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原来是大佬》 章节目录 第1章 乡下来的表小姐 嘉和二十一年,冬至。 初雪于子夜时分飘落,待卯时方停。天光乍破,初雪消融。 河间府余家后院中一棵虬曲苍劲的梅树上,余幼容裹着素色的粗布薄袄坐在枝干上晃荡着笼在长裙下的双腿。 葱段似的十指红绳缠绕,眼花缭乱间便翻出复杂到看似解不开的花式,她却轻松的一拉又恢复成一根两端系在一起的红绳。 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翻花绳在她手中竟引得人移不开视线。 她呵出一团白色雾气,在眼前袅袅氤氲。 巴掌大的小脸上杏眸微挑,冻得发红的双颊和鼻头映衬着周身朵朵红梅,样貌惹眼到不行。 像一幅寒冬仙女图,只不过这图凡人画师怕是画不出来。 满园梅香,让余幼容想起了昨日那盅金风玉露,金色的露羹上飘着几朵红梅,又好闻又好看。 可惜有毒,不敢尝味道。 余幼容是余家的表小姐,随母姓,父不详,从小被养在乡野。 三年前她母亲余念安死于一场意外她才被接回到位于河间府的余家,其实真正的余幼容也在那场意外中死了。 现在的这个她借尸还魂?穿越重生? 想她八岁念完高中后被京城多所名校争相录入,大学专攻法医学,兼修病理学和生物化学,十五岁读完博士。 正被院长和教授劝说继续留在实验室为国家做贡献时,她死于一场实验室爆炸。 从天才到村姑只需要闭眼睁眼,唯一让她觉得安慰的是这个村姑自小跟随一位老者学医。 中医,她感兴趣却一直没有涉猎的领域。 慌乱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幼容微微抬眸,只见长廊尽头跑来两名绑着花苞头的小丫鬟。 她俩神情不耐,东张西望着似在找人。 “你说她好好的跑哪儿去了啊?可怜我们俩吃着冷风还要被夫人和小姐责骂。哎呀!”小丫鬟恼了一声,气得直跺脚,“待会儿找着她我非要……我非要……” “你要怎么着?” 另外一名小丫鬟的气恼不比她少,“你还要撕烂她的嘴不成?人家好歹是府上的表小姐,我们明面上的主子。即便夫人和小姐再不待见她,还有一个老夫人护着她呢!” “什么表小姐?不就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小丫鬟翻着白眼,一边搓手一边跟同伴嚼着舌根,许是见周围无人,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是不知道,昨儿夫人让我送一盅金风玉露孝敬老夫人,老夫人疼她转手就递了过去,呵呵,你是没看见她那猴急的样。结果吃没吃成,洒了自己一身,白浪费了夫人的心意。” “还有这么件事啊!不过表小姐的言行举止是粗鄙了些,上不了台面。比不得我们小姐,不仅模样长得好,写的一手好字还会弹琴呢!” 眼见那两名小丫鬟就要走过去,树上的少女微微动了动身子,惹得几朵红梅晃晃悠悠的飘落。 那两名小丫鬟余光瞥过来,顺势扫了眼树上,在见到一双鞋底沾着黑泥鞋面染着尘垢的棉布绣鞋时,吓得后颈袭上寒意,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待看清树上是谁后两人缓过神的同时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不知道她俩刚才的对话被听去了多少。 “表……表小姐。” 方才口齿伶俐的小丫鬟此刻竟有些结巴,转念一想她也不敢告状又硬气了几分。 两名小丫鬟走下长廊来到梅园中,仰面望着梅树上的余幼容,“表小姐可叫我们好找,夫人和小姐正在花厅等着你呢!今日可是结识权贵的好机会,表小姐好好珍惜莫要错过。” “是啊!表小姐,你快下来随我们过去吧!” “若是我不去呢?” 树上的少女微挑着眉梢俯视树下二人,眼底的幽冷竟使得两名小丫鬟身形一僵,好半天都接不上话来。 不等她俩回神,余幼容又说,“跟你们说笑呢!既是表妹设宴,我怎能不去。” 她说着从树上跳下来,枝梢上的残雪随着她的动作纷纷扬扬飘落,有些许落进两名小丫鬟的领口中,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她们一个激灵。 两人暗恼自己刚才竟被一个谁都瞧不上的乡野丫头给唬住了,回头定要在夫人面前好好告她一状不可。 眼见余幼容已走远,两名小丫鬟正准备追上去。 刚抬起脚小腿突然吃痛,来不及惊呼两人相继跪了下去。膝盖磕到地面痛的两人眼眶中泛起泪花,那痛缓了好一会儿才散,她俩四处张望着,气得咬牙切齿。 “谁啊?刚才是谁丢的石子?” 半天等不到回应,她俩互视一眼朝已走到长廊尽头的余幼容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又觉得不可能是她,她距离她们这么远一段距离呢! ** 余家原本是京城的大户人家,祖上功勋赫赫,若不是十八年前被顾皇后和前左相陆洵通敌卖国一案牵连,余幼容的舅舅余平怎么着也能混个正三品的大官。 然而现实是,如今的余家举家躲在河间府,而余平只是个正八品的经历,这样一阶半级的官职有等于没有。 白白丢了余家的脸面不说,也让余平在河间府一直抬不起头。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余平生了个样貌好才情好的女儿,打算借由她咸鱼翻身,再回到京城。 今日便是余家大小姐余泠昔及笄的日子,请了不少河间府达官显贵的子女。 一家人合计着从中挑选一户好人家,趁早将亲事给定了。至于为何非要将余幼容给找来,兴许……是想将她卖个好价钱。 没错,就是卖个好价钱。 用余家夫人冯氏的话来说,这个小野种在余家白吃白喝了三年,总要为余家做出点贡献。 再说了,能嫁入大户人家做妾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该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余幼容跟随两名小丫鬟到达花厅时,里面已经男男女女坐着好几个人,余泠昔正在里面招呼着,冯氏则将余幼容拦在了花厅外面。 她无比嫌弃的打量一番余幼容洗到泛白的粗布薄袄,压低声音责问道,“我昨晚上命人送过去的新缎袄怎么不穿?” “哦。那衣服太好看,我怕弄脏。” “你!” 冯氏一拳头似打在棉花上,顿时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你母亲当年好歹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胆子大到未婚生子。怎么到了你这儿偏生的这么副温温吞吞小家子气的性子!” “舅母教训的是。” 冯氏望着眼前笑容越发温柔和静的少女,倏然想起三年前刚刚见到余幼容时,少女浑身裹着九分冷,一分匪,看上去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她那时因为收留余幼容的事没少跟余平吵架。 余平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在河间府却是出了名的孝顺,余平的母亲余老夫人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能保护好女儿,害得她客死异乡,临死都背负着失贞的污名。 现在无论如何她都是要护好这个外孙女的。再加上那段时间余老夫人的身子不大好,动不了气。 即便冯氏再吵再闹再不喜欢,余平最终还是将余幼容接回了余家。 只是这三年下来,虽然余幼容的存在本身就处处碍冯氏的眼,但她倒也未惹出什么大麻烦。 乖巧的很。 “待会儿进去安分些,若是丢了余家的脸面趁早滚出余家。” 冯氏丢出这句话便让开了身子,笑着对里面的客人道,“这是我家小姑子的女儿,你们大家年纪相当,没准聊得来,人多也热闹不是。” 章节目录 第2章 这个女人不检点 冬日的阳光虽没什么温度,却总令人生起几分愉悦。 余幼容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懒洋洋的,她困得想打瞌睡却碍于冯氏在场,不得不将困意压下去。 隔着眼睫上的水雾她扫了眼花厅,视线与一名男子对上后呆滞了片刻。 目光尽头,男子颀长的身形藏在雪白轻裘后,秀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说不出的飘逸出尘、风|流韵致。 低垂的眼眸过分疏离,给人一种矜贵清冷的感觉。 他怎么在这儿? 听到冯氏的介绍,花厅中的千金小姐贵公子哥们纷纷转头看过来,当视线触及到余幼容。 皆愣怔住。 他们只听说余家住着一位乡下来的表小姐,却不知道原来这位表小姐长得这么好看,就是气质稍微冷了点,脸上虽含着笑但似乎并不太好接触。 余幼容微微颔首,向众人打招呼。 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如凝脂般的皮肤白的不像话,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圈金色光晕。 注意到大家眼中的惊艳之色,余泠昔眼底略过一丝不悦,很快又掩盖在笑意下。 “表姐,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刚才还跟大家提起你呢!” 这边余泠昔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两名小丫鬟立马接了腔,“我们找到表小姐时,表小姐正在树上呢!” “树上?” 花厅中一名身穿湖蓝色锦缎小袄,边角缝制着雪白色兔子绒毛的少女嗤笑了一声,“你们家这位表小姐是猴子不成,还能上树?” 花厅门口处的冯氏闻言脸色已暗了下去,碍于人多又不好直接开口骂人。 余泠昔面上看似为难,眼角却微微扬起泄露了她的幸灾乐祸。 “思柔,你有所不知,我表姐自小在乡下长大,没有学过规矩,我们也不想太过于苛刻她。” “难怪。” 那名唤做思柔的少女一脸不屑,说话间将背挺得笔直,“没学过规矩,总念过书识得几个字吧?” “念书啊。我不爱念书。”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少女又是一声嗤笑,“字都不识,想必琴棋书画样样都不精通吧!” 原本乍一看到余幼容那张令人生妒的脸生起的愤懑顿时散了不少,长得再漂亮又如何?不过是一个空心花瓶罢了。 “你是?……你是那个不检点的女人!” 就在这时,花厅中又响起了一道声音,一名面若桃花的男子匆匆跑了过来。 男子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隐隐还有几分激动,他在余幼容面前站定后,十分欣喜的说道。 “你竟然是余家的表小姐。” 男子刚一出声,余幼容便认出了他,视线再次扫向坐在角落处的矜贵身影,她在心中暗自感慨,这么巧?才一晚上的功夫她竟然又遇见了这两人。 ** 时间回溯到前一晚。 子时时分初雪刚落,因为天气缘故余老夫人最近的身子又不大好,趁着夜深人静余幼容出门为她抓了几服药便匆匆往回赶。 结果在一条小巷子里遇到了一名犯了喘鸣之症的男子,通俗的讲就是哮喘。 由于犯病时间过长,男子已出现缺氧症状。 因为买药的缘故余幼容随身带着她的小药箱,好巧不巧的,里面刚好有一瓶氧气,是她用氧化汞和水银好不容易制出来的。 可精贵着呢! 本想着日后用在危急之处,没想到竟被她碰到了这种事,不救吧!她的良心又实在过意不去。 稍作迟疑余幼容还是走到男子身边蹲了下去,一边用软管伸进男子口中帮助他吸氧,一边动手撕扯他领口的衣服好让他的呼吸更加顺畅些。 本是见义勇为的行为,偏偏被人撞见了。那人裹着雪白轻裘从天而降,脸上的神情……难以描述。 月黑风高的雪夜,寂静的巷子里一名少女徒手扒一名男子的衣服,确实引人遐想。 最最关键的是……躺在地上的那名男子喘的特别厉害。 余幼容只当这人路过,并未搭理他,更不会逮住人家解释一番,反倒显得她的行为莫名其妙。 那男子也并未久留,转个身便没了影。 等到地上犯病男子的缺氧状况缓解后,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没有β2激动剂,没有氨茶碱,没有溴化异丙托品,徒手救治一位哮喘患者显然十分困难。 这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挫败感余幼容很讨厌。 并且,她不喜欢救人。 所以当初大学选专业时她才主修了法医学,对她来说面对一具尸体要比面对一个活人轻松的多。 瞧犯病男子的衣着打扮应该非富即贵,余幼容抱着试试的心态在他身上搜寻一番,果真叫她摸到了一支小药瓶,她打开瓶塞闻了闻,正是治疗喘鸣之症的五石散。 喂男子服用了五石散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等到那人意识恢复清明余幼容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时,那人竟一把抓住欲起身的她。 他惊恐的低头望了眼自己凌乱的衣服,“你……你这个女人怎如此不检点!” 余幼容头疼的皱了皱鼻子,还算耐心的解释道,“你发病了,我解开你的衣服是让你呼吸顺畅。” 男子面上一滞,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喘鸣之症发作了。 “你?救了我?” 答案不言而喻。男子望着眼前清冷却好看的一张脸有半刻的恍惚,随即便施舍般的开口道,“说吧,你是要钱还是想让我收了你?” “?” 神经病!余幼容甩开男子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只瞥了他一眼便径直朝巷尾走去。原以为经历了这么件小插曲她应该能顺顺利利回家了吧!结果又发生了变故。 刚到巷尾一道黑影蓦然出现在她面前,余幼容一手拿稳药箱,另一只手上缠绕的红绳绷紧。 然而还未做出下一步动作,那黑影便顺势将她带到了墙角,动作快准狠,一气呵成。余幼容一抬头便对上了对方的双眼。 阴鸷,疏冷。 染着几分血意。是他!刚才那个路人? “别出声。” 男子音色偏冷,低沉中还有那么些沙哑,他刚说完这句话,一群黑衣人手持长剑在巷尾的拐角处站定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接着又朝另外一个方向快速离开。 因为离得极近,余幼容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原来是受伤了。 这血腥味中隐约还有一股冷冽的梅香,余幼容皱了皱鼻子,竟觉得有些好闻,她喜欢梅花冷冽的清香。 “他们已经走了。” 待周围重新安静下来,余幼容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潜台词是你可以放开我了。 然而男子突然晃了晃整个身体朝她倒来,余幼容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紧接着她便听到男子说。 “带我去你家。” “这……不太好吧!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话未说完,男子竟轻笑了一声。余幼容不傻,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笑她刚才还在巷子里扒男子衣服,现在居然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章节目录 第3章 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余幼容自然不会将一个受伤的陌生男子带回余家,这三年来她在余家极其安分,就是不想招惹冯氏给自己找麻烦。 关于她的去留,三年间冯氏和余平的争吵从未停止过。 换做是别人早就羞愧的偷偷离开,然而余幼容却始终充耳不闻,三年前是因为无处可去。 现在留在余家是因为余老夫人的时日所剩不多。即便余家其他人再不待见她,余老夫人却是真心的待她好,反正她在这个异世也没什么亲人,当然要留下来守着余老夫人。 ** 破旧的四合院里,余幼容熟门熟路的领着男子进了其中一间房间。 本以为没人住的地方应该密布蛛丝,铺满灰尘。可男子却发现这房间竟意外的干净,像是有人经常出入。 余幼容扶着男子坐下,随手拍了拍自己肩上发梢的雪,之后才抬头看向对面唇色惨白的男子。 “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 男子狐疑的打量余幼容两眼,想要动手撕开自己染血的衣服,手臂刚抬起便闷哼一声。余幼容头疼的扶额,今儿究竟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伤患全都被她碰到。 她上前一步,伸手在男子胸前比划了一下,“要帮忙吗?” 男子抬头注视她许久,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融雪,接着缓缓放下了手臂,意思是接受她的帮忙。 余幼容将药箱放到一旁掉漆的木桌上,打开,取出一把剪刀剪开男子的衣服,立即露出了胸前鲜血淋漓的伤口,她检查了下并未伤到筋骨。 只不过伤口比较深失血过多,加上天寒地冻,这人有些发烧。 她放下剪刀将床角的薄棉被抱过来盖在男子腿上,又转身去药箱里寻找接下来要用到的工具。 再次转过身便见男子拿出一支长颈白玉瓷瓶,正准备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洒药粉,余幼容忍不住出声制止了他。 “这种治疗方法恢复极慢,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缝合患处,不过我没有麻药,可能会很痛。” 余幼容说最后这句话时情不自禁回避了那人的视线。 因为她说谎了。 实际上她前几日刚刚根据麻沸散的组成研制出了一种新麻药。 除了曼陀罗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天南星六味药,还加了三钱羊踯躅、一钱茉莉花根、三分菖蒲。 药效她也早做过试验,虽然不能达到全麻状态,但基础的止痛还是能做到的。 按理来说同一个陌生人撒个谎而已,她应该脸不红心不跳才对,更没必要心虚,可她的身体却不争气的抢先大脑一步做出了这么个不打自招的反应。 “缝合?” 男子每次盯着余幼容的眼神既像是幽深寒潭,仿佛要将人卷入旋涡深渊般,又像是星星之火要燎尽她的伪装,将她这个人彻彻底底的看穿。 “对,缝合。” 男子盯着余幼容的双眼望了好一会儿,许是她的眼睛过于清澈分明,竟让他在恍惚间同意了。 缝合外伤对于余幼容来说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只不过缝合所用的线却花了她不少心思,虽然技术还不能达到可以跟皮肉溶解,但质量很棒。 让男子去床上躺下后,余幼容将酒精、棉花、纱布、镊子、剪刀、缝针、缝合线一一摆在旁边。 不给男子犹豫的机会。 止血、清创。 缝合、打结。 随着余幼容翻飞的十指,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干脆利落。 她将最后一个结上多余的线剪掉后,抬头便见男子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顿时又是一阵心虚。 这人不会看出她不给他用麻药是在报复他刚才的挟持和取笑了吧? 冯氏总说她小家子气,实际上她也确实不怎么大度,但她却从不记仇,因为啊一般有仇她都是当场就报了。 “疼?” “不疼。”或者说是她动作太快根本来不及疼,男子看了眼伤口上整齐的线结,又望着余幼容在他的伤口上撒药粉,缠纱布,最后将视线缓缓移向了她毛茸茸的头顶。 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可以看着男子的身体面不改色。 也不算面不改色,至少刚才他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自在,而后他又想起之前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一幕。 “你是大夫?” 余幼容“嗯”了一声,“也不算是,以前的邻居是位大夫,耳濡目染久了,自然就懂些皮毛。” 余幼容用的药粉是男子那支长颈白玉瓷瓶里面的药,那药的主要成分是三七,有止血、散瘀、定痛的功用。她又从药箱里翻出黄连,苦是苦了点,但是清热祛湿,泻|火解毒呀! 当然,她不否认这里面依旧有报仇的小心思。 男子吃了药后便沉沉睡了过去,合上的眼皮掩盖住眼底的阴鸷,竟让他看起来十分无害。 余幼容守着他到天亮,确定他烧退了,伤口也不再渗血才闪身走人。 ** 这也就是她此时此刻为何会困到瞌睡的真正原因。 不检点三个字惊得冯氏的眼皮连跳了好几下,她张开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秦公子认识幼容?” “是啊!她还扒了我的衣服。” 这名面若桃花的男子显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离经叛道的话,转向余幼容轻佻的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既然你看光了我的身子,是不是该对我负责?幼容小姐。” 靠,昨晚就应该让这人死的。白白浪费了她的氧气。 心疼。 男子的话使得冯氏包括花厅中的其他几人纷纷咳嗽起来,最后还是冯氏先恢复镇定,“没想到秦公子跟我们幼容还有这样的缘分。” “缘分?” 那名叫思柔的少女这时又开了口,“河间府谁不知道我哥的那点事?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你们表小姐虽然目不识丁,城府倒是极深,竟然也爬上了我哥的床。” 她脸上的不屑较之先前更甚,“不过表小姐的算盘怕是打错了,我哥这些年虽流连花丛,却从未将谁带回去过。” “你胡说什么呢?谁告诉你幼容小姐……”男子顿了顿,“爬上我的床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半年为期 “不是你说她扒你衣服,还看光了你的身子?” “是吗?”男子笑着扫向众人,“那怪我没有说清楚,我昨晚犯了病,幼容小姐路过救了我。” 听说男子犯病,那名叫思柔的少女紧张的走了过来,“你不是随身带着五石散吗?又发作的太急没来得及吃?”显然昨晚那样的状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知道了原委后冯氏先前的尴尬一扫而光,“还有这么巧的事啊!看来秦公子和我们家幼容还不是一般的缘分呢!” 这秦公子全名秦傲茗,而叫做思柔的少女是他的胞妹。 秦家是商贾之户,也是河间府的首富,虽然在冯氏眼里经商比不得仕途,但若是余幼容能嫁过去,对余家而言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此刻冯氏心中打的算盘是,先前只知道这个秦公子喜欢沾花惹草,没想到还是个病秧子。 本来她还觉得搭上秦家便宜了余幼容,现在看来正合她的心意,让小野种嫁过去就守寡才好。到时候还背上个克夫的罪名,想必秦家人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冯氏原本笑的好好的,突然一脸忧愁,“虽说幼容是为了救人,不过看了男子的身子总归是不大好。” “余夫人是想我给幼容小姐一个交代?我其实昨晚就问过她了……” 余幼容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这人还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误导他人的话,“我没有动你贴身的衣物。” 言下之意便是并未看光。 谁知秦傲茗却像是听不懂她的话般,“我也觉得我们很有缘分,若是幼容小姐没有许配人家,余夫人看我怎么样?我娶幼容小姐为妻。” 是为妻而不是为妾,秦傲茗说完得意的朝余幼容挑了挑眉,觉得自己的态度十分有诚意。 此话一出,花厅中的几人心思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冯氏笑得一脸谄媚,“幼容啊!秦公子的条件配你自然没得说,你点个头我就帮你做主了。” 秦思柔狠狠扯了下秦傲茗的袖子,“哥,婚姻大事你也敢胡闹?” 余泠昔似没料到她的亲事尚未定下,她这个粗俗不堪的表姐竟然先一步被人给看上了,甚至当场提亲。 虽然她看不上秦傲茗,但她也不愿意让余幼容嫁过去,“秦公子,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不是应该回去同家里长辈商量商量?若是他们同意再提亲不迟。” 余泠昔这段话说的很识大体,冯氏觉得自豪的同时心中难免忐忑。 就余幼容这样一无是处的乡下野丫头,秦家人看得上才怪,别说明媒正娶,恐怕做妾都得掂量掂量。 “不用,我的婚事我可以做主。” 明明是在讨论她的婚事,然而此刻余幼容却仿佛是个事外人。 她早料到这一天会来,也早就想好了应对措施,结果刚一张口尚未发声一道清泉漱石般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你晚了一步,她昨日已答应嫁给我。” 余幼容转身便看到那道颀长身影不知何时起了身,此刻正斜靠在花厅中一根雕花柱子旁。 他目光有些飘忽,偏偏眉目又生的十分精致好看,只一眼便让人再移不开视线。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因为他的话冯氏的脸色由红到黑,由黑到青,再由青到白,变了又变,细细看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萧公子……怎么也认识幼容?” 天知道冯氏说出这句话花了多大的力气,原以为嫁不出去的野丫头突然之间行情这么好,连着两个人表明对她有好感,这男人果然都肤浅,只要容貌长得好其他的才不管。 关于这位萧公子的身份,冯氏知道的并不多,只晓得他是傅云琛的朋友,还是从京城来的。 但是傅云琛是谁啊!他可是河间府知府大人傅文启的独子。 能跟他成为朋友又是从京城来的,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何况冯氏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人。 从傅云琛带着这位萧公子进来,便鞍前马后伺候的跟什么似的。 萧姓?这位萧公子别不是个王侯世子吧! “太……” 听到这人说要娶余幼容,傅云琛一激动差点暴露他的身份,好在他反应快,立即改了口,“太太……太意外了,萧爷怎会认识余家表小姐?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说完这句话傅云琛擦了擦额间的冷汗,这寒冬腊月的,他竟然出汗了。 这位萧爷那可是真正的爷。当朝太子,萧允绎。 萧允绎是顾皇后留下的唯一子嗣,一出生便被嘉和帝封为太子,哪怕是十八年前顾皇后通敌被查。 最后落得个自缢的下场,竟也未能动摇萧允绎的太子之位。 有人说嘉和帝太过喜欢这个儿子,也有人说嘉和帝念及与顾皇后的旧情。当然,说法最多的还是萧允绎的能力过于出众,文登峰,武造极,且其他诸位皇子无一能敌。 知道他要来河间府傅文启千叮咛万嘱咐要将这尊大佛给供好,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全都顺着他。 可是…… 现在这种情况,他也该顺着他吗? 据他所知,他们这位太子爷至今未纳妃,正妃侧妃一个都没有,这样想着傅云琛将视线落到了余幼容身上。 这姑娘好看是好看,但这身份与太子相比过于悬殊。于是,他选择了闭嘴。 “认识就认识了,我明日派人来下聘。” 萧允绎说话间已走到余幼容身旁,他十分认真的问了一句,“你觉得什么时候成亲比较好?” 即便不是第一次对上男子的目光,余幼容依旧愣了一愣,只不过他此刻的目光明显少了几分疏冷,多了几分温和。 余幼容思考了一会儿,而后也十分认真的回答道,“半年吧!半年后。” 以余老夫人现在的状况估计撑不到半年,她最多再在余家待上半年便可离开,只是她很好奇,这人是如何看出她需要跟冯氏拖延时间,竟还跟她的计划不谋而合。 “好,半年为期。” 男子说完便迈开步子朝前走,走出去前他隐约听到身旁的女子说了声“谢谢”,他唇角上扬,回了句。 “不必,还人情。” 许是男子气场太强大,一直到他走出花厅冯氏都未说出一句话,等到傅云琛追着男子离开,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何事,再看向余幼容,恼得连眼白都布上几根血丝。 ** 该怎么形容余泠昔的及笄宴会呢?鸡飞狗跳? 原本余泠昔看上了来河间府养老的宣平侯宋既明的孙子宋慕寒,宋小侯爷,结果硬生生被某位来历不明的萧公子衬托得毫无存在感,两人甚至都未能说上几句话。 将客人全都送走后,冯氏开始发难。 余幼容嫁到河间府他们余家还能想着法子捞点好处,可若是她跑到京城去,日后怕是见她一面都难。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何时勾搭上的那位萧公子?” 花厅中,冯氏坐在正位上,余泠昔坐在她左侧,两人像是审问犯人般,至于余幼容则低垂着眉眼站在那儿。 冯氏瞧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就来气,“我丑话说在前面,你的婚事我还没答应呢!” 章节目录 第5章 太子爷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候 “他说明日就来下聘,当时舅母并未阻拦他。” 这恐怕是三年来余幼容第一次跟冯氏顶嘴,冯氏本就高挑的弯眉此刻扬得更高,一张涂着脂粉的脸显得极为刻薄。 她仿佛不认识余幼容了一般,瞪着眼睛望了她好一会儿才气急道,“我看那秦家小姐的话说得没错,你字不识一个,城府倒是极深。” 冯氏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边叹气一边斜睨着余幼容,“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也不想待在这个家了。” 她长吁短叹一番后继续道,“要不这样吧!你也别等什么半年后了,现在就滚出……” “你让谁滚呢?” 冯氏话尚未说完,老远就听到余老夫人的声音从花厅外传来。随后便见一位头发花白却梳的一丝不苟的老人家拄着枣木拐杖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没走几步便上气不接下气。 许是跑得太急,老人家额间有细密的汗珠,气势却丝毫不弱。 就在不久前,余府的老管家前来向余老夫人道喜,说是有人向表小姐提了亲,好事将近。 听得余老夫人一头雾水,有人向容儿提亲? 容儿平时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怎会有人向她提亲?担心这件事又是冯氏整出的幺蛾子,余老夫人怕自家宝贝疙瘩被欺负,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 这不,一来就听到冯氏让她家容儿滚,这是欺负她老了,不把她这个老东西放在眼里了啊! 先前还低头盯着鞋面的余幼容一个箭步跑了出去,她扶住余老夫人,鼻子皱了皱,“一把年纪了跑什么跑?摔着怎么办!” “我要是不跑着过来你就被她们欺负了。” “谁能欺负我啊!” 余老夫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一番余幼容,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她一把拉过余幼容将她护在身后,完全不把冯氏放在眼里,气得冯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母亲,你莫要再宠着她,宠得她无法无天,不明不白的就跟男子私定终身。她母亲当年就是不明不白的生了她,如今她也有样学样……” 说到这里冯氏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好半天才解释,“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我看要滚的应该是你。” 余老夫人也是个暴脾气,她用枣木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既是容儿瞧上的人,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合她心意便好。” 最后她又说,“这门亲事我同意了,若是再有人说三道四,余家容不得她!” “母亲!” 冯氏气得浑身发抖,而余老夫人看都未看她一眼便牵着余幼容往外走。 等到她俩走出花厅,冯氏望向余老夫人背影的眼神多了几分阴冷。她怎么也想不通,三年前就应该死掉的老太婆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还好好的活着。 唯一的解释便是当初下的药剂量太轻了。 这三年间,她不是没有再下手过,但每次都阴差阳错被人破坏,她甚至辨不出究竟是不是巧合。 余老夫人刚才跑得急了些,踏出花厅没多远便捂住胸口惨白着一张脸。 “让你别跑。” 余幼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红色小药丸递给余老夫人,看着她服下后才继续抱怨,“你自己的身体如何你心里没点数?要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欺负我怎么办?” “刚才是谁说没人能欺负她的?” 先前在花厅中气势凌厉的老人家此刻摇身一变成了十分慈祥的老太太,笑容和蔼可亲。 余老夫人打趣完又一本正经的说道,“就是害怕我一撒手你就没人管了,这不,我让你过来看看有没有顺眼的。” 若不是有这个想法,她也不会同意让余幼容来参加这个及笄宴会。 “这里没外人,你跟祖母说句心里话,那人是你真心想嫁的?不是为了应付你舅母随便找来的人?” “当然是真心的,我怎会为了应付她委屈自己?” 所有人都以为余幼容是个目不识丁、一无是处的乡下丫头,只有余老夫人心里清楚,她聪明的很。 这种聪明远远超过了她对这两个字的认知。 记得刚将她接回余家时,她病危,大夫都说没救了,交待办后事,没想到这丫头给她吃了粒小药丸她竟然就大好了,“是真心的就好,祖母不图别的,就盼着你安好。” ** 次日,余幼容日上三竿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敲她的门,急促且不耐烦。 她吊着眉梢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冯氏见到她这副模样眼中的嫌弃毫不掩饰,“张妈,赶紧带她去收拾收拾,别丢了我们余家的脸。” 张妈正要拉着余幼容进她的房间,余幼容却抢先一步关上门,“舅母有事?” “你倒是心大。聘礼到了,你随我去看看。” 冯氏指着余幼容上上下下点了点,“赶紧把自己收拾干净,别叫人家还没娶进门就后悔。丢人现眼。” 聘礼? 余幼容很快便想起了昨日的事,“舅母先去,我随后就来。”她随手扒拉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转身进了房,冯氏也不等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聘礼中有些什么。 绑着红绸带的大红箱子摆了整整一院子,却始终不见来提亲的人,碍于脸面冯氏也不好先动手查看。 一直等到余幼容过来,那位萧公子都没有出现。 冯氏不免嗤笑,“我说什么来着,这还没娶进门呢就开始后悔了。”她视线在大红箱子上游移着。 “这里面不会都是砖头石块吧!我瞧着挺沉的。” 这边冯氏刚抬脚踢了踢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箱子,门外突然传来骚动。 紧接着余平领着一名儒雅随和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两人眼角眉梢皆挂着笑,那男子是知府大人傅文启。 “实在抱歉,我来晚了。最近公务繁重,忙得脱不开身。” “傅大人日理万机,哪能像我们这种闲人。” 余平走进来见冯氏傻愣在那儿,对她使了好几个眼色,好半天才听到她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傅大人怎么来了?” 傅文启倒也不介意她的态度,指了指满院子的大红箱子,笑得开怀,“当然是来提亲啊!我这也是第一次下聘,不知道缺不缺少不少,余夫人不妨先打开箱子看一看。” 傅文启抬手挥了挥,身后的小厮们立即上前将箱子一一打开。 绸缎、珠宝、字画、黄金白银,应有尽有,冯氏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箱子,那里面是一对玉如意。 一想到她刚才踹了两脚,她心里就发慌。 这聘礼……恐怕就算是嫁给宋小侯爷也不会下这么多聘礼吧!冯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傅大人是来给傅公子提亲?” 傅文启闻言一愣,随后否认道,“他不配。”他家那傻儿子哪敢跟太子爷抢女人啊! “啊?” 冯氏和余平两人此刻像是飘在云端般,双脚踩不到地面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带着反应也比平时慢了许多,还是傅文启向他们二人解释道。 “我是来替萧公子向你们家表小姐提亲,我以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瞬间让冯氏和余平清醒了不少,“是来向幼容提亲啊!这萧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竟然能让知府大人傅文启亲自出面替他提亲,这聘礼还吓死人。 “表小姐嫁过去自然不会被亏待。” 昨日那位爷说让他帮忙下个聘提个亲时,傅文启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傅云琛跟他解释了一番。 他了解原因后倒也能理解,即便是太子爷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候啊! 他十分乐意帮这么个忙。 章节目录 第6章 这两位都是爷 傅文启这样想着开口问道,“不知表小姐现在在何处?若是她觉得没问题,我就回去交差了。” 即便当不成太子妃,日后也是位小娘娘,傅文启来的路上便就对这位表小姐充满了好奇,此刻更是迫不及待想要一睹芳容,随后他的视线便落到了不远处余幼容的身上。 这!这不是... 傅文启震惊的瞪大双眼,此刻心中犹如惊涛骇浪。 倒不是因为余幼容长得有多好看,而是她这张脸太过熟悉。 借口支开余家夫妇,他才试探性的开口道。 “陆爷?” 虽然这性别不一样,但是这张脸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啊!难怪他找了大半年也没能找到他,谁能想到前两年破了无数悬案,极爱与尸体打交道的陆聆风竟是个女儿家? “嗯。” 从傅文启刚进来时余幼容就料到了现在的这一幕,她索性承认了,“我祖母身体不太好,我现在只想守在她身边,还请傅大人不要对外提起见过我。” 余家的事傅文启倒是耳闻过几句,“人老了是要在身边尽孝,但是……”河间府也需要你啊! 因为知道她是什么脾气,傅文启硬是将后面半句话憋了回去。 “你本就没有官职,我也不强迫你。”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要为她求个一官半职时被她一口推脱。 原本是来帮太子爷提亲,没想到竟遇到了另一位祖宗。 得,这两位都是爷,他一个都惹不起。 “知道你在哪儿我也就放心了,这大半年始终没有你的音讯,我还担心你被人寻仇出了什么意外。” 她树的敌傅文启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其中不乏十恶不赦穷凶恶极之徒。 ** 天色渐暗,夜凉如水,白日里的喧嚣似乎全都掩在了皑皑白雪之下。 然而河间府有一处地方却依旧灯火通明,笙歌燕舞。 在河间是河间府最大的花楼,门前挂着一排大红灯笼,两旁的灯箱上花团簇簇。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傅云琛站在门口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了两声,“萧爷,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我带你来了这种地方啊!”否则今晚回去他非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半晌未得到回应,傅云琛扭头朝站在身旁的男子望去,在看到一张水光潋滟的侧颜后又是一阵感叹。 这天底下好看的女子果真都进了他们萧家,这位爷的脸好看到连他这个男子都遭不住。 “进去吧。” 话音落傅云琛便见男子慢步走了出去,遂赶紧跟上前。 与此同时,在河间里歌舞升平,热火朝天。萧允绎和傅云琛一出现便被几位千娇百媚的姑娘围住,声音也娇柔似水。 “稀客啊!难得见到傅公子来这儿。” 傅云琛的名号在河间府也是响当当的,不仅因为他是知府大人家的公子,更是因为他本人也是位样貌出众,丰神俊朗的公子哥,是无数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 “这不是来了嘛!” 傅云琛原本就是个会玩的,他丢了一锭银子给最中间的那名姑娘,“给姐姐们买胭脂。” 随后又示意了下一旁没什么表情的萧允绎,“我今日有客人,下次再来在河间找各位姐姐们。” 这几位姑娘老早就注意到了萧允绎,混迹欢场的眼力见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几双眼睛像是黏在了萧允绎身上一般,但碍于他生人勿近的气场又不敢擅自缠上去,只好眼巴巴的望着傅云琛。 谁知傅云琛朝她们挑了挑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好心劝你们一句,不要打这位爷的主意。” 打发走那几位姑娘傅云琛这才领着萧允绎去了二楼雅座,边走还不忘介绍道。 “那曲《暗香疏影》我有幸听过,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进了雅座,傅云琛拉开椅子请萧允绎坐下,又点了一壶花茶两壶小酒,“据说这《昔年妆》比《暗香疏影》更胜一筹,听过后便不想再听其他曲子,都是糟粕。” “不止曲子只因天上有,弹奏的人啊也是少有的美人。不知萧爷有没有听说过民间四美,那花月瑶便是这四美中的第一美。” 傅云琛见萧允绎并未阻止他,话也就多了一些。 茶酒上了后,他先将酒热上,又为萧允绎倒了一杯花茶,“当然,这在河间肯定不能跟京城三街六巷的胭脂巷比。” 傅云琛口中的花月瑶是在河间的头牌,两年前以一曲琵琶曲声名鹊起。 那首琵琶曲就是《暗香疏影》。 就在听过的人皆感慨这世间再也不会有比《暗香疏影》更拨动心弦的曲子时,《昔年妆》的出现颠覆了众人的认知。 据说《暗香疏影》和《昔年妆》的作曲出自同一人,一时间这位作曲者竟比花月瑶风头更甚。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是男又是女。 ** 今晚在河间人满为患,都是来听《昔年妆》的。 可是一直到外面更鼓敲响却迟迟不见花月瑶的身影,在河间的老板苏懿匆匆去请人,推开门便见花月瑶正对镜贴花钿。 铜镜中的女娇娥青丝垂肩,珠钗斜插,面若夹桃又似瑞雪出晴,目如明珠又似春|水荡漾。 苏懿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今儿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弹首曲子,值得你如此费心?” “懿姐。” 花月瑶将花钿贴好,又对着铜镜照了照,这才转过身,连眉梢都带着笑意。 “陆爷要来。” 苏懿微愣,随后了然的笑笑,“难怪。那我把你的花牌撤了,你也不必出去弹曲了,我就说你身体不适。”说完苏懿便转身走出了厢房,心中寻思着该如何安抚外面那帮人。 “谢谢懿姐。” 花月瑶对着门外叫了一声,转身又开始对着铜镜整理珠钗。 得知今晚的演奏取消,在河间里怨声四起,最后还是苏懿水袖一挥,免了今晚所有的酒水才平了他们的怒意。 二楼雅座,傅云琛尴尬的咳了两声,“怎么好好的就身体不适了。” 他抬头去看对面的萧允绎,只见眉目如画的男子一手握着琉璃盏,一手轻扣桌面,似在看着什么。 他顺着他的视线侧身朝对面厢房望去,刚好看到一道纤瘦身影进了厢房。 “那是……” 傅云琛回忆片刻,“刚刚那厢房里的不就是花月瑶吗?身体不适还能接客?”随后傅云琛恍然大悟道,“原来身体不适是假,另有恩客才是真啊!” 与傅云琛的关注点截然不同,萧允绎根本不认识什么花月瑶,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也十分好奇她为何会一身男装,女扮男装来喝花酒? 章节目录 第7章 对他好一点 对面厢房中,身形单薄,眉目间却染着几分乖戾的男子歪坐在软塌上,身体后倾,一条腿微微曲起,另一条随意的架在上面。 豪放的二郎腿,还有股不修边幅的痞气。 偏偏就是这样玩世不恭的随意,不甚明显的恣意张扬。 让花月瑶怎么都移不开目光,她斟了杯茶递给男子,她记得他从来不喝酒的,“温庭说有新曲。” 男子未应她的话,而是将一张纸递给她,上面的字和符号一如他给人的印象,恣意张扬,狂放不羁,却又赏心悦目,比那些书法大师的字帖还好看。 “照旧,三七分成,你七我三,钱你直接给温庭。” 与他浑身裹着的冷不一样,他的嗓音携着几分温润,许是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花月瑶有片刻恍惚。 半晌才道,“好。” 接着又问,“陆爷缺钱了?”如果不是缺钱他是不会作曲的,一如之前的《暗香疏影》和《昔年妆》。 “嗯。欠了一笔债,要还。” 像是随口问起一般,男子眯着双眼,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玉如意一般多少银子?那玉好像是玻璃种的。” “陆爷要买玉如意?” 男子笑笑,“买不起,问问。”话罢他拍拍膝盖起了身,又是像之前那样,茶都未喝一口便要走。 花月瑶随着他的动作身体倏然前倾,似要拉住他,最终还是收回了紧紧攥着新曲谱的手。涂着蔻丹的指甲映衬着白纸黑字,徒然添了几分凄楚,她脸上的笑意却不减。 “新曲公演那日陆爷会来听吗?” 男子脚步一滞,“来吧。” “那我等陆爷来。”花月瑶目送男子离开厢房,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都未收回目光。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的苏懿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 ** 破旧的四合院中,余幼容换上泛白的粗布薄袄,正想着在回去前要再抓些草药,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从未有人来过的地方突然响起敲门声,还是在这样北风呼呼的午夜。 匪夷所思。 一阵沉默后,门外传来一道声音,隐约有几分熟悉,“是我。” 认出是谁后余幼容上前开了门。雪色月光下,萧允绎那张比雪色月光更绝色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眼前。 余幼容暗自感慨,这人要是个女子,妥妥的一枚红颜祸水。 她心下正不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儿时,某祸水一言不发侧身擦着她的肩膀进了房中。 萧允绎瞥了眼床上尚未收起的男装,而后当做什么都没看到,“我来是想问你,伤口上的线需不需要处理。”他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余幼容,神情坦坦荡荡。 “要处理的,但还要再等七日左右。” 余幼容一边去拿药箱一边朝床的位置扬了扬下巴,“你先坐下,我看看你的伤口恢复的如何。”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萧允绎对余幼容还算信任,他扯开胸口的衣服坐在床上,模样乖巧的像个孩童。 余幼容在药箱里翻了一会儿,原本落在酒精瓶上的手缓缓移到了一旁的小黑瓶上,那里面是类似于碘伏的药水,与酒精相比引起的刺激疼痛较轻微。 看在他帮了她的份上,她就对他好一点吧! 没有体温计,余幼容像上次那样用手背探了下男子的额头,只不过上次他睡着了,这次醒着。 萧允绎微微抬头看着她微凉的指尖擦过自己的额头离开。喉结上下翻滚了下,再看向女子的目光晦涩不明。 担心泄露行踪,那日天亮后萧允绎便派人调查了余幼容。 余家表小姐,父不详,自小跟随母亲余念安相依为命,三年前的邻居也确实是一名老大夫。 因为母亲发生了意外她才会被接回到余家,但在回到余家前她似乎消失了大半年。 还有就是这座四合院,地契的主人叫做温庭。他也顺便查了这个人,发现竟是名一贫如洗的书生。 看似寻常的信息却又透露出一丝不寻常。想要再深入调查,竟什么都查不到。 “没有发热。” 不带情绪的叙述后余幼容动作轻柔的剪开纱布,一边用自制的棉签蘸着药水一边缓慢的将纱布揭开,看到泛红的伤口余幼容眉头蹙了起来,“有些发炎,还好不严重。” 她抬眸。 “你应该卧床静养,等伤口愈合了再活动。如果伤口崩开就要二次缝合,会比第一次缝合要疼得多,留下的疤痕也会更明显。” 说到疤痕,她多看了两眼男子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肤,又白又细又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子弟。 注意到余幼容在看哪儿,反倒是萧允绎有些不自在,他眉头微拧,倒也未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处四合院余幼容并不是天天都来,这人竟然刚好碰到她,她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巧合。 “昨日我也来了。你不在。” “是吗?”余幼容的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萧允绎一眼。 换药,包扎。 做好这些她拍了拍手,“好了,三日后傍晚你再来这里,帮你换药。” ** 三日后,萧允绎如约而至,却未等到余幼容。 与此同时余家一片哀泣,余老夫人傍晚时分因为聘礼的事情与余家夫妇起了争执,老人家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样没了。 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看到,余平一时也慌了神,结果余家那个乡下表小姐硬要说余老夫人还有救,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冯氏让家仆阻拦,被她用棍子打了出来。 平时温温吞吞的人红着双眼挥舞着木棍,就连冯氏都被她这架势吓到,半步都不敢近她的身。 表小姐疯了。 一时间谁也不敢进余老夫人的房间,最后还是余平提议让余幼容单独陪余老夫人待一会儿,让她冷静冷静,所有人才暂时去了花厅商议后事如何操办。 房间中,余老夫人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就连牙关都紧紧咬着。 余幼容检查了下生命体征,上|床跪在她身侧,手掌向下两只手互锁,在余老夫人的胸骨上进行压迫。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十分缓慢,她报着数,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余老夫人,汗水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掉下来。 “快醒过来啊!祖母,你不要丢下我。” 像是低吟一般的声音透露出余幼容此刻的无助,她用力绷直着手臂努力不打乱自己的节奏。 大约两分钟后余老夫人的身体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余幼容面上一喜接着又陷入紧张,她快速下床搬出事先藏在床底下的机器。 那是她自己制作的发电机,用燃料燃烧产生的能量转化为机械能传给发电机,再由发电机转换为电能。 点燃燃料,连上电击棒。 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余幼容头也不回,“滚出去。” 章节目录 第8章 桥归桥路归路 身后许久未传来声响,好长时间后她才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此时此刻的余幼容也顾不上其他,满心满脑全都是余老夫人不能死,她绝不让她死。 她手上的动作一直未停,一边调节直流电进行心室除颤,又马不停蹄的继续按压,再除颤,再按压。 约莫又过了一分钟,余老夫人终于恢复了自主呼吸和自主循环。 “祖母……” 仿佛突然被掏空一般,余幼容晃了一下,身子一软便朝后倒去,她已经做好摔下去的准备。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她落入到了一个有冷冽梅花香的怀抱。 余幼容回头看了一眼接住自己的人,泛红的眼角让她整个人罩上几分邪气,也让萧允绎不自觉心一揪。 “怎么是你?” 余幼容挣脱开萧允绎的怀抱,声音不冷不淡,“放开我,你的伤口会裂开。” 想到刚刚的施救过程是被这人看了去,余幼容思绪万千,她敛了下眸旁若无事的重新走到床前探了下余老夫人的颈动脉。 又拿出一颗红色小药丸喂她服下,确认老夫人脱离危险先前包裹她的戾气眨眼间烟消云散。 甚至令萧允绎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眼花了,那个猩红着双眼,不管不顾的人根本不是她。 没学过规矩?不爱念书?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一趟河间府之行本是有任务在身,没想到竟被他遇到这么个有趣的人,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余幼容伸手抚上余老夫人的脸庞,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发抖,其实她根本就没信心救活余老夫人。 以前在实验室里她基本都是借助各类器械,也十分信任器械得出的数据。 可是这三年以来,就好像绣娘没了针线,将士没了盾矛,一夕间好像所有的底气都被抽走了般,她觉得身体很空脑子也很空。原来,她也不过如此啊! “幼容?人死为大,你就让你外祖母好好的走吧!” 许是商量好了后事怎么办,余平和冯氏又回来了,他俩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 似是没想到萧允绎也在,两人纷纷一愣,“萧公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一人前来通报? 萧允绎微微颔首,不动声色的朝余幼容身边挪了几步,眼中映着些许寒意。 “舅母。” 坐在床边的余幼容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她转过身淡淡扫了冯氏一眼,竟让冯氏没来由的一阵心惊。 停顿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祖母活的好好的,舅母这些话还是不说为好。”见冯氏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余幼容视若无睹,“那些聘礼舅母留着吧!” 今晚余家夫妇与余老夫人争执的便是聘礼的归属问题。 聘礼到了余平和冯氏嘴里,他们自然不愿意再吐出来,但余老夫人认为那聘礼要留着给余幼容置办嫁妆。 意见不合,当然就会发生冲突,余老夫人急火攻心才会导致心搏骤停。 听说余老夫人还活着,余平先是不信,急匆匆跑到床前探了下余老夫人的呼吸,在感觉到气息后惊得伸出去的手猛地一缩。 随后一颗心又落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刚才不是没气了?” “祖母不过是呼吸不畅,一口气没上来罢了。现在这口气又缓过来了。但还是要小心照看。” “原来是这样。” 余平到底是孝顺的,立即吩咐家仆去请大夫,要为余老夫人再好好的检查一番。 反观冯氏就没那么气定神闲了,她脸色瞬间转青转白,“不可能!怎么会没死?”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又心虚的辩解道。 “母亲明明就没气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啊?” 说着她也走到余老夫人床前,颤抖着手指探了下鼻息,表情陡然间变得十分古怪,好半天才不甘愿的说了一句。 “还真的活着啊。” 冯氏心口郁结,但碍于萧允绎在场,即便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也想留个好印象。 “幼容啊!那聘礼是下给你的,自然由你调配,留给我和你舅舅算是怎么回事?我们不要。” 这次不等余幼容开口,萧允绎便先说道,“那些聘礼本就是给你们的,也算是感谢你们收留了容儿三年,之后的半年也还要请你们多照顾容儿。” “那是自然。” 萧允绎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冯氏没理由再推脱。如愿拿到了聘礼,因为余老夫人没死这一消息堵在胸口的郁气也散了,“天色不早了,萧公子是回傅宅还是留下住一晚?” “我送容儿回房再走。” “也好,幼容应该也累了,这里有我和你舅舅,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傍晚刚闹了一出,余幼容料定冯氏不会再整什么幺蛾子,又去看了余老夫人一眼后便回了房。 她的房间距离余老夫人的房间只有几步远,这几步远的路程萧允绎一直跟在她身后。 等到余幼容进了门他才停下来。 “进来,我帮你换药。” 萧允绎原本以为他看到了她一系列的古怪行为,以及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她总该跟他说些什么。 结果好不容易等到她开口,她竟还想着帮他换药的事。 他也不拒绝,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换药的过程与上一次并无两样,只不过这次余幼容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倦态,且笼上了一层怎么都散不开的凉薄。 萧允绎看着她收好药箱,最终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而且还不止一个秘密。 将药箱放好,余幼容这才抬眸看向萧允绎,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说什么?拜托你帮我保密?” 有时候做可比说有用。 似是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从未被人冷过的萧允绎面上一凝,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时余幼容又说,“既然被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你就没发现我给你用的药不一样了?有的时候,该有的防备心还是不能丢。” 药? 萧允绎余光扫了眼胸口,行动力挺快,原来他早就被设计了。 男子脸上并没有被设计后的恼羞成怒,倒是让余幼容有几分意外,“你放心,只要你不乱说,我自会给你解药。” 既然已经挑明了,余幼容索性将婚约这件事也说清楚,“聘礼,我会还你。这半年你也无需配合我什么,半年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至于你的伤,我会负责到底。” “我似乎并没有选择。” 萧允绎看到面前的女子“嗯”了一声,心想确实是他大意了,以为她会先谈判再下手,竟没想到她会先下手为强,让他由主动变成了被动。 章节目录 第9章 这是在报复她 余幼容吞了两颗缬草丸助眠,才将自己甩到床上。 然而这一夜原本很好用的缬草丸仿佛失效了一般,许久没缠上她的梦魇再一次纠缠不休。 梦里,一名浑身染着血的女子用血肉之躯护在她身前,大叫着让她快逃。 画面一转,她从高处落下跌进水里。 失重,溺水。 明明只是梦,突然踩空而后窒息的感觉却无比真实,余幼容从恐惧中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捂住自己的脸,就连呼吸都显得十分不顺畅。 她曲起双腿隔着被子将脸放在膝盖上,梦里那名浑身染血的女子跟余老夫人长得十分相似。 那是余幼容的母亲,三年前死于非命的余念安。 三年前她刚刚穿到余幼容身上时,余念安还没有死,当时她们被一群黑衣人追杀,余念安挥舞着剑与对方殊死搏斗,大声叫喊着,“容儿快走。”她还说,“不要报仇。” 她虽然跟余念安并没有感情,但是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那种感觉还是震撼的。 余念安死后,那群黑衣人追着她到了悬崖边,她被逼跳下去跌进了崖底的深潭中。 自此,梦魇缠身。 亦或是,以前那个余幼容的执念。 没了睡意,余幼容索性起了身,她倒了杯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全部喝完,又狠狠拍了几下自己的脸,等到脸上恹恹的神情散掉,她才开门打算去余老夫人的房间看看。 之前余家夫妇突然推门而入,她一脚将发电机踢进床底,也不知道有没有踢坏哪儿,她要去检查检查。 余幼容刚踏出门槛,便注意到了院子中裹着雪白轻裘的颀长身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隐在暗处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眸子鲜明如流光。 “你一直没走?” 此时此刻余幼容倒是有些摸不透这人的想法,不过想到他中了自己的毒,且那毒除了她无人能解,她也没有过多探究。 “你是要去看你祖母?我陪你一起去吧。” 男子说完便朝余幼容走来,他身上的那股梅香也跟着涌了过来,冷冷冽冽的,有些醒脑。 既然之前已经被他看到了,他又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婿,余幼容懒得跟他过多纠缠,默许了他的要求,一言不发便朝不远处的余老夫人房间走去。 望着瞬间没了影的女子,萧允绎眼中的探究更浓,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一人如余幼容这般拥有这么多面。 雪夜救人时的热心,亲人患病时的脆弱,以及威胁他时的狡诈,还有女扮男装出现在在河间中的她皆是一道道解不开的谜。 他完全分辨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也不由好奇,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 余老夫人是上午巳时醒的,她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守在床前的余幼容,还有一名陌生男子。 她眼睛亮了亮,肆无忌惮的将这名男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接着压低声音对余幼容说,“这个好,赏心悦目,光是这长相看着就能下饭,可以过日子。” “祖母,矜持。” 余幼容侧眸扫了眼萧允绎,有些无奈的提醒余老夫人,“人家听得到。” 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老人家这段时间特别操心她的人生大事,此刻看着萧允绎也是越看越喜欢。 “听得到便听得到,我说的又不是什么坏话。”余老夫人虽在说着笑,声音却明显有气无力。 她吃力的对萧允绎招招手,“你叫什么啊?” “允绎。” 姓萧,还是允字辈?余幼容忍不住又扫了萧允绎一眼,觉得也在情理之中,他身上的这股子矜贵以及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可不是什么样的人家都能养得出来的。 “那我便叫你绎儿吧!” 余老夫人一边拍着余幼容的手背一边对萧允绎说,“容儿是个苦孩子,她自小没父亲,她母亲不想拖累余家带着她颠沛流离了十几年,最后……”余老夫人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竟连尸首都未找到。” 她拉过萧允绎的手将余幼容的手放进他的掌心,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我这身子是能拖一日是一日。好在,现在总算是放心了,绎儿啊!我就把容儿交给你了。” “祖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容儿。”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祖母的好孩子。” 余老夫人说着又看向余幼容,“这人啊!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祖母希望你能放下。” “祖母……” “你救了祖母这么多次,已经够了,如今看着你有了依靠祖母也就无牵无挂了。” 余幼容苦涩的笑了笑,“你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只要你别再动气就能长命百岁。”放下。谈何容易啊!在这个陌生的异世,余老夫人差不多就是支撑她的动力。 “好,容儿让我长命百岁我便长命百岁。”余老夫人说着朝萧允绎眨了眨眼睛,“绎儿,你可捡到宝了哦!” ** 余幼容送萧允绎出余家大门时,碰到了余泠昔。 余泠昔确实是好看的。肌肤胜雪,容色清丽,再加上又会弹古琴,又写得一手好字,也不怪她心高气傲向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似没料到会碰到这两个人,余泠昔的眼神在萧允绎身上顿了顿。 碍于端着大小姐的架子又匆匆将视线移开,一张脸却莫名染上红晕,心也跟着烦躁起来。 那日在宴会上她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名男子。 论长相,宋小侯爷虽不差,却不及他的千分之一,就连傅云琛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可当时她心想着好看又有何用?就好像余幼容,长得再好还不是一个登不了大雅之堂的野丫头。 所以她将心思全都放在了宋小侯爷身上。 可是,她娘却私下里告诉她这个人的身份背景绝不简单,还带她去看了那批聘礼,气得她这几日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恨不得当面质问萧允绎。 他到底看上余幼容什么了? “你们……” 余泠昔望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到底是没忍住,“明日我们会在河间画舫小聚,就是秦公子他们那些人。之前你们都见过的,要不要一起来?人多热闹。” “不了,祖母身体不好,我哪都不去。” 余泠昔闻言面上一沉,随即又笑着道,“是我考虑不周。要不,我直接将他们请到家中吧!” 记忆中,这是余泠昔第一次殷勤的跟她说这么多话。 余幼容倒是有些惊讶,她顺着余泠昔的视线侧身看向身旁的男子,又了然。 午后的阳光镀在身旁男子的侧脸上,光影斑驳的轮廓,从线条紧致的下颚线到微微凸起的喉结……有股,又禁又欲的美。 无事献殷勤果真非奸即盗。 不等余幼容再次拒绝余泠昔的邀约,身旁的男子竟抢先一步同意了。 他低头靠近余幼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明日再见。”低沉的嗓音犹如不稳定的交流电,电的人酥酥麻麻的。 这是在报复她对他下毒,还以此要挟他? 余幼容侧眸,漫不经心的扫了萧允绎一眼,生的极美的脸上敛着些寒凉。 心想他有这么闲吗?她明明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雪夜他被一帮黑衣人追杀,都已经解决掉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就写我的名字吧 翌日,余幼容是被萧允绎的敲门声吵醒的。 以前她还算是比较自律的一个人,自从回了余家整个人便懒散了下来,除了被人戳着脊梁骨嫌弃,倒也没别的什么,还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立住了没规矩的乡下野丫头这一人设。 余幼容有起床气,此刻耷拉着双肩不快的望着站在不远处的萧允绎,有些后悔怎么没杀他灭口。 她不喜欢那些繁琐的发髻,当然她也梳不来。平时在余家要么扎个高马尾,要么绑个丸子头,被冯氏数落的不耐烦了才插上一根两根发簪蒙混过关。 此刻,她便利用头发在头顶上打了个结,又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双骨瓷筷子交叉插入发间。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有些人即便是穿着麻布袋也要命的好看,例如现在,某个小女子不施脂粉就好看的不像话。 萧允绎甚至私心在想,好像将她娶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之事。 所谓小聚,就是一群千金小姐公子哥凑在一起写写字,下下棋,弹弹琴,聊聊八卦异闻。 以前余泠昔是决计不会邀请余幼容的,因为嫌她丢脸。 但是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的热情。 余幼容和萧允绎到达花厅时,除了秦傲茗和秦思柔,还有几张生面孔,许是聊到兴起,笑声不断。 “秦少,亏你阅女无数,怎么对一个乡下丫头念念不忘?” 秦傲茗摇头笑,“等你见到她,就懂我的心情了。” “我还偏不信她能比余大小姐好看,还有初月小姐和思柔,哪一个不是我们河间府拔尖的美人。” 长在乡野,听说字都不识一个。 他们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出了一个身穿绿棉袄头戴大红花绑着花里胡哨头巾的傻憨村姑形象,那村姑咧嘴对他们一笑惊得一众人浑身抖了抖不敢再想象下去。 “咳咳。” 就在他们正准备继续讨论下去时,秦傲茗猛地咳了两声。接着他们便看到他一跃而起跑了出去,“幼容小姐,你来了啊!” 秦傲茗身后的那群公子哥不以为然的抬头朝花厅门口望去。 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这……这就是那个乡下野丫头?这也……太好看了吧! 就这张脸放在哪里都艳压群芳啊!若是她去参加大明朝四美评选,还有花月瑶她们什么事啊!他们打赌,这河间府第一美人要换。 公子哥们的视线全都在余幼容身上,众位千金小姐们的视线则情不自禁往萧允绎身上飘。 今日萧允绎一身玄衣,滚着金边刺绣。 有风掠过衣衫,紧致腰线修长双腿清晰显于眼前,竟使得众千金呼吸一滞,面上染上绯红。 若是以前余幼容抢了自己的风头余泠昔早就不快了,然而这次却主动迎了上去,“表姐,你快过来,我们今日要临摹温庭的字帖,我来教你写字。” 那群公子哥原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余幼容接话,闻言立即说道,“温庭这字帖可是余大小姐花了不少功夫弄到的。” 温庭? 听到这个名字萧允绎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女子,对方却神色无异。 “行吧。你教我。”余幼容不动声色的避开秦傲茗和那群公子哥,看向余泠昔笑得和静且温婉。 余泠昔吩咐家仆将裱好的字帖卷轴挂在花厅中央,落座前特地瞥了眼萧允绎。她今日便要让萧公子看清,余幼容除了这张脸什么都比不上她。 为了让临摹更有趣些,余泠昔特地设了奖品,便是温庭的这幅字帖,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温庭是河间府今年乡试第一名的解元,都说明年开春的殿试他极有可能高中状元。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如今还未高中他便在河间府极负盛名,不管是他的字还是他的画皆是千金难求。但他这个人却极其迂腐,明明穷得叮当响,偏偏谁跟他买字画都不卖。 出再高的价也不为所动。 所以余泠昔的这幅字帖有多值钱不用赘述。 “幼容小姐,我将这幅字帖赢了送你。”秦傲茗对余幼容眨了眨眼,刻意无视她身旁的萧允绎。 临摹比赛开始前,余泠昔先是教余幼容如何握笔,又讲解了一番运笔横竖撇捺。 教完这些,便开始了比赛。 比赛开始后所有人全神贯注,只有余幼容盯着温庭的那幅字帖望了好半天。这字并不是温庭写的最好的字,以温庭的性格应该直接扔了才对。 她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拿着一支细长的毛笔对着字帖随性的画着。 坐在她左边的余泠昔见到她左手拿笔,不解的问了一句,“表姐,我记得你好像不是左撇子。” “是吗?想试试左手。” 余泠昔闻言只觉得好笑,这右手尚且写不好字,就想着用左手,哗众取宠。 余幼容写字的速度还挺快的,最先落了笔。 一张纸写满,那些字的笔画像一条条受了惊的蚯蚓,十分抽象,也十分难看,与旁边余泠昔写的字相比,简直不堪入目。 就在众人铆足了劲想要赢得字帖时,萧允绎从始至终连笔都未握,视线时不时扫向某个小女子。 一缕发丝滑下来,在她脸侧荡了荡。 使得原本清水芙蓉的脸瞬间明艳起来,他扫了眼她鬼画符似的字,终于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 萧允绎虚握住余幼容的左手,“我教你。”他思索片刻,“就写我的名字吧。” “松开。” 原本只是虚握着,因为余幼容这两个字陡然变成了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拳头,余幼容挣扎了半天硬是没有挣脱开。因为花厅中还有其他人,不想成为焦点。 她轻笑一声想着待会儿再算账,见他落笔又冷着声音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写我的名字吗?” 余幼容侧头去看他,似没料到这人的脸离她这么近,近到能数他的睫毛,她情不自禁拉开了些距离。 想要再默默将头转回去,近在咫尺的某人又说了一句,“等学会写我的名字,再学你的。”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余幼容的脸上,她身体略一紧绷,越发觉得这个人捉摸不透,也不由觉得这个人十分危险,而她似乎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哦。那就写你的名字吧。” 等到萧允绎握着她的手写了一个“绎”字,余幼容才后知后觉的问道,“原来你惯用左手啊。” “也可以用左手。” 也可以用左手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左手右手都能写字?余幼容再次看向纸上的那个“绎”字,恢弘大气,撇是撇捺是捺的,还挺好看。 比赛结束,毫不意外的余泠昔的字最出众,但她是形似,却少了温庭的气韵。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赢。 “没意思。” 秦傲茗撇撇嘴,“这字帖本就是你的,结果还被你赢了去,我们这群人分明就是用来衬托你的。” “秦少,你第一天知道这件事啊?” 旁边的同伴打趣道,“余大小姐的字在河间府也是出了名的,如果不是她赢反倒怪了。”这人说完便好奇的朝余幼容的书桌上看去,在看到她的字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1章 拙劣的伎俩 他拿起余幼容写满字的那张纸,高高的举起,忍俊不禁道,“幼容小姐,你这写的……是字吗?”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 秦傲茗一把扯过那张纸,想要为余幼容说几句好话,却在看到那些弯弯曲曲鬼画符似的字时哑口无言。 好半天才认认真真的将那张纸叠好收起来,“不管怎么说,这是幼容小姐写的字。” “表姐第一次写,难免生疏,我以后会多教她,也会教她念书识字。” 余泠昔说着将自己临摹的字拿到萧允绎面前,巧笑嫣兮,“萧公子,你觉得我的字如何?可以教表姐吗?” 她本是想要萧允绎夸赞她几句,结果对方看都未看她的字,婉拒。 “我来教她。”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对男女之间的那些小心思向来敏感,旁边立马有人起哄道,“秦少,看来你没戏了啊!人家未婚夫护的这么紧,教写字也要亲力亲为啊!” “去你的。” 秦傲茗向来没脸没皮,他抬手揍了那人一拳,“你懂什么?没听过守得云开见月明嘛?” 被当众拒绝余泠昔自觉脸面上挂不住,又气恼萧允绎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轻咬贝齿,“表姐,我把温庭这幅字帖送给你吧!你多临摹临摹,总归是有好处的。” “到底是余大小姐人美心善啊!这么贵重的字帖说送就送。” “别不是余大小姐认识温庭吧?我就说怎么能弄得到他的字帖,余大小姐,什么时候也给我弄一幅?” 余泠昔很享受被人捧着的感觉。 她未言明认不认识温庭,只笑着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以后再送给你们。” 本来气氛挺融洽的,结果余幼容不冷不淡的说了句,“我不要。”显得格外的不识好歹。 那几名公子哥一愣,连带着看余幼容的目光都没一开始友好了。还是秦傲茗打了圆场,“幼容小姐一定是觉得这字帖太贵重,不好意思收下。” 贵不贵重的余幼容不知道,但她知道余泠昔才不是什么人美心善之人,这三年在余家她可没少给她使绊子。 明明都是些拙劣的伎俩,偏偏余家人就是信她。 她没兴趣陪她玩这些过家家的游戏,索性直接拒绝,自己也图个清静。 “表姐,你是不是在怪我啊!明明你不想学写字我还硬是要将你拉来,你是不是不开心了啊?” 余泠昔柳眉微蹙,欲泣不泣的模样楚楚可怜。 这些公子哥哪里遭得住啊!当下忿忿不平,“表小姐,余大小姐也是好心,你倒也不必拂了她的面子。” 不平的同时他们也觉得这位表小姐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以前不识字是没人教,现在终于有人教了偏偏不识好歹,白长了这么张好看的脸。暴殄天物。 秦傲茗见气氛不太对劲,挤到了余泠昔面前,嬉笑着。 “余大小姐要不就将这幅字帖送我吧!思柔她仰慕温庭好些日子了。”秦傲茗说罢从余泠昔手中拿过字帖。 哗啦—— 众人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那字帖碎成了两半,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被秦傲茗拿在手里。 余幼容瞥了眼字帖碎裂的地方,切口还挺整齐,就算要陷害她至少用心一些呀! “不是我……” 秦傲茗举着一半字帖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又觉得扭扭捏捏不承认有失风度,好半天才硬着头皮说,“我赔给你,明日我便去找温庭赔你一幅字帖。” 这群二世祖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不可能真的为了替余泠昔出头去埋怨秦傲茗。 再说了,秦家家大业大,秦傲茗也不是他们可以随随便便埋怨数落的,“要不赔给余大小姐其他的吧!” 这温庭的字帖有钱都买不到,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秦傲茗当然想要顺着同伴给的台阶下,但看余泠昔的脸色并不好看,只能说,“就赔温庭的字帖。” “温庭的字帖有这么……”余幼容思索了下想了个词,“难求?”她是真不知道温庭的字帖在这群人中这么受欢迎,以至于让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般。 “废话。” 若不是余幼容不识好歹,秦傲茗也不会毛手毛脚的扯坏字帖,这群二世祖虽没有放在明面上说,心里却是迁怒余幼容的。 听到废话两个字,萧允绎眸光一暗朝身旁的女子看去,刚好看到她眉梢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不等这两人有所动作。 秦傲茗将手中的一半字帖重重一扔,脸色也不太好看。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幅字帖嘛!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你们都注意下自己的态度,对幼容小姐客气点。” 他不在意的拍拍手,对余幼容笑得灿烂,“幼容小姐,你不用担心,我会搞定的。” 秦傲茗惹上麻烦也是因为想要帮她,余幼容好心提醒了一句,“温庭没你们想的那么难说话。” 虽然人确实固执了些,但那孩子的心地也是真善良。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花厅中沉默片刻,爆发出哄堂大笑。这个表小姐还真是没见识啊! 温庭没你们想的那么难说话? 搞得她好像跟温庭很熟似的,她怕是不知道温庭的字画有多炙手可热吧! 见余幼容沦为大家的笑柄余泠昔的脸色好看了很多,她事先弄坏字帖陷害余幼容本就是要让她难堪。 虽然中间出了些曲折,好在目的是达到了。 “算了,秦少也是无心之失,再说这幅字帖我既然打算送给表姐,就没有想过再要回来。” 也不知道秦傲茗是跟自己卯上了,还是非要在余幼容面前争一口气。 “一幅字帖而已,余大小姐还小瞧了我不成?” 这场小聚最后不欢而散,余幼容在这群二世祖心中留下的印象也挺不好的,他们甚至当着她的面劝说秦傲茗回头是岸,离这个乡下丫头远点。 人都走了后,余幼容像昨日那样送萧允绎到门口,以免被人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除了写字那会儿,这人今日似乎挺安静的,都没说几句话,偶尔对上他的目光,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 也不知是在看谁的戏。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需要被保护的女人?”不止是男人,好像绝大多数人都会无条件的站在弱者那边。 余幼容随口问了一句,倒也没指望萧允绎会回答。 萧允绎以为她是在说先前那些人帮余泠昔说话的事,语气多了份温润,“也要看是谁。” “嗯?” “没什么。” 两人一个问的随意另一个答的也随意。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温庭的字帖上,男子佯装好奇的说道,“若是那温庭如他们所说确实是个油盐不进的人,秦傲茗想要拿到字帖怕是不容易。” 余幼容闻言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不涉及性命的话她实际上不太爱管闲事。但秦傲茗惹上麻烦似乎是因为她。 章节目录 第12章 她不一定瞧得上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温庭是个孤儿,他的那间茅草屋别说是八月风高,偶尔刮个小风都摇摇欲坠。 秦傲茗带着他的一众狐朋狗友找过去时,温庭正将不太满意的几张字画丢进门外的破箩筐里。 抬头便见几名样貌不俗的男子风风火火的走过来,等到了门口却又突然变得拘谨起来,“温公子……”打了声招呼后秦傲茗支支吾吾的开了口。 “温公子,我今日前来是想求一幅字帖,你尽管开价,多少钱我都愿意买。” 温庭闻言眉头拧起,脸上渐渐显露出不快,也不知是秦傲茗的哪句话哪个字惹怒了他。 温庭姿容清冷,似昆仑美玉,比秦傲茗那张桃花脸还要好看上几分。 此刻那块美玉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霾,“不卖。”冷冷丢下两个字后温庭转身欲进茅草屋。 秦傲茗见他要走眼疾手快的伸手将他拦了下来,软磨硬泡道,“别急着拒绝啊!说吧!怎么样你才愿意给我字帖?” 温庭扫了眼横在面前的手臂,声音又冷了几分,“不卖。” “不卖的话,你送我一幅?还是说要拿什么东西来交换?”秦傲茗态度十分诚恳,“温公子,这字帖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就帮帮我吧!” 河间府鼎鼎大名的秦少何时这么卑微的求过人,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人一个个见鬼般的表情。 “不送。” “你别不识好歹啊!秦少都开口求你了,不就是一幅字帖吗?” 那几人看不下去出声为秦傲茗打抱不平,谁知温庭冷笑一声推开了秦傲茗,只留下一道清绝的背影。 木门重重关上,有几根茅草飘飘扬扬的落下来。 “他清高什么啊?念书念成他那副迂腐德行,就算日后高中状元在朝为官,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一点都不会变通。” “还说!” 秦傲茗狠狠踢了下说话那人的膝盖,“本来还想着死缠烂打求他松口,现在倒好,直接把人给得罪了。” 他烦躁的抓了下头发,脑中浮现的竟是那晚余幼容清冷的脸。 “那个野丫头还说温庭没那么难说话,我看她连温庭是谁都不知道吧!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她连余大小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闭嘴。” 秦傲茗听不得有人说余幼容的不是,正准备敲门再求一求温庭,门突然开了,不等他露出喜色,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泼了过来,风一吹,冻得几人牙齿直打颤。 ** 余幼容是傍晚时分来找温庭的。 见到穿着一件单薄棉衣的女子,温庭剑眉拧成了一条,随后恭敬作揖行礼,“老师。” 余幼容见他行礼也没说什么,之前已经说过了很多遍,偏偏这孩子拧着一根筋,怎么说都不听。 实际上温庭比余幼容还要大上一岁,但因为他一直叫她老师的缘故,余幼容也就情不自禁将他当成孩子了。她抬头瞧了眼破败的茅草屋,“你搬去四合院吧。” 这句话她也说了无数遍。 “我住在这儿挺好的。”害怕吹太久冷风面前的人会着凉,温庭将余幼容请进了茅草屋,又倒了杯热茶给她。 见她抿了一口才问道,“老师有什么事要吩咐?” 在傅文启之前,温庭是唯一知道余幼容是陆聆风的人,这两年余幼容的很多事也都是由他出面。 “是有一件事。” 余幼容放下茶杯,随手拿起温庭今日刚抄的词,是《九歌·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 “这字又精进了。” “与老师相比还差很多。”温庭说着扫了眼余幼容拿着宣纸的手,纤纤软玉,如削春葱。 只一眼又觉得不成体统,匆匆离开。 余幼容跟温庭的关系并不需要周旋客套,她将那宣纸卷好,“这字送我吧。” 温庭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眼前这人从未拿过他的字或画,或许他的字画在别人眼里很值钱,但在她眼里,说句妄自菲薄的话,她不一定瞧得上。 他将余幼容卷好的宣纸夺了过来,当下又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些失礼,“老师喜欢,我再写一幅。” “这幅就挺好的。” “不好。”第一次她想要他的字,他想写的再用心些。 论执拗余幼容从来不是温庭的对手,她点点头,“行吧。那你写好后送到秦府交给秦傲茗。” 温庭面上一滞,心想什么人能让老师亲自出面求他的字。秦傲茗?不认识。 他从不过多追问她的事,只回了一个字,“好。” ** 次日,温庭将用心写了一夜特意裱好的字送到秦府时,连秦傲茗的老爹秦瑞都惊动了。 秦傲茗听完小厮的通报是从床上滚下来的。 等到一家子人将温庭奉为贵宾迎到前厅后,秦傲茗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是你?” 看到秦傲茗的第一眼温庭就认出来了,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老师怎么会认识这种纨绔公子哥,还特地出面替他求字。 秦傲茗咧嘴一笑,“不就是我嘛!”随后又问,“莫非温公子是被我昨日的诚恳感动了?” 温庭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将手中的卷轴递给他,“老师让我交给你。” “老师?原来温公子还有老师啊!”这件事秦傲茗倒是第一次听说,他正好奇温庭的老师是何方神圣,打算继续追问时,他老爹秦瑞小心翼翼的捧过了他手中的卷轴。 秦瑞喜好收藏字画,但温庭的字和画他却一幅都没有。 拉开卷轴,笔走龙蛇,铁划银钩的字体跃然纸上,秦瑞心中震撼万分也由衷的赞叹道。 “笔扫千军,姿态横生,温公子这字气势磅礴,日后必成大家啊!” 温庭的字他以前也见过一两次,当时便觉得后生可畏,而眼前的这一幅无论是从形还是韵都无可挑剔,甚至比他之前见过的那几幅还要好上许多。 秦瑞平时觉得他这个儿子挺不靠谱的,又因为他自幼患有喘鸣之症不敢太苛求于他。没想到他竟然不声不响的结识了温庭。 没有哪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身边多些良师益友,此时此刻,秦瑞看向秦傲茗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 ** 秦思柔精心打扮了许久才赶过来,结果连温庭的面都没见到。 据说,为了这幅《九歌·山鬼》秦家父子、父女、兄妹三人差点反目成仇,最后还是秦傲茗力排万难守住了这幅字。 章节目录 第13章 不是一路人 一拿到温庭的字,秦傲茗就嘚瑟了起来,立即将他那帮狐朋狗友召集到一起特地组了个局,请了不少人,连宋小侯爷宋慕寒都请过来了。 余幼容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奈何秦傲茗软磨硬泡许久,闹到了余老夫人那里,老人家逼着她多结识些朋友。 她才去了。 到了河间画舫,傅云琛也在,奇怪的是他身边却不见萧允绎。 见余幼容过来傅云琛立即迎了上去,一开口却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好,思前想后许久才跟着大家一样唤了声“表小姐。” 余幼容点头,随便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便扯出缠绕在手腕上的红绳开始摆弄。 傅云琛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怕她无聊也跟了过去。 少年丰神俊朗,笑得像冉冉升起的朝阳,他伸手去碰余幼容手中的红绳,“这翻花绳要两个人一起玩才有意思。” 岂料指尖尚未碰到红绳,余幼容一抬手避开了他,声音带着警告。 “别碰。” 傅云琛讨了个没趣也就不说话了,安静的守在余幼容身边,说起来他今日会来还是那位爷的吩咐。那位爷自己没空,便让他替他守着这位未过门的小娘娘。 偷偷打量着余幼容,傅云琛突然想起那日他爹提亲回来后长吁短叹了许久,烦的连晚饭都没吃。 他跑去安慰他爹。跟他说即便余幼容的身份是配不上太子爷,但又不是让她当太子妃,就算到时候带去了京城也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谁知他爹听后说了句让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说,“他们俩谈不上谁配不上谁,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人到齐了后,秦傲茗神秘兮兮的请出了温庭的那幅字。 画舫中顿时喧嚣起来,有赞叹这幅字的,有佩服秦少好手段的,甚至旁敲侧击询问秦傲茗与温庭的关系。 “我跟他算是不打不相识吧!一盆冷水结下的缘分。” 彼时秦傲茗说的正经,就连前日跟他一同前去求画的那群好友都信了,以为温庭事后过意不去才送了秦傲茗这幅字。 心想竟被那个野丫头说中了,这温庭确实挺好说话的。 宋慕寒宋小侯爷也颇欣赏温庭,赏析过后便对秦傲茗说,“秦少,这幅《九歌·山鬼》转给我如何?价格由你来定。” 这句话秦傲茗莫名觉得有些耳熟,稍微回忆了下才想起来。 好像那日他也跟温庭说过类似的话“你尽管开价,多少钱我都愿意买。”难怪温庭当时生气了,这话听起来挺侮辱人的。 他秦傲茗像是缺钱的人吗? “不好意思了,宋小侯爷。我前几日弄坏了余大小姐一幅画,这幅画是要赔给她的。” 秦傲茗说这话时余泠昔就站在旁边,她将宋慕寒眼中的失望看得真真切切,本想要卖个人情送他。 宋慕寒先开了口,“原来还有这么件事,秦少就当没听过我刚才那句话。” 成功将字送到余泠昔手里,秦傲茗朝余幼容所在的方向看了两眼,接着示意画舫中的人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神态难得正经。 “既然字已经赔给了余大小姐,那日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人提起。”顿了顿他又继续说,“以后如果再让我听到你们说幼容小姐的半句不是,什么后果不用我再提醒你们。” 画舫里的这些人都是河间府大户人家的子女,这段时间多多少少有听到些秦傲茗的事。 好像是迷恋上了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姑娘。 本来他们都只当做笑话来听,现在看起来挺认真的,不过以前的秦少对哪个姑娘又不认真呢?还不是新鲜劲一过就将人家抛到一边,连叫什么都不知道。 “秦少当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挺有种的,竟敢跟太子爷抢女人。傅云琛一边取笑一边朝余幼容看了一眼,对方挺平静的。 通常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感动的泪眼朦胧吗?好歹也脸红一下呀! 太子爷看上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傅云琛刚说完这句话,秦傲茗便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一改方才的正经,笑的没心没肺。 “幼容小姐,以后若是他们找你麻烦,或者说些不好听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 “秦少。” 傅云琛轻咳两声,一脸为难,“不太合适吧!表小姐可是我们萧爷未过门的媳妇。你这种行为似乎不太道德啊!” “护的是挺紧的。”秦傲茗舔了下嘴唇,吊儿郎当的,“我没邀请他,他就让你来盯着。那什么萧爷到底是谁啊?值得你这么狗腿的巴着他。” 秦傲茗不是没查过那个萧允绎,但奇怪的是竟然什么都查不到,由此可见背景确实不一般。 “秦少只需要记得,那位爷你得罪不起,小心将整个秦家都搭进去。” ** 是夜,余幼容刚将余老夫人哄睡,一只信鸽停在了窗台上。 确认四周没其他人她才走了过去。取出信筒里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两句:云千流在河间府执行任务遇到麻烦,助他一臂之力。 落款是个火焰形状的图案。 看完后,余幼容以掌力将纸条捏成了齑粉,松开手掌,风过了无痕。 同一片夜空下,萧允绎将手中阅完的书信放在烛焰之上,星星之火下那张透着寒意的脸忽明忽暗。 等到书信燃尽,一旁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才开口,“殿下,那封名单会不会已经被送到京城了?”说到这儿他又沉思了片刻,“宣平侯这些日子从未踏出过侯爷府,倒是那个余平三天两头跑得挺勤,会不会宣平侯借了他的手?” “名单还在河间府,但是不在余家。继续盯着侯爷府,不要掉以轻心。” “是。” 沉默半晌,黑色劲装男子又问道,“殿下,云千流会不会也是那人派来的?因为之前那帮黑衣人连翻失手,他才不惜重金请出玄机的云千流来谋害殿下。” 这一次男子未回答那人的问题,他将指尖的灰烬抖落,转身走到窗前,只望着窗外伸出了骨节分明的手。 “下雪了。”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颇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 雪下了整整一夜,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河间府仿若一座空城。 傅文启来余家找余幼容时,她刚哄着余老夫人喝下一碗特别苦的中药,老家人血糖高,又不能吃蜜饯缓解嘴巴里的苦意,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等余老夫人重新躺下她才去见傅文启。 院子里傅文启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整张脸也皱在一起显然是遇到了难事,否则绝不会来找她。 见到余幼容傅文启快步迎了过来,“陆爷,昨晚发生了件十分棘手的案子……”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余幼容的表情,见她没有阻止才继续说了下去。 “秦家的二小姐秦思柔遇害了!” 章节目录 第14章 尸体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证据 秦思柔遇害了? 余幼容脑中浮现出一张唇红齿白的少女面孔,昨日在河间画舫她还瞧见了她,这一晚上的功夫竟然就出了意外。秦家是河间府首富,影响非同小可,难怪傅文启急到来找她。 “恐怕要让傅大人白跑一趟了。” 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傅文启叹息着摇头,“我不勉强你,只是可惜温庭了,我实在无法相信他是凶手。” 听到温庭两个字,余幼容倏然抬头,连瞳孔都微微扩了下,她蹙眉,“这件事跟温庭有什么关系?” 余幼容就是个闲散懒人,没有兴趣管人间疾苦,温庭是唯一的例外。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温庭她刚执行完任务,一身重伤倒在他的茅草屋外,被他捡了回去。 温庭自幼便被人间疾苦迫害,一开始跟着父母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后来父母先后去世了,他便就守着这处茅草屋自给自足。 即便再不幸,他却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照顾余幼容的那两日,他都没让她饿肚子。 ** 傅文启先带余幼容去了案发现场,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古宅。 彼时余幼容已换了男装,素色衣衫将她融在一片雪色中,淡漠的脸上裹着寒凉,又冷又燥。 来的路上傅文启已跟她说了事情原委。 昨日秦傲茗组的那个局散了后秦思柔就没有回过秦家,有人在温庭的茅草屋外见过她,据说待了挺长一段时间,还发生过争执。那人有听到秦思柔骂了温庭。 这些事情也在温庭那里得到了证实,昨日秦思柔确实去找过他,但吃了闭门羹后她就走了。 古宅中。 几名捕快已等候多时,他们从大清早接到报案就过来了。此刻早已冻得鼻涕横飞,正抄着双手在原地蹦跳着取暖。 见到傅文启,这群捕快的头小跑过来,“傅大人。” 傅文启对他点点头,因为待会儿秦家的人要去府衙认人,必须将尸体赶紧带回去,时间紧迫,他并未向他们介绍余幼容。 “按照陆爷以前的规矩,案发现场没人动过,等勘察后再将尸体带回府衙。” 绕过古宅前厅,后面有处庭院,秦思柔的尸体此刻就躺在庭院正中央的皑皑白雪之上。 她身上所穿的湖蓝色锦缎小袄胸口位置晕开一大片血迹,双目圆瞪,薄唇微启。 余幼容站在庭院旁的长廊上,淡漠的杏眸中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死。 昨日这场雪整整下了一夜,庭院中早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因为傅文启吩咐过不得靠近尸体,尸体周围的雪上并没有脚印,只在庭院边缘有些大小深浅都差不多的足迹,应是那些捕快留下的。 至于尸体身下的那滩血迹,轮廓清晰,上面覆着薄薄一层雪,可以推断出尸体放在这里的时间。 是雪将停时。 也就是说,凶手在雪将停时将尸体移到了这里,但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且多余的血迹都没有。 见余幼容不说话,也没有进一步行动,傅文启就在一旁等着。 不远处的那几名捕快本以为傅文启来了他们就可以将尸体带回府衙,不用在这里受冻了,结果过去半天傅文启也没说到底要怎么做。 有人小声抱怨道,“傅大人说案子棘手,要去请人,我还以为他会带什么厉害的人回来呢!” 他抬头嫌弃的瞥了几眼长廊上那个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弱质男子,“那人是谁啊?” 站在他身旁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们还记得以前那位屡破奇案的陆爷吗?” “当然记得!” 提到陆聆风,这群小捕快立即亢奋起来,“我就是因为他才来当捕快的,可惜连人都没见到过他就离开了河间府,也不知道他这么长时间去哪儿了。” “我倒不是因为他才来当捕快。但是我能当上捕快他帮了很大的忙。” “你认识陆爷啊?” 旁边几名小捕快的眼睛立即亮了亮,却听这人又说,“我哪能认识这种大人物啊!是我爹一开始不让我当捕快。后来我爹崇拜上了陆爷跟变了个人似的,以我当捕快为豪呢!” “如果他还在河间府,我们也算是跟他共事,想想就觉得骄傲。不过,那人跟陆爷有什么关系啊?” 不等那名沉默的捕快搭话,他们的捕头开口道,“我刚才听到傅大人叫他陆爷。” 一阵阵倒吸凉气后,周围陷入了谜一般的安静。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我以为陆爷应该是个虎背熊腰的七尺男儿。”不远处那人的身板着实单薄了些。 “头儿,会不会是你听错了啊?”毕竟现在风挺大的,听错了也很正常。 另一边余幼容一边朝尸体走去,一边询问傅文启。 “找到凶器了吗?” “没有,宅子里里外外都找了,就连血迹都没发现。”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尸体旁边,傅文启瞧着尸体多说了一句,“秦家的人估计不会让我们动秦思柔的尸体。” 听到这句话余幼容回头看了傅文启一眼,那眼神挺随意的,就是又冷了几分。 傅文启尴尬的笑了笑,“我懂我懂,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绝不会有人干扰你。” 余幼容“嗯”了一声,蹲在尸体旁边简单的做了个体表检验。 尸体面部表情狰狞,死前应是受到了惊吓,然而奇怪的是,却没有丝毫挣扎过的痕迹。 要么是熟人作案来不及反抗,要么凶手是个练家子,或者两者皆是。 由于昨夜天气较冷,单是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无法准确判断出死亡时间,只能等待进一步的解剖确认。 至于死亡原因,起初余幼容猜测应是死者胸口处的那道伤口所致,但当她的手指滑过死者的衣裙时,发现腹部有异常。轻轻按了下,不寻常的僵硬。 “可以了,带回府衙吧。” 余幼容起身,径直朝长廊走去,路过那几名捕快时,问道,“两边长廊有没有什么发现?” 那几名捕快望着余幼容愣了好半天,心想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最后还是那名捕头回答道,“我们在长廊的悬梁上发现了几道刻痕,刻痕比较新,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带我去看看。其他人都跟傅大人回去吧。” 那捕头闻言立即带着余幼容去看刻痕,而几名小捕快则朝傅文启的方向跑去,等到了傅文启那儿又觉得奇怪。 他们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呢!怎么这么听他的话啊! ** 傅文启的猜测没错,秦家人到了府衙后根本不同意解剖秦思柔的尸体。 他们觉得死于非命已是不幸,不忍心让秦思柔的尸体再次受到损坏,特别是秦夫人,哭着闹着要将尸体带回去。 秦瑞满脸悲戚,“傅大人,一定要切开思柔的肚子吗?不是说凶手已经找到了?” “只是有嫌疑,若是找不到直接证据,没法定罪。” 傅文启实话实说,却引得秦夫人破口大骂,“为什么没法定罪?不是说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思柔的吗?” “一定是温庭杀了思柔!思柔虽然骄纵了些但心地并不坏啊!就算温庭不喜欢她也不能杀了她啊!谁能想到他表面上斯斯文文的,心里这么狠毒!” “行了。” 秦瑞疲倦的看了秦夫人一眼,又对秦傲茗说,“傲茗,先将你母亲带回去。” 秦傲茗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也不知听到没有,他眼眶红红的,来之前应该哭过。好一会儿才见他挪动脚步朝傅文启这边走来。 “傅大人,是不是解剖就能找到直接证据?” “秦公子,你要相信尸体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证据,我们都希望尽快捉拿到杀害秦二小姐的真凶。” 这句话还是当初陆聆风跟傅文启说的,后来就一直被他用来劝说死者家属。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时,尸体腹部的衣服渐渐染上淡淡的血迹,紧接着有血顺着门板滴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15章 陆聆风回来了 余幼容拎着工具箱到停尸间时秦家人已经回去了,只有几名小捕快在那儿窃窃私语,“你们说是不是死不瞑目才会不停的流血啊?” 旁边的人刚准备附和,便听到了一道冷到不行的声音。 “无稽之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那几名小捕快吓得一个激灵,想要抱怨却对上了一双比声音更冷的目光,瞬间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余幼容绕过那几名小捕快,走到尸体旁边,在看到衣服上大片的血迹时也不由的蹙眉。 她三两下解开了尸体穿着的湖蓝色锦缎小袄。 当尸体全部裸露在外时,现场的几名小捕快接连发出了干呕声,甚至有两个捕快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也不怪他们这样,原先穿着衣服还看不出异样,现在光着才发现,尸体竟然被人开膛破肚。 一条伤口,从胸口一直到小腹。 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不顾在场其他人的反应,余幼容戴上布手套扒开那条伤口,下一刻,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响起。 尸体身体内的五脏六腑居然全都不翼而飞! 余幼容将手伸进去摸了一圈,除了冰冷的血水什么都没有,但是尸体内的血水为何会如此冰冷? 她顺手捞了一把出来,借着光亮才发现血的颜色淡的很,应该是掺入了水。 可是肚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水呢? 稍微整理了下思绪,她又将视线移到胸口上的那处伤口,伤口表面光滑平整,肉眼可见小而深,凶器应该是细长且尖锐之类的物件。更进一步说明,凶手力道挺大。 “有什么发现?” 傅文启见到尸体的模样也不由的面上一惊,好在他足够镇定,“这肚子里怎么会是空的?器脏呢?”说到这里傅文启肯定的判断道。 “那古宅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是在其他地方杀了人,又将尸体放在了古宅中,为了混肴视听。” 余幼容没有否定傅文启的话。只是她在想,为何凶手要大费周折的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又将死者的衣服穿戴整齐? 视线在尸体腹部停留了片刻,余幼容眼珠微动,她知道那血水是怎么回事了。 应该是凶手在尸体腹中放了冰块,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尸体之前在室外没有流血,到了室内却大量出血。 因为温差变化,冰块融化了。 “陆爷,这尸体还需要剖吗?”傅文启瞧了眼翻开的肚子,觉得似乎没必要。 陆爷? 一旁的那几名小捕快互相扯了扯衣服,特别小声的确认道,“你们刚才有听到吗?傅大人叫他陆爷,他不会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吧?” “我还以为我被吓到幻听了呢!原来你们也听到了啊!” 就在这几名小捕快磨磨蹭蹭的想要上前问一问时,又有几名捕快跑了进来。这几名捕快在河间府府衙当差好几年,如今随便拉出去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他们似乎跑得挺急,额间挂着些汗珠。 进了停尸间后,他们的视线先是扫了一圈,在看到余幼容后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陆爷,真的是你回来了?” 余幼容朝他们微微颔首,“出去再说,死者为大。” “是是是,是我们太冒失了。” 到了外面,余幼容将满是血迹的手套摘掉扔在一边,倚在门框上笑得又冷又坏,“一段时间没见,都出息了啊。” 她记得他们以前都不敢跟她讲话的,如今再见面竟都挺高兴。 这几名捕快闻言立马变得畏畏缩缩起来,心想自己究竟哪来的胆子,兴冲冲的就跑来找陆爷了。 见到几位前辈这副模样,站在旁边的那几名小捕快吓得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们心里也是又惊又喜,他们居然见到陆聆风了,同时他们心里也很害怕,陆爷长得挺好看,就是给人的感觉有些吓人,不太好亲近呢! “行了,都去忙吧。” 在交际这一块余幼容的能力实在不怎么样,她朝面前这群人扬了扬下巴,便对傅文启说。 “带我去见温庭。” 萧允绎和傅云琛从后院过来时,刚好见到余幼容和傅文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傅云琛有些惆怅,“听说是秦家那位二小姐被人杀了,我爹这些日子估计有的忙了,还以为今年能好好的过个年呢!” “他旁边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旁边?” 傅云琛转头去看萧允绎,他刚才注意力都在他爹身上,还真没注意到他爹旁边的人是谁。 恰好这时那几名小捕快一脸兴奋的路过他们,“没想到那位真的是陆爷,我早就看出他不一般了。” 旁边的另外一名捕快不以为然道,“切,也不知道是谁说陆爷应该是位虎背熊腰的七尺男儿,怎么,才这么会儿功夫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啦!” “我求求你们忘记这句话吧!” 几名小捕快走到傅云琛面前时,恭恭敬敬的唤了声“公子。”接着又转头看向萧允绎,叫了声“萧爷。” 打完招呼正准备离开,傅云琛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人。 “你们刚才说什么?陆爷?陆聆风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傅云琛突然反应过来,“难道我爹旁边的那人是陆聆风?” “是陆爷回来了,傅大人带着他去牢房看温庭温公子去了。” “温庭?” 傅云琛还没有消化掉陆爷这两个字,又被温庭这两个字惊到,“去牢房里看温庭?温庭怎么会在牢房里?难道……跟秦思柔的案子有关?” ** 傅文启将余幼容带进牢房时,正好是中午放饭时间。 还未走近温庭所在的隔间,就见发饭的狱卒动作粗鲁的将一只缺了道口子的瓷碗放在地上,嘴里还义愤填膺,“人面兽心!虚伪!就应该让你饿死在这里!” 说完还不解气,抬脚将瓷碗踢翻,看着里面的白馒头滚出去沾了一地的灰垢才满意的笑了笑。 不等狱卒转身离开,余幼容上前一步扣住他的肩膀,反手将他压在木栏上。 “捡起来。” 那狱卒吃痛嗷嗷的叫唤着,“谁给你的狗胆偷袭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哦。不放过我?”余幼容一松手将人甩到地上,浑身散发着一股未被驯化过的野性,她扬着下巴痞气十足的笑着,“怎么个不放过法?” 那狱卒被这笑吓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正发着虚就见到了一旁的傅文启。 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爬了过去,“大人救我啊!这人私闯进牢房,还要杀我。” 傅文启望着这名狱卒直摇头,他一边朝后退了一步,一边劝余幼容,“下手轻些。” 后者“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问你呢?怎么个不放过法?” 章节目录 第16章 没人狠得过她 那狱卒这时才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转而爬到了余幼容面前,“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您就饶了我吧!” 余幼容也不跟他废话,“知道错了就捡起来。” “是是是。” 那狱卒着急忙慌的去捡滚在地上的馒头,可奈何滚得太远他根本够不到,又不敢随便打开牢房,只好向傅文启投去求助的眼神。傅文启见状摆摆手,“打开吧。” 牢房打开后,狱卒看了眼里面的温庭慌慌张张的冲进去将已经脏了的馒头捡起来,又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双手捧着馒头一脸讨好的看着余幼容。 余幼容的视线在馒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吃了,不要浪费粮食。” “这……” 这馒头脏成这样还要怎么吃啊? 狱卒再次为难的看向傅文启,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好话,然而傅文启却将视线移向了别处,故意不看这边。 没了指望他心一横,硬着头皮咬了口馒头。本以为看到他吃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是面前这人却耐心十足的等着他将一整个馒头吃完,吃到最后狱卒只觉得反胃难受。 “我……吃……吃完了。” 狱卒想问可以放过他了吗?刚对上余幼容的视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时,牢房中一直沉默的温庭终于开了口,“让他走吧。” 余幼容转头看了眼温庭,似乎思考了会儿什么,而后才对那名狱卒说,“就算他们犯了罪,也轮不到你来教训践踏他们,再有下次谁求情都没用。听到了没有?” “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 被允许离开后,那狱卒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连摔好几个跟头,差点撞到藏在暗处的一个人。 “老师不必为我动气。” 再次看向温庭,余幼容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她语气清清淡淡的,“不关你的事,看不惯罢了。” 刚才那样的余幼容,更准确的说应该是陆聆风,温庭和傅文启都不陌生。 或者说认识陆聆风的人都不陌生,她能破那么多别人破不了的案子,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能力,更是因为她的行事作风。 没人狠得过她。 所以当得知陆聆风其实是女子时,傅文启那一日愁的晚饭都吃不下。 “没想到温公子跟陆爷是旧识。”瞧得出来,陆爷还挺重视温庭,否则也不会一听到温庭跟这个案子有关就立即来了。 温庭朝傅文启点头打过招呼,又沉着张脸劝余幼容,“清者自清,老师,你不该插手这件事。” 这大半年余幼容不再跟那些尸体打交道,更不用追捕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温庭别提有多开心,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会是让她再次接触尸体的那个人。 “不是为你。你知道的,我最近缺钱。”余幼容说着朝一旁的傅文启笑笑,“傅大人给的报酬不错。” 报酬? 傅文启一愣,随即又心虚的附和道,“是啊!报酬还不错。” “事情我大概都了解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先在牢里待一段时间。”余幼容顿了下又说,“牢里安全。回头我让傅大人将你的书和衣物送进来,你只需全力以赴准备明年的殿试。” 温庭本想要拒绝,听到最后一句话又什么都没说。他是要好好准备明年的殿试,早日出人头地。 “我不会辜负老师的。”终有一天,他会有能力庇护她。 ** 在牢房中待了一会儿,萧允绎再走出来竟觉得白晃晃的雪色有些刺眼。 守在外面的傅云琛一见到萧允绎立即迎了上去,“萧爷看到那个人了?”一提到那个人傅云琛就浑身不自在。 虽然陆聆风在河间府府衙待了两年,但傅云琛却一直没有见过他的正面,所以之前与余幼容打了几次交道也都没认出她来。 即便没正式见过,但陆聆风带给傅云琛的心理阴影却是怎么都抹不掉的。 其实也怪不得陆聆风,是傅云琛自己好奇验尸是什么样的,就偷偷跑去看陆聆风解剖尸体。 当时陆聆风是背对着他的,他还来不及探究陆聆风这个人,便见到他夹断了尸体的胸骨,那一声清脆他至今都印象深刻。接着他又看到他一件一件的拿出心肝脾肺出来研究。 那画面别提有多血腥和恐怖,导致他后来一听到陆聆风三个字就绕道走。 “见到了。” 进去之前傅云琛就跟萧允绎提过他对陆聆风有阴影这件事,所以他也不奇怪傅云琛为何会不认识余幼容。 “他是不是长的特吓人?”傅云琛总是情不自禁将陆聆风与那幅恐怖画面联系到一起,自然也就情不自禁觉得陆聆风这个人肯定长得也特别恐怖。 因为想着其他事,萧允绎没有听到傅云琛的这个问题,他在想他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转念一想他还中着她的毒呢!如果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恐怕只会让她更加防备他。 只片刻犹豫后,萧允绎对身旁一脸苦相的傅云琛说,“走吧。去喝茶。” 原本今日傅云琛是要带他去河间府一家有名的茶馆喝茶的,听说那茶馆里的唱曲和评弹,皆是一绝。 一曲评弹一曲茶,快意人生。 傅云琛闻言立即笑开了,“对对对,去喝茶。”还是喝茶听曲陶冶情操,他才不要留在这里胆战心惊。 傅云琛跟在萧允绎身后一边朝府衙外走,一边盯着前面那位爷的背影寻思。 他原本以为这位爷亲自来河间府是有什么要事,可这些日子除了被他带着吃喝玩乐,似乎什么正经事都没做。 也不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做,不声不响的讨了个媳妇回来。想到余幼容,他又开始寻思了,怎么这位爷有时间喝茶没时间去找他家小媳妇呢? ** 余幼容从牢房出来直接去了停尸间,傅文启也跟在她身边。 “再过些日子就过年了,这年一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开春的殿试,我是担心即便到时候证明温庭无罪也会影响到他。” 这一点余幼容倒是不担心,温庭不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他的那间茅草屋还没有牢房遮风避雨,结实保暖呢!不过她还是对傅文启说。 “所以要劳烦傅大人多多照顾他,尽量让他安心学习。” “陆爷客气了。这没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他若是高中状元,我这个知府大人脸上也有光。” 聊完温庭的事,余幼容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她打开之前放在一边的工具箱对尸体做了个更深层次的检验。等到余幼容结束傅文启才开口询问。 “昨夜天寒地冻,尸体一直被冰着,是不是很难断定死亡时间?” “不难。” 余幼容一边整理工具箱一边回答,“尸体上的尸斑融合成大片,角膜微浊,嘴唇开始皱缩,我刚刚用特殊药剂滴在瞳孔也仍有反应,说明死亡时间未超过六个时辰。” 她推算了下,“死亡时间应该是子时。”准确来说死亡时间应该是凌晨1点左右。 雪是卯时末停的,根据血迹上那一层薄雪推测,尸体应该是凌晨五点后才被移到了古宅庭院中央。 章节目录 第17章 连狗都怕他 “若死亡时间为子时,只要证明这个时间温庭没有外出就能洗刷他的嫌疑,可问题就在于没人能证明他在那段时间没有外出过啊!” 傅文启望向尸体满脸愁容。 “凶手杀人后连器脏都摘了个干干净净,显然是蓄谋已久。这秦家二小姐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按理来说她平时接触的也都是河间府大户人家的子女,就算其中有品性不端正的,也不至于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行为才对,傅文启越琢磨越觉得脑子中一团浆糊。 “茅草屋和那处古宅地处偏僻,想要找到目击证人恐怕不容易。傅大人不如从秦思柔最近接触的人下手。” 余幼容扫了眼尸体胸口处的那道伤口又说,“器脏没了,死因很难断定。不过那处伤口也不是完全没有用,伤口是自上而下刺入体内,可以大概估算出凶手的身高。” 她说罢拿出软尺量了下从尸体脚部到胸口伤口处的距离,又以伤口的倾斜角度算出凶手行凶时抬起手臂的高度。 “凶手的身高在七尺八寸到八尺之间,是个男子。” 重新用白布盖好秦思柔的遗体,余幼容才转过身面向傅文启,“凶手将死者开膛破肚拿掉器脏,还能镇定的将冰块放入尸体腹部,为她穿戴好衣物再丢弃到古宅的庭院中。” “恐怕就是屠夫也做不到如此细致。” 她对傅文启示意了下门外,便拎着工具箱朝外走,傅文启也立即跟了上去。 余幼容边走边说。 “将冰块放入尸体腹部,我猜测是为了减少出血量。但是这一点很矛盾,减少出血量应该是为了让尸体看起来干净整洁,可是开膛破肚偏又违背了这一点。” 傅文启脑中本就乱,如今听她这么一说更是乱成了一团浆糊,“这凶手心思难测,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出来啊!” “疏而不漏,发生过总会留下痕迹。” 听到这句话傅文启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他微微偏过身子看了眼身旁的人。 陆爷虽然脾气差了点怪了点,但这能力他却是心服口服的,而且他对待案子总是异常的认真与执着。 想到这个他竟然是她,傅文启的心思又有了些转变,他有些不忍心她一个姑娘家整日跟尸体们打交道,可放她走吧!讲句心里话,他实在是舍不得。 余幼容自然不知道傅文启的这一系列心理变化。 她一门心思还在案子上。 “开膛破肚那么大的动作就算清理掉血迹也不可能没有腥气。傅大人,派人去古宅附近找找有没有可疑之处。” 说着她又补充道,“让人去查秦思柔这段时间的活动路线和接触过的人,问清楚昨夜子时到卯时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再派人搜寻器脏被遗弃在了何处。另外……”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傅文启。 还是那样带着三分冷,三分邪,三分野,一分高深莫测的眼神,“没事别去余家找我。” 一两次以萧允绎为借口还说得过去,次数多了难免会引起余家人的怀疑。 麻烦。 “我懂我懂。”傅文启了然的点点头,而后又问道,“那我下次该如何联系你?” 余幼容跟傅文启说了四合院的地址,“你可以将信息留在那儿,我看到自然会去找你。” 傅文启心里寻思着余幼容说的这个地址究竟是什么地方,嘴上答道,“好。” 接着他又说,“我让谢捕头带着哮天去搜。现在雪厚,若是那些器脏又是埋在土里又是被雪盖着,恐怕很难找到,也只有哮天那狗鼻子能派上用场。” 说到哮天,傅文启话多了起来。 “你走之后没人治得住它,不过它这大半年倒是帮府衙找到不少决定性证据,破了不少案子。” 难怪都说物似主人形,这哮天的脾气像极了陆聆风。 哮天是一只全黑的体型消瘦却结实的搜证犬。那乌黑油亮的狗鼻子比它同类的狗鼻子要灵的多,通人性,聪明得像是成了精似的。 在遇见陆聆风之前哮天原本是一只被街坊邻里喊打的流浪狗,脾气也坏得很,谁打它咬谁。 后来被陆聆风领回府衙后也没少对着她吠,训了一年才老实。 “既然来了,要不要见一见?” 见余幼容没反对,傅文启立即吩咐府衙中的谢捕头将哮天带过来。 谢捕头将哮天带过来时,某条狗昂着头跟位大爷似的,优哉游哉的被谢捕头牵着踢着小碎步。 距离余幼容还有一段距离它突然停了下来愣怔住,好像是在确认什么。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它才认出余幼容,又或者说它好像有些不敢认。 像是闹别扭似的,哮天低着头在原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 又生怕不远处那人会消失似的,一会儿抬头望一眼,一会儿抬头望一眼,接着像是突然下定决心般挣脱开谢捕头手中的绳子撒开四肢欢快的跑了过去。 它摇头摆尾刚想用毛茸茸的狗脑袋去蹭余幼容,被她一记眼刀扫过去,乖乖巧巧的原地坐了下去。 伸着条殷红的长舌头眼巴巴的望着面前的人。 傅文启已经习以为常,谢捕头却一脸震惊的望着这一幕,心想,这人怕陆爷也就算了,怎么连狗都怕他? 还是一条谁都不敢惹跟大爷似的的恶狗。 余幼容的脸上看不出太大情绪,她扫了哮天一眼,又对谢捕头说,“带它去熟悉秦思柔的味道。” “是。” “辛苦了。” 说完最后三个字余幼容头也不回的拎着她的工具箱朝府衙外走去,蹲在她身后的哮天随着她的动作转了个圈,继续眼巴巴的望着她,却又不敢追上去。 谢捕头的视线在哮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突然惊讶的发现他居然看懂了哮天眼中的情绪。 它在失落。 ** 余幼容换回女装回到余府时,被冯氏逮了个正着,她也不心虚,唤了声舅母便准备离开。 谁知刚走几步,又被冯氏叫住。 冯氏的态度还算和气,就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好像谁都欠了她钱似的,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余幼容,好半天才问道,“今日傅大人来找你了?” 开了口后,冯氏也不等余幼容回答,索性将心中疑惑全都倒了出来。 “那位萧公子是什么人你到底搞没搞清楚啊?我看傅大人挺重视他的,这萧姓在京城可是了不得的大姓。” 他们大明朝就是姓萧的天下。 “如果他真是什么皇亲国戚,你问问他能不能替你舅舅在京城谋个官职,总待在河间府也不是办法。” 余家的祖宅本就在京城,余老夫人和冯氏的娘家也都在那儿,即便在这河间府待了十八年也比不得那边的人脉关系,她是想着若是能回到京城。 余平有出路,她也有盼头。 再者就是余泠昔,宋小侯爷是不错,但他爷爷宣平侯现在没什么实权,就是个空架子。 如果能回到京城,以她女儿的容貌才情嫁个王侯世子都不成问题。 余幼容一开口便泼了冯氏一头冷水,“恐怕要让舅母失望了,那位萧公子只是傅大人家的远方亲戚,并非什么皇亲国戚。” 章节目录 第18章 酬金全都给你 冯氏闻言脸色立马变了,她嗤笑一声,“我就说嘛!如果他真那么厉害哪能看上你?” 得知萧允绎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冯氏心中有失望,更多的却是庆幸。要是让这小蹄子攀上高枝,回过头来指不定再给她使袢子。 “即便不是皇亲国戚,单单傅大人家的远方亲戚这个身份,也是你高攀人家了。”冯氏眼珠子一转。 又将主意打到了傅文启身上,“不能在京城谋官职,让你舅舅在河间府升个职也行。” 冯氏那张涂着厚厚一层脂粉的脸变了又变,此刻又堆上了笑,“你明日就去找萧公子,让他跟傅大人好好说说。” 若不是顾及余老夫人还在床上躺着,余幼容真不想搭理冯氏。 “舅母也说我是高攀人家,人家不嫌弃我就已是祖坟上冒青烟,哪还好意思得寸进尺让人家给舅舅铺路?” 余幼容说这段话的语气挺真诚的。 冯氏听了却不乐意了,“余家养了你三年,你就是这样回报余家的?让你动动嘴皮子都不愿意?” 这边冯氏正发着飙,余泠昔一脸喜色的迈进了门槛,看到冯氏和余幼容脚下一顿。 “怎么了这是?她又惹娘生气了?” 因为这里是余家,周围也没其他人,余泠昔装都懒的装,她走到冯氏身边安抚着她,“娘犯得着跟这种人置气吗?因为她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冯氏看到自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气已消了大半,望着已沉下来的天色又不免担忧的问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秦家那位二小姐才出事,这几日你还是别出门了。” “娘。” 被问到回来晚了这件事余泠昔突然面露羞色,而后像是炫耀似的放声说道,“今日宋小侯爷单独邀我去喝茶,就在河间府最有名的一品茗轩。聊的忘记时间了,这才回来晚了。” “宋小侯爷单独邀你去一品茗轩喝茶?” 冯氏脸上闪过一丝疑色,随后又了然,“如今初家那位和秦家那位都没了,也容不得他再挑挑选选了。” 既然萧允绎那边是没指望了,嫁进宣平侯爷府勉强也能接受,余家这对母女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聊了几句后又重新将矛头指向了余幼容,这次是余泠昔先开的口。 “表姐,你猜我今日在一品茗轩见到了谁?”余泠昔姣好的容颜笑靥如花,“我见到萧公子和傅公子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冯氏不解道,“只见到萧公子和傅公子?” 见余泠昔点头冯氏转头看向余幼容,高挑着的弯眉皱成了两座拱桥,“你今日出去不是见萧公子?那傅大人找你做什么?” 此刻冯氏心中想的是,那萧公子不会让傅大人找这小野种退亲吧!那聘礼岂不是要退回去? 河间府其实挺大的,但这些世家公子小姐们去的地方却就这么几个,余泠昔碰到萧允绎和傅云琛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余幼容谎话张口就来,“原来表妹也在一品茗轩,我也没有看到你。” “容儿。” 不用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萧允绎来了。 余幼容心想这人倒是来的挺凑巧的,正担心他会拆自己的台,便听他继续说,“你有东西落在我那儿了。” 说话间萧允绎走了过来,余幼容侧身去看他,便见他手上拿着一只飘绿的翡翠镯子。 他不由分说的拉过余幼容的手要给她戴上,“你落在茶馆了,我就说让你戴好,你偏不愿意。” 将那只飘绿的翡翠镯子为余幼容戴好后,萧允绎抬头看她,“可别再丢了。” 说完这一句他像是才发现旁边的冯氏和余泠昔,微微惊讶后礼貌的打招呼,“原来余夫人和余小姐也在。” 这演技实在了得。不需要出口解释便消除了冯氏和余泠昔的疑惑。 冯氏同萧允绎问了声好后眼珠子便像是黏在了余幼容手腕间的那只翡翠镯子上,看上去挺值钱的。 再看自己的女儿,那宋小侯爷就请了杯茶,什么都没送。 “萧公子对我们家幼容可真好,还特地跑了一趟。”冯氏说这话时眼皮子颤了颤,语气也挺酸的。 许是突然想起萧允绎并非什么皇亲国戚又释怀了些,“那你们先说话,我们就进去了。”冯氏拉着余泠昔离开时,余泠昔回头看了萧允绎好几眼。 等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了,余幼容立即将镯子摘了下来,她递到萧允绎面前,“谢了。” 萧允绎的视线从翡翠镯子缓缓移到余幼容的脸上,怎么都无法将她跟尸体两个字联系到一起,可牢房中的那一幕却又是他亲眼瞧见的。 “你先拿着吧!万一她们问起来你不好回答,大不了日后跟聘礼一起还我。” 余幼容想了想又将镯子收了回来,“行。日后一起还给你。”接着她又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段时间,这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有点多,让人不得不起疑。 “我说来给你送镯子,你信吗?”见余幼容不说话,萧允绎又说,“恰好在门外听到你们的对话,就帮你解了围。” “你好好的为什么要给我送镯子?” “那傅大人好好的又为什么要找你?我不记得我有请他带你去什么地方。” 对话戛然而止。 月光下,两道裹着锋芒的视线碰撞到一起,隐约能看到霹雳哗啦四溅的火花,萧允绎丝毫不怀疑,若是他再紧逼一步,自己就会毒发身亡。 ** 树影斑驳,风声簌簌,下弦月高高挂起。 两道衣袂飘飞的黑影一前一后迎着月光分别落在两棵松柏的顶端,抖落了不少积雪。 右边那道身影裹着雪白轻裘,里面是一件绣着淡银暗纹的雪白锦袄,似与月色融为一体,一身的矜华清贵。 一开口,就连音色也似雪色月光般清冷又好听,“是谁派你来的?” 相比较之下左边那道身影就随意多了,他声音中含着一丝轻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哪有任务未完成就出卖雇主的道理?你应该问问自己得罪了谁?” “你的任务怕是完成不了了。” 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同时点着松柏树尖跃起,掌风如同破碎的寒光在空中交汇。 十个回合后左边那道身影败了,他沿着树干滑落到地面,狼狈的擦了擦嘴角的血,倒也服气。 “我输了。” 右边那道身影也紧跟着落到地面之上,“既然你不愿意供出那人是谁,那我也留你不得。” 话音落掌风便袭向对面的人,就在快要击中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根根泛着寒光的红线。 像蛛丝,红色的蛛丝。 裹着雪白轻裘的身影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重伤的云千流被无数根红线缠绕,那红线拉着他一晃便没了影。他快速追了过去,便见到了月光下那双葱段似的手。 那一根根红线正是出自那双手的十指间,像一条条淬了毒液的蛇信。 云千流被救下后,露出一颗虎牙笑得肆意,“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他说着看向身前的人。 “杀了他,酬金全都给你。” 章节目录 第19章 杀人放火都帮你做 眼前将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黑袍人,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便扯动红线像是皮影戏那般拎着他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等到了安全地带,根根红线像是有生命般快速收缩,转眼便消失在了黑袍人的袖中。 云千流被摔在地上,他也不生气,一张无害的少年脸上始终挂着笑,“你刚才怎么不杀了他?” “这是你的任务,不是我的。” 听到黑袍人携着几分温润的声音,云千流玩心大起,抬手便准备扯开黑袍人罩面的黑纱。 “你声音也不难听啊!干嘛总是挡着脸?我前几日还在跟霍乱和锦琼天打赌你是男是女。我和锦琼天赌你是女的,就霍乱死活认定你是个男的。” 指尖还未触碰到黑纱,黑袍人拳变掌击打在云千流的胸口,“再动手动脚下次让你死在那人手里。” 云千流本就受了重伤,因为这一掌脸色惨白,“好歹也是一条船上的,下手这么恨?”他摇摇晃晃的站稳,吐出了之前堵在胸口处的淤血。 喘了几口气后依旧不死心,“老大让你协助我,不就是希望你杀了他?大不了酬金我一分不要。” “接任务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还有,我不随便杀人。” 黑袍人懒得再跟云千流纠缠,“我的耐心也有限,不会每次都及时出现救你。”丢下这句话便没了影。 ** 河间府傅宅。 “殿下,查清楚了,救走云千流的是玄机的枯叶。枯叶的武器便是红线,全天下能将红线使到出神入化地步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枯叶的武器说是红线,其实又不太像红线,哪有普普通通的线能将一个活人直接分尸的。 “枯叶?”萧允绎手中捏着一小段红线,若有所思,“竟然连他都来了。” 玄机是这几年江湖中新起的势力,创建人不详,除门人有五位元老人物,云千流,霍乱,南宫离,锦琼天。 还有一个就是枯叶。 虽是新起势力,但这五位元老随随便便拿出去一个都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人物。只要酬金够高,就算是杀人放火他们都会帮你做,且神不知鬼不觉,极少失手。 曾经有人故意下单只为向他们挑衅,据说后来这人的尸首就挂在自家门口的横梁上,死状惨烈。 玄机中的这几位都不好惹,其中最不好惹的就是那位年龄不详,长相不详,甚至连性别都不详的枯叶。 枯叶极少接单,但他接下的单从未失手过。 不过他这人规矩也多,若是任务内容踩到了他的底线即便是给再多的酬金也不接,是近几年江湖中最神秘的存在。 “殿下,属下建议殿下先行回宫,将名单的事交由我们处理。” 站在萧允绎身后的暗卫满脸忧愁,“敌在暗我们在明,殿下的安全容不得半分差池,河间府不宜久留。” “你以为我回到京城就安全了?” “可是!” 萧允绎抬手示意暗卫不必再说,接着又问,“宣平侯府那边怎么样?” “宣平侯依旧没有出过门,我们最近一直跟着宣平侯的孙子宋慕寒,不过……”说到这里暗卫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萧允绎,“跟丢过几次。” “跟丢?”萧允绎笑了笑,“看来这位宋小侯爷也不简单,继续盯着。” 话音落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如果救走云千流的真是枯叶,他为何没有杀我?甚至都没有动手?” 看来杀他的任务只跟云千流有关,而他是特地去救云千流的。 萧允绎隐在暗处的嘴角微微上扬,“想办法联系到玄机,我们也来下个单,指明只要枯叶。” ** 萧允绎拆线那一日,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依旧是让他坐在床上,余幼容剪开结拉掉线,剪开结拉掉线,动作跟她缝合伤口时一样干脆利落。 拆掉线后,像是有一条肉色的蜈蚣爬在萧允绎的胸上,跟他周围那一圈又白又细又嫩的皮肤显得格格不入。 余幼容用小指头挖了块祛疤的药膏准备给他涂上,还未碰到他就被拦了下来。 “这药膏不会又有毒吧?” 男子眼底澄明,外面罩着层浅浅淡淡的疏离,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显然是在戏弄余幼容。好像自从那日她对他下了毒后,他就三番两次的戏弄她。 乐此不疲。 余幼容抬头扫了他一眼,“我说过会对你的伤负责到底,自然会将你治好。再说,对你,下一次毒就够了。” 不止是他,对谁都是下一次毒就够了。 余幼容对制毒没太大兴趣,她身上带着的毒药基本都是别人给她的,一位制毒高手。但用在萧允绎身上的那毒,却是她自己的作品,就连那位制毒高手都解不了。 这次萧允绎没再阻拦她,任由她将透明的药膏涂抹在自己胸口的疤痕上,带起阵阵凉意。 “好了,婚约的人情我们到此相抵。至于聘礼,我为你解毒那日会一起还给你。” 说完余幼容示意了下门外,“你可以走了。” 萧允绎顺着余幼容的视线望了眼门外,又低头看了看胸口上的疤痕,觉得这伤好的似乎有点快。 见萧允绎起身,余幼容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接受到他眼中的疑惑,她继续说,“如果你半年内需要离开河间府提前告诉我,我可以给你一半解药让你撑一段时间。” “暂时不离开,就在河间府过年了。” 余幼容听后“哦”了一声,便不再搭理他,等到她再次转身萧允绎已经不见了。 她将药箱挪到一边,拿出傅文启派人送到四合院的消息,整整三张纸,两张是秦思柔最近的活动路线。 还有一张是秦思柔最近接触过的人名。 余幼容先看了活动路线,无非是河间画舫、一品茗轩,还有卖胭脂卖首饰卖绸缎的那些地方。 另外还去过余家,去过初家,去过宣平侯爷府。 去余家是受邀参加余泠昔的及笄宴会,就是余幼容第一次见到秦思柔那回。这个初家是河间府的书香世家,家中有一独女,名唤初月,与秦思柔、余泠昔是手帕之交。 秦思柔去初家也不奇怪。 至于去侯爷府干嘛!纸上写的是秦思柔与宋小侯爷私交甚好,不止近期,一直都进出侯爷府频繁。 余幼容将那两张纸看了好几遍,视线最后停在了百草堂三个字上。 百草堂是药堂,秦思柔去抓点药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府衙那边给到的线索,百草堂的老板在秦思柔遇害的第二日就回乡了。 只是巧合? 看完活动路线又看秦思柔最近接触过的人,无非就是河间府那些公子哥和千金小姐。 除了温庭这个名字用红色记号标注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名也用红色记号特意标注了出来。 这个人名余幼容十分熟悉,因为就是她自己的名字。 府衙前去调查的捕快还挺细心的,旁边写了将余幼容这个名字标记出来的原因。 原来是秦思柔这段时间人前人后没少诋毁她,若说秦思柔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怕就是她了。 好巧不巧的,余家没有人帮她做不在场证明,导致她的嫌疑更重。 余幼容冷笑了一声,又将视线移到纸上唯一用红色墨水圈出来的一个人名,旁边写着两个字——已故。 那个人名是初月。 章节目录 第20章 又危险,又麻烦 余幼容蓦然想起之前冯氏说过的话,她说,初家那位和秦家那位都没了。当时她没太在意,原来是这个意思。 正当她打算将三张纸上提供的这些线索在脑中稍作整理时。 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余幼容眉头一拧,在辨出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后,脸色立即暗了下去,她将手中的三张纸叠好收起来。 风一般冲了出去。 刚到院子中,便发现某个本该走了的人正站在最左边房间门口,背影明显有些僵。 萧允绎原本只是出于好奇四处看看,见四合院中这些房间的门都没关,便随意推开了一间。 还未看清房间内的情形,他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刺鼻,难闻,说不出的古怪。 当冬日明媚的光透过狭窄的房门照进房中后,萧允绎看到了一堆瓶瓶罐罐,摆放的乱七八糟,除了柜子和木架,就连墙壁上都镶嵌了木格子,堆满了整个房间。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这些瓶瓶罐罐上散发出来的。 不止味道奇怪,那些瓶瓶罐罐上还贴着一些奇怪的图案。 有竖“1”,有横折“7”,有两个圈“8”,还有两个竖“11”,诸如此类,每个瓶子或者罐子上都贴着不一样的图案。 他刚想进去一探究竟,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一个又粗又矮的瓶子,他及时往后避了一步。 才没有让里面的不明液体沾上自己的衣摆。 只是等到他回过神后,便看到一只断手随着那些不明液体从碎掉的瓶子中滚了出来。那断手应该被泡了很久,泛白且肿|胀。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倒不是说他害怕这些,就是有些出乎意料罢了。望着铺了一地的碎渣,萧允绎正想着该如何跟那个古怪的小女子道歉,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便看到了余幼容,也没有忽视掉她眼中升腾起的两簇火苗。 正准备道歉,某个古怪的小女子一把拉开他,走进房中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瓶子。 她将那只断手擦了擦扔进瓶子里,才又去处理地上的碎渣。等到将地上的碎渣全都扫进簸箕里,发现闯祸的人还站在那儿时,明显露出不悦。 余幼容随手将扫帚和簸箕扔在门外,声音比融雪化冰时的天气还要冷。 “看来你是不想要解药了。” 萧允绎领教过她的手段,知道不宜跟她硬碰硬,“我看门开着,以为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呵!他这是在怪她没有关门? 关于这座四合院,余幼容确实没有花太多心思来防备外人。 主要是因为这里曾经出过命案,一家老小全遇害了,导致后来没人敢来这里,不得不经过时都要多走几步避开。 那案子是余幼容破的,当时她刚好需要一个地方来放她的东西,索性就买下来了。 四合院不大,房间也不多,但是每个房间都被余幼容利用到了极致,半间闲置的地方都没有。 除了那间萧允绎进过几次的极其简陋的卧室外。 一间房放解剖工具外科器械,一间房用来堆放草药,一间房专门做实验研究些药和器材什么的。 最后一间就是萧允绎推开的这间。 平时余幼容都记得锁的,偏偏今日进去过一趟,还未来得及关。 萧允绎视线在房间中扫了一圈,神情倒是比一般人镇静得多,那手肯定是人的,至于其他的。 “这些心肝脾肺,猪的?” 余幼容眼中的火苗还摇晃着,声音略显散漫,“你觉得呢?”说罢她又重新走了进去,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瓶子中取出一个体积比较小的瓶子后迅速走了出来。 “砰——”一声将门关好。 锁上。 萧允绎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瓶子,里面是一块泡白的肉,上面有一处伤口,似乎是被细长且尖锐之类的钝器所伤。 他这两日从傅云琛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些秦家那位二小姐的案子。 好像她胸口处的伤口就是被细长且尖锐之类的钝器所伤,他突然明白这房间里的东西是派何用场了。 当下又对这个古怪的小女子多了几分钦佩,放眼整个大明朝的仵作恐怕没有一个能做到她这个地步的。同时心中更觉得歉意,“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离萧允绎几步远的身影闻言停了下来,他以为他说会守口如瓶,她就应该信他?还没有直接下毒来的可靠。 余幼容缓慢的转过身来,她眯着好看的杏眸就那样望着萧允绎。 她性子淡,在余家的近三年里即便是冯氏再胡搅蛮缠,她也从来没有被磨光过耐性,但是现在,她实在不想应付眼前这个人。 又危险,又麻烦,还要花心思。 她未收敛心中的情绪,就那样大喇喇的全都摆在脸上,“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我们来约法三章吧?” 语气虽然是询问语气,实际上萧允绎听得出他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何约法三章?” 余幼容也不绕弯子,“之前你的伤没有完全好,我们不得不见面,如今你的伤已经痊愈,我觉得我们没有再见的必要。半年后,我会将解药送到你手里,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余幼容一本正经的说完这段话,而后表情认真的等着萧允绎的答复。 眼前的余幼容让萧允绎想起了小十一养的那只白色长毛猫,看上去挺无害的,平时也十分乖巧。 但若是扯痛了它的毛,定挠得你一手的爪痕。 所以这个时候要顺着毛安抚她。 “好。” 可能是萧允绎同意的太快,且眼底含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个“好”字并没有让余幼容心里踏实,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古怪。而且,这样的他还有几分熟悉。 稍微思考了下她才想起来,她每次应付冯氏时不就是这样吗? 余幼容眸中涌起一抹晕不开的浓墨,像暴风雨来临之际天边低沉的乌云,一团叠着一团。 她不再同萧允绎搭话,转过身的同时在思考,本来她觉得一个路人而已,不必放在心上,看来是她疏忽了,该好好调查一下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为何会出现在河间府?一而再的戳破她的秘密是有意还是巧合? 若有必要的话—— 章节目录 第21章 犯罪心理侧写 萧允绎最终没能跟余幼容说一声抱歉,他被她关在了那间简陋的卧室外。 落了一鼻子的灰。 直到确定门外的人走了,余幼容才换了男装去府衙找傅文启。因为秦思柔的案子一大半的捕快都在外奔波,偌大的府衙显得冷冷清清的。 余幼容找到傅文启时,傅文启刚去牢房中看完温庭。 见到余幼容过来脸上的神情先喜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陆爷来啦。我刚从温庭那里回来。” 知道余幼容肯定会问温庭的事,他索性主动汇报,“我已派人将他的书和衣物都送进去,书桌和纸墨笔砚也都备了。还有每日的餐食也是另派人做的,请陆爷放心。” 傅文启办事,余幼容还算是放心的。 她点点头,说起了案子的事,“百草堂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哎。” 还未回答傅文启便长长叹了口气,脸色也比刚才更暗了一些,“百草堂的老板一直没回来,我已经派人去他老家寻他,最快也要两日后才有消息。” “初月为何会去世?” “初家那边我让云琛去了一趟。”毕竟是书香世家,在河间府也有些声望,直接让捕快上门怕传出些不好的话,“初家小姐是因病去世,说是风寒症一直不见好,拖成了大病。” “什么大病?” 知道她肯定会问到底,傅文启也早就派人查了。 “找过给初家小姐治病的大夫。据他所说,那初家小姐身子本就弱,这次染上风寒高烧不退,药石罔效。至于是什么大病,他也说不清楚。开的方子我让他又写了一份,你瞧瞧。” 傅文启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药方递给余幼容。 余幼容打开扫了两眼,以金银花,板蓝根为主,都是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看不出太大问题。 “谢捕头带着哮天找了两日,什么线索都没有。”说到这儿傅文启又叹了口气,“秦家那边没有明面上施压,但关了不少店铺。” 关闭店铺事小,影响了不少人的生计才是真,这些人闹起来可比秦家人直接来府衙闹还要麻烦。 是以傅文启一筹莫展。 “谢捕头那边,以古宅为中心一个时辰路程以内的范围,让他带着啸天反复搜,其他地方不用管。” 几乎不停顿的,余幼容继续说,“除了被圈的两名嫌疑人,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提到嫌疑人这件事傅文启特地解释了一下。 “派出去的捕快不知道陆爷跟余家表小姐有联系,陆爷放心,我会交待好他们,不会给陆爷添麻烦。” 解释清楚傅文启才回答余幼容的问题。 “秦二小姐接触的都是河间府大户人家的子女,即便是不在家,家里的仆人也定不会供出来。更何况,那个时间大家都在休息,就连守门的都在打瞌睡,很难作证。” 余幼容眉眼低垂,抱臂靠在书桌边,一边听一边分析。 “凶手的身高在七尺八寸到八尺之间,是名男子。”这一点前两日她就已经同傅文启提起过。 “从尸体和现场来看,凶手心理素质极好,杀人,剖腹,取器脏,抛尸,处理的很干净。身体素质也不错,不止手法干脆利落。那晚暴雪,他却丝毫未受到影响,甚至负重奔波了大半夜都未染上风寒。” 说到这儿余幼容抬眸看了傅文启一眼,没太大情绪,甚至眼神光都没聚焦在他身上。 又说,“虽然杀了人但凶手的涵养很好,死者虽被剖腹但衣物却穿戴整齐,甚至连发髻都没怎么乱,也没有被侵犯过。” 最后余幼容问傅文启,“不要带有私人情绪,傅大人再看这份接触者名单,觉得谁最有嫌疑?” 她说着将那三张纸的最后一张放到书桌上,纤细莹白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叩。 傅文启先是将纸上的女子全部去掉,又将男子中身高不符合者去掉,最后将一些或娇生惯养的或平时就极不稳重的去掉。 排除到最后,剩下的人寥寥无几。 但是看了那几个名字,傅文启脸上的五官完全皱到了一起,他用手将那几个名字盖住,有些不想面对。 “陆爷。” 傅文启先试探性的叫了一声才开口,“凶手之前会不会根本没跟秦二小姐接触过?或者接触过但是我们没有查出来?” 余幼容倒也没逼傅文启认同自己,只说。 “这只是我的推测,至于是不是要查过才知道。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这可是傅大人的信条。” 傅文启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过,他将手拿开又看了一遍纸上那仅剩下的几个名字。 好半天才下了狠心一般,“我再查查这几个人。” 将那张纸小心翼翼的折好重新递给余幼容,傅文启问她,“陆爷是回去等消息,还是随我去百草堂看看?” 余幼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离余老夫人吃药还有一段时间,“我随你去百草堂吧。” ** 百草堂。 老板没有回来,案子也耽误不得,傅文启是拿着盖了河间府府衙公章的搜查令让店中帮忙抓药的小二用备用钥匙开的门。 小二知道傅文启的来意也不跟他含糊。 “傅大人,秦家二小姐每次来百草堂都是老板亲自接待的,我们也不知道她买了哪些药啊?” 傅文启将百草堂打量了一遍,这才转头看店小二,“你们百草堂的药材进出都不登记?” “这……” 店小二顿时慌了,要是说不登记那就是他们店有问题。可要是说登记了那他就势必要将登记的记录拿出来给傅大人看,万一真看出什么问题,那他在老板面前不好交差啊! 傅文启当官已有些年头,一身的官威。而且能坐到如今的位置,手段肯定是有的,更不会任人拿捏。 “就是你们老板站在这里,也必须配合官府查案。还是说,你想跟我回趟府衙才想得起来你们百草堂的药材究竟需不需要登记?” 店小二心里本来就慌,听傅文启这么一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啊!我就是一个小二做不了主啊!” “看来你是不信我的话。”傅文启沉着声音对外叫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两名捕快闻声立即跑了进来,一左一右扶着腰间的刀低头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傅文启用余光斜了那店小二一眼,故意沉默了片刻。 果不其然,那店小二被吓得六神无主了,“大人,有记录,有记录,我这就拿出来给您看。” 他匆匆起身跑到了柜台后面,在里面摸索一会儿拿出了一本簿子。又双手捧着簿子跑到傅文启面前递了过去,傅文启转手就给了一旁的余幼容。 “陆爷,你看看。” 刚才太紧张,店小二的心思全在傅文启身上,直到这时才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他偷偷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明明是个男子,一张脸却生的比女子还美。他还想多看一眼,那人抬头朝他望过来,眼神又冷又燥,吓得他情不自禁吞了下口水。 “有几张纸被人撕了。” 软笔字很难拓,看来百草堂的线索必须要等百草堂的老板回来才能查下去。只是不知,他还能不能回来。 因为余幼容的话,傅文启的视线立即朝她手中的薄子看去,果然看到了被撕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22章 哪儿都有他 “想必是这药有什么问题,那百草堂的老板怕惹祸上身才撕了,甚至连人都躲了起来。”傅文启看着簿子上如锯齿般的痕迹,沉着脸摇了摇头。 谁知余幼容却否定了他的话,“这药应该没什么问题。” 否则那老板也不敢留下记录,恐怕他是在秦思柔遇害后察觉到了不对劲才将记录撕了。 她又翻了几页,指了指同样被撕后如锯齿般的痕迹,不等傅文启询问是何意,又往后翻了几页。 “撕了不少页,看来秦二小姐常来百草堂。” 前半句是对傅文启说的,后半句是在问那名店小二,“还记得秦二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光顾百草堂吗?” 那店小二抬头看了余幼容一眼,对方的态度分明挺有礼貌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怵得慌,只一眼又慌慌张张的迅速将头低了下去,“记得的,记得的。”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是冬至的后一天。因为冬至夜里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天早上我在门口铲雪,记得很清楚。” 当时他还没有将雪铲干净,害得那位秦家二小姐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他好心扶了她,又被嫌弃的推开。结果她没摔跤,害得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还被狠狠骂了一顿。 “就是从那天开始,秦二小姐隔个两天就会来一次,大概来了十日左右就不来了。” 从百草堂出来,余幼容一直没说话。傅文启知道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便安静的跟在一旁。 “傅大人,为初家小姐看病的那位大夫,有没有说初家那位小姐是何时患病的?” 傅文启闻言不解的望向余幼容,怎么好好的又提起了初家小姐。不过疑问归疑问,他回忆了片刻还是一五一十回答道。 “说了,是冬至那日,因为下了一夜的雪受了寒……” 说到这里,傅文启突然不说话了,他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越琢磨越不对劲。 他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余幼容,“陆爷,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初家小姐一病这秦家二小姐就来百草堂抓药了?还是说她们俩关系好,她是买了什么补药去看望她?” “傅大人觉得患了风寒的病人该吃什么补药?” 如实是他患了风寒,还是像初家小姐那么严重的风寒,能吃得下东西就不错了,还吃什么补药? 总觉得其中有古怪,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至于是秦思柔买了什么毒药去害初月? 这两人不是从小结识的手帕交吗? 再说了,陆爷刚刚才说过,那药没什么问题。傅文启脸色很不好,正准备询问余幼容下一步该如何。 便听她说,“我们去一趟初家。” 他也正有此意,立即调转方向在前面带路。前往初家的路上他还不忘多问了一句,“初家那位小姐的死真有隐情?” 若是如此,这件案子恐怕就很难收场了。今年的年注定不安生喽。 ** 为了尽快到初家,傅文启带余幼容走了一条捷径。 是一条两人宽的小巷子,他走在最前面带路,余幼容紧随其后,随行的两名捕快走在最后面。 刚走到巷子中间,余幼容便察觉到了异常,准确的说在百草堂外她便察觉到了异常,只不过当时对方并没有现身的倾向,她便也没有打草惊蛇。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虽然拳脚难以施展开,却是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地方。 她拉住前方脚步匆匆的傅文启。 傅文启停下来不解的回头,还未询问发生了何事,六名手持长剑的黑衣人从巷子两边的高墙上跳下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与退路。 面对突然的变故,傅文启第一反应是将余幼容护在身后,一张儒雅谦和的脸上染上了几分寒气。 “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袭击朝廷命官。” 那六名黑衣人闻言互视了几眼,接着齐刷刷的将视线移到了余幼容身上,“交出陆聆风,你们可以走。” 是陆聆风,而非余幼容,看来是因为案子的事。 心中有了计量,余幼容对身后的两名捕快说,“待会儿交手后,你们俩护送傅大人回府衙。” “那你呢?” 傅文启抢先一步问道,余幼容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会想办法脱身。” 傅文启刚想说不行,他不能留下她一人,便对上了对方明明很随意却裹着不容拒绝的目光。 瞬间就将到了嘴边的话改成了,“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受伤。” 傅文启自问对自家那傻儿子都没这么上心过,特别是在知道陆聆风是女儿身后,更是把自己又当成了她的爹又当成了她的娘。 余幼容刚“嗯”了一声,那六名黑衣人已包围过来。 她将傅文启推给身后那两名捕快,先为他们开了路,看着他们离开才转身面向那六名黑衣人。 “原本我还只是怀疑,现在看来凶手确实不简单。”那张纸上排除到最后仅剩的几个名字也确实都不简单,“你们应该一直守在百草堂外吧!” 那六名黑衣人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看样子又被她说中了,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诈他们。 “废话少说,怪只怪你多管闲事。” 怕节外生枝,那六名黑衣人身形一变亮着手中的长剑攻向余幼容,余幼容也不慌张,手腕间有细微的亮光闪过。 是一把形状奇怪的小刀,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她避开朝自己刺过来的长剑,手中的小刀原本是朝着对方的脖子去的,半路又转向了对方握剑的手。 泛着寒光的刀刃轻轻掠过那人的手腕,那人只觉得腕间一疼。 低头去看,血流如注。 他手一抖,长剑落在地上,惊慌的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捂手腕处的伤口。 余幼容没再多看他,转身去到另一名黑衣人面前,然而这次不等她动手,身后有人扯了她一把。 她眉梢一挑微微蹙起,以为是傅文启回来了。 尚未转身便看到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余幼容愣了愣,心想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哪儿都有他。 她漫不经心的看向他的背影,即便是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也能感觉到缠绕在他身上的戾气。好好的,他这是在跟谁生气呢?难道这群黑衣人跟他结过仇? 想到自己此刻是男装,有那么一瞬间余幼容是想要走的。 转念一想,既然这人已经出面了,想必已经认出她是谁,似乎又没有走的必要,便打消了欲盖弥彰的念头。 只是须臾,剩下的五名黑衣人已全部倒地。 “留活口。” 余幼容话音未落那六名黑衣人相继咬碎藏在牙间的药,吞毒自杀。都是些发作快的烈性毒药,不一会儿便口吐白沫。 死了。 这些黑衣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使唤他们的主子也是个谨慎的。 余幼容搜了他们的身,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包括武器上也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图案。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一条。 章节目录 第23章 她从来只信自己 这次不等余幼容问,萧允绎便主动解释,“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碰巧路过这里。”原本他是要去一趟百草堂,谁成想半路会碰到她被一群黑衣人包围。 也是奇怪。 明明这条巷子挺长的,他只是在巷口匆匆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被围在人群中间的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她需不需要帮助,他便就来了。 “谢谢。” 孰是孰非余幼容分得清,她也从不吝啬承认别人给予的恩情。况且刚才若不是为了帮她,他也没必要现身。 只是男装的样子也被他看到了,着实头疼。 似乎看出面前的人在苦恼,萧允绎主动帮她分析利弊,“我们不是敌人。也许余家那边你可以独自应对,但我认为,有我在你会免掉很多麻烦。不如,我们合作吧!” 他音质夹杂着一丝冬日的温凉,混合着他身上冷冽的梅花香,无形中竟有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面前的女子低垂着眉眼,蹁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色阴影。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她穿男装,但前两次隔着太远的距离,且并未看到正面,这一次离得近才明白,为何两年时间河间府府衙中的人始终未发现她的身份。 她本就比一般女子高,站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矮了半头。 再加上她身上那股比男子还凌厉的气势,即便是面部轮廓柔和了些,也被她的那股匪气和野性掩盖掉了。 似乎,这样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见余幼容沉思,萧允绎继续说,“你无非是担心我别有所图,泄露你的秘密,但你也该相信自己的毒。” 因为这句话余幼容终于抬起头,她迎向萧允绎的目光,眼底黑白分明,“所以,你到底图什么呢?”既然话已说开,她索性告诉他,“我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巧合。” 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子不好糊弄,萧允绎一半真一半假的说。 “还记得那天晚上追杀我的人吗?我得罪了不少人,不杀了我他们恐怕不会停手,说不定下次会受更重的伤。” 余幼容盯着他好看的有些过分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搜寻一星半点的说谎痕迹,可对方很镇定。 “就是为了让我以后愿意救你?” 她眼睛眯了眯,“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我。不过有一点我暂时可以信你,你不会泄露出我的秘密。” 与其说是信他,不如说是信自己。她从来只信自己。 “至于合作,我不需要。” 想到自己上午才说过让这人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这才半天的功夫便又见面了。即便是认为他暂时威胁不到自己,她也刻意保持着距离。 她站在他面前,稍稍仰头望他,带着些深意,“你没有问我为什么穿着男装。” 像是一眼便能望进他的眼底,萧允绎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了一丝波澜,他光顾着取信她,竟忘了这件事。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处处保持警惕,他是该夸她聪明呢?还是该觉得她心思深呢? 只沉默片刻,萧允绎便解释道。 “前几日在府衙中看到你了,怕你又误会便没说。今日打碎瓶子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大概能猜出那些瓶子的用途,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前几日? 除去今日,她这段时间也就去过一次府衙,便是他无缘无故来送翡翠镯子那次,能对得上。 难怪当时他没有追问傅文启为何会找她。余幼容点点头,这个理由她可以接受。 她抬头望了下天色,该回去哄祖母喝药了,“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麻烦你回去告诉傅大人一声,就说我没事。” 说着她又扫了眼地上的六具尸体,“再让他派人过来将这里处理干净。” “好。” 萧允绎停顿了下,又问,“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说完这句话余幼容便跨过脚边的一具尸体离开了巷子。 在她身后,萧允绎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他在思考她之前的问题,他到底图什么? 若非要说他图什么,大概只是好奇于她这个人,想要一探究竟她的真面目吧! 巷子中安静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过来了,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现于萧允绎身后,他原本是有要事汇报,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改了口。 “殿下应该猜到了,这些人不是冲着殿下来的。” 萧允绎应了一声,有些浅的瞳色笼罩上一层影影绰绰的潮气,与刚才相比多了几分危险气息。 “陆聆风,派人保护好她。” 黑色劲装男子面上闪过一丝疑惑,最终没敢问为什么,主子的事只需听从就可以了,“是,殿下。” ** 余幼容回到余家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帮余老夫人煎药,煎好之后又哄着她喝药。 老人家愁眉苦脸的将药喝光,又嫌弃的将余幼容手中的药碗推开,最后将视线定在了桌上的果盘里。 余幼容将药碗放到桌上,顺着余老夫人的视线望了一眼,严词厉色,“不行,天本来就冷,再吃冷的东西要闹肚子的。”说完她扶着余老夫人躺下,“睡觉。” 老人家“哼哼”了两声便不再说话了。 余老夫人原本以为她就要走了,她却在床前又站了一会儿,好半天才从袖中取出一颗裹着糖衣的糖豆。 她慢条斯理的剥开糖衣,将糖豆递到余老夫人嘴边,语气无奈,“嗯?” 余老夫人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嘴边的糖豆上,愣了愣后眉开眼笑,“还是容儿心疼祖母。” 说罢便含住糖豆,任由甜滋滋的味道在嘴巴里融开。 “吃多了不好,明天就没了。” 老人家年纪越大脾气越跟小孩子似的,吃药睡觉全都要哄,明明良药苦口的道理比他们这些晚辈要懂,偏偏就是使着小性子要跟你闹一闹才罢休。 嘴巴里甜了,余老夫人的心情也好了,“怎么这几天不见绎儿过来?你明日问问他忙不忙,不忙的话来陪我说说话。” “他应该挺忙的。” 听到这句话老人家又不开心了,“你问都没问怎就知道他忙?” 余老夫人叹了口气,“我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趁着这几天精气神好想跟他说说话。”她有好多事要交待他。 余幼容皱了皱鼻子,最终还是没忍心直接拒绝老人家,“明天我问问他吧!”心里想着的却是,先将老人家哄睡觉,等到了明日再编个理由哄骗过去。 从余老夫人的房间出来天际已染上墨色,余幼容尚未进自己的房间便看到了停在窗台上的鸽子。 她走上前取出信筒里的纸条,依旧是寥寥两句话:有任务,指明要你。 章节目录 第24章 使唤的得心应手 除了刚加入玄机的前几个月接了几单任务,这一年里她算是在江湖中匿迹了。 余幼容捏着纸条推开房门走到桌边,连新的纸条都懒得准备,拿起毛笔在下面回了两个字:不接。 片刻后她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话:萧允绎,查下这个人。 她在纸上吹了吹,等到字迹干了才将纸条卷好,走到窗前重新塞进信筒后一手拿起信鸽扔向半空。 等到鸽子飞高飞远隐于黑暗中才收回目光。 ** 次日,余幼容难得起了个大早。 昨日半路发生变故没能去成初家,她打算今日再让傅文启陪她去一趟。 结果光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刚推开门,冯氏和余泠昔领着几个人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不等余幼容询问发生了何事,冯氏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非要将余家的脸丢光不可!招惹了秦公子又去招惹秦二小姐,现在好了,我整个余家都要被你连累,染上污名。” 冯氏刚停下来余泠昔便配合着连连叹气,脸上凄凄楚楚,柔声劝道。 “娘别跟表姐置气,也许这件事跟表姐没关系呢?只是带去府衙问几句话,说清楚就没事了。” 听到这话冯氏更气了,“她这一脚踏进府衙,别人才不管跟她有没有关系。” 余泠昔侧身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勾唇,笑了笑。 她娘这话倒是没说错,只要余幼容去府衙走一趟,别人才不管她是去干嘛!没有的事都能编出一段故事来。 从她俩的对话中余幼容大概猜出了她们身后那几名捕快的来意。 那几名捕快都是生面孔,应该是府衙中的新人。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在离开余家前她并不打算让余家人知道她的事情。 当然,她也不介意跟这几名捕快去府衙走一趟。 配合调查而已,接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她的思想不至于同冯氏一样迂腐,只不过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冯氏不闹完,余泠昔的戏不演尽兴,她便就不动声色的站在那儿。 冯氏最讨厌的便是她这副不吵不闹看傻子般的姿态和眼神,她气得冲上前打算掐她一把。 却被她侧身让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站稳脚步后冯氏转过身又扑过来,然而还未靠近余幼容,又被她甩过来的眼神惊得停了下来。 再仔细看过去那眼神明明挺随意的,同平时并没有两样,可方才乍一看到她确实吓到了,心脏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也不上前了,“几位官爷,她就是余幼容。她从小是在乡下长大的,字都不识一个,这两年才被接到我们余家,要是她真犯了什么事可跟我们家没半点关系啊!” 那几位捕快自然听得出冯氏话中的意思,她这是在撇清余幼容跟余家的关系呢! “余夫人,不过是配合我们回去调查而已,你不要太过紧张。”这名小捕快说着偷看了一眼余幼容。 心想这位余家表小姐真好看。 就是有些可怜,余家的这位夫人摆明了不待见她。但好看归好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太好惹。 这名小捕快刚说完,站在他旁边另一位稍年长些的捕快又转向余幼容解释道。 “余表小姐,希望你同我们去一趟府衙,关于秦家二小姐秦思柔遇害一案,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毕竟是姑娘家,他多说了一句安慰余幼容。 “因为余家有人看到你那晚子时前出了门,天亮后才回来。”说完这句话他眉头微微蹙起,心想一个姑娘家这个时间独自在外确实奇怪。 但谢捕头教过他们,凡事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他眉头又渐渐舒展开。 “你不用害怕,只要你跟我们傅大人说清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就可以回来了,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余家有人看到我出了门?” 说这句话时余幼容挺随意的扫了余泠昔一眼,对方眼里含了丝笑意。 “表姐,是看门的阿童说你出去了,我和娘本来是不信的,但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谎,你就跟这几位官爷去一趟府衙吧!” 阿童?余家的人余幼容平时不太关心,自然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那晚她并未出过门。 一个看门的家仆与她无冤无仇犯不着陷害她,瞧冯氏这态度应该也是不知情的。 余幼容看着余泠昔笑了笑,“让表妹费心了,我会同他们去府衙。”说着她又对那几名捕快说。 “走吧。” 那几名捕快见余幼容这么配合,立即两个在前两个在后将她围住,虽然不是押送犯人的态度,但也害怕中途发生意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走到余泠昔面前,余幼容突然停了下来。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侧身去看她,“对了,不知表妹知不知道作伪证也是要被抓去府衙的。” 她顿了顿,长而卷的睫毛微微颤动掩住了眸底的淡漠,只能看到嘴角淡淡的笑意。 “陷害无辜的人,妨碍官府办案,两罪并罚,也不知道要坐多久的牢。”看着余泠昔的脸色变了又变,她这才继续朝前走去。 ** 与此同时,河间府府衙。 傅文启跟余幼容一样也起了个大早,甚至连想法都是跟她一样的,打算今日带着她去一趟初家。 只不过陆爷之前有交代过,不让他去余家找她,他轻易也不敢违背,更怕给她惹上麻烦。最后转来转去傅文启找到了萧允绎那里,想拜托他去一趟余家。 今日的萧允绎依旧是一身玄衣,只不过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和暗纹,泼墨一般的颜色让他生人勿近的气场又浓烈了几分。 但是没办法啊! 百草堂那边的线索断了,陆爷又被人给盯上,也没有其他新线索,案子到了这里毫无进展,再拖下去别说这个年过不好,恐怕秦家那边就要闹到明面上来了。 傅文启硬着头皮去求萧允绎,先是将目前的形势同他说了一遍,接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谁知他们家这位爷开口便是,“傅大人使唤她,倒是使唤的得心应手。” 一句话说的傅文启不消片刻一头冷汗,这位爷虽然没多平易近人,但平时相处起来倒也极少为难人。 可此时此刻,傅文启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满。 “不知下次遇到危险,傅大人是不是还会像昨日那样抛下她一人。” 他哪敢抛下她啊! 傅文启刚准备开口解释,傅云琛急匆匆跑了进来,“爷。”同萧允绎打完招呼后,他立即看向他爹。 “爹,你怎么……” 他边说边偷偷瞥了旁边那位爷一眼,声音也不自觉的放轻了,“你怎么把表小姐给抓到府衙来了啊?还说她是秦思柔一案的重大嫌疑人。” 章节目录 第25章 很复杂,很奇怪 傅文启先是一头雾水,待反应过来后脸色一暗,“糟了,昨天被那群黑衣人一搅和就忘记这件事了,瞧我这记忆……” 他还未说完便感觉到了一旁的阴冷视线,莫名觉得压力有点大。 傅文启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了,站在一旁的那位爷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丢给他,转眼便没了影。 “太子爷这是……” “哦豁!” 傅云琛望着空荡荡的门外笑得贼兮兮的,“还能是什么?急了呗。”他一脸嫌弃的甩给他爹一个眼神,就差把“爹,你不懂年轻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不跟你说了,我先跟过去瞧瞧,你也赶紧来。”傅云琛扔下这句话便朝萧允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小兔崽子!” 傅文启刚抱怨了一句,突然又想起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赶紧撩起官袍的下摆也跟了上去。 ** 府衙正堂,那几名捕快已经把余幼容带过来了,正等着傅文启来审问。 因为不是正儿八经的堂审,只是例行问话,那几名捕快让余幼容在堂中等着,便站到一旁开始低声聊天。 “陆爷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怎么一直不见他来府衙?”一句话中不难听出期待和失落。 站在旁边的另一名捕快立即接话,“别说是陆爷,这几日府衙中大半的人都在外奔波,陆爷那么忙,怎么可能一直在府衙中待着。” “哎。” 最先开口的那名捕快长长叹了口气,“听他们几个说陆爷长得可好看了,我也想见见。” 说到好看,他偷偷看了眼正规规矩矩站在堂中央的余幼容,心想余家的这位表小姐也是好看的,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也不知道是陆爷好看,还是她好看,只犹豫片刻他便已有了判断,男子怎会有女子好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萧允绎的身影便从堂后走了过来。 他愣了愣又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想法,这个世上还真有比女子还好看的男子,“萧爷,您怎么来了?公子去找大人了,应该快来了。” 萧允绎朝这名捕快微微颔首,并未搭话,他径直朝站在堂中央的余幼容走去,脸上辨不出喜怒。 一开口声音却凉凉的,“有没有受伤?” 余幼容摇头,“谢捕头将他们教的不错。”不仅不像其他地方的捕快嚣张跋扈,官痞一般,一个个还挺有礼貌,在余家时甚至安慰了她。 “萧爷认识表小姐?” 一旁的捕快听到他俩的对话惊讶的问了一句,不等萧允绎回答,傅云琛也赶来了。 脸上挂着霁风朗月的笑,“他们俩可不仅仅认识,表小姐是咱萧爷家的媳妇儿,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啊?” 那几名捕快也是这一批新招进来的,听完傅云琛的话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有两个都快哭了,“那怎么办啊?现在送回去还来得及吗?” 傅文启来时刚好听到了最后这句话,他也想问,现在送回去还来得及吗? 不过这件事有弊也有利,他不用再求某位爷去余家,另一位爷就来了,虽然来的方式不太对。 “你们先下去吧!” 傅文启对那几名捕快摆摆手,等到他们逃似的离开正堂,他才走到余幼容面前。 问了句跟萧允绎一样的话,“有没有受伤?”嘴上这样问,心里却是放心的,他们府衙中的捕快不管是新人还是老人都不是野蛮人。 “没有。” 确定余幼容没有受伤傅文启立即进入正题,“这件事是我的疏忽,回头我跟他们解释清楚。” 只停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既然没有受伤,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初家?” 他刚问完这句话便觉得后颈一凉,一转头便对上了萧允绎平静中却夹杂着一丝威胁的眼神。傅文启求生欲十足,立即讨好的说道。 “爷,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还不是因为你家这位实在了得。” 你家。 萧允绎觉得这两个字很顺耳。 他看了眼就站在自己面前的余幼容,想要说陪他们一起去,又想起自己还要去办点事,便对在一旁看热闹的傅云琛说,“你跟他们去初家。” 怎么好好的就扯到他身上了?他就是个看热闹的……难得今日这位爷有事,他还想在家偷得浮生半日闲呢! “行行行,让兔崽子……让云琛陪我们去。” 见萧允绎松了口,傅文启顿时眉开眼笑,他一脚踹在傅云琛的小腿上,“你先送陆爷回去换衣服。” 这位爷和他爹都开口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傅云琛看向萧允绎,“爷放心,我一定保证表小姐的安全……”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他刚才好像听到他爹说——陆爷。 傅云琛动作有些迟钝,缓缓将视线移到余幼容身上,又缓缓将视线移到他爹身上,颤颤巍巍的问道。 “爹,你们为什么要去初家啊?” 这次轮到他爹甩给他一个十分嫌弃的眼神,“还能去干嘛?当然是去办案,你少说废话,赶紧去送陆爷,我就在府衙门口等你们。” 他爹确实叫了——陆爷,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陆……爷……?陆聆风?”他伸手指了指余幼容,满脸不敢置信。 陆聆风不是……不对啊……傅云琛彻底混乱了,脑中一团浆糊。 “你你你……你们……” 他一脸委屈,“你们都知道他……她是谁,就瞒着我一个人?”话音落傅云琛用余光偷偷瞄了眼余幼容。 这张脸也不吓人啊!怎么就是陆聆风了? 而且陆聆风不是男的吗?怎么就变成女的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很奇怪。 “原来你不知道表小姐就是陆爷啊?” 这下轮到傅文启惊讶了,他搞不明白怎么太子爷都知道余表小姐就是陆爷,他家傻儿子却不知道? 果然傻!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行了行了,现在知道也不迟,你赶紧送陆爷去换衣服,我们在府衙前汇合。”说完傅文启又向萧允绎保证,“爷放心,昨日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等到傅云琛垂头丧气的跟在余幼容身后离开,萧允绎也独自出了府衙。 傅文启一个人在正堂中琢磨,那两位爷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啊?半年后他们陆爷不会真要进宫当娘娘吧? 说心里话,他不愿意,舍不得放人走,但是他也不敢留人啊! 章节目录 第26章 有了新线索 从府衙到四合院,再从四合院回到府衙,傅云琛始终跟余幼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本来他还心存一丝侥幸,觉得这一切可能是自己的癔想。 直到她换成男装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他才终于认清事实,余幼容真的就是陆聆风。 根深蒂固了两年多的恐惧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他甚至觉得前面那人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他更加觉得自己保护不了一个可以面不改色切开人家肚子的人。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傅云琛跟着余幼容到了府衙。 府衙前,傅文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刚迎过去,三人准备出发前往初家,谢捕头匆匆赶了过来。 这几日谢捕头一直带着哮天寻找秦思柔被遗弃的器脏,基本上没有回过府衙。 如今他突然回来,定是有了新线索。 傅文启又立即朝谢捕头走去,询问道,“可是有何发现?是找到器脏了还是找到凶器了?” “找到器脏了。” “终于找到了。”傅文启双手交叠拍了拍,脸上难掩喜色,“就算是对案情没帮助,也总算是可以给秦家一个交代了。”秦家除了催着找出凶手。 更加着急的是找到被凶手丢弃掉的器脏,也能理解,总归是希望秦思柔能完完整整的走。 傅文启转头问余幼容,“陆爷,我们先去初家还是先跟谢捕头过去?” “先去看器脏。” 做好了打算,谢捕头便领着余幼容和傅文启过去,三人走出去一段距离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还是傅文启停了下来,朝像个木头般站在那里的傅云琛吼了一声。 “傻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他可以不去吗?他不想看到什么器脏!可是很显然,他做不了主。傅云琛叹了口气,本来就丧,现在更丧了。 ** 如余幼容所说,发现器脏的地方正是在距离古宅不到一个时辰路程的山上。 其实一开始谢捕头便带着哮天搜查过这处地方,但当时什么都没搜到,再加上不远处就是河间府香火最鼎盛的龙阳寺。 担心叨扰到上山拜佛烧香的香客,谢捕头便又带着哮天去了其他地方。 最后还是因为陆爷交待,以古宅为中心,一个时辰路程范围内反复的搜,谢捕头才又重新搜了这里。 是在第五次搜寻时才发现了埋在土里的器脏。 因为山上无人铲雪,器脏又是埋在偏僻的林间,余幼容一行四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到达目的地。 余幼容的身影一出现,哮天便叫了几声,接着便挣脱开绳子撒开脚丫子飞奔过来,到了余幼容的面前又乖乖巧巧的原地坐下。 “这次多亏了哮天。” 一旁的谢捕头由衷的夸了句哮天,也是由衷的佩服陆爷,竟能将一只恶狗训得服服帖帖的。 余幼容微微弯腰,抬手摸了摸哮天的脑袋,顺了两下毛又收回了手,“做的不错。”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哮天两只圆圆的狗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它伸着红红的长舌头开心的抬起前肢,想要面前的人再握一握它的爪子。 然而那人已绕开它朝它身后走去。 哮天放下爪子低头望了会儿面前的雪,似乎在难过,但是一会儿后又开开心心的奔向不远处的余幼容。 余幼容一来,几名小捕快异口同声的叫了声“陆爷”,语气颇虔诚。 接着又往后退了几步让她过去,一名小捕快又是紧张又是激动的说道,“器脏已经开始腐烂,我们只挖开上面的土,没敢取出来。” 余幼容点点头,取出随身携带的布手套戴上。 她蹲在一个不大的土坑前朝里望了望,心脏、肝脏、胰脏、脾脏……目测人体内的器脏都齐了。 她刚拿起铺在最上面的肠子,一股浓郁的腐臭味顿时蔓延开来,几名小捕快捏住鼻子又往后退了几步。余幼容头也未回,说了句,“拿块干净的布过来。” 那几名小捕快像是没听到似的,一个个傻站在那里,最后还是谢捕头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在余幼容身侧。 余幼容将土里的器脏一件一件放到布上,又特别认真的将布盖好。 “这器脏是秦二小姐的吗?” 傅文启走上前,视线扫过已叠起来的布,他看向余幼容,见她正认真的看着手中的心脏。 “肯定就是秦二小姐的,除了她的还能是谁的?” 一旁的小捕快抢先一步答道,不止他这样想,另外几名小捕快也是同样的想法,立即赞同的点头。 只有谢捕头摇摇头,“身为捕快,可不能口说无凭,容易误判。” 他刚说完这句话,余幼容开了口,“是秦思柔的。”她将手中的心脏稍微举高了一些,“心脏上的伤口与尸体胸口处的伤口吻合。” 刚才她将器脏从土里拿出时都一一看了,除了心脏其他器脏都没有损伤,秦思柔是被利器贯穿心脏致死。 那几名小捕快齐刷刷的朝余幼容手中的心脏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处伤口。 对陆爷的佩服顿时又多了一些。 不止他们,就连躲得远远的傅云琛都忍不住朝这里看了一眼,他眼力好,即便离得远也看得到那处伤口。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心脏上时,余幼容微微皱了皱鼻子嗅了嗅。 在腐臭味中她闻到了另一股味道,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她掀开白布将手中的心脏同其他器脏放在一起,又仔细去搜寻那处土坑。 接着拿出了几粒砂仁。 那股味道正是砂仁的味道,砂仁,有樟脑油的芳香味,还有抑制微生物生长,防止肉品腐败变质的作用。 怎会出现在这里? 今日是小寒,从早上开始天便昏沉沉的,此刻更是下起了雪,雪势越来越大,很快他们的肩头发梢便染上了雪色。这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 余幼容将那几粒砂仁收好,“谢捕头,你带着器脏先跟傅大人下山。” 谢捕头连忙问道,“那你呢?” “我再四处看看。” 她刚说完傅文启便开了口,“不行!一起回去,万一大雪封山,会有危险。”他难得同余幼容说话语气这么严厉,容不得半分拒绝。 “放心,附近不是有处寺院,真下不了山便在那里借宿一晚。” 余幼容说着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傅云琛,“傅大人不放心的话,将他留下来,哮天也留给我。” 最后她又说,“如果我没有赶回去,麻烦傅大人向我祖母报个平安。” 傅文启沉默了许久,又望了他家儿子许久,总觉得他家傻儿子不太靠谱,但论武功,他家傻儿子比谢捕头还要厉害一些。 思前想后,他还是同意了。 他走到傅云琛面前,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家儿子的肩膀,“爹就将她交给你了,切记,若是真遇到了危险,优先保她的性命。” 虽然傅文启说这段话的语气挺严肃的,但傅云琛严重怀疑,他可能是捡来的,陆聆风才是他爹亲生的。 傅文启和谢捕头他们下了山后,傅云琛依旧站的远远的,不敢靠近余幼容半步。 随后他便见她牵起系在哮天项圈上的绳子,蹲在了它身旁。 余幼容将那几颗砂仁放到哮天鼻子前让它闻了闻,语气严厉中带着丝诱骗,“哮天,记住这个味道。” 章节目录 第27章 太子爷也惧内 哮天带着余幼容在山里转了许久,许是雪越下越大,影响了哮天的嗅觉,狗子绕着同一处地方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了。 第三次路过同一个地方时,哮天可怜兮兮的回头看了余幼容一眼。 余幼容刚好也在看它,哮天虽然瘦但是四肢长,此刻小腿却全部陷在雪中,它也不闹,即便迷了路也没有停下来。 余幼容难得好脾气的安慰了它一句,“雪太大了,不找了。” 她牵着哮天转了个方向朝大路走去,这条大路是通往龙阳寺的山道,他们在山中绕了几圈。 此刻就在龙阳寺不远处。 天还亮着,余幼容正准备牵着哮天下山,哮天却突然停下来烦躁不安的转了几圈,接着兴奋的对着她叫了起来,拉着她朝龙阳寺的方向跑去。 大概是雪势太大,余幼容和傅云琛到达龙阳寺时,寺前空无一人。 但奇怪的是,竟然就连寺门都关着。 余幼容上前敲了门,过了许久才有一名小和尚匆匆忙忙跑来开门,他打量了一会儿余幼容和傅云琛。 “咦”了一声。 问道,“两位施主是来烧香?” 余幼容点点头,“原本是来烧香,现在怕是还要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这……”那小和尚支支吾吾了半天,显然是个不会说谎的,“实不相瞒,住持说今日不接待香客。” “接待?”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余幼容身后的傅云琛终于走了过来,他不以为然的笑笑,“什么时候你们龙阳寺变成客栈了?我们进去烧炷香还要看你们家住持的心情?” 那小和尚被傅云琛两句话说的脸通红,“不是这样的!是今日来了重要……” 小和尚话尚未说完,从他身后又走来一个和尚,年龄要大很多,看样子是个能做主的。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莫怪,这孩子不会说话。” 他双手合十,虔诚的朝余幼容和傅云琛躬了躬身,“外面风大雪大,两位施主随我进来吧!” 余幼容将牵哮天的绳子系在院子里,先去上了香。 等到上完香,这才询问领路的师父方不方便借宿一晚,外面的雪实在是大,现在下山恐怕会有危险。 那师父虽然也很为难,却没有直接拒绝余幼容,只说。 “今日后面的厢房住了人,两位施主若是不介意,可以在前面的禅堂将就一晚,我帮你们拿两床被子过来。” 龙阳寺是河间府香火最鼎盛的寺院,规模不算小,厢房当然也不止一两间。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或者是来了什么人,竟然一间空的厢房都不剩。 余幼容点点头,“那便麻烦师父了。” 跟着那位师父回到院子中,她又问,“久闻龙阳寺的大名,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四处看看?” “当然可以。” 说罢他又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后院的厢房有人把守着,两位施主应该进不去,其他地方两位施主可以随意走动。我先去为两位施主准备被褥,到时间再请你们过去用斋食。” “有劳师父了。” 等到那位师父一走,傅云琛便开了口,“不太对劲,我以前也来过龙阳寺,挺正常的。” 他边说边四处望了望,“今日不仅没看到什么人,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太紧张了。” “也许真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余幼容先去牵回哮天,弯下|身子附在它耳边轻声说道,“找到了就停下来,不要发出声音。”以免打草惊蛇。 依旧是哮天走在最前面低着脖子将鼻子贴在地面上嗅来嗅去,余幼容则牵着绳子走在后面。不一样的是傅云琛离余幼容的距离,总算是比之前近了许多。 从暮色渐深,到辰星初上。 哮天终于在一间禅房前停了下来,它反复确认了许久才回头看了余幼容一眼。 余幼容先是在禅房外站定片刻,正准备进去一探究竟,禅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随后一道颀长的矜贵身影现于门后。 那人看到余幼容,眉头明显拧了拧,不等他出声询问,傅云琛便先一步问道。 “爷,你怎么在这儿?” 从禅房中出来的矜贵身影除了萧允绎还能是谁?他视线从傅云琛身上移到余幼容身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来这儿是之前的决定。” 他是在跟余幼容解释这一次的相遇依旧是巧合,听在一旁的傅云琛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傅云琛想,原来堂堂太子爷也惧内啊? 竟然还要报备自己的行程,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害怕陆聆风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了。 余幼容避开萧允绎进了禅房,路过萧允绎时除了他身上的那股独特梅花香,还闻到了另一股味道。 不巧,正是砂仁的味道。 她想起了那张秦思柔接触者的名单,排除到最后的那几个名字中,就有萧允绎。 虽然他的身高要比测量出的凶手身高要高那么一些,但难保测量时不会出现几寸的误差。 所以,他依旧有嫌疑。 禅房不大,东边的墙上挂着一张硕大的“禅”字,香案上放着香炉和烛台,旁边还有几本佛经,地上放着三个差不多大小的团蒲。 余幼容四处看了看,并未发现有砂仁的痕迹。 倒是又闻到了其他几种味道,是白芷、山柰,同砂仁一样,既是草药,又是香料。 山柰含有龙脑、樟脑油酯、肉桂乙酯等成分,具有较醇浓的芳香气味。白芷也有较浓烈的气味。 能留下味道,说明这里曾经放过很大量的砂仁、白芷、山柰,如果是凶手所为,这么大用量的去味防腐草药,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余幼容思考问题时,除了不喜欢被打扰,还特别喜欢啃指甲。 此刻她便有一下没一下的咬着自己大拇指的指甲,不一会儿便将本就不整齐的指甲啃出一排牙印。 这么会儿功夫傅云琛已经将他和余幼容来龙阳寺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萧允绎。 萧允绎听后若有所思。 如果说上次在百草堂是巧合,那么这次龙阳寺的巧合显然有些说不过去,除非——余幼容要找的凶手刚好跟他要找的名单有关。 所以,他们才总是偶遇。所以,上一次的黑衣人才是冲着她去的。 “爷,这后院的厢房不让进,不会都是你的意思吧?” 傅云琛问完又觉得不应该是他们太子爷,他们太子爷这次来河间府十分低调,除了他爹和他没人知道。 他应该也不会突然间高调起来,做出这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行为。刚这样想完,傅云琛便看到萧允绎摇了摇头,“不是我。” “爷来这儿……不会就是因为后院那人吧?” 因为傅云琛只知道余幼容是萧允绎下过聘的媳妇,并不知道他俩之间的其他事,说这些话时也没有避开余幼容。 “算是吧。” 萧允绎看了眼还站在禅房中的女子,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傅云琛自然也没胆子继续追问,对话到此结束。 章节目录 第28章 竟然是你 雪是后半夜停的。因为余幼容是男装,先前那位师父只安排了一间禅房,让她跟傅云琛两人将就一夜。 即便是萧允绎不在傅云琛也不敢跟余幼容共处一室,更不要说萧允绎就在这里。 于是傅云琛沦落到大雪的夜晚跟哮天蹲在一处,裹着一床薄薄的被褥,别提有多可怜。 至于余幼容和萧允绎,自然也不可能相安无事的待在一起。 入夜后,等到萧允绎和傅云琛都睡着了,余幼容又去了那间有砂仁气味的禅房。 害怕引来龙阳寺中的僧人,余幼容没有点亮蜡烛,就着雪色反射出的光将禅房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最后在香案的桌脚下找到了一块碎纸片,周围有火烧过的痕迹。 碎纸片上刚好有一个字,字迹余幼容再熟悉不过,是温庭的字,应该是有人在这里烧了一幅温庭的字,这碎纸片是未燃烬的。 早在晚上去斋堂吃斋饭的时候余幼容便向一名小沙弥打听了这处禅房先前有谁进过,小沙弥只说前几日办过一场法事,却说不出办的人是谁,又是给谁办的。 那场法事之后这里便再没人用过,想必这碎纸片便是那时留下的。 咯吱—— 伴随一道沉闷的开门声,大片风雪涌进了禅房。 余幼容手腕微动,刚将解剖刀握在手里,萧允绎裹着风雪走了进来,带进一室的寒凉。 “你来做什么?”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满,萧允绎脚步微滞。他来做什么? 其实他一直都未睡,从她离开禅房时便睁开了眼睛。本想着这个小女子对他的敌意这么大,不该多管闲事惹得她更不满。 但见她一直没回来,他还是没忍住出来寻她。 此刻望着她眼中的防备,以及她手上利器闪着的寒光,萧允绎低头抿唇笑了笑。再抬头,好整以暇的问道。 “你呢?又是来这里做什么?” 两人正僵持着,禅房外蓦然响起了匆匆却有序的脚步声,很快他们两人便被一群黑衣人包围了。 目测有二十余人。 萧允绎和余幼容互视了一眼,似在用眼神询问对方这群黑衣人是来找谁的。 很快,黑衣人便给了他们答案。 他们举着长剑朝萧允绎攻去,招招致命,望着与黑衣人混战的萧允绎,余幼容姿态悠然的靠在香案旁看热闹。 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不等她悠然太久,又有一批黑衣人涌进禅房将她团团包围住。 这次轮到萧允绎笑了,他一边游刃有余的应付攻击自己的黑衣人,一边对余幼容说,“看样子他们一个都不准备放过。” 禅房本就小,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拳脚招式根本施展不开,不一会儿香案和门全都被毁。 从禅房打到前院,动静可想而知,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名僧人出现。 显然,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以萧允绎和余幼容的武力应付这群黑衣人绰绰有余,然而对方既已动了手,就没想过让他们安然脱身。 不一会儿又有更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其中领头的黑衣人武力显然不一般。 从一开始他便避开萧允绎,只对余幼容下手。 萧允绎看得出,余幼容的招式是有人教过的,但她吃亏在手中的武器适合近战,不适合群战。数十招下来已被那名领头的黑衣人逼得只能防守,处处受限。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那名黑衣人手上招式未停,望着余幼容眼中叠着疑团,又几招后他恍然大悟,“竟然是你?” 不仅是这名黑衣人对余幼容眼熟,余幼容也觉得他的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她记性一向好,只是因为对方罩着面,一时确认不了他的身份。 “可惜了,我竟有些舍不得杀你。” 黑衣人说完一掌拍在余幼容的肩头,趁着她后退举起长剑朝她刺去。 不远处,萧允绎看到这边的情况,踢开面前的人,脚尖离地,如闪电般现于余幼容面前,以剑为她挡去了那一剑。 又反手一剑砍在那黑衣人的手臂上。 那黑衣人吃痛往后退了好几步,尽管穿着黑衣,却不难看出他手臂上急剧朝外涌出的鲜血。 他看向余幼容的眸光又暗了几分,稍微思考了下,最终还是没再攻过来。 “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确认余幼容没事,萧允绎紧蹙的眉头不自觉松开。他看了眼越聚越多的黑衣人,空隙间取出袖中的信号弹射向高空,回头拉住余幼容的手腕,杀出一条血路,往外走。 “我们先离开这里。” 难得的斩草除根机会,那群黑衣人怎甘心就这样放过他们,一直在后面紧追不舍,不死不休。 离开龙阳寺,已是后半夜,大雪终于停了。 映着雪色的崎岖山路上,萧允绎一边劈开挡路的枯枝一边急速前行,还要顾虑着身后的女子能不能跟上自己,不时用余光查看她的状况。 余幼容抬头看了眼前面那人的背影,又看向他抓住自己的手。 她不动声色的释放出缠绕在手腕上的红绳,那红绳一离开她的手腕便分裂成无数根红线。 在雪色和夜色的掩护下在他们身后织成一张网,红色的蛛网…… 过了不知多久,林间隐隐约约传来连续不断的惨叫,又像是夜晚的风在呼啸,随着他们的前行,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散了。 一直到确认身后的黑衣人没有追上来,萧允绎才停下。 他额间挂着细密的汗珠,喘|息间有白茫茫的雾气在他眼前氤氲,本就不似人间物的容颜此刻显得更加不真实。 “有没有受伤?”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余幼容,见她摇头才松开了抓在她腕上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一颗树旁,脸侧有两缕发丝轻轻摇晃,徒然多了股落拓的美。 “寺院是回不去了,先找处山洞避避寒,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 余幼容点点头,刚靠近他一步便嗅到了混合着风雪的血腥味,她抬头看他,“你受伤了?” 听到余幼容的问话,萧允绎低头在身上找了一圈,这才发现手臂竟在流血。应该是不小心被剑划到的,他丝毫感觉不到痛意,伤口不深。 他不在意的回道,“不要紧。” 余幼容却好似根本没听到这句话,她走过去抬起他的手臂动了动,确认没有伤到筋骨后。 扯出放在怀中用来擦手的帕子绑在他的手臂上。 “流血量不大,过一会儿应该就能止血,找到山洞后我再帮你敷药。”说完这句话余幼容便一声不吭的擦过他的肩膀朝前走去,开始寻找可以避风寒的山洞。 萧允绎看着绑在手臂上的白色棉布帕子,皱巴巴的,应该被用过很多次,洗过很多次。 不像其他女子的锦帕那般好看,没有绣花也不香,但却莫名觉得安心。 章节目录 第29章 让他们狗咬狗 山洞中,一团篝火,摇晃着两道泾渭分明的影子。 因为身处天寒地冻的山中,余幼容只简单的撕开些萧允绎手臂伤口处的衣服,敷好药后又简单的包扎了下。 再次确定没有大碍才找了个离他有些距离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前,她别有深意的看了对面的人两眼,确定他不会威胁到自己才稍稍松懈。 而萧允绎望着篝火那边即便闭着眼睛也拧着眉头的女子,无奈的扬起嘴角摇摇头。 心想她太过于警惕。 可能是因为经历了一场混战,余幼容竟然依靠着冰冷的石壁睡着了。睡得并不踏实,梦魇缠身。 梦中同样也是冬天,她从高处跌进寒潭中挣扎着沉入潭底。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月色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在她脸上,绝美而凄然。 后来,是谁将她救上来的呢? 半梦半醒间余幼容好像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有淡淡的梅花香,还有一股她熟悉的药香。 瞬间驱散了裹挟在她周身的所有寒意,眉间的不安也渐渐散了。 梦中,也有人跳进寒潭朝她游来,弥留之际她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了自己,拨开水光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同样的温暖让她有些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在梦中,还是真实存在过的。 ** 余幼容醒来时山洞中只有她一人,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又捶了捶麻掉的大腿,腰也好像折掉似的,总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 她扶着石壁起了身,稍微舒展了下四肢才勉强舒坦了些。 篝火还燃着,说明萧允绎刚离开不久。她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头扫了眼那团篝火。 睡着后她就没醒过,但是这团火却没有熄灭,看来有个人一直没睡。 许是体会过的温暖太少,致使余幼容成了一个很复杂的矛盾体,她从不相信别人,却很容易因为别人给予的一丁点好就涌泉相报。 余老夫人如此,温庭也是如此。 走到山洞口,余幼容抬头便看见萧允绎背对着她站在一棵树下,在他身旁还站着一名黑衣男子,瞧他恭敬的态度,应该是萧允绎的属下。 余幼容无意偷听他们的对话,但不等她转身不远处两人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殿下,枯叶不接单。” 枯叶? 只两个字便成功引起了余幼容的注意,她停下转身的动作,饶有兴致的等着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接着她便听到萧允绎说,“酬金翻五倍,若是再不接,翻十倍,直到他接为止。” “殿下为什么一定要让枯叶接我们的单?万一他跟云千流合起伙来对付殿下,或者拿到名单后用在别处。人财两空倒是其次,属下担心会威胁到殿下的安危。” 这个人倒是道出了余幼容的所有疑问。 她看不到萧允绎的表情,只能从他舒展的背影大概猜出,他似乎早就做好了打算,且胸有成竹。 “不会,玄机做事有他们的一套规矩。再说,让枯叶去找名单,找到更好,找不到也无妨。主要是拿他试试云千流是谁派来的,若云千流真是那人派来的,刚好让他们狗咬狗。若不是——” 萧允绎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说,“京中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狗咬狗? 呵。 余幼容冷笑一声,好不容易对萧允绎积累起来的一丁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她弯腰随手捡了粒小石子。 嗖—— 石子破空划出一道弧度,击中萧允绎身旁的一棵树,压了满枝丫的积雪纷纷扬扬落下来,瞬间便将树下两人的头发染成了白色。 不等那名黑衣男子查看发生了何事,余幼容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又下雪了啊?” 因为刚刚睡醒,她音色有几分哑,待她走出山洞,像是不经意的抬头看了看天,又不解的说道,“没有下雪,看来是有鸟雀落在了树上。” 萧允绎也不拆穿她,只朝身旁那名黑衣男子微微颔首让他离开。 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又听到了多少他们的对话,但那粒小石子他却早已察觉。 心想又不知哪里惹到了她,想着先让她消气便就没躲。 一转头果然见到某个小女子嘴角泄出的一丝幸灾乐祸,他拍拍发梢上的雪,这才朝她走去。 “那些黑衣人已经走了,你是再去龙阳寺,还是先回余家?” 余幼容想了想,那间禅房因为昨晚的打斗已毁,想必很难再找出新的线索,“去初家吧!” 就是昨晚那个领头的黑衣人让她有些介意,很显然他们是打算杀陆聆风,但他说的那句“竟然是你”分明是其他意思,他应该是认出了她是余幼容。 会是谁呢? “好,我让人去通知傅大人,让他在初家等我们。” 余幼容点点头,刚走几步又想起了一件事,她侧眸去看萧允绎,“傅云琛还在龙阳寺?让他将哮天带回府衙。” 本以为她是在关心傅云琛,原来重点在后半句,“放心,他天刚亮便带着哮天回去了。” ** 萧允绎和余幼容下山的速度不算慢,但萧允绎的暗卫速度更快,他俩到达初家时,傅文启已经等在那里。 一见到他们,傅文启依旧是先确认他们两人有没有受伤,在看到萧允绎手臂上绑着的染血帕子时,脸上的五官都快拧成一团。 这位可是千金之躯万金之体,容不得半分闪失。 “爷,您要不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陆爷在。”他说着又去看余幼容,心想在山里折腾了一夜。 她也该先回去休息休息才对,案子固然重要,但身体更加重要啊! 最后,傅文启的建议当然是没有被采纳,余幼容和萧允绎一个都没有回去。由傅文启说明来意后,一行三人被初家老爷领进了前厅。 初家是书香世家,初家老爷也就是初月的父亲一身的书卷气,即便人到中年依旧斯斯文文的。 “傅大人这次来也是询问秦二小姐的事?” 因为之前傅云琛来过一次,初家老爷以为是上次有什么事情没有问清楚,所以这次傅大人才会亲自跑一趟。 在没有找到确切证据前,傅文启并不打算告诉初家老爷初月的死有蹊跷,只问了一句。 “不知令千金生前的丫鬟现在何处,可否让她出来,问几句话?” 傅文启本是想好好的审问一番那名丫鬟,这样一来便可以知道初月患病期间服用的汤药到底有没有问题,谁知初家老爷却说。 “那丫鬟叫之欢,初月入葬后便为自己赎了身,回老家了。” “又是回老家了?” 傅文启情不自禁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余幼容,不知该如何继续跟初家老爷的对话。余幼容接收到他的讯号,上前一步。 从容不迫的询问道,“不知道初家的丫鬟每个月的月钱是多少?” 初家老爷早就注意到傅大人身后的两名年轻人气度不凡,虽然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何询问丫鬟的月钱。 却还是如实相告,“每个丫鬟的月钱不一样,大概二百文到三百文不等。”同河间府其他大户人家相比,初家仆人的月钱实在算不得高。 这时萧允绎又接着问,“之欢的赎身钱是多少?”怕初家老爷不明白,他补充道,“以她的月钱要攒多久才能为自己赎身?” “这……” 初家老爷一捉摸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以之欢的月钱,就算她每个月不花一文短短几年内也无法替自己赎身啊! 至于她老家那边的情况,若是能拿得出一钱半两的银子当年也不会将她卖进初家。 章节目录 第30章 这两人还挺般配 初家老爷急了,抖着双手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之欢跟秦二小姐的案子有关?” “初老爷不必紧张,我们不过是多问了几句。” 安抚了初老爷一句后,余幼容又问,“可能有些唐突,不知我们方不方便去初月小姐的闺房看一看?” 此时此刻初老爷已经六神无主,满脑子都在担心之欢会不会给初家惹上祸端,连连答道。 “当然可以,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离初月过世不到十日,她的闺房每日都有人打扫,还处处充斥着主人活过的气息。 清晨的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户洒满临窗的书桌,桌上一张微黄的素绢闪着细微的亮光,旁边放着一枚端砚。 再旁边是挂笔的笔架,以及一个放画轴的半米高雕花木筒。 余幼容的视线一一扫过房间内的每一处摆设,视线最后落在了书桌后方悬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字上。 她一眼便认出那幅字正是温庭送给秦傲茗的《九歌·山鬼》。 这幅字不是应该在余泠昔手里?怎会出现在初月的闺房中?难道是余泠昔将这幅字挂在了这里? 按照时间推算,余泠昔拿到这幅字时初月已经去世,以她的性格做不出这样的事。 余幼容走到书桌后,示意了下那幅字语气平淡的问初老爷,“请问,这幅字是什么人送过来的?” 初老爷看着那幅字“咦”了一声。 “我还真没注意过这墙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幅卷轴。”他扫过卷轴末尾的落款,脸上忽然露出悲切之色。 许久才说,“月儿生前最敬仰温庭温公子,几经周折却一直求不到他的字画,也不知是哪位有心人替她完成了心愿。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初老爷说着走到了书桌前,他从雕花木筒中拿出几幅字画,解开系在上面的绳子一一打开摊放在桌上。 提到自己的女儿,他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温情,淡到不易察觉。 “月儿很喜欢临摹温公子的字和画。她总说,温公子的一身傲骨在他的字画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她怎么都仿不出他的气韵,别人也同样都仿不出。” 余幼容顺势朝书桌上的字画看去,不得不说初月的字和画十分赏心悦目,比起余泠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她一笔一划仿的极认真,不管是字还是画都足以与温庭的字画乱真,却又多了几分女子家独有的温婉柔情,自有一番绕指柔。 “初老爷可否将温庭这幅字暂借我?日后我定会还回来。” 初家老爷闻言面上有片刻疑惑,随后亲自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将那幅《九歌·山鬼》从墙上取了下来。 他卷好递到余幼容面前。 “虽然我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也能猜出大抵是跟案子有关。我初家世代本分守纪,若其中有何误解,还请两位公子和傅大人查清楚。” 等到余幼容接过去,他犹豫许久又说道,“若是……若是此事涉及到初月,还望公子如实告知。” 从初家出来,已近午时。 因那日秦傲茗没有邀请萧允绎去河间画舫,所以他看不出来余幼容手中的这幅字有何特别之处。 但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遂问道,“这幅字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初家小姐的闺房中?” 余幼容“嗯”了一声,“很奇怪,也很凑巧。” 她沉思片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萧允绎,“若是真仰慕敬佩一个人的才华,应该舍不得损坏那人的字画,更不会因为求不到一幅字画就出口辱骂那个人。” 余幼容话音未落萧允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余泠昔和秦思柔看重温庭的字画并非是真心仰慕他,这背后应该还有别的故事?” “没错。” 所以余泠昔根本就不在意被她撕毁的那幅字帖,至于这幅《九歌·山鬼》也可以随意送人。 而秦思柔那么执着于求得温庭的字画,应该也是别有所图。 这所图的背后,十之八九便是她被杀害的真相。余幼容停下脚步转身对跟在后面的傅文启说。 “傅大人,将余泠昔带回府衙审问。先不要提这幅字的事情,就说……” 章节目录 第31章 人证物证俱在 她想了想,“把余家一位叫阿童的家仆也一同带去,不必言明缘由,就说有些事需要他们配合官府调查。” 不言明缘由一来是想借机套余泠昔的话。二来呢,就是公报私仇,她肚量不大,向来睚眦必报,该让她承担陷害她的后果。 况且,扰乱官府办案,就算并未酿成不好的影响,也确实该小惩大诫。 从进初家一直到离开初家,傅文启始终云里雾里,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一些问题,现在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倒是感觉到了面前这两位爷之间的默契,很多话不必说出口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即便是他亲自上门提的亲下的聘,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将这两位爷看做是两口子,但是在感觉出他俩的默契后,他竟觉得这两人还挺般配。 “我这就派人去余家。” 说完这句话傅文启又问,“陆爷应该不想亲自审问余泠昔,我该如何配合陆爷?” ** 几名捕快到达余家时,冯氏正在花厅急得转来转去,从昨日知晓余幼容被扣在了府衙她便一夜没睡好觉。 倒不是担心余幼容,是害怕她连累到余家。 与她相比坐在一旁的余泠昔就淡定多了,“娘,你别转了,转的我头晕,就算她真犯了事也跟我们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到时候大家都会说余家出了个什么什么样的人,那个小野种犯的错全都会落到余家头上。”冯氏越说越气。 “你爹这几年一直升不了职,再出这么件事,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熬出头。” 余泠昔倒是不太在意她爹升不升得了职,只要她嫁进了宣平侯府,日后还怕余家在河间府站不稳脚跟? 此刻她最在意的还是余幼容,得知她昨天没能回来她别提有多开心,心想多关她几天才好。 想到余幼容,自然就跟着想到了萧允绎,余泠昔突然起了身,思考该不该去一趟府衙,借着打听消息的名头跟萧允绎来个偶遇。 虽然她娘说那位萧公子没什么背景,但光是那副皮相便看得人心痒难耐。 特别是余幼容的东西,她总忍不住抢过来,嫁不嫁倒是其次的,毕竟相较之下她还是更看重宋小侯爷的身份和地位。 刚打定主意,有家仆匆匆跑进了花厅,“夫人,不好啦!有几位官爷抓走了阿童,还要见小姐。” 冯氏闻言弯眉一挑,“为什么要抓走阿童?”她转过身又问余泠昔,“见你又是干什么?怎么一波接着一波的,还没完没了了。” 这一次不止冯氏脸色变了,余泠昔的脸色也瞬间煞白。 待回过神,她立即对那名前来通报的家仆说,“将他们打发走,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就说我不在家中。” “这……” 那家仆正寻思着这样说算不算知情不报,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那几名捕快已踏进了花厅,他们的态度还算礼貌,“余大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见到那几名捕快,余泠昔煞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也失了一贯弱柳垂丝半含春雨的娇俏姿态,有些气急败坏的质问道。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我又没犯什么事,是不是余幼容跟你们说了什么?” 几名捕快闻言脚下一滞,面上也满是疑惑,他们正是昨日来余家带走余幼容的那几名捕快。 心想,昨日这位余大小姐明明挺通情达理的,怎么今日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余大小姐,你先别紧张,我们只是请你去府衙协助调查一些事情,问完就会让你回来的。” 谁知余泠昔根本不领情,语气甚至有些跋扈。 “问完就会让我回来?你们昨日也是这样跟余幼容说的,结果呢?我们到现在连她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 心虚加上焦躁,此刻的余泠昔已顾不上维护她大小姐端庄的形象,原本煞白的脸已涨得通红,“我不管余幼容跟你们说了什么,那都是她想陷害我,想拖我下水。” 最后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不会跟你们去府衙的。” 若是她去了府衙,外面那些人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她好不容易才拉近跟宋小侯爷的关系。 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任何差池。 这几名捕快怎么也没想到余泠昔竟是个不讲理之人,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谢捕头教过他们,若是有人拒不配合官府查案,必要时候可以采取些非常手段。 “余大小姐,得罪了。” 站在最前面的两名捕快说完便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刀,一左一右横在余泠昔面前,待吓得她忘记了反抗,另两名捕快快速上前反手钳制住余泠昔的手臂。 一旁的冯氏哪里见过这副架势,吓得六神无了主。 她想要上前拦住他们,又生怕刀剑无眼伤到自己,只能隔着段距离挥舞着双手,“几位官爷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冯氏一边拖住那几名捕快一边对跟在身旁的家仆使眼色。 连使了好半天的眼色那家仆才会意匆匆离开,不一会儿又手忙脚乱的拿了几锭银子跑回来。 “几位官爷辛苦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冯氏谄笑着将几锭银子分别塞到那几名捕快手中,“还望几位官爷笑纳,行个方便放过小女吧!” 那几名捕快还是头一次被人行贿,一脸懵的望着手里的银锭子,又抬头望向一脸讨好的冯氏。 沉默半晌,最后是里面稍年长的那名捕快开的口,“余夫人,公然向官差行贿也是要被抓去府衙的。”一句话吓得冯氏前后晃了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 河间府府衙。 余泠昔最终还是被带回了府衙,她不傻,知道事情闹大了吃亏的还是自己,从余家到府衙的路上还算配合,又变成一贯的乖巧模样。 几名捕快将她带到府衙正堂时傅文启已正襟危坐在案桌后。 见到余泠昔,他眼皮抬都未抬,只威声说道,“那名唤做阿童的男子已经全部招了,你可还要辩驳?” “我不懂大人在说什么,阿童招了什么,我又要辩驳什么?” 如果说在余家时余泠昔一时慌了神失了态,那么此刻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反正来都来了,她要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将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 比余泠昔还要嘴硬的犯人傅文启都见过,他也不急着逼问,循序渐进的一步一步往下说。 “阿童招供,是你让他作伪证陷害余幼容,你可认?” “请问大人我为何要陷害自己的表姐?陷害了她于我而言又有何好处?”余泠昔说这话时满脸愁容。 她欲泣不泣的望向傅文启。 “实不相瞒,从昨日表姐被带到府衙我和我娘便担心的吃不下也睡不好。既然大人说是阿童陷害了表姐,表姐并未犯错,那大人为何不让她回家?” 傅文启被反将一军,心想这姑娘年纪虽小,却不好对付呢! 正堂中余泠昔正想着法为自己开脱,正堂后方,余幼容交叠着双腿,单手支着下巴,神态九分淡然一分深沉。 好似此刻余泠昔和傅文启口中的人不是她一般。 萧允绎就坐在她身侧,他微微侧目望了身旁的女子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又默默转回了头。 这时正堂中傅文启又说,“那便要问你了,若是阿童拒不招供,你是不是就要眼睁睁看着你表姐蒙受冤屈,回不了家?” 不等余泠昔反驳,傅文启继续道,“现在有阿童这个人证,他也愿意将你给他的好处交出来作为物证。人证物证俱在,你若再狡辩,罪加一等。” 能冷静应对到现在已是余泠昔的极限,面对傅文启的一而再逼迫,她明显开始招架不住。 却还嘴硬的重复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估摸着余泠昔的心理防线差不多要倒塌了,余幼容看了眼站在一边的谢捕头,谢捕头立即会意点点头走了出去。 他走到案桌边,用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余泠昔听到的声音对傅文启说,“阿童已将物证交出来。”他适时的用余光瞥向余泠昔,“大人,是不是可以判刑了?” 扑通—— 几乎毫不迟疑的,余泠昔惊慌失措的跪了下去,那膝盖磕碰声听起来就挺痛的。 “大人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原本只是跟阿童开个玩笑,哪里会想到阿童真的会去陷害表姐。” 耳边充斥着余泠昔声泪俱下的哭诉与悔恨,萧允绎再次侧目,这一次竟看到刚才还一脸淡然的女子居然在笑。笑得又坏又奸险,满脸幸灾乐祸。 却光明正大的毫不收敛。 察觉到萧允绎的目光,余幼容漫不经心的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后又若无其事的将视线收了回去。 差不多了。 审问到这里,傅文启顺理成章的对余泠昔下套,“你倒也舍得,温庭的《九歌·山鬼》如此珍贵,你竟然随随便便就给了阿童,难怪他心甘情愿的去陷害余幼容。” “《九歌·山鬼》?” 余泠昔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解的抬头望向傅文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问道,“大人是说我给阿童的好处是温庭的《九歌·山鬼》?” 傅文启浓黑的眉毛往上一扬,“不然呢?” “大人冤枉啊!温庭的《九歌·山鬼》我早就送给了宋慕寒宋小侯爷,是前几日在一品茗轩给他的,好多人可以做见证。” 宋慕寒? 余泠昔的事最后如何收的场余幼容根本不关心,她原本就没想对她怎样,不过是吓唬吓唬她,让她以及她的母亲以后稍微收敛些,好让她过几天太平日子。 至于宋慕寒,她稍微回忆了回忆终于想起来了,昨晚在龙阳寺袭击她的那名领头黑衣人。 正是宋慕寒。难怪她会觉得他的双眼有几分熟悉感。 只不过嫌疑人是有了,却没有证据将他与秦思柔的案子联系到一起,想打开突破口还是要找到初月的丫鬟之欢和百草堂的老板。 章节目录 第32章 他竟然是当朝太子 得知宋慕寒宋小侯爷有可能就是凶手,傅文启又开始愁了。 当初看到接触者名单上排除到最后的那几个人名时,他就很愁,本来还抱着侥幸的心理,万万没想到陆爷的推测一如既往的准。 这一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既希望快点捉拿凶手归案,又有些不想查下去,总觉得这案子越查越复杂。 反观余幼容就自在的多,她无视一脸愁容的傅文启先去牢房看了温庭。 没有聊案子的事,道了些家长里短后便打算回余家,一整夜没回去,想必家中那位老人家该着急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趁她不在偷吃甜点和蜜饯。 ** 从四合院换好衣服出来,余幼容便看见了等在外面的萧允绎。一片雪色中,他穿着玄色外袍的颀长身影显得格外惹眼。 很显然,他根本就没将她说的约法三章放在心上,在她的再三告诫下还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面前。 像是看出了余幼容心中的想法,不远处的人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解释道。 “昨晚那些黑衣人并未除尽,宋慕寒也不是好对付的人,为了确保半年后能拿到解药,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余幼容:“……” 明明萧允绎这段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偏偏余幼容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她淡淡扫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赶他走。 正巧,反正她家祖母正念叨着要见他,趁这个机会刚好让他们俩见一面也好图个耳根清净。 做好打算,余幼容便不再理会身后的人,算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她低着头朝前走着,视线不经意间触及到地面上那人的影子,心思一动,她稍稍往右边一步不紧不慢的踩在那人的影子上。 仿佛做坏事得逞一般,她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咪抿了抿嘴笑起来。 身后人的视线一直都在余幼容的身上,看到她突然晃动了下以为她要摔倒,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结果不等他抬起手去扶她,便察觉到走在前面的小女子脚步莫名变得轻快了起来。 他稍稍一怔,待发现某个小女子的脚步始终踩在他被拉长的影子上,顷刻间便明白了什么。 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萧允绎觉得好笑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他身形不换,配合着她的速度,背着双手不紧不慢的跟在余幼容身后。 两人回到余家时,天还亮着。 余泠昔已经先他们一步从府衙回来,据说被吓得不轻,正在自己的闺房中抱着冯氏哭诉呢? 余家人向来不把余幼容这个表小姐放在眼里,经历过今日的事更是如同避瘟神一般避着她走,余幼容也不在意,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直接去了余老夫人的房间。 如余幼容所料,她差不多一天一夜没有回来,老人家已经急得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正跟丫鬟闹着要去门口等她。 余幼容在房门外站定片刻,摇着头踏进了门槛。 “祖母。” 她软着声音唤了一声,余老夫人听到后立即转头看过来,“你可算回来了!他们说你被抓去了府衙,我正担心着呢!” 余幼容上前几步扶住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余老夫人,语气有些无奈,“傅大人不是都跟你说了,不会有事的。难道我还会联合他骗你不成?” “说是说了,可我还是担心啊!” 余老夫人还想询问详细发生了什么事,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了尚在门外站着的萧允绎,她先是愣了愣,随后笑开了。 一把推开余幼容的手,又转身朝萧允绎走去,“绎儿也来了啊?” 看着眉开眼笑的余老夫人,余幼容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萧允绎究竟哪里合她的眼缘。 “祖母。”萧允绎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余老夫人后,微微放低身体搀扶住她。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涵养极好,即便他的身份或许是某位皇子,也从未曾端过架子,第一次出现在余老夫人面前便是以小辈的姿态自居。 余老夫人笑着应了一声,拉着他进了屋。 路过余幼容时,余老夫人突然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来由的泛起一抹别样的异色。 她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容儿,你跟祖母说实话,你昨晚真在府衙?不会整晚都跟绎儿在一起吧?” “……” 因为余老夫人的话余幼容和萧允绎情不自禁对视了一眼,心想姜还是老的辣,这都能误打误撞猜到?害怕余老夫人乱想,余幼容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实话。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撒着谎,“祖母,你说什么呢?我是在府衙外面遇见的他,想着你要见他就将他带来了。” “是吗?” 余老夫人还不清楚自己这外孙女是个什么性子?她将信将疑的看了余幼容好几眼,半晌后又去问萧允绎。 “绎儿,我不信她,我信你。你来跟祖母说说,容儿昨晚究竟在哪儿?” 萧允绎并没有急着回答余老夫人的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余幼容,发现对方刚好也在看他。 那眼神里五分警告五分威胁。 萧允绎不急也不慌,甚至还有些享受主导某个小女子情绪的感觉,好半天他才在余幼容的虎视眈眈下对余老夫人开了口,“没有,昨晚容儿没有跟我在一起。” 余老夫人眸光暗了下,竟然有些失望,“既然绎儿说没有,那我便当做没有吧!不过,也确实不该在一起。” 她神色一变,语重心长的拉过一旁余幼容的手。 “虽然绎儿是你的未婚夫君,在成亲前你也该守礼,不可逾越。”余幼容母亲未婚生子的事在她心中始终是道过不去的坎。 这位老人家说风就是雨的心思余幼容还真是琢磨不透。 让她守礼? 这话难道不是该跟另一个人说吗? 心里不赞同,余幼容也不会真的去跟余老夫人辩驳这种问题,她搀扶住余老夫人的另一边。 学着余老夫人的样子语重心长的说道,“知道啦!谨记祖母的教导。一把年纪了还整日瞎操心,如果你吃药的时候也这么明理就好了。” “那不一样。” 余老夫人哼哼了两声,立马不说话了,生怕下一刻余幼容就会端来一碗特别苦的汤药逼她喝下似的。 萧允绎一直待到天黑才走,做戏做全套,余幼容将他送到了门口。 这两人虽然算不得有多大仇,却也谈不上是朋友,简单的道了声别余幼容便准备回去,刚转过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看向萧允绎。 语气清清淡淡的,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真挚,“谢谢你愿意陪我祖母。”还耐心十足的哄着老人家。 萧允绎说了句“不必谢”,随后又提醒她,“宋慕寒不是什么善茬,他背后还有整个宣平侯府做为依靠,你自己小心点,不要贸然行动。” “嗯,我会小心的,谢谢。” 说这句话时余幼容没有去看萧允绎,她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萧允绎的视线落在她梳着蓬松发髻的头顶上,双方沉默半晌,各自离开。 ** 当天晚上,余幼容收到了玄机那边的回信。 这一次的纸条上不再是寥寥两句话,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排,她两眼便看完了纸条上的全部内容。 视线定格在最后两个字上,久久没有收回来,心中既有惊讶也有疑惑。 太子?他竟然是当朝太子? 章节目录 第33章 要不要凑个热闹 虽然早就猜出萧允绎的身份不一般,应该是宫中的某位皇子,却没想到他的身份竟要比一般皇子还要尊贵许多。 写信的人没有询问余幼容为何要查萧允绎,只提醒她万事小心,不要轻易得罪惹不起的人。 纸条上的另一半内容依旧是有关于任务的事。 写信的人说之前下单的那位雇主将酬金翻到了五倍,还说价格可以再提,问她愿不愿意接单。 玄机的雇主一般情况下都是匿名的,所以写信的人并不知道指明要枯叶接单的是谁。 若不是今早余幼容不小心偷听到了萧允绎和那名黑衣男子的对话,也不会将这单任务跟萧允绎联系到一起。 按照他的说法,他不过是想要利用枯叶试探出云千流的雇主身份。 至于完不完成任务倒是其次的。 但凡是她接下的单,就不存在失手的情况,若是没把握她绝不会去蹚浑水,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 余幼容捏着那张纸条,心绪翻飞。 如果萧允绎是太子,并且他来河间府确实有目的,或许他三番两次出现在她面前真是巧合。 至于戳破她的秘密应该也是无意,毕竟她想不出堂堂太子会在她身上图什么。 有了这种觉悟,余幼容再看手中的纸条便轻松多了,她屏除掉其他情绪,只将其当做是一单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五倍酬金已是天价,任务内容是寻找一份人员名单,既没违背她的原则,也未突破她的底线。 等到三月上旬温庭进京参加殿试,吃喝住行刚好需要不少银子。 可以接。 另外,看在萧允绎今日哄了她家祖母许久的份上,她就不再往上提高酬金了,就当做是还给他一个人情吧。 即便纸条上已经写满了字,余幼容依旧懒得去拿新的纸张。她将纸条翻过去,笔尖轻轻点过,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个龙飞凤舞的“接”。 ** 次日,去寻百草堂老板的两名捕快终于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竟然是百草堂的老板根本就没有回过老家。 与此同时。 傅文启又派出了两名捕快前往之欢的老家去找之欢,一来一回差不多又要花上一日时间。 等待的空隙,府衙中的一众人也没有闲着,全员努力寻找新的线索。 一边继续寻找百草堂老板的下落,一边开始深入调查宋慕寒,也派了人守在百草堂,初家以及宣平侯府外。 实际上那日将接触过秦思柔的人做了排除后,傅文启便已派了人进一步去查仅剩下的那几个人。 经过一番深入调查后,有些人成功洗掉了嫌疑,有些人则嫌疑更大。 上午时分,便有捕快查证到。 在秦思柔遇害的那个晚上,宋慕寒子时前独自一人离开过宣平侯府,好巧不巧被敲更鼓的人撞见了。 不过这只能证明宋慕寒当时出过门,却不能作为证据指证他。 府衙那边的人没有闲着,余幼容自然也不会坐在余家干等消息,她等余老夫人睡着后便去四合院换了男装。 打算去宋慕寒常去的几个地方碰碰运气,再确认下那名黑衣人究竟是不是他。 出了四合院,依旧是昨日的那个位置,某个阴魂不散的人正站在那里望着她,似乎已等了许久。 余幼容情不自禁挑了下眉,心想这人是真的闲。 与昨日不一样的是,站在那儿的不止是萧允绎,还多了傅云琛。看到余幼容出来,傅云琛控制不住抖了抖,不自在的闪避着目光。 “去说。” 萧允绎似乎忘记了傅云琛特怵陆聆风这件事,看都没看他一眼丢出两个字。 “爷,要不还是你去吧。” 傅云琛打从心底里排斥对面的人,完全不想跟她说话,然而在萧允绎面前他并没有话语权。 磨磨蹭蹭了半天他才走到余幼容面前,强装镇定的说道,“表小姐,我们打听到宋小侯爷今日在一品茗轩,要不要一起过去凑个热闹?” 说这句话时傅云琛的视线看起来是在盯着余幼容,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盯着的是她的额头。 根本不敢对上她的双眼。 “好啊。” 原本她就是要去找宋慕寒,既然傅云琛主动提供了线索,她当然乐意捡便宜。她视线缓缓移向傅云琛身后的另外一个人,发现他似乎对宋慕寒的事特别上心。 从昨日开始,他便就提醒了她好几遍要警惕宋慕寒这个人,而且,提到宋慕寒时他的神态不太对,虽然细微到很难察觉。 ** 一品茗轩是河间府鼎鼎有名的一家茶馆,不仅茶好喝,馆中的评弹也是一绝。 刚走进茶馆,余幼容便闻到了几缕花香,此花香并非来自于花,而是出自于花茶之中,清雅而悠长。 傅云琛挑了个二楼靠走廊的位置,在前面带路将萧允绎和余幼容领了过去。 落座后,他按照萧允绎的习惯点了壶一品茗轩的招牌——洛神花茶,又抬头询问余幼容想喝些什么,对方只淡淡回了他两个字。 “随意。” 于是傅云琛点了两壶洛神花茶。 一楼中央的戏台上,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子正用河间方言“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子,袖口处别着的小白花格外引人注目。 余幼容入神听了几句,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当然,她今日来这里的目的也并非听曲品茶,注意力很快便又移向了别处。 她楼上楼下扫了一圈,最后是在二楼他们所坐位置的斜对面看到了正在品茶的宋慕寒宋小侯爷。 只一眼余幼容便确定了,这人就是在龙阳寺中想要杀她的黑衣人。 以免打草惊蛇,她视线只淡淡扫了过去,并未在宋慕寒身上停留太久,“我记得,他的手臂受伤了。” “是右臂。” “伤口应该很深。”她记得只那一剑宋慕寒便停止了攻击,后来也没有追出龙阳寺。 “嗯,那一剑我用了全力,没那么容易恢复。” 傅云琛听着对面两人的对话,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十分多余,然而下一刻,余幼容突然抬头看向了他。 “要麻烦傅公子帮个忙。” 听到余幼容有求于自己,傅云琛有些受宠若惊,适应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能正常与余幼容对话。 遂问道,“表小姐有何吩咐?” 章节目录 第34章 只是冰山一隅 余幼容示意了下斜对面的宋慕寒,极直白的说道,“确认下他的手臂伤到什么程度。”余幼容心想,最好是伤到握不住剑,这样一来便能多争取些时间。 傅云琛闻言了然的点点头,“我懂了。”他说罢便起身朝宋慕寒走去。 隔着段距离,余幼容看到傅云琛跟宋慕寒打了招呼,紧接着傅云琛便假装被椅子绊住,慌乱中扶住了宋慕寒的右臂。 只听到“哗啦”一声脆响,宋慕寒手中的杯子落了地,洒了一地芬芳。 看样子,确实伤得不轻。 不等傅云琛回来,余幼容便对萧允绎使了眼色,两人连茶水都未尝一口,双双离开了一品茗轩。 他俩前脚刚走,宋慕寒便转身朝他俩离开的方向看了过来,眸中的光忽明忽暗,嘴角隐隐约约还有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傅云琛是在一品茗轩对面的街边找到的萧允绎和余幼容。 没有事先约定过地点,但他走出茶馆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两人。用句不太适合的句子形容,那两人任意一个往那儿一站,便能使得万千粉黛无颜色,何况还是同框出现。 三人汇合后,一边朝府衙走一边听傅云琛说,“估计是受了不轻的伤,我只虚扶了他一把,还未用力他便摔了杯子。” “你觉得是真是假?” 傅云琛看了余幼容一眼,笃定的答道,“就算他摔杯子是假,手臂处的颤抖肯定装不出来。” 随后他又说,“不止是在发抖,他袖子里好像还藏了什么东西,又细又长的。”说到最后傅云琛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是不是什么奇怪的武器。” “又细又长?” 秦思柔胸上那处小而深的致命伤口应该就是细而长的凶器所刺。 关于凶器余幼容这几日特地研究过,也做了几次实验,大概已推断出杀害秦思柔的凶器为何物。 她问傅云琛,“只凭手感,你觉得宋慕寒袖中的东西像不像姑娘家的发簪?” 傅云琛听后眼中先是闪过一团疑云,瞬间又恢复清明,他突然敬佩的看向余幼容,语气略显兴奋。 “没错,确实像发簪。” 能让一名男子将一支发簪随身携带,可见发簪主人的分量在他心中非同一般。 案子查到这里种种线索已渐渐明朗,可惜条件有限,即便是拿到那支发簪也无法做痕迹鉴定。 ** 一行三人尚未走进府衙,便察觉到了不寻常。几名捕快进进出出的忙活着,一个个皆沉着脸,似乎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傅云琛走过去随手抓了名路过的捕快,打算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不等他开口,那名捕快便将视线落到了走在后面的余幼容身上,“陆爷,您可算来了。” 他火急火燎的迎了过去,“百草堂的老板和初月小姐的丫鬟之欢,都找到了。” “都找到了?” 余幼容眯了眯眼,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示意面前的捕快继续说下去,“两人都死了,是在凿开冰面的湖里发现的。大人正到处找陆爷,您快去看看吧!” 停尸间里,傅文启正对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一筹莫展,余幼容一来他便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他稍稍让开,好让余幼容能看到那两具尸体。 “陆爷,你看这……” 余幼容没有急着上前,她从袖中拿出一粒糖,慢条斯理的剥开糖衣将里面的糖豆丢进了嘴里。 过了片刻才走到一旁的桌子前打开了备在这里的工具箱。 戴上布手套后,余幼容对两具尸体分别进行了检验,意料之中,两具尸体口鼻内都没有水渍,也就是说,这两人并不是溺水身亡。 她一边解开死者的衣服,一边轻描淡写的对傅文启说,“他们不是溺亡,应该是被人杀害后抛到了水中。” 傅文启包括他身边的几名捕快听后满脸惊恐,“被人杀害?” 其中一名新来的捕快迫不及待的追问道,“陆爷是怎么看出来他们是先被人杀害再抛入水中的?” 余幼容稍稍抬起其中一名死者的下巴,用极其平缓的语调说道,“溺死俗称淹死,是指大量液体进入呼吸道影响气体交换而引起的死亡。” 更详细点,就是液体被吸入呼吸道和肺泡内,妨碍呼吸运动,影响气体交换,导致体内氧气缺乏和二氧化碳潴留,氧分压下降,二氧化碳分压升高,形成高碳酸血症。 “简单点说就是没法呼吸导致窒息死亡。” 余幼容让那个小捕快仔细看面前那名死者的口鼻。 “溺水过程中,尸体口、鼻腔内肯定会残留液体,甚至是一些河沙、河泥,但这两具尸体的口腔、鼻腔内却异常干净。” 那个小捕快听完余幼容的话,大着胆子伸长了脖子朝死者的口鼻看了几眼,接着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余幼容虽然不大爱亲近人,但是在为捕快们解疑答惑时,总表现的十分有耐心。 如今河间府那几位能够独当一面的、颇有名望的捕快就是当初余幼容手把手教出来的。 由于在湖水里泡了较长时间,尸体皮肤湿冷、黏稠、颜色苍白,表面看不出有什么致命伤。 但是在按压丫鬟之欢的尸体腹部时,肝脏位置有明显异常。 余幼容观察了一会儿后,对一旁的傅文启说,“傅大人,派人去买几张梅子饼回来,要热的。” “陆爷饿了?” 余幼容不置可否,傅文启也不再多问,赶紧派一名捕快去街上买梅子饼。 等到梅子饼买回来,余幼容却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指了指尸体对那名去买梅子饼的捕快说,“将梅饼趁热放在上面,铺满。” “什么?” 像是没听清余幼容所说的话般,那名捕快茫然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等不到回应又看向一旁的傅文启。 傅文启眉头紧紧拧着,又将余幼容的话复述了一遍,“陆爷让你将梅饼铺在尸体上。” “啊?” 这次,那名捕快终于听清了,只是他脸上的神情更加茫然。梅饼不是用来吃的吗?陆爷怎么让放在尸体上啊?这多……他读书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表达。 “让你放你就放。” 傅文启又在旁边提醒了一句,那名捕快这才将梅饼铺到了两具尸体上。 在尸体上铺满梅子饼后,在场的几名捕快神色各异,完全搞不懂陆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个个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两具尸体,等待着余幼容快点揭晓答案。 