生了,玉衡仙子也快来了。 章节目录 第503章 挫骨 鬼母和月娥恰好都不在,我疼得冷汗直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片刻安宁。 玉衡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瞧着我,一副等我一生下孩子,就要将我抓走的架势。 我苦于口不能言,否则一定要爆粗口骂死这个为色忘义的玉衡仙子。 玉衡仙子从桌边拿了个苹果,一口咬下大半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吃一边道:“谁叫你不知死活,偏要生下魔种。我就冷眼旁观,你能拿我怎样?” 我指着她,又疼又气,咬牙切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衡仙子呵呵一笑,“你和宗荀在三十三天白日宣淫的时候,想过今天没?” 我握紧了被褥,腹部一阵挫骨锥心之疼。双眼逐渐模糊,只能看见玉衡仙子坐着的影子,脑子里嗡嗡的,听到玉衡仙子在冷言讥讽,却分辨不出她在说什么了。 昏天暗地不知疼了多久,终于疼痛稍轻,眼前的影子逐渐清晰,玉衡仙子一脸不情愿地将我扶起,“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我有气无力地点头。玉衡仙子接下来的话简直叫我崩溃,“这才哪到哪呢?你的疼痛会阵阵袭来,一次比一次加剧,直到后来,你简直不想活了,想一头撞死过去。” 我绝望闭上眼睛,她这话我相信,因为我的小腹又开始疼了。就像千百斤的石墩压在我的身上,反复碾压。 我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不能发声,想要释放也无处释放。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不是伤心绝望的眼泪,是疼得无法控制的眼泪。 玉衡仙子哼哼唧唧道:“你受的这些,宗荀知道么?拼了命为他生子,为什么要让摇光星君付出代价?宗荀对不起你,那你对得起摇光星君么?” …… 后面的话,我就听不清楚了,我晕厥过去,等这一次疼痛稍歇,我才悠悠转醒。 我瘫软在床上,明白自己的身子再这样下去,孩子生不出来,我必先死。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玉衡仙子的胳膊,却被她随便挣开了。她斜着眼对我道:“你若能生下这个孩子,我就抓你去当淮亡,孩子我帮你养。生不下的话,你死,我剖宫取子,抓你的女儿去当淮亡。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你快点吧!” 我特么的,想一拳砸死玉衡仙子!这是我想快就能快的吗! 玉衡仙子掐着我的脸颊,给我灌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汤。 暖流入腹,我的力气稍微回来一点,小腹的疼痛却再次袭来。 “啊!” 我喊破了嗓子,嘴巴里全是血腥。下肢控制不住地想要用力,却是无能为力。 玉衡仙子按住我的后心,在我耳边轻声道:“你最好活着,否则鬼母在外面布下的遮天法阵算是白折腾了。你生下来的孩子,也要为你还债!” 章节目录 第504章 入川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玉衡仙子这句看似心狠实则善意的威胁,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隐约感觉一阵撕裂的剧痛之后,我的身下响起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我无力地伸手,想要看看我的孩子,她趴在我的身下,是那样小那样软,我很像看清楚她的模样。然而,玉衡仙子却对我道:“他没有时间了。” 我失去意识,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响起狂风肆掠的声音,冰凉的雨滴咂落在我的脸上,逼得我无法呼吸。 我猛然睁开眼睛,雨,红色的雨,浓郁的血腥味。 忘川上的血雨腥风! 我挣扎着坐起身,玉衡仙子撑伞站在我的身侧,望着不远处悬立在忘川之上的那个白衣身影,她缓缓道:“你身为神,却生下魔族的血脉,按理说必然会在生产之时引来天劫,是鬼母拼尽全部修为,为你设阵挡下了。” 我微微愣神,怪不得当时鬼母不在我的身边,她那样谨慎的人,怎么会在我生孩子的时候疏忽了呢? 玉衡仙子继续道:“我与月娥会照顾好你的女儿,你可以放心。” 女儿,真的是女儿,我的眼睛微微酸涩。可惜,我连她的样子都没有看过。 玉衡仙子指着忘川之上的那袭白衣,对我道:“他明明不是下一任淮亡的命定之人,却偏偏拼了命的向忘川散去气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知道他是为什么吗?” 我眯眼看向摇光星君,他这几万年所求,不过是一个她,我又如何不知道呢? 玉衡仙子语气斗然转冷,“帝君,花神,宗荀,他们都对不起你。可是摇光星君自始至终也没有利用过你分毫!” 我站起身,拉起玉衡仙子的手,在她手心写到:送我过去。照顾好她。 玉衡仙子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的身体凌空飞起,轻飘飘地朝着忘川之上,。 我果然是命定的淮亡,来到摇光星君的位置旁,尽管他不情愿,那些不被忘川接纳的气机都尽数回到他的体内。而我的全部气运气机,不用我如何施为,便潺潺向忘川输送。 章节目录 第505章 平和 摇光星君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忘川掀起惊涛骇浪。玉衡仙子施了一道捆仙索,将摇光星君硬拉了回去。 我闭上双目,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缓缓下坠,惊涛骇浪之中,一艘木船浮出水面,我就这样落在木船的甲板上。 如同叶落,悄无声息。 我仰面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忘川的水面归于平静。雨停了,风停了。岸边,摇光星君被玉衡仙子用捆仙索牢牢捆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南华殿下来了,天枢星君也来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言难尽。 我艰难坐起来,散尽气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身体更轻了一些。 我朝南华殿下挥了挥手,口不能言,我也自然喊不出一声招呼了。 我只能尽量保持微笑,希冀着告诉他们我现在还好。 当了淮亡,不过就是无法离开忘川了,不会死,不会伤。船伯都能永远保持一颗平和的心境待在忘川,我为什么不行呢? 天枢星君朝我拱手为礼,什么话也没有说,带走了被捆死的摇光星君。 玉衡仙子也跟着走了,果然她是个见色忘义的人,只会担心摇光星君,根本不担心我。 只有南华殿下飞身掠过忘川,落入我的船上。 我只有对他笑,他却板着一张脸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盘膝坐在我的对面,伸手,在我的脖颈处轻轻一点,我只觉嗓子里一片清凉,不由咳了一声,竟能出声。 南华殿下道:“你现在可以出声,不过,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我点了点头,尝试开口道:“多谢你了。” 果然,能说出话来,只是嗓音沙哑难听。但我已经很感激了,我连忙对南华殿下道:“我有个女儿,现在在沉湖,请殿下……” 南华殿下不等我说完,便点头道:“我知你所求,放心,我已卜卦,这个孩子的运道天下无双,命格平坦,上上之相。你不必为她担心。” 我强忍着眼泪,点头道:“如此我便心安了,我便可以向船伯爷爷那样,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当淮亡。” 南华殿下温声道:“你口不能言,目不辨色,是因你本体为仙,却负魔气,两者对冲造成五识闭锁。想要解开,只有化身为魔。也……只有魔族之尊才能点你为魔。” 我明白南华殿下的意思,只问:“他已经是魔尊了么?” 南华殿下点头,“是。” 我笑道:“不管他是谁,我都再也不见了。” 南华殿下欲言又止,我问:“殿下为何能飞渡忘川?” 我记得船伯曾说过,世间万物都不可能从忘川飞身而过,即便是神仙,贵为帝君都不能做到这个。 南华殿下并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在下是得了一些机缘。” 我不深究,只道:“殿下气海充沛到了惊人的地步,与我之前所见,似乎已然判若两人。” 南华殿下微笑道:“仙子虽然生机枯竭,但眼光不差。” 他伸出两指,抵在我的额头,温声道:“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坚定果决,你说永远不见,只能代表仙子当下的心情。未来如何,犹未可知。” 章节目录 第506章 异常 一股暖意从他的指尖流向我的眉心,我轻声问:“殿下有未卜先知之能?” 南华殿下收回手,对我温和一笑,“仙子且先安心待在此处。船伯选你为新一任的淮亡,宗荀和摇光星君都觉得不妥。然而我却以为,船伯他老人家其实是为你思量。” 我点点头,望着茫茫无际的忘川之水,是啊,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加安稳呢?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道:“殿下要做什么,我不知道。只愿殿下不管经历了什么事,都能坚守本心。”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南华殿下说这个,可能是南华殿下浑身气度迥异,让我察觉到一丝异样。 我固执的以为,南华殿下应该是一位永远挂着和善笑意的逍遥仙君。 天上的好神仙真的不多,南华殿下是经历千万天劫历练飞升的,他是个好神仙,我不希望这三界乱局,影响到他的心性。 南华殿下温声道:“希望能借你吉言。” 说完,一挥衣袖,身形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愣愣出神,南华殿下刚才渡入我体内的仙气,让我觉得浑身轻飘飘软绵绵的,只想大睡一觉。 我躺在甲板上,任由木船随波飘荡,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睁开眼睛,上空悬吊着的八百里黄泉破涛汹涌,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朝我劈头盖脸砸落下来。 恍若隔世,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着忘川大喊了一声,忘川中不愿超脱的鬼魂纷纷冒出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 我笑了笑,当年,就是在这忘川,这些鬼还听过我讲故事的。这么快就忘了么? 群鬼面面相觑,虽然青面獠牙,却都有畏惧之色,显然畏惧我这个新上任的忘川之主。 我口不能言,只能望着他们,在心中道:“你们不必怕我,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当年船伯在此,你们不是挺活泼的吗?” 群鬼瑟瑟不语,只听“咕嘟咕嘟”的声音,脑袋纷纷沉入水中,不再出来。 我盘膝坐在甲板上,心下喃喃道:“宗荀,你现在已是魔尊了吗?那可真是……风光无限。” 耳上的翡翠化为鬼火蝴蝶,游荡在我的眼前。我伸手触碰,他便停在我的指尖。 “阿春,那个神仙,我以前见过的?”他道。 我微微挑眉,蝴蝶解释道:“就是来这船上和你说话的那个神仙。” 我蘸起忘川水,在甲板上写道:“在哪见过的?忘川吗?” 蝴蝶摇曳身姿,“不是不是,是我没死前,当人的时候,在人间见过他。那时候他是个县令。” 我觉得奇怪,南华殿下成仙的时日应该比这鬼火当人的时间要久远许多,这鬼火怎么会认识做人时期的南华殿下呢? 我继续在甲板上写:“你看清楚了吗?却是是那位南华殿下?” 鬼火十分肯定地道:“肯定没错,就是他!” 我心下暗忖,莫非南华殿下也有劫要渡,所以下世去当了个县令? 之前泓萧将军是去渡情劫,那南华殿下是去渡什么劫? 他不是天生的神仙,飞升之前已经历经千万劫难,还有什么劫,是当了神仙后要去渡的? 章节目录 第507章 异闻 我在船板上写道:“是多少年前?” 鬼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幽幽道:“我死了有一千七百年了,那时候,我在人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在花楼一掷千金,眠花卧柳,附庸风雅,打架斗殴,无所不为。 我爱上了一个青楼女子,为了她,我甘愿和家族决裂,气死了家中祖母。呵呵,我的这些污糟事,不提也罢。 我是个十足的纨绔,惹事生非,就不可避免的要和官府打交道。我家中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在我及冠之前,每每惹事,家中父兄总能用金银帮我摆平,甚至杀人放火,进了大牢,被判斩刑,父兄也有本事将我捞出,找个人替我去死。 可是我及冠之后,新上任了一位县令,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父兄的金银在他那里行不通,以至于我及冠之后到而立之年,前前后后入狱不下十次。 幸而那时我没犯过什么大事,否则菜市场斩首示众肯定有我的份了。阿春仙子,我说的那位县令,就是如今的南华殿下。” 我心中疑云重重,一千七百年前,南华殿下不再天界当逍遥仙,他为何要去凡间当个县令? 我半信半疑地写道:“你看清楚了么?确实是南华殿下?” 鬼火言之凿凿:“我当人的时候眼神是不好,可我做了鬼,在这忘川的水域中被铜蛇铁狗撕咬了千年,我的身体烂了,只剩下一身枯骨和一双眼睛。我的眼睛绝对不会看错。南华殿下就是当年的那个县令。” 我继续写:“你可还记得那位县令的生平事迹?” 鬼火飘飘荡荡,“我与他并无相交,我认识他,他未必记得我。所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却记得一个传闻。” 我着急地看着鬼火,他不等我在甲板上问,就直接道:“他在我们那做了三十年县令,孑然一身,并无妻小。有人说,他有一挚友,在科考之中被诬舞弊,蒙冤而死。他为了那位挚友,终生未娶。” 我心念微动,为了挚友终生未娶?这听起来怎么有点…… 鬼火明白我在想什么,道:“你猜的不错,传闻都说,这位县令大人有龙阳之癖。” 我写道:“你知道他的那位挚友是什么人吗?” 鬼火摆了摆身体,“不知道,从没有人见过。” 我望着茫茫忘川,心下喃喃道,南华殿下性情淡然,在天上的确没有与哪位仙娥闹过桃花。 南华殿下早就成仙,姑且当他一千七百年前下界当县令是去历劫的,那他的那位挚友,是否也是神仙呢?既是神仙,又是天上的哪位?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南华殿下在天界的挚友,似乎只有泓萧将军。 我疯狂摇头,不可能的,泓萧将军心心念念的是木神,南华殿下清楚的。而且南华殿下与泓萧将军,是惺惺相惜、君子之交,并无其他。否则,南华殿下不会送我去三十三天,不会在过往的许多次都有意无意地成全我与宗荀。 不是宗荀,南华殿下心中另有其人。 章节目录 第508章 相见 我凝神思索,没注意岸边多出一袭红衣,孟婆扯着嗓子喊我许久,我才察觉。转眸看去,她正站在岸边朝我挥手。 我移船至岸,将孟婆接上船来,她仔细打量我,半晌,才摇头叹道:“弄成这副模样,你真的不后悔?” 我苦笑一声,后悔?我似乎没有选择。我看向归于平静的忘川,水面映照出一张枯瘦的脸,毫无神彩的眸。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的确很难看。 皮相这种东西,我其实并不在意。那是因为之前的阿春,就算没有木神的风采,样貌也还是出众的。 我没有受过容貌丑陋带来的困扰,所以,我不在意皮相。但是现在,看见水面映照出的那张脸,我的心中还是有些刺痛。 孟婆道:“鬼母还在沉湖设阵挡你的天雷,月娥带着你的孩子,和南华殿下去了。” 我握住孟婆的手,在她的手心写下我的疑问:“去了哪里?” 孟婆摇头,“我不知道,有南华殿下,总不会是危险的地方。” 顿了一下,她又道:“有一个好消息,你应该很想知道。涓离醒了。” 我的手微微一颤,急切地看着孟婆,她却不急不缓地道:“你急什么?急,你能离开忘川去幽冥大殿瞧她么?”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不理会她的讥讽,也不知道该在她的手心写什么。 涓离醒了,我很想见她,又怕见她。 我把好好一个幽冥搞成这副模样,还有什么脸去见她呢! 孟婆皱眉道:“你抓我干什么?想让我去和涓离说一声,你被困在这忘川,让她来找你?” 我犹豫了许久,对孟婆摇了摇头。涓离醒了,我很高兴,可是我暂时不知如何与她相见。 我在孟婆手心问道:“她好吗?” 孟婆摇头,“不好,没了修为。” 我继续写:“宋臣呢?” 孟婆道:“一言不发,一心求死。幸而他如今身在鬼域,仙法受了禁锢,我才封了他的修为,叫他求死不得。涓离也对他视而不见,自从醒来,只问一个人。” 我心中微颤,孟婆静静看着我,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孟婆继续道:“涓离若来了,你见是不见?”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见面,我说什么呢?我如今口不能言,涓离那个暴躁的性子,一定不会有耐心让我写给她看。 她没了修为,我且在忘川,若我执意不见,她也没办法。 我正犹豫如何回孟婆,就见江岸走来一个白衣的身影。 涓离站在那里,神情淡漠地看着我,我与她对视了一眼,不敢再看,立即想钻到船舱里去。 孟婆拉住了我,“见一见吧,我不会离开忘川的。所以你若有什么事情想做,只能去拜托她了。” 涓离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我。风扯起她的衣袖,她整个人就像一直枯瘦的山茶花,摇摇欲坠。 我没办法避而不见了,我知道涓离的性情,若我不见,她必然一直站在岸边不走。 章节目录 第509章 挨骂 我移船至岸,与涓离隔着几丈的距离对望,孟婆走了,就剩下我和涓离。 我对涓离笑了一下,她面无表情。 我讨个没趣,只好讪讪地站在船板上,赤手空拳,愣愣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她才道:“本以为,帮你找回五灵,你会风风光光地做回曾经的木神。” 我鼻子微酸,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别说我现在是口不能言,就算能说话,我也无言以对。 涓离用她的死,帮我换回一灵,回来之后,却发现我落魄成现在这副模样,换成是我,也要恨铁不成钢。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叫宋臣唤我回来作甚?看你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我手足无措,涓离继续语气咄咄道:“宗荀呢?他安安稳稳地在三十三天做魔尊吗?” “你落到如今,都是他害的,他凭什么可以逍遥自在!