不止是那几名捕快云里雾里,隔着段距离斜靠在角落处的萧允绎同样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 心想这个小女子身上的迷似乎永远解不完,每次刚觉得多了解了她一些,她便又会用各种方式提醒你。 你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隅。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余幼容朝两具尸体扬了扬下巴,同时对离得最近的两名捕快说,“可以拿掉了。” 那两名捕快接收到指示,听话的将梅子饼一块一块的揭开。 这个时候,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两具尸体原本苍白的皮肤上竟然渐渐浮现出好几大块伤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章节目录 第35章 陆爷人可真好啊! 这一次竟然是傅云琛最先问出了口,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对尸体的恐惧,满脸求知欲的望着两具尸体上浮现出来的几大块伤痕。 他自幼便习武,一眼就能看出两具尸体上的伤痕是生前被人殴打所致。 百草堂老板。丫鬟之欢。 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死在一起,还都是被人殴打致死,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匪夷所思的事。 但停尸间内的所有人却根本顾不得去探究其中的缘由,只想知道这梅饼是怎么回事。 余幼容扫了圈周围一张张期待她解答的面孔,情绪始终没多大起伏。 “学以致用,你们只需要记得梅子饼可使死者生前的伤痕浮现,日后查案时加以运用便可。” 至于原理,余幼容明显不想回答。 那一张张期待的面孔转瞬间又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有名不熟悉陆聆风的捕快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我还以为他有多了不起呢?原来这么小气,还要将自己的本事藏着掖着。” 他话音刚落,便察觉到有几道幽冷的视线朝他射了过来,停尸间里本就阴气重,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冰窖般。 “休得胡言!” 傅文启一甩袖子动了怒,“就算陆爷跟你解释了你能听得懂吗?” 被傅文启这么一训斥,在场的所有捕快都不敢出声了。那名被训的捕快也低着头,他撇撇嘴,用鼻孔出气哼哼了两声。 显然是不服气。 傅文启正准备上前将这名不懂事的捕快赶出去,余幼容适时出了声,“你过来。” 她勾勾手指,朝那名捕快笑了笑,明明很好看的笑容却没有一丁点的温度,让人不由怵得慌。 “我……我……” 也不是什么虎背熊腰的壮汉,但一对上陆爷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的害怕,那名捕快已经怂了,连连道歉,“陆爷,我知道错了,你饶过我吧。” “错?” 余幼容笑容依旧,“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那名捕快支支吾吾了半天,“我不该诋毁陆爷,说陆爷将本事藏着掖着……我再也不敢了。” 余幼容摇摇头,“不是错在这里。” 她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但每个字却都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既然质疑我便要提出来,你只敢在背后说我怎么会知道?最重要的是,何必跟自己怄着口气呢。” 说着她又重复了下刚才的动作,对那名捕快勾了勾食指,“过来吧。放心,我不会吃了你。” 那名捕快距离余幼容只有几步远,然而就是这几步远他却走出了一头冷汗。 等到人来了,余幼容这才继续验尸。她边验边同身旁的捕快搭着话,“依你看,这两人的死因是什么?” 那捕快畏手畏脚的看了几眼面前的两具尸体,好半天才说,“他们……他们是被打死的。” “嗯。” 余幼容赞同的点点头,瞬间让那名捕快信心高涨。接着她又继续问,“那你觉得他们是伤到了什么地方才会导致死亡呢?” “这……” 刚刚涨起来的自信顷刻被冷水浇灭,想到刚才陆爷的话,这名捕快硬着头皮说道,“还请陆爷指教。” 余幼容“嗯”了一声,也不卖关子,她按了按之欢的尸体。 “等你以后经验丰富些,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具尸体的肝脏位置有异常,她应该是死于肝脏破裂。” 她将手往旁边移了移,“再具体些,应该是右肝破裂。” 那名捕快顺着余幼容手指的方向朝尸体看去,果真发现那一处的淤青要比其他地方重的多。 “右肝位于右侧膈下和季肋深面,容易受到外来暴力或锐器刺伤引起破裂出血,一般表现为出血性休克。血液经胆道进入消化道,会出现呕血现象。” 说着余幼容用力捏开了死者的嘴巴,“你过来看,虽然尸体口中没有水渍,但是有不少血迹。” 余幼容的解释浅显易懂,那名捕快听明白了后顿时佩服的五体投地。 “验尸是相辅相成的,我从她口中的血迹猜测她身上有伤,等确定她身上确实有伤后,又进一步佐证她是死于右肝破裂。” 她抬眸看了那捕快一眼,不冷不淡的,“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接着余幼容又扫了圈身后的那几名捕快,问了句同样的话,“都明白了吗?” 那几名捕快先是愣了愣,很快便异口同声的答道,“明白了。”此刻他们脸上的兴奋比一开始更明显了。 甚至觉得,陆爷人可真好啊! 而且他要比传闻中的还要厉害,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不仅厉害,还特别好看。他们在心中感叹,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呢? “你叫什么?” 等到这些捕快冷静下来,余幼容随口问了一句,站在她旁边的那名捕快立即紧张的答道。 “钟毓!陆爷,我叫钟毓。” “嗯。有些东西不是不愿意教你们,是教了也无用,反而会影响你们的判断,不如不教。傅大人和谢捕头都不错,好好跟着他们吧。” 至于梅饼,实际上就是用梅干和面粉和在一起制成的饼。 趁热敷在死人伤口上的话,梅的酸性和人表皮的脂肪会发生化学反应,从而显露出淤青。 很简单的原理。 但讲出来的话,他们一定又会问,酸性是何?化学反应又是何?到时候解释起来会没完没了。 余幼容最怕麻烦,也懒得费这些口舌,索性不说。 “是!陆爷。” 像是打了鸡血般。如果说之前的他对陆聆风有多不满,那么现在的他便有多崇拜他。不对,他现在是特别特别的崇拜陆爷,他要谨记陆爷的话好好学习!加倍努力! 对于这种情况,傅文启已经习以为常。 当初,河间府府衙中哪一个不是被陆聆风教导的服服帖帖的,张口闭口都是陆爷长陆爷短的。 有人帮河间府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他这个河间府的知府大人当然也乐见其成。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傅云琛目光也始终跟随着余幼容,以前他总觉得他爹对陆聆风的评价夸大其词。 如今深入了解后,发现他确实很厉害,特别是这个他竟然是她。 前几日他还觉得余表小姐的身份与他们太子爷过于悬殊,此时此刻却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他竟然开始觉得,余表小姐其实是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的。 作为当事人,余幼容倒是没想过只是一个简单的体表检验,就能收服了这群初出茅庐的捕快。 她甚至都没注意到他们看向自己时灼热的目光。 验尸并没有到此结束,余幼容又重新检查了下百草堂老板的口腔,同样有血,死因和之欢是一样的。 认真起来的某个小女子与任何时候都不一样,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区别,但萧允绎发现,她眼里是有光的。 像是一颗星星一颗星星组成了整条银河,璀璨耀眼。 他想,若是她对待他,能有一两分对待尸体的认真,能有一两分对待这群捕快的耐心,他们的关系会缓和许多。 就在这时,正在验尸中的余幼容突然“咦”了一声,她歪着头朝前探了探,“这是……” 章节目录 第36章 总要让嘴巴甜一些 猜出余幼容可能又发现了什么,傅文启跟着弯腰朝前看去。 他看到余幼容用镊子从百草堂老板的牙齿缝里夹出了一些泛黄的东西,猜不出来是什么。 余幼容将那些泛黄的不明物放在左手手心观察了一会儿,又用指尖捏了捏,“这应该是纸。”随后她又不解道,“口腔中怎么会有纸屑?” 瞧这痕迹,像是咀嚼过的。 难道…… 思索片刻,余幼容对傅文启说,“准备解剖,如果他是在将死之前将纸吞进了肚中,也许还没有完全被胃酸溶解,我需要打开他的胃确认。” 其实余幼容解剖的次数并不是很多,所以听到她这样说就连傅文启都慌了下。 好一会儿他才稍稍镇定下来,对站在一旁的几名捕快说,“你们愿意留下就留下,若是害怕赶紧走。” 那几名捕快听说要解剖,心中万分震惊,既想留下来涨知识,又不太敢。 傅文启也不再管他们,先是命令两名捕快将之欢的尸体移到旁边,接着搬来一张桌子方便余幼容放工具。 再看余幼容,还是刚才那副样子,仿佛解剖这件事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十分寻常的小事,不足以让她表现出需要严阵以待的态度。 她再次打开工具箱,将里面的一套刀具拿了出来。 这套刀具是她特地找人按照她画的图纸打造的,虽然材质跟二十一世纪的没法比,但勉强趁手。 当余幼容将解剖刀、截断刀、器官刀、软骨刀等一一摆在尸体旁边的桌子上时,留下来的两名捕快以及傅云琛伸长了脖子朝这里望着。 两名捕快和傅云琛只顾着看刀具,只有萧允绎多看了两眼那些刀具边缘处的图案——一只张开双翼的蝙蝠。 那是京城三街六巷中称霸景行街的唐氏一门独有的标记。 唐氏一门以锻造武器、制作机关闻名天下,得他们一件刀具已属不易,没想到这个小女子竟然一口气拿出了数十件。 做好前期准备,余幼容拿起解剖刀熟稔的划开了百草堂老板的腹部,停尸间里瞬间便弥漫出一股腐肉的恶臭味。 两名捕快和傅云琛的脸色纷纷变了变。 反观执刀的人竟然将之前含在口中的糖豆咬的咯噔响,神态一如既往的镇定,一件略显血腥的事情被她有条不絮、慢条斯理的进行着,竟也不是那么恐怖了。 这两名捕快中的其中一名就是钟毓,因为方才的事他觉得自己跟陆爷的距离近了不少。 于是大着胆子同身旁的另外一名捕快说,“这么臭,陆爷怎么还吃得下去东西啊?” 那名捕快闻言朝他挑了挑眉,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神情,“那是陆爷的习惯,以前也有人问过陆爷这个问题。” “快说,别卖关子。” 被钟毓追问的这名捕快叫谢小六,他故弄玄虚的笑了笑,又拖了一会儿才说,“陆爷说,嗅觉已经很不好了,他总要让嘴巴甜一些吧!” 说完这句话他两眼放光的盯着不远处的余幼容,一脸崇拜,“我们陆爷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钟毓十分赞同的连连点头。 好半天后他又转头瞪了身旁的谢小六一眼,“当初是谁误导我们说陆爷是个虎背熊腰的七尺大汉来着?” “……” 谢小六脸上的崇拜一寸一寸皲裂,他沉着脸踢了踢钟毓的小腿,“不是跟你们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他恨不得掐死当初说这句话的自己。 不愧是做捕快的料子,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倒算融洽,没有太被余幼容那边的景象吓到。 而站在萧允绎旁边的傅云琛脸色就没那么好了。 他自认为自己胆子也不小,也不是没有见过血受过伤,怎么就是适应不了这解剖的画面呢? 傅云琛紧张到想要拉一旁萧允绎的袖子,可是他不敢,看了某位爷好几眼后默默朝他身后缩了缩,将前面的恐怖画面挡去了一大部分。 “来个人帮忙。” 余幼容说完这句话后,好半天都没听到动静,她有些不耐的转过头,刚好看到钟毓和谢小六正在互相推拒。 见到她看过来,钟毓脸上一僵,最后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刚才隔了段距离他看不清剖腹后的情形,此刻走近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陆……陆爷……需要帮……帮什么……” 他一句话刚说完,便感觉喉间一痒,他很想将那股恶心感憋下去,可身体似乎不受他的控制。 最后钟毓是慌慌张张的捂着嘴巴跑出去的。 余幼容倒也没说什么,她视线掠过谢小六扫了两眼傅云琛和萧允绎,前者立即怂的连连摆手。 “我不行我不行,你别看我……我去找谢捕头过来。” 余幼容最终将视线落在了萧允绎身上,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脱口而出,“你过来。” 从她眼神扫过来时萧允绎便猜到了她想干嘛,此刻不慌不忙,反而在看着她笑。 他刚准备走过去,傅文启拦住了他,“爷,这不太合适,这不合规矩。”说着他朝他家没出息的傻儿子使了好几个眼色,“你过去。” “我不……” 害怕傅文启会过来拉他,傅云琛往后退了好几步,“我去找谢捕头过来,我现在就去找谢捕头。” “无妨,我帮忙也是一样的,不要浪费时间。” 萧允绎说完便绕开傅文启,他走到余幼容身旁,问道,“怎么帮?” 似没料到这人答应的这么爽快,余幼容特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扬起下巴朝旁边的桌子点了点。 “先戴手套,手套就是我手上这东西。”几乎没有停顿,她继续说,“然后帮我把支架撑在腹部两侧,支架就是桌子上那个长长的东西。” 萧允绎朝桌子上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余幼容口中的手套和支架。 他先将手套戴好,又按照余幼容的指示将支架撑好。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某个小女子,近到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青影。 “好了,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谢谢。” 某个小女子这次头都没抬,说了句谢谢后便继续手上的动作。她小心翼翼的切开了尸体的胃部,里面散发出来的恶臭又比刚才浓烈了许多。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用镊子从胃部夹出一些不明物放到一旁的盘子上。 等到胃里已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找,她绕到桌子边,放下手中的镊子专心致志的研究起盘子里的东西。 又进行了一番剔除,她将一小团纸从盘子中移出来,又轻又缓的在桌上推展开。 章节目录 第37章 苍天饶过谁 纸上的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清一些。 为了能看清那些字,余幼容凑得很近。即便离得远都能闻到一阵阵恶臭,她那个距离的味道不用猜便能想象得出。 一个女子做仵作本就是很稀有之事,她还能做到比任何人都出色的地步,实属不易。 萧允绎眸光稍暗,再抬头,他情绪很淡的扫了眼跟在一旁的傅文启,那眼神挺不友好的。 看得傅文启心惊肉跳的。 这段日子傅文启大抵摸明白了些这位太子爷的脾气,他轻易不会动怒,唯一的两次还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上次是因为他的疏忽不小心将陆爷当做嫌犯抓到了府衙,还有一次便就是现在。 许是他此刻的心情同萧允绎是一样的,所以只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太子爷为何会不满,就连他都有些心疼他们陆爷呢! 这些事确实不该让一个姑娘家来做,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任凭身旁两人的思绪如何翻滚,当事人的注意力始终在桌子上的碎纸上,换了数个方向后。 余幼容终于认出了纸上仅剩下的几个字。 草乌……荜茇…… 都是些温经止痛、温中散寒、下气止痛的寻常草药,一般用来治疗血气痛,经不调,脘腹冷痛这些病症。 但既然能让百草堂的老板在临死前将其吞进肚子里,这纸上的草药肯定不会寻常。 余幼容盯着那碎纸沉思了一会儿,她问傅文启,“傅大人,你之前说,初月高烧不退了好久。” 傅文启已习惯了她的思维跳跃,立即答道,“是。” 如果是高烧初月患的应该是风热之症,而治疗她的大夫开的药方也没什么问题,都是些清热解毒的草药。 因为绝大多数人并不会特地去区别风寒和风热,所以当初傅文启说初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时,余幼容也没有想要去纠正他。 但是现在看来,问题就出现在风寒和风热之上。 风寒的临床表现为恶寒重,发热轻,应该祛风散寒。而风热则是发热重、恶寒较轻,治疗的方法是要疏风清热。 金银花和板蓝根是寒性药材,草乌和荜茇则是热性药材。 病症不一样,相对应治疗的药材当然也不一样,明明治疗初月的大夫开的药没问题,但初月却一直不见好。 想必不是她身子弱的缘故,是有人换了她的药。 将寒性药材换成了热性药材,服用了近十日,就算初月身体底子好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虽然余幼容已在脑中将这么多复杂的信息整理成一条连贯的线索,但在傅文启和萧允绎这里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两人也不打扰她,安静的站在一旁看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舒展。 好几次余幼容都想抬手啃指甲,萧允绎也跟着好几次都想及时提醒她,不过每一次某个小女子都会自己意识到。 她现在的手不太适合放进嘴里。 “傅大人,被你说中了,初家小姐的死有隐情。”余幼容说完笑着看了傅文启一眼,那笑明显不怀好意。 傅文启无辜的回视她,“这哪是我说中的啊!”明明是你引导我猜中的。 后面这句话傅文启不敢说,缓了半天才愁容满面的问道,“难不成初家小姐的死真跟秦二小姐有关?” 余幼容笑得比刚才更坏了,似乎在说,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确实够明显。 负责为初月煎药的丫鬟之欢死了,还好巧不巧的跟百草堂的老板死在一起,而秦思柔在遇害前又经常去找百草堂的老板买药。 更加巧的是,在她遇害的第二日,百草堂的老板就跟着消失了。 傅文启的脑子要比一般人转的快得多,余幼容只稍微给了他几个提示,他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也就是说,秦思柔从百草堂买了热性药换了初月的寒性药,害死了她。她害怕事迹败漏所以将之欢和百草堂的老板灭口了。” 说到这里傅文启又摇了摇头,“不对啊!百草堂老板消失时秦思柔已经死了。” 余幼容瞪了傅文启一眼,“你觉得秦思柔会亲自动手?” “啊!” 傅文启双手一拍,恍然大悟,“她肯定是买凶杀人,想必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会死在百草堂老板前面,这就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傅大人。” 余幼容又斜睨了傅文启一眼,只是这一次不等她说下去,站在她旁边的萧允绎便替她说道。 “傅大人作为河间府的父母官可不能说这种话,秦思柔犯了罪,官府自会将她绳之以法,却不该由别人来结束她的性命。” 余幼容赞同的点了下头,“没错。更何况杀害秦思柔的凶手明显是为了私仇,没什么大义。” 这两口子……还真的挺般配的,傅文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妇唱夫随这个词。 “是我失言了。” 傅文启的认错态度很好,接着他又问,“虽然案件差不多理顺了,可是现在死无对证啊!丫鬟之欢和百草堂老板已死,没人指证秦思柔的罪行啊!” “怎么没有?”说话间余幼容又走回到了百草堂老板的尸体旁,一边缝合他的胃一边同傅文启说。 “傅大人刚才还说过买凶杀人,找到他们就能指证秦思柔。” “可是这也只能说明之欢和百草堂老板的死跟秦思柔有关,那初家小姐呢?她都已经入土了,就连她的父母都以为她是患病去世。” 余幼容的手速一直都很快,这么会儿功夫已将百草堂老板的腹部重新缝合上,又用干净的白布将尸体盖好。 做这些时她的大脑也没有停止思考,从刚才开始她就在想。 究竟是什么样的疾病会让一个活蹦乱跳的人短期内从感冒到死亡呢?很快她便有了结论。 这种病例她以前遇到过,脑膜炎。 如果高烧不退并且长时间得不到治疗的话确实有可能传染病菌患上脑膜炎,而脑膜炎治疗不及时,可能会在数小时内死亡或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 所以…… “傅大人,要麻烦你去联系一下初月的父母,我想开棺验尸。” 开棺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更何况还要验尸?就算傅文启亲自出面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说服初月的父母。 但傅文启还是一口应承道,“好,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有结果了我再通知陆爷。” 结束了这个话题,傅文启“咦”了一声,不解的问道,“我们一直在说如何定秦思柔的罪,那杀害秦思柔的凶手要如何定罪呢?” 章节目录 第38章 比他们还野 余幼容看了两眼之欢和百草堂老板的尸体,“这两人消失好几天都没有出现,我们一查到宋慕寒可能跟这件案子有关,这两具尸体就同时找到了。” 她没有将话说完,让傅文启自己去捉摸,“难道是有人暗中帮了我们?” 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宋慕寒,所以才会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同时找到了之欢和百草堂老板的尸体。 “看来他也急着将秦思柔的罪行公之于众。” “未必。” 如果百草堂外的黑衣人,或者是龙阳寺中的那些黑衣人将她杀了,这件事应该就会到此埋葬,宋慕寒才不会亲自去揭开。 现在情况变了,她追查到了他,而他又认出了她,让他不得不采取别的对策。 ** 从停尸房出来,余幼容先去洗了手,她习惯性的去拿自己那块棉布帕子擦手,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 这才想起来之前拿来给萧允绎包扎伤口了。 正准备随手在衣服上蹭两下,一块白色的素锦帕子出现在了眼前,余幼容顺着帕子抬头,看到了萧允绎。 她没急着接,而是问他,“我借你的那块帕子呢?还我。” “丢了。” 瞧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而且那块皱巴巴的帕子也确实不值得留着。余幼容不再追问,将他手中那块帕子扯了过来擦了擦手,“洗干净还你。” “好。” “……” 余幼容擦手的动作愣住,其实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指不定回头就将这帕子扔了。一般情况下对方不是该说不用还了吗?一块帕子而已,不至于吧。 何况,眼前这位还是堂堂太子爷! 行吧。洗就洗吧。 余幼容向来懒得在这些事情上费心思,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净后,她随手将帕子塞进了袖子里。 萧允绎正准备问她接下来去哪儿,是回去还是留在府衙。不远处钟毓这时走了过来,眼睑低垂着,一脸不开心。 他走到余幼容面前,“陆爷……” 余幼容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出了他的来意,像他这个年纪很容易因为某个人某件事信心大增,更容易因为某个人某件事一蹶不振。 瞧他这副样子,显然是被打击到了。至于打击他的事,应该是之前他从停尸房跑了出去。 “第一次很正常,多适应几次就好了。” 余幼容的声音一软下来便会像寻常女子那般柔柔的,一旁的萧允绎听后眼皮跳了跳,竟有些羡慕面前这个小捕快。 “陆爷不怪我?” 钟毓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转瞬间就笑了起来,“下次,下次我还可以去看陆爷解剖吗?”他本来还在想,陆爷以后会不会再不让他踏进停尸房了。 “当然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钟毓笑得更开心了,“谢谢陆爷。” 他用力弯腰在余幼容面前鞠了一躬,因为太激动差一点点就撞到她,幸亏一旁的萧允绎及时拉了下余幼容的胳膊。 钟毓也没想到会这样,直起身后又连忙鞠躬,“对不起,陆爷。” “没事。” 余幼容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也要走了。” “好的,陆爷。” 等到钟毓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后,余幼容终于舍得给萧允绎一个眼神,“你也去忙吧,别跟着我。”几个字便将萧允绎想要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 一直到看不见陆爷的影子,钟毓这才认真看路朝前走去,他喜滋滋的去找谢小六,打算告诉他陆爷并没有责怪他这件事。 还未走到府衙正堂,他便看到谢小六正同其他几名捕快围在一起,基本都是他们这一批新招进来的。 钟毓刚走过去便听到了谢小六十分激动的声音。 “不可能!陆爷怎么可能会是余家那位表小姐?”因为秦思柔的案子,他们查过那位表小姐。 据说是大字不识一个,还特别没规矩,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就连头发都不好好梳。 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他们陆爷? 而且!就算陆爷不是虎背熊腰的七尺大汉,也绝不可能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再说了,他们陆爷哪里娇滴滴了? 那眼神那气质比他们还野还恣意,完全跟小姑娘扯不上半点关系好嘛! 谢小六的情绪很激动,站在他对面的四名捕快也不平静,据理力争道,“我们骗你做什么?” “之前是我们四个人去余家将那位表小姐带到了府衙,她长什么样子我们四双眼睛都看到了,八只眼珠子呢!那位表小姐长得极美,我们四个人印象都很深。” 这人刚喘两口气,之前说话的人又继续说,“今日在停尸房看到陆爷,我也吓到了,但是那张脸,绝不会有错的。” 钟毓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硬是没有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表小姐?什么小姑娘的? 他倒是将陆爷两个字听的清清楚楚,于是扯了扯谢小六的胳膊,“喂,你们在说什么呢?我警告你们,不要在背后说陆爷坏话啊!” 谢小六正激动着,突然被人扯了下胳膊火气更大,“别烦我!” 待反应过来对方是钟毓时,立即转过头,像是盟友来了一般,他拉过钟毓将他推到那四名捕快面前。 “钟毓,他们四个不知道犯什么浑,竟然跟我说陆爷……陆爷……” 话到了嘴边,谢小六突然觉得有些难以齿口,将一名男子硬说成是女子,他觉得这是对陆爷的侮辱。 但钟毓正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他只能继续说完。 “他们跟我说陆爷是女子,还是余家那位目不识丁的表小姐,你说他们是不是犯浑了?这话要是被陆爷听到,被傅大人他们听到……哼。肯定没好果子吃。” 知道了前因后果,钟毓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他的脾气在他们这一批捕快中算不好对付的。 他黑着脸,沉着声音,“是你们过分了。” “可是……陆爷长得确实跟余家那位表小姐一模一样啊!总不可能是双生子吧!这姓也不一样啊!” 恰在这时,傅云琛领着好不容易找到的谢捕头匆匆往停尸房赶。 因为时间拖得有些久,他心中本来就急,刚好看到钟毓和谢小六就想问问陆爷那边不会都结束了吧? 一走过来便听到了这么句话。 他握拳抵在唇上咳嗽了两声,等到那几名捕快紧张的看过来,他警告道,“陆爷是女子这件事是河间府府衙的秘密,谁都不许声张。” 章节目录 第39章 惹上大麻烦了 此话一出,那几名捕快神色各异,钟毓和谢小六感觉天都塌了。 另外四名则是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尽管如此,他们依旧十分震惊,“没想到陆爷真是女子,这也太厉害了吧!” 巾帼不让须眉,说的一定就是他们陆爷。 钟毓和谢小六缓了好一会儿,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如出一辙,既然公子都证明了,这件事就假不了了。 可是…… 他们思前想后许久还是没法将陆爷当成是女子,这跨度着实有些大。 一开始他们以为总跟尸体打交道,还那么厉害的人一定一脸络腮胡子,虎背熊腰的,眼睛稍微瞪一瞪就能吓到一群人。 这样的长相和气势才跟传闻中的陆爷相符合啊! 可事实刚好相反,陆爷好看的不像话,甚至比女子还要好看许多许多,但气势却丝毫不减。 威慑力十足。 本来他们花了好几日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接受了陆爷是这样的,结果又爆出一道惊雷,他们陆爷不仅生的极其好看,竟然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情绪怪怪的,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看着这几人一个比一个拧巴的表情,傅云琛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想当初他刚知道的时候,可不是也这么震惊? 他拍拍钟毓的肩膀,安慰道,“那个人你就不能用看寻常人的眼光看她。” 说完他还不忘强调,“记住,这件事不要到处声张,陆爷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件事,特别是余家人。” 那四名捕快先一步点了点头,他们抿了下嘴巴。 “公子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保证的同时也在为心里藏着陆爷的秘密而激动窃喜,他们现在可是知道陆爷秘密的人啊! 钟毓和谢小六好半天才将这个秘密消化掉,钟毓先镇定了下来,“我们绝对不会说的。” 谢小六也跟着点点头。 见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傅云琛正准备转身离开,刚抬起脚突然想起了他走过来的正事,“对了,停尸房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结束了,陆爷也已经回去了。”回答问题的是谢小六,他是在场唯一一个坚持到最后的人。 就知道拖了这么长时间肯定已经结束了。傅云琛叹了口气,待会儿见到他爹肯定免不了一顿骂。他失魂落魄的往回走,也没顾得上去看身后的谢捕头有没有跟上。 见公子都走出去了好远,谢捕头也没有跟过去,谢小六出声问道,“二叔,你是不是也才知道这件事?” 谢捕头全名叫谢良,是谢小六的二叔。 “啊?什么?” 听到谢小六叫自己,谢捕头蓦然抬头看他,眼中却失了神。 他二叔一向稳重,能力也好,要不然也不会短短时间内就升为府衙的捕头,难得看到他这副模样。 这下谢小六肯定了,他二叔不知道这件事,看样子也被这个秘密吓得不轻。 ** 因为余泠昔被抓去府衙的事冯氏憋了一夜的火气,她原本准备一大清早就去找余幼容算账,结果刚走到梅园,便有丫鬟告诉她。 那小野种天刚亮就出门了。 一直等到临近傍晚,冯氏的耐心早就消耗殆尽,她坐在花厅看着慢悠悠踱步路过的余幼容。 尖着嗓子叫了一声,“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花厅外,余幼容早就察觉到了冯氏极不友善的视线,知道没什么好事根本就不想搭理她。 即便是现在听到她在叫自己也完全不想搭理,只不过她很清楚,以冯氏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直接追到余老夫人那里,将余老夫人也闹得不得安宁。 余幼容脚步渐渐停下来,转身朝花厅走去。 她走进花厅,距离冯氏还有段距离便停了下来,她淡淡扫了一眼冯氏,语气没什么温度。 “舅母有事吗?” 冯氏冷冷笑着,眼睛翻得差不多就只剩下眼白了,“你别跟我装傻,你以为攀上傅大人这门亲戚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谁给你的狗胆?竟敢跟傅大人告状说泠昔陷害了你!” 面对冯氏的咄咄逼人,余幼容不卑不亢。 “舅母是不是误会了?表妹陷害我那是傅大人查出来的,可不是我告状告出来的,还是说……” 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携着几分冷飕飕的寒意。 “舅母是在怀疑傅大人徇私枉法?若是如此,舅母应该去找傅大人对峙,而不是来找我。” 知府大人那可是河间府最大的官,冯氏哪里敢去找傅文启对峙,别说他没有冤枉余泠昔,就算真是他冤枉了余泠昔,余家人也不敢有丝毫不满。 “你!” 被人戳中软肋,冯氏本就涂得雪白的脸更加白了,“你还真以为我怕了你?”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看样子气得不轻,说着便起身走了过来,扬手就要打余幼容。以往余幼容都会避开,这次干脆截住了她悬在空中的手。 余幼容捏着冯氏的手腕,也没使多大力,便让冯氏疼得叫出了声。 冯氏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泼妇似的大骂道。 “你这个小贱人!有人生没人养的野种!就是余家喂了三年的狗也不会像你这么没良心,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呵。 余幼容也不还口,就是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了。 这下子冯氏疼的话都说不全了,她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你……你快……松开我……疼……疼啊……” “好啊。” 咔—— 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的在花厅中响起,余幼容手一松放开了冯氏。力道一散,冯氏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她捧着右手腕,疼得泪珠子滚了下来。 抽泣声一声接着一声,“疼啊!快去……快去请大夫。” 见冯氏疼得又是哭又是冒冷汗,一旁的张妈和两名丫鬟都慌了,有去扶冯氏的,有去请大夫的。 余幼容看都懒得看冯氏,转身便离开了花厅。 ** 第二日,余家那位父不详母早逝的表小姐打伤了余家夫人害得她右手废了一事,跟风吹过沙丘扬起千万砂砾似的,一个上午的功夫便传遍了附近好几条街。 这些人不知全貌却讨论的津津有味,都说寄人篱下就该有寄人篱下的样子。 到底是在乡下长大的,没文化没规矩,不仅不夹紧尾巴做人,还打伤了收留自己的当家主母。 说她是白眼狼都是轻的,这种人走到哪儿都该被千人捶万人骂,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宋慕寒听了一路这样的话,心想余家这位表小姐惹上大麻烦了,他到达余家时刚好碰到余平出门送大夫。 章节目录 第40章 同别的男子牵扯不清 余平转身便看到了宋慕寒,立即又惊又喜的迎了过来,“宋小侯爷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昨日听说了余大小姐的事便想来看看,谁知今日又听说余夫人受了伤。” 宋慕寒满脸担忧,“她们都没事吧?我听说余夫人伤得很严重,大夫怎么说?能不能完全恢复?” 听了宋慕寒一番关怀的话,余平更加受宠若惊。 这位小侯爷平时都是眼高于顶的,将谁放在眼里过?若不是他家泠昔的样貌才情在河间府数一数二,有幸攀交于他,说不定人家连余家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大夫说只要休养两个月,骨头自会长好。有劳宋小侯爷挂心了。” 没大碍?看来那个人的心肠还是软了些。 余平领着宋慕寒去余夫人的房间时,冯氏正跟余泠昔咒骂余幼容,“那小野种的手劲不是一般大,下次绝不能饶过她。” 余泠昔刚想接话,门外的余平吓得连连咳嗽,还没踏进门槛便扬声说了句。 “宋小侯爷来了。” 听到这句话冯氏和余泠昔的表情先是一僵,缓过神后两人的脸上立即堆上了笑意。 余泠昔匆匆忙忙起身迎上前,眼角眉梢的喜色毫不掩饰,“小侯爷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出了府衙那件事情,她本以为以宋慕寒的脾气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再见她了,没想到才过了一日他竟然亲自来了余家,让她高兴的同时心里又有些忐忑。 “我听说了余家的事,有些担心,就来看看你和余夫人。” 宋慕寒的样貌是好的,因为出生侯府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河间府的哪个女子不对他倾心? 听闻他是特地来看她和她的母亲,余泠昔的双颊不禁浮现出两团红云,小女子娇羞态十足,“这么点小事怎敢劳烦小侯爷特地跑了一趟。” 余泠昔心想余幼容这次倒是办了件好事,居然阴差阳错让她跟宋慕寒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宋慕寒在冯氏的房间中并没有待很久,离开时还婉拒了余泠昔的相送。 出了房间后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拉住一名过路的丫鬟询问余老夫人的房间在何处,那丫鬟给他指了方向后,宋慕寒迫不及待的就找过去了。 ** 尽管余家人将昨晚的事大范围散播了出去,致使外面的人将余幼容传得十分不堪。 但他们却顾及着余老夫人,没敢在府中光明正大的嚼舌根,是以余老夫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余幼容像往常那样哄着老人家喝了药,又聊了会儿天后便让她休息了。 自从上次抢救回来,余老夫人的身体便一直不大好,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的睡,神志也没以前那么清醒了。 余幼容端着空药碗走出来便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宋慕寒。 她有些意外,心想这人倒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一两日内频频有动作,这会儿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尽管心中有几分讶异,余幼容面上却没多大表情,她站在那儿,不动声色的等着宋慕寒主动表明来意,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双方对视了一会儿,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使得周围的气压都降低了不少。 “表小姐。” 终于,宋慕寒先开了口。 他客客气气的打了声招呼,也没有掩饰眼底的那抹惊艳。不得不承认,余家这位表小姐确实长得国色天香。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眼瞧她,要不然也不会才发现河间府还有这样一位美人。 余幼容朝他微微颔首,态度算不上礼貌也算不上恶劣,用略显散漫的语调问了一句,“宋小侯爷迷路了?” “我是来找你。” “找我?” 余幼容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致的问道,“不知宋小侯爷找我什么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恍然大悟道,“莫非是为了我那位表妹的事?宋小侯爷也要打抱不平。” 打抱不平? 这四个字别人听起来兴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听到宋慕寒耳中却觉得意有所指,“那要看这件事值不值得我打抱不平,是否是关乎人命的大事。” “原来宋小侯爷还有这样的情怀。” 余幼容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声音更冷,“即便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大明朝自有大明朝的律法,似乎也不该由宋小侯爷打抱不平。” 有意思的很。 宋慕寒面上一哂,不怒反笑,他突然就换了个话题。 “刚才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不少关于表小姐的不实谣言,就连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都觉得过分。可是……” 他停下来一瞬不瞬的看着余幼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惜,对方太镇定。 没有泄露出一丝能让他拿捏的情绪,他只好将说到一半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表小姐可知,不止是白的可以说成黑的,黑的同样也可以说成白的。” “宋小侯爷也别忘了,就算是掩饰包装的再好,里面坏了就是坏了,被揭穿是早晚的事。” 宋慕寒主动找上余幼容的目的,一来是向她挑衅,二来是给她施压。 没想到唇枪舌剑一番,竟然是他败下阵来,看来他不该小瞧了她。也是,既能将案子查到他身上,足以说明她的不简单。 这两人正暗自较量着,不远处站着的余泠昔却气红了双眼。 她听丫鬟说宋慕寒去了余老夫人那里,觉得奇怪便过来看看,谁知一来就看到宋慕寒跟余幼容站在一起。 宋小侯爷何时用如此认真的眼神看过某个女子?如今不仅看了,那个女子竟还是余幼容。 她怎么能不气? 一定是余幼容记恨她和她娘,所以才不要脸的去勾|引宋小侯爷。她娘说的没错,果然是贱人,明明已经跟别人定了亲还同别的男子牵扯不清。 余泠昔十指紧紧扣着袖子,碍于脸面又不敢跑上前让宋慕寒看到她这副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模样。 今日的余府似乎格外热闹。 因为萧允绎来过余家几次,余家的人几乎都知道他是余幼容的未婚夫君,所以并未通报直接让他进来了。 谁知刚走到余老夫人住的院子外,便让他看到了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目光尽头某个熟悉的小女子正同宋慕寒面对面站着,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名女子咬牙切齿的望着两人。 萧允绎之所以会来余家是因为听到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 他担心某个小女子被余家人欺负想也不想便来了,现在看来,想要欺负她的人不止是余家人。 萧允绎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所以同样站在院子外的余泠昔很快便发现了他。 她面上先是闪过一丝心虚,而后将视线缓缓从萧允绎身上移到了余幼容那里,突然间撇过脸笑得幸灾乐祸。 章节目录 第41章 喜欢上了别人 余泠昔调整好情绪后一脸为难的走到萧允绎身边,欲言又止了许久才开口,“萧公子,表姐应该只是同宋小侯爷打招呼。”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连音调都掌控的很好,不似余幼容那般随心所欲。 不等萧允绎回应她的话,余泠昔又接着说道。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竟说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宋小侯爷对哪位姑娘家这么有耐心。” 一般情况下,说到这种程度是个男子都该怒了才对,但余泠昔偷偷用余光去瞄萧允绎,发现他从始至终并没有换过表情,更不要说是动了怒。 她不死心,继续说。 “表姐也是心大,明明已经有了未婚的夫君,应该避讳些才是。我们知晓她是清白的,若是被别人看了去可不会这样想。” 余泠昔自导自演了许久,一旁的男子终于舍得回了她一句,“你想说什么?” 这人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余泠昔脸上一僵,没想到萧允绎会是这么个反应,对方还没动气,她自己的心里反倒掀起万丈风浪。 冷静片刻,她大概又明白了他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面子嘛! 说不定他心里早已气得不行,却碍于她在场,极力在掩饰自己。她就不信一个男子能这么大度,亲眼看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同别的男子牵扯不清还一点都不在乎。 “萧公子对表姐还真是信任啊!” “当然。” 余泠昔被这两个字堵了下,脸色更不好看了,“我是想说,若不知内情,远远看着,表姐与宋小侯爷还挺般配,萧公子就不担心表姐会喜欢上宋……” 因为某个小女子的缘故,除了余老夫人,萧允绎对余家其他人的印象都极不好。 却顾及着是她的家人,从来都是好声好气的说话。此刻,他第一次失了风度,打断了余泠昔说到一半的话。 他声音冷然,身上的压迫感又强了几分。 “她若是喜欢上了别人,该紧张的是我,你操心什么?” 话已出口萧允绎索性警告道,“她念着余家与她的那层关系,容忍了你们三年,我的容忍度可没她好。” 说罢便进了院子朝余幼容走去。 在他身后,余泠昔脸色惨白,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再也掩藏不住眼底对余幼容的怨恨。 “来了。” 看到萧允绎过来,余幼容自然而然的说了一句。相对于宋慕寒,她对萧允绎的印象要好得多。恰好她已经看出宋慕寒的来意,不打算再跟他周旋下去。 浪费时间。 萧允绎“嗯”了一声,也动作自然的将余幼容护在身后。 算起来,虽然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调查宋慕寒,但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这是第一次,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尽管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但在萧允绎面前,宋慕寒的气势明显弱了很多。 眼前这人的身份宋慕寒是清楚的,所以上次在龙阳寺时他才会故意避开他,只对陆聆风一人动手。 宋慕寒闪避着目光,不敢在太子爷面前放肆。他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余幼容一眼,“叨扰多时,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眼前这两人谁都没有搭理他,不等他离开便先一步转过了身。 ** 因为开棺验尸的事傅文启一大早就带着傅云琛去了初家,至于秦思柔买凶杀人一案则是谢捕头带人在查。 忙碌了好几天钟毓和谢小六难得有了一天空闲。 按道理他们是要利用这一天好好休息,或者去放松放松的,但因为昨日知道的那个秘密,两个人心中始终不平静。 转悠着转悠着便到了余府附近。当然,他们俩并没有一起转悠。 谢小六先到了余府隔壁那条街,他本来是想着偷偷躲在余府外面,只要远远的看他们陆爷一眼就好。 他很好奇陆爷穿女子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结果他还没有走到余府,便看到巷口处,几名大妈围成一圈,一边嗑瓜子一边嚼着舌根。 好巧不巧的,她们嚼舌根的对象竟然还是余家表小姐,也就是他们家陆爷! 谢小六立即停下脚步,耳朵竖的老高。那群大妈嗓门大,对话一句接着一句传了过来,“照我说啊,还留着干嘛?就应该让她滚出去。” “就是就是,本来养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就容易被人说闲话,现在倒好,还白白的受气。” “受气也就罢了,连手都折了。” 说话的大妈捏了捏自己的手腕,“我这光是想想就觉得疼,也不知道余夫人受了多大的罪。” “小白眼狼,她那母亲就不是什么清白人,能生出个什么好货色?” 只几句话便叫谢小六气得不轻,他正想冲出去与那几名大妈理论,有人抢先了他一步,定睛一看竟然还是个熟人。 那熟人就是钟毓。 谢小六“哟呼”了一声,脸上的怒气散了不少,他走近几步吊儿郎当的双手抱胸靠在墙边。 舔了舔唇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钟毓那可是连陆爷都敢当面怼的人,对付几名爱嚼舌根的大妈还是绰绰有余的。 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现在这女子恰好遇到了小人,精彩喽! 钟毓站在那几名大妈身边一句话还没说,光是他那一身捕快装扮就足以吓到她们。她们先是面面相觑,缓了好半天才问道。 “这位官爷有事吗?” 钟毓依旧不说话,只冷着张脸,眼神在她们身上扫了几下,别说,还挺唬人的。 那几名大妈被这样看着,心里实在怵得慌,又不敢走。估摸着她们的心理防线被摧毁的差不多了。 钟毓这才开了口,他也不直说,“前两日,余家那位大小姐因为唆使家仆制造伪证陷害余表小姐——”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一记眼刀再次扫向那几名大妈。 “被抓去了府衙,不知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被抓去府衙这件事她们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竟然是因为余大小姐唆使家仆制造伪证陷害了那谁…… 见她们不答话,钟毓又问了一句。 “知不知道?” 几名大妈被这么一吓,连连应道,“知道的知道的。” 钟毓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说话间他又将腰间别着的刀挪了挪,继续道,“知道就好办多了。不仅制造伪证要被抓去府衙,传播谣言也是要被抓去府衙的。我刚才好像听到……” “我们什么都没说!” 那几名大妈慌里慌张的摆着手,“我们刚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说。”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钟毓痞气十足的掏了掏耳朵,又弹了弹小拇指,“我这人啊听不得人家造谣生事,手会痒,脾气也控制不住。而且啊!我们河间府府衙的大牢空着呢!” 章节目录 第42章 一个比一个护短 那几名大妈哪里见过这副架势?她们也不过是闲来无事道道别人家的琐事罢了。至于是真是假,谁会去计较?图个嘴上高兴而已。 见吓的差不多了,钟毓见好就收。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到处乱说,你们是说的尽兴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却被你们这一时尽兴全给毁了。” 谢小六这时也走了过去,接着钟毓的话继续说,“那位表小姐被陷害都没到处宣扬余泠昔的不是,可见人家心善着呢!所以啊!这道听途说的消息信不得。” “是是是,我们不敢乱说了。” 这几人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刚准备走又被谢小六拉住。 “我也知道邻里之间聊聊家常琐事很正常,若是你们真闲来无事,不如聊聊一些真人真事。” “真事?” 谢小六点点头笑的一脸奸险,他提醒道,“例如那位余大小姐的事,她指使家仆阿童陷害余表小姐,这可是我们大人审出来的事,你们说真不真?” ——最后。 钟毓和谢小六是扶着腰间的刀,挺着胸膛,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的。 等到了无人的地方,这两人猛地止住脚步停了下来,相视一眼后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 “可以啊钟毓。”谢小六拍了拍钟毓的胸膛,“学得有模有样的。”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不错不错,有几分陆爷的风采。”这两人在这一批捕快中关系算不错的,主要是脾气半斤八两,臭味相投,对方一个眼神就知道他起了什么心思。 能玩得到一块去。 钟毓同样拍拍谢小六的肩膀,“你也不差,临了还不忘帮陆爷报仇。我看那些谣言八成就是他们余家人自己传出来的。” 说到这里这两人脸上的笑意同时散去,转瞬间愁云惨淡的。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余表小姐的名声差成这样。我倒不觉得在乡下长大有什么问题?不识字又犯了哪门子的罪?” 谢小六两道剑眉紧紧拧着,年轻带着些稚气的脸上满是打抱不平。 前几日,他们因为秦思柔的案子调查余幼容这个人时,调查到的信息几乎全是反面的。 最令他费解的是,就连父亲不详,母亲早逝都成了她的原罪。 “还能是因为什么?” 钟毓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余泠昔既然能陷害我们陆爷,也就能到处造我们陆爷的谣,难怪陆爷不愿意让余家人知道她的事,他们根本就没将我们陆爷当一家人。” 如果说以前他们对陆爷那是满满的敬畏与崇拜,那么现在,莫名又多了股心疼。心里闷闷的。 他们陆爷那是多了不得的人啊!出生不幸就算了,还寄人篱下总被欺负。 难怪陆爷人明明那么好,却总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如果她不全副武装保护好自己,指不定被余家那些人欺负成什么样呢! 无人的巷子里本就安静。 谢小六和钟毓突然都不说话了,他俩低头沉默着,过了很长时间才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们决定了,他们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孝敬陆爷,把她在余家缺失的爱通通都补回去。 两人做好打算便决定在附近几条街转转。 即便以他们二人这点微薄之力不能完全杜绝谣言,但他们也想尽量帮陆爷澄清,她不是那么不堪的人。 于是,钟毓和谢小六忙活了半天,从天亮到天黑。 ** 谢捕头查了一天的线索,让随行的几名捕快回去后便步伐匆匆走在回府衙的路上。 因为天色暗了他没有注意到迎面走过来的人,那人似乎也很急很慌,笔直的就朝谢捕头撞了过来。 砰—— 谢捕头的身体要比那人结实的多,这一撞直接将那人给弹开了。他惊呼一声,正朝后仰面摔下去,被谢捕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那人站稳后惊慌失措的伸手抚着胸口,待抬头看到谢捕头又吓得脚下一个踉跄,朝后连连退了好几步。他脸色慌张,声音也紧张,“你……你们怎么又来了啊?” 谢捕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又来了?你见过我?” “你不是……” 那人“咦”了一声,借助旁边人家的光亮歪着头又仔细看了谢捕头几眼,“原来不是那两个小兔崽子。”他咬牙切齿的呸了口口水,“晦气,你们捕快都这么不讲理的吗?” 这下子谢捕头更不解了,他刚准备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便看到这人右眼周围青着,似乎被人打过。 紧接着又传来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原来你在这儿啊!我看你还敢不敢跑?” 谢捕头抬起头便看到谢小六和钟毓两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刚才那句话就是谢小六说的。 “你……” 谢小六重重喘了两口气后,正打算好好教训下这个人,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人身后的谢捕头,脸色顿时变了变,接着就怂了,“二叔。” “你们俩这是?” 即便光线暗,谢捕头也看到了谢小六同样青了一块的眼角。他视线在面前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谁来告诉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打我。” 那人恶人先告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们俩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他指着自己的右眼朝谢捕头面前凑了凑。 “你瞧瞧我都被打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我要去府衙告你们!” 见这人越说越过分,谢小六急了。 “二叔,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不是这样的。是他,是他骂陆……是他骂余表小姐,骂的还可难听了。” 谢捕头眸光暗了暗,他幽幽扫了那人一眼,又重新将视线移到谢小六身上,“骂了人你就要打他?我平时都是这么教你们的?” “二叔……” 他二叔一直都教他们不得以权谋私,只要穿着这身捕快行头,握着腰间这把刀,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 因为他们此时此刻代表的是河间府府衙,要对得起捕快这两个字,不能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 更不能辜负百姓对他们的信任。 谢小六咬了咬牙,不再说话了,他心里很难受,也很委屈。到底是年轻,眼眶立即就红了。 一旁的钟毓能明白他的心情,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也一直没有说话。 那人见谢小六被训眼珠子一转底气似乎硬了,他哼哼两声,“你们看着办吧!不仅要赔我医药费,还要给我封口费,不然我明天就到处说你们捕快随便打人。” “你!” 谢小六红着眼睛瞪向那人,气得想要上前揪住他的衣服揍他,谢捕头拉了他一把。 章节目录 第43章 没那么简单 谢捕头将谢小六拉到自己身后,对那人说,“医药费可以给你,不过我在外办差没有带银子,要麻烦你跑一趟跟我们去府衙拿。” 他一身正气,不仅人长得端正,态度也端正,就连说出的话都似乎比一般人多了几分可信度。 那人听说真能拿到银子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十分得意。 “好啊好啊!” 有银子拿当然要去,别说是去府衙,去哪儿他都要去啊!谁知不等他抬脚,谢捕头又继续说。 “这不快过年了,我们傅大人打算整顿河间府的风气,特别是那种喜欢造谣生事、诋毁他人的,抓到一个就带回去关着,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问那人。 “我说这话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也相信之前是他们两人不懂事。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你真的没有辱骂诋毁过他人吧?” 听了谢捕头的话那人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明显慌了,却还故作镇定的嘿嘿嘿笑着,“这位官爷说话好吓人,什么造谣什么诋毁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可不是在吓你。” 谢捕头也不再跟他多言,“既然你觉得自己清者自清,那走吧!我们去府衙。” 刚才还十分积极的人这会儿却迟疑了,他偷偷打量了谢捕头许久,怎么看他的神情都不像是在骗人。 “算了算了,算我倒霉,钱就不要你们赔了。” 那人说完便准备走,却被谢捕头伸手拦住,“这可不行,既然是他们犯了错,理应负责,万一日后你有个好歹他们可承担不起。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我都说算了,以后也不要你们负责行了吧?”谢捕头越拦着他,他越急,一急便口无遮拦。 “你再拦着我,我叫人了啊!别以为你们是捕快就可以欺负人啊!” 谢捕头骤然冷下脸,“我刚才才说过,造谣生事是要抓回府衙关着的,我们何时欺负了你?造谣官差影响更大,罪加一等!” “我……我……” 那人快哭了,“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嘛?我不要你们赔了还不行?” “我们不要你怎么样,就是想告诉你莫要造谣生事,诋毁他人。”谢捕头表情严肃,“若是让我们发现,绝不姑息!严惩不贷!” 一直等到将那人放走,钟毓和谢小六都没有回过神,此时此刻谢捕头在他们两人心目中的形象特别高大。 “二叔!” 谢小六以前也挺崇拜他二叔的,但总觉得他二叔太严肃了,言行举止一板一眼的,一点都不知道变通。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他二叔这样一面,帅! “你们啊……” 谢捕头无奈的揉了揉谢小六的头,“伤得重不重?还疼不疼?” 见谢小六连连摇头,他语重心长的教育两人,“为陆爷打抱不平没有错,但也要用对方法,你们这样恰好适得其反。就拿刚才那个人来说,他回过头会将陆爷诋毁得更不堪。” “我们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意识到犯了错,谢小六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谢捕头。 不过心里还是开心的,他家二叔也是护着陆爷的,虽然他不赞同他的方式,但至少他们的目的一样。 “行了。” 教育也教育过了,谢捕头走在前面,带着两人回府衙。 三个人一边往府衙走一边聊案件,“谢捕头,你今天查的怎么样啦?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说到案子谢捕头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查是查到了,不过有些奇怪。”就跟百草堂老板和之欢的尸体同时找到一样,秦思柔雇的人太容易查到了。 “奇怪?” “嗯。这件事我要先跟傅大人和陆爷商量商量再拿主意,那些人一时半会儿也跑不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查到的那么简单。 ** 无风的夜晚,月朗星疏。 可能是萧允绎在的缘故,一个下午冯氏和余泠昔都没有来找过她的麻烦。余幼容倒也乐的清闲,留萧允绎陪余老夫人,自己便去忙其他事情了。 也不算是其他事,看在萧允绎帮她挡了麻烦,又陪她祖母的份上,整个下午她都在房间内整理这次任务的资料。 这些资料是雇主提供到玄机那边的。 根据已有资料不难看出,实际上萧允绎已经将整件事查的很清楚,他想要的那份名单就在宣平侯府。 或者说一开始在宣平侯府,只是他多番探查却没在宣平侯府中找到那份名单。 藏东西。 一般情况下都会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日日看着以求心安。要么就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因为整件事萧允绎并没有亲自出过面,都是他的暗卫在探查,害怕有遗漏,余幼容打算晚上亲自去一趟宣平侯府,等确定东西确实不在那里再做其他打算。 余幼容捏着手上有火焰暗纹的纸张,视线扫了一圈落在了宣平侯府几个字上。 原来真是她误会他了。 除去换药那几次,他跟她的偶遇目的应该并不在她,而是在宋慕寒,难怪他会多次提醒她宋慕寒这个人并不好对付。 入夜后,一道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在屋檐之上匆匆而过。 那身影穿着一身黑袍,黑布罩面,就连发丝都被黑袍上的黑色兜帽挡得严严实实,不辨雌雄。 快到宣平侯府时,黑影突然停了下来,她环视一圈,府外各处都藏着人。 应该是萧允绎的人。 如果她就这样出现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虽然萧允绎应该提前告诉了他们雇佣一事,但她并不喜欢在几双眼睛的监视下行动。 于是,在进入宣平侯府前,黑影换了个方向,借助夜色的掩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掉了那几个人。 等到他们再醒来,她应该已经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她便已研究过宣平侯府的地形结构,在屋顶上站了会儿便确定了宣平老侯爷的卧室和书房。 她到达书房时,里面亮着烛光。她翻身隐匿到黑暗中,静静听着里面的对话。 “祖父,拿不到名单太子恐怕不会轻易离开,您何必非要蹚这趟浑水?不如将名单交出去任由那两人斗个你死我活,怎么都不该让宣平侯府来挡灾。” 这声音是宋慕寒的。 他说完这段话后,过了许久书房内才响起另外一道声音,沧桑中有几分无奈,“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44章 将婚期提前 “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着这份名单?太子不好惹,那人也不好对付,名单的事一旦曝出对他影响重大。我之所以不松手,是要以此牵制住那人。” 这道声音停了后,书房内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 之后宋慕寒开始安慰宣平老侯爷,“祖父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宣平侯府没落在我这里,名单我会保管好。” 因为这句话宣平老侯爷心里好过了许多,看向宋慕寒的目光也慈祥了许多。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做事我一直放心,等这件事了断,我会尽快安排你回京城。” 已经在河间府藏了十八年,涉及到那件事的旧人应该差不多都不在了。 该回去了。 人人都言宣平老侯爷淡泊名利,所以才会放着京城的荣华不要,跑来河间府提前过起了养老生活。 实际上,哪是什么淡泊名利?十八年前他是为了自保不得不来了河间府。 话说十八年前,宣平老侯爷没能保住宋慕寒的父亲,便立即将刚满周岁的宋慕寒带离了京城。 本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唯一的孙子也长大了,是时候让他回京城闯一闯了。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因为一份涉及甚大的名单宣平侯府又被搅进了太子与那几位皇子的储位之争中。 太子找的那份名单,他之所以死死攥在手中,就是想留下那人的把柄,让他处处顾忌宣平侯府,不至于弃军保帅。 日后,若是慕寒在京中出了什么事,也好拿出来当一道免死金牌。 听到这里,书房外的人差不多都明白了。 这名单目前在宋慕寒手中,她不再逗留,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先前的目标——宣平老侯爷的卧室,直接去了宋慕寒的房间。 到达宋慕寒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几盏烛台亮着,摇摇晃晃的照着古色古香的家具和各类摆设。 黑袍人并未急着动手寻找暗格,而是站在房间中央四处扫视着。 等确定了几处可疑的地方才开始动手,搜寻许久却一无所获,只意外发现了一幅被藏得很严密的美人丹青。 落款处是宋慕寒的私人印章。 她不认识丹青上的女子,但看上面的题字不难猜出这女子应该就是初家小姐初月。 确认这幅画中并没有夹层她才重新将画放了回去,正准备继续查找,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黑袍人迅速从开着的窗户跃了出去,她隐在窗外等待了片刻,门被人推开了,来人却不是宋慕寒,而是几名手持长剑的黑衣人。 他们手中的长剑她认得,那次雪夜追杀萧允绎的黑衣人,手中便是同样的长剑。 不同于黑袍人的谨慎,这些黑衣人进了房间便到处翻找起来,几乎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这下她更确定了,名单不在宋慕寒的房间中。 正准备离开,她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这阵脚步声不似前面那阵鬼祟,应该是宋慕寒回来了。 房间内的几名黑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 从正门走定会被宋慕寒撞见,所以他们撤退的最佳方式是这边正开着的窗户。本来黑袍人是可以及时离开的,但她偏偏等在那里,只弯腰捡了几粒石子。 等到房间中的黑衣人走过来时,用石子一一击中他们的膝盖,沉闷的痛呼声刚好引起门外宋慕寒的警惕。 果不其然,片刻后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了,正是宋慕寒。 见到那几名黑衣人,宋慕寒阴沉着声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自然不会轻易出卖自己的主子,提着长剑立即便同宋慕寒交起手来,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兵器相撞声,黑袍人这才转身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尽管没顺利找到名单,但却给宋慕寒找了麻烦,心情稍微舒畅了些。既报了白天宋慕寒挑衅她的仇,也帮萧允绎教训了那些黑衣人。 一举两得。 枯叶离开宣平侯府没多久,萧允绎那边便收到消息说安排在宣平侯府外的人全都被打晕了。 他们原本以为是宣平侯府的人干的,但又想不明白对方为何只是打晕他们而不是直接杀掉。正百思不得其解时他们又发现宣平侯府中有人偷偷从后门运出了几具尸体。 那几具尸体全都穿着黑衣,甚是诡异。 ** 晴朗了两日后,天又变得阴沉起来。 余幼容原打算今日去一趟府衙看看温庭,顺便关心一下案子进展的怎么样了。结果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余平拦了下来。 冯氏拦她是家常便饭,余平拦她倒还是头一次。余幼容停下脚步耐着性子看他,“舅舅有事吗?” 面前的人脸上堆着笑意,语气温和,“幼容啊!你和那位萧公子相处的可还好?” 太阳打从西边出来,关心她?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三年不到的时间里,余平同她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余幼容听出他话中有话,却也不点破,只回道,“还行吧。” “既然还行……” 余平略微迟疑片刻,终于说出了拦住余幼容的目的,“你们要不要考虑将婚期提前?趁着你外祖母这段时间身体还不错,让她也高兴高兴。” 原来是要赶她走。 余平不好意思将话挑明,余幼容也就装糊涂,“祖母的身体时好时坏,我现在只想陪在她身边,好好尽孝。” “这不是还有舅舅在吗?舅舅会照顾好你外祖母的。” “可舅舅连待在家中的时间都不多,又要怎么照顾祖母?”所谓的孝道,也不过是由着冯氏胡作非为罢了。 余平本不想将话说的那么绝,毕竟余幼容是自己的亲外甥女。 他母亲也宝贝得很。 可冯氏那边实在闹得他头疼,说什么再让她继续留在余府,这个家还不知道被搞成什么样子。 还说如果余幼容在余府,她就要带着泠昔回京城娘家,让余平守着他娘过日子吧! 余平还指望着靠余泠昔咸鱼翻身呢!哪里敢逼走她们?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冯氏,尽快让余幼容离开余府。 “幼容啊!不是舅舅不想留你。这次确实是你过分了,哪怕你舅母再不对,你也不该动手打她啊!” 余平说这话时有些不敢看余幼容。 这几年冯氏做的阴损事他怎会不知道?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还有宋小侯爷,你明明知道你表妹心仪他,怎么能故意接近他呢?再说了,你都已经定了亲了,这样对你也不好。”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袋碎银子递到余幼容面前。可能是话说开了,态度也比之前强硬了几分。 “我知道你跟你舅母不对付,本来是想着让你早日嫁出去,也好图个家宅安宁。既然你不愿意,就暂时在外面住一段时间吧!” 章节目录 第45章 到底在意什么呢 余幼容的视线停留在余平手中的那袋碎银子上许久,可能是没什么感情,听到这些话也不会觉得难过。 她眼神冷了几分,态度却还算礼貌。 权衡了下利弊,余幼容选择了示弱,“我与萧公子的婚期在半年后,舅母连半年都不能忍吗?” 如果说在冯氏和她之间,余老夫人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维护她。那么将冯氏换成余平的话,余老夫人虽然还是会优先护着她,但心里却是极不舒服的。 不想让余老夫人夹在她和余平中间为难,所以余幼容宁愿选择示弱。 然而余平吃了秤砣铁了心,显然没有意识到余幼容不想把事情闹到余老夫人那里,一口将话说死了。 “她已经忍的够久了。” 见余幼容一直不将碎银子接过去,余平索性将袋子丢在了她的脚下,“我知道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生活不方便,所以你不如听我的劝,将婚期提前。” “我巴不得她将婚期提前。” 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情绪,余幼容抬头便看见了走进来的萧允绎。 他脸上没有笑意,音色偏冷,就连眼神都带着些阴鸷,许是在克制情绪,他步伐有些重。 不像寻常时候那般轻盈随性。 这样的他让余幼容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雪夜,天挺冷的,他的眼神更冷,令余幼容毫不怀疑,如果当时她不配合他,就会立即成为他的手下亡魂。 “萧公子,你怎么来了?”余平回头看到萧允绎,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这个年轻人。 虽然冯氏说他只是傅大人家的远房亲戚,但他总觉得这人的身份背景不简单。 “若是现在不来,下次再来恐怕就找不到她了。” 从余幼容说“舅母连半年都不能忍吗”这句话开始,他就来了,奈何她明显在隐忍,对方却根本不领情。 萧允绎生活的环境让他从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喜怒不言于表,可惜每次遇到余幼容的事,不说气急败坏,总是忍不住泄露几分怒意。 “萧公子说的哪里话?” 余平尴尬的笑了两声,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朝余幼容使了几个眼色,又对萧允绎说。 “既然萧公子来了,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你们聊,你们聊。”说完这句话余平逃也似的离开了余府,好似晚了一步萧允绎就会将他如何一般。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萧允绎幽幽开口,“你一定要留在这里?” “嗯,祖母在这儿。” 余幼容弯腰捡起了脚边的那袋碎银子,打开看了看,还不少,看样子余平这次是铁了心要赶她走。 听余幼容的语气,她似乎挺无所谓的,情绪丝毫没有被余平影响到,“若是舍不得祖母,你可以带上她一起搬出去。”他最先想到了四合院,又觉得似乎不太合适。 “我为你找一处适合老人生活的院子。” 余幼容摇头,“祖母虽然对我那个舅母不满,但她是在意舅舅的,她不会愿意搬出余家。” 再者,老人家十分在意这个家,不然也不会让冯氏兴风作浪至今,虚构出表面的家和来求得万事兴。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容忍至今。 冯氏忍的够久了。 谁又忍的不久呢? 余幼容将碎银子收好,心里想着刚好用这些碎银子帮温庭置办些新的笔墨纸砚,再买几本有意思的话本给他在牢中解解闷。 总是读书写字,她担心温庭本就古板的脑袋瓜子更古板。 做好打算,她已经不想待在这里了,迈开步子便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劲,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没动的萧允绎,微微挑眉,“怎么?不想走?” 萧允绎跟上来,偏冷的音质渐渐有了温度,清润无害,“你不想搬出去,我搬过来住也可以。” “……” 饶是余幼容再波澜不惊,也被萧允绎的这句话惊到。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人确定是当朝太子?虽然这气度这身段放在这里,并且玄机查到的信息绝对错不了,但太子能说出这种话? 想来他是担心冯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会继续怂恿余平逼走她吧。 她微微动容。 “放心,余家那些人不能将我怎样,若是他们欺人太甚,下次断的就不仅仅是一只手了。” 知道仅凭那几个人不能对她怎么样,萧允绎还是不太放心。 却不想余幼容突然问了他一句。 “你似乎——对我的事很上心?”话锋一转她又说,“放心,我不会从余家消失,更不会让你找不到我。解药,一定会在你毒发之前送到你手里。” 解药?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解药? 可是——不是因为解药又是因为什么呢?萧允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在意什么? ** 河间府府衙大牢。 傅文启只要空下来就会来看看温庭,顺道问问他缺什么。 这日来的时候,温庭正在写一遍关于拨粮赈灾的治国文章,害怕打扰到他,傅文启便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原本是随意的扫了几眼,然而只几眼便将傅文启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温庭的字自然没话说,更加吸引他的是温庭在文章中的见解,以及一些可行的对策。 独到又有针对性。 尽管文章中的例子只是假设,但若是真有需要拨粮赈灾的一日,他这些见解和对策便就派上大用场了。 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这样想着傅文启就开始好奇了,温庭一直叫陆爷老师,那陆爷到底教了他什么呢? 心中好奇,等到温庭停了笔傅文启也就问出了口,谁知对方只回了他一句话,“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这下子傅文启更加好奇了。 那又是传的什么道授的什么业解的什么惑呢? 陆爷的验尸能力他是认同的,聪明也是极聪明,任何事都能举一反三,不管是观察力、逻辑力,还是分析能力。 也都是无人能及。 但陆爷那字…… 说实话,比起府衙中的任意一个小捕快的字都不如。他第一次见到时,看了半天硬是没有认出一个,后来还是求着陆爷口述了一遍他才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正想继续追问下去,余幼容来了,后面还跟着萧允绎。 傅文启收回放在那篇文章上的视线,恭恭敬敬的向萧允绎打了招呼,“爷。”接着又对余幼容点了点头。 “陆爷来了啊。” 打招呼的同时他又在想,他们陆爷该好好练练字了,否则日后进了宫该闹笑话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摄魂夺魄的女妖怪 不止是练字,琴棋书画都要学起来。虽然她这个年纪学着实有些晚,但总比什么都不会的强,傅文启已经在计划。 等秦思柔的案子结束,他就要为陆爷找几名术业专攻的老师。 余幼容自然不会去猜傅文启此刻心中想了些什么,她靠在牢房外的木栏上,从缝隙中将一包东西还有几本话本丢到温庭面前的桌上。 “给你打发时间。” 温庭也不说话,先是打开那包东西看了看,明明他这里笔墨纸砚都有,她又买了一套过来。 不会持家,又舍不得说她败家。 说起来她的银子都是他在管,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他不太懂钱财问题,只记得曾经无意中听人提到河间府首富秦家老爷秦瑞的身家,似乎还不如他家老师。 看完笔墨纸砚,温庭又随意翻开了其中一本话本,只扫了几眼眉头便紧紧蹙起。 是一个书生在进京赶考的路上被女妖怪迷惑后不思进取的故事,温庭连连摇头不大赞同。 女妖怪? 他抬头看了两眼姿态散漫靠在木栏上的余幼容,女装时候的她还稍微收敛些,一换上男装就十分的没规矩,比起街头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还痞还坏。 一身的匪气。 不过这张脸却跟话本里描写的女妖怪一模一样。若是这世上真有会摄魂夺魄的妖怪,怕就是她这样的吧。 至于仙女…… 倘若她规规矩矩的坐在那儿,表情再柔和些,再卸掉一身难驯的野性。 应该也是她这样的。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温庭眉头蹙的更深,他怎能在心中非议他的老师?不应当,实在不应当。有辱斯文!枉读圣贤书! 余幼容注意到牢中的温庭表情变了又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指指那几本话本,“虽然不切实际也俗套了些,但里面那些男欢女爱多接地气,你啊!就是烟火气少了些。” “我不爱看。” 余幼容也不管他排不排斥,像是平时哄余老夫人喝药那般教育温庭。 “你也不爱同人交流接触,但日后考取功名,在朝为官,你能让所有人都迁就于你?还是说你谁都不搭理?” 这次温庭不说话了。 他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似乎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他又重新将视线移到面前的桌上,不情不愿的打开了最上面的那本话本,蹙着眉头看了一页后又翻到了下一页。 虽然古板了些,好在温庭听得进去她的话。 “等看完这些我再给你买新的过来,这些天只能对着一地的枯草,你也看不出一朵花来。走了。” 丢下这句话余幼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一次依旧没有提起案子的事,而温庭同样也没有询问案子的事。 似乎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他信她。 出了牢房后,萧允绎随口问了一句,“你同他,很熟?” 余幼容“嗯?”了一声,待反应过来萧允绎说的他是谁后,又“嗯。”了一声,温庭的话,“还算是熟吧。” 说完这几个字余幼容别有深意的多看了萧允绎两眼,以温庭的聪慧和才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但他唯一的缺点便是不善交际。 若是日后位列百官,他那一身的节气与固执的性格绝不愿站队。 亦不愿随波逐流…… 身旁这人倒是可以好好利用利用,若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这大明朝便就是他的,温庭也就是他的臣子。 “你如果对温庭感兴趣,可以多了解了解他,他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这个小女子似乎对温庭的事很上心,评价也极高,不知为何,萧允绎平白无故对温庭生了些嫌隙。 等意识到自己的小气心理,他又觉得十分好笑。 这时一旁的傅文启也接余幼容的话说道,“温庭确实不错,我以为这案子多多少少都会对他造成些影响,没想到他在牢中还看的进去书,写的下去字。” 最后傅文启感叹,“他这个年纪便有如此心性,实属不易。”紧接着他便就想到了他家傻儿子。 眉头一拧,不想说话了。 其实傅云琛也不差,文武双全,丰神俊朗,奈何傅文启总是拿他跟余幼容和温庭做比较,如今又来了个萧允绎,自然就现出悬殊,不那么出众了。 但他若是深入想想,这三个人,放眼全天下也无出其右,别说是傅云琛比不了,整个大明朝也没人比得了。 结束了琐事,傅文启自然而然说起了案子。 “这次似乎又有人在暗处相助,谢捕头昨日追查了没多久,便查到了眉目。秦思柔找的人应该是住在城北郊外的何家两兄弟。” 河间府虽然不小,但秦思柔的交际圈却就这么大,她能找的人无非就是一些名声在外的恶霸。 所以昨日谢捕头带领几名捕快一一去调查了那些恶名在外者的近况。 最终确定是何家两兄弟是因为他们俩最近得了笔意外之财,数目还不小。有了这笔钱后这两人一举一动都挺高调的,这才引起了谢捕头的注意。 至于为什么要说有人在暗处相助。 谢捕头刚查到这两人,他们便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给打了,不致命却伤得极重,半个月内都别想下床。 昨日谢捕头是如何跟傅文启汇报的,傅文启便一字不差的说给了余幼容。 余幼容单手托着下巴沉思片刻。 这里面确实不简单,十有八九又是宋慕寒的手笔,只是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单纯的限制何家兄弟的行动?让他们无法逃出河间府,只能束手就擒? “先将那两人监视起来,让谢捕头挑几名身手好的捕快,我明日过来与他们汇合一同去拿下那两人。” “行,待会儿我就去安排。” 说完这件事傅文启又告诉余幼容,“初家那边还没有同意我们开棺验尸,但好在初老爷也没有直接拒绝。” “他当然不会拒绝,之欢不明不白的死了,想必他心中已有怀疑。” 案子已然接近尾声,但…… 余幼容转头去看萧允绎,仿佛是在探讨今日的天气如何。 她云淡风轻的说道,“凶手杀害秦思柔时没有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线索,恐怕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指证宋慕寒。” 她沉默片刻又说,“若是他不松口会很难办。”她说的是难办,而不是不能办。 像这种高智商犯罪,余幼容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她不是什么磊落的人,手段也见不得多光明。 即便是死不松口,她也有的是办法将凶手捉拿归案,画押认罪。 可问题在于这次的凶手身份不简单。 她微微仰头,一脸认真的问萧允绎,“如果我们抓了宋慕寒,你觉得,宣平老侯爷会如何?” 章节目录 第47章 暗器上有毒 昨晚她听宣平老侯爷的意思,他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将宋慕寒送去京城,而且也不难看出宣平老侯爷对这个唯一的孙子有多重视。 “力保他。” 萧允绎说了三个字后又细化道,“他应该会先找上傅大人,软硬兼施逼迫他放了宋慕寒。如果傅大人不同意……” “不同意会如何?”这句话是傅文启问的,关乎到他自己,他当然比谁都紧张。 “如今宣平侯府无实权,若是想要让你妥协,他自然是要搬出更厉害的人来对付你。”至于那个更厉害的人。 萧允绎想到了,余幼容也猜到了。 昨晚宣平老侯爷还说,之所以留着那份名单并非是想将宣平侯府置于危险当中,恰恰相反。 他是为了留下那人的把柄,在紧要关头时作为保命符。 余幼容不清楚宣平老侯爷口中的那人究竟是谁,但那人既然能跟萧允绎斗上一斗,甚至多次派人追杀他。 想必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极有可能也是宫中的某位皇子。 如果宣平老侯爷以那份名单要挟他救出宋慕寒,傅文启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与一位皇子相抗。 所以—— 不能让宣平老侯爷用那份名单兴风作浪,她必须尽快将名单找出来。 ** 这天晚上回到余家,余幼容一进房间便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细细看了几眼发现有人进过她的房间,虽然她的东西摆放一向乱,但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却记得一清二楚。 余幼容不慌也不忙,先确认了下有没有丢东西,而后才靠在书桌一侧细细分析。 没丢东西说明进来的不是蟊贼,余家夫妇就算要赶她走也没理由跑来她的房间,排除掉这些。 可以断定,对方的目的并不是余幼容。 如今知道她就是陆聆风的就那么几个人,再继续排除,只剩下一个宋慕寒最有嫌疑。 确定了嫌疑人,她开始分析他的动机。他进她的房间到底是要做什么呢?或者说他到底是在找什么呢? 余幼容纤细的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一声接着一声。 ** 隔天,余幼容按照约定时间到了府衙,她到达府衙时谢捕头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她一来就出发。 小心起见,这次行动谢捕头挑选的是几名年纪稍大的捕快。 得知要跟陆爷一起捉拿嫌犯,他们一个个表现的十分激动,全都想把握机会在陆爷面前好好表现。 同行的还有萧允绎和傅云琛。 何家兄弟住在西北方向的郊区外,从府衙出发足足要两个时辰的路程。 与监视何家兄弟的几名捕快汇合后,谢捕头先询问了详细情况,得知无异常后稍微松了口气。 他分配好人员。 伸手朝左边点点示意两名捕快过去,又伸手朝右边点点示意另外两名捕快过去。最后他对余幼容和傅云琛说,“后面便交给陆爷和公子了。” 谢捕头视线扫过站在余幼容身旁的萧允绎,他自然是不敢使唤他的,尽管他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准备就绪,谢捕头带着剩余的六名捕快从正门进入。 他打头阵一脚将门踹开,几乎不给里面两人反抗的机会,谢捕头的刀便架了过去,他大喝一声,“拿下。” 跟在他身后的六名捕快一拥而上,三三一队迅速制服住何家兄弟。 一切看似十分顺利,谢捕头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对那六名捕快一挥手,“将他们带回府衙。” “是。” 将何家两兄弟带出来后,谢捕头正准备通知其他人撤退,周围的枯树上突然惊起数只鸟雀,谢捕头警惕的看向四周,提醒道,“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近二三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谢捕头心下一惊,“保护好嫌犯,找机会带他们离开。” 说完他便举刀迎敌。 不止是谢捕头这边被黑衣人纠缠住,余幼容他们也全都被黑衣人绊住脚步,一时脱不了身。 余幼容一边拆招一边同傅云琛说,“你去谢捕头那边,带所有人安全撤退。” 傅云琛犹豫了片刻,尽管他也担心谢捕头那里的情况,但他同样放心不下余幼容和萧允绎。 看出傅云琛的顾虑,萧允绎也开了口,“这里有我,你先去支援谢捕头。”尽管还是担忧,傅云琛却没有违抗萧允绎,转身便绕过屋子去了前面。 望着周围越涌越多的黑衣人,余幼容眉头紧紧蹙起,看来这是一个陷阱,这些黑衣人已埋伏多时。 难怪要将何家两兄弟打成重伤,原来是要借此作为诱饵将他们引过来。 余幼容四处看了看,这里地形空旷,远处便是枯树林,不易脱身,更不易藏身,敌众我寡,形势似乎不容乐观啊。 因为招式和武器受限,余幼容十分被动。 若想转危为安,她必须先将萧允绎支开,这样她才能无所顾忌。她一掌拍开面前的人,对萧允绎说。 “这里交给我,你去看看谢捕头那边怎么样了。” “不行。” 萧允绎想也没想便回了她两个字,若是他走,她怕是坚持不到半炷香,“我掩护你离开,你想办法跟谢捕头他们汇合,一有机会便离开这里。” 这次轮到余幼容说“不行。”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留下你一人。”见萧允绎不愿走,余幼容反手夺过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 换了武器后,她的招式也有了变化,若是此刻这里有江湖人士,定能一眼看出余幼容的招式出自何门何派。 剑花舞动,须臾间便解决了好几名黑衣人,眼见形势就要扭转过来。 从余幼容的正后方飞来几枚暗器,她衣摆一扬迅速避开,又有几枚暗器飞来。这一次不等她再次躲避过去,几名黑衣人双手拿着麻绳将她困于其间。 余幼容用长剑搅着数根麻绳,仰面后翻,再一次避开了暗器。 谁知她脚尖刚落地,一枚暗器已到了她半米内,她抽开长剑正欲去挡,一张毓秀清流的容色放大在眼前。 余幼容看到萧允绎眸光动了动,温声道,“有没有受伤?” 她愣愣的摇头。 “你……” 那枚暗器距离她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他这个时候冲过来……余幼容刚开口,便看到萧允绎嘴角溢出一丝血。血是黑色的,暗器上有毒。 章节目录 第48章 别在她身上花心思,没结果 傅云琛和谢捕头赶来时,萧允绎和余幼容站在一堆尸体中,衣摆染着血迹。余幼容的神色不太对劲,他们看到她手忙脚乱的往萧允绎口中塞了粒什么。 何家兄弟已被带去府衙,相较于余幼容这边的腥风血雨,黑衣人显然并没打算对谢捕头他们下死手。 一群人轻轻松松便脱了身。 回到府衙,傅文启得知萧允绎受伤中毒后,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让傅云琛将河间府有名望的大夫全都请来。 而他自己则急得在萧允绎面前转来转去,转的萧允绎和余幼容头晕。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如果太子爷在他这里出了事,牵连整个河间府不说,搞不好还会动摇到大明朝,这样大的罪过他哪里承担得起? “傅大人。” 余幼容斜了一眼转来转去的傅文启,有些心烦气躁的,“你先出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可是……”傅大人不放心,不愿意离开萧允绎半步。 这时萧允绎也开了口,“我没事,傅大人不用担心。”说这句话时他视线没看傅文启,始终落在余幼容身上。他能感觉得到,某个小女子似乎在生气。 最后,傅文启是不情不愿的踏出门槛的,临走还不忘帮他们将门带上。 房间内,气氛不大好。 萧允绎记得前两次他受伤时,余幼容都十分认真尽责的帮他处理了伤口,本以为这次会一如既往。 但是……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某个小女子给他喂了粒解毒丸后便不再搭理他,而且回府衙一路上的表情都不太对劲。包括现在,她都沉着一张脸,寒气森然。 哪怕是多次陷于危险都从不紧张的萧允绎莫名有些忐忑,于是他主动开了口。 “我没事。” 听到声音,余幼容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嗯”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他没事。那枚暗器本身不致命,要人命的是上面淬着的毒药。 她已经喂他吃了解毒丸,自然没事。 实际上余幼容也不清楚她为何会如此烦躁,她不喜欢欠人情,但这人却三番两次为她出头。 小到帮她应付余家那几人,大到以身替她挡掉暗器。 余幼容智商高,情商也不低,面前这人是太子爷,又不是慈善家,总不可能是救人成瘾。以前她问过他究竟图什么,现在她大概猜到了。 余幼容目光复杂的又看了萧允绎一眼,很想跟他说,别在她身上花心思,没结果。 可—— 兴许这人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一过也就忘了,如果她现在开口道破,反而将事情给复杂化了。算了,再看看吧。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谢捕头那边审的怎么样了。” “……好。” 萧允绎深知不能惹浑身炸毛的猫咪,尽管不太想让余幼容离开,还是说了声“好。” 傅云琛领着一大群大夫过来时,刚好在外面碰到了余幼容,余幼容看都没看那些大夫,就对他说,“算好出诊费,让他们都回去吧!” “这……爷没事了?” “没事。” 傅云琛犹豫好半天才又将那群大夫送走,结束后他立即去了萧允绎的房间,发现他们太子爷的眼神竟然有些呆滞,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慌。 “爷,你真的没事了?” 本以为这副状态的太子爷根本不会将他的话听进去,没想到萧允绎很快便点了点头,傅云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问。 “爷,那些黑衣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功夫竟如此了得,能伤到你。”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太子爷文登峰,武造极,大明朝能成为他对手的一只手都数得来。疑惑过后,傅云琛猜测,“爷应该是为了保护表小姐大意了吧!” “她对我有戒心。” “啊?”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使得傅云琛一头雾水,显然是没有听懂萧允绎这句话的意思,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听到他们太子爷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本来是想,既然她对我有戒心,便就想办法让她放下对我的戒心。”没成想现在没有放下戒心不说,反而恰得其反。 弄巧成拙了。 萧允绎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很是苦恼。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讨得一个小女子的欢心,竟比朝堂中那些权谋诡谲还难。 这下子傅云琛更茫然了,他甚至开始思考他爹总挂在嘴边的话,他是不是真的太不聪明了? “傅云琛。” “哎!” 听到太子爷叫自己,傅云琛条件反射应了一句,说起来这还是他们太子爷第一次叫他名字,他乍一听到竟还有些紧张,“爷有何吩咐?” 彼时萧允绎蹙着眉头,愈发苦恼,居然让傅云琛觉得亲切了不少。 就好像远在天边的高岭之花被一阵妖风刮到了自己面前,猝不及防,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小激动。 叫了一声傅云琛的名字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萧允绎才继续说,“你知道要如何哄……女孩子开心吗?”问完之后萧允绎一脸认真的望向傅云琛。 “……” 这人还是他们太子爷吗? 傅云琛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爷惹表小姐不开心了?” 虽然他在其他方面弱了些,但是对付小姑娘的招却不少,傅云琛瞬间又觉得自己极其聪明。 他爹对他,那都是误解!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萧允绎的床前,为他出谋划策道,“其实特别好哄,只要你说些好听的话就成,再不然就帮她买胭脂买首饰,或者邀她去赏花。” 最后傅云琛总结,“爷也可以结合到一起,邀请她去一处梅园,送她首饰后再说些肉麻话哄她。” “你说的方法只能针对寻常女子,她不一样。” 傅云琛点点头,陆爷确实不一样,比男子都要强势厉害。这就难办了,他只知道如何哄小姑娘。 却不知道如何哄男子啊! “要不你约她喝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半醉半醒间让她消气?” 男子间的情谊,要么是在酒桌上,要么是在花楼里。既然不能将陆爷当成寻常女子,那就把她当成男子好了。 若是以前萧允绎听到这些馊主意定会如弃履般将傅云琛赶出去。 然而此刻他竟然在很认真的思考这些方法的可行性,赏花?说好听话?送她礼物?喝酒? 章节目录 第49章 开棺验尸 “爷,你先说说,你到底怎么惹表小姐不开心了?你说清楚我才能对症帮你出主意。” 萧允绎从沉思中抬头,将傅云琛当成了倾诉对象,“其实我可以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护她周全。”但为了有更多借口接近她,他硬是用身体帮她挡了暗器。 到底是冲动了。 “不伤害自己?”傅云琛琢磨了下萧允绎的这句话,突然惊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望向他们太子爷,“爷,你……你不会……” 这就很过分了。 英雄救美这招也太老套了吧!特别是用在陆爷身上。 再说了,傅云琛狐疑的打量了下他们太子爷,这两人不是都已经下了聘礼写了婚书,就等着成亲了吗? 怎么还要搞这么一出?太子爷别具一格的情趣?不惜伤害自己来套路余幼容? 傅云琛越想越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他试探着问道,“难道被表小姐发现了?所以她生气了?” 以陆爷的敏锐,怕是一眼就看穿了。 萧允绎摇头,“不清楚,但是她确实在生气。”至于气的是什么,他总觉得不是傅云琛说的这么简单。 ** 另一边,余幼容刚到府衙刑法堂。 她到时谢捕头已经审的差不多了,基本上没用什么手段,何家那两兄弟便一五一十全招了。 他们所招供的内容与当初猜测的相差无几。确实是秦思柔找上了他们,用五百两银子买了丫鬟之欢和百草堂老板两条性命。 据他们所说,自从得知秦思柔被人杀害,他俩便整日提心吊胆的,那两天都不怎么敢出门。 后来豁出去了才会天天混迹赌场,将刚到手的银子花了个精光。心想着就算出了什么意外,至少在死前也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结果不出所料,他们还真被人打成重伤,连床都下不了,那时他们便就在想,与其从早到晚胆战心惊。 不如尽快做个了结。 招供的内容如果只有这些已经可以定秦思柔的罪,但何家两兄弟还说,他们并没有将之欢和百草堂老板打死。 他俩纯粹的有贼心没贼胆,想要拿秦思柔的钱,又不敢害人性命。 最后两人一寻思,反正秦思柔找上他们俩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即便是糊弄她,她也定不敢到处声张。 所以他俩只前后两次分别将之欢和百草堂老板打了一顿,并且威胁他们不得再踏入河间府半步,就走了。他们离开时,不管是之欢还是百草堂老板明明都是有气的。 他们也搞不明白怎么就死了呢? 最最关键的是,何家两兄弟所说的打人地点与发现两具尸体的冰湖所隔甚远,而且两次动手中间隔了好几天。 他们表示,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两人怎会死在一起?尸体还同时在湖中被发现。 害怕他们是为了脱罪在撒谎,谢捕头最终还是动了刑,然而这两人哭天喊地却依旧没有改口。 无计可施,谢捕头只好请教余幼容,“陆爷觉得他们所说是真是假?如果不是他们俩打死了之欢和百草堂老板,那又会是谁呢?” 余幼容没有直接回答谢捕头,而是问他。 “傅大人说你昨日调查过这两人,说他们虽然偷鸡摸狗的事做了不少,但从未惹上过人命。” “没错。” 余幼容点点头,“既然他们俩以前没胆子惹上人命,现在也不会突然有胆子铤而走险。” 而且她觉得这两人说的没错,即便是秦思柔知道他们拿了钱不办事,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既然钱都拿到手了,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他们更没必要多一件麻烦事。 “事已至此,他们需要官府的庇护,不敢撒谎。” 谢捕头听完了余幼容的分析也赞同她的说法,“那陆爷认为会是谁杀了之欢和百草堂的老板?” “你心中不是已经猜到了?” 谢捕头微微愣了愣,随后对余幼容说了自己的想法,“假设何家兄弟说的是真,那之欢和百草堂老板的死十之八九跟暗中帮助我们找到尸体的那人有关。” 至于那人是谁…… 之欢作为帮初月煎药的贴身丫鬟,因为换了初月的药直接造成了她的死亡。而那些药是百草堂的老板售卖给秦思柔的,相当于是间接造成了初月的死亡。 如果凶手能杀秦思柔报仇,自然也能杀掉这两个人泄愤。 否则也无法解释。 那人为何会轻而易举便找到之欢和百草堂老板两人的尸体,还抢先他们一步对何家兄弟下了手。 这一招借刀杀人用的实在是妙。 横竖是何家兄弟动手在前,有证据证明他们最近多了笔意外之财,而他们自己也承认秦思柔收买了他们害人性命。 至于他们说的离开时那两人还有气,不过是一面之词,并没有实际证据。 “陆爷。” 这时傅文启又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许是跑得太急,他气息不稳,“陆爷,初家那边同意了。” 说完最重要的这一句傅文启立即又问,“陆爷是要现在就过去,还是选个日子?” “就现在吧。” 余幼容对开棺这种事没有禁忌,而且此事宜早不宜迟,她必须趁宋慕寒还没有下一步动作赶紧抢占先机,尽快将这件案子给结了。 一行人到达初月的墓地时初月的父母已经等在那里。 两人相依偎在墓碑前,神情悲戚,初月母亲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余幼容朝两位微微颔首便站到了一旁。 傅文启上前跟两人沟通了一番,再次得到他们的同意这才命人开始挖土。 谁知刚动了铁锹谢捕头便发现了不对劲之处,他弯腰捏了一把泥土,这初家小姐入土已有些时日,然墓地上的泥土竟还是松的。 谢捕头朝余幼容的方向看了一眼,余幼容立即会意走了过来。她未弯腰查看,淡淡扫了两眼后对谢捕头说。 “继续挖。” 因为土是松的,挖的速度还算快。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棺材便露了出来。 等到整副棺木露出全貌,谢捕头沉着脸又朝身旁的余幼容看去,压低声音说道,“棺钉被启了,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开棺。” 余幼容侧身挡去了初家二老的视线,担心开棺后的情形会让他们承受不住。 章节目录 第50章 没有敌人只有利益 开棺之后,里面空空如也。傅文启和谢捕头纷纷紧蹙眉头,连话都忘了说,再看余幼容,目光盯着什么都没有的棺木,晦涩不明。 见开了棺后傅文启等人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初月的父母疑惑不解的走上前来。 他们正准备询问发生了何事,尚未开口便看到了棺中的情形,“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初老爷激动的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月儿呢?我月儿怎么不见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初月的母亲便跟着哭起来,“我儿死都不得安宁啊!究竟是哪个畜生连她的遗体都不放过啊!” 得知他们女儿的死因另有隐情,他们这几日寝食难安,心里也堵的难受。 所以即便开棺会扰了初月的安宁,还是同意了傅文启的请求。哪成想,哪成想开了棺后竟是这样的。 悲伤过后,初月的父母已气愤得说不出一句话。 “陆爷。” 傅文启轻唤了声余幼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傅文启一时分辨不出究竟会是什么人盗走了初月的遗体。 秦思柔已死,理应不会再有人对初月心存这么大的恶意才对。 可如果不是她便可能是为了初月杀害秦思柔的那个人,若是那人,他又为何要做这种扰人死后安宁的事呢?于情于理都不合啊! 余幼容的视线始终落在棺材里,虽然初月的遗体不在里面,但陪葬的东西却规规整整的没有动过。 之前一些想不通的事突然全都明了。 难怪龙阳寺的那间禅房中会有那么浓郁的砂仁、白芷、山柰等气味,举办法事?防腐——香料—— 余幼容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浑身裹挟着一股凌冽的寒气。 “谢捕头。” 余幼容唤了声谢捕头,谢捕头闻声立即应了声“在”,她又继续说,“将哮天带过来,让它先熟悉初小姐的气味,再带它去龙阳寺附近,找找附近有什么隐秘的洞穴。” 虽然现在是冬天,那人也对初月的遗体做了处理,但要想保管妥当,还是需安放在类似冰窖这样的地方。 而人工冰窖在大明朝只供皇族使用,一般老百姓私自建造是犯法的。 再者他也没时间提前去造一个冰窖,所以他只能寻找一处隐蔽的天然场所,而且这个地方不会远。 根据目前已有的线索,这个地方十之八九就在龙阳寺附近,或者——就在龙阳寺。 给谢捕头下达了任务后,余幼容又对傅文启说,“傅大人,你留下来陪着初家老爷和夫人。” “那你呢?” 几次三番的遇到危险,傅文启已经怕了,而且那人显然是不准备放过陆爷,随时都有再动手的可能。 “我去一趟龙阳寺。” 看出傅文启的担忧,余幼容多说了一句,“放心,不会有事。”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我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傅文启脸上的担忧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减少,但也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再三提醒道,“千万要小心,遇着事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 余幼容点点头便准备同谢捕头离开。 她刚迈开脚步,一旁的初家老爷拦住了她,初家老爷欲言又止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请公子务必将小女带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伸手摸了一把眼睛,搀扶着他的初家夫人也一脸期盼的望着她。 “放心。” ** 余幼容没有从正门进龙阳寺,而是直接绕去了龙阳寺后面的厢房。 原以为过去了好几日,之前住在厢房中的人该离开了,没想到竟还戒严着,她站在高处看了一圈守在各处的守卫。 若是贸然进去,定会被他们发现。 其实从一开始余幼容便意识到了龙阳寺的不简单,那日她跟傅云琛是临时决定来了这里,但很显然,不管是萧允绎还是宋慕寒出现在龙阳寺都不是偶然。 想必从她刚进龙阳寺起便就被宋慕寒盯上了,所以晚上他才能算好时间安排黑衣人来杀她。 至于对萧允绎动手的那批人,当时她便觉得奇怪。 那批黑衣人与杀她的那一批是先后出现在了禅房,表面上好像是不同人的安排,而宋慕寒显然也在刻意回避萧允绎。 但他们却丝毫不惊讶于对方的出现,如果确实是不同人安排的,那只能说明他们背后的人有关联。 能让萧允绎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名单的事,所以住在这厢房中的人是谁不难猜。 既与名单有关,又与宋慕寒有联系,他应该就是宣平老侯爷口中那个想要牵制住的人。 也是一直想要萧允绎性命的人。 余幼容想,也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人,俗话说得好,没有敌人只有利益。 寻了处守卫较少的角落,余幼容翻墙而入,谁知她刚打晕一名守卫便被人包围了,就知道一闯入就会被发现呢! 被那群守卫押入一间厢房后,余幼容隔着屏风看到一名男子正坐在桌边品着茶。 她进来时,那男子的视线立即扫过来,即便是隔了道屏风,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中的犀利。 如同饥鹰看见了猎物,让余幼容极不舒服。 “你是何人?为何要打晕守卫?”男子一出声,气势更强,处处透着压迫。最后他又问,“谁派你来的?”若闯入的只是寻常蟊贼怕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余幼容脸上没什么表情,配合着朝那人作揖,姿态拘谨却又从容,“在下陆聆风,是为查案而来。” 说完她顿了下,“不知厢房中住有他人,若有叨扰之处,抱歉。” “陆聆风?” 男子别有深意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查案怎会查到龙阳寺?难道是这寺院中的僧人犯了事?” “并不是。” 对方这时又继续问道,“既然不是这寺院中的僧人犯了事,你又为何要到龙阳寺查案?” 余幼容犹豫片刻才回答这个人的问题,“实不相瞒,前几日我为了这件案子曾来过龙阳寺,查到了些线索,偏偏那晚我遇险差点小命不保,当时便心存疑惑。” “所以你的意思是——” 那男子故意拉长尾音,“你怀疑我跟你查的案子有关?” 章节目录 第51章 杀人偿命 “当然不是。” 这次余幼容否认的依旧很快,“其实我们已经有了怀疑对象,我原以为藏在厢房中的是他,所以才冒然闯了进来。若是阁下不信,可以找河间府的知府大人确认。” 余幼容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一直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她也不慌,从容不迫的应对着。 再者,她说的完全是真话,根本不怕这人去查。 “既然是为了查案误闯,那也怪不得你。”那男子的态度突然软和下来,“你刚才说你在龙阳寺查到了线索,来厢房是为了进一步确认?” “没错。” “官府的案子我们寻常人本不该多问。” 他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身子也坐正了一些,“但既然你查到了我这里,那我理应配合你。” “如此——便有劳了。”余幼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知阁下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前面的一间禅房举办了一场法事?我有问过寺中的小沙弥,他们知情的不多。” 屏风后的男子没有急着回答余幼容的问题,而是侧身看向身旁的两名守卫,“这段时间龙阳寺可有不寻常之事?” 那两名守卫闻言思索了一番,回道,“有是有,但不知是否跟法事有关。” “说。” “前几日不知是谁运来了一副棺木,但只在寺中停留了一夜便又运走了。” 守卫说完这句话,那男子又问余幼容,“不知这个信息对查案有没有帮助?我这几日极少迈出这间房,他们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得多,你也可以直接询问他们。” 这人倒是装得一手好糊涂,想必寺中发生过的事最后都会汇报到他这里,他却一句不出门撇了个干干净净。 “自然是有用的。” 仿佛敞开心扉般,余幼容坦言道,“我此番来龙阳寺其实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人的遗体,说不定就在他们所说的那副棺木里。” 这下轮到男子惊讶了,“竟然是这样。那遗体对破案很重要吗?” “可以说是破案的关键,本案的凶手太聪明也太狡猾,行凶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指证他的证据。但只要找到那具遗体,他便无处遁形。” “这样啊——” 男子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笑意,这时他主动问身旁的守卫,“既然你们看到了那副棺木,有没有注意到后来那棺木运往哪个方向了?” “好像是从龙阳寺的后门运出去的,是往西北方向。” 余幼容听后语气里难掩兴奋,“若是此番能破案,阁下可帮了大忙了,回头我定会告诉傅大人。” “不必,能帮上官家的忙我们也是高兴的。”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余幼容自然不会再逗留,“不知阁下可否饶过我的莽撞,先放我离开?” “什么饶过不饶过的,都是为了查案。”男子说完摆摆手,“是我们耽误了你的时间。” 从龙阳寺的后门出来余幼容一路往西北方向,她倒不担心那些人提供的信息有诈,毕竟那人现在比她还急。 就像宣平老侯爷所说,名单的事一旦暴露对那人影响重大,所以他才会追着萧允绎到了河间府,还一直派人追杀他。 同时宣平老侯爷还说,要宋慕寒保管好名单,日后好牵制住那人。 那人拿不到名单,肯定在找其他契机,如今她主动将这个契机送上门,他肯定会知无不尽的配合她。 ——狗咬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想到狗咬狗余幼容情不自禁想起了萧允绎,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她在他眼里也是一只狗呢! 余幼容沿着西北方向边寻找边思考,既然宋慕寒大费周折的将遗体藏了起来,就一定会放在一个既方便他过去,也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地方。 龙阳寺建在山上,山路本就不好走,再加上前几日下过暴雪,山上很多地方都还冻着冰。 所以这个地方不会离龙阳寺太远,思考完这些,余幼容没有再往更远的地方去,而是推算好距离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一直到天色微暗,她才发现一处异于寻常的地儿。 那是一条上窄下宽的甬道,即便是在入口处也能感觉到下面涌上来的一阵阵寒气,最关键的是。 余幼容在周围发现了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她在甬道入口张望了会儿,确定好高度小心的滑了进去。进去后甬道下方别有洞天。 竟有一间客房那么大的空间,因为地势以及天气缘故,周围石壁上结了极厚的冰,恰好形成天然冰窖。 余幼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躺在冰床上闭目长眠的女子,本就消瘦的脸庞因为惨白竟有几分瘆人,却不难从骨像看出,生前应是个美人。 即便是瘦的脱了相,余幼容也能认出这女子与宋慕寒那幅美人图上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正是初月。 又走近了几步,余幼容闻到了极为浓郁的香料味,这气味中便就有砂仁、白芷、山柰。 她伸手按了下初月遗体的腹部,果然——如她之前的预料一样。 余幼容冷笑了一声,这砂仁、白芷、山柰在二十一世纪都是制作十三香的原料,简单明了就是用来调味的,没想到竟然被宋慕寒用来…… 因为防腐工作不到位,即便是被香料的气味掩盖着,余幼容依旧闻到了隐隐约约的腐臭味。 她撩了下初月脸侧的发丝,只轻轻一下便扯掉了一缕发丝。 “没想到你竟会找到这里!”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落地声,宋慕寒的声音自身后传了过来,余幼容回头便看到他脸上难掩的愠怒。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余幼容眼底泛起寒意,目光冷淡的盯着宋慕寒,明明只是静立在那儿,却让人不由的心生惧意。 “知道了又如何?之前几次都有人救你,这一次我可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呵。是吗?” 眼看着宋慕寒赤手空拳朝自己攻来,余幼容不躲也不闪,等他到了自己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拳头。 硬生生逼得宋慕寒停了下来,宋慕寒挣扎了好几下硬是没有挣脱开,他惊恐道,“你——怎么会?”他自认为自己功夫不弱,但竟然一招就被制服了。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眼前这人还是个女子。 “宋小侯爷记性真不好,难道你忘了,我随随便便就能捏断一个人的骨头,手劲大确实有好处。” 感受到抓住自己拳头的力道渐渐加重,宋慕寒气急败坏的吼道,“你敢!” 余幼容朝他笑笑,“试试?” 话音落耳边响起了几声清脆,宋慕寒只感觉手指关节一阵阵剧痛,随后便软弱无力没有知觉了。 许是气到极致,宋慕寒唇舌间满是恨意。 “你以为自己有多正义?是秦思柔他们该死,初月何错之有?若不是这件案子,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初月的死另有隐情。” 余幼容岂会被他的几句话唬住,一句话便怼了回去,“不是还有你知道吗?” 她松开宋慕寒已折掉的手。 “之前我便跟你说过,大明朝有大明朝的律法,即便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秦思柔也不该以这种方式离开,更不该死在你的手里。” 章节目录 第52章 这梅香真好闻 她回头看了看初月,眸光晃动了下,“我不认识初月,但猜测她应该是位心善的姑娘。” 不等余幼容说完,宋慕寒便打断了她的话,“没错,月儿很善良,所以从未怀疑过身边人的居心,什么手帕交?不过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 “你喜欢初月?” 似被余幼容的话问住了,宋慕寒神情有些恍惚,许久才应道,“是,我心悦她。” 谁知下一刻他便听到余幼容又说,“你只是喜欢她,但并不爱她。所以才会盗走她的遗体,伤害她的遗体,也没有为她的父母考虑过。” “我——” 宋慕寒哑口无言,眼里的恼怒更甚,“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倒是你。”宋慕寒冷笑两声,“好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表小姐,你隐瞒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何居心?” “我的事——似乎也轮不到你操心。” 两人互视片刻,很快宋慕寒便落了下风,他满眼不甘心,“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没有怀疑你。”这句话余幼容倒没骗宋慕寒,“你跟余泠昔要了温庭那幅字,又挂到了初月的闺房,用不着我来怀疑你,你便自己全都招了。” “原来是那幅字。” 提到那幅《九歌·山鬼》宋慕寒眼底闪过一丝慌张,余幼容并没有错过,却也没有多问。 “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是秦思柔害死了初月?” 此时此刻宋慕寒觉得已经没有跟余幼容隐瞒的必要,索性全都告诉了她,“初月的病一直不见好,我便就怀疑了。” 他往前走几步,坐到了冰床旁。 “起初我是怀疑大夫医术不精,特地去查过那名大夫也查过他开的方子,连药材都检查过。” 说到这里,宋慕寒眼中又泛起一丝恨意,“谁知药是到了之欢手里才被换了。初月与之欢主仆情谊深厚,我从未怀疑到之欢身上,直到有一次我发现她鬼鬼祟祟的倒药渣。” 原来是这样,想必宋慕寒知晓真相的时候初月已经回天乏术了。 虽然故事很悲伤,但余幼容做不到去同情他,只是未曾想到这位小侯爷竟是位多情之人。 “既然人赃并获,你当时就应该报案。” “报案?”宋慕寒看向身旁的初月,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就算是杀了他们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余幼容并不想回应他这句话,“所以你是因为初月被你剖腹拿掉了五脏六腑,才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秦思柔?” “你都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问我?” 猜到是一回事,从犯人口中得到确认又是另一回事,可惜没有录音笔。有个护孙子心切的宣平老侯爷在,余幼容总觉得不太踏实。 “既然你不想跟我说,去府衙跟傅大人说也是一样的。”估摸外面的天早就黑了,傅文启他们该着急了。 余幼容正欲上前钳制住宋慕寒将他带回去。 谁知宋慕寒突然用左手取出放在右边袖中的发簪迅速朝她刺来,但因为不擅长用左手,动作再快看在余幼容眼中也慢的很。 她伸手夺过那只发簪,正想着这凶器得来全不费工夫,面前的宋慕寒突然推了她一把。 “去死吧!” 余幼容往后退了一步,刚稳住身体,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她低头望去,竟发现脚下的冰面迅速断裂,不等她纵身跃到地面上,身体便沉入了冰湖中。 余幼容怕水。 三年前从悬崖上跌入寒潭的后遗症,哪怕是在梦中落水她都能吓得惊醒,此刻更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宋慕寒狞笑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 四面八方的寒气瞬间全都涌了过来,她好像又听到了余念安的声音,她声嘶力竭的对她说。 “不要报仇。” 报仇?报谁的仇?又要找谁报仇呢? 意识迷离间,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余幼容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了自己,像是看见了浮木般,求生意识迫使她立即抓住了那只手。 冰洞中。 宋慕寒没能得意多久便被牵着哮天找过来的谢捕头捉拿归案。 将宋慕寒制服后,谢捕头和几名捕快没敢离开,全都守在冰湖边等着萧允绎将余幼容营救上来。 哪怕是前两日捉拿何家两兄弟被黑衣人围困都没紧张过的谢捕头,此刻眼睛死死盯着湖面,眨都不敢眨,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而他身旁的钟毓和谢小六都快急哭了,恨不得也跟着萧允绎跳下去。 但是谢捕头说,下去的人越多反而不好营救,并且万一他们也出了事,他该如何跟其他人交代? 等待了许久,就在谢捕头也渐渐沉不住气后,冒着寒气的湖面蓦然涌上来一串泡泡。 谢捕头立即欣喜的冲到湖边,待看到越来越近的人影后笑了起来,“来了来了,你们全都退远些。” 钟毓等人听到这句话想要上前查看,又不敢影响到他们,只能默默朝后面退去。 哗啦—— 一阵破水而出的声音后,谢捕头先是看到了余幼容,而后才看到萧允绎,“谢捕头,先将她拉上去。” 谢捕头着急忙慌的去拉余幼容,在触碰到她冰冷的手臂后脸上的笑瞬间全都散了。 他心里“咯噔”了下,暂时也顾不得其他。 先将余幼容拉了上来,又连忙去拉萧允绎。等到两人全都上岸,这才转身重新回到余幼容身旁。 他颤抖着手去探余幼容的鼻息,确定她还活着倏然松了口气。 谢捕头转过身朝正走过来的萧允绎看去,用眼神告诉他陆爷没事,接收到讯息萧允绎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松开了。 明明距离余幼容只有几步远,萧允绎却走得跌跌撞撞,亲自确认她还活着他才彻底放下心。 紧随而来的是滔天的怒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捆住双手的宋慕寒,那眼神染着血意和杀气,就连旁边的谢捕头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允绎起身后一脚将宋慕寒踹倒在地,又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脸上。 连打了好几拳都不解气。一旁的谢捕头不敢阻止又怕闹出人命,只能用余幼容来周旋。 “爷,我们先出去吧!这里冷,陆爷该着凉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萧允绎像是突然惊醒了般,立即停下了所有动作。 ** 黑暗的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梅花香。 走在下山路上的萧允绎听到怀中不太清醒的女子拽住他的前襟皱了皱鼻子,紧接着低喃了一句。 “这梅香真好闻。” ——这梅香真好闻。 简单的几个字似乎与记忆中的那道声音重叠,令萧允绎有几分恍惚。 只不过当时她闻到的梅香来自于山洞外的一棵梅树,而此刻怀中女子闻到的梅香来自于他身上。 章节目录 第53章 谁的命她都赔不起 余幼容的身体一向好,回到府衙后没多久就从萧允绎的怀中醒了过来,虽然冻得浑身哆嗦,倒也没什么大事。 然而…… 某位太子爷却病倒了。 他背上的那处伤本来无大碍,结果跳进冰湖后竟然感染发炎了,回到府衙刚放下余幼容便开始发烧。 到底是身娇肉贵的太子爷,余幼容连湿衣服都来不及换,又忙着去帮他处理伤口。 别说余幼容嫌弃他,就连萧允绎都十分嫌弃自己。他的身体不说刀枪不入,至少也结实的很,何时起这么差了? 于是整个处理过程两人都相对无言,而萧允绎因为发烧也有些迷迷糊糊的。 他好像有听到某个小女子语气颇无奈的说,“受了伤就好好待在府衙。”你的命我可赔不起。 谁的命她都赔不起。 帮萧允绎处理好伤口,余幼容又喂他吃了药,心想明天等他的烧退下去她就将那份名单给他。 希望他拿到名单后立即回京城。虽然她现在已对他没有偏见,甚至很感激他又一次救了自己,但她也没想过,至少现在还没有想过,要去回应谁的感情。 没错,那份名单她已经拿到。可以说是宋慕寒亲自将名单送到了她手里。 若不是他派人翻了她的房间,她也不会去思考自己手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 思前想后,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从初月闺房拿走的那幅《九歌·山鬼》。 因为初月欣赏温庭,所以宋慕寒才会将《九歌·山鬼》挂在她的闺房,表面看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可奇怪的是,既然宋慕寒在禅房中已烧了几幅温庭的字。 为何不干脆把这幅也烧掉? 心中有疑惑余幼容立即去了四合院,她从来都不会将涉案的东西带回余家,一般都是放在四合院里。 拿到那幅字后,余幼容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最后是在夹层中找到的名单。 她简单扫了几眼名单上的名字,认识的不多,却也有几个眼熟的。若是这份名单曝光,别说是龙阳寺后厢中的那人吃不了兜着走,恐怕京城都要变天。 宣平老侯爷的居心—— 不得不说宋慕寒也是聪明的,竟然想到将名单藏在《九歌·山鬼》中,还挂到了看似毫不相干的初月房中。 若不是她认出这幅字,还知道这幅字本该在余泠昔手中,即便是她去了初月闺房,也定然不会太过注意挂在墙上的一幅卷轴。 先前在龙阳寺她之所以放心的利用后厢中那个人。 也正是因为她知道,即便是宋慕寒入了狱,宣平老侯爷也无法拿着名单去求那人救宋慕寒。 ** 抓捕宋慕寒的过程整体还算顺利,但审问过程却十分不顺。 宋慕寒虽然在冰洞中对余幼容承认了所有罪行,然而到了府衙后居然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说。 碍于他身份特殊,傅文启又不敢轻易对他动刑,于是双方便就这样拖着耗着。 余幼容去府衙正堂找傅文启时,傅文启正愁眉苦脸的跟谢捕头商量对策,哮天则趴在两人不远处打着瞌睡。 见到余幼容过来,哮天立即蹦了起来,摇头晃尾巴。 谢捕头察觉到哮天的动作抬头朝前看去,看到余幼容后对傅文启示意了下,“陆爷来了。” 傅文启闻言马上转过头,关切的问道,“怎么样?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她浑身湿透被萧允绎抱回来时,他吓得心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好在她很快就醒了过来。 “没事。” 确认余幼容是真的没事,傅文启又问,“那位爷呢?” 余幼容摇摇头,“也没事。”回答完傅文启的问题她也问了一句,“初月的父母呢?遗体可有送回去?” 提到这件事傅文启脸色不太好,“遗体……”他蹙了蹙眉,半晌才继续说,“遗体损坏严重,搬离冰洞后没多久便开始软化……不是很好。” 余幼容“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原本是想先将遗体处理好,再带初月父母来见,没想到她竟会被宋慕寒设计。 “初夫人哭得背过去了气,也是可怜,本来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想到……” 傅文启有些说不下去,只一边叹气一边无奈的摇头,“我让钟毓和谢小六守在初家,也好有个照应。” “嗯。” “汪——汪汪——” 见面前的人一直不搭理自己,哮天叫了两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这段时间谢捕头大概也看出来了,哮天只认陆爷这一个主人,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表现出一副乖巧狗子的模样。而他,倒像是伺候它的老仆。 “这次多亏了哮天我们才能找到冰洞。也是因为哮天一直对着冰湖叫,我们才注意到湖面不对劲。” 谢捕头笑着想摸哮天的头,却被哮天躲了过去。他也不介意,继续说。 “我们哮天这一次可是大功臣。” 哮天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高傲的扬起它的狗脑袋,接着又磨磨蹭蹭的走到余幼容腿边,想要得到她的夸奖。 余幼容低头看了它一眼,公事公办的口吻,“很好,辛苦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再次将视线移到傅文启身上,询问宋慕寒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根本没有注意到某只狗子眼中失落的眼神。 傅文启详细说了宋慕寒不肯招供的事,余幼容沉思片刻,“他在等着宣平老侯爷出面。” 在此之前,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说。 言多必失。 “先拖着,反正最着急的是他们,这两日先将秦思柔谋害初月一案了结,何家两兄弟可作为人证,至于物证……” 余幼容微微偏首看向谢捕头,“之前我听你说,秦思柔贴身遗物中有条锦帕,上面绣了个寒字?”见谢捕头点头,余幼容又说。 “再去秦家找找,秦思柔的闺房中应该有很多线索。” 说到锦帕,余幼容抬手无意识的抚了抚自己的袖子,某个人上次借她的帕子还没有还回去呢。 又交待了几句后,余幼容刚才从哪里走过来的又沿着原路回去了。傅文启心想她应该是去陪太子爷,也就没多问什么。 ** 次日,河间府首富秦家二小姐秦思柔收买丫鬟之欢谋害初家小姐初月一案,顺利结案。当天下午这件案子便传遍了大半个河间府。 一同传开的还有秦思柔谋害初月的原因,只因她心系宋小侯爷宋慕寒,而宋慕寒却钟情于初家小姐。 才会使得秦思柔因为妒恨犯下了害人性命的大罪。 尽管秦思柔被杀一案还没有开始审,但众人心里已经有了各种版本的猜测,其中猜的最多的便是宋慕寒为爱寻仇。 另一边,宋慕寒刚被抓回府衙,宣平侯府里的那位老侯爷便坐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不如收为已用 任凭外面闹翻了天,余幼容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倒是余泠昔和冯氏两人因为宋慕寒的事慌了神,余泠昔之前在宋慕寒和萧允绎之间动摇过。 最终还是看重身份地位将萧允绎剔除出去,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宋慕寒身上,眼看着她和宋慕寒的关系越来越好,结果宋慕寒竟然就是杀害秦思柔的凶手。 余泠昔细细琢磨了好半天,渐渐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每次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宋慕寒总会坐在初月旁边的位置,起初她只以为是初月话少,宋慕寒图个清静罢了。 毕竟这两人从来也没在明面上表现出过什么,再加上初家虽是书香世家,却谈不上是什么家蕴深厚的大户,初月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家碧玉罢了。 是以,余泠昔从未将初月放在眼里过,也料定宣平老侯爷是瞧不上这样的小门小户的。 反倒是秦思柔,她对宋慕寒的心思她一直都是知晓的。 包括她为何执着于求温庭的字画她也知道原因,什么仰慕温庭的才华,还不是因为宋慕寒到处求温庭的字画,她是想哄宋慕寒开心。 搞到最后,原来宋慕寒都是为了初月…… 余泠昔冷笑了好几声,白瞎了她那幅《九歌·山鬼》,以温庭之前的名气都能卖出天价。 更不要说是在他洗刷冤屈出狱后。 气过之后余泠昔不得不重新给自己谋划,现在是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宋慕寒身上了,好在河间府的青年才俊不止他一个。 因为秦思柔,她第一个便排除掉了秦傲茗,想必经此一事秦家必受重创,她不想去蹚浑水。 再者,之前因为温庭那幅字的缘故她和秦傲茗的关系闹得有些僵。 最后余泠昔在傅云琛和温庭之间犹豫了许久。作为河间府知府大人的独子,傅云琛的条件无疑是得天独厚的,再加上他无论是长相还是能力都不差。 就是性子不大稳重。 而温庭,她相信以他的才华日后定能闯出一番天地,可惜的是……没有背景的他又能闯到哪一步呢? 想通这些,余泠昔心中又有了新的目标。 她娘冯氏倒没她想得多,还在后怕宋慕寒的事,冯氏一想到余泠昔之前跟他在一品茗轩单独见了一次,就怕的心惊肉跳。 也亏得宋慕寒分去了这母女俩大半的注意力,使得她们一时忘记了让余平将余幼容赶出去的事。 没了余家这几人的打扰,余幼容这一天先是帮余老夫人做了个身体检查,对她的情况有了数后又喂她吃好药,之后才离开余家去了四合院。 她昨晚已通过玄机联系到萧允绎那边,现在要做的便是确保名单万无一失。 ** 余幼容让玄机那边定下的碰面地点距离河间府府衙不远,所以她一身黑袍到达时萧允绎已经等在那里。 因为还病着,萧允绎脸色稍显苍白,气势却丝毫不减。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银霜,反而有股又颓又拓的美。 上天似乎格外的眷顾这个人,显赫的身份,无暇的长相,就连天赋都高于常人。 余幼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他会多看了自己一眼,因为她与寻常女子太过不一样?还是因为她救过他? 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余幼容上前将名单交给萧允绎。 萧允绎伸手接过,确认没问题后,问道,“这名单,究竟被宣平侯府藏在了什么地方?” 其实他更好奇的是,他的暗卫在河间府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怎么他轻而易举的便拿到了。萧允绎打量了一番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不由多了几分探寻。 沉默许久,对方显然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余幼容抬手将另一张纸递到萧允绎面前,萧允绎扫了一眼,那是一家钱庄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枯叶。 一般情况下,像他们这样的人都只收银票才对,即便是将钱财存放在钱庄,也会用别的名字。他倒好,堂而皇之的枯叶二字。 萧允绎将那张纸接过来,“明日你便可去钱庄查看。” 面前的人点点头,不打算再多留,转身便没入了夜色中,从头到尾竟然没有说一个字。 等到枯叶离开,萧允绎的暗卫走了过来,他脸色有些奇怪,像是受了挫,“玄机的枯叶果然名不虚传,我们花了这么大功夫都没找到,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酬金的事你来负责。” “是,殿下。” 话音未落这名暗卫又问,“名单上的人殿下打算如何处理?” “不急。” 萧允绎的视线再次落到手中写满人名的那份名单上,他大费周折的来河间府可不单单是为了拿到名单,更是为了让那人沉不住气。一沉不住气,便漏洞百出,步步生错。 至于名单上的这些人,不足为惧。 接着暗卫又汇报。 “殿下料事如神,唐家私造的那批兵器正是那人联系唐家现任家主唐惊羽定的。私造大量兵器,难道他是想要……” 此事事关重大,暗卫连说都不敢说,只用余光偷偷瞥了眼自家太子爷。 反观他们太子爷一脸了然,应该是早就猜到,这时暗卫恍然大悟道,“先前我们查不到名单上这些人行贿的赃款去了何处,莫非……” 萧允绎摆摆手,没让暗卫继续说下去。 那人派了那么多人追杀他,可不仅仅是为了名单上这些人的性命,更不是害怕自己受贿一事被查。 他怕的是,此事一旦被查,上面定要追问他受贿的赃款在哪里。 这笔赃款可不是小数目,他若是说不出明细此事定不会轻易罢休,而他现在怕是也交不出这笔赃款。 “那批兵器,你查清楚交货时间。” “殿下是要?” 萧允绎将手中的名单叠好,“若是让父皇知晓这批兵器的存在,定会销毁。”月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虽没太多表情,但也不难看出其中的一丝戾气。 “既然花了这么多银子,岂能浪费?不如收为已用。记得多带些人过去,确保万无一失。” 这也是他会来河间府的真正目的。只要他来,那人就一定会来。那人不在京中坐镇倒是省了他很多事。 至于这份名单—— 有他的把柄在手,即便是他知道那批兵器落在了他手里,他也只能将这个哑巴亏咽下去。 ** 距离过年还有半月有余。 有些家在外地的捕快是要回去过年的,不止是捕快,河间府府衙中要回老家过年的不在少数。 是以傅文启将傅云琛和谢捕头叫了过来,打算将大家聚在一起提前吃个年夜饭。 一来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尽职尽责,二来也算是庆祝案子终于临近尾声,原本大家都以为今年过不了年了呢! 余幼容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她不喜欢热闹,却也没拒绝。 章节目录 第55章 不擅长喝酒 没有大张旗鼓的办,只在府衙后院中摆了五大桌,凡是在府衙中当差的全都来了,一院子人暂时将案子的事放到一边,打算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年夜饭。 五大桌人基本上都是男人,吃酒猜拳肯定是免不了的。 难得高兴,谢捕头也一改平时的严肃脸,跟几名年纪相当的捕头凑在一桌,边行酒令边喝酒。 “一听,哥两好,三多多,四季发财,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八匹马啊,你吃酒啊,满堂红。” 再看钟毓那一桌子的小一辈人,应该没喝过几次酒,才一两碗就红了脸,行的酒令也可爱的紧,“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 一群人吃吃喝喝了半个时辰后,傅文启见气氛正好,举着手中的酒碗起了身。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若不是有各位案子也不会破的这么快,今后河间府还要继续仰仗你们。” 傅文启说罢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敬各位!” 虽然傅文启并没有说太多激奋人心的话,但在场的各位却深有感触,他们纷纷将碗中的酒饮尽,对河间府府衙的感情莫名又多了几分。 “最辛苦的是大人和陆爷。” 谢捕头往自己碗里又斟满了酒,“我敬大人和陆爷,能在大人手下做事是我等之幸。”谢捕头干了后又倒了一碗,转而看向余幼容。 “——” 他原本想了很多话要跟陆爷说,感谢她教会了自己很多很多在其他地方学不到的东西。 可一接触到余幼容波澜不惊的眼神瞬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他只是举起手中的碗,“敬陆爷。” 余幼容没动面前的酒碗,只清清淡淡的扫了一眼碗中荡起一圈圈涟漪的酒水。 她朝谢捕头点点头,算是领了他的心意。随后又有更多的人跃跃欲试想要来给陆爷敬酒,然而鼓了好半天的勇气硬是不敢起身走过来。 特别是钟毓他们几个知道陆爷其实是女子的,时不时的朝余幼容这里偷看一眼,脸红扑扑的。 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害羞。 在余幼容第十三次扫过面前的酒碗后,坐在她旁边的萧允绎忍不住说了一句,“若是想喝,可以浅尝一些。” 见余幼容转过头看他,他又说,“你的是果酒,不醉人。” 果酒啊—— 就在余幼容刚犹豫着伸手碰了碰面前的碗时,对面传来了傅云琛的声音,“下次我带你们去喝更好喝的酒,保准让你们今生难忘。” “更好喝的酒?” 谢小六他们几个顿时来了精神,全都围了过来,“公子,更好喝的酒是什么酒?女儿红?竹叶青?听说京城胭脂巷中有一家摘星楼,里面的美人醉也特别好喝。” 傅云琛闻言对谢小六挑眉,“知道的还挺多啊!” 这两人眉目互动了一番,笑得不怀好意,坐在谢小六旁边的钟毓不解的问道,“你们说的胭脂巷难道是——” “没错!就是你猜到的那个胭脂巷。” “小六你……” 钟毓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余幼容,总觉得在她面前说这种话题不太好。 谁知这时傅云琛又继续说道,“摘星楼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带你们去,不过!我可以先带你们去在河间体验体验。这最好喝的酒啊!莫过于喝花酒。” 谢小六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他偷偷看了一眼他家二叔,见他家二叔正在跟傅大人说话,这才将话说了下去,“我只在在河间外面看过几眼,还从来没有进去过,难道公子……” “这河间府,你们公子我什么地方没去过?” 许是酒劲上来了,傅云琛显得有些兴奋,“气不气气不气?就问你们气不气!那在河间我可去过不止一次。” “公子!厉害啊!” 这边傅云琛和谢小六聊的正起劲,一旁的另外一名捕快说,“我听说花月瑶手里有首新曲子,好像跟《暗香疏影》《昔年妆》的作曲者是同一人。” “真的假的?” 谢小六虽然没有听过《暗香疏影》和《昔年妆》,但听说还是听说过的,即便知道这新曲子自己依旧没有耳福听,照样一脸兴奋。 那名捕快闻言,“我骗你做什么?这几日在河间已经开始造势了,应该会在立春那日演奏。” “立春?为何要在立春那日?” “这我就不清楚了。” 将他们的话全都听在耳中的余幼容若有所思,心想花月瑶倒是有心,这首曲子的名字叫《春色》,她便耐得性子一直拖到立春那日再跟大家见面。 “那就立春!”傅云琛一扬手,“立春那日,公子带你们去在河间喝花酒!听曲儿!” 他刚说完这句话,他家老父亲的声音便从他头顶上方传了过来,“小兔崽子,你说什么鬼话呢?” 傅文启气得伸手去扯傅云琛的耳朵,“好的不学你偏偏学坏的,还拉着小六他们一起!你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说着傅文启就准备脱靴子,被跟过来的谢捕头及时拉住,“大人,你醉了。” “我……我没醉!” 傅文启原地摇晃了两下,想再去扯他家小兔崽子的耳朵,却怎么都扯不到,气得他抬脚朝傅云琛踹了过去,却踹了个空。 酒过三巡,傅文启早就迷糊了,他放过傅云琛又端着酒碗摇摇晃晃的走到余幼容面前。 “陆爷——” 一开口竟然有几分哽咽,“辛苦你了——”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知道你辛苦却只能视而不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都被父母捧在手心——” 傅文启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摆摆手,“如果傅云琛那个小兔崽子像陆爷这么出息,我高兴都来不及——” 尽管傅文启说的断断续续,谢捕头那几个人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剩下的不知道余幼容真实身份的,只当傅文启喝醉了在说胡话。 “不辛苦。” 余幼容轻声回了一句,怕是连站在她面前的傅文启都没有听到,只有离她最近的萧允绎微微侧首。 没来到这里之前,她作为IQ230的天才活着,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那几年里,她天天对着尸体练习解剖、缝合,练手速,将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同教科书上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因为她不一样,她还要做到精益求精,要突破,要创新,要带领这个领域有进一步的发展。辛苦吗?其实也早就麻木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大家虽然觉得她厉害,却没有将她当成不一样的人。 正因为如此,傅文启心中才会有愧疚,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河间府府衙确实是个有温度的地方呢! 喝酒这种事余幼容不擅长,她也清楚自己的酒量深浅。 但此刻她却端起桌上的酒碗,朝傅文启敬了敬后,又转身一一看过谢捕头等人,“我回敬大家,辛苦了。” 余幼容毫不迟疑的一饮而尽。即便是果酒,她也感觉到一阵辛辣味划过食道,连带着身体都被灼的滚烫,她蹙起眉头将空碗重重的扣在了桌上。 章节目录 第56章 满天的星星迷乱了眼 余幼容感觉自己还是清醒的,但眼前的萧允绎却莫名其妙多出了几个。 她倾身向前挥了挥手,却几次都扑了个空,不满的抱怨道,“萧允绎,你别动,坐那儿别动。” 这是余幼容第一次直呼萧允绎的名讳,他不恼反笑,原来她知道他叫什么。不知为何,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 竟有些好听。 见某个小女子还在胡乱的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他,萧允绎轻轻拉过她的手移向自己的脸。 终于抓住了萧允绎后,余幼容嘴角扬起,笑的有几分古怪。 下一刻她便拧着大拇指狠狠掐住萧允绎的脸,报复似的咬牙切齿道,“捏死你——捏死你——” “陆爷——陆——爷——” 傅文启看了看余幼容,又看了看萧允绎,吓得酒醒了不少,“使不得啊!使不得!”就算陆爷以后会进宫当小娘娘,也不能对太子爷动手啊! 但是很明显,此时此刻的余幼容根本听不进去傅文启的话,手上的力道瞬间更重了。 她手下没个轻重,三两下便将萧允绎的脸捏得通红,还有几道印!对方却难得好脾气的没有制止她。 “陆爷这是醉了?” 傅文启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如果不是醉了,他们陆爷也不会……这样。 众人先是惊讶,随后一个一个满脸兴奋的盯着醉了酒的余幼容,像是见到了某种奇观一般。 “原来陆爷这么容易醉啊!酒量比我们还差。” 谢小六刚说完这句话就被身旁的钟毓拍了一下,谢小六朝他吐了吐舌头,立马不说话了。 等到手捏到发麻,余幼容才停下来。萧允绎以为她会消停会儿,不曾料到她竟然整个人都扑了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鼻尖更是在他脸上蹭来蹭去。 蹭的高兴了,还嘟嚷着“好舒服。” 原来这小女子酒量浅不说,醉酒后还会上下其手,萧允绎当下便决定,以后在外人面前,定不许她沾半滴酒。 知道陆聆风就是余家表小姐的几个人见到这副情形倒是不太惊讶。 就是谢小六他们几个小的羞红了脸,傅文启他们则在担心这该如何是好,该如何让陆爷醒过来。 院子中剩下的人则呆住了。 活久见! 他们竟然看到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会极度不适才对,但看着眼前的画面反倒觉得有些赏心悦目,好像也不是那么的违和。 “你累了,我送你回去。” 萧允绎刚准备去扶余幼容,岂料被她用力推开,“不累,我不累。”她拿起桌上的空酒碗又想喝,喝了许久才疑惑道,“咦,酒呢?酒不见了!” 怕她不知闹到何时,萧允绎束缚住她的双手,道了句“听话”,便打横将她抱起。离开前还不忘吩咐傅文启。 “以后莫让她再碰酒。今晚的事也不要在她面前提。” “是。” 直到萧允绎抱着余幼容离开许久,一院子的人始终瞪着双眼一脸错愕,好半天都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 ** 这副样子的余幼容自然回不了余家,萧允绎一路抱着她去四合院。 起初某个小女子在他怀里还算安分,正在萧允绎心想醉酒后的她要比醒着的时候可爱得多时。 余幼容突然从他怀中挣脱开,险些摔到地上。 萧允绎心下一惊,正准备去扶她,她竟然又稳稳的站住,随后便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就那样盯着他。 萧允绎看着她笑,“认得出我是谁吗?” “我知道!”面前的小女子突然高高的举起双手,一脸兴奋,雾蒙蒙的眼睛里装满了星星,“你是珍珠奶茶。” 她放下双手戳了戳萧允绎的眼睛,“我看见珍珠了!”她舔了舔嘴唇,接着便朝萧允绎凑过来。 好似满天的星星突然迷乱了眼,望着近在眼前的余幼容,萧允绎呼吸一滞。 “你这样——很危险——” 然而某个醉鬼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朝萧允绎靠近了些,被某位正直的太子爷及时制止。 他抓住她的双手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小女子醒酒后记不记得自己做过的这些事,若是记得……他不敢想象后果,她会不会再也不同他说一句话? 这样想着,萧允绎毫不思索的问了一个问题,“你——可有喜欢之人?” “喜欢?” 余幼容的眼神似乎更迷糊了,清明的杏眸上罩着薄薄一层雾气。 萧允绎只是想确认她心中是否有他人的位置,并非有趁机窥探她隐私的意思,提问也点到为止。 正准备说不回答也可以,余幼容头一歪倒在了他怀里,很快便传来了均匀轻微的呼吸。 他身体略一紧绷,而后失声笑,难道他还指望一个醉了酒的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 次日,余幼容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从床上挣扎着坐起。 坐稳后她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却没有丝毫的记忆,她只记得她在府衙跟大家吃年夜饭,然后——好像喝了酒—— 她昨晚喝酒了。 意识到这一点,余幼容咬着唇五官拧到了一起。她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是在四合院里,身上的衣服也没有换过,想必府衙那些人也不敢动她的衣服。 待头痛稍微好了些,余幼容下了床。 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喝珍珠奶茶,想到这儿她肚子响了起来,饿了。 她走到一个柜子前摸出一瓶牛乳,又翻出一个小壶,一手提一样,用身体撞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人,余幼容也没多想。她走进积了不少灰的厨房,点火烧水,泡大红袍,再加入牛乳,虽然没有珍珠,大红袍奶茶!勉勉强强也能凑合。 喝完一杯余幼容正准备给自己倒第二杯,厨房外传来了动静,她捧着陶瓷杯转过身便看到了萧允绎。 萧允绎走过来看了两眼余幼容杯子里的东西,将提着的食盒放到一旁的锅台上。 余幼容盯着他打开食盒取出一只冒着热气的碗,又盯着他小心翼翼的将碗端到她面前。 闻味道应该是醒酒汤,她放下手中的陶瓷杯接过萧允绎递来的碗。 “谢谢。” 说完便仰头喝了个精光。 将醒酒汤喝完后余幼容自觉将空碗拿去洗了,又主动将洗好的空碗放进萧允绎带过来的食盒中。 她重新拿起自己的陶瓷杯,喝了一口后才想起来问萧允绎,“要不要?” 萧允绎不娇气,但从小环境使然,对吃食一向讲究,轻易也不会吃来历不明的东西,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而后才对余幼容点了点头。 余幼容给他倒了一杯,也不期待他会说好喝之类的。倒是萧允绎自己,十分认真的品尝起杯子中像茶又像奶的液体。 “昨晚——” 余幼容本来不打算问的,但又怕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觉得还是问清楚比较好,“昨晚我——” 章节目录 第57章 以后再不相干 不等余幼容问完,萧允绎便抢先一步回答道,“昨晚你醉了,是我送你回来休息。” “就这样?” “就这样。” 余幼容盯着萧允绎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脸上没有说谎的痕迹这才安了心。心情好了,连带着看面前的萧允绎都顺眼了不少。 “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正准备捧着杯子走出厨房晒晒太阳,又听到身后的人问,“昨晚发生过的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余幼容闻声慢悠悠的转过身,不懂萧允绎为何要问这样一句,“嗯?” “没事。” 她扫了他好几眼,又再次慢悠悠的朝厨房外走去,谁知刚迈出一步,便被大力扯了回去。 面对突然的偷袭,余幼容本能反应迅速扣住肩头上方的手腕,反手推开。在反应过来对方是萧允绎后,又迅速收回了手,却被对方反压在锅台上。 余幼容原以为这么大力,自己的腰肯定要被锅台边沿磕断,谁知疼痛没到来,却感觉到了萧允绎手掌心的温度。 “你有病?” 莫名其妙被他这么一闹,她刚好起来的心情瞬间又变坏了。 她毫不避讳的望进萧允绎眼里,无视对方近的快要亲到她的脸,也无视对方喷洒在她脸上的鼻息。眼底摇晃着两团越燃越旺的火焰。 还真的——忘了。 萧允绎松开余幼容往后退了一步,尽管两人方才的动作那么大,手中的杯子竟还稳稳的握着,甚至连里面的奶茶都一滴没有洒到地上。 “我昨晚喝的有些多,还不太清醒。” 这样的借口余幼容显然不会相信,但一想到他很快就要回京城了,又不想跟他太计较什么。 太阳刚升起没多久,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余幼容走出厨房站在院子中央,捧着手中冒着热气的奶茶,享受当下的岁月静好,已然将方才的小插曲忘记了。 萧允绎也捧着奶茶站在她旁边,她仰面朝着太阳的方向,他便侧首望着她。 “再过几日,我要回京城。” “嗯。” 余幼容又喝了口杯中的奶茶,对萧允绎的这句话毫不惊讶。感觉到身旁的人一直在看她,她也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家本就在京城,当然要回去。” “回去前,我去看看祖母吧!跟她说明缘由,也好过你编理由糊弄她。” 余幼容原本想说不用,话到了嘴边又改成了“好,谢谢。”不得不说,这位太子爷耐心是极好的。 从他可以陪祖母一整天就可以看出。 不骄不躁,身上也没有高人一等的盛气凌人,验尸时还能认真镇定的配合她,仔细想想这人的优点还挺多。 “宋慕寒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不是说宣平老侯爷会先来找傅大人,如果傅大人不受他的胁迫,他便会找权势更大的人嘛!” 余幼容顿了顿,“其实就算宋慕寒不招供,以目前的证据也可以让他伏法。之所以拖着,是想让宣平老侯爷折腾够后主动放弃,否则他会搅得河间府不得安宁。” 难怪——她一点都不着急。 萧允绎缓缓将视线从余幼容身上移开,也学着她的样子仰面朝着太阳的方向。带着几分暖度的阳光罩在脸上,掌心中也能感觉到一阵阵温热。 他眯着眼睛又问,“温庭三月进京参加殿试,你会陪同他一起去吗?” “他又不是小孩子。” 京城?似乎玄机的总部就在京城,之前云千流那些人都劝说她去,她却不大高兴生活在那种人多的地方,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 萧允绎拎着食盒回到府衙时,刚好碰到傅文启。傅文启一边接过他手中的食盒一边询问余幼容的情况,“陆爷现在可好些了?” “她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看来以后是决计不能让她碰酒。” 傅文启说完便打开了食盒,突然“咦”了一声,萧允绎刚准备询问发生了何事,便看到傅文启从食盒中拿出一支圆形的小瓷瓶。 “这是爷落下的?” 他说着便将小瓷瓶递给萧允绎,萧允绎却许久没接,傅文启不解的问道,“难道不是爷的?” “是。” 萧允绎从傅文启手中接过那支小瓷瓶,打开瓶塞里面是一粒黑色的药丸,心想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是因为他要回京城了所以将解药给了他? 他记得她之前说,如果他近期内要回京城她可以先给他一半的解药,如今全都给他了,是相信他不会说出她的秘密。 还是要撇清跟他的关系,以后再不相干? “爷?这是——” 傅文启察觉到萧允绎突然黯淡下去的脸色,正准备问他这小瓷瓶中是何物,不远处谢捕头一路小跑了过来。 “爷,大人。” “何事?” “宣平老侯爷来了,正在正堂中等着大人过去。” 对于宣平老侯爷的到来,府衙中的人都不意外,傅文启点点头,“你先过去稳住他,我随后就来。” 等谢捕头又小跑着离开后,傅文启问萧允绎,“爷,你跟我透个底,如果我回绝了宣平老侯爷,他会找谁来逼迫我交人?我知道是谁,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二皇兄。” “什么?” 宣平老侯爷在河间府待了有十八年,怎么会跟京中的二皇子扯上关系?提到这位二皇子,傅文启虽没有见过,却也耳闻过他的事迹。 这位二皇子全名萧允衡,母亲是敬妃,闺名施婉慧,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九皇子萧允铭。 放眼整个后宫,也就敬妃一人生了两位皇子。这敬妃的娘家也不简单,是位列三公的齐国公府。府中家臣若干,朝中也有两名正三品以上的大官。 正因为如此,萧允衡性格暴戾乖张,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太子萧允绎和大皇子萧允聿。 嘉和帝对这个儿子也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闯出大祸,基本不管。 “二皇子怎会来河间府?难道是宣平老侯爷特地将他找来的?”傅文启犯了难,若是这位二皇子强行将人带走,他根本就拦不住啊! “傅大人不必忧心,你只管照你的想法做。”如今名单在他手里,宣平老侯爷请不动那位。 太子爷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尽管傅文启一颗心始终悬着,还是转身去了正堂。 章节目录 第58章 一定会救你出来 府衙正堂中坐着一位古稀老人,头发已花白,眼睛也已浑浊,却不难察觉出其中一丝锐利,由内透出的威严也并未因他的年老而减退半分。 傅文启从侧门进来,“宣平老侯爷怎么来了?”他一边作揖一边说客气话,“若是有事,您知会一声,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 听到声音宣平老侯爷睁开半耷拉的眼皮,微微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傅文启,他用鼻孔出气哼了哼。 “知会一声?” 刚说了四个字宣平老侯爷便敲了敲手中顶端镶着玉片的拐杖,“傅大人若是真将我这个老东西放在眼里,也不会将我唯一的孙子关进府衙大牢。” “您这是……” 傅文启尴尬的陪着笑,官场上的曲意逢迎他见多了,也学了个七八分。这些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事也没有少干。 他一摊手。 “我哪能不将宣平老侯爷放在眼里啊!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原本是被秦家那边逼着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我们这是没日没夜的在外奔波啊!好不容易通过秦二小姐查到初家小姐那里,谁知一开棺初家小姐的遗体竟不见了。” 傅文启无奈的叹气,“如今宋小侯爷是与初家小姐的遗体一同发现的,百口莫辩啊您说是不是?” “傅大人?” 宣平老侯爷哪里是来听傅文启跟他讲道理的,“秦家那姑娘小小年纪心思歹毒,死不足惜,就算被人杀了也是替天行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若是人人都去替天行道,还要我这府衙做什么?” 知道区区府衙压不住宣平老侯爷,傅文启索性往大了说,“再说了,京中还有刑部和大理寺坐镇呢?就算是皇子公主犯了错也要送去宗人府不是。” “这么说,傅大人是不肯放过寒儿了?” “不是我不肯放过宋小侯爷呀!实在是大明朝的律法放在那儿,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府衙,我也不敢徇私不是。” 迂回间傅文启便向宣平老侯爷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如萧允绎和余幼容所料,即便如此宣平老侯爷也不敢对傅文启怎样,两人相持片刻,宣平老侯爷又说。 “我想见见寒儿。” 傅文启刚思考着能不能让他见,便听宣平老侯爷继续说,“怎么,这还没定罪呢!我就不能见了?” “也不是不能见。”傅文启脸上堆着笑,“宋小侯爷现在是重要嫌犯,老侯爷想见也可以,不过只能半炷香,若是超过时间可就叫我为难了。” 牢房中。 宋慕寒略显狼狈的坐在墙角的枯草上,脸侧的发丝凌乱在眼前,整个人都毫无生气。 宣平老侯爷见到他这副样子心疼的差点连拐杖都拿不稳,“寒儿啊!祖父来看你了,别怕啊!寒儿别怕。” 宋慕寒抬头看见宣平老侯爷立马起身跑了过来,一把抓住老侯爷的手。 “祖父,你总算来了。” 他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傅文启,“傅大人,我能否同我祖父单独说几句话?还希望傅大人行个方便回避片刻。” 傅文启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游移一圈,点点头,转身朝牢房外走去,却没敢走远。 牢房中傅文启前脚一走,宋慕寒便问道,“祖父,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那位回京了吗?” “拿不到名单他哪里肯回京!” 宣平老侯爷偷偷望了眼身后,确认周围无人,才说了下去,“你快告诉祖父,你将那份名单藏哪儿去了,祖父这就拿着名单让那人将你保出去。” “祖父可有听说过陆聆风这个人?” “陆聆风?”宣平老侯爷细细想了片刻,“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你好好的提这个人作甚?” 事到如今,宋慕寒也不再跟宣平老侯爷隐瞒,“名单在她手里。” 宣平老侯爷听到这句话本就蜡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情绪颇激动的问道,“怎会在他手里?他究竟是什么人?” “祖父不必惊慌,你听我说。你找个理由将余家老夫人接回宣平侯府,只要有余老夫人在,她就不敢不交出名单。她应该不知道那幅字里有名单,祖父只要跟她要温庭的《九歌·山鬼》即可。” 安抚好宣平老侯爷,宋慕寒又细细交代了具体要如何做。 宣平老侯爷听后连连点头,“祖父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要用余老夫人逼陆聆风交出《九歌·山鬼》,再拿着《九歌·山鬼》去找二皇子。” “正是如此。” 宣平老侯爷一手抓住宋慕寒,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祖父一定会救你出来。” 等出来后就送你去京城。后面这半句话他并未说出口。 宋慕寒看着面前头发已花白还要为自己奔波的人,眼角有些泛红,“是孙儿不孝,孙儿日后一定好好孝敬祖父。” “你这孩子,为了你祖父都是情愿的,只是那初家小姐……” 宣平老侯爷看宋慕寒眸光闪烁了下,没忍心说下去,人都死了,现在说什么又有何用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宋慕寒又跟宣平老侯爷强调了一遍,“祖父千万记住,她最在意的是余家那位老夫人。” ** 余幼容没想过秦傲茗会来找她,她原本不打算见,毕竟之前欠他的人情都已经还了。 然而家仆过来通报时,她正在给余老夫人喂药。余老夫人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还不错,也不知道秦思柔的案子。 便劝她出去见人家一面,说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事。 同上次去河间画舫一样,余幼容拗不过余老夫人,只好等老人家喝完药后去见了秦傲茗。 距离上一次见秦傲茗已经有些日子,他憔悴了许多,那张时时含笑的桃花脸此刻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见余幼容出来,他勉强摆出一张笑脸,解释道,“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有事吗?” 尽管以前余幼容便就是这副态度,秦傲茗还是被她的冷淡怔到,随后又再次笑笑,“没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因为秦思柔的事,他的那群发小全都对他敬而远之,说来也可笑,从小到大被人众星捧月的秦少秦傲茗如今竟然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余幼容听出了他这句话的意思,不知该不该感叹世态炎凉。 她顺着台阶走到秦傲茗面前,“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言外之意便是别指望我会回应你。 更别指望我会安慰你。 秦傲茗愣了愣,随后抿唇笑起来,比刚才的两次笑多了几分真心,“好。”他指指面前的街道,“边走边听我说吧!希望你不会觉得我话多。” 章节目录 第59章 走出时间罢了 秦傲茗一路絮絮说着,余幼容便跟在他身旁安静的听着,偶尔也会回应他只言片语,更多的只是“嗯”一声。 即便如此,秦傲茗也知足了。 这段时间秦府处处透着压抑,本以为等案子结了,凶手找到了,笼罩在秦府上方的乌云便能拨开,结果一家人等来等去竟是等来这样的转变。 “是思柔错了。” 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后,秦傲茗停下了脚步,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微微颤动的睫毛。 “可哪怕是承认她的错误,这么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到。” 秦傲茗吸了吸鼻子,再抬头脸上依旧挂着笑,他转头去看余幼容,余幼容也恰好在看他。 “你知道吗?我爹娘到现在都不肯承认思柔犯下的错,也不让我在家中提起。我想要去初家登门道歉,他们也极力反对。” 秦傲茗说着长吁一口气,“我娘这段时间身体不大好,我不能惹得她病情加重。” 他眸光黯淡下来。 “其实我也有私心,我同样不愿意相信思柔这么糊涂,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去害人性命。我总觉得她性格虽然骄纵了些,本性是不坏的。说实话,我倒现在都不敢相信她已经不在了。” 关于秦思柔的案件余幼容不想多说,她撇开其他,只站在秦傲茗的角度幽幽然说了一句。 “其实死亡不可怕,不过是走出了时间罢了。” 说完她又笑着摇摇头,这种话也就只能安慰别人,若是放在自己身上,还是要见仁见智吧! 秦傲茗细细琢磨了一番余幼容的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之前说要娶你,我是认真的。” 他也不管余幼容高不高兴听到这些话,“我是觉得,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可惜晚了一步。” 两人走着走着便走了两条街,再回头已经看不到余府的大门了,余幼容懒得接秦傲茗的话,只说,“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吗? 秦傲茗顺着街道朝前方看了两眼,又将视线移到余幼容身上,“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最好不要。” 心里怎么想的余幼容便就怎么回答了,秦傲茗微微愣怔后笑了起来,“好吧!那让我送你回去吧!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余幼容想了想,“行。” 回去的路上秦傲茗没再说话,他不说话,余幼容当然更不会开口。到了余府门口,秦傲茗才再次说道,“谢谢。以后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一定要来找我。” 余幼容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进了余府。 她没太将秦傲茗的最后一句话放在心里,更没想过以后要请他帮什么忙。 ** 回到余老夫人住的院子里,余幼容先去余老夫人的房间看了看。结果刚进去又冲了出来,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道。 “祖母呢?” 那丫鬟似被余幼容浑身笼罩的杀气吓到,哆嗦了半天没敢说话,直到余幼容再次开口,语气较之方才又冷了几分,“问你话呢!祖母呢?” “老夫人……老夫人她……” 丫鬟吓得话都说不顺,好半天才说清楚了余老夫人的行踪,“夫人和小姐带老夫人出去了。” “出去?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那丫鬟已经快被吓哭了,虽然她们平时不怎么跟表小姐接触,但谁不知道她在余家根本不受待见,要不是老夫人护着她谁将她当主子啊? 所以大家都没将她放在眼里,也认为她上不得台面,不必高看她,可是现在……面前这人还是表小姐吗? “去去——” 余幼容明显不耐烦了,“快说!” “宣平老夫人送来请柬,夫人和小姐带着老夫人去宣平侯府了。”被这么一吓,丫鬟竟然一口气将话说完了,等她再去看余幼容,眼前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那丫鬟像是傻了般,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 余家大门外,秦傲茗站了好一会儿才准备转身离开,结果还没迈开脚步,便瞥见一道人影闪过。 他抬头去看,便看到余幼容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巷尾。他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去追,到了巷尾竟然不知该去哪个方向找她。 ** 余幼容去四合院拿了那副《九歌·山鬼》才赶往宣平侯府。 与她的焦躁截然不同,此刻宣平侯府中一片祥和,宣平老夫人,也就是宋慕寒的祖母。 亲自出门将余老夫人迎了进来,连带着余老夫人身后的冯氏和余泠昔都觉得受宠若惊,也不由好奇,怎么宣平老夫人好好的会邀请她们来宣平侯府做客。 更奇怪的是还特地交代她们将老不死的带上! 本来老不死的不愿意来的,她好说歹说,最后告诉她攀上了宣平侯府,余平升职便有望了。 为了儿子的前途,余老夫人才松口同意,跟她们来了宣平侯府。 “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宣平老夫人主动上前握住余老夫人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意,“难为你跑这一趟了。” 余老夫人的气势不比宣平老夫人弱,余家以前好歹是京城有名望的大户,也就是十八年前才渐渐没落了。说起来,余家同宣平侯府的遭遇倒有几分相似。 “现在是能活一天赚一天。”余老夫人也笑着回宣平老夫人的话,“您呢?您身体怎么样?” 相比余老夫人的豁达,宣平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散了。 她叹了口气,“不大好。这不,一个人待在这府中闷得慌,便将你找来,咱老姐俩好好聊聊,你也开解开解我。” 余幼容赶到宣平侯府时,已有两名侍卫在门口等着她,见到来人竟然是女子似乎有几分惊讶。 “你是?”老侯爷只让他们出来接人,却没说是男是女。 “你们主子要找的人。” 到了宣平侯府,余幼容先前焦躁的心已经平静下来,她冷着张脸,显然不愿同这两名侍卫多言。 那两名侍卫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而后才对余幼容说,“随我们进来吧!” 他们将余幼容带去了宣平老侯爷的书房。书房中,宣平老侯爷端坐在书桌后,见到余幼容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问了一句同侍卫一样的话。 “你是?” “老侯爷特意将我祖母请进了侯府,竟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 不早不晚偏偏是这个时候,她不觉得是巧合。再说了,这些年宣平侯府和余家也没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章节目录 第60章 尊重也是分人的! 之前在牢中,因为时间匆忙,宋慕寒只告诉宣平老侯爷,陆聆风的软肋是余家的老夫人。 宣平老侯爷当时还觉得奇怪,这陆聆风跟余家老夫人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看到眼前这个小姑娘,他更加糊涂了。但听她说余老夫人是她的祖母,他又将心中的好奇压了下去,沉着声音问道。 “你认识陆聆风?” 听到这句话余幼容眉梢挑了挑,看样子这老侯爷还搞不清陆聆风跟她是什么关系。 她索性没有说破,“老侯爷先别管我是谁,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就行。”她扬了扬手中的卷轴。 寒儿明明说过陆聆风不知道名单的事—— 宣平老侯爷瞥了眼那卷轴不敢将话说的太明显,旁敲侧击试探着问了一句,“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何目的?” 看着面前这位老人故弄玄虚的模样,余幼容只觉得好笑,转念想到祖母的身体状况又不愿跟他周旋。 “我手中就是温庭那幅《九歌·山鬼》,之前宋小侯爷为了这幅字特地跑去翻我的房间,难道是我搞错了?宣平老侯爷要的并不是这幅《九歌·山鬼》?还是……” 她故意没将话说完,但仅仅是这几句已足够让宣平老侯爷明白她的意思。说完该说的,她不动声色的等着宣平老侯爷的下文。 果真,在确定余幼容手中拿的就是藏着名单的《九歌·山鬼》后,宣平老侯爷沉不住气了。 “我听说这幅字本就是我孙儿的,是你将其误拿。既然如此,你还回来,我便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宣平老侯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想要用自身气势压住这小丫头。 然而却没能如他所愿,眼前这黄毛丫头竟然比他还沉得住气,甚至丝毫不受他的威胁所影响。 “还,当然可以。” 余幼容说完这句话后宣平老侯爷稍稍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高看了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罢了,吓唬几句就会乖乖将卷轴交出来。 谁知他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来,又听面前的小丫头说,“本来你要这幅字说一声我就会还你,但是现在——” 余幼容扯了扯嘴角,姿态散漫的抱着卷轴双手环在胸前,根本没将宣平老侯爷放在眼里,“不知老侯爷大费周折的将我祖母抓来是几个意思!怕我不给?” “你……” 宣平老侯爷刚开口又被余幼容打断,尊重也是分人的!有些人就不值得尊重。 她冷声道,“你先放我祖母离开,否则这幅字——”余幼容顿了顿,声音中透着警告,“休想拿到!” 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河间府,谁敢跟宣平老侯爷这样说话,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宣平老侯爷气得浑身直哆嗦,已经在心里将眼前这个黄毛丫头骂了千千万万遍。 但她说的没错,他将余老夫人找来确实是担心她不肯将《九歌·山鬼》交出,如今既然她肯交。 并且《九歌·山鬼》就在他眼前,他也不必非扣着余老夫人。 “不过是请你祖母来府中做客,你这丫头夸大其词的功夫倒是厉害。既然你不愿你祖母来宣平侯府,我派人将她送回去就是。” 宣平老侯爷说这些话时,余幼容并没有太大反应,没办法,宣平老侯爷只好对一旁的侍卫说。 “去,你亲自带两个人将余家老夫人送回去。” 等到那名侍卫离开书房,宣平老侯爷才再次对余幼容说,“现在你总能将那幅字给我了吧?” “再等等。” 站累了,余幼容视线在书房中环视一圈,接着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了下去,她将卷轴放到一旁,翘着二郎腿,单手支撑着右边脸。要多不规矩就有多不规矩。 看到一个小姑娘这般模样,宣平老侯爷花白的眉毛已拧成一条,仿佛脏了眼睛般将视线快速移向了别处。 他盯着其他方向,话却是对余幼容说的,“我还会骗你一个小丫头不成?” “嗯。” 余幼容尾音上扬,“这可说不准。” 宣平老侯爷还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小姑娘,顿时气也不是恼也不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感情,便也不说话了,耐心的等着侍卫送余老夫人回来。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先前从书房出去的那名侍卫终于回来了,他恭敬的站在宣平老侯爷面前回话。 “侯爷,已经将人送回去了。” 宣平老侯爷听后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问余幼容,“听见了?人已经送回去了,现在总能将字给我了吧!” “行吧。” 余幼容拿起卷轴起了身。她一边朝宣平老侯爷走去,一边计算着从书房到大门口需要多长时间,她必须在宣平老侯爷发现卷轴里没有名单前脱身。 好在——他不敢当着她的面检查这幅字,毕竟,他不能让她知道名单的事。 将《九歌·山鬼》放到书桌上,余幼容不慌不忙的对宣平老侯爷说,“打开看看?等我出了宣平侯府,你再说这字有什么问题。” 她笑了笑,笑的不怀好意,“我可不会承认。” 宣平老侯爷匆匆拿起桌上的卷轴,又怕太过心急让面前这个黄毛丫头看出什么,渐渐又放慢了速度。 他忍住内心的急躁将卷轴上的带子拉开,扫了几眼上面的字确认周围没有损坏后才对余幼容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听到宣平老侯爷迫不及待要赶她走,余幼容自然不会再逗留,一个眼神都未甩给他便出了书房。 等到离开书房后她脸色较之先前更加黯淡,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宣平侯府。 ** 余家花厅。 余老夫人这段时间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原本连床都下不了,哪里经得住外出这样的折腾。 被宣平侯府的侍卫送回余家后她便没什么精神。奈何冯氏和余泠昔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下了马车后扶都不扶她一把,让她自己扶着拐杖走去花厅。 结果刚到花厅,余老夫人便昏了过去,摇摇晃晃的栽倒在地上,吓得冯氏和余泠昔一阵手忙脚乱。 冯氏慌慌张张的叫来张妈让她去找大夫,结果张妈刚转身又被她叫住。 她四处看了看,一脸做贼心虚的小人模样,她问张妈,“小野种在家吗?”见张妈摇头她又问,“老爷呢?” “也不在。” 确认这两个人都不在家,冯氏眼中泛起一丝阴毒的光,她扫了两眼倒在地上的余老夫人,也不管冬天的地面有多冰冷。 一改刚才的态度,不慌不忙的对张妈说,“老夫人累了睡着了,将她抬回去休息。” “这……” 张妈有些害怕,却被冯氏瞪了一眼,“这什么这?难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张妈被这么一吓唬,哪里还敢犹豫,立马跑出去叫来几名家仆将余老夫人抬回了她的房间。 临走前,冯氏还不忘提醒他们,“吩咐下去,谁都不许打扰老夫人休息。” 等到花厅中没人了,余泠昔蹙着秀眉扯了扯冯氏的袖子,“娘,若是被爹知道,他一定会……” “会什么?” 许是心里害怕,冯氏竟然连自己的宝贝女儿都舍得瞪,“别说他不会知道这件事,就算他知道了,他又能对我们怎么样?大不了我们娘俩收拾收拾回京城。” 章节目录 第61章 你会怪祖母吗 余幼容回到余家时,冯氏和余泠昔正坐在花厅中有说有笑。 看到余幼容过来两人脸上的笑容突然冻结住,眼底闪过一丝慌张不自在,余幼容原本只是经过花厅。 察觉到她们俩的不对劲后,在花厅前停下了脚步。她只抬眸扫了冯氏一眼,便吓得冯氏慌里慌张的离开了视线。 做贼心虚,很快她又瞪了回来,“看什么看?在余家待了快三年也没学会一样规矩!” “祖母呢?” 听到余幼容提到余老夫人,冯氏眸光闪了几下,脸部肌肉也跟着颤了颤。余幼容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再跟冯氏耗时间。 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去了余老夫人的房间,推开门,里面一片黑暗。 为了方便照看,以往就算是晚上,余幼容也会留一盏灯。等不及让眼睛适应黑暗,余幼容凭借着记忆冲到了余老夫人的床前。 “祖母?” 她轻声叫了一声,黑暗中心脏跳动的声音被放的很大很大,她清晰听到心口的位置“扑通扑通”。 得不到回应,余幼容又叫了一声,“祖母。” 她极其缓慢的蹲到床前,稍稍掀开被子去握余老夫人的手,不正常的冰。她还想再唤几声,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就在余幼容手忙脚乱准备进行抢救时,床上的余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容儿……你回来啦……” “祖母——” 余幼容一张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她重新蹲到床前紧紧握住余老夫人颤颤巍巍伸过来的手,“是我,祖母,是我回来了。” 余老夫人眼角泛着泪花,想要握紧余幼容的手,却发现只是抬手便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重重喘了一口气,“祖母终于撑到你回来了——容儿,你听祖母说——” 只说了两句话余老夫人便停了下来,张开嘴巴又重重喘了口气,好半天才缓过劲,“不要再救祖母了——就让祖母去吧!” 她一字一顿说的十分缓慢,却努力咬重每一个字的音,害怕余幼容听不清。 “也不要怪你舅母——这个家不能散啊!”一滴浑浊的眼泪滑过余老夫人的脸侧,没入她花白的鬓角。 “祖母,我知道,你别说话了,你先好好休息。”余幼容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的说,好不好?” “有些话,祖母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余老夫人微微侧头看了眼自己的枕头,示意余幼容枕头下面有东西。 余幼容按照她的指示从枕头下翻出一枚玉佩和一个锦盒,她将玉佩和锦盒放到余老夫人手里。 余老夫人目光眷念的望了眼那枚玉佩,轻声说道,“这玉佩共有两枚,还有一枚,在我兄长那里。”她缓缓移动手臂将玉佩推到余幼容面前。 “祖母不在了,你在这个家的日子定不会好过——拿着玉佩去京城找你舅公吧。啊?” 听到“祖母不在了”这一句,余幼容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到被子上,眼眶通红。 “祖母——” 说到这里,余老夫人突然停了下来,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寻常。 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容儿啊,你娘死的太冤了——”余老夫人说着便哽咽起来,浑浊的眼珠泛起浓浓潮气。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将那个锦盒强硬的塞到余幼容手里,语气也急促许多,“祖母求你,为你娘报仇好不好?一定要为她报仇!不能让她死的不明不白啊!” 余幼容盯着手中的锦盒,很长时间都没有接余老夫人的话,只是突然想起了余念安临死前说的那句—— “不要报仇”。 见余幼容没反应,余老夫人红着眼不安的问道,“容儿——你会怪祖母吗?” 破别人的案子是破,破余念安的案子也是破,更何况,余念安是为救她而死。余幼容想,她大抵是不怪的。 可是一想到这两年多以来,余老夫人对她的好掺杂了这么强烈的目的,她多多少少又是介意的。如果连祖母都不能相信的话,她以后还能相信谁呢? “不怪。” 余幼容握紧手中的锦盒,笑着对余老夫人说,“祖母放心,我一定会查清三年前的真相,找到杀害娘的凶手,为娘报仇。” 听到余幼容这样说,余老夫人也跟着笑了笑。 她拍拍余幼容的手,“好孩子——好孩子——祖母,要去见你娘了——祖母,好想你娘——” 又一滴眼泪没入鬓角,转瞬即逝,“我好想念安啊——” 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干枯手掌缓缓滑落,余幼容像是跌进寒潭,身体内的温度骤然消失,她慌张的抓住余老夫人下落的手。 一边着急的想要搓热她的手一边喊道,“祖母?祖母!你别丢下我啊。祖母,我只剩下你了。” 直到这个时候余幼容才终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重重喘了几口气,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以前她从来都不屑于哭,也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此时此刻除了哭,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余幼容从花厅离开冯氏和余泠昔便就跟过来了,此刻听到房间中传来余幼容的哭声,心中竟然一喜。 不一会儿,冯氏便领着一群家仆踹开门闯了进去。 她扫了眼跪在床边的余幼容,随手指了一名跟在身后的家仆,“你!去看看老夫人还有没有气。” 那家仆面上显出犹豫,却还是畏畏缩缩的走了过去,他刚伸手去探余老夫人的鼻息,被余幼容钳住手腕扔了出去。 余幼容缓缓起身,面无表情的看了冯氏一眼,她心中有怨,却谨记祖母的话。 ——不要怪冯氏,这个家不能散。 她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等到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去,她抬手擦了擦脸,语气竟没太多情绪。 “祖母已经走了,舅母通知舅舅回来吧。” “真的?” 冯氏从余幼容口中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鬼知道她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总算是让她盼到了。 没有了余老夫人在,冯氏将本性完全露了出来,她对着余幼容哼哼两声,“你舅舅我当然会通知,不过——”她笑得一脸阴险,“你似乎不该再留在这里吧?” 不等余幼容开口,冯氏便对身后的家仆说,“将她给我赶出去,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我余家半步。” “你!” 余幼容闻言愤怒的抬起头,恨不得将冯氏捏个粉碎,可又硬生生收敛住怒气,她尽量软着声音求道,“舅母就算要赶我走,也等祖母入葬后。” 冯氏朝天翻了个白眼,涂的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别说是三天,就是三个时辰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害怕余幼容又像上次那样捏断自己的手腕,冯氏离她远远的,警告道,“你可别乱来,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祖母能不能顺利入土。” 章节目录 第62章 他全都想毁掉! 余幼容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和锦盒,因为忍着怒意,眼角都泛着红,浑身的戾气让一屋子的家仆都不敢靠近她半步。 她回头看了眼安详躺在那里的余老夫人,告诉自己只要再忍最后一次就好。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希望舅母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我计较。”余幼容冷淡的望向冯氏。 不对她动手已是极限。 “呦!我刚才这是听到了什么呀?”冯氏起初先是僵在那里,待反应过来余幼容说了什么后笑着转身看了眼身旁的余泠昔,阴阳怪气的问道。 “泠昔啊!娘刚才是不是听错了啊?” 看到余幼容低声下气的样子,余泠昔也觉得十分解气,先前担忧她爹会责怪她们的情绪已抛到九霄云外。 她不屑的瞥了一眼余幼容,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娘没有听错,表姐这是在跟你道歉呢?” 冯氏听后脸色一变,表情夸张的翻着白眼,“她这歉我可受不起。” 她揉了揉自己还绑着木板缠着纱布的手腕,将咬牙切齿这个词表现得淋漓尽致,“我这手可还疼着呢!” 见余幼容服了软,冯氏突然觉得就这样将她赶出去太便宜她了。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白得瘆人的脸上蓦然一笑。 “要不这样吧!” 冯氏指了指地面,“你跪下来求我,我就考虑让你留下来怎么样?” 余幼容眼中闪过一丝浅薄的杀意,尽管很淡很浅,依旧又将冯氏吓到,猛地朝后踉跄了一步。 “你别乱来啊!” 冯氏抖着声音一点底气都没有的威胁道,心中已在斟酌要不要继续惹怒这个小野种,她可还记得她发疯的样子呢!万一又疯起来…… 谁知就在她内心慌乱不已时余幼容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舅母非要如此?” “什么?” 冯氏愣了愣,竟忘了自己才说过的话,还是她身旁的余泠昔提醒她,“娘刚才说只要她跪下,便考虑将她留下来。” “我……什么我非要如此?” 冯氏咳嗽了几声,抬头恰好看到余老夫人安详的遗容,心中那些慌张突然全没了。老东西都死了。 她还怕这小野种做什么?以后这余家可没人护着她了。 想到这里,冯氏又硬气了起来,“我可没有逼你,你如果不愿意跪下求我,那就赶快滚出余家好了。” 以前冯氏总看不惯余幼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半天闷不出一个屁来。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脾气就莫名其妙的变了,变得让她心里怵得慌,都不太敢跟她对视。现在想来也就是仗着老东西宠她吧! 此刻余幼容低着头,如果忽略掉身上那股无形的杀气的话,似乎又跟以前一样并没有变过。 就在冯氏心中七上八下,闪过无数念头后,站在她面前的人突然往前了一步。 她条件反射护住自己的手,耳边却传来“咚——”一声膝盖磕碰到地面上的沉闷声,光是听声音就觉得剧痛无比。 “求舅母让我留下,为祖母守灵。”掷地有声的几个字不卑不亢。 这一刻冯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这段时间以来受的气随着余幼容的这一跪消了不少。 她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人,特别是对方都已经怕她了,使得她更加忘乎所以。 冯氏趾高气昂的俯视着余幼容,让她跪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开口,“我考虑好了,你这张脸太令人生厌了,我还是不想见到你。” 说出这句话后,她连眉梢都挂着满满的得意,再次对身后的家仆说,“还不赶紧将她赶出去!” 呵。 余幼容垂首冷笑,她竟然想要跟冯氏息事宁人。 明白不管自己怎么做眼前这人都绝不会让她留下后,余幼容倏然起了身,随着她的动作冯氏和余泠昔惊得同时往后退了好大一步。 然而余幼容却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转过身朝余老夫人的床前走去。 到了床前,她伸手抚上余老夫人已经没什么温度的脸庞,只叫了一声“祖母——”便不再说话。 许久之后,余幼容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留下冯氏和余泠昔两人面面相觑。 ** 空中飘着雪花,一团团,一簇簇,像吹落的梨花瓣,又像满天飞舞的白色纸钱,零零落落。 然后雪越下越大,染白了跪在冰冷石阶上女子的发梢与肩头。 进出余家吊唁的人不算多,但不管是刚来的人还是离开的人都忍不住用余光偷看跪在那儿的女子。 第一眼看到那张极好看的脸他们只觉得惊为天人,等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是余家收留了三年的那个字都不识的表小姐后。 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唏嘘的同时反而抱着一丝看好戏的心态,这余家老夫人才死,被她护着的外孙女就被赶出来了。 这小姑娘也是有意思,前段时间她折了余夫人的手,这梁子可结大发了,就算她在这里跪断了膝盖余家那些人也不会搭理她啊! 他们一下子就能明白的道理,她作为当事人居然看不透。 还傻子一般跪在雪地里。 果然如传闻所说的那样,比起余家才貌双绝的大小姐余泠昔,这个长在乡下的表小姐除了一张脸还能看,其他的都太拿不出手了。 萧允绎一听说余老夫人去世的事便赶来了余家,远远的便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跪在那里。 他心脏一阵紧缩,心疼和恼怒同时溢满胸口。 在走到余幼容身旁前,他听到擦肩而过的两个人窃笑着讨论,“听说那什么表小姐跪在余夫人面前哀求,让她留下来为余老夫人守灵,人家余夫人理都没理她。”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余家那夫人肯定恨不得立马将她赶走,还将她留下守灵?她怕是在做梦。” 因为这两人的对话,萧允绎脚步微微一滞。 一向喜怒不言于表的他显然是动了怒,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些伤害她的人,他全都想毁掉! 走到余幼容身旁后,萧允绎伸出手想要拉她起来,手伸到一半又蓦然收了回来。 跪在地上的女子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动作极其缓慢的转过头抬眸看他,眼眶晕着红。 眼底没有半分光彩,毫无生气的样子让萧允绎浑身紧绷。 这样的余幼容让萧允绎没来由的生起一股恐惧,他突然很害怕那个一动怒就算计他的小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不能白白被欺负 萧允绎缓缓蹲到她旁边,声音轻到像是怕惊扰到她,“地上凉,你先起来。” 看了萧允绎一眼后余幼容又将视线收了回去,她声音飘飘幽幽,听起来有几分恍惚不真实。 “即便不能守在祖母灵前,我也要跪在这里尽最后的孝道。” 刚才那些人的话她都听到了,他们以为她跪在这里是在求冯氏回心转意,让她再多留几天。 实际上她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守着祖母罢了。 余幼容对萧允绎说这一句算是解释,她还不至于糊涂到看不清谁对她有几分真心。说完这句话她便又转回头跪直了身体。 “你回去吧!我没事。” 如果忽略掉她脸上的憔悴以及眼底的潮气,单单听声音的话,确实听不大出伤心绝望的情绪。 但她越是这样,萧允绎心底的不安便越大。 他宁愿她转过头来时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个寻常女子那般宣泄内心的委屈和难过。哪怕是对他抱怨她的不满与怨愤也好。 傅文启等人几乎是和萧允绎前后脚到的,看到余幼容跪在雪地里,他们这些人的心里全都不好过。 他们恨不得供起来的陆爷,居然被人欺负成这样! 钟毓和谢小六这两个小的沉不住气,气得就想冲进余家找里面的人理论,被跟在后面的谢捕头及时拉住。 这时傅文启也说,“有那位爷在不会有事的。” 制止住他们俩后他又说,“放心,本官绝不会让陆爷白白被欺负!”傅文启极少自称本官,显然是被气得不轻,隐隐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就算余幼容说没事让萧允绎回去,萧允绎也不可能真的回去,他抬头看了眼越来越大的雪势。 “我带你进去。” 外面天寒地冻的,若是让她继续跪下去,还一连跪上三天,即便这双腿不废以后怕也会留下寒疾。 再者,如果能守在老夫人灵前,她心里应该会比现在好过点。 听到这句话余幼容的眸底有了一丝不明显的光,她再次望向萧允绎,冻得发紫的嘴唇半启。 “真的?” “嗯。” 面前的余幼容仿佛是落地即逝的雪花,让萧允绎这一刻想要不顾凡俗礼节将她拥进怀里,驱散她周身所有的寒气。然而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他缓缓起身朝余幼容伸出手,后者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将自己已冻僵的手放上去。 她看着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慢慢收紧,灼热的温度一寸一寸侵袭着她。 萧允绎一路畅通无阻的牵着余幼容的手走进余府,绕过花厅,沿着石板路走到设在后面的灵堂。 灵堂中。 余平正跪在火盆旁烧纸钱,冯氏和余泠昔坐在一旁不知道在聊着什么,脸上虽没在笑,但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情绪。 余幼容刚走进来那两人便察觉到了,冯氏脸色骤然一变,正要发火又看到了余幼容身旁的萧允绎。 她欲起身的动作一僵,好半天才收敛住火气。 “萧公子怎么来了?”冯氏朝萧允绎走过来,故意忽视掉站在他旁边的余幼容。 萧允绎应付都懒得应付冯氏,稍稍靠近余幼容贴在她耳边说,“我们先去给祖母上香磕头。” 余幼容看着他点点头,又看着他走上前点燃了两炷香,再走回来将其中一炷香递给她。 “走。” 余幼容从来都不是乖巧的性子,然而这一刻却无比听话的跟在萧允绎身后,被他带着走到余老夫人灵前。 两人跪下后,她微微侧头,看身旁的男子磕了三个头。 这一刻她竟然在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竟会给她祖母磕头,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祖母的殊荣。 余幼容回过神也给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等到直起身她看着躺在那里的老人突然恍惚了下。 也许是手中的香熏得眼睛疼,眼泪就那样掉下来了。 萧允绎侧身去看身旁的人时,看到的便是她满脸泪痕的样子,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睛里可以淌出那么多水。 没有抽咽,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的絮乱,就那样安静的任由眼泪砸在膝盖上。 直到两人手中的香纷纷落了一截灰烬,萧允绎才拿过余幼容手中的香,与自己的合在一起。 起身插到灵前的香炉里。 他走回来去扶余幼容,面前的小女子望着他的指尖摇摇头,只是朝旁边的位置挪了挪,担心妨碍别人来吊唁。 有萧允绎在,冯氏心中再不满也不敢撒泼,她正恨得牙痒痒,傅文启领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跪在地上的余平听到动静朝门口望去,在看到傅文启后惊了一惊,赶紧起身迎了过来。 “傅大人怎么来了?” 傅文启心里的气还没消,不是很想搭理他,只说,“本官来给老夫人上炷香。” 余平闻言立即去给傅文启点了一炷香,又迅速跑回来递到他面前,“竟麻烦傅大人亲自跑了一趟,我母亲九泉之下也会含笑啊!” 这时冯氏也走了过来,“是啊!辛苦傅大人特地跑这一趟了,其实萧公子一个人来就行了。” 傅文启闻言这才看了眼冯氏,“本官会来可不是因为萧公子。” “哎?” 冯氏被傅文启这句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不是因为萧公子是他家亲戚,他才来的吗?如若不是因为萧公子,难不成还是因为傅大人体恤余平这个下属? 傅文启也不跟余平和冯氏绕弯子,坦言道,“表小姐是我的恩人,她祖母去世,我自然要来。” 说完这句话傅文启接过余平手中的香,走到余老夫人灵前鞠了三躬,插好香后又走到余幼容面前,语气较之方才平和了许多,还夹杂着满满的心疼。 “节哀。” 余幼容弯弯身子还了一礼。 等到傅文启走回来,余平和冯氏还愣在那里,缓了好半天冯氏才开口问,“幼容是傅大人的恩人?” 她视线在余幼容和傅文启之间来回游移着,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惊讶,“我们竟然不知还有这么件事,幼容她怎么会是傅大人的恩人?会不会是傅大人认错人了?” “本官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连自己的恩人都会认错?” 傅文启说这句话时一点都不客气。 恩人这件事,他也没有说谎,当初要不是陆聆风帮他破了一桩悬案,他头上的乌纱帽怕是不保。 虽然他也清楚,陆聆风最初接手那桩案子只是为了赏金。但这两者并不冲突! 章节目录 第64章 怎么都气不起来 冯氏被傅文启这么一吓,慌了神,“傅大人可不能曲解我的意思啊!我这不是好奇嘛!” 她陪着笑脸,心想这小野种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被萧公子这样长相好气度好的人看上就算了,竟然还莫名其妙成了傅大人的恩人。 这下好了,一个萧公子就够她应付的了,现在要是连傅大人也盯着余家,她怕是不能将这小野种赶出去了。 冯氏见风使舵的本领比谁都厉害,立即亲昵的说道,“不管我们幼容做了什么,傅大人能来也是有心了。”她边说边扯了下余平,“你先带傅大人去花厅坐。” 余平愣了下,接话道,“对对对,傅大人先随我去花厅。” 离开前,傅文启看了好几眼余幼容,又对身后的谢捕头几人说,“你们留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是,大人。” 等余平带着傅文启走后,冯氏又马上走到萧允绎身旁,“萧公子,要不你也去前面的花厅吧!灵堂阴气重,待久了也不好。花厅中有茶水糕点,你先去歇歇。” 她也不管萧允绎有没有同意,朝不远处的余泠昔使了几个眼色,“泠昔,你带萧公子过去。” 那边余泠昔还没走过来,萧允绎便拒绝道,“不了,我留下陪容儿。” 说完这句他又对谢捕头说,“谢捕头,你去找件干净的衣服,容儿在雪地里跪了许久,我担心她会着凉。” 谢捕头听后立即应道,“是。” 走出灵堂前谢捕头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冯氏,那眼神颇具正气,竟看得冯氏徒然多了几分心虚。 他前脚刚离开,钟毓又问萧允绎,“爷,要不要帮表小姐准备些吃的?” 余老夫人是昨晚去世的,想必他们陆爷昨晚就被赶出来跪在外面了。跪了一夜又没吃东西,身体哪里受得了。 “要。” 得到允许,钟毓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恨不得立即让他们陆爷吃上一口热乎的。 谢捕头和钟毓先后离开后,谢小六总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他瞧见余幼容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立马将之前余平跪的团蒲挪了过去。 “陆——表小姐,用这个吧!” 害怕陆爷会拒绝,谢小六又连忙说道,“要在灵前守三天呢!要是你膝盖跪坏了,老夫人也会心疼的。” “谢谢。” 余幼容没拒绝谢小六的好意,将团蒲朝这边拉了些跪了上去,之后便低头不再言语。 见府衙这些人鞍前马后的伺候余幼容,冯氏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余泠昔也气得如同百虫噬心。 以前不管是什么场合,大家都会围着她转,可眼前这些人从刚才到现在竟然看都没看过她一眼!余幼容究竟用什么迷魂汤迷惑了他们? 冯氏原先是想将傅文启和萧允绎全都支走,好让她能痛痛快快的警告余幼容一番。 让她别以为有人给她撑腰了,就能继续留在余家,就算傅大人能保她一时,也不可能一直护着她。 谁知这个萧允绎竟然不肯走。 她没办法,瞪了余幼容好几眼后,拉着余泠昔悻悻然去花厅接待傅文启去了。既然这小野种想要守灵,那就让她守在这里好了。 在她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趁机巴结傅文启,不是说这小野种对他有恩吗?提携提携她舅舅总是应当的吧! ** 余老夫人入葬那天是大寒,漫天的大雪阻扰着送葬队伍前行。 信奉鬼神的老人家说,这是余老夫人舍不得离开,才会借助这种方式尽量拖延时间。是因为她舍不得亲人,也害怕入了土,扯下家中的白绫后。 这世间再无人记得她。 因为傅文启来吊唁的关系,之后两日前来余家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说余平巴结上了傅大人要高升了。 所以不管是相熟的还是不熟的,都想着提前来拉拢拉拢关系。 入葬这日,同样也是因为傅文启在的缘故,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余家十八年前家道中落,余老夫人更是冷清了大半辈子。 没想到临了竟然是热热闹闹的走的。 因为送葬队伍浩大,余平和冯氏虚荣心膨胀,一路都抬着头挺着胸,竟然连伪装悲伤都忘了。 余老夫人入葬后,河间府发生了两件大事。 宋慕寒的案子不知被何人上报到了京城,刑部亲自派人来了河间府逼着傅文启配合他们转交了宋慕寒。 本来宋慕寒的身份地位不寻常,即便是宗人府来要人傅文启也不觉得奇怪。 可让他不安的是,刑部这位刑部尚书施骞乃是敬妃娘娘施婉慧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就是二皇子的舅舅。 有了这一层关系,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但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陆爷这几日还沉浸在失去祖母的悲痛中,他哪里好意思去麻烦她? 除了这件事,发生的第二件大事也跟宋慕寒有关。 宣平侯府的那位宣平老侯爷竟然去世了,走的比余家老夫人还突然。 毕竟余老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好,硬撑着熬到了现在,可宣平老侯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竟然说走就走了。 比不上余老夫人的福气。 前去宣平侯府吊唁的人虽然多,但宣平老侯爷早些年白发人送走了自己的儿子,如今唯一的孙子宋慕寒又被送去了京城刑部大牢。竟连个守灵送终的亲人都没有。 余幼容知道这两件事已是好几日后。 她已经搬出了余家,冯氏以为她会无处可去,或者求萧允绎收留她,却不知她有自己的小院子。 她知道这件事,还是听温庭说的。 温庭是在宋慕寒被转去京城刑部后出的府衙大牢,因为听说了余家老夫人的事,他难得失了仪态。 一路跑着便来了四合院。 见到余幼容前,他很生气这么大的事她竟然没有告诉他。就算是她没时间没心情,也可以派个人去牢中通知他啊!见到余幼容后,他便怎么都气不起来了。 她原本就清瘦,才几日不见,竟然又瘦了许多。 温庭叹了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先端了盆水去厨房将灶台上的灰擦掉,又拿了簸箕和扫把将地扫干净,接着便离开了四合院。 等再回来,他手里拿了不少东西,有鱼有肉还有各式各样的蔬菜。 余幼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他,但萧允绎走进四合院见到蹲在水井旁摘菜淘米的温庭时,惊讶得好半天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他是谁?” 上次在牢房中温庭便就注意到了跟在余幼容身后的男子,只是当时没太在意,如今竟在四合院中又见到了他,他不由得眉心紧蹙。 章节目录 第65章 他是你师公 “他是你师公。” 傅文启刚进来便听到温庭在问萧允绎是谁,不等余幼容回答他便抢先了一步。等看到温庭手中还拿着滴水的青菜时,惊得立即小跑到他身旁。 “哎呦,你这双手哪能干这些活啊?” 即便温庭将来不能高中状元,现在好歹也是河间府秋闱第一的解元啊!他这双手只适合拿笔。 再说了,殿试前还有一场春闱。 傅文启算了算时间,就在下下个月的二月初九至十五,还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他竟然忘记了这件头等大事。他一把夺过温庭手中的青菜,朝他努了努嘴。 “我来我来,我来就行了,你快去看书。你只要正常发挥,在会试中拿个第一不成问题。” 等温庭成了会元后…… 傅文启光是想想都觉得很开心,连带着这段时间积累在心头上的阴霾都消散了不少,脸上不经意间扬起了笑意。 而他面前的温庭还在纠结他进来时说的第一句话。 师公? 温庭打量着萧允绎,眉心越蹙越紧,这人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这两年里一直守在老师身边,竟不知何时多了这样一个人。 看了会儿萧允绎,温庭又将视线移到坐在石桌前的余幼容身上,后者正支撑着胳膊肘在玩翻花绳。 似乎根本没有仔细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他将视线收了回来,又将傅文启手中的青菜夺了回来,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丝固执,“还是我来吧。” 傅文启正准备劝说几句,那边聚精会神玩着翻花绳的余幼容开口道,“傅大人还是死心吧,我说的话他都未必听。”温庭若是执拗起来,十头倔牛都比不过。 “这……” 傅文启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那行吧!”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需要帮助的话,一定要告诉我。要是你不喜欢我瞎掺和——” 他回头看了眼跟着他一起过来的傅云琛,毫不疼惜的伸手指了过去,“就使唤他,怎么使唤都行。” 温庭点点头,便继续专心的摘起手中的青菜,只是眉心一直未舒展开。 傅文启走到石桌前,他盯着余幼容手中变化莫测的红绳望了好一会儿才说,“过几日就是除夕了。” 他的意思是想接余幼容去傅府,就算她再不喜欢热闹,这大过年的也总不能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啊!不过他扫了一眼萧允绎和温庭。 又觉得她不会太冷清。 说到除夕,余幼容抬头看了看对面的萧允绎,“你不用回去过年?”按理说他是太子爷,不在宫中过年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以前她虽然不在意这些事。现在,于情于理,她总觉得该关心几句。 听到某个小女子竟主动询问自己的事,萧允绎眉梢挑了挑,“不回去,留下来陪你过年。” 这句话说得有那么些暧|昧,使得余幼容情不自禁眯起了杏眸,甚至有些后悔为何要多管闲事?他爱回去不回去。 而蹲在水井旁的温庭眉心也比刚才蹙得更加紧了。 傅文启瞧着面前这两人,则情不自禁露出了慈父的表情,也庆幸陆爷没有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温庭买了很多食材,但只做了余幼容一个人的份。 傅文启原本还以为今天有口福了,竟然能吃到未来的状元做的饭菜,结果哦嚯,人家根本没打算做他的份。 将饭菜端到石桌上后,温庭便就坐在余幼容旁边,一边为她夹菜一边监督她吃。 吃到一半,他像是随口提起般,“你的胃痛之症这段时间可有犯?”他本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便就多问了一句。 谁知他刚问完便见余幼容无意识的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尽管她表情并无变化,但熟悉她的温庭却立即明白了,他蹙着眉头将余幼容手中的碗夺了过来。 压着火气说道,“别吃了。” “多浪费。” 余幼容扫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正要伸筷子去夹,结果连筷子都被夺走了。 就在萧允绎和傅文启不解温庭为何要这般时,温庭毫不客气的数落起余幼容,“胃痛之症犯了也不说。”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反思自己的语气会不会太重了。 转而又将语调放温和了些,“我先去帮你倒杯温水,再去煮粥。米饭不好消化,就别吃了。” 温庭去了厨房后,余幼容望着他的背影直摇头,随后又按了下自己的胃。心想好像疼的有些厉害,应该是饿太久突然吃了东西的缘故。 医者不自医。 以前她便总是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更不要说是按时吃饭,到了这里后虽然时间变得充裕起来,但也没能调整,胃的毛病一直都有。 可能是这几日没什么胃口,吃的少,所以变严重了吧。她倒是无所谓,即便再疼,疼过这一阵也就好了。 “你——” 听到温庭的话,萧允绎心中五味杂陈,感觉到强烈威胁的同时,也不由的忧心起来。 她监督她祖母按时吃药倒尽心尽责,怎么到了她自己这儿……“傅大人,将笔墨纸砚拿过来。” “啊?” 傅文启心中疑惑,也不敢多问,正准备出门去寻笔墨纸砚,余幼容叫住了他,说卧室里就有。害怕傅文启找不到,她起身亲自去拿了过来。 萧允绎写字的时候,余幼容和傅文启便在一旁看着,当发现他竟在写一日三餐的菜单后。 余幼容顿时拧起眉梢,难道这人是想监督她按时吃三餐? 连吃什么都要管? 刚这样想完,坐在她对面的萧允绎便放下了笔,等到墨水干了他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推到余幼容面前。 “以后便按照这个吃,我会吩咐人做好送过来,你只需吃即可。” 余幼容扫了两眼那张菜单,不得不在心中感慨这太子爷的伙食就是比一般人的精细,菜名好听,还不带重样的。 她害怕她要是真的照着这个菜单吃,别说她的胃消化不了,就连她的身体恐怕也受不住。 所以,余幼容将菜单又推回到萧允绎面前。 一脸不敢恭维,“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用不着这么麻烦,我稍微注意下就可以了。” 温庭将粥熬上才端着温水走过来。他将杯子递给余幼容后瞥了几眼石桌上的那张菜单,他跟余幼容一个态度,“倒也不必如此,她能按时吃饭已是不易。” 萧允绎也没有非要当场求个应允,心想到时他直接送过来就是了,至于她要不要吃能吃多少,那是之后的事。 这件小插曲过后,余幼容问起了宋慕寒的事。傅文启立马不笑了。 “出事了?” “嗯。” 见傅文启支支吾吾了半天不说,一旁的温庭帮他回答道,“那位小侯爷被送去京城刑部了。”他还在牢中时刚好听说过这件事。 “刑部?” 余幼容回忆了下,那份名单上好像就有刑部的人,不过——宣平老侯爷的动作这么快?发现那幅字中没有名单后,便立即联系到了尚在京城的人? 章节目录 第66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时傅文启又说,“宣平老侯爷去世了。是在宋慕寒被押去京城的后一日去世的,已经安葬。” 余幼容心中微微惊了惊,面上倒没表现出什么。那日她去宣平侯府见他时,他还中气十足。好好的就死了? 还死的不早不晚,宋慕寒一去京城就死了? 因为萧允绎不知道她清楚名单的事,更不知道她单独见过龙阳寺后厢中的那人,余幼容没急着分析原因。 说起来,祖母的离世宣平侯府要负一大半的责任。现在倒好,她还没找上门呢!宣平老侯爷竟就先死了,也算是便宜了他。 幸亏还有一个宋慕寒在。 他以为逃去京城,就能侥幸保住自己的小命了? 呵,天真! 余幼容搅着手中的红绳,面上始终是平静的,萧允绎看了她好几眼也没看出些什么,只觉这小女子心思太深。 “许是宣平老侯爷跟谁做了什么交易,用自己的命保了宋慕寒的命。” 萧允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傅文启细细想了会儿,也十分认同,“这样一来就没错了。” 他来回踱了一圈,“宣平老侯爷那么重视这个唯一的孙子,决计不会舍弃他的。他应该是确定宋慕寒没了性命之忧,才一心赴死。” 想着想着傅文启又糊涂了,“可是,会是谁想要宣平老侯爷的命呢?” 傅文启像是自言自语般的问了这个问题,院子中没人回应他。萧允绎正独自沉思着,能使唤得动刑部。 还是在这个时候,非他二皇兄莫属。 没有名单在手,宣平老侯爷便威胁不了他,想必是宣平老侯爷向他做了什么保证,或者是欺骗他名单的事绝对不会外泄才换得他的施救吧! 宋慕寒已不在河间府,秦思柔的案子自然没法再继续下去。 但秦家也没再像之前那样采取什么行动逼迫傅文启,一是因为秦思柔谋害初月的事,秦家商铺大受影响。 二是宣平侯府虽没权没势,但声望还是在那里的。即便是宣平老侯爷不在了,只要皇上一日没有将封号收回去,人家的地位就不会变。 如今动荡不安的秦家拿什么跟人家斗?又有什么脸面再逼傅文启? ** 除夕那日,余幼容没去傅宅。 她避开余家人去给余老夫人上了坟,带了很多老人家生前不能吃的蜜饯和糖豆,还带了好几种她喜欢的水果。 也不知是她的幸还是老夫人的不幸。余家那些人也没多孝顺,过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过来上坟。 倒是让余幼容清静的陪了余老夫人一整天。 傍晚,余幼容从墓地回到四合院时,萧允绎和温庭都在。两人竟还相处得十分和谐,一个忙着做年夜饭,一个在打下手。 画面还挺温馨。 余幼容自然不愿意吃白食,就在旁边帮忙递个锅碗瓢盆。 这三个人话一个比一个少,礼仪也都是极好的,晚上吃年夜饭时饭桌上竟安静的听不到一丁点的声音。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三个人守着一处四合院将这个年给过了。 ** 过年期间的河间府本就热闹,恰逢在河间又在这时大肆宣扬,在河间头牌花月瑶的新琵琶曲要同大家见面了。 一时间又将这份热闹扩大了数倍。 尚未到立春那日,在河间的包厢以及大堂的位子便全被订满了。 可谓是一曲难求,空前盛况。 傅云琛先前在府衙夸下海口,要带着大家去在河间听曲,结果脸被打的啪啪响,费心费力就订到了两个位置。 他原本是想让那两位爷一起去听的,但却被萧允绎拒绝了。 傅云琛想想觉得是自己蠢了,就算陆聆风再像男的,毕竟她也不是真的男的啊!怎会跑去花楼听曲呢? 也就没做他想。 花月瑶是在立春的前两日找到的温庭,虔诚拜托他一定要将陆爷带去在河间。 这两人算不上熟悉,因为陆聆风的关系才有了交集。温庭只说会将话带到,并不保证人会去。 实实在在的一句话却让花月瑶陷入到了恍惚不安之中,转念又想,既然陆爷答应过她会来,就一定会来的吧! 抱着这种不安的期待,终于到了立春那日。 演奏是在晚上,但是大清早的便就有人守在在河间外面了,整个河间府怕是没人不知道花月瑶只卖艺不卖身。 位列民间四美之首,弹得一手好琵琶,身份虽卑微却能出淤泥而不染。这样的节气怕是没多少女子会有。是以,河间府追捧她的人不在少数。 甚至于天南地北都有特意赶过来,只为了能听她新曲首弹的人。 夜幕降临后,在河间外人声鼎沸。 提前订好位置的人已经早早的进去了,而没有订到位置却又想听曲的便只能守在门外。 守在门外的人还不在少数,一时间将在河间前面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中便就有钟毓和谢小六等几名家本就在河间府的捕快,钟毓原本很不情愿来,是被谢小六硬拉来的。 他还找了个十分合理且正义的理由,人多容易出事,他们守在这里也是为了河间府的安宁。 余幼容和温庭是从在河间的后门进去的,她只是无意间朝巷口处瞥了一眼。 便看到了在那里蹦蹦跳跳穿着便服的谢小六,而在他旁边,钟毓已被周围的人挤到黑着张脸。 进到在河间的后院,是在河间老板苏懿亲自出来接的人。 一看到余幼容,苏懿先是上下打量了番,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见她都觉得这位陆爷的气度,确实不凡。 花月瑶的眼光不错,一眼就相中这么个人物。 可惜——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陆爷可来了,月瑶正在房中准备,抽不开身。”她笑着朝余幼容走了过来,“这不,让我一定要亲自将陆爷接过去,她才能放心。” 苏懿虽是在河间的老板,却又不似其他花楼中的妈妈那般浓妆艳抹。 每次都只是略施脂粉,裙裳的颜色也永远都是白色。站在一堆姹紫嫣红中,总显得格格不入。 说起来花月瑶的性格与她有那么几分相似。 也许,这就是她独独偏爱花月瑶的缘故吧!甚至可以为了她,不惜得罪一掷千金也要买花月瑶一夜的达官显贵。 奇怪的是,即便是得罪了不少人,甚至于言行举止太过随心所欲,在河间却从未被影响分毫。 包括苏懿,也始终做着她高风亮节的花楼老板。有了这么些事,也难怪外面一直传言,说在河间背后定有大靠山。 余幼容朝苏懿点点头,稍稍犹豫后问道,“不知楼中可还有多余位置?” 章节目录 第67章 他都没这么大的面子 似没想过陆聆风会问这么个问题,苏懿反应过来后,笑着回道,“若是陆爷有朋友过来,自然是有的。” 心里却在想,恐怕也就眼前这位爷不知道今晚的在河间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说起来这一大半的功劳还要归于他,若不是他作了《暗香疏影》《昔年妆》两首曲子,花月瑶也不会声名大噪。 也就不会连带着使得在河间的名气也传开了。 不止这些,就连花月瑶能夺得民间四美之首也多亏了眼前这位。苏懿越想越觉得惊叹,眼前这位爷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巷口有几位府衙的捕快,麻烦你将他们接进来,随便给他们安排个座儿能听曲就行。” 苏懿心中大概有数了。她先将余幼容和温庭带去了花月瑶特地布置过的雅间,命人将花月瑶忙活了一早上做好的糕点端过来,又煮好花茶后。 才去了在河间外面的那处巷口。 苏懿前脚刚出在河间,门外便喧嚣起来,这在河间不止是花月瑶盛名在外,苏懿同样也是一绝。 “苏老板!” 从踏出门槛一直走到巷口,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纷纷给苏懿让路,一边同她打招呼一边好奇。 苏老板东张西望着究竟是在找什么人?能让她亲自出来接人,对方来头肯定不会小。 巷口处,钟毓已经黑着脸要回去了,谢小六正在哄他。 就在这时,两人意外察觉到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俩同时抬头朝前方看去,便看到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朝他们这边走来。 这两人愣了愣,自然不会觉得她是来找他们的,也同其他人一样退到一旁给她让路。 谢小六还一脸好奇的扯了扯身旁一位同僚的衣服,“这人是谁啊?怎么——”大家看她的眼神—— 不太对劲? 那位同僚笑道,“小六,你不是号称什么都知道吗?连在河间的苏老板都不认识?” “苏老板?” 听说自然是听说过的,但长什么样他还真不知道。不过——谢小六多看了那名白衣女子两眼,怎么看都不觉得她会是花楼中人。 一身白衣,谪仙似的。 这几人正聊着,苏懿已到了他们面前,施完礼后笑着问道,“几位可是府衙中的官爷?” 别说是谢小六,就连一同前来的几位较年长的捕快都被苏懿这句话给问住了。还是站在最边上的钟毓回道,“正是,不知苏老板有何事?” 苏懿听到钟毓的回答,脸上笑得更开,“几位官爷随我进来吧!” “哎?” 谢小六惊讶过后朝身旁的钟毓望了一眼,用眼神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后者对他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于是,谢小六和钟毓等几名捕快在众人的艳羡下被苏懿亲自接进了在河间。 这还不止,虽然余幼容说随便给他们找个位置能听曲就行了,但既然是陆爷的朋友,苏懿哪敢随随便便啊! 她特地为这几人清出了一间包厢,还找了几名容貌不俗的姑娘进去作陪,吓得谢小六看到那几名姑娘后全程躲在钟毓身后不敢出来。 等到苏懿离开包厢,钟毓好言相劝加言语恐吓才将那几名姑娘送出去。 正准备回包厢,刚好看到迎面走过来的萧允绎和傅云琛,他立即叫了一声,“萧爷,公子。” 傅云琛听到声音朝这边看过来,在看到钟毓后表情一僵,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公子请我们来听曲的吗?” 虽然他们一开始很惊讶苏老板为何要亲自出去将他们几个接进来,但在进入这包厢后便什么都想通了。 除了公子能有这么大的能力,他们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不是……”傅云琛不自在的用食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虽然极度尴尬,但还是觉得要解释清楚。 结果他还没有说完整一句话,谢小六又冒了出来,“钟毓,你怎么磨磨蹭蹭这么久啊?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哎?” 谢小六说着便看到了钟毓面前的萧允绎和傅云琛。 他们几人都是同样的想法,对于这两人的出现自然也不觉得奇怪,“萧爷,公子,你们总算来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 一脸讨好的看向傅云琛,“公子,你对我们也太好了吧!订了包厢就算了,还让苏老板亲自出去接我们。” 说到这里,他少年气十足的脸上倏然泛起红晕,“这姑娘——还是算了吧。” 傅云琛越听越糊涂,“什么包厢?”他也就订到了二楼雅座而已,苏老板?苏懿?还亲自出去接他们? 他都没这么大的面子让苏懿亲自出去接他。 傅云琛透过钟毓和谢小六之间的缝隙朝他们身后的包厢看去,在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后。 开始怀疑人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公子?” 看到傅云琛这个反应钟毓和谢小六差不多都明白了,他俩面面相觑,也开始纠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那苏老板确实提到了府衙两个字啊! 倒是一直旁观的萧允绎全程淡定得很,他四处望了望,心想不知她坐在何处。 **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花月瑶抱着琵琶一出来在河间中瞬间便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她先到台前微微半蹲身子行礼,而后才又走到后面坐下。 许是为了呼应这首琵琶曲的名字——《春色》,她今晚穿了一身浅绿色衣裙。 发间斜插的珠钗也坠着点点青翠,如春|水荡漾的美目四处流盼着,最后落在了某一处便再未移开过。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这才刚开始在河间中的所有人便像是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脱离了尘世的喧嚣,只有轻拢慢捻抹复挑的无限心事。 此时此刻他们好似置身在山水之中,有莺歌燕语,有高山流水,有风声,有女子的软语。 就在众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时,一道如裂帛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天地间突然风起云涌,冰面破裂了,水流的更快了,万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有阳光从头顶上方照射下来。 满园春色。满眼都是春色。 一曲终了。 众人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撼中回神,在河间中依旧安静得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二楼唯一挂着帷幔的雅间中,温庭见余幼容曲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从始至终没太多表情。 他问她,“如何?” “轮指、弹挑、扫弦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每一处泛音也比上一次进步了。” 温庭点点头,那张曲谱他看过,“这首曲子你是为她而作,特地规避了她的短处,自然挑不出瑕疵。” “已经很好了。”余幼容从不吝啬于夸人,这个话题过后她又跟温庭说,“明日你去钱庄多取些银票。”是时候把聘礼如数还给萧允绎了。 这时,楼下大堂中传来了振聋发聩的叫好声,花月瑶在大家各色的目光中行礼下了台。 章节目录 第68章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花月瑶的倩影已消失许久,众人依旧沉浸在曲音之中。 最后不知是谁粗着嗓子大叫了一声,“苏老板,这一首曲子哪够听的啊?快叫月瑶姑娘出来再弹几曲。” 这人一吼完,其他人也开始跟着起哄。一时间在河间嘈杂声一片。 苏懿在大家的期待中走上了台,她笑着示意下面这些人稍安勿躁,“这曲子听多了就生厌了,要是各位爷生了厌我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 她掩面笑笑。 “各位爷放心,我们在河间可不仅仅只有月瑶一人,接下来的助兴歌舞啊绝不会让各位爷失望的。” 苏懿下了台后,数名身着红装的女子扬着水袖舞着到了台上。 苏懿观察到刚才起哄的人都被歌舞吸引去目光,这才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尚未抬脚,便有人匆匆来报。 “懿姐,不好了,有人闯进了月瑶姑娘的房中。”来报的人蹙着眉,一脸紧张,“派去的人都被打出来了。好像是京城来的,瞧那样子来头还不小。” 苏懿一听柳眉拧起,脸色也跟着变了,“我去看看,你守在这里。” ** 二楼花月瑶的房中,由于刚才的打斗桌椅凳子全都乱七八糟的歪着。 “你知道爷是谁吗?” 一名身高马大的男子毫不怜香惜玉的抓住花月瑶的纤臂,将她狠狠甩到床上,气急败坏道。 “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一个青|楼女子还装他|妈的高贵。”他呸了一声,“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爷今天就来教教你怎么当婊|子!” 男子正要朝床前走去,身后传来了“咚咚”两声敲门声,他不耐烦的转过头,便看见一名长得极好的男子正倚靠在门框边。 “你又是谁?” 好事被人打断,男子的怒火可想而知,他正准备走过去将那人教训一顿,顺便将门关上。 便听到那人略显散漫的声音,“我是来找她的。” “你来晚了,等爷玩够了再来吧!”说话间那男子已走到门口,他伸手欲将倚靠在门框边的人推开,却被那人躲了过去。心想这河间府的人一个比一个眼瞎,竟都敢招惹他。 男子被气急笑了起来,“你知道爷是谁吗?”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倚靠在门框旁的人正是余幼容,她原本是出于礼貌带着温庭来跟花月瑶打个招呼,打完招呼她便准备走了。 谁知竟碰到了恶霸欺凌弱小这种事,也不是说她有多正气凛然,碰到了却不管心里总归是有那么几分过意不去。何况,花月瑶好歹也算是她认识的人。 “你……你是谁?” 男子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被余幼容这句话唬住,生怕她的身份真的高于自己。 余幼容走进房间,路过那男子时,对方惊了下蓦然朝后退了一步,一开口竟然结巴起来。 “爷爷——可——可不是——好欺负的。” 她也不搭理他,一脚踹开挡路的凳子,甩了下长袍的下摆坐到了后面的榻上,两条又直又长的腿不规矩的翘着二郎腿。 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那人坏笑,“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陆爷。” 看到陆聆风的那一刻花月瑶的心便定了下来,她慌张的从床上下来到了榻前。虽只唤了两个字,里面却包含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余幼容朝她点了下头,用眼神告诉她不必害怕。 门外站着的温庭这时也走了进来,路过那名身高马大的男子时他无奈的摇摇头,到了余幼容身边又提醒她。 “不要惹事。” 温庭的这几个字让余幼容微微蹙眉,她经常惹事? 男子猜不出余幼容是何身份,不敢贸然行动,又不甘心就这样走掉。几人正耗着,门外又来了几人。 傅云琛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口哨,正兴致勃勃的朝房中张望寻着花月瑶,显然是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还未看到花月瑶,他便注意到了正软骨头似的靠在榻上的余幼容。 “……” 他微愣后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我就说苏老板怎么会亲自出去迎接那几个。” 说完这句话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低着头想了会儿,“还是不对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苏老板?” 傅云琛转过头去看身旁的萧允绎,结果发现后者似乎并不惊讶,他委屈的嘀咕道,“怎么又是我最后才知道啊?” 太过分了! 同一时刻,不止傅云琛的视线在萧允绎身上,房中那名身高马大的男子视线同样也落在萧允绎的身上。 如果说之前他还在思考着要不要离开,那么现在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虽然他早就听他妹妹说过这个人不在京城,可却没想到竟然来了河间府啊!他霎时脸如菜色,“太——太——” 萧允绎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吓得立即禁了声。 靠在榻上的余幼容扬起眉梢,难怪这人不可一世,原来身份真的不一般,竟然认识太子爷。 “我……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余幼容本来还打算问花月瑶想要怎么出气,那人已慌慌张张逃也似的离开了。站在门外的萧允绎并没有拦他,余幼容皱了皱鼻子,心想那就算了吧。 “你好好休息。”余幼容起了身,对花月瑶说了一句便准备离开。 在她身旁的花月瑶第一次大着胆子拉住了她的袖子,余幼容顺着自己的手臂看了眼她的手。 随后又抬头看她,“有事?” “就是想问问,我弹的如何。”说这句话时花月瑶有些紧张,等待答案时她更加紧张。 门外的傅云琛都惊呆了,他没有听错吧?花月瑶在问表小姐她弹的如何?难道她不知道这人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吗? “还行。加油。” 她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勤加练习的话,日后会更上一层楼。 听到这两个字花月瑶终于松了口气,不止是温庭看出那首曲子特意避开了她的短处,就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不止是《春色》,《暗香疏影》和《昔年妆》也是。 这段时间她总是在想,若是让陆爷随心所欲的作首曲子,那该是什么样的啊?她都不敢想象。 还行? 傅云琛握拳抵在唇上咳了两声,表小姐就算不懂乐理,也应该能听得出花月瑶那首琵琶曲非同凡响吧?哪怕是随便夸几句也比”还行”这两个字说得过去啊! 她这样说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她是个门外汉嘛! 他这样想,他身旁的萧允绎却在思考花月瑶一系列的行为究竟为何?难道某个小女子真的懂琵琶? 她两次出现在这里也是这个原因? 章节目录 第69章 太子妃之位 同时,萧允绎也没有忽略掉花月瑶看余幼容的眼神,那是一个女子看心仪男子的眼神,萧允绎心中有几分惆怅。 先是温庭,又来了一个花月瑶,还有男有女的,某人似乎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最为关键的是,他骗也骗过了,博同情的戏码也试了,最终还是没能让某人对他稍稍敞开心扉,实在是头疼。 先前傅云琛说,不能用寻常应对女子的方式来对待她。可是如今酒也喝了,花楼也算是一起逛了,效果似乎都不尽如人意, “还有其他事吗?” 见花月瑶拉住自己袖子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余幼容又问了一句。 花月瑶闻言立即收回了手,她摇头笑,眼底略过一丝失落,“陆爷路上小心,银子的事我明日会直接找温庭。” 说着她看了眼温庭,温庭也对她点点头。 银子? 傅云琛在一旁倒是听得极认真,可是再认真也没用,他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之前不是还在说琵琶曲?怎么好好的又说到了银子? 他视线在余幼容和花月瑶之间转了一圈,突然便察觉到这两人的气氛好像不太对。 虽然他听不懂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男女间那些事他还是很了解的,余幼容还算正常。 或者说她对待谁都是这副态度,可花月瑶看她的这眼神——含情脉脉的。 啧啧。 傅云琛在心中感慨了下,就是因为世间有余幼容这样的存在,才会将他们这些男子衬托的什么都不是!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跟他们抢夺女子的喜爱。 行吧行吧!都给你都给你。 他爹现在是一心扑在余幼容身上,就连他单独约不到的花月瑶也恨不得将眼睛黏在她身上。 傅云琛承认他就是在嫉妒,还特别的羡慕,恨倒是恨不起来。 苏懿赶到时余幼容已经在往外走了,只一眼她便明白发生了何事,立马上前道谢,“多谢陆爷。” “不用。”其实她也没做什么。 看到苏懿这副态度,傅云琛心想这位苏老板对待陆爷倒是真的尊敬,难怪会亲自出去将谢小六他们几个接进来。他突然更加好奇余幼容跟她们的关系了。 离开在河间,余幼容问萧允绎,“你认识那人?” 其实这段时间萧允绎已经在思考该如何循序渐进的让余幼容知道他的身份,而不会让她疏离自己。 关于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他并没有思考太久,心想着透露些信息让她慢慢意识到也好,他回道,“认识。他叫徐弈鸣,是左相徐明卿之子。” 大致猜出了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他又说,“你放心,他没有胆子再去找花月瑶麻烦。” “左相徐明卿?” 一旁的傅云琛惊讶的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竟然是左相徐明卿的儿子?我看他长得也不怎么样啊!他妹妹徐攸宁可是仅次于花月瑶的民间四美——第二美。” 而且—— 傅云琛偷看了一眼萧允绎,这个徐攸宁还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 即便以后当不了太子妃,应该也会成为萧允绎的侧妃,难怪刚才那个徐弈鸣看见太子爷后脸色都变了。 要是因为他的霸行害得他妹妹与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或者是不受宠。 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一行四人走出在河间没多久,竟然遇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傅文启和谢捕头。因为这几人在聊着徐弈鸣的事,是傅文启和谢捕头先看到了他们。 “你们这是?” 傅文启瞧了眼不远处的在河间,眉头已经完全拧成了一团,他瞪向傅云琛,“又是你这个小兔崽子不学好,自己吃喝玩乐也就算了,还带着他们几个一起?” 傅文启痛心疾首的依次看过温庭、余幼容、萧允绎,最后再次将视线停在傅云琛身上。 “不是爹——你可不能冤枉我。” 傅云琛正准备解释,他爹嫌弃的摆摆手,“我懒得跟你说,我现在还有急事。”等再看向余幼容他们,他爹立马又换了副面孔,“走夜路要小心,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有案子?” 若不是有人报案,傅文启和谢捕头应该不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看他的样子,应该还是出了人命的重大案子。 傅文启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余幼容的问题。 若是以前他肯定是巴不得将她带过去,可是现在他只想让她好好休息。但他这些小心思哪里逃得过余幼容的眼睛。 不等他回答,余幼容便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吧。”说完她瞧了眼温庭,“你先回去。” ** 晚间的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借着夜色的掩护迷惑着人的眼,竟有些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又是水面。 还没到达目的地,余幼容已经冻得面红耳赤,她双手环在胸前好让自己暖和些。 萧允绎扫了她两眼后,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轻裘解下。他原本是想给她披上的,伸出去的手半路又变了方向,改而伸到了她面前。 余幼容望着眼前的轻裘并没有纠结太久,接过来裹住了自己。 温暖袭来的同时,她还闻到了一股清清淡淡的梅花香,她将轻裘拢了拢,狠狠吸了一口梅香。 接着心情都舒畅了起来。 几人赶到现场时,那里零零碎碎围着几个人,正低声私语,听到脚步声后,纷纷让道。 那些人散开后,余幼容瞧了眼地上已被白布盖好的尸体,又瞧了瞧尸体旁边的小河。 那是一条并不起眼的小河,岸边没有观赏性植物,也没有居住的人家,已是较为偏僻的地方。 在傅文启他们之前已来了两名捕快,此刻见到他们过来立即迎上去。 两名捕快先是朝傅文启行礼,又一一跟余幼容他们打招呼,之后才开始汇报他们查到的信息。 “大人,已经调查清楚。死者是本地人,十六不足,叫做花铃,一直在一品茗轩唱曲。自幼没有母亲,这么多年与父亲相依为命。但就在前段时间,她父亲也因病去世。” 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后,余幼容问道,“报案的是谁?还在这里吗?”她说着打量了一圈不远处那几人。 “在。” 话音落,一名打扮朴素的寻常妇人走上前来,头都不敢抬的回答道,“是我——是我报的案。” 这名妇人显然是被吓得不轻,话都说不清爽,她断断续续的说着,“我就是在河边洗东西,没想到——没想到——就碰到了这种倒霉悲催的事儿。” “你别怕,仔细回想回想,当时尸体是什么样的?” 不知是因为当时的画面太可怕,还是夜间的寒气太重,妇人接连打了几个哆嗦后,才慌里慌张的说。 “脸——脸朝下趴在那儿。” 章节目录 第70章 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边说边伸手指着小河比了比位置,“她身体在水下,只有后脑勺露在外面,水上有雾气,天又这么黑,我——我哪里看得清啊!还以为是酒坛子呢,就伸手去捞——” 说到这里,妇人摆摆手,“求各位大老爷放过我吧!要是被别人知道,指不定戳着我的脊梁柱说我晦气呢!” 知道从这妇人口中问不出其他重要信息,余幼容也不为难她,当即便让她走了。 傅文启和谢捕头去看尸体了,余幼容则跑去河边认认真真的观察着妇人刚才指的位置。 既然能被蹲在岸边的人伸手够到,说明尸体当时距离岸边并不远。 她望了望河流,照常理来说尸体应该会随着水流的移动而移动,之所以浮在这儿不动,应该是被下面的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样想着,余幼容随手拿起地上的枯枝,伸到水里使劲一捞,果真扯出一些枯萎的藤蔓。 如果尸体是被卡在这里才没办法移动,那便代表她之前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这里并非是第一案发现场。 大致看过这里的状况后,余幼容也去了尸体那里,只一眼她便蹙起眉头。 这名女子她认得,那日她跟萧允绎去一品茗轩找宋慕寒,当时在台上唱曲的便就是她。 她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袖口处,那朵小白花还规规矩矩的别在那里。 只是上面湿漉漉的。 谢捕头已经对尸体做了初步检查,检查出的结果是溺水身亡。余幼容过来后谢捕头将结果告诉了她,“死者口鼻内有河泥,落水前应该是活着的。” 他说完这句话,周围的几人立即讨论起来,“我就觉得她是想不开跳河自尽,毕竟这么小就父母双亡。” 旁边的人也附和道,“过年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估计是受了刺激选择了轻生。” 这些人正讨论到兴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散漫不经心,“不是溺亡。” 他们刚朝说话的人看去,便又听到了下面一句,“是冻死的。” 冻死? 这几名围观的路人不知道眼前这名身形单薄的男子便是大名鼎鼎的陆聆风,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紧接着便露出嘲笑。这女子可穿着厚厚的棉衣呢!怎会冻死? 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爷?” 谢捕头自然不会觉得余幼容是在说笑,只是他不解,为何会是冻死? 首先这条小河不宽不深,就算棉衣吸水负重,也尚且有自救的时间,怎会活生生的被冻死呢? 要知道冻死需要的时间可比溺死的时间长得多。 既然都没有溺死——说明死者是懂水性的,可是懂了水性却又不自救,谢捕头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而且他怎么看这具湿漉漉的尸体都是淹死的样子,“陆爷,怎么会是冻死呢?” “尸表变化。” 余幼容倒没有理会周围那几人的表情,“冻死的尸体一般呈自然状态或卷曲状。” 人在冻死前中枢神经系统被抑制,全身呈麻痹状态,体温虽然在逐渐下降,但是丘脑下部体温调节中枢却发出错误的信号。 ——反常热感觉。 这种错误信号会使得冻死的人在朦胧的温暖感觉中死去。” “因为冻死后尸体的姿势多数是自然体位,表情很安详,这也是老人们为何会说冻死‘笑面’的原因。” 因为余幼容的话,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朝尸体的脸部望去,在看到一张安详的笑脸后,纷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即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更不敢质疑了。 “原来看尸体的姿势和表情也能知道这么多信息。” 谢捕头佩服的同时又有些惭愧,他竟然只靠尸体口鼻内有河泥便判断是死于溺水,确实太武断了。 “不止这一点,冻死的尸斑呈鲜红色,你看她的手面。” 余幼容没有细讲,思绪再次回到了案件本身上。环境温度过低会使得人体的散热加快,机体通过体温调节机制,或者是人为的方法,来维持体温的恒定。 如果散热大于产热,体温会逐渐下降以至死亡。 冻死过程共分为四期: 兴奋期、兴奋减弱期、抑制期、完全麻痹期,并且各期之间不是截然分开,是相互连续的。 她也有跟谢捕头同样的疑惑,冻死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死者有自救的机会。 所以——在她死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她在一条不宽也不深的小河中被活活冻死呢? “这人是谁啊?” 周围的那几个人虽然听不太懂余幼容说的话,但总觉得这人很厉害的样子,于是互相询问道,结果问来问去竟然没有一人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最后还是府衙中的那两名捕快说道,“就算你们认不出他,也该听说过我们陆爷的大名吧!” “陆爷?” 那几人依旧没反应过来,那两名捕快又继续提醒道,“陆聆风!陆爷!” “陆聆风?”这下子他们想起来了,原来眼前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陆聆风啊!他们觉得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十分合理,难怪他验尸那么厉害。 接着他们又好奇的问道,“陆爷不是已经消失了蛮长时间了吗?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捕快没说陆聆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说,“秦思柔那案子就是陆爷协助大人破的。” “啊!” 这几人恍然大悟,“难怪秦思柔那件案子那么复杂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破了,还查出初家那位小姐的病死另有隐情,连宋小侯爷都……” 说到这里那几人突然噤了声,不敢再讨论下去了,侯府的事哪里是他们这种人可以非议的? 见他们陆爷的声望这么高,那两名捕快也觉得十分自豪。 与此同时,余幼容正在继续检查尸体。尸体虽无明显外伤,指甲缝里却有大量绿色叶渍和泥土,应该是她在死前有抓住过某种植物。 从而也说明她并非没有自救过,那些绿色叶渍和泥土应该就是她在挣扎的过程中留下的。 检查完尸体,余幼容重新回到河边,如果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很多线索可能都会被忽视。所以当务之急要先找出第一案发地点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71章 第一案发现场 这几天无风无雨,按照一般计算公式,顺水速度=静水速度+水流速度。排除掉尸体中途被阻碍的可能,想要计算出尸体死亡后到现在漂了多远并不难。 虽然不知道尸体卡在这儿多长时间,计算出的结果可能会跟实际距离有所偏差,但是在一定范围内进行搜索。 也定能找到。 余幼容心算了两遍,尽量让结果更精确些,然后才让谢捕头明早安排捕快分别去计算范围的起点与终点,慢慢朝中间搜寻。 还特地强调要寻找岸边有植物且僻静的地方。 交代好这些,余幼容拢了拢身上的轻裘,对傅文启说,“傅大人,先将尸体带回府衙吧。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 “好。” 送余幼容回四合院的路上,萧允绎好奇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休息了。”毕竟她一认真起来便什么都不管不顾,甚至连饭都会忘记吃。 “我没你想的那么高风亮节。” 因为困了,余幼容眯着眼睛扫了一眼身旁的萧允绎。 “若是案子与我自己的利益发生冲突,我肯定是优先护着自己。再说了,这世上的冤假错案还少吗?” 是她一个人能管得过来的吗?若是她要较真,这辈子怕是别想过踏实。 更重要的是,那具尸体死了有几天了,何必急于一时非让大家在大冬天的夜晚到处折腾?万一劳累过度跌入河中—— 这些话从余幼容口中说出萧允绎一点都不惊讶,但心中想的却是她也就说说罢了。 真让她遇到了冤假错案,她未必会真的不管。随后他又想起了在河间中的事,“你会琵琶?” 他明明记得大家都说她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她写的字他见过,确实不怎么样。 原本说要教她的,结果一直没寻着机会。 “算会吧。”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任何乐器了,给花月瑶做的三首曲子,连音都没试过便完成了。 严格来说,不是负责任的表现,好在也没出什么问题。 她竟然会琵琶?萧允绎正想询问是何时学的,四合院已经到了。察觉到余幼容已困的睁不开眼睛,他没忍心继续问,“好好休息吧。” ** 次日上午,谢捕头他们经过一番努力成功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 是距离城门两公里之外的护城河,而那条发现尸体的小河正是护城河的一条细小分流。 寻找过程并不困难,根据余幼容昨晚提供的两条线索,岸边有植物、周围僻静无人,他们很快便锁定了几个地方。 再针对细节一一排除便最终确定了第一案发现场。 第一案发现场还有一处明显痕迹,明明是极少有人走动的地方,岸边却有许多鞋印,更加证实了此处的可疑。 余幼容到时,钟毓和谢小六两人正在拓岸边的鞋印,刚拓好便见到了余幼容。 他俩立即迎了过来,“陆爷好。” “辛苦了。” 因为还在过年休假期间,很多捕快还在老家没有回来,谢捕头只能将钟毓、谢小六这两个小的叫过来帮忙了。 “不辛苦不辛苦。”谢小六连忙摆了摆手,又咧嘴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余幼容拿过他俩拓的鞋印,根据形状大小推测出当时应有一男一女两人,这女子明显便是花铃。 但她一个未及笄的姑娘家,为何会单独见一名男子?还是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 看完鞋印余幼容又去勘察了现场,在距离岸边不远处的地方发现了一根大约五六米长的竹竿,其中朝着河岸的那节明显浸过水。 接着她又发现靠近河岸处的一块菖蒲丛大面积倒塌,余幼容拿着竹竿走到河边比了比。 不长不短,以脚印为定点这竹竿刚好能够到那片菖蒲丛。 放下竹竿后,余幼容根据目前仅有的线索,以及现场的迹象,试着还原了案件的发生过程。 花铃落水后生存本能想要上岸,但凶手却用竹竿制止了她,她迫不得已只能朝菖蒲丛中游,却再次被拦了回来。 光是想象了下当时的画面,余幼容的眉心便蹙了起来。这杀人凶手难不成是心理有问题?竟然用竹竿将一名少女压进水里,致使她活生生被冻死? 可如果凶手的杀人意图这么明显,花铃又为何要单独见他呢?疑点重重,太多不合理之处。 按理来说一名年纪这么小的姑娘不应该与人结下血仇才对。 那对方非杀她的理由又是什么呢?想到这儿余幼容转换了思维,将凶手想成是一个心智正常的人。 假设他的目的就是想要杀掉花铃,事先也早已有所预谋。他先用某种方式将花铃骗了来。 因为不想惹上麻烦,所以打算将花铃的死伪装成是自杀。 本来花铃不懂水性的话,他只需将花铃推入河中即可,可偏偏花铃水性好,他只好想方设法阻止花铃上岸。 一般情况下,非专业人士无法准确辨别出溺死与冻死,往往都会做溺死来处理。 凶手应该也不知道这两种死法的区别,他以为只要死在河里便是淹死,所有人也都会以为花铃是跳河自尽,或者是失足跌入河中致死。 而且花铃现在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姊妹,根本不会有人对她的死提出异议,更不要说是上告了。 到时候,这起案件便会以自杀或者意外结案。 将思绪理顺后,余幼容对谢捕头说,“谢捕头,你去花铃家找找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接着她又转向钟毓和谢小六。 “你们俩跟我去一品茗轩,其他人先回去吧!” 能将花铃约到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绝大多数应该是熟人作案,如今她已没有亲人,只能从一品茗轩入手了。 一群人正准备分头行动,萧允绎和傅云琛走了过来。一看到余幼容,傅云琛便举起手中的食盒。 “该吃饭啦!” 余幼容抬头望了望天,她出门得晚,才这么会儿功夫竟然就中午了。不过她倒是没什么饿意。于是她问一旁的钟毓和谢小六,“你们饿吗?” 谢小六刚准备说不饿,钟毓猛地扯了下他的袖子,他正一脸茫然的想要问他怎么了,钟毓不停的朝他使眼色。 谢小六看了会儿钟毓,又看向傅云琛手中的食盒,突然就明白了。 “饿饿饿,早上出来的早,连早饭都没好好吃呢!”说完他又朝钟毓笑了笑,“钟毓应该也饿了吧?” “对,我也饿了。” 余幼容自己就是个散漫的人,自然不会去苛刻他们,“那就先去吃饭吧!一个时辰后我们在一品茗轩见。”说着她又叫住谢捕头,“谢捕头也吃完饭再去花铃家。” 章节目录 第72章 而是谋杀 自从萧允绎给余幼容写了那份精细得不能再精细的菜单后,他便真的每日按时将三餐送到四合院。 起初余幼容挺排斥的,也警告过他很多次,但这人死活不听。 还说,不吃便扔了。 他说这句话时,有那么一瞬间余幼容甚至在想,这人是不是知道她最不喜欢浪费粮食,所以故意这么说的吧?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总觉得有负担。 后来她也就想开了,既然怎么说都没用,大不了还聘礼的时候多给他几张银票,算做是饭钱。 不止是余幼容排斥,已经从茅草屋搬去四合院的温庭也特别排斥。仿佛是在跟萧允绎较真一般,即便他每日会按时将食盒送过来,温庭依旧会再帮余幼容做一份饭菜。 于是,余幼容从原来的难得按时吃饭,变成了每一顿都要面对一大桌子丰盛到根本吃不完的食物。 委实有些浪费。 因为案发现场比较偏僻,萧允绎将余幼容带去了路边的一处茶摊,点了壶热茶后便让傅云琛将食盒放到桌子上。他亲自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 鲍|鱼烩珍珠菜、燕窝鸡丝汤、什锦火烧、文思豆腐羹、梅花包子。 只看了一眼余幼容便饱了。 她面无表情的抬眸扫了眼萧允绎,发现对方刚好也在看她,视线相对后,他示意了下桌上的食物。 意思是让她趁热快吃。 余幼容已经懒得在这件事上跟萧允绎起争执,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打算应付两口。结果萧允绎不停往她的饭碗里夹菜,害得她怎么吃都吃不完。 余幼容两边嘴巴鼓鼓的,费了不少力气才将食物咀嚼好咽下去,见萧允绎又夹了什么过来。 她立即用手中的筷子夹住他的筷子。 “饱了。” 萧允绎闻言蹙眉,她只吃了三口。饱了?看来是饭菜不合她的胃口,晚上要加做几样开胃的小菜才行。 见对方半天没有收回筷子,余幼容又说,“赶去一品茗轩要花不少时间,别让他们俩等急了。”实际上她是怕自己再吃下去会虚不受补,流鼻血。 萧允绎思考片刻,终于将筷子收了回去,还自然而然的将筷子上夹着的食物放进了自己口中。 余幼容愣了愣,她在回忆刚才他有没有用这双筷子吃过东西…… ** 午饭过后,萧允绎和傅云琛也跟着余幼容去了一品茗轩。 钟毓和谢小六老远看到他们便跑了过来,两人气喘吁吁的在余幼容面前停下,脸色不太对劲,“陆爷,出事了。” ** 一品茗轩。 往日热闹的一楼大堂内此刻空无一人,余幼容一进去,钟毓和谢小六两人便将她领上了二楼。 二楼楼梯口处站着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目光呆滞,魂不守舍的,直到余幼容他们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恍恍惚惚朝这边看了一眼。 钟毓向余幼容介绍道,“这位是一品茗轩的张老板,就是他发现的尸体。”准确来说是干尸。 余幼容朝那位张老板点点头,示意钟毓带她去看现场。 茶苑二楼一直走到底有一扇比较隐蔽的门,此刻那扇门被人为破坏倒在一旁的墙边,门后面是铺着厚厚灰尘的木梯,干尸就是在木梯上面的废弃阁楼里发现的。 阁楼里光线较暗,灰尘也很重,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堆放着各类杂货,在各类杂货之间有一团明显的黑影。 “小六,去把窗户打开。” 害怕破坏现场,钟毓和谢小六两人没敢乱动阁楼内的任何东西。听到余幼容的话,钟小六立即跑去开窗户。 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打开过,窗户上的木栓怎么都移不开,最后是谢小六用蛮力毁坏了木栓才将窗户推开了。有阳光照进来,瞬间便驱散了阁楼中的黑暗。 将阁楼照的通亮。 谢小六一回头便看见余幼容正蹲在先前那团黑影前。 那团黑影就是一品茗轩的张老板发现的干尸,据他所说,他原本是想着阁楼荒废了这么多年,清理清理放放东西总归是好的。 谁知道他提着灯一上来,便注意到了那团黑影,起初他不知道是什么就走了过去查看,哪成想—— 当煤油灯的灯光照到干尸上时,他是被吓得滚下木梯的。 干尸是一名女性,尸身发黑,膝盖蜷缩仰躺在地上,脸朝屋梁,死前应该是跪地的姿势。 余幼容用棉布手帕包住手掌,将尸体翻转,发现尸体的双手竟然被反绑于身后。 看样子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谋杀。 她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间阁楼,这具尸体的状态死了至少十年以上,怎会一直没被人发现呢? 就算现在已闻不到腐臭味,刚遇害的前几年总该有味道,为何没人报案? 余幼容回忆了下周围的格局,一品茗轩附近四通八达,不论是哪一条街道都是热热闹闹的。 凶手为何又要将尸体放在如此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呢? 因为死亡时间较久,很难判断出具体死因,只能初步根据骨骼推测出死者的年龄不足三十。 阁楼中余幼容的注意力全都在尸体上面,躲在萧允绎身后的傅云琛望着她小声嘟囔了几句,“爷,你说表小姐一个姑娘家,胆子怎么会这么大啊?” 他光是用余光瞥一点点那具发黑的干尸,心里就怵得慌,今晚回去做噩梦都是极有可能的。 但是再看余幼容,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傅云琛也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指望眼前这位太子爷会回答他的问题,结果人家偏偏就回答了。 “没有胆量如何当太子妃?”以后,又要如何母仪天下? 傅云琛闻言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萧允绎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后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太子妃?表小姐以后要当太子妃? 他在心里偷偷的想,即便表小姐再厉害,在京城,特别是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强大的背景后台也定不会好过吧!太子妃之位未必适合她。 傅云琛突然就想起了他爹当初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他爹说。 “他们俩谈不上谁配不上谁,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当时他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如今竟然就突然懂了。 再看向萧允绎和余幼容的目光也变得不对了,竟有些暗自心疼他们太子爷。 看完尸体,余幼容让钟毓将张老板叫上了阁楼。她的态度始终都不冷不淡的,“这名死者,张老板认识吗?” 张老板是不情不愿的过来的,他的视线原本在躲避着那具干尸,一听到这句话吓得连连摆手,“我哪里会认识这——啊?官爷,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不等余幼容继续询问,张老板便说了下去,“官爷,要是我知道这阁楼里藏着尸体,再便宜当初也不会将这里买下来啊!” 章节目录 第73章 求生是人的本能 张老板说,他是在十年前带着妻小搬到了河间府。 当初买下这里是因为前东家极好说话,开价也不高,整个交易过程十分顺利,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呢! 现在想来,怕是那人早就知道这里出过事,心里有鬼才急着脱手。 说话间张老板恨得牙痒痒,觉得自己被坑了。更觉得那人不厚道,竟然隐瞒真相将出过人命的房子卖给他。 晦气! 一品茗轩这几年是赚了不少钱,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别说生意不好做下去了,恐怕这茶苑也很难再脱手。 余幼容正根据张老板的话整理着时间线,一旁的钟毓这时开了口。 “人死后会腐烂,臭味根本无法忽视。如果你说的是真话,你买下这里时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说明这具尸体当时就已经在这里好几年了。” “我说的自然是真话啊!” 不等张老板辩解,谢小六便接着钟毓的话说道,“想要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找街坊邻居问问不就行了。” 说完这句他突然面露疑惑“咦”了一声,谢小六看向余幼容不解的说。 “要是我被人绑成这样关在这里,我一定会拼死挣扎,左邻右舍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啊!” 谢小六说完这句话后,他和钟毓两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见大家都不说话了,张老板立马开口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说掉,“这位小官爷,我真的没有说谎!你们尽管找人问好了。” 为了让自己的话可信度高一些,他又说,“如果真是我杀的人,我又何必将她一直藏在这里?这不是自找麻烦嘛?何况,今日还是我主动报的案呢!” “陆爷,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钟毓和谢小六的关注点已转移到张老板身上,而余幼容却还在看那具干尸,半晌后幽幽的道。 “也许是她根本没有挣扎求救过。” 听到余幼容的话,谢小六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会不挣扎?求生是人的本能,濒死之时……” 谢小六刚刚说到一半,钟毓突然叫了他一声打断了他。等到谢小六朝他看过来后,他指了指尸体的手腕处,示意谢小六仔细看。 “她没有挣扎过。如果她生前拼死挣扎了,绳子肯定会划破她的皮肉,死后也会有所粘连。但是你看,她的手腕处没有明显外伤,绳子也很干净。” 谢小六的视线从干尸的手腕处移到绳子上,因为皮肉的干枯,手腕跟绳子中间有很大一片空隙。 钟毓观察的很仔细,这同样也是余幼容认为死者没有挣扎过的原因。她抬头朝钟毓看了看,点点头夸赞道。 “不错,不止是手腕处没有外伤,身上其他地方也都没有外伤。她虽然被关在这里,却没有被虐打过。” 至于跪地的姿势,她双腿并未被绑,很显然也没有人强迫于她。 “可我还是不懂,她为何没有求救啊?” 谢小六皱着张脸,怎么都想不通。既然是被人用麻绳绑住,说明她并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求救?为什么不逃走呢?实在是想不通,令人头大! “也许是不能,也许是不敢。” 余幼容视线掠过张老板,先对钟毓和谢小六说,“你们俩先去府衙叫人过来将尸体搬回去。” 既然人死在阁楼里,总归是跟这处地方脱不了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她的身份。 所以余幼容又继续交待道,“让傅大人查查十年前河间府的人口失踪记录,删选过后给我一份名单。” “是,陆爷。” ** 从阁楼出来,余幼容没急着离开,更没忘记她这次来一品茗轩的目的。 见眼前这三位不打算走,张老板也不敢将人赶出去,还特地让小二上了两壶招牌洛神花茶。 洛神花茶上来后,傅云琛动作娴熟的先帮萧允绎倒了一杯,恭敬的递到他面前后,几乎一刻不停的,又去帮余幼容倒。 结果他刚拿起杯子还没开始倒呢!便看到他们太子爷转手就将面前那杯洛神花茶递给了余幼容。 “上次来没能喝到,尝尝。” 余幼容顺手接过来,呡了一小口,有股淡淡的花香,甜甜的,很特别,是挺好喝。 看着这两人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傅云琛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什么不是一路人?人家配的很。 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才是多余的,从之前的茶摊一直到现在的茶苑都是多余的。 心里腹诽,傅云琛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重新帮萧允绎倒了一杯花茶,才开始自个儿在那儿孤独的对窗独饮。 余幼容手上捧着花茶,还不忘跟张老板搭话。 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张老板坐吧!不用太拘束,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打听人? 张老板巴不得不再提那女尸的事,立即问道,“官爷想要打听谁?是我们这儿的人吗?” 余幼容也不同他绕弯子,直言道,“是你们这儿的,我想跟你打听打听在这儿唱曲的花铃。” “花铃啊!” 张老板似乎松了口气,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接着又不解的问道,“花铃就是一个唱曲儿的小丫头,官爷打听她做什么?” 提到花铃,张老板仿佛打开了话闸子,“花铃这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父亲没病之前也在我这里帮忙,说起来我这茶苑刚开张的时候他就来了。” 张老板说着说着突然惋惜道,“其实她年前就跟我辞了这里的活儿,已经不在这儿唱曲了。 像是话家常那般,余幼容没急着直入主题,她呡了口花茶继续问。 “我听说她父亲前段时间去世了,她一个姑娘家在这儿唱唱曲维持生计挺好的,为什么要辞掉这份活儿?” 说到这儿张老板撇了撇嘴。 “就是说啊!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肯说。花铃这孩子一向乖巧,特招人喜欢,我的本意呢是想劝她留下来,毕竟大家知根知底,只要茶苑在一日,我也不至于让她饿肚子。” 张老板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她来找我告别时,心情似乎很好。她父亲去世后,她便整日愁眉不展,如今看来是走出那段悲伤了。” “心情很好?” 如果张老板所言属实,那么花铃就更没有理由自杀了,“离开这里前,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段时间她不对劲的地方可多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相依为命十几年的父亲走了,换成谁都会难过,何况她还是一个孩子,从小又没有母亲。” 见余幼容杯子中的花茶已喝完,萧允绎尽量动作轻的从她手中拿过空杯子,又将自己还没喝过的那杯递给她。 某个小女子在无意识中十分配合的先是松开手将空杯子给他,而后又接过了他递来的那杯。 小呡一口后,余幼容皱皱鼻子嗅了嗅洛神花茶的味道,继续与张老板的对话,“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一品茗轩找过花铃?或者是问过她的事?” 张老板愣了下,答道,“有。” 章节目录 第74章 收了他的婚书 听张老板说“有”,就连对着窗户的傅云琛都将头转了回来,“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张老板的表情突然僵了僵,略显尴尬的说道,“不就是你们吗?既来一品茗轩找她了,又问过她的事。” “……” 傅云琛听了想打人,再看对面那两位爷,竟然淡定如初,他也就什么都不说了,又重新将脸转向了窗外,但耳朵还是竖着在听他们的对话。 “不对啊!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几位官爷好好的打听花铃做什么?” 问到这里,余幼容也不想隐瞒了,便将花铃已死的消息告诉了他。果不其然,张老板听了之后,脸色煞白。 要不是此刻他正坐着,面前又有桌子挡着,怕是会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一个还不够,花铃这孩子也出了事,这地方真不吉利啊!不吉利!” 张老板连连叹气,越想心里越堵得慌,他也不想再聊下去了。 “这一品茗轩是经营不下去了,我待会儿就去收拾行李,明早就离开这里。至于这茶苑,到时候拖朋友转手出去。” “恐怕张老板近期内不能离开河间府。” 余幼容将杯中的花茶喝光后,解释道,“目前有两桩案子涉及到你,说不定官府还会需要你的协助。” ** 回府衙的路上,萧允绎主动将在一品茗轩收集到信息帮余幼容整理了一遍。 “花铃突然辞去了唱曲的活儿,肯定事出有因,她心情的转变应该也是跟这个因有关,可以查查她最近见过哪些人。” 说完花铃的案子他又说阁楼女尸的案子。 “阁楼中那具尸体死了太长时间,身份估计很难确认,倒不如查查一品茗轩的前身是什么。” 即便知道他说的这些身旁的女子应该早就猜到了,但萧允绎心想,哪怕是帮她说出来,说给一旁的傅云琛听,让他去安排后续的调查事宜也是好的。 “嗯。” 余幼容没否认萧允绎的推测,这两件案子说难很难,说不难也不难,只要将人找出来就可以了。 花铃的案子是要找出那个重要到可以让她转换心情的人。 而阁楼女尸是要先查出死者的身份,再根据这一身份找出她的亲人朋友,从而才能将案件继续查下去。 聊完了案子。 趁着现在萧允绎刚好在她旁边,余幼容将一个锦盒递给了他,“这是还你的。” 萧允绎只看了那锦盒一眼便猜出了里面大概是什么。先是将解药给了他,如今连聘礼也要如数归还了吗? 即便心中再不情愿,萧允绎还是将锦盒接了过来,他打开看了看,一叠厚厚的银票上放着一只飘绿的翡翠镯子。最下面垫着的是红色的婚书。 当初傅文启不知道其中的隐情,整个提亲下聘过程都是按照标准来的。 三书六礼。 聘书、礼书、迎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这婚书便就是聘书,就连萧允绎都是第一次见到,想到这张婚书是他和身旁这个小女子的—— 按理说这个小女子将婚书还给他,他该不高兴才对,但是此时此刻看着这张婚书,他的心情却很奇怪,隐隐约约中还有一丝欣喜与期待。 他视线不动声色的掠过余幼容,心里暗自说道:既然收了我的婚书,轻易可是退不回来的。 姑且,就先帮她保管着吧。 傅云琛见萧允绎盯着手中的锦盒露出了一丝怪笑,伸长了脖子好奇的朝锦盒里望过去。结果他还什么都没看到呢!某位太子爷便猛地将锦盒合上了。 竟然在防着他!小气! “不需要这么多银票,你给多了。” 余幼容数学还不错,当然知道是多的,“拿着吧。抵掉之前欠你的人情。”不管需不需要,他救过她好几次。 人情?原来她只当那是人情。如今还用银票抵掉了。 心仪的女子太有钱原来也是一件不好的事,他尚未用钱财取悦于她,她就先一步用钱财将他打发走了。 不过—— 萧允绎再次将视线移到了余幼容身上,她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这一锦盒的银票说给就给。还有她的那处四合院也价值不菲,但她竟毫不设防的在地契上填了温庭的名字。 她身上的谜,太多了。 ** 回到府衙后,谢捕头已经提前回来了。 一群人聚到府衙的正堂,谢捕头将一个并不精致的木盒子递给了余幼容,“陆爷,这是在花铃家发现的,旁边还有她收拾好的行李,她似乎是要离开河间府。” 余幼容接过木盒上下看了看,而后才打开。 木盒里是一些姑娘家的小首饰,都不是很名贵,却个个小巧可心,里面还有一个针线精致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朵朵别致的红色花朵,很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名字。 看上去年头有些久,隐隐还能闻到一丝香气。 余幼容的鼻子还算灵敏,越闻越觉得这股味道似曾相识,到底是什么香味呢?或者是到底在哪儿闻过呢? 想起来了。 这不是刚才在一品茗轩喝过的洛神花茶的味道嘛!难怪会觉得熟悉。再看荷包上绣着的那几朵红色花朵,她也认出来是什么花了。正是洛神花,中药名是玫瑰茄。 按照张老板的说法,花铃几乎是在一品茗轩中长大的,她喜欢洛神花似乎也极其合情合理。 不过,她收拾好行李又是要去什么地方呢?一个人去?还是有同伴? 就在这时,钟毓和谢小六带着茶苑那具女干尸回来了。 他们两人加上另外两名捕快小心翼翼的抬着担架走进了正堂,还没有将担架放下,便从尸体上掉下个什么东西。 余幼容只是扫了一眼,神情便变了,她弯腰将那东西捡起来,与手中的荷包对比了下,一模一样。 只不过尸体上掉下来的这个荷包被体液浸污严重,已经看不太清原来的样子。 就连颜色也全都褪光,难怪刚才检查尸体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余幼容招招手让谢小六拿来一把剪刀,她将那个褪色的荷包剪开。 从里面倒出了一些干掉的洛神花碎屑,进一步断定,这个荷包与花铃的这个应该有着某种联系。 “谢捕头,你去打听打听,花铃为何从小便没有母亲,顺便查查花铃最近接触过哪些人。” 跟谢捕头说完后余幼容又看向谢小六和钟毓,“你们俩去一品茗轩附近,查查在一品茗轩之前,那里是什么地方。” 因为隔了十几年,一般人未必会知道,余幼容提醒他们,“找年纪比较大的老人问。” 等到谢捕头、钟毓和谢小六三人离开,正堂中可以用的人已经不多了,余幼容对剩下的那两名捕快说。 “你们去一品茗轩外守着,如果有异常记得回来向傅大人汇报。” 这两名捕快也走了后,正堂中只剩下余幼容、萧允绎、傅云琛三人了。余幼容看了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傅云琛。 “一起?” 章节目录 第75章 本事倒是不小 “什么一起?”傅云琛一脸防备的望着余幼容,甚至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她会挖个坑让他跳进去。 余幼容朝地上的尸体瞥了瞥,“一起将这具尸体搬到停尸房。” “我跟你?” 傅云琛连表情都是拒绝的,那尸体他看一眼都瘆得慌,让他去抬?开什么玩笑?“我可以帮忙做别的事吗?什么事都可以。”只要不搬尸体就行。 “不可以。” 回答完这个问题余幼容又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不是你跟我。”她朝一旁的萧允绎扬起嘴角笑了笑。 笑的一脸无害,“是你跟他。” 比起傅云琛的拖拖拉拉,萧允绎答应得十分爽快。人果然是需要衬托的,萧允绎在这方面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人家太子爷都答应了,傅云琛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关键是他也不敢啊! 将茶苑女尸搬进停尸房后,里面还放着另外一具尸体,是昨晚就抬回来的花铃。余幼容倚在墙边,视线在那两具尸体之间游移着,眸光忽明忽暗。 傍晚时分,谢捕头先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是,花铃的父亲大概是在十年前才在现在的住所定居下来,当时就只有父女两人,从来没见过花铃的母亲。 左邻右舍也曾多次旁敲侧击的问过,但花铃的父亲要么是闭口不谈,要么就是搪塞过去。 至于花铃最近接触过的人—— 据邻居们回忆,过年前的某一日确实有陌生男子来找过花铃,看穿着打扮挺有钱的,不用猜就知道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那段时间他们围在巷口还津津乐道的嚼过舌根,说那小丫头片子看起来乖巧,本事倒是不小,竟然勾搭上了有钱人家,就是那男子的年纪大了些。 都可以给花铃当爹了。 因为那男子只出现过一次,没几天又过年了,大家渐渐的也就淡忘了这件事。 同样也是因为这件事,后来花铃失踪后邻居们一直没觉得奇怪,都以为她是跟那男子走了呢! 听谢捕头说到这里案子已有了突破口,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名陌生男子。 “谢捕头,明天你去找一名画师,带着他再去一趟花铃的家,根据邻居的描述尽量将那名陌生男子的长相还原出来。” “是。” 谢捕头刚准备转身去联系画师,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陆爷,有人看到花铃失踪前的那晚似乎心情很好,一路哼着小曲蹦蹦跳跳的出了家门。” 那人还说,因为花铃的父亲那段时间刚去世,情绪一直低迷,所以他当时才会多看了两眼。 心情很好?一品茗轩的张老板同样也说过花铃向他辞掉工作时心情不错。 天彻底黑下来后,钟毓和谢小六也回来了。 一走进正堂谢小六便邀功似的跑到了余幼容面前,“陆爷,我们查到一品茗轩以前是做什么的啦!” 在解答这个问题前,谢小六先情绪激昂的说了一番他和种毓的经历。 “陆爷,你是不知道,十年前那一片刚好开始修葺护城河堤,一品茗轩前面的整条街都被封了,好多人都在那个时候搬去了其他地方。现在住在那里的,有一大半都是后来搬过去的。” 说到转折处,谢小六亮晶晶的眼珠子转了转,“我和钟毓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户十年前就住在那儿的人家。结果就在我们俩想要放弃的时候,居然遇到了一位老婆婆。” “那位婆婆有七十高寿了。我们帮她提菜篮,还送她回家,然后她就将我们留下来喝茶了。” 从别人口中探听消息前先取得了对方的信任,不得不说谢小六和钟毓很聪明。 谢小六说完了前面的部分,剩下的又由钟毓接着说了下去。不同于谢小六的兴奋,钟毓稍稍沉稳一些。 “那位婆婆说一品茗轩之前原本是家花圃,当年在河间府也小有名气。后来不知为何,花圃被封了,里面的花娘也都散了,过了大约五年才开了现在这家茶苑。” “而修葺护城河堤是在花圃被封之后。” 十年?五年?前前后后一共十五年?花铃便就是十五岁。 张老板说他是十年前买下那房子开了茶苑,信息与谢小六他们查到的吻合,时间也刚好吻合。 余幼容问,“有问花圃为什么会被封吗?花圃主人又是什么人?” “问了,那婆婆也不知道为何会被封,她说大家都叫花圃的主人为花娘子,具体姓甚名谁就不是很清楚了。” 正堂中安静下来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萧允绎开了口,“修葺护城河堤不是小事,封了整条街将周围的人全都迁移走也不是小事。” 这件事他在这群人中最有发言权,余幼容看向他,表情挺认真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哪一个地方,哪一年修葺护城河堤,一定会记录在案,先让傅大人查查当年负责此事的是谁。” 余幼容点点头,随后又说,“即便是修葺护城河堤封了街,那一片总归是有人迹的,绝对不至于让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过了十几年才被发现。” 她看向钟毓和谢小六,“去翻翻府衙的卷宗,查封一家商铺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若是没人动过手脚卷宗里定有记录。” 若是没记录,就要找当年任职河间府知府的那位大人了。 为了让花铃和茶苑女尸两桩案子同时进行而不混乱,余幼容让谢捕头只负责花铃的案子。 而谢小六和钟毓则去负责茶苑的案子。 正堂中,余幼容习惯性的去望外面的天色。等到想起来现在不用惦记祖母喝药了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一连串的动作很细微,周围的几人几乎毫无察觉。 只有萧允绎也跟着她朝外面望了望,在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后,也不由的心揪了一下。 余老夫人去世后,她表现出的情绪好像跟以前并没有太大变化,但有些不经意间的细节,却泄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很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萧允绎瞧了眼余幼容的手,最终还是没有牵上去,只淡淡说,“走吧,送你回去。” ** 冬天夜晚的风冷冽刺骨,一名黑袍人在树林中快速穿行了一会儿后,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黑袍人里面穿着夜行衣,外面照常裹着黑色披风,黑色兜帽掩住了她大半的脸。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显出怒意,还有浓浓的困意。 她望向面前坐在岩石上叼着根枯草的少年,语气不冷不淡,“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这名少年正是玄机的云千流,月光下,他那颗虎牙显得格外的白,使得本就明媚的笑容又多了几分温度。 好像是春日里的阳光,让看见的人心情也不由的跟着好起来。 当然,也有极少数对他的笑毫不在意的,例如面前这个黑黝黝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此刻,她烦躁的瞥了眼云千流,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危险。 “没事?” 云千流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收敛起笑容,改口道,“有事有事。” 章节目录 第76章 谁都不能坏我的规矩 知道枯叶一旦发起火来,后果不堪设想,云千流也不敢跟他开玩笑了。 他正色道,“上次接的单我退回去了。”说完这一句他观察了下枯叶的眼神,见他没反应才继续说了下去。 “对方的意思是让你接手,酬金你来定。” 余幼容在心中嗤笑了一声,萧允绎找她接单时也是说酬金由她来定,如今这个要杀他的单,竟也如此。 她没急着说接不接,而是问云千流,“知道雇主是谁吗?你应该知道,我不随便杀人。” “这个——” 云千流自然是知道枯叶的规矩的,一时犯了难,“雇主是谁我还真不知道,反正来头不小。至于原因,老大让我别问,我就没多问。” “这件事老大也插手了?” 玄机的老大向来都是神龙见尾不见首,也极少会插手他们的任务,上一次他传信给她让她助云千流一臂之力,她还可以理解为他是在担心云千流的安危。 可是这次呢?明知道她从来不接不明不白的任务,他竟然还是让云千流过来找她,目的何在? 余幼容隐在暗处的双眸沉了沉,“去告诉老大,谁都不能坏我的规矩。” 云千流望着面前黑黝黝的人沉默了片刻,“行吧,我回去问问老大,这雇主究竟是谁,杀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聊完正事,云千流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一趟京城?霍乱最近不安分,估计只有你的话他会听一听。”说不安分还是含蓄的,霍乱那人就是个变|态。 与枯叶的有底线有原则截然相反,霍乱既没有底线,也没有原则,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事全都干。 江湖中关于玄机的那些恐怖传闻,十有八九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云千流原本以为枯叶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根本不会搭理自己,谁知对方竟慢悠悠的回了一句,“过段时间我会去京城。” “真的假的?” 他惊得吐掉了叼在嘴里的枯草,蓦然从岩石上跳了下来,眼中闪着十分明显的喜悦和不可思议,“天啦!你竟然想通了。我要马上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几个。” 云千流原地转了两圈,“他们一定比我还兴奋。” ** 翌日,余幼容起了个大早,因为没有睡饱,她哈欠连连。正在院子中晨读的温庭见到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之色。 他朝院门处看了一眼,确认门关着没外人见到她这副散漫的样子,脸色才稍稍好点。 温庭放下手中的书,走进厨房端出一盆热水,又到水井旁打了些冷水兑进去,一言不发的放到余幼容面前。 “我有手。” 说了这一句后余幼容便去洗漱了。等到将自己收拾干净,她对温庭说,“我跟你一起去京城。” 似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样一句,温庭愣了好久,望着她一时忘了回话。等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如同昆仑山上千年寒冰美玉的脸上倏然露出一丝笑意。 刹那间,连清晨的朝阳都黯淡无光了。 他没问余幼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跟他一起去京城,是陪他参加会试和殿试?还是另有事情? 只说,“好,我帮老师收拾行李。” 说完这句他眉头又拧了拧,“案子的事怎么办?”查到一半就放手似乎不是她的作风。 余幼容摆摆手,“没关系,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等去京城应该就查的差不多了。”即便是没有收尾,傅大人他们也完全能够应付。所以她不担心。 ** 余幼容起这么早就是想要早点去府衙,争分夺秒将这两件案子给破了。 她到达府衙时,刚好碰到提着食盒朝外走的萧允绎。彼时一身清华矜贵的男子提着一个好几层的食盒迎着阳光走来,画面很美,又似乎有些违和。 见到萧允绎,余幼容主动跟他打招呼,“我吃过了。”她瞅了两眼萧允绎手中的食盒,“让小六他们分一分吧。” 萧允绎点点头,又提着食盒跟在她旁边一起往回走。 将食盒交给谢小六后,两人便去了书房找傅文启。他们走进书房时,傅文启正愁眉苦脸的对着桌上的几本卷宗长吁短叹。 见到萧允绎和余幼容来了,他立即起了身,简单作了下揖便说起了正事。 “陆爷,我查阅了那几年的人口失踪记录,又做了一番排除——”他摇摇头,“得出的名单并没有什么价值。” 傅文启没说,为了这份名单他一个晚上都没睡,一直在翻阅卷宗查找这些失踪人口有没有后续跟进记录。根据查到的信息他一遍又一遍的进行排除。 谁知最后得出的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就是他刚才跟余幼容说的那句话——得出的名单并没有什么价值。 余幼容早就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也没有惊讶。 “没人向官府报过失踪,傅大人当然查不出什么。”接着她又问,“修葺河堤的事呢?查到当年是谁负责的了吗?” 提起修葺河堤,傅文启的脸色较之刚才更沉,“你们一定想不到那人是谁。” 余幼容也不急,耐心的等着傅文启的下文,“当年负责河间府修葺河堤事宜的,是施骞,如今的刑部尚书。” 傅文启自己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当年负责这份差事时他还只是个刑部员外郎,因为监察有功才升到了刑部右侍郎。”后面便一路高升。 巧合?这个世间显然并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余幼容随口问了一句,“之前刑部的人来河间府带走宋慕寒,那位刑部尚书有一起跟来吗?” “没有。”觉得说的不够严谨,傅文启又补充了一句,“他没有现身过,不知道有没有来。” 巳时末,谢捕头带着画像回来了。 余幼容从他手中接过来扫了两眼——也不是说这名画师画的不好,只是他似乎不懂什么是写实二字。 盯着那幅画像上寥寥几笔的人看了许久,余幼容走到了傅文启的书桌后,将画像平铺在上面。拿起毛笔问谢捕头,“还能回忆得出那人的长相是什么样的吗?” 谢捕头点点头,“能。”接着便开始向余幼容描述,怕她听不清,手速也跟不上,他刻意放慢了语速。 “那名男子的眼睛是……” 余幼容画画的姿态一如既往的随意,左手握着毛笔有一下没一下的画着。由于光透过窗户刚好打在画像上,傅文启伸长脖子望了好几眼都没看清她在画什么。 他悄悄看了眼身旁站着的萧允绎,发现他的视线也在那幅画上。他俩的角度是一样的,傅文启心想太子爷肯定也没有看出什么。 “爷,我原本是想着秦思柔的案子一结束就给陆爷找几个授课老师。” 听到这句话,萧允绎不解的偏过头看傅文启,又听他继续说,“爷放心,我会尽量将陆爷教好。” 就算写的字画的画不可能比得上温庭,至少也不至于是鬼画符吧! 这边傅文启正压低声音跟萧允绎絮絮叨叨的说着,那边书桌后,余幼容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虽然知道肯定入不了眼,傅文启还是很好奇他们家陆爷究竟能画出什么鬼样子。 章节目录 第77章 只一眼便惊了两惊 傅文启提前控制好表情,刚走近几步还没看清那幅画呢便已经开始憋笑了。他都已想好了说辞,尽量委婉的发表评价不去伤害陆爷的自尊心。 然而他还没走过去呢!便看到先一步拿起那幅画像的萧允绎面色一变。 太子爷那表情有些古怪,傅文启特地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可也没猜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书桌后,越过萧允绎的肩头朝他手中的画像望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惊了两惊。 一惊是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们陆爷的画技竟然这么好?只几笔便将人物描摹得栩栩如生,仿佛真人站在你面前一般,用墨的层次、渐染、浓淡分明,就连留白都恰到好处。 二惊是因为画像中的人太过栩栩如生,他认出了是谁。也突然明白了太子爷方才为何是那样的表情。 余幼容倒没太在意自己画的好不好,她察觉到萧允绎和傅文启面有异色。 问道,“认识?” “嗯。”稍稍震惊过后,萧允绎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他波澜不惊的说了一句,“这个人就是施骞。” 说出这个名字时,萧允绎浅淡的眸底泛起寒凉,周身多了股危险气息。 施骞?这么说去找花铃的就是他?“按照时间推算,他应该是跟刑部那些人一起来的河间府。” 傅文启赞同的点点头,脸上瞬间愁云惨淡,“怎么修葺护城河堤的事跟他有关?花铃的案子还是跟他有关?” 要知道这可是两件案子,结果查着查着竟然查到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而且傅文启实在是想不通,一位身居高位的正二品大员为何要去谋害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姑娘? 相比傅文启的震惊,余幼容始终没什么表情。 自从昨日看过那两个相同的荷包后,她便推测这两件案子之间有所关联,如今的这个结果,还算在她的预料之中。 只是她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施骞。 “施骞现在应该已回到京城,这案子怕是不好查啊!”他是正二品的刑部尚书,而他只是正四品的知府。 差了两品便是天壤之别,更何况人家背后撑腰的可是二皇子和敬妃娘娘。 “不好查也要查。” 这个人先是从河间府带走了宋慕寒,随后自己又犯下害人性命的死罪。不好查?她倒是觉得刚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余幼容此刻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傅文启听出她的怒意朝她看去。 心想余老夫人的仇她一直都记在心里呢!以她的性子,恐怕不管是宋慕寒还是施骞她都不会放过。 可是——她拿什么跟他们斗? 傅文启忧心忡忡,但在视线接触到萧允绎后悬着的心又渐渐落了下来,他怎么就把太子爷给忘记了? 有太子爷在,他一定会护得陆爷的周全,别说是一个刑部尚书,就连二皇子都要忌惮。稍稍安心后傅文启又问,“可是他人在京城,要如何查呢?” 余幼容原本就打算这几日告诉傅文启她要去京城的事,顺便让他提前做好安排。 此刻刚好趁机说了出来,“应该是雨水过后,我会跟温庭一起去京城。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你要去京城?” 傅文启听后面露惊讶,他明明记得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看样子她是真打算要跟宋慕寒死磕到底了。 “也好,你和温庭两个人谁单独去京城我都不放心,刚好互相有个照应。到时候我帮你写一封引荐信,我跟大理寺卿君怀瑾有几分交情。若是遇着什么事,你可以去找他帮忙。” “傅大人。” 就在傅文启想着自己还能为余幼容做些什么时,站在他身前的萧允绎开了口。 “傅大人不必担心,若是她真遇到麻烦,我会帮她善后处理。”说这句话时萧允绎语气不太对。 似在生气。 他稍稍瞥了眼余幼容,心里还在计较她刚才说的话。她说她会跟温庭一起去京城,而不是跟他一起去京城,甚至提都没有提到他。 显然,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想到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某位太子爷猜测,这小女子怕是只想跟他一别两宽。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对,还有太子爷呢!傅文启一拍自己的脑门,他怎么又把太子爷给忘记了? 想来是因为他还是无法想象他们陆爷有一日会进宫当小娘娘吧!突然想起这件事,傅文启又开始忧心了。 “聆风啊!” 这段时间,傅文启总觉得余幼容这个名字跟他没太大关系,真正跟他有关系的是陆聆风这三个字。 刚认识陆聆风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位少年冷到骨子里,不爱说话,也不愿同别人交流。 因为不熟,他便一直唤他陆公子。 后来少年连续破了几件奇案,在河间府渐渐有了名气,府衙中好多捕快因为佩服他都唤他一声陆爷。 他当时图个热闹也就随大家一起也叫他一声陆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掉。 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更想叫的是“聆风”这两个字。 以前觉得太亲昵不好意思叫,更害怕他会不喜欢。现在,他还偏偏就是想要跟她亲昵些。 此刻的傅文启已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一位即将送别女儿的老父亲,想到哪儿都觉得不太放心,“凡事别逞强,多跟太——多跟萧爷商量商量。啊?” 面对傅文启的关怀,余幼容确实有些适应不了,她点点头,“傅大人不必挂心,我心中有数。” 一句不冷不淡的话生生把傅文启剩下的嘱咐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了。 余幼容自然知道傅文启是为数不多真心对她好的人,只不过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好强行转移了话题。 “河边的脚印已经拓好了,到了京城后只要与施骞的做下比对,便可核实杀害花铃的凶手是不是他。” 这对她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然而,只凭借脚印这一个证据肯定无法定施骞的罪,必须要查清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跟花铃又是什么关系。 “花铃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河间府,关于她认识施骞这一点,很奇怪。” 如果施骞便就是那个让花铃转变了心情的人,那么他对于她而言一定很重要,重要到甚至打包好了行李要跟他走。 余幼容一边思考一边对傅文启说,“花铃这边怕是很难再查出重要线索,不如直接从施骞身上着手——” 可是——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这案子麻烦就麻烦在嫌犯不在河间府。而且时间跨度太长,这十五年间物是人非,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找人难,找证据更加困难。 章节目录 第78章 什么都会一点 余幼容将萧允绎手中的画像拿过来卷好,又对谢捕头说,“谢捕头,要麻烦你将提供过线索的人保护好。” 嫌犯有权有势,很难保证他不会对他们下手,威胁恐吓都是轻的。 “是。” 因为余幼容的动作,傅文启突然想起来他忘记问正事了,“聆风,你会画画?”虽然是问句,但傅文启看过那幅画像后,已在心中断定她肯定会作画。 “会一点。” 会一点?傅文启眉头一颤,就那功底是会一点的样子吗?如果是,那只能说明她在作画方面极有天赋,勤加练习后说不定能超越温庭。 傅文启越想越觉得开心,他原本还忧心他们陆爷除了会验尸什么都拿不出手呢! “你以前还画过些什么啊?”傅文启一边询问一边在心中计划,她差不多还有十日左右要去京城。 为她在河间府找授业老师怕是来不及了,看来要帮她在京城找老师了。 余幼容如实相告,“不多。” 来到这里后她正儿八经的一共就画过三幅画,除了给花月瑶作的那幅美人图她知道下落外。 其他两幅画她甚至都不知道在何人手中,亦或是早就被丢弃了,损坏了。 傅文启听余幼容说“不多”也不觉得奇怪,若是她勤加练习写字和作画,也不至于——算了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好在他们陆爷现在还有的救。 萧允绎记得上次他问她会不会琵琶时,她也说了句类似的话。当时他没做他想,如今看来该重视起来。 这个小女子会的东西似乎有点多。 ** 这一日,谢小六和钟毓两人,将河间府十五年前后几年的卷宗全都翻了一遍,竟然没有查到一星半点的花圃被查封之事。 更令人费解的是,十五年前那一整年的卷宗竟然都是空缺的。 那一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显然不可能,毕竟卷宗上不仅会记录大事,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记进去。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一整年的卷宗被谁拿走了,或者是被人为破坏了。 当谢小六和钟毓将这件事汇报到傅文启和余幼容这里时,傅文启的脸色很不好看,竟然有人胆子大到去动府衙的卷宗。 余幼容倒是从这一消息中捕捉到了什么,能将一整年的卷宗都拿走,此人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傅大人,你知不知道十五年前,河间府的知府是谁?” 傅文启脸还黑着,听到余幼容的问题却依旧认真回答道,“知道,那人……”傅文启刚准备说出那人的名字,几个字到了嘴边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一脸震惊的看向余幼容,“你说巧不巧,那个人现在也在刑部,叫马修远,是刑部左侍郎。” 余幼容若有所思,是很巧。 谢小六和钟毓还不知道施骞的事,所以听不太懂余幼容和傅文启的对话。 此时此刻他们俩还在担忧,查不到花圃的信息,便就找不到当初花圃中被遣散的那群花娘。 从而也就无法进一步探寻茶苑女干尸的身份。 如果就连府衙中都没有任何花圃相关记录的话,茶苑那具女干尸的身份怕是真要成谜了。 “陆爷,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钟毓皱着眉毛问了一句,若是连陆爷都不知该如何下手,这案子怕是要成为悬案了。 余幼容抬眸看了一眼钟毓,顺便安慰道,“不必急,即便是卷宗没了,我们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继续查。”就在刚刚她突然想起来,云千流还在河间府。 玄机的几位各有各的特长,而云千流最擅长的便是收集情报,既然正规渠道查不到,那就用些非常手段。 因为线索的中断,书房内的众人情绪都不大高。 傅文启拿起书桌上那份删了好几遍后的名单,颇无奈的说道,“既然这份名单无用,那我便扔了吧!” 名单? 余幼容自然知道傅文启口中所说的名单是人口失踪记录的名单,但是她此刻想到的名单却是萧允绎的那份名单。 她记得那份名单上就有刑部尚书施骞的名字。贪污行贿? 余幼容多看了两眼萧允绎,一般说到什么修葺河堤,拨粮赈灾,最容易出现的便是贪污腐败问题。 十五年前这么大一块肥肉落到施骞手里,他会一点心思都不动?不去啃一口? 恐怕不止他动了,当时的河间府知府大人马修远也得了好处,所以这两人如今才会在刑部共事。 事关重大,不是她随随便便的猜测几句就能解决问题,余幼容视线从傅文启那里移到萧允绎身上。为了查案利用他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萧允绎早就注意到了某个小女子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在动什么歪心思。 他也不揭穿,装傻一般视而不见。 等到谢捕头带着谢小六和钟毓离开,书房中只剩下傅文启、萧允绎和余幼容三人后,余幼容开口道。 “傅大人,当年修葺护城河堤的总花费和明细,府衙中还能查到记录吗?” “按理来说是能查到的。” 但是发生了卷宗失踪一事后,傅文启已经不敢百分百保证。随后他又不解的问道,“你要查这个做什么?难道里面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要查过才能知道。”余幼容笑着说了一句,“总归是谨慎些比较好,万一错过重要线索。” 傅文启并不知道那份名单的事,自然也就无法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但是萧允绎不一样,那份名单他甚至比她还要了解得多。 果然,听了她的话,某位太子爷眸光明显晃了下,看来是察觉到了。 “修葺护城河堤的费用是从国库拨出的,我在京城中有些人脉,从那儿得来的消息应该比府衙中的准确。” “是吗?” 余幼容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那便要麻烦你了。”等到将视线从萧允绎身上移开,她的眼底有一丝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萧允绎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念又想,她知道他是谁了? ** 晚上,余幼容联系到了云千流,让他帮忙查询十五年前那间花圃的事。 许是因为她极少拜托云千流办事,一般都是他们有求于她,所以云千流拍着胸脯答应得特别爽快。 因为云千流的卖力,只花了两日时间他便查到了一名花娘的下落。 在距离河间府不足三十公里处的广阳镇。 当得知余幼容这么快就查到了其中一位花娘的住址时,谢小六和钟毓都震惊到了,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同时,在他们心头积压了两日的坏心情也瞬间全都消散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终究还是忍住了 立春后,天气明显转暖了,虽然风中还夹着几分湿冷。 因为路途不近,余幼容带着谢小六、钟毓两人是骑马过去的,三人到达广阳镇时,镇中炊烟袅袅,处处充斥着烟火气。 担心冒然前去找那名花娘,她会对他们心生防备,不肯说出实情。 余幼容并没有急着上门,而是先带着谢小六和钟毓吃了饭,差不多吃了半个时辰又休息了半个时辰。 她才起身在镇中闲逛起来。 跟在她身后的钟毓和谢小六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没有提出疑问。他俩打从心底里觉得无论陆爷做什么,都自有她的道理。等时机到了,他们自然就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就在谢小六和钟毓两人百无聊赖时,走在前面的余幼容突然跑了出去。他俩尚未追上去。 便看到她拍了拍一名妇人的肩膀,又听到她语气略显着急的问。 “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荷包?”余幼容伸手比了下形状,“上面绣着几朵洛神花。” “荷包?”那妇人摇摇头,“我没见过,你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她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面前的男子发出了一声惊喜,“找到了,原来在这里,还好没丢。” 余幼容从地上捡起荷包后,小心翼翼的拍了拍上面的灰。 那妇人因为她的话不由自主的朝她手中的荷包看了一眼,只一眼脸色便变了,眼神也有些恍惚。 好半天她才摇摇晃晃的走过去,一把夺过余幼容手中的荷包,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颤抖着声音说道,“没错!这荷包是花娘子的,这种绣法会的人不多。” 她猛地抬头看向余幼容,“这荷包你哪来的?” 不等余幼容回答,她又上上下下打量起他,“难道你是花娘子的——她竟然生了个儿子?” 不远处的谢小六和钟毓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幕,心想陆爷也太厉害了吧!都不用开口问,便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信息。 搞得他们俩都不敢走过去了……于是谢小六和钟毓两人便就一直站在了那里。 “花娘子?” 余幼容面露迷茫,不解的问道,“这荷包是我养父给我的,你怎么又说是花娘子的——”她眉心微拧,表情到位,“花娘子是谁?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养父?” 那妇人的表情更加恍惚了,随后又了然道,“那个女人最后还是没放过花娘子吗?她将我们害得那么惨还不够吗?”妇人痛心疾首的咬了下嘴唇。 等到再看向余幼容,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要是花娘子知道你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好,她一定很高兴。” 在余幼容的追问下,妇人像是讲故事般道出了十五年前的一些事情。 花娘子本名叫做花洛,因为极爱花便自己开了一家花圃,原本日子过得闲适又惬意,直到一名男子的到来,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私定终身,未婚怀子。 那段日子花娘子先是甜蜜而后痛苦,最后被骂的抬不起头连房门都不敢出,原本以为等到那男子将她娶回去,一切就会好起来。 谁知等来等去,她没等来男子的花轿,反而等来了男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提到男子的妻子,妇人的脸色阴沉了下去,“那女人刁钻得很,天天带着一群人来花圃砸东西,闹事。” 似是回忆起了那段日子的心酸,妇人连连摇头,“后来花圃被陷害,说我们卖的花是毒花,好好的就被查封了。花圃都没了,我们这些人自然也就散了。” “那花娘子呢?” “不知道,那时候她差不多要生了吧!哪里都不肯去,也听不进去我们的劝。” 再后来的事妇人便不清楚了。 花娘子究竟是生了女孩还是男孩,那个男子最后有没有娶她。她都不知道。也再没去过河间府,害怕触景伤情。 离开广阳镇回河间府的路上,余幼容将从妇人那儿得到的所有消息参照着时间线整理了一下。 按照妇人所说,一直针对花圃以及她们这些人的并不是那名男子,而是男子的妻子,至于那名男子,后来始终没有露过面。 妇人不知道男子的全名,只听花娘子提起过,男子的名字中有个骞字。这便就对上了。 只是余幼容没想到的是,原来这件事中竟还有一名妻子的存在,而且她的嫌疑似乎要比男子大得多,也更加有杀人动机。 施骞的妻子吗?看样子接下来要好好的查一下她。 办完了该办的事儿,回去的路上要比来时悠闲得多,余幼容的马在前面慢慢的踢着步子,谢小六和钟毓则各在她一侧不远不近的跟着。 “陆爷?” 忍了大半路,谢小六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荷包明明是花铃的,但刚才那个人却说是花娘子的。难不成——” “花铃应该就是花娘子未婚生的孩子。”钟毓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了什么。 立即偷偷看了一眼余幼容,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安了心。他竟然忘了陆爷也是她母亲未婚所生。 “可是……” 这两天谢小六和钟毓已经知道了施骞的事,一听到妇人说男子的名字中有个骞字,便跟施骞对号入座上了,“可是这样的话,花铃不就成了施骞的女儿了吗?” 谢小六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他怎么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下得了狠手啊?也太没有人性了吧!” 刚过了护城河,还没有进入河间府主城,余幼容远远的便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是萧允绎。 等到了萧允绎面前后,余幼容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问他,“有事?” 萧允绎只是看了她一眼却没回答她的话,接着又对在她两旁的钟毓和谢小六说,“你们先回去吧!” 这两人知道萧允绎和余幼容是什么关系,打过招呼后一溜烟便驾着马不见了。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萧允绎也不绕弯子,“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萧允绎依旧没回答余幼容,趁着她不注意纵身跃到马背上坐在了她身后,他从后面环住她拿过她手中的缰绳,“你不知道在哪儿,我来驾马吧。” 若是以前,余幼容怕是早就将他踢下马背去,这一次终究还是忍住了。 尽管萧允绎与她之间还留有空隙,她依旧不自在的朝前挪了挪,眉头也始终没有舒展开过。 行了没多久,马在一处梅园前停了下来。 尚未进入梅园余幼容便闻到了浓浓的梅花香,她眯了下眼睛,皱皱鼻子嗅了嗅,真好闻。 随后又不解到,这人怎会知道她喜欢梅香?还特地将她带过来。 萧允绎先一步下了马,又朝马背上的余幼容伸出了手,余幼容盯着他的手望了好一会儿。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便就将手放在了他掌心中。 章节目录 第80章 喜欢需要原因吗 下了马后,余幼容又立即将手收了回来,她从萧允绎身旁走过去。 径直走进梅园。 应该是春天已经到来的缘故,梅园中的梅花落了一地,徒然添了另一种风韵的美。余幼容踏着一地梅花往前走,心情也没来由的好起来。 在她身后,萧允绎不紧不慢的跟着。 似乎能感觉到余幼容的好心情,他的脚步也不由的轻快了几分。 一直走到梅林深处,余幼容才停下来,“我竟然不知河间府的郊外还有这样一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前面的小女子突然转过身来问他,萧允绎一个没防备便撞了过去。 不是理想中的撞了个满怀,顺便可以促进下感情,而是直接将她撞得晃了晃仰面朝后倒去。 吓得萧允绎手忙脚乱的去拉她,一直等到她站稳一颗心都没平静下来。 “小心些。” 明明是他撞了她,她还没生气,他倒好,反过来责备她。余幼容也懒着跟他计较,反正再过几日她跟眼前这人便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见面前的人不说话了,萧允绎问道,“喜欢这里吗?” “喜欢。” 似乎犹豫了许久,萧允绎才再次开口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梅香?”似乎还喜欢得有些偏执,一如他这三年以来。 “为什么喜欢?”这个问题余幼容倒是没有特地去思考过,“需要原因吗?”就是因为好闻罢了。 萧允绎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失落,很快又恢复如初,“不需要,喜欢就好。” “去京城后——”本来萧允绎想问的是我们还会见面吗?又怕自己的意图太明显,让她对他的防备更强烈。于是改成了,“你和温庭住在哪儿?客栈吗?” “应该不用住客栈。” 考虑到温庭以后会在京城任职定居,余幼容早就买好了一处院落,比河间府的四合院要大整整两倍。 萧允绎正思考着要不要询问她会住哪儿,就听余幼容问他,“修葺护城河堤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有问题吗?”也不是她有多争分夺秒,刚好想起来就问了。 “是有问题。” 萧允绎以为她是想尽快查清案子,好轻松些去京城,十分配合的回答道,“有好几处明细都有问题,想必施骞当年贪了不少。” 余幼容听后若有所思,又问,“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施骞会如何?” “轻则革职,重则整个施家都会被他连累。”说不定就连他在宫中的胞妹敬妃娘娘和外甥二皇子都受影响。 余幼容点点头,“所以他不敢冒险。我之前一直在想,花铃有什么地方会威胁到他,让他狠心对这么个小姑娘下手。今天去了趟广阳镇,再听你这么一说,明白了。” “为何?” 余幼容将从花娘那儿得来的信息告诉了萧允绎,又说,“花铃应该知道了施骞是她的生父。”这也就能解释花铃为何会心情变好。 至于她收拾行李,恐怕是打算跟施骞一起回京城。 “如果施骞真的将花铃带去了京城,或者是花铃自己找去了京城,他有私生女这件事便会瞒不住。” 施骞刚因为名单的事将宋慕寒从河间府府衙转去了刑部,不管他们与宣平老侯爷之间是协议还是胁迫,他心里总归是有想法,也是不踏实的。 结果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冒出一个来自河间府的私生女,他害怕当年护城河堤的事也被抖出来。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怕是施骞的脑袋都会保不住。 萧允绎和余幼容之间的默契像是与生俱来的,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很多话不用说出口,对方便会懂。 此刻,萧允绎便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施骞的事,你不必再管,我来处理。至于宋慕寒——”萧允绎说到一半拿出一块玉牌递给余幼容。 他语气始终是平静的,听不太出有何情绪,“这个给你,到了京城后也许用得到。” 实际上他前一句话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宋慕寒的事也可以交给我处理。他不会让祖母白死的。 可转念一想,若是她不亲自报这个仇,这道坎估计会一直过不去。 余幼容瞧了眼他递过来的玉牌,雕工精细,玉质也好,想必拿着它就可以在京城中横着走。 毕竟太子爷的面子谁敢不给? 在收与不收之间余幼容并没有犹豫太久。能用权势解决的问题,确实不必非用武力。刚好,她现在也在帮他解决云千流那边的麻烦,就算是互不相欠。 余幼容将玉牌接过来,发现上面的雕纹还挺繁琐的,不过中间那个“绎”字却尤其的醒目。 “如果在京城遇到麻烦,可以出示这块玉牌。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找我。” 他这个人应该比玉牌好用得多。 “谢谢。” 这句“谢谢”不仅仅是这一次,还有之前的很多次,余幼容仰面对萧允绎勾唇一笑,比任何一次都要笑得真心。 ** 回到府衙后,傅云琛一看到萧允绎便贼兮兮的跑了过来,“爷,怎么样?赏花!送礼物!说好听话!表小姐喜欢吗?有没有很感动?” 傅云琛边问还不忘偷偷的观察余幼容的表情,看她的样子,应该心情不错。 “勉强算喜欢吧。” “我就说行吧!”许是跟萧允绎相处久了,加上对方也从不端着太子爷的架子,导致傅云琛在他面前越来的越不受拘束,“说到底表小姐终究是个女子。” 谢小六和钟毓一回到府衙,便将在广阳镇中发生的事汇报给了傅文启,所以不用余幼容再多说一遍。 见到傅云启,余幼容跟他说,“去了京城后,我会定期向傅大人汇报这几起案子的进度。” “不用定期。” 查案本就辛苦,以后又没有他在一旁照料着,傅文启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忍心。 他将心中的那份酸涩压下去,又说道,“案子的事不要急,慢慢来。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放一放,我们都不会逼着你,你也千万不要逼自己。” “我明白了。” 上一次余幼容离开是不告而别,害得傅文启担心了大半年。这一次虽然告别了,但他这颗心却始终放心不下。 将案子的事全都交代清楚后,余幼容去了停尸房。她将拿走的荷包还给了花铃,又将那个被浸污的荷包放在了女干尸旁边。 做好这些,她难得有些感伤。躺在这里的两具尸体很有可能就是一对母女。 然而这辈子她们却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花铃出生时,另一次便就是现在。两具冰冷的尸体无言的并排躺在这里,中间只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很远又很近。 章节目录 第81章 京城的三街六巷 雨水的前几日温庭就提醒余幼容要整理行李,难得将案子放一放,余幼容便开始寻思要带些什么东西。 她的衣服总共就没几件,图方便省事她准备只带两件男装。 至于其他的,手术器械要带一箱,她常用的药箱也要带着,本以为应该没什么东西,结果整理着整理着要带去京城的东西还不少。 也非带不可,毕竟这些东西轻易买不到。余幼容视线扫过工具箱中的几把手术刀,心想这次去京城刚好去趟景行街。 要让唐老爷子帮她再打造几样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收拾到最后,余幼容的视线落到了被她放在枕头旁的锦盒上,这个锦盒就是余老夫人临终前给她的那个。 她拿过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余老夫人给她的那枚玉佩,还有一把陈旧的青铜钥匙。 傅文启他们都认为她突然改变主意去京城,主要是为了宋慕寒的事。恐怕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她这次去京城是为报仇。 将锦盒随手丢进药箱里,余幼容便起身出去了,她要去另外两间房间看看还有什么要带上的。 害怕余幼容带的御寒衣物不够,温庭特地检查了一遍她放衣物的包裹。谁知一打开便看到一些用纸包住的植物? 他认得这种植物,好像叫做菖蒲,他隐约记得是防疫驱邪的灵草。 可是老师带这个去京城做什么? 正不解中,余幼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走了进来,她见温庭盯着包裹中的菖蒲看,便稍微解释了两句,“那是之后用来破案子的,你不用管它。” 温庭听后收回了视线,又一一扫向余幼容乱七八糟堆成了小山的行李。 “老师是要在京城常住?” “嗯。”先不提余念安的仇好不好报,单单是将那名仇人找出来估计就要花上不少时间。这趟的京城之行是一场长期博弈,所以她才会告诉傅文启。 归期不知。 得到肯定的答案温庭若有所思,常住也好。 本来他还担心若是他考取了功名在京城任职,便要将她一人留在河间府,到时谁去监督她每日按时吃饭? 想到按时吃饭这个问题,温庭脑中浮现出了萧允绎的脸。他微抿起嘴唇,问余幼容,“那个人也会去京城吗?”既然他是她的——应该是要去的吧! 上一次是因为傅文启他们在,余幼容不好解释,这次温庭问起她就随口说了一句,省得以后更麻烦。 “之前我那个舅母想将我嫁出去,是他帮了我的忙同我假装定下亲事,才将我那舅母骗住。” 温庭很快便抓到了重点,“所以老师跟他没特别的关系?” “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温庭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既然没关系,以后吃饭的事,就不要麻烦人家了。” ** 雨水过后第三日,温庭和余幼容出发去京城。傅文启将府衙那帮人全都带来了,给他们两人送行。 告别的话其实之前已经说过了,但傅文启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 叮嘱完他将余幼容拉到了一边,寻思着这件事还是要告诉她,“我前几日先后收到了两份匿名信函,里面是你舅舅余平行贿的记录。” “两份?” 傅文启点点头,关于为什么会是两份这个问题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是两份,看信函的纸质不是同一人寄出的,但是里面的内容倒是相差无几。” “傅大人是想问我该怎么处理?” 傅文启不置可否,耐心的等着她的答复,“既然大明朝的律法在那里,当然是要按章办事。” “若是按照律法来办,牢狱之灾可免,余家那宅子恐怕保不住。” “总归不会饿死他们,傅大人不必顾虑到我。”可能是对余家的人实在没什么感情,余幼容对他们的事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当初祖母说的是,余家不能散,那就不散好了。 傅文启大概明白了余幼容的意思,其实一开始他就想过,那两份信函中的其中一份会不会就是她的。 马车行驶后,傅文启等人站在原地目送了许久。 谢小六和钟毓全程都丧着一张脸,要哭不哭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一别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不远处,萧允绎身穿轻装骑于马背之上,目光同样注视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等到马车走远才对身旁的几名暗卫说,“走,回京。” ** 京城要比河间府繁华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地普洒在红砖绿瓦,或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 给眼前这一片繁盛的晚景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 余幼容随意推开些车窗朝外望去,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粼粼而来的车马,川流不息的行人,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泱泱盛世的自得其乐。 温庭将马车行驶到宅子前停了下来,他先开门进去瞧了瞧。 这处院落比四合院要大得多,地段也要好得多,应该要不少钱,想到地契上依旧是自己的名字。 温庭叹息着摇摇头。 这几年来老师很喜欢赚钱,但又偏偏视钱财如粪土,明里暗里十分矛盾。 他在院子里逛了圈,除了空旷了些都挺好的,找个时间要去买些花啊树啊什么的放到院子里来填补这些稍显冷清的空旷。 因为行李实在是多,余幼容和温庭进进出出搬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到大致安顿好。 天都黑了。 晚饭过后,温庭去自己的房间中看书,余幼容则拿着几张图纸去了京城三街六巷中的景行街。 京城的三街六巷极负盛名,它们支撑起了整个京城三分之二的繁华,也是京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没有之一。 这三街分别是桃华街、景行街、鹿鸣街,六巷则分别是胭脂巷、采薇巷、月出巷、南山巷、有狐巷、濯缨巷。每条街道每条巷子都有各自的特色。 若是想要玩尽兴,短短几日怕是不够的。 余幼容要去的景行街一整条街道都是兵器铺子,说是兵器铺子,什么机关弹药,这里都是可以买到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几日便是三年一度的会试,景行街上人很多。 余幼容最后停下来的地方,看门面似乎是整条街上最大的铺子,门上的牌匾都要比其他人家气派得多。 那牌匾上写着极大的“千机阁”三个烫金大字,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印章,章上只有一个唐字。 余幼容视线扫过千机阁几个字后,瞥了两眼牌匾左下方的蝙蝠图案。 她眉心微蹙,显出对那图案的不喜。可惜某个老头太固执,非要在她的每把刀上都印上那个图案。 余幼容缓步走进千机阁中,里面人满为患,伙计都在接待着他人。 暂时顾及不上她。 她辨了下方向,径直朝左边最边缘的一扇铁门走去,然而还未走到那扇门前,便被人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这里不对外开放,你要是想买兵器,去大堂看看吧!” 余幼容看向面前伙计打扮的人,态度挺有礼貌的,就是声音冷飕飕的,“麻烦你通报一声,我找唐老。” 章节目录 第82章 什么阿猫阿狗 伙计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重复着问道,“你说什么?你找唐老?” 见余幼容点头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公子的穿着,虽然不寒酸,但也没华贵到哪里去,想来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我们老爷子不随随便便见人。”说这句话时,伙计的态度明显比刚才恶劣了,面上也露出几分不屑。 “麻烦你先通报一声,他会见我的。” 这里好歹是唐家的地盘,即便是给唐老爷子面子,余幼容也不想惹事,还算是耐着性子的又跟伙计说了一遍,语气虽冷却也没什么其他情绪。 谁知余幼容尚且耐着性子呢!那伙计却先不耐烦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不客气了,夹枪带棍的。 “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歹啊?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见我们家老爷子吗?” 唐家现在的家主是唐惊羽,而唐老爷子则是唐惊羽的父亲。虽然早些年就退位了,但在唐家的地位一直都是不可动摇的,也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另外这位老爷子的脾性十分古怪且固执,就连唐惊羽都拿他没有半点办法,唐家人也都怕他。 因为伙计的这一声吼,引来了千机阁中大半客人的注意。 他们将视线投过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余幼容的耐性,在这一刻,差不多全被耗尽了。 之前唐老爷子邀请过她好几次来千机阁,都被她给拒绝了。没想到如今她亲自找过来,想见他一面却这么困难。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把用来防身的解剖刀,让那伙计看上面的标志。 那伙计看了一眼标志后脸上的神情立马变了变。 虽然唐家锻造的所有武器上都会印有统一的蝙蝠图案,但因为锻造的人不一样,那工艺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这名伙计在千机阁中打工了这么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这公子手中的武器不简单。思索许久他没敢再说话,而是匆匆忙忙找来了管理千机阁店铺的一位当家。 那位当家一来就将余幼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接着盯着她手中的刀质问道,“你这把刀哪来的?” 好麻烦。 经过这么一顿折腾,余幼容来时的好兴致已经完全没了。她周身裹上几分冷,眼角晕着满满的燥意。 不见了。 她连眼神都未甩给对面的那人,迅速将解剖刀收了回去,转过身便打算离开千机阁。光是看背影都能感觉到她此刻在生气,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压气息。 “想走?将他给我绑起来!” 余幼容尚未走出千机阁,散在各处的伙计刹那间全都跳了出来。 唐家小到打杂的都是练家子,一时间千机阁中看好戏的人全都退到了一边,生怕会误伤自己。 一开始接待余幼容的那名伙计最先冲了过来,然而他甚至没看清余幼容是如何出手的,便已经倒在了地上,手臂上老长一道血口子,汩汩流着血。 千机阁外,街道对面。 萧允绎原本是为了那批私造的兵器来见唐惊羽,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余幼容。 他身旁的暗卫也认出了她,遂问道,“爷,要不要属下前去帮忙?” “等等。” 萧允绎抬头看了一眼“千机阁”几个字,他记得某个小女子手中有几十把唐家锻造的刀,说她与唐家没有任何关系,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见到自家伙计被打,那当家的也动了怒,“不长眼的东西!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撒野!” 余幼容扫向围在她周围的那些人,森气阴然。 就在对战一触即发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欣喜的声音,“聆风?真的是你啊!聆风来了。” 听到这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千机阁中看热闹的人全都好奇的望了眼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心想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竟然这个时候送上门给人家当炮仗使。 “大伯,您怎么出来了?” 与看热闹的人的心态截然相反,那位当家的回头看到身后的老人,吓得声音都抖了起来。 “你说我为什么出来?” 老人突然一改刚才的慈祥,满脸愠怒,“你刚才说谁是不长眼的东西?” “我——” 中气十足的一句话吓得那位当家膝盖一软跪到了地上。话都说的这么明显了,他再看不出来老爷子认识这位公子,那他就真是傻子了。 “大伯,我不知道您跟这位公子认识啊!”若是知道,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惹老爷子认识的人啊! “哼。” 老人冷哼一声,语气中不难听出嘲讽,“我不认识他,你就能随意辱骂他?”因为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来找他了,老人懒得在这群废物身上浪费感情。 “你就先跪着吧!明日让你父亲过来找我。” 最后一句话说的那人浑身冒冷汗,心想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可他不过就是骂了这人几句啊! 目睹了这一系列的转变,阁中看好戏的人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原来这位老人就是唐家的老爷子啊!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运气着实好,竟能见到这么位传奇人物。 要知道唐老爷子锻造出来的武器,无一不是神兵利器。唐家上上下下几代里,他是最有天赋的。 不管是朝廷武将,还是江湖高手,全都梦寐以求可以得到他亲手锻造的武器。 可惜的是—— 唐老爷子已经很多年不锻造武器了。 “聆风,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改明儿我把他们全都撵走给你出气。”老人说着走到了余幼容面前,又哄着她道,“还是你想用别的方式教训他们?我都听你的。” “有事找你。” 赶了一天的路余幼容早就乏了,打算将图纸给唐老爷子后便马上回去睡觉。 唐老爷子大概猜出了她的目的,立即在前面带路,“这里人多,我带你去书房,我们好好说。” 等到唐老爷子带着余幼容离开后,千机阁内瞬间便热闹了起来,大家都在互相询问,刚才那位公子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唐老爷子用那副态度对待他。 讨论到最后,他们也没讨论出个结果。猜测道,说不定是刚刚从外地赶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人。 千机阁外,街道对面。 萧允绎身旁的暗卫由于惊讶,多嘴了一句,“那位竟认识唐老爷子。” 岂止是认识,想必她手上的那些刀都是唐老爷子帮她锻造的。唐老爷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对她的态度倒是极好。 “你留在这里,将她安全护送回去。”交代完这句萧允绎将视线收了回来,等忙完手上的事,他再想办法去偶遇她。 章节目录 第83章 不敢去想万一 唐老爷子的书房不同于一般人的书房,准确的说应该叫做机关房才更贴切。毕竟这房子里处处是机关,却没有一本书。 “怎么会突然来京城?” 肯定不是特地来找他。之前他怎么哄他劝他,这小子死活都不肯来。 一想到眼前这人越发的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就很不开心,连带着看陆聆风的眼神都变得哀怨起来。 起初这小子找他为他制造刀具时,附着图纸的信封里好歹也有一份书信,虽然上面只有寥寥一两句话,但是这段时间,他连一两句话都懒得写了,就只给他寄张图纸。 “有点事要处理,就来了。” 穿着男装的余幼容,也就是陆聆风身份的“他”,从袖子中拿出几张叠的皱巴巴的图纸。 他将图纸展开放到唐老爷子面前,“这个能做吗?”他边说边指了指图纸上的某|处地方,强调道,“这里的针中间要有孔。” 唐老爷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你不是来看我的。” 他用食指按着图纸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仔细看了几遍才说,“这个推拉的机关倒是可以做的。” 至于带孔的针——他另一只手摸了摸不长不短的花白胡子,“虽然费些力,但是也能做。”唐老爷子抬头问陆聆风,“你大概什么时候要?” “这个不急。” 这第一张图纸上画着的,实际上是注射器,也就是针筒。 陆聆风将那张图纸抽出来放到一边,又用手指点了点下面的那张图纸,“这个呢?能做吗?” 因为陆聆风亲笔画的图纸上,不仅会将每个部位都分解的十分清晰,旁边还会有详尽的注解,所以每次唐老爷子看起来并不吃力。 他将这张图纸拿在手里细细琢磨了会儿,思考的时间要比之前那张久一点。 “能做是能做。” 他这书房中的任一处机关哪一个不比他图纸上的东西复杂,只要搞清楚里面的结构和原理,他什么都能做。 唐老爷子的能力陆聆风一直都是很佩服的,此刻也不由的露出钦佩的神情。 解决掉了注射器和抽吸工具,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将这张图纸也抽走叠到旁边的图纸上。 经过了一个时辰的沟通,所有图纸终于全部讲解结束。令陆聆风欣喜的是,唐老爷子竟然答应全都给他做出来。即便材料没法一样,尽量也会做到效果一样。 将图纸拢了拢推开,唐老爷子兴致勃勃的从一旁搬出个棋盘,“来来来,下一盘下一盘。” “下次。” 陆聆风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唐老爷子虽然脸上有失落,却也没有强迫他,反而好奇的问了一句,“你暂时不回河间府了?要在京城待多久?” “应该会待很久。” “那就好,下次就下次吧!”将棋盘又拿下去后,唐老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我前几日遇到了一名与你棋艺相当的人,既然你暂时不回去,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想到这两人说不定还会对弈一局,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十分兴奋。 整个京城恐怕无人不知,唐家的这位老爷子不仅锻造冷兵器和机关了得,棋艺也是国手水平。 而陆聆风与他正是因黑白子结缘。 ** 次日,温庭一大早就出门添置家具和一些日常用品去了,余幼容则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了后又在床上懒了会儿,这才慢悠悠的起了床。 洗漱好后她先是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之后又进房间里开始收拾行李。 温庭是快晌午的时候回来的,只花了半天不到的功夫便将缺的东西基本都补齐了。他回来后意外的发现。 他老师竟然下了厨。简单的几样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那一刻温庭在想,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挺好的,日子平淡却又充实、温馨。最重要的是他的老师不会有任何危险。 ** 天黑之后余幼容才出了门,依旧是三街六巷,只不过这一次她去的不是景行街,而是胭脂巷。 胭脂巷是三街六巷中最为出名的花楼一条街。 还未走到巷子的入口处便能闻到浓浓的胭脂味儿,等到走进去,便仿若是置身于万花丛中一般。 胭脂巷中要数摘星楼和锁月楼最出众,前者以纸醉金迷声名远播,后者却是个摆弄水墨和管弦的斯文地儿。两座花楼十分凑巧的相对而立,截然不同却又相得益彰。 余幼容今晚要去的地方便就是摘星楼。 她得到消息施骞晚上会在摘星楼,比起在其他地方核对他的鞋印,显然摘星楼是最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施骞是戌时来的摘星楼,同行的人竟然是本该被关在刑部大牢中的宋慕寒。 余幼容藏在暗处观察了两人片刻,在他们进入房间前,先一步藏身于屏风后的衣架旁边。 “二皇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为何不肯见我?” 施骞刚将房门关上,比他先走进来的宋慕寒便发了火,“如今我在京中连一处安稳的住所都没有,若是二皇子真要如此绝情,就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什么绝情?什么翻脸不认人?” 施骞混迹官场多年,自然要比宋慕寒这个连河间府都是第一次出的人油滑得多。 他先安抚了宋慕寒两句,拉着他坐下后,又命人送来了酒水和小菜,等到酒水和小菜上齐了后。 四名穿着极其清凉的姑娘推开门一摇一摆的走了进来,两个两个的分别坐在施骞和宋慕寒左右。许是心烦,宋慕寒嫌恶的将身旁的两名姑娘推开。 吼了声“滚。” 那两名姑娘哪敢真的就滚,也不敢再坐在宋慕寒身边惹得他更加不快,无奈之下两名姑娘不约而同的朝对面的施骞发出求救的讯号。 “行了行了,你们俩先出去吧!这一杯酒都还没喝呢!就惹得我们宋小侯爷不开心。” 施骞说着亲自为宋慕寒斟了杯酒,“如果二皇子真的对你绝情,你现在哪里能安然的坐在这里?” 他将斟满酒水的酒杯推到宋慕寒面前,“这摘星楼里的美人醉可是一绝,其他地方想喝都喝不到,你先尝尝?” 然而宋慕寒心烦气躁的很,看都不想看那杯酒一眼,更不要说是尝尝了。 见宋慕寒始终冷着张脸,施骞语重心长的说。 “你也知道宫里那位盯上了二皇子,若是他这个时候同你见面,不是白白让别人拿捏住他的把柄吗?” 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宋慕寒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宣平侯府本来就没什么人了,现在我祖父又出了事。”他说着苦恼的摇了摇头,“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怎么会走投无路?只要有我和二皇子在一日,就定能保住你。” 施骞说着拿起酒杯碰了下宋慕寒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哈”了一声后,又继续说,“你看,现在河间府那些人不就对你毫无办法吗?” 二皇子?应该就是龙阳寺后厢房中的那个人吧。 屏风后面,余幼容心想,这几人倒是有意思,宣平老侯爷的死明明就跟那个二皇子脱不了关系。 他们竟然还一副处处为宋慕寒着想的样子。 也不晓得宋慕寒是真的不知道宣平老侯爷的死另有蹊跷,还是在故意装傻充愣只会护自己周全。 因为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余幼容只能通过他们的声音辨别出,施骞在有意讨好宋慕寒,而宋慕寒似乎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宋小侯爷。 如今的情形,施骞似乎不该再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宋慕寒。实际上即便宋慕寒没犯下死罪。 他也没必要哄着他,更没必要对他卑躬屈膝。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施骞估计是以为宋慕寒手中还有名单,不止是他这样以为,恐怕就连二皇子都认为名单还在宋慕寒手中。 所以施骞才处处哄着他,二皇子也迟迟没有将他灭口。 狗急了还会跳墙,他们是怕将他惹急了后,宋慕寒会直接将这件事捅出去,来个鱼死网破。 也不知道当初宣平老侯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这些人耍得团团转,还成功护住了宋慕寒。老的姜果然不简单。 想明白了这几人目前各自的形势,余幼容突然计上心来—— ** 夜更深后,宋慕寒离开了摘星楼,而施骞则换了间厢房留下来过夜。 等到施骞与那两名陪酒姑娘云雨后沉沉睡去,余幼容轻而易举便潜进了厢房,拿到了他的鞋。 没有任何意外的,鞋码与拓下来的鞋印完全一致。余幼容将鞋放下后刚朝床上扫了一眼,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因为熟悉的梅花香,不用猜她都能知道是谁,随后她又听身后的人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出了摘星楼后,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一直到离开胭脂巷,萧允绎才松开余幼容的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语气有些无奈,“不是说了,施骞的事我来处理?你昨日才刚到京城,怎就迫不及待的找上他?万一——” 萧允绎不敢去想万一。 章节目录 第84章 原来没有他的 京城不比河间府,各方势力也要比河间府复杂得多。在河间府时,一个傅文启就能保她万无一失。 但是在京城,哪怕是他,也不能把话说满。 更何况这个施骞也不是一般人,萧允绎不忍心责备余幼容,只同她讲道理,“不知傅大人有没有告诉过你,施骞是二皇子萧允衡的舅舅,他妹妹是敬妃娘娘。” 余幼容摇头。 这些涉及到宫中的事傅文启并没有告诉她,想必是害怕她知道得越多便会更加危险吧。 “我心里有数。” 余幼容自认为从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但面对萧允绎紧张担心的神情,她最终还是没跟他据理力争,“你放心,我暂时不会跟他正面冲突。” 见她态度还算软,萧允绎也没再说下去,只是心想,她的消息倒是来的快,竟然一天功夫就能查到施骞今晚会来摘星楼。 “我送你回去。” 萧允绎说完这句话便往前走去,余幼容则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几步萧允绎突然意识到,现在的他应该是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的。 于是放慢了脚步,“你住哪儿?” 余幼容跟他说了个地址,又说,“我可以自己回去的。”还以为跟这个人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没想到才隔了一天就见到了,看来要想彻底没联系,必须要等宋慕寒和施骞这两桩案子全部结束。 余幼容抬头看面前的人,他似乎跟月光很相配,每次站在月光下便像是沐浴在一片莹光之中,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柔色。 太子爷可以随随便便出宫吗?他好像总是无所顾忌的出现在任意一个场所。 她在看他。 面前的人同样也在看她,黑白分明的眼底明明是清晰的,却被她上了一道枷锁,怎么都看不进她的心里。她的防备心一如既往的重,她确实将自己保护的太好了。 严防死守,不对任何人敞开。 “走吧。” 萧允绎直接无视了她的上一句话,转身在前带路。 两人无言的走了一会儿,是萧允绎先开口打破了沉静,“再过几日便是会试,温庭准备的怎么样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因为对温庭很放心,余幼容这段时间没有太关注他的功课,“会试和乡试一样,考四文书,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死记硬背的东西算不上有难度。” “你对他很有信心。” 当然,她可是把自己的学习经验全部传授给了温庭。他们这儿是寒窗苦读十年,才十年而已。 要知道她经历的可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外加高中,大学——她是读完博士后来了这里,如果继续学下去……不过她并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就是。 “温庭他有上进心。” 别看温庭表面上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一棍子打下去闷不出半个屁,但是他有野心,他想要至高无上的的地位和权力。 虽然余幼容并不清楚他要那么大的权力干嘛!也许世人都逃不过这些个欲|望吧。 “我也觉得他应付会试该很轻松,不过殿试要稍微花些心思。殿试内容试时务策一道,试题一般由内阁预拟数种,再临时呈皇上圈定。” “嗯。” 听完萧允绎说的这些,余幼容觉得这段时间她有必要对温庭上几分心,也不辜负他叫自己一声“老师”。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一处夜市,路边都是吆喝的小贩。 余幼容视线扫了一圈,心想这京城果然是天子脚下,就是热闹。一想到身旁这位的身份,她又唏嘘起来,也就她不识好歹,竟然一直不把身旁的这位当回事。 这样想着,她不由放慢脚步拉开了些与萧允绎的距离,她不想将自己牵扯进宫中那些事里。 “这里地属月出巷,天一黑就会聚集各类小贩。” 萧允绎一边介绍一边放慢脚步等身后的人,见她半天没走上前索性停下脚步等她。 等身后的人终于近了些,他才开口问,“要不要逛逛?说不定能买到什么心仪的小玩意。” 余幼容本来想说不用了,还没说便闻到了一股奶香味。 她皱了皱鼻子,眼睛突然亮起来,“是炸鲜奶。”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循着奶香味飘过去了。 她走到一个小摊贩前,伸出葱段似的食指指了指,“给我一份这个。”顿了顿她又说,“给我两份。”买一份回去给温庭当夜宵。 等到萧允绎也走过来后,她这才想起了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 原来两份里没有他的。 萧允绎摇摇头,“不用。”他没忽视掉眼前这个小女子亮晶晶的眼睛,原来她喜欢奶制品。 上次她煮的茶里便就放了很多牛乳。看来以后他要多留意留意宫中哪几道菜是用奶做的,说不定她一喜欢就会多吃上几口。 这样想着萧允绎打量了下|身旁人消瘦的身形,个子明明比一般女子要高得多,看起来却轻飘飘的。 小贩很快就炸好了,一份打包,一份被余幼容拿在手里。 她刚准备付钱,萧允绎先一步递出去一两碎银子,对那小贩说,“不用找了。”这一两银子可以买下很多很多炸鲜奶。 小贩听到不用找了,立即眉开眼笑的接过去,连连道谢。 余幼容也没太在意,只是看着手中的炸鲜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正纠结着,便听到身旁的人说。 “我帮你拿着。” “好。”她不客气的立即将打包的那份递给了萧允绎,开心的用竹签插了块炸鲜奶,一口咬下去能听到细细的清脆声,奶香味四溢。 等到吃完一块,她才礼貌性的跟萧允绎客气一下,“要不要?” 她知道萧允绎的膳食有多精细,心想这人肯定会拒绝她,毕竟刚才他就已经拒绝过她一次了。 谁知她还没有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萧允绎便微微倾身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小口余幼容竹签上的炸鲜奶,像是在尝什么绝世美味般细细的品起来。 余幼容瞧了眼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炸鲜奶,就那样等着萧允绎赶紧将剩下的全部吃完。 可某人好像故意一般,就着余幼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咬着,中间隔上好长一段时间。 他还没吃完,余幼容就已经没耐心了,抬手准确无误的将剩下的一次性塞进了萧允绎嘴里。 看着光秃秃的竹签,心情好了许多。 见她一点都不顾忌的继续用那根竹签,萧允绎的心情也很好。 ** 萧允绎只将余幼容送到门口,没进院子便走了。因为要将夜宵给温庭,余幼容先去了他的房间。 敲了敲门里面却没动静,可是烛光却还亮着。 余幼容猜想温庭可能是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果不其然,被她猜中了。 她拿起一旁的薄毯走到书桌后披在温庭的身上,竟也没能惊醒他。 应该是累极。 余幼容将炸鲜奶放到他的书桌上,又将他手中的书抽走,正准备合上,却惊讶的发现,温庭竟然没在复习功课。 余幼容随手翻了几页,是她上次给他买的话本…… 她又好笑又好气的将话本也放到了桌上,以为他是在废寝忘食的准备会试,结果他竟是看话本看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第一场在二月初九,第二场十二日,第三场十五日,提前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 余幼容既不担心考试的内容,也不担心温庭的身体会吃不消。 但想着家里毕竟有个考生,她这几日就没出门,还主动承包了一日三餐,温庭当然也十分乐意看到他老师终于一改平时的散漫。 欣然接受了。 不过余幼容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温庭安心看书,可他倒好,初七那日一大早就没了人影,等到太阳落山才回来。 回来时手里还抱着一块牌匾。 “老师,来帮忙。” 院子里余幼容正捉摸着要不要出去找温庭,便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一出门就看见他正在擦拭什么。 余幼容走近几步看了两眼,这才看清他是在擦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四个字。 ——既见君子。 前面“既见”两个字是她写的,后面“君子”两个字是温庭写的,字体风格相差迥异,但奇怪的是放在一起却又不违和。相反,倒是生出了另一番韵味,独树一帜。 “你昨天好好的让我写两个字,就是为了做这块匾?” 温庭点点头,抬头瞧了眼空荡荡的大门上方,“不知该写陆府还是写余府,索性挂些别的。” 这四个字他很满意,本来还担心他的字放在老师的字旁,会被她生生将气势压下去,好在效果比他预想中要好得多。 温庭扫向字下方他的印章和余幼容的印章——温庭,陆聆风。 又更满意了些。 余幼容听明白他的意思后,竟十分赞同,“确实,如果要挂陆府或者余府的话,还不如挂温府呢。” 她转身进了院子,很快又搬来一个木梯,“我来挂,明天就要进贡院了,你别动。” 他老师从来都不将自己当做女子,他是知道的,但是这种粗活他觉得还是他做比较好。等到木梯架好,温庭抢先一步爬了上去。 等到站稳,他才对余幼容说,“把牌匾拿给我。” 余幼容看着温庭微抿着嘴唇的清淡容颜,好看的杏眸眯起,这人还真的是——半步不肯退啊。 行吧。 她将牌匾递给他,又小心的护住木梯,“重吗?你小心点。” “没事。”因为温庭背对着余幼容,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原本清淡的容颜上此刻蒙着厚厚的阴霾。 他在生气,他老师总将他当成柔弱书生。 挂好牌匾,温庭也安全落地,余幼容才松了口。两人并肩抬头看刚挂好的牌匾,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吗? ** 嘉和历二十二年二月初八,温庭和众多学子一起进入了贡院。 余幼容是初十来接的他。 一个人考的好不好,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同温庭一起出来的众学子有些脸上欢喜,有些神色黯淡。 然而温庭却独独是个例外,他没太多表情,一张如昆仑美玉的面容上始终清清淡淡的,看不出是考的好,还是不好。 却在见到余幼容时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依旧很淡,却让他多了几分神采。 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之后的两场同第一场一样,余幼容前一日送温庭进贡院,后一日再在贡院外等他出来。 作为老师,她觉得自己尽心尽责,至少她已经在很努力的尽心尽责了。 会试结束那日是二月十六,惊蛰的后一日。 温庭看不出是轻松还是更紧张,余幼容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她一向散漫,这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实在拘束得很。 想到明日就不用做饭了,她连脚步都轻快起来,至于温庭的成绩如何,考都考完了,等着月底揭榜就好,这个时候再来忧心毫无意义。 ** 余幼容是在二月十七去的景行街,她要去千机阁找唐老爷子拿上次做的东西。 不同于上一次的悄无声息,这一次她刚踏进景行街便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一路上,两旁的兵器铺子里总有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了千机阁,余幼容站在外面还没走进去,便有几人迎了出来,“陆爷,终于将您给盼来啦!” “……” 余幼容眯着好看的杏眸打量了下面前的人,并不认识,她问道,“有事?” 那人像是被问住了,好在反应够快,立马笑着回道,“是老爷子天天盼着您来。”接着他又说,“我是刚来的千机阁,你肯定不认识我。” 不管是不是刚来的千机阁,她都不会认识,余幼容听这人说了下去,“我先前是老爷子身边的人,叫唐德。” 唐德将余幼容领进去后,里面的伙计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一个一个朝余幼容弯腰行礼。 余幼容扯了下嘴角,心想那老头倒也不必如此。 唐德将余幼容带到唐老爷子的书房外便离开了,余幼容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中气十足的应了一声。 “进。” 她推门走了进去,见头发已花白的老人家正坐在窗前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个儿跟自个儿对弈。 余幼容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黑子,问他,“重新开局,还是就这棋局?” 唐老爷子听到某个臭小子的声音欣喜的抬起头,接着又笑着说,“这棋局可是先辈遗留下的千古之谜。” 他也就是闲着无聊才按着棋谱摆了这么个棋局罢了。 而且—— 唐老爷子“哼哼”着瞥了两眼余幼容手中的黑子,“这黑子被压制得都快输了,就算你棋技再了得,我也不信你能破得了。若是你破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余幼容不以为然,她扫向那棋局。 执黑先行者显然要弱于执白者,从开局时便就在抵死顽抗,能坚持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全局危急,乍一看确实毫无得胜希望。 又看了几眼后,余幼容干脆利落的将黑子落了下去,先前还信誓旦旦的唐老爷子立即不说话了。 他捏着不长不短的花白胡子,两只眼睛快要粘到棋盘上。 柳暗花明,七十二路棋死而复生。 岂止是惊叹! 饶是唐老爷子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也没反应过来,杵在那里好半天,“这一步反杀的漂亮啊!臭小子,你到底是跟谁学的啊?什么时候为我引荐引荐?” 引荐不了。她倒是也想回去。 “来一盘?” 余幼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懒得搪塞,就用其他方式带过去了,刚好上次她答应过唐老爷子下次再同他对弈。 果然,唐老爷子立即来了兴致,“来来来。”话音落下已开始整理棋子。 “我先?” 余幼容说着就准备去拿黑子,结果唐老爷子却打了下她的手,“哼”了一声,“就喜欢捉弄老人家,坏得很。我先我先,你先这棋还下得下去吗?” 一直到天黑,才分了胜负,余幼容赢。 唐老爷子对于这样的结果丝毫不意外,他老头子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眼前这小子算一个。 即便是输了,他心里也高兴,输得痛快。 想起刚才他说过的只要这臭小子破了那棋局,他就什么都给他,唐老爷子问道,“你要什么?要不,我将千机阁给你?” “我要那玩意干什么?” 余幼容根本就没将唐老爷子的话放在心上,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递给唐老爷子,“我凭记忆手写的,应该没落下什么,送你的。” 唐老爷子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随便得很,封面上连个书名都没有,打开先是看到一句序言: 心之为物也,日用则日精;数之为理也,愈变则愈出以心。 “这是?” “这叫《桃花泉弈谱》,你没事可以研究研究。” 听说是棋谱,唐老爷子先是痛心疾首,好好的棋谱被他糟蹋成这副样子,皱巴巴的,好在这字好看,他就勉强原谅这个臭小子吧! 他往后翻了几页,越看越入迷,已经完全忘记了对面余幼容的存在,直到余幼容敲了敲棋盘。 才将他的神思拉回来,“我的东西呢?” ** 揭榜那日,温庭没急着去看榜,余幼容则干脆忘了个干干净净。 日上三竿余幼容才起床,她走出房间时,见温庭正在院子里捣鼓他前几日刚买的花花草草们。 初春的花含着一个两个三个的花骨朵儿。 尚未绽开便觉得好看得紧。 她撸起袖子正准备上前帮忙,外面突然响起了炮仗声,声音大得余幼容惊了一下。炮仗声刚响起。 敲门声又紧随而来。 章节目录 第86章 护她一世长安 余幼容盯着院子门望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去问温庭,“今天揭榜?” “是吧。”院子边角处温庭专心致志的捯饬着那堆花,头都没抬的回了一句。 那就对了,“你应该考的还不错。”因为不惊也就没什么好喜的,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镇定。 余幼容走过去开了门,竟发现院外挤满了人,炮仗的碎屑落了一地。 见门开了,那些人一个个笑眯眯的朝余幼容望过来,在看到一张好看得有些过分的脸后,纷纷惊了一惊,接着便窃窃私语起来。 “你是温庭?” 嘈杂中一道谦逊温和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余幼容偏首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名长相儒雅斯文,年龄大约在三十上下的男子端正的站在人群最前方。 见余幼容没回他的话,那人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劳问,可是温庭温公子?” “不是,你是谁?” 因为刚起,余幼容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低沉和喑哑,再加上音色本就冷,倒将那人问得愣了愣。 很快他又笑着回道,“是我疏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礼部尚书关灵均。此番前来叨扰,是特地向温庭温公子报喜,他在今年的会试中名列第一。” 就知道是这样。 余幼容点点头,脸上并没有显出惊喜之色,又让关灵均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面前的人也不打算为难他,“进来吧,他在里面。” 余幼容转身便进了院子,关灵均也赶紧跟了进去。院外看热闹的人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再一次兴致勃勃的讨论起来。 内容无非是:还好那人不是温庭,若是这么好看的男子还是会试第一的会元。 他们——他们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个世间啊?怪老天爷不公平?将所有好的都给了同一人? 关灵均跟在余幼容的身后进了院子,突然想起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四个字,因为太过好奇,忍不住询问道,“门外那牌匾可是温公子写的?” “是。” “我就猜到该是他写的,不过那四个字——”他“咦”了一声,“前面后面倒像是两个人写的。” 等到余幼容领着关灵均走进院子,外面看热闹的那群人也肆无忌惮的全都挤了进来,纷纷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着,想知道那个温庭究竟长什么样子。 接着他们便看到在院子边角处,有一名眉目清淡的少年,他手中拿着一盆鸢尾花缓缓抬起了头。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这一刻他们心中想的是,好看的人果然都只跟好看的人在一起玩。不管是刚才那位公子还是现在这位公子,都绝非人间凡品啊! 就在他们猜测这少年是不是温庭时,不远处的人开了口,声音竟也如玉般温润。 “老师,是谁?” 那少年在看到院子里涌进了一大群人后,眉心紧蹙,薄如刀削的唇紧紧抿着,似在不喜。 温庭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余幼容身旁的那名男子身上,他记得他。 他将手中的鸢尾花放下才起身缓步走了过来,到关灵均面前后,他恭敬的作揖行礼,“关大人。” “你认识我?”关灵均似乎十分惊喜。 谁知面前的人却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会试由礼部主持,关大人那几日都在贡院监考,我自然认识。” 听了温庭的解释,关灵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调整过来,“瞧我这脑子,竟然忘记了这一出。我此次前来是向温公子道喜,恭喜温公子会试名列第一。” “嗯。” 温庭听后脸上依旧没什么反应,毕竟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不过他没太大反应,倒叫关灵均不知所措到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他原本是兴致勃勃的出了门想要跟温庭分享喜悦。结果—— 眼前这两位公子,不太好相处啊! 其实作为礼部尚书,他也不是每次都亲自上门报喜,主要是他看过温庭的答卷后,念念不忘至今。 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他一面。 结果等了大半天,等到榜前的人差不多都散了,温庭也没有去看榜,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他就亲自跑了这一趟。 “温庭,你陪关大人坐会儿,我去泡壶茶。”余幼容虽然不喜欢应酬,但这不代表她情商低,基本的人情世故她还是懂的。朝温庭使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开了。 因为院子里人太多,温庭带关灵均去了花厅。请关灵均坐下后,温庭才说,“辛苦关大人特地跑一趟。” 花厅中,温庭和关灵均聊了没几句,余幼容便端着茶壶茶杯走了进来,为他们分别倒了一杯后又走出了花厅。 不再打扰。 余幼容前脚刚走,关灵均便好奇的问道,“刚才那位是?我好像听到温公子叫他老师。” 温庭点点头,“关大人没有听错,她确实是我的老师。” 关灵均闻言朝余幼容消失的方向望了几眼,心想能做温公子的老师,该是多了不得的人? 余幼容回到房间中拿了一些糖豆又走了出来。 她走到院子里将糖豆发给了那些看热闹的人,她也不知道发糖豆合不合规矩,但既然人家也是来道喜的,晾在院子里总归不好,发些糖豆总比什么都不发好吧。 关灵均就是纯粹来道喜的,跟温庭聊了一会儿后便走了,他一走,院子里看热闹的那群人自然也不好意思留下。 等到院子终于恢复安静,余幼容跟温庭说。 “今后半月怕是不会消停了。京城势力纷杂,不少人肯定是想在你成为状元前将你拉拢过去,否则——” 等温庭成了状元,他们再想来拉拢就晚了。 主要是到时候也轮不到他们再插上一脚,朝堂上宫里面那么多厉害的角色。 哪儿轮得到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虾米将状元爷收到自己那边,所以这几日,便是他们混脸熟的机会。 “你有什么想法?” 温庭听了余幼容的话还是那副神情,他摇摇头,将问题又推给了余幼容,“老师希望我怎么做?” 实际上在河间府时余幼容心里就开始打算了,若是非要依傍一方势力,她倒是觉得萧允绎不错。可另一方面,她对宫内的形势了解得不多,暂时还不想将温庭推进去。 “再看看吧。” 温庭现在是个新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暂时也不会有人敢明里对他使绊子。 “我都听老师的。” 他想要权倾朝野,无非是想等羽翼丰满后可以护她一世长安,其他的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 京城传播消息的速度要比河间府快得多。 翌日,几乎整个京城中的人都知道了,今年的会元是一名如玉般温润的谦谦公子,那长相放眼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只道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圭如璧,终不可谖兮。 独独没提到,那块玉上常年覆着一层寒霜,冻人得很。当然,他们也不知道,那位公子还是个固执的小古板。 章节目录 第87章 亦或是,一网打尽 过了春分,天气开始暖和起来。 院子里被温庭装点得满园春色惹人醉,每日看着那些花骨朵儿抽丝剥茧般的一点点绽放。 心情也跟着不由自主的变好。明明是繁华喧嚣的京中,竟被他独辟出一片世外桃源。 不过,被余幼容一语中的,从那日开始上门拜访温庭的人便络绎不绝。不仅如此,每日每夜的总有姑娘家将帕子荷包发簪什么的丢进院子里。 着实令人头疼。 这日余幼容刚准备从后门离开,便见到一名身着白色长裙的少女蹲在后门左侧,宽大的衣摆上绣着粉色的花纹,铺了满满一地。 这几日出现在院子外的女子太多,余幼容早已见怪不怪。 她原本是要走过去的,路过那名少女时却发现她双肩轻轻颤着。她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出声问道。 “姑娘,你怎么了?” 那名少女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脸上未施粉黛,却清新动人,粉腻酥融娇欲滴。 看到余幼容,她似乎恍了下神。 随后轻咬贝齿摇摇头,“我没事。”却依旧拉拢着脑袋,表情似乎很痛苦,脸色更是煞白煞白。 余幼容察觉出异常,视线缓缓下移停在她的腹部,见她的手指正死死绞着衣角,瞬间便明白了。她对待患者一向温和,“腹痛?可是葵水已至?” “你——你——你这人——” 仿佛余幼容说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般,那女子脸蛋莫名其妙红了起来,“你堂堂男子,怎如此没羞没臊?我——我——我不同你说了。” 余幼容倒是没想到这女子的反应会这么大,她解释了一句,“我是大夫,在我眼里没有男女之分。” “你是大夫?” 女子大着胆子又多看了余幼容一眼,心想哪里会有这么年轻的大夫啊?最重要的是长得还这么好看——比宫里的那些皇子都要好看许多。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的脸蛋更加红了,立即将头低下去不敢再看余幼容。 “跟我进来吧。” 余幼容退了回去将院子的后门重新推开,先一步走了进去。见女子没跟过来,便停下脚步等她。 门外的女子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跟了过来,等到了余幼容面前后,她好奇的问道,“难道你就是温庭温公子吗?” “不是。” 见余幼容刚出门又回来,提着水壶正在给花草浇水的温庭不解的问,“老师落下东西了?”他刚说完这句话,便见到了余幼容身后的女子,更不解了,“她是?” “她身体不适,我帮她看看。” 原来是这样。温庭点点头,也没有再过问,继续浇水。 倒是那名女子小心翼翼的偷看了温庭两眼,又十分心虚的低声问余幼容,“他,是不是就是温庭啊?” “是。” 为了避嫌,余幼容没有将女子带进房间,只在院子旁的石桌那里帮她诊了脉。 “没大问题,体内有些寒气,稍作调养便可痊愈,我待会儿帮你煮碗红糖姜茶,你喝完身体会暖些,可缓解腹痛。若是你愿意,稍后我给你开个方子。” 那女子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停顿了下又不好意思的说,“我——我不喜欢姜的味道。” 余幼容了然,“放心,我会尽量让姜的味道淡一些,不会难以入口。” 整个过程温庭虽然没有朝她们那边看,但是全都听在耳中。他老师也就是看起来冷淡了些,好像不大近人情。 可哪一次,她遇到病患不是尽心尽力的救治。 姜茶煮好后,那名女子一边偷看余幼容一边乖乖喝完了,随后余幼容又找来暖壶注满热水让她隔着衣服放在腹部。 最后给她开了药方,又耐心且详细的将煎熬方式和服用次数写在了另外一张纸上,一起给了女子。 做完这些余幼容便准备出门,谁知刚迈开脚步那女子却拉住了她的袖子,水灵灵的大眼睛扑扇扑扇,像蝴蝶被雨水打湿的翅膀。 “我叫姜芙苓,公子叫什么?” 见余幼容不答话,那女子又红了脸,“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他日好好向公子道谢,不会对公子纠缠不休的。” 余幼容扫了眼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声音清清淡淡,“陆聆风。” 得知了她的名字,女子低下头偷偷勾唇笑了起来,嘴里无声的重复了一遍,“陆——聆——风——” 其实她今日来这里是来看温庭的,因为昨晚她无意中听父亲说她姐姐将来是要进宫的,不可能再将她也送进宫去,不如找个状元郎做夫婿。 她听说温庭是今年会试第一名的会元,大家都在传状元爷十有八九也是他,所以她就想来看看。 谁知人还没看到,她就腹痛难忍。 可是——如果不是腹痛就不会遇见陆公子,想来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 采薇巷,锦绣庄。 余幼容出门是因为她打听到施骞的妻子柳氏今日会去采薇巷的锦绣庄。这段时间为了能让温庭安心会试,她都没太出门,更是将案子的事放到了一边。 如今温庭那边就等着三月十五参加殿试,她这边的案子也该继续查下去。 三街六巷中的采薇巷里,主要入驻的都是些服装店与绸缎庄,也有绣庄、布庄、裘皮店等。 柳氏今日来的锦绣庄是京中众贵女最喜欢逛的服装店。 她早几日就听说庄子里来了几款初春的新样式衣裙,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前来看看,顺便给自己订几套新衣裙。 而余幼容找上她是想确认下一品茗轩中那具女尸是不是花娘子花洛,她的死又究竟跟她有没有关系。 施骞那边既牵扯到宋慕寒又牵扯到二皇子,确实不好对付。 所以她打算先从柳氏这边突破,先查清十五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再思考是该逐个击破。 亦或是,一网打尽。 锦绣庄中人很多,余幼容混在其间倒也无人怀疑她的目的。 来之前她就已经确认过柳氏的长相,找到人后她的视线便一直尾随着她,趁着她试衣服的空隙,往她换下的旧衣服里塞了封信。 信是余幼容写的,里面的内容一半真一半假,主要是想诈一诈柳氏。 柳氏是在换回自己衣服时发现的那封信,她起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捡起来打开看了看。 只两眼脸色便立即暗下来,变得十分难看。 她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装作不经意的问身旁的丫鬟,“刚才谁来过这里?” 那丫鬟不明所以,茫然的摇了摇头,“奴婢一直守在这儿,没见到有人进来过。”接着她又担忧的问,“夫人丢东西了吗?” 柳氏不敢说太多,朝那丫鬟匆匆摆摆手,“没事了,你先回去吧!不用再跟着我。” “是。” 等到那丫鬟走后,柳氏一刻都不愿多留的离开了锦绣庄。 余幼容远远看着她焦躁的背影,心想,这个时候,她要么将事情隐瞒下来,要么回去找施骞商量。 怎还支开丫鬟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去了别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88章 涉及到的人太多 柳氏在采薇巷中七拐八拐了挺长一段时间,多次朝后张望,确认没人跟着她才离开采薇巷进了另一条路。 余幼容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在一座宅子前停下。她抬头朝那宅子望去。 马府。 这下她更加不解了。据她所知,不管是施家还是柳家应该并没有姓马的近亲。不对,是有一个姓马的,现刑部左侍郎马修远。 前河间府知府大人。 只是,马修远与施骞的关系充其量不过是上下属关系,顶多再加上一个提携之恩。即便是有这一层关系也不应当让柳氏一有事便来找马修远。 余幼容见到柳氏同马府一名下人小声说了几句后,便退到了一处相对较隐蔽的角落等着。 不一会儿,一名大腹便便,身体明显发福的中年男子从府中匆匆走了出来。 他在府前停下脚步后先是四处张望了会儿,接着才朝柳氏所在的方向走去,柳氏见到人立即迎了过去。 “修远。” 有意思,出了事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夫君施骞,而是来找马修远。如果这样余幼容再看不出这两人是什么关系,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她不关心这两人的关系,只是稍微推测了下,便猜出马修远在当年那件事中应该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否则柳氏也不会这么急着来找他。 “你怎么来了?万一被别人发现。”马修远说着将柳氏朝角落处推了推,再次确定周围没人后,拉着她匆匆离开了。 等到了一条安静无人的小巷子,马修远才松开柳氏,“发生什么事了?” 柳氏慌里慌张的将那封信递到马修远面前,“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那个贱人的尸体被发现了?” 她说着来回走了两步,“我就说不对劲,年前刑部的人去了趟河间府,他也跟着不见了,隔了好长时间才回来。我问他是不是去了河间府,还被他骂了一顿。” 相较于柳氏的慌张,马修远要稍微镇静些,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封信收进自己的袖子里,“你先别慌。” “我怎么能不慌?万一被他知道是我害死了他的小情儿,还杀了他刚出生的女儿……”柳氏说到一半连连摇头,“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让他知道。” 马修远听后冷嗤一声,“他没你想的那么重情。” 一个十五年前的小情儿,说不定施骞早就忘记了,至于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儿,哪来的感情? 马修远拍拍柳氏的肩膀安慰道,“信既然送到了你这里,说明送信的人还没有找上施骞。先别急,等等看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图财,给他就是了。” “是图财吗?” 柳氏茫然的问了一句,显然已经方寸大乱。 马修远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改由牵起了她,“我先派人去河间府查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别在他面前露出马脚。” 当年的事果然是这人所为。 刚查出柳氏时,余幼容便就在想,如果花娘子的死跟施骞有关,他怎会过了十五年才来找花铃? 现在想来,恐怕施骞之前都不清楚自己有个遗落在外的女儿。 十五年前的真相轻轻松松便查清了,余幼容等到巷子中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才走了出去。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此案涉及到的人太多,而且身份一个比一个高,她不希望宋慕寒的情况再一次发生,即便被关进大牢还能想办法逃脱。 为今之计便是让他们先窝里斗,这也是那日她在摘星楼中听了施骞和宋慕寒的对话后想到的办法。 走了一半不到的路程,天空突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余幼容蹙眉,正准备找个地方避雨,头顶上方落了一把雨伞,她回头看去,便望进了一双蒙着一层潮气的眸子,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着。 “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 余幼容看了眼他来时的路,又问了一句,“有事?” 面前的人点点头,不等余幼容再次询问便主动答道,“今日我府上的厨子做了蛋酥牛奶糍粑,我心想你会不会喜欢,便来问问。” 就因为这么件小事特地跑来找她?他这太子当得可不是一般的清闲。不过——蛋酥牛奶糍粑啊! 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余幼容抬头看了眼天色,虽然因为下雨阴沉沉的。 但还算早。 她还在犹豫,便听到面前的人继续说,“不远,我那宅子就在桃华街上,走两条街就到了。天黑之前,我再将你送回去,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那——好吧。 余幼容最终还是没能抵挡得住牛奶糍粑的诱|惑力,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好吃呢! 见余幼容点头同意了,萧允绎嘴角泄露了一丝笑意。他心想,以前总觉得她很难讨好,油盐不进的,没想到一份蛋酥牛奶糍粑就能将她骗走。 ** 桃华街也是京城三街六巷之一。 不同于其他街巷的热闹,桃华街一整条街冷冷清清的,没有行人,更没有店铺。街道两边都是宅子,倒像是谁的私人住所,至于这个谁是什么人,答案显而易见。 余幼容看了眼在一旁为她撑伞的太子爷,眼中莫名多了几分探寻,他怎么总是不在宫中呢? “到了。” 萧允绎的声音很好听,像清泉漱石一般,又含了几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矜华。混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余幼容没来由的恍了下神。 等恢复清明,她便看到面前的人正撑着伞对她笑,那笑像温庭种在院子里的鸢尾花,春意盎然的。 余幼容收回视线“哦”了一声,便跟在萧允绎身后进了宅子。 萧允绎的这处宅子外面看上去挺寻常的,里面却别有洞天,撇去那些雕梁画栋的精湛建筑,光是奇花异草就有上百种。 在余幼容没有路过的地方,一定还有更多稀有物品。 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一直走到后院中,余幼容发现后院凉亭里一左一右坐着两名男子,见他们走来,立即朝这边看过来。 “七哥,你总算回来了。” 余幼容随意扫了眼说话的那名少年,竟发现他跟萧允绎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她隐约记得,萧允绎的母亲顾皇后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眼前这少年绝不会是顾皇后所出,只能说当今皇上嘉和帝的基因过于强大。 “那是我十一弟。”萧允绎顿了顿又说,“坐在他旁边的是我三哥,他们与我关系不错,你不必拘束。” 余幼容点点头。 只是不免在心中猜想,不知道旁边这人好好的将他的哥哥弟弟介绍给她认识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89章 太子爷这次是栽了 萧允绎刚领着余幼容走进凉亭,那两名男子中明显较年长的那位便笑着问道,“这位就是你常提到的那位?” “嗯。” 萧允绎看都没看那男子一眼,应了一声后便找了个位置让余幼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后又对她说,“糍粑要热的才好吃,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 离开前,萧允绎还不忘警告凉亭中的两人,“管好嘴。” 那两人听后连连点头,然而等到他一走便迫不及待的聊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七哥将外人带到这里。” 先开口的是那名长相极像萧允绎的少年,脸上满满的稚气,也完全不懂该如何掩饰情绪。 毫无顾忌的上下打量着余幼容,如朗星的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以后应该会常见。” 离余幼容较近的那名男子说话间将一盘点心推到余幼容面前,“公子不必拘束,我们都极好相处。” 余幼容先是看了看那盘点心,而后视线缓缓上移落到那人的脸上。 萧允绎三哥的长相倒是与萧允绎完全不一样,他眼眸里藏着清冽和魅惑,眼角轻佻,仿若花色,看上去就不简单。 许是在比较这几人的长相,余幼容情不自禁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萧允绎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与现在相比,一个阴鸷疏冷,一个细致入微。 可谓是天壤之别。 “七哥都没有对我这么好过,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少年说着对余幼容咧嘴一笑,“我叫萧允时,你也可以叫我小十一,七哥和三哥都这样叫我。” 确实挺好相处的。 余幼容视线在面前这两人之间游移片刻,作为皇子毫无架子,由此可见大明朝宫内的氛围还不错。 许是因为小十一自报了姓名,旁边的另一人也跟着说道,“萧允尧,若是愿意,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叫我一声三哥。”三哥这个称呼过于亲昵,余幼容自然是不愿意的。 再说了,人家好歹也是皇子,她再不懂规矩也不敢造次。 余幼容只朝他们点点头,笑了笑,并没有接话。就在这时,她无意中嗅到了一股梅花香。 不解道,“这个季节应该没有梅花了,这宅子里怎会有梅香?”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小十一故作神秘的说道,“我七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三年前突然迷上了梅花,这宅子里啊每日都要用梅香花粉过一遍,就连我七哥的每件衣服洗涤后都要用梅香熏一熏。” 还有这样的事? 难怪她总能在萧允绎身上闻到梅香,原来是这个原因。 “对了,我七哥在河间府有没有结识什么姑娘啊?”小十一说着起身走了过来,坐到了余幼容旁边的位置,脸上又是好奇又是八卦,“我总觉得他回来后就怪怪的。” “咳咳。” 小十一还没能从余幼容口中得到答案,一旁他的三哥便咳了咳。下一刻萧允绎的声音便从凉亭外传来,“在聊什么呢?” “没有……没有聊什么。”小十一十分心虚的又回到了自己刚才的位置。 他瞥了两眼萧允绎放到余幼容面前的蛋酥牛奶糍粑,眼睛立即亮了亮,一脸兴奋的说道。 “七哥,我也想要吃这个。” “下次。” 像是怕小十一会伸手抢似的,萧允绎特意将碟子朝余幼容面前挪了挪,又将一双筷子递给她,“小心点,可能有些烫。” 对面的小十一气鼓鼓的,不满道,“七哥,你偏心。” “以后你要适应。”一旁他三哥笑着敲了下他的脑袋,心想这样的情况以后怕是会经常出现。 在河间府结识了什么姑娘? 可不是结识了一位姑娘,让他们太子爷神魂颠倒的。萧允尧摇头笑了笑,也难怪小十一看不出眼前这人是女子,她给人的感觉—— 分明挺客气也挺礼貌的,但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几个字,桀骜又不驯,他们太子爷这次是栽了。 余幼容当然不好意思一个人吃独食,又让萧允绎多拿了几双筷子过来。 这下小十一更惊讶了,从来只有他七哥使唤别人,没想到竟还有被人使唤的时候,也太神奇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平时七哥有事只跟三哥说,他们都当他是小孩子,什么都不肯告诉他。所以关于七哥在河间府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就只知道眼前这位公子是七哥在河间府认识的。 余幼容将嘴巴里的糍粑咽下去,才说,“陆聆风。” “那我以后就叫你聆风吧!” “没大没小。” 一旁的他三哥又咳了咳,心想这可是你七嫂,大明朝未来的太子妃,往长久了说以后就是大明朝的国母,名讳也是你一个小辈可以随随便便叫的? 余幼容倒是没太在意,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可以。”对她而言,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小十一也没理会他三哥的那句话,继续同余幼容聊着,“那你这次来京城还回去吗?你住在什么地方啊?你是做什么的啊?我以后可以去找你玩吗?对了,我——” “你很吵。” 小十一正兴致勃勃的问着,他七哥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你若是再说下去,她下次就不敢来了。” “我哪儿吵了啊?母妃说她就喜欢听我说话——”这一次不等萧允绎提醒他,萧允尧先一步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小十一的话。 萧允尧抬头看向余幼容,见她并没什么反应,应该是没听到“母妃”二字。 “我暂时会在京城待一段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找我。”至于玩——让温庭陪他玩吧! 他们俩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应该会相处得不错。 “那我下次带着三三一起找你玩。三三是我养的猫,虽然有的时候脾气不太好,但还是很乖的。” 听到三三两个字,萧允尧眉梢颤了颤,“早就让你把名字改了。” 三三—— 每次都让他误以为是在叫他。谁知小十一还辩解道,“三三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我们三个人,多有意义,我不改。就是不改!” ** 从宅子出来时,天还亮着,雨已经停了。 萧允绎和余幼容并肩往前走着,沉默了一段路萧允绎才开了口,“若是嫌他们吵,下次不让你见他们了。” “确实吵。” 余幼容随心的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接着又说,“但不讨厌。” “那你下次可还愿意见他们?”萧允绎刚问完这句话,便见到身旁的人眉心蹙了蹙,大抵是明白她的意思了。 之前有别人在余幼容没好提起柳氏跟马修远的事,现在才将她今日刚得到的新消息全都告诉了萧允绎,“我打算先借施骞的手解决掉宋慕寒和这两个人。” “有对策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不想你七哥活了 只要让施骞知道宋慕寒手里根本没有名单,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杀害,自然不会对宋慕寒心慈手软。 至于柳氏和马修远,想要让施骞对付他们更简单,捉奸在床就好了。 余幼容没跟萧允绎详细说是什么对策,她反问道,“如果想让施骞彻底翻不了身,就算是他外甥二皇子也救不了他——”她说到一半没继续说下去。 而是在观察萧允绎的反应。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萧允绎偏过头去看她,“你先说说看,如果方法可行我不会阻止你。” “我要让施骞当众亲口说出真相。”这样一来,谁都救不了他。 “让他亲口说?还是当众?” 萧允绎的语气明显是质疑的,不是他不相信余幼容,而是他了解施骞,能步步为营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他的城府和心机一般人比不了。撇去难度不说,他担心这种方法太冒险。 余幼容点点头,眼神虽然坚定,语气还是散散漫漫的,“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会暴露自己。” “决定了?” “嗯。” 萧允绎叹了口气,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一句,好歹这次他是知道的,万一出了事他还能给她兜着,也就没反对,“若是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 萧允绎将余幼容送回去大约一个时辰后,院门被人“咚咚咚”重重的敲响。 是温庭开的门。 他刚将门打开,门外的人便冲了进来,神情仿佛天塌了一般。他越过温庭在院子里像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聆风呢?我找陆聆风,他在哪里?” 刚听到外面有人拼了命的敲门,余幼容就出来了,当见到来人是小十一时她心里没来由慌了起来。 “怎么了?” 小十一听到余幼容的声音立即朝她看过去,一开口带着哭腔,“聆风,七哥出事了。” 余幼容闻言心脏咯噔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先别急,慢慢说,你七哥他怎么了?”他们明明才分开不久,怎么就出事了? “七哥回去的路上遇刺了。” 小十一只说了一句话就哭起来,“三哥说你是大夫可以救七哥让我来找你,七哥浑身都是血,他会不会死啊?你真的可以救七哥吗?” 小十一还说了些什么余幼容已经听不进去,她交代了温庭几句便回屋拿了工具箱和药箱。 一手提着一个匆匆出了院子,连身后的小十一是否跟上都来不及管。 到了桃华街萧允绎的住处,已经有人等在外面,那人先是看了眼萧允时,而后才将视线落在余幼容身上。 “快随我进来吧!” 转身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余幼容好几眼,眼中似乎有质疑,又不敢当面提出来,匆匆在前面带路。 见到萧允尧后,余幼容问道,“情况怎么样?” 萧允尧阴沉着一张脸,隐隐能看到眸底的杀意,他摇摇头,“不太好,你快去看看吧!实在不行,我多找几位大夫过来。” 实则萧允尧此刻心中想的是:实在不行,他就立即进宫找御医过来。 他能想到御医,余幼容自然也会想到御医。 只是她不太明白为何萧允绎受了伤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她,而不是御医,但此刻她也顾不上想那么多。 走到床前,如小十一说的那样,萧允绎浑身都是血。 余幼容平稳了下呼吸拍了拍他的肩膀,“萧允绎?我是陆聆风,听得见我说话吗?萧允绎?” 小十一刚走进来便听到余幼容在喊萧允绎的名字,惊得大叫了一声,“放肆,七哥的名讳岂是——” 他还没说完,一旁的萧允尧便捂住了他的嘴巴,又“嘘”了一声。 没意识。 确认了这一点余幼容心里又慌了起来,没有仪器,她只能靠自己。她先是确认了下萧允绎身上有哪些外伤,又从他的头颅开始慢慢往下移动着按压。 当按到胸部时,萧允绎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他胸部有伤口,应该是气体通过胸壁的伤口和胸腔相通,造成气胸了。 余幼容立即打开自己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根穿刺针。 她要进行胸腔穿刺抽气。 这三年里她没少练习,不至于手生,只是当她手指摸索着停留在右侧锁骨中线下第二肋间隙,刚准备穿刺进入胸膜腔时,小十一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对七哥做什么?” 余幼容因为这一冲击身体重重晃了晃,好在她的手是稳的,没有扎错地方。她不耐烦的看了小十一一眼。 “滚。” “你——你骂我!”从来没被人骂过的萧允时瞪着一双眼睛,半天都没缓过气,不等他跟余幼容理论,身后的萧允尧及时过来将他拉开了。 萧允尧对余幼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接着又厉声警告红着眼睛的萧允时,“你不想你七哥活了?” 等房间中重新安静下来,余幼容的全部注意力又回到了萧允绎身上。她缓缓将针抽出来,看着萧允绎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 谁知只平稳片刻,他便像是喘不上来气,情况比刚才更加严重了。 “你会不会治啊?” 旁边的萧允时刚准备抱怨,余幼容头都没回,吼了一句,“闭嘴!”许是她身上杀气太重,吓得萧允时立马不敢说话了。 余幼容一边观察萧允绎的呼吸,一边再次检查了下他的胸部范围。 肋骨骨折。 连枷胸? 连枷胸指的是呼吸时断掉的肋骨会进入肺部,使得空气无法进入肺部。有了怀疑余幼容又进行了一遍检查。 确认好就是连枷胸后她毫不迟疑的先进行气管插管,纠正呼吸功能絮乱。好在前段时间她又制了一瓶氧气,刚好可以应急。 等到萧允绎呼吸通畅,解除了窒息,她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血型试纸,可惜只有一张。 她这里的东西都是她反复试验出来的成品,量本身就不多。许是连阎王爷都不敢收萧允绎的命,他的血型竟然跟她的一样。 早在之前反复做实验的时候,余幼容便检验过她现在这具身体的血型,所以不必再一次检验。 尽管萧允绎失血过多,余幼容没急着抽自己的血。 她先用注射器为萧允绎注射了抗生素预防感染,又加压包扎固定胸壁软化区,解决好连枷胸问题。 余幼容再一次确认萧允绎有没有器脏破裂或内出血,排除掉所有可能,她才开始动手为萧允绎缝合伤口,手法娴熟到旁边的几人一时忘记了去担心萧允绎。 就连一直不满的瞪着余幼容的小十一都惊讶得张开嘴巴,偷偷问他三哥,“三哥,他怎么在七哥身上缝缝补补的啊?” 得不到他三哥的回答,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七哥本就受了伤,他还一直伤害七哥。” 缝合结束。 敷药包扎。 余幼容不放心的在萧允绎床前继续坐了片刻,确认他脉象平稳,呼吸也平稳,才又拿出工具抽自己的血。这下小十一更加不淡定了,几乎是放声吼了一句。 “你怎么连自己都扎啊?” 这一次余幼容理都懒得理他,抽了整整一包血后为萧允绎输上。 即便不开口问,萧允尧也看得出,眼前这名女子救回了他七弟一条命,尽管救治的过程十分匪夷所思。 倒像是某种秘传巫术。 余幼容望向凌乱的摆在床边的各类工具,心想也亏得他是现在受伤,如果是在唐老爷子将这些工具制出之前——她不敢想象她该如何去应对。 缓了口气后,余幼容问萧允尧,“知道是谁干的吗?”萧允绎武功不弱,谁能将他伤成这样? “霍乱。玄机那个疯子霍乱!” 章节目录 第91章 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昏暗的茅草屋前,裹着黑袍的余幼容用脚踢开了摇摇晃晃的木门,刚走进去她便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气。 她一言不发的走到掉漆的木桌前将蜡烛点亮,等到屋内光线亮些她才转头朝床上看去。 “死了?” 床上那团黑影听到是她的声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剑,他捂住胸口咳了两声,接着竟然笑起来,“没死,你来了就更不会死了。” 他想从床上下来,余幼容先一步走过去制止了他,“别动。” 借助微弱的烛光可以看到床上那人脸色惨白,脸上五官偏硬朗,左边眉峰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添了几分可怖。 然而此刻他即便是笑着的,眼中却没什么神采,显然伤得不轻。 余幼容上前扯开他的衣服,毫不温柔的检查着他身上的伤痕,力道重到对方连连痛呼,“疼疼疼。” “疼死你活该。” 嘴上这样说,余幼容还是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虽然他意识清醒,但伤势比萧允绎还要重,肋骨断了好几根,还有几处伤口到现在都没有止住血。 余幼容眉头皱皱,虽然心中不解他为何会去杀萧允绎,却没急着问出口。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和药箱,先帮床上的人处理伤口。看到他一身的新伤旧伤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没事。” 见面前的人不说话,床上的人显然急了,“我真的没事,像我这样的祸害肯定是要遗臭万年的,哪能随随便便就死掉?” 余幼容冷哼一声,依旧没应他的话。 床上这人就是玄机的霍乱,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见愁。他是个很称职的杀手,不仅冷血没有心,甚至什么单都接,也从不过问杀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以前余幼容无聊时问过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杀过那么多无辜的人,不怕有一天遭报应吗? 当时霍乱的回答是: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 一个人总把今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从不期待明天的到来,行事作风难免疯狂。后来余幼容明白了,霍乱最不怕的就是死亡。 说起来,她救过他几次,也算是助纣为虐吧。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云千流说你要来京城时我还不信,问了老大后他也说你应该会来京城,我就想着送你点什么。” 霍乱说完这句话,余幼容刚好在用酒精消毒他的下一个伤口。 伤口太深,疼得他“嘶——”了一声,又继续说,“我听说你最近接了一单挺危险的任务,心想着帮你把这人解决掉——” 还没说完,伤口又是一阵剧痛,霍乱连连叫道。 “兄弟,你是不是故意的?” 接着他又说,“我也没想到那人真那么厉害啊!不过也好,幸亏我去帮你试了试,我说你要么把这单推了?那人不好对付,我伤成这样都没能杀掉他。” 听到这里余幼容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她沉着声音问面前的人,“你是说——你受伤是因为——” 她藏在黑色罩面下的嘴角极其讽刺的笑了笑,搞了半天萧允绎受伤还是因为她? “谁告诉你我接那单了?” 听出枯叶声音中的怒意,就连从来杀人不眨眼的霍乱都有些心乱,“不是兄弟,我知道我受伤你不痛快,你也别这样啊!怪吓人的。” 余幼容剪掉最后一个线结,她原本想说这单她还没接,但是转念一想,若是雇主真找上霍乱。 “以后我的事你少管,告诉云千流,这单我接了。” 将工具箱和药箱收好,余幼容丢了几包内服药和几瓶外敷药在桌上,“还有,让云千流提醒那雇主,我接手的单不喜欢第二个人碰。” 一直等到枯叶离开,霍乱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上,心想他大兄弟这是怎么了?吃炮仗了? 茅草屋外,余幼容刚好碰到了听到消息后赶过来的云千流。 云千流先是愣了愣,确认自己没眼花后才走上前去,他扫了一眼茅草屋的门开口道,“既然你来过,霍乱应该没事了。” “是谁跟他说我接下了那单?” “……” 枯叶这声音着实有些冷,云千流忍不住抖了一抖,又朝后退了两步,“那日我找老大询问雇主的事,刚好被他听到了,他听也不听全,就跑去杀那个人……” “我知道了,这单任务我接了,你们都不要插手。” “哎?”这下轮到云千流一脸茫然了,先前他还说谁都不能坏他的规矩,现在问都不问就接下来了? 什么情况?难道他是害怕霍乱又冲动行事?还是害怕那个人会寻仇? ** 余幼容回到桃华街时,萧允绎已经醒了。 他好像是在跟谁生气,脸色很不好看,余幼容过去查看他的伤口时甚至故意将视线移开不搭理她。 余幼容心中只觉得这人幼稚,倒也没怎么在意,回头去问萧允尧,“药喝了吗?” “已经喝了。” 萧允尧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寻常,又对萧允绎说,“我先去厨房看看猪肝汤好了没,你们先聊。”说完这句话他便没了影。 听到猪肝汤几个字萧允绎的脸色更难看,“听小十一说,你把自己的血输送到了我身上?” 小十一告诉他这些时手舞足蹈的,多多少少有些夸大成分,但不管有没有夸大,如何的夸大,她输血给他是真,这点他也跟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确认过了。 “你失血过多,不输血会有危险。” “那也——” 不能输你的血,这句话萧允绎没敢说完,他怕说出口后会让余幼容听出他骨子里的暴戾。身为大明朝的储君,他还剩多少七情六欲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想跟她说,输别人的血可以,但是输她的不行,一滴都不行。 大概看出了萧允绎黑着张脸是什么回事,余幼容朝他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你不会以为,我会为了你不要自己的性命吧?” 看到萧允绎脸上明显一怔,余幼容不留情面的继续说,“输点血给别人不会死。” 适当的献血甚至可以提高人体的造血功能,降低血液粘稠度,减少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病率。 这些余幼容并不打算跟萧允绎多说,毕竟他现在是病人,还是因为她受的伤,她怕说多了刺激到他,毕竟他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她语气放软了些,“你放心,我没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十一的声音,适时打破了屋内压抑的气氛。 “七哥,猪肝汤来啦!” 章节目录 第92章 心中早有白月光 许是对余幼容有了心理阴影,小十一高高兴兴的端着猪肝汤走进来,视线刚接触到余幼容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散了。 他畏手畏脚的避开她走到了萧允绎的床前,将猪肝汤递过去,“七哥,喝汤。” 不等余幼容提醒现在的萧允绎只能吃些流质食物,床上的人便先一步说道,“这是给她喝的,你端去给她。” “……” 小十一端碗的姿势一顿,不情不愿的朝余幼容看了一眼,他刚想说这汤是给七哥熬的,又想起先前余幼容抽自己血的画面,最终还是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 他离得远远的,又将汤递到余幼容面前,“嗯”了一声。 余幼容本想说不用,想起萧允绎在河间府对她的一日三餐有多执着后,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将小十一手中那碗猪肝汤接过来后一勺一勺的舀着,在萧允绎的监视下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吃完,吃完后床上无比虚弱的人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余幼容将空碗放到桌上,走到床边问了句,“哪里不舒服吗?”刚问完便看到床上的人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见余幼容没接过去,萧允绎低着声音说道,“我没力气举着。” 是不是生了病的人都特矫情?此时此刻的萧允绎便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余幼容再次一言不发的将那盒子接了过来。 她在萧允绎的示意下打开了盒子,里面竟是——糖果?余幼容拿出一颗撕开了糖衣,还是奶糖。 “本打算下次给你的。” 但是经历过先前那场劫难后,他竟害怕,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没机会给她了。 所以啊,若是想对一个人好便就要趁着有机会对她好时拼命的对她好。否则,说不定意外就比明天先一步到。 余幼容将奶糖丢进嘴里,奶味特别浓,是她喜欢的,她对萧允绎说了句。 “谢谢。” “我的呢?七哥?”见这两人完全将自己当做空气,小十一不开心了,“七哥,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之前的蛋酥牛奶糍粑也只给他一个人吃,现在的奶糖又只给他一个人,难道他就不配吃一颗奶糖吗?察觉到小十一的哀怨,余幼容也不小气,大方的给了他两颗奶糖。 两颗奶糖便让小十一同余幼容化干戈为玉帛,也让萧允绎脸上的阴霾散了不少,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 此刻已是半夜。 萧允绎刚想问余幼容今晚回不回去?便见她拿起桌上的空碗朝外走,平躺的身体忍不住前倾,结果扯痛伤口闷哼了一声。尚未走出去的人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 看到萧允绎欲起身的模样眉心微蹙,“你干什么?” “你要走?” 明白萧允绎是什么意思后,余幼容摇摇头,“今晚我守着你,等明日脱离危险我再回去。”听到对方说今晚要守着他,萧允绎连眉梢都挂着笑意。 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游移来游移去的小十一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心想床上这人还是他不苟言笑的七哥吗? 萧允绎因为重伤元气大伤,余幼容回来时他便就睡着了。 她守在床前观察了一会儿萧允绎的状况,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在房内百无聊赖的四处踱着步子。 走到书桌旁时不小心撞倒了放在地上的画筒,“咚”一声沉闷,几幅卷轴从画筒里滚了出来,因为都没系带子,那几幅卷轴在地上七零八落的散开了。 余幼容先是回头看有没有吵醒萧允绎,然后才随意的扫了眼地上。 是几幅画,且画上是同一人。 看得出作这些画的人,画技很好,细致到画中人的发丝都栩栩如生,唯一遗憾的是每幅画中的女子都没有画五官…… “你在干什么?” 正当余幼容打算将画卷好重新放进画筒时,小十一冲了进来。刚想埋怨余幼容,又怕惊醒萧允绎,刻意压低声音说,“你怎么随便动七哥的东西啊?” 他一边小心翼翼的捡起地上的画,一边不满的说,“这些画可是七哥的宝贝,你要是弄坏了,他对你再好也会生气的。” 将最后一幅画也捡起后,小十一似乎不急了,举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也不知道这女子到底是谁,让我七哥心心念念了这么久,就为了她,我七哥才一直没有立太——娶妻。” 因为小十一的话,余幼容朝他手中的画像又看了一眼,心想原来萧允绎心中早有白月光。之所以没有画上脸,怕是因为求而不得吧! 竟会有太子爷也得不到的女子吗? 余幼容视线从画上移开,又看了眼床上脸色依旧惨白的萧允绎,幽幽如水色的杏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守在萧允绎床前直到天亮,确认他已无大碍余幼容才打算回去。 她刚走出房间,便看到萧允尧在院子里来回走着,他步子很慢,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极重要的事。 余幼容原本不打算打扰他,他却蓦然抬起头朝她看过来,在看到她后明显一怔,接着便阔步走来。萧允尧看了两眼余幼容手中的箱子,“陆公子这是要回去了?” 见余幼容点头,他脸上显出一丝迟疑。 余幼容见他像是有话要对她说的样子,也不急,耐心的站在原地等着他将想要说的话说完。 “谢谢你救了我七弟。”萧允尧犹豫许久才说了这么句十分客套的话。 “不必。” 余幼容同样也客气的回了一句。 两人相对又站了一会儿后,萧允尧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虽是商量的语气,却又带着一丝压迫。 “我希望在我七弟伤好之前,陆公子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以为萧允尧是担心她离开后会不管萧允绎,余幼容解释了两句,“放心,我只是回去一趟,会再来的。” 谁知萧允尧听了她的话却摇摇头,“本来觉得这些话由七弟亲自对你说比较好,但是我思前想后——” 他顿了顿,说的十分隐晦。 “你应该早就看出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我们几人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担心七弟这次重伤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许是已开了口,萧允尧索性说了下去,“明晚七弟要回去一趟,按理来说他的伤不能下床,但若是他不出现势必会引起那些人的怀疑。” 听到这里,余幼容总算明白了萧允尧的意思,站在大夫的立场,她中肯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他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下地。” 这才一日不到的功夫,伤根本就不可能恢复,若是肋骨再次插进肺里,她不敢保证还能像之前那样幸运。 “所以我希望你能跟他一起回去,若是有你在他身旁,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还能救他。”显然,萧允尧对余幼容的医术比她本人还有信心。 章节目录 第93章 这宫墙是真的高啊! 能让萧允尧不惜透露他们的身份也要说出来,此事自然是不简单。宫里的那些事余幼容不懂,只再次确认了一遍。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否则我也不会拿七弟的性命当儿戏。”萧允尧说这句话时表情严肃,陡然让气氛变得压抑了不少。 其实回不回去倒是其次的,主要是一旦萧允绎未出席,定会有人追根究底查原因,到时候他遇刺重伤的消息难保不会泄露。 太子爷被人刺杀,还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往大了说会动摇社稷根本。 往近了说宫中那些狼子野心的人定会利用这次机会对萧允绎下手,现在的萧允绎经不住第二次危机。 这也是他们不敢惊动御医和其他人的主要原因。 只是余幼容实在无法赞同,她不喜欢拿人命开玩笑,“你们的目的是不想让别人察觉出萧允绎身受重伤,可是以他目前的身体情况,他只要一出现就会被有心人察觉到。” 宫里的事她既然不懂,那她便不多做评论,她只想告诉萧允尧最最实际的情况。 也算是对萧允绎负责。 本以为这番话多多少少可以劝服萧允尧,没想到他却说,“你放心,七弟他不会让人轻易察觉出异常。” 说到这儿,萧允尧眼中闪过一丝隐忍与不寻常。 “我是害怕七弟太能忍……总之有你在,他不至于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你刚好也能顾看到他。” 他的这几句话,余幼容没太听懂,太能忍?不会让人察觉出异常?难不成萧允绎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明明重伤或者身体不适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突然想起自从认识萧允绎以来,他好像不是被黑衣人追杀,就是有人重金悬赏他的性命。 余幼容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只终于意识到,太子爷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而且,按照萧允尧的说法,监视他们一举一动的便就是宫里那些人,大明朝宫内的氛围原来没她想得那么和谐。 宫墙中的尔虞我诈,朝堂上的阴谋诡谲,她以前都只是听说,如今稍微窥到了冰山一角,余幼容心想,还好她一介草民,不用应付这些心累的事。 “如果非去不可,我跟他回去一趟。” 见余幼容终于同意,萧允尧似乎松了口气,他神情稍微松懈了些,“暂时不要让七弟知道这件事。” 等到余幼容点头,他才继续说,“明日我直接将你送到宫门口,七弟他不会愿意让你冒险,所以一定不会同意你跟他回这一趟。”说这句话时萧允尧一直在观察余幼容的反应。 面前的人好像没有听到宫门口几个字一般,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过。 萧允尧甚至在猜测,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萧允绎的身份,还是说她本就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性格。 “至于七弟的身份和进宫之后的事,就让七弟亲自告诉你吧!” “好。” 余幼容朝萧允尧微微颔首,确认他已经说完了才绕过他朝外走去。 萧允尧在原地转过身看向她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个女子果然特别,难怪七弟会对她如此上心。 可能是早就知道了萧允绎身份的缘故,余幼容心中确实没太大起伏,只是她也没想到,居然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将这个秘密戳破。 这之后余幼容又来过桃华街两趟,却遵守与萧允尧的约定一丝一毫都没泄露。 次日下午。 为萧允绎换好药后,余幼容便打算回去准备进宫事宜。既然萧允绎的伤不能被人发现,她就不能带药箱,但又要预防所有可能性,所以她必须要准备妥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几次余幼容离开时,萧允绎都在睡梦中,是以她走的十分顺利,畅通无阻。 而这一次,她刚收拾好药箱便被某人抓住了手腕,余幼容转头看他,不解的问道。 “有事?” 萧允绎却欲言又止,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就是想多看你几眼。” 若是平时余幼容定要甩开他的手,再说上一句“有病”,然而这一刻看着他携着几分缱绻的眼神,她心底没来由的荡起层层涟漪。 她就那样静静的站在他面前,放轻声音像是在哄小孩子吃药般,“等你好了,再慢慢看吧。” 也不算是多温柔的语气,更不是多缠绵的话,听在萧允绎耳中却觉得十分动听。他稍怔后笑了起来,像是在许诺一般,“好,以后慢慢的看。” 一直等到萧允绎主动松开手余幼容才离开,她想,即便萧允绎表面上表现得再镇定,他也是害怕的吧! ** 夏天还没到,不知从哪里发出了一阵阵虫鸣。余幼容与萧允尧同坐一辆马车先一步到了宫外。 等待的空隙,余幼容稍稍推开木窗朝外望了几眼,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这宫墙是真的高啊! 她刚将视线收回来,坐在她对面的萧允尧便郑重其事的说道,“我七弟便就交给你了。倘若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要我能做到,尽管开口。” 余幼容这次没再跟他客气,干脆的回了句。 “好啊!” 天空灰蒙蒙的,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一阵车轮声由远及近,余幼容眯着杏眸随意的朝窗外看了一眼。她看到那辆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接着竟然看到了姜芙苓。 她记性向来不错,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姜芙苓从马车上下来不一会儿,又有一位女子踩着梯子缓步走了下来。 隔着朦朦胧胧的夜色,余幼容视线扫过去时,那女子恰好抬起头。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只一眼便能惊艳到余幼容的人并不多,眼前这女子算一个。余幼容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落在了她的衣裙上。 及地的裙摆上精细构图绣着绽放的红梅,繁复层叠,开得热烈。 真好看。 她盯着那女子的裙摆看了好一会儿,似在回忆又似在出神。对面的萧允尧以为她是好奇那女子是谁,便介绍了一句,“那是宗人令姜源大人的长女,名唤姜烟。” 不等余幼容再次收回视线,又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宫门前,这辆马车的装饰要比先前那辆豪华得多。 与马车豪华的装饰十分相配的,一名娇艳动人的女子从马车上莲步走下来。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那女子额间红似火的花钿衬托得她的肌肤细如凝脂,从神态到装扮都极其艳冶,似俏含媚。 又是个美人儿。 余幼容视线在那几名女子身上游移片刻,如果说那个姜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么后出现的这名女子便是妩媚娇艳的人间富贵花。 相对比之下,站在姜烟身旁的姜芙苓就显得逊色了些,不过她胜在年少有朝气。 一颦一笑,清雅灵秀。 她们全都下了马车后,先是互相行了礼,后便跟在一位公公身后步行进了宫门。那几人的身影尚未消失,余幼容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她抬眸看了眼对面的萧允尧,大概明白萧允绎今晚为何要回宫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牢记人命为大的原则 萧允尧被余幼容看得没来由的一阵心虚,心想女子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是他让她来的,便主动替萧允绎解释道,“刚才那几位确实是因为七弟进的宫,但是你放心,过场而已,七弟跟她们并无关系。” 为什么她要放心? 她倒是觉得那几名女子的姿色都属上乘,配得上萧允绎的。 余幼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姜烟裙摆上层层叠叠的朵朵红梅,与昨日在萧允绎房中见到的画中女子的衣服,完全是一样的。 原来萧允绎心中的白月光,一直念念不忘的女子。 是她。 余幼容一方面觉得萧允绎的眼光还不错,一方面又在想,他是怎么做到心中已经藏了个人。 还能来撩她? 对于曾经偶尔也刷个某浪热搜的余幼容来说,这种事算不得稀奇,但是一想到萧允绎竟然也是这样的人,甚至还牵扯到她,她便莫名觉得不自在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余幼容倏然拧了下眉,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她这是在在意萧允绎? 认识余幼容已经有好几日,这还是萧允尧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可以有这么多表情变化。 以为她是心里不痛快,为了自己七弟的幸福考虑,萧允尧又说道,“待会儿你就守在七弟身边,他一定看都不敢看别的女子一眼。” 余幼容抬头的同时,一记眼刀射了出去,她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他爱看谁看谁,关我什么事?” 女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 萧允尧面上一哂,心想,哪怕眼前这个女子再特别再聪明,终究不过是一名女子罢了。只要是女子就免不了争风吃醋,就如同他府上那一位,心思城府深得很。 萧允绎的马车到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太子爷不需要步行入宫,是萧允尧下去拦住了那辆马车。驾车的人见到是萧允尧立即行礼。 “见过襄陵王。” 萧允尧对那人摆摆手,朝他身后的车帘看了一眼,“我有些话要同殿下说。” 那人刚回过头去,便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由里至外掀起了车帘,里面的人大半个身体都隐于黑暗之中,看不清容颜,只能从声音判断出是萧允绎。 “三哥何事?” “殿下将一个人忘在我这儿了。”萧允尧说着便朝另一辆马车看去,余幼容听到他的话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缓步走到他身边,一言不发的等着这两人自行沟通好。 如萧允尧之前猜测的那样,萧允绎一见到余幼容便猛地将车帘全都掀开了,他微微动了动身体。 “她怎会在这里?” 联想到萧允尧方才说的话,萧允绎本就苍白的脸色更不好看,他声音里带着怒,“三哥,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就擅自将她带到这里?” 他本不想这么早将她拉进这滩浑水,甚至想好了日后要如何跟她说明他的身份。这下倒好,全乱了。 萧允尧也不跟萧允绎兜圈子,“有她在我比较放心。” 担心在宫门前耽搁太久又会被有心人惦记上,萧允尧往后退了一步,“人我已经送到了,要如何处理你自行决定。” 一直等到萧允尧离开,萧允绎的气都没消,他瞧了一眼站在马车前的余幼容。 心里气她竟然跟他三哥串通一气,将这么大的事瞒着他,以她的聪明才智不会想不到宫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她竟也敢说来便来。 “你现在不适合动气。” 作为萧允绎的大夫,余幼容好心的提醒了一句,接着便主动上了马车。 见某个人始终堵在马车门口,她伸手将他朝里面推了推,虽是推,手上的力道却是极轻的。 等到马车再次行驶,萧允绎目光幽幽,他一言不发的看着余幼容,余幼容便也一言不发的任由他看着。最后依旧是萧允绎忍不住先开的口。 “你就没什么想要问的?” 余幼容回视他,语气一如既往散散漫漫的,“问什么?你的身份?”见萧允绎沉默她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惊讶是惊讶的,但你是什么身份似乎与我并没有关系。” 所以她想不出问的理由,更觉得没必要问。 很伤人的话,却又无比真实,萧允绎原本以为自己会更生气,但莫名的,气就这样散了。 其实她这个反应也算是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须臾,萧允绎便又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他,“宫里不比外面,哪怕只是说错一句话也有可能遭致杀身之祸。” “嗯。” 听到余幼容应了一声,萧允绎才继续往下说,“待会儿,你便就跟在我身后。” “好。”余幼容回这个字时视线还在萧允绎身上,她眼中晃过一丝挣扎,不知在纠结些什么。 思前想后,最终还是牢记人命为大的原则,微微起身坐到了萧允绎旁边。不等萧允绎询问发生了何事,她便轻轻拉过他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 “二度骨折很严重,车里晃,你尽量不要使力。”余幼容的身上没有女子的脂粉味,萧允绎蓦然被拉过去。 只觉得她是真的瘦,即便是轻轻的靠着都能感觉到她肩上硌人的骨头。 “重不重?” “没关系,我扶得动你。”听到萧允绎轻笑了一声,余幼容又强调了一句,“我力气挺大的。” 这次靠在她肩上的人笑得更开怀了,“是啊!能扶得动我的女子也只有你了。” 原本进宫的紧张与压抑不知不觉中便消失了,此时此刻萧允绎竟觉得自己因祸得福,否则哪里会有这样的待遇? 下了马车后,余幼容也尽量小心的扶着萧允绎。 因为马车内光线暗,直到这时萧允绎才看清了身旁女子穿的衣服,他眉头扬起又落下,眼中含着笑意。 “你这身衣服——” 余幼容听到萧允绎的话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穿着。她这衣服怎么了?她觉得挺好的,料子冰冰凉凉的。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萧允尧特地帮余幼容找了身太监服,此刻她便是小太监打扮。 “还不错。” 某位太子爷求生欲十足,不假思索的说了三个字。不过他说的也不假,即便是穿着太监服,她这张脸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哪怕她从不在脸上施脂粉。 过了乾清宫,隐隐能听到前方有女子的说笑声。 两名小太监在前面掌灯缓缓前行着,余幼容便就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后面扶了萧允绎一路。 一直走到一座宫殿前,萧允绎才缓缓推开了余幼容些,看着身旁打扮成小太监模样的人,他靠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你信不信我?” 余幼容不解的侧首朝萧允绎看去,彼时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她反问,“你指的是?” 萧允绎摇摇头,又说,“你只需要信我便好。” 说完这句话他便上前走了一步,余幼容就站在他的斜后方。望着他挺拔颀长的身姿,余幼容这才完全明白,萧允尧之前说的太能忍是什么意思。 她缓缓抬头望向面前这座宫殿的名字——交泰殿。 章节目录 第95章 太子殿下驾到 与余幼容想象中的差不多,交泰殿里环肥燕瘦的女子按照尊卑地位有序的坐着。 除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位与最前面的那两位女子在说话,其他人都规规矩矩且安安静静的听着她们的对话。 偶尔被提及便会回上一两句话,附上得体且温婉的微笑。 余幼容扫了一圈,发现殿内除了太监竟然全是女子,她稍稍低头,用余光瞥了眼萧允绎,大抵明白了他刚才那句信不信他是何意。 “太子殿下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响起,交泰殿中所有人都朝殿门处望过来,紧接着包括主位上的那位女子全都起了身,而后殿中便响起了软软糯糯的行礼声。 听着太子殿下几个字,余幼容有片刻的恍惚失神。 即便她是知道他的身份的,突然听到这几个字,还是在这种环境下,又是另一番不可言明的滋味。 主位上的女子匆匆迎了下来,满怀喜色,“有些日子没见到允绎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 萧允绎刚准备弯腰行礼,那女子立即扶住了他,“无须多礼。”她笑着将萧允绎拉到了主位上,让他坐到她旁边的位置。 余幼容连忙也跟了过去,学着其他太监的样子垂首站在萧允绎身后。 整个大明朝的人怕是没有谁不知道,当今太子殿下萧允绎的生母顾皇后早就在十八年前离世。 眼前这位能让他唤一声母后的女子应该就是嘉和帝之后册立的戴皇后了吧。 与后宫中其他几位妃位较高的娘娘相比,这位戴皇后的背景其实并不出众,包括样貌才情也是无奇的,好看是好看,却算不上佼佼者。 大家都说,嘉和帝之所以选择了她来做大明朝的皇后,是因为她有三分像萧允绎的生母。 即便前皇后通敌叛国,冒着令群臣失望的风险也要留下她的子嗣,甚至还一直保留其子嗣的太子之位,就连之后册封的新后也长得与她有几分相似。 是以嘉和帝在民间的风评很好。 老百姓不懂那些治国之策,他们只要觉得你重情重义便就是个好皇帝。 因为要进宫,余幼容不想给萧允绎惹麻烦,昨日便做足了功课。她记性好,拿到资料后看了几眼就记住了。 根据资料上所说,这位戴皇后入宫多年并没有子嗣。 也不知道嘉和帝是为了让她有个儿子傍身还是别的什么,将生母早逝的八皇子萧允丰过继给了她。 还特地封了个平阳王。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但这位八皇子在诸多皇子中却显得稍稍平庸了些,即便是没有萧允绎。 他似乎也没有成为储君的可能。 不得不说,这嘉和帝的心思着实难猜了些。但这位戴皇后的心思却好猜的很。 如今诸位皇子基本已成年,而她既没有强大的娘家作为后盾,又没有亲生的儿子,只能跟萧允绎搞好关系,以求下半辈子安稳无忧。 前面戴皇后正对萧允绎嘘寒问暖,坐在他们下方的两名满身贵气的女子则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余幼容余光扫过去。 左边那名女子一头青丝盘珠翠,鬓角斜插玉簪,上着百花衫,下束百褶裙,颜如桃李,柳眉弯弯,与戴皇后的长相气质难分伯仲。 光看长相余幼容自然认不出是谁,但从她们的对话中,稍加分析便可判断出,这个女子应该是庄妃。 而坐在她对面的那名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的女子,应该就是冠宠后宫的皇贵妃颜灵溪。每次戴皇后看向她时,她便微微含笑,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愈加雍容华美。 除了这三位娘娘,剩下的几名女子年纪都不大。 余幼容稍稍回忆了下,嘉和帝共有五位公主,长公主萧允宁和二公主萧允乐皆已出嫁,自然是住在夫家。 如今宫中便只剩下三位公主。 不偏不巧,三公主萧允微的母亲便是右边的那位皇贵妃,而五公主萧未央的母亲则是庄妃娘娘。 由此便不难猜出,坐在她们旁边的便是她们俩各自的女儿。 剩下的四名女子除去姜烟、姜芙苓,还有那朵人间富贵花,坐在最后面与姜芙苓面对面的应该是四公主萧允衿。 余幼容百无聊赖的看着交泰殿里的这些人,再结合上昨日看的资料,就跟看了话本似的。 除了搞搞研究,她实在闲的没事做时就喜欢找些话本来看。 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但是她全都照看不误,好看的话本就细细的品,不好看的就快速的草草的浏览一遍。 不过瞧着眼前的画面,她倒是觉得比那些话本有意思多了。 就比如这个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的三公主萧允微,因为母亲是皇贵妃,哥哥是大皇子的缘故。 她一出生便要比其他公主金贵得多。 再者就是萧允微的母亲,想当初这位皇贵妃与顾皇后在后宫之中平分秋色,甚至是为嘉和帝诞下第一个皇子的女人。 那时顾皇后没了,论背景,论恩宠,所有人都以为嘉和帝会册封她为后,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人。 就是如今的戴皇后。 这些人也就表面上笑嘻嘻,内心里指不定将对方骂成了什么样子呢! 至于那位庄妃和五公主,庄妃算守本分,但那五公主萧未央却是个张扬跋扈的主儿,轻易不能招惹。 余幼容视线扫了一圈,竟然对那位最不受宠的四公主萧允衿来了兴致。 坐在角落处的女子低眉顺目,雅致的玉颜上带着几分清冷,浑身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嗯,挺特别的。 这边余幼容半眯着眼睛不动声色的将殿中的女子捉摸了个透,在她前面的萧允绎终于找了个机会回头看她,便发现这小女子双目流动,不知哪处地方吸引了她。 他敲敲桌面,示意某个小太监打扮的人给他倒茶。 余幼容听到声音慢悠悠的朝萧允绎看去,接着上前一步手法不怎么娴熟的帮他倒了一杯茶。 还溅了几滴在他的袖子上。 趁两人离得近,余幼容顺便问了一句,“还忍得住吗?”她没问疼不疼,一身的伤再加上肋骨断了,肯定疼的不得了,也亏得他能忍,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允绎轻声回了个“嗯”。在她退回去之前又压低声音问道,“可无聊?” “不无聊。” 男子喜欢逛花楼无非就是里面的姑娘个个比花娇,此刻的余幼容便就是那种心情,眼前这些个女子可比花楼中的姑娘好看多了。 “这小太监,怎么长得妖里妖气的?哪个宫的?” 明明余幼容挺低调的,竟还是引起了那位庄妃娘娘的注意。萧允绎听后波澜不惊的回了一句。 “东宫的。” 他刚说完这三个字,那位皇贵妃也开口了,“哪妖气了?本宫倒是觉得好看得紧,这小模样瞧起来——”她思索片刻,眼中倏然闪过一丝异色,“倒是有几分眼熟。” “眼熟不是正常的嘛!” 庄妃娘娘笑着说道,“这宫里说大很大,说小又确实小,指不定皇贵妃姐姐在哪个地方碰见过。也算是这小太监的福气,竟能让皇贵妃姐姐记在心里。” “是吗?” 皇贵妃脸上的疑色并没有因为庄妃的几句话而消散,盯着余幼容的脸瞧了许久。 这时,坐在一旁的戴皇后适时开了口,“既然提到了东宫——”她笑着看向萧允绎,“允绎,你这东宫是不是冷清了些?” 章节目录 第96章 将欢喜藏进心里 聊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总算是进入正题了。因为戴皇后的这句话,姜烟和那朵人间富贵花全都挺直了身子,只有姜芙苓一脸震惊的望向余幼容。 姜芙苓眼里时而迷糊,时而惊讶。 起初她的注意力同大家一样都在太子爷的身上,完全没有关注过交泰殿里的某个小太监。 直到刚才庄妃娘娘的那句话,她才扫了那小太监一眼,只这一眼她便不淡定了。这人——不是陆公子吗?陆公子怎么会在宫里?还是太监的打扮? 刚才殿下说了什么? 他是东宫的人,原来陆公子竟然认识太子殿下!姜芙苓觉得惊奇的同时,眼睛像是黏在了余幼容身上一般,再难去看坐在她身前的萧允绎。 察觉到有道视线始终跟随着自己,余幼容缓缓抬头迎向姜芙苓的视线,她对她微微一笑。 仿佛用眼神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 其实余幼容的笑意挺淡的,姜芙苓却莫名觉得口干舌燥,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脸也红了起来。 一旁的姜烟微微偏首看到她这副模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以为她是在看萧允绎,眼底晃过一丝错愕,更多的是纠结。 “允绎,你也不小了,身边怎么能没个体贴的人?” 戴皇后说完这句话分别朝姜烟和那朵人间富贵花笑了笑,“本宫觉得烟儿和攸宁都不错,你有什么想法?” 攸宁?徐攸宁? 余幼容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左相徐明卿的女儿,她哥哥徐弈鸣人品虽然不怎么样,长得也一般般,这个妹妹倒确实是个绝色。 交泰殿中在座的这些女子都不差,但即便如此,此刻的徐攸宁也明丽动人,艳惊四座。 民间第二美是么? 这个称号倒是委屈她了,说句良心话,她的容貌气质皆盛过花月瑶,就连坐在她对面的姜烟实际上也是胜于花月瑶的,底蕴深厚的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儿。 自是寻常女子比不了的。 花月瑶之所以能赢过她们成为民间第一美,许是因为她本身的反差太大,是以才会抓住了大家的好感吧! 一直到现在余幼容都不清楚,花月瑶之所以能成为民间第一美。 其实是因为她为她作的那幅美人图,那不是一幅寻常的美人图,而是一幅双面画,正面是美人,背面则是花中之王牡丹。 若是光线充足,双面的画便会合为一体,变成一幅牡丹簇簇美人含羞图。 民间四美的评选自然不会真的让这些千金小姐们抛头露面,都是送来一幅画像供大家评选。 花月瑶的那幅画像被苏懿送过去后,至今还没有第二幅画像能超越。 萧允绎脸上的笑意,客气又疏离。语气虽淡却不冷,“有劳母后挂心了,不过儿臣早有打算。” 听到萧允绎说早有打算,交泰殿中的众人全都一愣。今晚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但以往萧允绎都是直接拒绝掉的。 然而现在他却说早有打算——一时间殿中众人心思各异。 余幼容也因为他的话朝姜烟看了一眼,只一眼后视线又落到了她的衣服上,冷冽的红梅竟也变得妖娆起来。 “有打算就好。” 戴皇后脸上的欣喜丝毫不掩饰,“饿了吧,用膳吧!”她说完拍了拍手,守在她身旁的一名嬷嬷立即走出了交泰殿,应该是去传膳了。 关于宫中膳食的问题,萧允尧在马车中特地提醒过余幼容,让她多加小心。 于是她趁着那三位娘娘全都没有注意到她时,从人后偷偷撤出了交泰殿。见她离开,姜芙苓马上跟了出去。 只是她刚出交泰殿便寻不到陆公子的身影了。 她心中疑惑,明明她是跟着陆公子出来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了?难不成他会飞不成? 正想着要不要回殿中,先前离开的那名嬷嬷已经领着几名小太监和小宫女过来了。 姜芙苓正准备侧身让他们过去,身后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身子一晃便碰到了一名小公公。 小公公手中硕大的斗笠碗朝姜芙苓倒来,里面偏偏还是一道辣菜,满满的红油。 姜芙苓穿了条白裙子,被这么一泼裙摆上全都沾上了油污。那小公公惊慌失措的跪了下去,“姜二小姐饶命啊!奴才不是故意的。” 姜芙苓自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自己的裙摆一阵发愁,现在又没有一条干净裙子让她换,难道她要这样出现在几位娘娘面前? 这时,身后传来了始作俑者的嘲笑声,“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再饿也不能规矩都不懂心急的朝这膳食上撞啊!”不用转头姜芙苓都知道,又是萧未央害的她。 她和这位五公主同岁,所以总会被放到一起比较,她自然不会主动去得罪她,可她偏偏总看她不顺眼。 像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刚才的一切在场的这些公公宫女都看在眼里,包括戴皇后身边的那位嬷嬷也能看出是萧未央在故意找姜芙苓麻烦。 可主子的事哪是他们这些奴才管得了的啊!于是一言不发的候在一边。 直到萧未央说,“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若是膳食凉了,皇后娘娘定饶不了你们。”说完她朝姜芙苓翻了个白眼。 转身进了交泰殿。 等到他们全都离开,姜芙苓气得眼睛都红了。她蹲下去用白嫩的手擦了擦那一大滩油渍。 除了蹭了一手的红油什么用都没有。她气恼的狠狠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 办完事回来的余幼容见到蹲在殿外可怜兮兮的姜芙苓,莫名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对了,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便因为腹痛蹲在院子外面。算算时间,她葵水该走了吧。 听到声音,姜芙苓蓦然抬起头,见到余幼容后,原本就红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泪花。 “陆公子——” 看着她咬住嘴唇忍着不哭出来的模样,余幼容愣愣还真有些不忍心。这时她也看到了她裙摆上十分明显的那滩红色油污,大概知道她为何这样了。 她四处看了看,问道,“附近能不能找到墨水?” 姜芙苓不懂陆公子为何好好的要找墨水,但还是点了点头,她起身拉过一名小太监,麻烦他找些墨水过来。 那名小太监找来墨水后,余幼容让姜芙苓站好,在姜芙苓愣怔中将那些墨水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姜芙苓正心惊他为何要这样雪上加霜时,便见到先前那滩红油渐渐被墨水覆盖了。 眼花缭乱中,一幅水墨图显现在她的裙摆之上,明明只是简单的泼洒,作出的图画却恢弘又大气。 “陆公子——” 姜芙苓惊讶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陆公子是真的厉害。 她看向他,抿起嫣红的嘴唇笑了起来,因为萧未央而积攒在胸口的郁气也散了,“谢谢陆公子。” 等她说完这句话,余幼容也直起了身,淡淡的回了句,“不必,举手之劳。”她不能离开萧允绎太久,没再多言先行进了交泰殿。 而姜芙苓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女儿家的娇态显露无疑,偷偷将欢喜藏进了心里。 章节目录 第97章 看着就心累 姜芙苓一进交泰殿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姜烟的画技早些年在京城中便排的上名,她一眼便看到了姜芙苓裙摆上的那一副气势磅礴的水墨画。 眉头一颤,等到姜芙苓走过来才询问,“芙苓,你——换了条裙子?” 姜烟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条裙子的样式虽然是没有换过的,但她只出去了一会儿功夫,根本来不及在上面作画。 所以她笃定姜芙苓身上的这条裙子一定是新的。 同时她的心也沉了下去,她和姜芙苓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小关系便极好,却没好到共侍一夫的地步。 倒不是她小气,只是觉得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光是想想便觉得怪异得很。 而且姜芙苓明明说过她不喜欢太子殿下,在今晚进宫之前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这会儿。 做足了功夫,甚至——用尽了心思,倒有点不像她那个单纯的妹妹了。 姜芙苓本能的摇摇头,但又想到既然陆公子特地打扮成了太监模样,定是不能轻易暴露他的身份。 又赶紧点点头。 她不会说谎,一张脸立即染上了绯色,就连耳根都是嫣红的。她这副模样看在姜烟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了。姜烟当下便决定,回去后要再好好的同父亲商议一番。 可是视线一接触到坐在主位上的萧允绎,她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她不光是想成为太子妃。 更想站在那个人的身旁。 坐在姜烟对面的徐攸宁自然没有忽视这两姐妹之间的互动,她抿了口茶水,将嘲笑掩在了袖后。待放下茶杯后,今晚第一次主动开了口,“芙苓妹妹的这条裙子真好看。” “谢谢攸宁姐姐。” 姜芙苓本来已经准备坐下了,因为徐攸宁的这句话微微一怔,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坐下的这件事,就傻乎乎的站在了那里。 “可是锦绣庄初春的新样式?” 不等姜芙苓回答,徐攸宁便接着说了下去,“这锦绣庄裁缝的手艺倒是越发的好了,还是说他们的布料越来越上乘了?瞧这幅泼墨画晕染的多好看。” 早在姜芙苓刚刚进来时,坐在最前面的那三位娘娘便注意到了她身上的这条裙子。 她们入宫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此刻也不禁被那裙子上的画吸引住,庄妃娘娘先开了口,“确实是好看的,这画有大家风范。” 戴皇后也连连夸赞,“不错,若只印在裙子上倒是可惜了。” 话锋一转,她又笑着对萧允绎说,“前些日子你四皇叔得了一幅《烽烟图》,拿过来给皇上看,结果皇上也看中了,便放低姿态向你四皇叔求画,结果你猜怎么着?” “以四叔的性格,既是他喜爱的,自然不会让给父皇。”萧允绎回这句话时的语气淡淡的,戴皇后听后却笑了起来。 “可不是!” 她掩面笑了会儿,才继续说,“皇上因为这件事气了好一阵子。” 一直沉默着的皇贵妃似乎看不惯戴皇后这副谄媚的样子,侧过身翻了个白眼,“本宫倒是觉得,这民间的裁缝再好,也比不得宫内的大气。” 她一连扫了庄妃和戴皇后几眼,“许是皇后娘娘和庄妃妹妹太久没见过外面的东西,才会觉得稀罕。” 皇贵妃话中明显有话,庄妃和戴皇后都不傻,马上便听出她这是在说她们不大气呢! 交泰殿中安静了片刻,戴皇后讪讪一笑,“用膳吧!” 那一边姜芙苓见没自己什么事了,手忙脚乱的坐了回去,而她旁边的姜烟却拧了拧眉梢。 心想这个徐攸宁摆明在借芙苓让她难堪,这下好了,因为芙苓的这条裙子惹得这几位娘娘不快了,相当于她也跟着被连累。 果然,下一刻戴皇后便对徐攸宁招招手,“攸宁,过来本宫这儿坐。” 其实戴皇后原本是想将姜烟和徐攸宁一起叫过来的,可现在这情况,她哪敢再提及姜家两姐妹。 省得再被某个眼高于顶的人按上个不大气。 看到徐攸宁巧笑嫣兮的坐到了戴皇后的身边,离太子殿下又近了一大步,姜烟放在袖中的手握得更紧了。 啧啧。 站在萧允绎身后旁观这一切的余幼容觉得这场不见血的烽火着实精彩。不过也就是事不关己才会觉得精彩,若是跟她自己扯上了一星半点儿的关系,那就烦人了。 毕竟,精彩是精彩,看着就心累。 就在她站了好半天有些犯困时,前面的某位太子爷又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过来布菜。” 余幼容本能的蹙眉,却还是走了过去。她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以趁着布菜的间隙问萧允绎,“疼得拿不动筷子了?” 身旁的人“嗯”了一声。 隔着衣服余幼容肯定看不出萧允绎刚缝合上的伤口有没有渗血,只能劝他,“既然来也来过了,吃两口后就找个借口离开吧!”再这样坐下去线怕是要裂开了。 再次缝合的话,萧允绎要吃不少苦头。 “好。” 这两人刚交流结束,一旁响起了徐攸宁的声音,“这小太监确定是东宫的?怎么连殿下爱吃些什么都不知道?” 徐攸宁声音轻轻柔柔的,说罢便在戴皇后的允许下到了萧允绎身旁。 她先是将余幼容给萧允绎夹的那碟膳食推开,又拿了个新碟子重新夹了一些萧允绎爱吃的食物。 不光食物都是萧允绎爱吃的,就连摆放的都比旁边那碟要好看得多。余幼容对这些从来就没讲究过,夹菜的时候各类菜色混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 徐攸宁就不一样了,各类菜色分开摆放,还特地摆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贤惠又体贴。 可不等她将那碟膳食放到萧允绎面前,萧允绎便拿过了先前余幼容夹的那碟,“不用麻烦。” 他的语调客气得很,一时间倒叫徐攸宁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还是一旁的戴皇后及时帮她挽回了颜面,“既然允绎不愿浪费食物,攸宁,你将那碟给本宫吧!本宫瞧着便食欲大增。” 余幼容没错过徐攸宁眼中的失落,心想萧允绎实在不懂得怜香惜玉。不过转念一想,也许他是不愿让姜烟难过吧!这样想的话,他还挺专情。 就在交泰殿中安静得连咀嚼食物的声音都听不到时,庄妃身旁突然响起了一阵碗碟破碎声。 庄妃正准备训斥旁边的萧未央。 转头便见她掐住自己的脖子,急促的喘着气,一脸痛苦,“救——救命——母妃,救我——” 章节目录 第98章 孢子植物中毒 “未央?你怎么啦?” 庄妃瞧见萧未央这副模样立即慌了。可是不等她过去,萧未央便蜷缩着倒在了地上,撞碎了一地的碗碟。 “来人啊!传御医,快传御医。” 因为萧未央的突发状况,整个交泰殿中的宫女太监全都慌了起来,戴皇后也起身走下了主位,却又不敢靠近。离得远远的安慰庄妃,“你先别急。” 说完这句话她又催促了一遍,“快去传御医,不,直接将陆院判找来。” 庄妃这边已乱了手脚,她对面的皇贵妃母女倒是镇定得很,只在一开始脸色变了变,这会儿已恢复如初。 而姜烟和徐攸宁则同时朝姜芙苓看了一眼,她们都有看见,姜芙苓方才离开交泰殿,萧未央也跟着出去了,这两人可一直都不太对付。 “救吗?” 见御医一直不来,余幼容轻声问萧允绎。对方听后却反问她,“会有生命危险吗?” “瞧她的样子像是中了毒,有没有生命危险要看过才知道。”若是平时,余幼容应该就过去了,但此刻毕竟是在宫中,她觉得有必要征得萧允绎的同意。 她在考虑萧未央的性命,而萧允绎则在考虑她的安全,若是她现在出去救了人,势必会引起旁人的关注。 萧允绎自然不想有人关注到余幼容,那样只会给她惹来灾祸。 思前想后,萧允绎只说了两个字,“救吧。”若是不救他这个并没什么感情的妹妹,他倒是狠得下心。 但某个小女子怕是要过意不去了。若是真惹来灾祸,他就替她一一挡去吧! 得到允许后,余幼容立即朝萧未央走了过去,担心会有人拦她,萧允绎坐在主位上说道。 “她懂些医术,先让她瞧一瞧。” 眼见着御医一直不来,庄妃已经泣不成声了,听说这小太监会医术,慌慌张张的让到了一边,哽咽道,“你快看看她,你快看看未央怎么了,我的女儿啊!” 余幼容先是将萧未央的身体平放,又找了根筷子掰开她的牙齿让她咬住,之后才开始检查她的症状。 流涎、多汗、心跳慢、瞳孔缩小。 呼吸比之前平缓了些,但是开始出现休克昏迷、发烧的症状了,余幼容回头看了眼被撒在地上的膳食,在看到一些用来装饰的植物叶子后,立马明了。 是孢子植物中毒。 明确了原因事情便简单多了,“五公主是孢子植物中毒,去御膳房找碗甘草绿豆汤让她喝下。” “孢子植物中毒?什么是孢子植物?” 庄妃眼中尽是不解,似乎有些不相信余幼容的话,一旁的戴皇后因为不懂医术也不好插话。 至于其他人则是一副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她们根本就不在乎萧未央是死是活。 见没人听余幼容的,最后是萧允绎冷着声音命令道,“去御膳房找碗甘草绿豆汤来,若是耽误了救治时间——” 他没将话说完,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一连好几位公公和宫女忙着往外走。 慌乱中,余幼容拿出注射器给萧未央静脉注射了葡萄糖,因为动作很快,除了萧允绎,谁都没有注意到。 注射器原本是给萧允绎备着的,葡萄糖也是给萧允绎备着的,没想到刚好给这位五公主用上了,也算是她命大,或者是运气好。 说起这葡萄糖,余幼容有些心疼,因为制作工序并不简单。 先是用少量的水润湿葡萄干将其软化,然后压榨被挤出的汁,经过提纯浓缩后,才能得到极少的量。 因为提纯浓缩的工序比较复杂,她身上的量也不多,用完又要开始忙活好久。这个地方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要她自己来,而她又是个超级怕麻烦也超级懒散的人。 甘草绿豆汤还没来,御医先来了。 那名御医匆匆放下|药箱,边查看萧未央的状况边解释,“陆院判不在宫里,已经派人通知他赶来了。” “张御医,你快瞧瞧未央她到底怎么了?” 即便刚才余幼容已经说过是孢子植物中毒,庄妃却不怎么相信她的话,此刻更是完全忽略了她。 张御医瞧了眼萧未央咬在嘴里的筷子,心中惊讶这庄妃娘娘倒是临危不乱,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想到让五公主咬住筷子,不至于咬伤自己的舌头。 “像是中毒。” 听到张御医也说是中毒,庄妃惊了一惊,问道,“可是孢子植物中毒?” “孢子植物?” 张御医闻言愣了愣,“孢子植物一般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宫内怎会有孢子植物?绝对不可能是孢子植物中毒。” 庄妃本就不信刚才那个小太监,再加上张御医说的十分笃定,更加不信余幼容了。可碍于他是东宫的人,又是太子殿下先开的口,尽管心中不满也没敢说什么。 “那未央是中的什么毒啊?” 因为注射过葡萄糖的缘故,萧未央的症状已经好了些,是以张御医也没太着急,甚至觉得刚才去找他过来的小太监有些小题大做了。 可是他检查了好一会儿,又没找出究竟是中的什么毒,只好问道。 “不知五公主今日可有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没有啊!”庄妃回忆了片刻,笃定道,“今日未央一直同本宫在一起,吃的喝的也全都是一样的。” “那就怪了。” 正在张御医百思不得其解时,去御膳房的几名公公和宫女回来了,几个人手里端了好几碗甘草绿豆汤。正准备端给庄妃娘娘,让她喂五公主喝下。 那位庄妃娘娘却一脸不耐烦,“张御医说了,不是什么孢子植物中毒,这些汤水也就没用了,撤了吧!” “这汤水是?” 见张御医问起,庄妃便委婉的尽量不得罪太子殿下的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张御医听后脸上闪过一丝好笑,连他都看不出中的是什么毒,竟然只靠甘草绿豆汤就能解吗? 无知,荒唐。 庄妃和张御医的表情,余幼容全都看在眼里,她回头扫了眼萧允绎,给了他一个十分无奈的神情。就在萧允绎正准备开口为余幼容说话时,陆院判来了。 他一进来便问张御医,“如何?” 张御医朝他摇摇头,“查不出中的是什么毒,不过这症状好像自行缓解了。” 见从张御医口中得不到有用的消息,陆院判亲自上阵为萧未央做了检查,检查了一番后。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接着跟余幼容一样又去检查了地上的膳食,搜寻了一圈,他惊讶的捡起一片形状有些怪异的叶子。 略显震惊的说道,“是孢子植物中毒,快去太医院拿解毒丸来。” 章节目录 第99章 姓陆这么巧吗 “什么?” “怎么会?” 这两声惊讶几乎是庄妃和张御医同一时间发出的。 见他们反应这么大,陆院判似有些不满,“怎么?你们对我的话有什么异议?觉得我说错了?” “不是不是。”张御医连连摆手。 自从太医院院使晏殊十八年前消失后,如今的太医院几乎是陆离陆院判一人做主。就算是借给张御医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对陆院判的话有异议啊! 再说了,京城中谁人不知,陆院判医术了得,好比在世华佗,既然他说是孢子植物中毒,那便没错了。 “我这就回太医院拿解毒丸。”张御医刚准备赶回太医院,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了眼那几名太监和宫女还端在手中的甘草绿豆汤,斗胆询问陆院判,“院判,这甘草绿豆汤可否当解毒丸使用?” 陆院判闻言似乎有些震惊,他顺着张御医的视线也看到了那几碗甘草绿豆汤,朝其中一名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小太监慌里慌张的跑了过去,将手中的甘草绿豆汤递给了他。 不等庄妃询问,陆院判便微微扶起五公主,将那碗甘草绿豆汤灌了下去,等到五公主的状况再次缓和了些。 他才解释道,“绿豆皮清热,肉解毒,甘草也有清热解毒功效,若是情况紧急,又没有解毒丸在手,这甘草绿豆汤确实可以充当解毒丸使用。” 只不过,这张御医竟然能想到这个方法,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张御医自然看明白了陆院判的眼神,若那小太监不是东宫的人,他也就将功劳拦在自己身上了。 可那小太监不仅是东宫的人。 交泰殿里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若是强行邀功那才是真的自毁前程,于是对陆院判说。 “其实先前有位小公公已经诊断出五公主是中了孢子植物的毒,但我想孢子植物生长在潮湿、阴暗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宫里?便——” 说到这里,张御医尴尬的笑了两声,“便以为那位小公公诊错了,那甘草绿豆汤也是他吩咐去御膳房拿的。” “哦?” 听完张御医说的话,陆院判来了兴致,“宫中竟还有精通医术的公公。” 他视线扫了一圈,“不知是哪位公公?”陆院判询问时眼里有光,显然是真的对这位公公感兴趣。 余幼容朝萧允绎看了一眼,见他点头才上前走了一步。 她朝陆院判行了礼,也不管标不标准。 陆院判瞧见余幼容的模样眼里有片刻的茫然,随后莫名变得兴奋起来,就连声音里也含着欣喜。 “你叫什么?” 这次不等余幼容开口,萧允绎便替她做了回答,“陆院判叫她小陆子便可。” “小陆子?”陆离自言自语了一句,心中暗自震惊,姓陆?这么巧吗?不仅长相极相似,连姓都是一样的。 可是怎么可能?他不记得那人留下了子嗣,甚至都未成婚便——想到这里陆离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但在看向余幼容时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不知你是在何处学的医?” 余幼容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道,“以前住的地方,隔壁有位老大夫,跟着他学了一二,不敢在院判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这句话其实也算不上是谎言,这具身体的原主余幼容确实自小就跟隔壁的老大夫学习医术。 她有她的记忆,甚至还记得那位老大夫姓晏,是位很慈祥的老爷爷。 “这可不止是学了一二。” 陆离从御医到院判,在这后宫中已待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尔虞我诈没见过?能安稳的活到现在,不仅是因为他的医术了得,更是因为他有脑子,会看眼色。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装聋作哑。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诊断出五公主中了什么毒,还能想到用甘草绿豆汤来解毒,不简单。 而且—— 在喂五公主喝下甘草绿豆汤之前,他诊过五公主的脉,她的脉象虽然弱了些,却十分平稳,显然是有人做了应急处理。 至于这个人是谁,绝对不可能是张御医,那便只剩下这名小太监了。 “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这次开口的依旧是萧允绎,他不想余幼容锋芒太露,一句话便打断了这个话题。 陆离的视线在那名小太监和太子爷之间来回晃了下,看出了太子爷的袒护之心,便没再追问下去。 但心里想的却是,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抓住这小太监好好的问问。不管是他的医术还是他的长相,都让他十分在意。 解了毒后,萧未央虚弱的睁开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她先是在庄妃怀里哭了一会儿,接着吃力的抬起手指了指姜芙苓,“是你——是你想害死我。” 姜芙苓原本还沉浸在陆公子不仅会作画医术还了得的震撼中,突然被萧未央这么一质问,茫然的转过头去看她,起初甚至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等到反应过来后才紧张的辩解道,“我没有!我为何要害五公主?” 事到如今萧未央自然不会再有所顾忌,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一边哭一边扯着庄妃的袖子。 恶人先告状。 “母妃,你一定要为未央做主啊!我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泼了她一身的油污,她便要害死我。” 油污? 所有人听了萧未央的话都朝姜芙苓身上的那条裙子看去,可她裙摆上的油污早就被墨水掩盖住了,她们自然看不到什么油污。 姜芙苓和萧未央的关系不大好这是后宫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这后宫中什么样的手段没有?当下庄妃便自行想象出了一场大戏,肯定是姜芙苓早就料到未央会招惹她。 便将计就计装作受害者,然后趁机在她的膳食中放了那什么植物!张御医也说了,那什么植物生长在潮湿、阴暗的地方,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 所以未央中毒绝对不是意外。 庄妃视线扫过姜芙苓那条渲染得极好看的水墨裙子,她能提前准备好一条新裙子便是最好的证据! “不是的!虽然你故意弄脏了我的裙子,但是我也不至于要毒死你啊!” 姜芙苓本就是一个小姑娘,此刻已慌了神,她委屈巴巴的东张西望,却独独不敢看向陆公子,怕给他惹麻烦。 “那你倒是说说,好好的,你为何要多准备一条裙子?难道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裙子会脏?” 庄妃说这句话时,就连姜芙苓身旁的姜烟都蹙了蹙眉,因为她都觉得姜芙苓身上的这条裙子不对劲。不管是裙子上的水墨画,还是备裙子这件事。 “这裙子——这裙子是——”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不能反去害他 姜芙苓都快急哭了,她很想告诉大家,她身上的这条裙子就是那条被萧未央弄脏的裙子啊! 可是她不能说,如果她说了,她们一定又会问油污去哪儿了。若是她们追问到底,难道她要说出是陆公子作了这副画? 不行! 陆公子是好心帮她,她不能忘恩负义反去害他。姜芙苓咬住嘴唇,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下的毒——” 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就算不占理姜烟也该站在她这边,帮她说几句话,“芙苓心性单纯,不会做出这种害人之事,再者,她也不懂什么毒草。” 姜烟话音未落,徐攸宁也缓缓开了口,“我们都知道烟姐姐护妹心切,但烟姐姐是否护早了?” 她满眼怜惜的瞧了眼还趴在庄妃怀里的萧未央,“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庄妃娘娘多问几句也在情理之中,只要芙苓妹妹说清这裙子是怎么回事,不就成了?” 姜烟和徐攸宁向来不和。 以前是因为京城中的人总将她们俩放在一起比较,她们也常常暗自较量谁究竟更胜一筹。 如今更因太子妃之位争得你死我活,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然,徐攸宁连翻当面让姜烟下不了台,这还是第一次,姜烟紧紧握住袖中的拳头,心中明明气得不行,眼里却含着柔色。 她抬手拍了拍姜芙苓的肩膀安慰道,“芙苓,不用害怕,你只要如实回答庄妃娘娘的话即可。” 姜芙苓望着姜烟委屈的摇了摇头,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主位之上,余幼容不知何时回到了萧允绎身边,她瞧了眼端正坐着的太子爷,音质凌凌。 “那裙子上的画是我画的。” 萧允绎听后似乎并不惊讶,他点点头,“想要让我出面帮她?”虽是这么问,他却并没有要出面的打算。 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替姜芙苓出这个头,只是萧允绎很清楚。 他可以帮她一时,却不可能一直护着她。此后,由此事引发的一系列的枝节他就无能为力了。 余幼容听明白了他的话,她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至少先帮她度过这次的难关。” 否则,那位庄妃娘娘和五公主定不会善罢甘休。其实也不算是帮姜芙苓,算是感念她没有说出她来。 “好。” 就在萧允绎刚准备开口替姜芙苓解围时,跟在戴皇后身旁的那位嬷嬷突然走上前跪在了戴皇后面前,“娘娘,有些话老奴不知该不该说。” 戴皇后正心烦如何收尾这件事,见自己贴身的嬷嬷跪下,略显震惊,她摆摆手,“你要说什么?” 那嬷嬷偷偷看了眼姜芙苓,好半天才开口。 “五公主和姜二小姐发生争执时老奴在场,五公主不小心弄脏了姜二小姐的裙子是老奴亲眼所见,只是她现在穿的这条裙子——却不知是在何处——又是何时换上的。” 害怕戴皇后不相信自己的话,她又随口点了几个宫女太监的名,“不止老奴,当时他们都看见了。” 被嬷嬷报到名字的几个宫女和太监全都跪了下去,颤颤巍巍的低着头。 因为嬷嬷口中的“争执”一词,姜芙苓的嫌疑陡然变得更大,交泰殿中的人几乎全都将目光投到了她身上。 “对,当时你们全都看见了,那你快告诉他们,我什么都没做过。”与众人的审视不同,姜芙苓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水汪汪的大眼睛蓦然亮了起来。 她绕开座位走到那位嬷嬷面前,“五公主吃的膳食是你们从御膳房端来的,我根本就没碰过啊!” “可是……” 那嬷嬷似有些为难,“那膳食确实是老奴监督着他们从御膳房端来的,按理来说绝不会出问题,中途也就姜二小姐一人撞到过一名传膳的小太监……” 嬷嬷没有将话说下去,但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整个传膳过程只有姜芙苓这么一个意外,巧的是,她还跟萧未央发生了争执,若说嫌疑,自然是她最大。 “但是!但是你们是跟五公主一起进的交泰殿啊!”姜芙苓已经急得开始跺脚了。 她们俩的这一段对话倒是让余幼容想明白了诸多细节,她压低着声音对萧允绎说了一句话。 “那些食物我验过,没有毒,下毒之人也不是在交泰殿动的手。” 太明目张胆。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在传膳的过程中了。 可传膳的太监宫女有若干名,若是下毒者公然出现定会引起怀疑,而这位嬷嬷也不会只将矛头指向姜芙苓一人。 所以说最有机会动手下毒的便是这些个公公宫女们。 余幼容能想到这里,萧允绎自然也能想到,他在殿中扫视了一圈,声音冷冷冽冽,问道。 “五公主的膳食是谁准备的?” 一句话问完,许久都没有哪一位公公或者是宫女走上前来回话。萧允绎敛了下眸子,一股阴冷之气陡然而生。 太子殿下虽不怎么发火,但宫中的这些人,包括戴皇后都是怕他的。此时此刻,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太敢喘,生怕太子爷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怎么?五公主的膳食是自己从御膳房走来的不成?”萧允绎冷笑一声,倏然让气氛更加凝固。 这时,戴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质问道,“殿下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吗?” 跪在她面前的那位嬷嬷早就抖的不行,不明白一向不插手后宫之事的太子殿下怎会开了口? 她抖着声音回道,“应该……应该是小福子给五公主传的膳……” 那位嬷嬷说着抬头找了一圈,却并未发现小福子的身影,不解道,“小福子好像出去了,不在这里。” “去,去将小福子找来。” 戴皇后一声令下,数位公公宫女跑了出去,等待的间隙交泰殿中的那几位都在偷看萧允绎。 她们同嬷嬷是一样的想法,太子殿下从未帮过谁,怎这次帮起姜芙苓来了? 难道他—— 想到这个可能,姜烟和徐攸宁的神态都不怎么好,五公主萧未央面上也十分难看,却又不敢在她这个七皇兄面前胡搅蛮缠。 虽然他们从小到大说过的话用手指头都能数清,但她就是莫名的怵他。 不止是这些人不解,就连姜芙苓自己都没想到竟然是太子殿下出手帮了自己,他们可连一句话都未说过。 等待了一会儿后,有几名公公白着张脸回来了,“皇后娘娘不好了——” 他们一边跑进交泰殿一边喊着,等到了戴皇后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说道。 “小福子——小福子他死了!就死在后苑的花丛之中。”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那你想住在这里吗 交泰殿中的这些人怎么都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戴皇后惊慌的往后退了一步,好在她很快又恢复镇定,再三确认道,“死了?” “回娘娘,千真万确。” 那几名公公显然也被吓到了,就连声音都在发抖,“褚侍卫已经将那花丛封锁了,就等着刑部的施大人过来。奴才们被拦在外面,没瞧清小福子的尸体——” 不等这名公公将话说完,戴皇后便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朝他挥了挥,“行了行了,别再说了。” 这尸体不尸体的,听着便叫人瘆得慌。 好好的宫宴就这样被扰了,戴皇后哪还有心思待下去?她转身看向主位之上的萧允绎,硬是挤出一个笑容。 “允绎,你先回东宫吧!改明儿再到母后宫里,我们好好的聊聊。” 说完这句话她又对跪在地上的嬷嬷招手,让她扶着自己离开了,似乎一刻都不愿意多留。 小福子一死,姜芙苓的嫌疑自然便减轻了,或者说是没了。 既然皇后娘娘都撂摊子不管了,其他人就算有想法也不好再说什么。皇贵妃母女跟萧允绎道别后,紧接着也离开了,她俩走后没多久,庄妃也将萧未央扶了回去。 这几人一走,交泰殿中顿时冷清下来。 姜烟原本是想赶紧带姜芙苓回去,可看到徐攸宁还坐在萧允绎身边没动,便也打住了要走的想法。 而姜芙苓的一双眼睛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粘到余幼容身上,自然也不愿意离开。 “殿下——” 徐攸宁不知何时离萧允绎又近了些,近到连站在后面的余幼容都能闻到她身上带着丝馨甜的女儿香。因为那三位娘娘走了,余幼容也少了些顾忌,又多看了徐攸宁几眼。 明眸皓齿,秀眉纤长,肌肤胜雪,娇美无匹。若非要跟姜烟做比较,两人实属不同的类型。 一个明艳动人,一个娇柔似水,各有各的优势,很难一分高低。 余幼容瞧了两眼姜烟裙子上的梅花,但很显然,在萧允绎这里,这人已经输了,却还不自知。 “攸宁见殿下没吃多少,是否是膳食不合胃口?要不要攸宁吩咐御膳房重新为殿下准备?”徐攸宁身体微微倾向萧允绎,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 动听之极。 “不必了。”然而面对佳人的关怀,萧允绎甚至都未正眼瞧她一眼,他回头看了看余幼容,“过来。” 余幼容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晃了一下,动作自不会像其他太监那么快。 她慢悠悠的走上前扶萧允绎起来,等到萧允绎站稳,两人才在徐攸宁哀怨的眼神中朝交泰殿外走去。 路过姜烟和姜芙苓身旁时,萧允绎又被姜烟拦住了去路。 姜烟走到萧允绎面前福了福身,声音较之徐攸宁少了些娇媚,多了份特有的温婉,“多谢殿下相助。” 这场宫宴中,姜烟明显处于下风,此刻替姜芙苓向萧允绎道谢,算是在徐攸宁那里扳回一城。与对待徐攸宁的冷淡不同,萧允绎看了姜烟一眼。 又将视线移到不远处的姜芙苓身上,缓缓道,“不必,快将令妹带回去吧。” “是。” 姜烟再次朝萧允绎福了福身,她转过身朝姜芙苓走去,却看到她正望着太子殿下的方向发呆—— ** 今晚这场宫宴原本是戴皇后准备多时,为了能让萧允绎多了解些姜烟和徐攸宁,好尽快在两人中选出一位,立为太子妃。 还特地拉了三位公主作陪,连带着叫上了颜皇贵妃和庄妃,却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结果收场。 因为萧允绎身上的伤经不住再一次的折腾,站在大夫的立场,余幼容将萧允绎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建议他可以在宫中住一晚再去桃华街,不必连夜舟车颠簸。 于是萧允绎带着余幼容先回了东宫。 回东宫的路上,余幼容扶着萧允绎走的极慢。见余幼容在打量沿途的风景,萧允绎随口问了一句,“好看吗?” 余幼容也随口回了一句,“好看。”就视觉上而言,亭台楼榭,雕梁画栋,珠宫贝阙,确实是好看的。 “那你想住在这里吗?” 似是没想到萧允绎会问这样的话,余幼容稍稍偏头扫了他一眼,看不出有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她眼神不冷不淡,几乎不需要思考,心里便有了较清晰的答案。 这宫里,听上去人声鼎沸,每个人看上去也都和颜悦色,姐姐长妹妹短的,但心和心之间却隔得甚远。 就连虫鸣鸟叫听起来也寂寥的很。余幼容不害怕寂寥,她只是不喜欢这种算计。 活着就挺累的,她没精力去应付那些时时刻刻想害别人的人。她看向萧允绎,甚至连语气都懒得委婉,直截了当的回道。 “不想,这宫中好看是好看,但还是宫墙外自在。” 虽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萧允绎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失落,世人都艳羡这宫中的锦衣玉食。 却也有人,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更不要这人上人的地位。 回到东宫后,两人这才说起了交泰殿中下毒一事,萧允绎问余幼容,“你觉得会是何人下的毒?” 余幼容扶着他坐下后,才答道,“当然是那个小福子。”她一边解开萧允绎的外袍,一边继续往下说,“但他受命于谁就不好猜了。” 随后她又多问了一句,“我刚才听到他们说是施骞负责这件案子,他——一般会如何处理?” “这就要看牵扯到的人是谁了。” 余幼容大概明白了萧允绎的意思,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声音始终是淡淡的。 “对施骞来说,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小太监罢了,死了也就死了,肯定不会愿意为了他去得罪谁。” 因为萧允绎的伤,施骞和宋慕寒那边的事又耽搁了几日,本来她还在思考要不要给施骞一些日子来处理这起下毒案子。 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真的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解开萧允绎的衣服后,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渗了不少血,余幼容表情一滞,连动作都顿了下。 好在缝合线没有裂开,她动作轻柔的止血敷药,又重新包扎好伤口。 因为这两日都是余幼容帮萧允绎换药,所以不管是脱他的衣服,还是为他穿衣服,都十分的熟稔。 做这些事的人丝毫没觉得不自在,反倒是看着这些的人不由的多想起来。 萧允绎突然想起。 在河间府第一次见到余幼容的那个雪夜,为了救人,她同样也扯开了另一名男子的衣服。他情不自禁问了一句,“你帮很多人包扎过?”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情敌五花八门的 当然不是,她不喜欢救人。 再说了,她又不是救世主,用不着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也就是遇见了有性命之忧的病患她才会多管闲事。 其实私心来说,她甚至是希望永远都不要遇到这种麻烦事的。 什么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什么能者多劳!在她这里统统是行不通的,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余幼容只帮萧允绎将衣服虚虚的披好,至于整理,那就是别人或者他自己的事了。 所以现在的画面便是,萧允绎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斜靠在软塌上。而某个小太监打扮的人找了张离他不远也不近的椅子,没有规矩,软骨头似的靠着。 在交泰殿站了这么久,腿都软了。 等她将自己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才回答萧允绎的问题,“验尸比较多。”救人只是顺手的事。 余幼容说完四处打量了下,心中奇怪这偌大的东宫怎么没见着几个人?这位太子爷的行事作风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看似随意又处处谨慎。 听到这个答案,萧允绎微拧的眉头松开了,他又继续问,“你认识姜芙苓?” 离开交泰殿时,他看了姜芙苓一眼,当时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看口型似乎是个“陆”字。 不仅如此,她看某人的眼神像极了花月瑶,甚至比花月瑶还要肆无忌惮。 “之前她来找温庭,见过一次。” 因为状态是放松的,余幼容的声音也是懒懒散散的,更主要的是,跟萧允绎说话她不怎么需要动脑子。 找温庭可以理解,他如今在京城的名气不小,多的是女子慕名前去。 只不过为何明明找的是温庭,却跟她牵扯上了关系?萧允绎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头疼他这情敌倒是五花八门的。 更头疼的是面前这个小女子至今未对他敞开心扉,好在,她现在对他也没以前那么排斥了。 萧允绎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处的伤,觉得该好好把握住这个契机,以后再受这么重的伤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我累了,扶我去床上躺着吧。” 做了萧允绎一晚上的贴身小太监,余幼容这才歇下没多久,两条腿还酸着呢!实在不愿意起来。 可一想到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唇角一抿,她还是慢慢悠悠的起了身。心想,也不知她上辈子欠了他多少钱。 为奴为婢的伺候他,端茶倒水不说,还要给他夹菜,扶他去睡觉…… 余幼容刚走到萧允绎面前,他便自然而然的抬起了手,余幼容顺势去拉他,某个得寸进尺的人索性将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她身上。 好在之后他没再使唤她,因为身体本就虚弱,还强撑了一个晚上,躺下没多久他便睡着了。 ** 次日,萧允绎出了宫便去了桃华街,而余幼容则直接回了自家院子。 她刚推开院门便看到温庭正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读书,听到动静温庭朝她看过来,很快又不冷不淡的将视线收了回去。 余幼容知道他这是生气了,便就由他气着,自己去了趟房间,拿了些东西很快又走了出来。 正准备再出门,身后突然传来了书本掉落到地面上的声音,紧随而来的是温庭清清淡淡的嗓音,“老师,你又要去找那人?你不是说跟那个人没有关系吗?” 许是这几日在心里积攒了太多的怨气,即便声音是清清淡淡的,但余幼容能听出温庭话中的不满。 她回了一句,“不是去找他。” 解释完她稍稍挑眉,望着温庭若有所思,“你好好准备殿试,我的事我心里有数。”说完这句话她便走了。 等到余幼容的身影完全消失,温庭才弯腰将地上的书捡起来。 他平淡的脸上起了一丝涟漪,似在对自己恼怒,刚才他不应该用那样的语气跟老师说话的。 温庭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打算回房间再练会儿字。 路过余幼容的房间时,发现她走得太急,竟然连房门都未来得及关上,温庭走过去正欲把门带上。 无意瞥见余幼容的一个包裹正七零八落的摊开在床上,衣服下露出了几根菖蒲。 那菖蒲,似乎被动过了。 余幼容离开院子后,花了些银子找人分别往外送了三封信,一封给柳氏的,一封是给马修远的。 她故技重施,打算延续之前的套路再次将柳氏和马修远约到一起。 至于宋慕寒—— 之前在河间府,他来余家挑衅她,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煽风点火,添油加醋这种事,她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的。 第三份信,自然是送到了施骞手里,信中没提到柳氏和马修远,只寥寥写了两句宋慕寒的事。 两句足矣。 施骞本就对名单这件事极为敏感,一旦有了怀疑定会深究。 京城的刑部尚书,她相信以他的能力,只要他足够用心,肯定能查明宋慕寒的身上究竟有没有名单。 将三封信全送出去后,余幼容便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当天傍晚。 京城刑部左侍郎马修远的府上闹翻了天,原来是马修远的夫人将马修远和一名女子捉奸在床。 马修远的这位夫人在京中出了名的泼皮,与不少官家夫人闹过矛盾。这些年来更是坚决不让马修远纳妾,认识她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她是善妒的。 如今被她亲眼瞧见马修远同另一名女子行苟且之事,她自然是气得将事情闹了个人尽皆知。 特别是在知道那女子竟然是刑部尚书施骞的夫人柳氏后。 不管是以前道听途说的,还是自己胡编乱造的,反正是将柳氏贬了个一文不值。经此一事,柳氏在京中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 桃华街。 许是萧允绎有交代过,余幼容畅通无阻的进了别庄。她原本是想看过萧允绎的伤势后便走,谁知却在门外听到了萧允绎和萧允尧的对话。 “我的人查到是玄机的枯叶接了单要杀你,霍乱不过是帮他的忙。” 萧允尧说完这句话沉默许久,好半天才接着说,“能让枯叶接单,此人定不简单,七弟可有眉目?” 又一阵沉默后,萧允绎开了口。 “之前在河间府时我便已试探过枯叶,他跟二皇兄应该不是一伙的,否则也不会将名单交到我手里。可如今他又接了本是云千流的任务,倒让我有些看不透他了。” “这个枯叶不简单,我听说他接下的任务从未失手过,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桃华街养伤,哪里都别去。” 萧允绎未回应萧允尧的话,之后余幼容又听萧允尧说。 “枯叶那边的事我会找人处理,既然他要杀你,不管他是谁的人,目的又是什么,总归是敌非友,必要时——不该留下后患。”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在她心里占足够的分量 最后这句话成功的让余幼容的神色变了变,她倒不是在意萧允尧说的不该留下后患,而是心想,若是萧允尧的人真缠上她。 势必会很麻烦。 玄机接下来的任务向来隐蔽,萧允尧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她身上,这个襄陵王不简单啊! 之后房中的两人又说了会儿交泰殿中下毒之事,他俩在意的倒不是那个五妹妹的安危,而是在猜会是谁这么不要命,竟然蠢到去收买一个小太监。 事后还杀了这个小太监灭口,灭口也就灭吧! 还随随便便就让人在宫中找到了尸体,要知道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有成千上百种方式。 只能说,这个人蠢得可以。 房中的两人从头到尾并未说出他们的怀疑对象究竟是谁,但余幼容能听出他们怀疑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等到对话告一段落,她寻思着时间也不早了,便上前敲了敲门。 推开门后,萧允绎和萧允尧同时朝她望过来,余幼容也不回避两人的目光,镇定自若的走了进去。 距离萧允绎还有几步远时,她停下脚步朝萧允绎斜后方的床示意了一眼,意思是让他去床上躺着,她要检查。 萧允绎也十分配合的转身朝床的方向走了过去。 瞧着这两人的相处模式,萧允尧觉得有意思的同时,又有些想笑,谁能想到堂堂太子爷竟如此听话乖巧。 他本以为知道他七弟的身份后,陆聆风对待萧允绎的态度会有些变化。 却没想到,昨晚进宫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以前是怎样的,她现在依旧还是那副样子。 萧允尧朝余幼容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接着便退到一边给她让路。 并不复杂的检查,很快便结束了。 余幼容也不打算多留,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准备离开,谁知坐在床上的萧允绎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算是逾越的举动,却意外的没有引起余幼容的反感。 她扫了眼萧允绎握住她手腕的手,又抬头迎向他的目光,好看的杏眸微微眯着,眸底的光很淡。 语气更淡,“有事?” “明日还来吗?” 萧允绎每次同余幼容说话时,声音总会不由自主的放柔,像老奶奶在哄尚在襁褓的小孩子,又像小孩子在扯着老奶奶的衣角撒娇。 余幼容在心里呼了口气,心想这个太子爷还挺磨人,她“嗯”了一声,“来吧。”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但萧允绎就是知道她明日一定会来,便松开了她,又说,“我让三哥送你回去。” “不用。” 余幼容丢下这两个字便转过了身,路过萧允尧时主动点头示意了下便走了。 一直等到房中的两人目送着余幼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萧允尧才收回了视线,他用玩笑的语气说道。 “她这性子,估计忍受不了宫中的生活。” 听到萧允尧的话,萧允绎这才将视线移向了他,他未否认这句话,只眉心拧了拧,似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回道,“她确实忍受不了宫中枯燥的日子,但三哥有所不知,她曾经为了她祖母忍受了近三年寄人篱下的生活,甚至为了她祖母跪了别人。” 提起这件事,萧允绎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一身戾气,阴鸷冰冷的太子殿下。 萧允尧立马便懂了他的意思,他嘴角微扬,笑笑。 “你的意思是,只要在她心里占了足够的分量,让她进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他怎么觉得——并不是像说的这么简单呢? ** 萧允绎知道马修远和柳氏的事是在第二日上午。 他得知这件事不是因为这两人的苟且之事,而是头天晚上,柳氏在施府废弃的后院中投井自尽了。 余幼容比萧允绎知道的要晚一些,她原本是想让他们自己先折腾,等折腾够了她再出手最后一击,没想到只一个晚上的功夫,便听说柳氏不堪名声被辱。 自尽了。 可据她所知,柳氏并非什么刚烈女子,若她真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用死来一了百了的人,也就不会有前面这些事了。 因为之前余幼容便跟萧允绎说过要对付这几人,他猜这件事余幼容肯定多多少少参与了。 是以,她来桃华街后,他便坦然的问出了口。 而余幼容也并未有所隐瞒,简单明了的跟他说了那三封信的事,说完她又问萧允绎,“你觉得柳氏真的是自杀吗?” 萧允绎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来思考,他摇摇头,“死的太快便就可疑了。” 没错! 余幼容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想法,第一次收到她的信时,柳氏还能强装镇定,想到支开丫鬟去找马修远商量对策。 这一次,她死的太快了些,反倒让人觉得不寻常了,“你觉得她不是自杀?” “你不觉得?” 这两人一来一往,谁也没有松口将话说死,却又心知肚明。 施骞那么在乎自己的名声,即便知道了柳氏和马修远的苟且之事,只为自己着想也不会将事情闹大。 所以余幼容才想到了从马修远这边下手,没想到随便查了查,竟查出马修远的夫人是个极其善妒,且多年来一直不让马修远纳妾的人。 若是让她知道马修远和柳氏的事,会比让施骞知道效果要好得多,这才有了后面的捉奸在床。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这次是余幼容先开的口。 “如果只是因为柳氏朝三暮四,施骞下手应该不会那么快,这两人之间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 “再等等。若柳氏的死真跟施骞有关,下一个有危险的就该是马修远了。我这几日会派人守在马府外,只要施骞敢动手立即将他拿下。” 余幼容点点头。 对话到了这里,萧允绎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按理来说,马修远和柳氏不该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苟且这种事情,他俩碰面讨论的应该是如何对付写信之人。 ——听说马修远和柳氏还是被捉奸在床。 他猜应该是面前这个小女子做了些什么,才会导致马修远和柳氏两人一时间忘乎所以了。 至于到底做了什么,他不打算过问,他相信某个小女子懂分寸。 “过段时间就是清明,我要赶在清明前回一趟河间府,换药的事你暂时交给别人来做吧!”临走前,余幼容才想起要告诉萧允绎这件事。 “是去看祖母?” “嗯。”余幼容低着头,看不清她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只从她的声音中就可以听出,她不开心。 萧允绎轻声问了句,“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好好养伤。清明过后有些线就可以拆掉了,但还不能大意。”从一开始她就打算自己回河间府,也交代了温庭要在京中好好的准备殿试。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在余幼容回河间府前,京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刑部贴出告示重金悬赏宣平侯爷府宋慕寒宋小侯爷,告示上说宋慕寒在河间府犯了杀人的死罪。 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刑部尚书施大人特地派人前往河间府将宋慕寒押送来京。谁知他在京中竟还有同伙,费尽心思将他从刑部大牢劫了出去。 至于宋慕寒的这个同伙是谁——正是刚与施骞的夫人柳氏闹出丑闻的刑部左侍郎马修远。 一件河间府的杀人案子折了三折,又是捉奸在床,又是投井自尽,偏偏扯上的人还都是刑部的一把交椅二把交椅。白白成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余幼容听说这件事后也不由的佩服这个施骞。 宋慕寒是如何出的刑部大牢,她清楚,施骞心里更加清楚,如今他却嫁祸到马修远的身上。 听说马修远已经被刑部的人关进大牢进行审问了,逼他供出宋慕寒的下落。 马修远跟宋慕寒连交情都没有,哪里会知道他在哪里?就算是将刑部的刑具全都用个遍,也审不出个结果。 但这结果正是施骞想要的。 