我帮你找回五灵,是叫你去报仇的,你怎么不杀了他!” “不杀他,你还为他生了女儿。还不叫他知道,你是猪脑子吗?” 涓离越说越气,指着我道:“我-他-妈的怎么认识你了,你活着干什么?我要是你,早就憋屈死了!” 我伸手,想要稍稍平息她的怒气,涓离却嫌弃地后退数步,冷冷道:“你不敢去三十三天,我帮你去!让那个人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我想要开口,却只短暂地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涓离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颓然坐在船上,心乱如麻。果然,与她见面除了挨一顿骂,再无其他。就算我能说话,涓离也断断不会容我辩解一个字。 孟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安慰我道:“凭涓离如今的道行,根本去不了三十三天。” 我点了点头,刚想松一口气,哪知孟婆又道:“不过宋臣可以,若涓离执意要去,宋臣应该会允她所求。” 我又紧张起来,着急地看着孟婆,她却摇头道:“你别瞧我,我与涓离那个妮子一向有些不对付,而且我是不会离开忘川的,我也不是宋臣的对手,阻止不了涓离。” 我在空中比划道:“帮我去找南华殿下。” 孟婆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我是找不来南华殿下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找牛头马面。” 我使劲点头,牛头马面也好,牛头马面可以带沉湖的红枝来,红枝的修为倒是可以与宋臣一较高下。 孟婆设了个法阵,低声念诀,不多时风声大作,两团青幽幽的雾气从远处砸来,化为牛头马面。 孟婆捏着鼻子嫌弃道:“忘川的风已经够腥了,还盖不住你们身上的臭味,跳到忘川洗洗吧!” 说着嫌弃地走远了,我慌忙对牛头马面比划,叫他们去找红枝,他们听不懂。 我又指着天叫他们去天上寻南华殿下,哪知这两个呆货,听不明白南华殿下,只道我是去找摇光星君。 牛头和马面连连摇头,牛头道:“阿春,你还没听说吧,摇光星君被他哥打断了腿,丢在极北荒原上,他现在肯定是来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510章 惊天 我闻言微愣,天枢星君刻板严肃,说他能打断摇光星君的腿,我是有点相信的。 阿依瞥了我一眼,似有忿忿不平之意,低声嘀咕道:“摇光星君为了你可是遭了大罪了,要我说,你干嘛非得念着三十三天那座冰山呢?摇光星君有什么不好?” 如果我没记错,阿依之前对摇光星君那是横竖都看不顺眼,不知现在为何转了性子,说起他的好话来。 阿傍狠狠瞪了阿依一眼,没好气道:“咱们阿春一个人独自美丽难道不好?就非得找个男人吗?什么出息!” 阿依不理会阿傍,只对我道:“阿春,你要是还记得摇光星君曾今对你的那一点点好,就点点头,我幽冥阿依一定把摇光星君从极北冰原救回来。”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头,天枢星君是摇光星君的哥哥,他将摇光星君丢在极北,一定是种种利弊权衡之下的考虑。 摇光星君深受帝君的牵制,也许只有在极北冰原,他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我摇了摇头,挥手示意阿依阿傍到船上来,在甲板上写下“涓离欲往三十三天,务必请南华殿下阻拦”几个字。 阿依阿傍拧眉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跳起来惊讶道:“公主醒了?!” 在他们心中,涓离永远是幽冥公主,不是幽冥王。 我十分郑重地点头,沾了一点忘川水,将甲板上“南华殿下”几个字重重画出一个圈。 阿依阿傍总算是找到了重点,也对我十分慎重地点了点头,化为一团黑雾不见了。 我如同困兽一般在船板上焦急等待,我知道,多等待一刻,涓离就多一丝可能去往三十三天见到宗荀。 我答应过梯云公主,再也不见宗荀,再也不叫宗荀知道我的存在。我不能毁了这约定。 然而我左等右等,总是等不来南华殿下。三日之后,我耐心耗尽,几乎想冲破忘川对我的禁锢,自己亲自去阻止涓离。 这时候,南华殿下脚踩一朵祥云,裹挟一阵仙风,落在了忘川之畔。 见到我,他也并不废话,直接了当地道:“你放心,我已经阻了宋臣,他暂时无法带涓离去三十三天。” 我终于松下一口气,颓然坐在船上,南华殿下摇了摇头,叹道:“就算是最坏的结局,也未见得很坏,仙子为何如此执念呢?” 我苦笑不语,南华殿下飞身来到我的船上。我注意到他这一回飞渡忘川,比上一次更加潇洒随意。 他掌心托着一枚金丹,送至我的面前,“此丹可助你恢复生机,仙子服下,容貌虽不能回到当年风华绝代之时,亦能与当日阿春无异。” 说完,不等我伸手去接,那金丹已然悬浮于空中,隐没于我胸口膻中穴。 我伸手按住胸口金丹隐没处,只觉丝丝凉意,十分舒适。 南华殿下继续道:“月娥仙子带着你的女儿,去了三十三天。” 一句话,石破天惊,我胸口刚有的那一阵舒爽之意,立即被这话炸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震惊,难以言表的震惊! 章节目录 第511章 洗仙 “月娥带着小殿下去了三十三天。”南华殿下望着我,语气古井不波地重复了一遍。 我扶住船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南华殿下道:“适才金丹,可以助你开口言语,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我捂住喉咙,半晌,才错愕地问:“去了哪里?” “三十三天。” “为……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南华殿下,“为什么你阻拦了宋臣,却叫我的女儿去了三十三天?” 南华殿下似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仙子,世间万物皆有缘法,宋臣去不了三十三天,但小殿下不一样。你叫她一身魔骨,如何在三十三天以外立足?” 我茫然道:“为何……不能?” 南华殿下轻声道:“寻常妖魔,的确可以随意离开三十三天,但小殿下不一样,她是宗荀的骨血。她是身负气运的魔女。” 我紧紧抓着粗砺的木梁,喃喃道:“可是,可是我怎么能让宗荀知道……” 南华殿下不等我说完,便道:“仙子忘了,我适才说过,万物皆有缘法,仙子阻拦不了。她既然是宗荀的骨肉,你又如何能保证她永生不与生父相见?” 我呆呆看着南华殿下,他浑身气度清冷,再无之前的温润和气,上上下下都透露着一股疏离。 “殿下……”我开口叫他,想要求他帮我,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南华殿下换了个话题,道:“我要去洗仙池,洗去仙骨,再做一回凡人。” 我与他隔岸相望,见他目中有悲凉。“殿下是去凡间找人吗?” 他眸光微动,随即点头坦然道:“是。” 我问:“殿下神通广大,为何不直接入世,偏要去洗仙池遭罪。” 南华殿下苦笑:“只有那样,我才能找到他。” “他是你挚爱之人吗?”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他。 他用更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是的,他是我挚爱之人。” 我问:“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南华殿下目光幽远,在一片灼灼曼珠沙华之中,他整个人显得飘渺虚幻。他对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仙子还记得,当年宗荀是如何去洗仙池的吗?” 我点点头,记得,当年他还是泓萧将军,他与凶兽穷奇战于忘川上空的八百里黄泉,失足落入忘川,我为救他,也一起跳下忘川,醒来之后,便与他一起出现在幽冥的轮回道洗仙池旁了。 南华殿下解释道:“仙者落入忘川,除非有淮亡的授意,否则是到不了洗仙池的,只能同那些厉鬼一样,被困忘川,永远遭受铜蛇铁狗的撕咬。” 我道:“所以,殿下是要得到我的同意?” 南华殿下点头,“是的,希望仙子成全。” 我问:“你这是将性命交付于我,不怕吗?” 南华殿下笑问:“怕什么?当日,你也全心全意相信我会送你的仙魄去三十三天。” 顿了顿,他十分坚定地道:“我信你。” 我道:“好,不过我有条件。” 南华殿下笑道:“知道,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仙子关于我的前尘往事。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章节目录 第512章 百年 我为南华殿下开启了忘川之底的轮回道,我无法离开忘川,但是我却能到达忘川之底。 南华殿下言说此去需要一百年,一百年后,他会回来给我答案,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洗仙池。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何需要百年之久,他就已经洗去仙骨,踏入轮回了。 我呆立了许久,望着轮回道的中心,如同漩涡一般,似乎想要将吞噬一切。 一百年,似乎有点久了。 可转念一想,我要在这忘川的年月,何止一百年呢? 我叹了一口气,回到船上,抬头望向上空悬挂着的八百里黄泉,心中一片空明。 之前的担心,好像都有点多余了。南华殿下说得对,一切都有缘法,若我的孩子真的要与宗荀相见,那也是命定之事,我的担心也只是庸人自扰。 很多事情,我若没有亲身经历,一定认为千难万险不可完成。可当我真的经历过了,也就没那么不可忍受了。 风吹雨打,波澜诡谲,我在忘川之上待了九十九年。这九十九年间,涓离在幽冥殿将养,孟婆为我传递涓离和宋臣的消息。 宋臣只求一死,涓离却不在意他的死活了。她要宋臣帮她完成一件事,完成了,她就亲手送他魂飞魄散。 那件事情,宋臣竭尽全力,一直苦无破解。 涓离叫宋臣送她去三十三天。 然而南华殿下此前在幽冥之外设下结界,专门困住了宋臣。宋臣努力了九十九年,那结界还是很坚固地禁锢着他。 之前,涓离时不时会来忘川看我,每次来必会骂我,或许是觉得骂我得不到回应,没意思,后来也不来了。 孟婆说涓离在专心致志地修练鬼术,或许是觉得宋臣靠不住,她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三十三天找宗荀。 我对此倒觉得心安,专心修鬼术,总比她在外面瞎逛要好。 鬼母为我挡了几道天劫,在沉湖将养了八十年,最近几年才来沉湖看我。 我愧对她老人家,她却对为我挡下天劫之事不以为意。 她说,若那个孩子有天劫临头,我也会毫不犹豫为她挡下的。 那个孩子,我坐在忘川的船上,抬头,望不到三十三天。 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除了南华殿下,谁也不知道月娥将她带到了三十三天何处。 鬼母也不知道,她令红枝去三十三天找过几次,都没结果。 我只有等,等南华殿下回来,给我一个答案。 这日,我如往常一样站在船头,看见了一个红衣飞扬的老人。 我揉了揉眼睛,月老,许久不见,他老人家越发鹤发童颜,精神爽利。 我渡船接了他来,月老上船便给了我一个拥抱,“阿春!我老人家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他激动地都快哭了,我口不能言,只能反手拍了拍他的背。 月老好不容易将我放开,盘膝坐下,对我唏嘘道:“阿春啊,你别怪我这么多年不来看你,你是不知道,南华殿下留了个多大的烂摊子给我老人家!” 章节目录 第513章 太子 我看着月老,等他继续往下说。他老人家却朝我挑了挑眉,十分期待地望着我,好像在等我发问。 我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说不出话。月老一拍大腿,懊恼道:“我忘了你不能说话,唉,这有什么意思。过了一百年还是没好吗?” 我无奈地苦笑,月老嘀咕道:“南华殿也真是的,就不能解了你的哑病?” 我安静地等着他说南华殿下究竟给他留下什么烂摊子,月老发了半天的牢骚,才想起来刚才的话题,兴致缺缺地道:“南华殿下欺负我年纪大,竟将我困在七星法阵之中做那压制帝君的阵眼!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还好最近那法阵式微,我才得以逃出。以后要是让帝君知道是我做阵眼压了他一百天,那我岂不是要完了!” 我愣了片刻,才领会他的意思。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忘川的年月与人间相同。所以我在这里苦候百年,月老在天上不过是百天而已。 我指了指忘川之底,月老道:“我明白,南华殿下又去找那个人了。” 我连忙在空中划字问他:“找谁?” 月老揪着白胡子看了半天,才道:“阿春,你这字跟个鬼画符一样,实在辣眼睛!” 我只是推他,叫他别说这些废话。月老摆手道:“你别急,是不是想听南华殿下的故事?这个我知道!” 虽然南华殿下承诺我会在回来之后告诉我答案,然而我却等不了了,很多事情,从亲历者和旁观者的口中听到的往往是不一样的。 月老不理会我急切的眼神,慢悠悠地问:“有没有好茶啊?” 我指着忘川水示意他,有好茶却无好水。月老十分没趣地撇了撇嘴,道:“南华殿下的事,说起来可就玄奇了。” 月老喜欢给人讲故事,然而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实在是有限,故事讲的颠三倒四,我也听的云里雾里。 不过还好有些关键的信息他讲出来了,我联系前因后果,也大概整理出南华殿下的前尘过往。 南华殿下飞升之前是一国太子。他的国家繁荣昌盛,民安国泰。南华殿下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不仅命好生在皇室,还十分聪慧好学,文韬武略,举世无双,是众望所归的皇位继承人。 及冠前的南华殿下,热血少年,意气风发。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继承皇位,也坦然接受这样的安排,并且勤奋地读书习武,只为像他的父皇一样成为一个好皇帝。 可是他及冠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遇见了一个人。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无心江山社稷,也不愿做什么太子殿下,一心想要离开皇宫,修道成仙。 南华殿下的父皇日渐年迈,膝下除了南华殿下再无别的子女,南华殿下却执意弃世修道,这叫国家民心大乱,动荡不安。 敌国看到了机会,朝南华殿下的国家发动战争。攻城掠地,一路朝都城碾压。 兵临城下,南华殿下才知他及冠那年所遇之人,原来是敌国的军师。万念俱灰,他为保全城百姓的性命,以继位新帝的身份出城投降,在那军师的马下,挥剑自绝。 章节目录 第514章 背叛 城门打开,南华殿下穿着一袭玄色龙袍,一手拄着上君之剑,一手托着传国玉玺。 他看向高坐马上的那个帝国军师。 “当年及冠,我不该负笈游学,更不该与你相识。你说富贵荣华,不如归隐灵泉。江山社稷,不如大道三千。如今看来,原来相信这话的,只有我罢了。” 那个人,是道人,也是军师。他什么话都没说,道袍拂尘,随风摆动,神色淡漠地看着穿龙袍南华殿下。遇见他时,他是血气方刚的天之骄子。 如今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即使是一败涂地,却依旧不肯放弃他的骄傲,挺直了脊背,目光高傲。 南华殿下将传国玉玺放在道人的马下,只说了一句话:“今日我死,换全城百姓活。希望你能成全。” 说完,举剑自刎,血染青天。 我想象着当年的情形。谁能想到,一派温和的南华殿下,也曾遭受挚爱之人的背叛。 月老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道:“我看了命格簿,南华殿下在人间待了一百年,即将老死而归位。你就不用担心他了。” 我轻轻点头,心下暗忖,若南华殿下回来之后愿意给我讲他以往的事情,我便洗耳恭听,他若不愿意,我也不问,毕竟这是他的伤心之事。 月老又道:“如今三十三天动荡不安,宗荀已是魔尊,西南两方的魔域圣君却有异心。我看是要将月娥从三十三天接回来了。” 我猛然睁大眼睛,愣怔地看着月老。月老拍了拍我的肩膀,“知道你挂念那个孩子。南华殿下走时传我密语秘术,托我必要之时带月娥离开三十三天。我是来问问你,将月娥和你的那个小妮子送到何处比较妥当?” 我心跳加速,抓住月老的衣袖,憋红了脸却说不出一个字。 月老连忙拍我的背,安慰道:“别急,你想将她们送到哪里,只要不是太为难我老人家的地方,我都给你办到。” 我拉着月老的手,颤抖着在他的手心上划写:“让我见见那个孩子。” 月老皱起眉头,嘀咕道:“南华殿下说过,月娥和小妮子不能来忘川。” 我紧紧抓着月老的手不放,急得汗都出来了。在他的手心继续写:“就一眼,让我见见那个孩子。一眼,然后,然后去桃花坞或者沉湖都行。” 月老思索了片刻,犹犹豫豫道:“也行,南华殿下教了我为月娥和那孩子设结之法,但在你这忘川并不顶用。因为帝君一旦破阵,定会先来忘川看看你这位新淮亡。什么结界都拦不住帝君的。我只能叫你看一眼,看过了就得立即走。” 我连忙点头,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放开月老的手,推他示意赶紧去接孩子过来。 月老叹息一声,道:“你见了她,又立即要分离,不过是徒增烦恼。何苦呢?” 我奋力摇桨,将月老送到岸边。他老人家化成一团红雾不见了。 我浑身颤抖地站在船头,过了许久,猛然想起一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被忘川风雨撕来扯去的破烂衣衫。若那个孩子见了我这副模样,会嫌弃的吧?不行,我绝对不能这样面目见她。 章节目录 第515章 女君 五天,我站在忘川的木舟上,直挺挺地看着岸边,望眼欲穿,却没等到月娥带着我的孩子来。 一位身穿银丝大氅的女子出现在岸边,她身材极高,面容清秀,一身大氅随风荡出波纹,像是几千年的狐狸皮毛所制。 我望着这个高冷的女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来自三十三天。 因为她浑身魔气横生,忘川的鬼气,压制不住她一身魔障。 她在岸边望着我,朝我微笑,喊道:“舟上的姐姐,可是新一代的淮亡大人?” 我微微点头,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愿见到三十三天的人,不愿再与三十三天任何人有瓜葛。 她声音空灵,就像深谷中流淌的清泉,叮咚悦耳,“吾乃三十三天南方魔域圣君,听闻忘川有新淮亡现世,特来拜见。” 原来南方魔域圣君是这样一位清秀的女子。我心中略有诧异,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对她摇头。 那女魔君朗声道:“我能解淮亡大人之哑疾,请大人准我上船。” 我摇橹靠岸,对于我的哑疾是否能解,我并不是很在意,但她有求于我,我总要知道是什么事。 女魔君见我靠岸,脸现喜色,飞身来到我的船上。 她站定之后,捧起双手在胸前,向我行拜见之礼,“鱼燊,拜见淮亡大人。” 说话间,写有她名字的拜帖送到我的眼前。 我接过那紫金叶子的拜帖,反手在空中浮出一道金文:“不知魔君殿下见我何事?” 鱼燊望着我的脸,温声道:“大人与我魔界有瓜葛,导致五识封闭。鱼燊可解大人哑疾。” 我微微摇头,继续在虚无的空气中写道:“无功不受禄,魔君还是先说说你来此处所谓何求。” 鱼燊微微一笑,目光清亮,她皮肤洁白,一身白衣,真如晴光映雪,晃的人眼花。这副模样,分明是九重天上冰清玉洁的仙子,哪像是一方魔域的圣君呢? 她无比诚挚地道:“无他,只是无意间知道您的故事,敬佩您的勇气。想要前来一睹您的风采。” 我苦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风采?那是半分都没有的。 唯剩一身疲惫,满眼凄凉。 她双手在空中一抹,变化出一套红衣华裳,和一颗散发浓郁香气的丹药。 她将华服和丹药都放在船板上,朝我福了福身,随即,身形一晃,移到岸上。 我微微皱眉,鱼燊道:“那丹药,乃是东方魔域万年才出一颗的清凉玉树叶所制,可消除大人的哑疾。衣裳,我觉得大人会用到的。就此别过,大人保重。” 说完,身形消失在岸边,再也不见。 我垂眸,不去吃那可以医治我哑疾的香丸。 涓离的声音在三丈开外炸开,“什么三十三天的破烂玩意儿!当我这幽冥是垃圾堆吗!她是来扔垃圾的吗!” 我闭上眼睛,不想理会涓离的聒噪。她跳上船头,指着我的鼻子道:“不准吃这垃圾东西!” 我还没睁眼,忽觉口中一凉,不知道涓离将什么东西按入我的嘴巴里,顺着嗓子滑下去。 甜甜的,凉凉的。 我捏着自己的脖子,惊愕地看着涓离,随即又看向甲板上鱼燊留下的丹药。 丹药还在,不是刚才涓离给我塞下去的那颗。 涓离道:“给你治嗓子的药,我也找到了!不用去求人!” 我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尝试开口道:“我……我能……” 涓离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十分肯定地道:“是的,你可以说话……” 她还没说完,忽然盯着我的右边眼睛,皱眉道:“你眼皮怎么开花了?” 我摸了摸她盯着的地方,没觉得异样,凑到忘川水面上一照,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右眼眼角开出一朵红色的曼陀罗花。 涓离有些心虚地嘀咕道:“这药是从曼陀罗花中提取出来的,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章节目录 第516章 换装 我揉了揉额角,疲惫道:“所以,我可以说话的代价,是脸上长满曼陀罗花?” 涓离连忙道:“不是长满,这不就只有一朵吗,就只眼皮上……诶,你,你脖子上怎么也有一朵了?” 我都懒得去照忘川水,伸手触了触耳垂之下脖颈处,感觉微微发烫。 涓离讷讷地道:“这两朵花长得挺是地方的,一点都不难看。” 我等了片刻,脸上其他地方没有发热的感觉,手腕上却有,拉开袖口一瞧,果然手腕上出现一朵红色曼陀罗花。 涓离说不出话了,许是感觉有点对不起我,但又拉不下那个脸向我赔礼道歉。 我问:“这药是你一个人研制出来的?” 涓离于岐黄之术一窍不通,这药定然不是出自她手。果然,她摇头否认道:“是宋臣给我的。” 我笑了笑,既然是宋臣研制的,想必除了在皮肤上开出几朵花外,不会有其他严重的副作用了。 我道:“宋臣倒会讨好你。” 涓离立即道:“他讨好我干什么!” 我淡淡道:“想让你赶紧杀了他啊。” 涓离翻了个白眼,冷冷道:“我不会杀他,他要想死有一万种方法,不必缠着我!” 我道:“这话,你和他说去!” 涓离没耐烦道:“我和他说不着!你别转移话题啊,我瞧这药除了在你身上开几朵花外,没别的毛病。你现在说话也利索了,想教训我了?” 我摆手道:“不想,你别教训我就行了。” 涓离还想说什么,我摆手道:“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你别在这碍眼,回你的幽冥大殿去。” 涓离讥笑道:“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听孟婆说你的女儿要来?怎么,你还想着和她在忘川上相认呢?” 我道:“不关你的事。” 涓离哼的一声,一脚把鱼燊留下来的药丸和衣裳踢下了忘川,走了。 我望着咕噜噜冒泡的水面,无奈道:“你走就走,为什么要踢人家的东西?这不是让我平白担人情?” 涓离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担什么人情?那三十三天的贱货来我们忘川扔垃圾,你还感激上了!?” 我无可奈何,召唤来几只水鬼,叫他们帮忙打捞衣服和丹药。 孟婆捧着一件青幽幽的东西过来了,“阿春,来,看看你孟姐姐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我眯眼瞧去,但见孟婆抖了抖手里的东西,是一件青色的衣裙。 但那衣裙青的十分诡异,不是青草嫩叶的那种青,而是青面獠牙的那种青。还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叫人看着十分瘆得慌。 孟婆十分体贴地道:“听说你要见女儿,得穿得漂亮点。你瞧瞧自己浑身上下穿的是什么啊,到时把那娇滴滴的小丫头吓着了可不好!” 说完,不等我委婉地拒绝,挥手化去我本来的破烂衣衫,将那青绿的衣裙强行套在我的身上。 “瞧瞧!这青衣陪你面上红花,分外妖娆呢!” 孟婆喜滋滋地走了,留下我十分无奈地站在船头。然而,还没等我想办法解决到自己这一身绿意,上空的八百里黄泉忽然有了异动。 一道口子,黑色的口子如同深渊,从那汹涌的八百里黄泉当中撕裂开! 我眯眼望去,黑色的裂缝之中,有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的源头,是一架由黑羽大鸟牵引的金色轿辇,正缓缓朝忘川降落。 我心头巨震,轿辇我认识,是宗荀的黑羽金辇。 章节目录 第517章 拜见 血雨纷纷飘洒,弥漫整个忘川。 我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金辇缓缓落下,停在忘川之岸,金辇上空就像是有一个透明却坚固的屏障,漫天血雨以一道圆弧状从那道屏障的界线处划开。 我望着从辇上走下来的那个人,黑衣、银发,身形修长。 他当了魔尊,满头黑发成银丝,他再也不是九重天上的战神泓萧将军了。 没了泓萧将军的儒雅温和,如今的他,浑身上下透露出的只有杀伐果决,以及不可企及的凉薄。 他负手站在岸边,与我隔江对望。 在他的身侧,还有一位手持白色灯笼的青衣女子。 女子绝美,并非梯云公主,也并非是我认识的人。 “尊上,如今幽冥已成空城,忘川也成死川,您来此处做什么?”青衣女子轻声问宗荀,语气轻淡,恭敬却并不谦卑。 宗荀的目光投向我,对他身侧的女子道:“休要无礼,有淮亡在,忘川岂是死川?” 我只觉一阵眩晕,强提气机才站稳。宗荀真的不记得我了,他看我的眼神,没有半点涟漪。 我竟然有些气恼,可是我忘了,他不记得我,是我所求,是我给他下的咒丹。 他朗声对我道:“三十三天宗荀,求见淮亡。” 我没回应,他要见的是淮亡,不是阿芒,更不是阿春。 青衣女子见我不言,上前一步,高声道:“请问阁下是淮亡吗?” 她态度倨傲,好像在问她三十三天的下属。 我淡淡道:“是又怎样。” “我们尊上要见你,烦请移步……” 宗荀微微皱眉,挥手阻止道:“休要无礼!就是九重天的帝君来见淮亡,也得上船拜见,有何资格叫淮亡移步?” 青衣女子十分不服气,而且看起来十分不想让宗荀上我的船,“尊上,她那破船有什么可去的,您又不岂是九重天帝君能比的?九重天忌惮淮亡,咱们可不用忌惮。” 我眯了眯眼睛,不看那无礼的青衣女子,只对宗荀道:“三十三天的魔尊大人,来见我一个忘川淮亡,的确不成体统。请回吧。” 青衣女子皱眉嫌弃道:“脾气还挺大!” 宗荀喝斥:“放肆!滚回三十三天去!” 青衣女子跺了跺脚,“尊上,你为了这个脏兮兮的外人来骂我?你以前从来没有……” 宗荀不等她说完,便道:“是我以前对你太过纵容了,让你无法无天,滚回去闭门思过!若是不知自己哪里错了,就不必做我的徒弟了!” 话音刚落,一挥衣袖,那青衣女子顿时不见踪迹。 我淡淡地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道:“魔尊大人也可以走了。” 宗荀朝我作揖,恭声道:“是小徒无礼,在下给淮亡大人赔不是了。” 他一头银丝随风摆动,立在忘川岸边,身后的灼灼曼陀沙华都为之黯然。 像真神临凡,而非魔尊现世。 我恍惚了片刻,没来由地,想起当年他下凡为李泓萧时,一身书生儒衫,站在桃花树下看书的情形。 那时,春风零落了他一身桃花。 此时,忘川的血雨腥风却丝毫不能近他身。 我道:“你来见我,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518章 须臾 我的话音刚落,忽有惊雷之声从头顶上空炸开,震的我小船飘飘荡荡,如水中浮萍。 我抬首,见八百里黄泉翻滚汹涌,似有仙人击鼓,震聋发聩。 宗荀一挥衣袖,双足轻点水面,掠向我的船头,稳稳站在我的身侧。 我向后移开数步,正要怒叱,宗荀却语气温和道:“三十三天外逃走了一头凶兽,我因得知它会来忘川,故在此相迎。” 他虽然没有挑明了是来帮我,但这话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我望着天上翻涌的黄泉,冷冷道:“难道魔尊以为,忘川淮亡打不过一头凶兽?” 宗荀依旧是从容轻淡,“此兽名曰吃魅,专喜欢吃魑魅魍魉。既然是从我三十三天外逃出去的,自然我来收,岂敢劳烦姑娘?” 我道:“我是淮亡。” 宗荀一手画圆,抡出一个金刚圈,朝上方黄泉抛去。那金圈速度极快,似携山崩海摧之势。 风声呼啸,宗荀淡淡道:“即是淮亡,也是女子。” 我强忍着心神激荡,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管他什么凶兽,既到了忘川,便该由我收拾。” 说罢,双足一踩,如离弦之箭朝黄泉飞去。 黄泉水域之中,果然有一头人面兽身,双臂裹着电闪的巨兽。 我眯起双目,从袖中抽出一条银丝软鞭,在空中甩出个鞭花,朝那巨兽砸去。 巨兽嘶吼一声,双臂张开,拉出一条足有水桶粗的电闪,劈头盖脸朝我袭来。 银丝软鞭虽小,力道却强,对上那电闪毫不逊色。我用尽力道,银丝软鞭将那电闪击个粉碎,鞭梢缠到巨兽的脖颈,如藤丝一般瞬间紧紧缠绕在他的脖颈处。 我叫了一声:“收!” 巨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我口中迅速念诀,鞭子收紧,将那巨兽缩成正常人大,拎下黄泉。 回到忘川船上,我将鞭子一头系在船上,另一头绑着那凶兽垂下,浸在忘川水中。 从飞身黄泉到收伏凶兽,我只说了一个字。物有不平则鸣,我心中有不平却难鸣,只能将一腔怒气都撒在这倒霉的凶兽上。 宗荀依旧站在船头,静静地望着我,没说话。 我没有看宗荀,望着归于平静的水面,我道:“凶兽已收,恕不远送。” 过了许久,他才道:“此兽喜食恶鬼,将它放在忘川,私有不妥。” 我冷着脸道:“若它再兴风作浪,我便杀了,想来魔尊也不会怪罪。” 宗荀道:“自然不敢怪罪。只是此兽食了恶鬼,法力骤增,只怕你杀它不易。” 我冷笑:“不能杀它,便被它所杀。是死是活,皆是我命,不劳魔尊费心。” 话音刚落,忽然水声哗然,船板陡然升起,接着就要侧翻过去。 宗荀一把揽住我腰,将我带离了木船,虚空悬立,他一只手牢牢抱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虚空画圆,对付忘川中那头冲破了我的银丝软鞭禁锢的凶兽须臾。 不管我如何挣扎,他只是专心与凶兽斗法,稳如泰山。 与他近在咫尺,我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带着远古气息的芹香,看见了他眼角下那一颗小小黑痣。 我强忍着泪水,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抱着我重新落回船上。 凶兽被他收入金刚圈中,抛在忘川岸边。 他将我放开,我别开眼睛不去看他,过了许久,他才道:“你这一身衣衫,似乎不能沾水。” 说完,飞身到岸边,拎着凶兽,一言不发坐上他的金辇,走了。 我低头看时,自己原本一身绿幽幽的衣裙,已经所剩无几。原来,这衣衫是孟婆的幻术,沾到忘川之水,便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519章 蜜糖 我趴在船板边缘,望着水中的影子,两滴泪水落入忘川,荡出两圈涟漪。 孟婆不知何时来到岸边,轻轻叹息一声,“阿春,我是叫你穿上漂亮衣服见女儿的,谁叫你打架来着?” 我抹去眼泪,没好气道:“你确定这是漂亮衣服?” 孟婆又叹息一声,不理会我的问题,继续无比惋惜地道:“打架是爷们儿的事,你说你非得凑什么热闹?” 我握紧双拳,喃喃道:“好好待在三十三天不行吗?谁准许他来忘川耀武扬威的?” 孟婆笑道:“你确定是来耀武扬威的?” 一只仅剩下半张脸的水鬼冒出水面,捧着一件衣裙。 是鱼燊留下的红衣华裳,虽然浸泡在忘川之中,却依旧艳丽夺目,干干净净,丝毫没有被忘川的黑水污染。 我收了那衣裙,正准备放入舱内,等以后有机会还给鱼燊,孟婆却忽然道:“此衣是一件上古神物,我若没记错,穿上此衣者,可使万物为之痴迷。” 我淡笑一声,“我不需要万物为我痴迷。” “包括宗荀吗?” “当然。” “那你生什么气呢?” 我摇头,正要否认。孟婆就讥笑道:“阿春,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很开心。” 我沉默不语,宗荀不记得我了,正如我所愿,可我为什么…… 我捂住胸口的地方,窒息的疼。 涓离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手中捧着一件流光溢彩的花裙子,扔到我的船上,“穿上!难道我幽冥穷的连衣服都穿不起了吗?” 我默默捡起涓离给我的花裙子,穿上,没有反驳她。 事实上,现在的幽冥真的很穷,没有万鬼供奉,幽冥就是一片连鬼都没有的死域! 涓离蹲在岸边,出奇地安静了片刻,我忍不住看向她,她也抬头看向我。 目光一触即散,涓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报仇!他过得倒是潇洒,在三十三天又是封魔尊又是收徒弟的,凭什么?” 我淡淡道:“我与他早已无干了,你不用帮我报仇。” 忽然,一道刺目白光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涓离的身侧。 涓离差点一头扎进忘川水中,她火冒三丈,几乎跳起来,指着那道白光喝道:“什么玩意!当我幽冥是随随便便想来就来的吗?” 事实上,的确是。 那道白光缓缓散去,我浑身陡然一震,只见月娥站在那里,怀中还抱着一个身穿花裙子、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女孩一张鹅蛋脸,眸光明亮、唇红齿白,她乖乖的缩在月娥的怀中,却忍不住好奇,一双眸子小心翼翼四处打量,奶声奶气地小声问:“姨娘,这是哪里啊?” 月娥笑道:“这里,有最爱小蜜糖的人啊。” 她微笑看着我,道:“好久不见,仙子安好?” 我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叫“小蜜糖”的女孩身上移开,直到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才后知后觉地道:“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终于……” 终于见到了,我的孩子,我颤抖伸出双手,好像我伸出手,她就能来到我的怀中。 一个清越的声音从上空遥遥传来:“月娥,你竟敢擅离三十三天,找死!” 章节目录 第520章 换命 一道黑金手印从天而降,砸向月娥,我祭出碧玉簪子,顶住那手印的下坠之势,趁机将月娥和小蜜糖拉入我的船上。 一朵巨大的黑金莲花冲破黄泉,悬立在忘川上空,莲上端坐一位光头老者,身披青色麻衣,眉心一朵紫黑色的莲花。 老者盘膝而坐,座前面摆着一个木鱼,手敲木鱼,声声不绝于耳。 小蜜糖捂住耳朵,似乎很害怕那木鱼声。我眯起眼睛,碧玉簪子顶破黑金法印,直直刺向那妖气横生的青衣老者。 老者原本闭目,猛然睁开眼睛,一双招子铜铃一般,凶光外泄,他沉声喝道:“何方妖邪胆敢破我法印,找死!” 我不怒反笑,飞身悬立在他的莲花台前,“你好像很喜欢说找死,我看……你才找死!” 老者“哦?”了一声,忽然猛敲木鱼,口念梵音,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震人心魄的力量。 小蜜糖受不住这样的声音,哇啦一声哭了起来。 我画出一个金钟罩,护住木船,口中念诀将木船送至忘川远处。同时对那老者喝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敢来忘川撒野,给我滚!” 言罢,我一脚踢出,将那黑金莲花踢出数十丈远。老者猛然从莲台上站起,神色巨变,盯着我问:“你是……忘川淮亡?” 碧玉簪趁他不备,直飞过去刺碎了那可恶的木鱼,我冷声道:“现在才知我是淮亡,太晚了!” 黑金莲花向后退出数百丈,悬停空中,老者有片刻恍惚,随即振袖作揖,恭声道:“吾乃三十三天北方魔域圣君,今日是我唐突,给忘川淮亡赔礼了。” 我道:“你吓哭了那个孩子,赔个礼就行了?未免太轻易了吧!” 我杀机暴涨,直逼黑金莲花,老者又慌忙退后一百丈,道:“不知那孩子与淮亡是何关系?” 我道:“可惜你没机会知道了。” 我手持碧玉簪,倾注法力,正要奋力一击,老者忽然道:“这孩子能留在三十三天一百年而不被发现,是因九重天南华殿下与我的约定。你不能杀我!否则这孩子的身份就会暴露!” 我微微一顿,沉声道:“不想死,你最好说清楚。” 老者望向忘川中心的那条小船,他叹了一口气,“我纵横三十三天几万年,能真在让我忌惮的,一双手也数的清。今日是我冒失了,不想如今忘川淮亡,竟有这样的法力修为。我在你面前,竟无还手之力……” 我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这些废话。” 许是感受到我的杀气,他神情微变,正色道:“我没有骗你,南华殿下当初将月娥和这孩子送到三十三天,的确是与我有约定,此为私密,如今我为求自保,也只能对你一人说。” 我看了看岸边的涓离和孟婆,还没等我开口,孟婆就“切”了一声,“老娘对这些破事才不感兴趣!”说着,甩了甩帕子走了。 涓离冷笑不止,道:“这是我的地盘,你叫我走?” 我转头对那自称北方魔域圣君的老者道:“你尽可以说了,此为幽冥王涓离,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知道而她不能知道的。” 老者微微一愣,“幽冥王涓离?她不是早就死了?” 涓离不耐烦道:“你在这拖延时间呢?要说就说,不说拉倒!淮亡!给他个痛快死法!” 老者连忙道:“我与南华殿下的约定,便是我收留月娥和那孩子在三十三天,他帮我换命!” 我拧眉喝问:“换命?换什么命?” “将那个孩子与我女儿……交换命数……” “你的女儿?为什么?” “因为……唉……因为那孩子是宗荀的血脉,她留在三十三天,宗荀定然能够感知到。为了防止她身份泄露,也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我便与南华殿下约定,为两个孩子换命。这样……宗荀即便是感知到有血脉在三十三天,也会……” 涓离冷笑道:“也会认为是你的女儿,好生无耻!” 老者不反驳涓离的讥讽,带着几分无奈道:“没办法,北方魔域日渐衰落,我若是不笼络宗荀,迟早无立足之地!” 我问:“你的女儿,现在何处?” “便在宗荀的身边,做他小徒。” 我心下了然,原来如此,就是宗荀身边的那个青衣绝美女郎。原来,宗荀以为那是他的骨血,才会收她为徒,纵容她娇蛮无礼。 章节目录 第521章 童心 我回头看向船上的小蜜糖,她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所措地仰头望天。 