不仅光明正大的解决掉了马修远,还让宋慕寒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宋慕寒哪里会是这种老谋深算陈年老姜的对手,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落入施骞的手里。 虽然过程与余幼容想的稍稍不一样,好在这个结果也是她想要的。 ** 阳春三月,清明。河间府。 余幼容回来的事并没有告诉过傅文启,但她到了余老夫人的墓地时,却发现傅文启早早的等在了那里。 两人互相点头打过招呼后,余幼容蹲在墓碑前摆放祭品,傅文启则安静的守在一旁。 烧香,磕头。 余幼容跪在余老夫人的墓碑前发了会儿呆,没说什么话。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她还没开始着手余念安的事,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对余老夫人说的。 扫完墓后,傅文启这才开口同余幼容说话,“早就猜到你今日会来,我就一大清早等在这里了。” “多谢傅大人。” 这句突然的道谢让傅文启愣了愣,不等他询问,便又听余幼容说。 “祖母坟上的杂草被锄了,应该是傅大人做的吧!”在余幼容来前,余老夫人的墓碑前干净得很。 没有丝毫有人祭拜过的痕迹。 连清明都不来祭拜,坟上的那些杂草自然不会是余家那些人锄的,所以余幼容跟傅文启道了声谢。 傅文启没想到余幼容竟观察得这么细微,他摆摆手,“应该的,你去京城也是为了府衙查案,我留在河间府当然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提到案子,余幼容将宋慕寒和施骞两件案子的最新进展告诉了傅文启。 “现在没有人保宋慕寒,他掀不起风浪。等到宋慕寒落网,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让施骞身败名裂。” 直接将施骞关进大牢太过便宜他,说不定还会生出旁的枝节。所以余幼容一开始的目标便是给他致命一击,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做事我一直都很放心。” 傅文启说这句话时语调颇沧桑,他又多打量了余幼容两眼,发现她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又清减了不少。 本不忍心将余家那些烦心事告诉她,却没想到余幼容主动提了起来。 “他们怎么样了?” 这个“他们”是谁不用猜都知道说的是余平、冯氏和余泠昔他们。 傅文启连连叹了好几声气,“余府宅子充公后,余平带着妻小搬进了一条小巷子,我派人打听过几次,据说过得并不安生。” 余幼容脸上看不出悲喜,她“嗯”了一声。 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冯氏和余泠昔一心想要往上爬,如今还没爬几步就被余平扯了下来。 她们心里自然不会舒坦,以冯氏的性格,这段日子怕是没少跟余平发生争执。 而余泠昔,让她放下大小姐的架子更是难上加难的事,她定不甘心过苦日子,怕是日日想着如何再翻身。 “前几日你那个舅母带着女儿回了京城娘家,如今余家就剩余平一个人了,不过还好有余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陪着他,我听说——这两人——” 傅文启没有将话说下去,他相信说到这里余幼容应该就明白了。 “云梦无父无母,自幼就跟在祖母身边,人还不错。”跟余平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这两人倒也能互相照顾。 ** 清明的后几日便是三月十五的殿试。 余幼容在河间府待了好几日,帮傅文启处理了些琐碎且棘手的事,等回到京城殿试已经结束了。 温庭不负众望高中状元,成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本来按照习俗温庭是要回乡省亲报喜的,但因温庭是个孤儿,在河间府并无亲人,便省去了这个过程。 只派人去给傅文启报了信。 报信的人刚好与余幼容错过,也就错过了河间府敲锣打鼓的热闹。 京城这边的热闹自然要比河间府更甚,原本温庭在考中会元后就在京中小有名气,如今更是一举高中状元。 上门提亲的人都快将院子的门槛踏断了,各家女儿都对这个状元郎十分满意,纷纷托了媒人去说亲。 是以,院子前的那条街整日堵着,来来往往的小贩根本就过不去。 实际上朝中是要帮温庭重新准备状元府邸的,却被温庭拒绝了,说原本的院子住的挺好的。 院子里的一花一草全都是他一株一株亲手栽种上,就连秋千也是他亲手绑上的。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他最为重要的人,新府邸即便再好,若是没有她的话也就没意思了。 温庭这行为原本只为私心,看在旁人眼里却觉得他高风亮节。 因为院子前挂着“既见君子”四个字,京中的人为了方便都喜欢将院子称为君子府,或者是状元府。 余幼容一进京便听说了温庭高中状元一事。 她心想着空手回去似乎不太好,便在路过的一家书斋里买了几本话本,打算带回去给他做礼物。 听说温庭高中状元的还有刚进京不久的余泠昔,以及在东躲西藏的宋慕寒。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老师,我是状元了 余幼容刚到院子前,余泠昔也找到了这里,因为周围人挺多,余幼容并未注意到余泠昔。反倒是余泠昔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躲在人后“咦”了一声,不明白余幼容怎么会出现这里。 特别是在看到她穿着一身男装推开院门走进去后,更是惊讶得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她原本是听说温庭成了新科状元,特地前来向他道喜。 当然,道喜是其次的,来攀这门关系倒是真的。他们同样来自河间府,怎么着都应该比京城中这些人更亲近些吧! 只是余泠昔怎么都没想到,温庭还没见着呢!却先见到了她那个乡下来的表姐——余幼容。 难怪娘将她赶出余家后,她竟没有上门来闹过事,原来是勾搭上了温庭。 余泠昔看了两眼手上提着的礼物,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一个字都不识的野丫头也好意思在状元爷面前蹦跶? 看样子她以前是小瞧了她,表面看上去不争不抢的,不仅跟萧允绎订了亲,现在还跟温庭扯上了关系!她恨不得立马冲进去揭开她那表姐的真面目。 让温庭知道,不过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花瓶罢了,还不要脸的到处勾三搭四! 做好了打算,余泠昔气势汹汹的朝院门处走去,然而刚迈开步子,身后突然有人拉了她一把。 她正准备大呼救命,便被那人扯到了巷子里,捂住了嘴巴。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余泠昔惊魂未定的抬起头,当看到拉扯她的人竟然是宋慕寒时,眼中的恐惧更甚,她“唔唔”了两声,显然是怕到了极致。 宋慕寒很不喜欢余泠昔此刻看他的眼神,好似洪水猛兽般,但他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兵行险着。 他控制好表情,软着声音说道,“怎么?不认识我了?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要害怕。” 见余泠昔渐渐安静下来后,他又说,“我松开你,你不要叫。”说着他又解释了一句,“否则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真的对你做了什么呢!” 再三确认余泠昔的情绪已经稳定,宋慕寒才敢慢慢松开了她。 “你——” 余泠昔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着,她眼中有不解,“宋小侯爷不是应该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慕寒自然知道她是想说他不是应该在牢中?他心中思量一番,看来余泠昔还不知道京中的事,索性编了个谎言,“我早就出来了,刚才看到你还以为认错了人。” “早就出来?” “是啊!” 宋慕寒笑了两声,神态还是以前那个在河间府高高在上的小侯爷模样,“从河间府转移到京城不过是掩护罢了,来京城后我便出来了。”他说着“嘘——”了一声。 “但你不要四处声张,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余泠昔点点头,心想到底是宣平侯府的小侯爷,有权有势,即便是杀了人也根本奈何不了他。 如今秦思柔早就已经入土了,可人家还不是照样活的好好的! “你是去找温庭?” 听到宋慕寒的话,余泠昔不自觉的将手中的礼物朝身后藏了藏,一开口也没什么底气,“刚好听说他高中状元,好歹相识一场,就想来拜访拜访,说声恭喜。” “我原本也是这个想法。”宋慕寒叹了口气,“谁知——” “怎么了?” 余泠昔来的路上本就是忐忑的,毕竟河间府谁不知道温庭是个油盐不进的人? 以前他还是一个穷书生时,便谁都不愿搭理。如今成了状元,想必更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宋慕寒摇摇头,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说道。 “他现在哪里瞧得上我们?一杯茶都没喝上便将我赶出来了,没想到竟又遇到了你,也算是缘分。” 连宋小侯爷都被温庭赶出来了?那她进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可是一想到余幼容也在里面,余泠昔又很不甘心,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小侯爷,除了温庭,你在院子里还看到了什么人?” 宋慕寒闻言在心中笑笑,心想这个余大小姐看样子是真的什么事都不知道,这样也好,方便他利用。 于是他故作不解的回道,“你是说你表姐?我记得她好像叫余幼容。” “你看到——我表姐了?” 余泠昔脸上的表情略微一僵,“我竟然不知她什么时候认识了温庭,而且我好像看到她穿着男装?难道她故意在温庭面前隐瞒身份欺骗他?” “你竟然不知道吗?” 宋慕寒表面配合着余泠昔,心中想的却是,看来她完全不知道余幼容就是传说中的陆聆风。 ** 院子里。 温庭听到院门处传来动静不悦的蹙起眉头,他朝院门处扫了一眼,在看到进来的是余幼容后,脸上的神情立马变了。他放下手中的水壶,匆匆迎过来。 “老师回来了。” “嗯。”余幼容将手中的话本递到他面前,“礼物。” 温庭视线掠过那几本话本,虽没表现出多喜欢,但比起第一次看到话本时,态度已经好了许多。 他将话本接过来,问了几句河间府的事后,才对余幼容说,“老师,我是状元了。” 一向如同寒冰般的声音里陡然泛起一丝旭日中的温度,使得余幼容也惊了一惊,心想他这是在求表扬? 余幼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不过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轻松。” 温庭闻言眉心一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朝中已经来过人了——”他顿了下,问余幼容。 “老师觉得,我该去国子监,还是翰林院?” 因为事关温庭以后的前途发展,余幼容思考得十分仔细,大概近半炷香的时间后才开口。 “在大明朝,国子监兼有国家教育管理机构和最高学府的双重性质。而翰林院则是养才储望之所,一般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等。” 说到这里余幼容特意瞥了温庭一眼。 “凡是进了翰林院,虽无实权,但地位清贵,翰林院更是成为阁老重臣和地方官员的踏脚石之处。” 她只将具体情况说给温庭听,并不替他做决定,最后将问题又抛给了他,“你怎么想?” 几乎不假思索的,温庭回道。 “我去翰林院。” 余幼容大概也猜到了他会选翰林院,点了点头,“也好。如果你以后想到更高的位置,翰林院会比国子监更适合你。但是在朝为官,总归不是容易的事。” 讨论完这件事她又将话题转到了别处,“这几日朝中是不是会给你们举办宫宴?什么时候?” “是,就在两日后。” 以温庭对余幼容的了解,她不像是会关心这些事的人,不禁追问道,“老师为何要问这个?” 余幼容笑笑,语气七分玩笑,“说不定我会搅了你们的这场宴会。”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揭了自己的老底 两日后,皇宫,保和殿。 比起上次进宫时的仓促,余幼容这次要从容得多,她穿着之前穿过的小太监服,拿着萧允绎在河间府时给她的玉牌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后直接去了保和殿。 保和殿便是这次嘉和帝召见今年新科状元的地方,当然,一名三甲,状元、榜眼、探花都会来。 不想让温庭有太大的压力,余幼容并未将今晚的计划告诉他。 是以,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宴会开始,顺便养精蓄锐好有精神看戏。 待人齐了一一落座,一位公公才走上前尖着嗓子喊道。 “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身影从殿外阔步走进来,殿中的百官皆起身作揖,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大到震得余幼容的耳朵疼,忍不住抬手触了触耳朵,很快又放了下去。 她不经意间朝嘉和帝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怔了怔。这嘉和帝长得竟与萧允绎有八九分相似。 任谁看了这两人都能猜出他俩是一对父子。 彼时,身着金龙点缀明黄外袍的男子走上主位,朝殿中众人微微抬手,“众爱卿免礼,都入座吧。”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 嘉和帝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一双幽深至极的黑眸流转着捉摸不透的幽光,让人不敢直视。 菱角分明的脸庞刚峻冷硬,不难看出,年轻时相貌定也是俊美的。 只不过这嘉和帝——余幼容又仔细打量了两眼,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 也是,既能成为一国之君,绝不会简单到哪里去,又岂是她随随便便就能看透的? 宴会开始后,嘉和帝说了些很官方的话,先是逐一夸赞了三甲,而后又让他们好好为朝廷效力尽忠。 嘉和帝说完这些,三甲自然要做出回应。 除了温庭一如既往只说了寥寥两句话外,榜眼和探花恨不得把自己的肺腑挖出来向嘉和帝明志。 好不容易等到大家开始用膳,余幼容这才将视线移到了刑部尚书施骞身上。 她看着他动了筷子,不急不慢的走过去将一小段燃着的香丢到了他脚边,因为精确控制了量。 在被施骞或者别人发现之前,那一小段香已燃尽了。 余幼容从施骞身后走过去时,坐在对面一排的温庭立即便发现了她。他眉头微蹙,拿茶杯的动作也顿住了。 正准备找个理由离座,主位上的嘉和帝这时又开了口,“温爱卿……” 温庭闻声不得不收回视线转而朝嘉和帝看过去,只是不等他询问嘉和帝有何吩咐,保和殿中传来了一声巨响。 殿中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刑部尚书施骞施大人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又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起了身,神情似乎不太对劲,眼神迷迷糊糊的,他举着右手大声喊叫。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重复了几句,他又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酒杯朝对面砸去,“你若真的孝顺,那就好好的去吧!我不会认你这个女儿,若是认回你,修葺河间府护城河堤一事万一被揭露——” 施骞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用手敲打自己的脑袋,“花铃,你别叫,你别叫,一会儿就没事了。” 在座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 虽然施骞的话断断续续的,没有逻辑也不连贯,但他们却很快从这些支离破碎的话中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护城河堤?被揭露?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在座的恐怕没几个不知道。 施骞正是因为修葺河间府护城河堤一事才被皇上器重,之后一路高升,才到了如今刑部尚书的位置。 若是当年修葺护城河堤一事有猫腻。 呵呵,恐怕皇上绝不会饶过他,怕是就连二皇子萧允衡、九皇子萧允铭和后宫中的敬妃娘娘都要被牵连。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这么个道理。 保和殿中。 与施骞不在一个阵营的皆在看好戏,而跟施骞本就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明明还是初春,却汗湿了后背,不停擦着额间淌下的汗。 害怕任由施骞说下去,还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惊天的秘闻,有胆大的在一旁挥手叫着他。 “施大人,施大人,你喝醉了,莫要再说了。” 然而此时此刻的施骞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另外一个方向,“夫人,你别怪我心狠——” 此话一出,保和殿中马上喧哗了起来,即便皇上还在呢!众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前些日子施骞的夫人给施骞戴了顶绿帽子,跟刑部左侍郎马修远厮混到一起,这事可闹得人尽皆知。 他们明面上虽然没跟施骞提过这事,但背地里可没少因为这件事笑话他。 直到又听说施骞的夫人投井自尽了,才收敛了些,毕竟人都死了,再说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刚才施骞的那句话,分明是说他夫人的死也跟他有关——听说马修远也犯了事被关进刑部大牢了,更匪夷所思的是,这马修远还是河间府前知府大人。 他在河间府任职时,刚好就是施骞前往河间府修葺护城河堤之时。 即便并不清楚其中的详细情况,但殿中的这些人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心想这位施大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直到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施骞平时做事挺谨慎的,怎会在皇上面前揭了自己的老底? 中邪了? 想到这里他们浑身哆嗦了下,甚至不太想继续待在保和殿中。 而主位上,嘉和帝早就黑了一张脸,他未派人上前制止施骞,只对一旁的公公说,“让君怀瑾将他带回大理寺,好好的审审。” 扔下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开了保和殿,路过施骞时十分嫌弃的避了过去,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一直到走出保和殿,嘉和帝才又放慢脚步对跟在身后的那名年长的公公说,“让褚骥查查今晚在保和殿中的这些人,特别是接触过施骞的人。宫女太监也别遗漏。” “是,皇上,奴才这就去找褚侍卫。” 那名公公刚准备离开,嘉和帝又叫住了他,“将陆离找来,让他去看看施骞到底犯了什么病?”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你凭什么抓我 温庭刚准备离开保和殿去找余幼容,褚侍卫带着一队人封锁了保和殿。无奈,温庭只好同其他人一起留在保和殿中配合褚侍卫的调查。 当看到褚侍卫停留在施骞所坐的位置上时,温庭甚至比面圣时还要紧张。 褚侍卫先是粗略的看了一圈,接着视线停留在了地上的一块黄豆大小的白点上,他蹲下去用手捏起那块白点。 在手中蹭了蹭,应该是什么东西的灰烬,只是量太少,一捏便没了,更不要说是追查线索。 而后,他又将视线移到散落在地的膳食上面,取出一根银针一样一样的验,奇怪的是并没有问题。那么唯一的疑点便就是那一小块灰烬了。 检查完施骞的位置,褚侍卫扫视了一圈殿中的这些大臣,声音和气中又带着些不容抗拒。 “皇上命我配合大理寺卿君大人彻查此事,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大人见谅。” 褚骥说完对身后的几名侍卫挥了挥手,那几名侍卫接到指示立即上前开始搜殿中众人的身。 保和殿中的这些人皆是朝中重臣,官职都在褚骥之上,但却无一人对他的话提出质疑,更没有人蠢到拒绝搜身。 褚骥虽然官职不高,却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还有个在后宫当昭仪的姑姑。 是以,朝中这些大臣多多少少都会给他几分薄面。当然,最主要的是怕他在皇上面前参他们一本。 这边保和殿中在严查,偏殿中陆离也在给施骞做检查。 可奇怪的是,除了脉象紊乱,并无其他症状。若说是中毒,那这毒着实罕见,若是犯病,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施骞的脉象虽絮乱,但浑厚有力,身子骨硬朗得很,完全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折腾了许久,施骞的神志已渐渐恢复,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般,梦中他做了件愚蠢至极的事。 虽然梦中他的意识是混沌的,但很奇怪,他神志恢复清明后竟然将梦中发生过的事,以及说过的话都记的一清二楚。 本来以为只要醒过来就雨过天晴没事了,可当他看到正在给自己号脉的陆院判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向精于算计的施骞这一刻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他咽了咽口水。 不死心的试探着问了一句,“陆院判,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好像喝醉了,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施大人醉的不轻,皇上特命我来给您瞧瞧,您可是朝廷重臣,这身子可不能有半分差池。” 陆离说话滴水不漏,施骞没能从他口中套出任何话,只好又问。 “不知我喝醉后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听到这句话,陆离抬起头别有深意的看了施骞一眼,他一边收拾自己的出诊箱一边回答。 “我只负责看病,其他的事我可不清楚,不如施大人问问当时同在保和殿中的人?” 其实来的路上,前去太医院找陆离的公公就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好方便他寻出施骞的确切病症。 根据那位公公的描述,施骞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又是掀桌子又是胡言乱语。 可陆离现在看他倒是挺正常的,仿佛保和殿中发生的一切只是所有人的臆想一般,并无此事。 他收拾好出诊箱,不顾施骞的追问,转身出了偏殿去向皇上回话。 陆离前脚刚出偏殿,大理寺卿君怀瑾便到了。 君怀瑾是三年前的科举状元,不仅学识渊博,行事作风更是雷厉风行,只用了三年时间便成了大理寺的大理寺卿。 年少有为。 因是临时被召见进宫,君怀瑾的穿着比较随意,一袭白衣胜雪,不浓不淡的剑眉下,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温润得如沐春风。 鼻若悬胆,似黛青色的远山,薄唇颜色偏淡,嘴角微微勾起,更显***无拘。 来偏殿前他已经去了保和殿,从褚骥那儿得到的线索是没有线索,搜了各位大人的身后也没有任何发现。 毕竟是朝中重臣,褚骥也不好扣留太久,与君怀瑾商量过后便将他们全都放出了宫。等到所有人离开,他自己则继续带人在宫中搜寻可疑目标。 而君怀瑾从保和殿出来后便直接去了偏殿见施骞。 这位施大人一向与他不和,导致这几年刑部与大理寺的关系也十分紧张,谁也不待见谁。 没想到有朝一日,施骞竟会落到他手中。 君怀瑾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踏进了偏殿,他视线从施骞身上缓缓扫过,接着视若无睹般的对跟在他身后的人说。 “将他押回大理寺,在案子查清之前,谁都不准探视。”说完君怀瑾又缓缓转过了身。 施骞听到君怀瑾的话立即慌了,他挥开上前抓住他双臂的两人,大声嚷嚷道,“你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 君怀瑾并未回头,他轻笑一声,语气十分不屑,“凭这是皇命。带走!” 这下子施骞更加慌了,“我要见二殿下,我要见二殿下!有人要害我,这是有人在害我啊!” “施大人——” 相较于施骞的气急败坏,方寸大乱,君怀瑾始终平静无波,他声音里的笑意若有似无,一字一顿。 “我劝你——不要拉二殿下下水,有他在,兴许还能保下你们齐国公府。” 说完这句话,君怀瑾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偏殿,在他身后,施骞因他刚才的话满脸错愕,仿佛失去了声音般,呆呆的立在那里。 ** 温庭一出宫便赶回了家,然而冷清的庭院告诉他余幼容还没有回来,他不死心的跑去她的房间。 推开未关的房门走了进去,发现余幼容的包裹又散得到处都是。 里面的菖蒲全都不见了。 上次菖蒲被动后,施骞的夫人柳氏和马修远便出了事,这次被动又是施骞出事,即便温庭并不知道这菖蒲到底派了什么用处,但也能猜出,施骞的异常跟菖蒲有关。 与此同时,余幼容还穿着太监服待在宫中。 她离开保和殿没多久,宫门处便加强了防卫,她千算万算却低估了嘉和帝的睿智和行动力。 原本余幼容可以继续使用玉牌出宫,但又害怕给萧允绎惹上麻烦,便打算混在保和殿那群大臣中一起出去。 谁知,宫门处的守卫竟然一个一个对他们进行了排查。 面对眼前的困境,余幼容心态还算好,心想着大不了从其他地方离开,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谁知不等她走出去几丈远,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锐利的声音,“站住!”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疼死你活该 余幼容一顿,大概猜测了下来人的身份后,缓慢的转过了身,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眉顺眼的模样与宫中那些小太监并无两样。 “你是哪个宫的?” 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自然是东宫,可余幼容思前想后一番,最终还是决定不牵连萧允绎。 她声音带了丝颤抖,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软软糯糯的十分可怜,“回大人的话,奴才刚进宫,还未分配到哪个宫哪个殿。” 虽然这样说的风险很大,但是若说了她是哪个宫的,眼前这人定会立即去查。 届时,她会暴露得更快。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听到面前的男子说,“抬起头来。” 余幼容犹豫了一会儿,正准备抬头,身后有人拉了她一把,接着她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萧允绎。 “褚侍卫,她是东宫的人,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褚骥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太子殿下,他们这个太子爷向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今年就连除夕都没在宫中过,可皇上似乎格外的偏爱这个儿子,从来都不约束他。 褚骥的视线在萧允绎和余幼容之间扫了两眼,因为不敢逾越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来,不解的问道。 “可这小太监方才说——他刚进宫,尚未分配到哪个宫。” 萧允绎脸上神色不变,“嗯。”似乎在别人面前,他的音质总是携着一丝凉意,“很快就是东宫的了。” 今晚不仅见到了太子殿下,还意外发现他竟然对一名小太监格外的上心。 褚骥不由的又多看了余幼容两眼,即便对方低着头,看不大清容貌,姿态也是规规矩矩的。 但不知为何,褚骥却觉得这个小太监似乎并不简单。 “既然是殿下的人,那殿下便带回去吧!”顿了下他又好心提醒道,“今晚宫中不太平,这位小公公莫要再出来走动了。” ** 东宫。 跟上次余幼容来时并没有多大变化,从进殿一直到萧允绎的寝宫,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公公或者是宫女,就连嬷嬷都没有看见几个。 进了寝宫后,萧允绎转过身一瞬不瞬的望着余幼容,直看得她别过脸去。 “为何不告诉我?” 算起来余幼容和萧允绎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面,她本来是想解决掉施骞便去桃华街找他。 顺便把他身上该拆的线全都拆了,再看看肋骨处的骨折恢复得如何。 至于为何不告诉他——这似乎都不能算作是个问题,不管是出于情还是出于理,她都没理由告诉他。 以余幼容的性格,她应该很坦荡的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可一对上萧允绎担忧的视线,她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这次是我大意了。”她低估了嘉和帝。 萧允绎也以为余幼容会毫不留情的反驳他多管闲事,都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说辞,却没想到—— 她竟会示弱,向他示弱。 心中的郁气突然全都散了,只是担忧的情绪却更浓,他微微叹气,“那个人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不该在他面前耍心机。”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好收场。 那个人? 余幼容十分意外萧允绎竟会这样称呼嘉和帝,隐隐约约间察觉到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和谐。 她点头赞同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 不等余幼容将话说完,萧允绎眉梢一扬,他不知该说面前这个小女子愚蠢无知,还是该说她胆大包天。 她自然不是愚蠢的,那便是胆子大到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吧!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除了第一次见面时萧允绎用类似阴冷的语调跟余幼容说过话,这还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说过的最重的一次话? “那人不是你招惹得起的,就你那些小聪明也想在他面前耍伎俩?你是有九条命不怕死?” “我——” 余幼容脾气本就没那么好,被萧允绎这么一说,差点跟他吵起来,她胸口起伏了两下,硬是将怒意压了下去。因为知道他也是为她好,她不想跟他起无谓的争执。 却也不想再看到他,转身就朝外面走去。 结果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隐忍的闷哼,余幼容这才想起身后这人还有伤在身,她脚步一滞。 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又重新转过身去,脸色如同千年寒冰,声音也冻死人。 但说出的话却是关怀的,“怎么了?” “疼——” 某位太子爷偷看了不远处的小女子一眼,捂住胸口身体摇晃了两下,虚弱的说,“怕你有危险,急着赶进宫,伤口好像裂开了——会不会又渗血了?” 听到这几句话余幼容赶紧上前扒开萧允绎的衣服,待看到他胸口处已经长出新肉的伤口后。 立马便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 他的几处伤口有些都可以拆线了,怎么可能会裂开?她也是蠢,竟然被这种谎言给骗了。 余幼容一巴掌拍在萧允绎的伤口处,看着他苦着张脸叫了声,“疼。” 然而这一次某个小女子已经不想理他了,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疼死你活该。”嘴上虽然这样说。 但还是小心将萧允绎扶到软塌前坐下,又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口,确认没问题才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眼,找了张离他远远的椅子坐了下去。 “扯平了。” 萧允绎唇角染着笑意,“你瞒了我,我也骗了你,以后这件事就不能再提了。” 他愿意不再提,余幼容自然求之不得。待两人情绪皆平复下来后,余幼容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今晚进了宫?” “是你说,要让施骞当众说出自己的罪行。” 萧允绎望着余幼容沉思片刻,“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当众的众是指哪些人。如果要让施骞翻不了身,这些人的分量自然不能轻,至少地位要比施骞高。” 想明白这些,其他的便不难推测了。如果这个小女子想要让施骞当着那个人的面说出自己犯下的罪。 前前后后这段日子里也就今晚是最佳时机。 实际上,他早就让自己安排在宫中的人留意他给余幼容的那块玉牌,只要她一使用玉牌便会立即有人来通知他。 今晚,幸亏他及时赶到了,若是褚骥先一步将她带去见了那个人,他不敢往下想。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下三滥的手段 有了萧允绎的保驾护航,余幼容很顺利的出了宫。害怕温庭担心,她一刻不停的回了家,同行的自然还有某位太子殿下。 到达院子前,余幼容发现院门大开着,里面有道身影正来回踱着步子。 即使还没有靠近,她都能感觉到温庭焦躁的情绪,正想着要如何将这件事搪塞过去,院中的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视线刚对上余幼容,温庭便匆匆小跑过来,鬓边有一缕细碎的发丝被风吹乱,他却毫不自知。 待到了余幼容面前,温庭第一次不顾礼仪抓住他老师的双臂,左看看右看看,等确定她毫发无损才冷下一张脸,“老师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知道。” “知道你还——” 温庭一直都是那种再生气也发不出火的性子,特别是面对余幼容时,他最终还是没将到了嘴边的责备说出来,只长长叹了口气,“以后不许这样了。” 余幼容满口答好,但任谁都看得出她这话并未走心,下次怕是依旧会我行我素,不计后果。 同温庭一样,萧允绎也十分不满余幼容这次的行为。 这两人每次相见都如同陌生人一般,从来没有说过话,难得的,这次竟然心照不宣的想到一块去了。 温庭再次开口,“既然施骞已落网,下面的事老师就不要管了。” 萧允绎也接着温庭的话往下说。 “君怀瑾与施骞结怨已久,现在施骞落到他手中,绝没有好果子吃,你这段时间不要再出面。” 他担心如果余幼容再有所行动的话,会引起京中那些人的注意。 到时候,无疑会卷进京中的权势风波里,惹上更大的麻烦。他不希望她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余幼容本就没打算再插手接下来的事,便点了点头。 谁知萧允绎又说,“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宋慕寒现在不知道藏在何处,我担心他会找上你。” 提起宋慕寒的事,温庭不禁也说道,“那人心术不正,确实要防。” 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余幼容表情十分认真,一本正经的再次点了点头。其实心中想的却是,相信要不了多久宋慕寒就会现身。 现如今他是被通缉之人,行动处处不便,本就如惊弓之鸟。 再在这时听说施骞被捕的消息,一定会更加坐不住。而他若是想采取行动,最先找上的一定会是她。 余幼容最初的目的便就是解决施骞的同时,顺便逼出宋慕寒,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两件案子拖得太久了。 施骞和宋慕寒两人的事告一段落后,温庭终于有机会问出了一直存在于心中的疑惑,他先是说了一句。 “老师从河间府带来的菖蒲全都不见了。” 温庭说这话时有在观察余幼容的表情,然而却看不出她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 只好继续说,“我听说菖蒲是防疫驱邪的灵草,但老师特地将它从河间府带来京城,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 关于这件事,余幼容没打算隐瞒他们两人,不急不慢的回答道。 “菖蒲其实是有毒植物,毒性为全株有毒,根茎毒性最大,口服多量时会产生强烈的幻视。” 这答案虽在温庭的意料之中,但听余幼容亲口说出,还是稍稍惊了一下,“所以——施骞在保和殿中疯言疯语是因为服用菖蒲后产生了幻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回答虽然解决了温庭关于菖蒲的疑问,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 “但是褚侍卫有验过施骞吃的东西,并没有毒。若是口服多量才会产生幻视的话,施骞应该没那么蠢。” “嗯。” 余幼容十分赞同的应了一声,“使了些手段。”并不正当甚至有些下三滥的手段。 骗施骞吃下大量的菖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直接提取了菖蒲根茎处的毒素,涂抹在了施骞使用的筷子上。 一般人验毒的话只会验食物,很容易忽视碗筷,这便就逃脱了一半。 而且,就算验毒的人十分谨慎查了碗筷,也根本查不出什么,因为施骞用过筷子后,筷子上的毒素便就没了。 即使残余一些,光靠银针也断然是验不出什么的。 至于施骞本人,余幼容在菖蒲毒素中又混了些其他东西,使得毒素会随着人体的新陈代谢分解掉。 这也就是为什么施骞并没有吃任何解毒丸,却自己清醒过来的缘故。 当然,光是幻视肯定不够,若施骞心性定些,熬一熬就过去了,所以她又在他周围燃了迷烟来扰乱他的神志。 施骞在保和殿中之所以会发疯,是因为他在脑子不清醒的状况下又看到了一些令他恐惧的画面,所以才会像失心疯一样又是掀桌子。 又是胡言乱语。 其实说到底,也正是因为他心中有鬼,才能让余幼容有机可乘。 听余幼容解释完原因后,别说是一向正直的温庭哑口无言,就连萧允绎都不得不佩服她的滴水不漏。 如果她遇上的不是那个人,这次的计划应该万无一失,不会让人抓到任何把柄。 沉默半晌后,温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马修远和施骞的夫人——是不是也中了菖蒲的毒?” “嗯。” 用不着逼问,余幼容承认得十分坦荡。 听到这里,萧允绎心中的疑惑也差不多全都解开了,他就觉得马修远和柳氏被捉奸在床这件事不对劲。 菖蒲? 这个小女子倒真是学识渊博——不对啊!她明明目不识丁,临摹的字跟鬼画符似的。 不等萧允绎的思绪继续停留在余幼容写的字上,他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惊愕的抬头看向余幼容。 “那些菖蒲难道是——” 余幼容同时也迎向了萧允绎的视线,“嗯,就是花铃遇害的那片菖蒲丛采摘的。” 像是被雷电击中了心脏,萧允绎觉得胸口的伤处酥酥麻麻的,十分难受,有种莫名的情绪氤氲而生。 眼前这个小女子虽然总是表现得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实际上,她想的比谁都多。 她竟然想到用这样的方式对付施骞,来告慰花铃的在天之灵,明明花铃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萧允绎此刻的情绪温庭早就体会过,所以现在他想得更多的是,若是他老师心术不正,不小心走上一条歪路,几乎是肯定的,她定会搅得整个大明朝天翻地覆。 她这些旁门左道用在坏人身上,那是替天行道,可一旦换个对象——他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心中担忧,温庭的表情也不由得变的凝重起来,他倏然想起了与余幼容第一次见面的画面,她浑身是血的倒在他的茅草屋前。 虽然在那之后,他从未追问过那件事,但潜意识里,他却能感觉到,当时的她定是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而她那一身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更加说明她做的事见不得光。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被舍弃的那一个 施骞被关进大理寺一事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牵扯出来的人和事更是震惊了朝野上下。 原本是一桩杀人案子,结果扯出了十五年前的另一桩杀人案,又曝光了修葺河间府护城河堤贪污一事。本以为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施骞不仅杀女还杀妻。 刚被关进大理寺大牢时,施骞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想着只要他不认罪,君怀瑾就对他无可奈何。 可他等来等去,却始终等不到有人救他。 别说是二皇子萧允衡和他亲妹妹敬妃娘娘没有任何行动,就连齐国公府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过。 等到最后,施骞的父亲。 已在家逗弄曾孙,颐养天年的老齐国公托关系偷偷往牢中送了一份信。 满满当当好几页纸,内容十分繁杂,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目的,老齐国公希望施骞以大局为重,用他一人换取整个齐国公府的安稳。 不止是齐国公府的安稳,更重要的是保住二皇子和敬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若是齐国公府一倒,二皇子和敬妃娘娘背后的依靠就没了,他们齐国公府也算是真正的葬送在施骞手里了。 他父亲放弃他了?他父亲放弃他了! 他为齐国公府劳心劳力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到头来,他们竟然救都不愿救他。 施骞看完信后,拿着信的双手抖得厉害。 他和他妹妹敬妃娘娘算不上是谁成就了谁,若不是她进了宫,他便不可能进刑部。但同样也是因为他成了刑部尚书,她才会在后宫中恩宠不衰。 可如今,他却成了弃子。 因为他妹妹生了两位皇子,他们对齐国公府而言更为重要,他便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据大理寺的狱卒所回忆,施骞将那封信撕毁后,双手捂着脸哭了许久,那是绝望到令听者的心情也不由变得压抑的哭声。他狠心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也狠下心要让他去死,俗话说得果然不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等到眼泪干了,施骞十分镇定的叫来狱卒说要见大理寺卿君怀瑾。 许是心寒至极,一心求死。施骞将自己为官这些年来所做的坏事全都招了,罪行多到令人瞠目结舌。 更令人发指! 在施骞招供之前,从刑部转移到大理寺的马修远先一步招了供。 他承认十五年前,是他帮助柳氏查封了花圃,并且利用职务之便将那一整年的卷宗全都销毁掉了。 还将花娘子花洛用麻绳捆住关在了花圃的阁楼上,不给吃不给喝,让她自生自灭。 而花洛之所以不求救,完全是为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 她刚分娩,柳氏便将那个孩子抱走了,还威胁花洛,孩子和她之间只能活一个,让她自己选—— 至于那个孩子为什么活着长到了十五岁,马修远并不清楚。 更不知内情。 他说当年是他找了人将那个孩子秘***理掉,按理说应该早死了才对,他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花铃。 不仅招供了花娘子被害的真相,马修远也承认修葺河间府护城河堤的背后确实有猫腻。 与马修远的招供基本吻合,十五年前施骞因为护城河堤一事前往河间府,结识了花娘子花洛。 那时的施骞不到四十岁,言行举止与长相皆不俗,不仅会说好听话,还是京城中来的大人物,就连当时还是河间府知府的马修远都整日围着他转。 河间府多少女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花洛也没能免俗,死心塌地的将一颗真心交付出去。 不顾礼节,甘愿未婚便将自己给了他。 甚至一心一意的替他生儿育女,只期盼有一日他能履行诺言将自己娶回去。 施骞交代,自从柳氏来了河间府后,为了避免麻烦,他便很少去找花洛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替自己生了个女儿。 他这一生中女人何其多,花洛于他而言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美则美矣,却从未动过真心。 若不是有人突然从河间府送来信物,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花洛这个人。 那段时间,因为宋慕寒的事,他本就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害怕留下花铃这个祸患迟早会影响自己的仕途。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偷偷去了河间府,将花铃骗出来杀了她。 反正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也不止这一个。至于父女这一层关系,从来没相处过又怎么会有感情? 只是施骞怎么都没想到,他杀花铃原本是不想有人重新提起十五年前护城河堤的事,结果花铃的死反而加速了这件事的揭露。 是非因果,皆有定数。 关于他的夫人,柳氏的死,施骞也全都交代了。 柳氏和马修远的丑事被发现后,她竟然威胁他,说若是他不帮她便要将他做过的事揭发出去。 要完一起完! 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即便施骞对外瞒得再好,柳氏多多少少也知道他的一些事情。 施骞与她争执过程中失手杀了她,最后干脆将柳氏的尸体扔进井里伪装成了自杀的模样。 这几件杀人的案子真相大白后,施骞也招了护城河堤贪污一事,贪掉的银两令人咂舌。担心十五年时间过去,河堤会出问题。 君怀瑾特地派人前往河间府,联系傅文启重修护城河堤,免得等问题出现时已不可挽救。 施骞还说了一些其他的事,独独漏了宋慕寒和名单。 他心里十分清楚,若是名单一事败露,二皇子定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齐国公府也定会被殃及。 他不敢说。 大理寺负责的案子,定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内情,余幼容知道这些事还是因为萧允绎的关系。 施骞招供的这些内容与她原本的推测八九不离十,所以她既不惊讶也没有太大感慨,唯一有所感触的便是花洛花铃母女俩。 花洛到死都在护着自己与施骞的孩子,而施骞甚至已经不记得她是谁,甚至杀了她用命换来的女儿。 余幼容十分理性的猜测,恐怕花洛到死都相信施骞,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说过的所有话。 哪怕是被柳氏陷害,被他们关进阁楼,被抢走女儿,她都从未怪过施骞。 花洛应该从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 为何柳氏来河间府后三番两次找她麻烦,施骞却一直没有出面制止过,更从未护在她身前过。 刚出生的女儿被奸人抢走,自己死心塌地爱着的人竟从未将她放在心上过,直至生命终结她都始终被蒙在鼓里。 这样的一生实在是可怜又可悲。 余幼容没有猜到的是,哪怕是在临死前,花洛心里想的依旧是,要是能跟施骞好好的道个别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那是他媳妇儿~ 事已至此,结局无法改变,旁人只有唏嘘的份。 至于花铃十五年前为何会活下来,余幼容推测,很有可能马修远找的那个人就是花铃的养父。 应该是他在动手时生了恻隐之心,才没有杀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这样一来便能解释,为何花铃的养父一死,花铃便知道了施骞才是自己的父亲这件事,还给身在京城中的他寄了信物。 恐怕花铃的养父告诉花铃这一切,是想要在他死后替花铃找个依靠。 他应该怎么都没有想到,也根本不会想到,一位父亲竟然会为了自己的私欲杀了亲生的女儿。 数罪并罚,施骞被判斩首示众。 齐国公府的其他一些在朝为官的人也多多少少受到了牵连,要么被降职,要么被停俸禄。不过,嘉和帝对二皇子、九皇子和敬妃娘娘的态度倒没多大变化。 ** 桃华街。 余幼容一有空便来给萧允绎拆线了,没想到许久不见的小十一萧允时竟然也在。 一想到他会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个没完,余幼容便蹙眉,心想早知道他在,她就换个时间来了。 果不其然,余幼容帮萧允绎拆线时,当事人都没觉得疼。 身后的某个小朋友一惊一乍,要不是余幼容全程瞪了他好几眼,警告他不许过来,小十一估计会直接冲上前夺走她手中的手术剪。 好在,萧允尧没一会儿也来了,有了他拦住小十一,余幼容总算可以集中精力在萧允绎身上。 除了胸口伤处的线没有拆,其他位置的线全都拆掉了。 望着萧允绎略显狰狞的疤痕,小十一始终拧着眉头,“跟一条条蜈蚣黏在身上似的,丑死了。” “男子汉大丈夫,身上有些疤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萧允尧拍了下小十一的脑袋安慰他,他却不开心的直瞪正在收拾医药箱的余幼容,气呼呼的,“都怪你在七哥身上缝缝补补。” 小十一刚说完,萧允尧又弹了下他的脑门,“要不是她,你七哥现在——”他摇摇头,没将话说完。 “哼,反正就是怪她。” 尽管嘴上依旧不饶人,小十一的气势明显比刚才弱了许多,视线也从余幼容身上收了回来。 等到萧允绎将衣服穿好,一行四人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处凉亭。 他们刚落座,便有人端来一壶茶,几个杯子。那杯子立即引起了小十一的注意,他惊奇的拿过一个。 左看看右看看,“这是什么杯子呀?怎么这么奇怪?” 怪可爱的。 余幼容自然也看到了那几个杯子,跟她平时一直在用的陶瓷杯长得差不多,也不知道萧允绎是什么时候让人制作的。 不止是陶瓷杯,余幼容同时闻到了一股奶茶味。 她瞥了石桌中间的茶壶几眼,又看着萧允绎亲自帮她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这边余幼容还没来得及尝,小十一已将手中的陶瓷杯递到了萧允绎面前。 咧着嘴亮着一口白牙,“七哥!” “自己倒。” 萧允绎看都没看小十一一眼,三个字便将他打发走了。小十一嘟嘟嘴,也没生气,开开心心的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的喝了起来,只一口便皱起眉头。 “七哥,这是什么茶啊?味道怎么怪怪的?” 余幼容也喝了一小口,脸上没太大表情。岂止是怪怪的,这奶茶——她舔了舔嘴角,真难喝啊。 奶是好奶,茶也是好茶,就是萧允绎这儿的厨子显然不会调,味道不知为何十分奇怪,而且,不知是忘了,还是根本不知道,没有放一丁点的糖。 牛奶的腥味重得很。 余幼容盯着杯中的奶茶望了一会儿,又瞧了眼萧允绎,语气淡淡的。 “厨房在哪儿?我重新煮一遍。”这么好的食材,浪费可惜了。重新调一调,应该还有的救。 原本萧允绎在十分认真的观察余幼容的表情,想从她的表情中得知她喜不喜欢这奶茶,如今看来,她是不喜欢的,于是他亲自带路领着她去了厨房。 余幼容制作奶茶的步骤简洁又娴熟,不等萧允尧和萧允时两人赶来厨房,便已经完成了。 有了前一次的教训,这一次小十一不太乐意喝了。 可他瞧了一眼正在喝茶的他三哥和七哥,好像并不是很难喝的样子,又忍不住再试一试。 于是他重复之前的动作,将手中的陶瓷杯递到余幼容面前,强调,“我只要一点点。” 也不知道余幼容是不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哗啦”一下便为他倒了满满一杯,溅出来的几滴还烫到了小十一。 疼得他险些将杯子给扔出去。 他觉得这人一定是故意的,他是在报复自己!尽管心中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叫陆聆风的男子。 小十一还是小心翼翼的呡了一口余幼容新做的奶茶,他原本以为会更难喝,可是当甜丝丝的奶味伴随着茶味滑过舌尖时,他眼睛蓦然亮了起来。 好喝哎! 他咕噜咕噜连喝了好几大口才停下来,陶瓷杯中的奶茶顷刻间便只剩一小半了,他不以为然的瞥向余幼容。 “这个茶也就一般般吧!”说完又喝了两大口,然后才故意将陶瓷杯重重的放在旁边的桌上。 余幼容漫不经心的瞥他一眼,语气十分懒散,“嗯,喂了狗了。” “你——” 小十一嘴一瘪,转头向萧允绎告状,“七哥,他骂我是狗。”他原本是想让他七哥帮他反驳回去,教训教训陆聆风,结果他七哥也不冷不淡的扫了他一眼。 “回宫后记得找陆离看看,怎么味觉出了问题。” “七哥——”这下子小十一更加委屈了,又转头去看离他最近的萧允尧,三哥一向是最疼他的。 他眼睛亮了亮,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三哥,你看七哥,他帮着外人一起欺负我。” 萧允尧正小口抿着杯中的奶茶,听到小十一叫自己,头也没抬的回了一句,“活该,谁让你矫情?” 哥哥们不爱我了! 这句话蓦然盘旋在小十一的脑中,他委屈巴巴的站在那儿,绞着双手。萧允尧抬头见小十一一副要哭的模样,没忍心将剩下的话说完。 他本来还想说:你七哥可不是帮着外人,那是他媳妇儿。人家小两口一条心,算起来你才是个外人。 ** 从桃华街离开,天已染上墨色。 余幼容回去换了身衣服后直接去了霍乱那里,谁知还没有见到霍乱,云千流便先找了过来。 他很是苦恼的看着面前将自己包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人。 “枯叶,雇主那边已经在催了,问还要等多久你才能完成任务。”他不解得上上下下打量了面前的人好几眼。 又说,“拖了这么长时间,不是你以往的风格啊?”似乎从一开始接下这个任务他便就怪怪的。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下一个就是她了 “急什么?”背着月光,云千流看不太清面前人的眼神,只能听出他声音异常的冷,“你没告诉他,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接下的任务?包括雇主。” “当然说了。” 云千流说话时两颗虎牙若隐若现,尽管说的事情很严肃,表情却带着少年独有的狡黠,“但那雇主不听啊!非要我给他一个确切的时限,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如果他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 这下子云千流更加茫然了,他们几人当中数枯叶最怕麻烦,几乎从不主动跟雇主有交流。 怎么这次,他竟然不排斥见雇主了?不寻常,实在是不寻常! 云千流本来还有话要说,可心中存在的疑惑太多,全部积压在他心头也令他越来越不安。 到了最后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此次找枯叶的目的,“我问问他吧!如果雇主同意,我带你去见他,也省得我在中间来来去去的传话。” 末了他又补充道: “虽然不清楚雇主是谁,但身份定不简单,不是我们这种人招惹得起的。反正,你行动时当心点吧!” 云千流没有跟枯叶一起去找霍乱,他先回了玄机总部。 而余幼容则继续前往原本的目的地,萧允绎的线差不多都拆了,霍乱的伤自然也好得差不多了。 她此次便就是去给霍乱拆线的。 到了郊外,尚未走近霍乱藏身的破败茅草屋,余幼容便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她脑中警铃大作。 附近有埋伏。 如果这个时候掉头离开,她完全有脱身的机会,可是一想到霍乱还在茅草屋里,余幼容打住离开的想法。 纵身一跃藏到了就近的一棵大树上,借助冒着嫩芽的树枝挡住了自己。 她静静观察着前方的动静,约莫半炷香后,有几道黑影现身于茅草屋周围,鬼鬼祟祟的朝前挺进。 以霍乱的敏锐,他应该早已发现了茅草屋外的这些人。 就在这几道黑影距离茅草屋还有三四丈远时,茅草屋的屋顶被人由里而外冲破,霍乱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屋顶上,月色下。 许是刚睡醒,霍乱眼角晕着潮气,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身上的衣服也松松垮垮的穿着。 露出胸前大片的麦色肌肉。 在看到下面的那几道黑影后,他突然勾着嘴角笑得肆意忘然,“惦记爷的人还真不少,都找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他也不给对方搭话的机会,俯冲下去几招便将那几道黑影尽数解决。落地后霍乱蹲在一具尸体旁,用尸体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嘴角讽刺明显。 “不自量力。” 刚将手指上的血擦干净,他身形蓦然一顿,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显然要比刚才多得多,眨眼的功夫他便陷入了对方的包围圈,霍乱抬头看向对面领头的男子。 他眉心微蹙,“是你?” “又见面了。” 不远处树上的人看到这名男子,也不由的蹙起眉头,原来这些都是萧允尧的人。看来这次他真的打算赶尽杀绝,等顺利解决掉霍乱,他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她了。 萧允尧淡淡扫了霍乱两眼,又将视线移到地上的几具尸体上,“本想趁着你伤重解决掉你,看样子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今晚他是有备而来,即便霍乱伤好了,他也定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霍乱和萧允尧都不是喜欢废话的人,更何况他们十分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究竟为何,皆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今晚的月光,又清又冷,淡淡的,柔柔的,如流水一般。穿过交错叠复的枝丫泻在地上。 斑驳陆离。 比月光更冷的是霍乱手中的长剑,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每扬起一次,血雾罩眼。 树上的余幼容没急着出手,她先是确认周围已无援军,又粗略研究了下萧允尧的招式,而后早已缠绕在十指上的红线才蠢蠢欲动。 黑暗中,无数根细细的红色丝线穿过夜色交织在萧允尧上方,就在红色丝线已逼近他时。 萧允尧倏然抬头,他眸光一沉,扬手举剑,剑光伴随着月光,几根红线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他脸色变了变,警惕的朝四周望去。 与他一闪即使的慌张不同,霍乱身上肆虐的戾气突然收敛了一些。 “兄弟,来啦!”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唤了一声。 再看向萧允尧时,底气明显比刚才足了,“喂,今儿爷心情好,给你个机会交代遗言,想说什么就说吧!” 萧允尧身形变了变,原本举着的剑重新指向霍乱,“恐怕要交代遗言的是你。” 再次交手,霍乱的攻势更凌厉了,一招一式专攻萧允尧的命门,萧允尧也不好对付,没让霍乱占到半分便宜。 至于萧允尧带来的那些人,在两人交手时全都倒在了红线之下。 茅草屋前,两道身影一上一下打得难舍难分。两人实力相当,但霍乱招式古怪,且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渐渐的,萧允尧身上好几处地方被霍乱刺破,鲜血很快便染红了他的衣服,气息渐渐紊乱。 而霍乱本就有伤在身,时间一久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余幼容估摸着两人皆已筋疲力尽,十指翻飞,数根红线朝萧允尧飞去。 然而不等红线缠上萧允尧,一道身影毫无预兆的挡在了他身前。 在看到挡在萧允尧身前的人竟然是萧允绎时,余幼容下意识的要收回红线,结果便是—— 既伤了萧允绎,也伤了自己。 她内息一滞,黑色罩面下嘴角染着血色,“走。”说完这个字她便拉着霍乱速速离开了此地。 ** 次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温庭早几日已经去翰林院任职,往届状元按照以前的例子一般是授翰林院从六品史官修撰。 然而因温庭颇入嘉和帝的眼,一改先例,授了从五品的侍读学士。 因为这一破例,不管是翰林院中的官员,还是朝中的其他人都对温庭另眼相看,大为看好他的官途。 纷纷想要将他拉到自己这边。 但宫中那几位皇子全都没有动静,这些不同阵营里的人也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是以,他们个个想着先与温庭走近些,好为以后的拉拢做准备。 而温庭。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他该不屑朝中这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可是这一次,他却一改常态,谁也不得罪,与所有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这些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又觉得有希望将他拉到自己这边。 大明朝的官员一般是十日一休,称为“旬假”,每月上、中、下三旬可以自行选择各休一日。 而温庭的旬假是由钦天监观察天象特意算出来的,说是他这几日不宜外出。 由此更昭显皇恩浩荡。 今日,便是温庭在翰林院任职以来的第一个旬假。 他早早的起了床,先给余幼容准备了一桌颇为丰盛的早饭,之后又提着水壶和剪刀开始整理院中的花花草草。 大约是辰时与巳时更替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温庭习惯性的蹙眉,半晌才悠悠放下水壶走到院门后面,拉开门栓的动作也极其的缓慢。 院门打开后,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温庭眉心突突跳了两下,“君大人?”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我与君大人不熟 温庭没想到君怀瑾竟然会找上门来,想到他有可能是查到了什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敌意。 很快又恢复镇静,态度不冷不淡,“君大人可是有事?” 门外的君怀瑾嘴角含着笑意,他饶有兴致的看向站在院门中间不打算让他进去的温庭,声音也含着笑意。 “温大人似乎不欢迎我来。” 京中的人都说新科状元温庭温润如昆仑山上的美玉,此刻面对一脸阴寒的人,君怀瑾倒觉得传闻有误。 这哪是什么昆仑山上的美玉?分明是块凿都凿不开的石头。 温庭紧抿着薄唇,因为君怀瑾直截了当的一句话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我与君大人并不熟。” “以后就熟了。” 就在身高相当的两人谁都不甘愿示弱,火药味十足时,院中传来了鞋底摩擦地面的细碎声,接着两人便听到了一声大大的哈欠声。 温庭眉心拧得更深了,他刻意挡住君怀瑾朝里看的视线,稍稍转身。 在看到他老师披散着一头青丝,只披了一件棉麻外袍后“砰”一声将院门重重关上,又匆匆走了过去。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他扫向她明显异于平常的苍白脸色,心里又是“咯噔”了一声,“受伤了?” 昨晚她外出有事他是知道的,只是她一回来便熄灯休息了,他就没忍心打扰,现在看来她是因为受了不轻的伤,所以才会熄了灯,好不让他担心。 “你每次都——” 不等温庭说下去,余幼容摆了摆手,“没事,养养就好了。”她说着视线瞥了眼院门处,“来客人了?” 院门外,望着紧闭的大门,君怀瑾有些哭笑不得,他微微仰头又看了一遍头顶上方的那块牌匾——既见君子。 这前面两个字的字体很是眼熟,可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正在脑中搜寻,院门再次打开了,依旧是温庭开的门,他还是那副不待见君怀瑾的语气,“老师请君大人进来。” 老师? 君怀瑾嘴角扬了扬,他确实听傅大人说过那人是温庭的老师,不过究竟是哪方面的老师,就连傅大人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院子中,余幼容一头青丝随意的系在脑后,身上又多了一件衣服。她喝了半碗白粥,正捧着一杯茶在喝。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旭日下,一身淡青色锦袍的男子缓缓朝她这边走来,嘴角勾勒的笑意显出几分随性无拘。 她在看来人,那人也正在看她,只一眼双方便在心中对面前的人做了评判。 短短几年内便成了大理寺卿,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难怪还在河间府时,傅大人便一直将这人挂在嘴边,还总说着让她投奔他。 而君怀瑾。 最初听说陆聆风这号人物也是从傅文启口中,傅文启口中的陆聆风是个既神秘又奇特的人。 至少在君怀瑾的理解里,应该不会有这样一个行走在两种极端的人。 你可以说他正气凛然,也可以说他阴险狡诈。用傅文启的原话说,他总爱用非常手段来行善事。 一想到这个他竟然是她,君怀瑾的眸光更深了。 他还没成为大理寺卿前便与傅文启是忘年之交,在京城任职后两人经常书信往来,不知何时起。 傅文启书信中的内容突然变了,提到的永远只有一个人,话题也全是围绕着他。 而这个人不是他的儿子傅云琛,竟还是一个严格意义来说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人,这个人便是——陆聆风。 后来陆聆风不告而别,傅文启还亲自来了趟京城,拖他帮忙找人。 再后来,陆聆风又出现了。 傅文启像往常那样给他写了封信,字里行间满满的喜悦,而令君怀瑾最震惊的是他的那句:相处这么长时间,我竟没有看出我们陆爷居然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 君怀瑾细细打量了余幼容几眼,这张脸倒是少见的绝色,即便是放在京城中,也毫不逊色。 “是傅大人让我来的。” 他收敛起打量的眼神,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又补充道,“我与河间府的傅文启大人有几分交情,是他托我前来找你们。”他顿了顿,笑得别有深意,继续说。 “是关于宋慕寒和施骞的案子。” 既然是傅文启让他来的,那说明君怀瑾应该没有恶意,可温庭还是不太放心。 他很清楚嘉和帝有多重视施骞的案子,有人胆敢在保和殿中对施骞下手,在嘉和帝看来那是挑衅天威。 若是不严惩,以后再有人效仿,皇家的颜面往哪里放? 而君怀瑾又是嘉和帝点名负责此案的人,即便他当真与傅文启有交情,温庭眼中敌意不减半分。 “傅大人怎么说?” 余幼容转着手中的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花瓣,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确切是什么态度。 “傅大人说辛苦了——” 与面前人对话时,君怀瑾每说一句,总忍不住去猜她的想法,竟比面圣时还要累上几分,“他说,若是你不回河间府,得闲了可以去大理寺看看。” 理解傅文启的知道他这是在惜才,但余幼容却不大乐意,干脆的拒绝道。 “不去。”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给君怀瑾面子,他脸上一怔,随后便体会到了傅文启信中的心酸无奈。 心想这个人确实不太好搞。 朝廷中的这些人说话总喜欢兜圈子,余幼容本就是个不急不躁的人,温庭也差不多,若是平时兴许还能耐着性子与君怀瑾周旋,但是温庭一想到他老师还有伤在身。 便有了逐客之意,“君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没事,我老师要休息了。” 这两人—— 头顶旭阳,周围温度却骤然下降,君怀瑾垂首咳了两声,“两位且放宽心,若是我对你们有恶意,今日来的便就不止我一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从温庭身上移到了余幼容那儿。 “施骞既然进了大理寺,这件事我自会善后,你不必担心,傅大人那边,我也会给他一个交代。” 说完这段话,君怀瑾又将话题转移到了宋慕寒身上。 “如今大理寺和刑部一同在追查宋慕寒的下落。既然他并未离开京城,京城就这么大——掘地三尺,总能将他找出来。” 一直到最后,君怀瑾都没有将保和殿中的事说破,甚至提都没有提起。 就连温庭都能看出,他是有意偏袒老师。敌意虽稍稍减轻了,温庭却不得不顾及他老师的身体。 “君大人还有其他事吗?” 这个温庭——怎么总想将他赶走?一杯茶水都没有就算了,甚至一直让他站在这里,分明就没想让他久留。 提到茶,君怀瑾瞥了眼余幼容捧着的茶杯,猩红的茶水上飘着几片红色花瓣,他笑着问道。 “这茶是——” 余幼容轻轻呡了口茶水,隔了会儿才回答,“这叫洛神花茶。”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你被打了吗 “有件事想要麻烦君大人。”说话间余幼容抬眸朝君怀瑾笑了笑,那笑明明没什么温度,却使得周围的气温又恢复了原样。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那么几分春天的意思了。 “麻烦谈不上,陆公子吩咐既是。”君怀瑾倒是没有半分官威,跟余幼容说话始终客客气气的。 其实他也能理解温庭对他的敌意,他是担心他会追根究底。毕竟这件事面前的人虽做的滴水不漏,但非要从她身上找点茬也不是不可。 到时候只要皇上认定了是她,即便没有证据,哪怕是以儆效尤也会想办法将这个人推出去。 不过君怀瑾倒真没这样的念头,就算是没有傅文启的那层关系在,他也舍不得让这么有意思的人蹲大牢啊! 若是有机会他是想要深交的,毕竟大理寺堆积了不少悬案,若她真有傅大人说的那么厉害…… 余幼容面前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白纸,上面放着几片红色的干花瓣。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不知君大人可否将这杯洛神花茶带给牢中的施大人,就说是——” 她嘴角笑意陡然添了丝寒意,多了股不怀好意的味道,“君大人不必提到其他人,就说是故人请的。” “可以。” 君怀瑾倒是好说话的很,什么都没问,一口便答应了。 这杯洛神花茶正是出自一品茗轩,清明回河间府时,她听傅文启提起了一品茗轩的事,便去了一趟。 作为河间府曾经最有名的茶楼,如今的一品茗轩冷冷清清,除了一楼大堂中“咿咿呀呀”唱曲儿的声音,楼上楼下甚至都听不到什么谈话声。 余幼容前脚刚踏进茶楼,张老板便迎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唤了声“陆爷。” 将余幼容迎进去后,张老板立即命小二上了一壶洛神花茶,他站在一旁搓着双手,好半天才说。 “那案子我听傅大人说了,实不相瞒,我这洛神花茶的茶谱就是在这楼中发现的,就连洛神花也就长在后院中。” 说到这儿张老板脸上紧张的神色突然释然了。 他将握在一起的双手缓缓松开放在身体两侧,对余幼容拘谨的笑了笑。 “这段时间我想了想,一品茗轩有如今的名气全靠洛神花茶,也算是她成就了我,我怎么着都不应该弃这茶楼不顾。”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缘分——” 张老板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就是想告诉陆爷,这茶楼我不卖了。以后逢年过节,也会带上妻小去给花娘子和花铃那孩子上柱香。” ** 刚将君怀瑾送走,余幼容也打算出门。温庭大步迈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拦住,“老师要去哪里?” “有事。” “非要现在去吗?”温庭眉头紧紧拧着,语气算不上强硬,甚至带着丝哀怨。见余幼容点头,温庭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那我可以跟老师一起去吗?” 这倒是温庭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余幼容多看了他两眼,想了想觉得带上他也没什么不方便。 反而,若是以后温庭要为萧允绎效力,这个时候确实该多走动走动。 “可以。” 前往桃华街有一条捷径,余幼容领着温庭穿过一条小巷子,一路畅通无阻。就在快要到达桃华街时,两人同时听到了一阵女子的哭声。 听到哭声不奇怪,怪就怪在这哭声竟隐隐约约有几分熟悉。 不等余幼容细细分辨,又听见了一道男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十一皇子萧允时。” “本少还是十一皇子他老子呢?” 听到这里余幼容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她将手中的医药箱交给温庭,“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她便循着声音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温庭自然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立即跟了上去。刚拐进另一条巷子,他便看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姜芙苓正站在那儿哭。 在她旁边还有另外两名男子,气氛明显不太对劲。 余幼容刚走过去,那三人便先后发现了她,姜芙苓停止哭泣欣喜的叫了一声,“陆公子——” “你怎么来了?” 小十一别扭的将脸转了过去,不想让这人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模样,却不料余幼容偏偏问了一句。 “你被打了吗?” 她扫了眼小十一泛青的眼圈,“啊,你被打了。” “要你管!” 刚刚被打小十一都没这么生气,这一刻突然觉得十分丢人,他红着眼瞪向余幼容,“你走,看我笑话有意思吗?” 呵,恼羞成怒了。 余幼容好看的杏眸下垂,慢悠悠的扫向站在萧允时对面的男子,竟然又是个眼熟的,这不是那个徐攸宁的哥哥徐弈鸣吗?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惊恐着一双眼睛,“你——你是在河间那个人?” 他视线在余幼容和萧允时之间来回游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额角已开始流汗,心想完了完了。 这个弱鸡还真是十一皇子萧允时?那他将他打了一顿,还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岂不是——再次开口徐弈鸣声音已有些发抖了。 “那个,那什么,本少还有事,就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 “想走?” 徐弈鸣刚准备跑,余幼容捡了颗小石子击中了他的膝盖,他一个踉跄脸朝地摔了下去,吃了一嘴的灰,却又不敢抱怨,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幼容一挑眉,“你说呢?” 她慢条斯理的卷起袖子,随手拿了根横在地上的废弃木棍,一举一动比京城那些地头蛇还痞。 一身的匪气。 “你——你想干嘛?你别乱来啊!我爹——”徐弈鸣一边往后退,一边紧张的吞咽口水,“我爹可是左相徐明卿!你要是敢打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看到徐弈鸣这副怂样,小十一觉得很出气,他用鼻孔哼哼两声,“我父皇还是当今圣上呢!” 跟他拼爹? 他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再看向余幼容时莫名多了几分好感,“陆聆风,打他!我们一起打他!” 说完他也气势汹汹的冲了过去。 有余幼容在,自然不会让小十一受伤,她一棍子敲在徐弈鸣的腿上,确定他不能离开,才退到一边让小十一上前。 出生皇家,小十一武艺就算弱了些,也不至于一窍不通。 再加上还有余幼容在一旁指导他如何避开要害,如何出拳比较疼,这顿气小十一出的十分尽兴。 只不过尽兴是尽兴了,最后一群人很不幸的,竟然被六扇门巡逻的捕快逮了个正着。 因为这几个人又是左相之子,又是宗人令之女,还有一位皇子,身份一个比一个特殊,直接被送去大理寺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公了还是私了 君怀瑾没想到他刚去找过这个人,这么会儿功夫便又见到了,他视线一一扫过余幼容、萧允时、姜芙苓。 以及这三人身后站得笔挺的温庭,眉梢微微挑了挑,实在想不明白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怎会凑到一块儿,还被一起抓来了大理寺。 看完这几个人,他又打量起可怜兮兮的缩在一旁的徐弈鸣,鼻青脸肿,显然是被人打了。 而且打得还不轻。 打量过后,君怀瑾的视线先是落在余幼容身上,最后又移开了。 潜意识里,他不想让余幼容开口,总觉得判断她说出的话是真是假太费脑子,所以他索性直接问正瑟瑟发抖的徐弈鸣,“不知徐公子这一身的伤——” 不等君怀瑾问完,徐弈鸣抢先一步回道,“我摔的,是我自己摔的。”说这句话时,他一脸哭相。 “摔成这样?” 君怀瑾托着下巴捉摸了一会儿,“这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摔的,难道是徐公子伤到了脑子,记不清了?要不我找个大夫过来验验伤?” 听到验伤二字,姜芙苓立即上前一步,“君大人,是他轻薄于我。” 君怀瑾闻言点点头,脸上并未表现出吃惊,他示意姜芙苓继续说下去,谁知那小姑娘还未开口就哭了起来。 “君大人,打人的是我,但——” 小十一被姜芙苓哭得有些心烦,他偷偷看了一眼陆聆风,见他不准备说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虽然说出来有些丢人,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是他先打的我,我不过是自卫罢了。” “原来是徐公子轻薄在先,打人在后啊!” 君怀瑾故意拉长尾音,有些无可奈何的扫了眼徐弈鸣,“徐公子,这谋害皇子的罪名可不小啊!” “不是谋害!不是谋害!我没有要谋害他啊!”徐弈鸣显然慌了,手舞足蹈的挥着,“我不知道他是皇子啊!”若是知道,再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打他啊! 君怀瑾闻言“哦?”了一声。 “不知道他是皇子便可以打人?原来徐大人就是这样教育子女的。”君怀瑾说这话时明明是笑着的。 但听在徐弈鸣耳中却异常的怖人,他慌里慌张的走到君怀瑾面前,许是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求求君大人不要告诉我爹。”否则他会被打死的。 徐弈鸣典型的干啥啥不行,怕死第一名。 只三言两语便被吓得找不着东西了,就差跪在君怀瑾面前求他,“君大人,你看我也被他们打成了这副模样……不如……” 小十一自然能听出徐弈鸣怂了,气焰立即涨了上去,“怎么?就只许你动手?” “不是不是!” 徐弈鸣不太敢看小十一,“十一殿下,你气也出了,不如就放了我吧!”徐弈鸣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突然堆上笑意,“你看我妹妹跟太子殿下说不定好事将近——” “你瞎说什么?” 小十一本来气确实消得差不多了,徐弈鸣突然提起这一茬,又再次惹到了他,“我七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而且哥哥都这样,妹妹能好到哪里去? 被小十一这么一吼,徐弈鸣哪里还敢说话,一声不吭的站在那儿。等到这两人停止了争吵,君怀瑾才适时插了一句。 “两位想好了吗?公了还是私了?” 君怀瑾也不逼迫他们,甚至还有些通情达理,语气也是好商好量的。 “如果私了,你们都挨了打,徐公子向姜二小姐道个歉,此事便作罢。公了的话——便按照大理寺的规矩来吧。” “不行!” 小十一的反应要比徐弈鸣快得多,他快步走到君怀瑾面前,“就因为这么个人丢了我皇家的颜面,不值当,让他向姜二小姐道歉吧!” “对对对,我道歉,我道歉。”徐弈鸣虽然晚了半拍,好在反应也不是特别慢,很快便接着小十一的话说了下去。 这两人愿意私了自然是君怀瑾乐见其成的,于是主动当起了和事佬。 等送走了徐弈鸣,君怀瑾刚想问萧允时接下来要去哪儿,要不要他派人送他回宫,便见他乖乖巧巧的走到余幼容面前。 “今天——” 他别扭的抠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半天才说,“谢谢你啊——” 再看余幼容,不知何时坐到了原本属于君怀瑾的椅子上,软骨头似的靠在那儿,姿势糙得很。 她单手撑着侧脸,用余光扫着小十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许久才回了个“嗯。” 小十一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她,倒也没说什么,就是君怀瑾和姜芙苓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前者是惊讶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个女子,后者则是红着张脸,越是看眼前的人便越是移不开视线,最后竟然先一步走到余幼容面前。 同样扭扭捏捏的说道,“陆公子又救了我——我——” 余幼容眉头微微颤了颤,“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况且我与他七哥相识一场,应该的。” 一句没什么感情的话干净利落的斩断了姜芙苓的旖旎心思,小姑娘立即哭丧着一张脸,也不说话了,就那样要哭不哭的望着余幼容。 这—— 君怀瑾自认为自己是个会看眼色的,只从姜芙苓的眼神和动作中便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小姑娘莫不是看上陆聆风了? 倒真是什么样的稀奇事都能发生在这人的身上,君怀瑾好笑得摇摇头,心想今日倒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再又想到刚才处理的那件事, 他好歹位九卿之列,没想到有一日竟要出面处理这种小孩子打闹的琐事。再就是陆聆风,以她的手段竟然轻易就被六扇门的捕快给逮住了。 实在是匪夷所思。 其实若是没有萧允时和姜芙苓这两小的,余幼容早就带着温庭走了,何至于被抓来大理寺? 当然,余幼容懒得去猜君怀瑾的心思,自然也不会跟他就这一事情进行理论。 事情解决了,一行人自然不会在大理寺中多待,没麻烦君怀瑾亲自送,余幼容直接带着这两小的和温庭去了桃华街。 本来是要再派人将姜芙苓送回去的,但她硬是要跟着,而小十一刚刚跟她患了场难,建立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友谊,主动邀请她去他七哥那儿。 人家弟弟都同意了,余幼容一个外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于是一行四人一起前往桃华街。 十分凑巧的,刚到桃华街他们便遇到了正准备外出的萧允绎。 “七哥——” 一见到萧允绎,小十一已经消了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他凑到萧允绎面前,可怜巴巴的告状,“七哥,有人打我。”他说着还不忘指指自己乌青的眼圈。 其实不用小十一指,萧允绎一眼便看出他被人给打了,觉得意外的同时不由的看向了余幼容。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王爷莫要动怒,妾身滚便是 “别看我。”一如既往的语调,隐约透着丝有气无力。 萧允绎闻言脸上稍愣,“当然不是你。”她以为他是在怀疑她?原来他们之间连这么点信任都没有。 不等气氛变得尴尬,小十一及时插了一句,“不是陆——聆风,是他帮了我。” 到底是小孩子,前一刻还委屈巴巴的诉着苦,转眼间便又眉飞色舞的跟萧允绎讲述他是如何如何将徐弈鸣打得屁滚尿流。 最后还不忘总结。 “七哥,你是不知道,那个徐弈鸣认错的样子有多好笑。他居然还好意思说——还说他妹妹和你好事将近呢!”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十一偷看了萧允绎一眼。 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敢继续往下说,“我都没有听说过的事,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随随便便乱讲。” 听到小十一的话萧允绎情不自禁的再次看向余幼容,后者反应比他还镇定。 “行了,我要去看你三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记得找御医看看。”萧允绎说完又对余幼容说,“一起去?” 余幼容这次来的目的便就是查看他和萧允尧两人的伤势,自然是答应了。 结果小十一也不愿意回宫,扯着萧允绎的袖子追问。 “三哥怎么了?我一早就听说他昨晚带了很多人去围剿坏人,他有没有受伤?他是不是受伤了啊?” 为了顺利捉拿霍乱,萧允尧昨晚带出去的人确实不少,有人听到风声也不稀奇。 只是如果连小十一都知道的话,想必这宫中的人差不多全都知道了,萧允绎眸光淩淩,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在小十一的死缠烂打下,萧允绎最终还是同意了他跟他们一起去襄陵王府,只不过就一辆马车,去可以,但怎么去他要自己想办法。 丢下小十一后,萧允绎让余幼容和温庭先上了车,自己最后才上去。 ** 襄陵王府。 京城除了三街六巷,自然还有很多其他街道,襄陵王府便坐落在长安街的尽头,马车从桃华街过去大约要一盏茶的功夫。 车刚停下,襄陵王府守门的家仆便匆匆小跑过来。 应该是他们认得萧允绎的马车,尚未见到马车里的人便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奴才参见殿下。” 萧允绎在马车里应了一声便掀开车帘下去了,余幼容紧随其后。 下了马车后萧允绎原本正向家仆询问萧允尧现在的情况,身后却突然传来温庭的声音,“老师小心。” 他回头望去,便见余幼容身体大幅度晃了晃。 萧允绎心下一惊,立即伸手去扶她,刚触碰到她的手腕便察觉到她体温高得异常,待扶稳余幼容。 他将她朝自己这边拉了拉,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紧接着眉头深深蹙起,声音也带了丝怒意,“我送你回去。” 余幼容推开萧允绎放在她额头上的手,声音不冷不淡,“没事,先去看看他的伤势吧。” 她自己的身体她还是清楚的,这烧到了晚上就能退,等再好好睡过一觉后,明天基本就没什么事了。 “不行!” 萧允绎态度很强硬,他朝温庭看去,“将她带回去。” 温庭倒是也想立即将余幼容带走,但若是她肯,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于是温庭没理萧允绎。 他下了马车后快步走到余幼容身边,稍稍推开萧允绎虚扶住她,“先进去看三王爷吧!早些看完老师也能早点回去休息。”言下之意便是不要再浪费时间。 几人僵持间,小十一和姜芙苓也到了。 两人下了马车后正准备询问他们怎么不进去,姜芙苓便先一步察觉到余幼容的脸色不寻常。 唇色明明惨白,两颊却染着晕红。 “陆公子,你生病了?”她紧张的走上前,伸出白嫩的手蹭了蹭面前人的脸,在触碰到滚烫的温度后,神情陡然变得十分严肃,“陆公子,你生病了!” 若说前一句是担心,那么后一句便是生气,尽管余幼容也不清楚这小姑娘好好的在生谁的气。 本就头疼,一群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更是心烦,她挥挥手。 “行了,我心里有数。” 说完便朝温庭看了一眼,让他扶着她进了襄陵王府。望着前方人的背影,萧允绎一言不发的跟了过去。 从昨晚萧允尧被萧允绎送回来,襄陵王府主院中便守了许多丫鬟嬷嬷,她们始终守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铜盆、锦帕、水壶等物。 一夜间,换了一波又一波。 倒不是萧允尧的伤势真的严重到了所有人要严阵以待的地步,而是这些丫鬟嬷嬷们生怕主子缺了什么。 萧允绎等人刚走进主院,为首的嬷嬷便眼尖瞧见了人,立即领着其他丫鬟嬷嬷迎了过来。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萧允绎朝她们摆了下手,一刻都不愿耽搁,径直朝前走去。 在场的人只有温庭不清楚萧允绎的真实身份,即便是已经在朝为官,这几日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过这个人。 最多就是根据萧允绎的名字猜出他应该是某位皇子,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大明朝的储君。 他用余光瞥了眼余幼容,见她神色如常,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察觉到温庭的视线,余幼容也朝他看了过去。 “你可以先跟这位太子爷接触接触,在朝为官,不可能完全只靠自己,必要时,还是要倚仗一方势力。”余幼容声音很轻,也只有离她最近的温庭能听到。 “老师早有了打算?” 余幼容没有立即点头,思索了半晌才回道,“不管是朝中还是宫中的形势,我都不懂,最终要如何抉择还是要你自己来决定。” 实际上,余幼容也不过是相信萧允绎这个人罢了。 “我明白了。” 一波三折,好不容易见到萧允尧。 在余幼容印象中十分沉稳的三王爷竟在发着火,他将一只药碗摔在地上,不偏不巧刚好砸到站在床前的一名女子脚下。 “滚出去!” 与萧允尧的怒意恰恰相反,那女子不卑不亢的站在那儿,未挪半步,“王爷莫要动怒,妾身滚便是。” 她眼眉低垂,浓密的睫毛下掩着一双清冷的眸子,嘴角紧紧抿着。 说完这句话便打算离开,谁知刚转过身便与萧允绎他们撞个正着,女子微微愣怔,立即给萧允绎行礼,“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 “三嫂不必多礼。” 小十一也紧随其后唤了一声,“三嫂好。” 女子同样也对他福了福身。因为另外几人她不认识,不好行礼,便一一向对方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女子便是襄陵王府的王妃,商黎姝。 余幼容视线漫不经心的从她身上略过,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眉黛烟青,月华长裙,腰上系着绸带。 广袖上绣着几株清雅的梨花,白沙飘飘,让余幼容不仅想到一句词: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这女子若是非要用一种花来形容,梨花倒是十分贴切,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而她似乎也十分喜爱梨花。 章节目录 第117章 不嫌头晕,你就动 别人的家事他们这群外人自然不好多嘴,就连萧允绎也什么都没问,只唤来丫鬟将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以免伤了谁。 “三哥,你别生气啊!” 见没人说话,小十一小心翼翼的挪到了床边,他伸手轻轻扯了两下萧允尧的衣服,“我听说你受伤了,受伤就更加不能生气了。” 说完他立即回头看身后的人,“陆聆风,你快来给我三哥瞧瞧。” 这孩子竟然主动让她替他的哥哥看病了,这是经历了一场社会的毒打,突然长大懂事了? 余幼容一挑眉,抽回温庭扶住自己的胳膊,缓步走向前。 霍乱的伤她昨晚便就看了,都是些皮肉伤,并未再次伤到筋骨,所以萧允尧的伤势应该也不严重。 不过是霍乱每次下手时总喜欢将对手弄得鲜血淋漓的,看起来比较吓人罢了。 她未询问萧允尧哪里不舒服,直接动手查看了一番。 此刻余幼容正发着烧,指尖温度烫得惊人,萧允尧自然感觉到了。这么会儿功夫他的怒火早就消了,又恢复成了一贯沉稳的模样,只不过稍微有些虚弱无力。 “你病着?”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人也会生病,更没想到这个人病着还会来这里,萧允尧目光淡淡的扫了眼就站在余幼容身后的某位太子爷。 心想他倒是舍得。 就是这脸色委实难看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伤重到快一命呜呼了呢! “没事。” 余幼容回了两个字便不说话了,她极细致的为萧允尧做了检查,确认没有内伤才松了口气。 萧允尧的伤昨晚就已经请大夫处理过,伤口虽多但不深,倒是用不着她帮他缝线,就是失血过多,人虚了些,她在箱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药瓶。 拧开数了几粒白色的小药丸用白纸包好,“一天三次,一次两粒,先吃着,吃完再去找我拿。” 等到萧允尧将包好的药接过去,她又再次翻出两支细颈药瓶,“这是外敷的药,三天一次,两瓶一起使用。” 将注意事项全部交代好后,余幼容缓缓起了身,竟然又晕了一下。 她原地站了会儿,等待眩晕感慢慢消失,同时懊恼自己昨晚太不镇定,那一招她本就没想伤萧允尧,就算萧允绎帮他挡了去也不致命。 可她当时收势太急太猛,却害得自己受了内伤,现在更是发起了高烧。 得不偿失。 萧允绎自然不知道余幼容生病竟跟他有关,只知道她站在那儿的时间似乎有些久,神色也不太对劲,便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 余幼容本想摆手,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用眼神朝温庭示意了下医药箱,等温庭拿好后才慢悠悠的往前走,路过萧允绎时说,“殿下放心,三王爷没大碍。” 萧允绎微微颔首,不担心躺在床上的人,反而一脸担忧的看着余幼容,“你先在外面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知道他是有话要对萧允尧说,余幼容当然不会打扰,带着温庭离开了屋子。 余幼容刚迈出门槛,便瞧见襄陵王府的那位三王妃正在院子长廊前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 原来她没走。 商黎姝是在转过身时发现的余幼容,她先是愣在原地望了她一会儿,而后才迈着莲步走了过来。 “有劳大夫了。”举止得体,语气既不亲昵也不疏远。 恰到好处。 但余幼容没有忽略她眼底闪过的一丝犹疑,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不知为何挣扎着说不出口,余幼容也不说破,礼貌的颔首,“王妃不必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接着她便等待着商黎姝将话说完,然而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个结果,余幼容索性先开了口。 “王爷没事。” “我不是要问他——” 许是急于撇清关系,商黎姝平稳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气急败坏,随后又自嘲着摇摇头,“没事就好。” 她看了眼房门的方向,像是暴风雨后被打残花瓣的花儿,莫名有些丧气。 跟余幼容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主院。 商黎姝刚离开,姜芙苓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陆公子,你现在怎么样?”姜芙苓毫不掩饰自己对余幼容的关心。 她绕到余幼容面前,在看到她苍白的脸后,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陆公子,你这药箱里可有什么医治风寒的药?你要不要先吃一些?我再去帮你找大夫,好不好?” “已经吃过药了。” 昨晚她就吃过药,今早起床也吃了,她还是挺爱惜自己的小命的。只不过她这高烧是由内伤引起,一时半会儿怕是退不下去。 “那大夫——” “不用麻烦。” 姜芙苓还想说什么,萧允时适时出来在两人面前,刚好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 房内。 所有人都离开后,萧允绎也懒得跟萧允尧兜圈子,“派出去的人没找到霍乱和枯叶,不过以霍乱睚眦必报的性格,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找上门。当务之急,你先把伤养好。” “宫里的人都知道了?” 萧允绎不会主动将这些事告诉小十一,所以小十一出现在这里肯定是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他受伤的事。 “应该是都知道了,这几日估计会陆续上门来看你,你要应付些日子。” “他们巴不得我们谁出个意外,探病是假,恐怕看我伤得有多重才是真,到时,我就以身体不适将他们打发走。” 说完萧允尧还不忘问。 “对了,你的伤如何?昨晚枯叶那一招——”萧允尧说到一半蹙了蹙眉,“他似乎手下留情了。” 萧允绎没否认手下留情这四个字,“我没事。只是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按理来说,他接了杀他的任务,昨晚那么好的机会,他不该放弃才对,可他偏偏放过了他。 还有就是——他总觉得那个枯叶有几分熟悉。 因为担心余幼容,说完该说的,萧允绎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又说了一句让萧允尧好好养伤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出了房间,萧允绎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到余幼容身上。 他走上前,不顾大家惊讶的眼神,打横抱起余幼容便往外走,在怀中的小女子拒绝之前抢先说了一句。 “不嫌头晕,你就动。” 这人—— 余幼容眉心一拧,倒也没挣扎。反正她晕得确实厉害,有人愿意当免费劳力,她自然不会拒绝。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萧允绎倒没想过自己会那么不好受。 天气转暖后,穿的衣服也就少了,此刻余幼容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的侵袭着他的胸口。 似乎连带着他也烧了。 萧允绎喉结上下翻滚了下,口干舌燥。 此时余幼容脑袋耷拉着,自然没注意到这些,她半眯着眼睛嗅了嗅萧允绎身上阵阵冷冽的梅花香。 觉得迷糊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这个季节梅花早就在丛中笑了,也亏得他有用梅香熏衣服的习惯。 真好闻。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太子殿下怎么能抱陆公子 萧允绎刚抱起余幼容时,温庭原本是想阻止的,但听到那句“不嫌头晕,你就动。”便就没动作了。 只寸步不离的跟了上去。 而小十一和姜芙苓这两只小的,则惊讶得双腿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姜芙苓原本就哭得眼睛像小兔子般通红,现在连带着嘴唇也被自己咬的通红。 这这这——太子殿下怎么能抱陆公子呢?他们两人可都是男子啊!若是被人看了去,被别人看了去! 姜芙苓生气的跺了两下脚,心里莫名升腾起一股郁气。 至于小十一则嘟着嘴暗自抱怨,他七哥对陆聆风也太好了吧!七哥都没有抱过他呢! 嫉妒! ** 没有回桃华街,而是去了余幼容和温庭的院子,因为离长安街比较近。 上了马车没多久余幼容便睡着了。 没忍心叫醒她,下马车时也是萧允绎抱的她,一直到将她放到床上,生着病的人竟然都没醒。 余幼容本就是冷白皮,此刻连唇色都泛白的样子乍一看有些吓人。萧允绎刚准备去找大夫,床上的人幽幽醒了过来,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水。” 床前的人匆匆去倒了杯水,又将她半扶起,小心翼翼的喂着。喝了大半杯床上的人才摇摇头,不要了。 “我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 要是请个大夫来,这人不就知道她受了很重的内伤?到时候问起来她该怎么回答,她不是不会撒谎,只是觉得特别麻烦。而且现在,她不想动脑子。 尽管头晕,余幼容竟还没忘记萧允绎也受了伤。 她慢悠悠的将萧允绎的胳膊拉过来,放在自己身前,静下心为他号了个脉,脉象不太平稳,但问题也不大。 号完脉后,余幼容主动躺了回去,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明天就好了。” 不想看到萧允绎幽怨的目光,她索性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将整颗脑袋都埋了进去,眼不见为净。 望着只剩一丁点头顶露在外面的人,萧允绎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将余幼容的被子拉开了些,声音里含了丝宠溺,“闷坏了。”一拉开,果然看到某个人涨红了脸。 倒是让原本的惨白多了点颜色。 温庭端着水盆进来时,瞧了两眼站在床前的萧允绎,觉得他和老师的距离似乎近了些,不合礼数。 他走过去详似不经意的将萧允绎挤到了一边,然后将水盆放到一旁的凳子上,自己则坐到床边,将水盆中的毛巾拧干放到了余幼容的额上。 做完这些,温庭回头看向萧允绎,眼底晃着一丝不明的光。 “今日有劳殿下了,多谢。” 一句话便将两人的立场分得明明白白,他跟老师才是一家人,而萧允绎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这句谢谢还是要说的。 “有我照顾老师,殿下不必挂心。”声音一顿,他又说,“想必殿下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就不留殿下了。” 逐客的话脱口而出,饶是萧允绎想留下也找不到合适的托辞,谁让他跟床上这个小女子确实没什么立得住的关系呢?空有一份她不承认的婚书罢了。 婚书—— 对,即便她不承认,那婚书也是货真价实的。 萧允绎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不寻常的笑意,再看向温庭也释怀了。他从容不迫的转向余幼容。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病,改日再来看你。” 等到房间中只剩下两人,温庭一改方才的温和,板着脸看着床上的人,“昨晚——” 温庭心思剔透,如果说一开始他只以为余幼容受伤是像往常那样,那么去过襄陵王府后。 他便不得不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她今日坚持带伤出门是因为早就知道三王爷受了伤。温庭从来不主动过问余幼容的事,但这次他却忍不住探究到底。 “三王爷的伤跟老师有关?” 因为热的难受,余幼容已经将两条胳膊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听到温庭的话,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脸上并没有被戳穿的慌张,甚至连一丝异色都没有。 “我的事我会看着办,你顾好自己。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出了意外——也顾好自己。 如今温庭已是在职官员,她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到他,余幼容已在考虑,等他在朝中站稳脚步后,便要跟他划清界限。 害怕温庭多想,她没将话说下去,“累了,我睡会儿。” 看到床上的人合上眼,温庭叹了口气没急着离开,他重新拧了条毛巾替余幼容换上,这才出了房间。 ** 翌日。 生病的人容易睡得沉,一大清早有人闯进院子大吵大闹了半天,余幼容毫不知情。直到那些人闯进她的房间,她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她没急着看向门口处乌泱泱的人影,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而是不慌不忙的抬手探了下自己的额头。 烧退了,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你就是陆聆风?” 乍一听到陌生的声音,余幼容只觉得心烦,她眼神轻飘飘的移过去,在看到对方一身官服时,眉梢漫不经心的挑了挑。刑部的人?听这语气似乎不太友善。 当然,强行闯进别人家的这一举动本身就不友善。 “老师。” 温庭好不容易才从人群后挤了过来,他走到床前,俯身在余幼容耳边说,“徐弈鸣死了,他们要带老师回刑部问话。” 徐弈鸣死了?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好好的就死了? 不管是她那一棍子,还是小十一后来的拳脚,都刻意避开了要害,绝对不可能要了他的命。 当时也是考虑到他是左相的儿子,若是伤得重了难免给自己惹上麻烦。 可现在倒好,直接就死了。 想必这些人不敢去找十一皇子的麻烦,便只能从她这里下手。余幼容缓慢的掀开被子下了床。她声音有些轻,却足以让那些人听到,“我就是陆聆风。” “我们查到你跟一桩命案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那人说完便朝身后一挥手,立即有两人走了出来。 在那两人走近前,温庭又对余幼容说了一句。 “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叫孟夏,是左相徐明卿的人。”若是老师跟他们走了,温庭不敢想象刑部的人会对她做些什么。 何况老师现在还病着,万一他们对她用刑—— 温庭越想越觉得不能让他们带走老师,于是拉住欲走过去的余幼容,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我老师身体不适,昨日我也在,我跟你们去刑部也是一样的。” “温大人。” 为首的那人似乎很为难,“温大人,方才卑职就已经跟您说了,妨碍刑部办案的罪名可不小,您现如今是大明朝的新科状元,又是翰林院的要员,更不能知法犯法啊!” 余幼容站在温庭身后扯了下他的衣服,“不跟他们去一趟,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去大理寺找君大人,听他行事。”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人早就凉透了 温庭还想说什么,余幼容已经绕过他走上前,她站在为首那人的面前,看不出有害怕的神色,反而挺配合的,“走吧。” ** 刑部。 徐弈鸣是徐明卿唯一的儿子,而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孟夏又是在徐明卿的极力推荐下才坐上了这个位置,不用想都能猜到刑部上下有多重视这件案子。 是以,余幼容刚被带到刑部便被关进了刑法室。 在大明朝,六扇门是三法司衙门的合称,分别指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 其中都察院管稽察、大理寺掌重大案件的最后审理和复核,而刑部主管全国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 再加上除了六扇门,京城中还有直接向嘉和帝汇报的锦衣卫。若左相之子真是死于奸人手中,这么大的案子怎么着都轮不到刑部来管。 如今余幼容直接被带到刑部,还被关进刑法室,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要么是孟夏的意思,要么是徐明卿的意思。 但无论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位,都是不合规矩的。 余幼容之所以跟他们回来,一来是不想将事情闹得更大,二来也是不想徐明卿以后盯着她和温庭不放。 望着两边将自己绑上木桩的衙役,余幼容心想,看来这次是逃不过皮肉之苦了。 余幼容被绑在木桩上没多久,孟夏便来了。 他年龄四十上下,人长得挺精神,一身的官威。他一到,便有衙役将一张椅子搬到木桩前。 孟夏坐下后,打量了木桩上的人好几眼,“你便是陆聆风?” “正是。” 余幼容声音依旧是轻轻的,不等孟夏疑惑这人是怎么回事,便有人上前附在他耳边汇报,“说是病了,温大人还以此不让我们带走他呢!” “病了?”孟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以为然的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 余幼容听出,这人以为自己是在装病,好逃过这一劫,果不其然,下一刻孟夏便开始了发难。 “听说你昨日与徐弈鸣徐公子发生了争执,还动了手。” 害怕余幼容说谎,孟夏抢先亮出底牌,“昨日将你们送去大理寺的那几名六扇门捕快都已经交代了,你最好跟本官说实话。” “是起了些争执,不过他离开时还好好的,大人不信可以去大理寺找君大人核实。” 孟夏自然知道徐弈鸣离开大理寺时还是好好的,如若离开大理寺时便有问题,当时就将这人抓回来了。 “你休要转移话题。” 孟夏脸色一沉,“本官已经查实,你在河间府时便与徐公子有过矛盾,想必是那次结怨后怀恨在心,此番进京才会对他下毒手。” “大人,说话要讲证据,这么大的罪名,草民担待不起。” 余幼容的声音虽然轻了些,语调却始终不卑不亢,更没有因为孟夏的几句引导就乱了方寸。 孟夏没想到眼前这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嘴却硬的很,说话滴水不漏。 实际上,将人带来刑法室就是准备对他用刑的,可孟夏又顾虑到温庭,毕竟温庭现在还没有明确表示自己是哪一边的人。 万一他以后为大皇子效力,便就是他们这一边的,若是现在结下梁子,日后相见势必尴尬。 可如果这件案子他没办好,左相大人那边又不好交代。 左右为难许久后,孟夏决定还是以眼前的利益为重,应付温庭毕竟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他要先安抚好左相大人。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怨不得本官了。” 孟夏朝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对付你这样的人,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说真话,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大人这是认定我就是凶手了?那大人说说看,我是如何杀的人?” 孟夏哪里知道他是如何杀的人? 说起来这徐公子死的实在是蹊跷,听左相府中的人说,昨儿晚上睡觉前还好好的,就只说有些头疼,不过是一直有的老毛病,也没人太在意。 但是早上见人一直不醒,他贴身的小童就去叫他,结果人早就凉透了。 也不知死了多久。 既然打算用刑,孟夏就没想再跟余幼容废话,他扫了眼旁边的刑具,吩咐道,“尽量用看不出外伤的。” 那衙役意会后打算用拶刑逼供,这种刑罚本来是对付妇孺的,倒是便宜这个人了。 结果孟夏竟还是不放心,“换一种,你们以为温庭眼瞎?这十根手指头夹得鲜血淋漓的,他会看不出?” 衙役被孟夏一吼,立即将手中的刑具放了回去,随手又拿起一根长针,“大人,要不用针?这针插入手指甲缝里,保证让他开口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 孟夏想了想,“行,就这个吧!” 寻常人这个时候应该开始求饶了,然而孟夏惊讶的发现,被绑在木桩上的人竟然眼皮都未抬。 他心想,也就是强装镇定罢了,等待会儿用了刑,看他不乖乖求饶。 从进刑法室开始,余幼容就猜到自己会受些皮肉之苦,预料之中的事自然不能让她惊讶。 只不过在两名衙役站到她一左一右后,她一字一顿的说了一句。 “大人,你可想清楚了?” 孟夏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回道,“这话应该本官来问你,你可想清楚了,说还是不说?” 余幼容勾了勾嘴角,“既然大人想要屈打成招,那我无话可说。” 明明这一刻他应该是主导的这一方,但不知为何,孟夏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人,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慌。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别的法子了。 “用刑。” 十指连心,疼痛可想而知。 余幼容也是肉体凡胎,没一会儿便疼出了一身冷汗。这一刻她竟然有些庆幸,自己病着,脑子并没有平时那么灵光,对疼痛的感知也要比平时弱些。 “说不说?” 每插入一根长针,孟夏就要重复一遍这三个字,然而眼前的人却连眼神都不愿给他一个,从始至终低垂着眉眼。 直到十根手指头都插满了长针,余幼容也没有说一个字。 站在她身旁的两名衙役同时朝孟夏看去,“大人,已经不能再插针了。”一名衙役刚说完,另外一名又继续说。 “大人,要不要换其他刑具?” 就在孟夏思考要不要再换一种刑具时,又有衙役匆匆跑了进来,“大人,大理寺的君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且带着丝明显怒意的声音响起,“孟大人好大的胆子啊——”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他们对你用刑了 君怀瑾一进来便瞧见了余幼容的手指,虽然没有鲜血淋漓的画面,但光是那十根没入指甲缝里的长针,便足够触目惊心。 他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陆聆风的这双手,说的夸张点,就是整个大明朝所有的仵作加在一起,都未必能跟她相比。 若真毁在了刑部,不要说傅文启会急得立即赶来京城,就连他都无法释怀。 “孟大人这是在用刑呢?” 君怀瑾以往说话时语调里总会携着丝笑意,然而此时,刑法室中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眼神里迸发出的怒意,甚至比刚进来时又浓烈了几分。 因为心虚,孟夏不敢直视君怀瑾的眼神,面对他的连番质问也忘记了反驳。 好半天他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官职比他还要高上一品呢!何须怕他?瞬间又有了底气,“君大人怎么来了?” 君怀瑾没急着回答孟夏的话,而是又朝前走了两步,等离孟夏更近了些才缓缓道出来意。 “昨日大理寺受理了一起案件,今日我听闻当事人发生了意外。这案件始于大理寺,自然要由大理寺继续查下去。” 君怀瑾眼皮轻轻一掀,语调由轻描淡写转为警告。 “我能体谅孟大人为皇上分忧的心,但这件案子跟左相大人有关,你又是他力荐为刑部尚书的人——” 君怀瑾拖着尾音,意有所指,“给孟大人一句忠告,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避嫌。”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惊得孟夏出了一身冷汗,实际上到现在为止徐明卿还未给过他任何指示。 将陆聆风抓来刑部,以及对他逼供都是他一人的主意。 如今听君怀瑾这样说,孟夏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莽撞了,一不小心便会给左相大人惹上麻烦。 这种时候,他确实该避嫌。 只是—— 孟夏用余光偷偷看了两眼尚且绑在木桩上的陆聆风,心想人都已经抓过来了,这刑也用了,若是就这样将他放走,难保不会生出其他事端。 再者,他刚刚上任,正是要在刑部立威的时候,怎么能被君怀瑾的三言两语说得服了软? 孟夏强行稳住早已慌乱不堪的内心。 “君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方才君大人也说了,做事要有始有终,既然人已经在刑部了,待本官审完再做定夺吧!” 君怀瑾也算是混迹了几年官场,哪能看不出孟夏的那点小心思,他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呢! 不过他现在心里有了计量,应该不敢再对余幼容动手了。 物极必反。 君怀瑾没急着将余幼容带走,甚至都未多看余幼容一眼,“好!既然如此,那孟大人可要好好的审一审,莫要冤枉了人家。明日,我再派人将她带回大理寺。” 临走前,君怀瑾又扔下了一句让孟夏一头雾水的话,“孟大人好好珍惜当下。” ** 君怀瑾一走,孟夏紧绷的神经立即松懈了下来,碍于还有几名衙役在,他尚端着刑部尚书的架子。 “今日先到这里吧!”他随手点了点其中一个人,“你,将他关进牢房去。” 不等那衙役将余幼容从木桩上放下来,孟夏便甩着袖子离开了刑法室,留下几名衙役面面相觑。 完全搞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他们只知道,大理寺的君大人想要将这名嫌犯带走,被他们孟大人拒绝了。那么就是说,他们并不需要对这人客气。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将十根长针快速拔掉后,受了孟夏指示的那名衙役是将余幼容拖去的牢房,打开牢房的门,更是动作粗鲁的将她推了进去。若不是余幼容躲得快,估计会再踹上一脚。 因为双手被链锁捆着,余幼容的动作有些磕磕绊绊,从始至终低着头。 一声不吭。 一般犯人都是这副模样,押她过来的衙役也没有多想,将牢门锁上后就离开了。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当时在刑法室的那几名衙役正准备去别的地方。 突然感觉脖子处有些痒,他们随手挠了几下,谁知被挠的地方渐渐烫了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困难了。 **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余幼容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去。 她靠在墙边舔了下嘴唇,有些渴。看着十个充血的指甲,余幼容觉得刚才的毒下得轻了。 正打算闭目养会儿神,安静的牢房中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便有一股梅香飘了过来。 她还没有睁眼,就听到萧允绎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他们对你用刑了?” 余幼容没答话,只缓慢睁开眼睛,微微眯着,她看着一名脸生的衙役重新将刚关上的牢门打开,又看着萧允绎提着个食盒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与余幼容平视片刻,视线移到了她葱段似的手指上,握住食盒的指关节隐隐泛白。 “解开。” 站在外面的衙役听到这两个字吓得一个激灵,立即慌里慌张的跑进来打开余幼容手上的锁链,正准备询问还有什么其他吩咐。 萧允绎倏然起身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将他悬空抵在墙上。 他眼角泛红,染着潮气,本就浅的瞳色像是被水雾隔着,看不真切眼底的情绪,只让人觉得冷。 那衙役呼吸被阻,涨红了脸,想要求饶,却又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萧允绎。” 坐在地上的女子轻轻唤了声失控的人,将他的理智稍微拉回了些,她对上他的视线,“我渴。” 声音本就轻,再加上余幼容刻意柔着嗓子,模样十分可怜。 也羸弱得很。 萧允绎周身的阴冷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松开那名衙役,说了句“滚”,又重新蹲回到余幼容面前,盯着她有些干裂的嘴唇望了会儿。 他半跪着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药,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这是祛风寒的药——也可以解渴。” “……” 望着萧允绎手中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余幼容有些后悔说自己口渴。 再说了,她又没染上风寒,是药三分毒,也不知道喝下去后,她现如今的这副羸弱身子能不能受得住。 见余幼容在犹豫,萧允绎以为她是不喜欢药的苦,声音更柔了,“喝完给你礼物。” 余幼容视线缓慢的从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上移到萧允绎的脸,他现在是将她当做小孩子哄? 其实她也没那么矫情。 没说一句话,余幼容接过那碗汤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来不及感叹这药真苦,萧允绎缓缓朝她伸出手,手掌张开,一颗包着透明糖衣的奶糖静静躺在那儿。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见色起意 余幼容盯着那颗奶糖愣了片刻,而后笑了笑。 她抬手接过来,上面还有萧允绎掌心的温度,她剥开透明糖衣将奶糖丢进嘴里,任由奶味包裹住汤药的苦涩。 “真甜。” 看到面前的小女子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萧允绎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当然,前提是他不去看她十个指甲缝里溢出的血,那几抹红要比她的笑刺眼得多。 “我那儿还有许多糖,全都是你的。” 这下子余幼容更加肯定了,感情这位太子爷真的把她当成了小孩子,竟然想到用糖来哄她。 不过她喜欢这奶糖,也就没拒绝。 喝完药后,余幼容的眼皮有些沉,她没有闭上眼睛,就那样摊开双手,半眯着眼盯着牢房中的某一处。 忍了许久,萧允绎还是没能忽视她手上的伤,也顾不上礼数,将她的双手轻轻捧起,又抽出一块雪白的锦帕替她擦拭掉上面的血污,“疼不疼?” “还行。” 她以前受过的酷刑可比这残忍血腥多了,当时她都全受了下来,这种小刑罚对她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这种程度的疼,稍微忍一忍就过去了。 只是这话听在萧允绎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意味,他擦拭血污的动作顿了下,似乎又生气了。 半晌才沉着声音说道,“就算你说疼,也没有人会笑话你。” 余幼容心想,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等离开刑部,你跟我回桃华街。”明知余幼容软硬不吃。 萧允绎说话的语气却忍不住多了几分强硬,好在眼前这个小女子难得的没跟他计较。 尽管也没有给他一星半点的回应。 “待会儿见过孟夏后,我就带你走,你再忍一炷香时间。”萧允绎将余幼容的双手轻轻放下。 将染血的锦帕收好正准备起身,余幼容伸手拉住了他。 拉人的人没觉得疼,已曲起双腿的萧允绎浑身的血液却不禁凝结了片刻,仿佛疼在了他身上。 他脸上有些许恼怒,动作迅速的反手牢牢将余幼容的手腕握在手里。 “不许乱动。” 余幼容根本没在意他的动作,“你要如何带走我?用你太子的身份?” 只怕是她一旦与太子沾上关系,不仅仅是徐明卿,京中的其他人也会立即注意到她的存在。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成为众矢之的,那她这次的皮肉之苦就真的白受了。 不等萧允绎回答,余幼容又说。 “我来刑部不是怕了孟夏,也不是怕了徐明卿,与其硬碰硬,不如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摘出去。再说了——” 余幼容极缓慢的抬眸对上萧允绎的视线,“即便摘不出去,还有太子殿下为我四处奔波呢!” 明明最后这句没几分真心,却将萧允绎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兵行险着,但她却又将所有后果都想到了,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筹码。 但她一定在来之前便已经想好了退路。 都说慧极必伤,萧允绎原本以为自己已在慢慢了解这个小女子,可现在才发现,他还是看不透她。 “那你又要如何离开?” “刑部的孟夏刚上任,行事定会瞻前顾后,如果不是急着向徐左相邀功,他应该没胆子对我动刑。” “而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是齐国公府现在的当家施朗。齐国公府是二皇子的舅舅家,自然是站在他那边,但徐左相却是大皇子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徐弈鸣的案子施朗肯定不会帮着孟夏。” 只要刑部和都察院不联合到一起,以君怀瑾的能力,想要带走她轻而易举。 实则,余幼容也有赌的成分。 她赌都察院会袖手旁观,也堵君怀瑾一定会将她救出去。至于萧允绎——她自然也想到了。 只是这些个人,还不值得脏了太子爷的手。 京中的形势萧允绎比余幼容要清楚得多,她能想到的他自然全都想到了,可是一听说她被抓来了刑部,他便什么都顾不上。 此刻听她有条不紊的分析,萧允绎不觉得她有多厉害,反而在想,以后不能让她活的这么累了。 像她这个年纪,应该在家写写字,弹弹琴,而不是忧心自己的性命。 “我只等到明日。” 萧允绎始终握着余幼容的双手,害怕她又伤到自己,更不敢太用力,“如果明日君怀瑾没能带走你,我便去见孟夏,到时候你不能有异议。” “行——” 说这个字时余幼容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她斜靠在墙边,呼吸渐渐平稳。 只是因为双手还被萧允绎握着,身体找不到平衡,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样子,在她磕到地上之前,萧允绎朝前挪了一步坐在她身旁。 用身体撑住了她。 而余幼容的脑袋刚好靠在他的肩上。 萧允绎侧眸看向一秒入睡的小女子,在遇见余幼容之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以貌取人。 但此刻看着她,他心想,这么好看的人,他必须看牢些才行。 莫名的,他情不自禁想到一个算得上是贬义的词。 ——见色起意。 ** 月朗星疏,夜风席卷而过,将几根枯草带上半空。 距离刑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因为徐弈鸣的案子,孟夏忙到夜深才匆匆走出刑部往家的方向赶。 往常十分熟悉的路,许是因为光线太暗又有风的缘故,竟有几分瘆人。 孟夏裹紧外袍低着头往前走,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道人影一闪而过,“啊——”一声惨叫。 孟夏被从天而降的麻袋套住,不等他将麻袋扯开,有人抡起棍子就朝他身上打。 “哎呦呦,是谁?是谁——哎呦呦,疼死我了——” 接连好一阵的惨叫后,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孟夏抬起断了一般的胳膊想要将麻袋扯开。 结果还未见到亮光呢!又有人来了,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将他打了一顿。 这阵拳打脚踢竟比之前那顿棍子还要狠。 “啊啊啊——” 这一次孟夏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的惨叫。惨叫声惊动了周围人家养的狗,犬吠伴随着人声,让原本清冷的夜晚热闹了不少。 ** 次日,襄陵王府。 小十一一路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刚见到他三哥和七哥便一脸兴奋的说道,“七哥,三哥,你们听说了吗?刑部那个新上任的尚书孟夏昨晚被人给打啦!”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担心他娶不到媳妇儿 说这句话时,小十一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显得十分兴奋,“听说还先后被两个人给打啦!啧啧,也太暴力了——” 话说到这里,小十一突然古怪的一笑。 “不过我喜欢!” 他突然想起前日陆聆风在巷子里卷起袖子拿着木棍的画面,岂是一个帅字了得。 其实小十一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孟夏,之所以对他生了恨完全是因为他将陆聆风抓去了刑部。 昨日七哥回来告诉他,说那个什么孟夏对陆聆风动了刑,气得他连晚膳都没吃下。 一回宫就找母妃哭诉了一番,明明最先跟徐弈鸣起冲突的是他,若不是为了帮他,陆聆风也不会动手。 更不会惹上这种麻烦事。 再说了,主要动手的人是他啊!陆聆风挺多算是个帮手。 结果那些人不敢找他,就将陆聆风绑了去,太过分了!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人!他求他母妃去父皇那里求情。 还一本正经的跟他母妃讲道理,说,做人不能心存恶念,要与人为善,更要懂得知恩图报! 小十一的母妃顾贵妃被缠的没办法,答应他,只要徐弈鸣的案子确实跟他口中那个陆聆风没关系,就一定会出手相助,替他还了这个恩情。 这才将小十一哄好。 所以一大清早他就兴冲冲的出宫来找他的两个哥哥,没想到竟在半路上听说了孟夏被打的事。 实在是,太大快人心了! 背靠在榻上的萧允尧瞥了两眼脸蛋红扑扑的小十一,打趣萧允绎,“这还没跟陆聆风接触几次呢!我们小十一就学坏了,若是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得了。” “为什么会抬头不见低头见啊?” 小十一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他看看萧允尧,又看看萧允绎,“为什么呀?” 到底是年纪小,不等他的两个哥哥回答。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放在心里的另一件事吸引了去,“对了,七哥,本来昨日我就想偷偷告诉你的。” 小十一悄悄朝萧允绎挪了几步,明明房中就他们三人,他却刻意压低声音,偷偷摸摸的说。 “我跟你说啊——那个姜芙苓——那个姜芙苓竟然喜欢陆聆风!” 说完这句话,他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嘴巴使劲憋着笑,好半天才继续往下说,“你说我要不要帮帮她呀?撮合撮合他们俩。” “你少管闲事。” “我——” 小十一被萧允绎的话噎了下,脸上的笑也散了些。 “我怎么就多管闲事了啊?我这是助人为乐!陆聆风性格那么奇怪,我是担心他以后娶不到媳妇儿!” 榻上的萧允尧再也忍不住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一只手扶住把手,一只手捂住自己包着纱布的一道伤口。 “十一,三哥这伤还没好透呢!不能笑得太厉害。”说完这句话,他扫了眼萧允绎,顿时笑得更夸张了。 与萧允尧形成强烈的对比,萧允绎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就是隐约透着些许烦躁,语速也比平时稍微快了些,“你先担心担心自己能不能娶到媳妇儿。” “七哥——我还小呢!” 也不知道小十一心里在想什么,莫名就红了脸,不好意思了起来。 以去厨房看汤药煎好了没为借口,萧允尧将小十一支开了。等到他一走,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实际上萧允绎也来了没多久,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小十一打断了。 萧允尧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这件事你怎么看?” “徐明卿那儿子确实死的离奇,但这件事尚不明朗,我们不插手。”如果不是因为牵扯到了余幼容,他根本就不会过问。 “以前三法司衙门有施朗、施骞两兄弟在,差不多完全被齐国公府掌控,如今徐明卿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难保不会有人针对他,这件事背后绝不简单。” 萧允绎沉默半晌。 他手指轻轻叩了下一旁的桌面,“在保和殿设计施骞的凶手尚未找到,施骞的案子就不算翻篇,齐国公府不敢顶风作案。” “那会是谁?” 这一次萧允绎依旧没急着回答,他沉思了一会儿才说。 “先等等看这案子会不会落到君怀瑾手里,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我们在这儿猜也无济于事。” 结束这个话题后,萧允尧意味深长的盯着萧允绎,“昨晚——是你?” 萧允绎不置可否,只极其平静的说了一句,“那孟夏平时肯定做过不少亏心事,要不然也不会一个晚上先后被两个人打。” 背后打人这种事他们太子爷应该做不出来,但如果事关某个人的话,说是他做的似乎也不稀奇。 ** 大理寺。 孟夏昨晚是被敲更鼓的人发现,通知孟府的人抬回去的。据说断了好几根肋骨,几个月内是下不了床了。 是以君怀瑾一大清早到达刑部时,如入无人之境,根本没人敢拦他。 就这样,他顺利将余幼容带回了大理寺。 因为担心余幼容的安危,温庭昨晚一直待在大理寺没回去,早上从君怀瑾离开起便就翘首以盼了。 此刻见君怀瑾将人带过来,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只是他很快就注意到余幼容过了一夜红肿不堪的十根手指,脸色瞬间由白转黑。 “孟夏动刑了?” 温庭说话一向温和,能让他动怒,可见这件事非同一般。 他无意识的搓着手掌上新磨出的几个水泡,连破了皮都没发现,心想昨晚就该打断孟夏的手。 “我已经找大夫过来了,温大人不必担心。” 君怀瑾亲自帮余幼容挪过来一把椅子,后者也不跟他客气,怎么舒服怎么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曲着。 若是以往,温庭就该蹙着眉数落他老师举止粗俗了,难得这次他竟然完全忽视了她的坐姿。 他朝君怀瑾规规矩矩的作了个揖,“有劳君大人了。” “温大人不必客气。” 经过这次的事,君怀瑾明显感觉到温庭对他的态度转变了不少,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一言一行都客客气气的。倒是这陆聆风,还是以前那幅不受约束的样子。 似乎刑部这一趟遭遇没能让她有半分感想,包括她这十根受伤的手指头都没能让她重视。 等待大夫来的过程,君怀瑾自然而然提起了案子的事,“我已经联系了徐左相将徐弈鸣的遗体运来大理寺,最晚明日就能到。” “他同意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这人真是个女子 余幼容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因为睡了太久,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同意了。” 君怀瑾有心让余幼容参与进来,也就没对她有所隐瞒,“徐弈鸣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就算与人结怨,也不至于遭致杀身之祸。如果他的死真是蓄谋已久,凶手应该是冲着左相去的。” “这样啊。” 也就是说徐弈鸣的死并不是结束,而是有人在敲山震虎,目的是徐明卿。 这京城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一不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连她也无故受了一顿皮肉之苦。 “看来君大人这段时间有的忙了。”余幼容瞧了眼外面的天色,“今天的人情先欠着,我们就不打扰君大人了。”余幼容说着慢悠悠的起了身。 接着又突然想起,“瞧我这记性,君大人还请了大夫——” 余幼容瞥向自己不忍直视的手指头,温庭不懂医术,她也不可能自己给自己包扎,回去后还是要另找大夫的。 与其多此一举,不如再等等,她又重新坐了回去,“君大人若是介意,我们可以去别处等。” “不介意。” 君怀瑾这三个字是一字一顿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从余幼容起身那刻起,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人情她不会忘记,但是徐弈鸣的案子她也不打算管。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情有可原。 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她就牵扯其中,若是继续蹚浑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估,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她也确实没必要拿自己来冒险。 大夫没一会儿便到了。 他一眼就看出余幼容手上这伤是受了刑所致,但来之前大理寺的人就交代了,不该问的不要问,等治好伤离开大理寺,不该记得的也万不可放进脑子里。 “大夫,我老师这伤可会留下后遗症?伤口愈合后会不会留下疤痕?” 温庭问这两个问题时,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家老师这双手可千万不能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我尽量,我尽量。” 大夫不敢把话说满,只能用老套路安抚病人家属。 他先是就近看了会儿余幼容的手指,一五一十的说道,“这十根手指头肿得厉害,没个十天半月,这淤血应该消不下去,至于后遗症和疤痕,因人而异。” 十天半个月? 君怀瑾的视线在余幼容的双手上扫了几圈,心想也亏得她不想参与进来。若是她有心助他破案,却因为这双手无能为力,那他才更要怄死。 “公子,恕我无礼。” 那大夫的礼数还算周到,同余幼容打过招呼后才拿起她的手进一步诊断,“我替公子查看有无伤到筋骨,可能有些疼。公子忍耐片刻。” 等到余幼容点头,他才左右上下,将余幼容的十根手指头逐个活动了遍。 这伤口,不碰就该痛得要死。 被人这样又拉又扯,光是想想君怀瑾就觉得头皮发麻,可他打量着余幼容,她似乎毫无知觉的样子。 傅大人确定没有搞错?这人真是个女子? 另外一边,温庭的眉心就没有舒展过,不知何时他挪到了余幼容身旁,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大夫的动作。 等大夫结束,他立即开口询问,“如何?有没有伤到筋骨?严不严重?” “还好没有伤到筋骨。” 大夫的一句话让温庭安心了不少,接着他又问,“那现在是否要先上药?她这伤昨晚就有了——” 牢房那地方不说有多脏,总归不是干净的,若是感染引发炎症—— “大夫,你赶紧给她上药。” “别急别急。”他都从医几十年了,这包扎伤口的步骤他不比他清楚?但这里是大理寺,这几位的身份又不简单,这名老大夫只能将这些话憋在心里。 在温庭的催促下,他紧张的帮余幼容处理着伤口,因为紧张,一双干枯的手抖的厉害,好几次温庭都想出声责怪。 又担心会影响到他,最后生生忍住了。 ** 君怀瑾刚派人将大夫送走,萧允绎带着小十一来了。 这两人一进门就盯着余幼容被裹成十根白色胡萝卜的手指头,小十一眼眶一红,就要哭出来。 “陆聆风,都怪我——” 才说了几个字他就瘪了瘪嘴,伸手揉着眼睛哭了起来。人迷糊的时候最听不得这些声音,余幼容立即抿起嘴角,眼睛也微微眯着。 染着躁意。 “行了。” 萧允绎将小十一拉到一旁,他走到余幼容面前,是叙述,而不是询问,“我们回桃华街。”在温庭出声阻止前,萧允绎又转头对他说,“你也一起去。” 温庭本来是要拒绝的,转念一想,他一个月只有三日旬假,即便是一退朝便匆匆赶回来。 也不能时时在老师身边照料着。 现在再去请几个丫鬟婆子,一来她们不熟悉老师的脾性,万一惹得她不开心影响伤势恢复,二来他也不敢随随便便将陌生人放在老师身边。 温庭没说话,他看向余幼容,等着她自己决定。 即便是病着,余幼容思考问题也十分的快,她没有犹豫太久,“行,我们先在你那里住几日。” 她现在的身体确实经不住再一次的折腾了,再加上这双手也要时间恢复,如今待在萧允绎身边,是最万全的选择。 余幼容同意后,萧允绎暗自松了口气。 别看他表面上看起来无比镇定,语气也强硬得很,一副余幼容不同意他就将她扛回去的阵势。 实际上他心里慌得不行。 若是她坚决不肯跟他回去,他也不敢逼迫她,万一误伤到她的手指——来之前他都已经想好了,要是她真不愿意跟他回桃华街,那他就死皮赖脸的搬去她那儿。 能将堂堂太子爷逼到这种地步,也不知算不算余幼容的本事。 一直到准备离开,萧允绎才朝君怀瑾看去。 “君大人辛苦了。” 萧允绎态度十分客气,让君怀瑾受宠若惊了下,要知道他们这位太子爷从不与朝中各位大臣亲近。 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就连嘉和帝也拿他没办法,甚至纵容他的一切言行。 “殿下客气了。” 等到一行人离开,君怀瑾望着萧允绎和余幼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当初傅大人在信中说陆聆风要进宫当小娘娘时,直至方才他都是不相信的,他实在无法将这样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更加无法想象余幼容穿上宫装的模样。 可此刻看着不远处那两人并肩前行的背影,他突然有些期待,若是那样一个人成了太子妃,这京中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 左相府。 透过晕红的帐幔,能看到一名女子坐在镶嵌着玳瑁彩贝的梳妆台前。 那梳妆台上的玳瑁彩贝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璀璨的光芒,甚是华美无朋,绚丽夺目。在梳妆台一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刺绣丝帛,绣的是国花牡丹。 娇艳动人。 然而此刻坐于梳妆台前的女子竟比墙上的牡丹刺绣还要娇艳几分,即便只施了淡妆,发间别着的也是一朵素白绢花。 却依旧掩不住她似俏含媚的花容月貌。 只是这花容月貌上不知为何挂着一丝讥嘲,“如今六扇门正满京城缉拿你,你怎么跑我这儿了?” 她柳眉朝斜对面的女子微微挑了挑,“她又是谁?”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原本她是有机会成为太子妃的 “相识一场,徐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自是要来看看的。”说话的人也不见外,自行找了张椅子坐下,随后才指了指一旁的另一名女子。 “她是我在河间府的朋友,叫余泠昔。” 从踏入左相府一直到进入这房间,余泠昔始终一副好奇胆怯的模样,见到眼前的女子后。 更是惊为天人。 此刻听闻宋慕寒向对方介绍自己,情不自禁慌张起来,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徐二小姐叫我泠昔就好。”说完这句话她便匆匆低下了头。 以前在河间府时,余泠昔自认为也是见过世面的,然而从踏进左相府起,她便东张西望着忍不住表露出没见识的模样。 直到宋慕寒带她进了这处房间,她才克制着收回好奇惊讶的视线。 可好不容易克制住的表情在偷偷瞥向面前的女子后,彻底皲裂,这女子无论是气质或是长相都太夺目了。 她认识的人中,也就余幼容那个乡下丫头的长相能跟她比一比,不过气质方面,那个粗俗不堪的野种连人家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余泠昔殊不知,她自己往徐攸宁面前一站,更是被衬托得黯淡无光,就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 但是显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这些,满心满脑都在狂喜自己能够结识上徐攸宁这样的人物,只要跟她搞好关系。 还怕愁不认识京中那些王侯权贵家的公子哥儿? 河间府来的—— 若是以前徐攸宁恐怕看都懒得看这种外地来的姑娘,只不过太子殿下前段日子刚从河间府回来,还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是以她情不自禁多打量了余泠昔两眼。 等到视线再转回到宋慕寒身上,她心中寻思片刻。 这种时候,宋慕寒将这个姑娘带到她面前,肯定不会是单纯的介绍给她认识,指不定怎么算计她呢! 哥哥刚过世,整个左相府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父亲表面上没说什么。 但是她看得出,父亲万分自责,只不过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不能冒进,在隐忍着怒火呢! 等过段时间,这火终归是要烧起来的。 房间中这三人心思各异,之后是宋慕寒打破了沉寂,“你哥哥的事,我们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节哀顺变。” 类似的话这两日徐攸宁已经听厌了,她朝宋慕寒微微颔首。 “有什么事宋小侯爷就直说吧!待会儿我该出去了。”说完这句话徐攸宁调整了下姿势,好整以暇的等着宋慕寒道明来意。 宋慕寒本就没打算跟徐攸宁兜圈子,要不是因为徐家这两日吊唁的人多,他也混不进来。 露面时间太长总归是危险的。 “我是来帮你的。”顿了顿他又换了个说法,“准确来说应该是帮你们徐家。”宋慕寒朝一旁的余泠昔看了一眼。 “实不相瞒,她有一位表姐,在河间府很有名气,曾经帮助河间府的知府大人破了不少案子。” “表姐?” 本来徐攸宁打算听听就过的,谁知却被表姐这两个字吸引去了注意力,“你的意思是,她表姐是仵作?倒是头一次听说还有女仵作的。” 河间府的女仵作——还帮助知府大人破了不少案子—— 徐攸宁狐疑的看着宋慕寒,突然勾了勾嘴角,“宋小侯爷,不会就是栽在这个人的手里吧?” 提起自己的事,宋慕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恢复如初,“是啊!要不是我也栽在了她手里,倒也不会佩服她的能力。” “宋小侯爷的意思是?” 以徐攸宁的聪慧,话说到这里她差不多已经明白宋慕寒的来意,只是她更加不解了。按道理来说,宋慕寒该憎恨这人才对。 怎还将她的表妹介绍给她认识?他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心里猜测的同时,徐攸宁又打量了余泠昔几眼,这姑娘没什么特别的,她那表姐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我的意思是,你哥哥这件案子可以让她帮忙。对了,昨晚上刑部孟大人的事你听说了吗?” 宋慕寒话说到一半,故意吊着徐攸宁的胃口。 “孟大人?他又怎么了?” “听说他昨晚被人给打了,你说巧不巧,因为之前泠昔的表姐跟你哥发生过一些矛盾,孟大人直接把人抓去了刑部,便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会儿,孟大人应该顾不上她了。” “跟我哥发生矛盾?” 徐攸宁越听越迷糊了,追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她认识我哥?” 不等宋慕寒回答,她细细想了想,“我哥近日也就跟十一皇子闹过矛盾,还去了趟大理寺。” 宋慕寒闻言立即接话,“是啊!她认识太子殿下,跟十一皇子在一起也不稀奇。” 即便是之前宋慕寒已经告诉过余泠昔,萧允绎便是当今太子,此刻再听他提起,余泠昔内心依旧一阵汹涌澎拜。 特别是想到自己曾经距离太子殿下那么近,甚至还跟他说过好几次话,她就更加难以平静。 同时也嫉妒余幼容的好运气,一个野丫头怎就跟太子殿下牵扯上了关系? 若是——若是太子殿下是先认识的她,哪里还有余幼容什么事,原本她是有机会成为太子妃的。 不过现在也不迟,她来京城了,余幼容又尚未进宫,一切都还是未知。如果连余幼容都能获得太子殿下的青睐,她又有什么不行的? 想到这儿,余泠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再看向徐攸宁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般卑微了。 “她竟认识太子殿下?” 徐攸宁说这句话的语调明显变了,“那我倒要见见她这位表姐了,究竟有多大的本事,竟能结识太子殿下。” 见自己的计划成功,宋慕寒垂首笑的得意,“有多大本事试试不就知道了。” 末了他又添油加醋了一句,“太子殿下可护得紧,你能不能见到她还不一定,更不要说是让她出手相助了。” 这句话成功戳中了徐攸宁的软肋,“护得紧?”她脸色一变,朝宋慕寒扬起柳眉,“可据我所知,太子殿下|身边并无女子,宋小侯爷莫不是在诓骗我?”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她喜欢以男装示人,易名成了陆聆风。” “姓陆?”小陆子—— 徐攸宁脸色更加难看了,“难怪——难怪他对那个小太监不一般——”徐攸宁手指紧紧绞着自己的衣服,自言自语道,“这就解释得通了。” 宋慕寒和余泠昔当然不知道余幼容跟随萧允绎进宫的事,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这两人也没太放在心上,宋慕寒继续说,“为了帮助你能顺利接触到她,今日我特地将泠昔带了过来。” “搞了半天,原来宋小侯爷是想借我的手对付她。”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太子妃夫妇温馨日常 “徐二小姐这话就不对了,我只是不希望令兄死的不明不白,好心给你引荐了一个人罢了。至于对付——” 宋慕寒笑得阴险,明知故问,“你为何要对付她?” 徐攸宁当然不会自己跳出来承认那点小心思,反驳不了,又咽不下这口气,当下便有了逐客之意。 “今儿相府人多眼杂,宋小侯爷当真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被人告到大理寺那里?” 已经达成这次来相府的目的,宋慕寒也不愿多留,况且他心里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 就怕一不小心被六扇门的人发现。 他朝余泠昔示意了下,“泠昔,你就跟着徐二小姐吧!那我就不妨碍你们说悄悄话了。”宋慕寒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间。 余泠昔根本没想过宋慕寒会将她独自留下,这是来相府前他没有说过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此刻面对着徐攸宁,她又开始紧张了。 “徐二小姐——” 没了宋慕寒在场,徐攸宁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余泠昔,越看越觉得她没有一点特色,放在京中也顶多是长得不难看罢了。迄今为止,也就一个姜烟可以做她的对手。 但这不妨碍她对她那个表姐感兴趣。 徐攸宁随手指了张椅子,“别站着,坐吧!”到底是相府千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余泠昔压制得死死的。 “谢徐二小姐。” 余泠昔四处张望了下,特地挑了张离徐攸宁稍微远一些的椅子坐了下去,随后便用余光偷偷看她,心里紧张得七上八下,跟打鼓似的。 “不必拘束,这里没外人。” 相较于不争气的儿子,徐明卿在徐攸宁这个女儿身上花的心思反而多。 从徐攸宁懂事起便给她请了好几位管教嬷嬷,规矩礼数是极好的,教琴棋书画的先生也没少请。 好在徐攸宁十分争气,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也吃得下苦。 如今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特别是琴技,一曲琵琶音震惊后宫,就连嘉和帝都大为赞叹。 这一点京中众贵女无一能同她相比,就是连姜烟都比不过她。 不过姜烟能当徐攸宁的对手,自然也有自己的长处,她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小小年纪便不比翰林院的学士逊色。 余泠昔并没有因为徐攸宁的这句话而放松,她坐的笔直,猜测着徐攸宁接下来会说的话。 “跟我说说,你那个表姐是怎样一个人?” “我那个表姐——” 提起余幼容,余泠昔除了怨恨就只剩下怨恨,只不过她也不敢在徐攸宁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细声细语的回道,“我表姐自幼跟随我姑姑在乡下长大。” “跟着你姑姑?” “是啊!我们一家人至今都不知道表姐的父亲是谁,因为乡下很难请先生,表姐她不识字,这规矩从小也没立好,行事作风稍微有些随意。” 余泠昔自认为说的还算含蓄,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基本上全都表达出来了。 “不识字?” 徐攸宁没掩饰自己的惊讶,追问道,“一个不识字的人是怎么破的案?你确定不是她故意隐瞒?” “确定!”余泠昔没想到会有人质疑这件事,十分肯定的解释。 “表姐在我家住了三年,她不懂礼数,举止粗俗,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写的字我也亲眼见过。” 害怕徐攸宁依旧不信,她又说。 “对了,太子殿下也见过表姐写的字。当时太子殿下还说,要亲自教表姐呢!” 余泠昔的语气颇酸,徐攸宁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太子殿下知道她不识字竟然也不介意? 这倒是有意思了! 她和姜烟一门心思让自己配得上太子妃这个位置,却被一个连字都不识的乡下野丫头抢先了一步。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关于余幼容就是陆聆风这件事,余泠昔到现在都不太能接受。 心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怎么会屡破奇案呢?就算说她破了一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她都不信啊! 再就是。 如果她真的就是陆聆风,为何那次府衙的捕快将她带走,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呢? 而且余泠昔看得出,当时那四个捕快是不认识余幼容的。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怀疑会不会是宋慕寒搞错了。 毕竟,相处了快三年,余幼容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么厉害的人。 ** 桃华街。 温庭丑时鸡鸣就摸黑进宫去了,寅时在午门外等候,卯时嘉和帝起床上朝,退朝大概是辰时末。 等到他回来差不多是巳时,也就是早上九点多钟。 一般这个时候余幼容还在睡梦中,所以温庭出门时只交代了守在偏房的丫鬟几句,便走了。 至于萧允绎,他也不担心这人会对他老师意图不轨,毕竟他老师在家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应该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他只希望萧允绎不会计较这些,更不会因为嫌弃他老师就将她撵出去。 然而温庭并不知道,早在河间府余家,某位太子爷就见过某个小女子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样子。 也见识过她因晨起的怨气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 所以这一次萧允绎很识趣的没有吵醒她,一直等到她睡饱了才亲自端着早膳和汤药去敲门。 余幼容坐在桌旁,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将下巴搁在桌子边缘。 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她盯着萧允绎将两只碗端到她面前,又提前将一颗奶糖放在盛放汤药碗的旁边,他轻轻叩了下桌面。 细微的一声“咚”通过桌子传到余幼容耳中,连带着脑壳都震了下。 她掀了掀眼皮,微微直起身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捧起,一口气喝光,又重重将空碗放了回去。 之后才说了一句,“我风寒好了。” 她很担心若是她再多喝几碗,就算没病也要喝出个什么病出来,到时候还怪不得任何人。 “好,明日起不喝了。” 萧允绎慢条斯理的拿起那颗奶糖,十分认真的剥掉糖衣,递到余幼容面前。 余幼容抬手去接,在看到自己被包裹成十根白萝卜的手指头时才想起来她现在是个病患。 捧着药碗可以,拿糖却有些困难。 不等她将手收回去,说声“不要了”,萧允绎便将糖递到了她嘴边,眼神晃了下,示意她张嘴。 即便是余老夫人也从未跟余幼容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余幼容盯着那颗糖望了许久,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眼前的指尖。 她好看的杏眸不自在的左右晃动着。 最后还是慢悠悠的张开了嘴巴,模样颇乖巧,任由萧允绎将奶糖塞进她嘴里。 也不知这位太子爷是不是故意的,将手收回去时,他指尖轻轻擦过余幼容的下唇瓣,惊得她往后避了下。 再看萧允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又十分认真的将旁边那碗白粥端起,用汤匙舀了一勺,在碗边轻轻荡着,又在嘴边吹了会儿。 余幼容因为他的一系列动作又朝后面避了一些,“我应该能拿住汤匙。” “嗯。” 本以为这人是同意她自己吃了,结果间隔了好一会儿,他又云淡风轻的说道,“这汤匙御赐的,若是打碎了……”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花里胡哨的念头 行了,不用说了,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余幼容已经后悔来萧允绎这儿避风头了,她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听话的张开了嘴巴,配合着萧允绎的动作机械似的咀嚼着。 像一台没感情的吃饭机器。 小十一风风火火冲过来时,看到的便是他七哥喂陆聆风喝粥的画面。 他一个急刹,站在门外惊讶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什么情况?七哥居然亲自喂陆聆风! 潜意识里,他隐隐觉得七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对陆聆风好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怪怪的。 “来了。”门里的人倒没在意小十一变化莫测的表情,只淡淡打了声招呼。不等小十一走进来,又说,“你最近出宫这么频繁,你母妃没跟你说什么?” “好好的提我母妃干嘛?” 小十一脑子里花里胡哨的念头因为萧允绎这句话瞬间散掉了,他母妃怎么可能不说什么?这一个月里已经找过他好几次了,但也管不住他一颗想要出宫的心啊! 他蹦蹦跳跳的坐到余幼容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盯着她的手望了一会儿才问,“陆聆风,你好些了吗?” “嗯。” 余幼容嘴里嚼着米粒,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她视线在萧允绎和小十一之间晃了圈,突然想起她之前看过的那些关于宫中的信息。 上面说十一皇子萧允时的母妃是萧允绎的表姨,也就是顾皇后的表妹。 因为父母早亡,这个表妹自幼便被接到了顾家,也因此改了姓。当年受顾皇后牵连,顾府家破人亡。 但嘉和帝却没有对顾家人赶尽杀绝,甚至将顾皇后的表妹接进宫,封了贵妃。 还有了后来的小十一。 而与顾皇后勾结的前左相陆洵就没那么幸运了,据说陆家上下充军的充军,女子有为奴为婢的,也有被卖进勾栏院中的。总之,偌大的一个陆家一夜之间。 分崩离析。 “那我今天留下来陪你吧!” 小十一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余幼容,因为长相与萧允绎极为相似,她情不自禁联想了下,萧允绎在小十一这个年纪时,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表情。 如果是,那可真稀奇。 “不需要。”将最后一勺白粥咽下去后,余幼容一点余地都没留的拒绝了小十一。一个萧允绎就够她烦的了,如果再来一个小的,她岂不是要被烦死? 小十一嘴一嘟不开心了,接着又不死心的继续争取,“可是七哥不能一直陪着你,你身边总需要有一个人在呀!” “那正好,清静。”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他就说他性格奇怪吧!以后肯定娶不到媳妇儿。 将两只空碗放回到托盘上,萧允绎才参与这两人的对话,“十一留下来也好,我待会儿要去趟襄陵王府。” 不等余幼容再次拒绝,萧允绎又对小十一说,“你乖点,不许吵她。” “好!” 小十一立即竖起三根手指头保证,“我保证不会烦陆聆风。”他就陪他聊聊天,保证不会吵到他的。瞧,他多懂事儿~ ** 萧允绎离开后,留下余幼容和小十一大眼瞪小眼,不对,应该是大眼瞪大眼。 小十一盯着余幼容好半天,突然咧嘴一笑,“你想——” “我不想。” “我还没说完呢!”小十一将凳子往余幼容那边挪了挪,“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你想不想——” “不想。” 余幼容说完便起了身,她走到门外活动了下|身体。内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这手指头还要再等几天,找个机会她要回去一趟,拿几瓶自己配的药。 应该可以恢复得再快一点。 余幼容是那种即便一整日无所事事,光是躺着也不会觉得无聊的人,她晒了会儿太阳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刚转过身就撞到了毛毛躁躁冲过来的小十一。 她侧身避了过去,任由小十一被门槛绊到踉跄着朝前面栽去,余幼容本来是想要去扶的。 奈何她的手—— 一直到跌坐在地上,小十一都是懵的,他嘟囔道,“你怎么不扶住我啊?” 余幼容朝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扶不住。”接着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有没有摔到哪儿了?” 这人是在关心他?小十一的眼睛突然亮了亮,这人居然在关心他哎! 他立即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没事没事,我身体可结实啦!再摔几下也没问题。” 经过这么件小插曲,小十一算是彻底黏上余幼容了,问东问西,叽叽喳喳个没完。 夏天的蝉鸣都没他这么吵。 余幼容的眉心从微微拧着,到紧紧拧着,最后眉梢一挑,想了个办法,“我出道题考考你吧!” “好啊好啊!”小十一听说陆聆风要考他,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四书还是五经?” “不考这个。” 余幼容稍微回忆了下,直接出题,“有甲、乙两人。其中,甲只说假话,而不说真话;乙则是只说真话,不说假话。但是,他们两个人在回答别人的问题时,只能通过点头与摇头来表示,不讲话。” 题还没出完呢!小十一就已经被绕晕了,什么甲啊乙啊的,为什么一个只能说真话,一个又只能说假话啊? 而余幼容才不管他有多晕,停都没停,往下说。 “有一日,一个人面对两条路:一与二,其中一条路是通向京城的,而另一条路则通向一个小村庄。这时,他面前站着甲与乙两人,但他不知道此人是甲还是乙,也不知道‘点头’是表示‘是’还是表示‘否’。” 说到这儿,余幼容总算看了一眼一脸涨红的小十一,问道。 “现在,他必须问一个问题,才能断定出哪条路通向县城。那么,你认为这个问题他应该怎样问?” “啊?这——怎么问?他要怎么问啊?” 小十一急得都抓耳挠腮了,“这是什么题目啊?你是不是在故意骗我啊?怎么会有这样的题目?” “当然是正儿八经的题。” 见小十一被成功难住了,余幼容嘴角勾起一弧弯度,“你先自己琢磨吧!我去睡会儿,想不到答案别来烦我。” “我会想到答案的!一定会!”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最是不肯服输的年纪,小十一气呼呼的嘟着嘴。转身去了书桌后,铺上纸,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分析起来。 一副想不出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 耳根清净后,余幼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薄薄一层水雾,去睡觉了。 余幼容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午时末,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刚好对上不知在她床前蹲了多久的小十一的视线。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降了道圣旨 “你怎么还在?”因为刚起,她声音有三分喑哑。 小十一似乎被余幼容问住了,“我还没告诉你答案呢!当然不能走。”说着他有些慌张的将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递到余幼容面前。 “我说答案啦!” 虽然他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他已经很努力的在思考了,他试探性的问道。 “是不是这个人只要站在一与二任何一条路上,对着其中一人问,‘如果我问他,这条路通不通向京城,他会怎么回答?’就可以啊?” 余幼容稍微惊了惊,竟然对了。 其实她出的这道题是逻辑推理中最初级的题型,但若是先前没有接触过,推测出答案还是有些难度的。 看不出来小十一还挺聪明的,不过——“对是对了,原因呢?” “原因?原因是——”听陆聆风说对了,他的眼睛本来都亮起来了,现在又瞬间黯淡了下去。 小十一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呀!我明明知道原因的,现在又给忘了。”他幽怨的瞪向还在床上的余幼容,“都怪你,跟猪似的,睡那儿久。” 像猪怎么了? 吃了睡,睡了吃,开开心心的过完猪生。余幼容倒不介意这个比喻,她扬起手,“让开,我要下去。” 再一次将小十一打发走,余幼容这才发现温庭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正准备出去看看,身后突然响起小十一嘹亮的一声,“我想起来啦!如果甲与乙两个人都摇头,这条路就是通往京城的,如果都点头,就要往另外一条路走。” 也对了。 不等余幼容转过身,小十一已经绕到了她面前,“是这个原因嘛?是这个原因嘛?”他一脸紧张的等着余幼容的回复,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是。” 小十一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答对了,他愣了愣后“哇”了一声,“我也太棒了吧!” 因为他单纯的笑容,余幼容也跟着笑了笑,心想萧允绎这个弟弟聒噪是聒噪了些,但还挺可爱的。 ** 桃华街,温庭刚拎着余幼容的医药箱回来,尚未进门,便被人叫住了。 “请问,可是温大人?” 一道柔中带了丝娇媚的声音自温庭身后响起,温庭习惯性的蹙眉,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打量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子一眼。不认识。 “姑娘有事?” 这女子正是徐攸宁,她已经在桃华街转悠了半天了,别说是萧允绎,就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见着。 恰在这时碰到温庭,便打起了他的主意。说起她为何会识得温庭的长相。 还是因为京中众贵女就没几个没去过温庭那处四合院的,她曾经看过某位贵女作的画像才一眼认出的他。 徐攸宁自报家门,“温大人莫要惊慌。”她上前走了两步,道,“我是徐明卿的二女儿,徐攸宁。” 温庭没听说过什么徐攸宁,但大明朝的左相徐明卿他还是认识的。他眸光微动。 闪过一丝疑色,“徐二小姐有事?” 徐攸宁没想到今年的新科状元温庭竟然是这么副性子,她原本是想跟着这人进去的,可他冷淡到让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间有些局促。 见面前这女子不说话,温庭也没耐心等她,“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 “且慢。” 徐攸宁没想到温庭真的说走就走,在他已经迈开步子后,连忙叫住了他,“温大人,我是来找太子殿下,不知他现在可在里面?” 萧允绎在桃华街的这处庭院并未刻意隐瞒,京中知道的人不少,所以徐攸宁这样问也不奇怪。 然而迄今为止,从未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过来打扰,甚至这一整条街都没人敢来。 除了萧允绎,桃华街还住着另一人——三街六巷背后的主子。 不过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没人知道,更没人见过,就知道绝对不能招惹,否则就别想在京城待了。 这样的两个人住在桃华街,京城中的那些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造次啊! 是以,就连徐攸宁都没有来过萧允绎这儿,姜烟倒是来过一次。 因为这件事,徐攸宁还嫉妒了好一阵子,好在之后姜烟也并未因此让太子殿下高看一眼。 “不知。” 直截了当的两个字再次让徐攸宁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脸色微微变了变,依旧柔着声音,“温大人可否带我进去,若是太子殿下不在我可以等一等他。” “我做不了主。” 说完这句话,温庭懒得跟这女子纠缠,头也不回的走了。 因为徐攸宁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余幼容,他丝毫没有将她跟他老师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见到余幼容后,也就没有将这么件无关紧要的事告诉她。 至于徐攸宁,她说来找太子殿下不过是欺骗温庭的托辞罢了,她自小就认识萧允绎,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性子。 哪敢跑这儿来打扰他? 她不过就是想来确认下,宋慕寒和余泠昔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虽然没能见到那个叫什么余幼容,还是陆聆风的,但既然温庭出现在了这里,便证明那两个人并没有骗她—— ** 当天傍晚,一道圣旨下到了余幼容和温庭的院子。 这两人不在,自然没有人接旨。于是传旨的公公兜兜转转打听到了君怀瑾那里,直接将圣旨下到大理寺去了。 反正这件事也跟大理寺有关,这位公公心想,既然找不着人,下到那儿也是一样的。 因为事发突然,君怀瑾接旨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他送走那位公公后一刻不停的赶去了桃华街。 兜兜转转了一圈。 圣旨总算是到了温庭手中,准确的说应该是总算到了余幼容手里。 没错。 这圣旨是下给陆聆风的,大概内容是让她协助大理寺卿君怀瑾侦破徐弈鸣的案子。 嘉和帝竟然知道她这么个小人物,还给她降了道圣旨,指名道姓让她去查案,也算是件稀罕事儿。 只是此刻余幼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激动,还是该惶恐。 君怀瑾带着圣旨赶到桃华街时。 萧允绎已经回来了,这两人再加上温庭和余幼容,四人坐在后院的凉亭中围着一道明黄圣旨。除了余幼容本人不怎么在意,其他三人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不是个怕事的人 温庭不爱说话,是君怀瑾先开的口,“以太子殿下之见,皇上这道圣旨究竟是何意?” 萧允绎望着石桌上的明黄圣旨,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缓缓搓着,“父皇不认识她,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至于这个人是谁—— 君怀瑾大胆猜测了一下,“陆公子在河间府的破案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说不定是有人看中了她的能力,希望借助她的手来破这件案子。” “那为何不直接来找老师,反而让皇上直接下旨?” 温庭这个问题一针见血,“既然是请老师帮忙,那就该提前跟老师打个招呼,而不是将这件案子强行推给她。”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君怀瑾思索片刻,继续分析,“能让皇上下旨,这个人的分量定不轻,而且也有足够的立场提这个要求。”他眼神在面前这三人身上晃了一圈。 凝重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语调也恢复如初,“如今,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的——只有一人。” 都是玲珑心思的人,稍微琢磨下便明白了君怀瑾的意思。 “孟夏先前那件事做的实在不谨慎,大家都知道他是徐明卿的人,到时候定将过错加在他身上,怕是连皇上也会有微词。如果——” “如果徐左相在这个时候邀请老师参与这起案子,等于告诉大家,孟夏的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温庭接着君怀瑾的话说了下去,“而且,他应该比谁都希望找到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没错。” 两人分析的十分客观,也不奇怪徐明卿怎会认识陆聆风。以左相大人的谨慎,在出了孟夏那件事后,他定去调查了陆聆风这个人的背景。 “老师怎么想?” 余幼容眯着好看的杏眸,眼神有些空洞,听到温庭的话,她举起自己被裹成十根白萝卜的手指。 未发一言,便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待会儿我进宫一趟,让父皇收回这道圣旨。”萧允绎眼风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他看向余幼容,眼尾的森然收敛了些,“这件事你不用管,先安心将伤养好。” “圣旨这么容易收回去?” 余幼容说这句话时语调颇平缓,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慌张的神色。 再说了,既然有人存心在这个时候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就算她想逃也无处遁形,搞不好还会牵连眼前这三个人。 而且—— 虽然她很怕麻烦,但如果麻烦找上门,她也从来就不是个怕事的人。 “圣旨不用退,不过要等我几日。”让她这双手再恢复恢复,不然她也握不稳解剖刀,更别说验尸了。 听余幼容这样说,最高兴的自然是君怀瑾,他早就想见识见识余幼容验尸的能力了,“你要参与徐弈鸣的案子?”他难掩兴奋,“大理寺随时恭候大驾。” 与他的兴奋截然相反,萧允绎没说话,温庭似乎也不大高兴。 这两人同时沉默着,过了好半天萧允绎才说,“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他搓着的手指倏然停了下来,将石桌上那道圣旨卷好收起,“圣旨先放在我这儿,我替你保管。”若是有必要,他便带着它进宫求父皇收回成命。 “行。” ** 这段时间,宋慕寒一直在暗地里密切关注余幼容的动向,他在第二日便知晓了她要参与徐弈鸣案子的事。 他知道这件事时,余泠昔就在他旁边,自然而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相比宋慕寒的镇定,她反应十分激烈。 “你不是说徐攸宁眼里容不得沙子,会出手对付余幼容吗?怎么现在他们还让余幼容去找杀徐弈鸣的凶手?” 这样一来,余幼容和左相府不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吗? 而她却枉做了小人。 宋慕寒在思考问题,没及时回答余泠昔,等到余泠昔再一次追问才说,“徐攸宁要比你想的有心机得多。” 余泠昔眉头一蹙,“什么意思?” “若是明着对付余幼容,有损她徐二小姐的名声,说不定在太子爷心目中的形象也会大打折扣。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会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余泠昔听的有些糊涂,“就算不能明着对付,她也没有暗着对付啊?甚至还让余幼容出风头。” 以前在河间府时,宋慕寒觉得余泠昔挺聪明的,此刻却忍不住斜睨她一眼。 因为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他也没表现得太厌烦。 “徐攸宁目光长远,若是余幼容没找到凶手,嘉和帝定会对她不满。若是她找到了,到时候她站得有多高,就会摔得有多疼。” 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就算再愚笨的人也该听懂了,余泠昔缓过神来后眼中泛起了笑意。 “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让大家认清她的真实面目,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管是目不识丁,还是她野种的这个身份,随随便便一个都能让她万劫不复。” 别说是进宫,就算留在太子殿下的身边都困难。 天子之家自然不会容下这样一个卑贱的女子,余泠昔似乎已经想象出了余幼容被太子殿下抛弃的画面。 会破案又如何? 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可不需要破案,能不能成为太子妃也不是她会破几个案子就可以的。琴棋书画,容貌身段,端庄贤淑,缺了哪个都不行。 ** 三日后,大理寺。 得知余幼容今日要过来,君怀瑾一下朝就回大理寺候着了,好不容易将她盼来,立即将人带去了停尸房,生怕余幼容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担心余幼容的身体,是萧允绎送她来的,自然也一起去了停尸房。 到了停尸房前,君怀瑾有些为难的瞧了眼正打算进去的太子爷,“殿下,这种地方还是不进的好。” “无妨。” 走在前面的余幼容闻言脚步顿了顿,她头也没回的说了句,“让他进来吧,说不定还能帮忙。”她倒不是存心想使唤萧允绎,只是害怕指望不上大理寺的衙役。 帮忙?帮什么忙? 难道是让太子爷帮忙验尸?饶是君怀瑾再镇定,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刚踏进停尸房,温度便降了几分,余幼容目光扫了一圈,径直走到一张用门板搭的简易床前。 过了谷雨,温度不算多高却也不低,尸体时不时的散发出阵阵恶臭。 余幼容将工具箱放到一旁,一手掩住鼻子,一手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白布扬起后,露出了徐弈鸣那张同白布一般惨白的遗容。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打开他的头颅看看 应该是左相府的人有请入殓师处理过徐弈鸣的遗体,他脸上的苍白有一半是因为白色的脂粉,就连唇部都涂抹过颜色。 余幼容眉心轻轻拧着,这样一来尸体原本的皮肤状态就被掩盖了。 在停尸房待久了后,鼻翼间围绕的都是腐臭味,余幼容习惯性的去摸糖,又想起自己刚刚掀过白布。 犹豫了下,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她打开一旁的工具箱,取出手套戴上,正准备检查尸体。 萧允绎走了过来。 他没忽视掉余幼容方才的小动作,也没忘记她验尸时的习惯,他将剥好的糖递到她嘴边,抬了下下巴。 余幼容也不矫情,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吃他喂的东西。她配合着张开嘴,微微前倾含住了那颗糖。转头立即投入到了工作状态中,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反而是守在余幼容身后的君怀瑾眉梢一扬。 心想这两人也是好兴致,这种情况下还能你侬我侬,也亏得他们可以无视掉这具已开始腐烂的尸体。 他视线缓缓移向余幼容,盯着她的嘴巴望了几眼,心想这位更厉害。 竟然吃得下去东西。 余幼容验尸时,百分百投入,眼里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她捏开徐弈鸣的嘴巴轻轻扇了扇,明明尸体都臭了,嘴巴里却有股轻微果香味,结合紫黑的指甲盖。 这是中毒的迹象。 但是口腔内却十分干净,并无异物。 君怀瑾做大理寺卿已不是一天两天,也看过多次仵作验尸,步骤与眼前人大同小异,乍一看并无区别。 可若是仔细些便能发现,眼前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极为细致。而且最难得的,作为一个姑娘家,她不对尸体生惧已实属不易,竟还毫无厌恶或嫌弃之色。 “君大人。” 做完一系列体表检验后,余幼容朝君怀瑾晃了晃手里的解剖刀,“没问题的话,我就开始了。” 毕竟是左相之子,她这一刀下去,即便是可以将伤口缝合得很漂亮,也不可能恢复成原样。所以在开始前余幼容又确认了一遍,以防万一。 君怀瑾盯着她手中样式奇怪的刀看了一眼,又缓缓上移对上她的视线,颔首。 “开始吧!” 恢复手伤的这三天里,君怀瑾已将他们目前的调查进展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了她,方便她分析。 出事当晚,徐弈鸣并无明显异状,就是头痛症又犯了,据说这头痛之症是他的旧疾,大约两三年之前就患上了,所以徐弈鸣身边的小童也没太在意。 余幼容握着解剖刀没急着动手,她在徐弈鸣的腹部按了按,最后竟然将手中的刀放下了。 就在君怀瑾正准备开口询问是否有新发现时,又看到她从工具箱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剃刀。 君怀瑾看着余幼容手握剃刀绕到了尸体的头部那边,他心中疑惑,虽然他没亲眼瞧过解剖,但是按照傅大人信中所叙述的,她不是该切开尸体的腹部吗? 此时此刻余幼容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面,自然没有察觉到君怀瑾眼中的异色。谁知她刚抬起剃刀。 便听到了君怀瑾的声音,“这是做何?” 余幼容手上动作并未停,轻描淡写的回了句,“剃头发。” “剃头发?” “他的器脏没有太大问题,我想打开他的头颅看看。”毕竟徐弈鸣死前并无其他症状,除了头疼。 若是头疼,很有可能是某种神经性毒剂。 为了证明这一推测,自是要打开头颅一探究竟。君怀瑾是文官,打打杀杀的场面见的不多,但死状惨烈的尸体却见过不少,可听闻余幼容说要打开尸体的头颅。 还是惊了一惊。 他只觉得喉咙一紧,情不自禁朝不远处的太子爷看了一眼。对方脸色如常,要比他镇定得多,他咳了两声清了下嗓子,“验尸还需开头颅?” 也不怪君怀瑾惊讶。大明朝的仵作验尸多是体表检验,极少有开膛破肚的,更别说是开头颅了。 “君大人既然让我参与这件案子,就要对我百分百信任。” 余幼容解释了一句,“不同的毒作用于不同的部位,心脏——肝肺——血液——神经——” 说话间头发已经被她剃掉了一半,她继续说,“验尸本就是为了从尸体上寻找证据,既然有了疑问,当然要验证自己的推测。” 等到将头发全部剃掉,君怀瑾已经不想说话了。 此时此刻他竟然由衷的佩服起傅文启,毕竟傅文启对余幼容那是真正的百分百信任,从不多问一句,更不会质疑她。 而他自认为目前还做不到如此,特别是在看到她用刀划开尸体头皮时。 自己的头皮也跟着一阵发麻。 等再看到余幼容将头皮直接翻开,君怀瑾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了,他喉间一痒。 想吐。 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君怀瑾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听到声音余幼容和萧允绎同时朝他看过去,萧允绎更是关怀的问道,“君大人没事吧?若感到不适——” 不等萧允绎说完,君怀瑾便摆了摆手,“没事。”傅大人年纪比他大,都受得了这种画面,他又怎能落于他之后呢? 君怀瑾轻抚了下胸口,尽管脸色惨白,还是留了下来。 余幼容将头骨一块一块夹出放在一边,接着便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全神贯注的观察起来。 本来以为工具不齐全,通过肉眼应该无法直截了当的看出异常,然而令余幼容惊奇的是,尸体脑部的颞叶和额叶——颜色、形状均有明显异样。 人的大脑分为三个部分,脑核、脑缘系统、大脑皮质。 其中大脑皮质负责人脑较高级的认知和情绪功能,它区分为左大脑和右大脑,各包含四个部分,额叶脑、顶叶脑、枕叶脑、颞叶脑。 结果徐弈鸣倒好,一下子两个部分都出了问题,若是不及时治疗还能好好活着那才叫奇怪。 而且即便治疗了也未必有救,有限的条件下,这种病症就算是余幼容也无能为力。 她收回视线,转而朝不远处的君怀瑾望去。 “君大人。” 适应了一会儿,君怀瑾已经基本恢复镇定,只要不仔细去看余幼容面前那幅血腥恐怖的画面,就没什么大问题。 听到余幼容叫自己,他立即应了一声,“怎么了?可是有何发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杀人于无形 余幼容点了点头,她指向尸体头部颞叶、额叶有异常的地方,“要麻烦君大人去一趟左相府,查一查徐弈鸣除了头疼,之前还有没有其他疾病。” “疾病?” “对,不限于是近期患上的疾病。”知道君怀瑾很在意疾病这两个字,余幼容却没有多加解释。 非专业情况下,很多人都无法分辨疾病与中毒产生的症状有何区别。害怕过多解释反而让君怀瑾抓不住重点,余幼容索性跟他说。 “了解一下徐弈鸣之前有没有耳鸣的情况,多不多梦,记性如何。” 做梦和记忆大部分是颞叶的功能,听觉区位于颞横回,若是整个颞叶部分受损,势必会影响这些功能。 不仅仅是这些,情感和情绪虽然是边缘系统的功能,但与前颞叶也有密切的关系。 可情感和情绪有无异样,没有一个标准去评判,问了也没用,所以余幼容就没对君怀瑾提起。 至于额叶。 判断、计划和作决策的功能都可以归之于额叶,额叶的功能组织差不多决定着一个人的个性特征。与情感和情绪大同小异,即便是徐弈鸣在这方面有问题。 也很难去判定是不是因为颞叶、额叶受损引起的。 余幼容自己在心中记了下,将视线从君怀瑾身上收回来,稍稍倾身继续观察有没有其他异常。 而君怀瑾则刻意避开她面前的画面,全程只盯着余幼容的后脑勺。 “好,待会儿我便派人去趟左相府。” 在开头颅之前,原本余幼容推测徐弈鸣可能是中了某种神经性毒剂,类似于塔崩、沙林。 毒性强、作用快。 只通过皮肤、粘膜、胃肠道及肺等途径吸收就能引起全身中毒,从而抑制体内生物活性物质胆碱酯酶,破坏乙酰胆碱对神经冲动的传导。 所以徐弈鸣才会头疼。 更让余幼容相信这一点的原因是,尸体口腔中有微弱的果香味,也符合神经性毒剂中毒的现象。 本来她还惊讶,神经性毒剂在古代很难制作,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可是现在——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复杂得多,因为尸体不仅有可能神经受损,就连颞叶、额叶都受损了,更是在所有人毫无察觉中——杀人于无形。 会是什么样的毒药这么厉害呢? 如果说之前余幼容是因为嘉和帝的圣旨被迫接下了这案子,那么此刻她是真的有了兴趣。 看来她有必要回一趟玄机总部,去跟南宫离请教请教。余幼容的那位制毒高手朋友就是玄机的南宫离。 寡言,独来独往,却极擅长制毒。 放眼江湖之中,哪怕是整个大明朝,单论制毒没人能及他。但这人的脾性却极其古怪,要不是他颇欣赏枯叶稀奇古怪的医术,怕是都不会正眼瞧她一眼。 验尸结束,余幼容将刀擦干净,仔细收好,又把头骨归位,拿出手术剪绕着缝合线小心缝着头皮。 缝好后,她摘掉手套,翻出纸笔记录下刚才的结果。 君怀瑾听傅文启说起过余幼容认不得几个字,前段时间还来信特地交代他,让他帮忙在京中找几个口碑好的授业老师。 这段日子太忙,他倒是将这件事忘记了。 此刻,他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余幼容面前的那张纸,在看到上面的鬼画符后,情不自禁朝旁边的太子爷瞧了一眼。 就这几个字,日后若是进了宫定是要被笑话的,看来他要抓紧找几个授业老师了。 ** 从停尸房出来,余幼容建议君怀瑾将徐弈鸣的遗体送回去安葬。 在大明朝冰窖只供皇家使用,冰块也是十分稀罕之物,即便余幼容用药物处理,也只能稍微延缓些遗体的腐烂速度。 既然余幼容这样说,应该是尸体没有再验的必要,君怀瑾自然是同意了。 经过这次的验尸,他算是认可了余幼容身为仵作这方面的能力,至于其他方面的,他很期待。 萧允绎主动提着余幼容的工具箱。 余幼容也图个手上清闲,她同君怀瑾并肩走在前面,边走边询问,“君大人之前说,徐弈鸣在出事前只去过胭脂巷的几处花楼,特别是摘星楼?” “是。” 君怀瑾微微颔首,“陆——”他原本是要叫陆公子的,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若是叫了余表小姐,泄露她的身份就不好了。 前后思量了下,君怀瑾干脆跟着傅文启一起叫了“陆爷。” 算起来傅文启的年龄与他父亲相当,他都能叫声陆爷,他又有什么放不下|身段的?再说了。 这声陆爷不过是对她的尊重罢了,同时也方便称呼,不容易叫错。 倒是余幼容,因为君怀瑾突如其来的这一声“陆爷”晃了下泼墨般的黑瞳,心想这位君大人倒是个没有官架子的。 旁边君怀瑾继续说,“徐弈鸣常年混迹在胭脂巷的花楼之中。” 君怀瑾说着拧了下眉,“花楼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想要查清跟他接触过的人,不容易。” “他去花楼总不可能是单纯的喝茶聊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君怀瑾闻言脚下踉跄了下,他用余光扫了眼余幼容,心想这位陆爷确实是个没受过规矩的,姑娘家家的,这种话也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不止是他,就连跟在他俩身后的萧允绎握住工具箱的手指也倏然收紧。 这些年忙着读书参加科举,科举结束了又忙着升官加爵,君怀瑾没跟女子接触过,自然是未娶亲的。 第一次跟女子谈起这种男女间私密的话题,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跟这样一个人。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挂着和煦的笑意。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奇怪,“徐弈鸣近些日子十分迷恋摘星楼的陆羽衣,留宿了好几晚。我去调查过这女子,据说她的年纪都可以当徐弈鸣的母亲了。” “哦?” 这徐弈鸣还有恋母情结? 君怀瑾继续说,“陆羽衣早些年是水云台的台柱子,一曲霸王别姬唱哭了无数人。后来水云台没落了,她又辗转进了摘星楼,在风月场混迹了大半辈子,待人处事极圆滑。” “所以,你们没能从她口中探出任何线索?” 被余幼容一语道破,君怀瑾脸上没有丝毫尴尬,镇定自若的回了个“是。”接着又突然想起。 “说起来,今晚是陆羽衣每个月跳霓裳羽衣舞的日子,她这花名还是因这曲舞所得。当年刚进摘星楼时,她因为霓裳羽衣舞艳惊四座,才有了这么个名字。” “殿下和陆爷要不要去瞧个热闹?” 章节目录 第131章 长得极似身旁的人 长街长,烟花繁,短亭短,红尘辗。 华灯初上。 一巷子的美人香让余幼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也没太在意,身旁的萧允绎却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护在里面,尽量避免与路人相碰。 到了摘星楼,门庭若市。 楼上楼下,环肥燕瘦的妙龄姑娘们扬着手中各色的锦帕娇嗔着。今晚是余幼容第二次来这里,但上次来的急走的也急,并未细细的看。 同萧允绎走进去后,她便优哉游哉的四处打量起来,倒真像个来逛花楼的。 水晶为灯,红绸为帘,纸醉金迷,莺莺切切。就连一楼大堂中央的舞台都是金砖玉砌,美轮美奂。 台上,歌舞升平,衣袖飘荡。台后,鸣钟击磬,乐声悠扬。 在河间与之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不亏是胭脂巷中最销金的花楼,说是糜烂奢侈也不为过。 望着眼前晃过的虚假笑意,听着耳边不断的矫揉造作。 尽显人性浮躁。 未等萧允绎领着余幼容在台前坐下,几名穿着清凉的姑娘摇着团扇围了上来,“两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看着面生~”只是简短的一句话,竟说出了抑扬顿挫的语调。 以往来这种地方,萧允绎身边都会跟着其他人,即便是被姑娘缠上,也会有人帮他解决。 然而这一次,他轻轻瞥向余幼容,见对方压根没朝他这边看。 自然是指望不上她的。 萧允绎也不说话,更未出声训斥围在他周围的几名女子。 只淡淡扫了一圈,眼风深沉,暗藏汹涌,陡然迸发出的冷硬气息吓得那几名女子忍不住抖了抖。 她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情不自禁朝后退了几步。却不死心的又将视线移到一旁的余幼容身上,这位公子虽然穿的朴素了些,但这长相也是极好的。 应该也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公子。 她们刚对余幼容动了心思,便见她的视线慢悠悠晃了过来,明明是清清淡淡的一瞥,却莫名让人怵得慌。 这下子她们心中的旖旎心思全都不敢有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别处揽客。同时也在心里抱怨,既然都来花楼寻|欢了,装什么深沉嘛! 无趣! 在台前坐下后,萧允绎微微倾身附在余幼容耳边说,“还要再等一会儿,饿的话先吃些糕点。” 余幼容点点头,一点不客气的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 摘星楼中人声鼎沸,萧允绎每次同余幼容说话都要离得极近才能让她听到,望着她的侧脸,身上哪还有什么冷硬气息。 莫名的,他竟十分喜欢这种说话方式,不知不觉中话也多了。 余幼容似乎没察觉到今晚的萧允绎有哪里不一样,他同她说的每句话,她都耐心听着,也会时不时应一句。 当余幼容拿起第三块桂花糕时,舞台上有红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一楼大堂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聚精会神的盯着台上,接着便见一名身着白色羽衣的女子。 手缠白色绸带从二楼缓缓降落。 她脚尖刚点到台上,台下便掌声四起。待女子站定起势,余幼容抬眸朝她看了一眼,在看到台上女子的长相后,她眉心微微一拧。 不因为别的,台上这女子竟然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 稍稍惊讶后,余幼容将手中剩下的三分之一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已经看不出其他情绪。 萧允绎自然也发现了台上那名女子长得极似身旁的人,特别是眼睛。 若说她们是母女,怕是也会有人相信。 台上女子纤足轻点,衣决飘飘,宛若仙子,只一个起势便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了去。 她舞姿轻盈优美、飘忽若仙。 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绝美姿容,尽管年纪看起来确实要比摘星楼中的其他女子大上一些,却丝毫没被比下去。 舞还在继续,飘逸如漫天雪花,清雅似步步生莲,台下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几乎忘却了呼吸。 乐声渐急,台上人的身姿亦舞动的越来越快。 她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愈转愈快,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 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生出几分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一曲舞罢,台下惊赞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台上的女子却只淡淡笑着,似乎早已对这样的赞美无动于衷,她水眸随意的望着台下的人。 在看到余幼容时,脸上明显有片刻愣怔,她脚步动了下,似乎是想冲下台。 因为余幼容也在看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陆羽衣的异常,她稍稍回忆了下,不管是她的记忆,还是余幼容本身那十五年的记忆,都未存在过这个人—— “认识?” 旁边的萧允绎凑过来问了一句。 余幼容摇头,“看样子不用我们找机会去接触她,她就会主动来找我们。”余幼容背靠着椅子,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桂花糕屑,姿态从容,“等着吧。” ** 雅致的房间内,倒流香燃着,烟雾缭绕。 余幼容刚踏进去便听到了斟酒的声音,她抬头朝坐于圆桌旁的女子看去,卸了舞台妆,好像她的长相与自己更像了。 她走过去挺礼貌的打了声招呼,“陆姑娘。”一旁的萧允绎也跟着朝陆羽衣颔首。 “两位公子坐吧。” 待两人在陆羽衣对面坐下后,她突然掩面笑起来,而后自言自语了一句。 “陆姑娘?哪有我这么老的姑娘?若是两位公子不介意我占了便宜,叫声羽衣姑姑也是可以的。” 这楼中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唤她一声羽衣姑姑,而她这个年纪也是受得起的。 “羽衣姑姑。” 既然要从人家嘴里套话,当然不能刻意疏离,余幼容毫不扭捏的唤了一声。 陆羽衣的心情似乎很好,她笑着将两杯酒递给萧允绎和余幼容,“这是摘星楼的美人醉,两位公子尝尝。” 萧允绎将两杯酒都接了下来,见陆羽衣疑惑的看他,解释道,“她不胜酒力。” “这酒浅酌倒也不醉人。” 也不知萧允绎有没有将这句话听进去,他将手中的两杯酒同时放下,没再说话。 明明他们来摘星楼就是为了找陆羽衣,余幼容却装傻问道,“不知羽衣姑姑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也不是一无所获 陆羽衣没急着回答余幼容的问题,反而跟她聊起了家常,“不知公子是哪里人?” “河间府。” 听到这个回答陆羽衣似乎有些失望,接着又问,“你家里还有哪些人?你父母他们——还建在吗?”许是急于知道答案,她的语气显得急迫了些。 倒不像君怀瑾说的那样圆滑。 问完这个问题,陆羽衣又觉得不太妥当,这位公子年纪不大,父母理应都十分健康,她这样问实在太失礼了。 “不好意思——” 她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之色,“我好像说错话了。” 余幼容猜测,陆羽衣大概是因为自己的长相把她误认成了谁,才会一个劲的追问她父母的情况。 关于余幼容的生父是何人,始终是个谜,余念安也未曾留下任何线索。 就连余老夫人都不知道她是何时认识的对方,几次三番的询问余念安,她始终什么都不肯说,最后更是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余幼容离开了自己的亲人。 四处漂泊。 等到余幼容稍微大了些,她们才找了个小村庄住下来。日子安稳后,她也从来没有提过父亲的事。 余幼容之前就想过,若是要找到杀害余念安的仇人,也许该先找出她的父亲。 此刻陆羽衣的表现算是给了她一丝希冀。 “没事。”安慰了陆羽衣一句后,余幼容回答道,“我母亲三年前去世了,我父亲——”她顿了顿。 “我从未见过。” 因为余幼容的话,陆羽衣一双水眸先是黯淡,接着又亮了起来,“你竟然没有见过你父亲?还不曾请问公子叫什么?今年多大?” 余幼容十分配合且耐心的回道,“我叫陆聆风,再过些日子便十九了。” “姓陆?竟也姓陆——”陆羽衣似在自言自语,“是快十九年了,只是——不对啊,怎么会?” 她看着余幼容,脸上疑色越来越重,又继续问道,“可以告诉我,令堂的名字吗?” “余念安。” “余念安?”这下子陆羽衣更加茫然了,“确定是叫这个名字,没有改过?” 如果说之前余幼容还抱了一丝一毫的希望,那么这一刻她的希望已经成了泡影。看陆羽衣这反应,她应该不认识余念安,如果连余念安都不认识。 就更别提认识她的父亲了。 “我娘未曾改过姓名。”余幼容情绪极少外露,声音如常,陆羽衣自然看不出她的情绪转变。 对话到这里,陆羽衣也意识到是自己搞错了,她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瞧我,年纪大了,就总爱胡思乱想。” 再抬头,她已恢复到寻常模样,脸上挂着笑意,“实不相瞒,公子长得很像我兄长。” 说完这句话陆羽衣苦笑一声,“不过他早就过世了,过世前也并未娶妻生子,我竟然——我竟然——” “世间之大,有长得相似的人也不奇怪。” “是啊——” 陆羽衣笑容背后掩不住的失望,她叹了口气,“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竟然还特地将公子找了来,问了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耽误公子这么久,我向公子赔不是。”话罢一饮而尽。 芳气袭人是酒香。 这摘星楼中的美人醉果然非同一般,之前放着不动还不觉得特别,现在陆羽衣喝了一杯,顿时酒香四溢,即便余幼容不懂酒也觉得闻着确实香醇。 于是视线情不自禁朝萧允绎面前的酒杯扫了两眼,结果身旁的人立即将那两杯酒又往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陆羽衣找余幼容的目的告一段落,余幼容此次来摘星楼的目的还没达成呢! 她顺着陆羽衣的话说了下去。 “不耽误。其实我早就想见见羽衣姑姑了,可惜羽衣姑姑前些日子有其他客人,之后又不见客。好不容易才等到今日,一睹姑姑惊艳的舞姿。” 听了余幼容的鬼话,萧允绎微微勾了勾嘴角,心想她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这样啊——” 陆羽衣似乎并不想提起之前的事,许是方才过于放松,她条件反射的想回避这个话题,目光也不由的闪躲了下。 尽管她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这些细微的小动作依旧没能逃过余幼容的眼睛。 乘胜追击。 余幼容像是随口提起般,“我也是听别人说起,羽衣姑姑前些日子的客人是左相府那位徐大公子,姑姑不见客是不是也因为他?我听说那位徐大公子——” “陆公子!” 陆羽衣声音陡然放大,随后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陆公子就不要提一个已过世的人了。” 余幼容收敛住眼底的一缕光,语气浅淡,“是我唐突了。” ** 离开摘星楼后,萧允绎问道,“如何,看出了什么?” “君大人说的没错,口风确实很紧。”余幼容抬头看了看摘星楼的牌匾,又说,“不过倒没君大人说的那样处事圆滑,提到徐弈鸣时她的反应不寻常。” “确实——” 余幼容将视线从牌匾上收回来,“君大人都没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我们自然也不可能立即撬开她的嘴,好在今晚也不是一无所获。这个陆羽衣要继续查。”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萧允绎又换了个话题,“你在找你父亲?” “好奇罢了。” 余幼容一句话搪塞了过去,萧允绎正准备说他可以帮忙寻找,还未开口迎面有个人摇摇晃晃撞了过来。 他迅速抓住余幼容的胳膊将她朝自己身边拉了些,避了过去。 而那个撞过来的人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在胭脂巷里遇到喝醉酒的人是件很寻常的事,但奇怪的是那人却很快爬了起来,似乎没醉酒。 他十分清醒且口齿清晰的跟余幼容道歉。 “实在对不住,我刚刚头疼的难受,没注意到前面有人,你没事吧?”这人说着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脑袋,不像是装的样子。 “没事。” 道完歉那人就打算离开,转过身后按在脑袋上的手又移到了耳朵处。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十分烦躁的咒骂了一句,“怎么又听不见声音了?” ** 到了下半夜,余幼容才离开桃华街,回去四合院换上夜行衣出门。 玄机的总部坐落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山上,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余幼容到达时,玄机好几处的灯还亮着。 她直接去了南宫离的制毒房,一进去便闻到了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 她掩住口鼻走了进去,看到一身黑衣的南宫离正捏着一只毒虫忙活着,而那难闻的气味则来自他面前的一只像碗的器皿里。 听到动静,南宫离十分缓慢的转过身来,在看到来人后,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光彩,“你怎么来了?” “找你。” 玄机这几人中南宫离的年纪最大,自然不如云千流那般灵动有朝气。再加上常年待在房中制毒,极少外出的缘故。 南宫离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 很高,偏瘦,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极为孱弱,像是位弱不禁风,足不出户的短命富家公子。 余幼容第一次见到南宫离时,只觉得这人眼神空洞得很,就连眼珠转动的速度都十分缓慢,还不怎么眨眼,平添了几分恐怖之意。 不过熟悉了之后便发现,他就是话少,人还不错。每次请他帮忙,他都很配合。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毒药,能损坏人的大脑,让中毒者死的悄无声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三街六巷那位主子 提这个问题时余幼容已经走到了南宫离旁边,她随手拿起他面前的器皿看了看。 只是稍微靠近了些,吸了点气味,便觉得脑袋一阵眩晕,看来他又要为玄机研制出一种新毒。 南宫离将旁边黑袍人手中的器皿夺了回来,动作不是很温和,语气却是温温的。 “不要动,这毒尚未成功,没解药。” 将器皿推到一个余幼容够不到的地方后,他才回答余幼容方才的那个问题,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损坏大脑的毒不少,让人死的悄无声息的毒也不少。但能损坏大脑必然是烈性毒药,不该悄无声息才对,更不可能让中毒者毫无察觉。” 说完他还不忘总结,“所以,既能损坏大脑又让人死的悄无声息的毒并不多。你为何要问这个?” 余幼容也不隐瞒,“遇到了,有些棘手。” 南宫离没有追问具体情况,只说,“那我帮你留意留意,若是连我都查不到——”他没说下去,但余幼容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作为如今江湖之中站在顶峰的制毒高手,南宫离对全天下的各类毒都十分了解。再加上玄机的情报网本就大,只要江湖中出现新毒或是新的制毒高手。 他都能得到一手消息。 “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余幼容说着将一支细颈白底青花瓷瓶放在南宫离面前的桌上,“上次给你的该吃完了,这是新的,记得每日按时服用。” “谢谢。” 南宫离常年与毒打交道,即便再小心,身体也有所影响,这也是他看起来孱弱的另一个原因。 自从余幼容加入玄机后,便一直为南宫离炼制解毒丸,调理他的身体。 君子之交淡如水。 不需要千恩万谢,在对方伸出手时拉一把便足够,南宫离和枯叶的关系便是如此。不亲昵,但有困难一定会帮,更不会图对方什么。 从制毒房出来,余幼容遇到了风风火火冲过来的云千流。 “我一听说你来就赶过来了。”云千流在余幼容面前站定后一刻都不愿耽搁,“雇主同意见面了,若是你不来,明日我就该去找你了。” “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和地址我再通知你,雇主比较谨慎,就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过——”云千流朝余幼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我猜应该是宫里的。” 想杀萧允绎的人,多半也该是出自宫中。 “行吧。” 余幼容扯了扯自己的黑色兜帽,刚准备离开,云千流多问了一句,“既然都来了,不见见老大?你们应该有段日子没见了吧!锦琼天前两天还说要见你,今晚不巧出任务去了。” “不见。” 几乎毫不迟疑的,余幼容话音未落便没入了黑暗中。 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从一旁现出一道人影,云千流看到对方显然一愣,“老大,你什么时候来的?” ** 次日,余幼容起的要比往常早,因为没怎么休息,眼下一片青灰。 她哈欠连连的穿衣洗漱,将头发简单的扎成高马尾后便独自去了大理寺,萧允绎端着早膳来找她时,床上冰凉,显然人已经离开许久。 大理寺。 余幼容神情恹恹的靠在椅背上,听着君怀瑾说昨日去左相府的调查结果。 “据徐弈鸣身边的小童回忆,徐弈鸣头疼的毛病始于三个月前,大概是春节前后,请大夫看过,却说没大碍,好好休息规律饮食即可。” 君怀瑾说着视线情不自禁落在余幼容的青灰眼圈上,心想这人昨晚做贼去了?也难为她困成这样。 还一大清早就来了大理寺。 “你是怎么知道徐弈鸣之前有过耳鸣的症状?”若不是君怀瑾不迷信,怕要以为眼前的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听到这句话余幼容丝毫不惊讶,淡淡问了句,“也是这三个月里才有的?” 君怀瑾点点头后继续说,“没错,至于多不多梦——那小童说,徐弈鸣没有明确提起,但他有见过他好几次惊梦,因为惊梦不稀奇,他也就没在意。” 最后君怀瑾说,“徐弈鸣的记性一直不大好,自小便是个丢三落四的主儿,这点看不出有何异常。” 即便只有这些信息,余幼容也可以判定徐弈鸣的死因了。 只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确实久了些,就像南宫离所说,能损坏大脑必然是烈性毒药,不可能等到三个月后才毒发。 “君大人,要麻烦你着重查查徐弈鸣三个月前的行踪。” “已经在查了。” 昨日派去左相府的人回来告诉他这些信息时,他便立即又派了人去调查徐弈鸣三个月前的行踪,以及接触过哪些人。 行动力这一块,君怀瑾要比傅文启强得多,也让余幼容对他的能力又认可了几分。 接着她将昨晚摘星楼发生的事同君怀瑾说了一遍,“那个陆羽衣要好好的查一查,如果可以,摘星楼都要查。” “调查摘星楼不是小事。” 怕余幼容不清楚京中的形势,君怀瑾解释道,“三街六巷背后的主子势力不一般,就算是皇上也不敢轻易动他,若是调查摘星楼怕是会惊动此人。” 如果这个人不好说话,确实不好办。 但依照目前案子的进展来看,调查摘星楼是早晚的事。余幼容不喜欢将麻烦拦在自己身上。 便将问题丢给了君怀瑾。 “我只是建议君大人调查下摘星楼,至于要不要,君大人自行决定。”说罢她将跷着的二郎腿缓缓放下,“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桃华街了,君大人有事直接去那儿找我。” 君怀瑾也跟着起了身,“说起来,三街六巷那位主子也住在桃华街,陆爷这段时间没碰到过?” 余幼容脚步一滞,她偏首看向君怀瑾,“是吗?没碰到过。” ** 以前在河间府时,余幼容也不会完全参与到案子中,她主要负责验尸,再通过验出的结果给傅文启提些相关性的建议。 至于他们要如何去调查,她从来不干涉。只是偶尔帮些忙罢了。 所以此后两日,余幼容没再去大理寺,她一边在桃华街继续调理自己的身体,一边等君怀瑾的消息。 闲下来的这两日里,温庭每日退朝后都是直接去翰林院,要等天黑才回来。而萧允绎,每日陪她用完早膳后,也会外出忙自己的事。偌大的一处庭院,只有余幼容一人。 冷清得很。 也是在这个时候,余幼容突然想起,似乎这几日小十一没有来过。正想着等萧允绎回来后要不要问问他,青石小径的尽头出现了君怀瑾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134章 你救救我母妃吧! 君怀瑾这个时候出现在桃华街,自然是带着线索来的。 走进凉亭后,他瞧了眼余幼容面前石桌上的糕点和茶水,心想大理寺这几日气氛一直很紧张。 他也忙得没睡过几个时辰觉,她倒是悠闲儿。好似压根就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君怀瑾落座后,余幼容给他倒了杯茶,他道了谢接过后,也不绕弯子,“这两日大理寺花了不少人力物力调查徐弈鸣三个月前的行踪,好在没有白费。” “怎么样?” 君怀瑾抿了口茶后,继续说,“这周内死的不仅是徐弈鸣一人,他那群狐朋狗友,还有两人也突患顽疾暴毙在家中。” 余幼容料到案子有突破,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她有些惊讶,“症状一样?” “差不多。” 君怀瑾告诉余幼容,他们调查徐弈鸣三个月前的行踪时,查到春节那几日,他们那一圈公子哥们聚在摘星楼搞了个什么赏花会。 这个花自然不是真的花,而是指的摘星楼中的姑娘们。 那晚,一群不学无术只知贪图享乐的富家公子哥一个个豪掷千金,将整个摘星楼都包了下来,奢侈铺张得很。 这件事在胭脂巷中还被议论了挺长一段时间,所以大理寺的衙役去胭脂巷随随便便一打听三个月前的事,人家便想了起来,说的绘声绘色。 “那两人因为这几年身体本就不好,家里人没往别处想,所以暴毙后便办了丧事将人入土了。” 余幼容听完后没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 她绞着缠在手指上的红线,似乎陷入了沉思,半晌才有了反应,“所以,徐弈鸣的死并不是有人在针对徐明卿。” 他们从一开始的方向便错了,这件事有可能跟徐明卿并没有什么关系。 君怀瑾没立即答话,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到石桌上,眉心拧着,“我已经在查这三人之间有何联系。” 案子查到这里,看似有了进展,实则又拐进了另一条死胡同。 君怀瑾脸上愁色颇重。 “对了,徐左相知道这件事后,想要见你一面。没问过你的意见,我也没替你答应,要见吗?” “不见。” 知道自己儿子的死不是因自己而起,徐明卿心中的愧疚应该少了不少。他这个时候要见她无非是让她尽快找出凶手,快点了结此事罢了。 余幼容记仇,她没忘记自己为何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自然不会去见徐明卿。 “那我便帮你推了。” 说完这件事君怀瑾又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从摘星楼查起,待会儿我便去碰碰运气,希望能见到三街六巷那位主子。有了他的应允,调查起来也会方便。”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喧哗,接着余幼容便听到了小十一的哭声,哭得还十分伤心。 不等她起身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小十一便从远处跑了过来。 见到余幼容的第一句话便是,“陆聆风,你救救我母妃吧!”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说完就又哭了起来。 ** 在萧允绎回来之前,余幼容已从小十一口中清楚了前因后果。 原来他这几日没往桃华街跑是因为顾贵妃生了病,他要守在他母妃身边,结果几日过去了,却一直不见好。 今日一早更是被宫女发现晕倒在殿门外,连太医院的陆院判都来了,却连病因都查不出来。 小十一想起陆聆风也会医术,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希望她能进宫救自己的母妃,于是有了一开始的那一幕。 进宫不是小事,即便余幼容有心帮小十一,也无法轻易答应。 萧允绎回来后,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最后萧允绎问余幼容的意思,“若是进宫,势必会有很多双眼睛盯上你,说不定之前你在宫中做过的事也瞒不住。” 他说这些话时,小十一可怜巴巴的盯着余幼容,一句话也不敢说,因为他心中也很纠结。 一方面他希望陆聆风能救救母妃,一方面他又不希望陆聆风有危险。 “从我接下这个案子,便注定不能独善其身。”难得的,余幼容看向小十一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 她懂看着亲人离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如果她能出一份力,为什么不呢? 再者,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还挺喜欢小十一的,她想保留住他的单纯和开心,“劳烦殿下安排我进宫吧。” “你答应啦?” 小十一立即破涕为笑,他扯住余幼容的袖子,开心的摇晃着,“陆聆风,你对我太好了,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像孝敬母妃那样。” 余幼容瞥了眼他蹭到自己袖子上的鼻涕,忍住将袖子抽回来的冲动。 “我只是答应去看看,至于能不能治好她的病,我不保证。”如果连太医院的陆院判都无能为力,她不觉得自己能治好她。 听了这句话,小十一脸上的笑倏然收住,最后苦着张脸说道,“我知道的。” ** 治病宜早不宜迟,当天下午萧允绎便安排余幼容进了宫。 顾贵妃住在东六宫的钟粹宫, 因为萧允绎不方便进去,只将余幼容送到了宫门口便回了东宫,等着她结束再将她带回去。 钟粹宫内,太医院的御医们已经离开了,只有两名宫女守在顾贵妃床前。 见到小十一进来,她们立即上前行礼,“给十一皇子请安。” 起身后便担忧的询问道,“十一皇子这半日去了何处?可叫奴婢们好担心,若是出了事——奴婢们如何向娘娘交代啊?” 这两名宫女显然是顾贵妃身边亲近的人,确认小十一没事后,她们自然而然将视线落到了余幼容身上。 却又不敢主动询问小十一她的身份,只疑惑这小太监眼生得很。 “陆聆风,你快帮我母妃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小十一说着扯住余幼容的袖子将她拉到了床前。 余幼容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便将医药箱放到一旁,伸手探了顾贵妃的脉。 脉象虚浮,时有时无,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瞳孔也微散——余幼容没有回头,询问那两名宫女,“陆院判怎么说?” 从余幼容诊脉开始,那两名宫女便满是疑惑,此刻听到她问她们话,也不敢随随便便回答。 “你们倒是说啊!” 见她俩半天没声音,小十一急了,“陆院判怎么说?怎么太医院的人都回去了?难道他们就不管母妃了?父皇呢?父皇有没有来过?” “皇上来过又走了,陆院判说是要回去查查医籍,还会再回来的。” 这么说太医院的人什么都没查出来,余幼容又问,“贵妃这几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类似的话太医院的御医早就问过了,那两名宫女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一五一十的交代道,“娘娘这几日一直头疼,性情也变了不少,十分易怒。” 旁边的另外一名宫女立即接话,“是啊!我们娘娘人特别好,平时说话都温声细语的,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是中毒,还是患病 关于顾贵妃近日的异常,小十一深有体会,“母妃最近的脾气是特别大,动不动就训我。而且记性也差了,明明上午刚训斥过我,到了下午就忘记了。” 这些症状—— 余幼容视线落到了顾贵妃的头部,在心中思量究竟是巧合,还是确实有联系,过了片刻她又问。 “贵妃近期的膳食是谁在负责?吃之前可有人验过食?” “有的,吃这方面奴婢们一直都很小心。” 说这句话时那名宫女眼神闪躲了下,怕眼前的人误会,又解释了一句,“各宫各殿应该都十分注意的。” 余幼容没深入分析她这句话,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为萧允绎的母亲顾皇后的缘故,顾贵妃从进宫开始身份便十分特殊,这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一言一行稍有差池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关于她的衣食住行,她身边的宫女怕是谨慎又谨慎。 也就是说,即便有人对顾贵妃意图不轨,下毒的可能性也很小。 按照这两名宫女以及小十一的说法,顾贵妃很有可能是头部出了问题,可这里条件有限,并没有可以做检查的精密仪器。 想要确认,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便是打开头颅看一看。 对于余幼容来说,寻常的开颅手术完全是小菜一碟,但对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光是说服他们相信她就要花费不少力气,所以她没急着开口。 毕竟,即便开颅后确定问题确实出自脑部,她也没有解药,亦或是没有相对应的治疗方式去医治顾贵妃。 “我母妃怎么样?可以治得好吗?” 小十一望着自己尚在昏迷中的母妃,说着说着便开始掉金豆子,“母妃的身体本来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我不要母妃离开我,我要母妃好好的。” 哭了好一会儿,小十一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些,随后又愤愤不平道。 “一定是有人要害我母妃!以前她们就不喜欢母妃,处处针对她,总是在背地里使坏,母妃却隐忍着不告诉父皇,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十一此话一出,站在他身旁的两名宫女恨不得堵上他的嘴,纷纷惊慌失措的朝后望去。 确定没有人才开口提醒他。 “十一殿下,这种话您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千万不能提,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指不定会扭曲成什么样子呢!如今娘娘已成了这副模样,您可千万不能再出事。” 此刻的小十一正沉浸在悲伤之中,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越发的口无遮拦,“她们既然敢做,还怕我说了?” “咳咳——” 就在小十一准备继续发牢骚时,殿外响起了脚步声,紧接便传来了两声低沉的咳嗽,吓得小十一立即住了口,不敢说话了。 “陆院判,您来了。” 那两名宫女显然也被吓个半死,慌里慌张的将小十一朝一旁拉了拉,用眼神示意他不可再乱说话。 余幼容用余光瞥了眼陆离,也跟着朝后面退了退,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低些。 也不知方才小十一的话被陆离听去了多少,他一声不响的走进来,先是朝小十一行了礼,接着才走到顾贵妃床前。 正准备拉线搭脉,视线突然扫到了站在最后面的余幼容,他眼里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悦。 “是你啊!你怎么跑到钟粹宫来了?” 自那晚交泰殿后,陆离一直想再见见这名小太监来着,还特地跑了趟东宫。 可惜他们太子爷不怎么待在宫里,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极少出现,这件事就这么被搁置了。 被点到名,余幼容索性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她学着陆离刚才的样子恭敬的行了个礼,“承蒙十一殿下看得起,特来瞧瞧贵妃娘娘。” 陆离猜她也是来给顾贵妃看病的,于是饶有兴致的问道。 “如何,看出什么了?” “据说贵妃娘娘这几日性情大变,还伴随着头痛之症——”余幼容也不将话说破,“有些像是脑部出了问题。” 不等陆离对她的推测发表自己的看法,一旁眼泪还未干的小十一再次激动起来。 “脑部有问题?母妃怎么会脑部有问题!陆聆风,会不会是你搞错了?”说话间他又开始掉金豆子,“你再给母妃看看,一定是你搞错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小十一脱口而出,余幼容淡淡扫了眼陆离,他神情如常,似乎并未将她的名字放在心上。 “十一殿下不要着急,这只是我的推测。” 潜意识里,小十一对陆聆风所说的话是坚信不疑的,毕竟他救了七哥后又救了三哥,跟神仙似的。 他之所以嘴上说着不信他,完全是因为他不想相信,他不要母妃有事。 这时陆离也接话道,“看病最重要的是对症下|药,十一殿下,只有找到病因贵妃娘娘的病才能治下去。” 讳疾忌医,这个道理小十一是懂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那我不哭,你们给母妃再好好的看看,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余幼容和陆离互相看了眼,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我也猜测是头部出了问题,只是贵妃娘娘这病症我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才回了趟太医院翻了诸多医籍。” 别说是陆离,就连看过无数临床案例的余幼容都没搞清楚这究竟是中毒,还是患病? 陆离没有遇到过也实属正常。 有了共识,接下来的对话便简单多了,陆离告诉余幼容他已通过药物反应排除了贵妃娘娘是中毒。 可若是患病的话,这病又确实来得急又怪了些,实在是让人一筹莫展。 ** 日落西沉。 是陆离先离开的钟粹宫,等他离开后,余幼容又陪了小十一一会儿,之后才由宫女指了条路往东宫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还在想之前与陆院判的对话。 陆院判的意思是,在不清楚病因之前不能贸然行动,他先用稳妥的法子保住贵妃娘娘的性命,确定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他们再继续研究她的病症。 稳妥—— 宫中这些人的命都金贵得很,陆院判选择最保守的办法也能理解,毕竟到时候就算没救回来也怪不到他身上,只能怪这场病来势汹汹。 所以余幼容也没跟他提起开颅检查确认病因的事,她打算先告诉萧允绎,问问他的意见再做打算。 ** 夜色如浓稠的墨,深沉得化不开。 路过御花园,随处可见假山流水,在一处造型奇特的假山后面,惨淡的月光将两道黑影拉的细长,有几分气急败坏的男声响起,“允微,五哥做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啊!”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太子殿下名节不保 “五皇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对萧未央下毒,跟我又有何关系?” 相较于男声的气急败坏,女声显得十分镇静,且不难听出其中的盛气凌人,以及刻意的疏离。 “允微,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明明是你跟我说萧未央处处压你风头,几次暗示我让我替你教训教训她,我才特地托人找了些毒草带进宫。” 女子显然不想提起这件事,“那恐怕是五皇兄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可没要她死。” 说话的这两人一个是五皇子萧允祈。 这位五皇子母亲早逝,自小在宫中便没有依靠,在嘉和帝一众皇子中资质较平庸,自然也得不到重视。 但他却是个不甘平凡的,想尽一切办法出风头,因此闹出过不少笑话。 说起来也奇怪,嘉和帝对他的这些个儿子们从来都是听之任之,从来不多过问他们的事。 另一人则是三公主萧允微。 与萧允祈相比,她自认为自己的身份要高贵得多,自然不愿意与他同流合污,惹上这样的污名,“调查此案的施骞已被斩首示众,暂时没人再过问这件事——” 萧允微意有所指,“五皇兄若是不想惹上麻烦,还望好自为之,不该说的话以后还是莫说的好。” “你!” 这两人的谈话显然并不愉快,萧允微从头到尾态度十分明确。她瞧了瞧四周,不想浪费时间,确认没人才说了句打发对方的话。 “我知道五皇兄想要的是什么,我皇兄自然比我更清楚,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一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立马安抚了萧允祈烦躁的情绪,“允微,你要记得——无论如何我都是大皇兄这边的人。” 咔嚓—— 一声清脆的枯枝折断声在寂静之中响起,显得十分突兀。 萧允祈一惊,立即朝声源处望去,厉声问道,“谁?”而站在他身旁的萧允微则悄悄朝假山后挪了些,试图藏住自己。 一身鹅黄色宫装的女子低头瞧了眼被自己踩断的枯枝,眉心紧紧拧起,她抬头瞧了眼正朝这边走过来的萧允祈,紧张到一时忘记了思考。 就在不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时,身后有人迅速拉过她,不等她搞清发生了何事,身体便被压在了另一处假山之间。 借着月色,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入目的是一张好看到令她呼吸一滞的面容。 她认得他,是太子殿下|身边那个会医术的小太监。 余幼容原本只是路过这处地方,没想到竟让她遇到这种事,至于为何出手帮这女子,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时便对她有几分好感吧! 她将食指放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接着又微微侧身去查看萧允祈那边的情况。 萧允祈寻了一圈没寻到人,也不敢久留,跟萧允微打了声招呼后。 两人便各自离开了。 等到周围恢复寂静,余幼容面前的女子才不自在的开口,“可以松开我了。”说这句话时她没敢动,假山之中的缝隙本就狭窄,此刻她就靠在眼前这人的胸口。 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不过奇怪的是——他的心跳十分平缓,比她絮乱的心跳要慢得多。 余幼容先一步出了假山,因为地上有几块凸起的石头,她朝里面的女子伸出了手。 对方盯着她的指尖望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将手放进她的掌心。余幼容稍稍用力便将她稳稳拉了出来。 确定已没有危险,她朝她微微颔首,转身便准备离开。 “等等——” 眼睁睁看着那名小太监越走越远,女子没忍住唤了一声,待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她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过来,只几步便气喘吁吁。 “有事?” 月光下,面前人的眼神颇清冷,生生将女子的话堵在了喉间,过了好半天她才说,“还没有跟你道谢——刚才,谢谢。” “举手之劳,四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这名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女子正是宫中最不受宠的四公主萧允衿,与交泰殿那次相比,她身上拒人于千里的冷漠感淡了不少,脸上显出几分无措。 “还不过来?” 就在萧允衿还欲说些什么时,一道音质偏冷的声音飘了过来,她转过头,便看到夜色中站着一道颀长身影,矜贵、清华,除了太子爷还能有谁? 他那四个字分明是对这位小太监说的,隐约还夹杂着怒意,萧允衿以为萧允绎是找不到他生气了。 立即跑过去解释,“七皇兄,他刚才帮了我。” 萧允绎听了她的话,只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甚至连眼神都没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让萧允衿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走。” 说完这个字他便转身离开,余幼容也快步跟了上去,将萧允衿一人留在了原地。 ** 东宫。 因为胸口郁气,萧允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跟在他身后的余幼容没来得及刹住,猛地撞了上去。 鼻尖撞在硬邦邦且结实的胸膛上,酸痛得她眼角氲起薄薄一层水雾。 她揉着鼻子不满的抬头瞪向萧允绎,“会不会走路?” “刚才帮允衿时身手挺快,怎么这会儿就迟钝了?”本来萧允绎还在生气她多管闲事,正准备回东宫后好好说她几句。 结果现在—— 看到她鼻子通红,眼眶泛着泪花的模样,什么气都没了。 他将她的手拉开,“我看看。” 谁知萧允绎的手指刚刚触到余幼容的鼻尖,一名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殿下,晚膳准备——”好了两个字还没说完,他便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了。 “奴才——奴才什么都没看到——”一句话说的磕磕碰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接着逃也似的跑走了。 望着小太监摇摇晃晃的背影,余幼容将萧允绎的手拍开,眼里几分揶揄。 “太子殿下名节不保啊。” “无妨。” 萧允绎没动怒,眼里反而含着笑,连声音也带了几分宠溺,“走吧,今晚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了一道桂花奶糕,你尝尝,也许合口味。” 桂花——奶糕—— 不都是她喜欢的东西吗。余幼容眯了眯眼,心想这人是想收买她的胃? ** 用膳时,余幼容先说起了那位五皇子和三公主的事,“那晚在交泰殿毒害萧未央的是萧允祈,你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吗?” “没有。” 余幼容眉梢一扬,没有听到还能如此镇定?“你早就知道下毒的人是他?” 萧允绎没否认,“他人不怎么聪明,稍微查一查就能查到他身上。”接着萧允绎告诉余幼容。 那位五皇子这样做其实是为了讨好萧允微,间接讨好萧允微的胞兄。 ——大皇子,晋亲王萧允聿。 萧未央的性子自小便张扬跋扈,得罪了不少人却不自知,萧允微便是其中之一。这次萧允祈毒害她,完全是为了帮萧允微除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五公主。 好让萧允微在这几位公主中的地位无人能比。 “你呢?怎好好的出手帮了允衿?”他这位四妹因为不受宠的缘故,性子寡淡得很,方才竟也为她求情。 这已经是他知道的第三个了。 若是不好好说说她,以后怕是要有更多女子错付一颗真心。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你就是枯叶 “想帮就帮了。” 余幼容今晚的胃口似乎不大好,若是往常符合她口味的食物,她该将一盘子吃个精光,然而这次即便是喜欢的,却只吃了一块桂花奶糕。 见她兴致不高,萧允绎察觉到了什么,“贵妃娘娘的情况不好?” 两人暂时将萧允衿的事放到一旁,说起了今日在钟粹宫中的情况,余幼容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都告诉了面前的人。 包括小十一的怀疑都一字不差的复述了。 “十一的怀疑不无道理,贵妃娘娘平时亲近的人不多,身体也一向不错,这次的病太怪了。” 萧允绎说这些话时没太大的情绪起伏,似乎跟这位表姨的关系一般般。 在萧允绎面前,余幼容没想兜圈子,“贵妃娘娘的病症与徐弈鸣死前的症状十分相似,我怀疑——两者可能有所关联。” 听到这句话萧允绎的神色总算变了变。 他搓着手指,浅色瞳孔泛着幽光,没急着分析案子,而是询问了顾贵妃的状况,“贵妃娘娘可还有救?” “不清楚。” 余幼容没给萧允绎太多希望,毫不犹豫的回了三个字,接着又说,“不过具体病因还有待查证,我只是告诉你我目前的推测,不一定准确。” “不能查清病因?” 实际上余幼容就等着萧允绎这样问,如此一来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说出自己的打算,“能,但是——” 开了个头她便停了下来,故意卖起了关子。 萧允绎看出她的小心思也不点破,顺着她的想法又问,“风险很大?” “对我来说风险不大,但是在你们看来风险应该很大,我需要打开贵妃娘娘的头颅看看里面的情况。”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就算是萧允绎也不能镇定,意料之中他问道,“开活人的头颅?” “嗯。” 如果连萧允绎都不赞同,说服别人可想而知有多困难,余幼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说了,以我的经验风险并不是很大,即便不能治好贵妃娘娘的病,也不会更糟糕。” 单是开颅,她对自己还算是有信心。 虽然手术器械缺失,麻醉安全度相对较差,又缺乏有效抗感染、抗脑水肿和颅内高压的措施。 但与其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贵妃娘娘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不如赌上一把。 再者,其实我国神经外科起源于公元二百二十至二百六十五年,一代神医华佗就有为病人剖颅治病的历史先例。 先不论医学造诣,余幼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不管是知识储备还是应变能力都不会太差,而且她临床操刀的经验也不是为零。 唐老为她制作的器械和刀具也精细得很。 至于麻醉方面,她早就根据麻沸散的成分做过改进,这三年以来也一直在反复实验和完善。 人命关天的大事,她自然不会开玩笑。 不过她也没逼着萧允绎立即去接受她的想法,说完想说的便低下头开始用筷子戳盘子里的桂花奶糕。 “此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也不是十一可能做得了主的,你等我消息。” 萧允绎这样说便是相信余幼容了,他说的这些余幼容一早也都想到了,毕竟是宫中的贵妃娘娘,哪是她说动刀子就能动刀子的? 更不要说做开颅手术。 即便是风险再小,总归还是有风险的。她算是不厚道的将压力全都抛给了萧允绎,将他推出去面对宫中的众口铄金。 **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落在了余幼容的窗台,她将信筒中的纸条取出,稍长的纸条中还包裹着一张小纸条。长的是云千流写的,“明日见雇主,地点我会再通知你。” 短的上面是南宫离的笔迹,“不是毒。” 不是毒? 余幼容将云千流写的那张纸条捏碎后,便对着另一张纸条发起了呆。 南宫离的意思应该是江湖中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毒,所以要排除徐弈鸣中毒的可能性。可是—— 会不会是制毒的人没什么名气,又或是他特地没让这毒面世呢?也不对,既然是南宫离给出的答案,必定是经过深入调查的。 余幼容指尖磨揉着手中的纸条,墨色的杏眸比夜色还沉。 ** 雇主约见的地方在京城郊外的灵音寺。 余幼容是在寺外与云千流碰的面,两人碰面后,云千流又告诉她,为了安全起见,对方临时又换了地点。 不去灵音寺了,改去距离灵音寺约莫两炷香路程的寂照庵。 本就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事,这雇主如此谨慎也能理解,余幼容没说什么,由云千流带路,两人又去了寂照庵。 到了下半夜,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光线变暗,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 余幼容见到雇主时,对方并未以真面目示人,戴着一张十分狰狞的鬼面具,背对他们站着,似乎已等了有一会儿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来,视线在余幼容和云千流身上游移了片刻。 “你就是枯叶?” 雇主刚一开口,余幼容便认出了他的声音,她掩在黑色罩面下的脸色倏然一变,这个人竟然是——五皇子萧允祈?早就猜到想杀萧允绎的人应该来自宫里。 却怎么都没有往这人身上猜。 不过他既然能收买小太监在交泰殿中毒害五公主,找玄机的杀手要太子殿下的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随即,余幼容又想起了在东宫时萧允绎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萧允祈这人并不聪明,他做的那些事稍微查一查就能查到他身上。是个有勇无谋,却又守不住本分的人。 这几年里做过的荒唐事也不在少数—— 既然他在萧允绎眼中是这么个评价,萧允绎又为什么让这人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么久? 自己受伤不说,就连三王爷萧允尧身上的伤至今都未痊愈。 “不对。” 余幼容的声音不大,只有站在她旁边的云千流才能听得到,他不解的转头看她,“什么不对?” 那雇主显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异常,自顾自的往下说,“酬金我早就给了云千流,任务你们却从年前拖到了年后,若是被别人知道玄机竟如此敷衍了事——” “走。” 玄机这几人之间有种独有的默契,听枯叶这样说,云千流立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也不追问她详细缘由,更顾不上那个什么雇主。 掉头便往来时的路撤退。可不等他们走出去几丈远,周围的绿荫后突然响起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他挺后悔的 余幼容停下脚步拉住一旁的云千流,两人同时进入警备状态。 月亮悄悄从云层后露了面,也让余幼容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她和云千流被一队人马包围了。 不止是一队—— 她视线朝更远的地方扫去,不远处的高坡上还有无数弓箭手待命中,幽冷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对准的自然是她和云千流这两个自投罗网的人。 余幼容暗自笑了一声,没想到她竟会栽在萧允绎手中。 想必他早就查出雇佣云千流的人是五皇子萧允祈,之所以不动他是为了引出他们这帮人。 难怪之前萧允尧可以那么快找到霍乱,看来也是顺着云千流这条线摸过去的。 “是我疏忽了。” 云千流少年气十足的脸此刻染着愁云,他回首看了眼似乎被吓傻了的雇主,继续跟枯叶说,“我掩护你,一有机会你就走,这次欠你的情——以后,再说吧——” 他们这群人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哪次任务不是惊险万分?就没想过自己会长命百岁。 云千流原本是想说,欠他的以后再还,可他连自己有没有以后都不清楚。 “一起走。” 即便前路未知,枯叶的语气也未有丝毫变化,她手腕一晃,手指微微曲起,数根红线顺着她的手腕缓缓缠上她的指尖。 明明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武器,看在对面那群人的眼里却如临大敌。 对方更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稍有不慎那些红线就会缠上自己的脖子,顷刻间便让自己身首异处。 玄机里没有矫情的人,云千流没再跟枯叶推拒,他露出两颗虎牙笑得灿烂,“行,如果这次我们大难不死,我请你去胭脂巷喝花酒!”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统统给你点!保证让你春宵难忘。” 这次身旁的人没再搭理他,而是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即便隔着人群和夜色。 她也一眼认出了萧允绎。 果然,被她猜中了。这位太子爷早就知道云千流是萧允祈找来的,却一直没有戳破,将计就计利用萧允祈将他们相继引了出来。 这一步棋,险是险了些,却连她都没有想到,终究是她低估了萧允绎。 玄机在江湖中一直都是亦正亦邪的存在,好事坏事做尽,无数次在道德的边缘徘徊,更是朝廷的眼中钉。 肉中刺。 这次因为云千流接下的任务更是先后伤了太子爷和三王爷,若是不让他们受点教训,不管是朝廷还是皇家,脸面上都过不去。 不过对于萧允绎而言,也许只是因为玄机的人三番两次想要他的性命,让他不得不除之而后快。 “对方人多,不宜久战,我们合力打出一条出路。” “好。” 简短的对话后,云千流手掌拍了下挂在腰间的剑鞘,长剑出鞘,稳稳落在他扬起的手中。 战斗一触即发,由云千流对付堵住他们去路的那队人马,枯叶则操控着指尖的红线将朝他们射来的密密麻麻的箭拦下。 不消片刻,落了一地长箭的残骸,云千流也解决了不少人。 尽管他们看似处于优势,枯叶和云千流谁都没有掉以轻心,趁着对方士气大减,云千流朝枯叶那边速速退去,“趁现在——走!” 好不容易等到这两人落网,萧允绎哪里会让他们离开,手一扬,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云千流扫了两眼再次将他们包围住的人马,神色十分凝重。 他挺后悔的。 倒不是后悔当初接下这个任务,而是后悔为何要将枯叶拖下水,明明从一开始他就警告过自己,接任何任务之前都要掂掂自己的分量。 