她在三十三天住了一百年,因与别的女孩交换了命格,不被宗荀所察觉。 我问:“换命,于她有无损伤?” 老者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是南华殿下与我做的交易,那么淮亡大人就该明白,对那孩子来说,这是利大于弊的万全之策。” 我点了点头,心下五味杂陈,过了许久,才喃喃道:“你去吧。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踏入忘川一步。” 老者却不走,我瞥了他一眼,见他神情郁郁,欲言又止。 我道:“你不想走了?” 老者摇头:“我要走,也要……带她走。” 他手指向忘川船头,道:“南华殿下与我做的交易,为期百年。一百年还没有到,她不能离开三十三天,否则……否则……” 我嗤笑一声,“否则,宗荀就会察觉到你的女儿窃取别人命格,知道她不是他的血脉。” 老者连连摇头,“不行!一百年了,就差一年,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淡淡道:“是吗?可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能做主,如何笃定,能从我这里将她带走?” “你为何一定要留下她?这妮子身上魔气极重,留在忘川,对你来说是个祸害!” 我一挥手,封了他的气海,将他困于黑金莲座之上,叫他口不能言,耳不能闻。 落入船头,我看向缩在月娥怀中的小蜜糖,对她轻声道:“不要怕,在这里,谁都伤害不了小蜜糖。” 她虽然一百岁了,却像人间三四岁的孩童般大小,说话也奶声奶气的惹人怜惜,她怯生生问我:“你是谁呀?” 我指着月娥,笑问:“那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呀,她是我的姨娘,最爱糖糖的姨娘。” 我道:“我是她的好朋友。” 小蜜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喃喃道:“那你也是我的姨娘吗?” 月娥动了动唇,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说。我道:“这一百年,多谢你了。” 月娥摇头,“原是不必言谢的,这些年,我倒要感激她陪着我,叫我不再孤独。” 我微屈膝,与小蜜糖保持平视,伸手想要抱一抱她,却又怕吓着了她,双臂在虚空中停了片刻,正要收回。小蜜糖忽然伸出小手,软软的手指触到我的手指,一触即散。 她小眼珠子转了一下,小心翼翼看着我,似乎怕我恼她,调皮中夹着怯意。 我屈指在她鼻子上点了一下,笑眯眯道:“小蜜糖和我点了小手,咱俩也是好朋友了。” 小蜜糖不似先前那般胆怯,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嘻嘻地扯起我的袖子,“花花!花花!” 月娥笑道:“她很喜欢你衣服上的花呢。” 我柔声道:“小蜜糖喜欢吗?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好不好?” 小蜜糖欢喜地点点头,我伸手一抹,变出一截桃花枝,送到她的眼前。 她哇的一声,嘴巴张大,接过桃花枝,爱惜地凑到鼻子前闻。 月娥望了一眼被我困在忘川上空的魔域圣君,有些忧心地道:“这圣君和他女儿心灵相通,如今被困于此,他那女儿定会找到这里的。” 章节目录 第522章 找死 我抬头望了一眼忘川上空那朵黑金莲花,淡淡道:“来了正好。” 小蜜糖钻到月娥的怀中,怯生生地,“姨娘,我怕。” 月娥揉着她的脑袋,十分笃定地安慰道:“别怕。在这里,没谁可以欺负小蜜糖。” 涓离在岸边朝我喊道:“这妮子好不容易来了趟幽冥,你难道打算让她一直在船上待着。” 我犹豫了一下,涓离这是在邀请小蜜糖去她那空无一鬼的幽冥大街玩么? 我问小蜜糖:“你饿不饿?” 小蜜糖眨了眨眼睛,动了动嘴巴,又揉了揉肚子。没敢说饿,可她的神情俨然一副很饿的模样。 我笑了笑,将月娥和小蜜糖送到岸边,对涓离道:“保护好她。” 涓离翻了个白眼,“你放心,幽冥不止你一个高手。” 说着,她笑眯眯地俯身,朝小蜜糖的鼻子上点了点,“跟我来,带你吃好吃的!” 涓离的相貌,是那种高冷的极具冲击力的美,她不适合笑,特别是不适合假笑。 如今她一张虚假笑脸凑到小蜜糖的眼前,将小蜜糖吓得愣了一下,不过听到涓离说好吃的之后,小蜜糖的一双小眼睛又亮晶晶地发起了光。 月娥抿唇一笑,回头对我道:“知道你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先带她去别处逛逛。” 我点头,目送涓离带着月娥和小蜜糖走远。小蜜糖还没忘一步三回头地看我。 我狠了狠心,不去看她,回到船头,等到小蜜糖她们彻底走远。我才重新抬头,看向上空,轻声说了一句:“来的真快呢!” 早在月娥说出那句顾虑之后,我就察觉到黄泉上空有异动,为免吓到小蜜糖,我只在暗处祭出碧玉簪子,阻止那从三十三天下来的女郎冲破黄泉结界。 我伸手召回碧玉簪,不出片刻,便听一声清叱,一道青影穿过黄泉,落到忘川上空。 她看向被我封了气海的魔域圣君,又看向我,表情忿怒,“你为何囚禁他!” 我淡淡道:“宗荀叫你回三十三天闭门思过,这才几时,你便又回来?宗荀的话在你这里,竟是这般不中用的吗?” 青衣女郎蛾眉紧锁,眯眼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敢直呼尊上的名讳!” “算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倒不如回去问问你那尊上。” 青衣女郎顿时大怒,刷的一下抽出系在腰间的一条银蛇般的清亮长刃,指向我喝道:“你找死!” 我拂去朝我飞来的那千丝万缕剑光,如同抽丝剥茧,轻而易举。 “找死?来了我的地盘,说我找死?他原来就是这样教你的。” 一道幽绿的光芒从忘川水域中飞出,直刺青衣,她双手拉起一道寒芒,意图抵御我那一刺,却无能为力,碧玉青簪刺透寒芒,从她胸前直刺进去,穿透胸腔。 一声惨叫,她整个人如同一片浮萍,悠悠荡荡飘向黄泉。 我冷声道:“从哪里来,就滚到哪里去!” 一道黑色光影倏然而至,接住了昏死过去的她。 宗荀落在黑金莲花之侧,伸手封住了女子的几处窍穴,随即,神情不悦地看向我。 章节目录 第523章 异禀 我仰头与他对望,虽然仰视,却不卑微。 我早已不是那个在九重云阕中仰望他的阿春了。 宗荀没问我,只是一挥衣袖,解了被我封住气海的北方魔域圣君。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及其轻淡,不带任何感情,却好似暴风雨前夕,暗藏雷霆之怒。 北方魔域圣君焦急地看着被宗荀抱在怀中的女郎,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自然不能告诉宗荀,他的女儿和宗荀没有半点关系。 我淡淡道:“三十三天来忘川寻衅滋事,当我这个淮亡是摆设吗?” 宗荀道:“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了淮亡,苦无揣测,还请解惑。” 我道:“我脾气不好,最烦被扰清净。你倒是没什么地方得罪我,只是你那三十三天的邪魔歪道,来这里来的太勤。” 宗荀道:“她只有两千七百岁,却被你断了气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冷笑了一声,压着怒气道:“我无待客之道,你怀中女子更无为客之礼,没什么好说的。你若要带她回去,这就请便。你若要为她报仇,乐得奉陪!” 宗荀对北方魔域圣君道:“我要在此闭关数日,你先回三十三天。好好想想怎么和我解释。” 说完,一挥衣袖,那北方魔域圣君连带着他座下黑莲,一同消失不见。 宗荀落在忘川岸边,没有看我,只是道:“借这曼珠沙华一用。” 说完,在那曼珠沙华灼灼花海之中,竟升起一栋茅庐。 宗荀抱着青衣女郎,头也不回进了茅庐,在那茅庐四周结了一层近乎透明的结界。 我大怒,想要说什么,却又不能说什么。 涓离悠悠荡荡经过奈何桥,双手撑在桥头,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没好气道:“你在笑什么?小蜜糖呢?” “你放心,她好好待在我的幽冥殿,月娥看着她呢。”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好端端的,月娥怎么会留在涓离的幽冥殿呢? 瞥见涓离有些闪躲的眼神,我沉声问:“小蜜糖怎么了?” 涓离撇了撇嘴,“不过是喂了那妮子一口酒,她醉过去,只消睡一觉就好。” 我恼道:“她才多大!你喂她酒!” 涓离的声音比我更大,“你喊啥?我小时候泡在酒缸里也没事,何况是她!” 我愣了一下,“什么……什么叫何况是她?” 涓离叹了一口气,“你刚才见了那妮子,难道就没有察觉到什么?” 我更是莫名其妙,“察觉到什么?” “嗐,关心则乱,我看你是乱成一团了!你难道就没发现,那妮子身负异禀,绝非池中之物。” 我摇头,在我看来,她只是个软糯胆怯的小女孩。哪有什么异禀。 涓离道:“我早些年在幽冥大街闲逛的时候,遇到一个老鬼道士,他的相面之术极其厉害,我跟他学习,也得了几分真传。你女儿虽然被以魔界邪术换了命格,但我观你女儿的面相也知道,她以后定能搅弄风云,天地因她翻覆也未可知。” 我心下微惊,搅弄风云非我所愿,我只想她能安稳快乐地长大。 我看了一眼茅庐方向,示意涓离先不要说了。 涓离却嗤笑了一声,懒洋洋道:“当我幽冥是菜市场吗?想来就来,呵呵,宗荀吗?我找了你一百年,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章节目录 第524章 消失 我抬手封住她的嘴,涓离瞪着我,一手捏着嗓子一手指我,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淡淡道:“你身为冥王,却从没欣赏过自家风景,戾气太重,不利于修行。你在这里看一个月的忘川吧,说不定对你修行有所裨益。” 说完,我又抬手封住涓离的气海,独自钻入船舱中去了。 小蜜糖第二天晚上才悠悠转醒,被月娥抱过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像一块软糖粘在月娥的怀中。 我趁她意识不清,将她抱在怀中,久久不肯放手。 月老从天上掉下来,胡子头发乱成了鸟窝,我见了他,心中陡然一凉,我知道他是来接我的孩子了。 我的小蜜糖,我与她相处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又要离我而去。 我紧紧抱着她,怎么都不肯松手。 月老愁眉苦脸地道:“阿芒呀,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搂着蜜糖,轻轻拍打她的小胸脯,哑声道:“说吧,还有什么消息是我不能接受的。” 月老道:“我找不到桃花坞了。” 我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老沮丧道:“意思就是,不见了,我找不到了。” “怎么可能,桃花坞藏在东海结界内啊。” “但是,这个结界被换过了,找不到了。” 我呆呆地没缓过神,月老叹道:“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天在干什么?我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把东海所有能隐匿仙机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现!” 过了许久,我才问:“谁有这个能力,可以将一个仙岛的结界换掉,并且隐藏的不留痕迹,连你这位上古之神都找不到?” 月老丧气道:“是啊,连我老人家这种身份的上神都找不到,说明四海八荒之内能换这个结界的,屈指可数了。” “屈指可数?比如……帝君?” 月老连忙摇头,“他被压制在七星法阵之中,不可能。” “也许是他老人家没被压制之前换的。” “不可能,我前不久刚去过桃花坞。” 我微微拧眉,月老继续道:“能换这结界的,不一定是天界之人,魔界,鬼界,也有。比如,沉湖的鬼母。” 我摇头,“不可能是鬼母,她从未与我说过此事。” “那也有可能是宗荀。”月老歪着脑袋道。 话音刚落,一个清淡的声音便道:“不是我。” 月老吓了一跳,循声一看,又吓了一条,“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宗荀看着他,“我为何不能在这?” 月老瞥了我一眼,很快就看向别处,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嘀嘀咕咕没说出个所以然。 宗荀朝他作揖为礼,温声道:“我也曾九重天封神,在天界的那段时日,多谢月老照拂。” 月老不太有底气地道:“我没有照拂你,没有给你牵线搭桥……倒是你……耽误了不少仙娥……” 宗荀挑了挑眉,可能是没有太听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对月老道:“桃花坞的结界,不是我改的,我并没有去过东海,且没有任何理由去更改一个与我不相干的结界。” 我的嘴角微微上浮,露出一个凉薄的微笑,桃花坞,是与他不相干的。 月老问:“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为何会在这里,可以也一起解释一下吗?” 宗荀看向我,对月老道:“忘川淮亡,伤了我小徒。” 月老拧眉:“你来找她讨要说法?” 宗荀摇了摇头,“我留在此处,为小徒疗伤。” 说完,他忽然双眉微蹙,看向我怀中的小蜜糖,“这个孩子,是来自三十三天?” 章节目录 第525章 不解 我护住小蜜糖,想将她送回船舱,宗荀却早一步移形换影,来到我的船上。 我怒道:“她不是三十三天的魔!” 宗荀面色冷峻,盯着小蜜糖的脸,过了许久才将目光从她稚嫩的脸上移开,他望着忘川之水,道:“她体内有一股很强的力量,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我呆了一下,他伸出食指,落在小蜜糖的眉心处,不等我出声呵斥,便即收回。 他道:“我可解救,不知淮亡是否愿意信我。” 月老站在岸边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这等小事,就不劳烦魔尊大人了。” 宗荀面露疑惑,看向月老,“你是九重天上神官,为何与这小童相识?” 月老:“呃……” 我道:“这小童与我有些渊源,月老是我的朋友。我的事情,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月老疯狂点头,“是啊是啊,这是小事,就不劳费心了。” 宗荀没有说什么,回头望了一眼还在迷糊中的小蜜糖,身形一转,回到岸边。 曼珠沙华的茅庐中,青衣女郎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走了出来。见到宗荀,她双眼一红,饱含泪水,泫然道:“尊上,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宗荀双手负后,面无表情道:“须臾,我叫你在三十三天闭门思过,为何不听我教诲,又来幽冥?” 这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女孩哽咽道:“我感应到……叔父遇险,特来相救。却没想到……激怒了淮亡大人,她竟不给我活路……” “叔父?”我微笑看着须臾,道:“原来,他是你的叔父啊。” 须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变得坚毅冷硬,她看着我,淡淡道:“是的,他不仅是我的叔父,还是三十三天的一方魔君。你随意将三十三天魔君困在幽冥,是存心与我三十三天为难么?” 我呵呵笑道:“小小年纪,倒会生事。你是想告诉你的师尊,我忘川淮亡蔑视三十三天是么?” 我看向宗荀,他依旧是一副风清云淡的表情,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须臾,只是望向茫茫无际的曼珠沙华,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冷声道:“我难道不可以蔑视三十三天吗?” 须臾双眉拧紧,指着我叫道:“放肆!在魔尊面前,你胆敢如此!” 我问宗荀:“我的确放肆,从前是不敢,现在我想无论如何我也要放肆一回了,魔尊以为该如何处置我呢?” 宗荀以一种十分认真的目光看向我,轻声道:“我要回三十三天搞清楚一些事情,须臾留在此处,劳烦大人照看几日。” 章节目录 第526章 蜜糖 我还没说话,须臾就直叫了起来,“尊上,你要回三十三天,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宗荀道:“你伤未愈,须得静养。” “可是……” 还没等她可是完,宗荀就化虹而去。月老望着上空那一道未散去的华光,喃喃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哼了一声,看向须臾,“你最好好好待在宗荀给你设的结界中,若敢乱闯,得罪了奈何桥上的那个鬼王,后果有你好受。” 须臾一只眉高一只眉低,阴阳怪气道:“你得意什么?别以为尊上对你多说了几句话,你就真的能上天了。不照照镜子看你长成什么样子!” 我一抬手,封住她的气海,叫她脚不能移、口不能言。“宗荀有没有告诉你?话说多了真的会有很多麻烦。” 我将小蜜糖抱入船内,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又睡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才真的醒酒,睁着亮晶晶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月娥在旁边给她梳理乱糟糟的头发,她歪着脑袋,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笑道:“我叫阿春。” 小蜜糖“哦”了一声,“那我可以叫你阿春妈妈吗?” 我僵了一下,努力挤出个微笑,道:“当然可以了。” 小蜜糖拍手道:“太好啦,我有两个妈妈了,阿月妈妈和阿春妈妈。” 我点头附和,“是的,小蜜糖有两个妈妈!” 小蜜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忽然又摇头,“不对不对,我还有阿离妈妈呢。” 我挑了挑眉,月娥道:“是涓离。” 我黑脸道:“这么小的孩子,涓离居然喂她酒喝,我还没找涓离算账。” 月娥笑道:“你却不知,这孩子很喜欢涓离呢。涓离原本那杨一个冷硬的女子,竟然对这孩子也有几分柔情,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蜜糖。” 小蜜糖使劲点头,“是啊是啊,阿离麻麻对我最好,好喝的,好喝的。” 小蜜糖竟然觉得涓离的酒好喝,我十分无语,琢磨了一下,对小蜜糖道:“我这里有比酒更好喝的东西,小蜜糖要不要?” 小蜜糖眼睛一亮,我从身后拿出个瓦罐子,神秘兮兮地道:“你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这一坛子好喝的,天上地下只有你阿春妈妈这里有,你可不能叫别人知道了。” 小蜜糖连忙捂住嘴巴,呜囔道:“我不说,我不说。” 我满意地对她点点头,扒开瓦罐上的泥封,一股幽甜的异香立即充满了整个船舱,小蜜糖哇的一声,“香香——” 我将瓦罐中的花蜜倒出一小半杯送到小蜜糖的面前,“尝尝,比不比你阿离麻麻的酒好喝?” 小蜜糖双手捧住瓷碗,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在那金黄色的花蜜上舔了一下。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口、两口、三口……最后把整个瓷碗都舔了一遍,还在吧唧嘴回味无穷。 月老在外面叹息道:“药王殿的琼桨,成了哄小孩儿开心的零食,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章节目录 第527章 旧识 我掀起帘子往外看,忘川上空飘起了鹅毛大雪,漫漫无尽,空气陡然转冷了。 盂兰节到了。以往这个时候,幽冥万鬼同贺,场面热闹非凡。 只可惜如今的幽冥早就不是当年的幽冥了。若不是我在忘川苦苦支撑,这里早就变成了一座冰川。 我给小蜜糖穿上厚厚的棉裙,并给她一道符文加持,叫她不惧寒冷。 站在岸边的须臾却冻得直抖,见我走出来,立即指着我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淡淡道:“你身上的伤,正该好好冻一下。” 刚说完,忽听一个爽朗笑声从上空传来,“阿芒,你何时这般心硬,竟欺负一个只有几千岁的小女娃娃?” 我心下一惊,仰头看去,果然,瞧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当然是很熟悉的。他是天宫中唯一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好神仙,他是与我拜过天地行过大礼的摇光星君。 陌生,我与他有将近一百年没见面了。一百年时间对于神仙来讲可能什么都无法改变,但对凡夫来说,却是不可企及的一生。 摇光星君的身影落在岸边,拄着一根竹杖,微笑看着我。 我沉默了许久,才勉强笑道:“好久不见。” 摇光星君点点头,“是挺久的。” 我问:“这一百年,你去了哪里?” 摇光星君微笑道:“我自然有很好的去处。你不觉得我变帅了么?” 我点头,一大颗眼泪从眼眶中滚出来,“一直都很帅。” 他双手叠放在竹杖的把手上,温和的目光朝我的方向投过来,我不知道他究竟在看忘川还是奈何桥。我仅仅知道他的目光中含有笑意。 我盯着他手中的竹杖,“你的腿怎么了?走不了路了吗?” 摇光星君十分老实地点头,委屈道:“被我哥打的,那狗娘养的,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感受。竟然真的将我往死里打,你说我想救媳妇有什么错?为啥一定要打断我的腿?”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月娥。 月娥摇头道:“我不知道。” 摇光星君道:“月娥姐姐自然是不知道的,我那哥哥的心思谁又能猜的准!” 我回到正题,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到我这里来?” 摇光星君笑道:“解了困局,自然回来。” 我将摇光星君带到船上,见到月娥,摇光星君张口就问:“我哥呢?是不是经常去三十三天找你们?” 章节目录 第528章 等人 我对摇光星君道:“原来你也知道月娥在三十三天。” 摇光星君笑道:“我的腿断了,脑子却不糊涂。我想来想去,除了月娥,谁也不合适照看你的女儿。除了三十三天,她们也是无处可去。” 我“哦?”了一声,“为什么?” 摇光星君扣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对我挑了一下眉,“多想,少问。” 我撇了一下嘴,无言以对。 摇光星君看向还在回味花蜜的小蜜糖,伸手摸了摸她圆滚滚的脑袋,“小姑娘长得好,比你娘好。” 小蜜糖原本胆怯,但这几天在幽冥见多了生人,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仰着脑袋疑惑地看向摇光星君,“谁是我娘啊?” 摇光星君动了一下唇,却终究没有解释,又摸了下她的脸蛋,微笑道:“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你还小,还不知道谁是你的娘,但你要明白,她很爱你,一直在保护你。” 我咳了一声,对摇光星君道:“星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摇光星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船舱壁旁,眯眼道:“在你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先不走了。” 我皱眉,正想说不妥,摇光星君就好像猜到我想说什么,率先道:“没什么不妥,你虽是淮亡,却也是我娶过门的妻子,我未曾休妻,你一直就是,我在我媳妇这里住几天,你有意见?” 我无奈道:“你瞧我这个船,挤的下这么多人吗?” 外面传来月老哀怨的声音,“是啊,我老人家现在还在外边冻着呢。” 摇光星君掀起帘子对站在船头月老道:“那不是有座茅庐,您老去里面坐着不行?” 月老瞪眼道:“宗荀的结界,你叫我去里面坐着?” 摇光星君佯装惊讶,笑眯眯道:“宗荀的结界?怪不得魔气横生,诡谲异常。” 我道:“少装了,你是不是偏等他来的时候过来?” 摇光星君左看右看,“他来了吗?在哪呢?” 我无奈道:“别玩了,说吧,究竟有什么事?”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阿芒,你还是这么没趣儿。” 我道:“我是淮亡,不是阿芒。” “好吧,我不与你争辩。实话告诉你吧,我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人?你果然是为了宗荀来的?” 摇光星君黑脸道:“难道天上地下四海八荒就只有宗荀一个?” 我心下暗忖,不是宗荀,那能是谁? 摇光星君道:“我等的,是南华殿下。” “南华殿下?你找他做甚?” “找他,自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了。不仅我要找他,你心心念念的宗荀也要找他。相公我嘱咐你一句,宗荀若是厚颜无耻想留在你这幽冥,你一定不能心软,趁早撵走。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529章 破阵 不料,气鼓鼓站在河岸的须臾是个顺风耳,摇光星君这话声音明明不大,偏被她听去,她阴阳怪气道:“心心念念?我没听错吧,忘川淮亡竟然仰慕我家尊上,自问您配吗?” 我没打算理会这刻薄的丫头,摇光星君却“呦吼!”了一声,“这人谁啊?长成这样也敢来忘川撒野?” 须臾大怒,涨红了脸指着摇光星君道:“你说清楚,我长成什么样?” 摇光星君笑眯眯道:“长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 “你!你这浪荡子!” 须臾气的跺脚,却拿摇光星君毫无办法。 摇光星君叹道:“唉,宗荀的眼光越来越不济了。招了这么个暴躁肤浅的丫头当徒弟,老糊涂了吗?” 言罢,他又立即摇头,“我说错了,宗荀的眼光向来不济,否则当年也不会被女夷勾引。” 我咳了一声,提醒道:“当年的事情,不要说了。当下你来等南华殿下做什么?说清楚,不然别待在我的船上。” 摇光星君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对我这么狠心。” 我看他现如今的光景,胡子拉茬,修为丧尽,又瘸了一条腿,实在与当年九重天上谈笑风生的摇光星君有云泥之别。 想到他当年非要替我来当这个淮亡,因此才被天枢星君打断了腿,我心中便是十分过意不去,冷面冷心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月娥忽然问:“你回来,天枢星君知道么?” 摇光星君双手枕在脑后,喃喃道:“我被他困在极北之地,若他不放手,我哪能回来呢?” “所以,你来找南华殿下,其实是天枢星君的授意?” “当然,我哥的本事比我大,胸襟也比我大。他心中想的是三界,而我……呵呵……” 摇光星君没有说完,我也不敢听完。我急忙岔开话题道:“是法阵出了什么问题吗?” 摇光星君面露忧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月娥看向上空,喃喃道:“帝君要破阵而出了吗?” 我苦笑一声,“一百年的平静,快到尽头了。” 月娥轻声道:“他身为七星法阵的守阵者,会死吗?” 摇光星君攥紧了拳头,“他没那么容易会死。” 我知道月娥和摇光星君说的是谁,天枢星君。月娥即便是假装对他漠不关心几万年,却终究只是假装。 她叹息一声,道:“若是死了,我也可解脱了。” 语气之中,竟无悲伤,只是释然。 小蜜糖看看月娥,看看摇光星君,又看看我,显然是听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 我揉了揉她柔软的脸蛋,柔声道:“小蜜糖,你以前在三十三天有过什么好玩的事情?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小蜜糖果然被我分散了注意力,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道:“老爷爷,给小蜜糖变法术。” “哦?是三十三天的老爷爷吗?” “不是的,那个老爷爷不住在那里的,他对我说他是来自九重天。” 我微微皱眉,看向月娥,她也显得有些惊讶,“什么老爷爷?为何我从来没听蜜糖说过?” 小蜜糖道:“你又没问我,我就没说啦。” 章节目录 第530章 解禁 月老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盆炭,挤到船舱内,兴致勃勃道:“哎呀,别想那么多,咱们乐呵一天是一天。” 摇光星君道“所以,您老人家端一盆炭来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谁会冷?” 月老指着他自己,没好气道:“我冷,行了吧?” 我问:“您老是上神,怎么可能害怕忘川这点冰凉?” 月老道:“这就是当神仙的不好了,你以为感受不到四季冷暖是一件好事?如此,与木石何异?” 摇光星君问道:“所以你老人家偏不使用神力抵抗严寒,偏要挨冻?” 月老指着炭火道:“这不是有它,怎么会挨冻?” 说完,一屁股坐在炭盆前,我只得往旁边靠了靠给他老人家让出一点空位。 月老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壶桃花酒,扒开壶盖闻了一下,眯着眼睛十分享受地道:“赏雪、烤火、饮酒,岂不美事?” 摇光星君叹道:“怪不得你老人家活得久,原来是从无烦恼。” 我接过月老递过来的桃花酿,细细一闻,嗅到几分春日暖阳的意味。我喝了一大口,桃花的气息萦绕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我喃喃道:“许久不曾闻过桃花香了。” 摇光星君似乎这才想起来我被封了五识,口不能言,鼻不能闻,他有些差异地道:“你的五识,解封了?” 我微微摇头,“没有,只是前几日吃了一颗丹药,暂时有些好转。” 摇光星君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额角,“这脸上的曼珠沙华也是因为那药?” 我点头,摇光星君收回了手,没再多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立即问:“难道我不能恢复被封锁的五识?” 摇光星君没有回答,月老欲言又止,月娥却在此时开口道:“我恍惚听南华殿下说过,你若五识恢复,宗荀便有可能感知到与你的过往。” 我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咒丹是我亲自种下,与我被封禁的五识有何干系?” 摇光星君呵呵一笑,还是不回答我的问题。 月娥思索了片刻,对我道:“你五识之丧,便是因为逆了天道。一身仙骨,却怀魔 胎。上清天设下五识封禁,一来是为罚你逆天而行。二来,便是为了封锁你身上的魔气。所以,一旦你恢复五识,身上魔气泄露,只怕会叫宗荀察觉异样。” 章节目录 第531章 无颜 摇光星君呵呵冷笑了几声,拿起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热炭,炭火发出劈啪爆裂的声音。 我默然无语,又喝了一大口桃花酿,清甜入腹,却浇不灭心间的烦躁。 小蜜糖说的那个变戏法的老爷爷,来自九重天,究竟是何人?我的五识若是恢复,被宗荀察觉到过往,又该怎么办? 一桩桩事情像沉重的大石,压在我的心头,压的我喘不过气。 月娥道:“等南华殿下回来,也许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没有说话,心中却觉得不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南华殿下变了,变得让我琢磨不透,现下若只等他回来,未免过于被动。 小蜜糖掀起帘子,探着个脑袋在外面望来望去,忽然瞥见奈何桥上站着的涓离,指着她道:“阿离麻麻!” 我道:“她在看风景。” 小蜜糖拧眉思索:“她不冷吗?” 我摇头:“不会的,你阿离妈妈向来是不怕冷的。” 雪一直下,撕棉扯絮,茫茫无尽。我对摇光星君道:“我这船上真的坐不下,你喝完了酒,就去岸上找个地方歇息吧。去涓离的幽冥大殿也行,那地方大。” 摇光星君不服气道:“怎么偏就挤不下我一个人了?” 我指着月老道:“你和月老他老人家一起。” 月老对此没有意见,还劝摇光星君:“我说你也该放下执念了。我老人家向来牵线,不爱拆桥。但说句实在话,你和阿春没缘,就别强求啦。” 我刚想点头表示月老真是深明大义,他老人家接下来一句话就差点没把我噎死。 他指着小蜜糖道:“星君你瞧,人家孩子都有了,你这都从头绿到脚了。还执着个什么劲?有点骨气行不行,你好歹是一方星宿。” 摇光星君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过了半天,才艰难道:“那个,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掀开帘子出船,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老咦了一声,“这个人竟然可以飞过忘川?” 我也注意到这一点,喃喃道:“这些年,我知道的,可以飞渡忘川的只有三个人。帝君,宗荀,南华殿下。” 月老点头:“是啊,我看摇光这小子身上已经没什么灵力修为。他怎么可以飞过忘川?” 摇光星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忘川,我望向远处一片空茫,轻声问:“这些年,你在极北寒地究竟经历了什么?” 没有谁会回答我,我停船靠岸,月老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下一个炭盆半壶酒,也走了。 小蜜糖又睡着了,月娥坐在船头,望着上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风吹着她单薄消瘦的身子,我很想告诉她,上面是八百里黄泉,不是九重天阙啊。 我一个人下船闲逛,雪落在红艳艳的曼珠沙华上,又像沙子一样被风吹走。 我伸手触摸一片花瓣,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淮亡,也知道伤春悲秋吗?” 我回头看向青衣的女子,淡淡道:“你好像很没礼貌?想要撒野,也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 须臾冷笑看着我的脸,准确地说,是在看我眼角延伸到鬓边的曼珠沙华红色花印,她毫不掩饰讥讽道:“呵呵,近前一看,忘川淮亡原是无颜女啊。你这样貌,我家尊上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532章 询问 我凝神看须臾的脸,她果然极美,肤如凝脂,神采飞扬,一双明亮的眼眸,眼角微微上扬,显得骄傲又高贵。 我轻声问:“宗荀将你养在身边,是将你当成亲生女儿看待了。” 须臾微微皱眉,随即不耐烦道:“你休要胡言。” 我问:“你不愿意做他的女儿?” 她秀眉紧蹙,过了许久,才喃喃道:“我会追上他的,我会……我会让他正视我,我不是小孩了,我……” 她断断续续,我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宗荀,不管他是神是魔,总有许多桃花缠身。 我对须臾道:“问你一事,你需认真回答。”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真奇怪!” “这些年,梯云公主陪在你家尊上身边吗?” “梯云公主?”虽然须臾说着不想回答我的话,但一提到梯云公主,她就笑了,讥笑。 “她在我们三十三天不就是一个笑话吗?呵呵,她有什么资格陪在尊上身边。” 我道:“当年你家尊上在青雀台大婚,迎娶梯云公主,四海皆知。” 须臾哼了一声,嗤道:“不过因为尊上年少时的一句戏言,梯云那妒妇就恬不知耻逼着尊上娶她。这么多年她待在青雀台,尊上何时将她放在眼中了?” 我看着须臾,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宗荀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即便不喜梯云公主,但碍于梯云公主她爹的面子,也不会真的对她放任不管。只怕须臾这话是添了十二分的妒意,当不得真。 我道:“你记恨宗荀对梯云公主好,所以拿这话来编排她。” 须臾一脸震惊,“你说什么?我嫉恨她?拜托你去打听打听这些年跟在尊上身边的都是谁!再去打听打听我家尊上见过梯云公主几次!” 她振振有词,不似伪装,我不由信她几分,心下纳闷,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宗荀为何与梯云公主生分至此? 梯云深爱宗荀,当年种种也是煞费苦心,若真落得这个结局,只怕她更要终日郁郁。 我问:“既如此说,你家尊上这些年来,身边竟无其他女子了吗?” 须臾指着她自己,“谁说没有?说了半天你当我不存在?” 我问:“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须臾摇头:“没有!” 我笑道:“只怕是有,你不知道罢了。” 须臾简直要跳起来,我看着她刚想义正言辞地反驳我,宗荀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这么想知道我的私事,不如亲自问我,何必套我这无知小徒的话?” 章节目录 第533章 瓜葛 第534章 须臾眸光晶亮,欢喜道:“尊上!你回来啦!” 我转身,宗荀一身黑衣站在我的身后,朝我作揖为礼,随后,又对须臾道:“叫你好生待在结界,又不听话。” 语气之中,无奈多于斥责。 须臾撅着嘴,可怜兮兮道:“我闷的慌,浑身不舒服,想出来喘口气都不行吗?” 宗荀道:“回去吧,我有事情要同淮亡大人说。” “什么事,尊上要瞒着我?” 她有些紧张,甚至警惕,站在原地不愿意走。 宗荀对她虽然纵容,却也没到容她忤逆自己的地步,沉下脸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再这样,送你回北方魔域,你也不用跟着我了。” 须臾扯起宗荀的一角衣袍,“尊上……” 还没等她说完,宗荀一挥衣袖,她立即消失不见了。 曼珠沙华在风雪中摇曳,我望向远处,黯然道:“魔尊大人有何事吩咐?” 宗荀默了片刻,才问:“你我曾经,是否相识?” 我心中猛然一沉,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摇头,“不,我并未见过你。” 