可惜他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这下好了,他们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次的酬金还没来得及花,他更加后悔,“叶子——如果我们俩只能活一个,我把遗产全都留给你吧——” 云千流自认为这一段挺煽情的,换做任何一个人听了都该感动才对。 然而旁边的人只丢给他一个冷冷的眼神,接着一手操控着红线急急朝前攻去,招式也更凌厉了。 望着眼前扬起的血雾,云千流愣在了原地,心里咒骂道:草!感情这家伙到现在都在保留实力?让他一个人在这里要死要活要分遗产的? 就像枯叶一直说的,她不喜欢杀人,也不随随便便杀人。 只是这一次,若是她再迟疑,恐怕死的就是她和云千流了,而且,她这一动手,跟萧允绎的关系也—— 她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却没持续太久。 待解决完眼前的人后,她抛给云千流一个眼神,对方接收到立即去了她身旁,再次与她并肩作战。 形势很快便扭转过来。 正全力以赴战斗中的枯叶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那道人影拿过了身旁人手中的弓箭,拉弦—— 因为有过一次合作,萧允绎对枯叶的印象不差,特别是他之前还对自己手下留情过。 可就在方才,他亲眼见识过他的血腥暴戾后,对他的印象彻底扭转。像他们这种只认利益的杀手,总归是不拿人命当回事的。 而他竟对他生出了恻隐之心。 若是这次将他放回去,无疑是给大明朝留下一个隐患。他将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不远处消瘦的人影。 箭离弦,穿过风。 余幼容察觉到危险朝身后望去,看到的便是萧允绎淡漠的眼神。心中那丝异样的情绪再次涌起,起初只是涓涓细流,顷刻间变成滔滔洪波。 席卷至她全身。 箭的速度很快,在余幼容刚恢复冷静时便到了她眼前,她险险的避了过去,还是擦伤了肩头。 她伸手捂住肩膀,鲜血立即染红了指尖。 隔着夜色,萧允绎隐隐看到不远处那人的指甲上有些已结痂的伤口,那伤口十分眼熟,让他不由的心惊起来,同时内心闪过阵阵不安和烦躁。 他的人还在拼死与玄机的两人搏斗着,他眼中却只剩下一人的身影,好一会儿后,他才下令。 “住手!” 两个字夹杂着各种情绪,也自私的再也顾不上其他人的死活。 就在对方停手的刹那,余幼容找准时机立即拉着云千流撤离了包围圈,在众人来不及反应时已没入夜色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殿下,追吗?” ** 桃华街。 直到站在余幼容的房间前,萧允绎的情绪始终未平复,他好几次抬手欲敲门,却又总是下定不了决心,就在他再一次准备敲门时。 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温庭看到门外的萧允绎稍稍吃了一惊,他不解的问道,“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找老师有事?” 此刻已是寅时,天都快亮了,就算是再急的事也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你——” 萧允绎也没想到开门的竟会是温庭,他心中的想法同他一样,这个时间,他怎会从她的房中出来?烦躁的情绪被抛到一旁,他眉心拧起。 “温大人又为何在这里?” 温庭没立即回答,他目光凉凉的掠过萧允绎,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太子殿下很好奇我和老师之间的事?” 眼见萧允绎眉心拧得更紧,温庭又说,“殿下有所不知,我和老师一向是这样的。” 对于面前的人温庭始终都是敬而远之的心态,尽管老师说将来他可以为他效力,但潜意识里。 他是不喜他的。 “我该去上朝了。”温庭将目光从萧允绎身上收回来,将余幼容的门关上后还不忘提醒一句,“老师睡了,殿下即便有再急的事,还是等她醒来再说吧。” 温庭绕过萧允绎正准备离开,后者倏然开了口,“她——一直都在?” “不然殿下觉得老师这个时间该在哪里?” 一句话裹挟了几分火药味,与温庭平时清清淡淡的性子大相径庭,只不过萧允绎此刻的心思不在他这里。 自然也没发现他的不对劲。 见萧允绎并不打算离开的样子,温庭回头看了眼房门,他脚步的方向微微扭转,又想起他老师交代过他的话,最终还是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了。 隔着一道门。 余幼容将换下来的夜行衣塞进了床底,又迅速用纱布缠住肩上的伤口,甚至连药都来不及敷,就匆匆穿上了衣服。 按照她以前的习惯,她应该先回四合院换好衣服再来桃华街。 但萧允绎的那句“住手”让她意识到他很有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与云千流分开后便一刻不停赶了回来。 如她所料,她刚进房间,萧允绎便来了。 好在她离开时担心萧允绎会来找她,特地让温庭宿在了她这儿,若是发生特殊状况也好帮她应付过去。 将自己收拾妥当后,余幼容便靠在枕头上望着印在门上的身影。 像是贴在门上的剪纸一般,那影子动也不动,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没有,却也始终没有离开。 …… 天边渐渐泛白,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 门上的影子渐渐淡了,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余幼容轻吁一口气,身体明明很疲倦,却意外的没有困意。 等确定萧允绎已经离开,她难得的进行了反思,对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 上一次受伤是因为她没忍心伤萧允绎,这一次受伤是因为她为了萧允绎接了个她以前根本就不会接的任务。 更因为想要替萧允绎搞清楚背后的人是谁,主动要求去见雇主。 结果—— 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明明要保持距离的是她,怎么到头来,也是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受她控制了。 ** 迷迷糊糊的睡着后,余幼容再睁开眼已是未末申初时分。 醒了后她没急着起床,而是平躺在床上将昨晚的事情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等眼底恢复清明,她才撑住床沿坐起来。 起身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扯到肩上的伤口,余幼容微微蹙眉,她下地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瓶药,一块纱布,解开衣服后,重新处理了一遍伤口,又缠上了纱布。 咚咚—— 刚穿戴整齐,耳边响起了敲门声,“进来。” 话音落,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余幼容看到萧允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将托盘放到圆桌上,一边将饭菜端出来,一边说,“睡了这么久,该饿了。” 他神色如常,语气也如常。 让余幼容有片刻恍惚,是不是昨晚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全部是她的臆想?可是肩膀上的丝丝疼意却又清晰的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走过去坐到桌前,瞧了眼圆桌上的饭菜,都是她爱吃的。 睡了这么久,确实饿了。 她从来也没跟萧允绎客气过,自顾自的端起米饭吃了起来,直到察觉对面的人一直盯着自己看。 余幼容才抬眸回视他,她咽下嘴里的食物,也用寻常的语气问道,“有话要说?” “嗯。” 余幼容努力维持冷静的心蓦然絮乱了一下,她没有将碗放下,无意识的用筷子戳起碗里的米饭来,幽幽询问,“要说什么?” “你——” 萧允绎欲言又止,毫无预兆的,他突然将手伸到余幼容面前,余幼容防备的往后避了下。 他却倾身上前,指尖蹭过余幼容的嘴角,撩起一颗白米粒。 他抬手在余幼容面前晃了晃,“我是想说这个。”余幼容很少会有什么复杂的情绪,然而此刻望着萧允绎,心中却五谷杂陈。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君怀瑾过来,才稍稍转移了些。 ** 接触过几次后,君怀瑾知道余幼容不喜欢兜圈子,于是一落座便直接道明来意,“我又派人去调查了摘星楼的陆羽衣,发现她进水云台前的信息是空白的。” “空白?” “没错,家在何处,原本的名姓是什么都不清楚,她在水云台时用的也是戏名。” 大明朝关于人口信息的收集还算完善,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都该登记在案才对,如果什么信息都查不到的话,唯一的解释便是她的信息被人刻意抹掉了。 余幼容视线掠过一旁正在泡茶的萧允绎,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再查查陆羽衣。” 她所谓的查查自然是去让云千流寻找信息,毕竟收集情报是他的长处。 君怀瑾早就听傅文启说过,眼前这人神通广大的很,这世间仿佛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所以也没做他想。 倒是萧允绎,滤茶的动作顿了顿。 “还有就是三街六巷那位主子——”君怀瑾神色略显尴尬,“我没能见到他,不过已经在想办法联系。” “那人很难见?” 之前君怀瑾不是告诉她,那人就住在桃华街?即便对方刻意躲避,守在门口总能见到人吧? 君怀瑾毫不迟疑的点点头,岂止是难见?比太子爷还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视线晃了一圈,落在一旁的太子爷身上,“殿下常住桃华街,不知有没有见过此人?或是认识此人?” 萧允绎闻言缓缓抬头,“不认识。” 他似乎并不关心他们聊的内容,十分专注的泡着茶。 泡好后他先为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小口品了品,觉得味道还不错才又倒了一杯递到余幼容面前。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看不出一丁点的破绽,一时间就连余幼容都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既然猜不透,余幼容也懒得捉摸他。 接过茶杯后又对君怀瑾说,“君大人不如先着手调查摘星楼,若是那人真坐不住,自然会出现。若是他不打算过问,不正合了我们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翌日,君怀瑾封了摘星楼,凡是跟徐弈鸣接触过的人全都带回了大理寺,安排了好几处地方分开审问,再从中找出有用的线索。 而余幼容这边,萧允绎迟迟未开口询问枯叶的事。 他似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顾贵妃的病上,一大清早便进了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直到天色转黑,几颗星星悬于头顶之上,萧允绎才带着一身寒凉回了桃华街。 回来后他直接去了余幼容的房间。 门没关,他在门外站了会儿,里面的人抬起头,刚好跟他四目相对,随后又重新低下头,专注的翻着手中的红绳。 这不是萧允绎第一次看余幼容翻花绳,但心境却与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走进去,坐到她旁边,盯着她手中不断变换花样的红绳看了一会儿,才说,“贵妃娘娘那边的情况不是很好。” 余幼容闻言偏头看向他,见他脸上并无愁色,问,“皇上同意了?” 若是宫里面不同意她做开颅手术,而顾贵妃的病情又继续恶化,萧允绎不该是这个语气。 萧允绎应了一声,“同意了,不过——他们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 不知道? 余幼容停下手中的动作,在心中稍微捉摸了下萧允绎的话,他的意思是他虽然说服了宫里那些人让她为顾贵妃诊治,但他们却不清楚她实际上是要打开顾贵妃的头颅? “十一也不知道?” 萧允绎点点头,“他还小,这几日已受了不少惊,不必再吓他。” 这么说萧允绎一人将所有风险都担下了?他定是在皇上面前做了某种保证,让皇上觉得这件事并不会有危险,才会得到了他的认同。 他这么信她? 若是她一个差错误切了什么……他这太子之位恐怕都要荡上一荡,而且即便手术顺利,术前要将头发全部剃掉,术后头部还会留下缝合的痕迹。 这些又要如何解释? 到时候随随便便一个人发难,萧允绎便难辞其咎,麻烦接踵而至。 以为他怀疑她的身份后,会跟她保持距离,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么信任了,没想到,他却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甚至问都不问一句。 “再等等。” 开颅是为了查病因,查病因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将病治好。余幼容不想顾贵妃多受一次罪,更不愿萧允绎白白承担风险。 她想花上两日时间再好好调查一番这种“毒”究竟是何?到底有没有“解药”可解。 若是没有,她会重新制定方案,进行开颅手术时,顺便——余幼容下意识的看向萧允绎。 眼神略显古怪,却什么都没说。 ** 因为调查摘星楼的动静太大,导致整条胭脂巷都受到影响,当天晚上逛花楼的人明显减少,往日喧闹的街道也安静了不少。就连出来揽客的姑娘都变少了。 同样也是在这个晚上,不知是谁将陆聆风的名字传了出去,添油加醋神化了一番。 第二日一早,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京中来了一名查案高手,如今徐弈鸣徐大公子的案子就是这人在负责。 就连大理寺卿君怀瑾都对他忌惮三分,要听他的话行事。 传的有鼻子有眼睛,甚至将宋慕寒和施骞的案子翻了出来,于是乎众人对此事深信不疑。 对陆聆风这个人充满了好奇。 余幼容知道这件事是从君怀瑾口中听说的,他讲述事情原委时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君怀瑾说:名扬京城是好事,但这件事传得太莫名也太突然,总觉得背后透着股古怪,让人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和烦躁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余幼容自然也是懂这个道理的,不过这人将她捧上高岭,肯定有他的目的,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有下一步动作,所以余幼容一点也不急,耐心等着此人露出马脚。 在大理寺众人的高压审问下,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例如春节后那场赏花会究竟去了哪些人,例如赏花会上那些纨绔公子哥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诸如此类的信息收集了一箩筐。 其中最让余幼容在意的是一种叫做“神仙散”的神药,据说是徐弈鸣特地寻了来,给大家助兴用的。 那神药既能让人精神抖擞,还能让人兴奋异常,总之,那晚那群纨绔们玩得很大。 神药? 能让人兴奋起来的药可不是什么好药——余幼容立即给南宫离写了信,让他调查“神仙散”究竟是什么来路。若是知道成分,也许就能对症找出大脑受损的原因。 同时,余幼容又让君怀瑾调查徐弈鸣拿到“神仙散”的途径,若这药真有问题,售卖这药的人便是罪魁祸首。 哪怕是杜绝后患,也是要将他找出来的。 两日的时间不算长,在余幼容和君怀瑾夜以继日的努力下终于查出了眉目。原来“神仙散”在胭脂巷中已不是第一次出现。 至于出售这种药的是谁,却没有一人能答上来。 君怀瑾建议继续去找三街六巷背后的主子,此人敢在他的地盘做这些事,他就不该坐视不管。 ** 景行街,千机阁。 唐德一看到余幼容便匆匆迎了过来,“陆爷来了啊!”他快步走到余幼容面前后,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般,“早上老爷子还提起了陆爷,没想到陆爷就来了。” 提起她? 余幼容眉梢微扬,唐德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她瞧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就是一大清早大家都在讨论陆爷的事,传到了老爷子耳里,便说——陆爷一向不喜出风头,也不知道是谁拿陆爷大做文章,这背地里的心思又是什么——” 唐德观察了下余幼容的脸色,见他好似对这件事并未上心,索性一口气说完,“老爷子怕有人欺负陆爷,发了好大一通火。” 余幼容立马便听明白了,只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能传到唐老耳中,看来散播消息这人费了不少心思。 手笔也很大。 “带我进去吧。”余幼容没跟唐德多说什么,由他带路去见唐老爷子。 两人刚到后院,便见头发花白的老人仰躺在藤椅上,摇着一把羽扇,视线有意无意朝不远处的人瞥了几眼。 故意从鼻孔里哼哼着说话,“呦,瞧瞧这是谁啊?面生得很,是不是跑错地方了?” 余幼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唐老面前。 跟余老夫人朝夕相处了快三年时间,她应付老人家还是有一套的——一个字概括就是哄。 详细点就是顺着他,必要时再软硬兼施。 “您再仔细看看?”余幼容特地走到唐老面前,距离他不足一米远,“这太阳晒久了也不好,容易眼花,都认不出我来了。” “臭小子!你说我老眼昏花?”唐老立即直起身子,瞪着余幼容。 “又认识了?” 余幼容眼底闪过笑意,心想怎么这些个老人家年纪越大反而越幼稚?以前祖母是,现在眼前这个也是。一个个老小孩似的。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打听他做什么 “哼!”唐老爷子哼哼了两声,闹别扭似的,“没时间来看我这个老东西,倒是有时间去查什么案子?那什么大理寺是不是比千机阁有意思多了?” 这也要攀比? 余幼容没反驳他,只说,“皇上下的圣旨,你说我查不查?” “什么?”唐老爷子显然被这句话惊到了,他放下手中的羽扇,追问道,“你才来京城多久,怎么跟皇上扯上了关系?”还亲自下旨让他去查案? 余幼容耸耸肩,“不知道。” 这下子唐老爷子更惊讶了,霍地起了身,“不知道?”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平时也不笨,怎么这个时候却糊涂起来了?若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原因,肯定是有人故意在算计你啊?” 这什么查案的,成功捉拿到凶手还好说,若是找不到,到时候指不定拿他问罪,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还有就是—— 无缘无故的,他的名字怎么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将他逼到众人眼底下,到时候一旦出了事,逃都逃不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唐老爷子吃过的盐走过的桥多了去了,自然瞧得出其中的猫腻。 他左思右想,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来回踱了几步后,“不行,我要好好查查,是谁在跟你过意不去。” “不用。” 余幼容倒真的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今日来找唐老也是因为别的事。 “今天来是想问点事——” 她每次有事拜托唐老爷子,从不绕圈子,直说道,“不知唐老认不认识三街六巷背后那位主子?” 作为唐家的老家主,也是千机阁拥有绝对话语权的掌权人,整条景行街哪家商铺敢不将唐老放在眼里?而景行街又是三大街之一,余幼容这才想让唐老牵个线。 既然参与到了这件案子,她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君怀瑾一个人为这件事头疼,能出力她也愿意帮。 “你打听他做什么?” 唐老脸上的郁色尚未消,此刻又堆上了几分疑惑,稍显浑浊的眼珠子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人。 “你不是都知道了?那案子涉及到摘星楼——” 余幼容没对唐老隐瞒,“继续查下去恐怕会波及到整个胭脂巷,如果哪里做得不当,可能会腹背受敌。” 听到这里,唐老爷子已经知道他为什么要找那人了。 他表情凝重,思量了许久,“三街六巷也是这三年来才繁盛起来的,我们这些经商人家也跟着沾了光。说是互相成就,其实我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三街六巷从来都是一个人说了算。” 唐老说着看向余幼容,“我跟那人说过话,但没见过真容。”他问道,“你是想要见一见那人?” “有些事,也许问他最清楚。”当然,他们也想探探他的口风。 “商人重利,这三街六巷是京城的经济命脉,差不多也是整个大明朝的经济支撑,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肮脏事。” 老爷子语重心长的说,“能坐上那个位置,自不是什么简单的人。”至少他对那人的印象便是。 杀伐,果决,行事从不留情面。 他记得那次见他不仅是因为千机阁的事,而是代表整条景行街去找他谈判,有关租金的问题。 软的硬的,该说的话全都说了,该用的办法全都用上了,也没能让他退半步。 不过,当时他允诺的事也确实都兑现了。 他说三街六巷的租金虽高,却也不是谁都能入驻的,既然他们是合作关系,他自然也不会让他们亏本…… 后来,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没过多久,景行街上所有商铺的生意都红红火火了起来。 久而久之,名气也就传出去了。 唐家虽然世代锻造武器,久负盛名,但因为大明朝对锻造武器方面有诸多限制,即便他们千机阁口碑再好,接不到大单自然也就没什么收入。 特别是在唐老爷子收山后,唐家虽然表面依旧光鲜,但内里早就开始亏空,唐惊羽头发不知愁白了多少根。 算起来,那人倒是唐家的恩人。 也因此,唐老爷子对那人的印象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他瞧了两眼面前这个臭小子,心想这两人交锋。 未必会是这个臭小子吃亏。 “按照往年的习惯,过几日各街各巷的代表就该去桃华街了,这两年都是惊羽去。回头我跟他说说,让他今年就不要去了——”唐老说这句话时特地瞥了瞥余幼容。 眉毛还跟着动了动。 余幼容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朝不远处的书房瞧了一眼,“时间还早,要不要陪你下一盘。” ** 子夜时分,南宫离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他说“神仙散”不算毒,却比毒更阴险。因为毒药让人丧命,神仙散却让人散财,并且这个散还是个无底洞。 他还说,这药早些年就有了,只不过这两年才泛滥起来,而且他还查到。 过年前后神仙散的制作过程出了些问题,已经有许多人丧命,只不过那些人的死没引起关注罢了。 若此次死的不是左相之子,恐怕依旧不会有人彻查此事。 余幼容扫了两眼南宫离附在后面的“神仙散”成分,杏眸微微眯起——阿芙蓉?难怪会是无底洞。 阿芙蓉还有一个名字,叫罂粟。 即便她早就猜到能让人兴奋起来的药不是什么好药,却也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泛滥起来。 余幼容盯着信的末尾处发了会儿呆,南宫离说,因为药本身就出了问题,所以—— 无药可解。 如果顾贵妃的病真与神仙散有关,若想要保住她的命,便只能将脑中颞叶、额叶受损的部分切掉。切除以后,人会失去很多功能,包括很大一部分的性格。 轻则性情大变,重则如同行尸走肉,和正常人相比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还可以呼吸。 这不是小事,也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事。 余幼容将信重新折叠好,没急着去找萧允绎,又打开了手中的另一封信。是她之前拜托云千流调查的事,他把结果附在后面一起寄过来了。 信上的字不多,云千流回复,说他也查不到摘星楼陆羽衣的来路,她的所有信息都是从水云台开始的。 竟然连云千流都查不到——这个陆羽衣究竟是什么来路?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你——不是太监吧 余幼容是次日天亮后去找的萧允绎,她先跟他说了案子的进展,当提到要彻查胭脂巷时,他没多言,只说如果需要他帮忙一定要告诉他。 之后自然由神仙散作为开头,说起了顾贵妃的病情。 作为大夫,余幼容没对萧允绎有任何隐瞒,将所有情况都说清楚后,她便摆弄着手中的红绳没再说话。 “我知道了。” 萧允绎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这件事交由十一决定吧!”原本他的意愿是不让十一担惊受怕,但如今事关顾贵妃以后的生活,自然是要让十一知道的。 毕竟瞒也瞒不住。 “我已经在查,贵妃娘娘出事前接触过哪些人。若是不将此人找出,即便是治好贵妃娘娘的病,那个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余幼容点头赞同,这件事是该彻查,要不然这大明朝的皇宫就要完蛋了! 将红绳缠上自己的手腕后,余幼容活动了下自己的十指,伤已经完全恢复,不会影响到手术。 毕竟活人跟死人不一样,不能有半分差池,她也不敢大意。 早在河间府时,萧允绎就猜到,眼前这个小女子喜欢玩翻花绳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在锻炼手指的灵活度。 此刻见她活动十指,他的视线情不自禁就去寻她手上的伤疤。 结的痂已全部脱落,只剩一层淡淡的痕迹,再长一段时间,这些痕迹应该也会消失不见。他视线又移到她的肩膀处,单看她的一举一动,完全发现不了她受了伤。 可那晚在刑部大牢—— 即便孟夏对她用了刑,她也好似不会疼的样子。以前萧允绎对余幼容的一切都很好奇,迫不及待的想要扒开她身上的谜。 可是现在。 他莫名生了怯意,若是扒开她所有的秘密——他们之间会不会就走到这里了? 这么多年以来,很少有让萧允绎心生恐惧的事,第一次是他母后去世,第二件发生在三年前,如今又有了第三件…… ** 钟粹宫。 小十一望着不远处的帘子哭红了眼,他瞧了瞧身旁的萧允绎,一开口便哽咽起来,“七哥,陆聆风一定会救母妃的对不对?母妃不会死的对不对?” 萧允绎没回答他,只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接着便牵着他的手带他出去了。 帘子后。 陆离陆院判望着那一件件样式奇怪的刀具,又看了看穿了身蓝色衣服,戴着一个奇怪帽子和面具的余幼容,忍不住再一次提醒。 “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刀下去,不管贵妃有没有事,你都难逃干系。” 余幼容将一袋东西丢到陆离面前,说了句“戴上”后又开始戴手套,根本没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陆离摇摇头,学着余幼容的样子,穿好手术衣,戴上手术帽、口罩和手套。 当太子殿下找到他那里,请求他帮忙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的,贵妃娘娘的病一直都是他亲自跟着,有多严重不用别人来告诉他。 药石罔效,无力回天。 可最后—— 陆离摇摇头,他竟然就答应了下来。活到他这把年纪,心境早该平和的起不了一丝水花。 然而这一次,他却因为这个不算熟的小太监冒进了一回。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像故人吧! 术前准备完毕,余幼容又跟陆离说了一遍那些手术器械的名字,接着又跟他讲述一些急救的步骤。 饶是陆离已坐到了太医院院判的位置,也听得一愣一愣。 不过他年纪虽大,脑子却灵活,很快便全都记了下来,又主动复述一遍让这个小太监检查有没有记错。 担心手术中途出现其他状况,全麻状态时间不够长。 余幼容先剃了发,消好毒,标记好,才进行麻醉,手握手术刀,她微微动了动肩膀,确认完全没影响才沿着标记切开表皮。 望着身旁人熟稔的动作,陆离原本的紧张少了许多,反而被完全吸引去了注意力。 验尸与手术有很大的区别。 没有电钻,切开表皮后,光是打开头骨就费了不少力气,固定好后余幼容长吁了一口气。 因为没有条件做CT,她是以徐弈鸣脑部损伤的情况来定位,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她之前的预估并没有错,顾贵妃确实是额叶和颞叶出了问题,不过相较于徐弈鸣,她的情况要好的多。 颞叶问题不大,额叶只有一侧严重到要切除。 额叶是负责人的记忆、情感、思维以及精神等重要功能的脑组织,如果将一侧额叶切除,对侧额叶可能会代偿功能,患者一般不会出现明显症状。 余幼容眨了下眼睛,等到情绪平静后,快速进入到工作状态,有条不紊的进行接下来的步骤。 “直刀。” “夹子。” 陆离从未做过助理医师,却努力跟上身旁人的节奏,一刻都不敢松懈。起初他还算镇定,当看到贵妃娘娘脑部出血后,立即慌了起来,连双手都微微颤抖。 他刚想询问如何处理,便听到身旁的人说。 “止血钳。” 语调不温不火,轻描淡写的仿佛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如何,见陆离半天没反应,余幼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道,“抽吸。” “好——” 因为只有两个人,手术进行的十分缓慢,等陆离将溢出的血抽吸干净后,余幼容一边进行手上的动作,一边说,“挂血袋。” 陆离会针灸,静脉注射对他而言并不复杂,他很快便处理好了余幼容交给他的事。 许是因为从未接触过,看到针扎进去后,袋子里面的血顺着一条软管缓缓进入贵妃娘娘的体内。 陆离觉得震惊的同时也觉得十分神奇,再看向余幼容,就连目光都变了。 手术完成已是三个半时辰后,因为条件有限,生生将原本三四个小时的手术延后了这么久。 收尾工作结束,余幼容额头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汗珠,她像以往的每次那样,将带血的手套扔在一边,又将所有器械擦净消毒收好。 “辛苦了,陆院判。” “不辛苦。”他只是帮忙递递东西而已,真正辛苦的是他。 为了让自己安心,将手套摘掉后,陆离又为贵妃娘娘诊了个脉,脉象虽然虚弱了些,之前那些异常问题却都没了。 他收回手后,问道,“娘娘何时会醒?之前你说的那些症状是在娘娘醒后就会立即出现?” “可能不会出现。” 余幼容没跟陆离详说,反正手术都结束了,如果没有任何问题自然是皆大欢喜,但在顾贵妃醒来前,她也不好做太多保证,只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我不便来钟粹宫,之后便要继续辛苦陆院判了。为了不让娘娘术后感染,这段时间不要让太多人接触到娘娘,探视也不行。” 最后她又说,“出了问题可以随时找——找太子殿下。” “好。” 陆离十分认真的将余幼容的话全都记下了,随后忍不住问了句不该问的。 “你——不是太监吧?”怕面前的人误会,他又连忙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只是——”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竟对你徇了私 “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太医院?” 见面前的人面露疑惑,陆离又说,“按理来说今年太医院已经不能进人了,但你若是愿意,我可以为你作担保。” 余幼容了然的点点头,“陆院判的好意我心领了。” 似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干脆,陆离有些许错愕,不过转念一想,小小年纪医术便如此了得,确实该有些脾气。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位让自己心服口服的人,他哪里舍得轻易放弃,继续劝,“来了太医院后,里面的药材、医籍,只要我能做得了主的你都可以随意使用。” “陆院判。” 余幼容已经阖上工具箱,她抬眸看向陆离,语气不冷不淡。 “其实我不是大夫。”怕他不能理解,她加了一句,“我不喜欢救人,也不愿以救死扶伤为己任。” “……” 活到这把年纪,陆离自认为见过不少人,形形色色的都有,但是眼前这个——坦荡得让他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其实如今太医院里又有几个是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少参与些后宫的纷争便就是好事。 余幼容没再理会陆离,径直提着工具箱朝外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停下脚步。 转身对陆离道了声谢,“如果陆院判愿意将此事烂在心里,那便多谢了。” 出了顾贵妃的寝殿,余幼容刚踏入钟粹宫主殿,小十一便抹着眼泪奔了过来,“陆聆风,陆聆风,我母妃她——她——她怎么样啦?” “没事,手术很成功。” “没事?” 小十一似乎没能立即消化这两个字,他先是茫然的朝一旁的萧允绎看去,看到他对自己点头后,才笑起来,“我母妃没事?母妃她没事啦!” 心情一好,小十一也顾不上自己以前有多害怕陆聆风了,冲过去便一把熊抱住了他。 “陆聆风,我好喜欢你啊!” 刚被小十一抱住时,余幼容眉心便紧紧拧起,她垂首望了眼小十一的头顶,也顾不得他的心灵会不会受伤,十分嫌弃的将他拎起来推开,又赶紧往后退一步。 小十一心情好,也没太在意面前人的反应,而是歪着脑袋疑惑的问道,“陆聆风,你怎么这么软啊?” 抱住他时,腰肢软软的,而且没有一点点肉。 “你也太瘦了吧!” 为了报答他救了母妃,小十一十分慷慨的说,“以后我把父皇赏赐的好吃的都留给你吃,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好不好呀?” “行了。” 看出某个小女子已经不耐烦,萧允绎适时制止了小十一的唠叨,“你先去好好休息,这里留给陆院判守着,到时候还有不少地方用得上你。” 因为担心自己的母妃,小十一这段时间都没好好睡觉,也没好好吃饭,人瘦了一大圈。 这时陆离也说,“是啊!十一殿下去休息吧!这里老臣守着,若是娘娘醒了,老臣立即去通知你。” 知道母妃没事后,小十一紧绷的一根弦松下来,立即便感觉到了困意,他也没坚持,说了句,“辛苦陆院判了。”便去自己的寝殿休息去了。 等到小十一离开,萧允绎交代陆离,“娘娘的病情先暂时不要对外说,就说一直不见好,还在查病因。” “是。” 如今敌在暗,若是让对方知道顾贵妃的病好了,保不准会再一次动手,到时候能不能像这一次这么幸运就不一定了。 余幼容对这些宫廷内的尔虞我诈不感兴趣,也就没听。 离开钟粹宫,萧允绎好奇的问了一句,“你跟陆院判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见余幼容转头看他。 萧允绎解释,“从你们出来,他的眼神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他似乎很欣赏你。”陆离眼中对余幼容的欣赏毫不掩饰,他自然一眼就看出了。 余幼容“哦”了一声,“他想让我去太医院,我拒绝了他。” “难怪。” 难怪陆离眼中还有满满的失落,“太医院可不是那么好进的,陆院判那人——”萧允绎摇摇头,“十分固执,从不徇私,也就他敢逼父皇喝下苦药。如今竟对你徇了私。” “他人不错。” 余幼容十分中肯的评价了一句,上次在交泰殿中他很快便发现萧未央中了孢子植物的毒,这次配合她做开颅手术,也帮了很大的忙。 “是不错。” 说到萧未央中毒的事,余幼容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五皇子萧允祈。她没听说那人受罚的消息,看来眼前这人并没有找他算账。这个人的心思,还真是难猜啊! ** 与此同时,另一处宫殿里。 一名满头珠钗的女子侧卧在贵妃椅上头疼的扶额,她似是不愿看对面的中年男子,“兄长,你不是说那药会助本宫控制住她?怎么她现在——现在都要死了?” 那中年男子的神色也不太好,“那药出了些问题,已经闹了不少人命,左相家那儿子就是吃这药死的。” “什么?” 女子闻言花容失色,立即从贵妃椅上坐了起来,“怎么——”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不停揉着胸口好让自己气稍微顺些。 “现在我们家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怎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男子也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又不敢对面前的人发,“这件事我会处理,你最近也不要有任何动作。” 都要闹出人命了,她哪里还敢有什么动作? 万一皇上查出顾贵妃突然患病与她有关,将她打入冷宫都是轻的——好在这件事她并未亲自动手,还有回旋余地。 “娘娘若是没别的吩咐,微臣就告退了。”女子朝他挥挥手,他立即转身离开,一刻不愿多留。 刚踏出宫门,迎面走来一名眼神阴鸷的男子,不等中年男子主动对他行礼,他便先问候道,“舅舅是来见母妃?可是出了什么事?” ** 左相府。 徐攸宁悠闲的捧着茶杯,用杯盖荡着茶叶,“那个陆聆风倒是有几分本事,竟真让她查出三个月前的事。”徐攸宁抿了口茶水,抬头扫了对面二人一眼。 “听说君大人封了摘星楼不说,还在彻查胭脂巷?他也是好大的魄力,竟不将三街六巷那位放在眼里。” 因为这起案子的死者是她亲哥哥,他们左相府自然十分关心案子的进展,所以大理寺那边的一举一动她都很清楚,也对陆聆风刮目相看了几分。 即便她大字不识,根本就不配当太子妃,却也不能小瞧了此人。 坐在徐攸宁对面的两人是宋慕寒和余泠昔,这三人因为余幼容的缘故这些时日走得极近。 “我已经按照你的计划,将消息散了出去,之后你要怎么做?” “之后——” 徐攸宁望着宋慕寒笑了笑,“若是她真的找到了杀害哥哥的凶手,相府自然是要好好谢她的,父亲也会亲自去皇上那儿为她讨赏。”说这句话时,她有意无意看了一眼余泠昔。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恐怕是要利用她 萧允绎在宫中还有事,将余幼容送出宫两人便分开了。想着天色还早,余幼容便去了趟大理寺。 这段时间来大理寺的次数虽然不多,但里面的人基本都认识余幼容。 见到她来,立即将她迎了进去,带路的两名衙役对余幼容的态度显然也不一般,恭恭敬敬的,“大人刚从胭脂巷回来,陆爷来得巧。” 因为君怀瑾称呼余幼容“陆爷”的缘故,大理寺中的人也都跟着他叫声“陆爷”,叫过几次后,如今越发的熟稔。 到了君怀瑾处理文书的地方,衙役敲了门便退下去了。 余幼容听到里面说了句“进来”才推开门,书桌后的人抬头见到是她来了,立即起身,“正准备去找你。” 君怀瑾走了过来,“陆羽衣说要见你。” “见我?” 除了那晚在摘星楼见过一次,她们之间便再无交集,她怎么好好的又想要见她?“她还说了什么?” “她只说有话要对你说。”君怀瑾顿了下又强调,“还说只对你说。” 余幼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心想最近关注她的人有些多,只对她说?“行吧,我去摘星楼找她。” 刚好她对她也挺好奇的,一个连云千流都查不到来历的人,还跟她长得有几分相似。 ** 摘星楼。 已是晚上,楼中却空无一人,余幼容踩着楼梯上了二楼,刚站到陆羽衣的房门前,门便开了。 “公子来了。”陆羽衣似乎并未被摘星楼突来的祸事影响,脸上笑容和煦。 余幼容点点头,跟在陆羽衣后面走了进去,“我记得公子是不喝酒的,便泡了一壶茶。”她先请身后的人坐下,而后又倒了一杯刚泡好的茶水。 “说吧,什么事。” 许是对方声音太冷,陆羽衣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顿,她将茶杯递到余幼容面前,“公子先喝茶,长夜漫漫,还有很多时间。” 余幼容视线掠过陆羽衣端着茶杯的指尖,将那杯茶接了过来。 “这几日我想了很久——” 陆羽衣说着长长叹了口气,“那晚不敢跟公子说太多,是不知道公子的身份,如今听说公子破过很多奇案——” 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余幼容,“也许,公子真能找出幕后那人,我便将知道的全都告诉公子吧。” 陆羽衣说这些话时,余幼容一直在观察她。 演技很好,看不出一丝破绽,包括她的理由也合情合理,余幼容捧着茶杯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后倾靠着椅背,无形中有股压迫人的气势,“说吧,你想告诉我什么?” “其实摘星楼一直有对客人出售神仙散,包括胭脂巷其他的花楼,也多多少少都有出售渠道。” 也就是说这种药在整条胭脂巷根本不是秘密,这一点余幼容也早就猜到了。 她没说话,而是听陆羽衣继续说,“公子之前问过我徐弈鸣徐公子的事,那几日他确实十分奇怪,但怕惹祸上身,我没敢跟任何人提起。” “那几日徐公子和齐国公府的施公子发生了些争执,还跟我好一阵抱怨,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了。” “说起来,那位施公子三个月前也参加过赏花会,但他那人啊!什么都玩,就是不碰神仙散,公子说奇不奇怪?更奇怪的是,好几次还都是他引荐的人将神仙散卖给的那些公子哥儿们。” 陆羽衣最后这几句话暗示意味十分明显,她是想告诉她这个施公子有问题。 “我来摘星楼也有好些年了,按理来说不该恩将仇报说老板的不是,但她若真跟这件案子有关,我也不能包庇不是。” 她面露愁容,欲言又止,好半天才说,“公子若是好好审审她,说不定能有什么重大发现。” 一个晚上,基本上都是陆羽衣在说。 离开摘星楼后,余幼容总结了下,陆羽衣是看似隐晦实则毫不隐晦的将摘星楼老板和齐国公府的施公子给供了出来。 正义使然? 或者像她所说的那样,因为相信她会将幕后真凶抓出来? 余幼容抬头望了眼摘星楼的牌匾。 未必会这么简单,初次见面她便觉得这个女子不寻常,这次恐怕是要利用她,只是背后真正的目的一时间不得而知。 ** 次日,大理寺。 即便陆羽衣没有将摘星楼老板供出来,君怀瑾也早就盯上了这个人,余幼容刚将陆羽衣提供的消息告诉他,他便派人将摘星楼老板带了回来。 作为胭脂巷最大花楼的老板,这位人称薛姐的女子要比常人沉得住气。 即便是面对君怀瑾,她也毫无怯意,“君大人,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怎么?”她视线在君怀瑾和余幼容身上晃了一圈。 “怎么又将我找来了?”她姿态颇悠闲,带着几分委屈,“我还是那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幼容没有参与调查摘星楼,所以之前并未见过这位薛姐。 她上前一步,十分缓慢的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杏眸流转,不辨喜怒,一出声,像是冬日下的雨,夹着雪,寒意逼人。 “不知道?” 薛姐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刚想回答“是”,眼前人已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她看着她拿出一个折好的白色纸包,心里陡然慌起来。 “既然不知道——”余幼容拿着白色纸包在薛姐面前晃了晃,“那你帮我试试这药粉有没有毒吧。” “这——这是什么药粉?”薛姐眼中的冷静被一寸一寸撕裂,“你——可别乱来。” “乱来?” 余幼容不解的望向面前的人,“这药可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好像是什么神药,应该是没有毒的,你慌什么?还是说——”她勾唇一笑,“你知道这是什么?” 话音落,她已将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粉末,几乎不给薛姐挣扎的机会,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嘴。 另外一只手将纸上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她抬手拍了下薛姐的下巴,看到她喉间滚动才松开,扔了那张白纸后,余幼容拍了拍手掌,“味道如何?是不是想起它叫什么了?” “你——你——” 薛姐气得跌坐在地上,不停用手指抠喉咙,却又听眼前的人幽幽说道,“放心,我这儿还有很多,在你试出有没有毒之前,管够。” “我不信,出了徐公子那件事后,神仙散就停止出售了,你根本就不可能买得到。” 余幼容扬眉,心想这人倒是挺镇定,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一点,不过——“原来神仙散停止出售了啊?”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对于用刑,余幼容不仅不反感,反而很擅长,她知道该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原本以为这个薛姐该是个人物。 没想到这么不经吓。 她朝一旁的君怀瑾看去,语气里没多少情绪,“君大人听到了?” 君怀瑾微微点头,似乎也没想到如此轻松便让薛姐开了口。他望着余幼容的眼神深了些。 此刻她敛着眸子明明看起来挺乖的,可方才却一股子阴冷劲儿,杀气重的很。 接下来的审问画面有些血腥,余幼容没参与,去了君怀瑾批文书的地方等他,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就在她已经昏昏欲睡时,君怀瑾终于审问回来了。 即便隔着些距离,余幼容也能闻得到君怀瑾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她稍眯眼,心想这人脸上总是挂着笑。 实际上也不是个善茬。 “都说了。” 似是审问消耗了不少体力,君怀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了的茶,“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才继续说,“胭脂巷出售神仙散的渠道都是施若轩在控制。” 害怕余幼容不知道施若轩是谁,君怀瑾解释道,“这个施若轩是齐国公府如今的当家施朗的儿子。” 哦,就是陆羽衣口中那个与徐弈鸣发生过矛盾的施公子。 相较于施若轩,他爹施朗的名字她倒是更熟悉些,三法司衙门——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说起来,他叔叔施骞前段时间刚刚被斩首。 这一家子—— “单凭一个施若轩控制不了整个胭脂巷,更不可能在三街六巷那位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君怀瑾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又恢复了一贯的模样。 “这么大的事,我不信他爹不知道,施朗是左都御史,又是齐国公府的主心骨,他不能明着出面,定在背后出了不少主意。否则神仙散的事不可能瞒了这么久。” 除非,三街六巷那位有意包庇他们,或者,他也参与其中,毕竟这东西可是一本万利,作为一名商人,他肯定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君怀瑾这段话推测的有几分道理,却也有几分主观臆断,余幼容没答话,只说,“先查施若轩。” 至于他爹——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你刚刚喂薛姐吃的——”君怀瑾原本是想说,“难道真是神仙散?”说到一半又改成了,“是什么?” “面粉。” 余幼容倒也不隐瞒,缓缓吐出两个字,也根本没在意君怀瑾抽搐了两下的嘴角。此刻他心里想的是,没想到区区一小包面粉就能让那么难搞的嫌犯开口。 案子发展到这里基本已经明朗,接下来就是要抽丝剥茧。将幕后的人,以及相关涉事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余幼容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再参与,继续搅和下去到时候只会更难抽身,再者,以君怀瑾的能力,剩下的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处理。 “皇上那边,麻烦君大人周旋一番,就说我已经尽全力了。” 皇家的水太深,她不打算淌得太远。 君怀瑾也理解她,毕竟她以后要嫁给太子殿下,是该敛着些,在京城中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我会同皇上说明原委,若不是陆爷,也不会短短数日便有这么大的突破,这段日子辛苦陆爷了。等忙完这件案子,我会亲自上门向陆爷道谢。” “亲自上门就不必了。” 余幼容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衣摆起了身,没让君怀瑾送,她独自离开了大理寺。要见三街六巷那位的事也没跟他说,毕竟到目为止,这人都没有插手过这件案子。 也许,他根本就不关心这件事,即便胭脂巷所有的花楼生意再差,又不会损害到他的利益。 ** 桃华街,萧允绎在宫中,温庭在翰林院,偌大的庭院里静悄悄的。 余幼容回到房间后便开始收拾东西,她手指的伤已经完全恢复,肩膀上的伤又要避着萧允绎。 当初答应来桃华街是为了避风头,结果风头没避过去,反而等来了一道圣旨,如今案子查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他们各方势力的比拼。 跟她一介草民没什么关系,继续待在桃华街也没必要了,她打算先收拾行李,等萧允绎回来跟他道个别再走。 萧允绎是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时回来的。 像往常一样,他一回来便来了余幼容这里,刚踏进她住的院子便见某个小女子没什么形象的蹲在池边喂锦鲤。 她喂锦鲤不像别人一点一点捏着鱼食撒进去,而是一大把一大把往空中抛,十分豪迈没情调。 萧允绎走出去,轻笑了声,“你这样喂,它们明日该撑死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余幼容将手中一把鱼食丢进了盘子里,没接这个话题,开门见山道,“等温庭回来,我们就不继续叨扰了。” 她要走? 萧允绎眉头皱起,视线不经意扫向她的肩膀,随后又释然了。不住在这儿也好,这样她就不必防着他,就能好好的将伤养好,“我送你们回去。” 这样就答应了?即便余幼容也没指望萧允绎会留她,但总觉得他该问上一句她为什么要回去。 结果人家倒好,问都没问。 “好。” 沉默半晌,是余幼容先开的口,“贵妃娘娘怎么样了?”她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要不然萧允绎就不会如此镇定的站在她面前了。 不过怎么着都是她的患者,在她痊愈之前,她稍微关心下还是有必要的。 “没醒,陆院判说情况不算差,让我们再耐心等几日。” 余幼容点点头,只要术后没出现其他症状,顾贵妃这一关就算是熬过去了,什么时候醒过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贵妃娘娘这件事有眉目了。” 这么快? 余幼容没接话,等着萧允绎继续说下去,“有名御膳房的小宫女被发现死在无人居住的冷宫里,原本没查到她跟谁私下接触过,结果——” 萧允绎眼中闪过一丝血色,“在翻看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支金钗。这金钗——是敬妃之物。” “敬妃?” 之前陆羽衣提到齐国公府这几个字时,余幼容就想到了敬妃这个人。如今听萧允绎这样说,自然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忘了告诉你,摘星楼老板供出了她背后的人,你猜是谁?”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 以萧允绎对余幼容的了解,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问他不相干的问题,“是齐国公府的人?”他稍微思考了下。 “施朗不会以身犯险做这种事,施骞也被斩首了。”如果真是齐国公府的人,那么就剩下那一人有可能了。他看向余幼容,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是施若轩。” 余幼容一点都不奇怪萧允绎能猜到,只是好奇这位太子爷认识的人有点多,“你怎么连他都认识?”按理来说,像施若轩这样的人物不该值得太子殿下记住才对。 “之前处理施骞的案子,调查过齐国公府。” 这样啊! 余幼容有一下没一下捏着盘子里的鱼食,“出了施骞的事,齐国公府多人受到牵连,他们应该收敛才对。” 她不认识施若轩和施朗,自然也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但这两人又不是傻子,齐国公府也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他们似乎犯不着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 余幼容想起摘星楼老板薛姐说的话,她说自从得知神仙散害死了人命,施若轩那边便不怎么敢卖了,这次出了徐弈鸣的命案后,更是关闭了所有对外渠道。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说明这个施若轩还是惜命的。 那么如今发生的一切就前后矛盾了。“等这件案子板上钉钉,是不是齐国公府就要完了?皇上会处置敬妃和二皇子吗?” “那人眼里容不得沙子,齐国公府三番两次藐视皇权,他定是要重罚的,也许——真的就完了。” 像当初的左相府一样。 至于会如何处置敬妃和二皇子,萧允绎也答不上来。 嘉和帝对待他们这些儿子的态度从来都让人捉摸不透,“齐国公府未必会影响到他们,但毒害后宫嫔妃这件事,那人绝不会轻饶。” 余幼容点点头,也就是说宫里宫外两件事加在一起,整个齐国公府要彻底完蛋了,还是再也翻不了身的那种。 “陆羽衣——” 余幼容慢悠悠的吐出三个字后,不知道该怎么跟萧允绎说下去,简要说了几句那天在摘星楼的事才问道,“这个人的身份始终是个谜,你觉得,她会是谁的人?” 当时她就觉得她供出摘星楼老板和施若轩是想要利用她,只是背后的目的一时间猜不到。 现在稍微捉摸下便就想通了,她是要借她的手对付齐国公府。 萧允绎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都有可能。”虽然诸位皇子中二皇子的野心最明显,但其他那几位当中,也不乏有窥视皇位者。 他伸手在余幼容的盘子中捏了些鱼食,没急着投进池塘中,用指腹缓慢的磨捏着。 “这件事,你不要管。” 说完这句话,指间的鱼食缓缓落入池塘中,立即引来一群锦鲤,即便是已经捏碎的鱼食,它们也吃的津津有味,久久不愿散去。 ** 立夏,院子里花团簇簇。 温庭难得清闲,拎着水壶给花花草草浇水,从墙角一直浇到院门旁,不早不晚,刚准备转身门在这时被人敲响了。 他放下水壶走过去开门,门外小十一蹦蹦跳跳跑了进来,“温大人,陆聆风呢?” 等不及温庭回答他,小十一便继续蹦跳着朝里跑去,大声嚷嚷着,“陆聆风,陆聆风,你快出来。” “吵死了。” 余幼容原本在屋子里摆弄一把琵琶,是温庭带回来的,说是音不太准,让她调调。调了会儿音,兴致正浓,结果刚拨了下弦就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 她放下琵琶不耐烦的用膝盖顶开门走了出去。 由于跑得急,小十一脸蛋红扑扑的,看到余幼容后立马跳着到了她面前,也不介意她说的话。 “陆聆风,我母妃醒啦!她还记得我!她什么都记得,母妃没有变。” 还是会用可温柔可温柔的眼神看他,还是喜欢听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前一刻还是笑着的小十一。 说着说着突然就红了眼睛,委屈巴巴的嘟起嘴。 “母妃终于没事了。” 眼睛一眨,一颗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陆聆风,我好开心,谢谢你。”说着他便上前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也不管面前的人身体瞬间绷直,极其僵硬。 小十一年纪虽然小,但因为出生在宫中,环境使然是个早慧的孩子,他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明白。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其实已经到了他的临界点,要不是还要守着母妃,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害怕,他估计都不知道哭多少次了。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七哥和陆聆风在。 余幼容垂首盯着才到她胸口的小十一,慢慢吐出一口气,忍住了将他拎起来丢出去的冲动。 小十一这次来找余幼容,是和萧允绎一起来的,不等他抱够,后领突然被人提起,在一阵“哎哎哎”声中,小十一硬是被拉开了。 他一回头便对上了自己七哥明显不满的眼神,“多大了?” “我还小。” 萧允绎和小十一出现在这里,不单单是为了告诉余幼容顾贵妃醒了的事,主要是想再麻烦她一次,让她进宫一趟再给顾贵妃看看。 自己的病人当然要负责到底,余幼容没拒绝,留下温庭一人看院子便跟着萧允绎他们进了宫。 ** 三人到钟粹宫时,陆离正微微弯腰听顾贵妃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转头看过来,在看到余幼容后眼睛亮了亮,“陆公子来了。” 他欣喜的迎过来,还不忘告诉余幼容,“我跟贵妃娘娘方才还提到了陆公子。” 余幼容视线越过陆离朝他身后的顾贵妃望去,人看着虚弱了些,不过一双眸子倒是清明的。 她跟陆离打过招呼后便走到了床前,简单问了顾贵妃几个问题,又诊了下脉。 最后才去查看顾贵妃头部的伤口,陆离处理的很好,伤口很干净整洁,“还不错,再养些日子就能下地了。” 她声音有些轻,柔柔的,整个人都跟着温和了几分。 “谢谢。” 顾贵妃的声音比她的更轻,说完这句话她朝小十一招了招手,小十一乖巧的蹲在床前握住她的手。 “允时,日后你一定要好好报答陆公子。” 这十九年来,她在后宫不争不抢,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自从顾家没了,她的心也就跟着死了。 直到萧允时的到来,才让她的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至此她便很努力的在后宫中活着,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生怕自己出了意外,允时便就没人照料了。 可即便她再怎么防着别人,还是差点不明不白的死掉,想到当初姐姐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掉的,她心里涌起一阵伤感。 眼泪掉了下来。 小十一看到自己的母妃哭,也跟着一起哭,但又怕母妃更加难过,拼命抿着嘴唇,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般,模样甚是可怜。 就在钟粹宫被泪水浸湿着,母子像久别重逢一般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高呼声。 “皇上驾到——”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皇上不要过来 话音刚落,殿外的人已经走了进来,萧允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明明陆离已经放话出去,顾贵妃的病十分罕见。 不排除有传染的可能,也借着这个理由将所有想来探风声的人挡了回去。 “儿臣参见父皇。” 萧允绎最先反应过来行了礼,陆离紧随其后,“微臣参见皇上。”床前,小十一还红着眼眶。 断断续续的唤了“父皇——” 床上的顾贵妃见到嘉和帝脸上满满的惊慌,她如今的样子她是清楚的,陆离已经告诉过她,她也从铜镜里看到过了,脸色惨白瘆人不说,头上青丝落尽。 还有可怖狰狞的伤口。 顾贵妃心里对嘉和帝一直是有恨的,更谈不上喜欢,所以不会介意自己这副丑样子被他看到。 可她惊慌的是,看到她这个模样,他定要追问,到时候陆公子的身份—— “皇上不要过来!” 顾贵妃突然惊呼了一声,手忙脚乱的用被子将自己全部蒙住,“皇上不要过来——”她几乎是哭喊道,“如今臣妾生了怪病,已无颜再见皇上,求皇上回去吧!” 她身体本就虚弱,这几句话喊的十分大声,耗尽了她所有气力,再加上拉被子时,碰到了头部的伤口。 被子中的人抖的厉害,抖到最后被子一阵一阵拱起。 余幼容原本穿着太监服站在最后面,因为始终低着头敛着气息,嘉和帝倒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就是在顾贵妃大喊大叫时才稍稍抬头望过去,她术后刚醒,万不能情绪如此激动。余幼容刚准备想个办法劝阻她,便发现被子里不对劲。 此刻她也顾不上嘉和帝还在,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用力掀开被子,便见顾贵妃翻着白眼抽搐着。 “陆院判。” 余幼容唤了一声,陆离立即走到她旁边,见到顾贵妃的模样也不由的心下一惊,“这——这是怎么回事?”余幼容没时间跟他解释,指导着他压住顾贵妃的身体。 而她自己则从身上翻找出一支药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强制撬开了顾贵妃紧咬的牙齿。 牙齿刚被撬开,触目惊心的血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顾贵妃的衣服,染红了被子。 余幼容却毫不在意,将药丸塞进去,顺着喉咙助她咽了下去,药吃完没多久,顾贵妃抽搐的症状渐渐平稳下来。 到最后,仿佛没了气息一般,安静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十一被吓得不轻,忘记了哭,也忘记了说话,此刻见母妃不动了,立即扑了过来,“母妃——” 余幼容一把将跪下去的小十一拎起,“别吵,让你母妃好好休息。” 休息? 小十一愣了愣,他擦掉挂在下巴上的眼泪,仔细去看他母妃的胸口,起伏的不是很明显,但还是起伏着的。母妃没有死—— “母妃怎么吐了这么多血啊?母妃会不会有事啊?” “咬伤了舌头。” 余幼容没跟小十一说太多,而是转向陆离,“陆院判,你好好看着贵妃娘娘,不能再让她大喜大悲。” “是。” 待钟粹宫中恢复平静,余幼容有些烦躁的抿了下嘴角,她早就察觉到身后有道锐利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充满了审视和探究,让人极其不适。 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她便听到萧允绎说,“父皇,她是儿臣宫里的,懂些医术,便将她带来了。” 这时陆离也帮衬道,“皇上,这小太监的医术确实不错。” “小太监?” 嘉和帝的声音不怒自威,余幼容慢悠悠的转过身,视线随意扫了下便对上了一双幽深至极的黑眸,她不动声色的将视线移开,恭恭敬敬的双手交叠在身前。 弯腰站在那儿。 余幼容头低得很低,嘉和帝看不清她的全脸,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不远处那名小太监的鼻梁和下巴。即便如此,他也看得出。 这人模样挺好。 “懂点医术?”嘉和帝的视线一一扫过顾贵妃、陆离和余幼容,“陆院判都束手无力,他却可以,应该不止懂一点吧。” 他说话语速有些慢,咬字却很重,每个字仿佛敲打在心上一般。 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光是听他说话一颗心便是悬着的。余幼容没接话,宫里的事,还是交给萧允绎出面比较妥当。 万一她哪句话惹毛了嘉和帝,她自己倒是好脱身,但她带不走身边的这群人。 “父皇有所不知,她的医术出自民间,自然不可与陆院判相提并论。要不是贵妃娘娘的情况很不好,儿臣也不会将她带过来试试运气。” “民间的法子?” 嘉和帝早就看到了顾贵妃现在的模样,骇人得很,头上那些伤痕,让他都不愿再看第二眼。 “去外面吧。” 他似乎不愿继续待在这里,转身率先走了出去,萧允绎等人也紧随其后。 到了钟粹宫主殿,竟然还有其他人在,见到几人出来,那名男子的视线在一群人中晃了一圈,一出口十分惊讶。 “怎么是你?” 因为余幼容低着头,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 见不远处打扮成太监模样的人没搭理自己,那人又提醒道。 “你之前查案,闯进我住的厢房,差点将我误当成了嫌犯。”他说着“咦”了一声,“你怎会在宫里?还是这般模样?” 余幼容眉心拧起,这才知道这人是在跟她说话,也猜到了这人是谁。 那日在龙华寺后厢,他们俩之间隔着道屏风,她没看过他的真容,再见面自然也认不出这个人。 难怪嘉和帝会这个时候出现在钟粹宫,原来是被人引来的。 她淡着一双眸子缓缓抬起头,不卑不亢的对上那名男子的视线,对方收敛了些阴冷的气息。 眸底却闪着狡黠的光。 “陆聆风,你是叫陆聆风吧!”还在河间府时他便调查过他,只是来不及找他算账,京中便出了事,他急急忙忙赶回去也没顾得上这个人。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送上了门。 自从施若轩被君怀瑾带回大理寺审问,整个齐国公府便乱了套,若是施若轩被定罪,齐国公府这次怕是逃不过去了。 他哪里还坐得住,立即便开始调查陆聆风,没想到竟让他查到他与萧允绎的联系。 一个不相干的成年男子假扮成小太监出现在后宫中,这可是大忌,他倒要看看萧允绎要如何辩解。 “陆聆风?” 嘉和帝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仔细想了想,这才记起第一次听说是从徐明卿口中。 徐弈鸣那件案子的进展君怀瑾和徐明卿都跟他汇报过,特别是君怀瑾,特地跑来告诉他案子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事他由来处理,不必再麻烦那个什么陆聆风了。 刚刚允绎说,他是他宫里的人——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他查出的案子不可信 他这十一个儿子中属允绎的心思最难猜,身为大明朝的储君,却从不心系朝堂,甚至连宫里都不常待。除了老三和十一,也从未听说过跟哪个人走得近。 怎么现在,却护起了一个小仵作? 嘉和帝视线不经意的扫过萧允绎和萧允衡,他这两个儿子性格截然相反。 允绎沉稳,反倒是年长的二儿子允衡性格向来乖张,但只要不惹出大麻烦他也懒得过问。 本来他还奇怪,怎么今日好好的他要跟着他来看贵妃,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嘉和帝在心里冷笑了两声,到底是长大了,如今心思一个比一个深,都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他将视线从萧允绎和萧允衡身上收了回来,恍然大悟般。 “朕想起来了。” 他的反应没萧允衡方才那么浮夸,语气竟还带着一丝温和,“是朕下旨让你协助君怀瑾查徐弈鸣的案子。”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太监打扮的人若有所思,眼神还算和善。 “君怀瑾对你赞誉有加,徐明卿也说要为你讨赏。能得到这两人的赞赏,不容易。这次你查案有功,说吧,想要什么?” 听到嘉和帝的这些话,在场的几人面色各异。 萧允绎原本以为这个人定不会轻饶了一名假扮成太监擅闯进后宫的人,都已经想好了对策。 谁知竟没用上。 他望向嘉和帝的眸子微黯,不明白这人又在搞什么名堂,却也不敢大意。 二皇子萧允衡的脸色则不太好看,他跟萧允绎是同样的想法,以他对父皇的了解,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弄玄虚之人。 怎么—— 他非但没有怪陆聆风,还问他想要什么? 别说萧允绎和萧允衡看不懂嘉和帝的做法,就连余幼容也十分疑惑他的举动,她思索片刻,镇定自若的回道。 “谢皇上恩典,草民无所求。” “要不这样吧!朕再下道旨帮你在大理寺谋个职位如何?想必君怀瑾也会十分高兴。” 嘉和帝似乎根本没听见余幼容的话,他说着又朝陆离看了一眼,“如果你想留在太医院,也可以。” 听到皇上要将这人安排进太医院,陆离的眼睛亮了亮。 “草民自在惯了,不太受规矩约束,不管是去大理寺还是太医院,恐怕难以胜任,辱了皇上的颜面。” 余幼容这段话看似贬低了自己,实则打了嘉和帝的脸,整个大明朝谁敢跟嘉和帝说“不”?一旁的萧允衡笑了笑,心想这人有几分骨气。 不过这骨气用在父皇面前,就显得愚不可及了。 果然,嘉和帝闻言已经沉下了脸,钟粹宫内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十分凝重,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父皇——” 萧允衡哪里肯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他躬身上前一步,“父皇莫动怒,这人不识抬举,不值得父皇高看。” 说完这句他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嘉和帝,见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变本加厉。 “父皇,儿臣以为该让他说清楚为何要假扮成小太监出现在后宫中。若是这人品行有问题,他查出的案子——” 萧允衡刻意咬重了最后三个字,“不可信。”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萧允衡这样说的目的在场几人没一人是猜不到的,他是想在嘉和帝面前摸黑陆聆风,借以拉齐国公府一把,相当于给自己和敬妃留一条后路。 “父皇,陆聆风进宫只为给贵妃娘娘治病,至于扮成太监,完全是不想引起有心之人的臆测。” 萧允绎的话意有所指,萧允衡立马反驳了回去。 “他是七弟的人,七弟自然要帮着他说话,只是我不明白什么病非要让他来治?据我所知,他不是一名仵作吗?” “行了,吵什么吵?贵妃还在里面歇着。” 嘉和帝面露不耐,他抬手制止萧允衡让他不必再说,又朝余幼容看去,“你自己来说,你到底是仵作还是大夫?” 余幼容没急着回答,先是看了一眼萧允绎,而后才慢悠悠的回道,“两者有相通之处。”法医还有一个医字呢!当初她也把所有相关的医学课程全都修完了。 听惯了朝中那些老臣的长篇大论,突然遇到一个话少的,嘉和帝稍稍侧目,多了几分兴趣。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有何相通之处?” “仵作研究死人,重在鉴定,大夫诊断活人,救死扶伤。两者看似截然不同,但都要懂医术。”余幼容说的话依旧不多,只强调,“我是仵作,懂点医术。” “父皇!” 萧允衡马上抓住了余幼容话里的漏洞,“您也听到了,他说自己是仵作,根本不是什么大夫,就算懂点医术,怎么可能比陆院判还要厉害?” 等到他说完,余幼容和萧允绎眼神对视了下,由萧允绎先开了口。 “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什么事?” 萧允衡不满萧允绎中途混肴视听,“什么事七弟非要现在说?莫非是故意转移话题为他开脱?” “二皇兄不妨先听我说完。”得到嘉和帝的允许后,萧允绎才说。 “父皇,贵妃娘娘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不是身患重病,而是被人所害。她的犯病症状与徐弈鸣死前十分相似,儿臣这才请陆聆风前来诊断。” 听到不是身患重病时,嘉和帝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这些年后宫中虽争宠不断,但从未闹出过人命。 即便是犯了大错的后妃,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打入冷宫罢了。 “到底怎么回事?”嘉和帝原本没想多待,打算看顾贵妃一眼便走,此刻却坐了下来,冷着张脸。 “御膳房有名宫女被发现死在了冷宫里,儿臣查到是她在贵妃娘娘的膳食里动了手脚,放了一种叫做神仙散的药,这种药以阿芙蓉为主要成分,而阿芙蓉——” 萧允绎拖着尾音,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一旁的萧允衡,“一旦沾上便会上瘾,如今更是害人性命。” 神仙散的事嘉和帝是知道的,已经交待君怀瑾一定要彻查到底,即便是涉及到齐国公府也不要畏缩退步,万不可让神仙散腐蚀大明朝的百姓。 其实这几日他心里已开始思考要如何处置齐国公府。 也清楚,若是再继续纵容齐国公府,朝中定会有人颇有微词,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徐明卿的儿子。 如果不给他一个交代,这件事——恐怕会没完没了,甚至引起朝臣动乱。 嘉和帝眸光深沉,再看向萧允绎的眼神多了一丝探寻,“有线索吗?可有查到是何人指使?” 区区一名御膳房的宫女不会有胆子毒害后妃,再者以顾贵妃的性子也与人结不了仇,不用想都知道是有人教唆了她。 萧允绎从袖中拿出一支金钗,只说,“这金钗是那名宫女之物。” 嘉和帝将那支金钗接了过来,他不懂这些女人的东西,也极少会去留意后妃头上的珠钗。 只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金钗绝不会是一名宫女的,就算是,也该是哪位主子赏的。而赏赐她此物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谋害贵妃的真凶,“可有查这金钗的来路?” “儿臣已去尚衣监问过掌印太监,这金钗是敬妃娘娘的。”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竟然是个小姑娘 萧允绎此话一出,原本盛气凌人的萧允衡内心一阵慌乱。 这件事敬妃从未告诉过他,所以他一无所知,但这前后的联系不难猜想。他是知道施若轩在胭脂巷干的勾当的。 只要母妃开口,她想拿到神仙散并不困难,至于为何要对付顾贵妃。 这后宫内的女子们,表面上姐姐长妹妹短叫的好不亲切,实际捧出一颗真心的寥寥无几。 当年,皇贵妃颜灵溪以为顾皇后一死,皇后的位置就会是她的。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戴云怜。 跟颜灵溪的遭遇有些相似,敬妃娘娘施婉慧入宫多年,还是唯一一位生了两位皇子的后妃。 她一直认为贵妃娘娘的位置应该是她的。 结果皇上一道圣旨,册封了已故顾皇后的表妹顾疏影为贵妃,让她期望落空。 这些年顾疏影深居简出,害得她连教训她的机会都找不到,但心里的怨却没有一丝一毫消退。 自从从施朗口中得知神仙散一沾便上瘾,她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想先好好折磨折磨顾疏影,等折磨够了,再随随便便按一个德行不配的罪名将她从贵妃的位置踹下去。 即便萧允衡并没有从敬妃口中听说过这件事,但此刻他已经相信这件事就是他母妃所为。 难怪前几日舅舅突然进宫来找母妃,离开时脸色也不怎么好。 如今齐国公府已摇摇欲坠,如果母妃又在这个时候出事,萧允衡不敢想象自己即将面临的困境。 “父皇,就算这金钗确实是母妃的,也不能证明贵妃娘娘的病跟母妃有关,若是打赏有罪,那这后宫中岂不是人人自危?” 他说完看向萧允绎,质问道,“除了这支金钗,七弟可还有其他证据?” 若是有更直接的证据,萧允绎也不会耗到现在,敬妃精明得很,从头到尾根本没出过面。 只要她一口咬死此事跟自己没关系,旁人也对她无可奈何。 但他当然不能让萧允衡看出来,“二皇兄急什么?即便敬妃娘娘犯了事,也轮不到我审,更不该你来过问。” 最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避嫌。” 萧允绎姿态从容,萧允衡也拿不准他手里究竟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毕竟光是神仙散这一点,就很容易联系上他母妃,若是他现在紧追不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可是——如果就这样被唬住,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萧允衡将视线落在陆聆风身上,眼底泛起阴狠,心想着怎么着都要将这个人拉下水。 “清者自清,我相信父皇定会还母妃一个公道。但是父皇,既然要公正,是否也该处理下这个人?” 他伸手一指不远处的陆聆风。 “既然他进宫是为了给贵妃娘娘治病,为何不事先告诉父皇?父皇知晓真相后,定不会阻拦他们,可他们却偏偏选择了偷偷潜入女眷众多的后宫。” “万一传出去,让宫中各位娘娘如何自处?更有甚者,若是以后有人效仿,这后宫岂不是乱了套了!” 萧允衡将手放下,义愤填膺,“父皇,若是不严惩,规矩难立啊!” 这人话真多。 余幼容脸上现出恹恹的神情,站的倒还算规矩,一开口声音携了些微散漫,“二殿下给我戴了好大一顶帽子,我倒也想承认自己有这么厉害。” 她没笑,但就是让人觉得她的话十分嘲讽。 “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一本正经的说,“皇上已经知道前因后果,如果我这时再承认,不就是说皇上不如二殿下果断?要在二殿下施加的压力下给我定个淫乱后宫的罪名?” 萧允衡被余幼容的话噎了下。 淫乱后宫这四个字哪能随随便便说出口,毕竟这四个字的另一层含义是在他父皇头上动土。 若真发生了这种事,藏着掖着还来不及,怎可能往外面说? “你莫要诬陷我,这件事父皇当然有自己的判断。倒是你,颠倒是非的本事倒不小,就连神仙散,也不过是你的一己之见,我倒觉得贵妃娘娘不过是生了重病。” “二殿下忘记老臣了。” 这次不等余幼容接话,一直站在旁边没开口的陆离出了声。 “贵妃娘娘的病一直由老臣负责,难道二殿下是觉得老臣这么多年在太医院白待了,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如果真是这样,那老臣该告老还乡了。” 陆离十分欣赏陆聆风,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立即将他带回太医院,自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当然了,他说的都是真话。 神仙散是真,陆聆风给贵妃娘娘治病是真。虽然他是不该假冒小太监混进宫,可是话又说回来。 打开脑袋那么大风险的事,若真跟皇上说了实话,皇上未必会同意。 “表姐!” 就在几人争执不休时,一道轻柔中带着九分惊喜的声音自殿外响起,紧接着便有一男一女相继走了进来。男子进来后先朝嘉和帝行了礼,“儿臣参加父皇。” 他刚说完,跟在他身后的女子便慌慌张张的跪在地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紧张,“民女余泠昔叩见皇上。” 她怎会出现在宫里? 余幼容扫了眼站在余泠昔身旁的五皇子萧允祈,心中更加不解,这两人又是如何牵扯到一起的? 也是怪了,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跑来钟粹宫了? “表姐?谁是你表姐?” 嘉和帝没急着让余泠昔起身,他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眉头不自觉拧起。 余泠昔被嘉和帝震慑力十足的声音吓得抖了抖,在五皇子的提醒下才回道,“我表姐是余幼容。” 说完她伸手指了指斜对着自己的人,“就是她,我表姐是她。” 除了萧允绎,钟粹宫中的另外三人震惊之余全都在打量余幼容,心里是同一个想法,他竟然是个女儿家? 嘉和帝多看了两眼站在最边上的人,这张脸确实长得好看,即便放在后宫中,也是出色的。 而陆离,则在心里打翻了油盐酱醋般,五味杂陈。医术这么厉害的人竟然是个小姑娘?他回忆了下之前陆聆风为贵妃娘娘治疗时的画面。 顿时更加佩服她了。 再看萧允衡,一张脸由黑转白,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女人? 如果他是女人的话,那他之前对她的控诉便全部不成立了,甚至显得他的行为十分的可笑。 “父皇,她在您面前隐瞒身份,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啊!” “这件事怪我。” 突然冒出来两个人,萧允绎倒算镇定,他走到余幼容身边自然而然的牵住她的手,望向她的眼神,如清风拂面柔到令人窒息,“父皇,她是儿臣心仪之人——”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太子妃之位非她不可 萧允绎走到余幼容身边自然而然的牵住她的手,望向她的眼神,如清风拂面柔到令人窒息。 “父皇,她是儿臣心仪之人,因为想时时见到才会一直带在身边。扮成男装不过是为了方便,原本是想过几日,等案子结束了再带她来见您。” 余幼容盯着萧允绎握住她的手,心想这人怎么回事?也不提前暗示她一下,万一她甩开他—— 不过此情此景,她自然不会拆他的台。 “哦?” 从方才开始嘉和帝的脸色便不太好看,此刻竟然露出了几分笑意,他再次打量起余幼容。 “还有这么一回事?你的意思是,终于要立太子妃了?” 东宫太子妃的位置一直空着,朝中上下对此关心得很,特别是家中有适婚女儿的,一个个眼巴巴的想把女儿往太子身边送。 可这几年,太子殿下似乎对这件事并不上心,更没见过他与哪家小姐走的近过。 嘉和帝看向余幼容的眼神露出几分慈祥,“你是叫余幼容?”刚才这名女子是这样说的,不过姓余? 他在脑中稍稍搜寻了一会儿,并没想起文武百官中有哪位大臣姓余。 “你父亲是?” 余幼容没想到嘉和帝会是这副反应,倒真像是将她当成了未来的儿媳妇,在打听她家里面的情况。 “我父母都过世了。” 余幼容顿了顿,稍微思考了下要不要说那么多,但在视线接触到还跪在地上的余泠昔后,又加了一句,“祖母前些日子也过世了,如今就剩一个人。” 这句话算是撇清了自己与余泠昔的关系,也告诉嘉和帝她没什么表妹。 孤女? 嘉和帝看不出有明显的情绪变化,“难怪允绎要将你带在身边。”他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也不去管为何自己的五儿子要将一名民间女子带到钟粹宫。 “允绎,既然认定了,你要好好对待人家。” 没有因为余幼容的身份卑微就强行拆散两人,还提醒自己的儿子要善待对方,按理说这人的性格不错。 可余幼容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微微紧了紧,她侧目朝身旁的人望去,见他淡着眉目,抿着嘴角。 她大概确定了,这父子俩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和睦。 当初萧允绎称呼嘉和帝为那个人时,她便隐隐约约察觉到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不太对劲。 “父皇放心,儿臣不会松开她的手。太子妃之位——”萧允绎缓缓将视线转到余幼容身上,语气坚定,“非她不可。” 余幼容眼皮倏然跳了跳。 她迎向他的视线,试图从他眼中找到演戏的成分,可对方认真的很,认真到让她有些心虚。 余幼容闪躲着又将视线移开了,竟有些不太敢看他。 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人也能当太子妃?萧允衡在心里暗自嘲笑了一番,心想萧允绎是不是傻了? 不过也好,这样一来,萧允绎跟他争皇位的底气就少了,他乐见其成。 陆离的心却凉了一凉,心想他的心思泡汤了,本来太医院就从未有过女子任职御医的前例,他若是想让她进太医院,要费不少力气堵住悠悠众口。 现在—— 他可不敢让大明朝的太子妃进太医院。 比他心更凉的是已经跪到膝盖发麻的余泠昔,她这次进宫是徐攸宁的意思,五皇子也是听了她的话。 她以为由她这个亲表妹揭开余幼容女子的身份后,皇上就算不降罪,也不该再让这样一个人待在太子殿下|身边,可是现在,怎么他竟然一点都不介意余幼容的身份? 这跟他们当初设想的一点都不同,也完全不是宋慕寒分析的那样,她紧紧握住拳头,气红了双眼。 如果连这个野丫头都可以的话,她为什么不行? 许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余泠昔抖着声音恭喜余幼容,“表姐也算是苦尽甘来,从小在乡下的那些苦没白受。” 她说着又看向萧允绎,语气颇老成,“殿下,我表姐她不识字,琴棋书画也没请老师教过,平时散漫惯了,不懂什么规矩,还请殿下多多担待她。” 不识字? 听到这三个字萧允衡差点笑出声,本来看她口齿伶俐的样子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连字都不认识一个。 也难怪她会去当仵作,若是有些别的才能,又怎会选择跟尸体打交道! “这些就不劳你操心了,她不会的我自然会教她,若是她不愿意学——”萧允绎前一刻语气还十分凌厉,这一刻又柔了下来。 “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又不是怎样的她。” 这人今日的情话怎么一套又一套的?余幼容被握住的手心有些出汗,想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她没办法,只好微微侧身看向余泠昔,“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母亲应该与舅舅和离了,不知——”她声音上挑,“你是以何身份说这些话?” “表姐,你是不是还在气母亲将你赶出去?其实这也怪不得母亲,毕竟是你弄断了她的手在先,她有气也是正常的。” 余泠昔咬咬唇,一副可怜柔弱模样。 “若是你当初好好跟她道个歉,也不至于闹成后来那般,再说,你在我们家待了三年,母亲也未曾亏待过你。” 呵。 她是哪来的脸说这些话? 余幼容刚准备撕碎这人的脸皮,身旁的人先一步开了口,“好一个未曾亏待,这样好了,我们也不喜欢欠别人的情,以前你们怎么对待她的,我们加倍奉还。” 这话对上之前余泠昔说的听起来挺合理的,但清楚内情的却知道这里面又是另外一层含义。 余家这三年是如何对待余幼容的,余泠昔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也不由的心惊,生怕太子殿下真的会报复她们。 却还是故作镇静的说道,“我们是一家人,这些都是应该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听到这里,嘉和帝也算听明白了,余幼容之前的日子并不好过,看向她的眼神也不禁更慈祥了。 “行了,你们也别站在这儿了,贵妃娘娘身体不好,莫要扰她清静。” 嘉和帝起了身,他视线一一扫过萧允衡和萧允祈。 “平时也没见你们与贵妃有多亲近,今日竟然全跑来钟粹宫。有孝心是好事,若是还存了别的心思,趁早给朕消了。朕不喜欢不安分的儿子。” 接着又对萧允绎说。 “允绎,贵妃的事你上点心,就算交到姜源手里,也多配合他。务必要找出真凶,不管是谁,严惩不贷!这后宫,朕虽不过问,却也不是不管。” 最后他将视线落到余幼容身上,“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改日朕送你几个管教嬷嬷,好好学。” 一直等到嘉和帝离开钟粹宫,余幼容也没能消化他最后那句话。 管教嬷嬷? 她甩开萧允绎的手,还不忘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躁意,仿佛在说,瞧瞧你干的好事。 谁知对方不仅没意识到错误,反而笑起来,“你不用学,这样就挺好。” 章节目录 第151章 你心里有我 没眼看,陆离摇摇头,心想原来他们太子爷还有这一面。平时他跟这位太子爷接触的并不多,这次相处下来倒是生了几分好感。 另一方面,他也想开了,若是这人真进宫做太子妃,对他而言也是有好处的。 只要有恒心,总能找到跟她见面的机会。总比她不愿来太医院,再也找不到机会见面的强。 “太子殿下!” 直到嘉和帝离开,他也没有让余泠昔起身。 没能成功摸黑余幼容,余泠昔心中本就燃着一团火,在听到萧允绎这句宠溺至极的话后。 她抬起头咬牙切齿的对他说,“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跟温庭住在一起?” 本来气氛挺融洽的,被她这道刺耳的声音给搅和了。 萧允绎脸上掠过不满,懒得搭理她,他看向萧允祈和萧允衡,“两位皇兄是否还有其他事?” 见这两人没答话,萧允绎又说,“若是没事,我就不送你们了。” 逐客之意明显。 好不容易才见到萧允绎,余泠昔哪甘心就这样被赶出去,她气急败坏的继续说,“孤男寡女,伤风败俗!太子殿下当真不在意?”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腿麻身子晃了晃,却无一人上前扶她,“那你对她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太沉不住气了。 将她带进宫的萧允祈见状脸色很难看,他事先并不知道余泠昔是谁,更不知道钟粹宫中发生了何事,不过是徐攸宁托他帮忙,他就顺水人情答应了。 若是知道会是现在这副局面,不仅得罪了萧允绎和萧允衡,甚至还惹得父皇不快,他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萧允祈怕事,当即就对萧允绎说,“七弟,我也是被她蒙骗了。” 见带自己进宫的五皇子急着撇清跟她的关系,余泠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皇宫,而面前的人。 是当今太子殿下。 她语气顿时缓了几分,“殿下,我也是——关心你。” 萧允绎依旧没搭理她,而是转头望向身旁的余幼容,“想要如何处置?她太过聒噪,还爱颠倒是非,要不将舌头拔了?” 彼时萧允绎问的认真,余幼容听的也认真,她十分平静的回了句,“脏手。” “那要算了?” 余幼容蓦然看向萧允绎,朝他一挑眉,“我看起来这么大度?”她不稀罕余泠昔的舌头,但也没说就这样算了。 冯氏和余泠昔对祖母做的那些事,她都记着呢! 当初祖母说,余家不能散,如今她们已不是余家人,这笔账是该好好算一算了。连本带利一起算。 他自然知道这小女子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度的人,睚眦必报,当初就没少报复他。 听到面前这两人商量怎么对付自己,余泠昔瞬间更加慌了,她忍住麻掉的双腿,走到余幼容面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避了过去。 “表姐,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这语气倒是理直气壮,余幼容稍稍歪头,斜着眼看向她。想到祖母的死,一股子阴冷劲儿升腾上来。 不过她理智尚存,微微启唇,“慌什么?这里是钟粹宫,就算要动你也不能脏了贵妃娘娘的地方。” 余幼容语气挺刻薄的,“不吉利。” 她视线移向殿门处,声音又冷上几分,“趁我没改变主意,快滚。” “你——” 余泠昔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过,她恼的白了脸,可是又不敢发作,只好匆匆跑出钟粹宫。 见她走了,萧允祈立即说,“她一个人应该出不了宫。”说完也跟着离开了。 那两人一走,钟粹宫中清静了不少,萧允绎看向还在看热闹的萧允衡,“二皇兄是想留下用膳?还是想跟我探讨贵妃娘娘的病情?” ** 等到无关紧要的人全都走了,小十一这才一脸懵的走到余幼容面前。 他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问道,“你——你真的是女子啊?”他一会儿看看他七哥,一会儿看看余幼容。 “你们俩——” 天啦!陆聆风竟然是个女子,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一想到自己之前还嫉妒过七哥对她好,他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自己还抱过她,脸也红了。 最后扭扭捏捏的叫了一声,“七嫂。” ** 回到东宫。 余幼容望着萧允绎有些头疼,“你要如何收场?”如果嘉和帝当了真,这件事怕是会没完没了,烦人。 再看萧允绎,不仅不像余幼容这样烦躁,嘴角反而泄露出一丝喜悦。 余幼容瞧着他眯了眯眼,再出声,声音明显不快,“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人的心机她见识过,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当然不是。” 萧允绎一脸严肃的望向余幼容,“当时二皇兄说你欺君,我怕那人怪罪,才会这样说,权宜之计。” “是吗?” 余幼容打量了萧允绎好一会儿,不紧不慢的说道,“可你说要立我为太子妃,也是欺君。” 望着面前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小女子,萧允绎有些心虚,他这样说确实存了私心,那夜亲手伤了她之后,他总是患得患失,很怕面前的人眨眼就不见了。 萧允绎突然往前了一步。 吓得余幼容往后一避,后背撞到了墙上,她有些恼的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不明白他又要做什么。 “你心里有我。” 要不然那一次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将红线收了回去。 这几日他想清楚了,她为何要一改自己的原则接下萧允祈的任务,应该是害怕即便她不接,别人也会接下这单任务。 如果她真想杀他,那次他被霍乱重伤,她也不会救他。所以最合理的解释便是,她想保护他才会接下萧允祈的任务,却又迟迟不动手。 至于去见萧允祈,应该也是为了他—— 想到这儿,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在萧允绎心底酝酿开,他嘴角上扬,双眸弯弯,笑得有几分勾人。 余幼容乍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心头颤了颤,“以前倒没发现,太子殿下这么不要脸。”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陡然靠近,他扶住她的双肩。 呼吸灼灼。 余幼容心跳的更快了,她稍稍侧目瞧了眼萧允绎扶住她双肩的指尖,又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能清晰看到他浅色瞳孔里的自己,明明该气恼的,不知为何目光却闪烁了下。不等她恢复镇定,一张脸在眼前放大,下一刻唇被烫了烫。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这两人都有份 余幼容能听到鼓动的心跳,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面前这个人的。就在她慌乱的想要推开对方时,殿中传来一阵破碎声。 “殿下,奴才不是故意的。” 一名小太监望着满地的碎片,吓得快哭了,他就是来送茶水,怎么又遇到了这种事?上次他看到殿下摸了这小太监的鼻子,这次更是看到殿下亲他。 他也太倒霉了吧! “殿下,奴才什么都不会说的,求殿下饶了我吧!” 萧允绎的心情还不错,“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人进来。”结合此情此景,他这话难免让人想歪。 那名小太监立即涨红了一张脸,心想难怪太子殿下一直不立太子妃,原来—— 等到殿中只剩下两人,余幼容慢慢往下移,低头从萧允绎的臂弯下钻了出去,确认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安全,她才好笑的问,“太子殿下不解释解释?” “不解释,以后他就知道了。” 他故意朝余幼容眨了下眼,让她想装作听不懂都不行,不想气氛越来越尴尬,余幼容立即转移了话题。 “今日那些人先后出现在钟粹宫中,殿下怎么看?” 萧允绎没急着回答,径直朝余幼容走去,吓得她连连后退,萧允绎看到她这模样轻笑出声。 “坐下,慢慢说。” 说着便绕过她坐到了她身后的椅子上,余幼容面上一僵,心想这人真无聊,而后也转身坐到了离他稍微有些远的一张椅子上。 “二皇兄和那人出现时,我只以为是二皇兄查到了贵妃娘娘的事。不过,后来五皇兄和你那表妹出现后,就不那么想了。二皇兄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怎么说?” 萧允绎没直接回答余幼容,“你好好想想,五皇兄是哪边的人。” 萧允祈一心想拍大皇子萧允聿的马屁,甚至不惜为了萧允微去毒杀自己的另外一个妹妹萧未央。 所以他是大皇子那边的。 而大皇子萧允聿背后的主要势力,是左相徐明卿。 这件事表面看上去是挺复杂的,但耐着性子稍微想一想,便就明白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两方势力本就水火不容。 如今,徐明卿的儿子又是死在施朗儿子的手里。 新仇旧怨的。 徐明卿肯定也将丧子之痛算在了萧允衡身上,余幼容稍微分析了下。应该是他们故意放了消息给萧允衡,他才会信心满满的将嘉和帝带来了钟粹宫,想要解决掉萧允绎。 结果却被反将一军。 准确说,萧允衡不过是他们的瓮中之鳖,他们先放了诱饵引|诱他,再放两枚小棋子出来引战。 余泠昔揭开她女扮男装的身份,看上去是在帮她开脱,实际上却是在打萧允衡的脸,再加上贵妃娘娘之事,等于是借萧允绎的手去帮他们对付萧允衡。 这样一来,就都合理了。 为什么萧允祈会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时候带着余泠昔出现在钟粹宫。 不费一兵一卒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不知是徐明卿太过聪明,还是那个大皇子萧允聿深藏不露。 “想明白了吗?” 想是想明白了,但余幼容其实懒得去分析这群人的心思,费神。她转念一想,又沉默片刻,“你觉得余泠昔为何会跟大皇子那边的人扯上关系?” 她突然看着萧允绎诡异的一笑。 有些毛骨悚然。 “不管她和冯氏在京城再混上多少年,也攀不上那样的权贵,唯一的解释是——”她顿了顿,“宋慕寒找上她了,余泠昔认识的人中就这一个能帮她结识那些人。” 萧允绎没想到余幼容竟能想得这么远,他思考了会儿她的话,“确实有这个可能,你要怎么做?” “祖母的死这两人都有份——” 余幼容没说要怎么做,但萧允绎已经明白了,“想做什么就去做,这里是京城,我是太子。” 第一次听到萧允绎炫耀自己的身份,余幼容面上一滞,莫名有些想笑。 最后还是忍住了,她问,“那你那些皇兄呢?你想怎么做?”就连她这个不懂皇权的人都看得出他那些皇兄一个个野心勃勃的。 储位之争的故事她听过不少,也知道那条路不好走,以前即便知道萧允绎是太子,也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接触过深宫,她才渐渐体会到,他其实挺不容易的。 实际上从一开始,萧允绎就不打算要任何一人的性命,他想得很透彻,即便他这些兄弟死了。 还会有其他人窥视这个位子,朝野宫廷上的纷争绝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 倒不如让他这些兄弟占着各自的位子,制衡他们,这也是他手握萧允衡那份名单,却始终没有拿出来的主要原因。 不过——他们似乎都将主意打到了他家小姑娘身上—— ** 景阳宫。 敬妃听萧允衡说了钟粹宫中发生的事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下子萧允衡都不用跟她确认,便肯定这件事就是他母妃做的。 “母妃,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儿子商量商量?” “本宫——本宫不知道那药有问题啊!”她知道嘉和帝的底线在哪儿,所以根本没想过要顾疏影的性命。 结果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她亲哥哥给她的药会出了问题,“允衡,你给母妃出出主意,这该如何是好?你亲耳听到你父皇说要让姜源查此事?” “对。” 敬妃顿时更加慌了,“这该如何是好?本宫不要去宗人府,本宫绝对不要去宗人府!” 看到自己的母妃方寸大乱,萧允衡也不忍心,“母妃先不要自乱阵脚,儿子不会不管母妃。” 母子俩商讨一番后,决定在萧允绎没有将证据全都拿出来前,死活不认这件事。至于之后,先前萧允绎坑了他一批兵器的事,他还没找他算账呢! 这仇记到现在,也该清算了。 萧允衡有想过他手上有自己的把柄,但此刻已是性命攸关之际,他不能再有所顾忌,必须要先将他拉下水。 若是让父皇知道他私藏了一大批兵器,到时候他在一旁煽风点火给他按上个谋逆的罪名,看他怎么翻身,他母后不就是因为通敌才自缢的吗?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谋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 左相府。 徐攸宁听说宫里的事后,气得不轻。 她原本是指望余泠昔能在嘉和帝面前摸黑余幼容,让她彻底跟太子妃的位置无缘,结果,得到的消息却是嘉和帝十分赞成这件事,还要送她几名管教嬷嬷。 开什么玩笑!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也能做大明朝的太子妃?这不是存心让她在京中变成笑话吗!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色令智昏的未来昏君 如同上次陆聆风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这一次余幼容这三个字很快也闹得家喻户晓。 不管男女老少,茶余饭后几乎都在议论。 太子爷不知从哪儿带回一个乡下丫头,听说连字都不识一个,言行举止也极没规矩,总之一无是处。 而且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之前那个破案子很厉害的陆聆风据说跟她是同一个人,他们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女子摆弄尸体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瘆得慌。 一传十,十传百。 传的人多了,过程中有添油加醋,有捏造扭曲,最后一股脑将所有缺点都按在了余幼容身上。 这样一个人可能是大明朝的太子妃?将来甚至是大明朝的国母? 京中上至朝廷命官,下至黎民百姓,都是不赞成的,甚至已有大臣联名上书,要阻止太子殿下的行为,不能让一名乡下丫头毁了江山社稷。 这一次,余幼容依旧是从君怀瑾口中得知的这件事,她听后发笑,毁了江山社稷?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能成为祸国妖女。 她觉得她这长相是可以做祸国妖女的,也不枉这些人费这么大劲将莫须有的罪名按在她身上。 而君怀瑾说这些时,某位色令智昏的未来昏君就坐在他们两人旁边。 余幼容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撑着下巴朝萧允绎一笑,“殿下怎么看这件事?那些大臣要联名弹劾你。” “色令智昏?” 萧允绎若有所思,更是答非所问,“似乎不错。”说这八个字时,他是看着余幼容的。后者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会折她的寿。 望着身旁这两人眉来眼去,眉目传情,君怀瑾十分无奈,甚至觉得自己该找个姑娘成亲了。 他轻咳了两声,让这两人别忘记他的存在。 待余幼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这里,他才继续说,“你们猜我还查到了什么?”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次散播消息的人跟上次的居然是同一拨。”实际上之前陆聆风这个名字无故传遍京城后,君怀瑾便派了人去调查。 最终查到的结果是一些人收钱办事。 这次传言一出来,他直接去找了那些人,果不其然,又是他们。不想打草惊蛇,君怀瑾没将他们带回大理寺,想要放长线钓大鱼直接揪出花钱收买他们的人。 “嗯。” 见余幼容兴致缺缺,君怀瑾有些挫败,“陆爷就不好奇是谁在背后陷害你?” “想知道。”她视线在君怀瑾身上顿了下,“但是已经知道了。”所以她才不好奇,并且已经在想该如何对付那个人。 “知道了?” 君怀瑾惊讶的差点摔了手中的茶杯,他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够快了,怎么陆爷就知道了? 余幼容没想瞒他,说道,“君大人分析分析这次谣言的内容,母亲未婚先孕,自小在乡野长大,目不识丁,举止粗鲁。母亲逝世后被舅舅一家收养,却不懂得知恩图报。” 诸如此类还有一堆,真的假的。 “这谣言的内容怎么了?”君怀瑾难得糊涂,不解的望向对面的人。 “内容没怎么,这几点甚至挺真的,要不是认识我的人还真不会知道——”这次她提示的已经很明显了。 君怀瑾恍然大悟,“对,我怎么忽略了这一点!”余幼容的事君怀瑾全都从傅文启那里听说过,立马便联系到了她舅母那些人。 “不过——你舅母和表妹哪来那么多的银子收买这么多人散播谣言?” 余幼容摇了摇食指,“她们顶多算帮凶,君大人再查查,说不定能顺着这条线找到朝廷通缉要犯。” “是宋慕寒!” 君怀瑾端着茶杯蓦然站了起来,他神情略显激动,“是他没错了。” 他恨不得立即回大理寺着手调查这件事,可他这次来找余幼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又默默坐下了。 这件更重要的事自然是徐弈鸣的案子。 “施若轩年纪轻轻,但是嘴硬得很,刑用了不少,人也脱了层皮,什么都不肯说。不过——” 君怀瑾突然故弄玄虚的笑了笑,“不过自从他收到一封信后,就开始动摇了。” “信?” “是齐国公府的人送来的。陆爷有所不知,之前审施骞时,他也嘴硬的什么都不肯说,你们说巧不巧,最后招供也是因为收到了一封齐国公府送来的信。” 听到这里,余幼容和萧允绎大概明白这封信是什么了。 余幼容早就觉得这一家子人有意思的很,几乎没一个好人,她甚至很好奇他们的家风是什么。 “施骞虽然招了供,却将错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想必那封信便是劝说他保全齐国公府。说不定施若轩也会如此,选择牺牲自己一人。” 余幼容很赞同萧允绎的说法,她点点头,“所以在他下定决心赴死前,要挑拨一下他们的关系。” 旁边这小女子说的十分严肃正经,乍一听还以为是什么好事。 “施若轩不像施骞,施骞活了大半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阅历也比他丰富。明白只要齐国公府放弃他,就算他抵死反抗也不过是飞蛾扑火。” “但是施若轩——” 他的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让他就这样死掉肯定不甘心,“君大人不如好好利用一下那封信。” 也该让那位老齐国公明白亲情不该随随便便丢弃不是? ** 桃华街。 时隔几日再来这里,余幼容是代表景行街来见三街六巷那位主子。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桃华街这么长,萧允绎的院子在街头,而她见到的桃华街不过是一角罢了。 到了那位据说从未露过面的主子住的地方,余幼容在心中感慨了一番,以前只听说过富可敌国这个词,没想到如今竟然能亲眼见识到。 该让萧允绎也来瞧瞧,他那庭院跟人家这地方一比,挺多就算其中一处院子。 其他几条街巷的代表都是年长者,所以余幼容的存在显得格外的突兀,那几位年长者的视线时不时往她这儿飘。 若是她不在,这些人怕就要议论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 八人在厅中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由两名侍卫领着去了另一处议事大厅,这次刚刚上茶,三街六巷那位主子就来了。 从他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余幼容的视线便一直落在他身上,看身形和走姿年纪应该不大。 而且—— 余幼容越看越觉得这人竟然有几分熟悉。 她记性向来好,看书一目十行,不管什么事稍微记一记就能一直存在脑子里,至于人的长相,她想记的话看一眼也能记住。 正当她在心中捉摸这人像谁时,已经端坐在椅子上的人突然又起了身,而后匆匆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太子看上你什么了 怎么回事?余幼容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顿,望向屏风的眸子也闪过一丝疑惑。 不止她不解,坐在她对面以及周围的那几名长者显然也看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小声议论起来。 又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先前领路的那两名侍卫出现了。 “实在抱歉,今日主子身体欠安,无法参与议会,要让各位白跑一趟了。为了表示歉意,从今日起各街各巷免租一个月。” 本来这几名长者听到“白跑”两个字已经面露不悦,再听到“免租”两个字后,脸上又立即浮出笑意。 前后判若两人。 纷纷表示身体重要,等主子身体好了,他们再来拜访。 只有余幼容捧着茶杯若有所思,看那人刚才走路的样子,根本不像生了病。再说了,哪有刚坐下就身体欠安的道理?他离开时动作倒挺快的。 难不成,他们这些人有毒? 让他看了一眼就不适了?疑惑归疑惑,她也没往心里去。 本来施若轩被抓回大理寺后,徐弈鸣的案子就已到尾声,余幼容已经没有来见这位主子的必要了。 因为当初特地跑去千机阁找唐老求了这件事,不好再去反悔,她才准时出现在了这里。用不了见那人,更不用听他们的长篇大论,她也清静。 ** 千机阁。 某位老人家捏着花白的胡子在窗前摆弄着一盘残局,就是不去看身旁的人。唐德进来送茶水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害怕波及到自己,放下茶壶和茶盏他一刻都不愿停留在书房。 老人家又开始闹脾气了,从余幼容出现在他面前起,就没正眼瞧过她,还时不时的哼哼两声。 不过余幼容也发现了。 老人家的心情很不平静,因为他指间捏着的那枚黑子到现在都没有落下,视线虽在棋盘上,稍微有些浑浊的眼珠子却转来转去,根本就集中不了注意力。 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个道理余幼容还是懂的,但她觉得这种情况下有必要给老人家一个台阶下。 于是伸手指了指棋盘某一处,悠悠开口,“下这里。” 果不其然,某位老人家毫不心软的打了下她伸出来的手,“就你知道!”说着还不忘斜眼瞪了她。 “不下了不下了。” 他将黑子往棋盘上一扔,“你说我这老眼昏花,男女不辨的老东西,没事下什么棋啊?别到时候连黑子白子都搞混了。” 余幼容只觉得脑壳疼,她往唐老爷子对面一坐,坐姿难得端正。 “男装行事方便,不是故意瞒着你。再说了,难不成你会因为我是男子就低看我?还是会因为我是女子就高看我?” “臭小子,这是两码事!” 唐老爷子胡子抖了抖,说完这句话又颓丧下来,“哎,以后连臭小子都不能叫了。”他又瞪了余幼容一眼。 “原来是个臭丫头!” 气消了之后,他又心疼起了这丫头。一个姑娘家也难为她扮成男装在外面抛头露面,还要去查这样那样的案子,接触的都是尸体和穷凶极恶之徒。 唐老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之前我说要把千机阁给你不是说说而已,你考虑考虑?” 千机阁是唐家的,她又不是唐家人,怎么可能答应。 被余幼容搪塞过去后,唐老爷子又问起了萧允绎的事,他抖着胡子,“你不会真要进宫当太子妃吧?” 许是损对面的人损习惯了,唐老爷子张口就是,“也不知道那位太子看上你什么了?” 她倒是也想知道那人看上她什么了。 好不容易将唐老爷子哄开心,余幼容这才将在桃华街发生的事告诉他。他听后也十分不解,不过这免租一月可不是小事,毕竟三街六巷哪条街哪条巷上不是成百上千家商铺。 也许这人真的突然间身体抱恙,无法议事,否则也不会用这样自损的方法安抚各街各巷的人。 离开唐老的书房,余幼容没走几步便看到唐德跟在一名中年男子身后匆匆走了过来。 那名中年男子的长相跟唐老有几分相似,余幼容发现他的同时,他的视线也落到了她身上。 “老爷,这位是陆聆风陆公子。” 唐德给那人介绍完后又对余幼容说,“陆爷,这是我们老爷。” 哦,原来是唐惊羽。 她礼貌的朝对方颔首,然而对方却装作视而不见,避开她走了。余幼容面上一滞,心想这人似乎对她有很强烈的敌意。他们之前有过结? 待唐惊羽走远,唐德才尴尬的同余幼容道歉,“陆爷不要介意,我们老爷就这样。” ** 两日后,施若轩全都招了,拉了整个齐国公府下水。 一时间京城变了天,原先站在二皇子那边阵营的大臣们人心惶惶,生怕这件事会牵连到自己。 年过七旬的老齐国公连夜进宫面圣,希望能在皇上降旨之前阻止这场劫难。 谁知到了养心殿,却有人先他一步到了。 养心殿中。 徐明卿红着眼睛显然是哭过,“皇上,微臣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患病离世微臣也怪不得任何人,可是!他却是被人害死的啊!微臣不敢妄言,他们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 “左相想让朕如何给你交代?” 听到嘉和帝是向着自己的,徐明卿心里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皇上,微臣有私心,本不该多言,但是齐国公府迫害的可不仅仅是微臣的儿子啊!” 徐明卿痛心疾首的说,“他们为了谋取私利赚黑心钱,不惜置大明朝的子民于不义,其心可诛啊!” “你休要胡说!” 原本老齐国公是被太监拦在养心殿外的,但他听说徐明卿在里面,哪里等得下去,不顾阻拦往里面冲,刚进来便听到了徐明卿最后这句话。 他气得站都站不稳,“我齐国公府世世代代,上上下下忠于大明朝,忠于皇上,日月可鉴!徐左相休要血口喷人!” “日月鉴不鉴我不知道,但是这个忠字——” 徐明卿不屑的扫向身侧年迈的老人,“若是我没记错,刚被斩首示众的施骞施大人任职期间多次贪污,进入他囊中的银子数量惊人。这就是齐国公所谓的忠?” 老齐国公刚想反驳,徐明卿却没给他机会插嘴,“这次又是什么神仙散,听说是种能害人倾家荡产的药。” 徐明卿朝嘉和帝拱手,“皇上应该没亏待过你们齐国公府,也没苛刻过你们的俸禄,您老也是大半边身子踏进土里的人了,要那么多身外之物干什么?”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你!” 眼见这两人就要吵起来,嘉和帝猛地摔了下书桌上的奏折,“行了!”他对徐明卿摆摆手,“左相放心,这件事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听到这句话,徐明卿故意朝老齐国公扫了一眼,而老齐国公则白了脸。 皇上的意思是不会放过他们齐国公府了。 他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哽咽着声音求道,“皇上啊!求您看在老臣这么多年以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看在敬妃娘娘生了两位皇子的份上,给施家留条生路吧!” “朕早就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不珍惜。” 嘉和帝的声音有些冷。 “就凭施骞犯下的那些事,朕该追责整个齐国公府,但是朕并没有那样做。你以为朕是真糊涂?朕是不想对你们赶尽杀绝,可你们却不知收敛!变本加厉!” 老齐国公此刻已瘫坐在地上,“皇上,这是有人要害我们啊!那药年后出了些问题,才会要人性命。” 他说着突然伸手指向徐明卿,“是你,一定是你们设的圈套,你好狠的心啊!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儿子也要将我们齐国公府连根拔起。”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君大人不要嫌弃 三日后,齐国公府被抄了家。施若轩招出他爹施朗才是主犯,两人按律法都被判斩首示众。 至于齐国公府的其他人,参与过神仙散一事的全都被判了绞刑。 剩下的要么发配充军,要么卖进勾栏院。几乎只有一日的功夫,在京中盘踞已久的齐国公府就这样没了。 景阳宫。 敬妃一大早就开始在殿内转了,突然听到殿外有脚步声,她先是心惊,待看清来人是萧允衡后立即迎了上去,“怎么样了?父亲和哥哥他们都怎么样了?” 萧允衡沉着脸摇摇头。 “完了,都完了。”敬妃身子晃了下就要倒下去,幸亏被萧允衡及时扶住,“齐国公府一倒,我们娘俩背后的倚仗就没了,以后拿什么跟别人争?” 这就是齐国公府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关心家人处决的时间,更没有去反思他们的错误,只想着自己以后的处境。 “母妃莫慌。” 萧允衡扶着敬妃去殿中坐下,安慰她,“儿子已想好对策,绝不会放过那些害我们的人。” ** 傍晚,君怀瑾将徐弈鸣的案子收尾后便离开大理寺赶去了余幼容那儿。在院前敲了门后,是刚从翰林院回来的温庭开的门。 因为这些日子的接触,君怀瑾跟温庭的关系改善了不少。 深入接触后,脾性完全不相似的两人反而什么话题都能聊到一起去,关系自然也就融洽了。 见门外是君怀瑾,温庭说了声“进来吧。” 两人前后走进院子,看到余幼容正窝在一张躺椅上闭目假寐,两条胳膊随意的搭在扶手上。 “你这老师——” 君怀瑾看到余幼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温庭倒是坦荡,“君大人不要嫌弃。” 他哪里敢嫌弃未来的太子妃?即便不是太子妃,他还指望她查案子呢!更不敢嫌弃她,“怎么会?” “对了,之前傅大人托我帮陆爷找几名授业老师,温大人有何建议?” 授业老师? 温庭视线淡淡扫向他家老师,这世间还有他老师不会的东西吗?要说不会的,“君大人和傅大人有心了,不如先找几名礼仪老师来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 君怀瑾一拍手十分赞同,其他东西不会还能装一装,但是规矩这东西,你光是站在那儿坐在那儿就能看出来,掩饰都掩饰不住。 “你们当我聋?” 躺椅上的人倏然张开眼,好看的眸子蒙了层水雾,眼角染着潮气,看起来无害又乖巧,但在目光轻飘飘扫过来时陡然一沉,吓得君怀瑾刹住脚步。 立即将锅甩了出去,“我听说皇上也要送几名管教嬷嬷过来,那些嬷嬷定十分严厉,倒不如先学起来。” “不学。” “管教嬷嬷?”温庭不解的转头望向君怀瑾,“皇上为何要送管教嬷嬷来?”关于太子妃的谣言,他老师已经跟他解释过,是因为她女扮男装被余泠昔戳穿后的权宜之计。 君怀瑾一愣,随后面色又缓下来,“温大人不知也正常,这件事我也是刚听说,宫里面还在挑呢!” 毕竟是要教未来的太子妃,宫里面重视的很。 温庭稍稍蹙了蹙眉,没说什么,转身去给君怀瑾倒茶去了。至于余幼容,则慢悠悠的晃着摇椅。 散漫着语调,“君大人要不帮我推了?” 皇上的吩咐他哪来的胆子推?君怀瑾干咳了两声,“这件事还是太子殿下出面比较妥当。我这次来是要说陆羽衣的事。”君怀瑾机智的立马换了个话题。 “陆羽衣又怎么了?” 君怀瑾走到石凳前坐下,温庭也刚好将热茶端过来,放下茶杯后也坐到了一旁。 “我今日带人查封了摘星楼,陆羽衣不知所踪。她房间内值钱的东西全都带走了,显然是早有预谋。” 余幼容似乎并不惊讶,“我之前就在猜她是哪边的人,她供出施若轩,肯定不是二皇子那边的,可这件案子死的又是徐明卿的儿子,她也不该是大皇子的人。” 君怀瑾也一筹莫展,“京中势力繁杂,说不定前一刻还是这边的人,下一刻又变成了那边的人,不稀奇。” ** 与此同时,他们口中议论的陆羽衣正站在京城郊外一处高坡上。 远离喧嚣之处,心境似乎也不一样了,陆羽衣收回视线望向身前的人,“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站在她身前的男子容颜掩在黑暗处,隐隐能看到白色的长袍边缘绣着几株植物。 像兰草。 一开口,声音很好听,“这段时间你暂时不要露面,找个地方藏着。”说着他转过身,丢了一个锦囊给身后的人,“你要的资料,她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人。” 陆羽衣迫不及待的打开锦囊,拿出里面的几张纸,她粗略的扫了几眼,在看到余念安几个字后死了心。 在摘星楼时,那孩子说的都是真话。 “哥哥已经去世这么多年,我就不该妄想他在这世间还有私生子。”她将那几张纸又重新放进锦囊,眸光黯淡。 “没有也好。” 男子声音有些飘忽,混着夜风,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是有了牵绊,也会妨碍你报仇,别忘了你从水云台到摘星楼,苟且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忘!” 沉默半晌,陆羽衣终于恢复如常,“那孩子很聪明,我怕她会查出神仙散的制作出问题跟我们有关,你尽快将那些人全都处理干净。” “已经处理掉了。” 陆羽衣闻言没再说什么,眼前这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要不然她也无法抹去之前的身份在京城中待了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 ** 嘉和帝最终还是没有赶尽杀绝,心念老齐国公劳苦功高,年事已高,给他赐了处院子让他在里面度过最后的日子。至于齐国公府其他人,则按照大明朝律例一一处罚。 等到这件案子了结,君怀瑾这才有精力去找宋慕寒。 因为之前就有线索,想要确定宋慕寒这段时间的活动路线并不困难,但狡兔三窟,说不定宋慕寒还不止三处藏身之处。 找到他还需要花些时间。 初步确定范围后君怀瑾没急着打草惊蛇,先在京中各处地方布下天罗地网,才去问余幼容的意思。 余幼容一张口,问的却是另外一个人,“有劳君大人帮我查查余泠昔现在住在什么。”她又说,“她们应该住在冯氏的娘家,麻烦君大人查到后立即来找我。” “好。” 至于宋慕寒,“君大人不觉得只是抓住宋慕寒太没意思了?” “……” 君怀瑾望着余幼容眼底毫不掩饰的算计,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以后千万不能得罪这个人,否则她一定会加倍折磨自己,“陆爷想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要教训的不止这一个 宋慕寒这个人死不足惜,他先后杀了三人,又盗走了已入土的初月遗体,还间接导致余老夫人犯病身故,这些账余幼容都一笔一笔记着呢! 已经让他逍遥法外太久了。 有了计划,接下来就是行动,君怀瑾将宋慕寒藏身的几处地方全都查封了,却又没急着将他捉拿归案。 无处可去的宋慕寒最后找到了余泠昔那里。 这不是宋慕寒第一次进余泠昔的闺房,但是今日这情形却是第一次,余泠昔极恼怒的瞪向面前的人。 “你快走,若是待会儿他们查到这里,你让我怎么解释?” 不止她的清白会毁于一旦,恐怕舅舅家也很难再有她的容身之处,她好不容易才接触到宫中那个圈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宋慕寒给搅和了。 怕惹怒了宋慕寒,他会跟自己鱼死网破,余泠昔缓了下情绪,好言相劝。 “你先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我去帮你探探外面的风声,你放心,我绝不会弃你不顾。” “说的倒是好听。” 见余泠昔准备去开门,宋慕寒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要是我有别的地方可去,你以为我会来这里?” 他斜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表情极其凶狠。对方显然是被吓到了,惊恐着一张煞白的脸半天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她才苦着脸哀求道。 “你先松开我,疼。” 此时此刻,宋慕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怜香惜玉,“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人,你要是敢出卖我——” 宋慕寒话说到一半用力甩开余泠昔,未说完的威胁比说出来更令人心生惧意。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两人的沉默,从天亮一直等到天黑,外面始终什么动静都没有。 确定暂时没有危险,宋慕寒将余泠昔朝门口推去,“出去看看。” 有了逃脱的机会,余泠昔当然求之不得,她慌慌张张的推开门走了出去,谁知不等她踏出门槛。 昏暗的院子里突然亮起数根火把,接着她便看到她娘冯氏,还有舅舅家的那些人全都挤在不大的院子里。 不止是他们,在他们周围还有一些身穿官服的衙役。 她心里一慌立即停下了脚步,想着该用什么方式帮助宋慕寒逃脱,若是他被抓,她就真的完了。 “泠昔,这些官爷说——” 冯氏眼神闪躲了下,似乎有些说不出口,“他们说你窝藏朝廷要犯,你——你快跟他们解释解释。” 她刚说完,站在她旁边的冯老爷不悦的说道,“泠昔,你要是知道什么赶紧说清楚。” “我——我没有,娘,舅舅,你们别听他们乱说。” 余泠昔正准备将门关上,打算为宋慕寒拖延时间好让他找到机会逃走,哪成想她刚转身准备关门,有道黑影突然从右边的窗户跃了出来,趁众人没回过神迅速跳上墙头。 冯老爷和冯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清,好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还是冯氏先反应过来。 冲上前便拍打余泠昔,“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怎么能?怎么能够——” 她打的力度其实不重,主要是想找个机会跟余泠昔说话,“你就说你被那人威胁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一名男子从未出阁女子的闺房中跑出来,这可是伤风败俗的大事。若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 冯氏费尽心思将余泠昔带到京城,就是指望她能嫁户好人家。 如今才刚刚迈开第一步,她怎么甘愿跌在这里?到底是母女,余泠昔立马便明白了冯氏的意思,眨眨眼睛哭得梨花带雨。 “娘,女儿都是被逼的啊!” 这边正演着戏,不远处两道身影兴致缺缺的看着,君怀瑾瞧了眼身旁的人,“现在要怎么做?” “让他跑,派人跟着。” 猫捉老鼠的游戏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不管老鼠怎么跑都逃不出猫的利爪下,而老鼠却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猫,“记得将余泠昔带回大理寺问话。” 君怀瑾在心里啧啧两声,本以为她是想要利用宋慕寒教训教训她这个表妹,没想到她要教训的不止这一个。 ** 宋慕寒在京中的大街小巷奔跑许久,最后实在走投无路又去了左相府。 相比余泠昔的软弱可欺,徐攸宁可没那么好对付,她望着坐立不安、东张西望的宋慕寒。 嘴角挂着笑意,“若我换做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找陆聆风拼上一拼,不过是一名女子罢了,能有多大能耐?宋小侯爷难道还真怕了她。” “她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是吗?” 徐攸宁不以为然,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罢了,能厉害到哪里去?“若是宋小侯爷能下定决心与她鱼死网破寻一生机,我倒是愿意再帮你一把——” 左相府外。 两名守卫望着君怀瑾十分为难,他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时没了主意。 左相府自然要比冯府难进得多,即便君怀瑾表明来意,守门的侍卫也不敢轻易让他进来。 他俩思考许久,哪里敢怠慢大理寺卿,于是留下一人看守,另外一人匆匆跑去禀报徐明卿。想要由他们家大人自己来定夺要不要见这个人。 徐明卿出来的速度还算快,看到君怀瑾后态度也挺和善的,“君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君怀瑾听到问话耐心十足,又将来意复述了一遍。 最后语气无奈,“左相大人,那名要犯三法司衙门通缉已久,这几日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下落,谁知追捕过程中竟让他逃进了左相府。若是不尽快将他抓到,恐威胁到大人一家的安危啊!” “还有这回事?” 徐明卿与君怀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按理来说不该拦他,可谨慎起见,他多问了句,“不知,君大人要抓的这位要犯是谁?” “宋慕寒。” 徐明卿早些年与宣平老侯爷有些交情,自然是知道宋慕寒的,听到君怀瑾他们在抓的要犯是他,在心里捉摸了一下,再开口已有了逐客之意。 “会不会是君大人搞错了?我这相府守卫向来森严,绝不会让一名要犯闯入,要不君大人再去别处查查?” “左相大人不相信我?” 面对徐明卿这副态度,君怀瑾也不气恼,耐着性子站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至于徐明卿,其实他是信君怀瑾的,正是因为相信,他才更不敢让他进去。 之前他进宫求皇上下旨让陆聆风查弈鸣的案子,是攸宁的主意。徐明卿稍微想想就知道这里面是怎么回事。 他这个女儿从未离开过京城,怎会认识河间府的人? 肯定是有人特地告诉她的。至于这个人是谁,恐怕就是君怀瑾现在要找的人——宋慕寒。 就在徐明卿准备继续同君怀瑾周旋时,身后突然传来骚动。 他一转身,便看到宋慕寒手持匕首抵在徐攸宁的脖子上,面容狰狞,“让陆聆风来见我,否则我立马杀了她!”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听说你找我 君怀瑾只在起初愣了愣,随后视线在宋慕寒和徐攸宁之间游移着,心想这两人不是一伙的吗? 这是——窝里反? 相较于君怀瑾的淡然,徐明卿虽然在很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颤抖着的双手却泄露了他的慌乱,也不能怪他不够镇定,毕竟刚刚失去了儿子。 即便知道攸宁跟宋慕寒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交易,他还是不得不有所顾忌,“你别乱来,有话好好说。” “让陆聆风来见我!” “行行行,你先冷静冷静。”徐明卿一边观察着徐攸宁那边的情形,一边对君怀瑾说,“君大人,你赶紧将那个陆聆风带过来吧!就当我欠她一个人情。” 君怀瑾没说话,他可请不动那人。再说了,那人现在就站在角落处看着呢!等她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若是她不愿意—— 他摇摇头,一脸无奈,“左相大人,陆聆风又不是我的下属。” 言外之意很明显,要请还是你自己想办法吧!徐明卿不敢拖延时间,赶紧对身旁的侍从说,“快,去请陆聆风过来。” 看到自己的爹为她担惊受怕,徐攸宁也有些不忍心,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能哽咽着声音,配合宋慕寒将戏演下去,“爹,你一定要救女儿啊!” 她这一声求救,倒让徐明卿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攸宁自小便十分有主见,要不然也不会明知宋慕寒原本是二皇子那边的人还敢跟他扯上关系。 就连她一心想要做太子妃,他至始至终都是反对的,朝中上下谁人不知他扶持的是大皇子,比起萧允绎,他更希望徐攸宁嫁给萧允聿。 再者就是这一次。 原本她让自己去找皇上下旨让那个陆聆风查案,他是拒绝的。 一来他刚经历丧子之痛没多余的心思去调查对方的来路,二来他不想将私事搬到嘉和帝面前。 谁知还真让那个人查出了真相,将齐国公府连根给拔掉了,帮他们解决了一大祸患。 查出来也就算了。 结果本该论功行赏的喜事到了最后却爆出对方竟然是个女儿身,还是太子殿下属意的女子。 瞬间变成众多大臣联名上书,反对太子殿下立这样一名女子为太子妃。 徐明卿虽不知详情,却觉得此事定跟他这个女儿脱不了干系,无需自己亲自动手便在对方成为太子妃的道路上设置了重重关卡。 试问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会好好的栽在跟自己同条船上的人手里? 徐明卿的心渐渐定下来,起初担忧的眼神也变了。他自问对这个女儿比对儿子要上心的多。 所以她那些心思他细细想还是能看透的,她现在是想要借宋慕寒的手对付陆聆风。 太莽撞了! 即便到时候她可以将过错全都推到宋慕寒身上,但是稍有差池,她自己也会有危险。再怎么着,也不该以身犯险。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即便在大是大非面前徐明卿也是向着她的。 哪怕知道眼前这一幕可能是假的,也极力配合她继续演戏,徐明卿又换成一副担忧的神情。 “别怕,爹会救你的。” 派去找陆聆风的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宋慕寒也不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将陆聆风带过来。 此时正值晚上小贩收摊时间,来来往往的路人不少,不一会儿已围了不少人。 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着,在得知持刀的那名男子是通缉犯宋慕寒后,不由的为徐攸宁捏了一把汗。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派去请陆聆风的人终于回来了,出乎君怀瑾意外的,他们还真的将她给请来了。 看到悠闲踱步过来的人,君怀瑾扬起一边的眉,心想她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路过君怀瑾,余幼容看都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宋慕寒面前,她扫了眼横在徐攸宁脖子上的匕首。 语气不冷不淡,“听说你找我?” “终于见面了!” 这段时间宋慕寒在暗处见过陆聆风一两次,但是像这样面对面相见,上次还是在河间府时。 想到自己过街老鼠的生活,心底的恨意倏然升起,握着匕首的手也跟着抖起来。 余幼容瞧出他的情绪起伏,开口劝道。 “刀剑无眼,宋小侯爷可要握稳了。这么半天你都能忍住没伤徐二小姐,别我来了你反而忍不住了。” 说完她还有意无意的扫向被他挟持住,一副任人宰割模样的徐攸宁。 这段话表面听上去好像是在安抚宋慕寒,但一旁的君怀瑾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总觉得这人是在故意刺激宋慕寒,生怕他不动手似的。 “少废话。” 宋慕寒突然将匕首指向余幼容,“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命,我跟她没有恩怨,自然不会殃及无辜。” 君怀瑾听着这话觉得更加不对劲,他现在这行为不就是在殃及无辜吗? 他刚这样想,便听到身前的人一脸真诚的发问,“想要我的命,你挟持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 宋慕寒吃不准余幼容的心思,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后,威胁徐明卿。 “徐左相,我与令千金无冤无仇,今日纯粹是要解决跟这个人的恩怨,但她若是不配合,我便只能对令千金下手了。” “这——” 徐明卿为难的看向一旁的陆聆风,要是君怀瑾不在这里,他还能狠下心将自己的女儿换下来。 可现在这里不止有大理寺的人,还有众多路人,若是他行事偏激万一被君怀瑾告发到皇上那里,“攸宁的命是命,陆——陆公子的命也是命啊!” “徐左相,你倒是大度,刚失去儿子,如今连女儿都不想要了。” 宋慕寒说着又看向余幼容,“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而你竟然无动于衷,这就是大明朝未来的太子妃?” 听到太子妃三个字,围观的路人立即沸腾了。 他们早就听说太子爷不知从哪儿带回了一名乡下丫头,什么都不会却要立为太子妃,不会就是眼前这个见死不救、穿着男装的人吧? 道德绑架? 君怀瑾听了宋慕寒的话微微蹙眉,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俩在左相府外演这么一出是这个目的。 要是陆爷同意了,落到宋慕寒这个仇人手里还有活路?要是陆爷不同意救人,不用到明日,今晚就会多出一个冷血无情的标签。 他们倒是玩的一手好计谋,横竖是陆爷吃亏,最后得益的怎样都是他们。 总归是要做出样子的,宋慕寒盯着余幼容握住匕首的手慢慢往前,作势就要割断徐攸宁的脖子。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有些不敢看下去时,一道稍显散漫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余幼容看向宋慕寒的目光始终淡淡的,就连声音也没多大起伏,“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过去,就会放了她?” 似没想到面前的人这么好说话,宋慕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转念一想,这么多人在,她肯定不想落下个恶名,才不得不妥协吧!“没错,只要你愿意当我的人质,我现在就放了她。” 只差最后一个答应,余幼容却没急着开口,她突然转过身走向徐明卿。 “左相大人,其实我可以选择视而不见,毕竟什么都没命重要。”她笑着反问了一句,“您觉得呢?” “这是自然。” 徐明卿有些猜不透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也不敢说太多,“陆公子不必有太大的负担,你破了弈鸣的案子没有让他枉死,已经是我们徐家的恩人——” 不等徐明卿继续长篇大论,余幼容直接丢出一句,“我救她,不过,左相大人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余幼容稍稍走近了几步,“之前三法司衙门完全被齐国公府掌控,大儿子施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二儿子施骞是刑部尚书,结果落得这么个下场。照我说,左相大人不该走他们的后路。” 旁人听不明白这段话,徐明卿却立马便懂了。 施骞问斩后,他力荐他这边的孟夏当了刑部尚书,如今施朗行刑在即,他已在打算抢占左都御史这个位置。 这样一来,即便君怀瑾是皇上的人,三法司衙门也算是掌控在他的手里。 可还未搬到台面上的事,她怎么会知道?而且她一个女子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了太子? 正当徐明卿在心中设想了无数个可能后,余幼容竟然直接告诉他了,“左相大人若是真想举荐,举荐今年的新科状元,翰林院侍读学士温庭如何?” 一旁的君怀瑾听到这句话被惊到差点咬了舌头,他用拳头抵在唇间努力憋着咳嗽。 一张脸憋得通红。 从五品的侍读学士连跨数级到正二品左都御史?也亏她开得了这个口,不过,恐怕也就她开得了这个口。 他兢兢业业拼搏了三年才爬上正三品大理寺卿的位置。 温庭——他任职三个月都没到呢! 君怀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心想他怎么没有早认识这个人,这样他就可以少奋斗好几年了。 徐明卿显然也十分为难,“以温庭的资历,他恐怕胜任不了这个位置——” “是吗?” 余幼容的语调依旧轻飘飘的,她瞥了眼不远处的徐攸宁,“左相大人猜猜,宋慕寒能栽在我手上一次,会不会再栽第二次?” 她这句话虽然是针对宋慕寒的,但徐明卿却听出了一丝胁迫的味道。 眼前这小姑娘能将与他们一直敌对的齐国公府除掉,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更何况她还有太子撑腰。 徐明卿在心里计量一番,最终狠下心应道,“我答应你。” “行。” 余幼容行事向来不拖泥带水,说完便转身朝宋慕寒走去,一旁的君怀瑾连忙拉住她,“宋慕寒现在孤注一掷,他就是想黄泉路上拉着你作伴,你这时送上门不是——” 找死。 最后两个字君怀瑾没好说出口,但换谁都该听出来了,余幼容也没在意,“放心,死不了。” 拂开君怀瑾的手,余幼容径直走到宋慕寒面前,在距离他三步远时停了下来。 “放人吧。” 宋慕寒和徐攸宁都没听到余幼容跟徐明卿的对话,两人心中虽有猜忌,但此时此刻也无法查证,更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手脚。 宋慕寒缓缓放下匕首,将徐攸宁猛地一推,顺势将余幼容拉了过来,迅速将匕首抵在了她脖子上。 他当然不会立马对余幼容下手,毕竟他根本就没想死在这里。 “你们全都退下,否则我杀了她。” 君怀瑾不知余幼容的身手如何,不敢轻举妄动,他一抬手立即让大理寺的衙役全部让开。 至于徐明卿,女儿已脱离危险,他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私心来说,他甚至希望余幼容出个意外,这样就不用兑现刚才应允她的事了,也没人会追究。 ** 万籁俱寂,黑暗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京城一处废弃院落。 宋慕寒确定君怀瑾他们没有追上来,才敢找个地方休息片刻,今日一整天他都处于精神高度紧张当中,身心早就疲惫不堪,却也不敢完全松懈。 他用匕首划破外袍下摆,害怕余幼容逃脱将她捆了起来,余幼容也不挣扎,任由他绑住自己的手脚。 做完这一切,宋慕寒才安心找个角落坐下来,他半闭着眼睛笑的放肆,“没想到吧?你也会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余幼容没答话,只想从他这儿确认一些事,“是徐攸宁指使你散播的谣言?” “什么?” “反正我都已经落在你手里了,也让我死个明白。”此刻余幼容缩在墙边,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力,也让宋慕寒不知不觉中放低了警惕。 他扬着手里的匕首笑了笑,“明白了又怎么样?死都死了。不过你放心,在我没有离开京城前,我暂时不杀你。” 之前他就想离开京城先隐姓埋名一段时间,但是城门处守备森严,他根本出不去。 如今余幼容在他手里,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位太子殿下就会找过来,到时候他就利用他打开城门。 “既然你这么好奇,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又不能怎么样!这一切确实都是徐攸宁的主意,谁让你非要惦记她看上的位置呢?她那种人轻易不能得罪。” “余泠昔也是你介绍给徐攸宁认识的?” “没错。” 这些事之前余幼容都猜到了,现在就是再确认下,好让她知道她接下来要应付的是谁。既然确认清楚了,也就没必要再在宋慕寒身上浪费时间了,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居高临下的望着坐在地上休息的人,“你是自己走去大理寺,还是等君大人过来绑你去大理寺?” “你——”宋慕寒视线移向余幼容的手,又移向她的脚,最后才看到了地上的碎布条。 “你什么时候解开的?” 他慌里慌张的起身将手中匕首对上余幼容,但是已经晚了,面前的人一个眼神轻轻的飘过来。 宋慕寒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被制服了,余幼容将落在地上的匕首踢到一边,顺手拿起地上的碎布条将宋慕寒的手脚捆住,还打了个死结。 将人扔回到地上她才说,“既然你不愿自己走,就等君大人找过来吧!” 宋慕寒手脚反绑着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等到力气全部耗尽才彻底死心,“余幼容,你非要赶尽杀绝?” “错了,不是我赶尽杀绝。” 余幼容指了指天,“杀人偿命,大明朝的律例。”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宋慕寒又说,“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你放了我如何?” 谁知面前的人只抬了抬眼皮,根本就不感兴趣的样子,宋慕寒急了,“是跟那位太子殿下有关的秘密,祖父特地留给我保命用的!”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他嘴角弯了弯:真乖 太子殿下四个字总算让余幼容有了些反应,她望着宋慕寒沉默了会儿,半晌才开口,“你说。” “你先放了我。” 宋慕寒不傻,在余幼容没有答应放过自己之前,哪肯先说秘密,他朝余幼容示意了下手,“解开绳子。” 谁知余幼容依旧只是看着他,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又过了半晌才说,“你觉得自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话音落,一把泛着寒光的刀从余幼容袖中滑出。 下一刻便贴在了宋慕寒的脸上,“说。” 她嘴上威胁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刀刃顺着宋慕寒的脸一直划到喉结,刀尖就那样抵在上面。 而先前刀刃所到之处,鲜血汩汩留着,很快便染红了宋慕寒的前襟。 余幼容熟悉人体结构,知道怎么样让对方疼却又要不了性命,“不想说?”她尾音稍稍上扬。 “我这一刀下去——可没个轻重。” “我——” 此时此刻宋慕寒有种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若是他赖着徐攸宁,也许情况会比现在要好得多,可脸上一阵一阵的刺痛提醒他,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余幼容本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也没心思跟他耗,手腕稍稍拐了个方向,又一刀落了下去。 宋慕寒痛得连连惨叫,“我说我说。太子的母后不是自缢,她是被皇上处死的。” 一口气将这个秘密说完后,宋慕寒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余幼容的反应,紧张的连疼都忘记了,却见她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 表情虽不凶狠,但就是让人心生恐惧,他几乎是哭着强调。 “我说的都是真的。” 急于获得余幼容的信任,宋慕寒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年是我父亲捧着圣旨去见的顾后,也因为这件事,我父亲惨死,祖父为了保全我举家搬到了河间府,从此不再过问京中的事。” 原来宣平老侯爷十九年前突然放弃京城的富贵,跑去河间府过起了半隐世的生活——是因为这件事。 见余幼容陷入沉思,宋慕寒继续说。 “我劝你不要去当什么太子妃,最好离太子远点,都说皇上一直保住他的储君之位是念及与顾后的旧情。什么旧情?若是真有感情怎么舍得杀她?还对外隐瞒?” 这点宋慕寒说的倒是不假。 只是嘉和帝的心思太深,即便见过他两次她也根本捉摸不透,如果是他下令杀的顾后,他保留萧允绎太子之位的原因就不复存在了。 那么,他将萧允绎放在储君的位置上,究竟是何用意呢? 而且—— 她早就发现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传闻中那么和睦,难道萧允绎知道他母后不是死于自缢? 余幼容倏然抬眸,对上宋慕寒,“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了。当年父亲被灭口后,我就跟着祖父去了河间府,皇上以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想来也是,嘉和帝应该不会允许任何人手中握着他的把柄,否则他辛辛苦苦营造出来的痴情假象不就破灭了? 余幼容的视线在宋慕寒身上扫了一圈,慢慢变得幽深。 这件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萧允绎就会有危险,放了宋慕寒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是带他回大理寺,难保他不会用这个秘密再去与君怀瑾交涉—— 她不信宋慕寒,更不能拿萧允绎冒险。 余幼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虽然她不随便杀人,却也不是不杀人。她扬起刀,迅速落下。 绑在宋慕寒手脚上的布条纷纷落地。自由后,宋慕寒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爬起来,担心余幼容会后悔,跌跌撞撞的就朝外跑,头都不敢回。 谁知他刚迈出院落,无数火把从远处快速靠近,他正准备换方向,脖颈处突然一阵刺痛。 他伸手去摸,止不住的血漫过他的指缝。 宋慕寒双手捂住脖子极其缓慢的转过身望向余幼容,“你——你——” 君怀瑾赶到时,宋慕寒刚好倒在血泊里,他上前探了下宋慕寒的鼻息,又抬头看向余幼容。 “死了。” “是我下手太重,我跟你回大理寺。” 君怀瑾视线在余幼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们都看见了,是他要跑,你也是为了拦下他。再说了,他本来就是死刑犯,早就该处决了。” 起身后,君怀瑾沉声对跟在他身后的衙役们说,“追捕过程中嫌犯反抗,当场击毙,抬回去吧!” 等到地上只剩一大滩血迹,萧允绎竟然也赶来了。 他一来便抓住余幼容的双臂紧张的查看她有没有受伤,确认没事他突然将身前的人拉进了怀里。 语气有些埋怨,“怎么没跟我说?”若不是温庭告诉他,他都不知道她和君怀瑾早就计划好今日将宋慕寒捉拿归案。 余幼容觉得自己应该推开萧允绎,但在抬手的刹那突然想起了宋慕寒说的话…… 这十九年,他在宫里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在被接回余家的前半年里,余幼容将人生百态体会了个遍,贫穷、饥饿、杀戮……所以她知道炼狱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她想象不出,明明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一直活在算计中是什么感觉。 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母亲又是什么感觉。 “小事,就没告诉你。” 感觉到怀中的人不太对劲,萧允绎微微松开了她,他对上她的视线,看到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怎么了?” 余幼容摇摇头,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眼前的人升起一股保护欲。她调整好情绪,随便找了个借口挡了过去,“可能是刚刚杀了人吧。” 杀人两个字从她嘴里轻飘飘的说出来,萧允绎微微蹙眉,从袖中扯出一条素白的织锦帕子。 他握住余幼容的手细细帮她擦着,“这么漂亮的手,沾什么不好?”非要沾血? 余幼容以为他是不喜欢杀人这件事,连带着也厌恶她的行为,谁知他又说,“以后动手的事我来。”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上次在东宫时萧允绎说的那句——你心里有我。 原本盯着自己手的视线慢慢上移,不偏不倚正好对上萧允绎的视线,他眉心依旧蹙着,语气甚至带着些恼怒,恶狠狠的,“听到了没有?” “好。” 只一个字他嘴角又弯了弯,“真乖。”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你不是我们这边的 宋慕寒的死没能在京城中激起一丝水花,倒是大臣联名上书反对太子妃一事闹的轰轰烈烈。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希望太子殿下娶的女子德才兼备,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立一名德不配位的女子。 如果他真的钟意这女子,大不了以后收在身边,给她个名分。 因为这件事,嘉和帝这两日被烦的不轻,变着法儿躲这群老臣,可却也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这不,刚下早朝,他就被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那几位给拦住了。 一口一个稳固江山社稷,一口一个体恤百官之心,最后嘉和帝没办法,吩咐身边的大太监德春速速去请太子殿下进宫,这才将那几位给打发走。 早朝后,君怀瑾走在温庭旁边,抬头看着刚升起的朝阳,“陆爷这是被那群老东西盯上了。” 温庭平时不爱说话。 但这次却一甩袖子,看得出眉间染着黑云,“德不配位?”他只说了四个字,却让君怀瑾感受到了他的生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陆爷确实了不起,但她的了不起是在验尸查案上,可太子妃不需要会这些事啊! 她再厉害也没用。 相反,太子妃需要的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博览群书,出身名门,一言一行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但这些她却半个都沾不上,文武百官不反对才奇怪。 君怀瑾想起了昨晚宋慕寒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哪家的大家闺秀杀了人后会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反应? 或者说,大家闺秀的手都是用来握笔拨弦、捏花拂柳的,哪里会去握刀? 说到刀他又想起宋慕寒脖子上的伤口,又细又深,什么刀能割出那样的刀口,还一刀毙命。 “温大人。” 两人在前并肩走着,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有人唤了声,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能听到细微的喘|息,温庭稍稍放慢步伐,身后人终于追了上来。 “温大人,君大人。” 来人是礼部尚书关灵均,温庭刚成为会元时他便十分欣赏他,一直到他进翰林院,他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估量。 君怀瑾和温庭同时跟关灵均打招呼,“关大人。” 打过招呼后,温庭礼貌的询问,“关大人何事?”他猜测关灵均这个时候叫住他,应该也是为老师。 “是这样的,前些时候皇上特地让皇后娘娘在宫中挑了几位管教嬷嬷,要好好教陆公子——教余小姐宫中的礼仪,除了礼仪要学,她要学的东西不少。” 关灵均顿了顿,“承蒙皇上看得起,将这件事交给我了,我就是想问问温大人有什么建议。” 刚知道温庭那位老师竟然是位女子时,关灵均的惊讶不亚于任何人。 他与余幼容只有过一面之缘,对她的印象却极其深刻,当时他就想能成为温庭的老师,该有多了不得? 如今看来,确实了不得,验尸?破案? 关灵均心中的震惊一阵高过一阵,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女子,他甚至觉得不该将这样的奇女子拘束在宫廷之中。 “关大人此刻不是该同那几位待在一起?” 一旁的君怀瑾调笑了一句,他知道关灵均欣赏温庭,但这件事似乎不该掺杂自己的私情。 “那君大人呢?” 关灵均笑着反问道。 谁知君怀瑾竟然脸不红心不跳的答道,“我们不一样,于公于私我都应该站在我们陆爷这边。” 另一层意思就是我那是帮自家人,你不一样,你不是我们这边的。 “你——” 眼见这两人越说越起劲,温庭出声道,“有劳关大人了,不过我老师应该不需要。”说完他又想了想,“但这件事是皇上交给你的差事,关大人只管去办就是。” ** 朝中一群人焦头烂额,而身处漩涡之中的某人,完全没有被这件事影响,此刻正在大理寺审问“犯人”。除了摘星楼的薛姐,这还是余幼容第二次亲自审问犯人。 是以大理寺的衙役们十分重视。 他们大人还没回来,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马带犯人的去带犯人,帮她搬椅子的搬椅子。 甚至还端来了几碟点心,泡了壶热茶,就差来两个丫鬟在两旁扇扇子了。 余幼容瞧着一群人在自己周围忙活,心想原来君怀瑾在大理寺过的如此惬意,提审个犯人这么兴师动众。 犯人被带过来时,余幼容正捧着一杯茶。 她眼皮抬都没抬,另一只手又去捏了块点心,早上出来的急,没吃早饭,肚子正饿着呢! 这位的行事作风在场的几位衙役都见识过,一时间没人敢出声提醒她犯人带到了。 而跪在地上的余泠昔见半天没动静,只能听到不远处一阵一阵的清脆咀嚼声,她心中害怕,却忍不住好奇偷偷抬头朝面前的人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是你?” 她知道余幼容在大理寺帮君大人查案,却没想到她竟然能随随便便提审任意一位犯人,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恼怒并着怨恨一起涌上心头,余泠昔挣扎着爬起来,用食指指着余幼容。 “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 谁知面前的人根本不搭理她,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去后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好一会儿才懒洋洋的抬眸看余泠昔。 一开口直接进入主题,似乎根本没去听余泠昔刚才的问话。 “你可知,窝藏朝廷通缉要犯是什么罪?” 余泠昔面上一凝,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慌,“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是宋慕寒自己藏进了我的房间。” “是吗?” 面前的人将茶杯轻轻放到一旁的桌上,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再开口声音陡然一冷。 “怎么他不进别人的房间,偏偏要进你的房间?还有——”余幼容轻笑一声,“他怎么知道那是你的房间?” “这——” 余泠昔显然答不上来了,她来京城时,宋慕寒就已经是朝廷通缉要犯,她虽然一开始被他骗了,但没过多久她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却还是没跟他撇清关系。 她盯着面前的人,似乎要将她盯出一个窟窿出来。 当初她在余家时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无论她娘骂她什么她从来没有还过口,连丫鬟都可以欺负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慢慢变了? 还是说,她从踏进余家就在伪装?余泠昔冷笑起来,“论心机,我还真比不上你,这三年里,我们所有人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你是不是很得意?”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我要她的命干嘛 她这段时间早就准备了一肚子话骂余幼容,然而才说了这么一句,她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对方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散漫的姿势。 压根就没将她放在眼里。 余泠昔恨的紧咬嘴唇,在河间府时,她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被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踩在脚底下。 她从来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跟余幼容更是云泥之别。 而她是云,她才是泥! “你真以为自己能当上太子妃?”朝中大臣反对到联名上书一事她早就听说了,若是连她都没资格当太子妃,眼前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就更加不配!余泠昔恶狠狠的说道。 “你不配!” 听到这三个字,站在她身后的几名衙役不由的为这名不知死活的女子捏了一把冷汗。眼前这个人,还有他们家大人。 都是那种看起来无害,动起刑来却毫不手软的人。简直就是魔鬼。 余幼容缓缓眨了下好看的杏眸,除了声音有些冷,看起来倒挺正常的,她薄唇微启,“说完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余泠昔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 她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衙役挡住了,她不得不继续正对着余幼容,心虚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觉得你不配——” 这一句的气势显然弱了许多,甚至紧张到能听出声音在颤抖。 “还记得在钟粹宫我说过什么吗?” 她说,她不是大度的人,因为是在钟粹宫,怕脏了贵妃娘娘的地方才暂时不动手,饶过了她。 想起钟粹宫中的那一幕,余泠昔更加紧张了,“你可别乱来,我要揭发你乱用私刑。” 余幼容觉得有必要给她普下法,“这里是大理寺,我是在办案,查找宋慕寒在京中有没有同伙。” 彼时她勾唇一笑,对几名衙役说。 “嫌犯不说实话,用刑。”语调云淡风轻的,那几名衙役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之后才匆匆忙忙将余泠昔绑在木架上。 他们小心翼翼的问,“陆爷,先用哪个刑?” ** 君怀瑾一回来就听说陆爷在审问犯人,他还想了半天她是在审问哪个犯人,经人提醒才想起余泠昔这么个人。 等他赶过去,余泠昔已经晕死过去,“你们这是——用了多少刑啊?” 几名衙役特别无辜,“大人,我们还没对她怎么样呢!刚拿出刑具她就晕过去了,真不经吓。” “泼醒。” 坐在椅子上的人不冷不淡的吐出两个字,那几名衙役立即拎了桶水过来,劈头盖脸朝余泠昔泼去。 君怀瑾在旁边也没阻止,只是心想,他平时吩咐他们做些事也没见这么麻利过。 刚这样想,他又看到了余幼容身旁桌子上的点心和茶水,眉梢高高扬起,心里也跟着“啧啧”两声,他这个大理寺卿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他在心里笑骂:这群狗腿子。 而此时这群狗腿子完全忘记了他这位大人的存在,询问余幼容,“陆爷,人醒了,继续用刑吗?” 余泠昔刚睁开眼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吓得哭起来,“表姐,我错了我错了。” “哪错了?” “我——都是宋慕寒逼我的,我一个弱女子,若是不听他的话,他一定会杀了我。”她哭得梨花带雨,“表姐,你饶过我吧——” 余幼容没搭理她,而是问一旁的君怀瑾,“君大人,窝藏朝廷要犯该如何判刑?” 君怀瑾看出这个人是要吓一吓余泠昔,自然是往重了说,“窝藏朝廷要犯,这可是要判死刑的。” “表姐!” 听到“死”这个字,余泠昔方寸大失,“表姐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管是犯错还是犯法,可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逃过去的。”君怀瑾一本正经的板起脸,倒有几分大理寺卿该有的姿态。 “君大人,不是也有不知者无罪这句话吗?求你们饶了我吧!我不想死啊!表姐,你救救我。” 余幼容始终面无表情的望着余泠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想来你也是被宋慕寒给骗了。” 她语气淡淡的,“好在我们最后又在徐攸宁那里找到了宋慕寒,真正勾结在一起的应该是他们俩。” “对!就是他们。” 见余幼容终于帮自己说话了,余泠昔拼命点着头,“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散播谣言是他们的意思,包括进宫也是徐攸宁的意思,表姐,是他们逼我的啊!” “嗯。” “表姐——”心稍微落了些,余泠昔的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她打着亲情牌,“表姐,我们才是一家人,是有血缘关系的。就算有小吵小闹,我肯定也是帮你的啊——” “是啊,我们才是一家人。” 余幼容突然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莫名有些瘆人,她又对君怀瑾说。 “君大人,既然她已经供出徐攸宁就饶过她这一次吧。画押后麻烦君大人派人将我舅母找来,接她回去。” 这人——原来是这个用意,打蛇打七寸还是她用的炉火纯青。 ** 出了牢房,君怀瑾忍不住好奇,问余幼容,“我以为你会要她的命。” “我要她的命干嘛?”余幼容不以为然,对付余泠昔和冯氏,直接要她们的命太便宜她们了。 而且,她不想沾余家人的血,毕竟跟她同属一脉不是。 君怀瑾猜不出余幼容的真实想法,只说,“待会儿我命人去找冯氏,只是不知,她那舅舅家还敢不敢留下这对母女。” “说不定她舅舅家的人都不错。” 余幼容不带情绪的回了一句,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君怀瑾,“记得让她娘带上银子,就五百两吧!这人可不能白领回去,总要涨点教训。” “带银子?还五百两?” 君怀瑾先是茫然,而后震惊,“难道你要收受贿赂?” 余幼容十分嫌弃他的大惊小怪,脸上表情也毫不掩饰,保释不需要花钱吗?再说了,这次也算是给她上了堂人生课,不需要收学费吗? 收受贿赂就收受贿赂吧!余幼容懒得解释,视线从君怀瑾身上移开后,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君大人不要以为解决了齐国公府,这件案子就结束了。” 君怀瑾跟上来,“我知道,宫里那几位还在呢!”说着他一脸愁容。 “还有神仙散的来源,我带人找过去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几百亩的阿芙蓉花地全都被烧了。” “看来有人抢先了一步。”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可是怎么办太子殿下就是喜欢我 养心殿。 嘉和帝随手将一份奏折丢到一旁,“又是反对你立太子妃的。”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这件事你应该早就想过了,你怎么打算的?说说看。” “儿臣说过,非她不可。他们反对便反对吧,儿臣也无可奈何。” “好一个无可奈何!” 嘉和帝又将一份奏折摔到书桌上,他抬头看着这个无论是长相还是脾性都最像自己的儿子。 “你可知身为储君,若是执意一意孤行,会失去什么?”他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警告,“朕既然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容不得你肆意妄为!” 萧允绎在心中冷笑,这么多年以来这人从未过问过他的事,就连除夕不在宫中也未多问一句。 现在竟然管起他来了。 嘉和帝情绪收放自如,下一刻又缓着语调说道,“皇后那边应该将管教嬷嬷选好了,你尽快将她带回东宫先教起来,念书识字的老师朕也托给了关灵均。” 随后他又说,“他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太子妃,你就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就是,何必非要逆着来?” “朕看那孩子很聪明,不过是没人教罢了。” 嘉和帝还欲继续说下去,萧允绎突然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父皇,儿臣也说过,儿臣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要不要学看她自己的意愿,而不是有人逼着她去做。” “你!” “儿臣告退。”不给嘉和帝说话的机会,萧允绎快速退出了养心殿。 嘉和帝被气得不轻,一旁的德春公公小心的观察着眼色,没敢在这个时候出头,直到嘉和帝叫他。 “德春,你说他——不识好人心!他就犟吧!” “皇上莫要气坏了龙体,太子殿下他会明白皇上的苦心的,要不是皇上压着,这件事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嘉和帝叹着气,“他就是记恨朕,记恨当初他母后自缢时朕没有拦下她,都过去了十九年,也不愿意同朕亲近。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太子之位,朕却不得不为他考虑啊!” 沉默半晌,嘉和帝招招手,让德春过去,德春连忙走近了些,“你出宫去找陆聆风,就说——” ** 翌日,坤宁宫。 戴皇后瞧着眼前这位男装打扮的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实在想不通太子是怎么想的。 姜烟和徐攸宁哪一个不比眼前这个人好?甚至好上百倍千倍。 可是皇上都没说什么,还让她挑选几个管教嬷嬷来教导她,她还能说什么呢?“你是叫陆聆风?” “回皇后娘娘的话,是。” 乖巧的模样余幼容演了近三年,还算是得心应手。她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心想嘉和帝身边的德春公公前脚刚走,戴皇后的人也紧跟着来了,还真是不消停。 而这一切都是拜萧允绎所赐,真是欠了他的。 见余幼容态度极好,戴皇后心里稍稍安慰了些,语气也柔和了,“你不用害怕,本宫请你进宫是好事。” 可不是好事嘛! 这可是要将她教成太子妃,其他女子盼都盼不来的好事。 戴皇后招招手,一名宫女将五名嬷嬷领了进来,一排人恭恭敬敬的站着,“这几名嬷嬷都是宫中资历较深的嬷嬷,你跟着她们好好学,若有不懂的就问她们。” 虽然早就猜到戴皇后让她进宫是为了什么事,但此刻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种心境,这是赶鸭子上架? 她就这样成了太子妃人选? “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余幼容摇摇头,“全听皇后娘娘的。”可不是全听她的嘛!先应允下来,之后的事等萧允绎来了再说。 “这性子倒不错。” 戴皇后对眼前这名女子的印象不错,模样也生的极好,就是觉得出生不大好。 可是谁又能选得了自己的出生呢?她不也因为娘家的势力不够强硬,一直被那位皇贵妃压一头嘛! 这女人一旦生了同病相怜的情绪,就会自动护起这个人,戴皇后现在就是这种心情,“世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若是有人欺负你可以来找本宫。” “谢皇后娘娘。” “说什么谢?这宫里的女人啊就是该互相体谅,可惜——”戴皇后苦笑着摇摇头,“并非每个人都这么想。” 接着她又摆摆手,“瞧本宫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她视线扫过余幼容身上的衣服,“你这打扮——要好好的改一改,大明朝的太子妃怎么能这副模样?” 余幼容离开坤宁宫时身后跟着一群人,除了那五名嬷嬷,还有两排宫女,手上有捧着衣服的,有捧着首饰的。 应有尽有。 余幼容心想这个戴皇后心地算不上多坏,而且为了保住自己的后位极力讨好着嘉和帝和萧允绎。 也许当初嘉和帝选了她做皇后,正是看中了她八面玲珑的性格吧! 出了坤宁宫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一群女子,余幼容一眼便认出了为首的萧允微和萧未央。 以及跟在她们俩身后低着头的萧允衿。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萧未央翻着白眼就走了过来,一出口咄咄逼人,“瞧瞧这是谁啊!不是七皇兄宫里的小太监嘛?” 说着她突然捂住自己的嘴笑起来,“呵,什么小太监,原来早就爬上了七皇兄的床,真看不出来民间的女子这么不要脸,为了进宫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未央,你是公主,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萧允衿原本没看到余幼容,直到萧未央说出第一句话她才抬起头,在看到不远处的人后。 心里划过一丝酸楚。 自从那晚他在御花园救了她,她便一直想着他,只是没想到被她装进心里的人竟然是——是个女子。 幸亏只是单相思,没有闹出笑话。转念一想,太监和女子似乎也没什么差。 几位公主中萧允衿的存在感一向最低,极少主动开口说话,像这样半指责的话更是第一次说。 萧未央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萧允衿,你这是在教训本公主?”她伸手推了她一把,“你什么时候这么把自己当回事啦?” “我——” 萧允衿朝后踉跄了一步,“我只是怕你忘记了,那日在交泰殿你差点中毒身亡,是她救了你。” “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萧未央怎么会忘记这件事?但是这个时候被提起来她更加恼羞成怒,“救本公主?就她也配救本公主?她不过是想在七皇兄面前邀功罢了。” 她快走几步到余幼容面前,趾高气昂,“就你也配当太子妃?一脸寒酸样,这衣服是人穿的吗?” 余幼容被指着鼻子骂也不生气,反而特别好脾气的问了一句,“五公主觉得我不配?” “废话!” 她“哦”了一声,深明大义的,“那你就要去找皇上和皇后娘娘理论了。” 她无奈的示意了下|身后那些嬷嬷和宫女,“这几名嬷嬷是皇上吩咐挑选的,那几位宫女姐姐手里的物件也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不配呢?” “你!” 她这是拐着弯拿父皇和皇后娘娘压她!萧未央哪是位咽得下委屈的人,作势就抬手要打余幼容。 结果刚抬手就被截住了,余幼容拧了下眉,莫名令人生怵,“可是怎么办?太子殿下就是喜欢我,若是我不来做这个太子妃,他怕要孤独终老了。” “噗——” 萧允绎原本是想看看某个小女子要怎么教训他这个目中无人的五妹妹,怎么都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话,想要忍住却怎么都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你舍不得让我孤独终老 余幼容听到声音回头瞪了眼某位幸灾乐祸的太子爷,萧允绎连忙走过来,抬手蹭了下鼻子。 “我刚来。” 余幼容不想戳穿他,朝后退了一步,让他解决掉这些人。 几乎是转瞬间便换上了另外一副面孔,或者说这才是萧允绎原本的样子,他眼底泛起寒凉,眉目冷然,说着毫不留情面的话,“是庄妃娘娘教你目无尊长?” “不是的——” 从萧允绎出现开始,萧未央便缩着脖子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是她故意激我,我才——” “还有理了?”在别人身上,萧允绎半分耐心都没有,他沉着声音,“道歉。” “七皇兄——” 萧未央向来好面子,哪里肯低头,而且这里这么多人在呢!要是传出去她会被所有人笑话的,“他们说的没有错,这女人肯定是个狐狸精,将七皇兄给迷惑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在旁看热闹的萧允微差点笑出声,真没脑子,这种话也敢随便在这人面前说。 “他们是谁?” 其实这话最开始是她母妃说的,然后咸福宫里的奴才们就都这样说了。 萧未央虽然没什么脑子,但还知道不能将自己的母妃供出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就是宫里那些太监宫女说的啊——我哪儿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 萧允绎显然并不准备轻易饶过萧未央,“以讹传讹罪加一等,这宫里最容不得搬弄是非之人。” 他抬手招来跟随他一起来的侍卫,“五十大板一板都不许少,谁求情都没用。” 那侍卫拱手领命,“是。” 待他刚准备将萧未央带下去,萧允绎又叫住了他,“就在这里打,让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都看看,再敢胡说是什么下场。” “七皇兄,你不能打我——”萧未央慌里慌张去拉萧允绎,却被他甩开。 她又不死心的去求余幼容,还未碰到余幼容的袖子便听到萧允绎说,“不知悔改,一百板。” ** 东宫。 余幼容瞧了眼萧允绎牵住自己的手,“可以松开了。这里没人,不用演。” “不松。” 见这人不仅没松还又握紧了些,余幼容觉得自从那日他亲了她后,行为就越来越放肆了,她又瞧了眼手腕处,稍微动了动一把解剖刀滑了出来。 谁知萧允绎早有防备,一举手抬起某个小女子的手,再用力将刀打落,他得意的笑了笑。 余幼容视线落在他脸上,脚却踩了下落在地上的刀,下一刻刀又落入她另一只手。 她拧住萧允绎的手腕顺势将他抵到墙边,将刀横在了他脖子前,十分嚣张的笑起来,“我赢了。” “在我这里,永远都是你赢。” 余幼容脸上的笑有些僵,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句话不对劲,不等她问出疑惑,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她立即将刀收了起来,准备朝后退时面前的人却死活不松手。 “殿下,仪态。” “无妨。我多向你靠近些,就不会显得你没规矩了。” 萧允绎话音刚落,那五名教导嬷嬷便走了进来,似没想到会看见这幅画面,她们面上一怵,一时间进来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不过萧允绎显然也不打算为难她们,迅速松开了余幼容,看着那五名嬷嬷笑得得体又温和。 萧允绎不怎么出现在宫中,所以这些嬷嬷都摸不清他的脾性。 只心想他们太子爷看起来挺好相处的,也完全忘记方才他对待萧未央有多么的不留情面。 心里的压力小了,那几名嬷嬷说话也胆大起来。 “殿下,您希望老奴们从哪儿开始教太子妃?是宫中的礼仪,还是她的形态?” 萧允绎看似极认真的思考了一番,却半天没回答,许久后他才对那五名嬷嬷说,“你们先退下,我要同太子妃商量商量。” 等五名嬷嬷退出去,萧允绎一本正经的问余幼容,“你怎么想?” “我可以不学吗?” “可以。” “我可以不住在东宫吗?” “可以。” “那我可以不当这个太子妃吗?” “不可以。” 余幼容原本以为可以将萧允绎绕进去,没想到他反应挺快,于是她眯起好看的杏眸笑出一丝威胁的味道,“为什么?” “你舍不得让我孤独终老。” 这人的脸皮——不仅厚还无坚不摧啊! 她懒得跟他争一时口舌之快,而是十分认真的反问他,“你想做太子吗?你想将江山拱手让人吗?” 似没想到面前的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萧允绎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他犹豫,余幼容大概知道答案了,她也不浪费时间,“既然你想要这个位置,又不想娶别人,那我帮你,就当——还你跟我假定亲的情。” “怎么帮?” 萧允绎望着眼前的人笑了起来,突然觉得她为他着想的样子特别好看,“你不是不愿意当太子妃?” “假装而已。”这深宫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待,至于怎么帮,“规矩我不学,其他的,你放心,不会丢你的脸。”其实她琴棋书画什么的都还可以,可以拿出去唬一唬人。 ** 那日萧未央被打了十板就晕了过去,但执行萧允绎命令的侍卫硬是打完了五十大板,即便庄妃娘娘在旁边哭着闹着让他们停下来也没用。 最后她又跑去求皇后,皇后早就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这人刚从她这儿离开就遭到了萧未央的奚落,不是在打她这个皇后的脸吗?她自然不会管。 等到庄妃闹到了皇上那里,五十大板已经打完了,她在养心殿外一顿痛哭,跪了一个时辰都不肯起来,最后还是德春公公劝说莫要恼了皇上。 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 不过经此一事,后宫里也没人敢再议论这位太子妃的不是了,谁说人家没有背景?宫里这一个个都护着她呢! 再说余幼容,她也以此事为借口没有在东宫住下,不过那五名嬷嬷却跟着她一起出宫了。 虽然规矩不想学,但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就是温庭见到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五位嬷嬷,脸上始终笼着一层阴霾,他不喜热闹,也不喜人多。 眼下这情况算是触到了他的底线,余幼容好说歹说他才勉强接受。最后还一本正经的问她,“老师真的想当这个太子妃?” 余幼容随口回了个“是。” 温庭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就在余幼容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又开了口,“老师放心,等我权倾朝野,朝中上下再也无人敢说你没有强硬的背景。”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太子之位,他占了太久 风平浪静了几日后,到了小满,天气完全热了起来。 余幼容一如既往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旁边桌上是温庭刚泡好的茶,她摇着扇子无比惬意。 而那五名嬷嬷—— 春嬷嬷正盯着面前的骨牌数着上面的点数,坐在她对面的花嬷嬷催促道,“快点快点,每次就你最慢。” “别催别催。”春嬷嬷一摆手,眼睛都快黏到骨牌上。 “就你这点数小成这样,也亏得你数好几遍。”花嬷嬷看向秋嬷嬷,“到你了,咱们别管她,太子妃教了这么多遍还是不会。” 秋嬷嬷闻言将面前的骨牌翻开,“哎呀!”她捂住嘴巴笑起来,“双梅,这局又是我赢。” 坐在秋嬷嬷对面的月嬷嬷瞥了她一眼,“今儿你手气是真的好,我们面前的银子都被你赢光了。” 一直站在秋嬷嬷身后的夜嬷嬷推了推她。 “换我来换我来。” 看着这五位嬷嬷推牌九推的不亦乐乎,根本没心思教她什么形态礼仪,余幼容很高兴,至于她们面前的银子,反正是冯氏给的,她一点都不心疼。 为了方便余幼容记住,戴皇后给这五名嬷嬷重新赐了名,各取春花秋月夜一字。 刚来的第一日,她们牢记自己的职责,兢兢业业的跟余幼容讲述要如何走路,如何站立…… 到了第二日,余幼容拿了一袋骨牌回来,教会了她们推牌九。 起初她们还有些拘谨,被余幼容忽悠了几句便彻底解放了天性,每日吃喝玩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什么规矩?去他娘的! 这样的平静终于在当天晚上被一封信打破。 信是云千流写的,上面的字挺多,大概意思是他接了一单酬金丰富的任务,调查一批兵器的下落。 他已经查到了那批兵器如今在何处,也将地址给了雇主,之所以写这封信给余幼容,是想告诉她,那批兵器的主人就是前段时间伤了她的太子殿下萧允绎。 私藏这么大量的兵器—— 不管他是什么用处,被有心人稍加利用,什么罪名都能按在他身上。显然,这位雇主也是来者不善。 信的末尾,云千流幸灾乐祸的表示,这下不用他们亲自报仇,这人就要完了。 ** 余幼容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只是她想不通萧允绎为何要藏着这么大量的兵器,他是大明朝的储君,按理来说用不着谋权篡位才对。 除非—— 她亲自去了趟玄机总部找云千流要了私藏兵器的地址,云千流以为她是要去看热闹也没做他想。 地址是在京城三街六巷中的有狐巷。 有狐巷其实就是花鸟市场,什么奇花异草、奇珍异兽在这里都能找到,鱼龙混杂的程度不比其他几条街低。 为了方便行动,余幼容自然是晚上去的,到了目的地,外面守着的人并不多。她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是在河间府山上跟着萧允绎的那名黑衣男子。 她没办法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要将兵器转移,更不能跑去萧允绎面前提醒他要当心。 稍微思考了下,余幼容觉得没什么比实际行动来的警醒。 她避开守在门前的两人进了藏兵器的房间,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随手拿了一把刀准备带走。 想要营造出有人发现了这处地方,并且带走了证据的假象。 谁知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刀鞘上熟悉的标志——一只张开双翼的蝙蝠,这是千机阁制造的。 可她明明记得唐老爷子说过,朝廷明令禁止他们唐家私造大量武器,千机阁这几年接的最大的单也不过是一些镖局、武场的订制。 带着心中的疑惑,余幼容拿着刀速速离开了房间,却在跳出窗户时故意发出了声响—— 半个时辰后,萧允绎那边便得到了消息,不仅藏兵器的地方被人发现了,那人还带走了一把刀,恐怕是要当做证据。 前来报信的黑衣男子是萧允绎身边的暗卫,叫做萧炎。 “殿下,要不要将兵器转移?” “不用。” 萧允绎站在窗前无意识的搓着手指,他倒不担心私藏兵器的地方被发现,只是他想不通那个带走兵器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似乎有些——欲盖弥彰。 ** 养心殿,嘉和帝勃然大怒。 他一拍书桌,怒目瞪向面前的人,“老二,你可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父皇,儿臣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假话。”萧允衡早就料到嘉和帝会发火,只是这火比他预想中还要厉害。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这样一来才能真正击垮萧允绎,就算不能要了他的命,怎么着也能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太子之位,他占了太久太久了。 “你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萧允衡始终弯着腰,不敢抬头去看嘉和帝,他父皇心思深,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可一个都比不上。 若是与他对视,他很怕自己一心虚就被他发现端倪。 “这是自然。父皇,儿臣也不愿相信七皇弟会做出这样的事,特地去千机阁找了唐惊羽确认,费了不少力气才撬开他的嘴。” 嘉和帝冷哼一声,“是费了不少钱吧!” 萧允衡尴尬的笑了笑,“父皇,儿臣也是心系大明朝,此事非同小可,儿臣自然要不遗余力。” 发了通火,嘉和帝已经恢复了冷静,他让德春公公将褚骥找了过来,又传令让兵部尚书董晟进宫。一整个晚上,养心殿灯火通明。 与此同时,后宫中也不平静。 坤宁宫中的戴皇后得知这件事后,派了好几拨人来养心殿查探消息。 可却连德春公公的面都见不到,她又辗转找到了德喜公公那里,德喜公公只告诉她,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而景阳宫中的敬妃,一颗心也七上八下。 萧允衡的计划她是知道的,若是允衡那边顺利,她毒害顾疏影这件事就能彻底翻篇,否则这件事迟早是个隐患。 一直到天亮,兵部尚书董晟才匆匆离开养心殿,紧接着萧允衡和褚骥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俩没有各自分开,而是由褚骥召集了一批禁卫军又一起出了宫,跟董晟在宫外的人马汇合。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私藏大量兵器 有狐巷。 小商贩们早早的就将小宠和盆景摆了出来,因为天不大好,一个个特地拉了挡雨的幕布。 暴雨前气压总是很低,闷闷的,笼子里的小宠们也感觉到了不舒服,恹恹的。 就连挂在屋檐下的八哥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叫上一句。 “好烦啊!好烦啊!” 小商贩听到这句话气笑了,一拍鸟笼子,“好话不学尽学坏话。”笼子里一只绿嘴八哥扑腾了两下翅膀。 立马狗腿的改口,“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刚逗完鸟,雨便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一会儿便打湿了地面,小贩伸头朝外面望了望,远处突然来了乌泱泱一帮人,不等他细看,那浩浩荡荡的一帮人就到了眼前。 瞧了眼他们身上的官服,小贩吓得立即缩回了脖子,也不管外面的小宠们会不会被雨惊到。 慌里慌张跑进屋里关上了门,免殃及池鱼。 屋檐下的八哥似乎不知道害怕为何物,歪着脑袋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从门前经过的人群,一本正经的说着鸟话。 “要死啦!要死啦!” 地面上很快便积了一层雨水,褚骥先一步下了马,踩碎了一片水花。萧允衡和董晟紧随其后。 “二殿下和董大人稍等片刻,我先去看看情形。” 安顿好身后的人马,褚骥只身到了门前,他没有敲门而是走到一旁的墙角,终身一跃跳了上去。 等到褚骥的身影消失在墙后,萧允衡看了眼身旁的董晟,“待会儿董大人可千万不能心慈手软,更不能忌惮他的身份,毕竟他做的可是危害到大明朝的事。” 董晟别有深意的回视萧允衡,“这是自然。” 过了半盏茶时间,不远处的门开了,褚骥就那样从门里走了出来,萧允衡面上一慌,立马上前。 “走漏了风声,兵器不见了?” 褚骥示意萧允衡稍安勿躁,“都在。”接着他又对董晟说,“董大人带人进去吧!确实如二殿下所说,里面私藏的兵器数量惊人,绝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 一直听到最后萧允衡的心才总算安定下来,“我跟董大人一起进去,褚侍卫,你带领禁卫军守在外面。” 安排好,萧允衡一刻都等不了的走进不远处的院落。 谁知刚进院落便看见萧允绎正站在藏着兵器的那间房前,他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心想他怎么会在? 转念一想,在也好,这样一来人证物证聚在,他想赖也赖不掉。 萧允衡笑着走了过去,“七皇弟。” “二皇兄怎会在这里?”萧允绎面露疑惑,又看向他身边的董晟,“董大人也在?你们这是?” 萧允衡心想这人倒是够镇定,这时候还在装,他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七皇弟,我们接到密报有人在这里私藏了大量兵器,欲意图不轨。”意图不轨几个字他咬的特别重,“这不,父皇让我们来查证。” 萧允衡说完这句话便绕过萧允绎,推开了他身后的房门,堆叠了满房间的大木箱顿时现于眼前。 他走进去随手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都是亮铮铮的武器。 他又连续将旁边几个木箱打开,也都是武器,有刀有剑有矛有盾,萧允衡背对着众人笑得阴险。 “七皇弟,你是不是要解释一下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地方,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萧允绎回答的不卑不亢,倒让萧允衡怔了片刻,隐隐也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但现在兵器都在这里,他就不信他能翻得了身,“董大人,你也听到他说的话了。” 董晟听是听到了,可他却没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问萧允绎,“太子殿下,这些兵器是?” “董大人有所不知,我前段时间截获了这批兵器,本打算等查明真相再禀报父皇,没想到你们就自己找过来了——” 萧允绎说着看向萧允衡,“二皇兄不会以为这批兵器是我的吧?” 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承认,他现在的反应要比刚才正常多了,萧允衡也渐渐松懈下来,“皇弟,父皇说,只要你自己承认,他就从轻处罚。” “我承认什么?”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皇兄了。” 萧允衡说着拍了拍手,不一会儿有一人从后面走了过来,是一名身穿湖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 正是唐家家主唐惊羽。 萧允衡随手拿起一把剑,向董晟展示上面的蝙蝠标志。 “董大人应该也知道,凡是千机阁制造的武器上面都会有这样一个标志,也就是说——这批兵器都是千机阁制造的。” 他向董晟介绍身旁这名中年男子,“这位就是唐家现任的家主唐惊羽。” “唐家主都跟我说了,是你跟他订了这批兵器,他原本不同意,你却用太子的身份逼迫他。” 萧允绎视线在萧允衡和唐惊羽之间扫了一圈,“二皇兄这是想置我于死地?” “皇弟怎么能这么说?若是你没有做这些事,我也不能对你怎么样啊?怎么——”他拖着尾音,“你这是承认这些兵器是你的了?” 萧允绎没答话,只一瞬不瞬的望着面前的人,眼底情绪很淡,只隐约看到有一圈缓慢转着的旋涡,氤氲着。 “董大人,既然太子殿下默认了这些兵器就是他的,董大人赶紧将他带回去向父皇交差吧!” 这边董晟已准备上前拿人,门外褚骥匆匆走了进来。他没看萧允衡,而是询问唐惊羽,“唐家主,听说千机阁被唐老爷子送给别人了?” 唐惊羽原本镇定自若的神情一寸寸皲裂,他有些难堪的问,“是谁跟你说的?” 褚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朝一旁让了让,好让唐惊羽看到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人。 来人身形略显消瘦,眉目间染着淡淡疏离,语调像冬日覆了层雪的屋檐,沁着丝丝凉意,她径直走到萧允衡面前,“你刚才说这些兵器是谁的?” “是——” 萧允衡没想到这人也会出现,更没听明白刚才褚骥那句问话,他瞧了眼身旁的唐惊羽,见他煞白着一张脸,“这兵器既然是在皇弟的地方,自然就是他的。” “可是。” 面前的人望着他突然笑了笑,笑里没什么好意,“我这里的字据上怎么是二皇子的私印呢?”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还要厉害那么一点 “不可能!”当初跟唐惊羽做交易时,他就让他将那些字据全都销毁了。可是看面前人的神色,又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萧允衡缓缓转过头望向唐惊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问他做什么?” 跟着褚骥一起进来的人是余幼容,她瞧了眼脸色很难看的唐惊羽,也没有理会他,而是拿出一张纸慢条斯理的展开。 她两根手指头夹着字据在萧允衡面前晃了晃,“瞧清楚了?二皇子应该不会认不得自己的私印吧!” 萧允衡猛地抬手就想将字据抢过来,却被余幼容避了过去。 “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才是千机阁的主人,你不要随随便便找来一个人就说可以代表唐家!” “你怎么会是千机阁的主人?” 此时此刻萧允衡已有些混乱,他再次看向唐惊羽,“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才是唐家家主,她怎么会跟唐家扯上关系?” 唐惊羽没答话,只是一脸怨恨的望着余幼容,实在想不通老爷子为何如此看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唐惊羽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允衡面如死灰。 他突然指着萧允绎,“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想看我笑话,想看着我自寻死路?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萧允绎,没想到你还留了这一手。” 昨晚萧允衡在养心殿中有多信誓旦旦,如今他就有多绝望,私造兵器本就是死罪,他还陷害太子—— “我安排?” 萧允绎朝萧允衡走近了几步,“二皇兄大费周折的设计陷害我,怎么反倒变成是我的安排?”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站在萧允衡身旁的唐惊羽,唐惊羽接收到指示,开口说道。 “二殿下,事到如今你还是认了吧!”唐惊羽痛心疾首的说,“当初是你跟我订下了这批兵器,后来被太子殿下发现截了去,你本应该到此收手,却一错再错。” “你!你背叛我!” “二殿下,我虽然爱钱,但我更爱惜自己的性命,就算你给我再多的银子,我也不敢陷害太子殿下了啊!” 唐惊羽说着朝萧允绎拱手,“太子殿下,草民一时鬼迷心窍,求太子殿下看在我及时悔改的份上饶了我吧!我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董晟本来觉得反转一次就够震惊了,没想到还反转了两次,他突然有些同情这位二殿下。 不过就像他先前跟自己说的,他做的可是危害到大明朝的事,绝不能心慈手软,更不能忌惮他的身份。 “你们——” 萧允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他突然看向董晟和褚骥,“你们不要信他们说的话,这些兵器不是我的!我为何要私造兵器?是他们在陷害我。” 这次不等萧允绎开口,褚骥便对董晟说,“董大人先将人带走吧!皇上那儿还等着我们回话。” 等到董晟命人将萧允衡带走,褚骥朝萧允绎点了点头,这才上前将唐惊羽一同带回去配合调查。乌泱泱的一帮人瞬间便消失在了有狐巷。 ** 雨终于停了。 余幼容衣服的下摆被打湿了,发梢也挂着水滴,萧允绎走到她面前一边用锦帕帮她擦,一边责备,“怎么都不带把伞?” 刚才雨下的那么大,她就这样走在雨里? “天不冷,冻不着。” 主要是时间紧迫,从千机阁出来她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不过——很显然,萧允绎早就有后手,根本用不着她,“你收买了唐惊羽?” 萧允绎也不隐瞒,“他那人爱财如命,只要我出价比萧允衡高,他自然就会站在我这一边。” 余幼容点点头,所以她从昨晚开始就白担心了。 想到她先是去了玄机,又赶去千机阁,结果唐老爷子睡着了,她不忍心吵醒老人家一直等到天亮。 今天凌晨,唐老见到她时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用干枯的双手捂住自己经不住吓的心脏,“唐德说你在这儿守了一个晚上了?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不等余幼容回答,他就气得打了她一下,“你就不会叫醒我吗?出门没带脑子?” 这老人家现在骂起她来真是毫不留情,按理来说知道她是姑娘家,不是应该会更顾及她的面子嘛? 余幼容没跟他说太多,就问了一句,“你说要把千机阁给我,还算不算数?” 唐老爷子一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立马冒出光,“当然算数,不是你一直不肯要吗?怎么突然反悔了?终于知道千机阁有多好了?” 之后,余幼容就在唐德的帮助下将萧允衡当初跟唐惊羽做交易的字据找了出来,这才赶到有狐巷。 余幼容自然不会跟萧允绎说这些,没事了就好。 倒是萧允绎,从第一次见到她解剖刀上的标志就很好奇了,“唐老爷子怎会把千机阁给了你?你跟他有何关系?” “他喜欢下棋。” 余幼容答非所问,萧允绎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听说还很厉害。国手水平,京中难逢敌手。” 面前的小女子不以为然的“嗯”了一声,十分认同萧允绎的话,接着散漫着语调说,“刚认识他的时候我跟他对弈过一局。” “赢了?” 余幼容倏然抬眸,给了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这下萧允绎更加惊讶了,不是说她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吗?字他见识过,确实不怎么样。 但那次在河间府府衙见过她临时作的画,若是从未学过的话,算得上极有天赋的。如今又被他知道她下棋也很厉害,萧允绎感慨道,“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某个小女子一扬眉,眼睛亮了亮,连声音都带着嚣张得意,“我比你知道的还要厉害那么一点。” 萧允绎突然苦着张脸,“难怪你不愿意进宫,原来是嫌弃我。” 这明明是两码事! 将余幼容的头发擦干了些后,萧允绎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乌云低低的,显然还有一场大雨,“我先送你回去,待会儿要进宫一趟,将这件事处理干净。” ** 回到四合院,还未推开院门,就听到一句。 “丁三配二四!至尊宝!” 随着一声狂喜,萧允绎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接着又传来,“给钱给钱,看你们今日输得太惨的份上,去掉零头,一人一两,给钱!” 萧允绎不解的看向身旁的余幼容,问道,“这是那几位嬷嬷的声音?她们这是在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什么叫近墨者黑 身旁的人一本正经,“我不在,她们总要找点事打发时间。”说着她便推开了院门,镇定自若的走了进去。 见到院门被推开,五位嬷嬷朝门口处看了一眼,见是余幼容。 语气十分随意的打了声招呼,“太子妃回来了啊!”等再见到余幼容身后的萧允绎,几人傻了眼。 手忙脚乱去藏石桌上的骨牌,结果越慌越乱,有一张骨牌直接蹦到了萧允绎的脚下。萧允绎捡起来瞧了瞧,问身旁的人,“这是?” 余幼容慢悠悠的拿过他手中的骨牌,“你感兴趣的话,下次教你。” 她径直走上前,将骨牌放到石桌上,对那五位嬷嬷说,“殿下一会儿就走,你们玩你们的。” “我们刚刚拿出来——” 春嬷嬷十分心虚的指指天空,“刚才下雨。”她们确实刚刚出来,之前都在房里推牌九,闷热得很,见雨停了,刚刚把场地挪出来,玩了一局他们就来了。 萧允绎记得戴皇后特地跟他说过,这五位嬷嬷是她千挑万选找出来的,保准让某人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他没看出来,什么叫做近墨者黑他倒是感受到了,这就是。 ** 养心殿。 德春公公和德喜公公两人互视了一眼,屏气敛息,巴不得皇上找个事让他们办,好让他们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此时此刻养心殿中的气氛沉重到让他们动都不敢动,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褚骥和董晟汇报完在有狐巷发生的事便退到了一边,而萧允衡则跪在殿中时不时用余光偷看嘉和帝。 只是嘉和帝始终垂首批改奏折,一句话都不说。 等待判决的过程总是煎熬的,萧允衡从来都没猜中过他父皇的心思,此刻也不敢出声,生怕说错话惹得他更加不快。 就在养心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德喜公公抬头朝殿门处望去,又瞧了眼批了一道奏折,又批了一道奏折的嘉和帝,“皇上,奴才出去瞧瞧。” 得到应允后,德喜公公踏着碎步匆匆走了出去。 殿外。 敬妃娘娘哭着叫着,“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皇上。”她好几次想往里面冲,却每次都被守在殿外的侍卫用剑鞘拦住。 “娘娘,请您不要为难卑职们。” “谁给你们的胆子阻拦本宫?你们让开!你们快让开!” 施婉慧在景阳宫从早上等到晌午,好不容易得到消息说萧允衡回来了,她刚准备去找他。 结果又听说萧允衡竟然是被褚骥和董晟押回来的,她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养心殿来的,等到她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允衡啊!我的允衡啊!” 施婉慧闹了一通后就跪在养心殿外哭,凌乱着发丝,满头金钗也歪歪斜斜,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光彩。 德喜出来见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敬妃娘娘先回去吧!” “德喜公公!” 见到嘉和帝身边的德喜大公公,敬妃激动的爬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让本宫去见皇上,你想想办法让本宫见见皇上吧!允衡不能有事啊!” “娘娘,二殿下的事还是要等皇上定夺,您再闹也无济于事呀!奴才觉得您倒不如先回去等。” “不是的不是的,德喜公公,本宫不能回去等,本宫怕这一回去就再也——”敬妃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本宫怕再也见不到允衡了啊!” 齐国公府已经全完了,他们娘俩已没有倚仗,要是她不守在这里,就没人愿意帮允衡了。 “娘娘,您可知二殿下犯的是什么罪?” 作为奴才,德喜有很多话不好直接说出口,他叹了口气,“您不如多想想九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想到自己的小儿子允铭,敬妃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允铭还小,本宫等不了啊!” 德喜见劝不回去敬妃,正准备回殿中向嘉和帝禀报此事,一抬头便瞧见了萧允绎,连忙行礼。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萧允绎微微颔首,“有劳德喜公公进去通报。” “是是是,奴才这就进去。”他们这位太子爷虽然脾性令人捉摸不透,但待他们这些奴才却是极温和的。 德春德喜对他的印象都不差,立即转身进殿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说“皇上有请。” 见萧允绎可以进去自己却被拦在外面,敬妃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凭什么他可以进去,本宫不能进去?” 萧允绎淡淡扫了她一眼,“敬妃娘娘确定要进去?” 一句话就将敬妃问住了,她以前就有些怵这位太子殿下,如今他手里又有她的把柄,她连直视他的眼睛都不敢,支支吾吾的说,“本宫——本宫当然要进去。” “德喜公公。” “殿下,这——奴才可做不了主。” 萧允绎也不为难德喜,“我带她进去,出了问题我担着。”说完又对德喜颔首,这才将敬妃带进去。 进了养心殿,萧允绎和敬妃一一行了礼,嘉和帝这才抬了下头,“来了。” 他将面前的一叠奏折推到一旁,后背往龙椅上一靠,“那批兵器听说是你先截下的,你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萧允绎未答话,而是将袖中一张折叠好的牛皮纸递过去,德春见状立马走下来接过去,又呈递给嘉和帝。 嘉和帝只随意扫了两眼,身子陡然坐直。 他怒目瞪向跪着的萧允衡,大笑起来,“这就是朕养的好儿子啊!除了施家那群人,你竟然跟这么多朝臣有这些肮脏交易!” 嘉和帝将牛皮纸往地上一扔,“这些银子去哪儿了?” 萧允衡只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宣平老侯爷留的那份贪污受贿名单,他吞咽了下口水,“父皇,儿臣——” 汗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滴下来,萧允衡话都说不全,他想狡辩,可是这个时候再狡辩,他又担心自己连请求从轻处罚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些银子是不是拿去造兵器了?” 这句话嘉和帝说的十分平静,他接着说,“你造这么多兵器是想造反?想把朕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父皇,不是的!儿臣就是再有几个胆子也不敢伤害父皇啊!” “那你说说看,你造这些兵器是想干嘛!” 他造这些兵器是想对付萧允绎,可是他哪敢把真实目的说出来,“父皇,儿臣知道错了,您就饶过儿臣这次吧!儿臣再也不敢了。” “朕若是饶过你,如何跟允绎交待?你!”嘉和帝火气又冒了上来,“他可是你的弟弟啊!血脉至亲啊!” “皇上,求您饶了允衡吧!臣妾代他受罚,臣妾代他受罚。” 萧允绎淡然的扫了眼又跪了下去的敬妃,“父皇,儿臣有事禀告。”他说着将一份纸呈递上去。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太子妃才是真绝色 在嘉和帝查阅的时候,萧允绎解释道,“这是施朗的画押供词,他承认,敬妃娘娘的神仙散是他给的。请父皇查明是否属实,以正后宫纲纪。” 敬妃闻言花容失色,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嘴里嘀咕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本宫,本宫没有害顾贵妃。” “白纸黑字,你还敢狡辩!” ** 那日过后,萧允衡进了昭狱,敬妃娘娘被剥夺妃位打入冷宫。因为贪污受贿一事,朝中百官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在今年刚举办过科举,不至于人才缺失。 而温庭,顺利坐上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 一个多月的时间便爬到正二品的位置,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史无前例的事,一时间所有人都艳羡,有后台就是好。 可是不可否认,温庭的后台只是助他的东风,真正让他坐稳这个位置的却是他的实力。 ** 因为敬妃的事,后宫也冷清了好几日,就连逛御花园的人都比往常少了。 借着看看太子妃调教成果的理由,戴皇后将一群人聚集到了交泰殿,除了宫里那几位娘娘和公主。 姜烟、姜芙苓和徐攸宁都请过来了。 听说戴皇后要查验太子妃礼仪学的如何,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吓得一夜没睡好觉,又不敢打扰余幼容休息。 次日一早,一个个顶着一对对硕大的黑眼圈帮余幼容梳妆打扮。 余幼容看出她们的焦虑,安慰道,“各位嬷嬷放心,你们之前教过的我都学会了,可以应付皇后娘娘那边。” 听到这句话五位嬷嬷有些心虚。 除了第一日她们有好好教导过太子妃,其他时间就只顾着玩了。第一日她们笼统的把宫中礼仪全都讲了一遍。 虽然讲的算全面,但十分的简略,哪有人只匆匆看了几眼就全学会的? 她们知道太子妃是不想让她们担心才会这么说,也就没拆穿她。礼仪这一块是指望不上了。 她们就不遗余力的将太子妃打扮好看。 余幼容从未在脸上涂抹过脂粉,衣服也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此刻被五位嬷嬷一番折腾,只觉得头重脖子酸。 她瞧了眼铜镜里雍容华贵的陌生女子,好半天才认出来是自己。 “这会不会有些喧宾夺主?” 余幼容尽量说的委婉,“我还没正式成为太子妃呢!要是这副模样去见皇后娘娘,怕是要被人诟病了。” 五位嬷嬷一想也对,又连忙将满头珠钗步摇拿掉,将刚梳好的发髻拆开。 最后一捉摸,觉得皇后娘娘定喜欢姑娘家温婉的样子,又换了个与方才完全不一样的妆发。 余幼容这张脸本就是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再搭配上精致的妆容,精致的发髻,精致的衣着,岂一个“仙”字了得。 妆容是时下贵女们流行的桃花妆,两颊嫣嫣,顾盼生辉。 发髻不复杂,以编发为主,再点缀上一支悬挂着珠翠的步摇,一抬眸一回首,清雅高华中又带了一丝灵动。 轻纱薄翼的衣服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荧光,边缘配以相同颜色的织锦,上面是用银线绣的梅花,平白给这闷热的天气降下了一片沁沁凉意。 饶是这作品出自五位嬷嬷之手,她们也一时沉浸不可自拔。 惑阳城迷下蔡算什么? 她们太子妃才是真绝色。 此时余幼容淡着眉目敛起了总会不经意流出的躁意,身上那股子又匪又野的劲儿也收了起来。 一身雪色,玉树溶溶,羽化如仙。 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 交泰殿。 余幼容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毕竟是在五位嬷嬷的催促下摸准时间到的。她一出现,殿中人的视线全都移了过来。 绝大多数都是惊艳的,也夹杂了几道不怎么善意的眼神。 她在五位嬷嬷的带领下一一向殿中的几位娘娘行礼,除了皇贵妃和庄妃,还多了一位宁妃,一位康嫔,一位褚昭仪。 好在交泰殿够大,并不会显得拥挤。 从进殿到向各位娘娘行礼,以及向几位公主还礼,余幼容没有半分失误的地方,一言一行甚至不比姜家两姐妹和徐攸宁差。 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原本捏了把汗,都不敢往余幼容那边看,已经想好了要向戴皇后领罚。 结果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花嬷嬷扯了下站在旁边的秋嬷嬷,小声询问,“你们是不是私下里教太子妃了?怎么不告诉我?” 害得她担惊受怕到现在一颗心还扑通扑通跳着。 谁知秋嬷嬷却反问她,“我还以为是你们教了呢?”几个人一讨论,发现她们谁都没私下里给太子妃开过小灶。 她们自然不会觉得太子妃只因为她们第一日粗略的讲了一遍就学会了,心想原来太子妃以前就学过宫廷中的礼仪,想必是太子爷早就找了人教她吧! 不止是五位嬷嬷心中惊讶,那几位娘娘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是说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吗? 可她们瞧起来,倒像是出自大户人家。 这气质,这样貌,温婉又得体。 宁妃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看来这传闻确实不可信,本宫瞧着太子妃没有半分不妥之处,跟太子殿下倒是极为相配的。” 一旁的褚昭仪也接话,“是啊!这才初次相见,就喜欢得紧。” 她朝余幼容笑得挺真诚,“改明儿多去本宫那儿走走坐坐,这宫里有好些日子没进过新人了。” 其实褚昭仪对余幼容印象好还有旁的原因,褚骥褚侍卫是她侄儿,她从他那儿听过些这位太子妃的事。 当时就觉得是个有意思的人。 余幼容微微颔首,便跟着五位嬷嬷去了自己的位置,才刚刚坐下就听到隔了几个座位的萧未央说。 “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鸡就是鸡,鸡窝里也飞不出凤凰来。”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到,宁妃和褚昭仪立即拧起眉,觉得这个五公主实在不像话。 皇贵妃和萧允微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她们不怕事大,就怕没人挑事儿。 起初她们是想看余幼容闹笑话的,结果人家学的有模有样,看样子这几日没少下苦功夫。 可谓是铆足了劲往上爬啊!也亏得她短短几日就换了个人似的。 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这几日跟余幼容相处的不错,听到萧未央这样侮辱她们太子妃,一个个黑了脸。 但人家毕竟是主子,她们只能生着闷气,在心里骂她。 再看余幼容,好像根本没听到似的,反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小药瓶,她转头看向萧未央笑得无害,“五公主,这是祛疤的外敷药,特地带来给你的。”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小两口腻歪的很 经她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萧未央前些日子刚被太子殿下教训过,她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作死了。 “你!” 萧未央盯着余幼容手中的药瓶,气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不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其实她的伤口还没好呢!坐着的垫子垫了两层才稍微减缓些疼意。本来她可以不过来的,但她就是想看看这个狐狸精怎么出丑! 结果! 她倒挺能装,母妃说过,这种女人最可怕了,心机重,城府深。 “既然五公主不领情那就算了。” 余幼容慢悠悠的收回视线,她本来就是为了让萧未央闭嘴,也根本不想浪费自己辛辛苦苦配制的药。 这出插曲刚刚结束,戴皇后便来了。 众人行过礼后戴皇后直奔余幼容而来,左瞧瞧右看看,甚是满意,脸上堆满了笑意,“允绎的眼光就是好,太子妃往这儿一站,这后宫当真无颜色了。” 以前这宫里人人都夸皇贵妃长得好,依她看,别说颜灵溪现在人老色衰,就算是年轻时候也比不上太子妃。 戴云怜这些年不管是家世还是长相处处被颜灵溪压一头。 如今即便是借着别人的名头,只要能将颜灵溪比下去她就是高兴的,连带着看余幼容更加顺眼了。 一行人刚刚落座,萧允绎也赶来了。 本来一群女人的聚会是没他什么事的,但他害怕有人欺负他家小姑娘,手头上的事一结束就赶了过来。 精心打扮过的余幼容,萧允绎也是第一次见,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很快,眼里又好似千树万树的桃花开,朵朵都是春意妖娆。他就站在那儿望着某个小女子笑。 仿若殿中只有他们两人一般。 余幼容看明白了他的眼神也不像寻常女子那般脸红一下,心跳一下,就那样不动声色的回视他。 甚至还用眼神跟他说:你瞧瞧,要不是因为你,我也用不着受这些折磨。 其实他俩挺含蓄的,但看在旁人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意味。 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抿嘴偷偷笑着,瞧这小两口腻歪的,这一见面眼神就黏得分不开了。 戴皇后也笑,这几年太子殿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皇上没少让她多上点心,不是她不上心,是太子根本就瞧不上那些大家闺秀啊! 如今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说什么她都要把这两人紧紧绑在一起。不懂规矩没关系,教! 不会琴棋书画也没关系,教! “允绎,今儿本宫就不勉强你坐在本宫身边了,你去陪容儿吧!” 萧允绎点点头,径直走到余幼容身旁坐下,刚坐下便附在她耳边说,“早知道你今日这般模样,我就该等在你门外。” 余幼容微微侧头,“为什么?” “第一个看。” “……” 这人现在说话——余幼容毫不留情面的,“除去我自己,你也是第六个。”说着她示意了下|身后的五位嬷嬷,就算等在门外也不会早过她们,毕竟没有她们她也梳不来这头发。 这两人看似你侬我侬的画面,惹恼了不少人,徐攸宁首当其冲,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杯子。 气红了双眼,好在她今日在眼角染了一抹胭脂,倒也无人察觉。 萧未央和庄妃更加敢怒不敢言,生怕惹恼了萧允绎又要遭受一顿皮肉之苦,而且敬妃刚刚被打入冷宫,她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忌惮。 至于姜家两姐妹,姜烟性子淡,即便心里同样不快,面上倒未表现出什么。 她今日同样一身雪色,与余幼容相似的是,她的束腰上衣袖边缘也绣着梅花,不过是朵朵红梅。 落在一片雪色之中,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而坐在她身旁的姜芙苓,嘴角往下弯,眼角也往下弯,似乎只要眨一眨眼睛就会哭出来的模样。 一群人谈话间,戴皇后一直在偷偷观察余幼容,越看越觉得五位嬷嬷教的不错。 “对了,瞧本宫这记性。” 戴皇后突然直了下|身子,“过几日就是皇上的生辰。”她说着视线落到徐攸宁身上,“之前攸宁有说要献艺,是准备弹奏琵琶吗?” “是。” 见自己被点名,徐攸宁立即换上得体的笑,“这次攸宁特地从民间搜罗了多首琵琶曲,从中挑选了一曲重新进行了编改,希望皇上和皇后娘娘会喜欢。” 徐攸宁的琵琶在京中一直是一绝,如今听她说要亲自编改一首琵琶曲,殿中众人更是赞叹。 就连皇贵妃都说,“那我们这次可要一饱耳福了。” 戴皇后也连连点头,“攸宁有心了。” 即便徐攸宁当不成太子妃,日后要么嫁给哪位皇子要么给太子当侧妃,戴皇后对她的态度倒没有半分改变。 就在殿中其乐融融时,徐攸宁笑着望向余幼容,“不知到时候,容儿姐姐会不会也献艺呢?” 她眼中只有好奇,看在旁人眼里没有半分坏心思,就连声音也透着期待,“我倒是很想看到容儿姐姐一展舞姿,或是——也弹一曲琵琶?” 京中谁不知道余幼容什么都不会,甚至字都不识一个,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徐攸宁这样问肯定会让她难堪。 戴皇后前一刻还对徐攸宁和颜悦色,这一刻脸色已沉了下去。 她刚准备帮余幼容解围,又想起了之前皇上跟她说的话,他说:老七这媳妇儿,很聪明,但是,要逼。 她当时没太听明白皇上的意思,回去捉摸了好久才懂了一点。 “听说关灵均大人已经为容儿姐姐找好了老师。那位老师我认识,他的琴技在京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不仅数一数二,他也是徐攸宁的老师。 关灵均刚找到他时,他原本是拒绝的,毕竟教这样一个人稍有不慎就会毁了自己的名声。 可他架不住关灵均的软硬兼施,最终还是应下了。徐攸宁知道这件事后还特地安慰过她这位老师,不过,却在心里做好了将余幼容踩在脚底下的打算。 特地在这个时候提起来,也是为了让余幼容下不了台。 “是吗?” 戴皇后自然没看出徐攸宁的真实想法,只听说那位老师琴技了得,脸上的笑意又慢慢回来了。 “容儿,那你可要好好学,这样吧!你比较钟爱何种乐器?这七日专心只学这种,到时候也在皇上面前献上一曲如何?” 一周的时间不短,足够学会一首曲子了。 但是离御前献艺的资格还差得远,宫里的乐师哪位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皇上什么样的曲子没听过? “姐姐,御前献艺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你若是哪里不明白我可以教你。” 徐攸宁就是想要将余幼容逼到骑虎难下的局面,可奇怪的是,对面的人,从始至终都挺镇定的,半分慌张都没有。 听到她这样说,更是笑了起来,“不用,我跟着这位老师学就好了。” 说完又看向戴皇后,“既然皇后娘娘希望我在御前献上一曲,恭敬不如从命,皇后娘娘不要嫌弃就好。”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没事收藏她的画干嘛 她哪里会嫌弃?若换做平常人怕是连应允的勇气都没有,皇上看人倒是真的准,这位太子妃要逼。只是不知,会逼出个什么结果。 “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毕竟是初学者,即便弹不好皇上也不会怪罪你的。” 余幼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淡然自若的捏了颗葡萄,尚未拿起又放了下去。 剥葡萄皮太麻烦了。 她刚将手收回来,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去。萧允绎拿了一只小骨碟放在自己面前,熟稔的将葡萄剥皮去核,剥好几个后又将骨碟推到余幼容面前。 “你先吃。” 如果是在知晓身旁的人会下棋之前,他说不定还会问一句为何要应允,现在,他只盼着嘉和帝生辰那一日早些来。 他也想瞧瞧,这个小女子的琴技到底如何? 徐攸宁也没料到余幼容答应的如此干脆,害怕她反悔,又问道,“不知姐姐想要学哪种乐器?” “就琵琶吧。” 其实余幼容会的乐器不少,但她最喜欢琵琶,喜欢琵琶横扫千军的气势。 戴皇后以为余幼容是跟徐攸宁杠上了,立马又将话题扯到了别处,“烟儿,听说前几日你去四皇叔府上做客了?四皇叔可极少邀人去他府上啊!” “回皇后娘娘的话,确有此事。” 姜烟没想到话题会直接从那两人身上跳到了自己这里,平静无波的答着话,“南阳王邀请我去府上赏画。” “难怪。” 就像徐攸宁的琵琶是京中一绝一样,姜烟的画技在京中同辈中也无人能敌,南阳王爱画,将她邀请到府上赏画也不稀奇,“不知赏的是哪位大家的画作?” “不瞒皇后娘娘,不知这位大家是谁,但他的画技确实了得,烟儿还有诸多不足要学习之处。” 戴皇后觉得姜烟这样的才能称得上大家闺秀的同时,不禁好奇道,“不知是谁?” 姜烟显然也对这件事十分不解,“是啊,听说南阳王已经找了许久。不过最近似乎有些眉目了,那日灵音寺的玄慈大师也去了。” 皇宫内的法事一般都是请灵音寺中的师父,而玄慈大师是灵音寺的住持,戴皇后自然是认识的。 “怎么还跟玄慈大师有关?” 要知道这位玄慈大师可是连皇上都请不来的人,就连戴皇后都只见过一次,她越听越觉得好奇,目光全都在姜烟身上,“难道玄慈大师认识那人?” 姜烟点点头,“好像是这样的,据说玄慈大师手中也有一幅画,就是出自这人之手。” 玄慈大师? 余幼容嚼葡萄的动作顿了下,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这人没事收藏她的画干嘛? 听到灵音寺几个字,坐在姜烟身旁的姜芙苓顿时更加难过了。她昨日才刚刚从灵音寺回来,本来以为念了几天经她已经放下执念了呢! ** 几日前,灵音寺。 寺中的师父刚修行结束,一名满脸泪痕的女子风风火火闯进来,哭得楚楚可怜,说自己已经看破红尘,要出家,要落发为尼。 师父一番询问下,才知道这名女子是宗人令姜源姜大人家的小女儿。 ——姜芙苓。 他们好言相劝,却无丝毫效果。那些佛语在姜芙苓这里也完全派不上用场,除了哭她别的话根本听不进去,师父们一时间犯了难。 最后派人去了姜府将这件事告诉了姜源大人,希望他能将姜二小姐接回去。 结果一来一往半日之久,等来的回复竟是:“各位大师辛苦了,有劳大师们好好照顾小女。” 一众师父顿时苦恼不已,更加拿这位千金小姐没办法。 最后还是玄慈大师的小师弟玄祯法师出面,才让姜芙苓停止了闹腾,当时他将一把剪刀丢在姜芙苓面前。 语气颇平静的道,“施主若要出家,还请去寂照庵,灵音寺只收男弟子,怕是留不得施主。但贫僧见施主出家心切,不忍视而不见,唯有赠与这剪刀,烦请施主自行剃度。” 伤心中的姜芙苓想都未想,拿起剪刀便剪下自己的一缕青丝,剪完之后便后悔了,望着地上的青丝哭得更伤心。 “我不要出家,我只要陆公子——” 就这样,姜芙苓放弃了出家的念头,也不再闹腾了,却连续几日都跟在玄祯法师的身后。 追问他:是不是自己结的善缘不够,陆公子才会变成女子。可她就是喜欢她啊! ** 此刻望着不远处的女子,姜芙苓觉得自己又该去灵音寺了,去寂照庵也行。她原本以为看到陆公子女装的样子自己就会死心了,可是—— 感觉到对面有道怨念的眼神,萧允绎一边剥葡萄一边数落某个小女子,“瞧瞧你干的好事。” 余幼容不急不躁的回了一句,“比不上你。” 既然是宴会,肯定免不了酒水。许是心中还在意方才御前献艺的事,戴皇后笑着对余幼容说,“容儿,你和攸宁、烟儿喝一杯,日后要亲近些才好。” 喝一杯—— 余幼容一直都知道自己喝了酒是什么德性,但是上次萧允绎却跟她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望着眼前的酒,她有些跃跃欲试。 其实她挺喜欢烈酒穿肠过的感觉,酣畅淋漓,可奈何即便是带了些酒精的饮料,她也一杯就倒。 “不能让她喝。” 萧允绎刚说完这句话,余光便瞧见某个小女子端起面前的酒盏,“好,我敬两位。”说罢仰面一饮而尽,萧允绎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他有些头疼的扶额,而后对戴皇后说,“母后,儿臣先带她回去。” 戴皇后不明所以,怎么好好的就要将人带走?然后就见余幼容挂在了萧允绎身上,“我想睡觉。” 萧允绎软着声音哄道,“回去睡好不好?” “不!好!” “那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怀里的人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的回答,“好——” 一直等到萧允绎将余幼容抱出交泰殿,戴皇后都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她随口问了一句,“太子妃这是喝醉了?” 她刚才喝酒了吗?好像是喝了一小杯—— 戴皇后瞧了瞧自己面前的酒盏,笑出了声,“没想到太子妃的酒量这么浅,难怪允绎说不能让她喝。”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不像是爱吹牛的人 余幼容次日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她起身坐在床上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在交泰殿的事。 她朝窗外望了望天色,天是亮的。 嘎吱—— 伴随着推门声秋嬷嬷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见到余幼容是醒着的,关切的询问道,“太子妃可好些了?头还疼不疼?” 头倒是不疼的。 余幼容下了地主动接过秋嬷嬷手中的铜盆,秋嬷嬷却死活不肯撒手,“太子妃,在宫外奴婢们也就顺着你了,现在还是让奴婢伺候你吧!” “这里没旁人。” 比力气她至今还没输过,余幼容稍稍用力便将铜盆夺了过来,洗好脸后才想起问,“这里是东宫?” “是。太子殿下天刚亮就去了养心殿,春嬷嬷和花嬷嬷去皇后娘娘那边了,月嬷嬷和夜嬷嬷在帮太子妃准备午膳。这会儿该回来了。” 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难怪腰酸背痛,原来她睡了这么久。 “太子妃要在哪里用膳?是在这里,还是去外面?”秋嬷嬷边说边为余幼容穿衣服,接着又准备帮她梳妆。 余幼容原本是要拒绝的,想到这里毕竟是皇宫,就任由秋嬷嬷在自己脑袋上折腾了一番。 等到结束,月嬷嬷和夜嬷嬷正好出现在她身后,她俩一来就跟秋嬷嬷问了差不多的话,“太子妃总算醒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一直到用完午膳,三位嬷嬷始终小心翼翼的伺候在一边,跟在宫外判若两人,余幼容虽然觉得不自在,却也没有为难她们,随她们去了。 之后她在东宫转了一会儿,思考自己是该先出宫,还是要等萧允绎一起出宫。 还没做好决定耳边便传来“咚”的一声,“奴才给太子妃请安。”余幼容一抬头便看见一名小太监跪在了她面前。 “起来吧。” 看着慌里慌张起身的小太监,余幼容觉得自己实在无法适应宫内的生活,特别是这种跪拜礼,多来几次怕是要折她的寿。 那小太监起身后恭恭敬敬的站在余幼容面前,余幼容不解的问了一句,“有事?” 小太监这才回答,“陆院判先前来过一次,见太子妃没醒又走了。需不需要奴才去趟太医院,将陆院判请过来?” 陆院判?陆离? “不用,你告诉我太医院在哪里,我去找他。”顺便去抓些药,她也刚好去看看贵妃娘娘恢复的如何。 “奴才带太子妃去吧。” 这名小太监叫安乐,是东宫中为数不多的人,之前撞见萧允绎和余幼容两次亲密举止的也是他,害得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被灭口。 如今知道那名小太监竟然是太子妃扮成的,他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轻松了不少。 ** 太医院。 看着忙进忙出的御医、大使、副使们,余幼容没让安乐出声,独自在太医院转悠了一会儿。 余幼容去过不少药铺,药材也算齐全,但是与太医院的药库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太医院的药库有好几处,是以中药属性归类划分的,她在门外扫了几眼,粗略估计有好几千种,看来她要跟陆离打好关系,以后就不愁找不到药材了。 虽然她没主动打扰别人,但从她出现开始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很快陆离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见余幼容正站在一处药库前,陆离走过去忍不住感慨,“这里是存放寻常药材的地方,稀有珍贵的药材都在里面,医籍也在里面的内殿中。” “若是你愿意来太医院,这些都可以任由你调配使用,可惜——” 他摇摇头,现在怕是没机会了。 余幼容没急着跟陆离说现在她就想使用药材,只说,“听说陆院判去找过我,可是有什么事?” “是贵妃娘娘的事。这几日我日日去钟粹宫,看脉象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了,但是她头部的线还在,想让你去看看是否要拆了,顺便检查检查她恢复的如何。” “我也正打算去她那儿瞧瞧。” 既然要去看贵妃娘娘,余幼容自然而然的提出要为她配几服调理身体的药,陆离欣然同意。 进了其中一处药库,余幼容扫了一圈密密麻麻方格上的药名,确认好位置后便自己搬了个木梯取药。 陆离刚准备让她下来便惊讶的发现,她竟然准确的知晓何种药在何处。 要知道这处药库是太医院最大的药库,光是这一面墙就有近一千种药材,太医院有专门配药的大使和副使,但即便是他们也未必能将每一种药材在哪里记得这么清楚。 陆离忍不住问了一句,“太子妃以前来过这儿?” 问完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他进宫也有几十年了,若是宫里有这么号人物,他早就该知道了。 “没有。”余幼容快速取好了自己需要的药材,将其放在一大张原木浆色的纸上。 “那太子妃怎会知道药材的摆放位置?” “我刚才记了。” 她这句话其实说的挺随意的,并没有深思熟虑,听在陆离耳中却觉得十分震惊。刚才记了?她的意思是她刚才站在下面看了几眼就将这些药材在何处全都记下了? 陆离眉毛抖了两下,若换做其他人他肯定觉得是在说大话,可是眼前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爱吹牛的人。 他想要试探下这人的记性究竟好成什么样子,注意力又被她配药的手法吸引了去。 由于很多药都在高处,余幼容先是将需要的药材全都取了下来,统一放在一张纸上再进行分配。 有些按个数分的药材倒没有引起陆离的注意,但有些一钱两钱的,太子妃竟然掂都未掂一下就分好了。他行医多年,目测她分的没多大问题。 可一般大使们按药方配药都是要称重的,只有资历较深的御医们才能光凭手感就能知晓重量。 却也存在些许误差。 太子妃年纪轻轻,按理来说资历再深也深不到哪里去,竟然——陆离没有惊动她,拿起一旁的工具称了称,竟不差分毫。 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此刻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沉默许久才问,“你之前说,是跟隔壁的老大夫学的医?” 余幼容一边配药一边回答,“是。” 她的中药知识全都来源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她清楚的记得余幼容是跟一位姓晏的老爷爷学的医术。 配好药,她手法熟练的将纸折好,又缠上麻线,系好结。 “这药要麻烦陆院判吩咐人煎好送去钟粹宫给贵妃娘娘,每日一服,用膳后半个时辰内服用。” 见陆院判一直没回应,余幼容不解的朝他望过去,见他正盯着自己刚包好的药发呆,半晌才道,“你包药系结的习惯——” 陆离似乎陷入了回忆,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余念安的东西 关于这位故人,陆离并没有说太多。自从他十九年前突然失踪后,宫内关于他的谣言五花八门。 陆离虽然不清楚当年真相,却也能猜到,他的离开定不寻常。 也算是宫廷秘辛,陆离不想给余幼容招惹上麻烦,只提了这么一句,甚至都没有告诉她姓甚名谁。 ** 到了钟粹宫,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到了,是昨日在交泰殿有过一面之缘的康嫔。昨日宁妃和褚昭仪都跟余幼容说过话,只有这位康嫔没有交流过。 余幼容回忆了下,这位似乎话不多,昨晚上就没见她跟任何人说过话,即便是被提起,也只是点头示意。 她记得十皇子萧允承就是康嫔所出,但这位十皇子因为是早产儿的缘故,自幼便体弱多病,靠各种珍贵药材吊着才能活到今时今日。 陆离显然与这位康嫔也是相熟的,两人见面后先是说了会儿十皇子近期的状况,而后才为顾贵妃诊脉。 顾贵妃现在已经能在殿中走一会儿了,因为怕见风留下后遗症,也怕自己如今的模样吓到旁人,她一直用丝巾裹着头部。 见到余幼容来,立即将手伸了出去,亲昵的唤道,“太子妃来了。” 余幼容本不爱与人亲近,但也没好拒绝她,伸手握住她询问了些近况,又检查了下伤口。 “可以拆线了,不过要等两日,我没带工具箱。” “没关系。” 顾贵妃拍着余幼容的手笑的一脸慈爱,“本宫巴不得多见你一次呢!若是姐姐在世,看到允绎找了这样一位媳妇儿,一定会很高兴。” 提到已故的顾皇后,在场的几人脸上难免闪过一丝不自在,康嫔也故意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只不过她的余光却一直落在余幼容身上。 其实她今日出现在钟粹宫倒也不是偶然,她就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这位太子妃。 前段时间她无意中听说这位太子妃医术了得,之前都说顾贵妃快不行了,连陆院判都束手无策,她却将她救活了。 如今瞧顾贵妃的气色,恢复的竟还不错。 就是这位太子妃的治疗方式惊险了些,康嫔虽没瞧见顾贵妃头部的伤口,但光是看她包裹着丝巾的模样,心里就怵得慌。原本想要求助她的念头也弱了些,直到最后都没开口。 从钟粹宫出来已是申时。 是萧允绎来接的余幼容,“今日那人问起了你御前献艺的事。”提起这件事萧允绎竟有些幸灾乐祸。 “如今你怕是没有回头路了。” 她压根就没想过反悔,“为什么要有回头路?”刚好温庭前几日带回了一把琵琶,音她都已经调好了,就是不知道该弹首什么样的曲子。 ** 回到四合院,余幼容老远就看见有位中年男子在院前走来走去,好几次想要敲门却又退了回来。 她不明所以,等到走过去,那人刚好转过身准备离开。 见到余幼容显然一愣,他似乎是在辨别余幼容的长相,“你——你是幼容?都长这么大了。” 余幼容在脑中搜寻了一圈,并没有关于眼前这人的记忆,她也不说话,耐心等着对方自报家门。果然下一刻他便说道,“你母亲离开京城时,应该还没有生下你吧!” 提及她母亲,余幼容大概猜出这人是谁了。 “听说姑母年前去世了,我们竟然没有收到一点消息,要不是昨日泠昔和她娘去府上,我们都不知道你来了。” 眼前这名中年男子叫做霍齐光,是余老夫人胞兄的长子,也就是余幼容的表舅。 其实余幼容来京城不久就想过去拜访霍府,一来被很多事耽搁了,二来她也没做好应付另一户人家的准备。 不过既然他们主动找来了,她也不会躲。 “原来是表舅。” 霍齐光听到这声表舅连连答应,“你娘小时候就喜欢跟在我后面表哥表哥的叫,没想到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说完这句话霍齐光眼眶便红了起来,“可怜你娘她年纪轻轻——” “表舅节哀。” “我不难过,好不容易见到你,我该高兴才对。” 霍齐光抹了把眼睛,“你舅公昨晚念叨了一宿,若不是身体不大好,就要跟着我一起来了。” 想起祖母临终前跟她说的话,让她拿着玉佩来京城找舅公,又结合眼前这人刚才说的,余幼容心想祖母和娘与这家人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霍齐光没有问余幼容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来找他们,只试探性的问道。 “你什么时候随我回去见见你舅公?” 像是怕余幼容会拒绝,他又说,“你舅公年岁已大,你若是愿意,在他还能认人前去见一见他。” “好。” 听到余幼容同意,霍齐光立马笑了起来。 “你娘之前留在霍府的东西,我一直没有动过,就是想着你哪天来全都交给你,等你去了看看哪些要带走。” 余幼容的情绪始终轻轻淡淡的,直到听见这句话眸光才晃了晃。 以前余府在京城的宅子早就在搬去河间府时就变卖掉了,如今过去了十九年,想要从那里找到余念安的东西微乎其微。 反倒是霍府的可能性大一些,“好,表舅告诉我地址,我过两日一有时间就去看舅公和您。” 昨日余泠昔母女来霍府其实是来闹事的,说了不少诋毁余幼容的话,霍齐光虽然没有全信,却也担心余幼容会是个不怎么好相处的孩子。 现在看来,倒是觉得特别乖巧懂事。 先前的忐忑不安也全都消了,这时他才将目光移向余幼容身旁的人。 来之前他打听过余幼容的消息,也知道她在京中的一些情况,觉得震惊的同时也十分担忧。 大户人家的门槛就不好进,更不要说是皇家了,而他这位从未谋过面的表外甥女要嫁的还是当朝太子,潜意识里,他是不大赞同这门婚事的。 但若是幼容愿意,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会反对,就是害怕他们霍家小门小户,做不了她的支撑。 霍齐光朝萧允绎点点头,萧允绎立即恭恭敬敬的唤了声“表舅。” 这态度倒是挺好的—— “日子订好了吗?” 日子?萧允绎比余幼容先一步反应过来,“还没订,婚书之前在河间府时就给祖母过目了,届时我再送一份去府上。先前准备的匆忙,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 萧允绎说着看了眼身旁的余幼容,“我和容儿商量后,再去府上告知表舅和舅公,请表舅放心。” 霍齐光点点头,他自然知晓宫中的礼节肯定繁琐,也就没再多问。 听到这里余幼容才终于听明白这两人的对话,她瞧了会儿萧允绎,总感觉自己被这人套路了。 不是说好她是帮他的忙,怎么他却考虑得这么多? ** 本以为送走霍齐光还有时间做会儿实验,结果尚未踏进门槛君怀瑾又来了,他这个时候出现十之八九不会有好事。 果不其然,君怀瑾一进院子里便说。 “今日一大早有人来报案,说是昨晚梦到城郊一处荒井里有一具男尸,让我们赶紧派人过去。” 听到“梦到”二字,余幼容眼皮抬了抬,听君怀瑾继续说。 “起初我们以为是虚假报案没当回事,结果——”君怀瑾眉心紧蹙,“下午的时候我不放心,让人去了一趟——” 见君怀瑾这副模样,余幼容大概知道结果了,“那荒井里真有尸体?”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唯物主义且无神论 余幼容跟随君怀瑾到达城郊时,已近傍晚,几名大理寺的衙役围着一处枯井正窃窃私语,时不时的转过头掩住鼻子。 其中一名衙役眼尖先看到了君怀瑾,立即迎了过来,“大人,陆爷。” 另外几人也跟着转身到了他们面前,怕君怀瑾怪罪他们半天没将尸体弄上来,他们抢先解释。 “大人,那尸体——我们怕弄坏了不好找证据,没敢动,还在井里呢!”至于为什么怕弄坏了,实在是井口太小,移动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生个意外。 趁那几名衙役正围着君怀瑾说话,余幼容独自走到了井边,借着不足的亮光朝下面望了望。 只见那尸体头下脚上倒插在井内,闻这臭味怕是死了有段时间了,已经高度腐烂。 “直接拉出来吧。” 既然已经高度腐烂,也就不存在什么保护尸体的说法了,余幼容稍稍退后了些,“趁天没有完全黑,大家一起将尸体拉上来,再找找附近有没有凶器。” 得到命令后,那几名衙役立即行动起来,几人愁眉苦脸,强忍住臭味,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尸从井底拉了出来。 这一拉出来,臭味冲天。 有几名衙役受不了这股味儿,原地弯腰吐了起来,吐完后蜡黄着张脸继续等待下一步命令。 余幼容让君怀瑾在一旁帮她提着灯笼照明,自己则蹲到了尸体旁边。 尸体头部有明显外伤,应该是机械致死,“还能坚持得住的去找找凶器,井底也去找一找。” “是,陆爷。” 等到几名衙役四散开,除了这具极其瘆人的尸体就只剩下了余幼容和君怀瑾两人。 君怀瑾虽然是文官,却不怎么害怕血腥的场面,只是眼前这具尸体——他怎么都不太敢仔细看。 光是闻着这股腐臭味儿,心中就莫名升起一股惧意。但余幼容怎么说也是他找过来帮忙验尸的,他怎么能抛下她自己跑掉? 而且,人家一个姑娘家都没害怕,若是他表现得太胆小,也太没面子了。 君怀瑾僵硬着一张笑脸,强制稳住音调询问,“如何?” “尸体腐烂严重,没办法看出本来样貌,只能初步断定是个二十上下的壮年男子——”余幼容说着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尸体身上一丝不挂,不知凶手有何目的。但是这样一来,更难查明死者的身份。如果身份无法明确,下一步很难进行下去。” 听到余幼容这样说,君怀瑾也陷入了沉思。 好一会儿才自责道,“怪我,如果我早上留下那名报案的姑娘,说不定能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 “君大人不用自责,换做是我,也不会去相信一个陌生人的梦。” 她信了十几年唯物主义,且无神论,更加不会信做梦能梦到案发现场或是抛尸现场,报案人一定有问题。 “君大人回去后先画出报案人的画像,再根据画像找人。” “只能这样了。” 对话到这里,余幼容继续验尸。 死者人高马大、身强体壮,要想将他丢进井里,光是搬运就要花费不少力气,凶手能一招将其毙命,还能将其抛尸此处,具有一定的行动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初步确定凶手是一名成年男子,所以报案人顶多是与此案有关,或是帮凶。 还有一点—— 余幼容四处打量了一圈,这个地方极为荒凉,平时应该不会有人来,所以尸体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发现。凶手应该也是熟知这一点,才会放心将尸体抛在这里。 由此可以推测,凶手要么是京城人士,要么就是别人告诉了他这处地方,否则,一个外地人怎会知道这里有口枯井? 巧合? “陆爷,找到凶器啦!” 凶器最终是在井底找到的,是一把已经生锈的锄头。 铁在湿度较大的环境下一般一周左右的时间会生锈,看这把锄头的样子,扔在井底少说也有一月以上。 而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死亡时间至少在三个月以上。余幼容推算了下时间,死者应该是在今年的二月底三月初遇害的。 巧了,那段时间刚好是科举会考前,算是京城近期最鱼龙混杂的时候。 “君大人查查今年参加科举会考的举人有没有失踪的,或者查查会考前进京的外乡人有没有至今没有出过城的。” “好,我会去查。” 此刻已是亥时初,周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盏灯笼亮着光。君怀瑾他们将尸体带回了大理寺,余幼容没跟着一起去,让他查到了线索再去找她。 ** 次日,一早。 余幼容尚未睡醒,关灵均就带着给她请的老师来了,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知道太子妃昨晚跟大理寺卿君大人出去办事,很晚才回来。 没忍心吵醒她。 此刻来了客,两人守在门口,另外三人着急忙慌的进屋叫醒余幼容,等帮她收拾干净,已过了一盏茶功夫。关灵均倒是耐心极足,那位老师心里却生了不满。 即便对方是太子妃,也是要拜他做师父的,哪有徒弟让师父等的道理?果真如传闻那般。 没规矩。 余幼容刚出来,温庭也回来了。 见到关灵均还有另外一名陌生男子在,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微微颔首后便坐到一旁,连杯茶水都没倒,还是春嬷嬷又急匆匆的跑去泡了壶茶。 她倒了一杯递给余幼容,示意余幼容给陌生男子敬茶,好让人家用心教她。 余幼容态度倒挺有礼貌的,即便觉得自己没必要拜这人为师,只因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烦,还是乖巧的接过了春嬷嬷手中的茶。 她递到那男子面前,还没有开口说话,那男子便虚挡了下手,意思很明显,茶就不必喝了。 “鄙人不过是一名琴师,受不起太子妃敬的茶。” 说这句话时他心里其实也是慌的,立马又解释了一句,“不过教太子妃一些音律常识,算不上是老师,这杯茶就不必了。” 只要不是她的老师,不管她在皇上面前怎么出丑也算不到他头上来。 到时候他就说自己尽力了,实在是他能力有限教不会太子妃。做好了打算,男子心里自在了许多。 