宗荀道:“听闻,淮亡也曾是天界上神。我在天界时,似乎不曾见过你。” 我望向他,望着他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霜,喃喃道:“你在天界时?” 宗荀十分认真地看着我,“春神难道不知道么?” 我摇头,强装镇定,“从未听闻。” 宗荀沉默了片刻,道:“也是,我不做那神界将军时,你还并未封神。”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轻声道:“我与三十三天没有瓜葛,魔尊若想来这攀关系,只怕是找错了地方。” 宗荀笑了一下,轻声的、带着些许不屑,他道:“三十三天从不轻易攀扯外人,若有,那定然是有关系之人。淮亡大人说与我三十三天没有瓜葛,为何要收留三十三天逃走的孩子?” “逃走?”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地道:“那个孩子不属于三十三天。” 宗荀也看着我的眼睛,“不属于三十三天,那她为何一身魔骨?” 我无话可说,宗荀却不逼问,只是道:“我要将她带回三十三天。” 我立即摇头,“不可能!” 宗荀盯着我的眼睛,“你太紧张了。” 我摇头道:“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宗荀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如果淮亡也想去三十三天,在下定会以上宾之礼待。” 我苦笑一声,“我为何要去三十三天?我不会去的。” 宗荀的语气异常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不容商榷,“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我眼中酸涩,强忍着泪水道:“我不会离开忘川的,从我成为淮亡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不会离开忘川了。” 宗荀伸出手,似乎想要替我拂去落在肩上的白雪,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你在怕什么?” 我向后退出几步,冷声道:“我不是你青雀台上的那群莺燕,休要无礼!” 宗荀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收回,淡淡道:“为何,淮亡与我从无瓜葛,却对我有诸多怨愤?宗荀思索多日,苦无揣测,还请淮亡为我解惑。” 章节目录 第534章 扬威 我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然而,我的腿已经在情不自禁地打颤。 远处传来一阵爽朗大笑,摇光星君拄着竹杖、满面笑意地从一片曼珠沙华中走出来。 “堂堂魔尊,为何要在一介女流面前低三下四,传出去岂非叫人笑掉大牙?” 我有些无奈,知道摇光星君是来为我解局,却非要阴阳怪气嘲笑宗荀。 宗荀道:“原来,是天界星宿,摇光星君。” 摇光星君笑了笑,“难为你还记得我。” 宗荀道:“淮亡并非一介女流,我也没有低三下四,还请星君以后看仔细了再说话。” 摇光星君长眉微挑,点头笑道:“果然,宗荀在我面前,就有了三十三天魔尊的气势。” 我道:“二位既然认识,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罢就要走,我不敌宗荀,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留住小蜜糖,我不能将她放在忘川船上,定要找个稳妥的地方将她藏起来。 宗荀挥臂拦下我,“我与摇光星君无旧可叙,你先不要走。” 我停下脚步,笑道:“你想拦我?” “我只是想求证一些事情。那个孩子,要随我回三十三天。” “我若不允呢?”近在咫尺,我仰视着他,说出来的话带着颤音。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可以同去。” 摇光星君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对宗荀道:“魔尊这是在欺负我媳妇?” 宗荀拧眉,“你在说什么?”语气已是十分不悦。 摇光星君敛去笑意,一字一顿道:“难道,你不知道春神是我的媳妇?” 宗荀的目光落在摇光星君搂着我的那只手上,淡声道:“放开。” 摇光星君冷笑:“魔尊在三十三天只手遮天,难道还想来我上天庭耀武扬威?” 宗荀淡声道:“你似乎忘了,这里不是上天庭。” 摇光星君冷笑不止。我开口道:“魔尊似乎也忘了,这里不是三十三天。” 摇光星君哈哈大笑,将我往他怀中狠狠撞了一下,宣誓主权般笑道:“看来我家媳妇还是向着我。” 宗荀脸黑如炭,我从摇光星君怀中抽身离开,淡声道:“都散了吧!” 说完,拂袖离去,移形换影到了船上。 月娥站在船头,见我就问:“你见到宗荀了?” 我心中陡然一紧,“你怎么知道宗荀来了?” 月娥指了指船舱内,“他来见过小蜜糖,还,给了小蜜糖一样东西。” 章节目录 第535章 不见 我钻进船舱,小蜜糖睡得香甜,小嘴微张,还吐了一个泡泡。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在她的胸口多了一块玉珏。 朴拙无光,不像是什么名贵神器。 我想要将那玉珏拿掉,月娥却将我拦下,对我摇头道:“拿不下来的,我试过了。” 我拧眉问:“这是什么东西?” 月娥道:“对小蜜糖而言,并无坏处。但是你我最好不要碰。这件器物,会消耗仙者的修为。” 我心念百转,不知道宗荀为什么要将这个东西给小蜜糖,但我隐约有感觉,宗荀定然察觉到了什么。 我喃喃道:“我该怎么办?” 月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温言道:“我明白你的困惑和纠结。我知道你心中恨他不记得你,却又怕他记得你。你想让他知道蜜糖的身世,又怕他知道。阿春,你还是不明白,有些事情,强求不来。如果一开始你的决定就是个错误,现在你还要继续这个错误吗?” 我恍然失神,错误?一开始我就错了吗? 我茫然看向月娥,她也看着我,“为何要他忘记?他忘记了一切,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泪水夺眶而出,我赤手空拳,手足无措。 现在,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宗荀好好的活着,我的孩子也好好的活着。 我闭上眼睛,擦去泪水,随即,十分坚定地道:“是的,我不会后悔。” 月娥叹息一声,没有再说别的。我握住她的手,向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再也忍不住倾吐内心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可是,我也会痛,我很痛……” 我捂住心口的地方,对月娥道:“很痛啊。” 月娥的眼眶也红了,她搂住我,轻拍我的背安抚道:“没事,没事,等一切都归于平静,小蜜糖会永远留在你的身边。那时候你看着软糯糯的她一天天长大,有她陪着你,就不会那么痛了。至少,在这世上你还有一个她。” “月娥仙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个声音从岸边传来,月娥浑身一僵,木然看向舱外。 天枢星君站在白雪之中,朝我微微作揖,口中道:“见过忘川淮亡。” 我抹去脸上横七竖八的泪水,道:“星君别来无恙?” 天枢星君的脸色有些苍白,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月娥上前几步,与他隔江相望,她紧张地看着天枢,“你……你受伤了?” 天枢星君对她微笑道:“月娥,我有话对你说。” 我移船至岸,让月娥上了岸,天枢星君对我微微作揖,“淮亡大人,请让我单独与她说说话吧。” 我暗自观他气海,竟是所剩无几,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星君,你这是何故?”我不敢立即离开,想要上前为他查看伤势。 天枢星君却向后退了几步,对我微笑道:“不必了,我大限已至。如今前来,是……是来道别的。” 他看向月娥,伸手抹去她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水,淡然道:“我将堕入凡尘,永世轮回。你我,再也不必相见了。” 章节目录 第536章 诀别 月娥怔怔地看着天枢星君,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她的样貌本就清淡绝尘,在这茫茫白雪之中,一滴清泪,真可谓倾倒众生。 然,天枢星君并没有因此动容,他伸手抹去她面上的泪痕,微笑道:“当年是我负你,只恨我身而为仙,天劫降临,没得选择。从此以后,再也不做神仙,做那凡夫,再不欺你瞒你。” 月娥点头,哑声道:“所以,你欺我一世,到头来就只这一句话留给我吗?” 天枢星君默然无语,转头对我道:“春神殿下,帝君不日便要破阵,以后风云变化,天道难测。请看在我守阵百年的份上,为我……照看她吧……” 我尚未说话,月娥已断然道:“不必!我的事情,不用劳烦星君费心了。以后我是死是活,皆与你不相干!” 天枢星君弯下腰,强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几点血珠,他几乎用央求的语气道:“阿月!你成仙与旁人不同。是帝君点你飞升……” 月娥冷声道:“不错,我本无任何资格成仙。全都是因为你,因为帝君想要牵制你,而我就是那根线。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化成了这忘川中的枯骨,不必像现在这般每日郁郁寡欢。全都是因为你,叫我不得好死,不得好活!现在也是因为你,因你心念苍生、心系三界,所以你不惜用性命设阵,不惜身死道消来成全你的英名!你死了,了无牵挂地死了,留下我活着,你让我整日活在恐惧之中!还妄图将我托付给别人,以此安慰你对我的亏欠。天枢星君!你真是好一招妙手啊!” 天枢星君愣了片刻,哑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原来到头来我只落得个一句虚言。呵呵,呵呵呵呵,我今日告诉你,你死之后,我不会念你分毫。我会设法保全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设法?设的是什么法?”清淡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宗荀凭空出现,站在月娥仙子的身侧。 天枢星君跨上前一步,将月娥仙子护在身后,沉声道:“宗荀!你怎会在此!” 宗荀冷笑道:“你果然已经油尽灯枯,连本尊的气机都感知不到。” 天枢星君喝道:“来此何为?” 宗荀呵呵一笑,“不管本尊来此何为,凭你此刻光景,怕是无能为力了。” 天枢看向我:“淮亡大人实在不该再与魔尊有牵扯!” 天枢星君一向刻板,不仅严于律己,还喜欢干涉别人的事情。所以他现在义正言辞对我说这种话,我也并不觉得奇怪。 我没有回答他,宗荀却道:“春神殿的事情,你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你该为身后女子想一想,你死之后,她会落得个何等境地。” 天枢星君微微愣怔,“你是何意?” 宗荀慢悠悠道:“你以为月娥在三十三天的这一百年,她在干什么?” 月娥神情凄然,“原来,什么事情都逃不过魔尊的眼睛。” 宗荀看向月娥,缓缓道:“你要找靠山,也得擦亮眼睛,看看那北方魔域圣君是否有能耐当这个靠山。” 我满头雾水,不明就里,却见月娥闭目绝望道:“我别无选择。” 宗荀反问:“所以,你为活命,堂堂仙娥,却要委身于一个魔族妖僧?” 我愕然,月娥没有说话,天枢星君却青筋暴涨,“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537章 生念 宗荀没有解释,只是道:“你不能死,你死了,你身后的这个女子,会生不如死。” 我有些恍惚,不明白宗荀所说月娥委身于北方魔域圣君是何意思。凭我对月娥的了解,她那样一个清冷孤傲的人,对北方魔域圣君那个魔族老僧只会嗤之以鼻,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怎么会有别的事情呢? 天枢星君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娥忽然笑了一声,道:“南华殿下的确是与北方魔域圣君有过约定,这一百年间,我们受那老僧庇佑,的确安然无虞。但是,我也知道,帝君总不能一直被压制在七星法阵中,若有一天,他破阵而出,那我这个受他点将飞升的仙娥,该何去何从呢?” 她看向天枢星君:“星君该是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天上仙娥。你压制了帝君一百年,你觉得你以一条性命,就能平息帝君的怨愤吗?” 天枢星君双拳紧握,咯吱作响。 月娥仙子继续道:“不会的,帝君不会放过我的。那我……也只有自救了。” 宗荀道:“北方魔域圣君告诉你,他能帮你隐匿气机,叫你永远藏在三十三天,你信了。” 月娥道:“事实上,他的确曾经帮我隐匿气机。当年我被帝君丢在三十三天时,就是他帮我隐藏了气机,才不被仙家发现。” 宗荀点点头,“他的确是有那个本事。且,北方魔域瘴气横生,藏匿一个地位并不重要的仙娥,不是一件难事。” 月娥苦笑,“是啊,我自会去三十三天安然度日。至于那老僧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不在乎……” 天枢星君道:“你不能去。” 月娥冷笑,“你行将就木,管我做甚?” 天枢星君抓住她的手,“我说了,你不能去。” “天枢星君,我是贪生怕死的人。你死之后,我必不会去死。因为月娥与你早就两不想干了。如今,你不让我为自己谋个出路,难道想让我为你殉情吗?” 天枢紧紧抓着月娥的手,不愿意松开,他并不善于辞令,如今被月娥如此相激,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憋了半天,吐出一口鲜血,闭目仰倒,不省人事。只是那一双手还紧紧抓着月娥不放。 宗荀叩指轻敲了一下天枢星君的眉心,再为他缓缓渡入了几分气机续命,对月娥仙子道:“请仙娥宽心,他是星宿神官,如今有了生念,倒不容易死了。” 章节目录 第538章 微妙 月娥垂泪泣道:“我为何要宽心,为何要他活?他死他活,与我本不相干!”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我和宗荀站在原地,还有个昏迷不信的天枢星君。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天枢星君扶起来,架在肩上。没办法,我与天枢星君同为仙僚,他又是摇光星君的哥哥,我总不能让他躺在这冰凉的雪地上。 想起摇光星君,我四处望了望,这个人总是能巧妙地避开十分重要的事情。 如今他亲大哥命在旦夕,他却不知又逛到了何处。 宗荀道:“你打算扛着他去何处?” 我不能离开忘川很远,天枢星君挺沉的,只怕也上不了我那破旧小船。我四处看了看,唯一合适的也就是岸边被宗荀搭起来的结界。 我还没说话,宗荀就拉起天枢星君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 “去我那里吧。” 肩上没了一座大山,顿时轻松不少。我强调道:“这里是忘川,没有哪个地方是你那里。” 宗荀“哦?”了一声,道:“看来淮亡大人十分不喜在下的这个草庐结界,如此,这就消去,省得你见了心烦。” 我忙阻止道:“还是先留着吧,也不在乎多心烦几天。” 宗荀的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他淡声道:“好的。” 将天枢星君扶到了草庐中,我四处看了一下,草庐中只有一张床铺,整洁干净,定是宗荀留给须臾疗伤之用,须臾却并不在,不知跑去了何处。 宗荀将天枢星君扶到床铺上躺下,为他切看了脉象,对我道:“他耗尽了仙机,就算本尊将他强留下来,也怕是要伤痛缠绵,手无缚鸡之力,连凡夫也不如。” 我拧眉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宗荀挑了挑眉,“星宿陨落,也是寻常。你为何如此在意?” 我摇头,喃喃道:“是月娥在意。而且,他还是摇光星君的哥哥,我只怕……” 摇光星君这些年被天枢星君丢在极北之地,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必然不是丢去历练那么简单。 天枢星君是他极其在意之人,并非如他表面装的对这位大哥漫不经心。不管是月娥还是摇光星君,天枢都一定不能有事。 宗荀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口道:“你好像很在乎那位摇光星君。” 我回过神来,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将眸光从衣袖上抬起,看向我,笑道:“你果真是他的妻子吗?” 他在笑,可那一双眼睛却如古井不波,看不见半分笑意。 我点头道:“是的,我受命于天帝,嫁给过摇光星君。” 他轻轻淡淡“哦”了一声,“原来,是受命于天帝,不是你心甘情愿嫁他。” 我动了动唇,这话无可反驳,我不由握紧藏在袖中的双拳,淡淡道:“魔尊对我那些前尘往事好像很感兴趣。” 宗荀微微一笑,“没有,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我笑道:“是吗,魔尊不知,有时候好奇心太重,不是一件好事。” 宗荀又是一笑,“是吗,对于本尊而言,四海八荒之内,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想知道而不能知道的吗?” 语气轻淡,却狂傲至极。 章节目录 第539章 蛮缠 宗荀在一张藤椅上坐下,手指轻敲膝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道:“这位天枢星君,你要如何安置?” 我道:“天枢星君不能死,若是……若是魔尊大人能施以援手,我感激不尽。” 宗荀道:“我是不轻易对神官施以援手的。” 我抿了抿唇,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有求于人,就得拿出有求于人的态度,光一张嘴,上嘴皮碰下嘴皮说出个谢字,那是没用的。 我道:“魔尊但有所求,我……定竭尽全力……” 宗荀摇了摇头,打断我的话,“我不需要你竭尽全力。”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他要带小蜜糖回三十三天的事情,心中不免焦虑起来。 小蜜糖是不能再回三十三天了,可是……我看向天枢星君,现在能救他的似乎也只有宗荀。 宗荀轻声道:“我说了,你若愿意,可以和那个孩子一起来三十三天。我不是记仇之人,你去了,我必以上宾之礼待之。” 他这话的意思,便是暗讽我没对他尽地主之谊了。我咳了一声,道:“天枢星君命在旦夕,魔尊以此为挟,似乎有失磊落。” 宗荀道:“我是魔,魔与仙,向来是不讲究什么光明磊落的。” 他慢条斯理地坐在那里,叩指轻敲膝上,等待我的抉择。但这副态度,似乎已然笃定了我的决定。 我问:“可以告诉我,你要带那个孩子回去干什么吗?” 宗荀道:“这是另外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但在这之前,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迟疑道:“是什么?” “可以告诉我,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吗?” 我摇头:“无可奉告。” 宗荀“嗯”了一声,“那么我也无可奉告。” 我气结,“你!” 宗荀微笑道:“礼尚往来,淮亡大人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我道:“你先将天枢星君医好,后面的事情再说!” 宗荀挑眉,“你是在命令我?” 我恼道:“不管怎么说,我要先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天枢星君,才能说之后的事情。” 宗荀以手抚额,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叹道:“第一,我想你应该明白,不管这位神官是死是活,都其实与我关系不大。我要带那个孩子走,你拦不了。怎么本尊给你台阶,你竟不知道下呢?” 我自然知道我不是宗荀的对手,宗荀要以天枢星君来换我的小蜜糖,是不愿意和我撕破脸,是在给我台阶下。 我打算胡搅蛮缠了,自动忽视他的问题,问:“魔尊大人原来是说教来了,还有第二吗?” 宗荀道:“第二,以我对天枢星君的了解,就算他好了,也不会活蹦乱跳的。” 我无语,这不是一种修辞吗,宗荀连这个都听不出来!我道:“你该去人间找个教书先生,好好学学文章词义。” 章节目录 第540章 陪同 “人间吗?”宗荀饶有兴味,笑道:“现在的人间,哪还有什么教书先生?” 我微微愣怔,人间现在是什么光景,我已不知了。仙魔动荡,最遭殃的还是人界众生。 我问:“你最近去过人间吗?” 宗荀不答反问:“你也曾是上神,在人间可有道场?” 我刚想摇头,忽然想起人间倒还是留了一处道观的。只不过世人鲜少有知天界还有个春神殿下。我那道观,是我还是桃花春木时设下的,应该是没有香火供奉。 宗荀道:“听闻,你由枯枝成仙,后被帝君赏识,封为春神殿主神。但封神时日不常,便又来此接替了淮亡,成为牵制帝君的忘川活泉。” 我面无表情道:“魔尊对我很了解吗?” 宗荀摇头,“不甚了解,略知一二。” 我问:“魔尊说起我的经历,倒是一字不差。不知提这些做甚?” 宗荀反问:“果然一字不差?” 我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宗荀忽然直视我的眼睛,缓缓问:“一截枯枝,如何得道飞升?” 我抿唇不言,只怕宗荀已然察觉到了什么。 过了许久,他道:“你不愿说,本尊便不求解。” 不知何时,我背上竟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了掩饰我的紧张,我望着天枢星君道:“尊上若有施救之法,还请不要耽搁。” 宗荀道:“若要救他,需带他过洗仙池,脱胎换骨入世为人,寻一道仙契,才能重入仙道。” 我拧眉问:“必须要过洗仙池?” 宗荀言简意赅,“不错,我会护送天枢星君从洗仙池而过,去一趟人间,助他接纳一位仙者的气机。得了仙契,再入仙道。否则,只能如他所言,堕入轮回,永世为人。” “一位仙者的气机?是谁?” 宗荀笑问:“现在,哪位上神在人间?” 我心中一沉,南华殿下在人间入劫,此时正是一百年期限的最后一年。 宗荀道:“是时候接他回来了。” 我忙问:“你助天枢星君过洗仙池入人间,需要多久?” 宗荀道:“那要看多久才能找到南华殿下了。” “南华殿下在人间渡劫,凭你神通,该是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宗荀点头道:“短则数日,多则数月。自会寻得。” 宗荀是魔,深不可测,我本不该如此信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像是中了邪一样,他说什么我听什么。我甚至还有些感激道:“那……多谢了。” 宗荀道:“不必谢我。以我一人之力,无法护送天枢星君去人间。你也要同去。” 我惊讶道:“我?” “是的。” 宗荀指了指自己双膝,对我道:“此间寒凉,我的腿疾又犯了。没办法行走。” 我望向他的腿,“还没有好吗?” 问完,立即觉得不妥,却是覆水难收。宗荀挑眉问:“你知道我有腿疾?” 我咬了咬牙,只好将这个锅甩给别人,“我听……听你的徒弟说的。” “须臾?”宗荀半信半疑,“她为何与你说这个?” “我怎知……你……你那好徒弟心心念念都是你,她和我说过关于你的话,说也说不清,说不定她自己都不记得。” 宗荀目光幽深,淡淡道:“她不记得,你却记得。” “我记性好,见过的事、听过的话,都不会忘记。” 宗荀嘲弄似的一笑,“是吗,这一点你比我强。我似乎……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我的心砰砰直跳,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我道:“我不能离开忘川,无法和你一起去人间。” 宗荀道:“这个不难,你无法离开此境,无非是怕无法遏制帝君。我在此处设个结,能暂代活泉,替你几日。” 我还是摇头:“这法子太冒险了,我不能……月娥会和你同去的,她放不下天枢星君,必然也愿意前往。” 宗荀笑了一笑,“你要让那位仙娥照看我?” 听他这语气,怎么月娥没资格照看他似的?我解释道:“那位月娥,是上天庭最清冷的神仙,连帝君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 宗荀道:“既然清冷高贵,必然当不起照看病人这样的苦差。” “你的意思是,你是病人?”我有些无语。 宗荀敲着他的膝盖,“难道不是吗?” 我更郁结,“月娥担不起,我却能担起?你可太瞧得起我了!” 宗荀微笑道:“淮亡大人不要妄自菲薄,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与你一见如故,颇有好感。” 我无言以对。 宗荀道:“就这样吧,我也有些累了。” 我犹豫了片刻,“你是什么意思啊?” 宗荀叹道:“做过天界上神的人,不会连逐客令都听不懂吧?” 我有些火了,“我是问,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一定要我陪你去人界?” 宗荀道:“没有那么一定,你若不想,不去便是。” 我更是纳闷,便听宗荀继续道:“任由这位天枢星君堕入轮回,永世为人,也没关系。” 我握紧了双拳,敢情他这意思,我若不陪他一起去,天枢星君他就不救了。 我愤愤然出了草庐,回到泊船的地方,却见鬼母来了,还带着红枝。 有鬼母在,我顿时安心不少,将她迎入船中,鬼母见了沉睡的小蜜糖,轻轻摸了摸坠在她脖颈的古朴玉珏,道:“这孩子,还是被宗荀察觉到异样了。” 我将天枢星君的事情和她老人家说了,她老人家也没任何办法,只说:“为今之计,只有你与他同去,才能救得天枢星君了。” 我犹豫道:“可是爷爷说过,我永生永世不能离开忘川。” 鬼母安抚我道:“有我在此,宗荀也会设结,只去几日,该是没什么大碍。” 我望向小蜜糖睡熟的脸蛋,心乱如麻,走上船头想透一口气,却见月娥站在岸边,见我出来,她猛然朝我跪下,凄然道:“求你,救救他吧。” 我愣了一下,飞过去将她扶起来,再无半分犹豫,我握住她冰凉的手,道:“你放心,我定还你一个好好的天枢星君。” 章节目录 第541章 洗仙 洗仙池在忘川之底,我背着天枢星君从洗仙池过,没有麻烦宗荀他老人家。 虽然宗荀看起来很想为我分担天枢星君的重负,但因腿脚不便,无能为力。 我将忘川交给鬼母,小蜜糖交给月娥和月老,临走时,还解开了对涓离的禁锢。 奇怪的是,我一直没见过摇光星君,以及宗荀那好徒儿须臾。 我以淮亡的身份过洗仙池,宗荀以魔君的身份过洗仙池,都没有受到影响。只有天枢星君被洗去一身仙骨,成了凡人。 由轮回道到人间,不过瞬间。我们三个落在了一处荒山大泽,了无人烟。 宗荀换了一身朴素长衫,摇光星君身上的仙衣也成了粗布麻衣,唯有我还是一身花花绿绿的破裙子。 我对此并不介意,宗荀却拧眉道:“春神殿下这副妆容,实在不适合在人间行走。” 我低头看了看,也觉得有些荒唐,对宗荀笑道:“不好意思,忘川的风利如刀,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衣裳。” 我不是没那个本事凭空变出一件体面衣衫,只是那样需要一直靠法术支撑,万一法术失灵,衣衫没了,那就不妙了。 宗荀似乎是随口问道:“你船中的那件红衣,是三十三天南方魔域圣君鱼燊送给你的吧?” 我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魔尊大人的法眼。” 宗荀笑了一声,并不多言。我道:“看来三十三天,也并不尽是臣服魔尊者。” 宗荀道:“哪有什么永世太平?” 我问:“不怕吗?” “怕什么?” “若魔界诸方势力对你群起而攻,你当如何?” 宗荀哈哈一笑,似乎不觉得有这种可能,他道:“这倒像是你们仙界帝君大人的境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是,这得失是要如何论?”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翻覆的动作,微笑道:“难道我毕生所求,只为一个翻手为云又做雨覆?” 他一袭长衫当风而立,满身孤寂。 我微微愣怔,昏迷的天枢星君忽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一如当神仙时那样清明。 他捂住胸口的位置,缓缓站起,望着远处如黛青山,轻声道:“过了洗仙池,洗去一身仙骨,可是为何,这记忆却是难忘?” 我道:“若要忘记,可向孟婆讨一碗汤喝。” 宗荀淡淡道:“或许,不一定要喝孟婆汤,还有别的方法也未可知。” 我握紧拳头,不敢接这话。 宗荀微笑看向我,偏生要问:“我说得对吗?淮亡大人。” 章节目录 第542章 落地 天枢星君道:“忘记前尘,未必是件坏事。” 宗荀似是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天枢星君果然是冷情的神仙。他不明白,记得一个人很难,却不如忘记难。 我问:“天下之大,何处去找南华殿下呢?” 宗荀道:“慢慢找,本尊多的是时间。” 我道:“可是我没那么多的时间啊。”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我郁结,冷眼瞧宗荀的腿,似乎没到需要人照顾的程度,不知道他诓我下界是为了什么。 我闭目感受了一下,此荒境内并无仙机,说白了,连生灵气息都没有,可以说是个片草不生的荒芜之地。 我郁闷道:“从轮回道下来,为何会到此处?” 天枢星君满目凄然,道:“淮亡久在忘川,有所不知,这已是人间的常态。” 我愕然:“常态?人呢?生灵呢?草木呢?” 宗荀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玩味笑道:“你们帝君被困于七星法阵一百年,三十三天外常有邪魔流窜到人间为恶。天界的神仙,死的死,走的走,那还有力气治理此间?” 我拧眉不语,只觉痛惜。曾经的人间,也是春生秋收、夏长冬藏,一派繁闹。 如今竟是这副光景! 天枢星君淡淡道:“魔尊莫要隔岸观火,小心这风大了,引火烧身。” 宗荀冷笑,“你知不知道本尊下界,是来救你的?” 天枢星君瞥了我一眼,直言不讳:“我看未必吧!” 我咳了一声,强调道:“星君,魔尊真的是为了救你,才答应和我下界的。” 天枢星君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噎了一下,没好意思地道:“算了,不管怎么说,尊上也是要帮你的,星君就别这么生气了吧。” 天枢星君哼了一声,道:“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我天枢不至于沦落到要看他人脸色。” 宗荀拍手笑道:“是的,天枢星君都有能耐设阵压制帝君,岂会甘心寄人篱下?” 天枢星君是个炮仗,宗荀偏要阴阳怪气,我真怕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连忙在中间当和事佬,“星君,天色不晚了,咱们还是快去找南华殿下吧,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话要与南华殿下说。” 天枢星君邹了一下眉,“我与南华有何话好说?” 我微笑道:“见了面就知道了。” 天枢星君看了宗荀一眼,拂袖转身,走在前面。宗荀还是一脸欠揍的笑意,手指相反的方向,十分有礼貌地对我道:“咱们走吧。” 我挑了一下眉,宗荀解释道:“我感受到那个方向有仙气。” 我连忙对天枢星君喊道:“星君!慢行,走错啦!” 天枢星君僵了一下,僵硬转身,我知他拉不下脸,忙小跑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微笑道:“走吧。” 宗荀却变了脸色,皱眉道:“你……与神官拉拉扯扯,似乎不妥。” 我摇头道:“没关系,若论起来,我还该叫天枢星君一声大哥。” 天枢星君僵硬地将他的胳膊从我手中抽出,道:“话虽如此,但你是我弟妹,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我咬牙看着天枢星君,要不是看在月娥的份上,真想一巴掌打死这个榆木脑袋! 章节目录 第543章 故地 宗荀向西而行,穿过一片黑沉沉的水域,来到一个山丘,丘上隐约可见一栋茅庐,再无人烟。 天枢星君指着四周景象对我道:“此处瘴气弥漫,寻常人家怎会在此落户,只怕事有蹊跷。” 见到一处茅庐我已觉得十分不易,是人是妖都要抓过来问问,哪还管什么蹊跷。忙跟着宗荀来到近前,一堵篱笆门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望着篱笆院门后的小院光景,心中咯噔一下,立即说不出话来。 宗荀气定神闲,推门而入,就像进了自己家那般随意。 我堵在院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宗荀回头对我微笑,“仙子,你怎么了?” 我道:“这……这里似乎不是寻常人户……” 宗荀打量小院中的光景,慢悠悠道:“为何不像?” 我硬着头皮道:“你看这院中的树木,全都枯死,井中一滴水都没有……你再看看这房子,摇摇欲坠,应该是经年无人居住了。” 宗荀点点头,“你观察的倒是挺仔细。不过,经年无人居住,也不等于之前住在这里的不是寻常人户。” 天枢星君也跟了过来,看了看小院环境,他沉吟道:“这像是哪个小仙设下的仙观。” 我咳了一声,道:“不会吧,哪个小仙会把自己的仙观设得如此潦倒落魄?” 天枢星君摇头,一本正经道:“我也不知,许是下天庭某个不成气候的小仙吧。这仙观经年没有打理,已经和寻常农宅没什么区别了。” 宗荀点头道:“果然是不成气候的小仙,否则不至于将自己的仙观设在这种地方。” 我连咳了好几声,天枢星君盯着我的脖子道:“你不舒服?” 我嗯了一声,道:“此处仙罩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挡不住林间瘴气,我看我们还是快走吧。” 宗荀和天枢星君却都摇头反对。 宗荀道:“天色晚了,便在此处歇息吧。” 天枢星君道:“且去庐中看看,或可探明是哪位小仙。” 我无语道:“天枢星君,您现在危在旦夕,怎么还有心情理会这等小事呢!” 天枢星君道:“天庭的事情本无大小,或许因为一个小仙,就破了一张僵局,也未可知。” 宗荀点头表示同意,并且邀请天枢星君,“星君,左右无事,你我就进去看看究竟?” 天枢星君虽然没有表现出很欣然,但明显很赞同。和宗荀一前一后进了茅庐。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边上。 凌乱。 这特么的是我在人间设下的仙观!是我和李泓萧曾经住过的那个农院! 章节目录 第544章 人非 天枢星君进了茅庐没一会,又出来对我道:“淮亡大人,你杵在那里作甚?快进来吧。” 我立着不动:“你们看吧,我就想在这站着吹吹风。” 天枢星君道:“这屋内有些奇怪,你且来看看。” 他以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我有些不悦,却又不好回绝,只得磨磨蹭蹭进了茅庐。 入眼是间十分整洁的堂屋,一张高案,左右两张竹编的太师椅,正中心还摆着一张木制的饭桌,桌面纤尘不染,是这些年结界封存的缘故。 物是人非,我心中一阵难受,呆立了半晌,才道:“不过是寻常农家,有何稀奇?” 天枢星君道:“寻常农家,这就是奇怪之处。” 我漫不经心道:“愿闻其详。” “你想,就算是下天庭的神仙,有谁会把仙观设在一个寻常农户中?” 天枢星君十分期待地看着我,希望我能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但让他失望的是,我没有。 他于是又补充道:“除非是脑子不正常。但据我所知,下天庭不乏资质平庸的小仙,脑子不正常的……好像没有。” 宗荀从里间逛出来,道:“下天庭没有脑子不正常的小仙,那你们上天庭呢?有没有?” 天枢星君义正言辞道:“不可能,魔尊不要诋毁我们上天庭!” 宗荀笑笑,道:“上天庭有个摇光星君,看起来就不太正常。他是你兄弟对吧?有空的时候多多管教一下。” 天枢星君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好像对宗荀之言无可辩驳。 我连忙道:“摇光星君潇洒肆意,是最清明最看得开的神仙,尊上定是对他有误解。” 宗荀“哦!”了一声,淡淡道:“仙子很了解他么?” 天枢星君道:“怎么会不了解,她正是摇光之妻。” 宗荀没接这话茬,好像没听到似的,不理天枢星君了,只对我道:“你随我进来。” 他指着里间叫我和他一起进去。我本想站着不动,不听他指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双腿却好像不听我使唤似的朝里屋去了。 天枢星君也想同去,却被宗荀拦了下来,“星君,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是在外候着比较妥当。” 天枢星君不知道为什么,也忽然很听宗荀的话,让在外面站着就在外面站着。 我有些无语,这位星君很知道避嫌,难道和我同处一个屋檐下,就污了他的清名吗? 和宗荀一起到了里间,入眼是一张珠帘,帘子从远处看去,就像水雾一样,朦胧轻薄,却又看不清帘后是什么。 这是摇光星君送给我的,从东海得来的鲛人泪串起来的帘子。 帘子后面,是一张床榻。 宗荀指着一个描金的红木衣柜,对我道:“仙子看看,这里面的衣服可合身否。” 柜门是打开的,里面有几件碎花的棉裙,都是我以前为姚雎芒守舍时日常穿用的。 我根本不用看,肯定合身啊。 宗荀道:“你这一身行头花里胡哨,行走人间引人瞩目,不好。不如换上这里的衣裙。我适才看了,这些衣衫都十分洁净,与你的身材也很相称。” 我“嗯”了一声,“那请尊上先出去,容我换衣。” 宗荀拿起一件青色绣粉蝶的衣裙,对我道:“去珠帘后面换便是了。” 我接过衣衫,“尊上先出去吧。” 宗荀笑了一下,道:“好。” 章节目录 第545章 踟蹰 狂风暴雨,铺天盖地,打在这小茅庐的屋顶,忽然一声闷响,我只觉头顶上方一阵凉意,下一刻便被一股力量裹挟着扑到宗荀怀中。 宗荀搂过我闪到一边,望着屋顶上破漏的窟窿,道:“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我叹了一口气,窟窿正对着我刚才坐着的地方,看来就算我已将鬼玉玺上的气运吸纳干净,还是改变不了我这倒霉的体质。 我从宗荀的怀中退开几步,“多谢尊上出手相救。” 宗荀望着漏雨的窟窿,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小事。” 我拿着木棍,想将篝火拨到别的地方,免得被雨水浇灭。