听了这人的话,温庭脸色不太好看,关灵均瞧了他一眼,生怕他下一刻就会起身将这人撵出去。不过这人说话确实不怎么好听,就连他听了都觉得不大舒服。 此刻关灵均有些后悔,怎么给太子妃找了这么位老师? 余幼容倒是不怎么在意,她随手将茶杯放到一旁的桌上,反正就是走个形式,她配合就是。 “我叫周青也,太子妃可以称呼我为青也老师,今日,我先教你——” 周青也刚准备先说一些音律方面的词,让身旁这几人知道自己的厉害,刚开口君怀瑾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陆爷,有报案人的消息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这三首曲子是谁作的 话音落,君怀瑾这才注意到前厅中人挺多,他扫了一圈,“关大人怎么也在?” 关灵均先跟他打了招呼,随后又介绍周青也,“这位是我给太子妃找的教授乐器的老师,周青也。” 君怀瑾还不知道御前献艺的事,只以为是皇上之前教给关灵均的任务,他嘴角挂着笑,“这件事原本我该操心的,有劳关大人为我们陆爷费心,改日请你喝酒。” “好,到时候温大人一起。” 这三人如今在朝中的关系还算不错,温庭虽然不爱说话,但难得的对这两人不怎么排斥。 并且这三人还都没有正式进哪位皇子的阵营,年纪轻轻便位居高位,自然都是各阵营争相抢夺的人。不过他们却像是说好了的一般,连搪塞的理由都相差无几。 他们效忠的永远是大明朝。 “方才君大人说,有报案人的消息了。莫非京中又发生了命案?” 尸体是昨晚半夜抬回大理寺的,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君怀瑾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一有消息就来找陆爷了。” 温庭敛着寒玉般的眸子扫向君怀瑾,看得出心情不是很好,“昨晚老师已经帮你验了尸,怎么君大人一大早又来找她?君大人真将老师当成大理寺的人了?” 以前温庭总嫌弃他老师太懒散,成日没个正行,但自从来了京城后,她又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她应付的很自如,但看在他眼里却十分心疼。 他竟然还有些怀念以前在河间府时的日子,他在茅草屋里念书写字,老师时不时的来看看他。若是他想见她了,就去四合院找她。 “这——” 君怀瑾尴尬的笑了两声。 心里也反省了下自己,以前没有余幼容,他案子也照样查,但是现在,他就是忍不住来找她。毕竟,捷径就放在自己面前,有多少人能忍住不踏上去的? 这群人讨论的间隙,周青也的视线一直落在余幼容的手上。 那双手倒是挺好看的,只是一想到经常碰尸体,他就从心底升起一股恶寒,连带着看余幼容的目光更加不怎么友善了。 再又想到她还要用这双手去弹琵琶,竟觉得好好的琵琶就这样被玷污了。 好在几人的注意力全都不在他那里,也没发现他一连的表情变化,白白让他逃过了一劫。 “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跟君大人去看看。” 余幼容跟温庭说完又看向关灵均,“关大人,辛苦你特地跑这一趟。”同两人打过招呼后,她这才走到君怀瑾身旁。 “走吧。” 从头至尾看都未看周青也一眼,又让他一阵气恼,觉得这女子实在是没规矩。 倒是温庭这次没有继续阻止。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坐在关灵均旁边的周青也,心想他还是头次见到他老师查案这么积极。想必是不愿面对这个人,才宁愿陪君大人去查案吧。 君怀瑾一边往外走,一边跟余幼容说查到的线索。 “昨晚回去后我连夜找了画师画出了那名女子的画像,本以为要花上一两日才能找到,没想到今早上便得到了消息。” 连余幼容也不得不承认,这速度确实快。京城这么大,即便是有画像,想要找到一名不知姓名的女子,也如同大海捞针,极耗人力精力。 “那名女子叫做倾城,原先是摘星楼里的姑娘。不过摘星楼被封之前,她就被恩客赎身了。” “查到她住在何处了?” “这倒还没有——”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找到人。 不等余幼容询问那他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君怀瑾就说道,“幸亏她有一个关系极好的姐妹如今还在摘星楼,我们先去找她问问,说不定她会知道些线索。” “摘星楼不是关了吗?” 说起这件事,君怀瑾朝余幼容神秘一笑,“说来也巧,摘星楼前几日刚刚被人买下了,那人还是你们河间府的,据说在河间府时就很有名气。” ** 摘星楼。 楼里楼外正在翻修,余幼容在君怀瑾的带领下走了进去,刚进去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爷?” 余幼容一抬头便看到了苏懿,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买下摘星楼的是她? 苏懿刚来京城便听说了余幼容的事,毕竟身边有个关注她一举一动的人,想不知道也难。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陆爷竟然是个女儿身,饶是她混迹欢场多年也没有看出半分端倪,哪怕如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且已经知晓她是女子的情况下。 她也很难相信她竟是女子。 倒不是说陆爷长得像男子,她那张脸是极好看的,苏懿至今还没有见过比她更好看的脸。 只是她往那儿一站,本性毫不收敛的样子,邪气得很,偏偏又叫人移不开视线。 以前她总觉得花月瑶的单相思不会有结果,完全是因为她觉得陆爷这样的人绝不会将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女人于他而言可以有,却也无关紧要。 得知她竟然是女子时,她的震惊不亚于花月瑶,甚至一度觉得是京中这些人搞错了,可是这世间哪里会有第二个陆聆风呢?出生乡野却能成为太子妃。 恐怕只有她能做到了吧! 想到花月瑶,苏懿叹息着摇了摇头,用情至深,最终还是伤了自己,旁人只有心疼的份。 “原来你们认识?” 君怀瑾只知道苏懿在河间府名气不小,却没想到她竟然认识身旁的人,听她的语气,似乎还挺尊重身旁这个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开门见山,“苏老板,我是大理寺卿君怀瑾,有件案子需要找沉鱼姑娘。” “原来是为了案子。”也是,否则陆爷怎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沉鱼在她自己房里,我带你们去见她。” 苏懿一边领着两人去二楼,一边回头问余幼容。 “陆爷,摘星楼重新开张那日可否邀您大驾?那日月瑶会弹奏《暗香疏影》、《昔年妆》、《春色》这三首曲子。” “第一次连续弹奏三曲,希望能在京中打响名气。这三首曲子是您作的,我是想谁都可以不来,您一定要在,月瑶一定也希望陆爷在。” 君怀瑾:“……”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暗香疏影》、《昔年妆》、《春色》三个曲子是——谁作的?他侧身看向身旁的人,难道他昨儿熬夜累到幻听了? 这三首曲子君怀瑾虽然没现场听过,但在民间有多大名气还是清楚的,他迷茫着一双眼。 “苏老板,你刚才说这三首曲子是谁作的?”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是首关乎风月的曲子 以往余幼容身边跟着的都是温庭,苏懿在说这些事时也从不会顾忌,突然听到君怀瑾的问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她十分歉意的看向余幼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行,到时候我跟温庭一起来。” 好在余幼容并没有计较这件事,反而应了她的邀请,也缓解了她的尴尬,“那行,到时候我把最好的位置留给陆爷。” 所以—— 谁来解答他的疑惑,那三首曲子是谁作的? 见苏懿不打算回答,君怀瑾索性自己问,“那三首曲子是陆爷作的?陆爷不是不会任何乐器吗?” 他们出门时,那位周青也还在厅中坐着呢!他还特地感谢了关灵均。 “我有说过我不会吗?” 余幼容没看君怀瑾,一边往前走一边回了一句。君怀瑾脚步顿了下,心想她还挺理直气壮,“那你为何从不澄清外面的谣言?” “既然是谣言了,为何要澄清?”她最怕麻烦事了,别人想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她懒得过问。 君怀瑾还欲说什么,沉鱼的房间到了。他只能压下满腹想跟余幼容说的话。 敲门前,苏懿特地提醒他们,“陆爷,沉鱼性子傲了些,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啊,连我这个花楼老板都不放在眼里。” 余幼容稍微挑了下眉,还有这样的姑娘? 苏懿敲了门后,里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又隔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走出一名身姿曼妙,容貌气质均属于上等的女子。 看到苏懿时,她还清冷着目光,等视线移到余幼容这里,立即巧笑颜开,声音更是娇媚的滴出水。 “怎么这时候来了客?” 沉鱼毫不收敛的打量起余幼容,随后又看向君怀瑾,她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皆不是泛泛之辈。 “这两位公子找你有些事,好好伺候,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懿熟知该怎么跟花楼中的姑娘打交道,说再多的好听话都比不上银子来得实际。沉鱼立即倩笑着应道,“懿姐的贵客,我自是要好好伺候的。” 说话间,无数个秋波暗传。 将余幼容和君怀瑾送进屋后,苏懿便走了,临关门还不忘再三交代沉鱼一定不能惹这两位爷不自在。 看得出,沉鱼是个左右逢源的女子,或者说,她已经麻木了在花楼中该如何与人相处。 请他们坐下后,她便笑着问道,“两位爷这个时候来应该不是来寻花问柳的,不知沉鱼有什么地方能够帮上两位爷?” “沉鱼姑娘倒是通透。” 沉鱼眼角含光看向君怀瑾,“爷说笑了,这花楼中的女子哪个不通透?若是成日想些有的没的,怕是待不长久,也待的不自在。” 越是这样的女子越难套出话,即便真说了什么,是真是假也有待考量,就如同之前的陆羽衣。 余幼容只听着君怀瑾与沉鱼的对话,自己没急着开口。 许是为了找到一个突破口,君怀瑾像是随口提起那般,“若是真待的不自在,找机会赎身不就好了。” “爷说的轻巧,说是说什么销金窟,可真正愿意一掷千金的又有多少?不过就是为了一夜温柔乡罢了。赎身?爷愿意为我赎身吗?还是靠我日积月累攒的那些银子,熬到自己容颜老去再为自己赎身?” 君怀瑾一时语塞,苏懿说的不错,这女子不止性子傲,说话也极其直白。 不过他倒是认真思考了她问的话,他愿意为一名花楼女子赎身吗?若只是赎身他应该是愿意的。 但其他的,他无能为力。 见君怀瑾沉默,沉鱼眼里闪过一丝讥讽,脸上却依旧挂着妖娆的笑,身子柔若无骨的半靠在桌前,“像爷这般高贵之人自是瞧不上风尘女子的。” 君怀瑾没想跟沉鱼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若他的答案并不是她想要的,他再多的言语也不过是狡辩。 没多大意义。 沉鱼见惯了这种逢场作戏的场面,主动化解尴尬,“两位爷应该也不想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想问什么便问吧!若我知道的话自然言无不尽。” 这次不等君怀瑾开口,余幼容便不缓不急的问道,“听说沉鱼姑娘有一位好友,叫做倾城。” “你们问倾城做什么?” 沉鱼目不转睛的盯着余幼容,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什么,然而眼前这人要比她以前遇见的任何一位恩客都要深沉,她没能看出一丝端倪。 只好接着追问,“两位爷是如何认识倾城的?她已经离开摘星楼有段日子了,应该早就不在京城了。” 看沉鱼的反应像是真不知道倾城近期的情况,“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大概有三个月了吧,是我送她离开的京城。”沉鱼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不像是在作假,只是很快又恢复镇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倾城怎么了?” 不管对方是否在演戏,与其让案子进入白热化,不如透露些线索,若真在演,让她急一急也好。 余幼容指尖轻叩着桌面,“昨日倾城姑娘去报了案,我们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在城郊一处荒井发现了一具男尸,只是现在不知道她身在何处,所以才会来找你。” 尽管沉鱼表现的很镇定,余幼容却没错过她突然涌现的一丝悲伤,不是震惊,而是悲伤—— 这种情绪倒是有意思。 她淡淡扫过她紧紧抓住袖子边缘的手,未露声色,“既然沉鱼姑娘不知情,那我们便不打扰了,若是倾城姑娘来找你,烦请去大理寺告知一声。” “大理寺?” 眼见余幼容和君怀瑾相继起了身,沉鱼也紧跟着站起,“两位大人,小女有眼不识泰山,方才若有得罪之处莫要见怪。倾城她——” 余幼容也不急着走,回头看她,好半天才听到沉鱼说,“倾城她很善良,也很胆小,她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去报的案,如果大人找到她,请——不要吓到她。” 看来这两人关系真的不错,余幼容点点头,“行。” 下了二楼,苏懿已经等在楼下,身旁还站着花月瑶。见到余幼容出现,花月瑶立即叫了一声,“陆爷。” 余幼容应了声便将视线转到苏懿身上,“有劳苏老板。” “陆爷客气了。” 简单的交流后,余幼容便朝外走去,君怀瑾注意到花月瑶看某人的视线,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好像又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等出了摘星楼,他才问,“陆爷与她们交情很深?” “合作关系,我给花月瑶写曲子,她们赚了银子分我,银货两讫。” 银货两讫?他看未必这么简单,“陆爷怎么看沉鱼?她好像连倾城尚在京城这件事都不知道。” “不管知不知道,派人守在摘星楼外。若她真与倾城关系要好,发生这种事,她会比我们更急着找她,说不定比我们大海捞针要省力得多。” ** 摘星楼中,门口已经没有那人的身影,花月瑶却久久未收回视线。一旁的苏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懿姐,我也给她做了首曲子,特地给她写的。可是——我要不要弹给她听呢?” 花月瑶声音陡然生起一股悲凉,“是首关乎风月的曲子。” 她说完眼睛就红了,一片雾气,再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她写曲子又轻松又好听,懿姐,你不知道我为了写这首曲子花了多少心思。” 苏懿除了听着还能说什么呢?她懂相思的苦,也懂爱而不得的伤。 “好在,她也不会成为哪个女子的夫君。” 花月瑶突然又笑了笑,眼角挂着一滴泪,“以前我无数次的想,若是陆爷爱上了别的女子,我该怎么办?他可以不爱我,但是我受不了他爱别的女子,现在我不怕了……懿姐,我不怕了。”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可惜了这么标致的姑娘 次日一大早,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还没起,余幼容就醒了。 难得的,她主动穿了一身女装,不过是最简单的样式,头发也只简单的用绳子在脑后绑了绑。 收拾妥当,她去了有狐巷。 到达有狐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两边鸟语花香,心情也不由跟着好了起来。余幼容走走停停,视线不时落在每家店铺摆放在门外的花花草草上。 刚走到一家花鸟店前,突然听到一句极轻佻又有些怪异的声音,“姑娘,赏花吗?” 她转头望过去,就看到一只绿嘴八哥在栖杆上蹦蹦跳跳,那句话就是从它口中冒出来的。 余幼容停下脚步走进了店中。 店里面,店主人还在收拾几盆盆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的同时招呼了一句,“客观随便看,今儿的开门红保证给您最实惠的价格。” 话音落他已经看清了来人的脸,只一眼便震惊到手上的力道一重,掐断了一朵长得极好的花。 这世间竟还有如此标致的姑娘,赏心悦目,心情也瞬间变得舒畅。 店主人放下盆栽立即笑着迎过去,用他觉得最好的态度最客气的声音,询问,“姑娘需要些什么?” 余幼容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盆兰花上。她不懂花,便伸手指了指。 “那盆花多少银子?” 店主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望,笑着答道,“姑娘好眼光,这是蕙兰中的名品,大一品。” 说完他似乎有些为难,看眼前这位姑娘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千金,他心里已肯定她买不起这盆兰花,可他又不忍心伤了人家姑娘的自尊心。 只能极委婉的解释道,“整条有狐巷也没几盆大一品蕙兰,实不相瞒,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 余幼容听明白了店主人的意思,这盆兰花很贵。她面不改色,重复问了一句。 “多少银子?” 店主人以为这姑娘不死心,只好透了底,“这盆蕙兰就算我不赚姑娘的,也要黄金一千两。” 害怕这姑娘以为自己是在讹人,店主人又补充道,“姑娘可别不信,我们这些开在三街六巷的商铺不敢胡乱开价的,这是当初跟那位主子约定好的。姑娘也可以找个懂兰花的问问,确实是这个价儿。” 黄金一千两?余幼容不懂花,但对价格很满意。 “那就它了。” 店主人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这黄金一千两可不是说说而已的,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不可能想都不想就买下。 说不定,一时间还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怎么着也要筹个一两日。 “姑娘——” 店主人试探的问了一句,“你可听清楚了,是黄金——一千两——不是白银,也不是一两。” 谁知面前的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没多大起伏,“我听清了,黄金一千两。” 这下店主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就那样傻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甚至心里在想这姑娘会不会哪里有问题?可惜了,这可是他见过的最标致的姑娘了。 就在店主人打算让余幼容自己在店里待一会儿时,余幼容将一叠银票递到了他面前,“黄金一千两。” “……” 店主人身体僵了僵,连带着低头的动作也慢了许多,特别是在他看清那叠纸确实是银票后,整个人都傻了,“姑——娘——真的——要买——” 余幼容没想到买个东西这么复杂,眉眼之中已泛起一丝躁意,却平缓着声音又说了一遍,“对。” 她也不再跟店主人多说什么,放下银票便走到了那盆兰花前。 看到那姑娘要自己将兰花搬回去,店主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笑瞬间更加浓了,“姑娘,这盆重,你搬不动。你告诉我地址——”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便看到面前身形单薄的姑娘将兰花抱了起来,看上去轻飘飘的,毫不费力。 店主人甚至开始怀疑,这盆兰花是不是根本不重?可之前因为不放心伙计,他是亲自将这盆兰花搬进来的啊?几步远的距离就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这姑娘—— 等到他再回神,店里哪还有那位姑娘的身影。 店主人整个人到现在都是懵的,要不是桌上的银票还在,他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他伸手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些,然后笑呵呵的拿起了那叠银票。 越数越笑的合不拢嘴。 其实他压根就没指望这么快就将这盆大一品蕙兰卖出去,纯粹是镇店用的。 “老板,本世子要买——” 店里,店主人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一道溪水潺潺般的声音陡然一转一扬,“老板!你店里那盆蕙兰呢?” 店主人一转头便看见一名弱冠男子站在门口。一身华丽锦袍,墨发用玉带高高束起,用一个金冠箍住,俊逸至极的脸庞此刻染着极大的怒意。 “那盆蕙兰本世子可是要买下送给父王的,你把它弄哪儿去了?” 看到此人,店主人额角落下一滴冷汗,心想这祖宗怎么跑来了,“原来是世子爷光临小店。” 这名看一眼就觉得嚣张至极的男子叫萧易初,南阳王府的世子爷,人称“京城大小姐”,作天作地,还嘴碎。 他爱花爱鸟,三天两头出现在有狐街,这条街就没不认识他的人。 “花呢?” 之前这位世子爷是有说过看中了那盆蕙兰,可当时他也没说要买啊!当时店主人也看出他根本就拿不出黄金一千两,也就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本世子今儿可是带足银子出的门,就是为了买下那盆大一品蕙兰好让本世子的父王开心开心!” 店主人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世子爷,您来晚了一步,那盆大一品蕙兰刚被一位姑娘买走。”害怕萧易初不信,他特地扬了扬手中的银票。 “姑娘?” 萧易初正想着京中哪家姑娘这么大手笔,店外便传来了那只绿嘴八哥的声音,“姑娘!姑娘!姑娘赏花吗?姑娘赏花吗?” ** 霍府。 余幼容老远就瞧见冯氏和余泠昔母女在府外转悠,心想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转身离开吧,她瞧了眼手上的蕙兰,又觉得一来一回跑一趟太麻烦。 她在心里比较了下更不喜欢哪个麻烦,结果不相上下,便抱着蕙兰继续往前走。 冯氏眼尖,不一会儿就发现了她。 刻薄着语调嘲讽道,“呦,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家那个吃里扒外,翻脸不认人的小野种吗?” 余幼容敛着眸子瞥了她一眼,思考在霍府前打人会不会不太好—— 只因为沉默了这么一小会儿,冯氏就以为余幼容是怕了她,毕竟爬得越高就越害怕自己以前的事被翻出来。眼前这个生父不详的小野种,可有一堆见不得光的毛病。 “哑巴了?” 冯氏伸手就欲拽余幼容,在距离她手中的蕙兰只有一个铜板的距离时,余幼容轻飘飘说了一句,“这盆兰花一千两黄金,你想清楚再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听到一千两黄金,冯氏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盯着那盆蕙兰望了好一会儿,“你蒙谁呢?就这一盆破花值一千两?还是黄金?” 她翻着白眼就准备将蕙兰扯到地上,一旁的余泠昔赶紧拉住她。 余泠昔没见过蕙兰,却见过蕙兰水墨画,好巧不巧,那幅水墨画上的兰花跟余幼容手里的这盆还很像。 她在冯氏耳边嘀咕了几句,冯氏吓得立即将手缩了回来,再开口语气又酸又恨。 “到底是飞上枝头的人,捧着的花都值一千两黄金。”她阴阳怪气的道,“余家养了你三年,也没见你拿出过什么东西。” 这对母女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似乎完全忘记了余泠昔才从大理寺牢房出来的这件事。 实际上冯氏和余泠昔之所以三天两头在霍府门前转,就是因为冯氏交了五百两后身无分文。如今她们俩虽还住在冯氏娘家,但人家显然将她们当成了麻烦。 要不是念及最后那点亲情,怕是早就将她们赶出去了。 这种处境下,身无分文的冯氏和余泠昔显然是不可能开口跟他家要钱的,只能将脑筋动到了霍府这边儿。 可惜霍齐光不傻,给她们点银子也不是不可,但莫名其妙被讹换做谁都不会高兴。 “余家?不知你是余家的哪位?” 冯氏被这句话噎住,一张脸恼的通红,“要不是因为你这个丧门星,我会跟泠昔背井离乡跑来京城?” “娘——” 余泠昔虽然也嫉妒余幼容随随便便就能捧着一盆一千两黄金的兰花,但她还记着她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事,也记得她差点对自己用刑的事。 有些后怕的拉住冯氏,“娘,我们现在斗不过她——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不要跟她见识。” 冯氏这段时间憋了一肚子的气,好不容易见到余幼容哪肯放过她。挣脱开余泠昔。 又跳又骂,活脱脱泼妇骂街。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霍家人,霍齐光原本以为只是冯氏在外面闹个没完没了,没想到出来后竟然见到余幼容也在,他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 “怎么来了没提前说一声?” 说完他便注意到了余幼容怀中的蕙兰,他眼睛亮了亮,“这是大一品?”他抬头看余幼容,“幼容也爱兰花?” 余幼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这是送给表舅的。” 霍齐光顿时又惊又喜,“你这孩子,来就是了,怎么还送表舅这么贵重的礼物?这——这太贵重了。” 霍齐光爱兰花,霍府前厅后院有不少品种的兰花,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寻常品种,也有几株名品,但跟蕙兰大一品相比,还是相差了很大一段距离。 余幼容就是听余老夫人提起过,她这位舅公极爱兰花,表舅自小在他身旁耳濡目染,也极爱兰花。 来霍家自然不能空着手来,她最先想到的便是买盆兰花送他。 说起爱兰之人,余幼容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一个人,那人就连穿的衣服也总染着几株兰花。 当真是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表舅喜欢就好。” 霍齐光哪好意思收晚辈这么贵重的礼物,正想着该如何处理便听到余幼容说,“表舅,这盆有些重。” 听到这句话,霍齐光立即伸手去接,等拖稳花盆后他才对余幼容说,“你松手。” 余幼容刚一松手花盆明显往下沉了沉,霍齐光心里一慌,被余幼容扶了一把才将花盆稳住。 种着价值一千两黄金的兰花,这花盆自然也不是俗品,且不说做工花纹有多精细,光是这重量就比一般的花盆重上几倍。 霍齐光知道肯定不轻,但心想着既然余幼容能抱得动,他肯定也拿得动。 却没想到竟差点将这盆兰花给摔了,心脏还在扑通跳个不停,视线却朝余幼容的手看去。 这孩子究竟做了多少粗活,力气这么大—— 冯氏没想到余幼容出手这么阔绰,如此贵重的兰花竟然是送给霍齐光的,她心中顿时更加不满了。 “你倒是会做人。” 她本就看余幼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此刻脸色更难看,“既然你现在发达了,是不是也要将你在余家白吃白喝了三年的饭钱算一算?” “表舅,你退后些。” 霍齐光听到这话刚准备跟冯氏理论,便听到余幼容说了这么一句。他不明所以,却也没多问,小心翼翼的捧着兰花朝后退了几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冯氏打得脸偏到了一边,眨眼的功夫便红肿起来。 冯氏只觉得耳朵一阵“嗡嗡嗡”,接着左脸火辣辣的疼,嘴角都溢出一些血丝,冯氏脑子也是蒙的,直到余泠昔紧张兮兮的询问,“娘,你没事吧?”才回了些神。 “你!” 她一只手捂脸,一只手颤抖着指向余幼容,“你个小贱人,竟然敢打我!” 说着便气急败坏的朝余幼容扑了过来,然而余幼容只轻轻推了她一把,便让她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又一巴掌甩了上去,只五分力便叫冯氏摔倒在地上。 “看在祖母的份上,我不为难你们,但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来这儿闹事——” 余幼容走到冯氏面前缓缓蹲了下去,与她平视,眼里杀意肆虐,“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冯氏浑身哆嗦的缩着脖子,她气都不敢喘,一颗心紧紧绷着。 就在她的神经已经绷到极致,面前的人慢悠悠的起了身,她俯视着冯氏,语气三分不屑七分野,“滚。” 一直等到余泠昔搀扶着冯氏逃也似的跑走,霍齐光都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神。他没觉得余幼容这样子太可怕,反而更觉得心疼。 究竟是将这孩子逼成了什么样,才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余幼容转过身,身上的戾气已经全部散了,又变成了那副乖乖巧巧的模样,她也未提刚才的事。 “表舅,我想见见舅公。” “好——好——” 这位舅公年纪要比余老夫人大上好几岁,近两年已经不怎么能下床走路,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睡着的。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霍齐光将余幼容带过来时。 他竟然醒着。 余幼容只看了一眼便发现舅公的长相与祖母很像,特别是眉宇之间,她在霍齐光的带领下走到床前。 唤了声“舅公。” 两个字便让床上的老人红了眼睛,他颤抖着抬起手,“哎——哎——”吃力的应着。 余幼容握住他的手,突然感觉像是在握着祖母的手,她心里微微动容,又连叫了几声“舅公。” …… 没能说几句话,床上的老人便又睡了过去,余幼容起身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转身将一瓶备好的药递到霍齐光面前,“这是给舅公的礼物,药效还不错。” 这孩子送了他那么名贵的兰花,送给老爷子的礼物自然也不会便宜,霍齐光哪好意思再要。 谁知余幼容看出他的想法,先一步说道,“这是特地给舅公的,我带回去也没用处。”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教学生涯的耻辱 从霍老房中出来,霍齐光又带着余幼容见了他的一对儿女,等到吃完午饭才将她带去之前余念安常住的房间。 站在门外,霍齐光没急着推开门。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间房一直没住过人,你母亲的东西也没动过。”说完他才将门推开,伴随着“嘎吱——”的门轴转动声,纷纷扬扬的灰尘从上方落了下来。 霍齐光用手帮余幼容挡了下,等灰散了些又说,“先通会儿风,你再进去。” 这间房显然有些年头没有人进去过,余幼容踩着一地厚厚的灰尘,连拨开好几处挡路的蜘蛛网。 房间一眼望到头,没几件家具,应该是余念安来霍家临时小住的地方。 她沿着窗走到床走到书桌,指尖划过桌面,蹭上厚厚一层灰垢,驻足了片刻才去翻书桌上的画筒和木盒。 画筒里只有几幅随笔,余幼容认得上面的字迹,出自余念安。她检查了下纸张,没有夹层,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她甚至连画筒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依旧没有收获。 随后她又打开并没有上锁的木盒,里面是些姑娘家的小首饰,因为放了太久,黯淡没有一丝光泽。 余幼容随手拿了一件塞进袖子里,又继续往下翻看,在最下面发现了一条牙白色锦帕。 她小心将叠的四方四正的锦帕拿出来展开,除了一角绣着“无霜”二字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重新盖上木盒,余幼容站在原地仅靠视线搜寻着。 这里一目了然,没有藏东西的暗格,祖母给的那把青铜钥匙完全派不上用处,余幼容将视线收回来,手里还握着那块锦帕,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 两日后,大理寺那边没能查到倾城的下落,反倒先初步确定了三个月前的失踪人员名单。 经过几番排查,最后将死者锁定在了两名失踪者之中。 巧的是,这两名失踪者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奇怪的是,三个月前他们虽然到了京城却并没有参加会试,至今也没有回乡。 像是凭空消失了—— 君怀瑾派人分别去了这两人的老家,同时调查三个月前他们在京城的活动路线以及接触过的人。 进京赶考的举人一般都是住在客栈,只要住在客栈就会留下入住信息。 当日君怀瑾便查到这两名失踪者入住的竟然是同一家客栈,根据店小二和掌柜提供的线索。 他们关系不错,入住后的几日总是同进同出。 后来其中一人突然就退房了,当时距离会试还有几日,掌柜到现在都以为那人是因为住的不满意换了别家客栈呢! 至于另外一个人倒是住了蛮长一段时间,一直到会试结束才离开。 虽然查到了两人曾经的入住信息,但他们去过哪些地方却始终没有线索,案子到这里,依旧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君怀瑾与余幼容碰面后,先将调查到的新线索告诉了她,而后又说了如今他们面临的阻碍。 余幼容听后没急着给意见,她沉思了许久。那名死者的遇害时间是在会试前,他不参加会试是正常的,但是另外一个人呢?他为什么也没有参加会试? 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成了举人,又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临了却放弃了? “君大人还记不记得,沉鱼说,倾城是三个月前被恩客赎的身。”这个案子的关键还是在倾城身上。 原本即使找不到倾城,他们也可以先去胭脂巷调查起来。 可不巧在因为徐弈鸣的案子,胭脂巷多家花楼目前尚在整顿,想要查线索却连问的人都没几个。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这两人的其中之一帮倾城赎的身。” 君怀瑾边思考边跟余幼容说,“为一名花楼姑娘赎身需要不少钱,等去他们家乡调查的人回来,我们才能做进一步的推测。” ** 这边余幼容忙着案子的事,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要御前献艺,而徐攸宁,却为了能赢得皇上的夸赞没少下苦功夫。同一首琵琶曲,反反复复的练习。 她指尖最后一个音刚刚结束,耳边便传来了鼓掌声,徐攸宁抬头便看见周青也走了进来。 她放下手中琵琶笑着同他打招呼,“老师来了。” “又进步了。” 周青也毫不吝啬的称赞了徐攸宁,“这次御前献艺肯定又会得到不少赏赐,也不知我何德何能,能收你做弟子。” “老师谬赞了,是老师教的好。”徐攸宁边说边拿过桌上的曲谱,“正想去找老师帮我看看这曲子改的如何。”徐攸宁将曲谱递到周青也面前,脸上罕见的有些紧张。 周青也仔仔细细将曲谱由上至下看完,又拿过徐攸宁的琵琶弹了几个音,“这是《昔年妆》?又有些不像。” 徐攸宁也没卖关子,“这是我改编后的《昔年妆》,老师觉得如何?” “你改编的?” 周青也闻言眼中泛起光,“不错不错!气势更足了,可能花月瑶是花楼女子的缘故,她的《昔年妆》是凄凄哀哀的调子,经你一改编,有了大家风范。” 听了周青也的话,徐攸宁信心大增。 “我原本还在想,不该将第一次改编的琵琶曲拿到皇上面前献丑,既然老师觉得不错,那就是可以了。” 师徒两人又沟通了一番后,似乎已经能够看到御前献艺结束后,他们在京城的名气又要涨上一涨,眼角眉梢皆含着得意之色。 聊完了自己的事,徐攸宁装作不经意的打听起余幼容,“老师,不知容儿姐姐准备的如何?” 提起余幼容,周青也瞬间板起一张脸,“别提她,她——她——” 周青也很想说出这人就是他教学生涯的耻辱这种话,可毕竟是太子妃,这种话哪能随随便便说? 他叹了口气,“眼见还剩两日时间,我却只见过她一次,也不知她整日忙些什么。哦,肯定是在忙什么案子——” 周青也一想到余幼容要用那双验尸的手去弹琵琶就浑身不舒服。 “一次?” 徐攸宁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说着讨巧的话,“说不定容儿姐姐对琵琶颇有天赋,老师教过一次便会了。” 周青也哼哼两声,似是被气笑了,“可我根本就没教过她!我也要有机会教她啊!” 徐攸宁嘴角忍不住泄露出一丝幸灾乐祸,就她这样还想御前献艺?就算皇后娘娘说了不会怪罪她。 但到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太子殿下丢得起这个人? ** 这日是嘉和帝的生辰,皇宫内天未亮便准备了起来,随处可见忙忙碌碌、穿行而过的宫女太监。 那两名失踪者的消息也是这日来的,去调查的人并未回京,因为时间紧迫,通过驿站快马加鞭先将写有调查结果的信件传了回来。 信件上详细写了两名失踪者的家族背景,其中一名是当地富庶人家的公子,另一名家境虽不清贫。 却也只能勉强度日,十分拮据。 两人背景相差较大,谁有能力为一名花楼女子赎身毋庸置疑。 然而结合客栈掌柜提供的线索,以及后来对两名失踪者画像的辨认,死者却是那名富家公子。 章节目录 第179章 能弹个什么出来 两人失踪的这段时间,两家已前前后后进过几趟京,却始终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如今听大理寺派来的衙役说有可能遇害了,从信件中便能感觉到家人的绝望。 大理寺。 君怀瑾目光盯着手中的信件,不解的询问对面翘着二郎腿的人,“这个叫吴耀祖的人,科举结束后竟给家中寄过五十两银子。” 他只说到这儿,对面的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于一名初来京城的举人来说,赚五十两银子不简单,君怀瑾是好奇这五十两银子的来历。 不过余幼容更关心的是,另一名叫做孟晓的人有过右腿骨折的病史。 她放下腿缓缓起了身,“我要再去看看那具尸体,君大人要一起去吗?”一想到那具男尸高度腐烂的样子,君怀瑾原本是想拒绝的。 但让余幼容独自去他又良心不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我跟你一起去,是有什么发现吗?” “嗯,确认死者身份。” 即便他们之前已经根据排查失踪人员名单,确认了死者应该是谁,却没有更加直接的证据证明死者的身份,如今既然有了,她肯定是要去核实的。 到了停尸房,里面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余幼容走进去后直奔尸体。 目的也十分明确。 因为腐烂,尸体右边腿骨露出了一大截,清晰可见曾经骨折过的痕迹,就连位置也跟调查中所说的一致,“这人是孟晓。” 没有给君怀瑾详细解释,余幼容又绕过去检查死者头部机械致死的伤口。 初次验尸时天太暗,即便打着灯笼也看不太清,后来余幼容在大理寺中又验过一次,伤口与那把生锈的斧头是吻合的。 这次她再查看,是因为先前发现了一处疑点,可由于没有器械进一步验证,她一直没敢确定。 “看头骨裂的痕迹,死者应该经受过两次伤害,巧的是这两次伤害在同一个位置。” “是凶手故意为之?” 余幼容摇头,她倒觉得这案子像是激|情杀人。凶手应该是临时起意对死者动了手,因为过于慌张,误以为只是昏死过去的死者死了,发现没死后又进行了第二次伤害。 或者—— 有人补刀? “太子妃,你可让我好找啊!” 关灵均看到余幼容,长长吁了一口气,可脚步却在闻到一股怪味时猛地停了下来。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突然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 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舞文弄墨可以,见不得打打杀杀的画面,更见不得前面的画面。 “关大人?” 见到关灵均,君怀瑾不解的问道,“关大人怎么来了?” 关灵均就站在门外跟他对话,“今儿是皇上的生辰,君大人莫非将这么大的事给忘记了?” “没忘。”这件事他哪里敢忘,“我记得的,不过寿宴在晚上,现在时间还早。” “不早了!” 关灵均声音突然拔高了些,“太子妃晚上还要御前献艺,其他献艺者都已经早早的进宫准备了,这边太子妃却怎么都找不到人。”急得他立即就跑来了大理寺碰碰运气。 “御前献艺?” 君怀瑾看看关灵均又看看余幼容,“陆爷,你今晚要御前献艺?”见面前的人点头,君怀瑾心里也慌了一下,“在皇上面前可容不得半分差错,你怎么不早说?” 他连忙将余幼容给推了出来,还不忘跟关灵均道歉,“关大人,我才知道还有这么件事儿。” “幸亏现在还不算晚,我们赶紧送太子妃进宫准备。” 这边两人火急火燎,再看余幼容,似乎压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脸优哉游哉。也真不是什么事儿,那把琵琶她早就将音调好了,至于弹什么她也想好了。 就《昔年妆》吧! 这个朝代的曲子她没怎么听过,若是弹奏她那个时代的曲子,别人定会问曲子的出路,她不喜欢回答这些问题,也没法回答这些问题。 ** 君怀瑾和关灵均一起将余幼容送进了宫,而余幼容的琵琶则由温庭带着,已经交到了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手里。 光是梳妆打扮就花了不少时间,等余幼容摸到琵琶天已经黑了。 她简单试了下音,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下《昔年妆》的曲谱,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拿着琵琶去献艺者上台前准备的地方。 余幼容到时那里坐着不少人,清一色都是面容年轻的女子,除了姜烟、姜芙苓和徐攸宁,还有萧允微和萧未央,至于其他的,她不认识。 余幼容一进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们的情绪十分类似,看到她的脸时眼中掩饰不住的惊艳。 再看到她手中的琵琶时,那抹惊艳又变了味道,多了几分嘲笑。 “容儿姐姐,你来啦!” 徐攸宁最先同余幼容打了招呼,今日她一身红衣,配上本就娇俏的面庞,将人间富贵花诠释得淋漓尽致。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余幼容,心中满满的讥讽,一般女子拿琵琶的姿势都是抱在怀中,眼前的人却单手握着琴颈,随意的很。 这一看就是完全不懂琵琶的,她故作关心的问了句,“不知姐姐准备的如何?” “还行。” 也亏得她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两个字,进宫前她刚见过青也老师,一直到今日青也老师连如何看曲谱都没有教过她,也不知道待会儿她能弹个什么出来。 徐攸宁也不戳穿,“那就好,若是姐姐还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对了,需要我帮你调音吗?” “不用。” 不用?难不成她要拿着一把音都不准的琵琶在皇上面前弹奏? 此时此刻,徐攸宁觉得自己之前高估了这个人,竟真情实感的把她当成了对手,现在看来她连当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说是上台准备的地方,其实就是用来临时摆放乐器的,这些公主贵女们自然不会全程待在这里,将乐器交给各自的宫女嬷嬷或是丫鬟保管后,便去了设宴宫殿。 ** 宫外,天阶夜色凉如水,殿内,火树银花不夜天。 余幼容随着一群人尚未踏进设宴宫殿,便听到了声声丝竹,已经感觉到了前方一副热闹祥和的气氛。 在大明朝,皇上的生辰也叫圣节。看得出今年嘉和帝有心大办,不仅设宴奉天殿,并且于奉天门赐了百官宴。人声鼎沸到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是在逛三街六巷。 按理说,作为大明朝未来的太子妃,余幼容应该走在一群女子的最前面,但她故意落在最后,不愿费尽心思跟这些女子抢风头。 倒是姜家两姐妹,配合着她的步调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边。 章节目录 第180章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余幼容踏进奉天殿时,萧允绎正跟几位大臣说着话,像是心有灵犀般,他转头朝这边看过来,视线穿过人群没有丝毫偏差的对视上余幼容。 听不清他说了什么,那几位大臣也跟着将视线转了过来,眼中皆有或多或少的惊艳之色。 接着余幼容便看到萧允绎朝自己走来。 她停在原地没动。 今日毕竟是嘉和帝的生辰,余幼容听从五位嬷嬷的话穿了一身华贵的宫装,浅金色的料子用黑线绣着暗纹,在一群姹紫嫣红中显得极为低调又特别。 发髻两侧的步摇微微晃动,在脸上投下片片璨影,将本就精致的妆容映衬得更加耀眼夺目。 不知是不是五位嬷嬷提前打听了萧允绎今日的穿着,才特意给她配了这样一身,与余幼容的宫装相呼应。 萧允绎今日身穿黑色锦袍,边缘则是金线绣着的连绵祥云。 两人站在一起,天造地设。 到了余幼容面前,萧允绎微微倾身,脸颊蹭着她的脸颊,附在她耳边说,“真好看。”炙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侧耳廓,将耳尖染上了一抹胭脂红。 余幼容不动声色的将面前的人推开,不用四处看便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视线有意无意的扫向他们这里。 “我知道。” 她唇绛一抿,随口回了一句,眉间似乎有些不明的烦躁。 萧允绎以为她是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有亲昵举止,稍稍收敛了些,忍住没去牵她的手,说了句,“走吧。” 余幼容跟在萧允绎身后,抬头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烦躁为何他一靠近自己就莫名紧张。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 嘉和帝来了后宴会才算正式开始,能坐进奉天殿的身份自是不一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余幼容自然是懒得去认识这些人,倒是他们的视线总往她这儿飘,害得她连松懈的机会都找不到,一直挺着背端坐着,实在是累得慌。 宴会才刚刚开始,她就已经在盼着什么时候能结束了。 之后,嘉和帝说了些什么话余幼容没听,其他人说了些什么话她也没听,等到她再抬头,面前的这些人已经在推杯换盏。 怕自己要应付其他人,会有顾及不到余幼容的地方,萧允绎特地在旁边人耳边交代了一句。 “不许喝酒。” 余幼容模样很是乖巧,语气却恹恹的,“我不喝。”待会儿不是还要弹琵琶吗?她懂分寸的。 酒到三巡,气氛正酣,御前表演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个上场的是萧未央,跳了一支宫廷霓裳舞,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再加上这位五公主本就一股子傲气,将谁都不放在眼里。 气势倒是挺足。 一曲舞罢,叫好声一片,就连嘉和帝也赞不绝口。 她表演完下一个上场的是萧允微,同样也是献舞一曲,与萧未央的风格截然相反,她这支舞以仙灵为主。 虽然气势比不上萧未央,却将女子娇柔的身姿展现得淋漓尽致,自有一番风情。 像是在参加校庆,又好像在看文艺汇演,时间越久,余幼容越意兴阑珊,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 这几日忙着案子的事都没好好休息,此刻坐在这里无所事事,立马便犯困了。 半天感觉不到身旁人的动静,萧允绎侧身看过来,看到的便是某个小女子打瞌睡的样子。敢在皇上面前打瞌睡,估计就她一人了。 他没忍心叫她,而是用身体微微挡住她,好让她再多睡一会儿。 一直快轮到余幼容表演,萧允绎才伸手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袖子,身旁的人醒的也快,睁着双染着潮气的眼睛缓缓望向他。 “去准备吧。” 她又抬头朝前望去,殿中姜烟正甩着水袖跳着舞,姜芙苓则坐在一旁抚着古筝。 余幼容记得姜烟结束后下一个上场的是徐攸宁,而她则是在徐攸宁后面,这是戴皇后的安排。 让徐攸宁压轴,她最后大轴。 跟萧允绎应了一声,余幼容便起身去准备了。刚到准备的地方,她便看到春嬷嬷和夜嬷嬷两人急得在原地转来转去,徐攸宁还有另外两名女子也站在那里。 余幼容走过去,“怎么了?” “太子妃——” 见到余幼容,两位嬷嬷急得差点哭出来,“太子妃,不好了,琵琶——琵琶坏了——”她俩说着便让开身让余幼容去看琵琶。 只见离开前还好好的琵琶此刻四根弦全都断了。 余幼容倒没像两位嬷嬷那样慌张,她走过去拿起断掉的琴弦看了看,是被人故意割断的。 这人——是想害她还是想帮她? 若是徐攸宁的琵琶被割断了琴弦,自是有人要害她,但当事人换成了余幼容,这意义就很难断定了。 万一是有人害怕她出丑特地把琴弦割断了,好让她有理由拒绝这次表演呢? “太子妃,这可怎么办啊?要不,先借一把琵琶?”春嬷嬷说完这句话便朝一旁的徐攸宁看了看。 一群人中就她有琵琶,除了跟她借也没有第二人可以借了。 徐攸宁注意到了春嬷嬷的眼神,不等余幼容有所反应,先一步开了口,“可惜我的琵琶是五根弦的,就算我想借,容儿姐姐也用不了。” “那该怎么办啊?” 这下春嬷嬷更加着急了,“都怪奴婢,非要在这个时候内急。”说着她瞪向夜嬷嬷,“我走之前不是交代了你千万不要离开吗?怎么你也不在?” “别吵了,没事的。” 余幼容刚安慰了春嬷嬷一句,姜烟和姜芙苓便进来了。 她们一进来便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询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跟着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上的寿宴上行如此卑劣之事?” 这段时间姜芙苓其实特别害怕跟余幼容见面,此刻却比自己的乐器坏了还要紧张,“可惜我的是古筝——” 余幼容听到这句话将视线落在了姜芙苓抱着的古筝上面,“姜二小姐,能不能将你的古筝借我?” “你会古筝?” “会一点。” 姜芙苓才黯淡下去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好,我的古筝借你,你要弹哪首曲子?我先帮你把音调一调。”说着她已经将古筝放到桌上,准备调音。 “《昔年妆》。” “你也是《昔年妆》?”站在徐攸宁身旁的女子惊讶了一句,“攸宁也要弹《昔年妆》,她还特地重新改编了,你——” 那名女子眼中涌出一丝同情,跟徐攸宁弹同样的曲子,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而且《昔年妆》本就是一首琵琶曲,偏偏她的琵琶还坏了,临时改成古筝,这琵琶的曲谱和古筝的曲谱可是两码事。 “容儿姐姐,要不这样吧!你先上台。” 除了春嬷嬷和夜嬷嬷,在场的几人心里都清楚,若是前一个人实力太强,会将后一个人压制的死死的。 别说是余幼容,换做是她们任何一个排在徐攸宁之后压力都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徐攸宁此刻让余幼容先上场,立马获得了身旁两名女子的好感,就连姜烟都微微侧目,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好心了? 以她对她的了解——恐怕,她是想利用余幼容抛砖引玉,更加突显出自己的优势吧!好心机。 余幼容倒没想那么多,只扯了下嘴角问道,“你确定我在前面?”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古筝竟然这么厉害! 姜芙苓的古筝是最常见的二十一弦,余幼容单手抱着,边熟悉五声音阶、三个八度音域。等再次踏进奉天殿,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刚刚将圆凳放下的小太监正准备退下去,余光扫到抱着古筝进来的余幼容,突然僵在原地。 不是说太子妃要弹奏琵琶吗?怎么是古筝,难道是他记错了? 小太监立即又慌慌张张的去搬桌子,好在之前姜芙苓刚弹过古筝,桌子就在殿外还未来得及搬走。 疑惑的不止是这个小太监,还有戴皇后等人,她心里寻思怎么好好的又换成古筝了?而且容儿不是排在攸宁之后献艺嘛? 难道是害怕输给攸宁,所以临时改变主意不弹琵琶了?若是这样,倒也能理解。 而视线始终落在余幼容身上的萧允绎却情不自禁蹙起眉,心中已猜测其中定是出了意外。 余幼容刚将古筝放到桌上,姜芙苓、姜烟和徐攸宁等人便全都赶了过来。 “遭了!” 还未来得及平复气息,姜芙苓着急的伸出自己的手,“玳瑁甲片,姐姐,太子妃没有戴玳瑁甲片,她要怎么弹啊?” 姜芙苓急得想要立即冲到殿中央,一旁的姜烟却拉住了她。 她摇摇头,“你这时候冲过去实在不妥,不止让太子妃难堪,万一皇上动怒连你也一起怪罪。” 试问哪个会弹古筝的人会忘记戴甲片? 此时此刻姜烟开始怀疑这位太子妃是不是在说谎,她根本就不会弹古筝。就连跟着她们一起进来的徐攸宁也觉得好笑。 她就说嘛! 一会儿琵琶一会儿古筝的,竟然连甲片都不记得戴。难不成她以为随便拨弄几下琴弦就能弹出一首曲子?她倒要看看待会儿她要如何收场。 撇去这几人各异的心思,殿中其他人包括嘉和帝还是充满了期待的,毕竟没点本事谁敢御前献艺? 特别是君怀瑾,这几日忙着案子的事,他原本都忘记陆爷会作曲这件事了。 现在望着余幼容心情格外的激动,只是他不明白陆爷不是应该弹琵琶吗?怎么又变成了古筝? 锵—— 殿中,余幼容指尖刚触到琴弦便全身心投入了进去,一如她验尸时那般认真。 伴随着一个个音符在琴弦上跳跃,有人已经听出这首曲子是《昔年妆》,只是音调相似,由太子妃弹出来却又是另外一种情绪。 以浑厚淳朴的琴音,从深沉内敛渐渐到慷慨激昂,一首小女子倾述心事的曲子竟有种高山流水的气势。 不懂古筝的人感受氛围。 懂古筝的则在感慨,这弹奏技巧——究竟师从哪位大师? 双弦过渡滑音、和弦长音、快拨及五分之一泛音,这些技巧被余幼容运用的炉火纯青,轮指、弹轮、弹摇一气呵成。 先前还在担心的姜芙苓已经傻了,“姐姐——”她自小就学古筝,可是她竟然看不懂太子妃的指法。 姜芙苓深深吸了口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自己此刻的激动。 “姐姐,太子妃的古筝竟然这么厉害!恐怕教授我古筝的老师都无法跟她相比较,太厉害了!” 慷慨激昂的曲音本就容易使人心潮澎湃,即便此刻夜已深,已临近宴会尾声,所有人都没有半分困意,一个个的目光全都在殿中的女子身上,完全移不开。 一曲罢,余幼容用手按住琴弦,片刻后起身朝嘉和帝和戴皇后行礼,“献丑了。” 说完也不影响下一个人的演出,立刻抱着古筝转身走出了奉天殿,等到殿中众人反应过来,哪还有余幼容的身影。 “关大人——刚刚那个人是陆爷?” 君怀瑾从始至终下巴就没合上过,谁知关灵均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比他更加激动。 倒是温庭始终云淡风轻的,若是让他们听到老师的琵琶音,岂不是要疯掉? 说到琵琶,他视线缓缓移向余幼容离开的方向,为什么老师没有弹琵琶?明明他都已经将琵琶带进了宫,那把琵琶还是他用第一个月的俸禄买的。 “曲高和寡,妙技难工。太子妃的琴技让本王大开耳界啊!”南阳王刚说完这句话,他身旁的萧易初也连连点头。 “确实了得。” 可他明明听说太子妃什么都不会,就是个草包啊!怎么突然间就这么厉害了?看来传言都是骗人的,不可信。只有一点是真的,太子妃是真好看。 就连他都挑不出毛病。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奉承萧允绎,其中不乏之前联名上书反对过他立余幼容为妃的。 嘉和帝心情不错,对身旁的戴后说,“皇后辛苦了,你将她逼得很好。” 等到徐攸宁抱着琵琶进奉天殿,众人还都沉浸在方才的古筝曲中,原本徐攸宁就因为初次改编乐曲有些紧张,瞧见这番情形顿时更加紧张了,抱琵琶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余幼容将古筝还给姜芙苓就回来了,她忽视掉周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端端正正的坐到萧允绎旁边。 萧允绎没急着夸她,反而问道,“你不是在她前面吗?” “她说让我先上,我没忍心拒绝她的好意。” 身旁女子回答得波澜不惊,要不是萧允绎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差点就信了,她还会有不忍心的时候? 随后萧允绎才又问,“你不止会琵琶,还会古筝?” “是吧——” 一坐下来余幼容就开始犯困,特别是在已经没什么事后困意来的更加凶猛,身体一斜,她就靠到了萧允绎身上。萧允绎见识过她一秒入睡,倒也没觉得惊讶。 有了余幼容在先,徐攸宁的琵琶曲显得寡淡无味,再加上她因为紧张的缘故错了好几个音。 期待有多大失望便有多大,一曲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摇头,觉得不尽如人意。 徐攸宁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后强忍住尴尬红着眼眶离开了奉天殿。 顾及左相徐明卿的面子,大家倒也没说什么,只在心中将余幼容与徐攸宁分了个高低。宴会结束,余幼容理所当然获得了许多赏赐,倒也没人敢眼红。 ** 等到人全都散了,余幼容才去拿那把弦全都断了的琵琶。春嬷嬷和夜嬷嬷因为一直守在此处的缘故,并不知道奉天殿中的情况。 之前见余幼容面色平静的抱着古筝回来,看不出喜看不出悲,她们也没敢多问。 此刻好不容易等到宴会结束了,立马跪到余幼容面前认罪,“太子妃,是奴婢们辜负了太子妃的信任。” 余幼容完全没料到两位嬷嬷会突然跪下来,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怪你们,起来吧。” “太子妃心善才不跟奴婢们计较,可是奴婢们原谅不了自己,这么大的事万一惹怒了皇上,遭罪的可是太子妃。奴婢们明明知道责任重大还松懈了,更是罪该万死。” 萧允绎和温庭一进来便看到春嬷嬷和夜嬷嬷跪在余幼容面前,不等他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又看见了那把断弦的琵琶,瞬间就都明白了。 “你们先起来吧,这件事我会查清楚。”萧允绎脸上泛起一丝阴鸷,虽然此事最后有惊无险,但背后的小人也绝对不能放过。 否则——难保这人不会再一次动手,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总要付出代价! “哎?你们俩怎么跪着啊?” 其他三位嬷嬷一直跟在奉天殿中伺候,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惊讶了一句后迫不及待的跟余幼容说。 “太子妃,您不知道我们三儿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就怕——” 说到这儿花嬷嬷拍了下自己的嘴,“怕什么怕!我们太子妃那么厉害,一曲古筝就让他们心服口服。” “是啊!这是奴婢听过的最好听的古筝了。” 跪在地上的春嬷嬷和夜嬷嬷不解的望着她们,“你们说什么?什么心服口服?什么最好听?”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你是不是看到了 三位嬷嬷立马你一句我一句将奉天殿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惊得春嬷嬷和夜嬷嬷甚至忘记了自己前一刻还在求得余幼容的原谅。 亮着眼睛追问道,“真的?” 这边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正一脸兴奋的讨论着奉天殿中的事,君怀瑾急匆匆跑了过来,“陆爷,大理寺那边刚刚给我传了消息,沉鱼有动作了。” ** 午夜时分,大街上没什么身影,一名女子快速穿行其中,时不时的往后看一眼。 等到她消失在拐角处,余幼容才和君怀瑾走出来,“让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君怀瑾点点头,“我先让他们全都回去,陆爷当心,我很快就来跟你汇合。” 两人分头行动后,黑暗中余幼容的身影更加鬼魅,不远处的女子即便再小心谨慎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到了一户人家,女子上前敲了敲门,很长一段时间周围只有犬吠,并没有人来开门。她又不死心的继续敲,却不敢用力,生怕招惹来不该招惹的人。 “倾城——你出来见见我——” 许是等不到回应着急了,女子小声叫了起来,“我是沉鱼啊,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快开门。” 又隔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门终于缓缓从里面打开了,一名女子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 见到外面的人,她似乎并不惊讶,“你不该来这里的。” 她并未让外面的人进去,堵在门口劝说道,“你快回去吧!大理寺的人到处在找我,你不要跟我扯上关系,若是他们去找你,你就说跟我不熟。或者不认识我——” “倾城!” 站在门外的女子正是大理寺监视了好几日的沉鱼,她似乎很生气,声音也拔高了一些,“我怎么能装作跟你不熟?” 说完这句话她声音陡然一变,带着些试探,“你是不是看到了?” 倾城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快回去吧!我现在不想见你,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好好的待着吗?” “可是!可是——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想离开摘星楼!离开京城吗?你怎么能不走?” 沉鱼上前一步,欲将倾城从门里拉出来,“好不容易赎了身,趁着年轻就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你放开我!” 余幼容藏在暗处看了会儿,捉摸着这两人的对话。 你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君怀瑾没多久就来了,他站在余幼容身边,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两人,“什么时候动手?”接着他又有些心虚的问了一句,“她们俩应该不会武功吧?” 因为他自己就不会武功,现在这里就他和余幼容两人,万一动起手来却打不过,岂不是很丢人? 余幼容忽略了他后一个问题,“可以了。” 她之前没急着动手是想听听她们见面后的对话,此刻看着正在拉扯中的两名女子,显然是听不出什么了。 君怀瑾刚准备说“好的”,身旁的人已经走了出去,就那样大喇喇的,丝毫不怕被人发现。 “你是谁?” 倾城先一步发现了余幼容,她惊恐着一双眼睛质问道。沉鱼听到她的话也立即转过身,在看到余幼容后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们跟踪我?” “是啊。” 余幼容十分坦荡的,“若是连你都不知道她藏在哪儿,那我们就更加难找了。” ** 大理寺。 怕这两人串口供,余幼容提醒君怀瑾将沉鱼和倾城分别关在了两处牢房,连审问都是分开的。余幼容审倾城,君怀瑾审沉鱼。 到了关倾城的牢房后,她正蜷缩在角落,眼神惊恐,脸色惨白。 余幼容没急着进去,在牢房外观察了她一会儿,看她单薄的身形以及草木皆兵的精神状态,这段时间过得应该并不好。 回到大理寺后,她就一直在思考刚才沉鱼问她的话。 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想离开摘星楼!离开京城吗?好不容易赎了身,怎么能不走? 余幼容也很好奇,她为什么没有走呢? 更加令人不解的是,她还在被赎身的三个月后来大理寺报案。报案就报案吧,还荒诞的说是自己梦到的。 吩咐衙役打开牢房的门,余幼容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见到有人来,倾城立即又朝角落缩了缩,眼神更加惊恐,“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本来怕刺激到她,余幼容是想循序渐进的,但现在她又改变了主意。 “是孟晓为你赎的身?” “不是!” 几乎毫不犹豫的,倾城否定了这个问题,余幼容也不急,耐着性子继续问,“你都不问问孟晓是谁?如果不是他,能不能告诉我为你赎身的是谁?” 倾城突然抬起双手捂住脑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看见!” “这件事跟沉鱼有关,你想保护她?” “不是的不是的。” 倾城猛地抬起头,快速爬到余幼容面前抓住她的下摆,“这件事跟沉鱼没有任何关系,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我只是太害怕了,不敢说——” 等到倾城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余幼容才让她将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 三个月前,摘星楼。 倾城像往常那样梳妆打扮好,便等着薛姐将客人带过来。 像她们这样的姿色,是不需要主动站在楼外或者是大堂中招揽客人的,只要客人出得起银子,薛姐就会直接将客人送进她们的房间。 因为过几日就是科举考试,慕名来摘星楼的举人很多,所以当薛姐领着两名举人来敲门时。 她一点都不惊讶。 倾城混迹欢场也有好几年了,只一眼便看出那两名举人只有一位是真正的有钱。但不管是一个人给一锭银子,还是两个人给一锭银子,对她而言,没太大差别。 起初她只是陪那两人喝酒,跟平时接待其他客人也没两样。 谁知这两人后来喝醉了,就开始胡言乱语。其中一人说只有那些穷书生才会十年寒窗苦读。 而他!只要花点银子就能高中,只要再花点银子就能当官!所以他不需要苦读! 另外一人听了好一阵羡慕,旁敲侧击的问他要花多少银子,谁知没问到答案却被羞辱了一番,那人瞬间就红了眼,说:他要告发他买考题!告发他买官! 当时倾城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不管是买考题还是买官,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说起。 她总觉得心慌。 再后来,这两人就吵了起来,还动了手。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上前劝架,那位有钱的公子就倒在了地上,另外一人误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183章 说不定做了亏心事 “我当时很害怕,想要叫人,他却威胁要将我也杀了。” 从开始的断断续续到现在的麻木叙述,倾城的眼神越来越空洞,“他扶着那个人伪装成喝醉的样子,离开了摘星楼。” “是我帮他一起将那个人扶出去的,抛尸的枯井也是我告诉他的——” 倾城十分缓慢的转过头看向余幼容,“为了收买我,他拿那人的银子帮我赎了身,我原本应该离开京城的,可是我既害怕又不安——” 她叹了口气,“我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忘记这件事,所以才会来大理寺报案。” ** 从牢房出来,天上还挂着星星。 倾城这段供述看起来合情合理,就连她为何会躲起来,为何会在三个月后才报案都合情合情。 即便是余幼容都看不太出破绽,可她心里始终想着沉鱼的那句“你是不是看到了?” 所以她才会问倾城是不是想要保护沉鱼,如今看来,确实有这个可能——余幼容站在走廊上等君怀瑾,想要听听他从沉鱼口中审出了些什么线索。 君怀瑾出现在余幼容面前时,天边已开始泛白。 “沉鱼招了,她说那名死者和凶手是她的客人,因为争执其中一人将另外一人误杀了,是她帮忙抛的尸。” “真巧,倾城也说那两人是她的客人,是她帮忙抛的尸。” “……” 君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怪!不管是她们中的谁撞见了这件事,按理来说她们也是被逼才帮忙抛尸,没必要为了对方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啊?” “说不定不只是帮忙抛尸这么简单。” 话题离开沉鱼和倾城后,余幼容围绕案子本身对君怀瑾说,“现在可以断定死者是孟晓,嫌犯是吴耀祖。” “我明日就重金悬赏此人,不管他藏在哪里一定要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仅要找他——” 摘星楼的厢房中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把斧头,也不太可能是嫌犯随身携带的,太过引人注目。如果斧头不是摘星楼的,也不是凶手自己的。 那哪来的呢? “君大人想办法查查凶器的来历,可以去景行街问问。” “好,那沉鱼和倾城怎么处置?” “关着。”不管真相如何,在找到真凶之前,关着她们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方式,万一因为倾城的报案惹怒了凶手,余幼容担心这两人会有性命之忧。 ** 从大理寺回家的路上,已经有小贩开始摆摊做生意。 余幼容推开院子的门,里面安安静静的,没看到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她直奔自己的房间,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字——困。 谁知刚推开门就听见了一句“回来了?”余幼容望着萧允绎稍显迷茫的脸,“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你——” 余幼容原本很困的,现在稍微清醒了一点,“你不是知道我跟君大人去查案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再说了,就算等她,也不必趴在桌上打瞌睡吧? 萧允绎没回话,他活动了下四肢起了身,“你先别睡,吃了东西再睡。” 说完便出去了。 等到再回来,一手端着一碗白粥,一手拿着一叠小菜。 余幼容是在萧允绎的监视下喝完的粥,喝完后他挥了挥手,“去睡吧!”一直到他端着两只空碗出去,余幼容都是一脸懵的表情。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因为困她脑子迷糊得很,一头栽到床上便睡着了,等到再睁眼是两个时辰后。 本来她可以一直睡到天黑的,但是身旁有什么东西总挤她,硬生生将她挤醒了,余幼容睁开眼正准备发火。 毫无预兆的——萧允绎的睡颜映入眼帘。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她叹了口气越过他下了床,虽然没有睡饱,但精神总算好了不少。 在房间转了一圈,正准备出去,余幼容隐隐听到了一阵“咯咯——”声。 她顺着声音来源望过去便看到了缩在墙角的信鸽,腿上还绑着信筒。她立即转头看了眼萧允绎,见他没醒才走过去拿起信鸽出了房间。 取出信,是云千流来的消息:锦琼天回京了,要见她。余幼容快速扫完信上的内容便销毁了。 玄机的几人一般喜欢晚上给她来信,隐秘,安全,也就是说这只信鸽昨晚就在了。 他看见了吗? ** 床被人占了,余幼容就到院子中的躺椅上躺着,刚闭上眼温庭就回来了。温庭习惯了她这样,也没跑来打扰她,从房中拿了条毯子披到她身上就去忙别的事了。 大约是半个时辰后,院门被敲响了。 温庭先是看了眼他老师有没有被吵醒,然后才冷着张脸去开门。开门后,门外站着一名与温庭年纪相仿的男子。 不过他的体型却是温庭的两倍,即便是温庭站在他面前,也跟着挡不住他。 “沈大人有事?” 来人是今年的探花沈放,他胖脸上堆笑,“我来看看你啊!”说着就往院子里挤,“我们好歹也在翰林院共事过,我还没有来你这儿坐过呢?” 温庭一向不喜与人身体接触,在沈放挤过来时就让到了一边。 沈放丝毫不将自己当外人,直往院子里走,在看到躺椅上的余幼容后脚步一顿,“他是?她不会就是——” 想到这人有可能是谁,沈放立即噤了声,眼神也跟着闪躲起来。 “我确实有事找你。” 又偷偷看了躺椅上的人一眼后,他压低声音对温庭说,“我们去别处说吧!不要吵到她睡觉。” 听到这句话,温庭盯着沈放看了一会儿。这人是个二世祖,仗着家里有钱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之前跟温庭在翰林院共事,也从未将他这个状元放在眼里过。 如今竟会关心别人了。 “去里面吧。”温庭先一步朝里屋走,身后的人立即跟了上去。 确认外面的人听不到他的话,沈放才压低着声音询问道,“我今日路过告示榜,看到大理寺在悬赏一名举人,叫做吴耀祖,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孟晓的?他也是今年进京赶考的举人,还是刑部尚书孟夏大人的远方亲戚,本身家里也有钱——”说着说着沈放又凑近了些,“听说他死了——” 余幼容一般不太跟温庭说案子的事,所以温庭只知道余幼容最近又在帮君怀瑾查案,具体查的什么案却不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放也不在意温庭的声音有多冷,搓着双手说道,“外面那人不是在查这个案子吗?我就是想问问孟晓到底怎么死的,毕竟相识一场,关心关心嘛!” “你还会关心别人?” 沈放被温庭的话噎了下,要是换做平时早就发火了,然而这次竟然破天荒的赔着笑脸,“别这样说嘛!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孟晓的案子?” “不知道。” 听到这三个字沈放脸上的肥肉明显颤了几下,险些绷不住,却始终没有发火,“那你帮我问问外面那人呗!” “不如你自己去问她?”温庭说着抬头望了一眼,“老师,他有事要问你。” 沈放身体一僵,好半天才缓缓转过身,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后,身体哆嗦的厉害,说话也结巴起来,“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等到这人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余幼容看着温庭,“我很吓人?” “不吓人。” “那他慌什么?怕成那样。” 温庭起身走过去,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说不定做了亏心事。”接着他又说,“饿了吧,我去做饭。” “不饿,早上吃过。” “吃过?”以温庭对他老师的了解,她应该一回来就睡觉。 如果他不逼着吃饭一整天都不会吃,什么时候她这么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不等他询问,温庭就看到萧允绎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从他老师的房中走了出来,发冠都歪了。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你完了!这是老大刚带回来的兰花 嘉和二十二年,芒种。 雨水充沛的时节,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便落了雨,空气潮湿而烦闷,余幼容撑着油布伞踩着一地水洼前往胭脂巷,尚未走到摘星楼便遇见了君怀瑾。 看到面前人眼下的青灰色阴影,君怀瑾心中一阵愧疚,“本该让你好好休息的,可是摘星楼那边又拖不得。” 余幼容懂。 摘星楼过几日就要重新开张,到时候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即便案发现场有什么线索也没了,所以他们必须趁现在再去找找蛛丝马迹。 “没事。” 余幼容微微倾斜伞面,一边的雨水滑落如珠帘,溅湿了她的衣摆,晕出一朵一朵水色的花。 两人并肩朝前方走去,未走出几步迎面跑来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因为没有撑伞,黏湿的布料粘在身上。 十分狼狈。 君怀瑾侧了侧身,用身体护住身旁的人,不等余幼容询问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便解释道。 “昨日皇上生辰,今日在城门广施善粥,他们应该是去领粥。” 余幼容点点头,目光从那群人的背影上收了回来,无意识的转了下伞又继续朝前走去。 到了摘星楼,因为正在翻修的缘故,楼内推放了很多杂物,未见一名匠户,君怀瑾心想,可能是下雨所以停工了吧。 下一刻苏懿便从楼上下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笑着说,“早就猜到陆爷会来,怎么选了这么个雨天?” 她刚说完这句话,跟在她身后的花月瑶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很快又拿着一块手绢跑了回来。她走到余幼容面前,小心翼翼的将手绢递过去。 “陆爷,你肩上湿了。” 余幼容微微侧头,不过是溅到了几滴水珠,用手擦一下就没了。她瞧了眼花月瑶手里的手绢,说了句“谢谢”后接了过来。 一旁的苏懿和君怀瑾望着这一幕,脸色各异,心思也各异。 感觉到气氛渐渐不对劲,君怀瑾立马开口转移了话题,“苏老板,我们今日来是想看看楼上的厢房。” “好,我带你们去。” 苏懿一副了然的模样,“那日陆爷和君大人来找过沉鱼后,我就吩咐停工了,就是想着万一陆爷要来查什么。楼上每间房中的桌椅都没动过,陆爷想要先看哪间?” “苏老板有心了。” 听完苏懿的话,君怀瑾看她的眼神更友善了。按理来说生意人最怕这种事,既麻烦又不吉利,官府的人上门查案不阻止就不错了,竟还如此配合。 “应该的。” 苏懿说着多嘴了一句,“陆爷,今早上沉鱼不见了——” 摘星楼先前被封后很多姑娘都走了,留下的并不多,沉鱼是其中之一。因为人少,每日吃饭大家都是在一起的,今早苏懿去敲沉鱼的门,一直未有回应。 她推门而入,发现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 “她没事。” 余幼容没有跟苏懿详说沉鱼的事,只问她能不能打听到倾城之前住在哪间房。苏懿又确认了一遍姓名,立即跑去询问原先摘星楼留下的姑娘。 没有费多大力气,苏懿便问到了答案,余幼容跟她道了声谢便跟君怀瑾去了倾城的房间。 一进房间,君怀瑾便四处寻找线索,然而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连打斗过的痕迹都没发现一处。 余幼容没说话,转身出了门又去了沉鱼的房间。 她在房间里转悠一圈,只在桌脚上发现了几处拳脚留下的擦痕,却并无一处是锄头所致。 君怀瑾很快也发现了那几处擦痕,他弯腰伸手蹭了下,“这痕迹应该有段时间了。” 说完这句话他“咦”了一声,“怎么倾城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发现,反倒是沉鱼的房间有过打斗痕迹?” “因为倾城说谎了。” 余幼容将视线移到别处,她走到沉鱼的梳妆台前,打量一圈后伸手掀开了她的首饰盒,里面的饰品不多,虽精致却并不贵重。 “君大人还记得沉鱼之前说过的话吗?” “什么?” 君怀瑾还在查看那几处痕迹,突然听到余幼容的问话,不解的抬头看她。 “她说,真正愿意一掷千金的又有多少?若是靠她日积月累攒的那些银子,恐怕要熬到自己容颜老去才能赎身——” 君怀瑾依旧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他起身走过来,“陆爷的意思是?” ** 玄机总部。 快到亥时的时候,一身黑衣黑兜帽的人才幽幽出现。 屋内的几人看到来迟的人丝毫不惊讶,云千流最先跳过来,还未拍到来人的肩便被对方躲了过去。他也不在意,露出两颗虎牙笑得单纯无害,“又是你最晚,说吧!罚什么?” 来人绕过他朝前走去,语气有些散漫,隐约还有几分困意,“有事耽搁了。” 云千流跟在那人身后好奇的追问道,“你最近不是没有任务吗?什么大事比见我们还重要?” “就你最聒噪。” 不远处的霍乱将一坛酒丢了过来,云千流迅速接住,“我这不是关心枯叶嘛!” 话音未落,屋内便响起了一阵娇媚的笑声,“终于见到我们小叶子了——”笑声依旧,一名红衣罩体的女子走了出来。 面似芙蓉,眉如柳,比桃花还要媚的眼睛勾人心弦。 修长的玉颈下领口开的很低,随着她的走动,一双水润均匀的腿半遮半掩。如此穿着,在大明朝算得上是伤风败俗。 但女子却丝毫不自知,到了枯叶面前后,玉指轻挑,“我们小叶子这双眼睛真好看,想日日看着呢!” 见有人先提起了枯叶的长相,云千流立即起哄。 “枯叶,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因为长得——太丑,所以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啊?” “说什么呢?” 霍乱走过来一点都不客气的拍了下云千流的后脑勺,“敢说我大兄弟丑?”他横着眉毛,左边眉峰处的疤痕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行行行!就你大兄弟重要,我就不是你兄弟!我什么都不是!” 云千流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脸哀怨,咬牙切齿的道,“下手真狠,要不是我脑袋结实就被你打傻了!” “你可以还手。” “切。”云千流不以为然,“我才不跟变|态动手。”他很惜命的! 就在两人日常吵闹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接着几人便看到南宫离无辜的盯着地上。 “呀!摔了。” 云千流视线顺着他缓缓下移,在看到南宫离竟然摔了雕花架上的花盆后,笑得幸灾乐祸,“你完了!这是老大刚带回来的兰花。”实际演绎了什么叫塑料兄弟情。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跟霍乱一个姓 闹归闹。闹完之后几人一起走了过去,霍乱帮忙清理碎片,云千流去拿扫帚扫土,那名红衣女子则不知从哪儿搬来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新花盆。 至于枯叶—— 她望了会儿正在忙着的三人,走过去将躺在地上的兰花放进新的花盆中,一旁的云千流顺势将簸箕里的土倒了进去,南宫离立即弯腰将土拍拍紧。 等到将新种好的兰花重新放到雕花木架上,五人围成一圈,检查着疏漏之处。 “我觉得很完美。” 云千流托着下巴十分真诚的评价了一句,霍乱也点点头,“我看不出跟之前有什么区别,只要我们不说,老大就发现不了。” 这两人刚刚发表完自己的看法,站在他们中间的南宫离突然伸出手。 掐了一朵兰花。 见云千流和霍乱同时转过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南宫离解释了一句,“我看这朵花摔坏了——就掐了——” 他指指兰花现在的样子,“我觉得这样才好看。” “一共就一朵兰花!你还给掐了!你以为老大眼瞎啊?”云千流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不要从早到晚就知道制毒,年纪轻轻的脑子就不好使了——” “行了!” 红衣女子掩面笑出了声,“老大还不至于因为一盆兰花怪罪我们!顶多小惩大诫嘛!” 这名红衣女子就是玄机中的锦琼天,她的媚杀术自成一派,只要任务对象是男子,无论老少从未失手过。 不过她本人,极其厌恶男人! 这件事很快便被五个人抛到脑后,难得聚在一起,自然要不醉不归。除了某个不能喝酒的人。 喝到子时末,云千流说话已经有些结巴了,他一边拍霍乱的肩膀一边半迷糊的问他,“听说你最近接了新任务?”他说着猛地将手中的酒坛放下,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自然。 霍乱也没藏着掖着,“是。” “你——” 原本脸上的醉态因为这个“是”字散了不少,云千流看着霍乱欲言又止,好半天他才严肃着张脸继续问道,“我还听说,你要杀的人姓霍?” 这一次霍乱没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握着酒坛的手顿了下,继续喝酒,任由溢出的酒水划过唇角。 他不以为然的抬手擦了下嘴,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云千流这里的情报来源向来最真最快,听了他刚才的话另外三人也跟着朝霍乱望过去,锦琼天问道,“姓霍?跟霍乱一个姓啊——” 她刻意拖着尾音,魅惑无双的眼睛在云千流和霍乱之间晃了一圈。 玄机中的这几人关系很特别,他们难得聚在一起,交流的方式通常都是飞鸽传书,内容也无外乎是任务。 但他们却是互相了解信任的,很多话不用说出口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很多别人无法感同身受的事,他们却能实实在在的共情对方的喜怒哀乐。 他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出生和过去,也从来不会追问。 但是——如果能安稳无忧一生,谁愿意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呢?他们几个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 又怎么会来这里? 南宫离在几人当中算是反应最慢的,但此刻也感觉到了他们神态不对,“霍乱,你昨日跟我要的可以淬在长剑上的毒——莫非就是为了这次任务?” “你们别管!” 霍乱似乎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拎着酒坛走了出去。剩下的四人相视一眼,云千流对枯叶说,“也就你的话他愿意听一听。” 枯叶没回他,也跟着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屋外,因为下雨的缘故,天空无星无月,黑云密布。霍乱仰面喝着酒,听到身后的动静,随口问了句,“兄弟,你也想劝我?” 半晌听不到身后人的回应,他继续说,“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从进玄机的第一天就只为等这一天。” 霍乱黑路走了太久,如今只能一条黑走下去。 苟延残喘至今不过是为了心中的执念,改过自新回头是岸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是难于登天。 枯叶望着他半晌才幽幽说,“我不劝你,下次再聚。” 下次再聚? 霍乱突然转身大笑了起来,还会有下次吗?说不劝他,却用这种方式逼他,“行吧,下次再聚。” **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余幼容跟君怀瑾约定好今日会去一趟大理寺。 案子发展到这里,前因后果基本上很明显了,唯一头疼的是——姐妹情深,抢着认罪。若是不及时找到突破口,恐怕离结案还有一段时间。 而且,余幼容还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需要沉鱼、倾城为她解答,还有就是那个嫌犯吴耀祖。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露过面,绝不是什么好事,极有可能凶多吉少。 “这是我的!不要抢!” 余幼容一边思考一边低头往前走,突然有人扯住了她的衣摆,“帮帮我吧——哥哥,帮帮我吧——” 她一低头便看到了一名七八岁的小姑娘,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拽着她。余幼容立即便想起昨日遇见的那群去领善粥的人中就有这名小姑娘。 “怎么了?” 她不太擅长跟小孩子沟通,尽量柔着声音询问。那小姑娘着急的用另一只手朝前指了指,“他抢了我的馒头,那是我好不容易要来的——娘和弟弟还等着我——” 余幼容朝前看去,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成年男子正蹲在角落抱着一只馒头狼吞虎咽的啃着。 大明朝表面上看起来盛世长安,原来京城中也有这么多难民。 若是平时,余幼容应该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教训那名男子,抢一个小孩的馒头算什么本事?可此刻,她却犹豫了。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哪还管什么小孩和大人?不过是为了残喘着活着罢了。 她牵起小姑娘的手,“我再帮你买。” 因为这么件小插曲余幼容到大理寺时已经过了与君怀瑾约定的时间,君怀瑾当然不会跟她计较。 两人一边去牢房,君怀瑾一边说,“吴耀祖还是没消息,我怀疑他已经离开京城了。” “未必,他给家里寄了银子,却始终没有回去。君大人也没有查到他的出城记录,我倒觉得他还在京城。” 君怀瑾思考了会儿余幼容的话,“也对,那继续找。”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牢房,君怀瑾问道,“这次我们是分开审,还是一起审?” “一起吧。” 之前不清楚案子的前因后果害怕倾城和沉鱼串供,现在余幼容心里有了数,反而很想看看将这两人放到一起,会不会更能逼问出什么新线索。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我怕死,也爱财 君怀瑾毕竟是大理寺卿,余幼容没有抢他风头,进了牢房后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在他一边。 衙役很快便将倾城和沉鱼先后带了过来。 因为一天一夜不肯吃东西,精神状态本就极差的倾城被带过来时脸色惨白,在衙役的搀扶下依旧摇摇晃晃,一副随时随地都会晕厥过去的模样。 沉鱼刚被带进来就注意到了倾城,见她状态不对,着急的问道,“倾城?倾城,你怎么了?” 许久未得到倾城的回应,她试图挣开两名衙役的钳制。然而力气不够。 怎么都挣脱不开。 那两名衙役同时朝君怀瑾看了一眼,直到君怀瑾示意他俩松手才放开了沉鱼。一获得自由。 沉鱼便手忙脚乱的跑到倾城身旁,“你到底怎么了?” 她一边查看倾城的状态一边去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就是脸色极差。 “我没事——”倾城拂开沉鱼的手,态度不是很好,“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抓,现在你满意了?” 倾城动作不重,沉鱼身子却朝后倾了倾,表情也因为这句话有些伤心,很快她又笑着安慰她,“我已经全都招了,很快他们就会放了你,只要查清楚,你就没事了。” 听到这句话,倾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隐忍着,“又不是你做的,你招什么招?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什么不是我做的……” 看着这两人争前恐后的认罪,君怀瑾朝一旁的余幼容望了一眼。只见某人靠在放刑具的柜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根带铁钩的皮鞭,此刻正用指腹磨蹭着其中一个铁钩。 见她没打算开口的意思,君怀瑾也就没说话。 沉鱼和倾城两人争执了一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沉鱼直接跪到君怀瑾面前,“大人,民女说的句句属实啊!” 早在看到沉鱼房中那几道擦痕后,君怀瑾心中就偏向沉鱼所说的话。 可那几道擦痕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产生的,并不能直接证明沉鱼与此案有关,君怀瑾一时间没答话。 哗啦—— 身旁人倏然将带铁钩的鞭子丢回了刑具台上,因为铁钩与其他的铁制刑具相碰,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音。余幼容拍了拍手,这才不急不躁的将视线投到两名女子身上。 “其实君大人已经查到了那把锄头的来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下,朝君怀瑾笑了笑,继续说,“君大人一直在给你们机会,你们当真以为他不知道你们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 “大人——” 倾城还想开口,却被沉鱼打断,“对,锄头!” 她突然情绪激动的对君怀瑾说,“大人,就算倾城看到了听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她也绝不可能知道那把锄头是哪来的——那把锄头是我从景行街——” 声音戛然而止! 沉鱼颓丧的跪坐在地上。倾城的脸色较之方才更差。 没给她俩喘气的机会,余幼容说道,“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被穷凶极恶之徒逼着帮忙抛尸,你们真的不知道官府并不会因此罚你们?” 因为这句话,倾城和沉鱼的眼神有些闪躲,纷纷避开余幼容的视线。 “如此戏弄官府,不管是你们中的谁,君大人都不会放过。”丢下最后这句话,余幼容朝君怀瑾看了看。 后者立马意会她的意思,接着道,“说吧,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 沉鱼刚准备开口,倾城朝她扑了过来,她拼命摇头,“不能说,不能说——”沉鱼朝她笑了笑。 “这件事本来就是我自食恶果,躲不过去的。” 安慰了倾城一句后,沉鱼继续对君怀瑾说,“那晚孟公子因为醉酒,告诉吴公子自己不仅买了会试的试题,连官都买好了。但是银两数目大,没有跟他一起进京。” “当时他们争执过后,孟公子晕了过去——吴公子害怕他醒后会报复,想要将他杀了一了百了,但是他又不敢当着我的面在摘星楼中杀人,就威逼利诱——他说我不帮他就将我一起杀掉,还说他知道孟公子的银票放在哪里,若是我愿意帮他到时候会分我一半。” “我怕死,也爱财。” 沉鱼说这些事时,倾城一直在她旁边哭,“都怪我,如果那晚我看出不对劲,拉住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其实你根本就没看到,对不对?” 像是突然想通了般,沉鱼拉起倾城的手,“后来那几日,你主动接近吴公子,是不是就为了从他嘴里套话?如果你真的看到了房中的一切,当时你就会阻止我。” “我只看到你和吴公子扶着一个人离开了摘星楼,并没有多想,直到之后吴公子三番两次来找你——” 倾城一边哭一边说,“有次我去找你,刚好听到他说什么你也是帮凶,要是他被抓一定供出你……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便主动接近他……” 由于身体太差,情绪起伏又太大,最后倾城是晕倒了被衙役抬出去的。 只剩沉鱼一人后,君怀瑾没有被刚才的一幕影响,正式审问,“说吧,将那晚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沉鱼说。 她和吴耀祖扶着孟晓离开摘星楼后,是她带吴耀祖去了城郊,那把锄头也是她原本放在摘星楼后院中,闲来无事种花锄草用的。 到了城郊,吴耀祖一不做二不休拿起锄头给了孟晓致命一击,最后将他丢到了枯井里。 吴耀祖不如沉鱼聪明,坚信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后,不仅按照约定给了她银票,还三天两头来摘星楼找她。 听到这里,君怀瑾忍不住问了一句,“吴耀祖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沉鱼摇了摇头,“有一日他突然跑来告诉我,说孟公子的家人给孟公子写了信,信中说帮孟公子买官的银两很快就到京城了。就是那日过后,他就再没有出现过。” 她犹豫着问了一句,“我那个时候就在想,会不会是他拿到那些银两后逃走了?” 按照沉鱼的说法,吴耀祖杀了人后都能三天两头来找她,没道理拿到银两之后突然之间就消失了。 除非,他出了意外,不能来了。 “吴耀祖给你的银票呢?” 吴耀祖给沉鱼的银票原本是孟晓的。大明朝的银票一向图案讲究,隐作记号,黑红间错,亲笔押字,上面还会有存储钱庄的印章,难以伪造。 以吴耀祖的家境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张银票,只要沉鱼能够交出来,就能当做证据。 然而君怀瑾问完这个问题许久后,沉鱼都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来。 就在他以为沉鱼刚才的口供依旧有问题时,余幼容开口说了一句,“那些银票她用来给倾城赎身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她不怕死,也不爱财 不止是君怀瑾,就连沉鱼听到这句话都震惊的望向余幼容,君怀瑾先问道,“为倾城赎身的不是她的恩客吗?” “求大人不要告诉她!” 方才承认罪行时沉鱼都没有像此刻这般紧张,她跪爬到余幼容面前,扯住她的衣摆,哭着哀求道,“她觉得自己没能阻拦我就已经这么自责,要是被她知道——” 沉鱼煞白着一张脸,她不敢想象倾城会变成什么样。 “虽然出生花楼,倾城她真的很善良很单纯。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跟她没有一点关系,她不能再受打击了。” ** 从来都没有什么恩客。 沉鱼刚才又说谎了,她不怕死,也不爱财。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个人的心愿罢了。 君怀瑾和余幼容一起离开牢房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君怀瑾的耳边还回响着沉鱼的那句话: “早知道薛姐会被处决,摘星楼会被查封,当初我就不该……也许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明明再晚几个月不用赎身我们就能一起离开京城……” 君怀瑾当大理寺卿这么长时间经历过的案子不算少,沉鱼的案子算不上最惊天动地,却让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感慨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人啊还真不能做坏事,不等捉拿归案——”君怀瑾指了指天,“这老天爷就会狠狠打他们的脸。”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柳暗花明的。 感伤一扫而光后,君怀瑾问余幼容,“陆爷,那把锄头我还没查到来历,景行街商铺众多,五家中就有三家出售那种锄头。就算逐个问也要再过上几日才能有进展。” “兵不厌诈,君大人应该比我熟。” 君怀瑾愣了愣。行吧。 接着他又问,“那银票呢?陆爷怎么知道沉鱼用来给倾城赎身了?” 问完他就恍然大悟,“那日搜查沉鱼的房间时,不管是她的首饰盒里还是其他地方,都没有值钱的东西!” 谋财害命的案子君怀瑾见过不少,但是为了别人谋财害命的—— 有是有,却不多见,这花楼中的女子——竟也有如此情谊。他觉得佩服的同时更觉得惋惜。 可惜了。 “既然摘星楼都被封了,薛姐也死了,沉鱼为何不逃呢?” “身无分文,你让她逃到哪里?就算逃走也无法生存。”余幼容想起了之前见过的那群难民,“与其漂泊无依,她不如赌上一把这件事不会被人发现。再者——” 她留在摘星楼倾城还能知道她在哪里,今生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若是她走了,她们去何处相逢? 后面这些话余幼容没说出口,只对君怀瑾说,“吴耀祖那边,要尽快追查,还有就是——” 她脚步停下来,“买官这件事虽然屡见不鲜,但也不是小事,前段时间因为二皇子的事,朝堂上已经历过一番动荡,如果这次又——” 话说到这里,君怀瑾差不多明白余幼容的意思了。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接下来我会着重调查吴耀祖的下落,还有孟晓买官的那批银子的去向。” 因为倾城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而牢中并不适合养病,君怀瑾将她送回了原先藏身的地方养伤,害怕吴耀祖会找上门,特地派了两名大理寺的衙役守在那里。 ** 之后的两日,君怀瑾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没有来找过余幼容。 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也回宫了,戴皇后觉得余幼容不仅规矩全都学会了,古筝弹的还那么厉害,已经没有将她们留在这里的必要。 就连萧允绎也连续两日没有出现过,院子里冷冷清清。余幼容难得有时间忙自己的事,却不是很顺利。 在器皿里的药水再一次融合失败后,她将冒着白烟的试管丢到了一旁的水槽里。 摘掉手套,她简单的收拾了下台上的东西,开门到了院子里。日头正盛,她眯着眼仰头望了望,阳光晃得她眼花,她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 刚将手放下,响起了敲门声。 那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听得出来人很是小心翼翼,似乎十分犹豫。 余幼容走过去开了门,竟然看到了周青也。不等她询问有什么事,他便主动打了招呼,“太子妃。” 只三个字余幼容便听出了奉承的意味。 让周青也进来后,余幼容顺手关上了门,“不知青也老师有什么事?”毕竟是关灵均找来的人,即便是给关灵均面子余幼容也会对周青也客气些。 周青也听到这声“青也老师”有些震惊,又有些得意,也不如之前那般谨慎了,端起长者架子。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太子妃忙,没空学琵琶。这不,我今日特地来看看太子妃是否空闲下来,关大人找我过来教授太子妃琵琶之技,我总要尽职不是。” 周青也这一段话看似在为余幼容着想,却又不动声色的将自己夸赞了一番。 “前些日子是我失礼了。” 余幼容走在前面声音清清淡淡的,性子看起来软弱得很,趿拉着步子的模样也没什么规矩。 周青也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到底是出身乡野,不像徐二小姐,骨子里就有股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贵和傲气。所以她弹的琵琶曲光是气势就比其他人要足。 想到徐攸宁,周青也又敛起了眼中那股不屑,他没忘记自己今日的目的,是要让眼前这人认下自己这个师父。 那晚御前献艺的事他听说了。 不是从徐攸宁口中,也不是那晚的事传出了宫,而是那晚过后一直到现在,每日都会有各家夫人带着自己的女儿上门找他,要拜入他的门下。 周青也起初以为是徐攸宁这次御前献艺又艳惊四座,这才使得他的名气也在这些官宦人家传开了。 他亲自去了趟左相府恭喜徐攸宁,谁知却听说徐攸宁已经将自己关在房中好几日。 在苦练琵琶。 周青也这才知道原来徐攸宁御前献艺表现的并不好,甚至还失误了。而他之所以名气大涨,竟然是因为他一直瞧不上的那位太子妃。 后来在他的多方打听下,又听说余幼容御前献艺并非弹奏的琵琶,而是古筝。 那些官夫人以为他不仅会琵琶,古筝也了得,甚至在短短七日内就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教的那么厉害。 一门心思想将自家千金往他那儿送,甚至还有高价聘请他去府上单独授课的。 周青也虽然在京中有些名气,但从未像今时今日这般炙手可热,哪里舍得否认余幼容的琴技根本与他无关。他没有公然回应,默认了这份殊荣。 一时间在京中风光无限。 这不,害怕这件事日后被人揭穿,他会被那些官夫人追责。 今日他特地上门想要受下余幼容之前的那杯拜师茶,也算是正式成为她的老师,如此一来别人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188章 输的人是他 到了前厅,余幼容先请周青也坐下,她随手拿起放在桌上一直没有收起来的琵琶,“今日恐怕又要让青也老师白跑了,这弦断了,还没修好。” 余幼容说这句话时没太大情绪,这几日她在忙案子,温庭也在都察院忙得不可开交,两人谁都没时间去修琴弦。 看到琴弦尽数断了的琵琶,周青也的脸色隐隐变了变。 对于他来说,他的琵琶可是重于性命,别说是断一根弦,就算是一道划痕都不会允许出现。 周青也强忍住心里的不满,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没事,只要太子妃有空,我随时都可以过来。”说完这句话他隐晦的道出了来意。 “上次太子妃急着去查案,我没能喝到太子妃敬的茶,不知今日能不能喝到。” 余幼容拿着琵琶的手微微曲了曲,也亏得她记性好,清楚的记得明明是这人说受不起她敬的茶。 否则看他一脸正直严肃的模样,她倒真以为是因为去查案才没能敬茶。 本来还奇怪这人明明处处瞧不上她,为何又要亲自找上门来,看来他是特地来喝这杯茶的。 至于原因——除了御前献艺,她想不出其他。 余幼容的脾气其实不好,她脚尖无意识的踢了下桌脚,身子靠在边上,一股子懒散劲儿,再抬头看周青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喝茶啊。” 她声音不冷,却有些飘,“要不下次吧,等温庭回来,我不会泡茶。” 周青也的脸色再一次变了变,心想这哪里是会不会泡茶的问题,他就是想要喝杯她敬的茶。 他叹着气摇了下头,这位太子妃连攸宁的一半聪明都没有,他都说的这么明显了她还听不懂他的意思。他只好说的更明显。 “我哪里敢让御史大人帮我泡茶,太子妃随便倒杯水——” “我突然想起来待会儿要进宫,你还有其他事吗?” 周青也脸色一僵,心里已经气得不行,却又不敢当面摆脸色,他干干的笑了两声,却没有起身。 “进宫要紧,进宫要紧,太子妃先忙,我改日再来。这杯茶我下次再喝。” 余幼容“嗯”了一声,“那我就不送你了。” 见周青也一直没起身,余幼容将琵琶放回到桌上,先一步走出了前厅,这才使得周青也不得不离开。 本来给他敬杯茶也没什么,但这人一边嫌弃她嫌弃的不行,一边还要在她身上打主意,她哪是这么好欺负的人?更何况这人还特地跑上门来欺负她! 说要进宫只是个借口,但余幼容想到这两日损失的那些药材,突然就将心思动到了太医院那里。 ** 太医院在大明门东侧,并不在深宫之中,只不过嘉和帝为了方便后宫中各位娘娘皇子公主及时传唤御医,特地又在宫中另辟了一处宫殿。 平时一些经常被传唤的御医都会待在这里,上次余幼容也是来这里找的陆离。 前往太医院的路上,余幼容没想到竟会遇到萧未央,彼时她正在凉亭中与一名男子对弈。 只是远远的望一眼,便能看出她对弈的并不顺利,捏着一枚黑子紧紧盯着棋盘。 余幼容不想招惹是非,趁她没注意到自己加快脚步朝前走,谁知迎面走来两排宫女太监。见到她后立即行礼,“奴才给太子妃请安。” “奴婢给太子妃请安。” 这声音自然引起了本就集中不了注意力的萧未央,她立即冷哼一声,“本公主当是谁呢?晦气,难怪今日连输好几局,原来是有瘟神进宫了。” 萧未央说话口无遮拦,坐在她对面的男子眉梢微微拧起,“未央,休得无礼。” “十皇兄,你别帮着她说话,你不知道——” 害怕萧未央说出更难听的话,男子敲了敲棋盘,声音较之常人要轻的多,“本来就是你自己学艺不精。” “十皇兄——” 这下萧未央更委屈了,“就连父皇都不是你的对手,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你?” “你还——”才说了两个字,男子便剧烈咳嗽起来,他拿起一块手帕抵在唇上,等到再放下,白色的手帕中央俨然一块血迹。 旁边的小太监惊呼了一声,“吐血了,十殿下吐血了,快去传御医。” “不用。” 男子将手帕收进袖子里,不满太监的大惊小怪,“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没事——”话音未落他便晃了晃,整个人朝前倒去,若不是余幼容及时托住他的额头。 恐怕会磕到棋盘的边角。 旁边的小太监紧张的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朝余幼容投去感激的眼神,一边询问男子,“十殿下,还是传御医吧!” 等得到男子的应允,他才连忙让身旁另外一名小太监去传御医。 余幼容思考了会儿要不要离开,刚才听到这小太监唤这名男子为十殿下,想必他就是十皇子萧允承。 因为先天不足自幼各种疾病环身,每日都拿药当饭吃。 可是瞧着他的脸色倒不像是先天不足的样子,特别是刚才他还咯血,不过引起咯血的病症有很多,光是看她是看不出具体病因的。 等到萧允承的情况稍微好些,萧未央才顾得上去看余幼容,她心中闪过一丝不解。方才她明明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怎么突然就到了他们身边,还及时托了十皇兄一把? “你还真是不放弃任何可以表现的机会啊!”萧未央冷嘲热讽了一句,拼命抠着手里的那枚黑子。 余幼容懒得搭理她,视线不经意扫了眼他们面前的棋盘,白子很明显在让着黑子,但黑子还是连连败退,输了一大片。 见余幼容看了一眼棋盘,萧未央哪舍得放弃嘲笑她,“你看得懂吗?” 余幼容也没看她,随手从棋笥里夹了一枚黑子,往棋盘上一丢,萧未央也跟着朝棋盘上看去。 在看清她下了哪里后,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傻子?居然下在这里?草包果然是草包,还能指望你弹了一曲古筝后就突然长进起来?” 不同于萧未央,萧允承十分认真的盯着棋盘,她这一步凶险是凶险了些,看似自寻死路,实则是在绝地求生。 若是她接下来的几步是他心中想的那样,输的人是他! 萧允承正准备落下自己的白子,小太监已经将陆离请了过来,陆离一到,守在这里的小太监立即说道。 “陆院判,您快给看看吧!我们十殿下咯血了。” 陆离没想到余幼容也在,来时路上的紧张顿时散了,他刚准备询问余幼容详细情况,哪知对方朝他望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不就是过目不忘嘛! 陆离回太医院已是一个多时辰以后,他回来时,余幼容正在内殿的药库中逛着,已经确认自己想要的那几种药材分别在什么地方。 是一名副使领着陆离找到的余幼容。 “太子妃是来找我?”陆离上次见到余幼容还是她去钟粹宫给贵妃娘娘拆线,那日后便再没有见过。 不对,皇上生辰也见过,就是没能说上话,想起那晚余幼容弹的古筝。 陆离布着皱纹的脸上僵了僵,他们这位太子妃时不时的总能让他重新认识她一遍,陆离没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能遇见这么个有意思的人。 余幼容也没跟陆离绕圈子,她咬了下自己大拇指的指甲,极认真的看着他,“想跟陆院判讨些草药。” “行!” 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陆离马上就同意了,他指指还站在身旁的副使,“你想要哪些药材就跟他说,让他帮你取下来包好。” 可能是陆离平时在太医院对他们苛刻惯了,第一次见他这么大方,那位副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直到陆离拍了拍他,才连连应“好”,接着又说,“太子妃想要哪些药材尽管跟下官说。” 陆离都这么干脆了,余幼容当然也不会拖泥带水,没有像上次那样自取,毕竟都是价值不菲的药材,她亲自动手不太妥当。 她一口气连报了八九样药材,害怕副使记不住便停了下来,想让他先取出这几样再报剩下的。 谁知那名副使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他半天没有动作,极不自然的看向陆离。 太子妃要的这些药材—— 陆离看出副使想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便摆了摆手,“去帮太子妃拿。”这些药材虽然珍贵,有些甚至极难找到,更不要说是在市场上买。 但是陆离觉得,与其让这些药材一直放在这里,或者浪费掉,不如送些给太子妃由她好好的利用。 他们院判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小小的副使还能说什么呢? 然而他刚才只顾着惊讶,根本就没将太子妃说的几种药材全部记住,只好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遍。 好在太子妃也没计较这些事,特地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副使这才搬来木梯去拿。 余幼容站在下面望着那名副使拉开一个个抽屉取药,取到第二个她忍不住提醒他,“龙涎香在你左手边第三个格子里。” 那名副使闻言愣了愣,然后才去拉开他左手边第三个抽屉,还真的在里面。 将龙涎香拿好,他又去看记下的第四种药材,谁知刚刚扫了一眼,便又听到太子妃的声音。 “石斛在下面一行右手边第五个格子里。” 这下子副使的动作直接僵在了那里,他前不久刚取过石斛,所以知道石斛在哪儿,可是刚才——他一时都还没想起来呢,太子妃竟然先一步告诉了他位置。 他是在一脸懵的状态下又拿了石斛,接下来的安息香、冬虫夏草等二十几样药材全都是太子妃报的位置。 若是在外面的药库,他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惊讶了,因为外面药库的药材都是寻常药材,品种比较多,为了方便取药都是在抽屉上刻了药材名字。 但内殿的药库存放的都是珍贵稀有药材,只在上面标了壹、贰、叁等,虽不多,却也有一百种左右。 这名副使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下的木梯。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所以自己记性不大好了,要不然这里明明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怎么他反倒不如太子妃了解了呢?而且,太子妃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你的问题。” 那名副使拿着药材一走过来,陆离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他一句,至于其他的,他也没多说。 总不能告诉他,上次他的反应也跟他差不多吧? 不就是过目不忘嘛! 将余幼容要的药材全部包好后,陆离又让那名副使去拿了几本不外传的医籍,“这几本书你带回去看看,里面的疑难杂症很有意思,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因为免费拿到了这么多药材,余幼容的心情不错,她将那几本医籍接了过来,只扫了眼上面的名字。 就对陆离说,“这些我都看过。” “你怎么可能看过?”这些医籍未经允许是不让带离太医院的,陆离说完又想起了上次余幼容包药以及打结的手法。 他神色变了变,先让那名副使离开才继续说,“那我问你一个。” 这些医籍陆离看了不知多少遍,张口就来,“病咳逆,脉之,何以知此为肺痈?当有脓血,吐之则死,其脉何类?” 几乎未思考,余幼容直接答道,“寸口脉微而数,微则为风,数则为热;微则汗出,数则恶寒……甘草干姜汤方,甘草四两……射干麻黄汤方,射干十三枚……” 余幼容语速不快,答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不仅回答了陆离的问题,还把医治的方子全答了出来。 陆离快速找到那本医籍,匆匆翻到他所问问题的那一页。 一字不差! 这下他不得不相信余幼容的话,她真的看过这些医籍,他朝内殿外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问道,“你是在哪里看到的这些医籍?” 余幼容想了想,“就是隔壁那位老大夫教的,难不成他以前也是太医院的御医?” “那位老大夫是不是姓——” 陆离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最终他还是强忍住内心的激动,“看过就算了,下次我再给太子妃找别的医籍。” 感觉到陆离看自己的目光突然变了,余幼容意识到他可能是认识这位老大夫。而且看他欲言而止,顾左言他的样子,这位老大夫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既然他不想说,她自然也不会多问,只回了句“好的”。 两人从内殿出来,陆离顺口说到了十皇子萧允承,“十殿下的病一直是我在顾着,但是很奇怪——” “明明只是先天不足,却一直不见好对吗?” 因为跟陆离熟了,余幼容说话也就随意了起来,“那位十殿下的病应该不止是先天不足这么简单,至少先天不足不会无缘无故的咯血,也不会羸弱至他那样。” 听到余幼容一针见血的道出他想要说的,陆离也不解道,“是啊!他明明只是气虚血虚之症。” “连陆院判都没查出其他病症?” 在中医这一方面,余幼容是佩服陆离的,不借助任何器械,只通过观察诊脉经验便能治病,这点要比她强得多。 陆离摇摇头,“没有其他症状。”说着他突然看向余幼容,“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他说这句话倒不是为了让余幼容去帮萧允承治病,只是单纯的想要跟她一起探讨探讨这一疑难杂症。 行医这么多年,陆离对于医术早已不仅限于是看病治人,他喜欢研究各种疑难杂症。以前因为没有知音都是他一个人研究,现在他想拉着余幼容一起研究。 “暂时不去了,这深宫中的闲事管不得。”除非是那位康嫔亲自开口,她还能有个理所应当的理由。 陆离想想也是,“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算不算是一件大事 又是一个雨天,君怀瑾过来时大半边身子都是湿的,今日刚好是温庭的旬假,是他去开的门。 因为还要经过一个院子,君怀瑾没急着收伞,先一步去了前厅。 温庭在后面关好门才撑伞跟了上去,两人收伞进了前厅,温庭请君怀瑾坐下,又去敲余幼容的房门。 习惯了余幼容懒散不修边幅的样子后,君怀瑾已经提不起半分惊讶的情绪了。 她一出来他便起身迎了过去,“陆爷,科举前后运送银两的马车全都查到了,大多都是商队。还有几队人马是给朝中几位大人运送生辰纲的。” “生辰纲?” “对,是从各地编队运送的成批生辰贺礼。” 君怀瑾跟在余幼容身后看着她洗漱,嘴里也没停,“不管是商队还是运送生辰纲的队伍我都调查了出处,排查到最后来自孟晓家乡的只有三队人马。” 梳洗结束,他又跟着余幼容去了前厅,温庭已经将热茶泡好了,递了一杯给他,“君大人去去寒。” 君怀瑾道了声谢,继续跟余幼容说,“两队是商队,都是来三街六巷的,若想要深入调查,又免不了惊动那位主子。剩下那队是生辰纲,是给礼部侍郎霍弘文大人的贺礼。” “礼部侍郎?我记得会试就是由礼部主持的。” “我也想到了。” 君怀瑾抿了两口热茶,“我打算从霍大人身上好好查查,不过他是大皇子那边的人,有徐左相帮衬着,恐怕轻易动不得。” 一边的温庭听得云里雾里,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是在说孟晓那个案子?” “正是。”君怀瑾也没避讳温庭,“温大人有什么看法?” 温庭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也规规矩矩的交叠放在身前,“没什么看法,不过前几日从翰林院的沈放大人口中听说,那个孟晓与刑部的孟夏是远亲。” “还有这么件事?” 孟夏也是徐左相那边的人,如此一来,孟晓想要通过孟夏联系到霍弘文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想明白这一点,君怀瑾立即起了身。 “若是吴耀祖真的对这批生辰纲动了心思,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劫成功,我怀疑他已经凶多吉少。但只要他们曾经发生过冲突肯定会留下痕迹,我去查车队进京前后的路线。” ** 君怀瑾走后,温庭将早饭端了过来,一边看余幼容吃一边说,“那个沈放旁敲侧击问过我好几次孟晓的案子,他应该知道些内情。” 余幼容抬了下头,“你怎么没跟君大人说?” “这件事我来调查。” 他倒不是想要帮君怀瑾,只是希望他老师能多些闲暇时间,温庭见过余幼容这几日炼制的失败药,以为他老师是太累了。 “都察院也属三法司衙门,我插手这件事不算逾越,老师不必担心。”说完他又瞧了眼桌上的琵琶,“待会儿我去修琴弦,老师在家好好休息。” “行吧。” 吃完早饭,雨还在下。 余幼容端着空碗去厨房洗,温庭一手拿着琴盒,一手撑着油布伞,准备出门。 萧允绎不早不晚这个时候来了,见到他,原本要出门的温庭犹豫了一下。自从上次见到这人从老师房中出来,他好不容易对他消散的敌意又出现了。 可瞧了眼手中的琴盒,若是今日不修,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最后他还是按照原计划去了琴行。 这边,萧允绎是在厨房找到的余幼容,“听说你昨日进宫了,怎么没去找我?”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微微下弯,又因为发梢湿了,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狗,模样特别可怜。 余幼容将碗放好,抬头看向他,“我是去找陆院判拿草药。” 这句话一出,莫名显得某位太子爷有些无理取闹,结果她还没意识道,又问了一句,“你找我有事?” “嗯,有事。” 就在余幼容很认真的听面前的人继续说下去时,萧允绎突然朝她靠近了几步,声音带了几分压迫感,“我们已经三日没见了,算不算是一件大事?” 余幼容目光闪躲了下,还算镇定的回了一句,“那你现在见到了。” 萧允绎瞥了眼她突然红起来的耳尖,这三日以来的阴郁瞬间一扫而光,明明外面是个大雨天,他的心情却是艳阳高照。 他家小姑娘还是有进步的,会害羞了。 心情好了之后萧允绎才开始说正事,“割断琴弦的人找到了,是萧未央,你想要亲自处理,还是我来出面。” “你处理吧。” 萧未央的那些小伎俩无非就是背地里使这种小心思,或者当面骂她几句,其他的,她没胆子做。她忙着呢!没空去应付她。 结束这个话题,余幼容又想到了那晚的信鸽。 这几日萧允绎忙到不见人影,霍乱偏偏又接了新任务,她眼神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随口问道,“三殿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吧?” 萧允绎似没想到她会主动询问萧允尧的事,眼皮抬了下,“嗯,本就是皮外伤,用了你给的药后,早就好了。” “那就好。” “你怎么不问问我这几日在忙些什么?”萧允绎的声音说变就变,满满的委屈,原本余幼容还在担心霍乱的事,被他这一句话搅得心思都乱了。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萧允绎突然就笑了,有的时候觉得她聪明的不像话,有的时候又觉得她傻乎乎的。 他微微弯腰用额头撞了下她的额头,“等我忙完,你手上的案子应该也结束了,京中有片紫藤花开的正好,我带你去看看。”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带她去看花?上次是梅花,这次又是紫藤花。 余幼容想象了下成片紫藤花从空中垂下的画面,应该是好看的,她点了下头,“好,案子结束去看。” 说完她又对萧允绎招手,“你过来。” 即便不知道面前的人要做什么,萧允绎十分配合的又朝她靠近了些,接着他便看到某个小女子扯出一个皱巴巴的棉布手帕,不是怎么娴熟的帮他擦掉了发梢上挂着的水珠。 ** 晋亲王府。 嘉和帝的十一个儿子中有五个儿子封了王,赐了府邸。 大皇子萧允聿封晋亲王,三皇子萧允尧封襄陵王,四皇子萧允拓封武宣王,六皇子萧允嗣封南安王,八皇子萧允丰封平阳王。 这五人中,前四人都是各凭本事获得的封号,只有八皇子是因为过继给了戴皇后得了这个殊荣。 母妃是皇贵妃,背后又有左相徐明卿这群人,这几人中萧允聿在朝中的呼声最高。 此刻晋亲王府的书房中,徐明卿望着对面一身绛紫色朝服,腰间束了条同色金丝蛛纹带的人。 神情肃穆,“王爷放心,老臣不会让君怀瑾继续查下去。”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打盹的狮子要醒了 “不止是他,他身边那个人也要密切关注。”坐在徐明卿对面的这人便是大皇子萧允聿,也就是晋亲王。 萧允聿的长相像皇贵妃顾灵溪多一些。 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一双眼光射寒星,语话轩昂,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气度逼人。 说到余幼容,徐明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女子确实不能小看,她先是以攸宁的性命逼得老臣放弃都察院御史一职,又在皇上生辰那日设计攸宁,害她颜面尽失。” 想到他的宝贝女儿已连续几日将自己关在房间中苦练琵琶,徐明卿好一阵心疼,“关于这名女子,也请王爷放心。” 徐明卿说着眼中泛起一抹阴险的光,御史之位可不是这么好拿走的。 “这两人便交由左相大人多留心,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有一场硬仗要打,打盹的狮子要醒了。” “王爷的意思是?” 萧允聿未直接点破,“宫中朝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蠢,要立一个没有背景的乡野女子做太子妃,但是——” 起身走到窗前的男子望着连绵的雨幕,目光悠远,眼里是一束不明的光。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君怀瑾和温庭拉拢到了他那边,用不了多久,礼部的关灵均也会效忠于他,宫里还有老三和小十一帮着他。” 话说到这里,他转身看向徐明卿,“让你身边的人最近都小心些,绝不能步齐国公府的后尘。” “王爷放心,老臣心里有数。” 聊完正事,萧允聿也不多留徐明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唤了一声,“妙兮,你替本王送送左相大人。” 话音刚落一道绝丽身影现于书房中,峨眉纤细,目若清泓,浅浅回眸,妩媚动人。 令人身心一颤。 徐明卿知道这人是萧允聿身边的女侍,不仅容色绝丽,功夫也十分了得。他朝萧允聿点点头,便转身出了书房,而那名女子则恭恭敬敬的跟在他身后。 ** 因为整整一日的暴雨,京城郊外一处山体滑坡,好在山下没有村落人家,并无百姓伤亡。 此事由刑部负责。 雨水来不及疏通,积水漫过小腿,郊外泥泞的路又难走,孟夏自然不会亲自去,派了几名衙役过去收尾。 从始至终,他也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被派出去的其中一名衙役急匆匆的回来报,在滑陷的山体中发现了一具腐烂严重的男尸,孟夏才火急火燎的往城郊赶。 没过多久,这件事也传到了大理寺卿君怀瑾的耳中。 这几日君怀瑾一直在查吴耀祖的下落,也查到了那队生辰纲进京前后的路线,但是那条路线已被大理寺衙役摸透,却没能查到更多线索。 就在案子又陷入僵局时,没想到冒出了一具男尸,不早不晚不说,那处山坡还就在运送生辰纲的路线附近。 害怕尸体被孟夏带回刑部后,对方不会让他见,君怀瑾特地牵了匹马,冒雨朝郊外赶去。 离开大理寺前,他也没忘记交代两名衙役去找余幼容,尽快将此事告诉她。 郊外。 原先已经渐小的雨势又大了起来,天本就暗沉沉的,因为此刻已临近傍晚,雨幕中能见度越来越低。马蹄踏碎一路水花,君怀瑾赶到时,孟夏正指挥着一群人将尸体抬出来。 山路湿滑,再加上已发生过一次滑体,众人小心翼翼的抬着尸体往下走,孟夏则捏着一块手帕抵在口鼻间。 他旁边是一名撑伞的小厮。 君怀瑾远远的看着也没出声,直到一群人抬着尸体到了平地,他才下了马。 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孟夏好半天才认出是君怀瑾,他一脸防备,“君大人怎么来了?” “自然是为了案子。” 君怀瑾也不跟他绕圈子,他看了眼还被抬着的尸体,“大理寺近日正在追查一名嫌犯,十分巧,他失踪前应该在这一片出现过,那具尸体我要带回大理寺。” “这是刑部负责的案子!” 做了一段时间的刑部尚书,孟夏的官威越来越大,也不像以前那般害怕君怀瑾了,他横着眉竖着眼,“君大人的手是否伸的太长了?” “刑部负责的案子?” 君怀瑾自然不会被眼前的人唬住,他笑了两声,“若说这案子跟刑部有关倒也没错,这案子第一个死者叫做孟晓,想必孟大人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本官——” 孟夏明显心虚了,他闪避着眼神,“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孟大人听不懂,不如跟我一起回大理寺,我好好的解释给你听。”君怀瑾嘴角挂着浅淡的笑。 看上去如沐春风,却使得孟夏一阵心惊。 孟晓失踪一事孟夏算是最早知道的,当初就是他牵线搭桥将孟晓介绍给了礼部那一位。后来孟晓突然人间蒸发,孟家人直接找到了他这里,为了银子他没少出力找人。 可是找来找去半点线索没有,直到前几日他听说了君怀瑾查的这件案子,才知道孟晓遇害了。 孟晓这小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银子,处处显财,他遭意外孟夏丝毫不惊讶。 然而就在昨日,左相大人将他叫去了府上,无端端的问起了孟晓的事,他才意识到这案子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空口无凭,君大人凭什么说这具尸体就是你要找的嫌犯?” 孟夏不想在孟晓这个人身上纠缠,立即又将话题扯到了刚发现的这具男尸身上,“君大人到底是何居心?” “是不是我要找的嫌犯,一验便知。” “不行!”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孟夏直接拒绝道,“山体滑坡一事本就是刑部在负责,这具尸体无论如何本官都要带回刑部。莫非——”孟夏斜着眼,“君大人是没将本官放在眼里!” 他还真没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他只有一人,对方——一、二、三、四、五——还有一个算不上是人。硬碰硬他打不过,即便打过了他也无法一人将一具尸体抬回去。 之所以跟这人说这么多废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君怀瑾也没回头看援军有没有来,嘴角笑意依旧。 “孟大人心虚什么?我们同在三法司衙门,难道不应该齐心合力破案?” 孟夏心里冷哼一声:谁要跟你一起破案?上次他被人套麻袋打的仇至今还记着呢!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两人是谁,但总归就是君怀瑾他们几个。 小人! 孟夏接连咒骂了好几句,“君大人还是专注大理寺的案子吧!刑部的案子就不劳君大人费心了。” 他一挥手,示意身旁的四名衙役赶紧将尸体抬回去,然而不等他们迈出脚步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踏水声。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你没错,又怎会知错 不等孟夏看清来人是谁,几匹骏马已到了他面前,马蹄扬起,一声长嘶,他吓得往后缩了缩。 待他恢复镇静马上的人已跳下马,为首的那人看都未看他,径直往尸体那儿走去。 抬着尸体的四名衙役甚至都未来得及阻止,只见那人在尸体上面摸了几下,一个荷包和一枚玉佩便落入了她手里,接着孟夏便听见了一道略显散漫的声音。 “君大人,这人是吴耀祖。” 直到对视上那人的视线,孟夏才认出眼前的人是陆聆风,他浑身一个激灵,依旧强装镇定。 “你说他是吴耀祖他就是吴耀祖啊?” 余幼容也不同他争执,一字一顿的问道,“既然不是吴耀祖,你急着将他带回刑部干什么?”说着她慢悠悠的朝孟夏走了过去,将那枚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 即便中间还隔着些距离,孟夏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他吞咽了下口水,“本官怎知这是何物?” 余幼容直接转过身,用随身携带的棉手帕将那个荷包和玉佩包好,侧身抛给了不远处的君怀瑾,“君大人还记得之前送回来的那封信件吗?” “自然是记得的。” 君怀瑾边说边掀开手帕的一角,极仔细的观察着那枚玉佩,“这是吴耀祖的传家玉佩,玉质算不上多好,应该不会有人刻意去仿制。” 有了这枚玉佩,君怀瑾说话的底气更足,“孟大人现在应该不会再阻拦我们办案了吧!” “你!” 孟夏忌惮的看了眼余幼容。 他虽然有些怵她,但也不敢将徐左相的话当耳旁风,“你说这枚玉佩是吴耀祖的传家玉佩,我也可以说它是吴光宗的传家玉佩。这玉佩不足以证明死者的身份! 下着雨,余幼容原本不想久留,没想到这人如此胡搅蛮缠,上次他对她用刑的账好像还没算呢! 她眉心拧了下,声音混在雨声里朦朦胧胧的,“你们先将尸体带回去。” “你呢?” “处理些私人恩怨。”她说着抬手磨了下指甲,浑身一股子阴冷劲儿,但眼神始终挺平静的。这下子孟夏更加慌了,他连朝后退了五步。 等确认他与陆聆风之间的距离足够安全,才出声警告道,“你可别乱来。” 余幼容眉心拧得更厉害了。 怎么总有人让她别乱来?她不喜欢这句话。 “你——下手轻些。”君怀瑾思考了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上次的宋慕寒是朝廷通缉要犯,即便杀了也可以找理由搪塞过去,但是孟夏不一样,他是朝廷命官。 余幼容随口“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将君怀瑾说的这几个字听进去。她倏然上前了一步,还未对孟夏做什么。 孟夏便惊得又朝后退了一大步,正好被积水中一块石头绊倒,跌坐在地上摔了一身泥水。 也不知余幼容是不是故意的,准确无误的踩在了孟夏没在积水中的小腿上,她微微弯腰,雨水顺着鬓边的发滴下来,添了三分落拓气息。 “既然孟大人不愿让我们离开,那——”余幼容勾唇笑了笑,“我留下陪孟大人聊聊,可好?” “不——” “聊什么呢?” “不用——” “那就聊聊刑部的牢房好了。”余幼容极缓慢的眨了下眼,她微微歪着头,“说起来,我要感谢孟大人上次对我手下留情,特地选了种温和的刑法。可是我该怎么感谢孟大人呢?” 孟夏宁愿眼前的人直接对他动手,也好过此刻这般软磨硬泡的折磨,他一脸哭相,“太子妃,是微臣眼拙,竟然将太子妃带回了刑部,微臣知错了。” “知错?” 余幼容一脸认真的摇头,“不,你没错,又怎会知错?孟大人从来只信自己不是吗?即便证据摆在你眼前,孟大人也不知错为何物。” 明明声音软的不行,说出的话也没有一句是威胁,但跌坐在积水中的孟夏,不止觉得身体冷,而是由内而外处处冷。 “我——尸体你们带去大理寺吧——我不插手此事了,我不插手了。” 没急着离开的君怀瑾在心里笑了一声,早干嘛去了?今日若不是陆爷来了,这人怕是会跟他死磕到底。 现在后悔,就连他都觉得晚了。 君怀瑾刚觉得出气,又听余幼容说,“孟大人快起来吧,水里多冷。”说着她便朝前伸出了手。 孟夏瞧了眼余幼容的手,哪里敢去牵,但对方却又一脸坚持的神态。 他连滚带爬想从积水里站起来,一时间忘了自己的腿还被踩着,一声清脆的“咔——”,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突然在雨幕中响起。 “孟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摔了?” 眼前的人笑得无害,竟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故意在戏弄孟夏。 孟夏是真的怕了,哽着声音哀求道,“太子妃,求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玩了会儿,余幼容的兴致已经散了,她收回手,声音也冷了下去,“孟大人这一个月好生在家养伤歇着,若是再插手大理寺的案子……” 她点到为止,孟夏却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惨白着一张脸不住的点头。 ** 将尸体带回大理寺,第一件事便是尸检。 尸体身上有多道剑伤,致命伤在胸口处,一剑贯穿心脏致死。看这些剑伤的切面应该是从各个方向刺过来的,当时吴耀祖应该是被多人围困。 他真一个人去劫了生辰纲? “如何?”君怀瑾见余幼容一直盯着尸体看,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忍不住出声问道。 余幼容先用白布盖住了尸体,这才跟君怀瑾说,“君大人之前说已查明护送生辰纲的队伍。” “没错。”君怀瑾视线落在白布上,答道,“给霍弘文送贺礼的这些人倒是大手笔,怕生辰纲半路出差错,重金雇佣了天下第一庄的人。”也是那时,他才真正觉得吴耀祖已凶多吉少。 天下第一庄? 见余幼容面露疑惑,以为她是不清楚这个门派的来历,君怀瑾解释道。 “天下第一庄是江湖老门派,一如它的名字,其在江湖中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庄主百里无忧虽为女子,手段却极其狠厉。” 余幼容若有所思,“身为第一庄,他们竟沦落到替人护送贺礼?” “陆爷有所不知,几年前江湖中突然冒出一个新门派,叫做凤栖坞,短短时间便与天下第一庄在江湖中平分秋色,如今已处处压制天下第一庄,想必这位百里庄主是被逼到没办法了。” 感觉到余幼容似乎对这个天下第一庄很感兴趣,君怀瑾多说了几句。 “其实天下第一庄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也不完全是因为凤栖坞,十几年前就有预兆了。自从上一任庄主百里无霜无故失踪,天下第一庄便内乱不休……” “百里无霜?”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山不来就我,我就山 不等君怀瑾说完,余幼容便自言自语了一句。这还是君怀瑾第一次见到余幼容有这么明显的情绪起伏,“百里无霜是百里无忧的姐姐,至今下落不明,江湖中很多人都说——” 许是跟自己没太大关系,君怀瑾语调平缓,“她已经死了。” 无霜—— 像是一枚石子落入湖面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来不及捕捉一丝异样那枚石子便沉入了湖底,而后水面平静无波,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余幼容莫名觉得思绪有些乱,记忆中余念安是会武功的,可是除了那位老大夫,她一向独来独往。 若真认识这位前百里庄主,应该也是在余幼容记事之前了。 沉淀思绪后,她才对君怀瑾说,“朝廷与江湖中的这些门派历来井水不犯河水,更不要说此事是吴耀祖错在先。” 君怀瑾点点头,“对……” 所以这案子若是查到天下第一庄那里,不太好进行下去,当初排除后只剩下三队人马时他便一筹莫展。两队是三街六巷的人,一队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哪边都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 “君大人不如换种思路,绕过天下第一庄。以往遇到凶杀案都要找凶器,再根据凶器追查凶手,这次,君大人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陆爷的意思是?” 余幼容直截了当的说,“可以直接找到天下第一庄押送生辰纲的这批人所使用的武器,只要跟吴耀祖身上的伤口对得上,到时候也能作为间接证据。” 山不来就我,我就山。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另外,说到底这件案子天下第一庄从头到尾只是踩了一脚,并不是关键,礼部侍郎霍弘文才是重中之重。 “孟夏的腿短时间内下不了地,刑部搅不了这趟浑水,武器我来找,君大人还是要着重调查那位礼部侍郎。”既然他收了那么多银两是事实,总归会留下蛛丝马迹。 “这件事我已经联系过关大人,晚些时候我跟他碰一面。” 话题到了霍弘文身上以后,君怀瑾似乎不太愿意谈,这人私下里的作风十分糜烂、不堪。 不同于施骞表面上的衣冠楚楚,他就连粉饰太平都不愿意,满朝文武下朝后若是聊起了谁的私事,十件中有八件都是他的。什么强抢民女,什么和哪位大人家的小妾有一腿…… 诸如此类,都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人偏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奇怪的是,这些事情的最后他都能成功封住受害人的口,所以一直到现在,从没有人去三法司衙门状告过他。 案子发展至今,君怀瑾也没有跟他直接接触过,这种嘴里没几句真话的人,他不想浪费时间。 ** 翰林院。 自从温庭去了都察院后今日是首次回来,这里是个清贵之地,任职的学士也都是些清贵的人,至于随波逐流,那都是从翰林院出去之后的事了。 因为温庭的气场本身就与翰林院十分契合,是以在他任职期间几位学士与他相处的还算不错。 这次他回来,他们自然是欢迎的,好茶好水招待着,俨然将他当成了贵客。 与几位学士聊了几句近况,他们便去忙其他事了,而温庭则去找了沈放,这也是他今日会来翰林院的主要原因。 似没想到温庭竟然会主动来找自己,沈放有些受宠若惊,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温大人今儿怎么想起我来了?”说话间他眼珠子转了下。 接着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难道是孟晓那案子有了什么消息?” 除了这件事沈放实在想不起来他与温庭之间还有什么联系,想到温庭有可能是来告诉他案子的事。 他眼睛亮了亮,“温大人快跟我说说。” 相较于沈放的好奇和兴奋,温庭一如既往的面如寒玉,他紧抿着的嘴角微微松开,“出去说吧。” “好好好,我们去别处说。” 许是心虚,沈放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跟上温庭,两人去了空无一人的典簿厅,站定后沈放反复确认周围没人后,才着急的问道,“孟晓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温庭瞧了他一眼,语调与平时并无两样,“听说他不仅花费重金买了科举考题,还买了官。” 温庭刚说完这句话,沈放便惊得往后退了退。 他来回走了两步,脸色不太好看,“他——他竟然买考题?还买官?他也——胆子也太大了吧!”沈放声音明显的颤抖,仔细看就连双手也抖得厉害。 “可是就算他买了考题,买了官,为什么会被杀啊?凶手找到了吗?”问这两个问题时,沈放说话利落多了。 温庭瞧着他,故意错误引导,“好像跟礼部侍郎霍大人有关。” “霍——霍大人?怎会与他有关?” 沈放瞪着不大的眼睛一脸惊恐,随后又自言自语了两句,“怎么会是他呢?不该是他啊?霍大人他——”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嘀咕道,“他挺负责的啊——考题给的是对的,就连大学士也是由他牵的线。”沈放猛地一抬头,追问温庭,“温大人,哎呀,我叫你温庭吧!” “温庭,你不是在骗我吧?” “此事确实跟霍大人有关,大理寺的君大人近日已在调查他。”温庭思量片刻,“我听说孟晓竟然将买官的银两混在了送给霍大人的生辰纲里。” “……” 听到生辰纲三个字,沈放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黑。 那就没错了! 因为科举期间正好是霍大人的生辰,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都是将买官的银两混在了生辰纲里,到时候即便是查到了也可以说是贺礼,不过就是数目大了些罢了。 沈放不仅认识孟晓,另外几名买考题的他也认识,几人私下里还有过联系,只不过那几人没他们家花的银子多。 自然是三甲外,只有他不仅在三甲内,还是一甲三名的探花。 就连殿试的试时务策也是大学士提前给了他五道题,为了不在皇上面前出错,他那几日没日没夜的背。 好在他的记性不算差,再加上确实勤奋过了,努力过了,将五道题背的滚瓜烂熟。 殿试时虽然紧张,但最后竟然超常发挥了。他爹因为这件事高兴的摆了几十桌酒席,还说,若是他平时就如此勤奋,也不至于让他花这么多冤枉银子。 “温庭——” 沈放紧张的搓着手,满脸堆着讨好的笑,“你能不能帮我引荐引荐君怀瑾君大人?听说你跟他关系十分好。” “沈大人若是想找君大人直接找他就是,何须我引荐?” “不是——” 沈放欲言又止,好半天才下定决心,“这事必须要有个跟他相熟的人引荐——实话告诉你吧,我也跟霍大人买了考题,能不能让君大人查他时别把我供出去?” 说这话时沈放一直在观察温庭的反应,他知道温庭是个清高的人,也知道他出身并不好。 能考上状元,是真的寒窗苦读了十年换来的。 他又不傻,自然知道他们这样的行为对那些努力读书的人不公平,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家有钱便就是这个世道给他们的捷径,不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银子多好,为何不爱它 见温庭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沈放稍稍安心了些,他抬手拍了拍温庭的肩膀,“放心,我也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只要君大人肯帮忙,银子好说。” 这世上有人不爱银子,这句话沈放是不信的。银子多好,为何不爱它? “沈大人。” 温庭沉默许久,半晌才开口,“沈大人是说,你向礼部侍郎霍弘文霍大人买了今年科举考试的考题?” “是啊!”话都已经说开了,沈放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就是不知道霍大人好好的为何要杀孟晓,明明他只认银子啊!只要给足银子就特别好说话。” 温庭没理会他这句话,继续询问,“科举是礼部在负责,霍大人可以将考题卖给你,那么殿试呢?” “殿试是内阁文华殿大学士李宗大人给的题,他与霍大人私交甚好。” 之后,沈放将三个月前他们如何买的考题以及如何回答的论时务的对策,一一告知了温庭,希望他能看在自己如此坦诚的情况下,帮帮他。 “温庭,你就说吧!多少银子才肯帮忙?” 沈放已经做好了温庭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谁知面前的人突然对他笑了笑,他整个人怔住。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温庭笑,明明他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但不知为何他却心慌起来,“你就说要怎么样才肯帮帮我吧!就算是别的条件我也全都答应你。” “皇上都听清了?” 温庭极缓慢的偏了偏身子,对着后面一排存放史册的柜子行了礼。 不等沈放有所反应,一道盛怒且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朕!” 嘉和帝尚未从柜子后面走出来,便气得砸了一排史册,跟在两边的德春、德喜公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想这个沈放确实好大的胆子。 都骗到皇上头上来了,他不知道皇上平生最恨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使坏吗? 刚听到嘉和帝的声音时,沈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当几卷史册滚落到他脚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一脸怨愤的望向温庭,“温庭!你为何要阴我?” “还不知错!” 嘉和帝听到这句话气得随手拿了本书丢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沈放的额头,鲜血顿时淌了下来。沈放“扑通”跪倒在地,“皇上,下官知错了!下官真的知错了!” “温庭。” 嘉和帝看都不愿看沈放一眼,他伸手招来温庭,“传朕旨意,立即将霍弘文捉拿归案!三法司会同审理!务必将此案彻查清楚!” 喘了口气后他继续说,“德春,你去传君怀瑾进宫,朕要知道这案子的最新进展。” “奴才这就去。” 等到德春公公出了典簿厅,温庭才开口,“臣领旨。” “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即便腹中怒火未消,嘉和帝对温庭的态度还是温和的,“大明朝要是多些你这样的人,朕的江山也不至于被践踏成这样,涉案者必须严惩!” “皇上息怒,我和君大人一定会将此案查清给皇上一个交代。”温庭低着头,语气不卑不亢。 嘉和帝指了指跪在地上已吓得满头大汗的沈放,“你将他送去大理寺,让君怀瑾再好好的审审,除了霍弘文和李宗,其他买考题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皇上。” 等到嘉和帝甩着袖子离开翰林院,温庭也不由的松了口气。 其实他之前也不确定沈放到底会说到什么地步,若是沈放什么都没说,他便是欺君。外加诬陷朝廷命官。 很冒险。 所以他只跟余幼容说他会负责套沈放的话,却没告诉她会将皇上叫来旁听。若是被她知道了,她一定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甚至不再允许他插手此案。 目送走嘉和帝,温庭视线缓缓落到沈放身上,眼下由这人亲口说出,皇上又是亲耳听到。 便省了老师许多事,不必再辛辛苦苦的去追查关于霍弘文的罪证。 ** 天地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雾雾蒙蒙的红光,君怀瑾忍住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往前走了几步,才几步便感觉到脚下异样。 他低头望去,将脚从一滩血迹上往旁边挪了挪,若不是鼻翼间弥散的血腥味。 眼前血流成河的画面倒真像是一场噩梦。 “君——君大人——”关灵均一开口声音抖的厉害,他十分艰难的将视线从眼前的血腥画面上移开。 “这——” 德春公公找到君怀瑾时,君怀瑾刚好跟关灵均在一起探讨霍弘文的事,两人正思索着该如何着手,便听德春公公说翰林院的沈放大人已经将霍弘文供了出来。 皇上大发雷霆,已下旨三法司会审,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这些,德春公公又催促着君怀瑾赶紧进宫一趟,关灵均因为不放心也跟着一起进了宫。 不过他没进养心殿,就在外面等君怀瑾。 等君怀瑾从养心殿中出来,两人又急匆匆往霍弘文的府邸赶,然而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会是眼前这幅画面。 霍家上下包括仆人五十一口人全部丧命,站在门外就能闻到一股浓郁到作呕的血腥味。 推开大门,从半丈开外的台阶开始,尸体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一直延续到前厅。 君怀瑾好长时间都没说话,他往前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大理寺衙役上前,“先找霍弘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尽量不要破坏现场。” 等到那些衙役匆匆进府搜寻,他又拉住了最后一个人,“你快去找陆爷。” 来霍府的路上,君怀瑾甚至在庆幸,幸亏孟夏的腿断了,否则三法司会审,职权分离,相互牵制,难保他不会使袢子。 结果现在倒好,连审都不用审了—— 余幼容还没到,孟夏便带着刑部的人来了,他被两名小厮用小轿抬着。孟夏原本是接到圣旨要三法司会审霍弘文才匆匆赶了过来,生怕晚了一步形势会对他们不利。 谁知轿子还没落下便见到了这样一副画面,他颤抖着伸出手,“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君怀瑾瞥了他一眼,并未搭理。 孟夏不死心,又去问关灵均,“关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没人回答孟夏的问题,反倒是前去寻找霍弘文的衙役回来了,“禀告大人,找到霍弘文了。” 衙役犹疑了片刻才继续说道,“霍弘文已死,而且属下们发现,凶手应是名用剑高手,死者基本都是一剑毙命。”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为何一道有毒,一道却没毒呢 余幼容离开大理寺便去了千机阁,若论对武器的了解,这世间应该没人能比得过唐老爷子。 到了千机阁,里面的唐家人和伙计对待余幼容的态度一如既往,唐德很快便迎了上来。 “陆爷。” 叫完这一声他边跟在余幼容身后去找唐老爷子,边提醒她,“老爷子已经念叨了陆爷好几日,待会儿见到陆爷肯定又要闹一通脾气。” 哪一次她过来他不闹的?余幼容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今日落雨,唐老爷子正窝在书房里摆弄一把带着倒钩的长剑,听到敲门声,他语气还算随和,“进来。” 等门开后见到进来的竟是余幼容,态度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唐德,你怎么什么人都往我这儿带啊?”说完还故意偏了偏身子,扭开脸不去看余幼容这边。 唐德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向余幼容求助,余幼容用眼神示意他退下,然后才悠悠走到唐老爷子面前。 她多瞧了两眼他手上拿着的剑,居然十分像霍乱惯用的武器,“这把剑是?” “呦,你什么时候又对剑感兴趣了?”唐老爷子说着把剑朝身后藏了藏,就是不让余幼容看。 余幼容也未在意,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右胳膊肘撑着扶手,两条又长又直的腿随意交叠着,“最近在查一起案子,想让您老帮个忙。” “又是为了案子!” 这次唐老爷子是真的生气了,“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没事总去查什么案子?你有时间去查案,不如多管管千机阁。”说着他瞪了余幼容一眼,“当初也不知是谁跟我要了千机阁。” 提到千机阁,余幼容正好跟唐老爷子说,“当时情况紧急,要不——”难得的,她眨眼笑得天真无邪,“我再把千机阁还给你?” 当初她是害怕自己一个外人说话没有分量,才特地跟唐老要了千机阁。 现在二皇子已经进了昭狱,千机阁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说实话,她不是很想要。 当然,这话她也就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敢说给唐老爷子听,否则下一刻他就能将她赶出书房。但听到余幼容说要归还千机阁后,唐老爷子的脸色也不太好。 “你是想气死我是吗?” 唐老爷子说着就挥着手中的长剑指向余幼容,然而在视线触到泛着寒光的剑刃后又匆匆扔到了一边。 改换成将自己的靴子脱下来丢了过去。 余幼容轻而易举的躲开后,他又不依不饶的将另外一只也脱了下来,结果不等他抬手,余幼容便拎着他的靴子走了过来,“气大伤肝,老人家要心态平和才能长命百岁。” “哼!” 唐老爷子依旧一副不想搭理她的表情,嘴上却问道,“千机阁你既然要了去,就休想还回来!说吧!你要我帮什么忙?” 跟赌气似的,最后还强调了一句,“我可不会查什么案子。” 余幼容未急着回答,她将一个塞着木塞的透明容器伸到唐老爷子面前。不急不慢的解释,“我要找一种武器,会造成这种伤口的。” 本来唐老爷子还想问她瓶子里那块白白的是什么东西,听到她说伤口两字便立马明白了。 他猛地往后一退。 十分嫌弃的拨开余幼容的手,“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随身带着这种玩意?”嫌弃完他又再次凑近仔细看了看,“这伤口表面光滑,不足两寸长,就是普通的剑。” 余幼容赞同的点头,“是剑。您老知不知道天下第一庄平常用的武器是什么?” “天下第一庄?” 唐老爷子前后一联系,差不多已经知道余幼容想让他帮什么忙了,不过在答应帮忙之前,他先问道,“你现在查的案子怎会跟天下第一庄有关?” “有那么点关系。”不想老人家担心,她又说,“让您帮忙也是不想与他们起冲突。” 几乎毫不犹豫的,唐老应道,“这件事交给我,天下第一庄那边你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不管是平常用的武器还是其他武器,我全都帮你找来。” 其实老人家蛮可爱的。 完成了此行的目的,余幼容自然不会多留,似是看出她要走的意图,唐老爷子又沉下脸,“没良心!” 说完这三个字还不解气,他痛心疾首的控诉,“如今我已将千机阁交到你手里,你不想管也得管!明日我就让唐德将这半年的账本送到你那儿去!” ** 君怀瑾派去的衙役没能找到余幼容,是余幼容走在景行街上无意中听别人谈起了礼部侍郎满门被杀一事。 她赶到霍府时,已是深夜。 雨早就停了,青石板路上的积水退了不少,只不过空气中依旧湿漉漉的,混着夜风吹在身上,带起阵阵凉意。 霍府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府外守着衙役,府中,君怀瑾、关灵均、孟夏一个都没有离开。 余幼容刚一出现君怀瑾和关灵均便马上迎了上来,君怀瑾先开了口,“陆爷总算来了,我没敢动现场,霍弘文的尸体在后院中,陆爷要不要先去后院看看?” 余幼容没答话,只朝君怀瑾点了点头,两人加上关灵均匆匆朝后院走去,而坐在椅子上的孟夏立马嚷嚷起来。 “等等本官,你们等等本官。” 见三人已经走远,他赶紧让身后两名小厮抬着他坐的椅子追上去。 孟夏这腿是今日傍晚时分折的,大夫刚刚去刑部用夹板帮他固定好腿,皇上的圣旨便到了。 没办法,他不敢让徐左相觉得自己办事不利,立即赶来了霍府,当时心里装着事还不觉得疼,陪着君怀瑾和关灵均在这儿坐了一会儿后,断了的这条小腿是钻心的疼。 疼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后院中,因为下雨,地上的血水被冲的很淡很淡,霍弘文就倒在花坛旁边,瞪着一双三角眼,面相本就凶,此刻看起来更是怖人。 余幼容刚刚蹲到尸体旁边,君怀瑾便说,“看霍府遇害者的伤口,凶手似乎——只有一人。” 他说着拿出一幅画像,“今日酉时末,有人看到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匆匆离开了霍府。当时雨太大,他站在霍府后门处躲雨,见到有人跳墙而出还吓了一跳。” 余幼容一边听君怀瑾说话,一边撕开了霍弘文胸前染着血迹的衣服。 他身上一共两处伤口,都是剑伤。 两处伤口的形状差不多,应该是同一把武器,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处伤口隐隐发黑,剑刃上应该有毒。 余幼容手腕微动,一把解剖刀落入手中,她缓缓切开那处发黑的伤口。 伤口表面虽是光滑的,但里面竟然被搅碎了。她心中一惊,又赶紧切开了另一处伤口,也是同样的情况。 这种伤口别人或许会觉得奇怪,可余幼容却十分熟悉,霍乱的长剑便能制造出这样的伤口,之前一起出任务时,他还十分得意的在她面前炫耀过。 霍弘文?姓霍? 余幼容的视线在两道伤口之间游移着,不解为何一样的伤口,一道有毒,一道却没毒呢? 她记得南宫离说过,霍乱跟他要过可以涂在剑上的毒。 “陆爷。”君怀瑾叫了一声余幼容,将手中的画像缓缓在她面前展开,“这是那名路人描述的嫌犯长相,你看看。” 余幼容微微偏头朝画像扫了一眼——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这件事本身就是圈套 余幼容微微偏头朝画像扫了一眼,在看清画像上的人后,表面上是平静的,心中却激起惊涛骇浪,“你说,有人看到画像上的人离开了霍府?” “正是!” 跟君怀瑾合力破过一个案子,余幼容还算是相信他的,他没有理由骗她。 但她更加相信霍乱,即便是面对萧允绎和萧允尧,他都能全身而退,就算他这次的任务对象真是霍弘文,又怎会轻易让一名寻常路人看见他从霍府出来? 画像上的人正是霍乱。 “那人说,当时他躲在墙角处,才没被发现。大理寺和刑部已经在通缉此人,只是不知何时才会有消息。” 君怀瑾的行动力一向快,余幼容是知道的。此刻她也无法为霍乱辩解,只能恢复平常心态对他说,“这两处伤口不对劲,说不定前后有两人进过霍府。” 她指了指发黑的那处伤口让君怀瑾看,君怀瑾一眼便察觉出异常,“武器上有毒?可是为何另一处伤口却没毒?” 不等余幼容接话,君怀瑾又去查看附近几具尸体,“他们身上的伤口都没毒。” 凶手既然已经杀害了霍府上下五十多口人,似乎没必要在最后关头先在剑上涂上毒,再给霍弘文第二剑。 难道真如陆爷所说,这两道伤口分别是两人刺的?而真正的凶手是剑上没毒的那一个。 思考过后,君怀瑾回到余幼容身边,“我派人继续在附近查探,只是不知能不能查到第二人的线索。” “如果这件事本身就是圈套,应该没那么容易。而且——” 余幼容望着君怀瑾手中的画像顿了顿,“君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这嫌犯的长相似乎来的太快了些。” 这一点在余幼容来之前君怀瑾就意识到了,所以他才反复跟那名路人确认是否真见到了嫌犯,也吸取了之前在倾城身上的教训。 “我已经派衙役将证人保护起来,回头我带陆爷见见。” ** 襄陵王府。 傍晚时分,余幼容被大理寺衙役叫去郊外,萧允绎便直接来了这里。萧允尧的伤势好了有一段日子了,最近正在全力以赴调查霍乱的下落,势要将他抓住! “我刚得到消息,霍乱最近接了新任务,我会提前布防好,待他一现身定要让他无处可逃。” 萧允绎对这件事的兴致似乎不高,“霍乱的事暂时先放放,目前的形势不适合得罪玄机。” 似没想到萧允绎会这样说,萧允尧眼中闪过疑惑,“霍乱刺杀你在前,重伤我在后,这样的人留着对我们始终是个隐患!” 再者,他什么时候害怕得罪一个江湖组织了? 萧允尧从未质疑过萧允绎的任何决定,然而这一次,他却十分不解,甚至完全看不透他七弟的用意。 “静观其变吧。” 说完这句话萧允绎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最近朝中和宫中都不太平,七哥是我最信任的人,若是我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劳烦七哥多上点心。过段时间四皇兄也该回来了。” “此番四皇弟平定沿海倭寇有功,想必父皇又要封赏。” 萧允尧说这句话倒没有半分妒忌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这位皇弟近几年的风头过甚,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盖过他们的大皇兄了。 这倒是其次的。 让他忧心的是——本就有一个萧允聿虎视眈眈,如今又多了个萧允拓。 他突然觉得萧允绎刚才的话很对,这段时间是不太平,他不该将心思全都放在一个江湖人身上。 “这几日父皇让我亲自准备迎接事宜,此举定要让朝中形势再变一变。” “若是四皇弟得势,最先着急的该是大皇兄。你放心,我自是站在你这边的,没有劳烦一说。” 提到四皇子萧允拓,萧允尧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十皇子萧允承,“听说十皇弟近日的病情又加重了,四皇弟与他关系自小就好,想必这次回来也是为了看他。” 萧允承半月一小病每月一大病,这在宫中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两人的话题刚转到他身上。 萧允绎的暗卫萧炎匆匆来报,“殿下,三王爷,出事了。” “何事?” 萧炎一刻不敢耽误,赶紧回禀,“礼部侍郎霍弘文大人全府上下五十一口人全部被杀,大理寺卿君大人,刑部的孟大人和礼部的关大人全都赶过去了。” 说完最重要的这句话萧炎又将沈放招供,以及皇上下旨三法司会审,这几件事一一禀告。 “怎会在这时被灭了满门?” 萧允尧一边思考一边不解道,“既然沈放已经招供,以君怀瑾的能力完全能将霍弘文绳之以法。” 这凶手只要再耐心等几日,不用亲自动手,霍府也要完。 还是说—— 阴差阳错,他比圣旨早了一步? 接着萧炎又拿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缉拿令,他双手拿着缉拿令的上下两端展开在萧允绎和萧允尧面前,“君大人找到了目击证人,这是那名证人回忆出的嫌犯长相。” 萧允尧正心想这个君怀瑾办事倒是迅速,结果视线刚一触及到画像上的嫌犯,他便蹙了眉。 “怎么会是他?” 站在他身旁的萧允绎脸色也不大好,他抬头看向萧炎,“她呢?去了吗?” 这个她自然指的余幼容。萧炎摇头。 “卑职已去过一趟霍府,太子妃不在那里。来王府的路上卑职还特地绕去了太子妃的住处,也不在。” 余幼容出门是去找君怀瑾,怎么君怀瑾在霍府,她却不在? “三哥,我去找找她。” 心中担忧,萧允绎说完便匆匆朝外走,刚踏出书房门槛又倏然转身,神情十分凝重,“既然君怀瑾已开始通缉霍乱,孟夏定也不会落后,三哥不要再插一脚。” ** 余幼容是天刚亮的时候去的玄机,她没惊动任何人,找了一圈后没见到霍乱便准备离开。 “怎么这时候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已踏出大门的余幼容十分缓慢的转过身,她未对上来人的视线,只淡着音调问了句,“看见霍乱了吗?” 来人的音调比她更淡,“你知道的,我从不过问你们任何一人的行踪。” 余幼容应了一声,“那我走了。”她刚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这几日难得一见的太阳缓缓升了起来。 离开玄机后,她又去了霍乱先前藏身的茅草屋,本是碰运气,没想到进了茅草屋里面竟然真的有人。见到一身黑袍的闯入者,对方惊恐的大叫起来。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因为害怕而哽咽起来的声音满满的稚气,余幼容看着面前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眯了眯。 是那个扯住她衣摆求助过她的流民小姑娘,“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 小姑娘虽然害怕却仍然断断续续的回答道,“是——霍哥哥——霍哥哥让我每隔三日来这里拿吃的——可是——可是他今日没有将吃的放在这里。” 小姑娘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是不是你将霍哥哥带走了?你把霍哥哥还给我——我不要吃的了,我要霍哥哥。”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好,我把他带回来 我不要吃的了,我要霍哥哥—— 你把霍哥哥还给我—— 余幼容望着面前双手握成两只小拳头揉着眼睛的小姑娘,用了挺长一段时间才消化了她说的几句话。 她走上前缓缓半蹲到小姑娘面前,柔着声音,“你是说霍哥哥一直在给你准备吃的?” 听到余幼容的话,过了好半天小姑娘才放下双手,她红着眼睛望着余幼容,又过了好半天才点点头,然后又猛地摇摇头,“不止是我——”她打了个哭嗝。 “我们的吃的都是霍哥哥准备的。”许是感觉到眼前的人不会伤害自己,她怯生生的问道,“你认识霍哥哥吗?” “认识。” “那你知道霍哥哥去哪儿了吗?霍哥哥就算受伤也会把吃的放在这里,怎么这次——”说着说着她嘴一瘪,又开始断断续续的抽泣,“霍哥哥怎么了?” 余幼容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像怕摔碎了刚研制成功的试剂般,动作极轻极轻。 “霍哥哥没事。” “没事吗?”小姑娘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哥哥把霍哥哥带回来好不好?” 余幼容手指缓缓下移,刮了下她脸颊上的眼泪,“好,我把他带回来。” 离开茅草屋时,那名小姑娘追着余幼容跑了出来,她扯住她的袖子着急的说,“哥哥,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那你要怎么找我啊?” 她用脏兮兮的小手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哥哥,你要认清楚我的样子,我叫云暖,霍哥哥最喜欢叫我暖暖了。” 暖——暖暖吗—— “我记住了。”余幼容瞥了眼她身后的茅草屋,再次提醒道,“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再来这里,我给你的银子藏好了,不要告诉别人。” 云暖重重的点着头,“好。我知道了,哥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 天亮后,霍府满门被杀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余幼容按照约定跟君怀瑾去见那名目击证人,然而她刚见到君怀瑾,便发现他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 君怀瑾面露愁色,似乎有些说不出口,“证人——被杀了。”他一脸正色望向余幼容,“保护证人的两名衙役也遇害了,伤口与霍家人一样,不过没有毒。” “陆爷,我已经查到了嫌犯的身份——”本来以为此案涉及天下第一庄就够他心烦的了,没想到,现在竟又跟玄机扯上了关系。 他心想着陆爷连天下第一庄都不知道,想必更不会知道玄机是什么。 君怀瑾循序渐进的说。 “几年前江湖中突然冒出一个新势力,叫做玄机,这个门派亦正亦邪。里面人不多,比较活跃的有云千流,霍乱,南宫离,还有锦琼天。” 说到这儿,君怀瑾顿了下,“那名嫌犯就是玄机的霍乱。” 余幼容看向君怀瑾的眼神露出一丝不寻常的光,“君大人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嫌犯的身份。” 玄机虽神秘,但君怀瑾说的这些信息却轻而易举就能查到。 可令余幼容不解的是,这世间见过霍乱的活人并不多,他又是如何仅通过一幅画像就如此迅速的确认了他的身份?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君怀瑾并没有因为案子进展神速而高兴,脸上始终笼着一层愁云,“总觉得有人在推着我往前走。” 找不到根源,君怀瑾也没有深究,继续玄机的话题,“如果嫌犯是玄机的霍乱,就能解释为何仅凭一个人便神不知鬼不觉杀了霍家那么多人。” 见余幼容没说话,他又说。 “陆爷有所不知,玄机中的几人个个都是令人闻之色变的人物,他们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做。特别是那个霍乱,没有善恶观,这些年坏事做尽,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鬼见愁。” 君怀瑾说的这些便是世人对玄机,对霍乱的评价。 余幼容突然想起了云暖,她眼中的霍乱却是截然相反的另外一个人,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大哥哥。 “君大人怎么看?” “我觉得可能是证人看到了嫌犯的长相才被灭口了,至于霍弘文身上那道有毒的伤口,具体是何原因还有待查证。”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君怀瑾已经认定这个嫌犯就是霍乱,毕竟目前的种种迹象都指向他。 关心则乱。 余幼容没有多说关于霍乱的事,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麻烦君大人带我去看看现场。” “行,知道你要看,尸体没有移动过。因为是在巷子里,周围人家较多,我已派了衙役封锁了整条巷子。” 到了那名证人家,两名衙役就倒在门口,余幼容上前查看了他们身上的伤口,的确又跟霍乱的武器造成的伤口一样,而且皆是一剑毙命。 两名衙役挂在腰间的刀连刀鞘都未出,说明杀害他们的人动作极快,快到他们毫无防备。 绕过两名衙役的尸体,余幼容又去了里间,证人就倒在床前。 相较于外面两人的面无表情,这人的神情似乎过于祥和了些——哪像是刚刚目击了嫌犯的样子。 余幼容在他身上翻找了一会儿,没能找到任何线索。她抬头扫视了一圈不大的房间,布局简单,家具简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就在她缓缓起身时,余光突然瞥见柜子被打开了一条缝。 她走过去将柜门拉开,里面除了几件粗布衣服,还有一个小木箱,她挑开木箱的盖子,里面空无一物。 没能在屋里找到线索,余幼容又去了外面,她在附近绕了一圈,最后在墙角发现了两个浅浅的脚印,在这种住户众多的地方出现脚印不奇怪。 奇怪的是,脚印过分的浅。 因为前一天下了整整一日雨,路上稍显泥泞,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明显的脚印,尤其是墙角处。 脚印很浅,被雨水稍微一冲刷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说明此人应该是雨停后来过这里。而且——他会武功,身形极轻。最重要的是,看脚印向外的方向。 他是从里面翻墙跳出来的。 见余幼容一直在看墙角,君怀瑾凑了过来才发现那两个不明显的脚印,“陆爷,这是——嫌犯留下的?” 他蹲在脚印旁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可这脚印的大小,一看就是女子的。”他侧身抬头看余幼容,“应该跟嫌犯没多大的关系吧?” “君大人先将脚印拓下,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行,我这就让人将脚印拓下来。”君怀瑾起了身,正准备去叫衙役,不远处有人匆匆朝他们跑过来。 “大人,刑部的人找到嫌犯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世人从未给我怜悯 余幼容和君怀瑾赶到时,刑部的人七零八落倒在地上,无一人生还。他们赶到不久,孟夏也来了。 他望着眼前人间炼狱般的画面,惊吓与气愤交加,声音都在抖,“如此丧尽天良之徒,本官要上报朝廷!本官要请求皇上多派些人手!定要将此凶徒捉拿归案。” 君怀瑾没急着搭孟夏的话,而是跟身旁的余幼容说,“奇怪,刑部怎么这么快便找到了霍乱?” 离案发到现在不过才几个时辰。 “既然霍乱能轻而易举解决掉这么多人,藏身于他而言应该不难,他似乎有些太活跃了——”玄机中的几人虽然在江湖中十分猖狂放肆,但跟朝廷却极少起冲突。 这次霍乱的行为,却像是在故意挑起与朝廷的矛盾,他这样做的目的呢?对他来说似乎并无好处。 “君大人!” 孟夏主动叫了君怀瑾,他指挥着两名小厮将他抬到君怀瑾面前,义愤填膺,“君大人,此案大理寺和刑部一定要好好配合,绝对不能放过凶徒。” 一个霍乱竟然让向来不和的大理寺和刑部齐心合力了,这一刻,君怀瑾竟不知该不该高兴。 君怀瑾扫了两眼孟夏绑着木板的腿,挺佩服他的敬职。 “此事皇上那边已得到了风声,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传见你我二人,到时候孟大人如实禀告即可。” 三法司会审起初就是由皇上亲自下令,皇上那边也一直等着他们汇报案子的审理结果,如今霍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自是要去面圣的。 ** 之后的几日,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衙门全力缉拿霍乱。 至于案子的真相到底为何竟没人去追究了。因忌惮霍乱的暴戾凶残,嘉和帝特地派出褚骥率领禁卫军相助。 几方势力与霍乱交手了几次,虽未能将其抓获,却也重伤了他。 玄机中,云千流是最先得知这件事的,听说霍乱被朝廷围剿,他心急如焚,先将此事告诉了锦琼天和南宫离。 又飞鸽传信给枯叶。 上一次五人聚集到一起还在喝酒说笑,没想到再一次相聚竟然是为了营救霍乱。云千流难得神色凝重,“我调查了霍乱以前的事——” 他说着停了下来,再开口脸色更差,“霍弘文是霍乱的亲生父亲。” 锦琼天和枯叶的反应不大,只有南宫离万分震惊,“他这次任务的对象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云千流点点头,“霍乱是霍弘文强要了自己的堂妹所生,他一出生便是霍家见不得光的存在,好在他母亲对他很好。可惜——他母亲在他七岁时被霍弘文虐待致死。” 这是云千流费尽心思查到的结果,若非情况特殊,他这辈子都不想去探究身边这几人的经历。 锦琼天一向笑意盈盈,此刻寒着眉目,“这样的畜生!该杀!” “只是动静太大了,朝廷恐怕不会甘休。”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时,枯叶开了口,“不是他——”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南宫离,“还记得你给霍乱的毒药吗?” “当然记得,那毒药怎么了?” 枯叶拿出一个透明瓶子放到桌上,里面是被浸污的血,浑浊的液体有些红又有些黑。她把瓶子推到南宫离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给霍乱的毒。” 南宫离拿起瓶子,打开瓶塞放到鼻前嗅了嗅。 “是我给他的毒,这种毒——是慢性毒药,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不过很磨人,生不如死。” 他不解的问,“你怎么会有?” “对!这才是霍乱的风格!”云千流一拍桌子,神情有些激动,“直接杀了霍弘文太便宜他了,哪里能解霍乱心头之恨?而且——他不恨他娘,不该屠霍家满门。” 毕竟那些人里,也有他娘的亲人。 锦琼天听完几人的话冷笑起来,“霍乱是被人设计了。只是不知背后这人,是想动霍乱,还是想动玄机。” 玄机这几人都是护短的主儿,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被欺负成这样。 云千流冷静下来,“我想办法联系霍乱,这几日你们谁都不要离开京城,我们一起帮霍乱度过这一劫。” “这是自然,玄机的人,哪能被人小瞧了去?” 锦琼天勾着嘴角笑得妩媚,“这世间的男人都该死,也就你们几个——”她伸着柔若无骨的手随意点了点,“稍微顺我的眼些,要是死了一个,我怕是气也不顺血也不畅了。” ** 玄机四人一起出动,按理来说该所向披靡,然而天不遂人愿总是被官府的人先一步找到霍乱。每次他们到达现场时,见到的都是激战过后的血腥场面。 他们这次的对手,很可怕。 这一日,余幼容刚从君怀瑾那儿得到霍乱最新的消息,便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赶了过去。 天地间一片肃杀,刀剑相撞声像是敲击在心上,沉闷,钝痛。 因为连日的激战霍乱如今的状态越来越差,就连挥剑的动作都比以前慢了许多。余幼容到时,霍乱的身影已摇摇晃晃。 她上前帮他挡了一剑,将他护在身后,“你先走,我解决完这些人再去找你。” “你不该来的。” 霍乱脸色不大好,声音也有些虚弱,“你一现身,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你——”霍乱冷哼一声,“朝廷这些人缠人的很,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藏在哪儿都能被找到。” “你先走!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余幼容说完这句话便将霍乱推开了,她张开十指,一根根红线顺着她的指尖朝前蜿蜒前进。 眨眼间,冲在最前面的一排人身首异处,鲜血溅到她的黑袍上,很快便与黑色融为一体。枯叶的实力霍乱是信得过的,这群人奈何不了他。 “那你小心,我等你来找我。” 霍乱望了一眼身前的人,嘱咐了几句后迅速撤离,如今的他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他兄弟,说不定还会连累他,不如听他的话,先走一步将身后交给他守护。 余幼容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解决了这些人,没有赶尽杀绝,确认他们不会追上来立即转身去找霍乱。 然而她低估了朝廷的实力。 霍乱离开没多久便又遇到了一批追杀他的人马,他被那群人逼至郊外一处断崖边,一边变换着脚步防止自己掉下去,一边应对这批十分难缠的人。 “霍乱,我劝你不要再抵抗!今日,你绝对无法离开这里,不如留些力气。” 为首的人正是褚骥。 “这位大人倒是自信,能不能离开这里,也要试过才知道,怎能不抵抗?”霍乱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笑得又狂又野。 褚骥拧着眉心,紧紧盯着不远处站在断崖边的人,“我们查到霍弘文大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竟然连自己的父亲都杀,还屠杀了自己所有的亲人!” 即便是生死一线之际霍乱都面不改色,却在听到这几句话时脸色突然变了。 他仰天大笑,笑意不达眼底,“父亲?亲人?你懂什么?你们这些自小无忧无虑,被父母宠着长大的人懂个屁!” 既然查了,褚骥自然清楚霍乱的遭遇。 “我知道你自小不幸,但这也不是你泯灭良知的理由。善恶本就是一念之差,即便霍弘文有再大的错,自有衙门处置他,而不是任由你破坏大明朝的秩序!你该心存善意,相信朝廷。” “何为善?何为恶?” 霍乱握着剑笑得凄然,“善意?我年幼飘零,孤苦无依时,无人予我善意。我挣扎求生,苟且度日时,无人顾我生死。世人从未给我怜悯,你现在让我为他们着想?”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霍乱挥剑指向褚骥,“还有你说的狗屁朝廷!霍弘文那狗贼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们何时过问过?” 这一点褚骥倒是无话反驳,但秉着自己一向的原则,他劝说道,“放下手中的剑,乖乖跟我们回去,兴许皇上还会念在你的遭遇留你全尸。” “战便战,玄机的人绝不求饶!” 说完霍乱便再次挥剑上前,与禁卫军交战,混乱中,一根根红线穿梭其间,须臾间便清除了霍乱周围的人。 “兄弟,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霍乱看到枯叶笑得开怀,哪有半分面临大敌的惊慌,“可惜你不是女子,要不然我一定娶了你!” “闭嘴。” 已来到他身边的人冷冷回了一句,一双漆黑的杏眸扫过他后落在褚骥身上。 “有我在这里,哪能让你死掉,云千流和锦琼天他们还等着我将你带回去。”猖狂的话由她说出来却十分有信服力。说着枯叶脑中又浮现出一个小姑娘的脸。 “还有云暖。” 听到云暖这个名字,霍乱惊了惊,随后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若是我不在了,他们该怎么办啊?” “那就别死。”见霍乱要开口说些什么,枯叶先一步打断他,“我不会帮你照顾他们。” 霍乱笑得更开心了。 “也亏得你是个男子,否则就这性子谁敢娶你?”他拍了拍枯叶的肩,“行,什么死不死的?我霍乱还要再活上一千年!也对得起祸害这个名头!” 两人肩并肩,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信任对方,无畏无惧。 褚骥没想到枯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听说过枯叶这个人,知道他是比霍乱更不好惹的存在。 就他刚才那几招,恐怕他三招内就会败下阵来。 但此刻也容不得他有半分退缩,他挥了下手,下令,“禁卫军听令!绝不能放走嫌犯,必要时,杀无赦!” 站在他周围的禁卫军似被“杀无赦”三个字激励到了,一个个猩红着双眼盯着霍乱和枯叶。 枯叶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断崖,对霍乱说,“这里不宜久战,还是那句话,我想办法拖住他们,你一有机会就走,我会想办法脱身与你汇合。” 怕霍乱不同意,她又说,“你留下我还要分心保护你。” 这人—— “行,你说什么我都听。”霍乱较之方才放松了许多,也踏实了不少。果然,即便这个世道对他再不公平,乱|伦之子,出生既不幸,可却又怜悯的让他遇到身边这个人。 这是他之幸。 所以,他已经从以前那个不怕死的霍乱,变成现在这般开始眷恋人间。 听从枯叶的安排,再一次交手后,霍乱一心保全自己寻找突破口,枯叶也配合着帮他清除周围阻拦他的禁卫军。 等到将禁卫军解决得差不多,枯叶便一门心思牵制褚骥。 就在她两招便将褚骥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哼,她听出是霍乱的声音。 余幼容一回头,便看到霍乱身上中了数箭,他望着她笔直的朝身后的断崖倒去。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她速度再快也拉不住他,此时此刻余幼容很庆幸自己的武器是红线。 电光火石间,她迅速用红线缠住霍乱的双臂,再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断崖边拉住他。两掌相握时,她扑通狂跳的心脏总算平和了些,“抓进我,不要松手。” “不行!” 霍乱整个身体都挂在断崖边,他看不到余幼容身后的情形,但他能猜得到,“你快走,又来了一队人马,他们手上有弓箭,你现在很危险!” “我拉你上来,你借下力。” “枯叶!” 霍乱明显急了,“快松开我——”因为失血过多,他唇色苍白,却望着面前的人笑得决绝,“枯叶,我愿意为你死,却不愿你因我而死,你明白吗?” “那你愿意为我而活吗?” 余幼容已经不知道自己见证过多少次死亡,可是每当身边的人快要离开她时,她完全不能冷静应对。 “你别说话,留着力气。”说完她将脚用力蹬在地上,一鼓作气将霍乱拉了上来。 然而不等她松一口气,霍乱突然拉过她快速转身,余幼容只感觉身前的人剧烈晃动了几下。 接着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她抬头,霍乱胸前嘴角都是血,正对着她笑,“兄弟,你下辈子做女人吧!我娶你。”不等余幼容有所回应,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开,从断崖跳了下去。 他愿意为他死,不是说说而已。他更加不愿他因他而死。 余幼容望着突然只剩下她一人的断崖边,大脑一片空白,等到再恢复清明,她已经被人包围了。 她一眼便认出了周围举着弓箭的这群人,他们身上所穿的衣服与那晚萧允绎派出围剿她和云千流的人一模一样。 如果说刚才是悲伤,那么此刻便是愤怒。 余幼容藏于黑袍中的手微微握紧,脑中闪过那只蹲在她房间墙角的信鸽。强者生,弱者死,刀刃不对准他人,便会伤了自己。 这是玄机教给他们的道理,也是这个世道教给他们的道理。她竟然忘了。 接下来便是单方面的厮杀。 褚骥原本以为刚才的枯叶已经足够可怕,然而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做恶鬼,眼前的人仿佛来自于地狱。人性于他而言,似乎是很遥远的东西。 晕倒前的一刻,褚骥还在想,死在这样的人手里,也算是他实力不足。 ** 萧允绎是在霍乱的茅草屋找到的余幼容,当时,她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他呼吸一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她面前,“哪受伤了?” 将自己蜷成一团的人听到声音缓缓抬头,眼神空洞,淡着面容,像是被抽掉了灵魂一般。 上一次萧允绎见到她露出这种眼神,还是余老夫人去世的时候。 他紧张的蹲到她面前,想要扯下她脸上的黑色罩面,却被她避了过去,她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我没受伤,这是霍乱的血。” 听到霍乱两个字,萧允绎抬起的手僵了僵,他之前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他们之间,有些秘密一旦被揭开,便会渐行渐远,便很难再回去了。 “我已经派人去山下找他的尸体,此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所以他是承认了? 就在刚才她还在想,说不定那些人不是萧允绎派来的,说不定只是一个巧合——“萧允绎,你信过我吗?” 用最软的声音,说最狠的话,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余幼容望着眼前明明很熟悉的人,这一刻却觉得隔着千重山千重水。等待许久,回答她的竟然是沉默,她笑了,很浅很淡的笑,“你不信我才从未问过我。”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怎么又变回去了 玄机的霍乱身中数箭跳入悬崖,尸体至今未找到,这件事很快便在江湖中传开了,众人唏嘘不已的同时,也清楚意识到一件事。 再厉害又如何?跟朝廷作对就是死路一条,是以那之后江湖安静了许多。 虽然没能成功将霍乱捉拿归案,但这一结果也算是给了嘉和帝一个交代,霍弘文满门被杀的案子到这里便算是结了。 是刑部结的案。 因为孟夏在此案中带伤奔波,敬职敬业,早朝时被嘉和帝好一番赞扬,他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经此一案,他在大皇子萧允聿和左相徐明卿那儿的地位也高了不少。 另一个升迁的人是褚骥褚侍卫。 与枯叶那一战,除了他禁卫军无一人生还,是萧允尧带府兵清理的现场。当府兵来报发现一人还有呼吸时。 萧允尧匆匆赶过去,便看到了满身满脸是血倒在尸体中的褚骥。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边褚骥刚从昏迷中苏醒,这边嘉和帝便提升他为二十六卫禁军指挥使。 虽说褚骥升迁是早晚的事,但直接升为二十六卫禁军指挥使却是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他这一升,连带着后宫中的褚昭仪的地位也上去了。 还有褚昭仪的女儿,已出嫁的二公主萧允乐及驸马在宫中朝中的分量都重了不少。 ** 雨不下了,天却阴着。 余幼容步伐缓慢的行走在景行街上,因为时间太早,到了千机阁,里面的伙计还在打扫。 唐德不在,她自行走了进去。立即有两名伙计怯生生的迎过来,“陆爷。” 他们没跟千机阁这位新主子相处过,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她的脾性,之前有唐德在,他们还乐的自在,这次眼见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匆匆跑来,陪在左右。 余幼容不知在看着何处,眼神涣散,浑身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一开口,音质偏凉。 “嗯,我找唐老。” 那两名伙计冷不防被这声音冻的抖了抖,连忙答道,“老爷子还没起,我们先带陆爷进去。”说完便立即转身匆匆在前面带路。 身后的人却不紧不慢的跟着,唇角紧紧抿住,明明脸上没太大表情,但看着却十分怵人。 唐老爷子是一个时辰后醒来的,余幼容坐在书房中等他。 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渐渐转凉她也没有喝一口,唐家的人进去过两次,想要帮她再换新的热茶,她却一直捧着那杯凉茶,没有任何要换的意思。 唐家人不敢出声提醒她,只好又转身退出来,顺便将书房的门带上,心里捉摸,这位陆爷长得虽好看。 但是太难相处了。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唐老爷子推开书房的门一边走进来一边说,“天下第一庄的武器我都给你找到了,正准备今日让唐德送过去,既然你来了——” 说到这里,唐老爷子已经见到了余幼容,一眼便瞧出她不太对劲,立即快走几步到她面前。 “怎么了这是?”他心中惊了惊,在他记忆里,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聆风。 余幼容抬头看他,眉眼冷然,“没事,天下第一庄的武器不急着要,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麻烦您。” “你说你说。” 看到这样的陆聆风,唐老爷子的心都慌了,他坐到她对面,慈祥的像一位在哄孙女,有求必应的爷爷,只要他这小孙女高兴,别说是一件事,多少事他都答应。 “上次您那把带倒钩的长剑,是哪儿来的?” 长剑? 唐老爷子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余幼容说的带倒钩的长剑是什么,虽然不解她为何大清早跑来就为了问一把长剑的事,他还是连忙回道,“那是惊羽私下接的交易。” 既然是私下接的,唐老爷子起初自然是不知情的。 只不过那日他难得闲暇带着唐德去锻造房,那里是千机阁研磨、淬炼、锻打兵器的地方。 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想着等陆聆风下次过来要好好给她介绍一下这里,好让她熟悉千机阁从接单到锻造再到出货的全部过程。 谁知无意中竟发现一批已打造完成上面却没有烙上千机阁标志的长剑。 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唐惊羽的手笔。唐老爷子当时被气得不轻,还带了一把长剑回来,就是余幼容之前看到的那把。 “那把剑怎么了?” “我能见见他吗?” 说话间余幼容已经起了身,却又听唐老说,“这几日他不在京城,我也在等他回来好好问一问这件事。”他面上有些犹豫,“等他回来我让唐德通知你。” 余幼容点点头,“那我不打扰您休息。”她说完朝书房外走去,身后唐老却突然叫住她。 “有些事如果确实是惊羽做的不对,你不用考虑我,不管他犯了什么事,尽管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 余幼容没有转身,只轻轻“嗯”了一声。 等她离开书房,唐德才赶到。他是听说陆爷来了一路跑过来的,没想到才见到她就要走了,唐德打算送她出千机阁,却被余幼容抬手阻止了。 书房内,唐老爷子的视线一直盯着房门处,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陆聆风时,她便是这副模样。 怎么又变回去了? ** 大理寺。 霍弘文满门被杀一案是刑部结的,孟晓被杀以及买官这一系列的案子依旧由大理寺负责。 虽然没能审问霍弘文,但是君怀瑾在霍府发现了一间密室,是霍弘文私藏宝物的金库。 里面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名家字画成箱成捆。即便是君怀瑾见到这幅景象,也被惊到了。 仅凭礼部侍郎每月的俸禄,以及霍家本身的境况,即便霍弘文再攒上个二十年也不可能攒这么多宝物。这个金库足以定霍弘文的罪。 之后,君怀瑾又根据金库里面的银票查到了相对应的各钱庄分号。 其中就有孟晓老家的,还有翰林院沈放老家的。 另外,沈放也是个经不住审问的,用不着君怀瑾动刑,便全部招了,已经拿到他画押的供词。 顺着沈放这条线,君怀瑾还查到了今年另外几名买考题的人,上报嘉和帝后或轻或重全都判了刑。至于他们的官职以及在科举中获得的名次自然也是要一并收回的。 还有就是内阁文华殿大学士李宗,也被嘉和帝下旨革职查办了。 动静没有上次二皇子萧允衡牵扯出来的人大,但影响也不小,至少近几年内科举不敢弄虚作假,不会有水分了。 也算是给三年后参加科举考试的书生做了件好事。 因为案子到此算是结了,君怀瑾撤回了保护倾城的两名衙役,谁知他还未前去宣布沉鱼的判决结果,那两名衙役便匆匆来报。 倾城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从一开始就被人设计了 毕竟相处了一段时间,大理寺的两名衙役原本是想在走之前跟倾城告个别,谁知敲了半天的门却无人回应。 意识到不对劲后他俩破门而入,便发现倾城中了毒。 当时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告诉两名衙役她是自己服的毒,让他们不必管她,也不用救她。 两名衙役哪肯轻易答应这种事,若是看不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自是要管的。 他们先去找了大夫又去大理寺找君怀瑾,等三人带着大夫重新回到倾城的住处,倾城已经奄奄一息。那名大夫稍微搭了下脉便对君怀瑾摇了摇头。 “去找陆爷。” 等待余幼容来的过程,君怀瑾试图跟倾城沟通,她却什么都不肯说。 余幼容来时,透过倾城面前的铜镜,看到她满脸是血。倾城也透过铜镜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大人——求大人——” 随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黏稠到发黑的血不断从口中溢出来。余幼容站着没动,眼神淡淡扫了一圈周围,在看到她面前的一个小木箱时,脸色倏然一变。 她连忙走过去为倾城诊脉,倾城却虚弱的推开她的手,“大人不用——管我,这毒药无解——” 余幼容轻轻嗅了嗅,确实是不常见的毒药。 倾城喘着粗气,说话十分吃力,努力将方才未说完的话说完,“求大人不要告诉——告诉沉鱼,不要告诉她我死了——” 相较于君怀瑾和两名衙役的着急,余幼容表现的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血。 “这毒药是谁给你的?” 倾城没想到余幼容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震惊过后虚弱的摇了下头,“大人不要问了,我不会说的——” “是给你毒药的人让你报的案?” 什么善良?什么单纯?既然她这么重视沉鱼,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应该宁愿背弃自己的信仰,越过自己的底线也不会舍得将沉鱼置于危险之中。 为什么一开始她没想通这一点呢? 余幼容眼角染上一抹血色,指了指倾城面前的小木箱,“这个盒子也是那人给你的?是一名女子?” “你——” 倾城原本以为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此刻望着余幼容却有些绝望,“大人,你不要再问了。她很可怕——她——她好可怕——她说如果我不去大理寺报案就杀了沉鱼——” “我——抱着侥幸,说自己做了梦——” 刚说到这儿更多的血从倾城口中溢出来,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她惊恐着双眼瞪着铜镜里的自己。 “陆爷,她——”一旁的君怀瑾只能干着急,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余幼容瞥他一眼,“这毒确实无解。” 她刚说完这句话,倾城便一头栽在铜镜前,就枕着那个小木箱没了气息。几乎没有间隔,余幼容将倾城推到一边,将那只沾了倾城血的木箱拿起。 “君大人还记不记得这个箱子?” 还沉浸在悲伤中的君怀瑾朝余幼容手上望去,“这是——”他突然一脸不可思议,“这箱子那证人房中也有!”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人设计了。” 君怀瑾已经完全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倾城会跟目击霍乱离开霍府的证人有联系?” 那名证人死了,他还能理解为是霍乱要灭口,那倾城呢? 别说倾城从始至终跟霍乱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关系,霍乱都已经跳入悬崖死了—— “君大人,这案子不能结。” 不知为何,君怀瑾总觉得陆爷变得哪里不一样了,明明是个大活人,但她身上的气息却比已经身亡的倾城还要淡。而且从她出现开始,便处处不太对劲。 ** 大理寺,牢房。 将倾城的尸体带回大理寺后,余幼容采了毒血,打算让南宫离查一查。 之后她便跟君怀瑾前去牢房找沉鱼。见到他们两人,沉鱼并不惊讶,她坐在墙角,只淡淡朝前望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 衙役将牢门打开,君怀瑾先一步走了进去,告诉沉鱼她要受二十年的牢狱之灾,听到这句话,沉鱼依旧没什么反应,只对他说,“大人,劳烦告诉倾城,我不后悔。” 君怀瑾没料到沉鱼说的第一句话竟还在想着倾城。 想到倾城已经—— 君怀瑾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原本这两人都是好姑娘,都应该平安喜乐的过完这一生。可惜造化弄人,最后一个身陷囹圄,一个香消玉损。 “放心,我会转告她。”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大人,如果她要来看我——大人帮我拒了吧!”沉鱼叹了口气,“那晚我就看出来了,若不是因为我她早就离开京城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也许——一直不相见她便就放下了吧。 一直到离开牢房余幼容也没有跟沉鱼开口说一句话,这件事中,她显然比倾城知道的还少。 虽然此事是因她而起,但当倾城离开摘星楼,之后的事便就与她无关了。 走出牢房,君怀瑾望了眼阴沉沉的天,唏嘘不已,“沉鱼为了替倾城赎身才做了吴耀祖的帮凶,若是她知道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他没将话说完。 一个为了对方助纣为虐,甘愿自己身陷囹圄,一个为了对方服毒自尽,以死来一了百了。 这风尘中的女子——君怀瑾摇摇头,究竟是活的太通透太无畏,还是太傻呢? 接着他又问出了心中一直的疑惑,“在倾城那儿时陆爷说我们被设计了。”君怀瑾脑子灵光,这么长时间已经理清了一些事,但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余幼容帮他回忆了下整件案子的经过。 “倾城是主动报的案,等到我们终于查到霍弘文身上,霍府满门便被杀了,再之后,霍乱被朝廷围剿。” 关于霍乱这件事,也是君怀瑾心中最大的疑惑。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霍乱的行踪太好摸索了,倒有些不像江湖传说中的那个他,难道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他?” 随即君怀瑾又想到了目击证人柜子中那个跟倾城一模一样的木箱,“那名证人跟倾城一样,都是被人威胁了?或者是被人收买了?事成之后,便将他们灭了口?” 君怀瑾越想越震惊,“陆爷问倾城那人是不是女子时,倾城没有反驳,只说她很可怕。那一对女子脚印——” 章节目录 第202章 这案子不能结 余幼容没急着回答君怀瑾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这案子不能结。” 存在这么多疑点,这案子确实不能结,可案宗上其实已经结案了——再改的话,有些麻烦。 君怀瑾不想让余幼容忧心这些事,跟她说,“不结。” 说完这两个字他又继续追问之前的问题,“如果威胁倾城来大理寺报案跟收买证人陷害霍乱的是同一人,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对付霍乱?” 这一点余幼容早就想过了。 “不管是她给倾城的毒药,还是她伪装成霍乱屠杀霍府满门,都足以证明此人不简单。她若只是想对付霍乱,直接动手就可以,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确实没必要兜这么大一圈,君怀瑾沉思片刻,“好在陆爷之前让我拓下了那双鞋印,有个搜寻的方向。” 余幼容听后摇了摇头,“能将我们耍的团团转的人,没那么容易现身,除非她自己愿意。” 本以为案子已经结束了,没想到突然又陷入了僵局,还是朝着一个他们完全未知的方向。 “我先调查调查指证霍乱的那个证人,万一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倾城这边恐怕是查不到什么线索了,毕竟大理寺的两名衙役这段时间就守在倾城的门外,若是连他们都没发现有何异常,附近的百姓应该更难察觉。 聊完案子的事,君怀瑾将视线落到了余幼容身上。 陆爷这肤色本就偏白,今日不知为何连唇色都过分的浅,显得气色很差,他忍不住关心了一句。 “这几日总下雨,陆爷不要受凉。” “嗯。” 不止气色不好,就连这状态也不怎么对劲,君怀瑾还想多问几句,余光无意中瞄到了一道颀长身影。 他转头望去,见是太子殿下。 正准备提醒身旁的余幼容,却发现她径直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君怀瑾突然就明白陆爷今日为何不对劲了,原来是跟太子殿下吵架了——想通这一点,他有些感慨,觉得他们陆爷总算有些人味了。 不远处,萧允绎见到余幼容去了别处也没有跟上去,依旧站在那儿。 原本他不该这个时候出现招她的厌,可又担心,若是他远离她的视线,她会不会连厌都不厌他了。 余幼容可以对萧允绎视而不见,但君怀瑾却不能。 他看了眼余幼容远去的背影,转了个方向朝萧允绎走去,“太子殿下,您要不要进去坐坐?” “好。” 就这样,余幼容到了书房没多久,萧允绎和君怀瑾也来了。 君怀瑾明显感觉到气氛凝重,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去倒两杯茶,你们慢慢聊。”说完便迅速退了出去。 等到书房中只剩萧允绎和余幼容两人,望着正在翻案宗面无表情的人,萧允绎始终沉默着。 直到他发现不远处的人怎么翻都是那两页,一直不安的心才稍稍舒缓了些。不管遇到什么阻碍他都不怕,他只怕她对他敬而远之,视他为无物。 “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没有找到霍乱的尸体,我会继续——” “不用了。” 不等萧允绎将话说完,余幼容便打断了他,她将手上的案宗扔到桌上,抬头看他,“你的人一直在,会影响玄机搜找霍乱。若是发生伤亡,你应该也不好交代。” 萧允绎没有因她几句暗讽的话而妥协,“不会,他们是我的人,跟朝廷没关系,不会动手。” “如果我先动手呢?”余幼容笑了笑,“也不会还手?” 听出她话里有气,萧允绎更软着声音,“不会。”顿了一下他又说,“这段时间你不要出现,人我来找。” 因为枯叶一人不仅灭了刑部前去追捕霍乱的人马,还杀光了褚骥带领的禁卫军,如今朝廷忌惮他比忌惮霍乱更甚。 孟夏已经在到处调查枯叶的下落。等到褚骥伤势一恢复,恐怕他也不会罢休。 心中积攒的气因为萧允绎的几句话全都郁结在胸口。 “萧允绎——”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余幼容笑得更冷,“霍乱是被你们逼的走投无路,害怕连累我才跳了崖,你以为说两句好听话我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笑着笑着她眼尾染上潮气,“我错就错在——”不该盲目相信你,让你在我的世界里肆无忌惮。 ** 桃华街,后院,凉亭中。 萧允绎望着桌上的炸鲜奶、蛋酥牛奶糍粑、桂花奶糕,无声的叹着气,接着自顾自的倒了两杯奶茶,一杯放到旁边无人的位置,一杯自己捧在手上。 萧允尧过来见到他这副模样,一脸震惊,“你这是?”他扫了几眼桌上摆放的东西,随口说道。 “七弟妹有段时间没来这儿了,上次她给我的药十分好用,我还没好好道谢。” “怎么样,查到是谁了吗?” 萧允绎没理会他的话,无意识的转着手中的杯子,将杯中的奶茶晃出一道一道涟漪,问了个最想问的问题。 “那些弓箭手都被枯叶杀了,怎么查?” 萧允尧坐到萧允绎对面,说起正事已恢复正色,“若不是你亲口告诉我那些人不是你派出去的,肯定也不是我——我还真以为是我们的人。不仅是穿着打扮一样,就连弓箭也一模一样。” “确定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那晚萧允绎匆匆找到余幼容,面对她的质问,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是害怕是萧允尧沉不住气对霍乱动了手。 他说会给她一个交代,便是想要调查清楚再跟她讲明缘由。 可是现在——若不是萧允尧清点了人数,就连他带府兵清理现场救出褚骥时,都以为除了禁卫军,其他遇害的都是他们的人。 当时他还不解,明明是萧允绎让他暂时不要动霍乱,怎么反倒是他先采取了行动? 结果搞到最后他们竟然都不知道这件事,而那些人也根本不是他们的人,是有人刻意假扮的。 “确定。” 他这两日已经确认过好几遍,萧允尧斩钉截铁的回了一句。接着他又说,“我看这人是故意想要挑拨我们和玄机那些人的关系,特别是枯叶。” “上次你利用老五设陷阱抓他们,枯叶不就在吗?他肯定一眼就认出给霍乱最后一击的是我们的人。” 之前一个霍乱就差点要了他们俩的命,若是换成枯叶—— 萧允尧想起了他去清理现场看到的画面,到处都是残肢断骸,整个断崖边的地面全被鲜血浸红。 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场打斗都要血腥。 这样的人,别说是得罪了,最好不要有任何交集。否则即便他们出门带着府兵也防不胜防。 是啊!就是因为一眼就认出了—— “若只是想要挑起我们和枯叶的矛盾就好了——”萧允绎眼底泛起一丝阴鸷,怕就怕这人比他猜测的知道的还要多。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可惜他不缺钱,没我这么好收买 千机阁,唐老的书房。 唐惊羽一回京,唐老爷子便派唐德将余幼容叫了来。他们俩到时,唐老爷子正在跟唐惊羽对弈,两人手上虽各执黑白子,但心思皆不在棋盘上。 见到唐德领着余幼容过来后,唐惊羽顿时更加不解,老头子平时连话都极少跟他说,今儿却好好的找他对弈。 对弈就算了,怎么将这人也叫来了? “聆风,过来。” 看到余幼容唐老爷子的脸上立即挂上笑意,他将白子丢进棋笥里,朝余幼容招了招手。待她走过来后,他仔细打量了会儿她的脸色,笑意瞬间又散了。 “怎么脸色这么差?是病了?” 余幼容摇摇头,“没事。”说着便将视线移到了唐惊羽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唐老反复确认余幼容确实没有大碍后,才说,“没生病就好。对了,惊羽,聆风有事要问你,你跟她聊两句吧!” 说完唐老爷子便起了身,唐德马上过来扶他,两人踱着不缓不慢的步子离开了书房。 唐惊羽瞧了眼被唐德顺手带上的门,不解的望向面前的人,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 看出他的心思,余幼容安抚道。 “唐家主放心,我就是想跟你打听些事,没别的意思。”即便她这样说,唐惊羽心中的疑色也没有消。 他示意了下方才唐老爷子坐的位置,“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虽然唐惊羽在锻造兵器方面没有唐老爷子天赋高,但这些年他一心一意为千机阁,不说劳心劳力。 至少费尽了心思。 可是到头来,老头子竟然将千机阁拱手给了一个外人,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唐惊羽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看眼前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余幼容也不打算跟他兜兜转转,“听说唐家主前段时间私下做了笔生意——” “你听谁说的?” 这件事唐老爷子还没有跟唐惊羽说过,如今从余幼容口中听到,他的震惊和恼怒可想而知。 见余幼容不答话,唐惊羽双手猛地拍向棋盘,将上面的黑子白子震得跳了跳。 “唐家主莫慌。”余幼容抬眸,目光淡淡,在面前的人变得更气愤前将一叠银票放到他面前,她语气也淡,“我当然不会白从唐家主这儿打听消息。” 唐惊羽视线从余幼容脸上缓缓移到那叠银票上,他脸上的愠色瞬间散了不少,双手也从棋盘上收了回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那批剑是谁跟你订的?你放心,我不会对外宣扬。” 这些年唐惊羽已经不是第一次背着唐老爷子接一些不能烙印上千机阁标志的武器,他看了会儿那叠银票,又料定以老头子与眼前这人的关系,她不会拿自己怎样。 “我没见到对方的长相,她当时戴着斗笠——” 唐惊羽回忆片刻,“听声音应该是名年轻女子,她似乎很懂兵器。我们没说几句话,就见过两次。” “拿武器图纸见了一次,交货又见了一次。” 又是女子—— 余幼容思考过后再次拿出一叠银票放到棋盘上,她望着唐惊羽,继续问,“她定了多少把长剑?你们的交货地址又在哪里?还有——能否将图纸卖给我?” 跟唐惊羽只能谈钱,这还是之前萧允绎告诉余幼容的,所以她此番与他对话,三句话两句离不开钱。 “好说。” 对话尚未结束,唐惊羽已经把棋盘上的银票收了起来,将袖子理好他才继续说,“她定的倒不是很多,就十余把,但酬金却是按照制作百把的价钱给的。”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锻造长剑的玄铁还是她自己提供的,玄铁可不多见。” 没错,霍乱的长剑是玄铁而造。 这人为了陷害他倒是用尽心思,“既然玄铁不多见,那唐家主知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得到玄铁?” 这个问题唐惊羽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大明朝除了景行街,手中有大量玄铁的怕就是三街六巷那位主子了。”说着他笑了两声,“可惜他不缺钱,恐怕没我这么好收买。” 跟唐惊羽要了他们的交易地址和图纸后,这次的对话便结束了。 唐惊羽离开书房时满面春风,候在外面的唐老爷子和唐德见状皆满腹疑惑,本以为这两人独处,即便不吵架不动手,也万不会相处愉快。 可是现在—— 唐老爷子正准备去书房看看,便见余幼容已经走了出来,“我还有事,过两日再来看您。” “行——” 眼见余幼容就要走,唐老爷子连忙拉住她忍不住啰嗦了几句,“案子再要紧也没身体要紧,要是太累就先放到一边。”他想了下又说,“有什么事就来千机阁找我,啊?” “嗯。” 余幼容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也意识到这样的自己让身边的人都跟着担心,唐老爷子,温庭,还有君怀瑾。 她对唐老爷子笑了笑,“我没生病也没事,你记得让唐德把账本送过来。” ** 唐惊羽与那名女子交易的地方是在郊外一个较隐蔽的地方。 玄铁较重,交货那日刚好又在下雨,余幼容在一条算不上是路的地上找到了两条长长的车轮深陷泥里的痕迹。 因为雨停后没人路过,那两道车轮碾过的痕迹已经干了,在荒郊野外显得十分扎眼。她在原地勘察后,没发现什么线索,便沿着那两道车轮印朝前走去。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车轮印断在了城门外,也就是说,那人虽选择在城外与唐惊羽交易。 却又将武器运回了城里。 “哥哥!” 正当余幼容准备进城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转过身便看见云暖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脏兮兮的小脸望着她满满的惊喜,“哥哥,真的是你啊?” 云暖说着朝身后指了指,“其实我早就看到你了。哥哥,你是在找东西吗?我刚刚看到你——” 不等云暖说完,余幼容便将她拉到了一旁,等周围没人了,她才问。 “你一直跟着我?” 余幼容刚在思考她现在的状态有差到被小孩子尾随都察觉不了了吗?便见云暖摇了摇头。 “没有一直跟着,我想进城找吃的,就看到了哥哥——才跟了没几步。” 云暖倒没将余幼容的话放在心上,再次问道,“哥哥在找什么?我可以帮哥哥吗?我和娘、弟弟就住在那边郊外的破庙里,我对这一片可熟悉啦!” 余幼容望着云暖脏兮兮的小脸,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明知她不会知道,居然十分认真的问了一句,“那你前几日的晚上有没有见过一位戴斗笠的姐姐?” 云暖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大眼睛亮起来,“有!我有看见一位戴斗笠的姐姐。”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究竟是什么来历 见自己可以帮到哥哥,云暖笑得像朵小花儿,“哥哥是在找那位姐姐吗?我知道她在哪儿。” 云暖一边拉着余幼容往前走一边告诉她,“那几日一直下雨,弟弟生了病,我进城帮他找药,然后就见到了那位姐姐。”云暖说着转头对余幼容咧嘴一笑。 “是那位姐姐带我回去拿了药,她人可好啦!”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余幼容对这名陷害霍乱的女子并没有好感,如今听云暖这样说,心中疑惑更甚。 云暖带着余幼容在京城中的几条小巷子里兜兜转转许久,最后停在了晋亲王府的后门。 嘉和帝只有五位封了王的儿子赐了府邸住在宫外,余幼容来京已有段时间,对这些事不算多熟知,却也粗略的知道一些。 “哥哥,就是这里。” 云暖一脸肯定的指了指后门墙角的位置,“姐姐说不能带我进去,让我就在那个地方等她,然后给了我好多草药,还教了我要怎么煎药呢!” 听完云暖的话,余幼容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即便后门没有守卫,晋亲王府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若是她就这样单刀直入的闯进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 她自然不会冒这么不值当的险。不过好歹有了点方向,这一趟也不算是无功而返。 余幼容收回视线,暂时将云暖带离晋亲王府,等到了一处相对而言较安全的地方才对她说。 “今天你跟我说的话,不能再告诉其他人。” “好。” 云暖要比同龄孩子早熟,虽然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却没有问为什么,重重的点了点头。 看到她余幼容自然又想起了霍乱,说好要将她的霍哥哥带回来,如今——余幼容牵起云暖的手,敛了下神伤。 “我们去买包子。” “谢谢哥哥——”云暖说完这句话偷偷摸摸的扯了扯余幼容的袖子,等她弯下腰才附在她耳边小声的说,“哥哥,我告诉你——我有钱,有很多很多钱,我可以自己去买吃的。” 明明跟她强调除了她娘这件事谁都不能说,没想到转眼便就告诉了她。 余幼容望着云暖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突然很好奇霍乱跟她是如何相处的。就霍乱那性子—— 会哄小孩? 将云暖送到一家包子铺前,余幼容直接去了桃华街,去找三街六巷那位主子打听玄铁的消息。 到了那里,守在门前的两名家仆自然将余幼容拦了下来,问明来意后,态度不算恶劣却极强硬,“不好意思这位公子,我们主子不见客。公子还是请回吧!” 余幼容也没指望能这么轻易见到这位主子,不过是先来探探路罢了,她拱手作揖,礼数做足。 “是我唐突了。烦请两位见到那位主子转告一声,若是他愿意见我。”她说了个地址,“劳烦两位去这个地方找我,多谢。” 那两名家仆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显然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京中,虽然绝大多数人不敢来桃华街,但隔三差五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不过刚才那位公子倒不像是个不知深厚的—— 两名家仆正寻思着,门内突然有人匆匆跑了过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快快!快去——” 他伸手一指不远处渐行渐远的身影,“赶紧留下那位公子,主子请他进来。”听来人说是主子要请那位公子,两名家仆顿时也慌了。 他俩一前一后跑了出去,距离余幼容还有好几丈远便高声唤道,“公子——公子请留步——公子留步——” 余幼容听到声音脚步一滞,确认周围没有他人才慢慢停下转过身来。 ** 因为之前代表景行街来过一次,这次再来余幼容没太大感慨。一名家仆打扮的男子将她领到厅中后,便恭恭敬敬的候在一旁。 “公子稍等片刻,我们主子马上就来。” 余幼容点了点头,坐姿还算规矩,心中却在思量明明她只是临时起意来了这里,那位主子又是如何知晓她在外面的? 而且,他为什么要见她? 带着种种疑惑那位主子很快便来了,不过跟上一次一样,隔了道屏风,看不清真面容。与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不仅隔着一道屏风,甚至连安排余幼容坐的位置都是视觉盲点。 也就是说,这次她连个身形都看不到,只能以脚步声判断,人来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余幼容越来越不解。 想必是门外那两名家仆已经告诉了他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没有问缘由,更没有谈条件,他竟就答应了。 至于是怎么答应的—— 从头至尾那位主子一句话都没说,全都是由他身边的人代为传话。第一句话:“主子说,此事会帮公子查清楚。” 第二句话:“主子让公子回去等消息,有消息后我们会去公子说的地址找公子。” 在屏风后的人传话时,余幼容只听见了几道细微的纸声,她心想,三街六巷的这位主子难不成是个哑巴?只能将自己想要说的话写在纸上?还是说—— 他是怕她听出他的声音? 对方显然并不打算久留她,第三句话便是:“主子还有其他事,我送公子出去,公子请吧!” 余幼容望着应该是屏风的方向,没有立即起身。静坐片刻,一股梅花香幽幽飘了过来。 梅花香? 她好看的杏眸瞬间眯起,刻意敛住的气息此刻有些藏不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等起身后她视线已经移向了别处,眼底尽是疏离淡漠,“那便不打扰了。” 与来时不一样,余幼容走出大门时,那两名原本不愿搭理她的守门家仆恭恭敬敬的跟她打招呼。 “公子这是要走了吗?” 一名刚说完,另外一名立即接道,“我们送送公子吧!” “不必,留步。” 被余幼容拒绝后,那两名守门家仆的视线始终尾随着她的背影,到现在依旧后怕。他们家主子喜好清静,平时连他们都难得一见,更不要说是什么拜访者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主子主动将谁请进来。 不禁好奇,那位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同时也在心中记清了他的模样,下次定不能再拦他了。 ** 三街六巷的那位主子果然名不虚传,次日便查到了余幼容想要的消息。 前段时间京中确实有过一笔玄铁交易,很巧,买家也是一名女子。余幼容跟君怀瑾特地联系了卖家查证,得到的线索与唐惊羽提供的一致。 ——戴着斗笠的年轻女子。 可余幼容想不通的是,若那女子是晋亲王府的人,她所做的事指向的便是大皇子萧允聿。 而霍弘文又是徐明卿那边的人,所以,如果这些阴谋都是萧允聿在背后主使,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这里面,有不止一处不合理的地方——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接触到这位晋亲王。 ** 夏至的前一日,是温庭的旬假。他起了个大早将门口的落叶扫干净,扫着扫着便看到了一双黑靴。他视线缓缓上移,见到是萧允绎,微微颔首,“殿下。”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杀不得,也舍不得杀 温庭不认识什么霍乱,也不清楚这段时间发生在余幼容身上的事,他只知道他老师最近的脾气变得很坏,甚至又同刚认识她时那般偏执。 他视线在萧允绎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心微微拧了拧。 “老师天亮才回来,刚睡下。” 他没在明面上赶萧允绎走,只将事实讲与他听,本以为面前的人或关心或担忧该有些反应。 但他却没多大情绪的应了一句,“我等她醒。”说着便绕过温庭进了院门。 温庭握着手中的扫帚,力道比方才重了些。若是老师最近的反常与这位太子殿下有关,那便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温庭的视线又回到了落叶上,极认真的扫着。 这几日余幼容的睡眠时间极短,一边忙案子的事,一边寻找霍乱的尸体,再加上连续几晚往返玄机。 即便是睡着了,脸上也有肉眼可见的倦容。 萧允绎抬手按了按她的眉心,床上的人倏然睁开眼,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又重新闭上,显然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萧允绎刚将手收回来,床上的人再次睁开眼。 眼底还染着雾蒙蒙的潮气。 “吵醒你了?” 余幼容不耐的瞥他一眼,难道她的表情还不够明显吗?她本就有起床气,又在困到极致刚睡着的时候被人吵醒——这段时间她入睡本就十分困难—— 带着怒意翻身,刻意忽视身后的人。 然而困意就这样渐渐散了,再也睡不着。余幼容心中有很多疑惑想问萧允绎,但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她承认,当看到那队弓箭手时,她理智尽失,毕竟当初萧允绎就亲手射过她一箭。 而且据她所知,这段时间以来萧允尧从未放弃过追查霍乱的下落,以他们两人与霍乱的恩怨,余幼容完全有理由相信,萧允绎或是萧允尧派了一队人马相助禁卫军。 霍乱先是差点杀了萧允绎,之后又重伤了萧允尧,他们俩想除掉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不是每个时候,人的情绪都是由理智主导。 就好像现在的余幼容,仿佛跑进了一条死胡同,若换成别人她早就为霍乱报仇了,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可那个人不是别人,是萧允绎,她杀不得,也舍不得杀。 床上的人突然起了身,她未看萧允绎,下了床后便去了院子里。 温庭刚好拿着扫帚走进来。 正奇怪他老师怎么还没睡,便察觉到她脸色不太好,他轻飘飘扫向跟在余幼容身后的萧允绎。 看来这个人不仅没解决问题,还把老师彻底惹恼了。温庭心想,这个太子殿下也没他想的那么聪明。 他将扫帚放到墙边,走到余幼容面前。 “老师,我熬了小米粥,已经放凉了。”说完他便朝厨房走去,不一会儿又端着托盘出来。 “你吃吧,我不饿。” 余幼容躺在摇椅上,用扇子盖住自己的脸,慢慢晃着,接着便没声音了,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温庭也没强迫,将托盘放到了她旁边的石桌上。正准备去给院子里的花浇浇水,萧允绎突然拉住了他,“你去劝劝她,她本就有胃疼的顽疾,一日三餐不能少。” 温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意思却很明显:要劝你劝。他老师那脾气他还是知道的,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倔起来比他还要固执。 清晨温度低,时不时有风吹过,隔着扇子,一股梅花的冷冽清香就那样飘了过来。扇下,余幼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明明院子里温庭种的花都开了,各种清清淡淡的花香。 她却偏偏只闻得见这一种。 余幼容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睁开眼是被热醒的。她一把掀开盖在脸上的扇子,瞥了眼身上的毯子。 这大热天的,谁给她盖的?她抬手蹭了下额间细细的汗珠。 便见萧允绎走了过来。 “醒了?”他先将手中刚热好的粥放下,又主动拿起盖在她身上的毯子,“先吃点东西,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萧允绎望着她没说话,脸上却写着“你不吃我就不说”,等到余幼容捧起碗,他才开口,“有两件事,明日我四皇兄回京,那人在宫中设宴,你去不去?” 余幼容低头吹了下粥,喝了一口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大皇兄会去吗?” “去。” “那我也去。” 一般情况下,他这个时候该问一句为何“他大皇兄去她也去?”但是萧允绎却没有,余幼容微哂,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主动问道,“第二件事呢?” 萧允绎望了眼她的碗,等她又喝了几口才说,“霍乱的尸体找到了。” ** 霍乱的尸体终于找到了,胸口和后背插着断掉的箭,因为脸部撞击岩石,面目全非,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是萧允绎的人找到的,在告诉余幼容之前,已经封锁了现场。 余幼容不知道自己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到的悬崖下,在看到被白布盖着的人时,她脚步突然就停住了。 从进入玄机开始,他们几个就已经将生死看淡,还开过玩笑。 不知谁会是第一个离开的人。 当初的语气有多淡,现在她的心绪便就有多乱。萧允绎没急着催促身旁的人,安静的守着她。 到了霍乱身旁,余幼容动作极慢的蹲了下去,她掀开白布的一角,视线掠过—— 第一眼触目惊心之余还有几分心痛,多看了几眼后,她眼底泛起一丝疑惑,这具尸体脸上的伤比起其他地方似乎过于严重了些,显得有几分刻意。 她手中虽还拿着白布,视线却缓缓移向面前的悬崖峭壁。 余幼容回忆着当时的画面,粗略估算了下霍乱坠入悬崖的路径,不管是曲线运动还是直线运动。 现在的这个位置都不合理。 这几日她一直找不到霍乱的尸体心里便存了诸多疑惑,眼下这情形不但没让她的心安定下来,反倒又多了些不解,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具尸体究竟是不是霍乱。 余幼容用力掀开尸体上的白布,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衣服虽然破烂不堪,但看得出就是那日霍乱穿的。 而他手中紧紧握住的长剑,也确实是霍乱的武器。 像寻常验尸那般,余幼容极细致的做了体表检验,等到检验完,她脸上的神情比来时淡了许多。 “这人身中多箭,失血过多而亡。身上多处骨折,确实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死亡时间是霍乱跳崖那日。”说完这些余幼容才转身看向萧允绎,“至于是不是霍乱,让刑部的孟大人判断吧。” ** 日长之至,日影短至,至者,极也,故曰夏至。 夏至这一日,四皇子萧允拓平定沿海倭寇凯旋而归,嘉和帝在奉天殿大宴群臣,除了十皇子萧允承重病卧床,以及六皇子萧允嗣不在京中,其他几位皇子全都来了。 余幼容跟着萧允绎落座后,视线便幽幽飘向了刚好坐在他们正对面的萧允聿,只是才看了一眼。 她的注意力便被站在萧允聿身后的女子引了去。 见到那名女子,余幼容交叠放在膝上的十指倏然曲起。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她回视她,弯着嘴角笑容浅浅,比记忆中的人多了几分妩媚,少了几分胆怯。 章节目录 第206章 连二十及冠都活不到 也不知是不是奉天殿里太过闷热,余幼容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有些絮乱。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的人,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了。 如果是她的话,一切便都合理了。 眼中的惊涛骇浪只在一瞬间,她收回视线后,对面的女子也收回了视线,两人心思各异。 萧允绎的目光一直都在身旁人的身上,她的一举一动自然也都在他眼里。 他顺着她的视线移向对面,便听萧允聿说,“四皇弟,这次你的凯旋宴可是七皇弟亲手操办,忙了好些日子。” 萧允拓原本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闻言先朝萧允聿看去,随后又转向萧允绎,朝他微微颔首后举起酒盏,“还有这件事?竟辛苦七皇弟为我劳心劳力。来!我敬七皇弟一杯。” 说罢,便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萧允绎自然也回了他一杯。 接着萧允拓又说,“我一回京便听说七皇弟身边终于有了人,不知,我现在这声恭喜晚不晚?” 他视线朝余幼容移过来。感觉到对面的视线,余幼容也朝他看了过去。 与一身华贵的大皇子不一样,萧允拓完全没有宫中养出来的贵气。身材修长高大却不粗犷,一双犀利的鹰眼看人时直勾勾的。 自带几分怒容。 细看,眉目中有几分嘉和帝的影子,却跟萧允绎长得毫不相像。 说是皇子,倒更像位久经沙场的武将,一身杀伐之气,据说他武宣王这个封号也不是虚名。 嘉和帝的十一位皇子中,四皇子萧允拓上战场的次数最多。 他在外平定四方的时间远比待在京中的时间要长的多,所以前几年萧允聿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甚至觉得他愚不可及! 既然贵为皇子,就该珍惜,该利用,该惜命。他倒好,常年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萧允拓在朝中获了个心系大明朝的好名声。 眼见他在朝中的呼声越来越高,萧允聿这才开始重视这位皇弟,别到时候好不容易除掉萧允绎。 却被他渔翁得利。 “太子妃果真与寻常女子不一样。” 余幼容没去想萧允拓这句话中有几分真意,几分恭维,她起身低了低身向萧允拓见了礼,对方连忙回道,“太子妃不必多礼。”说着又道,“待大婚之日,我一定送上大礼。” “那便多谢四皇兄了。” 这句话是萧允绎回答的,他握住余幼容的手让她坐下,这才发现她手心全是汗,他稍稍凑近,附在她耳边问了一句,“热?” “有点。” “那我们早点回去。”萧允绎默不作声拿出一块帕子帮余幼容擦净手心的汗,又示意身后的安乐小公公上前给余幼容扇风,毫不掩饰的宠溺被对面几人看在眼里。 当下起了各色的心思。 见儿子们相处和睦,嘉和帝的心情十分好,眼角眉梢挂了些笑意。宴会正进行到一半,气氛还算不错,太医院的张御医却在这时匆匆跑了过来。 “皇上,出事了。” 他慌里慌张的跑到嘉和帝面前,气喘吁吁的,“十殿下他——他——”他没将话说完,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皇上,您快去看看吧!” 嘉和帝手中的酒盏“咣当——”砸到了桌上,他匆匆起身,也不顾身旁德春、德喜两位公公的搀扶,快速朝奉天殿外走去,更顾不得平时的威严,生怕晚了一步就见不到萧允承。 听说十皇子出事,四皇子萧允拓的着急不亚于嘉和帝。他也立即跟了上去,一晃儿便没了影。 倒是大皇子、五皇子、八皇子、九皇子没多大反应,视线虽都是朝殿外看去的。 脸上却并无忧色。 至于三皇子萧允尧和小十一,则是朝萧允绎这边看过来。萧允绎看向身旁的余幼容,“去不去?” 余幼容视线有意无意扫了眼站在萧允聿身后的女子,心中思量片刻也不想在奉天殿里多待,便顺着萧允绎的话,“去吧。” 他俩这一走,萧允尧和萧允时自然要跟上的。 ** 永和宫。 萧允绎带着余幼容他们到时,宫中众人神情戚戚。 嘉和帝一脸愁色的坐在那儿,萧允拓则背着双手在外殿中走来走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听到脚步声,他目光扫过来,见是萧允绎他们又继续朝内殿的方向望去。 进进出出的太监宫女换了一波又一波,太医院的几位御医都来了,陆离陆院判也在里面。 然而萧允拓问了好几遍里面的情况,那些出来的太监宫女不是被他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就是一脸哭相,最后还是萧允尧劝说道,“四皇弟稍安勿躁,陆院判在里面,十皇弟不会有事的。” 萧允拓没答话,只是不再拉住太监和宫女询问里面的情况了。 过了近一个时辰,内殿中突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哭声,嘉和帝明显身形一僵,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允承到底如何?” 萧允承虽然先天不足,自小体弱多病,但却是极聪慧的。 特别是在棋艺方面尤有天赋,闲来无事时嘉和帝总喜欢与他对弈一局,每次若不是他刻意相让,就连嘉和帝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也因为身体羸弱的缘故,萧允承长这么大从未出过宫,就连离开永和宫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母妃康嫔娘娘怕他吹了风,着凉,犯病。 可即便是处处小心,萧允承的身子也从不见好,这宫里的人都觉得,十皇子怕是连二十及冠都活不到。 “皇上——” 张御医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您快进去看看吧!”他没敢跟嘉和帝说进去看十皇子最后一面,生怕嘉和帝一生气迁怒到自己身上。 嘉和帝进了内殿,萧允拓也紧随其后。 外殿中,小十一怯生生的问道,“十哥不会有事吧?我还挺喜欢他的。” 虽然他排行十一,萧允承排行老十,但他们的年纪却相差了好几岁,所以小十一每次都老老实实叫他一声十哥。 没人答他的话,他也没继续问,就是一双眼睛往下弯,写满了不开心。 此刻外殿冷冷清清的,显得内殿中的哭声尤为刺耳,既然来了,哪有不见一面就走的道理。 他们几人刚进去,便见康嫔娘娘跪趴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好几次都差点背过气去,嘉和帝和萧允拓也都红着眼睛。可惜床上双眼紧闭的人却对他们的伤心视而不见。 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余幼容跟在萧允绎身后一进来,陆离便看到了她,原本拧成一条的眉毛瞬间展开,眼睛也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刚好在,刚好有药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萧允承的身上,陆离从人群后绕到另一边,等离余幼容近了些朝她使了眼色。 两人前后出了内殿。萧允绎知道他俩有话说,没有跟上去。 等到周围无人,陆离才停下来等余幼容,她一过来便焦急的开口,“太子妃,十殿下这次怕是无力回天啊!也不知怎的,病情突然就不可控了。” 刚才她在里面看出来了。 余幼容思考了会儿,从袖中摸出一支极小的药瓶,这是她前段时间一直研制失败的药,现在这一颗—— 勉勉强强算成功吧!但药材的萃取和融合皆没达到她的要求。 她将药瓶递到陆离面前,“陆院判如果愿意一试,就喂十殿下服下吧。我只有一个条件,此事与我无关,这药是陆院判的。” 陆离看了会儿那支药瓶,之后又将视线移到余幼容身上,“好,我答应你,这件事与你无关。” 若换成其他人有能力救十皇子,定抢着在皇上面前邀功。 他们这位太子妃倒好,偏要藏着掖着,陆离心中感慨万分,“十殿下的身体一直都由我来调理,那我便先行谢过太子妃了。” “不必。” 那些药材本就是从太医院里拿的,是嘉和帝的财产,送一颗给他儿子倒也应当。更何况,余幼容也想看看这颗不算太成功的药究竟如何。 如果药效不错,说不定能激发她研制下去的动力,造福身边的人。 她未在外面停留太久,先一步进了殿中,而殿外,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陆离才捏着那支药瓶匆匆往前走。 陆离和余幼容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萧允承的状态更差,身体已渐渐转凉,康嫔也已经哭的没力气了。 几位御医垂首站在后面,个个束手无策,只有叹气的份。 “娘娘,或许十殿下还有救。” 以萧允承目前的状况,多耽误一刻都有生命危险,陆离一进来便跟康嫔说了这么一句,接着他又对站在一旁的嘉和帝说,“皇上,能否再让老臣试试?” “怎么又有救了?” 嘉和帝是信任陆离的,所以一直等到陆离都说萧允承的情况不乐观后,他才彻底死了心,怎么才这会儿功夫,又突然说有救了? 相较于嘉和帝的冷静,康嫔哪里顾得上去寻根究底,只要能救允承,怎么样都好。 她赶紧起身,“真的还有救?陆院判,你一定要救救允承啊!”说着她又抽泣起来,“他还这么小——” 陆离没说太多,只朝康嫔点了点头。 然而他来到萧允承床前刚准备喂他吃药,一直没说话的萧允拓这时也开了口,“陆院判,你要给允承吃什么药?” 萧允拓跟嘉和帝的疑问是一样的,之前说没救的是他们这些御医,这眨眼的功夫突然又有救了,换做是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会觉得里面有问题。 萧允拓就差把“庸医”两个字写在脸上了,陆离也懂他话中的意思,只是这药究竟是什么—— 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啊! 就在几人陷入僵持时,床上的萧允承突然一阵抽搐,四肢剧烈抖起来,康嫔几乎哭着哀求道。 “别管是什么药了,本宫信陆院判,我信陆院判,快救救允承吧!” 有了康嫔这句话,再加上嘉和帝也没有阻止,萧允拓自然不能再说什么,任由陆离撬开萧允承的牙关将一粒黑色药丸塞了进去。 药效很快,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陆离再探萧允承的脉,脉象已渐渐稳定下来,就连体温也恢复了些。 他心中震惊,脸上却不敢表现出什么,又在床前候了一会儿后,才起身对康嫔说,“娘娘,十殿下熬过了这一关,只是这身子已经经不住第二次折腾了。” 康嫔只听到了最前面的那句话,她自言自语道,“熬过去了?允承熬过去了?”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后。 她终于喜极而泣,“本宫就知道允承舍不得离开母妃——” 她重新回到床前,伸手握住萧允承的手,欣喜的回头对嘉和帝说,“皇上,热了,允承的手是热的。” 这一悲一喜转换的太快,快到内殿中的这些人全都没反应过来。 包括嘉和帝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神情,不过他藏的快,旁人并没有注意到,“没事了就好。” 站在他身后的萧允拓心中对萧允承的担忧虽少了些,但眉头始终拧着,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是陆离有这么厉害的药,他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他记得,他刚才好像出去了一趟—— 最疑惑的要数那几位御医,萧允承的脉他们刚刚全都号过,那是若有若无的死脉啊!就连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此刻,望着床上依旧没什么声息的人,他们第一次觉得陆院判是在骗人。 可刚才康嫔娘娘明明又说,十殿下的手热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想到这个可能,几位御医纷纷朝后退了几步,心想陆院判竟然敢当着皇上的面说谎,这欺君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只希望皇上明察,不要牵连他们。 几人心中刚冒出这个想法,床上的萧允承微微动了动,接着竟缓缓睁开了眼睛,“母妃——” 他声音十分轻,仔细听吐字却是清楚的,“儿子又让母妃担心了——” 见到萧允承醒过来,康嫔一时间居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眨了好几下眼,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才更紧的握住自己儿子的手,语气十分激动。 “说的什么话?” 她连忙擦干净脸上未干的泪,不想让萧允承内疚,“为娘的担心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你好好的,母妃比什么都高兴。” 想到刚才的惊险,康嫔喉间又好似堵上了一般,好半天才忍住泪意继续说。 “陆院判说你熬过去了,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等你好了,母妃陪你去御花园逛逛,你想聊什么都行。” 萧允承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视线一一扫向后面的嘉和帝和萧允拓。在看到萧允拓时,他眼神有些复杂,没什么力气,却坚持问候了一句。 “四哥回来了——” 才说了这一句话,萧允承便虚弱的闭了闭眼睛,好长时间才重新睁开,他还欲说些什么,陆离酝酿着出声提醒道,“皇上,十殿下需要好好休息,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一行人全都出了内殿,只留下陆离陪在里面。 萧允绎等人同嘉和帝和康嫔娘娘打过招呼后便先一步离开了,等到出了永和宫,小十一终于忍不住了。 他目光幽幽的盯着余幼容,神秘兮兮的说了一句,“七嫂,我看到陆院判跟着你出去了——” 自从上次余幼容出了逻辑题考小十一,小十一便爱上了推理。 此刻一本正经的分析道,“以陆院判的为人,他肯定不会骗父皇和康嫔娘娘,所以十哥的情况确实很糟糕。” 说着他还自我肯定般的点点头,“可他和你一起出去后,再回来便说十哥有救了——”分析到这里他下了结论,“陆院判给十哥吃的药是你给的对不对?对不对?” 余幼容没搭理他,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想跟这皇宫搅和的太深,至于救萧允承的真正目的。 她刚好在,她刚好有药。 “行了,这种话你跟我们说说就算了,千万不要在外面乱说,给你七嫂惹麻烦。”萧允尧警告完小十一,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两眼余幼容,其实他也觉得此事跟她有关。 毕竟他亲眼见识过她的医术,也亲自体验过她制的药。 萧允尧的警告成功让小十一闭了嘴,他也不想给七嫂惹上麻烦,不过一双眼睛越发的亮晶晶起来。 七嫂也太厉害了吧! 从永和宫出来余幼容便打算出宫,她没让萧允绎送,也没跟他说什么,自个儿朝宫道走去。 而萧允绎,跟萧允尧和小十一道了声别,便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走到一半,余幼容渐渐放缓了脚步,萧允绎意识到前面的人是在等他,立即快走几步与她并肩。 余幼容思前想后了片刻,觉得问身旁的人是最快的途径,才开了口,“不知殿下认不认识,今日跟在大皇子身后的那名女子?”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以为那场噩梦早就结束了 萧允绎本以为她会问萧允聿的事,没想到她更关心萧允聿身后的女子。他们这些人,不管有没有心争储君,夺皇位。 多多少少都会去了解身边的人,关注后宫的动态,关注朝中的形势。 萧允绎略微回忆了下,“那是大皇兄的女侍,好像是叫安妙兮。”他之所以知道那名女子的名字。 还是听萧炎提起的。 去年秋猎萧炎与安妙兮发生了些争执,萧炎回来便跟他说,大皇子的那名女侍武功深不可测,在他之上。奇怪的是——他竟从未在江湖中听过这号人物。 而且看她的招式,也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安妙兮—— 余幼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想到时隔了近三年,她才知道她的名字。 ** 这晚,许久未出现的梦魇又缠上了余幼容。 梦里,一名十五岁大小的女子挥着手中的短刀疯了一般,耳边有很多的人嘶吼,还有更多人的哭声。 她挥刀不让那些人靠近自己,可是人太多了,他们手中的刀划破她的皮肤,刺进她的血肉,没入她的腰腹。她原本只是挥着刀,最后她终于也用刀刺向了那些人。 梦醒后,大汗淋漓。 黑暗中余幼容双手撑在一侧,缓缓起了身,她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脸侧被汗浸湿的一缕发丝撩至耳后。深深喘了几口气后,梦中的画面依旧散不去。 她拉起袖子。 借着浅浅淡淡的月光看着两条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疤痕,不止是手臂,她的身上有各种形状的疤痕。 每一种疤痕便代表着一种刑罚。 她已经想不起来痛的感觉,也以为那场噩梦早就结束了。她永远离开了炼狱,她已经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还会再遇到那时候的人。 ** 君怀瑾花了不少力气才改了孟晓一案的案宗,因为霍弘文的案子由刑部负责,他动不了,只能先将孟晓的案子压下,给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继续调查。 之前那名目击证人的信息已经查清楚了,叫做王富,祖祖辈辈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本地人。 但就在霍府满门被杀前,王富突然将家中老小全都送去了别处。 至于去了哪里,君怀瑾还在调查。 很显然,他的这一行为十分反常,要么是他知道自己会有危险,提前将家人送走保平安。要么是他打算举家搬迁,但却没想到尚未离京便惨遭毒手。 截止到目前为止,与此案有关的人——孟晓、吴耀祖、倾城、王富、霍弘文皆被杀,沉鱼也入了狱。 已经没有往下调查的切入点,而唯一的线索,那双女子的鞋印,陆爷也说以此找到对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就没再花时间花精力大海捞针。 这边君怀瑾正一筹莫展,门外衙役匆匆来报,“大人,出事了。” 待衙役走进来,立即说道,“都察院的温庭温大人被抓去刑部了,据说是因为今年科举之事,要带他回去调查。” “什么?” 君怀瑾闻言拍案而起,“孟夏他!” 脏话差点脱口而出!君怀瑾气得脚踝都磕到了桌腿,却顾不上钻心的疼,“买卖考题这件事温庭出了不少力,孟夏竟反去怀疑温庭!他——有病?” 他是以为前几日皇上夸了他几句,就权倾朝野,无人能敌了? “走,多带些人,去刑部!” 君怀瑾匆匆踏出门槛,朝前快速走了几步后又猛然停下,他眼珠微动,对身后的衙役说,“你先去找陆爷,请陆爷到大理寺,我查清楚一些事马上就回来。” 听说温庭被抓去刑部,余幼容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她没忘记孟夏上次对自己动过刑的事。 想到他很有可能也会对温庭动刑,余幼容眉间肆虐着难驯的匪气,一身的阴冷劲儿。 她到大理寺没多久,君怀瑾就回来了。 “陆爷,我查清楚了,抓走温大人是徐左相的意思,孟夏不过就是帮他跑了腿。”来回跑的急了些,说完这句话君怀瑾有些喘。待平稳了下呼吸才继续往下说。 “陆爷放心,徐左相暂时动不了温庭,想必就是为了警告我们。” 接着君怀瑾告诉余幼容。 霍弘文这些年搜刮来的钱财有一大半其实都是进了徐明卿囊中,如今霍弘文死了,可想而知徐明卿的损失有多大,心里又有多怨恨。 再加上他跟余幼容结下的仇已经不止这一件两件,徐明卿对他们这边的人动手也是早晚的事。 如今刚找到霍乱的尸体,沈放那些人也还在等待最终判刑。 他肯定不愿意放弃这个可以拿捏他们的机会,若是这事闹大不小心传到皇上耳里,他们也可以说,是为了彻底清查科举卖题一事。 因为这段时间一颗心全都在霍乱身上,余幼容并未关注案子的后续,此刻听君怀瑾说,沈放等人尚未判刑。 她的心已经悬了起来。 “既然沈放能供出其他人,他也能将温庭拉下水。”只要徐明卿允诺他从轻处理,说不定沈放会将温庭咬死。何况,沈放起初还是因为温庭的设计才落了网。 “徐左相——应该不敢这么放肆——” “他敢。” 拉温庭下水这件事其实会漏洞百出,温庭的能力是嘉和帝认可的,也颇得到嘉和帝的赏识,根本不存在科举作假一说。但徐明卿既然敢让孟夏将温庭抓去刑部。 就肯定想好了所有后果。他不会让温庭活着离开刑部!只要温庭死了,再加上沈放的供词。 死无对证,到时候就连嘉和帝都不能拿他怎样! 想清楚这一点,时间变得争分夺秒起来,“君大人,我先赶去刑部,你赶紧带人过来。”说完这句话,余幼容便没了影。 **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孟夏将温庭踩在脚下,他腿使不上力,只能恶狠狠的呸了一口。 “温大人,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吧?要怪啊——就怪那个不知死活的陆聆风!”谁让她没事偏去招惹徐左相?太子妃又如何?即便是太子,他们徐左相也不怕。 低头看了眼自己还绑着木板的小腿。 孟夏也顾不上疼,一手撑着拐杖,又一鞭子抽了上去,直抽的他虎口发麻,身子摇摇晃晃。 出了气后,孟夏坐回到身后的椅子上,将手中的鞭子甩到一旁。 “继续给我打,犯人沈放已经招供了,这人的状元之位是用卑劣的手段得来的,今日,本官定要好好正正大明朝的风气!给大明朝的贫苦书生们做主!” 章节目录 第209章 猜猜,我会让你怎么死 温庭从前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如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温大人,鞭子落在他身上,立即现出一道一道血痕。 很快,衣衫寸寸裂开,清晰可见下面皮开肉绽。 士可杀不可辱,温庭趴在地上硬是哼都没哼一声,他目光紧紧盯着牢房中的某一处,手指抠着地上的枯草。 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刺激到他老师,她最近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太对劲。 要是又惹怒了她——他怕她没分寸。 一直打到那名衙役气喘吁吁,有些握不稳鞭子,他才停下来瞧了一眼地上的人,这一看吓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地上的人因为忍痛紧咬着牙关,此刻唇都裂开了,全是血,脖颈上的青筋更是根根分明。 身上没一块好的地方,这估计是他做衙役这么多年以来下手最狠的一次了。 衙役有些后怕,往后退了好几步才颤颤巍巍的跟孟夏说,“大人,再打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这人可是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他们大人不过也才是正二品的刑部尚书,要是真打死了不会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吧?衙役紧紧握住手中的鞭子,没敢再动。 “瞧你那怂样!” 孟夏不以为然的又朝地上啐了口,“既然将他抓来,本官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刑部。”他笑得阴恻恻的,“换人,继续给本官打,打到他招供画押为止。” 刑部的牢房比大理寺的阴冷的多,连续几日的雨天后,充斥着一股腐坏的霉味。 孟夏话音未落,身后的门突然被人“砰——”踹开,他正准备发火,是哪个不长眼的衙役冒冒失失的。 刚转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口一身寒气的人。 他忍不住抖了两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太——太子妃怎么来了?” 孟夏原本以为余幼容根本进不来刑部,谁知都没人通报一声她就悄无声息的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此刻,他已经顾不上探究她是怎么进来的,只想赶快稳住这个人,“太子妃,沈放招供说,温庭也买了考题,我正在审问呢?牢中不适合您待,您还是赶紧出去吧!” 不远处的人眼神很冷,连眼尾的弧度都是凉的。 却在视线扫到地上满身是血的人时,陡然起了一丝热度,嗜血的热度,余幼容没有冲到温庭身边。 而是绕到孟夏身旁的刑具台,她在刑具台上挑挑拣拣,最后拿起火炉上的烙铁掂了掂。 望着她的动作,孟夏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口水,抖着声音提醒,“太子妃,你快放下——快放下——小心伤了自个儿——” 谁知眼前的人好似没听到他的话,挑眉望过来,声音懒散,带着丝喑哑,“猜猜,我会让你怎么死?” 孟夏似乎被问住了,半天没有回应。 余幼容没什么耐性,直接将烙铁挥了过去,就烙在孟夏的左脸上,“滋——”一声,随着白烟升起,周围弥漫起一股肉被烤焦的味道。刑部的那些衙役都被吓傻了。 没一个上前阻拦的。 连续好几声惨叫后,孟夏气急败坏的从椅子上滚了下去,他心里又是窝火又是害怕,想骂人却又不敢骂。 就在余幼容再次将烙铁挥下时,地上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老师,不要。” 被打到意识迷离温庭都没有喊一声疼,此刻望着近乎疯魔的余幼容,他眼里泛起潮气,艰难的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使不上力摔了好几次。 听到温庭的声音,像是被人劈头盖脸泼了盆冷水,余幼容扫了眼手上的烙铁,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将烙铁扔到地上,终于朝温庭走过去,她扶起他,“我们走。” 君怀瑾带着大理寺的人赶过来时,余幼容已经扶着温庭走出牢房,看清温庭的模样,君怀瑾气得就准备去找孟夏算账。 却被温庭拉了一把,“对付这种人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君大人,劳烦让你的人扶我一把。”他不忍心让老师劳累,这几日她都没怎么睡过觉—— ** 余幼容一行人前脚刚离开刑部,徐明卿便得到了消息,他大骂孟夏没用,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担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急急忙忙进宫面圣。 养心殿。 徐明卿进来时,嘉和帝正在批奏折,站在两边的德春、德喜公公同时抬头朝徐明卿看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德春公公小声提醒了一句。 “皇上,左相大人来了。” 嘉和帝闻言“嗯”了一声,将手上的一道奏折批完才缓缓抬头,“左相来了。” 他神色如常,边将手中的奏折甩到桌上边说,“这是关灵均的折子,建议朕从今年科举落选的举人中继续挑选出众之人,将其选拔为官吏。左相怎么看?” 徐明卿心思微动,他正愁不知该如何跟嘉和帝说温庭这件事,他便主动抛出了一个话引子。 “回皇上,以微臣之见,关大人的话有几分道理,今年因为一些事……” 徐明卿没有详说,但养心殿中没人不懂他的意思,“确实该补进人才,而从今年科举中挑选是最快的方法。另一方面也能让那些举人知道,皇上是体恤他们,爱护他们的。” “左相说的有理。” 嘉和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接着才想起问他,“左相进宫见朕,可是有急事?” 已经有了前面这些对话,再说温庭的事便容易多了,徐明卿畅言道,“回皇上的话,犯人沈放又供出了一人——”他迟疑了会儿,没有直接说供出的是谁。 直到嘉和帝主动询问,才回。 “沈放说,温庭温大人也涉嫌买卖科举考题,刑部的孟大人带他回去调查,谁知……太子妃竟然闯入将人带走了,还毁了孟大人半张脸……” 徐明卿欲言又止,好半天才说,“此事原本微臣不该过多参与,但孟大人是微臣引荐的人……” “还有这么件事?” 以徐明卿对嘉和帝的了解,嘉和帝听完这件事后该大发雷霆才对,然而他此刻的反应似乎过于镇定了,让他心里不禁升起几分疑惑。 “微臣听闻,太子妃与温大人私交甚好,为他出头也能理解。可刑部怎能说闯便闯?嫌犯怎能说带走便带走?孟大人是朝廷重臣,怎能说伤便伤?” 徐明卿对嘉和帝发出三连问,语气强硬,痛心疾首,“如今朝廷本就缺栋梁之才,若是孟大人有个好歹……” “太子妃竟然伤了孟夏?” 嘉和帝只知道这个女子与众不同,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暴力的一面,“孟夏现在可有性命之忧?” 见嘉和帝主动关心孟夏的伤势,徐明卿心中的疑惑又少了一些,“倒无性命之忧,只是这半边脸怕是毁了。回头微臣会再请几名大夫去孟大人府上给他瞧瞧。” “没有性命之忧就好。” 嘉和帝话锋一转,突然又说,“可是朕怎么听说,温庭去了一趟刑部后,如今危在旦夕?太子妃特地向朕求了陆离,此刻陆院判应该已经在温庭那儿了。” 他话音刚落,萧允绎便从偏殿中走了出来,“左相大人刚才所说的事怎么跟我知道的有出入?” 章节目录 第210章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温庭被抓到刑部没多久,萧允绎那边便得到了消息,原本他打算立即出宫去刑部。得知君怀瑾已经带着大理寺的人赶过去后。 他又改变了主意。 此事君怀瑾不会袖手旁观,他定会不遗余力营救温庭。君怀瑾与孟夏的较量,萧允绎自然更相信前者的能力。 有了这种估量,他开始思考孟夏将温庭带回刑部的目的。以孟夏的胆量他不敢随便动温庭,所以他一定是受了徐明卿的指示,如果这件事是徐明卿的意思…… 萧允绎得出的最后结论是,徐明卿想要置温庭于死地,这样一来,既除掉了一个敌人,还让出了御史之位。 这个位置原本就是他先看上的,想必被温庭占了后他耿耿于怀了许久。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萧允绎派萧炎前去相助君怀瑾,自己则在宫中等消息,大约刚到申时。 萧炎第一时间将消息带回来了。 料想徐明卿很快就会进宫,若是由他先开口,肯定会避重就轻,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到时候这件事要么大事化小,要么不了了之。温庭就白受这顿鞭子了。 所以,萧允绎抢占天时地利先一步去了养心殿,抢在徐明卿前面将这件事的始末告诉了嘉和帝。 也才有了刚才嘉和帝的那些话。 至于陆离,余幼容当然不可能向嘉和帝求人救温庭,是萧允绎为了让嘉和帝更加相信这件事,找的证人。 等陆离从温庭那儿回来,肯定会到养心殿一五一十的汇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温庭的伤不假,只要陆离能证明这一点,那这件事孟夏就逃不过去,余幼容因为一时失控伤了孟夏也就情有可原,徐明卿的质问自然全都不存在了。 “太子殿下——” 徐明卿向来精明,稍微想一想便明白了嘉和帝和萧允绎两人话中的意思,他明明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进宫周旋这件事,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在心中权衡了下利弊,再开口徐明卿面不改色,毫无慌张,“不知——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意?”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么快就想好了对策。 萧允绎没回话,嘉和帝便在一旁看着,养心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凝结,最后是德春公公尖着嗓子说道。 “左相大人难道不知,温大人差点死在刑部?即便太子妃伤了孟大人,想必也是急了。” 能跟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德春、德喜都不是简单的人,最起码的眼力见自然是有的。若是由太子殿下直接回了徐左相的话,徐左相定会装傻说不知。 堵了太子殿下的嘴。 他们是皇上的人,自然要护着皇上的儿子,在主子需要助一把时当然要不遗余力。 “温大人怎会差点死在刑部?” 如几人所料,徐明卿将这件事跟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因为不是直接反问萧允绎,气势弱了不少。 “这件事,左相大人该去问你维护偏袒的孟大人。” 萧允绎语调不重,意思却十分明显。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看向嘉和帝,“父皇,科举买卖考题一事是温大人逼沈放招出了一切,如今竟然有人以沈放的供词反对温大人用刑逼供,其心险恶,昭然若揭。请父皇明察。” 嘉和帝没说话,他视线在徐明卿和萧允绎之间游移了一会儿,好长时间才说,“此事朕会严查!” ** 戌时,天刚黑。 余幼容留下陆离守着温庭,独自出了门。她的目的很明确,要让孟夏这个人永远消失。 之前在牢中虽然因为温庭的缘故让她冷静了不少,但当看到温庭身上的伤后,她的杀意再也压制不住。 温庭的伤虽不致命,但他从小饥寒交迫,身体底子本就不好,此次的伤一不小心就会留下后遗症,做不了重活还是轻的,就怕一到雨天、阴天,关节就会疼痛难忍。 之前霍乱的事孟夏也有份—— 余幼容没走大路,拐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刚走到巷尾,对面有人走来,她微微抬头,便看到了萧允绎。 她停下,没继续往前走,等着对方走过来。 “你要去哪儿?” 萧允绎的声音很轻,问这句话时只有担心没有旁的意思,面前的人淡淡扫他一眼,“随便走走。”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真话,他声音更轻了,“先跟我回去。”见面前的人没动,他又说,“如果孟夏这个时候出事,你的嫌疑最大。你出事了,以后谁护着温大人。” 余幼容抿了下嘴,想到温庭她开始动摇了。 这人太会拿捏她。 萧允绎继续轻声哄着,“孟夏充其量不过是徐明卿的走狗,这次没能得手,下次他还会想其他手段,如今温大人在朝中并无依靠,他能靠的只有你。” “那便将徐明卿一起杀了。” 听到面前的人终于说出心里话,萧允绎没觉得她身上的戾气太重,行事过于极端,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他说以后动手的事他来做,显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徐明卿,包括他身后的那人都是我该对付的人,对付他们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刚好他也想借这次的事探探嘉和帝对他们双方的态度。不过萧允绎猜测,十之八九嘉和帝不会重罚他们。 毕竟大理寺和都察院一条心后,他需要刑部来牵制另外两个。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见余幼容没应声,萧允绎又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他朝身后看了一眼。 巷尾岔路口处,萧炎正坐在马车上,见萧允绎看过来立即将马车驾进巷子里,停在两人身边。 ** 到了院子前,萧允绎先一步下了马车,余幼容紧随其后。 他俩下去后,萧炎将马车上一箱一箱的木箱搬下来,又花了不少时间从院前搬到余幼容的房中。 搬完后他便退下了。 房间中,余幼容扫了几眼那些木箱,问道,“这是什么?” 萧允绎随意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是一本一本的册子,他拿起一本翻开,“这是名单,我和三哥的人,明面上的暗处的都在这里。” 皇子私下养一批自己的人虽不稀奇,却是大忌,若被有心人稍加利用,便会惹上一堆麻烦。 余幼容没看他手上的册子,视线一瞬不瞬的盯着萧允绎,“你不怕我以此要挟你?” “我信你。” 这三个字回的有些晚,却依旧仿佛有千斤重,重重敲打在余幼容的心上,她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萧允绎。 久久等不到面前人的回应,萧允绎有些慌,“不是我。” 余幼容暗自叹了口气,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你的心情一会儿跌进深渊,一会儿冲上云霄?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我就在这里 “我没问是因为我不希望这件事让你对我心存芥蒂,那日没辩解,是因为我以为那些人是三哥派去的,你也知道三哥一直对霍乱耿耿于怀——” 萧允绎语速有些快,急于让面前的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若是萧炎没离开。 看到这样的萧允绎一定会万分惊讶,然后迫不及待的跟萧允尧以及他的另外三个兄弟分享。 “你快将这些东西搬回去,轻易不要拿出来了。” 听不太出余幼容究竟是何语气,萧允绎不确定的问,“还在生气?”他突然有些挫败,“霍乱那件事在我意料之外。” 谁说不在她的意料之外呢? “太子殿下。” 余幼容抬头很认真的望着萧允绎,语气也变得很认真,“既然你都知道了我是谁,难道不是该与我保持距离?或者——”她声音顿了下,“将我送进昭狱?” “保持距离?” 萧允绎突然有些生气,他上前一步很大力的将面前的人拉进自己的怀里,用行动告诉她,他不仅不会跟她保持距离,甚至想要跟她没有一点距离。 因为不久前刚帮温庭包扎过伤口,余幼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萧允绎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唇就抵在余幼容耳侧,声音很轻,像是透过她的血肉沿着她的骨头传过来,“让我跟你一起面对好不好?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解决方式,但我不希望你用性命冒险。” 与朝廷作对,霍乱就是前例。 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霍乱的——温庭的——还有突然冒出来的安妙兮。 余幼容抬手紧紧抓住萧允绎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急于抓住一块浮木。 在萧允绎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眼角有些红,口鼻抵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过去,除了是大明朝的太子,我也对你一无所知。” “你若是想了解——我就在这里。” “太子妃,温大人醒了,在找你——”陆离急匆匆跑过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抱在一起的两人。 他脸上的皱纹瞬间拧成了一团,一时间进去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好在余幼容及时推开了萧允绎,“我就来。” 等到陆离点点头先走一步,余幼容才跟萧允绎说,“我去看看温庭,你快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小心点,不要让别人发现。” 说这段话时,从头到尾余幼容都没看萧允绎,但萧允绎却发现他家小姑娘的耳尖又红了。 明明行事作风又狠又绝,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好。” 余幼容刚准备转身出去又被萧允绎拉住手,她抬头看他,听他说,“如果霍乱的事真跟大皇兄有关,我不会阻拦你报仇,但你有任何行动一定要告诉我,我好知道该怎么配合你。” “嗯。”余幼容望着萧允绎牵住她的手,掌心很温暖,让她有些舍不得抽开。 ** 因为养心殿的那一出,嘉和帝特地将君怀瑾召进宫来问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亲自提审沈放。 结果人还没带到养心殿,便在牢房中撞墙身亡了。 还留了封血写的遗书。 到死都不肯放过温庭,说自己的供词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谎言甘愿赴死,而他之所以自尽,也是想要以此来明志。 若是君怀瑾不清楚沈放是怎样的人,差一点就真的信了,毕竟人都已经没了。但他死的不早不晚,偏偏在皇上准备提审他的时候,就显得欲盖弥彰了。 若是他真的如此坚定意志,且说的都是真话,又怎甘心放弃去皇上面前状告温庭的机会? 如萧允绎所料,温庭这件事因为沈放的死最终不了了之,而孟夏因为用刑过度只被罚了一年俸禄。 可以说是罚的不痛不痒,温庭这一顿苦算白受了。 不仅如此,沈放刚死,京中便谣言四起,说温庭的状元之位来的不光彩,说他是太子那边的人,还跟太子妃的关系不清不楚。 因为这件事,本被淡忘的太子妃的身世又被人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了一番。 余幼容和温庭这两人本就不太在意这种事,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他们身边的人被气得不轻。 君怀瑾特地派大理寺的衙役去抓造谣的人,都察院也派了不少人一起去。 千机阁,唐老爷子知道这件事差点没气得提刀去砍人,还是唐德好说歹说将他拦了下来。 最后两人商量了半天,将千机阁中的武器半价出售,借以引来大批大批的客人,再跟他们普及当今太子妃的身世是如何如何的凄惨,能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有多么的不容易。 还有就是温庭—— 唐老爷子特地让唐德去跟余幼容要了几幅温庭平时练的字挂在阁中,什么话都不用说,将人带去那些字前看一看,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因为整条景行街一直以千机阁马首是瞻,其他兵器铺子也都跟千机阁一条心。 是以在这儿,没人敢说太子妃和温庭的不是,就怕店主人们一个不开心将他们赶出去不说。 随手操起货架上的家伙就是干…… 除了千机阁,还有摘星楼。 摘星楼已经装修完毕,重新开张的日子也指日可待,正让姑娘们在三街六巷的街头巷尾大肆宣传。 本来宣传的重点在: 大明朝四大美人之首花月瑶首次连弹《暗香疏影》、《昔年妆》、《春色》,最后变成了——向大理寺举报造谣太子妃和温大人者,享受摘星楼酒水免费。 其他几条街几条巷看景行街和胭脂巷抵制的风风火火,正在观望中,突然收到了三街六巷那位主子的密令。 凡是对太子妃和温大人不敬者,不得进入三街六巷! 这三街六巷可是京城的半壁,若是真的不让那些造谣者进,别说是生计没着落,就连日常生活都要受影响。是以,京中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人人都在歌颂太子妃和温大人。也不管是什么话题,反正聊到太子妃和温大人,夸就是了。 徐明卿得到这个消息时被气得不轻,更加不解,这位太子妃不是出生乡野吗?怎会跟三街六巷扯上关系?据他之前的调查,她明明从未踏入过京城—— ** 夏至过去后的第四日是端午,余幼容特地买了一串粽子带回去。 在离家只有一条巷子时,一名容色绝丽的女子缓缓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她笑容浅浅,视线在余幼容的手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我记得有一次,你打赢了所有人,赢了一个粽子,自己没舍得吃,藏起来给了我和楚禾。” 她一边说一边朝余幼容走来,越靠近脸上的笑便越淡。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吃粽子,但是寻了好多家铺子,都没有你给的那个粽子好吃。”她抬头弯着唇笑。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212章 离开那位太子殿下 余幼容没想到安妙兮这么快就找上她,彼时两人面对面站着,却恍如隔世。 如果没有霍乱的事,她应该会内心并不平静的问候上一句:你还活着真好,这些年你和楚禾过的好不好? 可是现在—— 安妙兮擅长各类兵器,还擅长模仿别人的招式,这是余幼容三年前就知道的事,所以当她在奉天殿中看到她的第一眼,便确定这件事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霍家那些人的伤口她都检查过,若不是因为霍弘文身上多了道有毒的伤口,连她都区别不了。 “霍乱的事跟你有关?” 安妙兮笑笑,没否认,只回了一句,“各为其主。” 接着她又说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去查案,以你的武功,不该如此。”她看向余幼容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我跟楚禾一直都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这辈子注定无法走在阳光下,特别是你。”然而事实却与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不止像寻常人那般活着。 甚至即将成为太子妃。 安妙兮到了余幼容面前,脸上的笑意终于达到眼底,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很好看。 “我和楚禾都欠你一条命,本来看到你好,我们该高兴,可惜——” 她的笑突然又冷了几分,“你不能离开那位太子殿下吗?” 余幼容始终很平静。 眼前的人是她认识的人,又好像不是她认识的人。她听她说话的同时也在提取其中的信息,这三年她和楚禾一直在一起,也就是说她和楚禾都为大皇子效力。 她不知道她其他的身份,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灭了霍家满门栽赃到霍乱身上会对她有何影响。 也是,因为握惯了解剖刀,她以前的武器都是用的短刀,到了玄机后才换成群战杀伤力大且相对较隐秘的软丝线。武器差异太大,她联系不到一起也正常。 而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念及旧情,不想日后与她刀剑相向,劝她离开萧允绎。 余幼容想笑,很想笑。 该感叹天意弄人吗? 曾经并肩共过生死的人设计害死了现在并肩共生死的人。可能是提前做过心理建设,将这些信息消化完毕,她的心情相对而言还算平静,没有太大起伏。 再开口,余幼容对面对的人已没太多私情。 “你利用倾城引导我们查出霍弘文,最后又屠光霍府满门栽赃到霍乱身上,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子?” 事到如今,安妙兮倒也坦荡。 “若是直接栽赃到霍乱身上就没意思了,哪有让大理寺和刑部的那几位大人亲眼瞧见来的震撼?”她说着特别认真的看着余幼容,“你那么聪明,不也没有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吗?” 她就是要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由他们闹到嘉和帝那里,将事情闹大,即便最后查明了真相也收不了尾。 “你跟霍乱应该并无恩怨,值得费这么多心思算计他?” “我算计的可不是他——” 一来一回几句话试探,余幼容已经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那些弓箭手是你故意找人假扮成太子殿下的人?为了挑起他和玄机的矛盾?” “是啊——” 安妙兮挑了下尾音。 “霍乱差点杀了那位太子殿下的事,可不是什么秘密,他以为他受伤后照常出现在宫中就能掩人耳目?这宫里宫外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好藏。” 说起这件事,安妙兮摇摇头,“那位太子殿下也不过如此,一个霍乱到现在都没能除掉,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话说到这个地步,安妙兮索性极其直白的提醒余幼容。 “我那位主子,他要的可不仅仅是储君之位,还有那位太子殿下的命。若是能借玄机那些亡命之徒的手杀他,自然一举两得。” “所以即便霍弘文是他自己的人,他也能为了私利杀他全家?” 安妙兮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笑了笑,别说是霍弘文,就连徐明卿都不过是萧允聿争夺储君之位的踏脚石罢了。 ** 余幼容提着粽子回到院子里,还在思考安妙兮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刚走进屋里,陆离端着一碗药从厨房走了过来。 这两日都是陆离在照顾温庭,煎药、换药全都是陆离一手包办,也是难为了堂堂太医院的院判大人。 本来这些事余幼容完全可以自己做的,但自从那日跟萧允绎的关系缓和了些,他就明里暗里不让她亲自帮温庭换药。温庭比某位太子殿下要大方,也不想他老师辛苦。 于是就一直在麻烦陆离。 陆离端着药碗抬头就看见了余幼容,随后又扫到了她手上提着的那串粽子,这才想起今儿是端午。 说起来,他们这位太子妃也是奇怪,平时总是一副融入不了这世间的模样,可很多时间又一身的烟火气,现在拎着粽子的模样就挺接地气的。 “回来了?” “嗯。” 余幼容走过去,朝药碗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去厨房热粽子去了。她买了甜粽子,也买了咸粽子,她都喜欢吃,就连什么馅都没有的白粽子,她也爱。 沾点白糖,或是沾点酱汁—— 余幼容刚将粽子热好,君怀瑾捧着一束艾叶、菖蒲出现在了院外,看到厨房里有人影,他朝里张望了下。 待看清那人影是余幼容,才提高声音说了一声,“陆爷,我把艾叶菖蒲挂起来啦!” 余幼容闻声走出来,便看到君怀瑾将菖蒲、艾叶插于门眉,悬于堂中,还挺像那么回事。 屋里闷热,余幼容将陆离叫出来,再加上君怀瑾,三人围着院中的石桌吃粽子。 君怀瑾边吃还不忘案子的事,“找到王富的家人了——”说完开头他便沉默了起来,就连手中的粽子都不香了。再开口需要不少勇气。 “霍乱确实是被诬陷的,王富根本就没看到他从霍府出来。” 这世间的冤假错案肯定不止这一件,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很不是滋味,明明当初他只要再深入查查—— “但是……” 因为这两日跟陆离熟了,君怀瑾倒也没有顾忌他在。 “之前阵仗那么大,三法司衙门加上禁卫军围剿一个人,若是昭告天下是我们抓错了人,还逼得那人跳了崖……皇上那边……” 君怀瑾摇摇头,“为了在百姓心中的颜面,皇上应该会压下此事。而且,一不小心还会惹怒整个江湖。”他没将话说完,但余幼容和陆离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上他——” 虽然在背后妄议皇上的不是为大不敬,因为信任这两人的缘故,陆离也没顾忌,“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确实会如君大人所言的那般。” 余幼容没接话。 这也就是安妙兮费了这么多心思的原因,这件案子到了最后,重点已不在霍乱身上。她是想要嘉和帝下不来台,让他也不能插手萧允绎和萧允聿之间的争斗。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多一钱黄耆,少一钱熟地 “这案子,到此为止吧。” 再追究下去,即便君怀瑾愿意,余幼容也不能让他牵扯其中,与安妙兮对上。 似没想到余幼容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君怀瑾已经完全没了胃口,他将剩下一半的粽子放回到面前的碗里。 “就算不容易,我也不能将这么大的罪名扣到一个无辜者的身上。” 那可是灭了人家满门十恶不赦的大罪,不仅如此,霍乱还要背负上弑父的罪名。君怀瑾不认识霍乱,更谈不上接触,他所知道的霍乱完全就是江湖传闻中的那个他。 没有善恶观,没有道德底线。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冤枉人家,“这件事我会看着办,也怪我一开始没有重视陆爷的话。” 见君怀瑾没明白自己的用意,余幼容索性挑明了说,“这件事说白了是他们皇家的争斗,你现在掺和进去根本无济于事,温庭被孟夏打的丢了半条命,你看皇上管了吗?” 君怀瑾不说话了。 进入官场好几年,对于这些事他自然比余幼容还要懂。没错,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能左右的。 “你如果真的想还霍乱清白,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君怀瑾眼里的光本来都黯淡下去了,听到余幼容这句话又亮了起来,迫不及待的问,“什么办法能还霍乱清白?” 余幼容朝院门处努努嘴,君怀瑾转过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的萧允绎,“陆爷的意思是?” 其实君怀瑾心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些年他也有想过倚靠一方势力。 但宫里的那几位皇子他都不是很喜欢,至于太子殿下,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他有心了解也接触不到。 萧允绎来了有一会儿了,也听到了他们刚才的那段对话。他望着不远处的某个人,心想她的心计——几位皇子争相拉拢了好几年的人,被她三言两语就骗住了。 还心甘情愿的要帮霍乱伸冤,还他清白。 此刻君怀瑾毫不避讳的盯着萧允绎看,也在心中衡量了一番,了解了太子殿下的为人后。 相较于嘉和帝,他确实是个不错的效忠对象,再加上陆爷若是真成了太子妃——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和挣扎,君怀瑾起了身,等到萧允绎刚过来便作揖行礼,“若太子殿下不嫌弃,君怀瑾愿意辅佐殿下以成大业,日月为盟,天地为鉴,誓死效忠。” 说完这段话,君怀瑾心中渐渐澎湃。 入朝为官的这几年他一直竭尽所能做好分内之事,破了不少案子,也颇受百姓的爱戴,但这两年以来,他似乎有些麻木了。 虽然每日还是在为案子奔波,但比起最初的热情更多的是责任。 而此刻,消失了许久的热情澎湃似乎又回来了,一想到他要跟着太子殿下建造一个更盛世的大明朝。 他就充满了期待。 萧允绎虚扶了一把君怀瑾,“君大人不必多礼,能得君大人相助,是我之幸。” 望着这一幕余幼容倒是没太大感触,反而是陆离感慨万千。当年前左相陆洵与皇上也像面前这对人这般,一君一臣,共同为了大明朝而齐心协力,只是没想到后来。 ——物是人非。 “老师——” 温庭在床上躺了太久,扶着墙刚走出来,便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他视线扫过萧允绎和君怀瑾,大概明白了什么。 “你怎么下地了?”陆离心中的愁思一扫而光,连忙起身去扶温庭。 嘴上还不忘数落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爱惜身体,你如此,十殿下也是如此。” “十殿下的身体怎么样了?” 余幼容也走过去扶住温庭的另一边,她力气比陆离大,明显能看到温庭的身体往一边倾斜。好在她的动作很小心,走路的速度也十分缓慢,不至于扯到他的伤口。 一直将温庭扶着坐下,陆离才回答,“虽然那日救回了一条性命,但是不大好。” 命能救回来说明她那颗药还不错,余幼容瞧了两眼脸色苍白的温庭,这两日她再制两颗给他吃。 “太子妃——” 陆离之前就存了让余幼容去看看萧允承的念头,但是被她直接拒绝了。 这次忍不住又问道,“十殿下的病症着实奇怪,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真如谣言那般活不过及冠之年。” “你将他平时喝的药带来给我看看,丢弃的药渣也带一副。” 陆离还没开始劝呢,余幼容竟然就答应了,他表情有些错愕,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还是一旁的温庭小声提醒了他一句,“陆院判。” “哎!”陆离震惊之余又万分欣喜,连忙应道,“行,行,明日我就将药拿来给太子妃看看。” ** 翌日。陆离真的将十皇子萧允承平时喝的药带来了,未煎的药材一副,煎好的药渣一副。都是陆离瞒着康嫔娘娘直接从已配好的药里拿的,毕竟能不能治还不好说。 他不想让康嫔白高兴一场。 石桌前,陆离将包药的纸展开,堆到余幼容面前。 他没说话,看着对面的人用食指划散那些药材。只两眼她就将视线移开了,又去看药渣。 因为煎熬过,药渣失了本来的模样,有些难以辨认。然而余幼容依旧只是用食指划散,甚至都未捏起,看了两眼后便对陆离说。 “这些都是补气血的药材,没什么大问题,但——” 听到还有个但字,陆离眉心拧起,一脸严肃的听她说下去,“药材没问题,但这药渣——多一钱黄耆,少一钱熟地。虽然不致命,但破坏了药性的平衡,当然治不了病。” “多一钱黄耆,少一钱熟地?” 陆离连忙将那包药渣扯到自己面前,一钱药材的差别,未煎之前他还能看出来,可此刻看着石桌上的药渣。 他没说话。 半晌后,“太子妃的意思是——这药在煎之前是对的,但是煎的过程中被人动了手脚?可负责煎药的嬷嬷是康嫔娘娘从娘家带来的奶娘,按理来说不该出错。” “这件事需要陆院判去查,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所见。” 余幼容视线缓缓扫过那堆药渣,又说,“药效不对,顶多是让十皇子继续气血亏空,身子弱些,但他的病症。” 她那日只用肉眼瞧,便能瞧出已病入膏肓,“他的病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陆离还没消化药材被动手脚的消息,又听余幼容说出这样的话,他神情更加凝重,“十殿下这病自小便有,究竟是谁,要对一个孩子下死手?” 章节目录 第214章 京城第一花楼 五月初八,黄道成日,宜开业。 今年有闰四月,被案子拖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摘星楼才继续装修,没想到还能赶在五月初开张。 一大清早苏懿就让姑娘们准备了起来,摘星楼里里外外热闹非凡。 起初苏懿刚盘下摘星楼时是想要改名字的,但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更好的,对门就是锁月楼,既然你都锁月了,那我便就摘星,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 再者,这摘星楼被封之前就是胭脂巷之最,京城第一花楼。苏懿心想,怎么着都不能在自己手里没落了吧! 这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争口气嘛! 傍晚,华灯初上。 整条胭脂巷渐渐热闹了起来,距离徐弈鸣的案子过去有段时间了,如今涉案的花楼该判刑的都已经判刑,该整改的也都已经整改。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不少花楼都重新开了业,男人们的消遣娱乐活动不外乎——吃喝嫖赌。 光一个花楼就把前三个全都占了,是以胭脂巷一直都是三街六巷中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京城中最繁华的地方之一。被封了一段时间不知憋坏了多少人。 是以,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每家花楼已是莺歌燕语一片。 最热闹的自然要数摘星楼。 花月瑶大明朝第一美人的名气前两年就已经传出去了,当初慕名前去在河间的人,五湖四海的都有。 也不乏达官显贵。 早在苏懿刚将消息放出去为新摘星楼造势时,就有不少人想一睹花月瑶芳容,看看这位第一美人到底长什么样,能将左相千金和宗人令两位千金全都比下去。 年年稳居第一。 今晚能出现在摘星楼的,皆在京中非富即贵,君怀瑾刚进去便见到了好几张熟面孔。 苏懿邀请余幼容那日,他刚好也在,自然被一并请了来。 本来君怀瑾也不爱逛花楼,今晚出现在这儿纯粹凑个热闹,就为了听听他们陆爷亲自作的那三首曲子。 余幼容还没来,君怀瑾便自个儿在一楼逛了会儿。 “呦,这不是君大人吗?” 才走了两步便有人主动过来跟君怀瑾打招呼,君怀瑾抬头看去,是顺天府府尹尹鹤,来人说话间嗤笑了两声,“没想到君大人也会来这种地方?” 君怀瑾不爱花天酒地,跟这些人相比一直是朝中的一股清流。 此刻看到他竟然出现在摘星楼,这些人自然是要狠狠嘲讽一番的,“君大人既没家室,也不爱逛花楼,我还以为——” 他视线从君怀瑾脸上缓缓下移,落在某一处后,笑得极其猥琐,“以为君大人有什么隐疾呢?” 君怀瑾向来不喜虚与委蛇,他嘴上虽挂着笑,眼神却很冷,“尹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你前两日,不是才因身体不适特地向皇上告假未去早朝?” 见眼前的人立即黑了脸,君怀瑾继续说,“这花楼啊!好是好,但也别有命来没命回去,尹大人觉得呢?” “你!” 顺天府府尹与大理寺卿同为正三品,尹鹤自然是不怕君怀瑾的,正要发怒,身旁同行的人拉了下他,“萧世子来了,今晚人多别惹事。” 尹鹤视线朝门口处瞥去,便见一名俊逸至极的男子扇着一把题字折扇走了进来。 京中谁不知道南阳王家的世子爷嘴碎的很,要是被他看到了什么,明儿整个京城的人都得知道。 不能跟君怀瑾起争执,尹鹤忍着火气又想了别的法子打击他,“今晚半个京城有身份的人都来了,不知君大人订了个什么位置?” 问出这句话,他是料定君怀瑾只能坐在大堂中。 毕竟就连他这种胭脂巷的熟客都只订了个一楼的雅座,二楼那些挂着轻纱帷幔的厢房自然是留给萧世子这样的人的。 他连边儿都沾不到。 君怀瑾还真不知道自己订了个什么位置,他压根就没订过什么位置,是苏懿主动请了他。 见君怀瑾回答不出,尹鹤以为自己猜中了,先前的气也消了不少。 他语气满是嘲讽,“要不,君大人去我那儿坐坐?以君大人的身份怎么着都不能跟那些俗人一起坐在大堂中不是?”他说着便对跟在身旁的人说。 “去跟苏老板说说,在我们的雅座旁再添张凳子,挤是挤了点,但就算是角落也比大堂好啊!” 话音未落,苏懿就来了。 她不认识尹鹤,只礼貌的颔首打了个招呼,便欣喜的对君怀瑾说,“君大人可来了。大人先随我来看看我安排的位置满不满意。” 苏懿说着有些犹豫,“虽然我觉得这已是摘星楼最好的位置,但又怕不合你们的心意。” 摘星楼最好的位置! 这几个字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周围一些人的耳中,大家纷纷朝君怀瑾看来,眼中除了羡慕还有敬畏。 今晚就连王侯世子都来了不少,更别说是朝中大臣以及京中富商,连他们都没订到的位置苏老板却给他留了。认识君怀瑾的惊讶于他的手脚之长,不认识的则在猜测他的身份。 君怀瑾很识趣,知道自己是沾了陆爷的光。 既然这光沾都沾了,他也不介意再多沾一沾,他勾唇看向黑着脸的尹鹤,学着他刚才的语气。 “尹大人去我那儿坐坐?” 一模一样的话又被君怀瑾还了回去,尹鹤的脸更加黑了。甚至感觉到了周围嘲笑的眼神。 他心中万分恼怒,同时还在猜测君怀瑾的后台究竟是谁,竟能让这位苏老板另眼相看,亲自过来迎接。 “尹大人,走吧——” 同行的这人也在朝中任职,他官品要小些,自然就没尹鹤胆子大。 正面跟君怀瑾起冲突。此刻见尹鹤当众被打脸,他也觉得躁得慌,恨不得立即离开众人的视线。 这么会儿功夫,苏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她站在君怀瑾身旁看向对面的尹鹤,脸上虽挂着笑,态度却十分疏冷。 “这位大人先入座吧。” 尹鹤本就心里怄火,见一名花楼出身的女子也敢对他冷眼,指着苏懿的鼻子就准备骂,“你——” 谁知刚说了一个字一只肤色稍显黝黑的手伸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君怀瑾先是听到一阵骨头咯噔声,随后顺着那只手朝手的主人看去,在看清对方的长相后,微微错愕。 镇国大将军秦昭?他怎么也来了。 秦昭这几年一直跟在四皇子萧允拓身边,君怀瑾正想着萧允拓会不会跟他一起来,便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秦将军。” 只唤了一声,秦昭便松了手,眼神看尹鹤时明明还是凶狠的,却在转向苏懿时柔和下来。 “没事吧?” 苏懿没搭理他,只对身旁的君怀瑾说,“君大人,你随我来。” 望着已朝前走去的女子,君怀瑾同秦昭和萧允拓打过招呼后便追了上去,心里连连惊叹。 难怪他觉得苏懿丝毫不畏惧京中这些权贵,原来是有镇国大将军这个靠山。他这一趟纯粹就是来听曲子的,没想到无意中知晓了这么件了不得的八卦。 回头他要讲给陆爷听。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想弹给一个人听 苏懿安排的位置确实是摘星楼最好的。在二楼最中间,因为四周挂着一层轻纱,两边也与周围的厢房隔开,不仅隐秘性好不会被打扰,观感也极佳。 更重要的是,坐在这儿,进进出出的人都在眼皮子底下,这不—— 君怀瑾瞧见五皇子萧允祈走了进来。 “君大人可否满意?”见君怀瑾盯着楼下出神,苏懿出声提醒了一句。君怀瑾这才想起还让苏老板等着。 他点头,一脸诚恳,“苏老板安排的如此妥当,我自是满意的。”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想必陆爷也会很满意。”以他对余幼容的了解,即便让她坐在一楼大堂的边角,她也无所谓。 苏懿一颗心放了下来,“那就好。” 待安排人将早就备好的茶水酒水,瓜子果盘端进来后,苏懿便跟君怀瑾告了别。 她是摘星楼的老板,今儿自然是最忙的人。本来忙前忙后根本抽不出身,能亲自去接君怀瑾又将他送进厢房就已经给足了面子。 余幼容来时,一楼台上的花月瑶弹奏完了《暗香疏影》。 已开始弹《春色》。 没有让到场的人失望,众人皆沉醉在琵琶音中。一曲毕,一曲起,两种曲风,前者叙述女儿家暗恋中朦朦胧胧的心事,后者则是丝丝入扣的情窦初开。 一如初春,万物生机。 不止是琴技了得,花月瑶这长相也是天上人间少有的绝色,且她的气质丝毫不像是风尘女子。 有对比才显得特别,在场的这些公子老爷们绝大多数都是花楼的常客,当下便将花月瑶同其他花楼女子分了个高低,也动起了旁的心思。 “陆爷。” 许是听过了余幼容弹的古筝,君怀瑾觉得花月瑶弹的好是好,却少了点什么。正捉摸着,便见余幼容和温庭从后面走进了厢房。 为了迎合气氛,苏懿命人熄了楼上楼下的部分蜡烛,楼中昏昏暗暗的。 所以他俩进来时,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君怀瑾怎么都没想到,平时古板得像爷爷那辈人的温庭竟然也跟着陆爷来了花楼。他挑着眉。 “温大人好。” 温庭点点头,还是平常那副样子,跟着余幼容坐下便没了声响,视线虽是看着花月瑶的方向,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显然是对花月瑶并不感兴趣。 君怀瑾看着温庭,怎么看都觉得他跟花楼的氛围格格不入,太清冷了些。 倒是陆爷—— 他见过她在宫中乖巧的模样,而不需要装的时候,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懒散劲儿,还真像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 君怀瑾用余光打量着身旁跷着二郎腿的人,只敢在心里摇头。 《春色》结束后,花月瑶休息了片刻才开始弹奏众人最期待的《昔年妆》,三首中最伤感的一首曲子。 《昔年妆》之所以是三首曲子中最受欢迎的一首,很大原因在于,《暗香疏影》帮花月瑶积攒了名气,那之后她又借势一举成为大明朝四大美人之首。 使得《昔年妆》尚未首弹便人尽皆知。 后来很多人争相弹奏,几乎会琵琶的人都会弹,自然而然也就将这首曲子传播的更远更广。 而《春色》是今年立春刚出来的新曲,在场的很多人甚至都未听说过。 期待便低了些。 三首曲子演奏完毕,花月瑶抱着琵琶向众人行礼,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甚是惹人怜爱。彼时,台下无数人心猿意马。 曲子结束,苏懿吩咐姑娘们将烛台上的蜡烛一一点亮,摘星楼瞬间便从方才的琵琶盛宴中热闹了起来。 按照本来的流程,这个时候苏懿该上台说些感谢各位爷捧场的话儿。 可她还没走过去呢! 台上的花月瑶突然开了口,“感谢各位爷抬爱,听小女子连弹了三首琵琶曲。”她说着朝君怀瑾他们所在的厢房看过来。即便看不到想看的人,目光依旧缱绻又灼灼。 “其实我前段时间自己写了首曲子,想——” 她顿了下,用了好大的勇气才将这句话说完,“想弹给一个人听。” 在场的这些人哪个心思单纯?立马便听懂了花月瑶的意思,原来佳人心里早有了意中人。 还就在他们中间。 今晚来的这些人里,多的是有背景的,能让大明朝第一美人看上,想必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看来他们是无福与美人进行深一步交流了。 不过——日后就说不定了,这越是有背景的人家啊就越是瞧不上风尘女子。 来日方长,他们等得起。 厢房中,君怀瑾原本还在感慨陆爷这三首曲子写的是当真绝,便听到花月瑶说了这么几句。他偷偷瞥了眼余幼容,见她淡定的很,一点情绪都没有外漏。 反而是温庭蹙起眉心,温庭视线先是落在余幼容身上,接着又转到花月瑶那儿,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花月瑶说完这几句话,便转身坐了回去,十指勾弦拨弦,曲音渐起,曲调已成。 与之前的三首琵琶曲相比,这首曲子本身没什么特色,但因为花月瑶将自己的情绪全都注入了进去,听起来倒也让人泫然欲泣。 萧允绎是在花月瑶说那段话时来的,得知她在知道余幼容是女子后依旧念念不忘,心情十分复杂。 站在木质的楼梯上,一时都忘了继续往上走。 二楼两处厢房中,有几双眼睛一直追随着他,秦昭瞧了两眼萧允绎,不解道,“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对面的萧允拓摇头,半晌后又故意揶揄秦昭,“说不定跟你一样,是为了佳人而来。” “四殿下又取笑卑职。” “我要是取笑秦将军就不会跟着你一起来了。” 萧允拓一直都知道秦昭心心念念了一位女子十年之久,就连从军也是因为那女子,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将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镇国大将军迷得神魂颠倒。 今晚瞧见苏懿面对顺天府府尹不卑不亢的样子,便知道这位女子确实与众不同,难怪被秦昭放在心上多年。 另一处厢房,五皇子萧允祈瞧着萧允绎,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台上花月瑶的曲子尚未弹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在花月瑶凄凄楚楚的琵琶音中萧允绎见到了余幼容,见到她时,某个小女子的眼神正落在花月瑶身上。 按理来说不该吃醋的,但萧允绎瞧了瞧花月瑶,又瞧了瞧温庭,最后瞧向某个根本没发现他的小女子,有种不明情绪慢慢从心底升起,且快速溢满了整个胸腔。 他走过去,没有立即坐下。 余幼容感觉到有阴影罩住了自己,回头望了一眼,见是萧允绎又将头转了回去,心中不解。 又是谁惹到了这位太子殿下?怎么气鼓鼓的? 余幼容可以不待见萧允绎,温庭也可以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是君怀瑾不行,特别是在他刚刚开始为萧允绎效力后。 他起身为萧允绎将椅子拉开,又倒了杯热茶放到他面前。 “殿下怎么才来?陆爷写的那三首曲子是真好听,就连我这个不太懂音律的人都觉得十分厉害。” “写的三首曲子?” 听到萧允绎问了这么一句,君怀瑾僵了一下,脑中噼里啪啦了起来。 原来——太子殿下不知道陆爷会作曲?原来!他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居然连太子殿下都不知道? 君怀瑾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好像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被他一个人窥视到了一般。 莫名其妙的有些激动—— 然而没人理会他的心情,萧允绎看向余幼容,心情比刚才更复杂了,她说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又何尝不是? 什么都不会的野丫头?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就他目前知道的。 她会古筝,会琵琶,棋艺出众,画画也有天赋,现在又得知她连作曲都会,不仅如此,医术了得,武功了得,验尸更加了得。 世人对萧允绎的评价是,嘉和帝十一位皇子中最出众的一位,文登峰,武造极。可是现在—— 他前所未有的觉得压力很大。到底是谁说他家小姑娘德不配位,不能当太子妃? ** 左相府。 五皇子萧允祈离开摘星楼便匆匆赶来见徐攸宁。他这次去摘星楼,完全是受徐攸宁所托。 过段时间便是大明朝一年一度的四大美人评选,以往参加评选的女子都是将画像送过去,毕竟像徐攸宁这样的大家闺秀,哪能轻易的抛头露面? 但是今年,她却改变了主意。她不仅要出面,还要成为四大美人之首。 章节目录 第216章 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如何?那位第一美人?”徐攸宁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琵琶弦,只在萧允祈刚进来时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再舍不得给他一个眼神。 萧允祈倒也不介意,自行找个位置坐下后,语气带着几分恭维。 “那种出身的女子跟徐二小姐自然是比不了的,姿色倒是有几分,琵琶弹的也算不错,但太小家子气。” 徐攸宁闻言并不惊讶,她冷笑着,“也就她那幅美人图出众些。”否则——哪能让一个身份卑贱的女子踩在她的头上? 因为这件事,徐攸宁不知郁结了多少次。 虽从未见过那个什么花月瑶,但梁子早就结下了,她也是天堂有路不走,非要闯地狱,竟跑来京城作威作福了。 前段时间御前献艺的气她到现在都还没消呢!正苦练琵琶寻找机会一雪前耻。 想必就连老天爷都在助她,一年一度的四大美人评选眼看着就近了,刚好作为她雪耻的契机。 有些事徐攸宁不好亲自出面,便找上了一心想要跟大皇子攀关系的萧允祈,打算利用萧允祈让参加评选的那些女子不得不亲自到场。 “别人倒是好说,姜大人家的那两位估计不太好办?” 徐攸宁是那种令人一眼惊艳的女子,而姜烟则是越看越移不开视线,两者虽各有特点,但在评选中肯定是徐攸宁要占优势,毕竟那些评选者也不敢一直盯着这些个大小姐看。 “若是其他人都愿意,就她们两人不配合,那是她们的问题。”徐攸宁不以为然,“就让她们弃赛好了。” 萧允祈想想也是,寡不敌众。 “这件事我既然答应帮你做,肯定会帮你做好。不过——”他也不能白做啊!“大皇兄和左相大人那边,你帮我多美言几句,我是真心实意投诚。” 能不真心实意吗! 徐攸宁内心冷笑,就他一个不受宠又没势力支撑的皇子,对付他比踩死蚂蚁还容易,这几年各位皇子的争斗虽还没有完全搬到台面上来,但也是早晚的事。 他要不早点抱好大腿,到时候最先殃及的就是他们这些好拿捏的,这也是她瞧不上萧允祈的原因。 “这是自然,五殿下放心好了。” 有了徐攸宁的允诺,萧允祈心情也好了起来,对她接下来的要求,有求必应。 “姜家那两个可以不参加,但花月瑶必须在。”若是今年她突然之间不参赛了,就算她赢了第一,别人还以为是那个出身卑贱的女子让出来的呢! “放心。” 这一点萧允祈早就想过了,“花月瑶那幅美人图一直存放在锁月楼里,这几日我找人一把火将那楼给烧了。别说是一幅画,整个锁月楼都烧个干干净净。” 说完他又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对了,今晚七皇弟也去了摘星楼,没想到他也对花月瑶感兴趣。” ** 月朗星疏,有凉凉夜风吹过。 萧允绎和余幼容走在前面,温庭和君怀瑾跟在后面,许是见气氛太沉默了,君怀瑾轻咳两声,打破了安静。 “陆爷知不知道苏老板跟秦昭秦将军是什么关系?我看他俩好像是熟识。” “不知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瞬间又让气氛冷了下去,君怀瑾不死心,继续说,“今晚四殿下和五殿下全都来了,也不知是为了听曲,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五皇兄也来了?” 萧允绎没关心萧允拓和秦昭这两人,反而过问起了萧允祈。自从上次从寂照庵逃走,萧允祈老实了好一段日子,几乎没怎么出过宫,如今竟有心思逛摘星楼了。 “是啊!”因为是君怀瑾亲眼所见,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不过离开的时候似乎并未见到他。” 听到萧允祈这个名字,余幼容抿了下唇。 说起来,当初要不是他去玄机下单买萧允绎的命,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一连串的事,倒是将他给忘了。 她记得他千方百计讨好萧允微就为了成为萧允聿那边的人—— 许是身旁的人太沉默了,萧允绎侧头看了看她,见余幼容半眯着杏眸不知想什么想的十分入神。 他用小拇指碰了碰她的手背,没感觉到排斥,索性牵住了她的手。 等到余幼容从沉思中回神,已经甩不开了。 后面的温庭和君怀瑾几乎同一时间将视线落到了前面两人交缠的十指上,温庭不怎么高兴。 君怀瑾则是暗自佩服,太子爷也太厉害了,也就他从来只当陆爷是女子。 还能这么随意的撩一下,最关键的是他居然觉得无比的甜。上次宗人令姜源大人要给他介绍哪家闺女来着?当时他直接回绝了。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排斥说媒这件事,怎么着也要先见见再说。 夜风比之前大了些,吹在身上也更加凉了,余幼容回头瞧了两眼温庭,“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温庭的伤还没恢复,今晚本不该来摘星楼的,但想着跟苏懿和花月瑶好歹相识一场,之前在河间府合作过几次也从未有过不愉快,就跟着余幼容一起过来了。 “——有点。” 温庭不是矫情的人,可明明到了嘴边的“没事”二字说出口却不受控制的改了,他没看萧允绎,眼神只对着余幼容,“老师不用担心,我撑得住。” “我扶你。” 几乎毫不犹豫的,余幼容甩开萧允绎,退后一步到了温庭身边。等到他老师握住他的胳膊将他轻而易举的拎起,温庭才抬头朝前面的人看了一眼。 视线相撞后,明显的火药味。 君围观群众怀瑾抱着自己的胳膊搓了搓,“起风了,还挺冷的。”看透不说透,径直朝前走去。 “我来扶他。” 不等温庭拒绝,萧允绎将余幼容挤开扶住了他,两人挨得十分近,显得余幼容有些多余。 “你小心点。”既然有人要做好事,余幼容也图个自在。 只说了这几个字便不管温庭了,任由身后两个人相依相偎。等到余幼容离的远些,温庭才冷着声音冷着面容开口,“就不劳烦太子殿下了,我可以自己走。” “那怎么行?温大人都不舒服了,哪能自己走?” 温庭脸色越冷,萧允绎便笑得越开心,就连声音也尽显体贴,“走吧,容儿是温大人的老师,作为长辈,不劳烦。” 君怀瑾听到这段对话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要是让京中的人知道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幼稚—— 恐怕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最前面的君怀瑾都听到了,在他后面的余幼容当然听得更清楚,她嘴角抽搐了两下,这两人还可以更幼稚点。装作不认识身后两人,她脚步又快了些。 ** 袅袅炊烟,轻烟若雾,随风飘拂。 炊烟——袅——袅—— 咳! 余幼容又扔了根柴进炉灶里,被烟熏红了眼,天太热,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已顺着脸颊淌下来。 没办法,温庭病了,她只能亲自动手做羹肴,为了让温庭尽快恢复还不能随便做两样。 荤素搭配,再煲个汤。 将饭菜做好后,余幼容没急着叫温庭来吃,她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下站了一会儿,本是觉得这儿阴凉,结果树上的知了叫个没完。烦人,想捉住踩两脚。 正准备走进屋里,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停,余幼容趿拉着步子去开了门。门刚打开,便听到陆离火急火燎的说。 “太子妃,十殿下的病又恶化了——”他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面前的人脸色不大好。 眼角眉梢尽染着躁意,陆离心想,是谁得罪太子妃了吗?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太子妃——”面前的人没理他,只将手挡在眼前抬了抬头。 这么热的天——真不想出门—— 这个念头就只在脑中晃了一下,“行吧,陆院判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来。”说完余幼容便慢悠悠的转身去了温庭的房间,交代他几句话又去自己房里拿了医药箱。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何为尊何为长 已经摸清余幼容的脾气,知道她愿意救人,却不愿掺和后宫中的是非,陆离先将永和宫中的太监宫女遣走才将她带了进去。 就连康嫔娘娘也被陆离三言两语骗去太医院拿药去了。 再次见到十皇子萧允承,与上次并无太大区别,进宫的路上陆离便已告诉余幼容,这几日的药都是他亲自煎的。 气血亏空的病症明显好了不少。 本以为在查到背后下毒手的人之前就可以让萧允承一日一日好起来,没想到今儿早上突然就恶化了。 余幼容初步检查一番后,号了下脉,确实如陆离所说,病情又加重了。 这次她带了医药箱来,里面工具挺多,不用再靠特殊药品来压制。陆离看着余幼容打开箱子,翻出了一个针灸包,又看着她捏着一根银针。 拨开萧允承的头发就要扎进去。 意识到她要扎哪个穴位后,陆离一把拦住了她,不解又震惊,“这可是百会穴,太子妃是要?” 百脉之会,贯达全身,百会穴是各经脉气会聚之处。通达阴阳脉络,连贯周身经穴,调节阴阳平衡。如今十殿下的病症还未明朗,怎么能说扎就扎? 余幼容推开陆离挡在前面的手,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没事。” “……” 陆离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即便他知晓面前的人医术颇高,也不敢随随便便拿十殿下的性命开玩笑,虽未再阻止余幼容,一颗心始终悬着。 除了百会穴,余幼容又扎了其他两处穴位,不等陆离的神经绷到极致。 床上的萧允承幽幽醒了过来。 他眼神不清明,看看余幼容又看看陆离,好半天才问道,“陆院判,我母妃呢?”他记得自己今儿早上突然晕了过去,想必又让母妃担忧了。 只是奇怪,怎么殿内静悄悄的? 好像母妃不在,也没个伺候的人儿,只有陆院判和太子妃——想到这儿,萧允承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 他盯着余幼容看,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允承早些时候前就听康嫔提起过太子妃医术了得,明明太医院里的御医们都说顾贵妃不行了。 结果竟然被她救活了。 只是方法着实凶险了些,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敢试的。当初说这些话时,康嫔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想让自己的儿子快点好起来,一方面又怕越治越坏。 于是就抱着侥幸的心态一直拖着,即便这段时间萧允承的病时好时坏,她也没敢去找太子妃。 “十殿下,你现在感觉如何?” 陆离并未因萧允承醒过来就松懈,他上前一步小声询问道,见萧允承点头,又说,“可否让老臣为殿下诊脉?” 这次萧允承没说话,只将手伸了出去。陆离一手扶住他的手腕,一手诊脉,越诊脸色越奇怪,最后一瞬不瞬的盯着身旁的余幼容看,甚至忘记了松开萧允承。 “是不太好吗?” 注意到陆离的脸色,萧允承十分随意的问了一句,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病情,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 “不是——” “既然不是,那陆院判为何会是这副表情?” 陆离闻言愣了愣,稍微扯动了下自己的五官,心想他现在的表情很奇怪吗?随后又觉得肯定是奇怪的,“不是不好,是——”欲言又止后他继续说,“是好了。” “好了?” 这下轮到萧允承表情奇怪了,他自己的病如何他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像是听不懂陆离说的话般,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着视线又落到了余幼容身上。 前几日他母妃告诉他,陆院判原本已说他大限将至,结果喂他吃了一粒小药丸就全都好了。 事后他也问过陆离究竟是什么样的药如此神奇,陆离却顾左言他将话题避了过去。 如今看到余幼容,再结合上陆离一系列的反应。 他心里想到了什么,又觉得不太可能,要是这位太子妃真的如此厉害,厉害到连太医院的院判都比不上,朝中各位大臣又怎会联名上书反对太子立妃呢? 这位太子妃又为何要让七皇兄面临如此困境呢? 陆离见十殿下的视线移到了太子妃那儿,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结果他却什么话都没有问。 只礼貌的问候了一句,“太子妃是特地来看我?” 萧允承自己都没起疑,余幼容更不会将话说破,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刚好在永和宫外碰到了陆院判,就一起过来了。”理由简单却合理,萧允承点点头,没再多问。 又随便聊了几句后,萧未央竟然来了。 她跟萧允承的关系似乎不错,风风火火的就跑了进来,“十皇兄,听说你——”一句话还没说完。 就看到了内殿中的余幼容,萧未央脚步猛地一停,不快的质问道,“是谁让你来的?” “未央,不得无礼。” 萧允承身子虚,声音极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萧未央哪里听得进去,“上次就是因为你在,十皇兄才会吐血,这次晕倒肯定又是因为你!扫把星,丧门星!” “你骂谁呢?” 萧未央话音未落,小十一便冲进来推了她一把。他气得不行,脸都气红了,“我七嫂怎么你了?你要骂她?我看你才晦气!” “你!你放肆!” 萧未央被小十一推的踉跄了好几步,等稳住身子,转身就准备动手,“本公主可是你皇姐!你还有没有规矩?你母妃没有教过你吗!那今日本公主来教教你什么是尊卑长幼!” 说着她一巴掌挥了过去。 却在半空被人截住,萧未央恼怒的望向抓住自己手腕的人,见是余幼容顿时更加生气了。 “你放开我!” 余幼容瞧着眼前只比小十一大了两岁,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是要杀了她般,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大的怨气。 “尊卑长幼?”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字一顿,说的极慢,“我倒是很想知道,在五公主眼里何为尊?何为长?庄妃娘娘又是如何教你的?” “尊就是——” 原本萧未央很理直气壮的,张口就准备反驳余幼容,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又说不下去了。眼前抓住她手腕的这个人是太子妃,地位比她还要尊。 同时又是她七皇嫂,也是长于她的—— 但萧未央哪是肯轻易示弱的人?上次的五十大板打得她屁股开花都没能让她长半点记性。 “能不能当太子妃还不一定呢!你和七皇兄一日没大婚,我就一日不会承认你,你休想在本公主面前仗势欺人!” “你真有意思!” 小十一听了这段话想骂人,“到底是谁在仗势欺人啊?五皇姐,你咬人狗都自愧不如!父皇都承认了七嫂的身份,你凭什么不承认啊?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比父皇大?” “你!” “你什么你?”小十一一手抱着自家的猫,一手叉腰。 “你刚刚问,我母妃是怎么教我的!我母妃教过我不要跟坏人斤斤计较,也不要跟他们讲道理!因为他们根本就听不懂道理。”要不是怕母妃生气,他就让三三去挠她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宁可错杀 “够了。”床上的萧允承抬手按了按眉心,眼神虽没什么光彩,却看得出生气了,“未央,是你的错!快跟太子妃道歉!” “我没错!” 萧未央红着眼眶突然就委屈了,“我就是不喜欢她!我没有错!” “道歉就不必了,十殿下休息吧!”说完余幼容朝不远处的陆离点点头,又转向小十一,“走吧!” 身后萧允承动了动身体,一副要起身的模样,被陆离及时拦住才又躺了回去,只好说,“等我身子好些,再亲自向太子妃赔不是,今日多谢太子妃来看我。” 余幼容没回话,径直出了内殿。 人是陆离带进宫的,好心救了人却被平白无故骂了一顿,陆离跟萧允承打过招呼后也追着余幼容出去了。 “太子妃,我送送你。”陆离满脸的愧疚,“真对不住,我也不知——” “陆院判不必自责。”是非黑白她还是分得清的,不会去迁怒旁人,“十殿下的病还需要有人顾着,陆院判先回去吧。” “那十殿下的病——” 余幼容一手拎着医药箱,另一只手稍稍抬起,晃了晃手中的小瓶子,“放心,我既然管了就会负责到底,这是十殿下的血,我先带回去研究研究。” “你什么时候取的血?” 刚才他一直在殿中,完全没有察觉到太子妃有取过十殿下的血。 手指头扎针取血本来就快,再加上余幼容的手速比一般人更快,陆离自然发现不了,她没跟陆离解释,只将血样放回到医药箱里,道了别后继续往殿外走去。 谁知刚踏出永和宫的宫门,又遇到了前来看望萧允承的四皇子萧允拓。小十一抱着猫老老实实的叫了一声“四皇兄”。 余幼容则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模样乖巧得很。 等走出去好远一段路,小十一才敢回头看,确认萧允拓不在了,无端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 “你很怕他?” “我才——”小十一原本想死鸭子嘴硬的,转念一想,七嫂是自己人,没必要瞒着她。特别苦恼的抱怨道,“嗯,我连三哥和七哥都不怕,但就是害怕四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十一的思维跳跃很快,刚说完这句话便又换了个话题。 “对了,七嫂,你为什么会在永和宫啊?要不是七哥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今日进宫了。” “是你七哥告诉你我在永和宫?” 余幼容眯了眯眼,回忆了下她和陆离进宫的全过程,似乎并未遇见萧允绎,他又是如何知道她进宫的? “是啊!” 小十一边说边举了举手中的白色猫咪,“三三跑了出去,我去找三三,然后——”说到这儿他僵了一下,只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只是声音不由变小了。 “三三跑进了冷宫,我就进去了——然后看到了敬妃娘娘——” 小十一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她拉住我,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七哥,让我去找七哥——我本来不想搭理她的,可是三三在她那里——” 敬妃?她找萧允绎做什么? “没办法,为了将三三从她手里救出来,我就去找七哥了。” “你七哥现在在冷宫?” 小十一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和三三走的时候他还在,现在在不在就不知道了。但是七哥说,让我带你去钟粹宫,等他办完了事就来找你,然后你们俩一起出宫。” ** 与此同时,冷宫中。 即便齐国公府被抄家,儿子被打入昭狱,自己进了冷宫,施婉慧依旧将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眼中丝毫没有失宠的绝望。她望着萧允绎笑得不怀好意。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萧允绎眼中携着阴翳,与对面的人保持适当距离,一开口满满的压迫感,“敬妃娘娘找我来何事?” “殿下可真没耐心,连叙旧都不愿跟本宫叙。”施婉慧叹了声气,“这儿除了本宫,别说是人,连个活物儿都没有,本宫每日只能对着天上的云自言自语,可太难熬了。” “若敬妃娘娘没事,那我走了。”没有半分犹豫,萧允绎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施婉慧立即唤住他,“难道殿下就不想知道十九年前你母后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是殿下已经忘了?” 萧允绎脚步一顿,他眉心微微拧起,等转过身脸上已无太多情绪,“母后是自缢身亡,这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秘密。敬妃娘娘慎言。” “殿下信?” 施婉慧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她冷哼一声笑得嘲讽。 “当年殿下还小,很多事兴许不记得了,可是本宫却清清楚楚的记得顾皇后是什么样的人,以她的性子绝对不可能自缢!更何况那时殿下还小,她怎么舍得?” 她比谁都懂一位母亲的心,就好像现在的她,即便齐国公府完了,即便她被打入冷宫,她也从未想过死。 萧允绎没说话,他极冷静的望着施婉慧,心中却百转千回。 他记事比其他孩子早,所有人都以为他忘记了,其实他什么都记得。施婉慧说的没错,母后绝不是会自缢的人。 如果她被人冤枉了,一定会想尽办法找证据洗刷自己的冤屈,而不是一根白绫一了百了。 “难道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当年皇后娘娘刚出事,太医院院使晏殊就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皇后娘娘是自缢身亡可是这位晏院使亲自确认的!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几乎不喘气的,她继续说。 “当年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宣平老侯爷的儿子无故身亡,之后宣平老侯爷带着年幼的孙子举家迁到了河间府,十九年里再未回京!” “敬妃娘娘到底想说什么?” 似没料到自己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萧允绎还能如此镇定,施婉慧竟有些佩服面前的人,“本宫想说,皇后娘娘的死有蹊跷,与前左相通敌叛国?盗走布防图?她图什么?” 贵为一国之母,儿子一出生便是太子,等萧允绎继位后就是太后。谁都能通敌叛国,她绝不会。 “看来敬妃娘娘在冷宫待久了,精神也失常了。” 萧允绎不缓不急的说,“我会向父皇禀明,让御医来给敬妃娘娘瞧瞧。” “你!” 施婉慧没想到萧允绎居然油盐不进,她咬咬牙,语气已没一开始镇静,“你以为当年顾皇后的死只因通敌叛国,布防图被盗?是皇上怀疑她跟陆洵有染!” 见萧允绎因为这句话眸光倏然晃了下,施婉慧十分得意,“皇上眼里容不得沙子,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 “看来敬妃娘娘真的病了。” 没听施婉慧说完,萧允绎径直朝冷宫外走去。望着他根本不打算停留的背影,施婉慧气得十指紧扣手心,那个人明明说这样就能逼得萧允绎和皇上反目。 怎么他根本不为所动?她就知道,他怎么舍得放弃太子之位,蠢到去跟皇上作对?是她错信了那人的话。 章节目录 第219章 那就别告诉她了 钟粹宫。 一只背甲有十三块花纹的乌龟在宫门处欢快的溜达着,谁说乌龟跑得慢?那都是人类对乌龟的偏见和误会。看到那只乌龟,小十一将怀中的三三放到了地上。 蹦蹦跳跳的跑过去将那只乌龟抱到余幼容面前,献宝道。 “三三是易初哥哥送给我的,他自己也有一只长得跟三三一样的猫咪,不过去年生病去世了。” 说到这里,小十一有些难过的看了一眼三三,接着继续说,“然后他又从有狐巷买了两只乌龟,一只自己留着,一只带进宫送给了我。”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小十一回忆了下,有模有样的学着,“小动物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每次分别都注定是一场悲伤。所以我要养乌龟,把悲伤留给它。” 害怕余幼容不知道易初哥哥是谁,小十一又详细介绍了一番。 “易初哥哥叫萧易初,是南阳王府的世子,他有个凶巴巴的姐姐叫萧疏钰,封号长疏郡主,可凶啦!” 易初哥哥就经常挨他姐姐的揍,特别可怜! 不过他顾着萧易初的面子,没把这件事告诉余幼容,就在心里想了想。等哪天见到易初哥哥,他一定要跟他说,瞧他对他多好啊! 余幼容陪着顾贵妃喝了一盏茶的功夫,萧允绎便来了,虽然他粉饰太平的很好,但余幼容就是知道。 他不开心。 同顾贵妃告别后,余幼容跟在萧允绎身后出宫,他主动帮她提医药箱,却一句话都不跟她说。想到他很有可能是刚从冷宫那儿来,余幼容没忍住多嘴了一句。 “敬妃跟你说了什么?” 前面的人听到这句话突然停了下来,余幼容不解的也跟着停下,正准备询问他怎么了,蓦地被一股很大的力拉了过去,下一刻她便撞到了萧允绎的胸口。 萧允绎以前也会趁她毫无防备时抱她,但如此急躁且蛮力还是第一次,难得的,余幼容没生气。 任由他抱着。 过了好半天他也没有松开她,余幼容瞧了两眼不远处路过的巡逻禁卫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忍不住又问道,“你怎么了?” “想抱你。”说完这三个字没多久,他又说,“想母后了。” 余幼容身体微微僵了僵,想起之前宋慕寒跟她说的那个秘密,她心绪有些繁杂。不受控制的,她抬手抚上萧允绎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她不会安慰人,却尽量柔着语调,“你还有小十一,还有三殿下——”听到她顿了下,萧允绎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她只是顿了下,并未说出那句他想听的“你还有我。” ** 上午日头强到像是要将人融化,下午便开始狂风大雨不间歇。 余幼容拿着萧允承的血样去了玄机,想让南宫离看看有没有中毒,顺便问问上次给他的毒血有没有查出中的是什么毒,有没有药可解。万一以后安妙兮再用,也好有对策。 到了玄机,大家都在。 因为霍乱的事,云千流和锦琼天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离开过京城,几人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霍乱跳崖一事。人都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怎么样?有没有查清楚他们是如何获得的行踪?”余幼容先开口问了云千流,这个行踪自然是之前霍乱藏身时的行踪。 云千流摇头,“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线索。” “毒药呢?” 没有在行踪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余幼容又看向南宫离。许是这段时间又一直待在制毒房里,南宫离的脸色很差,苍白到近乎透明。 他同样摇摇头,“这毒无解,也未在江湖中出现过。”说完他下意识的抿了下嘴,没再说话。 锦琼天在旁边冷笑,“霍乱死的也不冤,这人收集情报比云千流厉害,使用的毒就连南宫离也不知道是什么,看样子我们都要小心了,保不准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其他三人没接话,沉默片刻后。 余幼容将萧允承的血样递到南宫离面前,“再帮我查查这血有没有问题,如果有毒,应该是慢性毒。” 等到南宫离将她手中的血样接过去,余幼容又伸出另一只手。 “解毒丸,我又加了几味药。” 这次南宫离没有立即接过去,他盯着那瓶解毒丸望了很长时间,明明很熟悉的瓶子,此刻却有些扎眼。 好在他一向温温吞吞的,没有让枯叶起疑,像以前一样说了声“谢谢”后便将瓶子接了过来,又说,“我会尽力帮你查有没有中毒,中了什么毒——”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没看枯叶的眼睛,提醒道,“你最近小心一点,身上多备几颗解毒丸。” 南宫离擅长制毒,但论解毒枯叶要强于他。 “行。” 余幼容没有在玄机多待,问完想问的问题便走了,等她一走,其他三人便散了,南宫离也跟着回了制毒房。 走在回制毒房的长廊上,南宫离紧紧握着手中的药瓶,他情绪极少有起伏,此刻却翻天覆地,走着走着迎面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南宫离抬头,见到来人表情有瞬间的错愕,“老大。” 来人“嗯”了一声,目光虽柔和,却有股无形的压迫感,“枯叶走了?”他视线低垂扫了眼南宫离手中的血样和药瓶。 没有多问。 “嗯,已经走了。”简单的对话后,那人便准备离开,只是在他与南宫离错开身往前走时,南宫离突然叫住了他,“老大——”他微微转身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眼中有挣扎,“枯叶让我查的毒——”南宫离咬了咬唇,尽是复杂的情绪,“是我制的——” “你告诉她了?” 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惊讶,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南宫离摇摇头,“没有,我没告诉他。”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原本只是帮枯叶一起调查霍乱的事,结果查到最后,那毒竟然是他前段时间刚刚研制出来的新毒。讽刺的是,研制那毒时枯叶就在他身边。 “那就别告诉她了。” 暴雨倾盆而下,在长廊外结成雨幕,朦朦胧胧的,南宫离望着渐行渐远的人,眼前也朦朦胧胧的。 ** 京城,城郊。 雨是一阵一阵的下,雨一停太阳就出来了,很快便将地面烘干。 一片荒地上,一名七八岁的小姑娘正牵着一名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在东奔西跑,朝他们的前方看去,原来是在捉一只蓝色的蝴蝶。 因为跑动,两人的脸蛋红扑扑的,额间的碎发都被汗湿了。 一身黑袍的人远远看着,不忍破坏这幅美好的画面,结果小姑娘一个转身便看到了远处的人。 她先是愣了愣,接着对身旁的小男孩说了几句什么,便红着脸蛋跑了过来,“哥哥,你找到霍哥哥了吗?”问完她四处看了看,没看到想看的人眼中立即现出失望。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担心我了 “哥哥,霍哥哥呢?”半天等不到回应,小姑娘瘪了瘪嘴,快要哭了,“霍哥哥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面前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慢慢半蹲与小姑娘平视,“霍哥哥会回来的。” “真的?”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一滴眼泪滚了下来,却又立即破涕为笑,“那霍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他为什么离开这么长时间也不告诉暖暖啊?” 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余幼容摸了摸云暖的头发,“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告诉我,但一定会回来的。” 云暖好像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又好像没有听懂,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眼里有不符合年纪的坚定,“那暖暖等霍哥哥回来。” 她抬头望向站在远处的小男孩,朝他笑了笑,“暖暖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娘和弟弟,我们一起等霍哥哥回来。” ** 回到四合院,温庭已经睡了。余幼容正准备回房,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不等她回头,两条紫藤花从上方垂了下来。 风吹过,深深浅浅的紫,摇碎一湾缠绕的梦。 片刻恍惚后,余幼容转过身,身后人离的极近,近到她一转身鼻尖便碰到了他的下巴,可能是到了晚上的缘故。 有些许扎人。 头顶上方传来温温热热的声音,“也算是一起看过了。”原本说好要带她去看紫藤花,她也答应等案子结束就去,谁知——案子虽然结束了,他们却没能去成。 余幼容微微抬头观察着萧允绎的神色,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白日里那个说“想母后了”的人不是他。 她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因为刚去过玄机,她还穿着一身黑袍。 只不过刚进院子便将黑色罩面摘了,算是她在第三个人面前露出穿黑袍时的真容。第二个是温庭,他们初见时,温庭救回去的便是身穿黑袍的她。 温庭那次,她的意识是模糊的。 这次,她却无比清醒,望着眼前的人眸光不由的晃了下,“你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花?” 因为早过了花期。 两串紫藤花仔细看蔫巴巴的,也不知道眼前这人花了多少时间才找出这两串勉强算完整的花。 萧允绎就没指望余幼容看到两串紫藤花会有太大反应,他笑笑。 “看花是顺便,看你是真。” 说完他便将手上的花扔到地上,伸手将面前人的黑色兜帽取了下来,可能是一身黑衣的缘故,月光照在面前人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银光。 这人怎么—— 一句话就能让她哑口无言的,这世间恐怕也只有他了。 白天在宫里,萧允绎由于情绪不高,并未询问永和宫中的事,这时才想起来问,“十皇弟的病又严重了?” 余幼容点头,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萧允绎听后沉思片刻。 “你若是想给他治就治,其他事不必管。” 深宫之中的腌臜事多了去了,不涉及自身利益大家都是当做个笑话听一听笑一笑,再抛到九霄云外。 不管萧允承的病是怎么回事,只要对方不是针对自己,绝大多数人只会选择旁观。 萧允绎不奇怪余幼容为何要出头给萧允承治病,他家小姑娘表面看起来冷情冷血的,但哪一次遇到这种事没有挺身而出? 哪怕是萧未央那次在交泰殿中毒,她都救了。 只是救归救,他知道她不爱这些是非,也不愿看她被扯进这些是非之中。 “嗯。” 聊完萧允承的事,余幼容望了两眼萧允绎,她没主动开口问他在冷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对方显然也并不打算告诉她。一直到离开都未提半个字。 ** 次日,一大早便落了雨,电闪雷鸣的。 余幼容帮温庭将院子里的几盆花搬到屋檐下,便去屋里给傅文启写信,前几日他刚寄了封信来。 她要给他回信。 一直到午后,余幼容才听说敬妃自缢这件事,就在冷宫中的梁上,她算是比较晚知道这件事的人,宫里宫外都已经传疯了。大家虽唏嘘不已,却一点都不惊讶。 曾经的敬妃也算是恩宠不衰,何等的风光! 如今却被打入冷宫,不知何日才能重见天日,这辈子更无望翻身,换做是谁都会生无可恋吧! 余幼容听说这件事后最先想到的是萧允绎。 昨日他刚去过冷宫,敬妃便自缢了——她相信这件事绝对不是萧允绎所为,但又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换了身正经女装,余幼容立即进了宫,却没能见到萧允绎,她又先后去了东宫,去了钟粹宫,到处都不见人影。未在宫中停留太久,最后她又去了桃华街。 依旧没有见到人。 离开桃华街后,她便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萧允绎了。 回顾从河间府到京城的点滴,几乎每一次都是他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而她——除了这几个地方,竟不知他会在哪儿。 思绪繁错间,她又想到了一个地方。余幼容停下往前的脚步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她有很多秘密,萧允绎自然也有很多秘密,有些秘密或许是他暂时不愿让她知道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该越过那道线。 收回视线,余幼容没急着转身离开。 她低头望着脚尖,反思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既然萧允绎不在宫里,说明这件事还没有影响到他。 而她却急得到处找人—— 平复了一下心绪,她缓缓转过身,尚未抬起脚步身后便响起了马车的车轮声,驾车的人在看清前方的身影后,立即勒紧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对车里的人说。 “殿下,太子妃在前面。” 车里的人原本染着阴翳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倏然淡了,浑身冷飕飕的气息转瞬间也散了。 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前方的人恰在这时转过身,惹眼到不行的面容就那样毫无征兆的撞进他的眼里,碎了一地星尘,锁进了情人的心里。 这次没等萧允绎走过来,余幼容便跑到了他面前,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地面上还是湿漉漉的,路边的花也被一上午的暴雨打落了一地的花瓣,此刻云层后太阳却露了脸。阳光洒在挂着雨珠的叶子上,晶莹剔透的。 “担心我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父皇觉得儿臣该信吗 在承认和否认这两个选择之间,余幼容几乎没怎么犹豫,她点点头,“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似没想到她就这样承认了,萧允绎表情微微错愕,随后嘴角弯起一道明显的弧度。 “没事。” 站在马车旁的萧炎听到这两个字,抬手蹭了下鼻子,也不知道刚才冷着张脸,隔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危险气息的人是谁。当然,他不敢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余幼容瞧了眼萧允绎身后的马车,“你要进宫?” “嗯,父皇召我进宫。”不想让面前的人继续担心,他索性说道,“是为了敬妃的事,不过我能应付。” “我跟你一起去,就在殿外等你。” “好。” 萧允绎牵起余幼容的手往马车那边走,在路过萧炎时,对方恭恭敬敬的唤了声,“太子妃。” 这人是萧允绎的亲信,之前余幼容在河间府时就见过他。她点点头,便上了马车。 ** 养心殿。 在萧允绎到之前,有人先一步到了。见到萧允绎进来,萧允聿一脸关心的问道,“七皇弟怎么现在才来?听说一出事父皇便传唤你了,你一直不出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有劳大皇兄挂心,我这不是来了。”萧允绎转向嘉和帝,“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嘉和帝目光很淡,语气依旧威严,显然敬妃的死没能影响到他分毫。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但只有真正体会过,才能知道一个人到底冷血到什么地步才会对往日亲近过,甚至为自己生过子嗣的女子毫无怜惜之心。 就连她的死都无动于衷。从母后到敬妃,这个人的心始终没热过,萧允绎眸底掠过一丝寒意。 很快又掩饰掉了。 他抬头看向嘉和帝,“不知父皇传唤儿臣所为何事?” 嘉和帝将手中的奏折扔到一边,也抬头对上萧允绎的视线,他打量了会儿面前的人,语气带了几分试探,“敬妃今日在冷宫中自缢了,朕听说,你昨日去过冷宫?” “是,儿臣昨日去过冷宫,也见到了敬妃。” 萧允绎说出这句话,不要说德喜、德春两位公公的眼皮跳了跳,就连萧允聿的脸上都露了丝笑意。 唯独嘉和帝没什么反应,他继续问。 “当初贵妃中毒的事是你查出来的,敬妃被打入冷宫有你一半的原因,她该恨你入骨。怎么你们俩在这个时候见上了?” 萧允绎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他视线掠过嘉和帝,扫了眼旁边的萧允聿。 看昨日敬妃的状态,哪像是会自缢的人?这件事的背后定有蹊跷,只是不知道这个鬼会是谁。 “是敬妃娘娘托人约我一见,她说——” 萧允绎的视线又回到了嘉和帝身上,不止他会试探,他也会,“她说母后当年的死存在诸多疑问,还说当年跟这件事有关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让她不得不多想。” 德喜、德春两位公公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心想这个敬妃怎么什么话都敢随便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一直旁观的萧允聿听到这话心也突突跳了两下。 他只知道昨日萧允绎见过敬妃,却不知道他们竟然是在说这件事。他眉梢微拧,这个敬妃怎会提起这件旧事? “你信她说的话?” “父皇觉得儿臣该信吗?” 父子两人本就长得极像,此刻就连神态都是一样的。眼神无波,心中却风浪不休,对峙片刻,萧允绎先开了口,“儿臣自是不信的,当年母后在坤宁宫中自缢,是儿臣亲眼所见。” 德喜、德春两位公公偷偷用余光瞄了两眼萧允绎,不由的心疼起来,那时太子爷才多大点。 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挂在白绫上,恐怕这辈子都很难走出这场阴影了。 听到这句话,嘉和帝的目光也软了几分,“当年那件事,朕也没想到姒烟如此决绝,明明朕从始至终都是相信她的。” 姒烟是顾皇后的闺名,顾姒烟。 萧允绎双手微微握紧,“父皇,都过去了。”说完这句话他又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只是不知敬妃娘娘为何要对儿臣说这些话,如今想追究也死无对证了。” “敬妃——” 嘉和帝显然也不得其解,施婉慧同颜灵溪一样都是在他还是皇子时就跟了他的人,这两人与顾姒烟的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至少表面上一直维系着和谐关系。 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怎么她好好的提起了这件事? “既然敬妃人都不在了,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以后若是让朕知道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嘉和帝不怒自威,说这句话时有意无意的扫了眼萧允聿,接着又说。 “敬妃的后事朕已经交给皇后处理,这段时间,宫中、朝中都不太平,朕已命皇后过两日去趟灵音寺,请玄慈大师进宫做场法事。你带着太子妃一起去。” “儿臣领旨。” 出了养心殿,萧允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余幼容。而在他刚出养心殿时,余幼容便看见了他,快速走过来。 她扫了眼殿门,见没人才问,“他怀疑你了?” 萧允绎点头,脸上倒没显出太多情绪,他牵住余幼容的手往前走,“现在没事了,只是不知这一出唱的是什么。” “等着吧!既然已经唱了,总归要唱完的。”她第一次主动反握住萧允绎的手,一向温热的手掌今日有些凉意,显然,他的状态并没有看上去这么镇定。 感觉到了手上的力道,萧允绎低头扫向十指相扣的一双手,也就这时候,旁边的人才会格外在意自己。 “我没事,等以后,我再告诉你母后的事。” 余幼容侧目望着身旁的人,有些失神,“好。” 走了一段路,萧允绎才想起告诉余幼容要去灵音寺的事,说完缘由后,他摇头,“灵音寺的那位玄慈大师不好请,就算是父皇亲自去他也未必肯进宫。” ** 另一边,坤宁宫。 戴皇后因为请玄慈大师这件事愁的坐立不安,她轻锤了下扶手,“这个施婉慧,生前就从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死后不仅要本宫为她处理身后事,还害得本宫摊上了这么件差事。” 灵音寺的玄慈大师岂是她说请就能请来的? 皇上明明很清楚这件事,还让她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难她,若是这件事没办好,还不知颜灵溪要如何编排她呢!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从千机阁的唐老爷子到灵音寺的玄慈大师 萧允聿一回到晋亲王府便砸了不少东西,原本是听说敬妃自缢,死前还见过萧允绎,他特地进了趟宫。 结果,没能往萧允绎身上泼一滴脏水不说,还惹得父皇对自己生了疑。 不仅如此,离开养心殿后他去永寿宫找他母妃,本以为母妃即便不帮他出出主意,至少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向支持自己所有决定的母妃竟因此事责备了他,甚至警告他不得再插手这件事,说什么当年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萧允聿发了好大一通火,晋亲王府的家仆没一个敢上前劝阻,又不敢离开,全都垂首缩在一旁。 “王爷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只陶瓷花瓶便碎在了脚下,碎片划破了安妙兮裸露在外的一小节脚踝。 现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安妙兮似乎毫不在意,将脚边的碎片踢开后继续往前走,等到了萧允聿面前,随手将他刚拿起的一只花瓶夺下放到一旁,笑着道,“是谁惹王爷发了这么大的火?” 从安妙兮出现的那一刻起,萧允聿的怒气便稍微收敛了些,他往后一倒顺势坐到榻上,右手勾着安妙兮的手腕也将她拉了过来。 稳稳坐在自己的腿上。 将厅中的人全都遣出去后他才开口,“敬妃的死绝对有蹊跷,她若是想死早就在刚进冷宫时就死了,何必等到现在?”他抬手捏住安妙兮的下巴,“你去查查当年顾后那件事。” “这件事恐怕不好查。” 安妙兮柔若无骨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整个人都靠在萧允聿的身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当年涉及到那件事的人几乎都死了,除非,能找到太医院的那位院使大人。” “你是说晏殊?” “是他。不过——”安妙兮轻笑一声,“晏殊消失了十九年,想要找到并不容易。” 萧允聿若有所思,没再接话,随后两手掐住安妙兮的腰将她稍稍扶直,倾身撅住了她的唇。 从浅尝到渐渐加深这个带有**气息的吻,怀中的人始终任由其摆布,没有反抗,没有迎合,像是没有灵魂的傀儡。 只是眼底的一丝厌恶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 两日后。 戴皇后奉嘉和帝的旨意亲自前往灵音寺请玄慈大师进宫做法事,同行的除了萧允绎和余幼容,还有萧允微、萧允衿、萧未央三姐妹。 从皇宫出发到灵音寺,轻车快马也要大半日时间。戴皇后浩浩荡荡的凤驾自然行驶的更慢。 等到达灵音寺,天已经大黑了。 萧允绎扶余幼容下了马车,便走到最前面与戴皇后汇合,不一会儿萧允微、萧允衿、萧未央三姐妹也先后过来了,众人在灵音寺前聚集。 因为昨日便派人来灵音寺送过信,玄慈大师早就带领众多僧人候在寺门口。 见戴皇后下了马车,立即迎过来,双手当胸合十,“皇后娘娘。”大明朝佛教徒众多,也是个皇权至上的朝代。 早些年两者因文化观念不同不可避免的产生了诸多矛盾与冲突,对于僧人要不要向皇室行礼,皇室要不要向佛像行跪拜礼,皆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好在后来皇室中的佛教徒也多了起来,两边的人心照不宣的有了某种约定。 佛语有云:随心、随性、随缘。 行礼不过是一种形式,皆是虚妄,自不必在意。通俗些来说,就是你想行礼就行礼,不想行礼就不行。 戴皇后微微矮了矮身子,笑得端庄贤淑,“玄慈大师。” 她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对玄慈大师的态度自然是极好的,“有劳玄慈大师亲自迎接,这几日多有叨扰了,希望我们这么多人不会扰了佛门的清静。” “皇后娘娘莫要多礼,灵音寺广纳八方香客,怎会叨扰?倒是皇后娘娘舟车劳顿,辛苦了。” 玄慈大师面相随和,着一身坏色袈裟,手中缠着一串佛珠,尾端挂着长长的流苏穗子,说话时音调含笑,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腔调。 余幼容朝不远处的人望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转而打量起前方的灵音寺。 戴皇后与玄慈大师寒暄了一番后,一一向他介绍身后的人,萧允绎和玄慈大师是见过的。 只简单颔首示意后,戴皇后便将余幼容拉了过来,“玄慈大师,这是幼容,允绎的媳妇儿。”有事相求,自然是要将身份和架子全都抛却的,戴皇后故意用了寻常人家的称呼。 玄慈大师闻言微微点头,视线缓缓朝余幼容移来。 “……” !!? 原本无风无浪无欲无求的眼神在见到余幼容后,明显晃了一下,就连手中的佛珠都不自觉的扣紧了。玄慈大师忍不住朝后退了小半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玄慈大师。” 在戴皇后面前余幼容一向是乖巧的,她主动上前双手合十,极虔诚的见了礼。 就连这声音——也相似得很。 玄慈大师脸上的随和有些许皲裂,视线完全不能从余幼容脸上移开,好在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失礼。他极力保持镇定,笑着向余幼容点了点头。 “太子妃。” 介绍完余幼容,戴皇后又叫来了萧允微、萧允衿、萧未央三姐妹,等她们一一向玄慈大师见了礼,众人才开始朝灵音寺里走。 萧允绎拉着余幼容故意走在人群的后面,低声问了一句,“你认识玄慈大师?”刚才玄慈大师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对劲。 “嗯。”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余幼容十分坦荡的承认了。 不过玄慈大师显然没她这么快的接受这次毫无预兆的相逢,虽依旧自如的和戴皇后说着话。 但仔细看,就连转动佛珠的节奏都有些杂乱,由此可见他的心绪有多么的不稳定。 萧允绎扬起眉梢,她认识的人——从千机阁的唐老爷子到灵音寺的玄慈大师,撇去他们的身份不说,都是些极少露面近乎隐世的人。 也不知她是如何结识的。 因为天色已晚,戴皇后等人用过斋饭后便由几名僧人安排去厢房休息了。也不知是戴皇后故意安排的,还是僧人误解了的缘故。 竟只安排了一间厢房给萧允绎和余幼容。 进了厢房后,两人环视了一圈,只有一张床,且连个软塌都没有,也就是说——如果不再多要一间厢房的话。 他俩今晚就只能同床共枕了。 同床共枕自然是不可能的,虽然前段时间有个人迷迷糊糊中爬上了余幼容的床,害得她被挤醒,只能去院子里的摇椅上补眠。但那次是意外,跟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 萧允绎望着那张床轻咳了两声,“我让寺里的师父再准备一间,你早点休息吧。”他说完便推门离开。 门外玄慈大师犹豫了许久,刚抬起手,尚未敲上去,门便开了。 他只看了萧允绎一眼便将视线移开了,待看到站在后面穿着一身女装的余幼容,有些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聆风?”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还是跟我睡一间 听到声音余幼容抬头望过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好久不见。” “你——” 原本玄慈大师还在想这世间会不会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的路上也猜想了无数种可能,然而此刻瞧着不远处人淡淡然的神态,以及说话时那副轻飘飘的语调。 已在心中确定,他没认错人。 “聆风。” 这一遍明显多了几分喜悦,玄慈大师走进房间,“你竟然来了京城。” 距离上次见她已有一年之久,本以为今生难以有机会相见,没想到——玄慈大师笑得开怀,“我竟不曾想到你竟然是女儿家。” 玄慈大师与陆聆风相识于一场偶然,一场腥风血雨的偶然。 他见过陆聆风杀人的样子,也见过他救人的样子,杀的是朝廷通缉要犯,救的是被挟持妄想度化要犯的他。 世人都说他是得道高僧。那次,他却执着于一丝执念,险些害人害己。死里逃生后,他望着面前双手染血的少年许久未发一言,竟觉得这名少年比自己更具慧根。 即便是双手染着血,他始终都是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也是那次后,他顿悟禅宗。 即心即佛。 见性成佛。 非凡非圣,非明非暗,不是有知,不是无知,不是系缚,不是解脱。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余幼容上前一步,柔着眉眼,看上去挺正儿八经的,“玄慈大师有事?” 玄慈闻言笑笑,原以为她这副寡淡的性子,同谁都亲近不了,没想到再相见,不仅得知她居然是女子,还有了夫君。仔细瞧,确实比那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倒无大事,只想与故人一叙,不知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一个地方?”他想带她去看一幅烟雨图。 那幅烟雨图他藏了许久,连南阳王亲自求取都未让步,也算是他这一年多里唯一坚持过的事,就是想着哪一日若是再相逢,定要同她一起看一看。 余幼容瞧了眼萧允绎,见他点头才回道,“行。” ** 烟雨时节,云雾缭绕,大片的空白仿佛将天地笼于万籁俱静之中,心也不由跟着静了下来。 玄慈第一次见到这幅烟雨图时便惊叹于作画者的心境,细看之下又觉得有几分熟悉,然后才想起曾经在陆聆风那儿见到过差不多构图的山水写意画。 那次他虽被救了下来,却受了不轻的伤,被陆聆风带回去医治。 也就是在那几日玄慈见到过他做的画,用极为简练的笔法描绘物象,纵笔挥洒。写其意,传其神。 将写意画的“不似为欺世,太似则媚俗,妙在于似与不似之间。”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这幅烟雨图,构图及笔墨都比那时更加凝练了,更显意境之美,玄慈想到那名持刀立于天地之间的少年。 一时间感慨万千。 余幼容没想到玄慈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便是带她来看她自己画的烟雨图,虽然之前她就有猜测过这幅烟雨图会不会在他这儿,却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她实在想不出他收藏她画的原因。 “也算是机缘巧合,让我得了这幅画。”玄慈将视线从画上移到余幼容身上,“你不知道,南阳王一直追问我你的下落。” “南阳王?” “是啊,也不知他从哪儿得到了你的另外一幅画作,视为珍宝,到处寻找你的消息。我与他相识多年,有一次他来灵音寺看到了这幅烟雨图,便就惦记上了。” 像是聊家常一般,玄慈语调轻松,余幼容也稍显散漫,将之前在戴皇后面前故意装出的乖巧卸了下来。 瞧着这样的她,玄慈眼里含笑,心想这才是他记忆里的那名少年,不拘泥于世间万物。 夜已深,又聊了几句,玄慈主动送余幼容回去休息。戴皇后一行人这次要在灵音寺中待上两日,他虽然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却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 余幼容同玄慈刚离开,萧允绎便去找灵音寺中的僧人再多要一间厢房,谁知僧人尚未见到,竟然遇到了姜烟。 她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清雅脱俗、恬静温婉的样子,看见萧允绎明明内心欢喜得很,面上却是淡的。 等走到萧允绎面前,姜烟福了福身子行了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不等萧允绎询问她为何会在这儿,姜烟便自行解释道,“这几日芙苓一直在灵音寺中,父亲不放心,便让我来瞧瞧,顺便带她回家,没想到竟会遇到太子殿下。” 接着她又说,“我已经见过皇后娘娘,还跟她约好明日一早儿同寺里的师傅们一起做早课。” “殿下可一同前去?” “你们去吧。” 萧允绎一开口便是满满的疏离,以他家小姑娘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醒的性子,他哪儿忍心那么早就叫醒她,自是不会去做什么早课的。 姜烟眼里掠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掩饰了过去,“听皇后娘娘说,此行来灵音寺是为了请玄慈大师进宫。” 她顿了顿,越发笑得温婉,“我同玄慈大师有过几面之缘,他还曾在作画技巧上指导过我一二,若是有能帮得到殿下的地方,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助殿下和皇后娘娘。” “不必了。” 萧允绎拒绝的干脆,“此事皇后娘娘自会处理,你还是将心思放在令妹身上吧。” 距离两人不远处的院门外,萧炎过来原本是要向萧允绎汇报些事,看到姜烟在便没有上前,一直驻足院外。结果没过一会儿便看到太子妃也过来了。 他虽未娶亲,却也听说过宫中女子争宠时的可怕,想要提醒他们太子爷,却已经来不及了。 萧炎目视着余幼容,等到她走过来恭恭敬敬的行礼,“太子妃。” 余幼容点点头,视线掠过他看向萧允绎,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背影,还刚好将他面前的人给挡了个严实。 不过余幼容瞥了两眼那人及地的裙摆——红梅。 虽与之前见过的样式不一样,但也猜出了萧允绎面前的是谁,她思考片刻,正纠结要不要过去。 不远处的萧允绎像是有所感应般,转身朝这边看了过来,在看到她后若无其事的唤了一声,“容儿,过来。”声音携着柔情与蜜意,让人不由的蹙眉。 余幼容视线在前方两人身上晃了一圈,倒也没别扭,径直走了过去。 看到余幼容过来,姜烟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恭敬的唤了声“太子妃”,余幼容亦礼貌的还了礼。 “姜大小姐是来寻她妹妹,刚好在这儿碰到了。” 这一句撇清关系的解释顿时让姜烟有些尴尬,余幼容侧目看萧允绎,余光同时瞥见了姜烟裙摆上的红梅。 心想这人不是他的白月光吗?他完全可以不解释直接让这件事过去的,何必让人家姑娘伤心?不过她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既然他都不心疼,她自然更无所谓。 “这样啊——” 余幼容拖长尾音笑笑,随口又问了一句,“你找到厢房了吗?还是跟我睡一间?” 章节目录 第224章 还是心疼他的 “……”不远处的萧炎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不愧是他们太子妃,果然不同于常人—— 别说是他被惊到,就连萧允绎也因为余幼容这句话闪了下目光。 他眉梢微扬,心想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还有这种好事落到他头上。只微微愣了愣他便笑开了,没脸没皮的贴近身旁的人些,压低声音说道。 “我跟你睡。” 一句话使得余幼容的耳朵也红了个透,暗恼自己在说什么呢?不过话都说出去了,也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她礼貌又客气的同姜烟点点头,随手拉起一旁的萧允绎,“走吧,我困了。” 萧允绎任由身旁的人拉住自己往前走,一副甘之如饴的神色,院门外萧炎默默转身走了,不敢打扰他们家爷的好事。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姜烟站在原地轻咬朱唇,眼底尽是不甘。 进了厢房,余幼容是真的困了,简单洗漱后便准备睡觉,只是刚走到床前又想起后面还跟着个人。 她转头,只犹豫了一小会,“要不——”话还没有说完,面前的人便欺身上前。 “你吃醋了?” “我没有。” 嘴上说没有,耳朵却情不自禁又红了起来,余幼容稍稍移开视线,没去看萧允绎,往后退了半步,随口搪塞道,“我困了。” 谁知面前的人神情自若的接了一句,“我也困了,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你!” 望着眼前倏然放大的笑脸,余幼容恨不得伸手撕碎他的脸皮,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她眯着眼笑得危险,又强调了一遍,“我没有吃醋!这张床是我一个人的!” 欲盖弥彰,他懂的。 望着转身和衣倒床就睡的某个小女子,萧允绎毫不掩饰脸上的笑意,他家小姑娘,张牙舞爪的样子也十分惹人爱。他跟过去,“我睡哪儿?” “地上。” “地上凉。” 幽暗的光线里,余幼容目光幽幽的扫向萧允绎,“那睡外面。” “外面更——”看出某人的性子快被磨没了,萧允绎禁了声也不再试探她的底线,音调陡然一降,显得有些可怜,“我睡地上吧。” 余幼容没说话,只将床上的被子丢了下去,转过身面对着墙,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萧允绎蹲下理了理地上的被子,又看向床上缩成一团睡着的人。还是心疼他的。 ** 翌日天蒙蒙亮,戴皇后便带领众人去上早课。余幼容原本也是要去的,迷迷糊糊中听到萧允绎说他也不去便又睡下了,一直睡到戴皇后她们结束早课才睁眼。 早课缺了,其他事自然是不能再缺的。 吃完早饭萧允绎便带着余幼容跟戴皇后她们汇合,找到她们时,一行人正由玄慈大师的师弟玄祯法师带着静心抄经。 没有打扰别人,萧允绎和余幼容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也跟着一起抄。 抄到一半,萧允绎突然想起身旁的某个人不会写字,停下笔朝她面前的桌上看了一眼,果然—— 歪歪曲曲的几行字格外醒目,他扫了一圈,并无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便起身到了余幼容身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的教她写。余幼容也偷懒,索性完全让萧允绎来动。 抄了足足两个时辰,戴皇后她们才结束。 见到余幼容,戴皇后尚未开口,萧未央便阴阳怪气的嘲讽道,“也不知道跟来干嘛,一点用都没有。” 萧允绎目光凉凉的扫过去,瞬间便吓得萧未央不敢说话了,却在心里不停咒骂余幼容。 “母后。” 等再看向戴皇后,萧允绎已神色如常,“是儿臣困乏,便让容儿陪着没过来。” “无妨。”戴皇后脸上堆满了过来人的笑,“难得出宫一趟,大家都不必过于拘谨,太子带着容儿好好散散心。”说不定——这趟回去她就能当皇祖母了呢! 不过说来也奇怪,萧允绎上面的几位皇兄基本都成婚了,有的甚至纳了侧妃,也生了孩子,却全都是女孩儿。 皇上有十一个儿子,怎么到了这一代——虽然皇上从未说过,但她知道,他是急的。 “母后——” 站在戴皇后旁边的萧允微脸色变了变,她自然听懂了戴皇后的意思,只是尚未大婚,若是传了出去,不说那些平民百姓,就连朝中百官都不知道怎么看他们呢! 她唤了声戴皇后,视线却是看向余幼容的,心想到底是乡野女子,自己不重视名节就算了,还要连带着拖累她们。 “母后,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还是要守规矩些好,省得惹玄慈大师不快。” 知书达理的一句话瞬间便叫戴皇后脸上的笑收敛了些,因为不喜欢颜皇贵妃的缘故,戴皇后对萧允微也没什么好感。 也不愿在她面前失了面子,一个小辈罢了,“本宫心里有数,都走吧,别堵住师父们的路。” “对了,母后,姜姐姐不是说她认识玄慈大师吗?他们还一起去四皇叔家赏过画呢!不如让她带着我们去找玄慈大师吧!”好过在这里看着讨厌的人。 说这段话的是萧未央。 她跟姜芙苓一直是死对头,跟姜烟的关系自然也谈不上多亲近,不过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拉踩余幼容,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自从昨晚玄慈大师迎接过戴皇后,今日还未现过身,听到这句话,戴皇后立即将视线投到了姜烟身上。 “烟儿,这两日就要你多费心了。” 姜烟被点名,立马上前走到戴皇后旁边,“烟儿自当尽力,待会儿烟儿便要去见玄慈大师,不过大师喜欢清静——”她面露难色,“恐怕不能带这么多人过去。” “这是自然,哪能这么多人一起去,你只带着本宫即可。”说完戴皇后抬了抬手,让众人各自散了。 姜烟抬头望向萧允绎,“玄慈大师要给我看一幅烟雨图,太子殿下要一起去吗?” 看烟雨图是假,想亲近萧允绎才是真,戴皇后看破也不说破,“若是无事,太子和太子妃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你们去吧。” 想到那幅烟雨图就是她画的,余幼容实在是不想去,她推了下萧允绎,压低声音说道,“我再回去睡会儿,你去吧!玄慈大师人挺好的。” 萧允绎对玄慈大师和烟雨图皆不感兴趣,正准备拒绝,戴皇后已开始催促了。 此次来灵音寺,嘉和帝让戴皇后带着萧允绎和余幼容一起来,自然不是让他们来游山玩水的。 萧允绎思量片刻,看着余幼容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再带你四处逛逛。”言外之意便是,他没回来不许到处乱跑。 “行。” 等到戴皇后带着萧允绎和姜烟两人离开,萧未央终于不必再忍了。 就是要逞一时口舌之快,“还是姜姐姐厉害啊!跟灵音寺的玄慈大师都有交情。本公主看她才比较配太子妃之位。” “是挺厉害的。” 余幼容只听说过姜烟画技了得,却从未见过她的画,但她信得过玄慈,能得到他的赏识,说明姜烟颇有天赋,她毫不吝啬的赞了一句。 萧未央没想到余幼容不仅没有生气,还十分认同她的话,恼得不停的扯袖子。 乡野女子的脸皮就是厚。 她都说的这么明显了,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难堪,“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知道姜姐姐什么都比你好,也不知七皇兄究竟看上你什么了。” “不许你这样说太子妃!” 姜芙苓原本只是远远的望着,听到萧未央故意找余幼容麻烦,握着拳头气呼呼的就冲过来了,“太子妃画的画不比我姐姐差,而且古筝还弹的极好!” 章节目录 第225章 蜜饯很甜,小师父也很暖 姜芙苓个子小小的,穿着一身粉衣,模样更显娇俏。此刻却一副护犊子的姿态,挡在余幼容面前,竖起浑身的刺对向面前的萧未央。 “呵。”看到姜芙苓,萧未央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本公主还以为你已经出家当尼姑了呢?” 这段时间姜芙苓极少进宫,她还特地派人去打探过她的消息,知道她一直待在灵音寺,还奇怪了好一阵子。本就被余幼容气的不轻,此刻再看见姜芙苓,萧未央立即炸了。 “你是谁啊?也敢管本公主的闲事?” “我不是谁!” 其实姜芙苓的胆子挺小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就冲过来了,她不会吵架,此刻看着萧未央只能干瞪眼。但是她很清楚,理在她们这边,明明是萧未央不讲理。 “我就是看不惯你嚣张跋扈的样子!太子妃很好。”是她遇到过顶好顶好的人了,她肚子疼帮她煮红糖姜茶。 她裙子被红油弄脏,还在上面作画帮她掩盖掉。 她被误会毒害萧未央还让太子殿下出面帮她,若不是太子妃的意思,她实在想不出太子殿下为何要帮她解围。 还有那次,她和十一殿下被徐弈鸣欺负,也是太子妃及时出现帮了他们。 这么好的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着以前的事,明明也就这么几件事,姜芙苓的眼眶竟红了起来,“我不许你诋毁太子妃!跟她相比,你才什么都不是!” 以前萧未央欺负姜芙苓不止一次两次,但每次她都忍下了,这还是萧未央第一次看她不饶人的样子。 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本公主回去一定要告诉父皇,一个朝臣之女竟然不将本公主放在眼里!”她跺了两下脚,“你给本公主等着,你以为有她在本公主就不敢动你?——” 她还准备继续说下去,余幼容将挡在身前的姜芙苓拉到了自己身后,她冷下眉目的样子。 就连君怀瑾等人看着都觉得怵得慌,更不要说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姑娘了,萧未央吓得立即不敢说话了,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她吞咽了下口水,生怕下一刻余幼容就会动手,“你别乱来啊!本公主——不怕你。” 乱来? 她才懒得教训她,就她这副性子,以后迟早吃亏。余幼容淡着音调,“我不乱来,五公主也千万不要动别的心思。” 说完这句话便拉着姜芙苓离开了,一直到无人的地方才松开她。 余幼容转身望向姜芙苓,见她正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以后见到那位五公主,绕着点走。” “嗯?” 姜芙苓猛地一回神,脸也跟着红了起来,随即连忙说,“没事的,太子妃不用担心。我跟她关系本来就不好,她也没少找我麻烦,大不了还是像以前那样,没区别的。” “你为什么会在灵音寺?” 之前萧允绎说姜烟来灵音寺是来找她妹妹,萧未央也说以为姜芙苓出家当尼姑去了。 余幼容不喜欢管闲事,但刚才人家好歹也帮她说了话,礼尚往来关心了一句。谁知姜芙苓听到这句话脸更加红了。 “我——我就是来——来——拜——佛——” 结结巴巴的说完这句话,姜芙苓又无比坚定的重复了一遍,“对,我是来灵音寺拜佛,是来拜佛的。” 余幼容点点头,也没多问,“你现在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不用!” 姜芙苓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双手也不停摆着,“我还要去找玄祯法师,太子妃先忙自己的事吧!不用管我的!不用管我的!” “行吧,那你自己小心。” 一直目送余幼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姜芙苓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幸亏没让陆公子知道,她来灵音寺是因为她,否则以后她就再没脸面见她了。 平复好心绪,姜芙苓伸手抚上自己的手腕,叹了声气,“要是陆公子是男子,该多好啊!” 正这样想着,脑袋被人从后面重重敲了一下,姜芙苓往上看便看到了一本经书,再往后看。 又看到了一只缠着佛珠的纤细的手,白到近乎透明。 意识到是谁后急急忙忙的转身,果然看见了一张如青莲般纤尘不染的面容,“玄祯法师,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的经文抄好了吗?” “……” 姜芙苓抿着唇,支支吾吾了半天,“嗯——还差一点。”她用小指头比了一下,“就还剩这么一点。”说完便匆匆往前跑,“我现在就去抄。” 有路过的几岁大的小师父看到她火急火燎的样子,捂住嘴巴“咯咯咯”的笑着,“芙苓姐姐,你又被师叔训啦!” 姜芙苓这段时间已成了灵音寺的常驻香客,寺院里的大师父小师父们几乎都认识她,刚来时见她闷闷不乐,还有小师父跑过去给她送蜜饯。 蜜饯很甜,小师父也很暖,但她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最后天天跟在玄祯法师身后烦他。 求他开解开解自己。 开解的最终结果便是,每日每日都要抄一堆经文,起早贪黑的,好在她也心甘情愿,而且抄写经文时真的就将陆公子暂时忘记了。 只不过——时间一长,她就倦怠了,不想抄了。抄经文真的好枯燥啊! ** 萧允绎从玄慈大师那儿回来时,余幼容还没醒,他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随手拿起一本经书翻阅,大约看到第三页,床上的人幽幽睁开了眼睛。 知道她有起床气,萧允绎很识相的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她眸子恢复清明才问。 “饿不饿?” 余幼容摇摇晃晃的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她点点头,“饿了。” 萧允绎抬手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已经让萧炎准备了,再忍一会儿。”接着他又问,“玄慈大师那幅烟雨图——是你画的?” 他见过余幼容画的人物画像,虽然一幅是写意画,一幅是写实画,但运笔用墨极为相似。 而且萧允绎明显感觉得到,玄慈大师今日对他的态度很不一般。 “嗯。”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种心情,他记得之前傅文启问过余幼容会不会画画,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 会一点。 看样子她口中的会一点跟别人的不一样,萧允绎默默记下来了。 “怎么样?玄慈大师同意进宫了吗?”余幼容心想应该是不同意的,毕竟玄慈大师这些年都不太露面,如果这次应允了,以后就再也拒绝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本宫记你这次的情,也会帮你了却心愿 萧允绎摇头,“只赏了画,并未提起进宫之事。”等余幼容将衣服整理好,他才领着她一边去斋堂一边继续说,“母后怕现在提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所以她打算等离开前再提?” “嗯,既然她现在不打算说,我们便当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这件事戴皇后才是主导,他们只是帮衬。 之后的两日,戴皇后带领萧允微她们又是上早课,又是抄经文,还亲自下厨房为寺里的师父们做斋饭,可谓是完完全全放下了皇后娘娘的架子。 出家人本就淳朴善良,她的这一系列亲人的行为自然赢得了各位师父们的好感。 玄慈大师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他这两日唯一的乐趣便是同余幼容和萧允绎一起聊家常。 一年多的时间,曾经的那个少年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从未改变。 还是那副性子,不过像是被驯化过的野兽,温顺了不少,若是以前,她哪愿意陪他聊家常? 怕是话都不愿多说半句。 两日后,临近离别,戴皇后第一次主动找到了玄慈大师这儿,极委婉的传达了嘉和帝的意思,邀请他随他们一行人一同进宫。 没有丝毫犹豫,玄慈大师拒绝了戴皇后的要求。虽拒绝了,但态度是极好的,倒也没有让戴皇后失了面子。 从禅房出来,戴皇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脸色却阴郁着。 即便来之前便做好了失望而归的打算,可心里总归是想要将这件事办成的,好让皇上知道她并不是个无用的皇后,她不比颜灵溪差。 更为了不让颜灵溪看她笑话。 可惜—— 事与愿违,戴皇后回头望了望紧闭的禅房的门,轻叹一口气后朝前走去,准备回宫。 她离开没多久,萧允绎便带着余幼容来同玄慈大师道别。见到余幼容,玄慈大师眼里的笑意明显更加亲切了,“要走了?” 余幼容应了一声,对于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她一向都是乖乖巧巧的模样,“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待在京城,有时间再来——灵音寺。”她本想说来看你,又觉得有些腻味。 “好。” 答完这个字,玄慈大师就有些舍不得了,他拨动了两颗佛珠,忍不住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明明是问句,听起来却好像在说:你让我去我就去。 一旁的萧允绎闻言微挑眉,心想这两日皇后娘娘一直将姜烟带在身边,就是想要好好利用她与玄慈大师相识的这层关系。 若是被她知道只要搞定身旁的某人就能搞定玄慈大师,不知该作何想? “玄慈大师不必顾虑我。”余幼容不喜欢无端欠别人人情,更不希望玄慈大师违背自己的意愿。 谁知她话音刚落下,玄慈大师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还画过一幅美人图?” 余幼容没想到玄慈大师的话题转的这么快,反应了一会儿才回道,“画过。”就是为花月瑶画的那幅,她在这里画的画本就不多,正儿八经的一共才三幅。 “那就是了。姜大小姐说有一幅美人图的风格与那幅烟雨图极像,我就在想是不是也是你画的。” 毕竟她的风骨一般人学不来。 随后玄慈大师又说,“那幅画过些日子要在南山巷展出,既然是你的画,我打算去看看。”他在俗世中的爱好也就这一个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凑个热闹也无妨。 那幅美人图要展出?她倒不知道还有这么件事,“如果玄慈大师想去看,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好。”玄慈大师眉开眼笑,是打从心底里的欢喜。 过了晌午,戴皇后在萧未央和萧允衿两人的搀扶下出了灵音寺,萧允微则跟在三人身后。一行人准备回宫。 虽然已经被玄慈大师拒绝了,戴皇后依旧没死心,心里抱着希冀,步子走的极慢。 然而一直等到所有人都上了马车,玄慈大师也没有出现,戴皇后彻底死了心,吩咐身旁的嬷嬷,“起驾吧!回宫。” 马车已开始往回京的路上行驶,隔着车帘戴皇后隐隐听到了一声,“等等——” 她蹙着细眉问身旁的嬷嬷,“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回娘娘,好像是姜大小姐。” “方才是没见到她,怎么把她给忘了。”戴皇后本以为事情又出现了转机,知道是姜烟后心再次凉了下来,她稍稍扬声叫了一声,“停车,等等烟儿。” 姜烟是一路跑过来的,等到了戴皇后的马车前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待气稍微顺了些,才开口。 “娘娘,玄慈大师要同我们一起回京。” “什么?” 戴皇后听到这句话心脏猛地突突了两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连忙追问,“你是说玄慈大师要同我们一起回京?” “是!”姜烟重重点了下头,语气坚定,“玄慈大师待会儿就来。” 悲喜交加,戴皇后倏然笑出了声,她匆匆下了马车,“玄慈大师怎么就回心转意了?他不是——”戴皇后没说下去,眼里尽是疑惑。 “娘娘也知道,玄慈大师同南阳王一样,爱画。过些日子有幅大师感兴趣的画要在南山巷展出。” “原来是这样。” 戴皇后恍然大悟,紧接着又问,“大师极少离开灵音寺,他怎会知道这些俗事?” 姜烟听到这句话脸微微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昨日多嘴提了一句,没想到玄慈大师便记在心里了。”原本她提起这件事,也是真觉得那幅烟雨图与美人图的风格极相似。 “亏了有你。”戴皇后握住姜烟的手欣慰的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允诺一般,“本宫知道你的心思。” 她稍稍贴近姜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立即惹得姜烟的脸更红了。 “你放心,本宫记你这次的情,也会帮你了却心愿。”说完这句话,戴皇后的心总算定了下来,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容光焕发的。 玄慈大师不一会儿便来了,同行的还有玄祯法师和几位背着行囊的师父。 未等他们走过来,戴皇后便快速迎了过去,“玄慈大师——”一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谢谢他帮了她一把吧! “皇后娘娘。” 玄慈大师一行人弯了弯腰,打过招呼后,他才说,“我虽无法进宫,就让我这位师弟随娘娘回去吧。” 戴皇后一时间没明白玄慈大师的意思,思考了一会儿才了然。 他的意思是让玄祯法师进宫做这场法事,而他只不过是同行,并不会参与。虽然再次有了落差,心又上下起伏了片刻,但戴皇后知道,这个结果已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了。 她哪会说不,立即应道。 “本宫听玄慈大师的。”说完她便领着玄慈大师和几位师父去第二辆马车,这是来时特地给玄慈大师备着的。 ** 加上来回的路程,这趟灵音寺之行花了近四日时间。 不过好在这四日时间没白花,总算是将玄慈大师请过来了,皇上交代的这件差事也算有了交代。 一路上戴皇后都面带喜色,还同身旁的嬷嬷聊了好一会儿,连连夸赞姜烟。 进了城门,浩浩荡荡的队伍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但有禁卫军护在两旁,倒也无人敢靠近。本以为会一路安稳至进宫,谁知却在快转进长安街时,前方突发一阵骚乱。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大明朝从来不缺美人 “怎么回事?”感觉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戴皇后坐在车中问了一句,守在马车旁的侍卫立马上前。 “娘娘,前方有一名女子坐在路中央,队伍无法前行。” 有女子挡路?戴皇后细眉微拧,“赶紧将人带走,莫要惊扰了玄慈大师。”说完她又对身旁的嬷嬷说,“你去后面向玄慈大师讲明缘由,让大家稍安勿躁。” “是,娘娘。” 待嬷嬷下了马车,戴皇后透过掀起的车帘朝前方望了望,只能看到一名青衣女子的背影,她跪坐在地上手中似乎抱着个孩子。 这时,路两边的谈话声陆续传了过来。 “也是可怜,当年叶清漪十五岁唱霸王别姬成名,力压一群青衣、花旦成了水云台的台柱子,何等的风光。就连后面才来的陆羽衣都是她带出来的徒弟。” “陆羽衣?原先摘星楼的陆羽衣?她的年纪要比叶清漪大上好几岁吧?” “可不是。” 路人一边咂嘴一边说,“那时候陆羽衣还什么都不是,叶清漪就已是京城有名的角儿了,一场戏多少爷捧场?场场满座,像我们这种老百姓想看还看不着。” 旁边人听的入迷,连忙追问,“那后来呢?怎么——”他没好意思往下说,只朝前瞥了两眼。 “还不是——”这人声音也放轻了些,摇着头说,“还不是她后来突然就嫁人了,嫁到大户人家为妾。要不是她离开水云台,陆羽衣也没那么快红起来吧!” 对话到这里还没有结束,那人更加不解,“嫁到大户人家不是该享福吗?” “切!豪门大宅哪是那么好进的?里面的水可深着呢!要不然老祖宗怎么说要门当户对?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忆了一番当年的往事,此刻再看不远处抱着脸色已发紫的孩子痛哭的女子。 两人唏嘘不已。 两名侍卫上前了解清楚情况后,望着跪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女子,一时间犯了难,但又怕拖得久了惹恼皇后娘娘,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这位夫人,我们的马车要过去,麻烦你让一让。”然而说完这句话过了许久,地上的女子根本就没反应。 另一名侍卫又说,“如果你不让开,便休怪我们无理了。” 带着警告意味的一句话听在路人耳中都觉得心惊,可是女子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一般,依旧动也没动,只紧紧搂着怀中早已没有了气息的孩子,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他入睡。 两名侍卫互相对视一眼,不敢再耽误下去,一人一边伸手就准备将女子拉到一旁,谁知刚伸出去手。 女子突然惊慌的大叫起来,“不要碰我的孩子!不要碰我的孩子!” 双手一番挥舞后,整个人也变得狂躁起来,声嘶力竭的哭喊就连后面马车上的萧允绎和余幼容都听到了。 萧允绎掀开车帘问驾马的萧炎,“怎么回事?” “殿下,前面有一名女子坐在路中间,马车过不去,好像是孩子夭折了,精神不大正常。” 马车里,余幼容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只猜想,这位母亲多半是伤心过度,若是在这个时候再去刺激她,倒是真会精神失常。 接着萧炎又说,“属下看到禁卫军已经过去了,应该很快就能解决,殿下和太子妃再等待片刻。” 余幼容听见“禁卫军”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翻出一支小瓶子递给萧炎,“你喂她吃下这药,等她情绪平静下来再带她离开,不要伤人。” 萧炎没直接接过来,而是看向萧允绎,等他说了声“去吧。”才有所动作。 等到萧炎回来,这一段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队伍正常往前行进,拐入长安街没多久便进了宫门,也无人再记得这名女子。 ** 民间有“小暑大暑,上蒸下煮”之说,过了小暑,天越发的闷热起来,就连呼出的气都是温热的。 胭脂巷,摘星楼。 因为陆爷要来,苏懿早早的命厨房准备好了冰饮,又在厢房的角落放了好几盆水吸热降温,还在地面上洒了一层水。余幼容来时,地上的水尚未干,一室凉爽。 苏懿没急着开口说找她过来做什么,亲自在旁扇着扇子,等余幼容歇息够了才缓缓说道。 “陆爷,过几日就是今年的四大美人评选——”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然而话到了嘴边又难以说出口,她瞧了两眼坐在对面正眼巴巴望着余幼容的花月瑶,叹了声气。 “今年的评选与往年不一样,只在初赛时使用画像,决赛要亲自出面进行评选。” 苏懿满面愁色,“也不知道各家的千金小姐们是怎么了,竟然愿意抛头露面了。虽然月瑶是我的人,但是讲句公道话,若是真让她出面,未必能守住第一。” 就拿徐攸宁和姜烟、姜芙苓两姐妹来说,花月瑶就未必能比得过人家,再若是有新人参加—— 苏懿不敢想象。这大明朝从来不缺美人,特别是京城这种地方。 “原本我是想着干脆就不要参加了,即便是第一美人的名号被别人抢了去,月瑶也不算输。可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我们摘星楼定不敢参加,还好一番侮辱月瑶,若是真不去,便是将谣言坐实了。” 听到这里,余幼容算明白苏懿为何将她找来了。 可这件事她也无能为力啊,总不能——让她在花月瑶的脸上动刀子?即便如此,几日时间也恢复不了。 见余幼容没说话,苏懿索性将话说破了,“陆爷有所不知,今年的决赛不仅比美,还要比才艺,月瑶的才艺肯定是琵琶,但是那三首曲子——之前就弹过了——” “你是想让我再作首曲子?” “正是。” 余幼容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是作曲的话,她倒是能帮得上。没急着答应,她问,“是不是徐攸宁和姜芙苓也会参加?” “是。” “徐攸宁的琵琶和姜芙苓的古筝,我都听过,技艺皆胜于月瑶姑娘,她若是想赢,光靠曲子不太容易。” 苏懿顿时更加发愁了,“陆爷的意思是?美比不过,才艺——月瑶也比不过?” “这几日多花心思练吧。” 静默片刻余幼容接着说,“我教她。”花月瑶在琵琶上的天赋其实不低,就是学的晚,也没有请琵琶老师教过,只跟着在河间的乐师学了个七七八八。 “可——”听到陆爷愿意教花月瑶,苏懿自然是高兴且乐意的,可这评选就剩三日时间了,哪来得及? “懿姐,我要跟陆爷学。” 从余幼容进来起,花月瑶的眼里便只装的进她,连苏懿从头到尾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此刻听到陆爷说要亲自教她琵琶,一想到可以跟她多待一会儿,她哪肯拒绝。 不等苏懿再说“可是——”便打断了她,余幼容也安慰道,“放心,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实际上余幼容没什么胜负欲,但是她对赢徐攸宁这件事却很感兴趣,谁让她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呢? 有了余幼容的这句保证,苏懿心安了许多,她走到花月瑶身后拍了拍她的肩,“既然陆爷愿意教你,那你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辜负陆爷。” “知道了!” 只回了三个字,每个字的音调却都上扬了一下,花月瑶满眼都是笑,紧紧抿着的嘴角也是笑意,“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让陆爷和懿姐失望!” 聊完了正事,外面的客人也多了起来,余幼容正准备告辞,有位姑娘惊慌失措的推门而入。 苏懿刚要责备对方的莽撞,便听到那姑娘说,“懿姐,不好啦!锁月楼走水了!” 章节目录 第228章 这人——不是烧死的 火星儿从火苗顶端迸发出来,随着风儿四处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哭声,喊声,人们的恐怖感,紧张感被无限放大。 余幼容和苏懿赶过去时,锁月楼已经火光一片。 苏懿惊恐了许久才回神,连忙对跟出来的那位姑娘说,“快,让所有客人离开。”那位姑娘刚准备转身。 又被苏懿拉住,“注意疏散,别堵住路。”随后她又对余幼容说,“陆爷,你找个安全的地儿待着,我先回去看看楼里的水还剩多少。”说完这句话她便匆匆进了摘星楼。 火势虽来势汹汹也来得快,好在胭脂巷是四通八达的,不一会儿便将行人全都疏散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三法司衙门和顺天府全都派了衙役过来,全力抢救被火烧伤的人。 余幼容没离开,找了个不会挡路的位置站着,视线一直在出来的人身上,好在半个多时辰过去,人基本全都救了出来,或轻或重被烧伤,却无一人死亡。 胭脂巷是烟花柳巷,姑娘们表面上虽都是娇滴滴、柔弱弱的,但哪个不是出身卑微,要么就是家道中落。 是以,干粗活的本事不比男子差,再不济提一桶水的力气还是有的。 那边都察院和顺天府的衙役将受伤的人一一送去医治,这边刑部和大理寺的衙役继续扑火。 旁边,是苏懿等花楼老板领着自家姑娘们在一旁帮忙,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又过了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火愈加小了,烧过的地方渐渐显露出黑色的痕迹。 冒着滚滚浓烟。 等到火完全灭了,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姑娘们的青丝乱了,衣衫也都乱了,却无一人在意。 一大群狼狈不堪的人望着几近被毁的锁月楼,心里有叹息有惊恐,更多的却是庆幸。幸亏火被救下来了,没有蔓延开,祸及到整条胭脂巷,也幸亏没人在这场火中遇难。 君怀瑾来的比较早,全程参与了救人和灭火,留下大理寺的几名衙役善后,便让所有人都走了。 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将这件事发酵得更大。 确认被火舌肆虐过的楼暂时不会坍塌,君怀瑾才带领其中几名衙役进楼,最后一遍搜寻还有没有遗漏的人。几人进去挺长一段时间后,一名衙役匆匆跑了出来。 却不见其他人。 他一出来便惊恐万分的说,“有人被烧死了,大人让封锁现场,不得让外人进来,我去找陆爷。” 那名衙役刚往前跑几步,余幼容便从背光处走了过去。 “带我进去。” 锁月楼里面要比外面烧毁的更加严重,每走一步都要十分小心,以防踩踏脚下的木板。余幼容跟在衙役后面,费了半盏茶功夫才到了君怀瑾那儿。 君怀瑾看见那名衙役又回来了,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刚要询问就看到了后面的余幼容,“陆爷?” 余幼容没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儿,她借助微弱的灯笼烛光扫了一圈,最后在君怀瑾的身后看见了一具发黑的人形物,应该就是他们发现的死者。 她走上前,因为没带手套,没急着上手,蹲在尸体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尸体仰躺在地上,正面烧伤严重,几乎不剩什么衣服的残物,皮肤也被烧得发黑,由于极度干燥收缩,皮肤裂开。 形成了类似切创般的裂口。 观察完最表面,余幼容用袖子裹住自己的手,按了按尸体,组织变硬变脆且发黑,出现炭化,是最严重的四度烧伤,但奇怪的是——尸体的姿势不对。 “这人——不是烧死的。” 在君怀瑾面前,余幼容也不绕弯子,更没有丝毫隐瞒,“如果人是被活生生烧死的,大火中,四肢屈肌缩短,关节屈曲的缘故,尸体会形成斗拳状的姿势。这具尸体,躺的太平了。” 君怀瑾原本还在愁,这胭脂巷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初,居然发生了一起火灾,还烧死了人,之后一段时间估计又不会舒坦了。 没想到现在又听陆爷说,这人竟然还不是被烧死的,他紧紧盯着地上的尸体。 问余幼容。 “陆爷的意思是——这人是死后被焚尸?”君怀瑾眼皮跳了两下,脸色较之方才更加暗沉,眉也拧着。 余幼容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一边验尸一边解释。 “烧死一般会产生红斑,还会有水疱,疱内充满液体,疱底和周围组织有炎性反应,痂皮下会充血水肿。” 说到这里她将尸体翻了过去,尸体背部的衣服要完整的多,扯掉衣服的碎片后。 底下的皮肤也没有完全炭化,余幼容示意君怀瑾仔细看,“但是你看,这具尸体上没有红斑。水疱里气体多,液体少,疱底和周围,以及痂皮下全都没有炎症反应。” 她说的很清楚,君怀瑾也听的很明白。 君怀瑾曾经也遇到过类似的案子,他蹲到尸体的另一边,分析,“烧死的人,口、鼻、咽喉、气管一般会有烟灰和炭末。” 因为光线太暗,君怀瑾让衙役将照明的灯笼拿过来些,而后才开始查看。 果然,这具尸体的口鼻咽喉内没有烟灰,也没有炭末。基本可以断定,这人是死后被焚尸。 而不是被烧死的。 至于死因是什么,都被烧成这样了,即便是有伤口也不可能发现,验尸难度极大。君怀瑾抬头看向对面的余幼容,“要不先将尸体带回大理寺,我让人将陆爷的工具拿来?” 余幼容没反对,缓缓起了身,君怀瑾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退到一旁,几名衙役才小心翼翼的将尸体抬起,咚——一声闷响,一块被烧的发黑的玉佩从尸体上掉了下来。 君怀瑾弯腰将玉佩捡起,只一眼眸光便闪烁了好几下。发黑的玉佩上隐隐约约刻着两个字。 “安——臣——兴安侯的小儿子?” “君大人认识?” “谈不上认识,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他将手中的玉佩递给余幼容,“这玉佩上刻着安臣二字,兴安侯的小儿子便叫何安臣,希望只是巧合——” 担心二楼随时会塌,君怀瑾没敢逗留太久,他先让衙役抬着尸体下去,又带着余幼容离开。一直走到安全地带,他才继续说。 “待会儿我派人去趟兴安侯府,让他们来大理寺认人。我们先回去等人过来。”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化成灰都认得 大理寺。 兴安侯府的人和去拿工具箱的衙役几乎是同一时间到的大理寺,因为余幼容不算是大理寺的人,君怀瑾在与侯府几人沟通时,她就站在角落。 来的是兴安侯府的管家和两名家仆,管家说时间太晚又太急,老侯爷让他们先过来看一看。 待会儿何安臣的夫人也会赶过来。 君怀瑾没说太多,只将那块玉佩递到管家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公子的随身物件。” 管家刚将玉佩接过去时还没有太大反应,等将上面的黑灰抹开看到“安臣”二字。 面色蓦地一沉,“这——” 他颤抖着手差点将玉佩给摔了,语气笃定,“这是我们公子的,这是我们公子的玉佩,怎么会——” 还没有见到死者的遗体,管家就已经确定了,“难怪今晚公子一直没回来,原来是,原来是回不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神色十分慌张,握紧手里的玉佩好半天才想起对那两名家仆说,“快,快回去将此事告诉侯爷。” 管家说完这句话没多久,衙役便领着两名女子走了过来,两人的脸色皆不太好看。 “大人,这两位是何公子的夫人和姨娘。” 为首的女子先向君怀瑾行了礼,“君大人。”之后才看兴安侯府的管家,不解的询问,“怎么了?” 怎么她一来就用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望着她?她心中极为不满。 却又不好当着君怀瑾的面发作,只能隐忍着。这名女子是何安臣明媒正娶的夫人,光禄寺寺丞戴大人家的千金,闺名戴知秋。 说来也巧,君怀瑾昨日才跟光禄寺卿私下接触过。 尽管没能请来灵音寺的玄慈大师,但嘉和帝同样重视玄慈大师的师弟玄祯法师,玄祯法师年纪虽不大。 名气却不比玄慈大师小,甚至于他的慧根要胜于玄慈大师,毕竟别人都是后天参悟佛法。 而他—— 用玄慈、玄祯二人的师父的话来说,玄祯就好像是来人间走一遭体会百味的佛者,他生来就属于佛门。 光禄寺主要负责祭祀、朝会、宴乡酒醴膳羞之事,此次的法事自是要参与其中的,君怀瑾与光禄寺卿就是因为这件事私下碰了一面。 “少夫人。”管家叫了一声便将手中的玉佩递了过去,“您再确认确认,这是不是公子的东西?” 戴知秋将那枚发黑的玉佩接了过来,只一眼身子便晃了晃,险些站不稳,“人呢?” 等到君怀瑾将几人带去停尸房,戴知秋和管家全都不敢上前,最后还是管家大着胆子走过去掀开了些盖在尸体上面的白布。 看到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少夫人,要不还是你来认认?” 只远远的瞧上一眼,戴知秋便心惊肉跳,哪里敢过去,她突然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女子。 “你去。” 君怀瑾早就注意到了这名面容憔悴的女子,她身上的青衣似乎好几日没换洗过,皱巴巴的,眼下一圈黑影,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安稳过。 女子没急着过去,而是极其缓慢的抬头看了戴知秋一眼,眼神空洞,没有半分光彩,她微微张了张没有血色的唇。 “这就怕了?” 说话的语气也十分缓慢,此情此景听起来莫名有几分瘆人。 饶是戴知秋想在君怀瑾面前保持修养也忍不住骂道,“叶清漪,你又在疯言疯语什么?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呵。” 女子没继续接话,冷笑一声后推开戴知秋朝前走去,前面的管家立即让到一旁。 不像管家只敢掀开白布的一角,女子将白布整个拉开露出了底下被烧黑的尸体,她视线在上面扫了一圈,幽幽开口,“是他。” 不是有句老话叫化成灰都认得吗?说的应该就是现在吧!女子笑了笑,一滴泪滚了下来。 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大人,这人是何安臣。” 说完女子便往外走,脸色竟然没有悲伤的神情,像是终于解脱了般,反倒是戴知秋在听到这句话后。 慌里慌张的跑到尸体旁,一开口便哽咽起来,“怎么会是安臣呢?明明出门前他还好好的。” 悲伤很多时候都是在一瞬间爆发,戴知秋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她想要去触碰面前的遗体,又不知该碰哪里好。 “安臣——安臣——你别吓我啊,你——你一定是生我的气在吓我对不对?” 外面。 余幼容没跟进停尸房,一直站在黑暗的角落处,见到有人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抹清影在黑暗中缓慢移动着,不等走过来便晃了两下朝后倒去。 她心下一惊,立即上前接住了那名女子。 等抱住她将人放到地上,余幼容才号了号女子的脉,这脉象——这身子怎么会差成这样? 救人要紧,她也顾不得想太多。 打开工具箱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了一瓶葡萄糖,她的工具箱虽然乱了些,但东西却十分齐全,还能找到本该放在医药箱里的东西。 喝完葡萄糖水后,女子低血糖的症状好了很多,晕眩感也减轻了。 她抚着额头望向余幼容,等发现自己竟靠在一名陌生男子的怀里惊慌失措的迅速推开了对方。 余幼容也不在意,淡着音调问了句,“好点了吗?” 女子愣了愣,好像确实不晕了——她心中有疑惑,“公子是大夫?”不等余幼容回答,又有些懊恼自己刚才无礼的举动。 “算是吧。” 说着她打量了女子两眼,脸色很差,还营养不良,忍不住提醒道,“身子是自己的,夫人好好吃饭。” 明明是不带有情绪的一句话,女子听后竟然红了眼眶,她苦笑着,“没想到这段时间唯一的一句关心,竟然是一位陌生公子对我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哪里来的恩啊?” 余幼容没刻意去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只望着女子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也没再上前帮忙。 “陆爷。” 恰在这时,君怀瑾出声叫了她,余幼容转头,便见君怀瑾走了过来,“已经确定了,死者是何安臣。” 说完他才发现已朝大理寺外走去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怎么走了?” 章节目录 第230章 那人是怎么死的呢 余幼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的是一道清影像游魂般慢慢往外飘去,她微蹙眉,“那位夫人身体不大好,君大人最好派名衙役跟着,免得出事。” “我看她精神状态也不太对,陆爷放心,我这就让衙役送她回兴安侯府。” 等安排好那名女子的事,兴安侯夫妇也到了,他俩年近六旬,互相搀扶着就小跑了过来。 身后跟着的几名家仆小心翼翼的护着。 “君大人。” 兴安侯比上次君怀瑾见他老了不少,他匆匆跑到君怀瑾面前,“听说安臣出事了?怎会出事?安臣虽爱玩了些,但他懂的分寸的——怎么会——” “侯爷进去看看吧,少夫人还在里面。” 停尸房里,戴知秋哭累了,正站在遗体旁失神,连兴安侯夫妇进来都没察觉。一直等到两人走到她旁边,她才偏头望过来。 见是自己的公婆,又哭了起来,“爹——娘——安臣他——”说完这几个字便再说不出话了。 “知秋啊——”兴安侯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安臣下午出门还是好好的,怎么就——”她都不忍心看躺在那儿的人。 也从心底里不愿意承认那具发黑的尸体是自己的儿子。 倒是兴安侯这时候冷静了下来,他走上前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火烧的缘故,尸体身形有变,与原先的何安臣并不相似。 所以就连他这位父亲一时都认不出来,“君大人是如何断定他就是安臣?” “爹,是安臣。” 没等君怀瑾解释,戴知秋便将玉佩递了过去,又说,“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完好的几块碎片上的花纹确实是安臣今日穿出去的。” 兴安侯捏着那枚玉佩往后踉跄了两步,有些失神,这玉佩是他亲自给安臣的,不会错了。 “君大人,我们出去说话。” 兴安侯前脚刚出去,兴安侯夫人便开始放声大哭,“我苦命的臣儿啊——你怎么舍得丢下娘?怎么舍得丢下你爹和知秋?你让娘今后怎么活啊——” 哭了一会儿后,兴安侯夫人的哭声里多了一丝怨气,“都怪那个女人,克死了我的两个孙儿,如今连臣儿也——” 她抹了一把眼泪,想起自己前两日刚病逝的小孙子,心里又一阵绞痛。 “娘。” 戴知秋扫了两眼站在墙边的余幼容,扯了扯兴安侯夫人的袖子示意她这里还有外人,兴安侯夫人也抬头看了余幼容一眼,顿时禁了声,不说话了。 再看墙边的人,从始至终眉眼低垂,似乎并未听到两人的谈话。 君怀瑾和兴安侯回来后,兴安侯在何安臣的遗体旁长吁短叹了一会儿,便带着兴安侯夫人和戴知秋走了。 几人一离开,停尸房瞬间恢复了清静。 “兴安侯的意思是,遗体我们可以验,也可以解剖,但既然动了遗体就一定要找出何安臣死亡的真相。” 君怀瑾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按照他的说法,何安臣生前并无疾病,不该突然死亡。” 余幼容始终未说话,她将工具箱放到一旁,又让衙役再拿几根蜡烛过来,等到停尸房里灯火通明才走到尸体旁边,在动刀前先问了君怀瑾。 “君大人要留下来吗?” “……” 君怀瑾闻言想象了下待会儿的画面,他内心当然不想留,但——还是那句话,陆爷是他请来帮忙的,他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在这儿自己跑掉? 下定决心后他咽了咽口水,“我留下。” “嗯。” 简单的一个音节后,余幼容便不再顾忌君怀瑾。因为尸体烧伤严重,体表没有发现任何外伤,想要确定死因便要逆向推理。 逆向推理目的性强,不必寻找与假设无关紧要的信息,再加上余幼容动作一向快。 很快便将各器官取出,排除了病变的可能,也未在上面发现致命伤口,无病无伤也无毒。 那人是怎么死的呢? 余幼容放下手中的刀偏头望向君怀瑾,若有所思,“君大人,明日我要再去一趟锁月楼,麻烦你帮我准备酽醋和酒,到时候要用。” 说完这些,她便开始缝合尸体,有条不紊的动作竟弱化了几分恐怖感。 ** 次日一早,余幼容和君怀瑾便相继在约定时间到了锁月楼。 昨晚的大火虽然灭了,眼前却依旧一片狼藉,人站在楼外鼻翼间充斥着焦糊味,余幼容扫视一圈,只让君怀瑾跟她一起去了二楼。 其他人则留在楼下待命。 踩着被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楼梯,余幼容和君怀瑾到了二楼,每一步都伴随着一阵“咯吱咯吱”声,听的人胆战心惊的,好似下一刻脚下的地面就会裂开一般。 不能逗留太久,动作又不能快,君怀瑾配合着余幼容将酽醋倒在原先发现尸体的地方,又泼上酒。 等待期间,君怀瑾终于问出了一直存于心中的疑问。 “陆爷,我们这是要——” 一句话尚未说完,余幼容便“嘘”了一声,让他不要说话,接着君怀瑾便看到她蹲了下去,他不解的朝她面前瞧了一眼,只一眼便惊住了。 原本一片水渍的地方竟然渐渐显露出一大块血迹,且颜色越来越鲜艳,殷红一片。 “陆爷!” 如果说之前是不解,那么此刻从他瞬间扬起的声音中便能听出君怀瑾有多震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血?”说着他也蹲到了余幼容旁边,用手指蹭了蹭那片红。 放到鼻前嗅嗅,确实是血迹。 “何安臣应该是伤到了颈动脉,失血过多而亡。”因为平躺的缘故,脖颈处被火烧成炭化状态,才没有发现伤口。 君怀瑾也赞同这一说法,“这么大一片血迹,也该是失血过多而亡。陆爷,我先下去拿工具把这块木板割下来,带回去作为证据,马上就回来。” 君怀瑾离开后余幼容便起了身,她在周围查探了一番,最后在墙边发现了十几个卷轴的残骸。 她走过去随手捡起一幅,卷轴下面的字画已被烧得只剩下零星的几块纸片。 有些甚至被烧的什么都没剩下。 视线正要移向别处,余光又瞥见了一块画了朵牡丹的纸片,牡丹图并不稀奇,让余幼容觉得奇怪的是,这幅牡丹图竟然是她画的—— 这是,花月瑶的那幅美人图? 走过去将那块纸片拿起,余幼容又继续探查,从这里的摆设和多幅卷轴字画推测,这里该是间画室。 而且—— 也不知是易燃物较多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这间房明显比其他地方烧毁的严重。 她视线缓缓下移落到手中的纸片上,慢慢将其翻到另一面,刚好是花月瑶含笑的唇角,余幼容心中有所思量,就在这时,脚下突然发出了“嘎”一声巨响。 地面断了。 章节目录 第231章 陆爷还在里面! 楼下,君怀瑾刚让两名衙役找来工具,正准备进楼便听到了一声巨响,不等他做出反应锁月楼便塌了,扬起漫天的烟灰。 “陆爷!” 君怀瑾原本往前的步伐僵了僵,一张口吃了一嘴的灰,然而他哪还顾得上其他,“陆爷!陆爷还在里面!” 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此刻却完全乱了方寸。 他身后的几名衙役立即上前准备将余幼容救回来,可是——好几根实木柱子横在上面,光靠他们几人根本挪不开。 “大人,还是多找些人来再动吧!万一我们挪错了东西就不好了。” 直到这时君怀瑾才算真的回神,即便心中完全无法冷静,却强装镇定的下着命令,“你们俩去大理寺带人过来。” 等那两人离开,他又对另外两名衙役说,“你们去桃华街找太子殿下。”说完这些他深呼吸两口气,继续下令,“其他的人去周围,听听陆爷有没有呼救。” 末了他还不忘强调,“千万不要碰任何东西。” 刚才那名衙役说的没错,万一挪错了什么,把本能承重的柱子或是石块挪开了,造成二次坍塌。 君怀瑾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萧允绎等人尚未赶来,苏懿和花月瑶便匆匆从摘星楼中跑了出来,她们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在看到锁月楼整个塌了时,心惊了惊。 “君大人,你没事吧?” 君怀瑾回头看了眼苏懿,稍显木讷的摇了摇头,苏懿见状又惊了一下。 按理来说只是楼塌了,不该让君大人露出这副神情,她视线移向不远处的废墟,“君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那楼里还有人?” 苏懿和花月瑶认识陆爷的时间比他还要长,君怀瑾也没有隐瞒,他吁出一口气,“陆爷被压在下面了。” “什么?” 原本花月瑶只是跟着苏懿出来看看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此刻听君怀瑾说陆爷被压在下面了,顿时心慌意乱,“那快救陆爷出来啊?怎么没人去救她?” 她说着就打算往前冲,被君怀瑾一把拉住,“已经找人过来了,你这样冒然冲过去不仅救不了陆爷,说不定还会害了她。” “害了她?怎么救她还会害了她?” 此时此刻花月瑶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她急得眼珠子转来转去,要不是一旁的苏懿扶着,怕是站都站不稳。 “月瑶,你先别急,我们听君大人的,君大人一定会将陆爷救出来的。” 萧允绎比大理寺的人先一步赶到了胭脂巷,他不比君怀瑾和花月瑶冷静,但表面上看不太出来。 “君大人,如何?” 见到萧允绎,君怀瑾立即迎了过去,“殿下,陆爷原本在二楼的位置。”他边说边向萧允绎指了个大概位置,接着又道,“我们害怕挪错承重的东西,造成二次塌陷将陆爷困在里面。” 萧允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朝前走去,君怀瑾快速跟上前,“殿下,还是等人来吧,您不能出事。” 他可是大明朝的储君,若是他有个闪失,就连整个大明朝都要晃上一晃。 然而前面的人哪里还听得进去君怀瑾的话,只留下一句,“君大人去太医院找陆院判,让他候在外面。” 说完他直接去了君怀瑾刚才指的那一圈地方,先将可以挪动的木柱和石块全都挪开,才开始考虑哪些东西暂时不能动。 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下面有声音—— “君大人,是你吗?” 尽管声音很轻,他还是听清了对方在说什么,也听出了这是余幼容的声音,一颗心顿时松了下来。 萧允绎整个身体都趴在废墟上,哪里还有半分太子殿下的样子,“容儿,是我,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一边询问还不忘思考该如何将上面的东西挪开。 突然听到萧允绎的声音,余幼容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从二楼掉下来时,她只被石块的边缘刮伤了腿,并没有受太重的伤。没伤到头也不缺氧,哪会有幻觉? 也就是说,真的是萧允绎来了。 “我没事。” 因为是白天,有光线从缝隙中照进来,余幼容看的还算清楚,“你让他们将上面的东西挪走就行,锁月楼的屋顶是榫卯结构,不用担心还会塌陷。” 榫卯结构? 即便余幼容没有详细解释,萧允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大明朝的建筑很多都会使用榫卯结构,也是最为传统的木结构。 不但可以承受较大的荷载,而且允许产生一定的变形,就算是地震了,也能通过变形抵消一定的地震能量,减小结构的地震响应。所以她是被木结构的屋顶护住了。 “君大人,找人将这些东西搬走。” 萧允绎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随后自己便先动手搬了起来,刚好在这个时候,大理寺的衙役也到了。 木柱和石块很快便被清理到了四周,透过木结构两边的缝隙,萧允绎隐隐约约看到有道人影坐在下面,“容儿,你再忍忍,很快就能出来了。” “嗯。”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合力将那截木头构件连接起来的屋顶挪开了。 萧允绎最先冲了进去,他看向余幼容被血染红的衣摆,眉心拧成了山川沟|壑,“哪里受伤了?” “小伤,没事。”余幼容说着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尽管站是站着了,但还有些勉强,血又渗了出来。面前的人不知为何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一句话没说,弯腰将余幼容打横抱起。感觉到这人无端升起的怒气,余幼容没敢说话。 直到君怀瑾走过来,“陆爷,还好你没事——”要不然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让你们担心了。” 其实刚才那种程度的塌陷她完全可以躲开的,因为要拿那块染血的木板,她才没有避,没想到引起了这么大的误会,让大家跟着受惊。 望着周围这一圈人,她也没好解释,只将手中的木板递给了君怀瑾,“君大人暂时将周围封锁吧。” 君怀瑾盯着那一大块几乎全被血染红的木板,心里百转千回,好半天才点点头伸手去接木板,结果——他两只手都没能将那块木板拿起! 悲伤和担忧瞬间散了不少,君怀瑾连忙叫来两名衙役将木板抬回了大理寺。 心里默默想,陆爷的手劲不是一般的大,他视线缓缓移向被挪到一旁的那截屋顶,说不定陆爷可以单手托起——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萧允绎抱着余幼容便回了桃华街,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君怀瑾让陆离直接去那儿。 最后留下花月瑶一人在原地黯然神伤。 ** 桃华街。 从将余幼容放到床上起,萧允绎便沉着张脸站在一边。 起初余幼容有些莫名,此刻差不多已猜出了他这般是为何,她目光没来由的闪躲了下,甚至有些心虚,“我没事,这是小伤——” “那什么是大伤?”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我是不是可以留下了 陡然升起的音量吓得余幼容的睫毛颤了一颤,她抬眸,没说话,又垂首将衣摆掀开,露出白色裤子上触目惊心的血痕。 因为时间太久,黏稠的血已将裤子和伤口叠在一起,若要分开定会扯到伤口。 见余幼容要自己动手,萧允绎立即出声阻止,“陆院判已在来的路上,等他来了让他处理。” 余幼容指尖顿了下,缓缓抬头看了萧允绎一眼,“你确定要让陆院判帮我处理伤口?”她语调无风无浪,收回视线后顺便也放下了手。 萧允绎起初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待视线再次落到她的伤口处,眸光才不由的晃了几下,不自在的避开了。 他喉结滚了滚,耳尖也倏地染上绯红,“我——去找名女大夫。” “等你找到,估计我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大明朝的女大夫比珍稀动物还稀缺,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余幼容也不再跟他多说,打算继续处理伤口。 只是—— 她没急着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再次对上萧允绎的视线,“你不出去?” 余幼容伤的是大腿外侧,若要处理伤口定要将伤口那一片的布料撕开,算敏感又不算太敏感的地方,自然是不能让陆离来处理的。 只是萧允绎站在这儿,似乎也不太合适。 某位太子殿下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又不太愿意在这个时候让某人离开自己的视线,毕竟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让他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失而复得。 他没回应,只转过身去走到了梳妆台前,因为是背对着自己,余幼容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等他转过身她才看清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婚书? 萧允绎走过来将那封婚书递到余幼容面前,“既然你心里有我,我也非你不可,这婚书还是放在你那儿吧。”说这几句话时,他的语气与平时并无不同。 云淡风轻的。 只是余幼容瞥见他原本就染着绯色的耳尖更红了,跟他手中的婚书一样红。 她以为他早就将这婚书丢了,毕竟当初的婚约只是为了应付冯氏,她抬手接过婚书翻开扫了两眼。 里面的字不多,她早就能背下来了,上面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一个是他的,另外一个却不是她的,说来也奇怪,虽然她和余幼容的长相一样,年龄也一样。 偏偏生日是不一样的。 见余幼容望着婚书发呆,萧允绎继续用平稳的调子说,“你收了婚书,我是不是可以留下了?” “……” 似乎要与他耳尖的颜色一较高低,余幼容的脸也蓦地通红。 门外,陆离止住了敲门的动作。其实从萧允绎说那句“什么是大伤”时他就来了,当时他还在心里感慨,原来太子妃怕太子殿下啊!他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呢! 结果—— 他现在又推翻了刚才的想法,应该是太子殿下更怕太子妃,为了留下来也是不折手段。 一旁将陆离带进来的萧炎也跟着摇了摇头,越听越怀疑里面的人是不是他们家太子殿下。 他们家太子殿下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呀! 陆离将手收了回来,瞧了眼旁边的萧炎,“有茶吗?”萧炎立马便听懂了陆离的意思,带他去前厅了。 房间内,余幼容瞪了萧允绎好几眼,她视线有意无意扫向门处,又缓缓移到萧允绎身上,“陆院判和萧炎走了,你是不是也该走了?” 她以为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陆院判和萧炎离开?他是真的想留下来—— 不过瞧余幼容的表情,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将要用的东西全都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才说。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望着萧允绎将门打开又关上,余幼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其实他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同意他留下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又连连摇了摇头。 她在想什么呢?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这天——真热啊! ** 君怀瑾处理好锁月楼的事赶到桃华街时,余幼容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正在前厅跟陆离喝茶。 是萧允绎抱她到的前厅,她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某位太子殿下半步都不肯退让。 想起刚进前厅时陆离和萧炎投过来的眼神——余幼容脸颊有些发烫,今年的三伏天似乎到的早了些,明明还要再过上十日左右的。 “陆爷。” 君怀瑾刚踏进门槛便唤了一声,“锁月楼周围已封锁,木板也送回了大理寺。”说完公事,他连忙问,“陆爷的伤势如何?” “没事。” 确认余幼容的脸色确实无恙,君怀瑾才终于放了心,“这次是我的疏忽,不该留陆爷一人在那儿,明知道那楼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我该提前做好打算。” “不关君大人的事,君大人好好查案,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对了,那醋和酒——”听到余幼容主动提起了案子,君怀瑾忍不住问道,“为何会显出血迹?” 酽醋其实是一种浓度很高的醋,可以与血渍中凝固了的蛋白质作用,使之溶解显现。至于酒,虽是普通的酒,但却可以作为有机溶剂将渗入到木板里面的血浸提出来。 使之可以与醋反应。 蛋白质、有机溶剂这些词对君怀瑾来说太过陌生,余幼容不打算解释太多,只说,“这是一位宋姓前辈的方法,我也是第一次用。” 宋姓前辈? 君怀瑾在脑中搜寻了许久,也没想到大明朝有哪位姓宋的仵作,哪怕是前朝,他也想不起来有这样一位人物,不由追问,“此人现在何处?可在京城,还是河间府?” “他过世很久了。” 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年多,余幼容对如何结束话题十分熟练,就好像上次她给唐老爷子抄写了一本《桃花泉弈谱》以及唐老爷子询问她的棋艺师从何人。 她皆迅速的搪塞了过去。 君怀瑾听说此人已过世,脸上现出遗憾之色,很快又恢复常态,继续聊案子的事。 “昨晚在锁月楼的人基本都在接受治疗,近两日恐怕无法例行问话。不过我打听到,何安臣生前常去锁月楼,锁月楼与其他花楼不一样,是个舞文弄墨的斯文地儿。” 君怀瑾说,何安臣年轻时,便很爱厮混在这种地方。 早些年他爱听戏,几乎天天去水云台,甚至纳了当时水云台的台柱子叶清漪为妾,后来水云台没落了。 他又混迹京城各大花楼。 等三街六巷有了名气,便日日流连南山巷的书斋画廊,夜夜忘返胭脂巷的管弦丝竹。而锁月楼这个地方,就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既有书画,又有曲乐,也难怪他常来此处。 因为何安臣是兴安侯最小的儿子,将来不必继承他的侯爷之位,便放之纵之。只要他不惹出大祸,基本不会管他。 至于兴安侯夫人,最小的儿子自然捧在手心里,即便如今何安臣已三十多。 依旧宠着。 “花楼本就鱼龙混杂,昨晚又发生了一场大火将整座锁月楼烧得一干二净,就算凶手留下了线索,恐怕也找不到了。” 见君怀瑾神伤,余幼容瞥他一眼,“我刚才说的那位宋姓前辈,极擅长侦查类似的死后焚尸案。他在一本书中写过,见火灾报案者有五问。” 章节目录 第233章 还走吗 君怀瑾对这位宋姓前辈很感兴趣,连忙追问,“哪五问?” “一问火从何处起?二问火起时其人在何处?三问因何在彼?四问被火烧时曾不曾呼救?五则是根究曾不曾与人作闹?” 答完这五问,余幼容结合他们现在的情况继续说,“看那块木板上的血迹,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君大人还记得尸体的头是朝向何处吗?” 君怀瑾闻言回忆了片刻,“是朝里的。” 他恍然大悟,“一般人遇到火灾最先想到的便是逃,即便中途发生了意外头也定是朝外的,所以火起时何安臣已经没了意识,或者已经死了,他根本就没有呼救过。” 余幼容点头。 “我观察过那间房,火势要比其他地方大,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起火处。”说到这儿她顿了下。 “只是不知——这场火是不是意外?纵火者与杀人者又是不是同一人?” 到这里,五个问题中的三个问题都已解决,只剩下第三问,何安臣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房里?以及第五问,他这段时间有没有与人发生过矛盾纠纷。 “剩下的我来查,这两日陆爷好好养伤,一有消息我就来——”君怀瑾话尚未说完,便感觉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侧身去看,便对视上了萧允绎。 天气很热,他们太子爷的眸底却泛起寒霜,冻得君怀瑾立即避开了视线,结果又听陆离说。 “这查案确实惊险了些,尚未遇到嫌犯便受了伤——”他摇摇头,“照我说,太子妃还是来太医院吧,以太子妃在医术上的造诣,将来定会名留青史,在医籍典故上添上一笔。” “陆院判!” 君怀瑾急了,怎么说着说着还带抢人的?“陆爷她——”他一开口理直气壮的,却在他们太子爷目光的逼视下气势又弱了下来。 他嘀嘀咕咕着,“陆爷若不再验尸,那才可惜,大明朝自此要多不少冤假错案。” “难道君大人不知,朝中多位大臣因为此事已经状告到了皇上那儿?说是堂堂大明朝的太子妃,整日与尸体打交道成何体统?君大人是要陷太子妃于不义?” “我——” 君怀瑾不说话了。 这件事他自然是知道的,自从太子殿下说只认定陆爷是太子妃后,朝中各方势力便蠢蠢欲动,虽然因陆爷此前的御前古筝曲声音小了不少,但不满者依旧不在少数。 若是陆爷安分守己的跟着几位嬷嬷学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们还找不到攻击她的由头—— 君怀瑾视线扫过萧允绎和余幼容,见这两人面色浅淡,似乎并不打算对此事发表看法。他犹豫了一会儿,“这次陆爷受伤确实是我的疏忽——” “君大人。” 猜测到君怀瑾想要说什么,萧允绎打断了他,“容儿受伤这件事确实怪不得君大人,不过,我希望以后她同君大人在一起时,君大人能事事将她的安全放在首位。” “这是自然!” 君怀瑾答完这句话愣住了,“殿下的意思是——”他心里喜了下,没敢当着陆离的面表现出来,生怕他又说些打击他的话,让他无言以对。 “我说的不够清楚?” 君怀瑾再次愣了愣,随即憋不住笑了,他勾着嘴角先看了眼陆离,才回道,“清楚,像今日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出现了。”君怀瑾说的郑重,表情也极其严肃。 倒是一旁的余幼容抬眸扫向萧允绎。 他倒会做人情,尸她都验了,案子自然是要查下去的。不过想到刚才陆离说的那些话,这段时间朝中那些人给萧允绎施加的压力应该不小。 但他却从未将这些压力转接到她身上,甚至在她面前提都没提过一句,她没说话,默许了萧允绎的做法。 看太子和太子妃的态度,这案子铁定是要往下查的,陆离识相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太子妃,你那日为十殿下施针后,他的病好转了许多,可这几日又不大好。” 她那几针只是疏通经脉,散了体内的郁气,并不能根治萧允承的病,好几日过去,也该失效了。 “陆院判——” 不等余幼容开口,君怀瑾便先一步说道,“陆爷自己的腿还伤着呢,哪还有精力管别人的病?”说这句话时,他嘴角弯弯,笑的有礼。 但陆离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报复自己。 这位大理寺卿,心眼小的很。 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娘娘之间的尔虞我诈,反击君怀瑾对于陆离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 但他瞧了两眼余幼容硬是没有反驳,“是我心急了,十殿下的病等太子妃的伤好了再说。” ** 这两人一直到傍晚才走,余幼容也跟着起了身,因为另外一条腿暂时不能用力,身体稍微晃了晃。 一旁的萧允绎立即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余幼容望向他,目光清浅,“我要回去。” 听到这四个字,萧允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余幼容突然闻到了一股奶香味。 她眼睛亮了亮。 “饿了吧?” 萧允绎自然没忽略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扬了扬嘴角,语气随意,“厨房这几日研制出了一道新甜品,好像叫椰香桂花牛奶团子。” 椰香——桂花——牛奶——团子—— 四个词分开全都是她爱吃的,合在一起——余幼容没说话,用眼神告诉萧允绎她饿了,然而某个人却故意移开了视线,问。 “还走吗?” 余幼容没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吃完再走吧。” 真好骗。 桌上,白糯糯的团子淋上金灿灿的桂花糖浆,看着就很开心。余幼容刚准备开动,萧允绎将一只杯子推到了她面前。她目光瞥过去,竟然是一杯牛奶。 她也没跟萧允绎客气,捧起杯子呡了一口,还是温热的。而且——这口感是鲜奶? 看出余幼容眼中的疑惑,萧允绎轻描淡写的说道,“前两日刚从鞑靼那儿运过来的,如何?” 鞑靼? 余幼容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曲了曲。暂且不提从鞑靼到京城的路程有多远,单是现在这闷热的天气,为了保鲜沿途肯定用了不少冰块。 奢侈—— 不过对面这人显然不缺钱,余幼容突然想起了一句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也许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吧。 章节目录 第234章 要不然就没意思了 团子很好吃,余幼容的心情也很好。小十一火急火燎跑过来时,看到的便是他七嫂微微眯起杏眸吃东西的样子。 听说他七嫂受了伤,竟被一座楼压在了下面,小十一光是想象那幅画面都觉得心惊。 连他母妃都没告诉就悄悄跑出了宫,结果——看到眼前吃得下喝得下的余幼容,他心安了。 七嫂没事。 他走过去,规规矩矩的叫人,“七哥,七嫂。”叫完视线便落到了余幼容面前的盘子上,七哥又偷偷给七嫂吃好吃的,不给他吃。 啊~看起来好好吃,闻着香香甜甜的味道就已经很快乐了! 小十一不好意思跟余幼容说他也想吃,只可怜兮兮的望向他七哥。也不知道他七哥是不是故意的。 “嗯”了一声后就不搭理他了,都不问一句他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来,一点都不关心他! 他的快乐死掉了! “坐吧。” 余幼容瞧了眼满头大汗的小十一,将放在袖子里皱皱巴巴的棉手帕抽了出来,递给他擦汗。小十一盯着那块手帕望了好一会儿,有点嫌弃。 但是七嫂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一狠心就往脑门上擦。 手帕的一角掠过鼻尖,还有股奇奇怪怪的味道。将汗擦干净他才坐下来,刚想说将手帕洗干净再还给余幼容,便看见她将那盘看起来很好吃的点心推了过来。 啊~他的快乐又活了! 他好快乐啊! “谢谢七嫂。”这次小十一也故意不去看他七哥,吃得嘴边沾了好几朵桂花,一口气吃到第三个,他七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视线幽幽扫过来。 看得小十一心里“咯噔”了一下,“少吃点,不容易消化。” 听完这句话小十一立马裂开嘴巴笑出了“咯咯”声,他七哥还是关心他的,他连将盘子推离自己,抹了把嘴,“我不吃了。” 吃饱喝足,余幼容就回去了。 太子殿下送的她,小十一也跟着一起去了。什么叫吃干抹净转头就忘?这就是。 ** 翌日,苏懿带着花月瑶登门看望余幼容。温庭没去都察院,让两人进来后就去了自己的房间。 余幼容受伤的地方被衣服挡着,苏懿和花月瑶看不到具体伤势如何,她们只记得昨日见到陆爷的衣摆上都是血,此刻见她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不由柳眉紧蹙。 特别是花月瑶,担忧全都写在了脸上,“陆爷可好些了?” 听到声音,余幼容抬了抬眼皮,“没大碍。” 说着她微微直起身,“说要教你琵琶的,既然来了,先弹起来吧。”后天就是四大美人初选,决赛在初选后第三日。 也没多少时间了。 花月瑶和苏懿似没想到陆爷这个时候还将此事放在心上,心中既震惊又感动。 花月瑶心里虽是满满的遗憾,脸上却露出笑意,“陆爷好好养伤,大明朝第一美人这个称号美誉本就是陆爷助我得的,守不住的话也强求不了,我和懿姐都看淡了。” “是啊,陆爷当务之急是要将伤养好。” 苏懿也跟着接了一句,再者——月瑶的那幅美人画像都被烧了,只能再去找画师临时画一幅。 她们自然找不到京城顶好的画师,画出来的画像自然也跟之前的那幅比不了。 要说失落肯定是有的,毕竟摘星楼开张那日,苏懿还跟姑娘们立下豪言壮志,要保住摘星楼第一花楼的地位。如今月瑶保不住第一美人的名号,自是对摘星楼有影响的。 只能说天意如此吧! “你弹你的,跟我的伤没关系。”余幼容撑着摇椅的扶手,眼帘低垂,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她另一只手指了个房间,“那有琵琶,你拿过来。” 花月瑶知晓陆爷的性子,也没再坚持,与苏懿对视一眼后便匆匆将琵琶拿了来。她刚抱着琵琶走下台阶,温庭也踏出了房间。 看到花月瑶怀抱的琵琶,他眸底闪过一丝诧异,又转头瞥了眼院中的余幼容,当即就都明白了。 温庭沉下一张脸,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开心。 只是花月瑶不太明白他为何不开心,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温大人,陆爷说要教我琵琶技巧。” 如果没有允许,花月瑶自是不敢去余幼容房中拿东西的,温庭明白这件事与她无关,他点点头,未发一言径直朝余幼容走去,走到石桌前坐下也没跟她招呼。 飘着花香的院子里,花月瑶弹了首难度较大的曲子,余幼容则合眼听着,一直到一曲结束都未睁开。 花月瑶保持抱琵琶的动作没动,她细细瞧了两眼对面的人。 也不知她有没有睡着。 过了半晌,余幼容微微睁开眼,一开口便一针见血的道出了花月瑶的问题所在,她拧眉思索片刻,“我教你两个技巧,你回去后反复练习,务必练熟。” 若是想要赢徐攸宁,光凭花月瑶的琴技定是不够的,但短短几日内她也无法让她一日千里。 “其他的你不用管。” 这两个技巧差不多是刻意炫技,她会以此作曲,让花月瑶一出场便技惊四座,势要大差距的将徐攸宁比下去。要不然就没意思了。 “我都听陆爷的。” 花月瑶没提画像的事,此刻眼里心里都是对面的人,听她说“其他的你不用管”时,她就是觉得安心。 教完技巧,花月瑶又在院子里练了两个时辰。苏懿下厨做了饭,两人一直到未时才离开,临走前,余幼容特地嘱咐苏懿明日再过来一趟。 苏懿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她们俩前脚刚走,唐德和千机阁几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来了。 见院门开着,唐德先朝里张望了两眼,见到余幼容后立即笑着叫了一声,“陆爷。” 唐德叫完又转身朝外挥了下手,站在门外的几人立即抬着箱子跟了上来,同唐德一起进了院子。 等那几人将箱子放下,唐德才说。 “老爷本是要亲自来的,您也知道他这两年腿脚不利落了,我就先来替他瞧瞧。”唐德说着偷偷打量起余幼容,单看这脸色似乎没受什么伤。 他来时悬着的心也落下了,“老爷今早儿听说陆爷在胭脂巷的事,吓得到现在都不肯吃饭,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他。” “我没事。” 这几个字余幼容这两日已重复了多遍,却依旧不厌其烦的重复着,“你回去告诉他,过几日我陪他对几局,让他养好身子。”要不然一盘下来他的腰和腿就受不住了。 “哎!” 唐德听懂了余幼容的意思,连忙应了一声。 他视线扫向放在地上的箱子,神色瞬间变了变,“对了,陆爷——”他脸上现出一丝为难,“您还记得吗?老爷说让你看看千机阁这半年的账本,这不,让我送来了。” 唐老爷子这个时候让唐德将账本送过来倒不是真想让余幼容对账,而是想让她不要把心思全都放在案子上面。 最好因为看账本没时间去忙案子的事。 章节目录 第235章 陆爷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了。”余幼容还在想曲谱的事,应了一声后便没再答话。 谁知唐德又说,“陆爷,老爷说让我盯着你看。”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子,将最上面的两本拿出来,“今日要看完这两本,明日要看完四本。” 说这两句话时唐德一直在偷偷观察余幼容的表情,老爷子这招——其实有些无理取闹啊!陆爷又不是小孩子。 还要人盯着做事? 再者,若是陆爷真不愿意看,他也不敢逼着她啊! 大热天的,唐德出了一身冷汗,发现余幼容脸上没露出不满的神色,又继续说,“这半年的账本,老爷说一个月肯定是看得完的,到时候要请陆爷去千机阁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就为了检查余幼容有没有认真的好好的看账本,是在考她呢!说到这儿,唐德更心虚了。 幸亏余幼容并未说什么,只淡淡瞥了眼那箱账本,“行,放着吧,我待会儿看。” “陆爷——” 原本陆爷没甩脸色他就该感恩戴德了,可是——唐德搓着手,一脸视死如归,“老爷等着我回去交差呢!要不——陆爷现在就看看?” 余幼容的视线终于在唐德身上停顿了片刻,眼神是温良的,只是眉梢染着一丝清冷。 她极缓慢的从摇椅上坐了起来,随手将最上面的两本账本拿起,她一页一页的翻着,速度很快。 唐德心想陆爷也就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儿上,才这么好说话,正准备教她该如何看账本,余幼容便将手中的那本放到了一旁的石桌上,继续翻放在膝盖上的那本。 翻的速度比刚才还要快,唐德都没眨几下眼呢!就见陆爷看向他,“这两本账——”她眉头微蹙,“不止有一处两处的漏洞。” 不等唐德诧异陆爷是如何知晓的,便又听她问,“以前的账是唐惊羽在管?” “是。” 那就正常了。唐惊羽那么爱财的人,让他管账定是要从中捞好处,将银子装进自己的口袋的,余幼容朝屋里叫了一声,让温庭拿纸笔过来。 温庭来了后也没急着离开,站在石桌前帮她研墨,但就是不跟她说话。 余幼容也没在意,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等墨水干后折好交给了唐德,“回去你将这个给老爷子,他看后就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余幼容显然不打算再翻账本。 见温庭都将纸笔拿来了,索性让他将颜料和熟宣纸也拿了来,摆了满满一桌子。一旁的唐德瞧了两眼桌上好看的颜色,心中不解,陆爷这是要作画? 可她不是—— 想到坊间的谣言,唐德又摇摇头,那些人还说陆爷不识字呢!哪能想到陆爷的棋艺比他们家老爷子还好,每次都杀得老爷子片甲不留。 余幼容视线一一扫向石桌上的颜料,孔雀石、蓝铜矿、青金石、朱砂、赭石、雌黄……心情不由的也好了起来。 这些颜料是从矿石中提取的颜色,经过百年依然不会变色。好看又神奇。 她提笔没急着画,回忆了会儿花月瑶的样貌,又望着宣纸构了会儿图,才不急不缓的落笔。 萧允绎和玄慈大师过来时,一幅工笔画已勾好线,只一眼便看得出其中的细致高雅,就连唐德这种不懂画的,都觉得陆爷画的着实好,更不要说是玄慈大师。 玄慈大师是听说余幼容受了伤特地来看她的,之所以同萧允绎一起来,是刚巧在门口碰到了。 进了院子见余幼容竟在作画,他呼吸滞了滞,脚步停了下便匆匆走了过去。 锁月楼被烧,花月瑶的那幅美人图也被烧没了,南山巷自然拿不出画展出,昨晚就通知说取消了。 玄慈这趟京城之行就是为了看画而来,如今看不到了肯定有遗憾,不过出家人心怀宽,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只记挂着余幼容受伤的事。 勾好线,余幼容开始用淡墨分染出画面较重的部分,她专注于画上,没察觉周围人多了。 分染后是罩染,一笔一笔,纸上人的面容渐渐生动起来。 接着用重墨有重点的复勾头发,提眉毛、眼睛,薄染三白,深入刻画人物的面部及头饰,画出衣领处的花纹。 之后用石绿重点提亮前面的树叶,分出层次,地面点出苔藓,略作皴染,题款,钤印。 构图不算复杂的一幅工笔侍女画便完成了,人物周围的点点绿意徒然给这闷热的夏日添了一丝清凉,使得看画人的心也不由的平静下来。 玄慈望着画笑得和蔼。 丝丝入扣的让生命的姿态舒展开来,立于纸上,大明朝能做到的不止余幼容一人,但她胜在不管是写意画还是工笔画,都有自己独特的风骨。 而且她年纪尚小,有很多进步空间,到时候,恐怕这大明朝就真的再没有能与她相及的画师了。 画完图余幼容才看到萧允绎和玄慈大师,立马便想起了玄慈大师看画的事。 她放下笔。 “大师若是不嫌弃,将就着看这幅吧。”也不算是白来一趟,虽然这幅画远没有之前那幅美人图花的时间多,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 若是玄慈大师,余幼容觉得他应该喜欢这幅画多些。 之前那幅美人图是双面画,用熟宣纸中最薄的蝉翼笺画的,一面是人物,一面是牡丹,阳光透过来便成了一幅画。 当初苏懿刚将那幅美人图送来京城参加四大美人评选时,惊艳了不少人。 “不嫌弃。” 玄慈笑得越发慈祥了。亲眼看着她作画可比单单看着一幅成品有意思得多,他心里十分开心,哪会嫌弃?未再多言,一双眼已落在画上移不开了。这便是爱画之人了吧! 有了前几次的经历,萧允绎这次要镇定的多,他瞧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唐家几人,询问,“他们是?” “这位是千机阁的唐德。” 余幼容不认识后面那几人,只介绍了唐德,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千机阁是我的。” 萧允绎知道千机阁是她的,那次萧允衡想要置他于死地,她就用千机阁主子的身份护了他。只是她怎无端提了这么一句?随后萧允绎便看到了那箱账本。 大抵知道她的意图了。 大明朝对兵器制造这一块本就管得严,这几年越发的吹毛求疵,唐家的千机阁虽还是景行街的一把交椅,进账却并不乐观,更不说还有个贪财的唐惊羽在中间搅和。 “嗯。” 萧允绎没说什么,却在心中记下了这件事。 ** 左相府,徐攸宁闺房。 五皇子萧允祈悠闲的品着茶,“这事儿我算是给你办妥了,大皇兄那边劳徐二小姐上点心。” “五殿下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不会食言。”想到整个锁月楼连带着花月瑶的那幅画像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徐攸宁心情很好,“我倒要看看,这次那个花楼女子要如何比。”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心有些乱 “她连跟徐二小姐比的资格都没有。”萧允祈满眼不屑,看向徐攸宁时又笑了起来,“这个第一美人的称号只有你配得上,也算是实至名归。” 一句话哄得徐攸宁很开心。 开心过后她又想起一件事,眉梢微微往上拧起,“兴安侯那个小儿子是怎么回事?”徐攸宁脸上的得意散了些,“他的死跟你没关系吧?”问这句话时她目光紧紧盯着萧允祈。 生怕错过他任何表情,以便自己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没关系!” 说到何安臣的死,萧允祈脸色也黑了不少,“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若他是被人谋害,那这凶手倒是厉害了。” 毕竟是在京城,萧允祈虽然是雇的人放的火,自个儿未露过面。 但他也不敢将事情闹得太大,不仅得罪三街六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子,万一君怀瑾那些人紧咬这件案子不放,真查到他身上,父皇定饶不过他。 所以,纵火者特地挑在胭脂巷即将热闹的时候动的手,那个时候,锁月楼的姑娘们都出来了。 不至于待在各自的房间中一无所知,等察觉走水后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而客人们,刚刚来,一没醉酒,二没坠入温柔乡,也是有意识有能力逃出去的,如此一来,便可将伤亡降到最轻。 “且不管凶手是谁了,这事跟五殿下没关系就好。”眼见着评选在即,徐攸宁自然不希望招惹上是非。 ** 另一边唐德已经回了千机阁,他捏着手中的纸一刻不停的去找唐老爷子。 见唐德回来,唐老爷子立即直起身,三步并两步就迎了过来,“怎么样了?那臭小子——还活着吗?”说完这句又觉得太过了,也太不吉利了,连忙改口道。 “聆风可还好?” “老爷且放宽心,陆爷没大碍。”唐德扶着唐老爷子又坐了回去,余光瞧了两眼桌上依旧没动过的饭菜,摇摇头,“陆爷说过几日来看老爷,陪老爷对弈几局。” “哼!” 唐老爷子就是个老小孩,明明心里高兴的很,嘴上便要不饶人,“我就缺她这几局?她将自个儿照料好,我就谢天谢地了。她这回这么一闹,我要折好几年寿。” 想到今早儿刚听到消息时,他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老爷可千万别这么说,陆爷这也是为了查案。”唐德见唐老爷子又开始愁了,立马将手中的纸递过去。 “老爷,这是陆爷让交给您的。” 唐老爷子立马将纸接了过来,还不忘抱怨,“之前在河间府也没给我写几封正经信,如今人就在京城,竟然给我写起信来了。”说话间他已经将纸展开。 迅速扫了两眼后,唐老爷子脸色突然就变了,又细细看起来,看完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我养的好儿子啊!” 怎么好好的又气上了? 唐德连忙上前给唐老爷子顺背,就怕他气出个好歹,同时也更好奇了,这陆爷究竟写了些什么呀? 唐德是唐老爷子的心腹,也不怕他看到纸上的内容。 他将纸放到桌上,手指在上面戳了戳,“你瞧瞧,千机阁这几年本就不大好,他还敢在账本上做手脚,他这是为了一己私欲要置唐家祖业于死地啊!不孝子!不孝!” 在唐老爷子说话的时候,唐德已经将纸上的几行字看完了。难怪陆爷说账本中有漏洞,她竟将哪一页哪一处有错全都写出来了。 “老爷——” 想起陆爷翻账本的模样,唐德的心有些乱。 “我看陆爷就随随便便翻了翻账本,竟然——全看完了?甚至找出了其中的差错?”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唐老爷子被这句话分了神,他眼中有得意,“那孩子聪明着呢!一目十行也不稀奇。” 随后他又愁了,若是她看的那么快,他今日让唐德将账本送过去的目的不就落空了?这可不成! 正想着要再想个法儿拖住她,前面有人来传话,说三街六巷那位主子派了人来,问唐老爷子要不要见。传话时,那名伙计既紧张又十分激动。 能替三街六巷那位主子传话,肯定是那位主子身边的人啊! 这三街六巷中,不管是谋生的伙计还是开铺子的老板,哪个不佩服那位主子?哪个不想跟那位主子攀上关系? 可惜,即便是像唐老爷子这样有分量的人,也不知道那位主子长什么样。他们就更无缘了。 “那边怎么来人了?” 唐老爷子立即正了脸色,“赶紧将人请进来。”说完又补了句,“唐德,你去请。”唐德刚转身,他又改口,“算了,我亲自去吧!” 千机阁铺子里。 不管是唐家的人还是来买东西的客人,表面上看起来虽是在忙各自的事,细看,眼珠子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转的。他们的视线尽头,是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 一看就气度不凡。也是,那位主子身边的人自是有些本事的。 唐老爷子出来后,一眼便看到了那人,他认识他,每年去桃华街时,这人就站在屏风外。 他快步走过去,唐德则在后面护着。 “是不是主子有什么吩咐?怎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唐老爷子不知道这人叫什么,也不好随便称呼,他将姿态放的很低,态度是极好的。 原本站在那儿的人一看到唐老爷子便迎了过来,倒是习惯了别人这样的态度。 “主子让我来给唐老送东西。” 黑衣男子说着便将一张纸递了过去,唐老不解的将那张纸接了过来,只展开一个角便猜到了是什么。 可心里又是不相信的,毕竟那位主子无缘无故的送他这么份大礼做什么? 唐老动作更快的展开了那张纸,看到上面的字后,双手肉眼可见的抖起来,还真被他猜中了! 真的是地契! 他迅速扫视了上面的内容,坐落地点、四至边界、价钱以及典买条件,签了字也盖了章,正是千机阁的地契,还是经官府验契并纳税后的红契。 “这——” 就这么一张薄薄的纸,此刻唐老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那位——这是何意?” 详细原因黑衣男子也不清楚,他也是听主子的命令行事,“既然是主子给的,唐老便收下吧!我也好回去交差,若是唐老有疑问,主子说了,随时可以去桃华街找他。” 这下子唐老更加惶恐了。 以往每年他代表景行街去跟那位主子议事,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怎今儿不仅送来了千机阁的地契,还说以后随时都可以去找他? ** 这两日,余幼容这里十分热闹,来瞧她的人就没停过。 三皇子萧允尧带着小十一来过,礼部尚书关灵均来过,因为玄慈大师在她这儿住下了,就连之前并无交情的南阳王都派人送了补品来。 除了这些位高权重的,余幼容的那位表舅霍齐光也带着他的一对儿女来看了她。 这种被人包围着关怀的感觉,让她好一阵不适应,却也难得的没有嫌烦,都是好意不是么? 君怀瑾再来时,是带着案情进展来的。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差不多就是第二名 据锁月楼的姑娘们所述,何安臣这些日子夜夜留宿锁月楼,天大亮后才会走。至于那晚他为何会去画室——没人清楚,只有人看见他当时脸色不怎么好看。 余幼容猜的没错,案发现场是画室,里面的画虽不是大师所作,却也都是有名气的。算是锁月楼与摘星楼相争的利器。 平时别说是火星子,都不轻易让人进去的。 当问到何安臣近日有没有与人结怨时,认识他的人都是摇头的,那就是一欺软怕硬的纨绔。 哪会无缘无故与人结下招来杀身之祸的恩怨?不过前些日子,他家里倒是出过事。 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少,君怀瑾左耳朵听一句右耳朵听一句,也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清楚了。 前几日,何安臣的小儿子因病去世了。 这么小的孩子生重病去世虽然令人心疼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奇怪的是,三年前,何安臣的大儿子也是因病去世的,而且这两个儿子都是府上同一位姨娘所生。 何安臣的嫡妻至今无所出,就这么两个儿子,还先后全都因病去世了,要说这兴安侯府也不穷啊? 究竟是多严重的病,才会药石罔效? 将调查到的消息全都跟余幼容说了后,君怀瑾问她,“陆爷怎么看?” “何安臣那位姨娘就是那晚穿青衣的女子吧——”不是疑问语气,只是平缓的叙述了一件事。 君怀瑾点头,“是,他府上的姨娘有好几位,侍妾通房也不少。”即便如此,何安臣也收不住性子,三十好几的人总爱扎进花丛里,“不过就她生了两个儿子,其他都是女儿。” 古代女子向来母凭子贵,连生了两个儿子,按理来说那名女子在兴安侯府的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是—— 余幼容想起了那晚兴安侯夫人说的话,结合那名青衣女子自身的情况,她过的似乎并不好。 再者,自己的儿子得了重病去世了,当父亲的还夜宿花楼,且不管其他隐情,就表面上来看这个何安臣也不是什么好的,恐怕平时也不会体谅身边的人…… “能一刀割断一名男子的颈动脉,这人擅刀。” 余幼容只提了这么一句又说,“既然锁月楼那么重视画室,冒了烟就应该有人察觉到异常,怎会让火势蔓延开烧毁了整座楼?” “陆爷的意思是——这火肯定不是意外,纵火的人使用了助燃物?” 余幼容不置可否,“君大人先查吧,何安臣的案子要查,锁月楼为何起火也要查。”说完这句话,院外传来一阵动静。 不一会儿,苏懿带着花月瑶进来了。 “陆爷,今日初选的结果出来了。”瞧苏懿的神态,花月瑶应该在前十之列,果不其然,她下一句便是,“月瑶初选排在第二位,我这颗心总算是定下来了。” 若是拿之前那幅画参赛,定能拿到第一的,可惜竟被一场大火烧了——不过现在她已经很满意了。 想到那日陆爷让她再来竟是为了给她画像,苏懿到现在想起来还感慨万千,陆爷的性子虽凉薄了些,但对她们是真的好,一向都是好的。 “那幅画差不多就是第二名。” 在余幼容的意料之中。她没忽视苏懿和花月瑶两人眼中瞬息即逝的失落,随口安慰了一句。 “以月瑶姑娘现在的情况,画像绝不能比人出众,否则有了落差,即便她才艺再好也拿不到第一。”苏懿听完这句话愣了愣,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恍然大悟,“还是陆爷想的周到。” 若是决赛时月瑶竟不如自己的画像,别说当场难堪,恐怕连前两年第一美人这个称号都会变成一种讽刺。 “新的曲谱已经好了,这两日就在摘星楼专心练吧,不用特意过来,明天我去一趟。” “好。” 花月瑶眉眼含着笑意,乖乖巧巧的应了一声。其实这几日她对这个第一美人的称号远没有刚开始时那般执着了,若不是为了摘星楼,不参加也是行的。 “那就有劳陆爷亲自跑一趟了。”苏懿一番感谢后又说起了初选的事。 “陆爷,月瑶虽没在初选中拿到第一名,但是左相家那位小姐,也没能拿到第一,她排在第三位呢!” “苏老板是说徐二小姐依旧排在月瑶姑娘之后,在第三位?”君怀瑾饶有兴致的多问了一句,“不会是宗人令姜大人家的大小姐拿下了第一吧?” 苏懿摇头,故作神秘的说,“如果是那位姜大小姐就不稀奇了,哪怕是姜二小姐拿了第一也不稀奇。” 不是姜烟也不是姜芙苓,更不是徐攸宁。这下子君怀瑾更加好奇了。 “今年来了新人?” “可不是。” 说起别人的事,苏懿的语调是轻松的,“初选第一位是叫叶清漪,听说当年还是水云台的台柱子,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而且——” 即便周围没外人,苏懿的声音依旧放轻了些,“她还是兴安侯小儿子的妾室。” 就算是平常人家的媳妇儿也是能不抛头露面就不抛头露面的,更不要说是站在一群男人面前让其评头论足了。 何况还是侯府的?即便是个妾也足以震惊到所有人了。 当听到“叶清漪”三个字时,君怀瑾的眉头就蹙了起来,“怎么会是她?”明明前两日还是一副憔悴的样子。 而且她刚失去了儿子和夫君,哪来的闲情逸致参加四大美人评选? 察觉君怀瑾的脸色不对,苏懿问,“君大人认识叶清漪?”想必是认识的,毕竟当年这人在京城红极一时,那个时候怕是家喻户晓的。 “我没见过这位叶姑娘的真容,不过她那幅画像确实绝了。扮成虞姬的模样舞着剑,就连我一名女子看着都心动。” 听说这位叶姑娘当年就是以一曲《霸王别姬》成名的。 君怀瑾没接话,而是朝旁边的余幼容望了一眼,何安臣的案子才刚刚开始查,除了锁月楼问过话的那些人,跟案子无关紧要的人不知道这件事也正常。 但终究瞒不了多久。 毕竟好好的一个人死了,还是侯府的公子,京城又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儿,终究会传开的。 “我听说——前不久那位叶姑娘的儿子去世了,她此举恐怕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不止是兴安侯府的人,恐怕外人也不会理解她的这一番行为。 君怀瑾犹豫片刻,还是没瞒苏懿,“在锁月楼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兴安侯的小儿子。” “什么?” 苏懿闻言惊的往后缩了下,连带着身旁坐着的花月瑶也跟着动了动,她抚着胸口好半天才冷静了些,“那——死掉的那个人竟然是兴安侯的小儿子,那位叶姑娘的夫君?”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不如成全她好了 也就是说,那位叶姑娘不仅儿子去世了,夫君也出了意外?那她——参加什么四大美人评选? 别说她的身份本就会引起非议,她现在的情况似乎也不适合张扬啊! 这下子就连苏懿都无法理解她了。 “这件事你们俩知道就行了,案子尚未明朗,暂时不好对外说。”君怀瑾这句话是对苏懿和花月瑶两人说的,她们十分理解的点头,也没多问。 待送走苏懿和花月瑶,君怀瑾忍不住问余幼容,“这个叶清漪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夫君和儿子全都尸骨未寒呢!” “君大人派几名衙役去兴安侯府看看吧。” “陆爷觉得她有问题?” 余幼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右手有节奏的敲着摇椅扶手,“有没有问题暂且放到一边,只怕她在侯府的日子会更加难过。既然当初管了一次,君大人再去看看吧。” 想起之前叶清漪形容枯槁的样子,君怀瑾也害怕出问题,总觉得何安臣的案子她会是突破口。 “行,我派人去看看。” ** 左相府,徐攸宁砸了不少东西,唇都被咬白了,显然气的不轻。 “什么东西?也配踩在我头上?”一个就算,现在倒好,来了两个!这个第三位还不如没有呢!徐攸宁越想越气,又连摔了两个价值不菲的青瓷花瓶才算消了些气。 五皇子萧允祈是得知徐攸宁初选排在第三位,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一来便见到一地的碎片。 心知这位徐二小姐是恼了。 “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小心气坏了身子。”他进屋后让两名丫鬟先退下,才走到徐攸宁旁边坐下,“横竖不过才是个初选,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徐攸宁瞥了眼萧允祈,眼中带着责怪,到底因为对方皇子的身份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五殿下怎么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出什么事?”萧允祈满脸担忧,若不是徐攸宁知道他是什么德性。 怕就真信了。 担心她出事?恐怕他真正担心的是她不帮他吧!“那个花月瑶也是厉害,画像烧了一幅,她还能拿出第二幅,也不知她花了多少银子从哪儿找了这么一位画师。” “这件事是我疏忽了。” 萧允祈认错倒是快,态度也极好,“不过她的琵琶肯定没法跟你比,难不成你还怕了她不成?” “哼,怕她?” 徐攸宁冷哼一声,她对自己的琵琶很有信心,要不然也不会想出这个办法,“我当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一名花楼女子就算再厉害又能兴起多高的浪?” “既然徐二小姐觉得花月瑶不足为惧,那个叶清漪就更不用担心了,来之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猜她是哪家的?” “哪家的?” 见徐攸宁对叶清漪感兴趣,萧允祈也不卖关子,“兴安侯府的。” “兴安侯府?”这下徐攸宁更加不解了,这兴安侯不是姓何吗?“难不成她是兴安侯的外戚?” 萧允祈听后笑得更放肆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叶清漪她是兴安侯小儿子——何安臣的妾室,徐二小姐应该还记得何安臣的事吧!” 当然记得。 只不过徐攸宁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妾室——”她竟然被一个妾室比了下去。 “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她能不能参加决赛还不一定呢!想必兴安侯府知道这件事后不会放她出去。” “她也是好大的胆子,儿子夫君刚死,特别是何安臣死的不明不白的,她居然要在这个时候出风头!”徐攸宁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呢!“不如成全她好了。” ** 不止徐攸宁因为四大美人初选的事发了一通火,姜烟也很愁。 本来往年她总是排在徐攸宁之后就已经很不开心了,今年倒好,初选竟然在第四位,差一点就跌出四大美人。 不仅如此,也不知是谁想的主意,决赛竟然要她们本人出面,还要表演才艺。京中谁人不知她画技堪称一绝?可偏偏作画极其耗费时间,哪能在台上完成? 她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初选第五名不是姜芙苓,是一名叫成千翎的女子,也不知她擅长的是什么…… 若她今年真的没能成为大明朝四大美人,委实难看了些。 不同于姜烟愁的茶饭不思,姜芙苓倒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她也愁,她在愁要不要去看望陆公子,去看她的话又要带什么礼物? ** 摘星楼。 因为锁月楼的那场大火,胭脂巷的各家花楼又是半歇业状态,好在三街六巷的那位主子大气的很免了她们一年的租金,不至于让她们将花楼关了,卷铺盖离开京城。 余幼容走进楼里时,姑娘们基本都歇着,毕竟习惯了日夜颠倒的作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不过也有醒着的。 有几名姑娘正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边嗑瓜子边聊天,余幼容一走进来她们就瞧见了。她那张脸看过一次就不可能再忘掉了,所以楼里的姑娘都认得她。 知道这位是很厉害的爷,连懿姐和月瑶姑娘都得仰仗人家,哪次来不是恭恭敬敬的,鞍前马后的伺候。 一直等到余幼容被苏懿领进花月瑶的房间,那几名姑娘才敢放声聊。 “要是叫我陪上一夜,不要银子我也愿意啊!”站在靠近楼梯的一名姑娘,感慨了一句后瓜子嗑的咯嘣响。 旁边的另一名姑娘立即附和了一句,“是啊!就准大老爷们做鬼也风|流?我们就不成?” 这两人显然是后来的摘星楼,站在最里面的一名姑娘将瓜子壳扔到地上,拍掉手上的残渣后,对几人招了招手。 那几名姑娘不明所以,立即围了过去。 也不知这名女子说了几句什么话,另外几人显然全都僵住了,好半天才听到靠近楼梯的那名姑娘回过神来“呀”了一声。 “竟是女子?看不出来啊!完全看不出来!” “女子啊——”她旁边的那名姑娘拖长尾音,脸上有异色,“不是说月瑶姑娘——那怎么成啊?” 话音刚落,就见站在最里面的姑娘用脚将地上的瓜子壳往里面推了推。 “男的女的又如何?这世上自欺欺人的事多了去了。再说,我觉得月瑶姑娘只是对陆爷有依赖,毕竟——”她笑了笑,“你们遇到的那些男人哪个比得上陆爷的?” 花月瑶的房中。 她刚将新的曲子完整的弹下来,苏懿便敲门将余幼容带了进去。见到来人,花月瑶立即起了身,“陆爷来了啊!” 章节目录 第239章 有来路,无归途 只有在余幼容面前花月瑶才会笑出几分羞涩,她没敢上前,抱着琵琶站在原地,等余幼容坐下后,才踌躇着问。 “陆爷要听吗?我弹的还不是很顺。” 余幼容颔首,伸手接过苏懿递过来的茶水便示意花月瑶继续弹,曲子的刚开始就是一个炫技。 弹挑、轮指一气呵成。 听得出花月瑶这几日花足了功夫,接下来的部分也算顺利,之前让她勤加练习的两个技巧全都完成的不错,一曲下来,叫苏懿都惊住了。这曲子又好听又—— 怎么说呢! 之前的三首曲子全都好听,也各有意境,可能是当时月瑶的琴技不够高深,陆爷怕太复杂的曲谱她弹不来,便故意简化了。而现在的这曲,刚柔并济。 明明还算柔和的一首曲子,却叫人听的心潮澎湃,更让人惊艳的是最后一部分月瑶吟唱的那几句。 这些年别说是客人,就连她都没听过月瑶开口,这一把娇滴滴却携着丝喑哑的嗓子。 与这首曲子简直是顶顶相配的。 一曲毕,花月瑶微微垂首,她脸上显出一丝落寞,我有来路,却无归途——燎原的从来不止野火,谁说不疯就不能成魔——这词,写的真好。 就连这曲谱的名字——《她是造物狂难辞其咎的败笔》,败笔啊—— 若单单看这两个字花月瑶定是难过的,以为陆爷瞧不上她呢!可是有了前面那几个字,意思就完全变了。 是啊!既然让她心性如此高,又为何叫她沦落花楼呢?可不就是老天爷的过错吗?难辞其咎——除了怪天怪命不好,她又能说什么呢? 好在老天也待她不薄,叫她遇见了懿姐,又遇见了陆爷。 花月瑶细细品着那几句吟唱的意思。 在所有人眼里,她们这样的女子是笙歌燕舞,是酒色财气,哪怕被捧得再高,也有大梦初醒的时候。 好的女子都是要去好去处的,而她们,哪怕是做过不少善事,心存着善念,世人都生怕她们登了极乐,觉得她们只配去地狱呢!有来路,无归途。她们哪有后路可退啊—— 将心底的那丝悲凉收起来,花月瑶终于抬头看余幼容,不像之前总要既紧张又期盼的等着陆爷的评价,这一次她先开了口。 “这首曲子,是陆爷特地为我写的吗?” 见余幼容没否认,花月瑶笑起来,“谢谢陆爷。”比起已经成名的那三首,她最喜欢这首了。 余幼容倒没深想花月瑶眼里的笑意是否有其他深意,又能有什么深意呢? 她很认真的指出了她方才的不足之处,怕她不明白亲自示范给她看,最后看着她将不足的那几段弹了几遍才放心。 花月瑶练琵琶的房间临街,开着窗户能听到外面行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完整弹了一遍后,外面街上突然响起一声惊恐至极的呼救声。 苏懿立即走到窗前查看发生了何事,待看清窗外被几名男子追打的女子后,低呼了一声。 “这不是叶清漪吗?” 她转过身,“陆爷,要不要去帮她一把?我看她被打的很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到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而那几名男子还不见要停的样子,这样打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余幼容点头后,苏懿立即匆匆出去了。 她刚来京城没多久,尚未站稳脚步,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带了好几名楼里的打手才敢走出去。 费了好番功夫最终还是将叶清漪带了回来。叶清漪伤的不轻,连嘴角都挂着污血。 这一次,余幼容征得同意后才查看她的伤势,好在都是皮肉伤,并未伤到筋骨,写了个活血散瘀的方子交给苏懿,便不准备过问了。 倒是苏懿,很是心疼她,“好歹是一家人,他们怎如此狠心?”方才追打叶清漪的那几名男子全都是兴安侯府的家仆。 如果不是主子的吩咐,他们哪里敢对——叶清漪动手?怎么着也是半个主子吧! 叶清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先跟苏懿道了谢,又跟余幼容道了谢,“多谢二位相救,待会儿他们应该还会过来,我就不留下给二位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 苏懿将要起身的叶清漪又按了回去,“你且歇着,既然这梁子已经结下了,还怕添什么麻烦?” 她望着叶清漪青青紫紫的脸,好看的柳眉紧紧拧着,“倒是你这张脸,要如何参加后面的决赛?还是说——你不打算参加了?” 听到这句话,叶清漪一时间没明白苏懿说的决赛是什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当然要参加!” 她眼中突然现出一丝决绝,“我想叫大家再听听我唱的戏,好多年不唱了,应该没人记得了吧?” 这下子轮到苏懿不明白了,“你参加四大美人的评选就为了唱戏?” “是啊。” 叶清漪倒是极坦诚,“别说水云台已经没了,就算还在估计也不会收我了——京城中的戏园子又有哪家是敢收留我的?” 她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温婉的很好看,确实是个美人。 “我想再唱一次《霸王别姬》。以前总说等孩子们长大了就唱给他们听,可惜府上不能唱,也不让唱,如今——他们再也听不到了。” 与之前不相似,提到自己过世的孩子,她没再显露出悲伤的神情,反而十分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般。 苏懿心里很是触动,她算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可还是极心疼眼前这名女子。 “那你就更不能走了,你现在出去让他们抓到,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坐到叶清漪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下来吧,我苏懿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叫他们来好了。” 如所有人预料。 那几名男子被苏懿带去的打手吓走后,没一会儿便带着更多的人来了,在摘星楼前好一阵叫骂。 结果不等苏懿出去解决问题,不知从哪儿来了一队人马,身上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但看步伐和身姿,倒有几分像营中的士兵。 兴安侯府前几年就没落了,如今的兴安侯手中根本没实权,那些人哪经得住这样的吓唬,屁滚尿流的跑了。 花月瑶站在窗前朝外面望了一眼,又回头对苏懿说。 “是那位将军的人吧,懿姐不出去瞧瞧?”她眼中含着笑,看得苏懿别过了脸,本来是要出去的,也将脚步收回来了。 “谁要他多管闲事?就爱凑热闹。”虽是抱怨的话,语气倒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花月瑶也只是笑,随后又应了一声,“是是是,这位将军是爱多管闲事,都管了好几次了,要不然咱们摘星楼也不能这么太平不是?他怎么就这么爱管懿姐的闲事呢?” “你!” 苏懿快走几步到了花月瑶面前,“我平时太宠着你了是吧?还有没有规矩,连老姐姐都敢取笑?” “懿姐可不老,我看那位将军喜欢得很。” “你还说!” 这两人说笑着,斜靠在床上的叶清漪眼中却闪过一丝凄凉,余光瞥到余幼容正在看她,又将所有情绪收了起来,朝她微微颔首笑了笑,便又将视线转去了别处。 ** 四大美人的决赛在西苑举行,西苑在京城西郊,面积约一千五百亩,其中水面占了七百亩。 全园以水为主,中心位置是一座高耸的琼岛白塔。 殿阁相连,金碧辉煌,长桥卧波,湖岸婉蜒,置身其中仿佛进入仙境一般。 沿湖除北岸几组梵刹殿宇外,基本上是平缓柔和的轮廓线,散落布置着造型精巧、参差错落、临水而建的五龙亭,华丽庄严的小西天,天王殿,东岸一带更有清幽的濠濮涧,雅致优美的画肪斋。 前十名的画像前一日就被挂在了水云榭中,而表演才艺的地方则是在丰泽园。 来观看的人不少,但是评委只有三人,分别是南阳世子萧易初,礼部尚书关灵均,还有琵琶大师周青也。 这三人,分别负责颜、礼、乐,倒也合情合理,看得出,京城这些人还挺重视这次的四大美人评选,无论是地方还是评委都费了心思。 章节目录 第240章 那虞姬是不是自刎了 一座以水为主的园子,在夏日倒是个凉爽的好去处。叶清漪是跟着苏懿和花月瑶进的西苑,一路还算顺畅,并未遇见兴安侯府的人。 到了丰泽园,她们被人领去园后休息。 除了沿途的几十株桑树,丰泽园里没其他花草,处处透着质朴,而这些桑树基本都是给蚕吃的桑树。 只有几株上面挂着黑紫色的桑葚,这个季节,桑葚果早就熟透了,连空气中都是甜丝丝的味道。而树下,掉落的桑葚铺了一地,远远瞧着还挺好看的。 余幼容和萧允绎进园后,还没见到苏懿和花月瑶,便先遇到了徐攸宁。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会遇见他们,视线匆匆扫过余幼容就落到萧允绎身上,再移不开了,她走过来。 恭恭敬敬的半蹲福身,“太——” 才开口萧允绎便抬手制止了她,“免了,不要惊动他人。”若不是旁边的人想来,他是绝不会今日出现在这儿的。如今来是来了,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是。” 徐攸宁起身后,心中长长吁了口气,她今日本就是想拿个第一让大家忘记之前御前献艺的事,更是为了让太子殿下知道,她不比这个乡下来的女子差。 她也想过让太子殿下亲临,听一听她苦练多日后的成果,可她摸不透太子殿下的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就怕一不小心就惹他生了厌,得不偿失。 谁知——他竟然自己来了,徐攸宁嘴角弯了弯,看来这老天爷是要助她到底,若她不拿到这个第一美人的称号,倒是要叫老天爷失望了呢! 余幼容没打算搭理徐攸宁,这园子虽然水多,但太阳升起后便当头照着,又热又闷。 她抬起没什么情绪的杏眸朝前看去,便看见了徐攸宁弯起的嘴角,于是极缓慢的眨了下眼。 转头又看萧允绎,不知酝酿了一会儿什么,张口就来,“殿下,腿疼。” 早上的时候萧允绎还担心她腿上的伤口会不会裂开,如今听她这样说,心立即提起来,正准备询问她是不是伤口裂开了,便见到某人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愣愣,随后便明白了。 看来她是真不喜欢这个徐攸宁,计较成这般,倒是叫他白占了便宜,“我抱着你走好不好?” 萧允绎眼里含笑,声音轻柔的哄着,就算是旁人听了都要溺死在这蜜意里。望着这样的太子殿下,徐攸宁晃了下神,差点没控制住脸上嫉妒的神色。 “……” 倒也不用抱着—— 余幼容视线极其缓慢的在萧允绎脸上晃了一圈,心想跟这人真是一点默契都没有,还是说,他是故意的?不过若是能气到徐攸宁,幼稚一回也无不可啊! 说不定还能在赛前搞崩她的心态呢!她的手段向来也不光明,多一次少一次没什么差别。 这样想着—— 萧允绎就看到身旁的人缓缓转过身朝他张开了双臂,眼神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快抱啊。” 也就她能用一副无欲无求的神态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萧允绎一脸无奈,笑出了几分宠溺,动作十分小心的抱起她,特意避开了她腿上的那处伤口。 “抱稳,小心摔下去。” 他低下头,呼吸就洒在她的脸上,余幼容眯着眼瞧向萧允绎,不太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又觉得自己冲动了,为了气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何必呢? 毕竟是她起的头,自然也不能让萧允绎下不来台,她抬手便圈住了他的脖子。 “走吧。” ** 初选留下的十名女子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西苑除了那七百亩水,还有八百亩地呢!别说是十名女子,就算再来十名也是有足够的房间的。 因为担心叶清漪,苏懿没让她去自己的房间,带她来了花月瑶这儿,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才过了两日,她脸上的乌青自然不可能消,原本隔了一夜昨日青的更严重,一张脸都没法看,好在陆爷送来了药膏,厚敷了一夜后今儿起床就好多了。 见苏懿望着自己的脸很是担忧,叶清漪笑着安慰她,“我待会儿要扮上虞姬的,那么厚的粉,没人看得出这些伤。” “就算看不出,总归是疼的。” “不碍事。” 又聊了几句后,叶清漪便开始给自己上妆,苏懿不会画戏妆,只能在一旁帮她递东西,而花月瑶则一遍又一遍拨着琴弦,生怕上了台后出错。 另一边,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徐攸宁特地找来周青也,让他将自己的顺序排在花月瑶之前。 周青也自然乐意帮这个帮,说了句包在他身上便去找萧易初和关灵均了。 若是以前,即便他琵琶弹得再好,也没资格跟南阳世子和礼部尚书相提并论,周青也心里很清楚,都是因为太子妃御前表演的缘故,不仅让他的名气涨上去了。 连带着在京城中的地位也高了。 毕竟他头上挂着太子妃授业老师这个名号呢!京中谁敢不给他几分面子?这次的四大美人评选也先想到了他。 然而,即便余幼容阴差阳错给了他不少殊荣,他也打从心底瞧不上这位太子妃。 虽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字都不识一个,更不懂得尊师,还跑去做什么仵作——周青也光是想想就觉得实在上不得台面,他始终更看好徐攸宁。 周青也离开后,五皇子萧允祈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望了眼门外,“我打听过了,叶清漪要唱《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 不知徐攸宁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最后一段那虞姬是不是自刎了?” ** 余幼容和萧允绎见到叶清漪时,苏懿正在帮她戴虞姬的如意冠,叶清漪从铜镜中看到身后的余幼容,对她笑了笑,“陆公子来了啊。” 那边花月瑶也放下了手中的琵琶,起身走了过来,“现在天热,估计要等再凉些比赛才会开始,陆爷要不要先歇歇?”反正叶姑娘的房间还空着,她可以先去那儿。 “不必管我。” 余幼容只看了花月瑶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倒是连看了叶清漪好几眼。 她脸上的伤被厚重的脂粉遮住,完全看不出异样,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随后余幼容又扫了眼放在一旁的道具长剑,不等她走过去,君怀瑾也来了。 “殿下。” 因为叶清漪尚不知道萧允绎的身份,君怀瑾的声音十分小,等唤“陆爷”二字才大了起来,接着声音又小了下去,“我已经去过兴安侯府了,那边的人今日不会来闹事。” 余幼容“嗯”了一声,视线再次掠过那把道具长剑,声音也极轻,“上台前,君大人找机会检查下那把剑。” 君怀瑾顺着余幼容的视线也看到了放在梳妆台上的剑,虽没太明白陆爷的意图,却点了点头。 到了申时,负责这次评选的人来叫了。 苏懿陪着花月瑶和叶清漪先去丰泽园中准备,而君怀瑾则带着萧允绎和余幼容去观赛的地方。几人正准备分开,叶清漪却叫住了已转身的余幼容。 “陆公子,等结束了,我有话跟你说。”只说了这么一句,她便不顾几双不解的目光,走了。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无缘四大美人,人间富贵花 君怀瑾没带余幼容和萧允绎往前面凑,三人找了个十分隐蔽的角落坐着。 除了那十名女子,三名评委显然也是这次的焦点,坐在最前方的萧易初和关灵均被围的水泄不通。 就连周青也身边也站着不少人。比赛尚未开始,丰泽园里就已热闹了起来,等到去水云榭看画像的人全都过来这边,观赛的地方一个空位都未留下。 时辰一到,关灵均作为代表上台说了几句十分官方的话,比赛便算是正式开始了,台下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顺序是提前排好的。 每人表演结束后,三名评委会在纸上写下此人在自己心中的排位,后续随着表演过的人越多,排位自然也是可以调整的。等到十名女子全部表演结束。 三名评委会先定下自己认定的前四名,再进行一番商榷,确定最终的四大美人。 可以说,谁能成为四大美人完全是这三名评委决定的,由此可见他们的重要性,也难怪周青也趾高气昂的。 但这三人不傻,这么多人看着呢! 若是他们公然作假,以后在京城的名声怕不会好听,为了一时的利益毁了前途,不划算。 在场的这些人除了余幼容和萧允绎,都是去水云榭看过画像的,心中对四大美人早就有了自己的估量。总归是有花月瑶那几个人在前,今年虽说有不少新人。 赢面有是有,却不算特别大。 他们比较关心的只有两件事,这个第一美人的称号会不会易主?姜家的两位小姐会不会被新人挤出去? 第一位到第三位上场的女子相对而言都是中规中矩的类型,各有优势,但不至于叫人惊艳。 第四位是姜芙苓。 较于前三名女子,台下的人对她的期待要多得多,好在姜芙苓也未让大家失望,一曲古筝比上次在御前又精进了不少。就连站在台后的姜烟都不由的攥紧了袖子。 先不提花月瑶、徐攸宁、叶清漪三人,单是芙苓和成千翎她就未必赢得过,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拧着眉转身准备去查看宣纸和画笔有没有出差错时,身后突然传来锵——一声。 姜芙苓的琴弦断了。 还有几个音这曲就结束了,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琴弦断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台下的人脸色各异,台后的九名女子心思也各异。 像徐攸宁这种根本不将姜芙苓放在眼里的,愣一愣也就过去了。 而差一脚就能踩进四大美人的可不这样想,姜芙苓出了这么大的失误,倒是给了她们机会。 哪怕是她的亲姐姐姜烟也不由的松了口气,如此一来芙苓就不是她的对手了。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姜烟眉头蹙得更紧,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 横竖丢了这个虚名影响不到芙苓。 台上。 弦断的那一刻,姜芙苓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因为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瞧见了坐在人群后面的陆公子——大脑都空白了,哪还想得到其他事? 等低头看到指尖缠绕的断弦,她才刷的脸颊通红。完了完了,怎就让陆公子看到了这么丢人的一面? 她几乎是抱着古筝逃下的台。 台后,姜烟见她落荒而逃,脸通红不知所措的模样,庆幸归庆幸,终究还是心疼的,“芙苓弹的很好,琴弦断了也怪不得你,姐姐应该再帮你检查一次的。” “啊?” 姜芙苓迷茫着一双大眼睛望向姜烟,意识到她在安慰自己后,连说了好几遍“我没事。”最后又长长叹了声气,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要跟着玄祯法师再回灵音寺。” 之后的一人虽没出什么错,但总体而言要比姜芙苓差一些,五人表演完毕,比赛已然进行到一半。 剩下的五人无论是样貌还是实力都不容小觑,特别是突然冒出来的叶清漪和成千翎。 说起叶清漪,从比赛开始台下的议论就未停止过,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竟敢来参加这种比赛,也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兴安侯府又是怎么想的。 不过一想到叶清漪要唱《霸王别姬》,他们心中又充满了期待,这可是当年水云台最红的角儿啊! 成千翎善舞。 余幼容远远望了几眼,觉得她不比萧允微和萧未央跳的差,甚至跟陆羽衣不相伯仲。看来——姜家那位大小姐今年有可能无缘四大美人了。 她微微偏首望向身边的萧允绎,谁知萧允绎也刚好看向她。 四目对视,萧允绎不明所以的问了句,“怎么了?”随后视线下移落到她的腿上,又露出一丝担忧,“腿疼?” “不疼。” 待视线再转回到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画架,上面绷着熟宣。不用猜都知道接下来展示才艺的便就是姜家那位大小姐了。 每人的表演时间都是早早规定好的,如今见到这三个画架,台下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心想姜大小姐也是厉害,一幅画便极耗时间,她竟要一次同时画三幅! 顿时,所有人都来了兴致,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 出乎众人意料,姜烟上台后并未规规矩矩的走到画架前,而是左手右手各拿一只沾了墨水的画笔。 扭着腰,踮起脚尖,摆出了起舞的姿势。 “姜大小姐是要边舞边画?”君怀瑾惊叹了一句,眼中更是充满了欣赏。 不等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台上乐起,姜烟一个旋转已经动了起来,裙摆上的红梅因为旋转像是浮在水面上,也跟着晃起来,很是好看。 随着她的舞动旋转,三个画架上的宣纸全都落了笔,只一两笔便叫人看出了她画的是何物。 岁寒三友,松、竹、梅。 黑白极简的水墨画,大片大片的留白,越发衬出台上女子的明媚,就连裙摆上散落的红梅都生动了起来。就在余幼容看得专注时,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香飘了过来。 她皱了皱鼻子,思绪也乱了,像是随口问起一般。 “你很喜欢梅花?” 萧允绎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绪,“嗯?”了一声,又听旁边的人继续说,“我就问问。玄慈大师眼光很好,她画的不错。” 特别是那幅梅花图,尽管只有两枝。早知道就将玄慈大师带来了。 一曲结束,姜烟停下脚步微微抬首朝前方嫣然一笑,像一缕清风,竟叫这夏日的炎热散了不少。 而她身后,松、竹、梅三幅画均已完成,笔轻意简,画面简洁明快,气韵清逸高远,引得台下众人一阵阵惊叹。这位姜大小姐实在是了得,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做出了三幅画。 竟还都不俗。 望着众人的反应,特别是最前面三名评委的反应,姜烟暗自松了口气,心想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年还是会成为四大美人,即便是第四位也算不得丢脸了。 姜烟拿着画笔下台,徐攸宁抱着琵琶上台。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徐攸宁嗤笑,“为了保住自己第四名的位置,姜大小姐这段日子辛苦了。” 姜烟被这句话噎了下,脸也跟着白了些,想要反击回去,徐攸宁已朝台中央走去。 今日她一袭红装,眼角也抹着绯色,真正是人间富贵花,惊艳了所有人的眼,叫人看过去便再移不开目光。 这次君怀瑾倒没什么反应,只勾起嘴角笑了笑,“这位徐二小姐——”一句话未说完便摇了摇头,明明这张脸放到哪儿都是极好看的,偏叫他喜欢不起来。 台上徐攸宁刚拨了第一个音,余幼容便对君怀瑾说,“君大人差不多该去叶清漪那儿看看了。”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只有虞姬,没有霸王 君怀瑾离开后,余幼容的视线便又回到了徐攸宁身上。 转轴拨弦,细捻轻拢,一曲琵琶语,清丽如春江之水,急切如雨打芭蕉,舒缓如绵绵细雨,激烈如金戈铁马。尽管改动了,所有人都能听出徐攸宁弹的是《昔年妆》。 弹《昔年妆》算不得上什么稀奇的事,但偏偏花月瑶在这里,徐攸宁再弹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花月瑶也是准备的这一曲,那就有好戏看喽! 一时间,台下的这些人竟然更加期待花月瑶的表演了,只不过此刻还沉浸在徐攸宁的琵琶音中。 徐攸宁曲子才弹到一半,君怀瑾便回来了。坐定后,他刻意将声音压低,“陆爷,叶清漪那把剑倒是奇特,说是道具剑竟也不是道具剑。” 君怀瑾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余幼容也没急着追问,听他继续说,“那剑是真剑,但只有一边开了刃。” 其实早在陆爷让他去办这件事时,君怀瑾就想明白了,此刻却不解起来。 “这叶清漪到底是怎么想的?难不成她是想在这台上——”话未说完他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若她真想不开,这剑两边都该开了刃。莫非她是在给自己机会?” 能高中状元,还能在短短三年时间爬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君怀瑾的智力不低,他的想法也正是余幼容的想法,“君大人可将那把剑换了?” “换了。” 哪怕那剑只有一边开了刃,总归还是危险的。 “那就好。”余幼容没再多言,而台上,徐攸宁已经弹完了一曲。她改编的《昔年妆》无疑是成功的,就连余幼容听着都觉得不错。 且她自御前献艺后闭门苦练,显然也颇有成效,如果花月瑶真弹《昔年妆》,说一句会输得很难看都不为过。毕竟这首曲子是她的,却叫别人狠狠压了一头。 所以花月瑶上台后,所有人全都双眼放光的望着她,要不是花月瑶在花楼中见惯了这种场面。 怕是会吓得怯场。 她抱着琵琶坐下,目光先在台下扫了一圈,寻到了想看的人才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神也瞬间坚定了些。 铮铮铿铿,一弹决破真珠囊,迸落金盘声断续。 台下坐着的人原本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谁知音一起神思便全被拉走了,哪还有心思想其他? 待琤崆声断,偌大的丰泽园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一直等到花月瑶行礼下台,众人才陆续回过神来。顿时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叫好声,有一大半的人甚至激动到起身鼓掌。 “以前只知道诗里有写弹破碧云天,没想到今日竟然有耳福听到。”君怀瑾激动的声音都有些抖。 好在他恢复的也快,不一会儿便平静下来。 只是看向余幼容的眼神瞬间就复杂了,“陆爷,这首——你写的?” 这段时间他忙着何安臣的案子,还有锁月楼起火之事,跟余幼容见面的次数没以前多,自然不知道曲子的事。 另一边的萧允绎眼神也早就落到了余幼容身上,君怀瑾此刻问的问题也正是他想要问的。 “嗯,随便写的。” “……”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堵得君怀瑾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话也就陆爷说出来他只能憋着,甚至不怀疑有其他意思。 若是换做别人,他一定要打的这人再不敢轻狂! 不要说是君怀瑾,就连萧允绎听了这话都摇了摇头。不过他心中更多的是骄傲,是自豪,这么厉害的小女子怎就叫他遇上了? 情之所至,他也顾不得这里人多,将余幼容的手拉过来捏了捏。 君怀瑾就坐在余幼容旁边,又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但他识相,立马移开了视线。 台后,花月瑶刚走进来便察觉到了携着各种情绪的目光,特别是正前方的一道尤为凌厉。 她抬头朝对面望去,神色淡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和畏缩。 当对上徐攸宁的视线后,她也丝毫不慌张,扫了一眼,无波无澜,镇定十足的朝叶清漪和苏懿那儿走去,根本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哼,左右不过一个贱籍女子罢了。”徐攸宁这句嘲讽跌份的很,但也没人敢说她一句不是。 苏懿心里本来开心着呢! 前几日她还担心月瑶保不住第一美人的称号,自打结识了叶清漪,这份担心就无缘无故的消失了。不过听了方才月瑶的曲子后,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月瑶将第一美人的称号保住了。 没想到刚将月瑶的琵琶接过来,正打算再嘱咐叶清漪几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阴阳怪调,她冷笑,“原来徐二小姐竟连贱籍女子都不如吗?” 一句话怼的徐攸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的恨不得冲过去撕烂苏懿的嘴。 转念又想到太子殿下今日来了,硬是将心里的怒气忍了下去,“本小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其他几名女子以为徐攸宁会跟她们闹起来,没想到竟就这样揭过去了,就连与徐攸宁明里暗里一直较量的姜烟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件事横竖与她无关。 她犯不着去插一脚。 苏懿自然也不会咬着这件事不放,当务之急是比赛要紧,立即变了脸色笑着对叶清漪说。 “你上台的次数比月瑶多,我就不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晚上给你们俩庆祝。” 话里的意思便是认定她们俩定能拿到不错的名次。 叶清漪也跟着笑,心想自己怎么没早点认识苏懿?她们俩年纪相当,早些年境遇也相似,如今更是一见如故,有说不尽的话可以聊。 好在现在认识也不晚。 叶清漪上台后,因为花月瑶一曲而躁动起来的人立即噤了声,台上台下安静的落针可闻。 一身虞姬装扮的叶清漪对台下人的反应倒也未在意,福了福身,便开了腔。 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余幼容极少听戏,如今看着台上人的身段,听着台上人的曲调,竟觉得这戏十分有意思。 难怪京剧能成为国粹。 可惜的是,霸王别姬,霸王别姬,此刻台上,只有虞姬,没有霸王。 叶清漪咿咿呀呀的迈开步子转着,却没有人在对面应她。虞姬这个角色属于花衫这一行当,融合了青衣的沉静端庄、花旦的活泼灵巧、刀马旦的武打工架,唱、念、做、打并重。 一出戏听起来也该是极其热闹的。 但不知是叶清漪心绪烦乱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一故事结尾注定的悲壮,台上无端升起了一股苍凉。 就在众人听得入迷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颗鸡蛋,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叶清漪。 那鸡蛋显然是坏的,发黑的蛋液从叶清漪戴着的如意冠上滴下,染污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台下的人显然都被这一突发状况惊到了,更不要说是台上被砸的叶清漪,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身子晃了晃,以为她要哭着下台。 谁知她口中的戏词竟然停都未停,继续唱着。 老祖宗说过,戏一旦开唱,即使台下没有人,也一定要唱完。八方听客,四分仙神,三分地鬼,一分凡人。 然而刚才扔鸡蛋的那个人显然不打算放过叶清漪,又几个鸡蛋相继丢上了台。 许是不见有人阻拦,胆子也大了起来,“做了人家的妾室就该守本分,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如今儿子夫君全都尸骨未寒呢!竟然在这儿抛头露面取悦别家男人。呸!丢人!” 儿子夫君尸骨未寒? 这叶清漪的小儿子刚刚去世京中知道的人不少,怎么夫君也尸骨未寒?她夫君不是兴安侯的小儿子吗?何时死的? 这些疑惑在众人心中一闪而过后,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本来就觉得一名已出嫁的妇人不该参加千金小姐们的比赛,现如今更是觉得叶清漪的品性有问题。 一会儿功夫已在脑中想象了一出大戏。 叶清漪站在台上,将下面人的嘴脸看的一清二楚,她在心里苦笑了两声,不求感同身受,这世上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 如今她两个儿子全都没了,那人也没了,她才是苦主,可是呢?谁怜她? 戏还在继续,余幼容却将视线移到了丢鸡蛋的那人身上,即便隔着极远一段距离,她也能看清那人脸上的得意。 按理说叶清漪这些年都待在兴安侯府,不可能得罪外面的人。再者,何安臣的案子就连兴安侯都在压着不让更多人知道,这人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君大人,将那人扣住。” 君怀瑾没想到余幼容这么直接,竟让他当场拿人,不过现下这情况,怕是也不能惊动旁人。 他回了个“行”便匆匆离开了座位。 而台上,叶清漪刚好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她抽出剑鞘中的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笑得凄楚而决绝。太阳尚未落下,天边仍有余光,那光照在剑刃上反出一道寒芒。余幼容眸光一暗,心也快跳了两下。 然而她坐在最后方,前面又都是人,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剑刃划过修长的脖颈,扬起一道血光。 叶清漪先是惊恐的瞪大了双眼,随后竟笑了起来。 也许,这便是天意吧! 