宗荀却道:“我出去看看。” 说完,径直出了房间,在院中抱了几捆柴,竟是飞到屋顶补窟窿去了。 三十三天的魔尊宗荀,在人间的一个雨夜,爬到屋顶补窟窿。这说出去谁信? 我抬着头喊道:“尊上,算了吧!咱们在这里也待不了许久。凑合过一夜吧。” 宗荀却不作声,闷头补好窟窿,下来时头发衣衫全都湿透了。 我去里间柜子里拿出一块棉巾,宗荀接过,却不擦拭,任由雨水挂在脸上,使他原本俊美且张扬的面目显示出一种凌乱而颓败的美感。 我忙道:“这是干净的。” 宗荀笑了一下,用棉巾擦了擦脸,但根本没用,他头发上的雨水很快重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雨实在是太大了! 我道:“尊上觉得在人间淋雨,也是一种乐趣吗?” 他若是不想,不会被大雨浇了满头满身。 宗荀点头道:“不错啊,我就想试一试,这落入人间的雨水是个什么滋味。” 我问:“你尝到了吗?” “嗯,味道还不错。” 我无语,他头发凌乱、衣衫尽湿,如此狼狈,我实在是看不过去。“尊上去里间找找可有男子衣衫,若不嫌弃,还是换身干爽的吧。” 宗荀摇头道:“算了,即便是有,也不会合身。” 我道:“尊上不去找找,怎知一定不合身呢?” 宗荀笑道:“我有些高的。” 我道:“是的,寻常世人,断不会有尊上这般高。但天界的神官就不一样了,比如摇光星君、南华殿下。与尊上也是差不多高的。这里既是某位仙官设下的仙观,说不定他也挺高的。” 宗荀反驳道:“南华殿下我不记得了,不过那位摇光星君好像没有我高吧。” 我道:“也就矮一点点。” 宗荀点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去换衣裳。我言尽于此,只好由他。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头对我道:“劳烦仙子为我去里间找一下,这身湿衣穿得的确不甚舒服。” 奇怪,为什么要我帮他找?我露出疑惑的表情,宗荀立即指着自己的腿对我道:“我腿疾发作,行动不便,有劳了。” 我只得到里间翻出当年李泓萧穿过的衣衫,抱到他面前,哪知他并不伸手接过。 “我腿疾发作,站不起来,还请仙子仗义相助,帮我宽衣。” 他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强忍下想帮他一把的冲动,嘴硬道:“你腿瘸了,又不是胳膊断了。” 章节目录 第546章 物是 我穿上那衣裙,几百年过去了,这茅庐因有我的仙障封锁,里面的物件与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衣裙之上还携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打开描金衣柜左边的柜门,几件男子长衫叠放整齐,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在我的鼻息。 宗荀啊,你只看到有几件女子衣裙与我身材相衬。可曾看到这里还有几件男子长衫呢? 我默默关上柜门,走出里间。宗荀和天枢星君一左一右坐在堂屋高案两侧。 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盏热茶,宗荀正端着那青瓷茶杯,慢条厮礼地喝茶。 见我出来,宗荀点头道:“你穿上这衣,果然合适。” 天枢星君却沉吟起来,喃喃道:“看来设下此处仙观的小仙,与春神殿下身材相近。” 宗荀道:“是了,星君可以按照这个思路,去下天庭查一查,说不定会有收获。” 天枢星君一脸严肃道:“若能回到天庭,一定严查。将仙观设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我无语了,对天枢星君道:“星君十有八九是再难回去了,只要有帝君在一日,必不会容星君重归九重天。” 天枢星君闻言有些失落,默了片刻,眼神又复刚毅,他朗声道:“帝君道貌岸然,伪善狡诈,有他在天界为帝,我必不能做他殿下之臣!” 宗荀放下茶杯,笑道:“有骨气!好气魄!” 天枢星君哼了一声,“魔尊也别得意,天界离了帝君,未必就会树倒猢狲散。” 宗荀“嗯”了一声,十分欠揍地附和道:“是啊,天界除了帝君,还有七位星君,摇光星君洒脱,玉衡仙子逍遥。你们七星合力,定能稳定仙界局面,重现往日辉煌。” 天枢星君大义凛然道:“七星与天地共生,封神之时便定下规矩,绝对不做诸仙之首,魔尊不必妄自揣度。” 宗荀笑道:“七星不愿做诸仙之首?那还有谁可堪大任呢?”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豁然开朗,点头道:“我知道了,南华殿下。” 这一回,天枢星君却不说话了,似乎默认。 我陷入沉默,过往种种涌上心头,这些年来南华殿下变化太大了。他此此历劫回归,是不是真的会取代帝君呢? 屋外忽有电光闪过,接着轰然一声巨响,雨滴哗哗啦啦,拍打在檐下。 窗扇在风中吱呀乱晃,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我跑过去关上窗扇,屋外大雨倾盆,屋内一片漆黑。 此时屋内三个,一个淮亡、一个魔尊、一个星官,都不畏饥饿,也不惧寒冷。所以这样的大雨,谁也没放在心上。 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宗荀开口道:“诸位,不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诡异吗?” 天枢星君道:“打雷下雨,实属寻常,有什么诡异的?” 黑暗中,宗荀的声音温润好听,带着些轻薄的笑意,道:“也没什么,就是淮亡、星官、魔尊这样共处一个屋檐下,相对无言、彼此相安的场景,着实,有些诡异。” 天枢星君道:“那我先出去了。” 说完,也不等我出言挽留,推门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我喊道:“星君,你现在的身体只是一介凡夫啊……” 天枢星君并未理会,径直朝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我不与三十三天暗中勾结。” 宗荀呵呵一笑,对我道:“这样的人,月娥怎么会喜欢?” 我也实在是搞不懂天枢星君的性格,只得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魔尊不是也很喜欢你那横冲直撞的女徒吗?” 宗荀没有反驳,只道:“我去看看院中有无柴禾。” 我点头道:“有的,在西边的柴房中。” 宗荀“嗯”了一声,推门而出,不多时便抱回来一捆柴,并摸出一个火折子将柴点了,堆成篝火,对我道:“在人间取暖,就得用人间的法子。若是一昧用仙法术数,了无生趣。” 我道:“你的衣裳湿了,快……近前烤干吧。” 我很想告诉他,屋内有李泓萧留下的衣物,我很想让他穿上,看看他还是不是当年的李泓萧。 不是了,我心里清楚,可我就是不愿意接受。 他道:“这间茅庐的主人,似乎是一对夫妻。” 我正拿着一跟木枝拨弄柴火,闻言,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何以见得?” 宗荀微微摇头,“不知,只是一种感觉。” 我看着跃动的焰火,半张脸被烤得火热,伸手捂住,托腮凝思,却心不在焉。 宗荀忽然轻声问:“忘川百年,累吗?” 我摇了摇头,“伤心过,恐惧过,绝望过,却没有觉得累。” 宗荀双眸映照着红光,熠熠生辉,他看着我,却未多言。屋外,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屋内却出奇静寂,只有柴禾燃烧不时发出的爆裂声。 章节目录 第547章 师门 宗荀仰面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微笑。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令我喘不过气的压力。 对视片刻,我率先败下阵来,只好道:“尊上在三十三天被服侍惯了,这一次权当我好心,帮你一次。” 手指触到他湿漉漉的衣领,没有犹豫,为他脱去外衫。 里面的衣裳也湿透了,宗荀按住我的手,“这便不劳烦了。” 我问:“你的内衫这样湿,不换吗?”直接就这样披上干净衣服,那还不如不披。 宗荀一身白色内衫,坐在火堆前,道:“非礼勿视,仙子难道不知避嫌?” 我郁闷!这会子倒叫我避嫌了,我可没忘记这人刚才还从容不迫叫我为他宽衣呢! 我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笑道:“想不到尊上于礼数上还挺周全。” 宗荀道:“有些礼数,的确不必理会。可有些礼数,宗荀觉得还是有必要遵从。” 我呵呵一笑,简直有点无言以对。 宗荀坐在火堆前,将内衫烤干了,拿过我手中的干净外衫,随意披在身上。望着跃动的火苗,他温言道:“婆娑三千,多少神灵,竟然叫你这小枯桃枝仙、一介弱质去当那淮亡以牵制帝君。那些神仙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连忙道:“你不要觉得我长的小,就看不起我了!” 宗荀微笑道:“你如此弱不经风,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吗?” 我拧眉道:“当日我在忘川收服那凶兽,你也是亲眼见的,这便忘了?” 宗荀点点头,肯定地道:“招式的确凌厉,却没什么根基……说到这里,我倒想请教,不知仙子师从何人啊?” 我心中一惊,我从未正经拜过师,但却和宗荀学过术法。当年在桃花坞结界,为了对付天兕,他教我术数,锻炼我的修为。 我看向宗荀,心中犹疑不定,他为什么问我师父是谁?难道已经看出来我的修为术数承袭于他吗? 宗荀见我不答,倒没有逼问,只是笑了笑,“或许你拜师时发过誓,不能说出师父的名字。” 我咳了一声,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宗荀道:“也是,你学的这样差,哪个师父也不愿意承认你是他的徒弟。” 我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不确定地问:“真的很差吗?” 宗荀没回答这个问题,忽然又道:“不过,你这念诀祭修的手法,倒是有些眼熟。” 章节目录 第548章 赌局 “倒不像是九重天的仙术正统,更有几分承袭三十三天的意思。” 我放下手中的木棍,有些气恼,“尊上有话直说吧!” 宗荀摇头:“没有,仙子为何气恼?” 我道:“你既然看出我的家底,何必试探,直接问我就是了。” 宗荀一本正经道:“若问,定得不到仙子的答复,宗荀不做那无用之事。” 哼!不做无用之事?却要来做恶心人的事? 我清了清嗓子,“长夜漫漫,不如与尊上玩一个游戏以作消遣,何如?” 宗荀眼底浮出几分探究的意味,我变出两个骰子,对他道:“掷骰子,大者为胜,输了的就要回答赢家一个问题。怎样?” 宗荀接过一粒骰子,十分得体地道:“那么仙子先请。” 我道:“玩骰子这种游戏,必得后掷才有意思。” 宗荀点头,“那好吧。” 说罢,将骰子轻轻一投,在地面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下,是三个点。 我微笑道:“看来,这一局我赢的机会比较大。”说完将骰子丢出,落地没有转圈,直挺挺五个点。 我眯眼笑道:“承让。” “好的,仙子请问。” 我想了想,道:“听闻尊上有位妻子,乃是东方魔域圣君的女儿,梯云公主。不知她此时身在何处?” 宗荀摇头,我立即道:“不可避而不答!” “我摇头,乃是不知。并非知而不答。”宗荀十分诚挚地解释道:“我与她许多年未见了,她身上弱疾痊愈之后,便离开青雀台,七八十年了吧,如今大概是在东方魔域。” 我拧眉道:“她是你的妻子,你为何漠不关心?” 宗荀微笑道:“这是另外的问题,你若要想知道,且看下局输赢。” 我抿了抿唇,心道赢你还不是轻而易举?眼神示意他先丢。宗荀果然老老实实拿起骰子,这一会丢出五个点来。 我一脸沉痛地拿起骰子,往地面随便一掷,定睛看时,我拍手笑道:“六点,大!” 宗荀微笑道:“仙子这丢掷骰子的手法倒是娴熟。” 废话,能不娴熟吗?当年和阿依阿傍在幽冥大街的赌坊中可不是白混的。何况我的骰子还听我话。 “只是运气好一点罢了,”我谦虚道:“那么请尊上继续回答我的问题吧。” 宗荀“嗯”了一声,眸光清亮如雪,他轻声道:“我与梯云,便如你与摇光星君,只是名分上的夫妻罢了。她先天弱症,只有在大雪坪青雀台才可医。我迎她入青雀台,只是为了……” 说到这里,他卡顿了一下,继续道:“为了获得东方魔域的力量,帮我镇压一头上古凶魔——天兕。后来,我当上魔族之尊,天兕被永远禁锢于大雪坪。梯云公主的病也好了。自然就没有留在青雀台的必要了。” 我喃喃道:“可是……她对你……” 宗荀捡起骰子,“你好像对梯云公主很好奇,若再有问题,可得再开一局了。” 说罢,他将骰子一扔,这回掷出六个点。 他笑着看向我,我道:“别得意,说不定我也是六。这样就算平局。” 我扔出塞子,心中默念六。这骰子与我心意相通,从来听我的话,我心中念几它便是几。奈何这一会,却不听话了,落在地上竟然只一个点! 宗荀微笑道:“该我了。” 章节目录 第549章 服输 我心中惴惴,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宗荀发现了骰子里面的秘密? 表面还得装作愿赌服输的样子,对宗荀道:“尊上请问。” 宗荀想了一下,问:“小蜜糖,与你有何关系?” 我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向他,刚才忘了说了,小蜜糖的事情不准问。 见我迟疑,他提醒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仙子可不要耍赖。” 我咳了一声,正想着编个故事蒙混过去,宗荀又道:“仙子,请将你的手给我。” 我纳闷:“为什么?” “宗荀有个本事,可凭借你的脉象,判断是否在撒谎。” 我无语:“你也太小气了,刚才我可是十分相信你的。” 宗荀点头道:“正因宗荀是诚实君子,才承蒙仙子信任,不胜感激。” 我道:“我也是老实的人。” “不一定。”宗荀朝我伸手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淡然道:“请让我切看脉息。” 我只好将手臂给他,任由他搭上我的脉。宗荀笑意温煦如春风,“仙子可以说了。” 我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淡淡道:“这个孩子,与我血脉相连。” 宗荀“哦?”了一声,“她是你的女儿?” 我道:“这是另外的问题。” 宗荀点头,捡起骰子道:“那我们继续。” 我摇头:“不想玩了。” 他微微皱眉,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么一出。我解释道:“我累了,想歇下了。尊上不会如此贪玩吧?”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既如此,请歇下吧。” 我走向里间,躺在珠帘后的床榻上,闻着被褥上干燥而又清冽的香气,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大雨下了一夜,落在石阶上,仿佛拍打在我的心坎,扰得我躁动不安。 宗荀知道了什么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像是一个冷漠的过客,冷眼旁观着我的悲喜。 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带着探究的意味想要一查到底。 我叹息复叹息,直到大雨停歇,天空蒙蒙将亮时才有些许困意涌上。 一晌浅眠,屋外呼呼的剑声将我吵醒。 我呆呆地睁开眼睛,望着顶上悬挂的茜色帷帐,有些茫然。 窗外“哐啷”一声,似有刀剑落地之声,宗荀轻声喝道:“再聒噪!你就留在人间卖艺好了!” 天枢星君闷哼一声,怒道:“欺人太甚!以为此处是你三十三天吗!” 我推窗看去,却见天枢摔在地上,和宗荀怒目而视。 宗荀看向我,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起来,“你醒了。” 我问:“这是怎么了?” 天枢星君从地上爬起来,衣衫上挂满了泥水,怒道:“在下院中晨练,不知怎就得罪了魔尊!” 宗荀哼了一声,“凡夫之躯,装模作样,吵!” 我忙道:“雨停了,咱们赶路吧!” 说着直接跳出窗户,拉起天枢星君往外走。他如今血肉之躯,若在言语上惹怒了宗荀,是绝对讨不到一点好处的。 天枢星君怒道:“莫要拉扯。” 说罢,撇开我拂袖而去。 我望着怒而远去的天枢星君,无语,性格如此之坏,月娥看上他啥了!? 宗荀从我身边经过,顿了一下,温言提醒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仙子日后慎行。” 章节目录 第550章 老翁 我回以微笑,“多谢了。尊上的那位女徒已经长大,出落的亭亭玉立、美丽动人,也请尊上平日里注意言行,莫要逾了规矩。” 宗荀微微皱眉,不等他言语,我甩了甩袖子潇洒走了。 宗荀在原地里站了良久,才道:“诸位,你们知道从哪个方向走吗?” 我回头看向他,“你不是说那个方向有南华殿下的仙气吗?” “第一,我没说过那是南华殿下的仙气;第二,即便有气机,也并非一成不变,昨日是在那个方向,今日却又变了。” “今天是哪个方向?” 宗荀指着西北方向,“仙气北来,西北有老翁骑牛而过,可去一看究竟。” 我拧眉:“老翁?”不会在诓我吧? 宗荀反问:“你不会还以为南华殿下是个翩翩少年郎吧?” 我恍然,南华殿下在人间过了一百年,此时应是个耄耋老翁了。 我道:“既如此,咱们往西北而行。” 宗荀欣然点头,我看了看天枢星君远去的背影,无奈飞身追上,将天枢星君这木头硬拉了回来。 天枢星君的脸色比牛头马面还要阴沉,我心中暗叹,月娥那么一个清冷的仙娥,遇到这样一个耿直的星君,那可真是……绝了。 宗荀一路上都比较沉默,只是偶尔问我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好吧,也不是很偶然,对我的关切可以说是很频繁了。 我本想腾云而行,也好省点时间,奈何宗荀说与那老翁相遇是机缘,不会因为我腾云驾雾千里奔走而改变遇见他的时辰。 而且天枢星君现在也是个凡夫,宗荀是断然不会带着他一起飞的。若要我带,让天枢这样一个高个子畏首畏脚站在我的云上,那也委实有些一言难尽。 按照我们三人的脚程,准确点说是按照天枢星君的脚程,我们走了一天也还没走出这片荒野。 暮色四合,茫茫旷野,天高地广,了无人烟。 我捉了一只野鸡,拾柴堆火烤了,天枢星君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 烤好了的野鸡,在火光中散发出金灿灿的光泽,喷香流油。 我将整只鸡都送到天枢星君的面前,却被宗荀半道劫了过去,他将那鸡撕成两半,一半给了天枢,一半递给我。 我虽然也很想吃,但那只是口腹之欲,说实话我是不饿的,吸风饮露便能活着,只是有些嘴馋罢了。 我摇了摇头,这鸡本就不大,我怕天枢星君不够吃。 “我不饿,天枢星君要耗费体力,还是给星君吧。” 天枢星君摇头,“半只足矣,有劳仙子了。” 宗荀道:“都不吃,那我吃了。” 我心中暗忖,难道宗荀也会饿吗? 宗荀撕下一只鸡腿,送到我的面前。我屏住呼吸,奈何那股香味还是钻到我的鼻息,惹我咽了一口口水。 宗荀微笑道:“仙子难道不想尝尝自己的手艺吗?” 我接过那鸡腿,在宗荀的注视下轻轻咬了一口,唉,我烤得鸡就是好吃啊。 食指大动,也不管宗荀在旁边看着我,将手中的鸡腿啃得精光。 吃完了,无比满足,我擦了擦嘴,瞥了一眼旁边的天枢星君,比起他的优雅吃相,我可实在是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