长剑先摔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叶清漪的身体也重重倒了下去,她仰躺着望着天上的云彩,真好看啊!这样好看的云彩有多久没看过了? 脖颈处的血汩汩淌着,很快便浸湿了她的衣裳,这身衣裳可是她最喜欢的呢!便就穿着它去吧。 余幼容赶到台上时,叶清漪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手上没有工具和药,现在回去拿已然来不及,她瞧了眼就躺在不远处的长剑,目光触及到剑刃上的血。 眼神陡然冷了下去。 “陆公子——”叶清漪费了不少力气才发出声,“我有话要对你说。” 余幼容知道她要说什么,此刻却没有太大反应,只蹲到她旁边微微扶起她的身子让她靠着自己。 “他——是我杀的——” 喘了好大一口气后叶清漪才继续说,“他说他爱我,我信了。”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啊?山无棱天地合不过都是戏文里的词罢了。 “我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可是呢?他纵容戴知秋对我们的孩子下毒手,甚至孩子没了都没过问一句。” 她虽然恨死了戴知秋,但是她更恨何安臣。 若是他能护她,何至于——她的孩子都还那么小,小到连死亡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躺在她怀里,不停的对她说,“娘啊,我疼。” 她更疼啊! 都怪她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所以她杀了何安臣,打算跟他同归于尽。 还记得那晚他在锁月楼见到她,眼中尽是厌恶,明明当初是他甜言蜜语将她哄了去,怎么如今便都是她的错了呢? 她早就听闻王侯将相后院中的手段残忍至极,戴知秋没有儿子便容不得她的孩子。可更让她寒心的却是自己的枕边人,那些年的爱说没便没了。 即便如此,此刻她想的竟还是—— 她——还能跟他葬在一处吗?多可气啊!最可气的竟然是她自己。 叶清漪紧紧揪住余幼容的衣服,眼睛却依旧望着天空,她在心里问自己,落到这步境地,后悔吗?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说完这句话她笑着看向余幼容,“陆公子——上次,你也是这样抱了我——”她却惊慌失措的将她推开了,“明明你救了我,我却忘了跟你说一声谢谢。”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叶清漪揪住余幼容衣服的双手重重落到身侧,早就冲到台上的苏懿见状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跟在她身后的花月瑶叹息一声,扶住了她。 在场的其他人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一状况,早就吓得失了声,特别是入选前十的另外几名女子。 都是娇养在闺阁中的千金小姐,哪里遇到过这种事,吓得面无血色。 混乱中,君怀瑾赶了回来。 望着躺在陆爷怀中已经没了气息的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就走了这么一会儿,怎么就——人怎么就没了?明明他已经将那把开了单刃的道具长剑换了。 怎么还是出了事? 想到剑,君怀瑾立即四处寻了起来,等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剑上,脸色倏然一沉,这不是他换的那一把。 也不是叶清漪自己的那把,这把剑两边都开了刃。 因为周围人太多,君怀瑾没急着将这件事告诉余幼容,只走过去将那把剑捡了起来,又下了台。 “君大人,你怎么这么快便来了?” 关灵均也被吓得不轻,此刻看到君怀瑾以为是谁报了案这才惊动了大理寺。君怀瑾也没解释,“关大人,劳烦你安排这些人去园后的房间,事情没查清楚前,谁都不许离开!” 在场的这些人有不认识君怀瑾的,听到他这样说,立即反驳回去,“明明是她自己抹了脖子,抓我们做什么?” 君怀瑾此刻本就心绪杂乱,烦躁的很,视线犹如利箭般扫过去,吓得那人缩了下脖子。 不敢说话了。 就连其他被余光扫到的人也不敢再多言。这时南阳世子萧易初也开了口,“君大人,本世子同关大人负责这些人,你快去忙其他更要紧的事吧!” 君怀瑾闻言对萧易初点了点头,这位南阳世子虽然平时不着调了些,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站在最后的徐攸宁透过缝隙瞥了眼台上的叶清漪,眸底闪过一丝冷笑。 跟她斗便是这个下场。 她视线缓缓移到花月瑶身上,想到自己这次可能又输给了她,想起萧允祈说太子殿下对她也有意,眼里又多了浓浓的恨意。早晚有一日,她也要送这个贱籍女子去地底下见叶清漪。 此时此刻,被嫉妒冲昏了头的徐攸宁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脸色十分难看的周青也,目光正紧紧盯着她。 章节目录 第244章 确实不怎么聪明 原本叶清漪的顺序是在比较前面的,毕竟倒数最后两人才是压轴大戏,自然是要留给徐攸宁和花月瑶的。 所以当徐攸宁让他将叶清漪放到最后时,他十分不解。 如今看着台上一地的狼藉,他不敢往别的方向猜,若真被他猜中了——周青也哆嗦了两下,连带着看徐攸宁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惧怕。 好在没人注意到他这边。 等到萧易初和关灵均将人全都安排到园后的房间,余幼容才将手从叶清漪的脖子上移开。 因为按压着伤口,掌心全是血,她却全然不在意。 只对君怀瑾说,“君大人直接在这里审问吧,没有嫌疑的人先让他们回去,扔鸡蛋的那人重点审问,那人一定有问题。”说完这些话她起了身,瞧了眼躺在地上的叶清漪。 “后面的事就麻烦君大人了。” “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一直等周围没有无关紧要的人了,君怀瑾才将那把剑递到余幼容面前,“没想到最后竟还是在剑上出了问题。” 余幼容没接,只扫了两眼那把剑,是一把十分寻常的剑,从中应该找不到什么线索。 不过—— “今日进园的人都是严查过的,去问问西苑的人,有哪些人带了剑。还有——既然换了,那原先的刀具剑呢?这件事毕竟出在西苑,君大人不妨对他们施压,让他们配合搜园。” “我知道了。” 这些事君怀瑾其实也想到了,他瞧向地上的叶清漪,“我先命人将叶清漪的尸体抬回大理寺,放在这里总归不好。”最后他问,“要不要通知兴安侯府的人?” “君大人决定吧。” 余幼容说完这句话转身下了台,却没有寻到萧允绎,好像从出事起他就不见了。 另一边,萧允祈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萧允绎,他望着面前的人,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太子殿下怎么在这里?”说着他就想起来了之前在摘星楼的事情。 更加坚定,自己这位七弟看上了花月瑶。 萧允绎忽视了萧允祈的问题,反问道,“你又怎会在这里?”刚看到他时,萧允绎以为自己看错了。 便跟了出来,没想到真是他。 “我——我——”萧允祈心里慌了一下,“我当然是来看决赛的。”他尬笑了两声,“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可惜了。”说着他还十分惋惜的摇了摇头。 萧允绎一直觉得他这位五皇兄不聪明,实际上也确实不怎么聪明,他不动声色,“君大人封了园,你不配合他调查,这是要去哪儿?” “七皇弟。” 萧允祈立即将称呼从太子殿下变成了七皇弟,对于自己这个做太子的弟弟,他一向怕得很。 原本他是想要靠在他这边的,可他比大皇兄还不好说话,他只好将依附他的心思断了。 “七皇弟,皇兄好歹也是皇子,怎能——跟那些庶人一同被审问?再说了,我没事害一名女子做什么?根本就犯不着啊!你说是不是?你就当没看到过皇兄。” 萧允绎没急着接他的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萧允祈,最后视线落在了他的腰间,今日他没佩戴剑。 说来也巧,自从那晚他约枯叶见面出了事后,便一直随身佩剑。 突然间就不戴了? “你的剑呢?”萧允绎的语气不带丝毫质问,却问得萧允祈瞬间紧张起来,他习惯性的抬手抚上自己的腰间,意识到自己的心虚后又立即放下手。 他想用笑缓解心虚,却笑不出来,“今日忘记了——”萧允祈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连这么件小事都知道。 其实他武功不算好,随身戴剑也是为了心里有些藉慰。 “嗯。” 萧允祈原本以为萧允绎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正想着该如何是好,没想到面前的人“嗯”了一声后,竟然就让他走了。甚至好心提醒他走错了路,给他指了正确的出园方向。 一直到走出西苑,萧允祈的心都是惶惶不安的。 ** 之前萧允绎就跟余幼容说过,他那个五皇兄不是什么聪明的人,所以她才会因为他暴露了自己枯叶的身份。 这一次他也是自认为做的滴水不漏,实际上却漏洞百出。 其实他雇人纵火这件事确实没留下什么线索,甚至于君怀瑾查了好几日都没有任何进展。 但他蠢的是——他找的扔鸡蛋诋毁叶清漪的那个人,竟然也是通过纵火那人找到的。 这种纯粹靠银子维系的关系本就不牢靠,用过一次后就该脱身,他倒好,还回过头再次找上人家。所以君怀瑾撬开那个扔鸡蛋的人的嘴后,顺带也找到了纵火的人。 都是为了银子猪油蒙了心,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没用多少刑便全都招了,主使者直指萧允祈。 但萧允祈跟锁月楼能有什么仇,要烧了整座楼? 还有叶清漪,在此之前恐怕他都没见过叶清漪,何至于换了剑害她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 倒是与他有关的另外一人跟这两件事,跟事中的人都有联系。如果萧允祈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徐攸宁的话,烧画室应该是为了烧毁花月瑶的画像。 换了叶清漪的剑自然是为了除掉一个竞争对手,这样一来,就没人跟她抢第一美人的称号了。 可惜这件事从头到尾徐攸宁没动一根手指头,顶多动了动嘴皮子,根本查不了她。 再者,萧允祈再不济也是嘉和帝的儿子,即便是萧允绎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动他,更不要说是君怀瑾。 案子查到这里似乎只能不了了之。 ** 入伏这一日,毫无预兆的下了雨,电闪雷鸣的。 苏懿抱着一个包裹匆匆跑过来时裙摆全都湿了,余幼容瞧着她打哆嗦的样子,一言不发转身便去了厨房,等到再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 其实现在的天算不得冷,就是浑身湿哒哒的,苏懿习惯性的抖了抖,没想到陆爷竟贴心的亲自煮了姜茶来。 “谢谢陆爷。”她心里一暖,先将手中的包裹放到桌上,才接过姜茶几口饮尽。 接着便道明了此行的来意,“我这两日在整理清漪留下的东西,心想应该对陆爷和君大人有用,就送来了。” 她说着便放下碗,打开了桌上的包裹,将折叠好的纸从包了好几层的布里拿出来。 苏懿将东西递到余幼容面前,不太好意思的说,“我看了里面的内容,但是请陆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就连月瑶都不会说。”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愿来生不识你 叶清漪的字一如她的人,清隽秀气。余幼容看文字一向快,这一次却刻意放缓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看得极慢。 最上面的几张纸是画了押的供词。 她交代了自己如何杀的何安臣,也交代了起因,对于锁月楼起火一事,她表示并不知情。 有了这份供词,何安臣的案子到这里算是结束了。想必何安臣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枕边人的手中,恐怕就连叶清漪也没想过自己会杀了所爱的人吧! 看完供词,下面一张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愿来生不识你。 苏懿在旁边叹了声气,却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想,这辈子,清漪信了个假霸王,做了回真虞姬,希望下辈子她能遇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吧。一辈子都真心待她的人。 一饮一琢,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说的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其实现在这样的结果也好,不管是什么原因,清漪杀人是事实,兴安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沦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苏懿没忍心想下去,她瞧着余幼容翻阅到了下一张,立即将神思收了回来,表情也瞬间变得严肃,“陆爷,如果清漪说的都是真的,那——” 她才将话说了一半,余幼容便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却让苏懿立即噤了声,不说话了。 “她找了几年都没找到证据,何以见得她说的就是真的?” 苏懿想想也对,她相信叶清漪,不代表别人也相信叶清漪,之前是口说无凭,现在更是死无对证,何以见得她的话就是真的呢? “是我失言了。”苏懿敛了下情绪,“那以陆爷之见,清漪那两个孩子的病,究竟是人为还是巧合?” 最后几张纸上,叶清漪详细记录了这些年她那两个孩子的病症,起初只以为是先天不足,后来病情渐渐严重,甚至时不时的呕血、晕厥。 兴安侯夫妇最开始请了多位京中名医为孙子治病,在大夫明确表示无药可医后,便对叶清漪生了怨恨。 觉得是她的问题,才会导致他们的孙儿在娘胎里就不足,生下来就是个病儿。 第一个孩子去世后,叶清漪凭借一己之力调查了许久,然而却没能找到任何指向性证据,只怀疑是戴知秋下的毒手。 后来小儿子也病重后,她便放弃了调查,因为心死了。 余幼容的视线落在几行字上,反复看了好几遍,这症状——竟然跟十皇子萧允承的病有几分相似。 先天不足? 说起来南宫离到现在还没有告诉她结果,以前即便是再难的毒药他也没花费过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 ** 天黑后,又下了一阵雨,闪电在黑暗中蜿蜒疾驰,照亮了整个天际。 耳边,雷声轰鸣。 余幼容踏进玄机便解开了斗笠的带子,两边的发丝被风吹乱,凌乱潮湿的样子弱化了平时的锐利,竟显出几分无辜。云千流瞧见来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走过去几步又退了回来,他在余幼容周围转了一圈,瞧着她三分羸弱,三分可怜的模样。 看起来好欺负的很。 云千流玩心大起,伸手就去扯面前人的黑色罩面,“哎呀,都湿透了,我给你晾——啊——啊啊——松手——松——我错了——大哥!爹——我真的错了!!” 片刻后,云千流一脸委屈的揉着自己的手腕,心想自己是不是眼瞎了?竟然觉得这人柔弱可欺? 他一定是瞎了,看不到这人身上还有四分不能驯服的兽|性吗? 禽|兽!真狠心!差点扭断他的手腕! 但他只能偷偷的瞪枯叶两眼,不敢再作死,“怎么今儿来了?下这么大的雨。”他没话找话说了两句。 便见枯叶眼神都没丢给他一个,绕开他往长廊那边去了。云千流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去找南宫离,说起南宫离,这段时间又将自己关在炼毒房里好几日。 他那身子,迟早玩完! 余幼容走进南宫离的炼毒房时,里面白雾缭绕,只微微吸了一口,她便掩住了口鼻,这是毒雾。 白雾尽头,一道羸弱的背影剧烈咳了几声,直到余幼容走到他身旁,他才察觉。 “你怎么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朝手中的器皿瞧了两眼,用东西随手将器皿盖住后,又快速将身旁的人拉出去。一直将人拉到外面的长廊上,他才蹙着眉头责怪,“你是真不怕死。” 余幼容倒没太在意南宫离的话,她余光瞥了眼不远处还能看见的白烟,心想究竟是谁不怕死? 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直接道明了来意,“查出来了吗?” 听到这句话南宫离愣了片刻才点头,“查出来了,你说不急就没将结果告诉你。”他目光飘忽着,“那是一种慢性毒药,叫做赤子心。” “赤子心?” 南宫离点头,“这种毒一般都是下在婴孩身上,造成先天不足的假象,故被唤做赤子心。”他眉头蹙了下,“赤子心炼制不易,极难买到,你好好的查它干什么?谁中毒了?” “有药可解吗?” 这次南宫离没点头也没摇头,沉默许久转身进了炼毒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他将一支小白瓶递给余幼容,“只有一颗解药。”说完他眉头蹙的更深了。 “我研究了那毒血,那人中赤子心应该有十余年了,就算服下解药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根除。” 余幼容接过小白瓶,“谢了。其他事我会看着办。” “不用。” 南宫离自然不会告诉枯叶,他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将结果告诉他,其实是去找解药了,这才耽搁了时间。结束这个话题他打量了会儿枯叶,“你最近没出什么事吧?” “我能出什么事?” “没事就好。” 南宫离平时话就不多,又盯着枯叶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事才回了炼毒房,枯叶也不继续打扰他,将小白瓶收好,重新戴上斗笠,一头扎进了雨幕。 ** 叶清漪的死在京中激起的风浪不算大也不算小,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却叫不少人记住了她最后的那出戏,更让人忘不掉的——不管是戏外还是戏内。 虞姬的宿命只有一个,自刎了。 等到这场风波平静了些,新的四大美人也出来了。 第一名依旧是花月瑶,第二名是徐攸宁,第三名异了人,由姜烟变成了成千翎,而姜烟,则排在第四。 至于姜芙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挤了出去。一时间竟然是成千翎成了京中最受瞩目的存在,所有人都十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名女子,竟然赢过了姜家的两位千金。 不仅没拿到第一美人的称号,还被一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抢了风头,可想而知徐攸宁的怒意。 左相府中又有不少价值连城的物件遭殃。 待火气消了些,徐攸宁将萧允祈找了来,“有件事要麻烦五殿下。”她叫人上了茶水,态度还算不错,语调已听不太出原先的情绪,就是眉梢始终未舒展开。 “徐二小姐直说便是,你我之间还有麻烦一说?” 萧允祈原以为这次没能让徐攸宁如愿,她该冷自己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找上了他。 “那我便直说了。” 章节目录 第246章 下毒、换药,并非同一人 嘴上说着直说,徐攸宁却并未急着开口,她呡了几口茶,又抬头看了萧允祈一眼,才缓缓道,“五殿下帮我找人吧——” “找谁?” “为花月瑶作画的人,还有为她谱曲的人。” 她眉梢微微挑着,志在必得的样子,“这两个人在花月瑶那里可惜了。五殿下找到他们后,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条件,我统统答应。这两人,必须为我所用!”否则—— 萧允祈未察觉徐攸宁眼中的阴狠,只不明所以,“四大美人评选已经结束了,现在找他们又有何用?” “我自然有用。” 四大美人的评选虽然结束了,可之后还有很多用得着这两人的地方,若是擅谱曲的那人能为她写上几首曲子——以她的琴技何愁不能在京中大放光彩? 到时候,什么花月瑶、成千翎,她全都不会放在眼里,“五殿下只管去找就是了。” ** 太医院。 余幼容将赤子心一事告诉陆离后,他便愁容满面的站在那儿沉思。余幼容也不管他,又去药库兜了一圈,依旧是上次帮她抓药的那名副使跟在后面。 有了前一次的经历,这一次这名副使要镇定的多,也尽全力配合着余幼容的节奏,不一会儿便将她要的药材全都抓齐了。 “太子妃,您还要去别处药库看看吗?” 副使瞧了眼尚未回神的他们院判,十分贴心的建议了一句。有免费的药材可以拿,余幼容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丢下陆离又去了其他药库,等到再回来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想了这么久,陆离总算将这件事消化了,只是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从余幼容一进来他便看着她,等让那名副使出去才忍不住问道。 “如果十殿下先天不足是因中了赤子心这种毒,那多的一钱黄耆和少的一钱熟地又要如何解释?” 余幼容一边整理着已经属于自己的药材,还不忘回答陆离的问题,“陆院判不是已经想到了吗,下毒、换药,并非同一人。” “……” 想到是一回事,从余幼容口中确认又是另外一回事,陆离好不容易回过神。 此刻又有些错乱。好半天才接她的话,“太子妃的意思是,换药的人不知道中毒一事,以为十殿下就是先天不足,所以才会在药中动了手脚?” 余幼容“嗯”了一声,连她和陆离起初都没能看出来,别人信以为真也不奇怪。 只是这位十皇子是真可怜,竟被这么多人惦记上性命,说起来,他应该威胁不到谁才对。 “此事要不要告诉康嫔娘娘?” 陆离说的此事自然指的中毒一事,理论上应该要告诉她的,毕竟康嫔是萧允承的母亲。 只是这宫中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如果想害十皇子的就是康嫔娘娘身边的人。稍有不慎害了十殿下不说,还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余幼容不大喜欢掺和宫中的事,若是以前肯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不知为何,却在这时想到了叶清漪。 “告诉她吧。” 作为母亲,如果连康嫔都不可信,那才是萧允承真正的悲哀。 陆离觉得也该告诉康嫔娘娘,便点了点头,“待会儿我要去永和宫送药,太子妃一起去吗?” 自从发现萧允承的药有问题后,便一直都是陆离亲自抓药,亲自煎药,再亲自送去永和宫看着十皇子喝下,中间不敢经任何人的手。 到了太医院院判这个位置,还能如此尽心的对待病人,实属难得。余幼容应了声“好”。 她也很好奇那赤子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即便她之前为萧允承诊过脉,居然也没有察觉出一丝异常。 ** 永和宫。 萧允承这几日的状态还不错,尽管脸色白了些,但能下地走几步了。陆离带着余幼容进来时,康嫔娘娘亲自扶着萧允承在殿中走了半个时辰不到,才刚刚坐下。 见到陆离,康嫔立即迎上来,“陆院判”。然后才看到跟在陆离身旁的人。 她微愣,“太子妃来了。”她没问余幼容为何会跟着陆离过来,只礼貌的问候了一句,余幼容也还了礼。 担心药凉后影响药效,陆离先盯着萧允承将药喝完,才一脸复杂的望向康嫔。 “娘娘,有一事……” 康嫔不是第一日认识陆离,但他如此为难的模样还是头一次看到,顿时也紧张了起来,“陆院判有话不妨直说,是不是允承的病——”她瞧了眼坐在旁边的儿子。 眼神暗了暗,“是不是又不好了?” “不是不是。” 知道康嫔误会了,陆离连忙解释,“十殿下的病情这几日还算稳定。”解释了一句后他又说,“不过这件事也确实跟十殿下的病有关。”说着他将视线移到了萧允承身上。 萧允承的反应要比康嫔镇定的多,他对陆离笑笑,“有什么话陆院判就说吧,我这身体我心里有数。” “其实——”陆离狠下心,终于将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其实十殿下并非先天不足,是幼时中了毒才会导致气血不足,体虚多病。” “中毒?” 康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竟比萧允承还要白上几分,她身子晃了晃,撞到了萧允承手中的药碗。哗啦——一声闷响,碗滚到地上碎了。 她却根本顾及不上,有些口不择言,“怎么会是中毒?怎么不是先天不足?怎么——” “母妃。” 萧允承抓住康嫔冰凉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母妃不用担心,不管是先天不足还是中毒,这些年我们不都习惯了吗?” 说着他看向陆离,还是原先那副神情,“陆院判是如何发现的?”顿了顿,他又问。 “这毒——能解吗?” 虽然萧允承一直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但毕竟涉及自己的性命,谁又能真的毫无所谓呢? 陆离也不隐瞒,“能解。但十殿下中毒已久,即便解了日后也要一直调养。”这些话是之前余幼容跟陆离说的,他又将差不多的意思说给了萧允承和康嫔听。 听说毒能解,康嫔手忙脚乱的起了身,几步便到了陆离面前,“陆院判,你可一定要救允承啊!” 说着她便准备给陆离跪下,惊得陆离赶紧上前扶住她。 “娘娘,这可使不得,您这是要折煞老臣啊!十殿下的病一直是老臣在治,老臣自然竭尽所能。” 既然毒的事都说了,陆离也不打算再隐瞒药的事,“娘娘,还有一事……”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我给王爷笑一个 既然中毒的事都说了,陆离也不打算再隐瞒换药的事,“娘娘,还有一事。十殿下的药被人动过手脚,这些年他喝的汤药一直有问题。” 按理来说这件事的震惊程度不比上一件事弱,但康嫔的反应明明要小了很多。 一不愤怒,二不慌乱。 只一瞬不瞬的盯着陆离,说,“不可能,为允承煎药的嬷嬷是跟了本宫多年的奶娘,她怎会害允承?一定是陆院判搞错了。”说完这句话她又坐回到了萧允承旁边。 瞧着康嫔前后的状态,余幼容神色不变,心中却起了兴致。 这个时候,她的关注点不在换药这件事上,竟急着为自己的奶娘辩解,莫非她的亲儿子还不如一个外人? “老臣也觉得此事有蹊跷。”陆离试探着问了一句,“不如康嫔娘娘将那位嬷嬷叫来,老臣想问问她煎药期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不必了。” 几乎是陆离话音刚落,康嫔便接上了这一句,意识到自己的话太突兀,她又解释道,“嬷嬷年事已高,冒然将她找来本宫怕会吓到她,还请陆院判见谅。” 陆离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虽然不解却依旧尊重康嫔的意思,“康嫔娘娘一心为身边的人考虑,是老臣疏忽了。” 在陆离和康嫔对话时,余幼容的视线移到了萧允承身上,他的反应似乎也没有方才强烈。 难道—— 想到这个可能,余幼容不得不再次感慨,这皇宫中的水还真是又深又浑。 没等到陆离带余幼容离开,坤宁宫那边知道她进了宫特地派两名宫女来请人,余幼容同康嫔和十皇子道过别后就跟着宫女出了永和宫。 ** 坤宁宫。 听说余幼容来了,戴皇后原本是欢欢喜喜的想要见她一面,结果看到她今日又是一身男装打扮后,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也情不自禁将她同徐攸宁和姜烟放到一起。 又比较了一遍。 无论是家世还是涵养,眼前的人显然大不如那两人,戴皇后微微摇头,心想改日要再找机会让徐攸宁和姜烟与允绎多接触接触才行。 她可以不管允绎想要立何人为太子妃,但这侧妃的人选她一定要把好关。 余幼容好似没注意到戴皇后的脸色,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便安静的站在那儿,乖巧的很。 戴皇后见她这副模样心情瞬间又好了些,论乖巧眼前的这个是要强于徐攸宁和姜烟的。徐攸宁和姜烟表面上虽然也懂规矩,但自小在官宦人家长大,接触的又都是皇子公主。 哪里就真的天真单纯了? “容儿,来本宫这儿。” 戴皇后朝余幼容招招手,不远处的人闻言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瞧她如此胆怯,戴皇后已经完全忽视了她身上的男装。若真要选,她宁愿要一个好拿捏的太子妃。 所以啊,还是这个好。这样想着,她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 余幼容心中好笑,没想到离开了余家这么久,她竟要用以前对付冯氏的那套来应付戴皇后。 等到人走过来,戴皇后牵起余幼容的手。 笑得和蔼,“本宫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她将余幼容拉到旁边坐下,始终未松开手,“允绎有没有跟你说过打算何时大婚?如今大家都知道太子有了太子妃,总不能叫你一直名不正言不顺不是?” 余幼容低着头,看上去像是在不好意思,声音也极轻。 “殿下应该早有打算,我全都听殿下和皇后娘娘的。”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又将问题踢回给了戴皇后。 “他没跟你说啊?” 戴皇后略显失望,心想允绎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太子妃嘛!要不然怎会将婚事一拖再拖?她倒没有怀疑余幼容的话,毕竟哪个女子会愿意自己如此不被待见? “回头本宫再问问允绎的意思吧!你别着急,既然他在皇上面前认下了你,定不会辜负你的。” 从坤宁宫出来,余幼容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的嘴角。她未回头看,径直朝前走去。 这个戴皇后也是有意思,恐怕是皇上问她大婚的事了,她不敢去问萧允绎,便来探她的口风。想到大婚,余幼容眉头拧了拧。 难道她真的要跟萧允绎成亲? 心里想着事,余幼容一抬头便看见了走在她前方的大皇子萧允聿。他心情似乎不大好,脚步略重了些,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视线,不一会儿便走远了。 ** 晋亲王府。 萧允聿一回来便抓住一名侍卫询问,“妙兮呢?” “回王爷,安姑娘出去尚未回来。”安妙兮表面上虽是萧允聿的女侍,但晋亲王府中谁不知道她跟他们王爷关系不一般?甚至于就连王妃都不敢找她麻烦。 再加上安妙兮功夫了得,王府中没人是她的对手,所以大家都恭恭敬敬的唤她一声安姑娘。 平时相处也客客气气的,俨然将她当成了晋亲王府中的半个主子。 得知安妙兮不在王府中,萧允聿的脸色更差,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吩咐,“她回来后让她立即来见本王!” “是。” 侍卫话音还未落下,一道娇媚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王爷这是在跟谁置气呢?” 萧允聿刚从宫中回来,用不着想就能猜到定是跟宫中那位皇贵妃娘娘起了争执,安妙兮心里明白,却故意装糊涂。她走到萧允聿面前,抬手顺着他的胸口。 “王爷别气了可好?我给王爷笑一个?” 不等萧允聿同意,眼前的女子便巧笑颜开,他心中的气立即消了不少,“你就变着法儿哄本王开心吧!” 他顺势牵起安妙兮的手,没忘跟她抱怨,“本王今日进宫见了母妃,她不让本王动太子。” 这不是自然的吗? 安妙兮冷笑,那位皇贵妃娘娘可精明着呢!哪一步不是算的清清楚楚?“娘娘定是为王爷好,她就王爷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要为王爷谋划好。” “你倒是为她说话。” 萧允聿用另一只手刮了下|身旁人的鼻子,“她可容不下你。”其实他与他母妃起争执不仅仅是因为太子的事,也有安妙兮的原因。他母妃逼着他将安妙兮送走。 “娘娘容不下我也是为了王爷好,她是害怕王爷因我耽误正事。”安妙兮笑了一声,“我不怪娘娘。” “还是你最懂事。” 安妙兮捏着萧允聿的掌心,“王爷也别怪娘娘,下次进宫主动低个头,这件事便就过去了。” “哎——”萧允聿叹了声气。 “本王知道她是为本王好,可本王都这把岁数了,怎能像小时候那般处处听她安排?她说父皇未必看重太子,让本王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可——”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我们王妃快不行了 他都巴巴的等了快三十年了,如今就连最难对付的二皇子也被关进了昭狱,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自然也希望父皇跟萧允绎斗个你死我活,可万一最后是萧允绎赢了呢? 萧允聿不敢细想,他谋划了这么多年,明面上暗地里拉拢了各地多方势力,不就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与他那些弟弟们一争高下吗? 现在俨然已到了最紧要关头,他哪里坐得住? “王爷当然不用事事听娘娘的安排,但娘娘的看法未必是错的。”安妙兮语调柔和,像奶猫的爪子在挠心口。 脸上的笑也有几分蛊惑人心,在她面前,萧允聿总显得耐心十足。 “当今那位心思难测,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让太子继承皇位?依我看,他们之间不如看上去这么平和。” “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萧允聿自认为很了解安妙兮,若不是有了什么线索,她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有晏殊的消息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王爷。”安妙兮笑了笑,“晏殊失踪前跟天下第一庄接触过,楚禾已经动身去天下第一庄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有进一步的线索。” “天下第一庄?” 萧允聿对江湖中的这些势力不了解,但听还是听说过的,只是他不明白。 “晏殊从一名御医坐到太医院院使的位置,那几十年几乎未离开过京城,甚至连皇宫都极少出,怎会跟江湖门派扯上关系?” 安妙兮也有同样的疑惑,“此事确实古怪,王爷稍安勿躁,说不定楚禾能带回来更有用的消息。” ** 三伏天,空气又潮湿又闷热。 笼罩在日光下,整个人都黏糊糊的。路两边除了店铺就是店铺,连棵遮阳的树都没有,更别提偶尔吹过的凉风。 余幼容烦躁的踢了下躺在地上的小石块,感觉隔着鞋底脚心都是灼热的,她一路眯着眼,姿态极倦怠。好不容易回到家,刚踏进院门便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不想回头——不想理睬—— 心里冒出的念头十分肯定,她径直朝前走去,脚步顿都未顿。 匆匆跑过来的两名小厮以为她没听到,又急急唤了两声,“太子妃,我们家王爷有请,劳烦您跟我们回去一趟。” ——谁让她去都没用,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待在冰块旁边。 等那两名小厮追过来,余幼容已经走进院子里。刚才他们那一声挺大的,距离又不算远,只要耳朵没什么问题一定是能听到的。 意识到这一点,两名小厮瞬间停在了院门外,互视一眼,不敢往前了。可是,王爷说如果不将太子妃带回去就让他们俩提头来见。他们不想死啊!这也太冤枉了吧! “太子妃——” 其中一名小厮很怕死的又叫了一声,不远处的人终于有了些反应,等站到树荫下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幽幽扫过来,带着浓烈的阴寒。 两名小厮明明后背都被汗湿了,脑袋还冒着热气,此刻却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们一时忘记了说话,也不怎么敢说出来意了。 “你们王爷是谁?” 不远处的人眸间染着丝躁意,声音也极不耐烦,吓得两名小厮连话都不会说了。余幼容瞧了会儿像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的两个人,“不说我走了。” “太子妃!太子妃别走!”见人要转身了,那两名小厮立即跑过去绕到余幼容面前。 也不敢耽误了,“我们王爷是襄陵王,我们王妃——我们王妃快不行了,王爷说您能救王妃。” 王妃? 商黎姝?她怎么就快不行了? 这个疑问在脑中一闪而过,余幼容快步去了自己的房间。两名小厮望着瞬间没影的人,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心里头吓得不轻,心想这下他们可死定了。 谁知不等他们垂头丧气的离开,太子妃又出现了,手上还提着一个很奇怪的箱子,也不搭理他们,脚步匆匆的就从他俩旁边走过去了。 ** 襄陵王府。 两名小厮一刻不停的带余幼容去了商黎姝住的院子,尚未走进院中,余幼容便看到一群丫鬟嬷嬷进进出出,这副情景竟然与她上次来这儿一模一样。 三皇子萧允尧听说余幼容来了,立即迎了出来。 看到来人后,他微微颔首,郁结的眉心始终没有展开,“进去看看吧,她的情况——不太好。” “不太好”三个字萧允尧咬字很重。 余幼容也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进了房,等看到床上面色白如纸的女子,她眼神轻飘飘的从萧允尧身上晃了过去。 “大夫看过了吗?” 余幼容在床边坐下,一边号脉一边询问身后的人,谁知竟听到身后的人说,“没有请大夫。” 她指尖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问,只静下心来查看商黎姝的状况。片刻后,她大概明白萧允尧为何没请大夫了,“王妃身体本就虚弱,现在又小产——” 她没一口气将话说完,心想,上次她便看出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却没想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可她又不明白了,如果这两人真水火不容,那商黎姝是如何怀上的? 余幼容从来不觉得自己笨,但这一刻她是真的没想明白,“王爷不用担心,王妃没到不行——”想了想她又将最后几个字咽了下去。 不过萧允尧已经懂她的意思了。 号完脉,余幼容又做了其他检查,当视线触及到商黎姝身上深深浅浅的淤青时,不由失语。 好在她够镇定,一声不响便检查好了,“我开个方子,王爷派人抓好药,照着煎服便可。” 余幼容准备离开时,商黎姝刚好醒了过来,一双好看的眸子没有半分光彩,仿佛失了魂一般。她瞧了眼站在那儿并不打算上前的萧允尧,微哂。 “我派人送你回去,辛苦你特地跑一趟。”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萧允尧说的心不在焉。 “没事。” 本来是听那两名小厮说商黎姝快不行了,她才将医药箱带了过来,谁知连打开的机会都没有。用不着收拾,余幼容拎起箱子径直朝外走去,片刻都不愿多留。 谁知还没有走出襄陵王府,萧允绎竟然也来了,看到她开口便问,“三嫂没事吧?” “没大事,养养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余幼容就在心里想,这家人是不是将她当成家庭医生了?上午才去给十皇子萧允承送了解药,下午又被请来了三王爷萧允尧这儿。 萧允绎不知道余幼容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神色有些不对劲,便说了一句,“其实三哥人不错。”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是人是鬼,去看看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余幼容莫名其妙的瞥了眼身旁的人,“三王妃也不错。” “……”萧允绎用一种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很快又接了一句,“是三哥不好。”余幼容一扬眉,心想这人何时如此没立场了? 其实萧允尧好与不好横竖与她不相干,只不过她没想到萧允尧还有这一面罢了,毕竟在她这个外人面前,他总是佻着双仿若花色的眼,清冽中又携着丝魅惑。 看上去要比萧允绎好说话。 果然,人不可貌相——余幼容不打算跟萧允绎继续探讨这两口子,换了个话题,“我今天见到皇后娘娘了。” “嗯。” 萧允绎并不惊讶,似乎早知道了,余幼容也不觉得奇怪。 即便明面上他从不与朝廷中哪位大臣走得近,也从不参与后宫中的是非,但不代表萧允绎对朝中、宫中的事一无所知。 说不定,他的眼线比谁都多。 “她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余幼容喉间堵了下,声音有些不自然,“成亲——你怎么想的?” 余幼容问的怎么想的指的当然是他打算如何收场,结果萧允绎却曲解了她的意思。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他说,“等天凉快了再说吧,喜服又沉又重——”说到这儿,萧允绎视线落到了余幼容发间,表情极认真,语气也是认真的,“发冠也不轻,这个天成亲我怕你热坏了。” “???” 余幼容僵了有好几秒,想要说话就连嘴角都僵住了,“不是——谁要跟你成亲?” “你啊。” “呵。”余幼容忍不住冷笑出声,如果眼前这人不是萧允绎,估计就动手了。她忍了忍,将胸口的郁气顺了下去,语气还算从容,“我不跟你成亲。” “那你要跟谁成亲?” “……” 萧炎将马车拉过来时,听到的便是萧允绎说的最后这句,他脸上的表情比余幼容要精彩的多。不过他低头的速度很快,萧允绎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这里,没叫他发现。 确定他们家太子爷没看这边,萧炎才忍不住暗想,他们家太子爷如今越发的不要脸面了,也不怕再这样下去会被太子妃嫌弃。 他用余光偷偷瞥了眼太子妃,心中咂舌,瞧太子妃的表情恐怕已经嫌弃了…… 因为萧炎在旁边,余幼容没让萧允绎这个主子难堪,只说,“皇后娘娘那边,你自己应付吧。” 去了一趟襄陵王府,天已经暗了。 等马车停在院前,白日的闷热也散了不少,萧允绎扶着余幼容刚下马车,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君怀瑾。 君怀瑾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定没什么好事。似没想到太子殿下也在,君怀瑾上前见礼,而后才说明了来意,“陆爷,兴安侯府那位少夫人,说是不好了。” 余幼容一时没想起来君怀瑾口中的少夫人是谁,在他的提醒下才想起了戴知秋这么个人。 “不好了?怎么个不好法?” “好像是前几日做梦魇到了,醒来后起初只是精神不大好,谁知之后的几日一闭眼就梦魇——据说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君怀瑾唏嘘不已。 余幼容不相信什么现世报的说法,如果这世间真有现世报,坏人们岂不是就无处遁形了? 她抬眸看君怀瑾,“君大人应该不止是为了这位少夫人的事吧。”君怀瑾行事极有分寸,戴知秋不值得他特地跑这一趟。 “确实不止她的事。” 君怀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陆爷应该不相信鬼神一说,我也不信。这几日大理寺接到了几起报案,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说是在废弃的水云台撞见了叶清漪的鬼魂。” 听到鬼神二字,余幼容就猜到了个大概,她没嘲笑君怀瑾竟然为了这种无稽之谈来找她。 推开院门的同时正儿八经的问,“到底怎么回事?” 君怀瑾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原来是这几日深夜,陆续有人听到水云台中隐隐约约有女子婉转低回的戏腔。 唱的便是《霸王别姬》。 自从水云台没落后,那处戏园子便荒废了,这么多年再未有人进过。朱漆大门落满了灰,门头上还缠着一层又一层的蛛网,就连门上的锁也锈迹斑斑,钥匙孔早被锈堵住了。 君怀瑾派大理寺的衙役去看过,说是门上的锁根本没动过,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去装神弄鬼。 可来报案的人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一个个都被吓破了胆,说话都直哆嗦。 “所以他们认为在水云台听到的戏腔是叶清漪?兴安侯府那边也认为戴知秋是因叶清漪梦的魇,生的病?” “没错。” 叶清漪死亡是她亲自确认的,不可能有错,遗体被君怀瑾带回大理寺放了两日都不见兴安侯府的人来领走,最后是君怀瑾安排人找了块地将她葬了。 没能如叶清漪的愿,既没有跟何安臣葬在一处,也没有跟她的两个儿子葬在一处。 怎可能死而复生? 就在余幼容和君怀瑾沉思之际,一直没出声的萧允绎开了口,“如果报案的那些人没说谎,这世间也没有鬼神精怪一说,那便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这点毋庸置疑。 “是人是鬼,去看看就知道了。” 余幼容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月亮已高高挂起,有云从月亮前飘过,笼住一片皎洁的光。没有星星。 因为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余幼容没有废寝忘食,将药箱放回房中,又去了厨房。 天热了以后,她就跟温庭轮流着做饭,今日刚好轮到她。 君怀瑾是颤颤巍巍的跟余幼容和萧允绎吃完了这顿饭,吃的过程中他就觉得自己不消化了。 毕竟是陆爷做的饭,他这种凡人的胃消化不了也正常,不过,不得不说,陆爷做的饭还挺好吃的,色香味俱全。一时间,他有点羡慕温庭,又不怎么羡慕温庭。 ** 水云台。 君怀瑾掌灯走在前面,余幼容和萧允绎跟在他身后,到了水云台门前,已是三更天。君怀瑾将灯笼插进旁边的墙缝里,又亲自上前检查了一遍锁。 依旧是锁死的。 他刚准备提议再去周围找找有没有别的入口,便隐隐约约听到一句,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因为太突然,君怀瑾心里咯噔了下,脸色也瞬间泛白,“陆爷,你有没有听到……”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啧,美色误人 余幼容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君怀瑾不要说话。她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实有人在唱《霸王别姬》,甚至戏腔也极似叶清漪。 她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望了望,又走到一旁的墙前。 “君大人,你在这儿守着,我和殿下进去看看。”说完余幼容朝萧允绎点点头,踩了下墙借力跃上了墙头。 跳了进去。 听到里面平稳的落地声,萧允绎才紧随而上。 身旁两人就这样消失在了眼前,君怀瑾连嘱咐的话都未来得及说,他四处望了望,夜深人静的,街道上一眼望到头,别说是人,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不知为何,今晚的月光也惨白的有几分瘆人,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明明无风他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环抱双臂朝插灯笼的地方走去,试图借助灯光找到些安全感。 水云台里。 走过一条长廊便看到了一个正方形的戏台,戏台三面有矮栏,四角有明柱支撑台顶。因为年久失修,矮栏上的漆剥落了一块一块。刻着水云台的木制牌坊就倒在最前面。 余幼容停下脚步四处打量着。 视线先是掠过倒了一地的长凳,而后瞧了几眼挂在戏台四角的铃铛,她没来过戏园子,不知道是不是每座戏园子都是这样布局,萧允绎显然也是第一次来。 有风吹过,铃铛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 紧接着戏腔又响起了: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余幼容一边凝神听一边寻找着声音来源,不知是不是注意力太集中的缘故,连身旁的萧允绎是何时不见的都不知道。望着空无一人的旁边,她眉心拧了拧。 正准备找人,身后毫无预兆的传来了一道极熟悉的声音,“容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听到声音余幼容愣了愣,迫不及待的转过身,在见到余老夫人后,先是欣喜,而后疑惑。她清楚的记得祖母已经去世了,怎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不远处的人朝她伸出手,余幼容没急着上前,也没有开口叫她。 “怎么了?怎么不过来?” 余老夫人站在那儿不解的询问了一句,接着脸色陡然一变,“容儿,你答应我要给你娘报仇,为何到现在都未找到凶手?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给你娘报仇?你是不是在骗我?” 不是祖母—— 余幼容双眸眯起,微微动了动,再抬手一根极细的红线从袖中飞了出去,本是朝着余老夫人去的,却在到她面前时。余老夫人瞬间变成了萧允绎。 余幼容指尖怔了下迅速改变了红线的轨迹,击中了一旁的柱子。 “萧允绎。” 她叫了一声不远处的人,然而对方却好似听不到一般,一瞬不瞬的望着前方,余幼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便看到戏台上不知何时挂着一名女子。 长发罩住脸,看不清容貌。 不等余幼容细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旁边便传来“咚”一声,再看过去,萧允绎竟然颤抖着跪在地上。 联想到刚才的余老夫人,还有戏台上挂着的人,余幼容眉心拧的更紧。 如果她猜得没错,戏台上挂着的应该是已经去世的顾皇后——萧允绎的母亲,想明白这一点她毫不犹豫的再次出手,结果不远处的人却突然冲过来挡在她面前。 眼神阴鸷,疏冷森然。 “萧允绎?” 挡在身前的人好像不认识她一般,浑身散发着杀气,余幼容透过他的肩头望向戏台,挂在白绫上的女子还在晃晃悠悠着,真实到看不出一丝破绽。 下一刻她视线又移向了戏台四角处挂着的铃铛。 就是铃铛声响起后,才开始出现一系列奇怪的事,此时明明铃铛还在晃着,却听不到声音了。 余幼容视线重新回到萧允绎身上,趁他不备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双手伸到他身后的同时,几根掩藏在夜色下的红线快速飞了出去,只一击便将铃铛全部击碎了。 罩在月亮上的云倏地散了,月光散下来,水云台亮了不少。 萧允绎神志恢复清明便发现某个小女子正紧紧箍住他的腰,他没动,直到对方主动松开了他。 身前突然空了,竟有些冷意。 “好点了吗?” 余幼容抬头细细看着萧允绎,见他脸色依旧是不正常的白,额间还有细细的汗珠,显然刚才那一幕对他的打击极大。她懂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霾,就好似她怕水又怕高。 “刚刚——” 萧允绎说着转身望向戏台,此时此刻那里已什么都没有,“刚刚我出现了幻觉。” “嗯。” 余幼容扫了眼落在地上的铃铛,“这附近应该被人动了手脚。”至于那人究竟做了什么,她暂时还不清楚,应该是类似于催眠这样的东西。 没有了戏腔,戏园子里显得极寂静,几处木质建筑被郁郁葱葱的树围住,更显出几分森然。 余幼容不打算再往前,“等白天再来吧。” “我没事。” 她不清楚旁边这人为什么会一语道破自己心中的想法,被噎了下,“光线太暗,也搜查不到什么。”顿了一下她又说,“我困了。”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谁知旁边的人还是没动的迹象,她对上他的视线,不解道,“怎么了?” “你牵着我。”萧允绎似乎根本不怕余幼容嫌弃他,语气很是坦荡,“刚才被吓到,腿软,走不了了。” 月光下,矜冷的身影染上了一丝颓然,两侧的发丝略显凌乱,因为脸色泛着白有股病态的美,又因为眸底的阴鸷未散尽,看上去像一只随时会攻击人的野兽。 又纯又欲。 余幼容好看的杏眸晃了晃,不自在的别开了视线。啧,美色误人。 她把胳膊伸出去,萧允绎笑着两只手扶了上去,姿势有些怪异,却被两个人完全忽视了。 水云台门前。 君怀瑾抱着灯笼蹲在墙角,可怜巴巴的,哪还有半分大理寺卿的样子,不过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其他了。刚才——就在不久前,他看到了何安臣。 准确的说是被陆爷解剖后的何安臣,就躺在他面前,那模样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不等他撒腿就跑,何安臣的尸体突然又不见了,鬼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留在这儿继续等陆爷和太子殿下。 余幼容带着萧允绎出来时没看到君怀瑾,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刚要去找,便看到了墙角处缩成一团的人,她嘴角不怎么明显的抽搐了两下,叫了一声,“君大人。”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她怎么舍得 余幼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因为没完全醒,一双眸子雾蒙蒙的,眼角染着潮气。 小十一蹲在床边,两只手握成拳头搭在床沿上,像一只幼年的狗崽子。见到床上的人睁开眼,他刚准备欣喜的叫唤。 身后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他吓得手舞足蹈挣扎,便听到他七哥在他耳边“嘘”了一声,“别吵。” 床上的人望着这两人眼神空洞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有焦距。 院子里,温庭花了好几个旬假时间搭了一个花架,缠着葡萄藤,旁边种着各品种的花,五颜六色的,与他一本正经的古板性子大相径庭。 主要是以前温庭也没时间研究花花草草,如今这番也不过是想找些东西填满空落落的院子。 同样对花草不感兴趣的还有余幼容,一院子的花,她认识的没几种。 为数不多认识的那几种,还是因为可以入药。不过认不认识不要紧,她觉得好看就行了。 花架下,余幼容捧着一碗绿豆汤慢悠悠的喝着,旁边的小十一也学着她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啄着,喝到最后还不忘哈一声。 “太子妃。” 瞧着一碗汤见了底,陆离才开口。今日小十一就是跟着他一起过来的。 因为十皇子萧允承的事,昨日一晚上陆离都没睡好觉,原本他打算出了永和宫便跟太子妃好好分析分析这件事,谁知太子妃却被皇后娘娘叫了去。 “太子妃,我看康嫔娘娘的态度,是不想再追究换药一事,更奇怪的是,十殿下从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 “她当然不打算追究。”余幼容将手中的空碗放下,语气随意的说了一句。 “为何?” 陆离听不懂她的意思,追问道,“这么多年,康嫔娘娘对十殿下有多上心,我比谁都清楚,怎么如今查出了十殿下患病和久治不愈的原因,她反倒不打算追究了?” “陆院判还不明白吗?既然十殿下的药一直都是康嫔娘娘的人亲自负责,旁人又如何动得了手脚?” “太子妃的意思是——” 陆离脸颊上的皱纹颤了颤,即便他见惯了后宫嫔妃的明争暗斗,也从未将十殿下的事往康嫔娘娘那儿想,毕竟那是他的生母啊!还对他那么好。 她怎么舍得? 可就像太子妃所说,既然十殿下的药一直都是康嫔娘娘的人亲自负责,谁又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更何况,康嫔娘娘还如此维护她的那位嬷嬷,那么干脆的拒绝了他要求的对峙。 陆离叹息一声,没再说话,反倒是一旁的萧允绎安慰他,“陆院判不必介怀,也许康嫔娘娘有她自己的用意。”毕竟这些年她对十皇子是真的好,体贴入微。 “那十殿下——为何也不追问?” “陆院判觉得十殿下如何?”余幼容捏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小十一,又捏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十皇子算是陆离看着长大的,对于他的品性不说完全了解,也了解个七八分。 “许是从小多病的缘故,十殿下为人处世极淡泊,不争不抢。”说完这句陆离又叹了声气,谁能想到他的多病是人为的呢? “他也十分聪慧,他的棋艺就连皇上都赞一句绝。”否则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子,哪里入得了皇上的眼? 不必说太多,这两句便够了。 余幼容赞同的点点头,“那就是了,十殿下不傻,甚至还很聪明,这么多年,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药有问题。” 所以在得知换药一事后反应才会那么淡,也并不打算深究此事。 “什么?!” 陆离又惊了一惊,“太子妃是说十殿下早就知道自己的药有问题,却什么都不说?还将那些药全喝了?这——”这算什么?陆离一时间竟然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恼。 这些年,他是一心一意想要治好他的病啊! 谈不上心寒,就是突然有那么点迷茫,不懂自己劳心劳力做的这一切是为的什么了,“看来,这后宫之中,果然不该交付感情啊!我早该明白的。” 陆离摇摇头,没再说话。 沉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小十一将第三块桂花糕咽下去后,开了口,“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他一本正经的摇着头,“十哥生着病,三嫂这几日也在跟三哥闹着要和离呢!” “小殿下这话可别出去说。”陆离不敢捂小十一的嘴巴,只能哄着劝着,“这话对你三嫂和三哥都不好。” “我知道。” 小十一捧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牛乳,才继续说,“你们都当我是小孩子,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母妃说了,皇家的孩子要学会装傻,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 陆离望着小十一稚嫩的脸,又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说话了。 ** 晌午过后,君怀瑾依旧没出现,萧允绎将小十一交给陆离,跟余幼容再次去了水云台。 白日的水云台完全没有晚上的诡异,就是一处废弃了许久的戏园子。这次没翻墙,余幼容徒手拧断了门上的铜锁。 就连萧允绎都暗叹,力气真大。 进入园子,穿过长廊来到戏台前,被余幼容击碎的铃铛还落在四个角的地上,其他地方与昨晚并无变化。 余幼容踩着咯吱响的木板在戏台上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有何异常之处。 她定在原地望了一会儿,猜想昨晚兴许真是被催眠了,当时她和萧允绎的注意力肯定十分集中,突然听到铃铛声,紧随着又是唱戏声,对脑波产生了一种提醒与暗示。 再回忆当时的情形,光线昏暗,声音以及陈设——可能是在环境的暗示下,被人控制了潜意识。 不过那人显然功力还不到家,否则她不会清晰的记得祖母已去世。 从戏台的另一边下去,后面是摆放戏服和道具的地方,余幼容视线晃过几个木箱,走过去随便打开了一个,木箱里面放着一个雕花小木盒,再打开则是一套点翠头面。 精致且好看。 她伸手触上去,竟然没有一丝灰尘。 也不知道是箱子的密封性太好,还是别的原因,她抬眸扫了一圈,等停下来视线尽头是一套戏服。 黄帔、金项圈、白色绣马面裙子、鱼鳞甲…… 她走过去伸手抚上珠串云肩,手指顿时僵住——原本是看到这套虞姬戏服想起了叶清漪,结果没想到居然在这儿发现了异常。这套戏服明明挂在外面,她磨着指腹。 竟然也没有灰。 见余幼容一直站在一套戏服前,萧允绎走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说。 “这戏服保存的挺好。”他勾起嘴角笑笑,半真半假的说,“难不成真是叶清漪的鬼魂回来了?还是——有人在故弄玄虚?”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七夕撒个糖,真糖 余幼容没接萧允绎的话,视线已从虞姬戏服上移开。这房间内虽然灰尘厚重,东西摆放的倒是极其规整,她抬头望了望上方的梁。 就连边角都没有蛛网。 “有没有鬼魂我不知道——”不过这人,说不定有一个。 离开这间房间,余幼容和萧允绎又去了那几处木质建筑,全都上了锁,但有一处的锁明显有开动过的痕迹。 这次余幼容没再暴力拧断,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细铜丝轻而易举的就将锁给撬开了,萧允绎站在一旁看着,末了还不忘在心里记下,他家小姑娘不仅力气大还会撬锁。 君怀瑾一路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时,余幼容和萧允绎刚刚踏入房中,“殿下,陆爷,我来晚了。” 萧允绎看了他一眼,没答话,余幼容则径直走到了衣柜前。 她站在那儿许久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就在君怀瑾准备询问是不是那衣柜有问题时,余幼容先开了口。 “君大人,你再跟我说说,那几起案子的报案者是怎么说的。”她这个问题问的没头没尾,气还没顺下来的君怀瑾一脸茫然的回视着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陆爷的记性一向好,跟她说过的事提一下便全都记住了,这还是第一次她让他将案子再复述一遍。 君怀瑾心中疑惑,却还是仔仔细细将那几起案子又说了一遍。 “几名报案者都是附近的住户,因为天黑了孩子还没回家,便出来寻找,找到水云台外面就听到了……” 他对昨晚的事心有余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听到了那几句戏词,便吓得跑来大理寺报了案,接到报案我便派衙役来了水云台,并未发现有何异常,直到昨晚——” 君怀瑾没将话说完,因为后面的事陆爷比他更清楚。 “找孩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 余幼容若有所思,“君大人可有找那些孩子问过话?”君怀瑾闻言摇头,自然是没有的,都是些年幼贪玩的孩童,父母大半夜被吓个半死,他们倒好,吃得香睡得也香。 什么事都没有,一觉睡醒活蹦乱跳,更别提被吓到。 “君大人先问问吧,说不定能问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余幼容说完又朝柜子望了一眼,这才走出房间。 萧允绎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也有意无意的从柜子上扫了过去,接着一言不发跟着出去了。只留下君怀瑾一人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眼瞧着殿下和陆爷越走越远,他赶紧小跑几步跟上去,不敢在这里多留。 等到房间中没了声响,柜子的门突然晃了一下,紧接着一双干枯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 君怀瑾的办事效率很快,离开水云台没多久便将那几个小孩子召集到了一处。 三男一女四个小娃娃瞧着面前坐姿各异的三个大人,眼睛里只有好奇,竟没有半分恐惧。 因为天热,君怀瑾手上拿着一把折扇。这还是他第一次“审问”这么小的孩子,说不上此刻是什么心情。他将折扇抵在唇上,轻咳了两声。 “哥哥想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哥哥……” 君怀瑾还没有说完,四个小娃娃便兴奋的叫了起来,其中一人叫道,“是审问犯人的游戏。” 另外一个人也笑着叫起来,“我喜欢这个游戏。” 唯一的小女孩立即用肉嘟嘟的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用闷闷的声音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说完眯起弯弯的眼睛笑得十分开心。 君怀瑾嘴角抽搐了好几下,他只担心自己会吓到这几个孩子,还刻意柔着嗓子跟他们说话。 没想到——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将视线移到还算镇定的那个小男孩身上,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那里,他努力笑得和蔼,“哥哥问你,你来……”谁知才刚开口就被小男孩一本正经的打断了。 “你才不是哥哥,哥哥才不会像你这么老呢!” 说完还一脸被欺骗的表情。 君怀瑾听到这句话,嘴角抽搐的更厉害了,脸上的笑也极其僵硬,现在的孩子——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难对付吗?打不得骂不得,更不能用刑,比审问嫌犯难多了。 他刚准备向余幼容求救,便瞧见旁边跷着二郎腿的人慢悠悠的将搭在一起的腿放了下来。 又瞧见她伸出右手,张开手心,四颗用糖纸包裹的奶糖静静躺在上面。 君怀瑾立马便猜到了余幼容的用意,心想还是陆爷厉害,对付小孩子还是要用糖哄啊!他怎么就没想到? 谁知他刚这样想完,便看到余幼容又将手收了回来,慢悠悠的剥开一颗奶糖丢进了自己嘴里,奶香味顿时四溢开来,馋的四个小娃娃情不自禁的吧唧吧唧嘴巴。 不一会儿后。一名小娃娃明知故问,“哥哥,你吃的是什么呀?” 他旁边的小娃娃也跟着问,“哥哥,好吃吗?” “香香的。”小女孩说完后小月牙似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余幼容的嘴巴,嘴角也亮晶晶的,是口水。 唯独那个一本正经的小男孩始终不为所动的样子,就在君怀瑾心想这孩子定性正好时,他慢悠悠站起来走到了余幼容面前。 “哥哥,你想问什么问题呀?我什么都告诉你。”说着视线落到了剩下的三颗糖上。 他这句话一出,另外三个小娃娃也立即跳了起来,争前恐后的说,“哥哥哥哥!我也告诉你,问我问我!” 君怀瑾:“……” 瞧着四个小娃娃扯着余幼容袖子的画面,萧允绎也跟着笑,这一刻他突然想,等以后他们有了孩子,她会不会也这样逗孩子?半点母亲的样子都没有。 余幼容很满意四个小娃娃的反应,她左手捏起一颗糖,语气轻飘飘的,与平时并无两样。 比起君怀瑾问问题的方式要直接得多,“你们是不是进去了那个戏园子?” “去了!” 其中一个小娃娃刚说了两个字,旁边的小男孩便伸手捶了下他的头,“不是说好不跟别人说的吗?要是被爹和娘知道了……又要挨打了。” 余幼容也不管小男孩说的话,伸手将一颗奶糖递到回答问题的小娃娃面前,“很好。”几乎没有停顿,她又继续问,“门上有锁,你们几个是怎么进去的?” “我们——我们——” 另外一个小娃娃有些害怕年纪看起来最大的小男孩,但看着同伴吃到了奶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草草后面有个洞洞,我们钻进去的,草草挡着洞洞,看不见。” “乖。” 这个孩子明显最小,有些口齿不清。余幼容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亲自剥开糖衣将奶糖塞进了他嘴里。问到这儿,跟她之前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她也不急着问了。 可是她不着急,小女孩和小男孩却急了,因为哥哥手上就只有一颗糖了。 谁知就在他们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想抢着回答下一个问题时,哥哥又拿出了好多好多糖,双手捧着伸到他们面前,“吃吧,都有。” 刚才还有些着急的小女孩望着眼前的奶糖,又抬头望向哥哥,突然甜甜的一笑,“哥哥,我们看到了一个老婆婆。” 章节目录 第253章 终于等到小殿下了 老婆婆?原本还有些颓丧的君怀瑾听到这句话立马来了精神,他想多问几句,却发现陆爷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甚至于就连殿下都没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既然小女孩都开口了,小男孩当然也不愿意落后,紧跟着说道,“那个老婆婆看到我们就躲了起来。” 余幼容点点头,思考的同时还不忘回应两个小娃娃,“那个老婆婆只躲了起来?” “嗯!” 小女孩下巴猛地往下一点,能看到脖子上白嫩嫩的肉被挤成一段段的,让人很想伸手捏一捏,“老婆婆躲起来,不让我们看,我们进不去,就在外面。天黑了,爹和娘就来了。” “哥哥要找老婆婆吗?”小男孩嘴巴里塞了颗奶糖,腮帮子鼓鼓的。 余幼容瞧了眼他满头的汗,将袖子里的手帕抽出来递给他,谁知小男孩自来熟的扬起小脸,凑了过来。 她愣愣,不太熟稔的将小男孩脑门上的汗给抹掉了。 君怀瑾瞧着他们陆爷的动作,有些想笑,人家姑娘的锦帕抽出来,料子好,绣工佳,还飘着香,看着便赏心悦目。 再看看他们陆爷,抽出一坨皱成一团的棉帕子,连块边角料都不如,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就他看来,他是不愿意用的。 天气太闷热,余幼容挥挥手,让围在她身旁的四个小娃娃坐回到四个小凳子上。四个人坐稳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着胸膛,一本正经的,模样又乖巧又好笑。 其实余幼容不太喜欢小孩子,但听话的孩子她也不讨厌,整个问话过程还挺温和的,四个小人精也十分配合。 ** 与此同时,水云台里。 余幼容三人离开时并没有将门重新锁上,陆羽衣走到门前便看到敞开的房间里一名老妪正站在衣柜前发呆,连有人来了都未察觉到。 陆羽衣走过去,唤了声“玉嬷嬷”,老妪才猛地一抬头,稍一惊慌后又恢复镇定,僵着脸对来人笑了笑。 “陆姑娘来了。” 老妪说着朝门外望了望,眼神十分复杂,“这个地方恐怕待不下去了,又要麻烦陆姑娘了。” “玉嬷嬷别这么说,当年我们一起来水云台,都是你在照顾我,如今我也不会抛下你。” 当年,陆羽衣改名换姓进水云台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名门千金一夕沦落成街头孤儿,要不是玉嬷嬷守在她旁边帮她打点一切,她哪里撑得过去最艰难的那几年? 过去的这么多年里,曾经她照顾她,后来她又照顾她,再说道谢的话就生分了。只是望着陆羽衣的脸。 老妪不由地又想起了方才见到的那两张面容。 她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陆姑娘,刚才来的那三个人,有位公子跟你长得十分相似——”怕陆羽衣想起伤心往事,老妪只说到了这里,便用浑浊的双眼望着她。 陆羽衣听了她的话笑了笑。 她一直在关注水云台,自然知道老妪说的公子是谁,“那位公子我也见过,确实跟我长得有几分相似,玉嬷嬷有所不知,他长得更像我兄长。” “你是说陆——”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老妪依旧不敢提起那个名字,脸上也跟着现出几分忌惮神色。 “可老奴明明记得,他不曾成婚,怎会有孩子?” “起初我跟玉嬷嬷一样,也怀疑那位公子跟我兄长有关系,特地去查了,结果……”陆羽衣摇摇头。 “这世上还真有没有血缘关系却十分相似的人呢。” 听了这句话,老妪神色再次变了变,多了一抹失望,“那……另外一名公子长得十分像……”这次她依旧没说出像谁。 与其说是害怕提那个人,更多的是不愿提。那个人早在十九年前便在她心底封存,如今连想起那张面容胸口都是一阵沉痛,仿佛坠入深渊。她小心翼翼的询问。 “那名公子,陆姑娘认识吗?” 陆羽衣望着面前老态龙钟的老妪,半晌才说,“他是太子殿下。” 老妪闻言身体猛地一晃,被陆羽衣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她颤抖着声音重复道,“他是太子殿下?” 说着深陷的眼眶便红了,眼泪也掉了下来。 原先的失望和小心翼翼一扫而光,她激动的抓住陆羽衣的手,“陆姑娘,老奴终于等到了,老奴终于等到小殿下了。” 想起那名公子跟娘娘十分相似的脸,老妪又笑了起来,“老奴就觉得长得像。小殿下长大了,长得真好。个子高,也好看,眉眼特别像娘娘——”她没说的是,更像陛下。 提到娘娘,老妪发亮的眼睛暗了暗。 “若是娘娘知道小殿下长得这么好,该多高兴啊,娘娘那个时候总爱抱着小殿下,老奴就守在一边。他们笑,老奴就跟着一起笑,那个时候的日子多好过啊!” 因为老妪的话,陆羽衣也陷入了回忆中,她眼神悲戚,眼底闪过浓浓恨意。是啊,那个时候多好啊。 可惜,都毁了。 “玉嬷嬷要同他相认吗?”待将恨意隐去,陆羽衣问老妪。 “老奴哪有资格同小殿下相认?” 那个时候小殿下才多大?根本就不会记得她,“老奴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能再见小殿下一面,有样东西,在老奴这儿存放太久了。”是时候交到小殿下手里了。 ** 君怀瑾望着拽着自己衣角的四个小娃娃,额头满满黑线,想到待会儿还用得着他们,他硬生生挤出一个慈父般的微笑。 “前面就是水云台了,你们几个带哥哥去看见老婆婆的地方。” “不是哥哥!” 君怀瑾话音刚落,年纪最大的小男孩便纠正了他,接着回头笑嘻嘻的对后面的余幼容说,“哥哥,你为什么要找那个老婆婆啊?哥哥认识那个老婆婆吗?” 因为嘴里还塞着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口水哗啦啦的从小男孩的嘴角淌下来。 余幼容盯着他,正纠结要不要帮他擦,便看到他呲溜一声又将口水吸了回去,她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小男孩其实也就这么一问,问完注意力便又被水云台吸引走了。 “呀,门开了。” 三个大人在四只小麻雀的叽叽喳喳声中进了水云台,说是查案,看起来倒更像郊游,特别是四只小麻雀走到哪儿都要绘声绘色的说一番他们在这儿干了什么什么。 君怀瑾听出来了,这段时间他们没少进来。 而他们口中的那个老婆婆似乎从未做出过伤害他们的行为,说明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一行人正往前走着,一名小娃娃突然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看!是老婆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能不能留她一命 早在老妪出现时,萧允绎和余幼容便发现了她,看模样似乎已等候他们多时。 只是他俩看不懂老妪眼中的情绪,特别是他们越靠近她的眼眶便越红,等走到她面前,老妪已泣不成声。 原本叽叽喳喳的四小只立即不敢说话了,一个个瞪着大眼睛望着老妪,最后是小女孩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忍痛将一颗奶糖递到老妪面前,“婆婆吃糖。” 老妪透过朦胧的泪眼望了望只高出自己膝盖的小女孩,那个时候,小殿下才刚学会走路。 还没有这个孩子大呢。 “婆婆不吃。” 她将糖推了回去,用干枯的手抹了把眼睛,视线紧紧黏在萧允绎身上。别说是萧允绎和余幼容察觉出不寻常,就连君怀瑾都觉得这个老婆婆的眼神不太对劲。 不等君怀瑾出声询问老妪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水云台一系列的异常是不是她所为。 她便先说道,“老——老身有几句话想单独对这位公子说,不知方不方便?” 此话一出,几人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余幼容上下打量一番眼前这位老人家,是个不会武功的。也正因为如此,发现衣柜里有人时她才没急着动手,选了种更麻烦迂回的方法,让这几名小娃娃带他们来找人。 她也基本上将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老人家竟然会跟萧允绎牵扯上关系。 “公子放心,不会耽误公子太长时间。”见萧允绎不说话,老妪又说了一句。 萧允绎倒没有想过对方会浪费自己的时间,他跟余幼容一样,只是不解这位老人家跟自己有何关系?为何要单独说话? 他看了眼身旁的余幼容,对老妪点点头,“走吧。” 进入房中,老妪先将房门关紧,随后突然转过身跪在了萧允绎面前,身体几乎贴着地面跪着。 “殿下,老奴总算见到殿下了。” 萧允绎望着跪在地上的人,眉心不经意拧起,他隐住心中的疑惑,“你先起来。”等到老妪在他的搀扶下起了身,才继续问,“你知道我是谁?你又是谁?” “殿下……” 老妪的情绪抑制不住的激动,每说一个字都在哽咽。 “老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玉嬷嬷,十九年了,老奴竟还能见到殿下。哪怕现在是叫老奴死,老奴也无憾了。” 听到前半句话,萧允绎还在想戴皇后身边何时多了一名玉嬷嬷。 再听到十九年几个字,就连他的情绪也被带着有了起伏,然而表面上却依旧镇定,他敛着一身的清冷,“你究竟是谁?” 看出小殿下的防备,玉嬷嬷没有难过,反而觉得欣慰。 如今顾家和娘娘都没了,小殿下|身后没了依靠,行事作风是该谨小慎微,否则就要被那些人给害了。 一想到偌大的京城,偌大的皇城,小殿下孤身一人,玉嬷嬷的眼眶又红了。 不过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好不容易见到小殿下,她该高兴,也不能感情用事,玉嬷嬷忍住鼻中的酸涩,“殿下在这儿等等,老奴有东西要交给殿下。” 说完她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了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又走回来,“这是当年娘娘放在老奴这儿的。” 见小殿下不准备接,玉嬷嬷又说。 “这木盒原本是要交到陆左相手里的,可惜,晚了一步。”再提起当年的事,玉嬷嬷有些恍惚。 那些事明明就好像发生在昨日,可眼前的小殿下却已经长成大人了。 “后来娘娘也跟着出事了,老奴趁乱带着这个木盒逃出了宫,起初几年四处流浪,好在后来寻着机会进了水云台,才安稳下来。” 萧允绎的视线扫过玉嬷嬷落在木盒上,薄唇微启,“我要如何信你?” “老奴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当年除了这个木盒老奴什么都未带出宫。那时殿下还小,娘娘的事,老奴说了恐怕殿下也无法判断真假。” 见面前的人无动于衷,玉嬷嬷心里总归是难过的,若小殿下在娘娘身边长大,何至于性子如此凉薄。 她将木盒递过去,“这是个机关盒,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老奴也不知里面是何物。” 萧允绎终于将木盒接了过来。 木盒不大,看不出里面的机关有多精巧,但是外面的雕花十分精致,材料也是不多见的铁力木,单用手便能感觉出坚重如铁。这个木盒不是寻常物品。 见小殿下对木盒起了兴趣,玉嬷嬷稍稍松了口气,她就怕小殿下不信她,不肯收下木盒。 “娘娘告诉老奴,这个机关盒一定要用钥匙打开,寻常蛮力无法摧毁。即便侥幸摧毁了,也会触发机关将里面的东西毁坏。” “钥匙在何处?” 玉嬷嬷摇摇头,“娘娘只说将木盒给陆左相就可以了,他知道钥匙在何处。” 萧允绎带着玉嬷嬷再次出现时,玉嬷嬷虽然没有再哭,但是眼眶依旧通红,余幼容扫视着这两人,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有问。 将四名小娃娃送回家后,君怀瑾没有将玉嬷嬷带去大理寺,就在水云台的戏台上问了话。 与余幼容的猜测一致。 水云台落败后,玉嬷嬷便一直藏身于此,谁知相安无事了多年后,被几个小娃娃打破了宁静,她不忍心伤害那几个小娃娃,便忽视了他们的存在,一直躲着他们。 这也就是几个小娃娃能够连续多日进水云台的原因。 谁知随着他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将家里的大人也引了来,玉嬷嬷怕自己被发现,便利用刚去世的叶清漪吓走他们。 玉嬷嬷说。 “当年刚来水云台时,我就跟在叶姑娘后面伺候,叶姑娘是个好孩子,待人处事都极有分寸。我听了几年她唱的戏,能学出几分像,可惜,她竟然走在了我前面。” 至于催眠,她说是在一本医籍上看来的名为摄魂的一种术法,起初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问话到这里,这几起案子算是有了个结果。 君怀瑾没急着让玉嬷嬷搬离水云台,也没有急着向那几名报案者解释这一切都是人为,打算想好安置玉嬷嬷的方法再妥善了结此事。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这名老妪跟太子殿下似乎有什么渊源。 ** 水云台一角。 陆羽衣望着大门的方向,问身旁的男子,“他能找到钥匙吗?” 男子没急着答话,凝神许久才道,“他比谁都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自然会不遗余力打开盒子。”一句话说的不缓不慢,音质温润,很好听,只是听不大出情绪。 “我知道了。” 即便男子要比陆羽衣小上不少,她的态度始终恭恭敬敬的,将视线收回来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玉嬷嬷,能不能留她一命?” 男子深深看她一眼,没说话,擦着陆羽衣的肩膀从另一边离开了。陆羽衣视线跟随着他慢慢转过身,望着他衣摆上几株墨色的兰草,双手慢慢握紧。很快又松开了。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木鸢盒,机关术 离开水云台,余幼容和萧允绎便同君怀瑾分开了。 没有旁人在,萧允绎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等余幼容问他发生了何事,他便主动开了口。 “那位老人家说她是我母后身边的嬷嬷。” 余幼容微微侧头看他,似乎只要提到他母后,他的情绪就不太对,“你信吗?信她是你母后身边的嬷嬷?”她声音很轻,没有半分询问的语气,倒像是在安抚他。 萧允绎也听出来了,“应该是信的。只不过一碰到涉及母后的事情,就不敢轻易做出判断。”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虽然无意探寻他的隐私,但想到宋慕寒死前说的那个秘密,余幼容有些担心。 “她给了我一个木盒,说是母后给她的机关盒,一定要有钥匙才能打开。”说到这儿,萧允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余幼容。 “能不能将木盒带去给唐老看看?我想尽快取出里面的东西。” ** 千机阁。 唐老爷子望着对面坐在余幼容旁边的年轻人,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哪哪都看不顺眼。好半天才将视线移到余幼容身上。 “怎么今儿想起来找我了?”他边说边哼哼唧唧,不满全写在脸上。 余幼容也不在意,“不是让唐德带话给你,有时间我就来陪你下几盘?怎么,不乐意?那算了。” 对付眼前这位老人家,余幼容一向得心应手。 果然,老人家更不开心了,嘟囔着,“哪有说出去的话还收回去的?” 说着他又瞧了两眼萧允绎,“我们俩下棋,他在旁边看着?”末了又说了一句,“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 唐德将茶水糕点端进来时,刚好听到了最后这句,他端托盘的手一抖,险些将上面的东西摔到地上。心里默默的想,看来以后他不能再看老爷子下棋了。 “既然不喜欢,那就改日再下吧。” 不等唐老爷子抱怨,余幼容迅速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今天得到了一个机关盒,据说没有钥匙绝对打不开。”她眉梢扬了扬,“给您老瞧瞧?” “绝对打不开?” 唐老爷子不以为然,瞬间就将下棋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拿来给我看看,这世间还真就没有我破解不了的机关!” 说这话时,唐老爷子还不忘扫了几眼萧允绎,任谁都听得出语气中的炫耀。 萧允绎早就感觉到了唐老爷子对自己的敌意,从他进来时,他看自己的眼神便十分不友善,具体是什么原因,他没去深究。 只将木盒递给唐德,再由唐德递到唐老爷子手里。 唐老爷子刚接过木盒时还老神在在的,看了一会儿后神情渐渐变严肃,“这木盒,你们哪来的?” “有问题?” 见余幼容不认识这盒子,唐老爷子觉得也正常,“这叫木鸢盒,里面用的是机关术中的机械术,一般人确实解不了。若是强行破解,里面的物品恐怕也保不住了。” “您老可不是一般人。” 余幼容先给唐老爷子戴了顶高帽子,又说,“我们暂时也找不到钥匙,这盒子先放在您这儿。” “那就放着吧!” 唐老爷子对机关的喜爱不亚于黑白子,已经迫不及待的研究了起来。 喝了半盏茶后,见某位老人家已完全顾不上他们,余幼容起身准备道别,“若是破解了——”她顿了下,“里面的东西您先别看。” 毕竟涉及到宫廷秘辛,她不想将唐老牵扯进去,“您让唐德带句话给我,到时候我们来取。” 唐老爷子只对机关感兴趣,里面有什么东西横竖与他无关,他头也不抬的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语气急促得仿佛他们继续待在这儿会影响他破解机关似的。 余幼容笑笑,也没在意,看向萧允绎,“走吧。” 谁知两人刚踏出书房的门槛,唐老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又叫住了余幼容,他没舍得放下木鸢盒,抱着就匆匆走过来了。 走到余幼容面前,唐老爷子蹙眉,这两人似乎靠的太近了些。 他伸手将余幼容往旁边拉了拉,又对萧允绎说,“我有话要单独跟这丫头说,你先外面等着。” 瞧着唐老爷子对萧允绎莫名的敌意,余幼容觉得十分好笑,当初,也不知是谁说“太子殿下看上你什么了?”这么快就将自己说过的话忘记了。 等到萧允绎走出去一段距离,唐老才开口。 “差点忘了告诉你,前几日三街六巷那位主子派人送来了千机阁的地契,你说他是何意?” “地契?” “是啊!” 唐老爷子满脸愁容,“且不说这地契有多值钱。这几年从不见那位主子跟谁交好,之前鹿鸣街的那谁三番两次想给他送大礼,都被他的人挡了回来。” 他一瞬不瞬的望着余幼容,很是苦恼,“大家都知道他不喜与人深交,怎这次给千机阁送了份这么大的礼?” 余幼容听了唐老爷子的话视线缓缓转向书房外,远远的能看到萧允绎的背影。 因为双眼一直都在余幼容身上,唐老爷子立马就注意到她在看外面的人,气得抬手拍了下她的肩。 “我跟你说话,你看他做什么?” 老人家手劲还挺大,余幼容揉了下肩膀,幽幽开口,“既然给了你,你收着就是了。又不是不再将这块地租给唐家,你怕什么?或许他就是单纯的想将地契给你呢。” 没别的意思。 唐老爷子只将余幼容这句话当成了玩笑话,在他看来,如果三街六巷的那位主子算得上单纯,天底下就没有不单纯的人了。 ** 大暑前一日,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次日一早,雨停了,青石板路上还积着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而来,踩碎了一地水洼,溅起的水将靴子都浸湿了。一直跑到一处院门前,那人才急急的刹住脚步。 刚准备敲门,门在这时开了,露出一张如昆仑美玉一般的容颜,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寒气。 望着距离自己的鼻尖只有一寸距离的拳头。 温庭微微蹙眉。 他往后退半步,寒着张脸瞧向面前穿着大理寺衙役服年纪不算大的男子,“君大人让你来的?” 衙役慌里慌张的将准备敲门的手收了回来,一口气说完了憋了一路的话,“回温大人,是我们家大人让属下来请陆爷,大理寺那儿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256章 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余幼容赶到大理寺时,人已经散了。她跟在衙役身后去找君怀瑾,君怀瑾正在卷宗阁前来来回回的踱着步。 远远看着神态竟跟傅文启有七分相似,难怪这两人能成为忘年的至交好友。 “大人,陆爷来了。” 等走过去,衙役出声提醒君怀瑾,君怀瑾才朝余幼容这边看,不至于苦着张脸,但眉头紧锁着。 “你先下去吧。”抬手让衙役退下,他才继续说,“陆爷,戴知秋一大早跑来大理寺,供认是她毒害了叶清漪的两个儿子。”原以为何安臣的案子随着叶清漪的死就结束了。 没想到先出了水云台闹鬼的事,现在又冒出一个戴知秋,搞得君怀瑾很是头疼。 “人呢?” “我瞧戴知秋的精神不太正常,正准备派衙役通知兴安侯府的人过来,谁知她父亲先一步赶来大理寺将人带走了。” 怕余幼容忘了戴知秋的父亲是谁,君怀瑾又补充一句,“就是那位光禄寺寺丞。” “直接带走了?” 君怀瑾点头,“戴知秋不像是在装疯卖傻,她的话听不出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即便留下来审问,她的供词也不能作为证据。” 之前叶清漪留下的那几张纸,余幼容次日便全部交到了君怀瑾手里。 君怀瑾的想法跟她一致,即便叶清漪写了满满好几张纸,也都合情合理,但没有证据,那些便都是她的片面之词。 再者,叶清漪已经去世。 她的两个儿子也早就入土为安,兴安侯府绝不会允许他们开棺验尸,叶清漪所说的一切根本查不下去。 不过即便知道很难查,君怀瑾也一直有在关注兴安侯府,关注戴知秋。 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时间知道戴知秋因为做梦魇到生病的事,只不过这几日因为水云台闹鬼一事分了神,哪成想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出。 “她都招了什么?” “戴知秋说她嫉妒叶清漪生了个儿子,便起了杀意,在那个孩子未满月时下了一种叫做赤子心的毒。叶清漪生下第二个孩子时,她也用了同样的法子。”君怀瑾说着又拧了下眉。 “这种毒我倒是头次听说。” 当初余幼容看到叶清漪写的那几张纸,便觉得她那两个儿子的症状与十皇子的症状十分相似。 从南宫离那儿得知赤子心的消息后,也有想过叶清漪的儿子中的也是这种毒。 但这一切都只是怀疑,毕竟她连叶清漪那两个儿子的面都没见过,这世上病症相同病因不同的例子多了去了,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证明什么。 此刻从君怀瑾口中听到“赤子心”三个字,余幼容不禁陷入深思,就连南宫离都说赤子心不易得。 戴知秋又是从何得来的? 心里有疑问,余幼容也就问了出来,没想到君怀瑾说,“戴知秋提到什么赤子心时,我起初只当她是在疯言疯语,没想到疯归疯她还真说出了个所以然来。” 许是接下来的话比较重要,君怀瑾瞧了瞧四周,确定没人才往下说,“她说赤子心是在南山巷一家叫做仁心堂的医馆买的。” 南山巷?仁心堂? 见余幼容没说话,君怀瑾十分能理解,“陆爷是不是也觉得这些信息来的太轻易了?”反而让人心存疑惑。 “君大人派人去南山巷了吗?” 君怀瑾闻言点头,“派出去的衙役刚离开大理寺没多久,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随后他又继续说。 “除了赤子心的事,戴知秋反复说叶清漪的鬼魂回来了,我一开始以为她是被水云台闹鬼一事吓到了。可她却说在兴安侯府亲眼见到了叶清漪,她回来找她索命了。” 虽然君怀瑾不相信鬼魂一说,水云台闹鬼一事也查出另有隐情,但他又十分困惑,即便是戴知秋心里有鬼。 也不至于吓成半疯半傻的状态,甚至连命都不要了,跑来大理寺自首。 “陆爷怎么看?” 眼前的人似乎在走神,“说不定叶清漪的鬼魂真回来了。” 随口说的一句话让原本一头乱麻的君怀瑾整个人怔在了那里,心想原来陆爷也会开玩笑啊—— 一点都不好笑。 不等君怀瑾接话,余幼容偏头看他,又说,“既然戴知秋亲自跑来大理寺供认了自己的罪行,即便她神志不清,君大人也不能不管啊,毕竟——事关重大。” 她故意拖了下尾音,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光。 “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君大人不是一向以为民伸冤昭雪为己任吗?既然如此,且不论戴知秋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君大人只管查就是了。”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是啊,为何他要如此介意鬼魂之说?不管戴知秋如何,叶清漪又如何,他只管往下查就是了。笼罩在君怀瑾身上的浮躁与愁云瞬间散了。 他如往常一样,勾唇一笑,“等南山巷那边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陆爷。” ** 自从四大美人评选后,周青也便再没见过徐攸宁,叶清漪的那件事他始终放在心里,又不敢对别人说,更不敢跑去问徐攸宁——叶清漪的死是不是跟她有关? 将一肚子疑问和恐慌憋了好几日后,周青也终于忍不住去了左相府,打算探探徐攸宁的口风。 左相府的守门是认识周青也的,立即恭恭敬敬的将他请进前厅。 又跑去徐攸宁的院子通报。谁知这一去守门就再没回来,周青也等了一个多时辰,一直等到不耐烦。 出去前厅外询问缘由。 才知道原来徐攸宁确实在忙,忙得没空搭理他,而忙的事竟然是在接待另外一位授业老师。 周青也教了徐攸宁好几年的琵琶,对她的授业情况不说一清二楚,也了解个大概。作为左相千金,她当然不会只有他一位老师。但徐攸宁专攻琵琶。 他的地位自然不是其他那些老师可以比的,像今日这般为了别的老师疏忽他还是第一次。 周青也拉住厅外的家仆,往他手里偷偷塞了一个荷包,“可知那人是谁?” 那家仆收了荷包掂了掂,笑嘻嘻的藏了起来,凑近周青也说,“叫简玉,听说画技了得,琴艺也了得。” 简玉?画技了得,琴艺也了得? 周青也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京中何时多了这么号人物,他又问,“可知二小姐从哪儿找来的老师?为何我没听说过此人?” 拿人钱财,那家仆知无不言,“您总听说过花月瑶吧?就是摘星楼那位第一美人。” 周青也闻言蹙眉,脸上也现出不解的神色,不明白这人为何好好的又提到花月瑶,接着便听他说。 “这个简玉就是帮花月瑶作画谱曲的人,我们小姐可花了不少钱才将人请回来。”言语间,这名家仆十分得意,“今后那名贱籍女子可不能再踩着我们小姐了。”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既然这世上没有鬼 南山巷除了书斋、学堂,最多的便是医馆和古董行。 打听消息的衙役很快便找到了叫仁心堂的医馆,不过他没能进去,因为仁心堂近期忙着制作军营中的各类跌打损伤药,暂停营业。 衙役没敢立即回大理寺交差,又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竟然将镇国大将军秦昭给等来了。 他躲在角落位置远远望着,看到一名身穿长袍的年轻男子匆匆从医馆中走出,将秦昭将军迎了进去,而跟在秦昭将军身后的士兵们则全都守在医馆外面。 阵仗不算大,却也挺引人注目的。 可衙役扫了一圈,意外发现街两边的小商小贩似乎并不讶异,他从角落走出去,挪到一个摆地摊卖药材的小贩旁边。 指着仁心堂的方向故作震惊的问,“那家医馆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被一群军爷围着啊?” 小贩一边整理地上的药材,一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粗布衣裳一脸寒酸的模样,又将视线收回来专注到自己的药材上。 为了方便打探消息,衙役离开大理寺前特地换了身寻常百姓装扮。 能被君怀瑾单独派出去做事,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立马蹲到小贩对面开始挑挑选选起来。 就在小贩抱怨不买不要乱动时,他丢出了一个银锭子,顿时堵住了小贩剩下的话,一双不大的眼睛泛起光,眉开眼笑的回,“这位爷不常来南山巷吧!” 见衙役点头,小贩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 特热情的给他普及,“那仁心堂的东家是军营里的军医,也不完全算是军医吧,他跟秦将军关系不错。” 说到一半小贩又摇摇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就知道仁心堂背后是秦将军罩着,营里常备的外伤药都是从仁心堂里订的,南山巷别家医馆可眼红着呢!”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衙役听完小贩的话视线默默转向仁心堂,心想幸亏今儿进不去,否则他一个不小心得罪的就是秦大将军了。说不定还会牵连他们大人。 ** 打听到消息,衙役一路风风火火回了大理寺禀报,但君怀瑾却没在第一时间去找余幼容。 他跟秦昭这个人没怎么打过交道,自然不清楚他为何会跟一家医馆扯上关系,不过军营中找民间医馆制药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君怀瑾坐在胡椅上,左手抵着下巴,寻思着这里面的关系。 秦昭是四皇子萧允拓的人,戴知秋说赤子心是从仁心堂拿的,秦昭——仁心堂——四皇子——戴—— 电光火石间,君怀瑾突然坐直了身子,惊得站在一旁的衙役心里咯噔了下。 他紧张的问了一句,“大人,你没事吧?” 之后就听他们大人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戴知秋的父亲是站在四皇子那边的。” 想明白这一点,君怀瑾一刻也坐不住了,抬脚就往外走。 对于君怀瑾这么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余幼容一点也不惊讶,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君怀瑾一进来就看到他们陆爷正蹲在院子一角,拿着一支小铲子在很认真的刨土,走近后他才看清,原来是在将几株小药苗埋进土里。就是跟旁边姹紫嫣红的花格格不入的。 “陆爷。” 等到余幼容将小铲子扔到一边,拍拍手起身,君怀瑾才开口,“你一定没想到,去仁心堂查消息的衙役竟然遇见了镇国大将军秦昭。” 因为苏懿的关系,余幼容对秦昭这个人有点印象,“他怎么了?看病?” “不是去看病,据说他与仁心堂的东家关系甚好且来往密切。陆爷应该知道,秦昭是四皇子的人,但陆爷不知道的是,戴知秋的父亲戴成业——那位光禄寺寺丞也是四皇子那边的人。” 余幼容一扬眉。 起了几分兴致。 她走到院子中,坐到摇椅上,一条腿随意的搭在旁边的石凳上,手指轻叩着摇椅扶手。这件事绕来绕去竟然跟四皇子萧允拓扯上了关系。 赤子心——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没有联系,便怎么都想不明白,一旦找到了最主要的那根线,轻轻一扯…… 抽出丝剥了茧,再去想就容易了。 因为君怀瑾是外臣,若没有嘉和帝的召见或是其他特殊情况根本进不了后宫,余幼容暂时没打算跟他说十皇子也中了赤子心一事,反而扰乱他的思绪。 虽然君怀瑾没法查,但有一人应该更清楚后宫中的事,余幼容瞧了两眼刚种下的小药苗。 心想自己该去太医院蹭药材了。 不过这件事不急,毕竟不管是叶清漪的儿子身中赤子心,还是十皇子萧允承身中赤子心,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不会有丝毫的影响。 倒是戴知秋…… 余幼容若有所思,照目前的形势看,戴知秋说的极有可能都是真话。她不信一个心狠到残害两名婴孩且瞒了多年的人,会无缘无故的洗心革面。 “君大人,戴知秋梦魇是不是在水云台闹鬼之后?” 君怀瑾没明白陆爷怎么突然间将话题从赤子心换成了水云台,但这几件事都有联系,他也没多想。 “是在水云台闹鬼一事之后,当时大家都以为戴知秋是听说了水云台闹鬼一事才被吓到了。”这件事一开始君怀瑾就告诉过余幼容,说兴安侯府觉得戴知秋是因叶清漪梦的魇。 生的病。 就连君怀瑾自己都是这样想到。 “今日在大理寺,我记得君大人有说,戴知秋反复说叶清漪的鬼魂回来了,她还在兴安侯府见到了叶清漪的鬼魂。” “是,没错。”这件事也正是君怀瑾困惑不解的,“陆爷觉得有问题?” “有。” 许是太过投入案情之中,余幼容原本轻叩着摇椅扶手的手不知何时移上了自己的侧脸,沾了一脸的土。 君怀瑾看见了,眸光晃了晃,没敢说…… “时间太巧了,水云台刚传出闹鬼一事,戴知秋便生了病,大家自然而然便觉得她是因为水云台闹鬼一事生的病,也就忽略了她精神失常的真正原因。” 君怀瑾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话,“有人在借水云台的事掩人耳目?” 余幼容没否认,“既然这世上没有鬼,而戴知秋又确实被吓出了问题,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是人在装神弄鬼。” 君怀瑾接着余幼容的话说了下去。他沉思片刻,“那这个装神弄鬼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呢?就为了吓戴知秋?还是为了逼她来大理寺自首?或者——为叶清漪报仇?” ** 话说另一边,戴知秋的父亲光禄寺寺丞戴成业戴大人将女儿带离大理寺后,没有送她去兴安侯府,而是回了戴家,将戴知秋看管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后宫那些事儿 当初戴知秋嫁去兴安侯府是高嫁,这些年虽为亲家,但戴成业没少看兴安侯以及其家人的脸色。 这段时间兴安侯府接二连三出事,兴安侯夫人没处发泄竟怪起了戴知秋。 最不讲理的一次居然当众骂她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原先压在叶清漪头上的不详一词也落到了她身上,让她在侯府受尽侮辱和委屈。 这些事,若不是戴知秋派丫鬟跑来告诉他们,他们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女儿受了这么多苦。 戴成业甚至怀疑。 自己女儿变成如今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多半是被兴安侯府的人逼的,什么鬼魂索命?都是他们的托辞!还有下毒害死了那两个孩子更是无稽之谈。 将戴知秋锁进房间后,戴成业便坐在书房里长吁短叹,戴夫人进来见到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受。 原本憋在心里不敢讲的话,这时候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走到戴成业身边叫了声“老爷”,手指绞着袖子犹犹豫豫的说,“我前两日听你说起宫里的法事已经结束了——” 就是因为宫里的法事结束了戴成业才得了两日空闲,否则他哪里顾得上这些琐事?宫里和光禄寺两边忙都忙不完。他蹙眉不解,“你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那位玄祯法师很了得,老爷能不能将他请来府上再做场小法事?” 不等戴成业脸色变得更难看,戴夫人一口气说了下去,“我瞧知秋像是被脏东西碰到了,丢了魂。” 涉及到自己的女儿,戴成业硬是将火气压了下去。 他长叹一口气,“玄祯法师哪是说请就能请到的?要不是姜大人家的千金跟玄慈大师有些交情,连皇上都请不来!” 嘴上虽这样说,但戴成业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再过两日灵音寺的师父们就要回去了。 ** 夏日,梅雨季。 天气时晴时阴,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便倾盆大雨。 余幼容到太医院时,陆离去永和宫还没回来,她便站在廊下数树叶上落下的水滴,数到八百二十二时,一名御医跑来问余幼容要不要进殿中喝杯热茶。 被她拒绝了。 一直数到一千零七……陆离才回来。 他刚收了伞,便看见了廊下的余幼容,立即匆匆走过来,“怎么没派人通知我一声?等多久了?” “没多久。”余幼容瞧了两眼陆离肩上的雨水,转身进殿中要了两杯热茶。 待坐定她才问,“十殿下怎么样了?”陆离这几日本来就要去找她说十皇子的事的,没想到她竟先一步来找了他。 “十殿下中毒太久,体内的残毒要慢慢清散,急不得。不过他的身体暂无大碍,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他还让我带话给太子妃,说改日切磋棋艺。” 当时听到这句话时,陆离十分不解,十殿下为何要同太子妃切磋棋艺? 要知道他的棋艺连皇上都比不过。 就连国子监的祭酒和司业都佩服有加,他跟太子妃切磋棋艺,不是故意让太子妃难堪吗? “没事就好。” 余幼容倒没太在意切磋棋艺这件事,她将一支小药瓶放到一侧的茶几上,手指在旁边敲了敲,“这是给十殿下的解毒丸,对清除余毒很有效,陆院判每隔三日让十殿下服一颗。” “好。” 陆离小心翼翼的将药瓶收起来,又问,“太子妃是来太医院取药材吗?” 说这句话时,陆离身体情不自禁绷直。 太子妃第一次来拿药材,他没有半分心疼,太子妃第二次来拿药材,他也十分大方,太子妃第三次来拿药材,他让副使清点了药材清单,觉得药库还算充足也没说什么。 直到第四次……第五次……这次已经是第五次了,主要是这珍贵药材消耗过大,他不好跟上面交差啊! 不过即便不好交差,他也万不会拒绝太子妃,除非他这里已经拿不出药材了。 余幼容十分坦诚的“嗯”了一声,就看到陆离的身体明显晃了晃,她心里了然,却什么都没说。 陆离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努力让太子妃看不出自己的慌张。 “康嫔这几日在做什么?” 提到康嫔,陆离一脸复杂,“她前几日去了一趟景仁宫,其他时候就在永和宫陪着十殿下。” 景仁宫?宁妃住的宫殿。 余幼容盯着陆离明显不对劲的脸色,散漫着语调继续询问,“她去景仁宫有什么问题吗?” “太子妃有所不知,康嫔没生下十殿下前是个婕妤,因诞下皇子才封了昭仪。后又因十殿下自幼体弱多病,皇上怜惜他们母子册封为康嫔,得以搬进永和宫,成为一宫之主。” 职业习惯,余幼容立马便抓住了陆离话中的重点,“难不成搬进永和宫之前她住在景仁宫?” “没错。” 陆离惊叹太子妃聪慧的同时,脸色又暗了暗,“那时康嫔娘娘就住在景仁宫的侧殿。”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的神情变化莫测,也因为信任余幼容,在她面前,陆离抛开了诸多顾忌。 第一次主动同别人议论后宫之事。 “先皇后刚去世的那几年,后宫之中可谓是腥风血雨——皇上虽有十一位皇子五位公主,但太子妃若是清楚后宫有多少嫔妃,便知子嗣算不得多。” 陆离说的十分隐晦,但余幼容能听懂他的意思。 后宫争宠的手段,她虽然见过的不多,但也不是完全不知,残害未出生的、出生的孩子是常有的事。 再者,戴皇后没有先皇后雷厉风行,性子优柔寡断了些,手段也不够狠。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空占着一个皇后的位置,从未服众。 特别是皇贵妃颜灵溪,从不将她放在眼里,甚至是瞧不上她的。 有这样一位中宫皇后,后宫那些嫔妃自然不会安分,更何况那时候嘉和帝年轻,皇子们也都年幼。 大家铆足了劲想赢得帝君宠爱,一飞冲天,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婕妤也是大有机会的。 而争宠的最有利武器便是怀上皇家子嗣,一旦生出皇子,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就算稳当了。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她就撂摊子 余幼容没打断陆离,听他继续说,“宁妃娘娘是宫中的老人,又生了四殿下,不说圣宠不衰,皇上总归是照拂的。康嫔娘娘当年跟她住在一处就比别人占了先机,见皇上的次数也多不少。” 也就是说,康嫔沾了宁妃不少的光,从她那儿分了些许恩宠才得以怀上身孕,生了十皇子。 余幼容听得入神,不得不说,这后宫中的事比话本好看多了。 她捧着热茶,觉得这样的雷雨天就适合待在室内听故事,还不伤眼睛——呡了口茶,徒生一股惬意。 望着身旁的人渐渐眯起眼睛露出一丝困倦。 陆离愣了愣,原本沉浸在当年怅然里的思绪也收回来了,心想太子妃近几日定又伤神了。 等一有空他就要去找大理寺那位君大人好好说说,他们大理寺的案子就该由他来负责,少烦太子妃。若是事事都靠太子妃,还要他这个大理寺卿做什么? 陆离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君怀瑾也正在东奔西跑忙活着,忙着戴知秋所说的看见叶清漪鬼魂一事。比不得余幼容有陆离提供线索。 兴安侯府那一大家子,个个极品。 起初还对君怀瑾礼遇有加,听说他是为了戴知秋和叶清漪而来后,立马甩脸色,茶都没让他喝一口。 更不要说是配合他查案了。不过他们也不敢阻扰大理寺办案就是。 于是乎,君怀瑾带着几名衙役在兴安侯府中四处找线索,更是将戴知秋住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刚在窗台下发现几处奇怪的痕迹,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君怀瑾揉揉鼻子,只当自己受了点凉,完全不知道他被远在太医院的某个人惦记上了。 恍了下神,陆离脸色好看多了。就连说话的语调都不再悲戚戚了,一板一眼的调子还真有几分像说书先生。 “康嫔娘娘在十殿下之前有过一个孩子,明明已满三个月,脉象都稳固了,却意外落了胎。” 余幼容没细问康嫔落胎的事,她更感兴趣的是—— “康嫔同宁妃关系如何?” 这个问题正是陆离接下来想要说的,“这后宫中的女子真正惺惺相惜的不多,康嫔娘娘和宁妃娘娘就是其中一对,当年康嫔娘娘落胎伤了元气,是宁妃娘娘衣不解带照顾的她。” 这么说她们俩的关系很好?至少当年应是极好的。 余幼容点点头,示意陆离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位渐渐疏远的,等知道的时候,这两位就已经互不来往了。” 陆离沉默半晌,似在回忆。 “不过也没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不声不响的就不来往了。宫里的人只当她们是因为分开住后,感情淡了,自然而然就互不来往了。一晃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余幼容见过宁妃,还说过几句话,记得她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而康嫔,也是个能隐忍的人。 且不去想她们的性子是不是装给别人看的,就表面来说,这两人确实撕不起来。 “她们俩分开住后,康嫔一次都没去过景仁宫?宁妃也没来过永和宫?”说着余幼容又加了句,“宁妃没来探过十殿下的病?” 陆离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康嫔去景仁宫确实不大正常,特别是在她得知萧允承中了赤子心的毒后。 陆离不蠢,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一开始提到这件事时脸色才不好。 “虽然见了一面,但她俩未起争执。”刚说完陆离又有些不大确定,“也有可能在景仁宫内起了争执,没有传出来,所以外面的人不知情。”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宁妃娘娘和康嫔娘娘虽然不来往了,但是四殿下和十殿下的感情却极好。可能是因为在景仁宫时,十殿下自小就跟在四殿下的身后玩耍,比较依赖他。” 提到萧允拓,余幼容脑中自动浮现出了他那张刚毅的脸,她听说过,萧允拓与萧允承关系很好。 “这几年四殿下四处征战,守家为国,一年里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京中。但每一次回京,见过皇上后,他都是先去看十殿下再去宁妃娘娘那边,同胞的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余幼容离开太医院时,萧允绎就在外面等她。 一抬头就看到某张能让阴天放晴的脸,余幼容往前的脚步停了下,然后才慢悠悠朝他走去。 萧允绎将她手上提着的药材接过来,另一只手十分自然的牵起她朝不远处的宫道上走。余幼容瞧了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没说什么。心情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好。 “陆院判跟你说了什么?” “就后宫里那些娘娘的事——”余幼容毫不吝啬的赞了句,“特别精彩。”所以她想好了,如果这件事真的跟宁妃有关,她就撂摊子。 绝不拖泥带水。 毕竟一个大皇子还没解决掉呢!若是再来一个四皇子——她打量了下一旁的人,说句大不敬的话。 二皇子算是栽在了她手里,她再一连解决掉大皇子和四皇子。 恐怕萧允绎就要帮她背上一个残害手足的罪名了,嘉和帝肯定也不会放过她,她不怕死,但怕麻烦。 余幼容刚将视线收回去,萧允绎也看向了她。 在看到某个小女子皱了下鼻子的模样后,心知她肯定没想什么好事,他笑了笑,“你若是爱听,以后我讲给你听。” “还是不要了。” 身旁的人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偶尔听一次觉得精彩,听多了就烦了。” 萧允绎嘴角弧度更弯了,这两日压在心上的烦躁也瞬间烟消云散,他声音携着笑意,“以后我就要你一个。” “?” 余幼容想着其他事,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她转头去看他,便见他低垂的眸中隐着细碎的流光,有些惑人——她咬了咬下嘴唇,忘了追问。 两人回到四合院,温庭已经先从都察院回来了,看到萧允绎,他只点了下头,没跟他说话。 如今的温庭待人虽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性子,但官场上的交际已经可以应付自如了。 上朝下朝时,君怀瑾和关灵均也会主动凑过去跟他一起走,不至于显得太不合群,让作为家长的余幼容放心了不少。 她也没忘记当初做的决定,等温庭在朝中站稳脚步后便离开。那时是不想连累他,也想远离萧允绎,但是现在——她可能要改变原先的计划了。 君怀瑾垂头丧气的出现在院外时,看到的画面便是:陆爷闭眼躺在树下的摇椅上,在她旁边,太子殿下和温庭正面对面坐在石桌两边,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下棋。 画面十分诡异,又莫名的有些和谐。他在院外站了许久才走进去,硬生生将这幅美好画面打破了。 结果不等他开口打招呼,一阵雷雨突如其来。 萧允绎和温庭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去拉摇椅上的余幼容,差点没将惊醒的人给撕成两半,睁开眼后的余幼容看着他们又好笑又好气,甩开两人的手起身避雨去了。 等到萧允绎和温庭互视一眼后也进了屋,君怀瑾终于憋不出“噗呲”笑出了声,代价就是淋了一身雨。 章节目录 第260章 看上去怪可怜的 因为这么段小插曲,君怀瑾心情好了不少,差不多忘了在兴安侯府受的气。因为衣服湿了大半,温庭借了套新衣服给他换上。 等几人在堂屋坐下,温庭垂着眼睫扫向穿着自己衣服的君怀瑾,声音飘飘荡荡的,“君大人怎么又来了?” 君怀瑾干干一笑,“有点事要找——陆爷。” 说完这句话,他就被君怀瑾看的不好意思了,借着擦拭折扇上的水渍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好在温庭虽不满他总来烦他老师,却也没有不依不饶,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怎么样了?” 就在君怀瑾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时,余幼容主动问了他案子的事,君怀瑾立即投去感激的眼神。 答道:“我在戴知秋主卧的窗户下发现了几道奇怪的划痕,问了丫鬟,都说没人去过那里。她们平时是从里面开窗透风,极少会去外面,更不要说留下什么划痕了。” “划痕?什么样的划痕?” 不知是不是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君怀瑾拧着眉沉默了片刻,“有些像车轮,不过极小——” 他摇摇头,“我没看出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不过从划痕的深度可推断上面的分量不轻。”他粗略估算了下,“至少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两人说着话,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伴随着几道电闪雷鸣,风也渐渐大起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被刮得东倒西晃,落了一地碧绿的叶子,花架那里的花也被吹得折了腰,看上去怪可怜的。 余幼容瞧着屋外,说了句与案情毫不相干的话,“这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了吧。” 君怀瑾一愣。 是温庭答的话,“是有几天了,特别是大暑前一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从那日起浣洗的衣服便总是干不了。”说完他还不忘瞧了眼某个浪费他一套衣服的人。 “大暑前一日?” 不止余幼容有职业习惯,君怀瑾也有,每次办案对时间日期十分敏感,他没注意到温庭的眼神。 只不解的提起,“戴知秋便是大暑一早来大理寺自的首,难不成前一天或是前一夜发生了什么事,刺激到了她?”看到窗下那几处划痕时君怀瑾就在想。 这一定是大雨过后泥泞时留下的,等太阳一出那几处划痕便被晒干了。 之后虽也下过雨,但都没有那晚的大,所以才没有将划痕冲掉,一直保存到现在被他发现。 恐怕留下划痕的人也没有想过有人会深究这件事吧! “是有这个可能。”余幼容将视线从雨幕上收回,转到了君怀瑾那儿,应了一句便听他继续说。 “可能是有人扮成叶清漪的模样吓戴知秋——” 君怀瑾一边想象一边猜测,“那天晚上电闪雷鸣的,确实是个吓唬人的好时机,即便只扮的与叶清漪有三四分相似,因为心里有鬼,戴知秋也会信以为真,吓得不轻。” 说着君怀瑾又摇头补充道,“应该在水云台闹鬼之后,那人就装鬼吓过戴知秋,所以她才会生了病。” 一而再,再而三,瓦解了戴知秋的精神。 虽然只是猜测,但君怀瑾说的应该就是事实了,至少其他三人也是这样想的。 君怀瑾话音落后,堂屋里安静许久,最后依旧是他开的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跟戴知秋什么仇什么怨?” 他微微侧首看向就坐在他旁边的余幼容,见她不知从哪里拿了纸和笔。 正在涂涂画画。 君怀瑾身子往前靠了靠,看清她纸上的内容后,愣住,好半天才想起来问,“陆爷,这是何意?” 纸上的字并不多,只有两个人名和两个词,人名是戴知秋,叶清漪,词是水云台,闹鬼,人名与词之间还用线连着。余幼容没直接回答君怀瑾的问题。 反问道,“看到这几个字你能想到什么?” 几乎没有思考,君怀瑾脱口而出,“不管是戴知秋见鬼还是水云台闹鬼都与叶清漪有关,难道又是那个老婆婆?” 听到老婆婆,一直旁观不参与讨论的萧允绎抬了下眸。 “不会。” 余幼容摇头,那位玉嬷嬷年事已高,做不到跑去兴安侯府装神弄鬼吓唬戴知秋。除去她,还有一个人也跟叶清漪有关,只是所有人都将这个人忽略掉了。 ** 萧允绎只将余幼容送到了水云台门外,在木鸢盒没打开之前,他暂时不愿见玉嬷嬷。 与萧允绎分开后,余幼容便自己撑着伞跟在君怀瑾身后,两人轻车熟路的穿过长廊找到了玉嬷嬷住的那座木制建筑。 见到来人,玉嬷嬷第一反应便是去找萧允绎,没见到又朝他们身后望去,依旧没见到后。 脸上难掩失落。余幼容和君怀瑾只当看不见。 “婆婆。” 将伞收好放到墙角,君怀瑾笑着走到玉嬷嬷面前,像是话家常那般问道,“我让衙役送来的衣物和吃食可有收到?你还需要哪些东西,我再让人送来。” 玉嬷嬷将失落藏进浑浊的眼底,笑着对君怀瑾摆摆手,“不缺东西了,大人送的那些够用好些日子了。” 接着她又道谢,“给大人添麻烦了。之前——也给整个大理寺添麻烦了。” 君怀瑾和玉嬷嬷聊了几句,余幼容自然而然的接了话,“君大人怎会觉得麻烦,倒是婆婆,为何不愿意搬去君大人安排的住处?” “我习惯这里了。” 余幼容不解的问,“难道是这里对婆婆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不等玉嬷嬷回答,她继续说,“之前查案时我看到有套点翠头面和虞姬戏服保存的很好,难道婆婆是因为叶姑娘才不愿离开这里?” “那些东西叶姑娘离开时就留给她徒弟了,我时不时的去整理是因为……”刚开了话头,玉嬷嬷突然停了下来。 她狐疑的打量着余幼容,见她只是随口问问才放下心来,“哪有什么意义不意义的。” 玉嬷嬷笑笑,“就只是习惯了而已。” “徒弟?” 这次不是余幼容问,是君怀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初因为何安臣的案子他特地调查过叶清漪,知道她当年是水云台的台柱子,京城中的红角儿。 也知道后来摘星楼的陆羽衣是她唯一收过的徒弟,还在她嫁进兴安侯府后接替她撑起了水云台。 君怀瑾脸上挂着笑,声音也是暖调,柔柔煦煦的,“婆婆说的可是陆羽衣?”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千丝万缕解不开的疑点 玉嬷嬷的眼皮突突狂跳了两下,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但当年好歹也是先皇后身边的人,要比常人沉得住气,话已经出口,她懂越抹越黑的道理,索性回道,“是陆姑娘,当年叶姑娘和陆姑娘可都是家喻户晓的名角儿。” 可惜——后来水云台落败,她进了花楼。 玉嬷嬷原本是想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岂料君怀瑾从她口中确定是陆羽衣后,心中荡起涟漪。 他不动声色的望了眼陆爷,突然想起她之前问自己,看到那几个字能想到什么。 他明白了! 与叶清漪有关的还有一个陆羽衣,比起老婆婆,她的嫌疑要大得多。只不过徐弈鸣的案子过后,这人突然消失了,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还有这么个人。 君怀瑾没急着逼问老婆婆,继续用话家常的语气,声音越发的暖,“她们师徒的感情应该很好吧?” 玉嬷嬷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知道陆羽衣真实身份的人。 不管君怀瑾是怀着什么目的说到陆羽衣,单是提起这个名字便足以让她胆战心惊,玉嬷嬷搪塞道。 “当年自然是好的,但这么多年没有来往,感情早该淡了。”接着她又说,“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喽。” 对于玉嬷嬷的闭口不谈,在君怀瑾的意料之中,他突然又换了个话题,“对了,还有件事需要婆婆解答。” “什么事?” “婆婆说的那本记载了摄魂术法的医籍在哪儿?我很感兴趣,能否借来一阅?” 玉嬷嬷还当陆羽衣的事已经翻篇过去了,没想到这位君大人又丢来另一道惊雷,她气都不顺了。 本就不太好的视线越发模糊,却还要强装镇定。 “那本医籍啊——我还是年轻时候看到的,在来水云台之前。虽然我很想借给大人看看,但是我也不知道那本医籍现在在哪儿啊,要让大人失望了。” 君怀瑾都已经看见面前的老婆婆连嘴唇都在抖了,出乎意料的,说出的话依旧滴水不漏。 他说了句“没事”,不过心里已经判断这位老婆婆定隐瞒了什么。 告别玉嬷嬷,确定她已经听不到他们说的话,君怀瑾才问,“陆爷是不是早就猜到陆羽衣了?” “也不早。” 余幼容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的。 君怀瑾以为她在烦心老婆婆的事,也没多想,“我怀疑根本没什么医籍,那摄魂术法极可能是陆羽衣教给她的。”如此一来,之前几处想不通的地方就更合理了。 一名老妪独立完成一种术法,不大现实,君怀瑾想,她可能连铃铛都挂不上去。 至于《霸王别姬》那出戏。 陆羽衣可是师承叶清漪,这世上若说谁唱《霸王别姬》最像叶清漪,自然非陆羽衣莫属。 “陆爷,要不要派几名衙役守在水云台外?一旦陆羽衣出现便将她拿下。” 当初徐弈鸣的案子她牵扯极深,虽帮了忙,其中却有千丝万缕解不开的疑点,本来君怀瑾是打算重点审问这个人的。 结果,查封摘星楼时她却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 “光靠几名衙役抓不住她。” 余幼容与陆羽衣打过几次交道,这名女子时而精明,时而愚钝,就连她都没摸透过这个人。 关于她的过去,甚至连云千流都查不到,她,或者是她背后的人,绝不简单。 两人刚踏出水云台斑驳的门槛,站在台阶上的萧允绎迎了过来,他接过余幼容手中的伞,合起,又将自己的伞移向她头顶上方,而后三人才一同朝前面走去。 “问的如何?” 君怀瑾答,“那婆婆的嘴比预想中要严,什么都不肯说。” 只问了一句萧允绎便没再说话,还是余幼容接着问,“仁心堂那边怎么样了?有探到新消息吗?” “仁心堂近期确实在为军营制药。” 君怀瑾说着看了眼走在余幼容另一边的萧允绎,“殿下应该知道,今年秋猎皇上定在了上林苑,那儿距离京城较远,届时四殿下和秦将军领兵护卫,仁心堂制的药就是为那时准备的。” 萧允绎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件事。 君怀瑾语调有些不明,“到时候仁心堂的那位东家,也就是那位军医,也会随行一同前去。”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余幼容听到这儿才有了些表情。 “看来他与四殿下的关系确实不寻常。”要知道秋猎这种皇家大型活动,连皇子、朝臣、嫔妃都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一名军医随行?还是一名在民间有医馆的军医——将太医院的御医放在了哪里? “什么事一旦牵扯到皇家便不算是小事,君大人暂时别派人去南山巷了。”立场不明前,宫里的那些皇子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还是那句话。 如果只有她一人她可以什么都不顾,但这件事是君怀瑾冲在最前面,她就不得不为君怀瑾考虑。 就连不得宠的五皇子他们都轻易动不了,何况是屡建战功封了王的四皇子? 君怀瑾比余幼容更加熟知身为朝臣的生存法则,他抿了下嘴,想说什么又将话吞了下去,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点头应了一声。 ** 走到分岔路口,君怀瑾回了大理寺,萧允绎撑伞同余幼容往另一条路走。两人先是无言,快到四合院时萧允绎才问,“玉嬷嬷是不是有问题?” 萧允绎说的问题自然不是指戴知秋和叶清漪的纠葛,在他面前,余幼容也没有藏着掖着。 “她最大的问题是跟陆羽衣的关系。” 提到陆羽衣,余幼容多说了几句,“当初若不是有陆羽衣在,徐弈鸣的案子可能要多花些时日才能破。那时我猜过她会是哪一边的人,大皇子亦或是二皇子——但没猜出来。” 她将问题丢给了萧允绎,“后来我细想过,徐弈鸣的死她应该起了推进作用,所以她不该是大皇子那边的。” “不是大皇子那边的,更加不会是二皇子那边的,徐弈鸣的案子算是斩断了二皇子的羽翼。” “夹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就足够让人佩服,结果现在又多了个四皇子。” “殿下觉得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余幼容眯起好看的杏眸,不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眼白上布着几根红血丝,徒然添了一股乖戾。又因为天生冷白的肤色,走在雨幕中生出了几分病弱。 伞很大,但萧允绎将伞一股脑儿往余幼容那边倾斜,落了一肩头的雨,他却全然不在意。 “你觉得徐弈鸣的案子是她在故意挑拨大哥和二哥,坐收渔翁之利?装鬼吓戴知秋逼她来大理寺自首,也是想要通过赤子心将四哥也牵扯进来?”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唵嘛呢叭哞吽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余幼容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她记得那时拜托南宫离查神仙散时,他有说,过年前后神仙散的制作过程不知为何出了些问题——难道不是意外? 如果是这样,那这水可就更加深了,从一开始,徐弈鸣的死就是个幌子,而她和君怀瑾则被人当枪使了。 不过她有那么点好奇了,这一切是谁在背后操控? 她不信陆羽衣是主使,陆羽衣虽然也是个关键人物,但仅凭她一人周旋在好几个皇子之间,怕是早就被君怀瑾抓去大理寺了。 雨渐渐小了,厚厚的云后有光渗出来,蒙蒙的现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彩虹。 余幼容偏首看旁边的萧允绎,“不仅是那几位皇子,我甚至怀疑——你在这个时候遇见玉嬷嬷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 天气完全放晴是在第二日,在京中待了半月有余,玄慈大师他们要回灵音寺了。 回灵音寺前,玄慈大师打算带玄祯同余幼容道别,刚出门便遇到了姜烟、姜芙苓两姐妹。 “大师。”远远看到玄慈大师,姜烟扬高声音叫住了他。 她加快脚步走过来,玄慈也刚好朝她望去,双手当胸合十,“姜施主。”接着又望向跟在她身后的姜芙苓。 因为前段时间姜芙苓三天两头往灵音寺跑,还住了好些日子,玄慈对她比对姜烟更熟悉。 笑着唤了声,“姜小施主。” 姜芙苓立即回道,“大师,你们要出去啊?”虽然是在叫玄慈大师,但她的眼睛却是盯着别处的,正在偷偷打量某个多看一眼都觉得会亵渎了他的人。 其实玄祯法师也是好看的,是跟陆公子不一样的好看,这一点当初刚见到他时,她就认定了。 不过玄祯法师没有陆公子体贴,总逼着她抄经文。 唵嘛呢叭哞吽,刚从灵音寺回姜府时她满脑子都是六字真言,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了,谁知一见到他——她又想诵经了—— 姜芙苓正准备将视线收回来,猝不及防的与某个多看一眼都觉得会亵渎了他的人撞个正着。 她一心虚,眼珠子就不停的转。 “玄祯法师~您也在啊~”因为心虚,姜芙苓的调子有些飘,说完便躲到了她家姐姐身后,生怕会被不远处的人拉去抄写大明咒——大悲咒—— 她觉得再多抄写几日,不用削发她的头发都要掉光了,这样一想,本就像小兔子的眼睛可怜巴巴的。 玄祯没错过姜芙苓的表情变化,不由拧眉,没说话。 姜烟同玄慈大师说了几句道别话后便转脸朝站在玄慈旁边的玄祯看去,她颔首,再次打招呼。 “玄祯法师。” 玄祯只点头,依旧没说话。 望着眼前如青莲般的人,姜烟准备了许久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嗓子莫名有些干,吞咽了下口水才找回声音,“玄祯法师,有件事本不该麻烦你,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姜烟打量着玄祯法师,见他脸色如常继续说。 “我有一位好友近日生了怪病,好像是梦魇了,跟丢了魂一般,不知——”姜烟没提到法事二字,“不知能否麻烦玄祯法师诵两段经文助她静心定神?驱除魇症?” 魇症由心而生,说白了就是心病。 玄祯法师听懂了姜烟的意思,他视线只在姜烟脸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便越过她看向姜芙苓。 寡淡的没有一丝欲念的眸子,仿佛能让世间所有的恶无处遁形,姜芙苓更加心虚了,兔子眼睛上的睫颤得飞快。 她不知道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姐姐就说要来跟玄慈大师道别,没说什么诵经不诵经的啊! 但不知道又怎样?是姐姐说出的话啊——姜芙苓突然就很丧,耷拉下脑袋。 玄祯视线扫过某个毛茸茸的头顶,看着某个粉衣粉面的小姑娘头越来越低,恨不得埋进土里,默默叹了口气,“明日,贫僧同姜施主去一趟。” “???” 姜芙苓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玄祯法师答应姐姐了?玄祯法师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啦?明明她抄经文时少一个字都不行! 姜烟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时间竟忘了说话,还是玄慈大师道。 “既然师弟同意了,姜施主明日再过来这里吧,贫僧同师弟还有其他事情,要先行一步了。” “是我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姜烟脸上难掩喜色,悬着的心也落下来,“那我明日带法师去见一见我那位好友,有劳法师了。” 玄慈大师和玄祯法师同时双手合十,颔首,准备离开。 等到两人走远,一直没敢说话的姜芙苓终于开了口,“姐,你先回去吧!”说完这句话她便小跑着去追前面两人。姜烟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妹妹越来越不像话了。 ** 虽然仁心堂那边暂时查不了,但余幼容和君怀瑾一致认为,要定戴知秋的罪。绝不能因为她精神有问题,就让她逃脱律法的制裁。 根据余幼容的了解和推断,戴知秋并不是完完全全疯了,否则她也无法说清楚自己的罪行。 若是服用一些治疗精神疾病类的药,即便不能根治,应该也能让她清醒一段时间,只要她在那段清醒时间内画押。 案子便能结了。 药,余幼容有,但如何悄无声息的让戴知秋服下是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263章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两人正思考着可行的办法,院门被敲响了。温庭去了都察院,是君怀瑾跑去开的门。 门打开,君怀瑾一眼便看到了两个锃亮的脑袋,在大太阳底下有那么些刺眼,他眯起眼,看清了来人。 “玄慈大师,您怎么来了?” “贫僧来找聆风。”玄慈大师的脸上始终挂着出家人慈悲的笑,君怀瑾没立即请他们进去,他也不急,就等在门外。 相较于他的和蔼,站在他身旁的玄祯法师就显得无悲无喜了。因为宫中那场法事的缘故,君怀瑾这段时间一直有跟玄祯法师打交道,“玄祯法师也来了啊。” “快进来吧。” 君怀瑾将院门完全拉开,将两人请了进去,这才看到外面还有一人,“你是?”问完他便想起来了,“姜二小姐?” “君大人。”姜芙苓打过招呼后便不顾君怀瑾的疑惑蹭蹭蹭跑了进去。 一股脑跑到余幼容面前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刚跟着玄慈大师和玄祯法师拐进成贤街,她就想起陆公子就住在这里,第一次为了偷看温庭跑来这里时,她还默默思考过。是谁乱传说新科状元温庭是个穷书生? 成贤街啊! 国子监就在这条街上,这里的房子——她听她爹提起过,就算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姜芙苓刚想询问他们不会就是来找陆公子吧,玄祯法师清冷的视线就慢悠悠的飘过来,吓得她不敢问了。 直到站在院门外——看到来开门的君怀瑾—— 唤了声“太子妃”后,姜芙苓便乖乖巧巧的站在玄祯法师身后,趁他们在说话注意不到自己,偷偷打量起树荫下的人。 陆公子还是以前那副样子,已经看不出前段时间有受过伤了。 一边打量,她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几乎都是玄慈大师在说话,陆公子时不时的回一句。 对话的内容很寻常,不过玄慈大师的态度却很奇怪,也不是奇怪,就是玄慈大师嘱咐陆公子的语气好像她爹跟她说话的样子啊…… 她知道陆公子去过灵音寺认识玄慈大师,但她怎么觉得他们更早之前就认识了? “你们明日什么时候出发?” “原本准备一早就走的,但师弟答应了姜家小姐为一人诵经祈福,帮助那人驱除魇症,应该要等到晌午。” “魇症?”余幼容这才看了姜芙苓一眼,自然而然的以为玄慈大师口中的姜家小姐是姜芙苓。谁知她视线尚未收回来,便见姜芙苓拼命挥着双手,否认。 “不是我,是姐姐。” 姜烟? 君怀瑾好奇的多问了几句,“最近魇症肆虐?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生了魇症?不知是姜大小姐的哪位好友得了魇症,二小姐知道吗?” 姜芙苓依旧是拼命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对—— 她好像知道一些,因为君怀瑾强调了好几遍魇症,她想起来了,“昨日有位夫人来家里找过姐姐,好像是光禄寺寺丞戴大人的夫人——”姜芙苓停住了。 叶清漪的事情京中知道的人挺多的,她的故事绕不开何安臣和戴知秋这两个人,连带着他们的家人也都被打听了出来。 何安臣就不必说了,兴安侯府的公子。 戴知秋的娘家也不难打听,光禄寺寺丞戴大人的女儿,于是乎闲来无事的人们就脑补了一出爱恨情仇、门楣高低的大戏,传来传去,姜芙苓也听过这几人的故事。 当时她还奇怪,光禄寺寺丞戴大人的夫人为何要找姐姐来着,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呢。 可对方自报家门时确实是这样说的。 君怀瑾“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光,“这么说,姜大小姐的那位朋友极有可能就是兴安侯府那位少夫人喽?”说完他还不忘朝余幼容挑了下眉。 意思很明显,他们正愁不知该如何让戴知秋吃药呢!人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种好事—— 啧啧。君怀瑾感慨,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不过他们暂时不清楚姜烟与戴家那边究竟是何关系,也不敢当着姜芙苓的面将这件事说出来。 但是冒然让人家小姑娘离开,又怕人家小姑娘多想。于是君怀瑾又朝余幼容挤了下眉弄了下眼,余幼容意会,看向姜芙苓,“姜二小姐,我煮了茶,不知能否帮我一起拿过来。” “啊?茶?什么茶?啊!好的!” 姜芙苓兔子般圆圆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几个字说完脸蛋就红了起来。 ** 翌日一早,姜烟准时来了玄慈大师和玄祯法师的临时住处。没见到玄慈大师,她也没在意,毕竟今日她只需要将玄祯法师带去戴府就行了。 若是平常玄祯法师定是一言不发的,跟着姜烟走就好了,然而今日却破天荒的主动与姜烟说了话。 “不知姜施主要带贫僧去何处?” 姜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起来法师应该是认识这家主人的,我那位好友是光禄寺寺丞戴大人的女儿。”宫里的法事就是由光禄寺负责,姜烟猜测他们一定认识。 玄祯法师闻言微微颔首,没再继续询问。 其实姜烟与戴府这家人根本没交情,此次答应帮他们,也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想利用他们罢了。 眼瞧着秋猎就要到了,她想争取让皇后娘娘将她带上。 往年这个机会都是徐攸宁的,因为她父亲是大皇子的人,皇贵妃娘娘自然就向着她,像秋猎这样的好事自然而然就会落到她头上。 而他们的皇后娘娘又一向争不过这位皇贵妃娘娘,所以每年姜烟都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徐攸宁在她面前炫耀。 姜烟倒也不是有多在乎一个秋猎,就是想借机跟太子殿下多接触罢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 今年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寻常百姓可能不太清楚,但是朝中上下以及后宫里面都知道玄慈大师是因为她才进了京,还主动提出让自己的师弟玄祯法师来主持宫里的法事。 虽然嘉和帝明面上没有给过姜烟赏赐,但她父亲告诉过她,嘉和帝很高兴,心里记着这件事呢! 能让当今圣上记着,何等荣耀! 但姜烟要的不止这些,她要的是太子妃之位,即便太子殿下心里有了人,她也不想放弃侧妃一位。 总之,她姜烟这辈子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给萧允绎。 如今她要做的,便是带玄祯法师来戴家走一遭,借由叶清漪这件事的热度让京中的百姓也知道,她跟灵音寺交情匪浅。 京中佛教徒众多,自会对她另眼相看,而她,再以此让皇后娘娘带她去秋猎,到时候即便是那位皇贵妃娘娘都不能说什么,毕竟——她能事事踩在皇后身上。 却不能不顾忌皇上。 至于玄祯法师诵两段经文能不能治好戴知秋,就不是她要管的事了,经文再好也不是药啊! ** 到了戴府,戴成业夫妇已恭候多时,该准备的、不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玄祯法师来。 见到玄祯法师,戴成业瞬间两眼放光,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玄祯法师,快里面请。” 将人请进来后,戴成业也没忽略姜烟,客客气气的同她打招呼,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心想这位姜大小姐果然不是寻常人,不仅认识玄慈大师。 还跟玄祯法师有交情。 看来以后,他要同宗人府那位姜大人多亲近亲近了,说不定有一天还会有机会谋同一件事。 戴成业与玄祯法师也算是相处过半个月,知道他不喜欢太多繁冗俗礼,也不大爱说话,直接将他和姜烟两人带去了戴知秋出嫁前的闺房。 回到戴府休息了两日,戴知秋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正躺在床上发着呆,听到开门声朝进来的人望了一眼。 见是自己的父亲又将头转了回去,继续两眼放空,盯着帷幔发呆。 “知秋,玄祯法师来了。” 戴成业的语气里能听出明显喜色,说完这句话便将玄祯法师请了进来,将他带到准备好的香案前,“法师,您看还需要些什么?我立即让人送过来。” 玄祯法师只淡淡扫了那香案一眼,“我需要一碗可以饮用的水,白水即可。” “法师渴了?” 戴成业闻言马上挥手让外面的丫鬟送来茶水,也暗怪自己忽视,即便法师再不喜欢俗礼,也不能茶水都不让人家喝一口啊!实在是太失礼了。 水来了后,戴成业恨不得两只手捧着喂玄祯法师,但他不敢,只将茶盏递了过去。 “不是给我喝。” 玄祯法师从袖中拿出一粒白色扁扁的药交给戴成业,眸子依旧清清淡淡的,“这是可助人镇定的药,戴施主先让令千金服下吧。” “哎哎,好好。” 戴成业一边应一边将药接了过来,匆匆忙忙的就跑去喂戴知秋吃药,戴知秋不肯吃,他还哄了好半天,费了不少力气才让她把药吃下去。 昨日君怀瑾将这颗药交到玄祯法师手里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无声无息的喂给戴知秋吃。 玄祯法师当时没给他回应。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不能哄骗他人,更不能做出任何欺骗性行为,但是他愿意协助大理寺破案。毕竟昨日就连姜施主都说出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种话。 他觉得引导他人忏悔自己的罪行,比直接救她的命更重要。 于是,有了此刻这一幕。 亲眼看到戴知秋将药吃下,玄祯法师走到香案前,坐到团蒲上,为戴施主诵经,遵守之前他承诺过的事。 君怀瑾是在半个时辰后带着大理寺衙役来的戴府。 彼时戴成业夫妇和姜烟皆沉浸在佛语的熏陶中,身心都松弛了不少,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们的神魂拉了回来。 戴成业因为被打扰而露出不悦的神情,正准备训斥是谁在外面吵闹,便看见了来人。 “君大人?” 君怀瑾没答话,只做了个“嘘——”的动作,又指了指盘膝而坐的玄祯法师,意思让他不要打扰到法师。戴成业面上一怵,即便再疑惑也不敢这个时候出声了。 之后,法事怎么结束的戴成业已经记不清了,他的心绪从君怀瑾出现后便被打乱,也顾及不上玄祯法师了。 倒是玄祯法师,睁开眼后如常起身,见到外面多了不少人更是镇定万分。 他双手当胸合十,“戴施主,法事已结束,贫僧便告辞了。”说完便不顾在场人各异的神色,迈着不缓不急的步子走了出去。 “法师,我跟你一起走。” 姜烟不傻,能感觉到从君怀瑾来了后气氛便不太对劲,虽然她不知道戴知秋去大理寺自首一事,但也能猜到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多留无益,急匆匆的便跑着去追玄祯法师了。 等到周围只剩下戴府和大理寺的人,君怀瑾才走了进来,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溪水,温润得如沐春风。 他嘴角微微勾起,随性无拘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为案子而来。 “不知君大人怎会在这里?” 戴成业扫了眼守在外面的大理寺衙役,以及更后面唯唯诺诺、胆战心惊的戴家仆人,脸上十分不满,“君大人这是擅闯民宅?君大人是大理寺卿,知法犯法就不怕皇上治罪吗?” “戴大人拿皇上恐吓我?”相较于戴成业的火冒三丈,君怀瑾始终云淡风轻的,嘴角笑意不减反增。 他也懒得跟戴成业废话,随手将一张供词拿出来。 “戴大人先别急着定我的罪,你帮我看看,这是谁的笔迹?可要看仔细了。” 说完他视线扫向已从床上起身的戴知秋,客气却疏离的打了声招呼,“少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戴知秋这几日的思绪一直浑浑噩噩的,哪怕是方才躺在床上发呆脑中也如一团乱麻。不过从玄祯法师诵经开始,她原本浮躁慌乱的心就渐渐镇定了下来。 到现在,她脑中也清明了。 听到君怀瑾的声音,她先是抬头朝他看去,在看到他手上的供词后,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大理寺卿,君怀瑾察言观色的能力要比一般人强,只一个眼神他便看出戴知秋的精神状态要比之前稳定多了。 看来,陆爷的药起效了。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又不会有人怪你 即便供词上的字写的东倒西歪,戴成业也一眼就认出那是戴知秋的字迹,立即便想到了她去大理寺自首的事。 他心中慌张,却强装镇定,“君大人这是何意?” “大理寺是为民伸张正义之地,而我是大理寺卿,戴大人觉得我会是何意?”君怀瑾将视线重新移到戴知秋身上,“少夫人不会不承认这是你写的字吧?” “我——” 戴知秋刚准备开口便被戴成业打断,“就算是知秋写的又如何?难道君大人看不出来她生了病?一个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说出的话,写下的字怎能当真?” “我还真没看出来,少夫人生病了?” 君怀瑾轻笑出声,“不过我倒是看出戴大人是存心妨碍大理寺办案!” 话音落,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散了。他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人,审问犯人的手段就连余幼容都佩服,又岂会将戴成业几句不轻不重的威胁放在眼里。 “刚才戴大人说什么来着?知法犯法就不怕皇上怪罪吗?那我倒是想问问戴大人,你现在怕不怕?” 戴成业哪里招架得住君怀瑾如此迅猛的言语攻击,气得只能“你——你——” 然而君怀瑾根本不顾他煞白的脸色,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寺丞大人是正五品吧?不知是谁给戴大人的胆子以下犯上!” 说到最后,君怀瑾的语气越加凌厉,每个字掷地有声,“莫非是四——” “君大人慎言!” 戴成业胸口剧烈起伏,他哪敢让戴家拖累四殿下,立马打断了君怀瑾的话,就在他大口喘气想着对策时,戴知秋起身走了过来,“爹,是女儿不孝。” 她看向戴成业花白的鬓角,“女儿出嫁多年,还要让爹来操心女儿的事。” 说完这句话戴知秋泣不成声,一旁的戴夫人赶紧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就算出嫁再久,你也是爹娘的女儿啊。” 戴知秋听到这句话更加难过了。 这些年为了她不孕一事,她娘没少费心思,虽然她一直在人前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一心讨好她的婆婆——兴安侯夫人,但只有她娘知道,她多想要个孩子。 可是,走到如今这一步再回头想想,就算有了孩子又如何呢?她就能抓住何安臣的心了吗? 不能!叶清漪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其实,如果她早些认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她不去害叶清漪的孩子,即便何安臣再沾花惹草,薄情寡义,叶清漪至少还有两个孩子作为寄托。 就不会生出同归于尽的念头。 而她,依旧是风光的兴安侯府少夫人,谁见了都要礼遇三分,最重要的,她还有疼爱自己护着自己的爹娘。 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呢?全都晚了—— 戴知秋抱着戴夫人哭了好长时间,等到没力气哭了,她红肿着眼睛推开她娘,看君怀瑾。 “君大人,我认罪。”她不太敢看自己的爹娘,只低着头解释,“我爹和我娘什么都不知道,那药——是我自己求来的,君大人想知道什么,到了大理寺我会全都说清楚。” ** 大理寺。 无需君怀瑾审问,戴知秋便将所有事全都招了,与她上次来大理寺自首时说的罪行相差无几,只不过这次条理清晰罢了。 拿到画了押重写的供词,君怀瑾刚出来便看到了倚在墙边的余幼容。 夕阳西沉,在墙角打出一片阴影,罩住低头沉思的人,君怀瑾脚步停下来,竟有些不忍心上前。 就在他停顿的空隙,墙边的人已抬头朝他望过来,语调是一如既往懒懒散散的。 “结束了?” “嗯。”君怀瑾走过来给她看了手中画押的供词,“兜兜转转,何安臣的案子总算是结束了,也算是——”他没说是给叶清漪一个交代,只说,“总算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余幼容也“嗯”了一声,“那赤子心呢?她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她说赤子心确实是从仁心堂重金买来的,当时她原本是去看病,不孕的病。这种病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媳妇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去医馆瞧,她自然更加不敢,所以便去了与戴家有交情的仁心堂。” “是那位东家给她看的病?” “是。除了那位东家,她也不信其他人。后来她的病一直不好,刚进府没多久的叶清漪又在这时怀了身孕,她的怨气越来越重,便主动求了可以谋害幼儿的毒药。” 余幼容在心里将这些信息整理了一遍,也就是说戴知秋的赤子心与宫里那位没多大关系。 不过却误打误撞给他们提供了个调查赤子心的方向。 ** 三伏天过去了三分之一,天气越发的闷热,即便坐着不动也能出一身汗。 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余幼容正蹲在院角给自己刚种下不久的小药苗浇水,唐德找了过来。 看到唐德,余幼容便猜出是木鸢盒有消息了。如她所料,唐德确实是为了木鸢盒而来,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一向对机关颇有研究的唐老爷子面对木鸢盒竟然没了折。 余幼容有些意外,便跟着唐德去了趟千机阁。 千机阁,唐老爷子的书房里,某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对着面前雕工精细的木盒愁眉苦脸。 听到有人来了都懒得抬头看一眼,还是唐德走过去说,“陆爷来了。” “臭小子……” 唐老爷子一开口语气满满的委屈,还有些生气,“我的招牌要被你砸了。”他将面前的木盒往前一推,“我解不开,这木鸢盒同一般的木鸢盒不一样。” 余幼容坐到他对面,像是哄孩子那般,“解不开就解不开,又不会有人怪你。”她伸手拿起木鸢盒。 这还是她第一次碰这个盒子,从外观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将盒子朝上放回到桌上,仔细观察着锁孔,想着能不能撬开,对面的唐老爷子看出了她的想法,哼哼两声,“要是能撬开你也就不必来找我了。” 也是。 正准备将视线收回来,余幼容手指忽地一顿,又重新摸上锁孔,来回磨蹭一番后,心中闪过一丝怪异,这个形状——有些眼熟。 章节目录 第266章 百年堆砌起来的高楼一夕间便塌了 很快她便想起了祖母交给她的那把青铜钥匙,又觉得不大可能,余念安怎会跟先皇后有交集? 可是越看她越觉得那把青铜钥匙与木鸢盒的锁孔是契合的。 为了消除心中的怪异,她特地回了趟家,将那把钥匙拿了过来,结果竟然真的打开了。打开的瞬间,余幼容和唐老爷子的脸色皆变了变。 唐老爷子起身狠狠拍了下对面人的肩膀,气呼呼的,“你是在拿老人家寻开心吗?有钥匙还让我破解机关?” 白让他的自尊心受了挫。 然而对面的人被打也没什么反应,目光魔怔般的盯着已经打开的木鸢盒。 等好不容易消化这件事,余幼容看都没看木鸢盒里的东西,交代了唐老爷子几句便带着盒子去了桃华街。 ** 桃华街。 萧允绎去了宫里与朝臣商议秋猎的事还没回来,是萧炎接待的余幼容。 对于这位未来的女主子,萧炎即便没有太接触过,也是十分钦佩的,毕竟这么多年就出现了这么一个能将自家主子收服的人。 还收的服服帖帖的。 他也不止一次见到过自家主子在人家面前的样子,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 于是萧炎直接将余幼容带去了萧允绎住的院子,又送来了一堆奶制品点心,还有一杯特制奶茶。 在千机阁时余幼容的心情便十分复杂,等待萧允绎的过程中更是思绪万千,没想到萧允绎的近卫竟然如此贴心的送来了她爱吃的点心。 更更重要的是!竟然还有一杯奶茶!好喝的奶茶! 余幼容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连带着看萧炎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直看得萧炎心里发毛。 萧允绎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一回来便听说余幼容来了,已经等了他好几个时辰,他几乎是下了车驾便匆匆回了院子。谁知某个小女子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旁边还有一堆点心屑。 他脚步渐渐放缓,生怕将熟睡的人惊醒。 约莫是半个时辰后余幼容才醒过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睡醒,一双眼睛无害又无辜,像刚出生的小动物。 不等萧允绎出声询问,她便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吃不下了。”说完还很应景的打了个嗝。 萧允绎没忍住笑出了声,抬手顺了顺她压乱的头发,声音里都含着笑,“吃不下就不吃了。”心里却在想,要提醒萧炎他们几个下次少拿点吃的给她,都吃迷糊了。 不过也亏得他们,他才能看到她软软糯糯的样子,“要不要去床上睡一会儿?趴着睡不舒服。” 这么会儿功夫,余幼容已经清醒了。 她慢悠悠直起身子,眼中的迷糊渐渐消散,等对上萧允绎的视线,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转头看外面的天,已经有零散的星星挂在上面了。 “刚回来。” 余幼容“唔”了一声,手臂刚好碰到桌上的木鸢盒,她愣了愣,将已经开了锁的木鸢盒推了过去。 什么话都没说。 萧允绎猜到她没重要的事不会来桃华街,甚至猜到了是关于木鸢盒的事。 但真正面对木鸢盒,他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紧张感,甚至不敢打开盒子,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许久。 萧允绎终于抬手朝木鸢盒伸去,明明只要轻轻一挑木盒就能打开,他却费了不少力气,等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又费了不少力气。 余幼容看到他长吁一口气,忍不住安慰了一句,“看看吧。”她也不知道这干巴巴的三个字算不算是安慰。 接着她又看着萧允绎将手中的牛皮纸缓缓打开,她没去看那张牛皮纸,而是一直在观察萧允绎的表情,见他眉心倏然一紧,就知道这张牛皮纸不简单。 “布防图……” 萧允绎一句话尚未说完,只三个字便让余幼容心中也惊涛骇浪,她没接话,视线瞬间移到了那张牛皮纸上。 这竟然是布防图?可是—— 恐怕连大明朝的三岁小儿都知道,当年顾家和陆家就是因为先皇后与前左相勾结盗走布防图通敌叛国一事家破人亡,百年堆砌起来的高楼一夕间便塌了。 可是现在…… 布防图就在这里,根本没落入敌军手里,那么哪来的通敌叛国呢? 余幼容能看到萧允绎拿布防图的手在发抖,她无法感同身受他的心情,只是又想起了宋慕寒说的那个秘密。 先皇后不是自刎,是被嘉和帝下旨绞杀的。 她突然有些心疼身旁的人,没怎么思考便握住了他的手,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会安慰人。 “我没事。” 握住自己的手温温软软的,让萧允绎悬浮不定的心沉了下来。 思绪回笼,“想必当初母后让玉嬷嬷将木鸢盒送到陆左相手里,便是想让他拿出布防图来洗刷两人的冤屈。” 可惜在玉嬷嬷见到陆洵之前,他便已经…… 深陷过去好长一段时间,萧允绎才稍稍恢复,许是面对余幼容不必伪装自己,他眼里的神伤清晰可见。 也有不解和矛盾,“如果母后没有盗走布防图,这布防图又怎会在她手里?” 十九年前,蒙古内战,分裂成东部蒙古和西部蒙古,东部蒙古称鞑靼,西部蒙古称瓦剌,瓦剌首领野心勃勃,屡次犯境。 使得大明朝边境民不聊生。 彼时大明朝国富民强,兵力雄厚,嘉和帝与朝臣商议震慑清除犯境者,命当时的镇国大将军贺秉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土木堡。不接受敌军投降,势要血洗屠尽瓦剌。 以示大明朝不可侵犯。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驻扎在土木堡,上至将帅下至兵卒,士气高涨,对这一战信心十足。 然而,就在两方交战之际,布防图不翼而飞,一份先皇后亲笔密信被送到了嘉和帝面前,上面是先皇后与瓦剌首领私交的铁证,信中还提到了另一人。 便是当时的左相陆洵。 一个是赐了金册、金宝、金印的皇后,一个是天子近臣,嘉和帝起初怎么都不信这两人会合谋危害大明朝,甚至在御史弹劾前,力保二人。 没过多久,边关急报,镇国大将军贺秉带领的二十万大军输给了瓦剌五万铁骑。 这一变故直接将先皇后和前左相推到了风浪顶端,若敌军没有布防图,怎可能以五万铁骑赢了我方二十万大军? 后来仅剩的五万残军被围困在土木堡,弹尽粮绝。 贺大将军的大儿子贺亦霆率领十万骑前去营救,却在鹞儿岭中了敌军的埋伏,全军覆没。 再后来,被困在土木堡的五万大军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他们不是输给了瓦剌,而是输给了他们的皇后娘娘,输给了他们的左相大人。 军心溃散,不战而降。 贺秉大将军得知长子身亡后一病不起,瓦剌军队来缴降兵时就自刎在了瓦剌首领的战马前。 再再后来,哪怕那五万残军投了降,瓦剌首领也没放过他们,全部屠杀在了土木堡,还传话给嘉和帝,“不接受敌军投降,势要血洗屠尽大明军队。”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据说,十九年的时间过去了,土木堡和鹞儿岭依旧到处都是红土,隐约还能闻到血腥气。 章节目录 第267章 为霍乱报仇的机会来了 这个大明朝并不是余幼容熟知的那个历史上的大明朝,虽然那个大明朝也有土木堡之变,也是以少赢多。 大明二十万大军败给了瓦剌三万大军,明军伤亡过半,阵亡三分之一,余者溃散,连亲率大军出征的皇帝都被俘了,可谓是惨败! 但在这里,人物和事件都变了,所以余幼容只能听着萧允绎说起当年的惨烈。 前前后后三十万大军啊! 血流成河,尸骨堆积成山都不足以形容。萧允绎说这些事时,情绪隐隐悲恸,余幼容只能更加紧的握住他的手,直到两手间全是黏稠的汗都没忍心松开。 瞧着身旁人紧张的样子,萧允绎抬手卷起她耳边滑落的一缕发丝,笑得浅淡,“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 过了半晌,余幼容才再次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查明真相,还母后清白。” 在这儿之前其实余幼容一直都觉得萧允绎跟她有些像,可能是因为做什么都太容易了,所以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看事待人都是散漫的态度。但是现在,她清晰意识到。 萧允绎跟她不一样,他有他自己的执念。而她—— 即便在余老夫人临终前答应她会找出杀害余念安的凶手为她报仇,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毫无进展。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她竟畏缩的不敢去探究。也许就是因为心里有愧。 那日在水云台中了摄魂术法她才会见到祖母吧!甚至还从祖母口中听到了那些责备她的话……其实,是她一直在怪自己罢了。 余念安的死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开端,因为那之后的记忆并不美好,所以她始终不愿去揭开。 可是现在,连安妙兮都出现了,她还有什么好畏缩的呢? “我陪你一起查。” 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本该在前左相陆洵那里的青铜钥匙会在余念安手里,难道这两人有什么交情吗?如果有交情,又会是怎样的交情呢? 藏在萧允绎眼里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失了,他反握住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你说清楚点,为什么要陪我一起查?” “我……” 望着萧允绎脸上骤起的笑,余幼容一时无言,她可以告诉他其实她的想法很单纯吗?他要查他母后通敌叛国背后的真相,而她也要找出杀害余念安的凶手。 恰好这两件事互有交集,自然可以一起查。 但是显然,身旁的人不是这样想的。在事情没明了之前,余幼容暂时不打算告诉他青铜钥匙的事。 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让他难过的话。 毕竟她脑海里还能浮现他方才神伤的眼神——她吞咽了下口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是——想和你一起查——” 因为别扭,余幼容竟然结巴了下,眼神闪躲的模样分明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这下子萧允绎终于笑出了声。 他伸手捏了下面前人的脸,“怎么这么可爱?” 听到这句话余幼容心里咯噔一跳,生怕他下一句蹦出“这是谁家的小可爱啊?”光是想想她便抖了抖。 萧允绎和余幼容在一起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克己复礼的,只有极少数的那几次失控了。 此时此刻他又想失控一次,可到了最后他也只是拥住面前的人,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闷闷的说。 “如果你不在,我不知道看见布防图后会不会冲到那人面前。” 他很喜欢称呼自己的父亲为那人呢! 余幼容先是顺了下他的头发,双手又绕到他背后轻轻拍着,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用行动安抚他。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说母后是自缢而亡,可我一直不信……” 萧允绎停顿了很久,久到余幼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我也不愿相信这件事是那人所为。”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母亲?他光是想想都想发笑。 可这件事发生在皇家,似乎又不奇怪—— 余幼容的手拍的越发轻柔,外面天空上星星多了不少,她嗅着他身上好闻冷冽的梅香,倏地就生起一股保护欲。 ** 秋猎出发日期定在了七月二十,白露那一日。距离现在还有近一个半月时间。 萧允绎问余幼容要不要一起去,被她一口拒绝,她倒不是不愿意去秋猎,而是不愿意那么长一段时间活在嘉和帝的眼皮子底下。 还要在戴皇后以及文武百官面前装作乖巧可人温柔小意,太累了。还不如待在京中,摆弄她的小药苗呢! 萧允绎也不强求她,提过一次后便再没提起。 余幼容虽然不想去秋猎,但京中想去的人可多得很,首当其冲的便是徐攸宁和姜烟,若是往年,徐攸宁自不会因为这种事伤神。 毕竟有一个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在呢,什么好事自然会优先考虑她。 可是今年,平白让姜烟抢占了先机,不就是跟灵音寺那群和尚有些交情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们姜家两姐妹也是可笑,一个三天两头往寺里跑,一个还要利用和尚来跟她斗,她倒是盼着她们俩一起削了发做姑子去呢! 呵!占了先机又如何? 这秋猎还有一个多月呢!这么长的时间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 那边徐攸宁和姜烟为了能与萧允绎多些相处机会,费尽心机,而这些余幼容自然是不知道的。 因为要准备秋猎事宜,这段时间萧允绎出现在余幼容面前的次数明显少了,至于君怀瑾,则根本不出现了。那些穷凶极恶者也仿佛良心发现了一般,没在这个时候闹出案子。 就连温庭回来的也越来越晚了,有的时候天蒙蒙亮才回来,稍作休息后又要都察院和宫里两边奔波。 余幼容有劝过他,要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他可以住在都察院,来回可以省很多时间。 但温庭死活不同意,而他老师又从来拗不过他。 就这样相安无事到了立秋,有些日子没见的信鸽出现在了院子里,是云千流写的信,没详说有什么事,只让她尽快回趟玄机总部。 ** 立了秋,夏日并未过去,天气还是热的,耳边蝉鸣蛙叫不绝,让寂寥的夜晚显得不那么寂寥了。 到了玄机总部,锦琼天竟然也在。 还是一贯的打扮,衣不蔽体的红衣妖娆,一双比桃花还要媚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的望着你,若没有几分定力还真招架不住,即便有定力,被勾久了—— 也要缴械投降。 见到枯叶出现,她立即迎了上来,声音也如娇似媚,“小叶子,有些日子不见了。” 她纤手掩面轻笑一声,“这大夏天的捂成这样,你也不怕生痱子。”刚说完云千流便挤了过来。 “锦琼天,你不是自称媚杀术天下第一吗?若是你能让枯叶脱下这身衣服,我就心服口服。”眼瞧着锦琼天翻着白眼就要嗤之以鼻,他立马加了筹码。 “不止服你,以后从我这儿得到的情报分文不收如何?” 锦琼天倏地就笑了,“这倒是可以考虑——” 一直站在门处的枯叶没参与他们无聊的对话,安静的让云千流一度以为来的人不是枯叶。 若是以前,他们这样戏弄取笑他,他早就动手了,这人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果然,他还没奇怪多久呢,便听不远处的人冷着音调不耐烦的说,“到底什么事?不说我走了。” 云千流露出虎牙咧嘴一笑,“为霍乱报仇的机会来了。”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刺杀,天下第一庄 听到这句话,不止枯叶抬眸望向他,就连锦琼天也正了脸色,“什么机会?再不报仇,霍乱恐怕要怪我们不够义气了。” “义气?” 云千流刚准备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两个字嗤笑出声,即便每次挨打的总是他,他也没血性的不愿放过任何调侃身边这几人的机会,“呦呦呦,我们之间还有义气啊?” 他舔了舔虎牙,笑的没心没肺,“你确定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话音未落,锦琼天操起旁边的灯架砸了过来,云千流脸色一变,险险避了过去,“说好的义气呢?” 见锦琼天又要拿起另一边的灯架,云千流立即摆手认怂,“好了好了,我不闹了,说正事。”他轻咳两声,少年气十足的脸恢复常色。 “七月二十那日,当今那位要去上林苑秋猎,我们报仇的机会就是那个时候。” “秋猎?” 锦琼天若有所思,涂着蔻丹的纤细手指蹭着自己鲜艳的红唇。 “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机会,那位太子爷,不是在桃华街便是在宫里,宫里别说我们进不去,进去了也没命出来,更别提报仇。至于桃华街——那地方我去过,表面上整条街一个人都没有,实则处处是暗卫。” “没错,在京中我们恐怕连那位太子爷的身都近不了。” 当初霍乱能重伤太子,完全是因为他不怕死也不要命,虽然他们几个也不怕死,但命还是惜的。 所以这段时间不是他们忘记了霍乱,而是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眼下这个秋猎显然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我会先去上林苑勘察地形,你们留在京中打听消息。” 锦琼天点点头,“这件事交给我,虽然收集情报我不如你,但也不差。” 一直没说话仿佛是个透明人的南宫离也开了口,“我暂时不想离京,需要用毒就来找我吧。” “成,有的时候阴招比真刀实枪管用。” 三人随后又商议了一番可行计划,只有站在门边的人始终没有参与。 关于霍乱被逼跳崖那件事,当时弓箭队被枯叶全部击杀,死无对证,而她又不可能像萧允绎那样,将一箱又一箱的名单搬到他们面前…… 没有证据却硬是要为萧允绎说话,反倒显得她更加可疑,被黑色兜帽罩住的脸晦涩不明,沉默无言。 枯叶不是第一天这副样子,云千流他们三个也没觉得奇怪,只当他是想起了霍乱心情不好。 更何况他们几人中枯叶救过霍乱的次数最多,他们也不可能做他想。云千流瞧着门处的人,正色道,“这件事你先别插手,朝廷盯你盯的很紧,你不能露面。” 更不能公然在朝廷那群人面前露面。 自从霍乱一事过后,玄机的枯叶便成了朝廷通缉要犯,二十六卫禁军指挥使褚骥动用各处关系在找他。 赏金高达万两黄金。 虽然江湖中谁都知道枯叶不好惹,但在金钱的诱祸前,哪还顾得上性命? 于是乎,朝廷在找枯叶,江湖各方势力也在找枯叶,势要斩下他的首级换取赏金,同时也意味着扬名立万。 然而,那之后枯叶便再没接过任务,好似从江湖中消失了一般。任是各方势力绞尽脑汁,将整个江湖翻了个遍,也没有查到一星半点儿的消息。 “霍乱的仇我来报,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门边的人用懒散的调子说着不容反抗的话,“别小瞧了秋猎,皇帝出征,光是护驾的禁卫军就够你们对付的。” “难道你们不知道皇帝那个四儿子前段时间也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镇国大将军秦昭。到时候褚骥领着禁卫军,这两人再领着铁骑,别说几万,几千就能擒住你们。” 云千流他们三个没因为枯叶这几句长他人威风的话而恼怒,他的分析和担忧合情合理,嘉和帝和他那些皇子的身,确实不是那么好近的。 可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 等他们回了宫,那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自古进宫刺杀皇帝的人有哪个是真正成功得手的? “锦琼天,你看看枯叶,他才是真正不讲义气的那个,将我们全当成外人了。” 这一次锦琼天是站在云千流这边的。 “我知道你是不想我们白白送命,想要一个人揽下这件事。但是——”即便是这个时候,锦琼天说话依旧是千娇百媚的语调,上扬的尾音勾魂夺魄。 她往枯叶那儿走了几步,“但是我们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世人觉得我们的命低贱,我们自个儿可不能这样觉得。” “不必近身。” 南宫离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你们可以在上林苑的水源中下毒,放毒雾也行。” “那不是——要死一堆人?” 听到云千流的这句话南宫离蹙了蹙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一本正经的问,“不能死一堆人吗?”相较于霍乱的嗜血,其实南宫离才是玄机最没有怜悯之心的人。 “也不是——” 虽然早就知道南宫离就是这样的性子,但云千流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嘿嘿两声笑,头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有良心的。 “冤有头债有主,不到逼不得已的地步还是不要滥杀无辜的好。” “欸?今儿我居然瞧见从狗嘴里吐出了象牙,这是吉兆啊!”锦琼天也跟着笑,“这是不是告诉我们,这次的行动肯定会成功?” 一句玩笑话缓解了渐渐凝重的气氛,接着她又说,“小叶子,霍乱的仇我们都有份,这次你说什么都没用。” 最后,就连没有怜悯心的南宫离都对枯叶说,“你不要一个人冒险。” 说这句话时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就在灯光下,更显出几分病态,身形孱弱的像是随时会晕厥。 “你也少操心。”枯叶的嗓音听不出喜悲,更听不出有没有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 晋亲王府。 双人的胡椅上,安妙兮正剥着葡萄喂给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萧允聿。 紫色的葡萄衬得她的手指越发白皙,环住她的人看着看着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邪火。在葡萄再次递过来时,一口含住了女子的指尖。 “王爷别闹。” 安妙兮忍住心底的不适,面上含着笑欲将手指抽回,谁知对方却更用力的咬住,牙齿没入血肉,她疼的蹙眉,却没表现出任何不满。 “王爷——” 伴随着一声男音,一名劲装男子出现在厅中,突然的像是从天而降。 男子五官算不上精致,拼凑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显出几分俊美,眉宇间笼着不符合他长相年纪的稳重。他单膝跪在萧允聿面前,拱手作揖。 姿态虔诚而恭敬。 看到来人,萧允聿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安妙兮身上移开,但是并未端坐起身子,只用携了丝兴奋的语调询问,“楚禾?你可终于回来了,天下第一庄那边查的如何?” 章节目录 第269章 想买几具新鲜的尸体 “属下查到,当年顾后自缢不久,有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子带着一女子和一婴孩去过天下第一庄,根据长相描述那名男子应该就是太医院院使晏殊。” 萧允聿听了这段话脸上闪过不解,“晏殊未成婚,无妻无子,可有查到那女子和婴孩是他什么人?” “属下无能,尚未查到,因婴孩尚在襁褓之中,不知男女。” 萧允聿在脑海中搜寻了好几遍,也没能给这名女子和婴孩匹配上相应的身份,遂又问道,“晏殊为何要带他们去天下第一庄?他跟天下第一庄是何关系?他们三人现在又身在何处?” 这三个问题楚禾全都回答不上来。 “属下正准备继续探查时,竟叫天下第一庄现庄主百里无忧发现了,为避免节外生枝,属下只好先行回京。” 对于百里无忧能发现楚禾这件事,萧允聿并不奇怪。 身为天下第一大庄的庄主,若是连这点能力都没有,她那庄子早该败了,而以第一庄为首的其他帮派也早该散了。 彼时江湖会乱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象,萧允聿轻轻推开安妙兮,后者识趣的起身退到了一边。 仿佛一离开安妙兮便换了个人格一般,顷刻间萧允聿又变回了那个高贵雍华不可攀的晋亲王,一身逼人的气势就连安妙兮都不由的怔了怔。 仿佛前一刻的他只是云烟。 “继续查,既然能查到晏殊去过天下第一庄,就一定能查到他之后的行踪。本王还要知道那名女子和婴孩的身份!” “是,王爷,属下领命。” 楚禾说完便起身准备退出大厅,转身之前视线不经意扫向萧允聿身后的安妙兮,心底骤然一紧,接着就看到她对他做了个口型。他视线收回,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 桃华街。 两名黑衣劲装的男子正站在萧允绎跟前,一名是萧炎,另外一名叫做萧蚩,也是萧允绎的近侍。 与萧炎明朗的外表相比,萧蚩的长相偏冷硬,行事风格也更加老道沉稳。 此刻,他正用浑厚低沉的嗓音向萧允绎汇报。 “殿下,属下查到晏殊晏院使离开京城后曾去过天下第一庄,同行的还有一名女子和一名婴儿。他们只在天下第一庄待了一日便离开了,之后的行踪不明。” “晏殊将大半辈子都献给了皇城,身边怎会有女子和婴儿?”萧允绎敛着眉,眸光很淡,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气场。 若是其他人面对这样的他,怕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但萧蚩他们几个早已习以为常,嗓音依旧,“还有一事,天下第一庄的前庄主百里无霜便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至今杳无音信。” 萧允绎垂着眼睫,没有立即说话,沉默半晌后。 “百里无霜的事交给萧尤去查,你只需负责晏殊的事。”当年是晏殊诊定母后是自缢身亡,且当年涉及此事的人。 也就只剩下一个晏殊了。 他是重中之重! 萧蚩应了声“是”,又说,“对了,殿下,属下在查晏院使的消息时,无意中发现有其他人也在查当年晏院使的事。不过百里庄主对那人起了疑,他没继续往下查直接离开了。” “还有其他人对这件事感兴趣?”萧允绎若有所思,“查清楚是谁,京中恐怕有人坐不住了。” “是。” 这边刚聊完,便有侍卫前来通报,太子妃来了。原本萧蚩是要走的,听到这句话抬起的脚又落了下来。他不止一次听萧炎提起过他们这位女主子。 据说是位——很不一般的女子。 守门的侍卫没敢拦余幼容,几乎是前脚刚有人通报完,余幼容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一身素白的男装在光照下越发的素白,高高竖起的马尾干净又利落。 只是与这股利落不相符的是她的神态,好看的杏眸微微眯着,不知因何原因又冷又躁,开口,调子却是轻慢的。 “没打扰到你们吧?”她视线扫了一圈面前的三人,还有一个从未见过。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萧允绎瞧了眼外面如烤似灼的大太阳,起身拉过来人坐下,从不喜欢带扇子的人竟抽出了一把折扇。 徐徐给身旁的人扇着风,又吩咐萧炎拿些喝的过来。 余幼容皱了下眉,再抬头一副乖巧模样,“我又想去秋猎了。”说完这句话便一瞬不瞬的望着面前的人。 像等待主人安抚的小兽。 萧允绎心漏跳一拍,扇扇子的动作也停住了。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个小女子独特的撒娇方式,他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笑意和喜欢藏都藏不住,“你想去便去。” 某个小女子的眼睛顿时亮了亮,还不忘道了声“谢谢”,只不过这两个字硬生生将某位太子殿下的嘴角又拉了下去。 这还是萧蚩头一次见到自家主子表情如此丰富,先前觉得萧炎夸大其词的想法也没了。 他对这位女主子的第一印象是,惊艳的有些不真切,第二印象是,浑身有股未驯服的野兽气息。 他算是半个江湖中人,习惯性的去查探对方有没有武力。 意料之中,他们这位女主子不会武功,只是在他查探的过程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对他笑了笑。 算不上友好的一笑,让萧蚩心中徒生一股异样,他想深究,她又将视线移开了。 去拿茶水的萧炎终于在这时回来了。 萧蚩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花的时间有些长,让主子等太久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打算事后兄弟几个私下里聚时提醒他一下。 “太子妃,厨房刚做的奶茶,这次用的是大红袍,牛乳昨日刚从鞑靼运回来,蜂蜜也是刚酿的。” 听了萧炎的话,萧蚩已经不止想提醒他了,甚至想好好敲打一下他,主子们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即便是再好的大红袍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他说这么多连他都觉得聒噪。 谁知下一刻,他便看到太子妃一脸笑意的从萧炎手中接过了茶杯,这笑竟比对着他们太子爷笑时。 更加真诚! “这几日在做什么?”因为秋猎的事,萧允绎这段时间有些顾不上余幼容,虽然一有时间就会去见她,但总觉得这些日子两人间的空白多了些。 余幼容没犹豫,有一说一,“想买几具新鲜的尸体。”小药苗她已经种够了。 章节目录 第270章 需要保护的不一定是她 说完喝了一口还热着的奶茶,暗自感慨萧允绎的厨子不错,很努力,虽然第一次做的奶茶十分难喝,但后来的每一次都在进步。 新鲜的尸体? 萧允绎立即想起她在河间府的四合院就堆了一整个屋子的人体器官,以及人体的各个部位。 已经没了当时的不寒而栗,他只问,“需要我帮忙吗?” 余幼容又喝了一口奶茶,“不需要,已经跟君大人说好了,他将那些已经行刑却无人认领的死刑犯卖给我。” 许是因为喝了奶茶心情好,余幼容还多解释了一句,“都是罪大恶极的死刑犯。” 这两人旁若无人的聊着天,站在一边的萧炎和萧蚩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们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买新鲜尸体的,而且殿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难道他们爷早就知道——太子妃的爱好如此的匪夷所思?甚至还欣然的接受了她这样的爱好? 跟君大人说好了? 大理寺那位君大人? 萧炎和萧蚩两人心中越奇怪,看余幼容的眼神便越怪异,好在他们家主子一颗心全都在女主子身上,并未注意到他们俩变化莫测的表情。 “君大人做事很可靠。”萧允绎很放心他,也没再过问这件事,紧接着又问。 “想去军营吗?” 见旁边的人投来疑惑的眼神,萧允绎解释,“秋猎随行的士兵由我负责训练。”另一层意思便是,你来军营我们就能见面了。 秋猎随行的士兵——余幼容习惯性的咬了下大拇指的指甲,没迟疑,“去。” 只有熟知秋猎随行的兵力情况,她才能知道如何应对云千流他们几个,将萧允绎保护起来。 同时,也能保证云千流他们安全撤离。 原本一口拒绝去秋猎的人突然间转了性子,不仅要去秋猎,连军营都同意去,萧允绎心中不可能不疑惑。只不过他信她,信她哪怕有什么目的也会考虑到他的立场。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让——”萧允绎顿了下,抬头望向就在近处的萧炎和萧蚩,“他们俩,你挑一个跟着你。” 听到这句话,萧炎立即挺直了腰背,眼神兴奋的就差对着余幼容说: 选我选我! 反观萧蚩要镇定的多,甚至想提醒他们家爷,他不久前刚说过他只需要负责晏殊的事,其他的都不用管。难道这么会儿功夫他就忘了?还是在他眼里太子妃更重要? 余幼容眼皮子抬了下,以示对萧炎和萧蚩的尊重,她伸手一指萧炎,调子一扬,“就他吧。” 本还在想万一太子妃选自己该怎么办的萧蚩,心蓦地一沉。 他们四个兄弟,他武功最好,所以一直被殿下派去外面执行任务,而武功最不好的萧炎则留在京中。 为殿下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 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他都应该是被选择的那一个才对——萧蚩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但又不敢质疑女主子的决定。 恐怕萧蚩想破脑袋瓜子都不会想到,其实他不是输给萧炎,他是输给了奶茶。 “那就萧炎吧。” 萧允绎眸光淡淡扫向萧炎,裹着层寒意,瞬间便叫他将兴奋收了回去,“这段时间你跟在容儿身边,若是她有任何闪失——”萧允绎没将话说完,但萧炎却情不自禁抖了抖。 他懂! 若是太子妃有闪失,恐怕他就要被爷打发去土木堡那种苦地方了,更惨的话,可能会被派去鞑靼或瓦剌—— “属下誓死保护太子妃。” 听到萧炎的保证,萧允绎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若是遇到危险,需要保护的不一定是他家小姑娘。 于是他又提点道,“你顾好自己那条命,营中都是男子,很多事容儿不方便出面。” 萧炎立马懂了他们爷的意思,“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好好照顾太子妃。”说完又坚定的看了余幼容一眼,然而后者正低头喝着奶茶,并未看他。 ** 次日,萧允绎天未亮就去了军营,余幼容做不到他那样,睡到自然醒才睁眼。 她从房间里出来,准备洗漱,结果萧炎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应该是温庭早上出门时将他放进来的。 看见门从里面被拉开,萧炎刚准备同出来的人打招呼,便看到出来的人头发凌乱,脸上被压出了好几道印子。因为刚睡醒,眼睛雾蒙蒙的,眼角泛着红。 萧炎面上一僵,尴尬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心想完了完了,第一天跟在女主子身边,就让他瞧见她这副模样,这下子女主子肯定要恼了。 早知道他就该等在外面的马车里,即便被日照晒得闷死也不进来。 但萧炎不知道,其实他想多了。 摇摇晃晃趿拉着步子走向水井的人根本没在意他,尴尬更是不存在的,就是太阳有些刺眼,她情不自禁眯起眼,蹙眉的样子看上去有那么些危险罢了。 等到余幼容洗漱完毕,端来两碗白粥到院子树荫下的石桌前,萧炎才回过神,“太子妃,我来!” 话音未落,余幼容已经将碗放到石桌上了。 她自顾自坐下,捧起其中一碗小口小口喝着,喝了一半后餍足的深吸了一口气,看得萧炎满脸茫然,白粥有这么好喝吗? 正这样想着,坐着的人便朝他示意了下。毕竟刚接触,萧炎没明白她的意思,显出一丝慌乱。 于是余幼容又伸出一只手在另一碗白粥旁边敲了敲,说了一个字,“吃。” 这下萧炎明白了,女主子是让他喝粥。 不对——他又不明白了——女主子端来的两碗粥竟然有一碗是他的?她竟然让他跟她同桌喝粥? 萧炎惊得低头咳了一声,心想这位女主子是真的不懂规矩,还是故意试探他? 他猜不透,只能更加尴尬的笑两声,“属下不饿——” 一个不算早的早上就在萧炎的尴尬中度过了,至于余幼容,这个早上对她来说与平时并没有两样,就是多了个人罢了。 ** 神机营。 大明朝军队大抵分为三类,边军、南军、京军、以及水军、地方土司兵、锦衣卫等特殊军事组织。 其中京军京营又称三大营,包括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而萧允绎训练秋猎随行士兵的地方就在神机营,神机营掌铳、炮等项火器,一般嘉和帝御驾出宫,都会优先选择他们作为随驾护卫。 萧炎带着余幼容到达神机营时,各类官兵们已训练了几个时辰,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操练场上。 步兵在操演对战阵形,骑兵正两两一组练习战技,不见炮兵,应该在另一处练习火器吧。操练场周围,还有几队官兵正在练石锁,砸木桩,打熬体力。 余幼容刚走到场边,迎面而来一股浓烈的汗臭味,萧炎也闻到了,想要赶紧带女主子离开,却见她悠悠停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71章 他们家太子妃真生猛! 余幼容视线在操练场上扫视了一圈,光是这里便有两三千人,她语气随意的问萧炎,“这些人都要跟着去秋猎吗?” 萧炎顺着余幼容的视线也望向操练场,答道。 “都去,往年秋猎都要派兵一万余名,分成几班,今年皇上的意思是人太多劳民伤财,加上宗室及各部院随行官员,不得超过五千人,足足缩减了一半。” 本来这些信息都是朝廷机密,但萧炎俨然已将余幼容当成了主子,并未对她设防,继续说。 “今年随驾护卫神机营占两千,宫中的禁卫军占两千,剩余一千人一半是宗室和官员,一半是宫里的公公、宫女、嬷嬷。几位皇子可以带随行的人,官员不行。” 余幼容应了一声,心想相较于往年确实少了很多人,不过依旧改变不了劳民伤财的事实。 许是两人太过瞩目,在操练场旁边打熬体力的官兵有不少人朝他们望过来。 起初只是奇怪怎么有两张陌生面孔出现在神机营的操练场,见这两人迟迟不走,还悠闲自在的聊起了天,他们越发奇怪。 最后是一名留着络腮胡子的武官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神机营?” 一开口语气十分不友善,眼神更加不友善,上上下下将余幼容和萧炎打量了好几遍,最后目光停在了余幼容身上。颇嫌疑的说,“这瘦巴巴的小身板,一捏就碎了吧!” 说完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们哄笑一片。 “放肆!” 萧炎奉命守在太子妃身边,哪能让她受这种侮辱?立即上前呵斥那名络腮胡子男子,谁知话还没说完,对方便上前一步,与他动了手,嚣张道。 “神机营都是凭真本事说话!” 萧炎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出手,一个没防备被他牵制住双臂,想脱身却发现这人力气大的惊人。 他欲反手扣住对方握在他手臂上的手,却根本使不上力。 这压倒性的一幕使得神机营的这群官兵笑得更加放肆,因为动静不小,引来了更多的人驻足围观。 余幼容瞧了眼萧炎对面虎背熊腰的人,下盘不是一般的稳,任凭萧炎如何反抗都未能将他推离分毫——余幼容护短,如今萧炎也算是她的人,何况他还是在为她出头? 她视线游移了一圈,手速极快的抽出了一名官兵腰间的手铳,手指一勾转了一圈,将手铳抵在了那名络腮胡子的脑门上。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 络腮胡子更是紧张到脑门瞬间出了汗,“兄弟——这玩意可不是你该碰的——快——快放下!” 余幼容视若无睹,掂了掂手里的手铳,铸造精良,设计精巧,但是笨重得很。 络腮胡子以为她是手抖,汗出的更快更多了,“快放下!这里可是神机营,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放开他。” 余幼容眼底是森森冷意,微微荡着光,声音雌雄难辨。 络腮胡子闻言一把就将萧炎推开了,“我已经放了,你也放!”他的眼睛一会儿看面前这名身形单薄的小白脸,一会儿看就抵在自己脑门上的手铳。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我有说要放吗?” 余幼容说着勾唇一笑,身上的冷意更重,但那张脸却是真的好看,络腮胡子在心里“啐”了声。 心想自己也是倒了血霉了!竟然被一个娘们唧唧的小白脸牵住了鼻子!窝囊! “出什么事了?” 就在操练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时,一道威严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一名鬓角有些泛白的男子出现在了人群后。 在他前面的士兵立即让开了一条通道。 等到那人走进来,见到里面的状态,不由蹙眉,声音越发凌厉,“神机营岂是你们胡闹的地方!将手铳放下!” 余幼容瞧了眼新来的这人,没搭理,又看向一脸懵的萧炎,幽幽问了句。 “要放吗?” “太——太子——妃——”萧炎的声音抖了抖,“放了他吧!”虽然他也很生气,虽然他也觉得很丢面子。 但也不能真闹出人命啊!说起来——他们家太子妃真生猛! 余幼容一颔首,“那就放吧。”意思很明显,是萧炎说放她才放的,否则她真会一枪崩了这个没有礼貌随便瞧不起别人的人。 “你刚才叫她什么?” 这些年萧炎一直跟在萧允绎身边,眼力不错,瞧了眼男子的打扮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也没隐瞒,“这是我们太子妃,不过就是在操练场旁边站了一会儿,便有人出言不逊,更是大打出手惊扰太子妃!希望提督大人能妥善处理此事!” 萧炎咬字极重,说完还不忘瞥一眼尚在后怕的络腮胡子。 “太子妃?” 被萧炎唤做提督大人的男子闻言面上一惊,反应极快,立即行礼,“微臣不识竟是太子妃,罪该万死,望太子妃恕罪。”说完他又瞪了眼就站在他旁边的络腮胡子。 “微臣绝不会姑息以下犯上大不敬者!” 原本在围观看戏的人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然是太子妃,一个个露出五花八门的表情,直到这时才知道怕。 特别是那名络腮胡子,吓得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在了余幼容面前。 “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啊!” 皇权至上的国家,这样的发展一点都不奇怪,余幼容有些索然,接着很认真的说了一句,“千万别小瞧瘦巴巴的小身板,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最好也改了。” 要是不改,以后肯定还会出事,连累萧允绎就不好了。 “卑职知道了!卑职谨记教诲!” 余幼容望着跪在地上的人挑了下眉,有权有势的感觉还不错,她抬起握住手铳的手,对准不远处的靶子。 砰—— 一声巨响,火药味蔓延开。 瞧了眼十环开外的弹孔,余幼容眉心一皱,她本来还想着一枪正中红心呢——装逼失败——在给某位太子殿下丢脸之前,她说了句“算了”便带着萧炎去找萧允绎了。 其实余幼容没正儿八经的拿过枪,她以前待的是法制社会,别说是拿枪,见都未必能见到。 等到两人走远,神机营的提督才看向枪靶,在看到上面的弹孔时,脸色骤然一变! 神机营的手铳射程并不远,最多百米,可那处枪靶距离这里远远不止百米,太子妃是如何击中的? 而且手铳的后坐力不弱,刚才太子妃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手臂抖都没抖…… 章节目录 第272章 让他给你解闷 营帐里,一只白色的猫咪正欲跳到萧允绎身上,被萧允绎一根手指抵住毛茸茸的眉心,顿时不敢动了。只能可怜兮兮的“喵”一声,撒着娇。 可惜这招对萧允绎没用。 他虽然没有虐待小动物的恶趣味,但也从不在它们身上浪费感情。 然而此刻,望着白色猫咪毛茸茸的猫脸,他竟然情不自禁想到了他家小姑娘,想到了他家小姑娘张牙舞爪炸毛的样子。 结果想着想着毛茸茸的猫脸后面居然真的出现了他家小姑娘的脸,萧允绎手一抖,差点戳到猫咪圆溜溜的眼睛,惊得猫咪长长的尾巴一竖,迅速逃走。 猫脸消失了,他家小姑娘的脸却依旧在。 萧允绎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眼花,他对余幼容招招手,让她过来,某个小女子十分听话且乖巧的走了过去。 萧炎则退到了一边,想要告诉萧允绎方才发生的事,又觉得现在不适合开口。 “弟妹来了。” 余幼容刚走到萧允绎身旁坐下,萧允尧领着小十一进了营帐,小十一原本是来找猫的,见到他七嫂在,立马就将自家的宝贝猫给忘了。 他小跑到余幼容面前,眼里都是欣喜,亮晶晶的,“七嫂,原来你真的在啊!我还以为七哥骗我呢!” 余幼容没听明白他的话,转头去望萧允绎。 萧允绎解释,“练兵时可能顾不上你,怕你在营中无聊,让他给你解闷。” 小十一嘴一撇,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下去,不开心!“原来我就是个解闷的工具啊?七哥讨厌!” 说着他跑到沙盘旁将躲在桌脚边的白色大猫咪抱起,下巴抵在猫脑袋上,捋着它毛茸茸的头顶一本正经的问它。 “七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所以爱是会消失的吗? 余幼容听懂了,应该是萧允绎怕她在军营里无聊就将小十一叫了过来,不过——她无不无聊跟小十一有什么关系呢?他觉得她能跟小十一玩到一起去? “萧炎,听说你一来就惹事了?” 小十一还生着气呢,可惜他的两个哥哥都不打算安慰他,萧允尧一脸怪笑的看向萧炎,余光还扫了眼余幼容。 不等萧炎解释,萧允尧便继续说,“你可是太子殿下近身的四大亲卫,竟然一来神机营就叫一名武官给教训了,还被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他轻笑一声,揶揄的不留情面。 “丢人。” “三殿下,我……” 萧炎是带余幼容过来的,若是他与人起了争执……萧允绎视线移向身旁的人,刚准备询问发生了何事,又有人从营帐外进来,“三殿下,你错怪萧侍卫了。” 来人是神机营的提督魏霄,也就是方才被萧炎唤做提督大人的人,他边走进来边替萧炎解围。 “那名武官在神机营中出了名的力气大,即便是我也不是对手。” “力气大?” 萧允尧似乎想起了什么,“去年秋猎时,父皇被一头黑熊攻击,有一名士兵冲过去一拳便将那头黑熊打退了,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回三殿下,正是此人,就因为护驾有功他被皇上提了做神机营的武官。说起来,后来还是皇上用火枪将那头熊击毙了。” 魏霄说着看向余幼容,审视意味极重,“太子妃以前接触过手铳?” 似没想到眼前这人突然就将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余幼容错愕了一秒,很快便否认道,“没有,今天第一次见。” 因为之前那一枪着实丢人了些,她索性说了实话。 “我不会使用手铳,今日不过是为了吓唬那人,大人不要见怪。”说完她自知理亏的瞥了眼萧允绎。 萧允绎早就猜到有她在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萧炎被人欺负,她这个人啊!要说冷情那是真的冷情,下手更是又狠又毒。但若是被她看成了自己人,便护幼崽般护着。 “不会使用手铳?”还是第一次见? 魏霄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想要继续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间好像有什么卡住了一般。 若真是第一次用手铳,即便是在射程范围内,脱靶都是正常的事…… 萧允绎注意到一向不苟言笑的提督大人脸色发白,便知身旁的小女子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不过瞧她乖巧听话还偷看他的模样,似乎尚不自知。 他摇摇头,十分理解魏霄,正准备岔开话题便听魏霄说,“不知太子妃可愿学习使用手铳?” 不等营帐中的几人表示不解,他又说,“不止手铳,还有火枪和五雷神机。” 五雷神机? 这个余幼容知道,唐老爷子曾经跟她科普过,其实就是最早期的左轮手抢,还是连发的。安全系数也比手铳和火枪等其他火器要高得多。 余幼容眼睛一亮,想学。 但她跟魏霄不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她这样的问题,没好直接回答,而是望向一旁的萧允绎。 乖乖巧巧的模样就像想要吃糖,却要先问过家里大人的小孩。 萧允绎自然看出了她眼里的意思,虽然他也不解魏霄为何要让身旁的人学习使用这些火器。 但若是他觉得为人不错的人,从不反对余幼容接触。 以后她不仅要成为太子妃还要成为一国之母,提前为她拉拢关系收买人心,也是很有必要的事。 于是萧允绎替余幼容答道,“既然这段时间你要陪着我待在军营,找点事做也好。” 听到这句话,原本就嘟着嘴生闷气的小十一更加不开心了,所以,他现在连当解闷工具的资格都没有喽?七哥是不是要把他再送回宫啊? 小十一眉毛紧紧拧着,他不要回宫! 立马抱着三三噔噔噔跑到了余幼容面前,仰着张白嫩嫩糯乎乎的小少年脸撒娇,“七嫂,我跟你一起学火器好不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个要求似乎很过分,更改道,“我就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望着面前一人一猫可怜巴巴的表情,特别是小十一的长相还十分的像萧允绎,余幼容一晃神,竟然在想。 萧允绎在小十一这个年纪,是不是也是这样爱哭爱闹的小少年? 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肯定不是这样的,即便是贵为大明朝的储君,他的处境也比小十一艰难多了。 “陪在我身边可以,能不能学火器你要问提督。” 正皱着脸拽着三三毛的小十一听到他七嫂同意了立即眉开眼笑,又抱着三三噔噔噔跑到魏霄面前,用他那张人见人爱的小少年面孔再次哀求。 “魏提督,好不好?” 魏霄盯着小十一眼皮颤了颤,最终狠下心拒绝了,“火器十分危险,等十一殿下长大了再学吧!” 其实小十一的年纪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孩子像他这么大再过几年就可以说亲了。 许是因为小十一是嘉和帝最小的儿子,母亲又是贵妃娘娘,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的。 所以不管是在后宫里还是在朝堂中,大家总是将他当做要被保护的小孩子。 之后的两日,余幼容一改惰性,每日早早的便会来神机营,一拿起火器便要学上好几个时辰,在她身后还总跟着一大一小两条尾巴。 大的是萧炎,小的是小十一。 大概是因为看着别人玩火器,自己却不能碰,太难受太憋屈太无聊了。 第三日,小十一终于忍不住枯燥闹着吵着让萧炎带他去神机营附近逛逛,这一逛,萧炎又被人给凑了……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太子妃,我想变强 当萧炎领着小十一鼻青脸肿的出现在余幼容面前时,余幼容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掠过一丝震惊,萧炎即便只是个侍卫,也是太子殿下跟前的侍卫。 是哪个不要命的人敢动他? 她冷着眉眼,光从她的左脸打过去,一半明一半暗,能感觉到一股寒流以她为中心扩散开。 萧炎见识过他们太子妃护短的样子,立即捂住半边红肿的脸强行解释,“属下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成想磕到石头上了,把自己摔成了这副德行,请太子妃恕罪。” “摔了一跤?呵。” 余幼容望着萧炎脸上青紫红肿一片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就因为脸面问题,即便被人给揍了还要藏着掖着?余幼容瞧了眼小十一。 见他也低着头,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的样子,显然是两人早就说好了,谁也不告诉。 她突然就想到这是不是跟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不敢告诉家里大人是一个道理? 余幼容视线落在面前一大一小两人身上,敛着戾意沉默许久。 再开口,她没说要去找那个欺负萧炎的人报仇,只用躁意满满的音调问面前垂头丧气的人。 “想变强吗?” “啊?”萧炎不解的抬头,接着目光木讷的看着余幼容,似乎消化不了她的话。 于是余幼容又耐着性子重复,“我问你想不想变强?你想,我可以帮你,不想,你就当做没听到。毕竟是报复回去还是忍气吞声,都只能你自己做决定。” 这应该是太子妃跟他说过的最多一次的话了。 萧炎总算反应了过来,只是依旧有不解的地方,“太子妃知道我是被谁——”萧炎没说完,还是要面子的。 “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是谁了。” 神机营谁不知道萧炎是太子的人,就算是他们的头儿魏霄都不敢轻易动萧炎,再看萧炎的伤,看起来惨不忍睹伤得很重其实根本没有下死手。 甚至处处都避开了要害。 到这里便可以判断,施暴者只是为了教训萧炎,并不想杀他。 最后,萧炎这两日一直跟在她身边,今日是被小十一缠着才离开了神机营去附近逛逛,还不敢走远。 就这么一个偶然事件就被人给盯上了,萧炎是有多倒霉? 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名施暴者已经盯着萧炎好几日了,一不留意便让他寻着了机会,至于这件事的后果,想必动手时现场并没有其他人,到时候即便萧炎告状。 他也可以不承认。 再者,被人给揍成了这副德性,他是料定萧炎没脸面告状的,只要他稍微要点面子顾及脸便只能将这件事忍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太子妃——” 被人揍成孙子的时候萧炎都没难过,此刻却有些鼻子发酸。 “萧蚩他们三个提醒过我多次,不能因为跟在殿下的身边就荒废武功,是我没将他们的话听进去。” 如今总算是得到教训了。 如果萧蚩他们几个见到他被揍成这副德行,恐怕一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甚至会劝他离开殿下,毕竟就算殿下不需要他们保护,也不能留这么一个没用的人在身边。 来神机营后接连受了两次打击,一次还比一次大,萧炎虽然气,但更多的是恨自己没用。 要是今日换做萧蚩他们任何一个在这里,都会打得那个人哭天喊地叫爷爷,以后见到他都要绕道走。 “萧侍卫。”小十一有些慌张的扯了扯萧炎的袖子,“你不要难过了。” 萧炎将喉间的酸涩咽下去,朝身旁的小殿下笑了笑,“十一殿下,属下没事。”随后又抬头看向余幼容,“太子妃,我想变强。” ** 翌日,神机营单独辟出的一块训练场被一分为二,余幼容在一边继续练火器。另一边,则是萧炎在练石锁砸木桩打熬体力。 就这样练了两天后,萧炎虽然觉得自己稍微有劲了些,却也没太大显着效果。 但他又不太好意思问太子妃,难道她说的变强就是一直在这里打熬体力吗?直到他们太子妃丢了几瓶药给他。 萧炎盯着两只手里握满的药瓶十分不解,“这是?” “强身健体的药。” 听到这句解释,萧炎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挫败,他已经弱到要吃这么多强身健体的药了吗?但他知道太子妃也是为他好,将药收好后,说,“谢谢太子妃。” 当天晚上,余幼容要去大理寺找君怀瑾处理买尸体的事情,出了神机营便让萧炎先回了桃华街。 ** 大理寺。 本以为没有案子缠身,陆爷会闲下来,没想到这段时间她竟比有案子时还要忙,又是日日去神机营练习使用火器,又是来找他买尸体的。 余幼容刚跟君怀瑾说想买几具新鲜尸体时,他的反应与萧炎和萧蚩差不多。 不过在知道陆爷买尸体的真正原因后,他由衷的表示佩服,果然,厉害的人都不是随随便便就变得厉害的。 余幼容买尸体,一是为了练手,二是为了做实验。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智商虽然高于常人,但不代表就可以坐享其成。 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本书看都不看就能知道里面的知识点,拿起解剖刀就会解剖,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年纪在这里,相较于那些从业几十年的业内前辈,她的经验要少的多得多,而往往验尸时很多地方的分析都需要经验累积。 “这几具尸体的身份我都确认过,没问题,随时可以给陆爷送过去。” 余幼容点点头,随手掀开了一块白布,只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君怀瑾很用心,挑选的都是符合她要求的。 “君大人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送过去吧,我已经跟温庭说过了。” 否则好几具尸体就这趟堂而皇之的经由大街小巷,从大理寺运到成贤街,她怕吓到路人。 搞不好还会吓到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到时候给她定个残害国家未来栋梁的罪名。 多冤枉? 君怀瑾也是这个意思,“陆爷放心,此事我会妥善处理。”说着他蹙了下眉,“眼下虽然过了三伏天,但是天也不见凉快,我担心尸体再放个两日就会坏掉。” 这个问题余幼容早就想到了,毕竟古代的存储条件有限,尸体放不了多久。 今日帮萧炎准备药时,她也带了几瓶防腐的药丸在身上,使用方法很简单,放入尸体嘴巴里即可。 就是效果有限,最多防腐两三日,之后还是要尽快处理。 余幼容将这些都告诉了君怀瑾,君怀瑾立即让几名衙役一起帮忙放防腐丸,至于他自己…… 君怀瑾往后面退了几步,不妨碍他们。 “这是?” 就在君怀瑾正思考着哪一日适合将这些尸体送过去时,突然听到一名衙役“咦”了一声。他立即走了过去,询问发生了何事。 那名衙役指着一具尸体的嘴巴内部,“大人,您看这亮晶晶的是何物?”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吃了不少药 余幼容听到这一句也走了过去,她让衙役拿来一把小镊子,又挪来烛台,才将那些泛着光泽的不明物拿出来。 她用镊子夹着在烛台下观察了一会儿,那不明物好像是丝,又好像是絮。 因为被烛光照着,上面反出光泽才显得亮晶晶的,具体是什么东西一时之间无法确定,余幼容抽出随身携带的棉手帕,将尸体口腔中的不明物全夹了出来。 用棉手帕裹好后收了起来。 “这具尸体是被绞死的?” 余幼容望着尸体脖颈处的黑紫痕迹随口问了一句,绞死跟上吊不一样,前者勒痕往后,后者勒痕往上。 君怀瑾答,“这几具尸体基本上都是绞死的。” 虽然大明朝的死刑有很多种,凌迟、剥皮、腰斩、车裂等等多种酷刑,但实际上大多时候都是使用鸩毒、绞刑和斩首这些。 宫里面更简单,若是太监宫女们犯了死罪,直接拉出去杖毙。 因为余幼容要完整的尸体,自然就排除了斩首,而服用了鸩毒的尸体通身黑紫又完全不能看。 所以君怀瑾便挑了几具绞死的死刑犯。 “有什么问题吗?” 君怀瑾问完这句话视线便落到了旁边尸体的脸上,是一具挺年轻的女尸,他眉心一拧,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又对这具女尸没什么印象。 ** 余幼容是在第二天等不到萧炎来接她,才知道他出了事。 赶去桃华街时,萧允绎和萧允尧也没去神机营,皆留在了这里,看到她来,萧允绎告诉她。 “昨日晚上萧炎遇到了云千流。” 不用解释太多,只这一句话余幼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遂问道,“萧炎现在怎么样?” “昨晚已经请御医来看过,都是皮肉伤,危害不到性命。”萧允绎刚说完这句话,旁边的萧允尧便开了口。 “玄机那些人终于忍不住了。”自从霍乱死后,他就加强了桃华街还有襄陵王府两边的防卫,想必玄机那些人接近不了他们,便对这几日落单的萧炎下了手。 听见萧允尧提到玄机,萧允绎特意看了眼余幼容,见她没多大反应才放心, “殿下。” 就在这时,一大早就又被请过来的周御医从萧炎房里走了出来,他脸色不太好看,叫了一声殿下后便不再开口。 萧允绎以为是萧炎的伤恶化了,刚准备询问,便听周御医在那儿小声嘀咕。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呢——明明伤得那么重——怎么一夜之间——”他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一会儿后,萧允尧才忍不住出声打断。 他挑着一双染着花色的眼,“周御医,你说大点声,让我们也听听。” “啊?” 周御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一怵,“三王爷,微臣——哎呀,萧侍卫的伤昨晚你们也都见过,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之处,但十天半月也不可能下床,但是——” 他还没说完,萧炎就自己走了出来,他眼眶周围还紫着,但是肿已经消下去了,而且看他走路的姿势似乎伤得并不重。 “殿下,属下没事了。”说着他活动了一下双臂,“也不怎么疼了。” 明明昨晚他差点就死在云千流手里,虽然后来侥幸活了下来,但怎么能过了一夜就不疼了呢? 要不是他身上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接收到萧允绎和萧允尧同时投来的疑惑目光,萧炎不等他们问便先说道,“属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伤虽然还在,但是好像没什么问题了。” “周御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臣也不知道啊!”周御医回答不上来萧允尧的问题,只能又问萧炎,“萧侍卫,莫非你昨晚吃过什么灵丹妙药?” 原本这只是周御医无奈后的玩笑话,没想到萧炎还真回道,“我确实吃了不少药。” 他说完便朝余幼容望去,心想难道是因为吃了强身健体的药身体变好了?所以抗揍了? “可否让我看看?” 不等萧炎再次答话,他便感受到了太子妃冷飕飕的视线,心里一慌,连忙拒绝,“那都是些普通的药,没什么稀奇的,不看也罢。”说完他还不忘又偷偷瞥一眼他们太子妃。 见她视线已移向别处,才轻吁一口气。 萧允绎和萧允尧两人全都没忽视他们俩之间的眼神交流,心领意会明白了些什么,也没再多问。 在这之前,萧允绎的想法其实跟萧允尧一样,也以为是玄机卷土重来了。 但是现在——他觉得事情可能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他轻飘飘瞥向萧炎,“既然没事了,这段时间还是你跟在容儿身边。” “遵命!殿下!” 萧炎中气十足的回了四个字,声音大到萧允绎掀了下眼皮,就连不明所以的萧允尧都能明显感觉到萧炎声音里的喜悦。心想这人不会是被云千流打傻了吧? ** 时间回到前天晚上。 云千流没想到自己刚从上林苑回来就看到了枯叶,而且对方明显就是来等他的。直觉告诉云千流——不对劲。 他正绞尽脑汁回忆最近有没有得罪过枯叶,便听到了枯叶幽幽的声音。 “想赚钱吗?” “想啊!”云千流条件反射回了两个字,随后又心里一慌,警惕的望向面前带着黑斗笠的人,他拉开了些两人的距离,“你好好的问这个干吗?休想坑骗我啊!” 枯叶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态度还算友善。 “不骗你,那位太子殿下有一名亲卫叫做萧炎,我希望你能帮我调教调教他,只要别玩死了其他的都随你。” 听说是太子殿下的亲卫,云千流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就知道你坑我!” 他若是能轻而易举的接触到太子,还需要大费周折的跑去上林苑调查周围的环境吗?他吃饱了撑的吗? 不管感情深淡,默契还是有的。 看出云千流的想法,枯叶难得对他表现出几分耐心,“萧炎被那位太子殿下派去保护太子妃了,只要你愿意,多的是动手的机会。”这次不等云千流犹豫。 枯叶便抛出了一个让云千流拒绝不了的条件。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只要你接单,我现在就可以给到你这个数。” 云千流眼睛亮了起来,两颗虎牙藏也藏不住,“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嘛~”说完立马接了一句。 “就这么说定了!” 章节目录 第275章 被打击狠了 枯叶隐在黑罩面下的嘴角扬了扬,“行。” “先说好了,我这段时间以上林苑那边的事优先,回京城的时候再执行你的任务,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把他打的连他爹娘都不认识,没个十天半月下不了地。” “不行。”就在云千流以为枯叶是反悔了的时候,又听他说,“如果那么长时间下不了床,还怎么继续调教?” 云千流心里一阵恶寒,想象了一下自己不停揍那名侍卫的画面,很是同情。 说起来,以前霍乱接任务时,就喜欢留着任务对象一口气。 然后捉了放,再放了捉,不停的折磨人家,叫人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再杀了结束任务。 要是霍乱在,其实这种事还是他做起来比较得心应手。 云千流撇撇嘴,心想如果他在,以枯叶跟他的关系也不会来找他了吧!他心里倒不是酸他们俩之间的兄弟情,有感而发罢了。 接着又好奇的多问了一句,“那个侍卫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折磨人家?” 枯叶自然没理睬他,将厚厚一叠银两扔给他便转身走了,许久后,黑暗中又传来一道声音。 “别反被他们那边的人给玩死了。” ** 想要变成强者,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当年,她自己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比起一个云千流,当年她面对的可要血腥暴戾多了。 余幼容望了眼兴奋异常的萧炎,只希望再过几日他还能笑得出来。 留在桃华街吃了午饭,萧允绎和萧允尧去了神机营,余幼容则带着萧炎去了趟景行街,找唐老有些事。 千机阁的客人像往常一样,不少也不多,勉强能维持生计。 见到余幼容过来,正在招呼客人的唐德跟那名客人解释了两句,立即朝这边迎了过来,“陆爷,今儿怎么有空来啊?” “老爷子呢?” “老爷在书房呢。”唐德说完神情变了变,压低了声音跟余幼容说,“许是上次被打击狠了,这些日子老爷连棋盘都不碰了,就在那儿研究机关术,废寝忘食的怎么劝都不听。” 余幼容脚步顿了顿,“他那把身子骨还敢废寝忘食?” “谁说不是呢?好好保养着还不够呢!”唐德愁的脑壳疼,见到余幼容就跟见到救星似的,“劳陆爷好好劝劝老爷。” 书房内。 唐老爷子正抱着一块木头专心致志的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细看,那块木头内部竟然由多个轴承和齿轮连接着。 听到开门声,他正准备说“出去”,转头就看到了跨进门槛的余幼容。 立即哼哼唧唧的将脸转回去,到了嘴边的话也忘记说了,看似还在认真的研究着手里的机关,实际心思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余幼容跨进门槛后,没急着走过去,只瞅了一眼桌上未动的饭菜,对站在外面的唐德说。 “去厨房拿些热的饭菜来,尽量清淡点。” 等到唐德应了声离开,她才慢悠悠的朝唐老爷子那边走去,走近了才听到某位老人家正在用鼻孔出气以示不满呢!也不知道一位老年人为何气性这么大? 余幼容坐到他对面,尽量柔着声音,“还气呢?” “哼!” 某位老人家又将脸别到另一个方向,动作这么猛也不怕扭到脖子,余幼容只觉得无奈,“木鸢盒钥匙的事我暂时不能跟你说太多……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我才不想知道呢!哼!” 余幼容嘴角抽搐了两下,也不知道她上辈子怎么得罪老年人了,这辈子的耐心全都耗在了老年人的身上。 “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会不会做五雷神机……” 听到五雷神机几个字,老人家终于忍不住转过脸看了余幼容一眼,只一眼后又不情不愿十分别扭的继续将脸别开。 “这几日我一直在神机营练习那些火器,不过练习下来觉得有很多问题。就拿五雷神机来说,五管单兵火绳枪,管是用铁制造,各长一尺五,重五斤……” 唐老爷子听着听着眉头就蹙起来了,也不知道对面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故意的,平时说话本就慢。 此刻更是格外的慢。 他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这些我比你清楚,五管围柄而排,有准星,管内装药两钱,铅弹一枚,共用一个火门,枪管可旋转,点火射击后转到下一火门,平射可达一百二十步,每步以五尺计算。”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抱怨道,“你说些我不知道的。” “一管五斤,五管就是二十五斤。” 余幼容边说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子,虽然二十五斤的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若是能再轻些,岂不是更轻巧方便? 要知道一般的左轮重就两斤左右,枪长枪高和口径更是五雷神机比不了的。 唐老爷子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知何时已经将手中的木头放了下来,“没办法,又要铸造精良,又要设计精巧,这二十五斤的重量已是极限了。” 余幼容没在口头上跟唐老爷子争执,只拿出这两日自己刚画好的图纸,展开放到他面前。 她在图纸上点了点,“看看?” 唐老爷子对她画的图纸已经习以为常,他捏住图纸的一角移过来瞅了两眼,两眼后又两眼,最后干脆将图纸拿起来看。图纸上不止一个结构图,而是各部位的分解图。 看了好一会儿,唐老爷子捏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倒也能试试。” 他刚将图纸收好,余幼容又丢了一叠图纸过来,是一些医疗器材的制作图,有些之前唐老帮她做过。 不过她这段时间闲来无事又根据现有条件改进了一下。 “你要累死我啊?” 唐老爷子瞧着那厚厚一叠图纸,气得想拿起来丢到对面这臭小子的脸上,但是又舍不得! “您老最近不是废寝忘食的研究那块木头吗?”余幼容的语气完完全全是我都是为你好,“帮我做这些比研究那块木头有意思多了,我这是在帮你找回丢掉的尊严。” “你个混小子!还敢气我!” 唐老爷子说着就要动手,唐德刚好在这个时候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来了。 余幼容望着对面老人家抬起的手不躲也不闪,只朝唐德手中的饭菜示意了下,“吃吗?不吃我们继续看图纸。” “你!……吃!” 唐老爷子咬牙切齿的说,“不吃饱一点我早就被你气死了!”说完便主动将托盘接了过来,唐德连忙上前将上面的饭菜摆好,又将筷子递给唐老爷子。 见他吃起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对余幼容竖起了大拇指。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打傻了还要养着你! 出了千机阁,余幼容没急着回去,带着萧炎在景行街上逛了一圈。因为大明朝对兵器制造以及买卖管制的十分严格,景行街上的兵器铺子全都不怎么火爆。 余幼容随便进了几家铺子,不管是练功的武器,还是家用的刀具,制作的都不错,卖不出去可惜了。 “公子想买什么?” 跟着余幼容毫无目的的逛了好一会儿,萧炎忍不住问了一句,要说景行街上哪家铺子最好,当属千机阁,怎么他们太子妃不在那里买,反倒逛起了其他兵器铺子? 余幼容答非所问,“军营里的武器一般都是哪里负责制造?” “营中的武器和盔甲都是由兵部负责,也有少数一部分来自民间的兵器铺子,以前千机阁就跟几个京营合作过。” 毕竟是在外面,来往的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萧炎压低了声音才继续说,“那个时候还没有三街六巷,各大营的兵器是兵部尚书董晟和大皇子一起负责,董大人是皇上的人,自然是忠于皇上的。但是大皇子……” 萧炎的声音更低了。 “大皇子那个时候羽翼未丰,这么肥的差事交到自己手里肯定要捞一笔啊!他现在的身家有不少都是那时攒下来的。后来皇上觉得这样下去会出事,就只让董大人一人负责了,也对民间的兵器铺子管得越发严厉。” 余幼容在心里冷哼一声,这个嘉和帝玩的一手高明的制衡术。 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得这么清楚,不过……他的这些儿子们也确实要算计,个个狼子野心。 “公子,这些事你私下里问问我没问题,问我们爷也行。可千万不能跟别人提起,否则又要有人小题大做拐着弯陷害我们爷了。” “嗯。” 余幼容刚应了一声,前面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便看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匆匆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隐约还有几分熟悉。 “父王,你饶了儿子吧!你都追了儿子几条街了,儿子知道错了。” “哪次你不是这样说的?本王警告过你多少次了,离那些兰花远一些!远一些!你什么时候听过?” “我——我就是手滑——” 两人一边追逐一边对话,景行街上的行人纷纷退让,还有些胆子大在旁边看热闹的,“这南阳王父子也是有意思,父子俩都爱花草鸟兽,南阳王还尤爱兰花。” 旁边一人接道,“想必小世子又对南阳王的兰花怎么着了,否则怎能将南阳王气得满大街追着打?” 另一边,南阳王已经追着萧易初跑到了这边。 萧易初边跑边抱住自己的脑袋,“父王,儿子要脸啊!脸!哎哎哎,别打头行不行?别打头啊!” 南阳王好不容易追到他,对着他的狗头就是一顿捶,“你的脸有本王的兰花值钱?” “父王!我是你的亲儿子吗?原来我还比不上一盆兰花啊?” 不知是被萧易初的话说动了还是害怕将他打傻,南阳王果然不再捶他的狗头,他四处望了望。 不知道从哪儿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啪”一声打在萧易初的小腿上。 “别打头是不是?好好好,本王不打你的头,省得打傻了还要养着你!本王打其他地方!今儿非打得你将本王的话记在心里,再不敢忘!” “喂喂喂。” 萧易初一边躲一边讲道理,“就算你是南阳王,滥用私刑也是犯法的,你最好端正自己的身份啊——啊——我要去大理寺状告你!告——啊——啊——” 接连两声惨叫后,萧易初已经放弃了讲道理。 他决定了!他要离家出走,他要带着他的小乌龟去宫里投奔小十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易初便准备继续跑。 谁知刚转身一个狗吃屎摔在了地上……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仿佛整条景行街都静止了一秒,等到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南阳王对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萧易初叫道。 “你别装死。” “父王——我果然不是你亲生的——”萧易初皱着一张脸,高高束起的马尾盖在脸上,可怜巴巴的用哭腔说话,“我手臂好像断了,我疼啊——” 南阳王这才紧张起来,他们家这小子皮实,怎么打都没哭过。 他立即扔了树枝蹲到他旁边,张着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哪儿疼啊?哪儿疼啊?你说说你,多大个人了?怎么就是不让人省心?” “王爷,赶紧送医馆吧!” 旁边围观的人立即提醒道,但萧易初又嗷嗷叫了起来,“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啊——我疼——” “要不去南山巷将大夫请过来?不过这一去一回恐怕要费不少时间。” 南阳王突然抬头看向说话的这人,语气很随和,“有劳阁下去南山巷请一名大夫来,本王定重重酬谢,务必要快!” 那人似乎没想到堂堂南阳王竟然求自己办事,愣了好半天才被旁边的人晃醒,“我这就去,这就去。”别说酬谢的话了,光是帮南阳王办了事就足够他吹嘘半辈子的了。 等到那人跑走,萧易初依旧躺在地上嗷嗷叫着。 余幼容经常从小十一那儿听到“易初哥哥”几个字,知道他们俩感情不错,而且她上次被压受伤。 南阳王还派人送了补品来。 她穿过围观人群走到萧易初身旁,没急着动手,“在下略懂医术,能不能让我看看他的伤?” 南阳王闻言立即抬头,“你会——”话未说完便认出了面前的人。 太子妃? 关于这位太子妃的传闻他全都听说过,不是说连字都不识吗?怎还会医术?不过之前也有传言说她琴棋书画样样不精,但他亲耳听过她的古筝曲。 当时便惊叹不已!也许传闻有误…… 得到南阳王的应允后,余幼容这才蹲到萧易初旁边,她问了几个问题后便扶着他坐直,又动了动他的右手臂,立即又引得萧易初嗷嗷大叫。 “只是脱位,没有骨折。” “都疼成这样了还不是骨折呢?”旁边围观的人不认识余幼容,只当他是来出风头的,“你是哪家医馆的坐堂大夫?居然看一眼就知道是脱位还是骨折了?” “是啊!不会治就不要治,这可是南阳王家的小世子,要是有个好歹你赔不起!” 余幼容没将这些人的话听进去,只问南阳王,“要治吗?” 南阳王眼里晃过一丝犹疑,最后还是萧易初嗷嗷叫着,“治治治,反正都已经疼成这样了。” 萧易初说完,南阳王也跟着点点头。 余幼容这才拿起萧易初的胳膊,一边跟他说话让他分神,一边找准位置,“你摔碎的兰花是什么品种?” “蕙兰吧——” 咔—— 一声骨头清脆声响起,萧易初再次惨叫了一声,他哭着控诉,“你要谋杀我啊!”说完他便发现胳膊上的剧痛渐渐弱了下去,他试探性的动了动,惊奇的说。 “哎?不怎么疼了哎。”他这才有心情去看余幼容的脸,立即就认出了她,“太——太——” 之前小十一跟他吹嘘过很多次他家七嫂如何如何的厉害,他一直嗤之以鼻,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她救了自己……脸好疼…… 又过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从南山巷请来的大夫才乘着马车匆匆赶到。 那大夫年纪不大,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袍,仙风道骨的样子,一来便自报家门,“在下是仁心堂的坐堂大夫杜若。” 旁边立马有人认出了他,“是仁心堂的东家啊!”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渣爹!我要离家出走! 余幼容对仁心堂的坐堂大夫不感兴趣,但是对仁心堂的东家感兴趣。本来见大夫来了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应该离开的,眼下她却不想走了。 因为人多,她肆无忌惮的打量了一会儿那个仁心堂东家。看年纪应该不超过三十,三十的话…… 给戴知秋毒药还有些可能,给宫里那位毒药就不太可能了。 还是说——他十五岁不到的年纪就能与宫里那位交易赤子心这种罕见毒药了呢?多个念头在余幼容脑中转了一圈,最终又全都熄了。 不管做交易的人是不是他,赤子心总归是从他们仁心堂出来的,这点毋庸置疑。 “世子,得罪了。” 杜若走到还坐在地上的萧易初面前,为他检查过伤势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世子能否告知在下伤在了哪儿?”来人说世子骨折了,但他并未检查出世子哪里有骨折。 “已经好了。” 萧易初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类型,蹦跶着从地上跳起来,“太……”刚想脱口而出一句太子妃治好的,就被他爹狠狠捶了下狗头。 他立即双手抱住脑袋又蹲了下去,不说话了,只可怜巴巴的望着他爹。 “有劳杜大夫特意跑一趟。”南阳王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杜若面前,“这是诊金。” 杜若瞧了眼上面的面额没有接过来,“用不着这么多。在下并未帮世子治病,王爷只需要付在下出诊费即可。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其实不算少了,但对南阳王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蹙了下眉,“本王身上只有这个面额的银票,若是杜大夫不怕本王赖账,本王明日让府上的人将诊金送到仁心堂。” “王爷怎会赖区区一两银子的账。” 杜若恭恭敬敬的对南阳王作揖道别,转身又上了来时乘坐的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眼里。 等他离开,余幼容也转身朝前走去,走出去一段距离才问身旁的萧炎。 “你觉得刚才那人如何?” 萧炎没明白余幼容说的那人是谁,在她的提醒下才知道那人是指杜若,他略一沉思,“不卑不亢,不贪不媚。” 萧炎先总结了八个字,才继续往下说。 “南阳王是当今皇上的兄长,也是各位皇子的四皇叔,在京中的地位无人可撼动。寻常人见到他极少有那么镇定的,而那人——似乎只将他当成了一般的病患家属,此为不卑不亢。” 只停顿了片刻,萧炎又说。 “还有,他完全可以收下那张银票的,但他却没有那样做,这是不贪。也没有趁机攀交南阳王,还应下明日将诊金给他送过去,这是不掐媚。” 余幼容没评价萧炎的这段话,一路沉默,好半天才回了一句,“看来你对那人的印象不错。” 其实,这也是余幼容对那人的初印象…… “公子有所不知,那人是四殿下那边的。这些年四殿下在外征战,他与秦大将军一直跟随左右,两人是四殿下的左膀右臂。也有可能是因为四殿下的缘故,他在避嫌。不过属下与他并未接触过,并不了解其为人。” 这些事在京城中不算什么秘密,萧炎也没想对余幼容隐瞒。 景行街上,南阳王目送杜若的马车离开才去寻余幼容,但周围哪还有她的影子?他转了一圈寻不到人,气得又捶了下自家儿子的头。 “人都看不住!” 萧易初一肚子委屈,在心里疯狂呐喊:你什么时候让我看人啦?!渣爹!我要离家出走! ** 翌日,神机营。 余幼容的身后又多了一条尾巴,从两条尾巴变成了三条尾巴。 大的是萧炎,小的是小十一,不大不小的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萧易初。原本萧易初是打算带着他的小乌龟离家出走进宫投奔小十一的,得知小十一每日都要来神机营。 便直接跑来了这里,守株待兔。 最最重要的是,军营肯定比宫里好玩呀!还乐得自在!而且,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军营呢! 从天蒙蒙亮到天光乍破晨曦初上,萧易初等到头昏脑袋昏昏欲睡,没等来小十一,反倒把余幼容和萧炎等来了,于是立即缠了上去。 这一缠上便再也甩不开了。小十一是快晌午的时候才被钟粹宫的人送过来的。 两人一见面就玩到了一块,准确的说是萧易初走到哪儿小十一就要跟到哪儿,小狗腿似的。 对这个哥哥,小十一近乎是盲目的崇拜,见人就要介绍:这是我易初哥哥。 张口闭口也都是易初哥哥说……易初哥哥说…… 原本军纪严明的神机营因为这一大一小两名少年的嬉笑打闹热闹了不少,也没人敢公然表示不满。 毕竟一个是十一皇子,一个是南阳世子,哪个都得罪不起。 没了小十一在一旁打扰,分神,萧炎练石锁、砸木桩也比以前更加专心了,余幼容练习火器休息的空隙还会指导他一两招,也是这个时候萧炎才知道。 原来他们太子妃不需要他保护。 只是奇怪的是,他们太子妃的招式毫无章法,身形更是诡谲,但从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内力。 ** 时间一晃到了处暑,处暑即“出暑”,炎热离开的意思。虽然暑气渐渐消退了,但天气并未完全凉下来,根据往年的情况,再过几日就会迎来秋老虎,再度持续高温。 处暑这一日,从南山巷传出了一则消息。 说是为花月瑶做双面美人图的那名神秘人转投到了左相千金徐攸宁那边,更令人惊叹的是。 《暗香疏影》、《昔年妆》、《春色》这三首名动至今的曲子竟也是这人写的。 这世上善画善乐者不在少数,但两者皆在顶端的人却不多,一时间不止南山巷,整个三街六巷都轰动起来,最后甚至连京城上下都在谈论这个人到底是谁。 就在热度炒破天际之时,又从南山巷的乐音坊传出一则消息,说徐攸宁会在三日后的七夕佳节。 于此献曲一首。 献的这首曲子便是那名神秘人于《春色》后的新作。同时七夕那一日,他也会同徐攸宁一起出现在乐音坊…… 也是在处暑这一天的夜里。 萧炎第二次在独自回桃华街的路上被云千流袭击,伤得比上一次还要严重,一度陷入半昏迷状态。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名动京城,名扬天下 萧允绎连夜派人去太医院,将上次那位周御医请了过来。 不同于上一次的镇定,这回检查完萧炎的伤势后周御医脸色十分难看,对等在外面的萧允绎直摇头,只说了一句“恐怕不大好。” 因为这一句话,桃华街的人连夜传信萧蚩、萧尤、萧黄三人,让他们尽快赶回来见萧炎最后一面。 桃华街灯火通明了一夜,周御医也守了萧炎整整一夜,寸步都不敢离开。 这一夜萧炎的状态时好时坏,全程迷迷糊糊的,中途只睁过一次眼,到了后半夜竟然还发起了烧。桃华街没几个丫鬟,是几名侍卫端着凉水盆进进出出的伺候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见萧炎退了烧众人才轮流回去休息,之后萧炎又睁了一次眼,含糊不清的叫了声“周御医”便再次昏睡过去。 一直到巳时末才幽幽转醒。 萧炎完全清醒过来时,房间内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周御医坐在桌前单手支着侧脸打瞌睡。 熬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周御医早就瞌睡的不行,但又不敢睡死过去。 所以床上一有动静他便猛地睁开了双睛,当看到萧炎居然自己下了床,惊得瞌睡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侍卫——你!” 萧炎像上次那样伸展四肢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浑身通畅了不少,人轻松了也精神了。听到周御医的声音,他立即不好意思的看过去。 语气很是愧疚,“吵醒你了吗?” “不是——你——” 周御医还没有从震惊中平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萧炎,眼前的人脸色是苍白的,显然还病着,但眼神很是清明,根本就不像是病重的人。 可是,才一夜一上午的功夫……就比上次多了一个上午而已,就好了? 这怎么可能啊? 周御医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后不甘心的问了一句,“萧侍卫又吃了很多药?” 萧炎重重点了几下头,自从上次那些药一夜间就帮他恢复了伤势后,他一直有在吃。 “萧侍卫,你吃的究竟是什么药啊?可否让我看看?”此时此刻周御医的心思已经不在萧炎身上了,只想知道他吃的是何灵丹妙药,竟神奇至此! “就强身健体的药……” 与此同时。 萧允绎四大亲卫中的另外三位萧蚩、萧尤、萧黄得知萧炎伤重的消息后已从大明朝各处赶了回来,快马加鞭,脚都未落过地。 在前院里见过殿下后便匆匆赶到了萧炎单独的院子。 三人在院前驻足许久,神情沉重,难掩悲伤。他们四人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于亲兄弟,虽然这几年聚少离多。 但之间的感情却从未淡过,只要有机会聚到一起总会把酒言欢一番。 他们是殿下的人,他们的命自然也是殿下的,虽然每次执行任务时都会将生死置之度外。 然而真当他们中有一人要离开时,心情依旧沉重到无法坦然面对。 习武之人的六识要比普通人灵敏,就在三人打算将心情收拾好再去见萧炎时,隐隐约约竟听到了萧炎的声音……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同时掠过疑惑。正打算前去查看发生了何事,不远处的房门突然被人猛地拉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逃也似的跑出来,“周御医,真是普通的强身健体的药。” 从房间里跑出来健步如飞的人不是萧炎又是谁?难怪方才在前院,殿下的表情那么平和。 他们三儿还当是因为殿下从来喜怒不言于表呢! 为了躲周御医的连翻追问,萧炎埋头就往前跑,发现有人堵在院门处,正要说一句“麻烦让一让”,便听到了连续三声的“呵!”。 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他抬头就看到了三张熟悉的面容,萧炎心中一喜,刚准备询问: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便发现面前的三人此刻竟是同一副表情,痛心疾首中又夹杂着一丝失望,有些像被意中人辜负的女子。萧炎一脸莫名,什么话还没说呢面前的三人便同时转身走了。 浪费感情! ** 七夕,三街六巷处处彩灯高挂。其中最最热闹的便是南山巷,天尚未黑透,南山巷便被过往行人挤了个水泄不通。 而大家之所以挤在这里,就是为了隔着墙听徐攸宁一曲琵琶音。 乐音坊一大早就关门挂了不营业的牌子,徐攸宁和简玉是在相府家仆的拥护下从后门偷偷进入的。 同行的还有周青也。 周青也很会审时度势,自从知道简玉就是为花月瑶画双面美人图,以及作《暗香疏影》、《昔年妆》、《春色》这三首曲子的人后,便处处做低捧着对方。 他料定七夕这晚徐攸宁定会以一曲名动京城,早在几日前便求来了今晚同行的机会,为的是沾沾这两人的荣光。 进了乐音坊,里面的乐师已等候多时,见到徐攸宁立即上前见礼,“徐大小姐。” 徐攸宁今日心情好,看谁都面带笑意。 她挥挥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随后便向乐音坊的乐师介绍站在自己左右的两人,“青也老师我便不多说了。”说完这句她便格外庄重的侧身看向左边的人。 “这是简玉老师。” 这三日时间简玉这个名字虽没有传遍整个京城,但他这个人却是大家茶余饭后探究的对象。 此刻徐攸宁的身边就两个人,除了京城乐坊都熟知的周青也,便只有这个简玉,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他就是那个作画作曲顶顶好顶顶绝的神秘人。 立即投去钦佩的眼神。 简玉的年纪与周青也差不多,三十往上四十不足。许是今晚对他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特地穿了身华贵的织锦袍子,黑发用玉冠束着,瞧上去是个有学问的样子。 他姿态端的很足,朝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徐攸宁通知出去的弹奏时间是在戌时初,此刻已是酉时中旬,还有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 比起紧张,她更多的是兴奋。 她的琴技再加上简玉的曲作,说是史诗级的作品都不为过。相信过了今晚她徐攸宁的名字就会在京中家喻户晓,假以时日名扬天下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候,她就不是像姜烟那般求着戴皇后将自己带去秋猎,皇上点名让她去都是可能的。想到那一幕。 徐攸宁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的绝美模样没辜负她人间富贵花的名号。 在她左侧,简玉亦是一脸兴奋之色,不过细看,他眼底还携着几分浓郁到散不开的忧色。 章节目录 第279章 不是怕,是不喜欢 乐音坊位于南山巷的最中央位置,左边是私塾,右边是书斋,正对面则是南山巷最有名的古董珠宝行——玉石斋。 可能是心理作祟,明明站在这儿什么都没做,却莫名感觉肚子里多了两斤墨水。 酉时一过乐音坊下便围满了人,有些等累了的干脆盘腿坐到地上,不管见没见过徐攸宁,张嘴便跟周围一圈人谈论左相府的徐大小姐是如何如何的貌美。 琵琶技又是如何如何的高超。 一个时辰在谈笑中过的很快,戌时一到,乐音坊中的乐师便打开了二楼的木窗,风一过。 里面轻纱飞扬。 楼下众人伸长了脖子朝上方张望,却连徐攸宁的头发丝都瞧不见,就在一干人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将木梯搬过来时,从二楼木窗中传出了琵琶音。 起初的几个音调极轻极缓,瞬间便安抚了众人焦躁的心,等到他们的情绪刚刚平稳,琴音又忽的一扬。 所有人的心也跟着被牵动了起来。 徐攸宁弹的这首琵琶曲与花月瑶的那三首曲子有一股说不出的相似感,但众人心想,毕竟是一个人作的曲,相似也是很正常的事嘛!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一曲毕,整条南山巷安静的落针可闻,紧接着便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合掌声,响了足足有一刻钟才停。 再之后,楼下众人便齐声叫着“徐攸宁”三个字,一声高过一声。 声音大到怕是要传入皇城中去。 乐音坊二楼,徐攸宁怀抱琵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扑通扑通,她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热血澎湃,也才知道原来被这么多人仰望是这么奇妙的感觉。 她转头笑看向站在自己斜后方正发愣的简玉,眉眼弯弯,“老师,你听到了没有?我们成功了!”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简玉激动到连声音都在颤抖,原先积攒在眼底的忧色也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他脸上难掩喜色。庆幸自己当初大着胆子找上了徐攸宁,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老师,轮到你出场了。” 徐攸宁和简玉原本的计划便是徐攸宁弹奏结束后,就将简玉推到众人面前,让京中的人都认一认他的脸。如此一来,他在京城中的地位便就稳固了。 简玉听到徐攸宁的话,手指微微抖了抖,深呼吸一口气后便大步走到二楼的木窗前,在众人面前露了脸。 楼下那些人先是不解,待回过神来立马便意识到他可能就是那个画技琴技皆超脱的神秘人。 一时间竟然比听徐攸宁弹奏了一曲还要兴奋。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简玉扬声说道,“在下简玉!”只四个字便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从今往后,京城之中便就有他简玉这号人物了。 至于其他后果,他早就想过了。 即便日后被人揭穿他是假冒的又如何?徐攸宁弹奏的这首曲子确实是他所作。 而他只说过自己是简玉,从未当众承认过自己就是那个作过双面美人图、写过三首曲子的神秘人。 不过都是这些人的臆测罢了。 想清楚这些,简玉望着南山巷上呜呜泱泱的一片人,笑得春风得意。 ** 七夕晚上的星星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在神机营上空撒了一片,很是好看。 然而神机营中的官兵们没什么浪漫细胞,抬头感慨了一句今天是七夕啊便再也没有然后了,漫漫长夜,该训练的训练,该巡逻的巡逻。 余幼容眯眼瞧着走在身旁的人,这段时间她和萧允绎都很忙,即便同在神机营,见面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而且见了面周围也有其他人,特别是小十一和萧易初这两个,叽叽喳喳个没完。 吵得耳朵疼。 今日,余幼容原本像往常一样坐在萧炎驾的马车上离开神机营,结果刚出神机营就被萧允绎拦了下来,直接将萧炎给打发走了。 剩两人独处后他也不说话,就这样肩并肩往前走着。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两人无意中碰到一起的手背,余幼容只感觉被烫了下,下意识想缩回手便被某个人拽了过去。 她低头瞧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始终目视前方的人。 萧允绎的侧脸很好看,余幼容一直都知道,好看的事物应该人人都爱吧,所以她就多看了几眼。 刚好被转头望过来的人抓个正着。她也没半分窘态,就是耳廓一圈蓦地就红了。 “今日是七夕。” 萧允绎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余幼容一愣,只回,“我知道。”又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找她过节…… “嗯。”以前连春节都将就着过的两个人干巴巴说了两句后继续保持沉默。 只是心里都不是很平静。余幼容指尖动了动,也不知道是走累了还是别的什么,感觉脚步有些虚浮,牵着萧允绎的手也不自觉的用力了些。 旁边的人感觉到了她的异常,以为她是无聊了,便说出了原先的计划,“今晚长安街有灯会。” 到达长安街时,街两边都是卖花灯的小商小贩,街中央行走的也都是年轻的男女。 余幼容仰头望着街道上方一行行亮着的灯,一圈圈的光晕开在周围,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她不喜欢凑热闹,所以这种人多的节日从不出门。 今晚还是第一次身处这样的氛围之中呢。萧允绎显然也是,他紧紧护着身旁的人避免来往的路人碰撞到她,又不敢靠她太近。生涩的模样都是第一次谈恋爱的人呢~ “要不要去河边放花灯?” “不要!” 余幼容拒绝的无比干脆,隐约还带着些其他情绪,萧允绎只当她是嫌放花灯无聊,便又提议,“想不想去城墙上看看?听说站在那里看长安街上的花灯最是好看。” 这是昨日他三哥给他的提议,说河边放灯、城墙看灯什么的姑娘家最喜欢了。 结果这次余幼容竟然瞪了他一眼,萧允绎甚至还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委屈和幽怨,心里慌了下。 他说的这些全都是现学的,哪成想他家小姑娘不仅不喜欢,还给气着了? “不喜欢就不去……” “不是不喜欢。”余幼容的语气没什么异常,就是神情很是苦恼,过了半晌才幽幽说,“我不太喜欢水,也不怎么喜欢去太高的地方……跟花灯没关系。” 说到水,萧允绎立即想起了之前在河间府她差点溺死在冰湖下的事,当时只以为她不会游泳,原来—— “你怕水?” 听到这三个字余幼容的神情更苦恼了,强调,“不是怕,是不喜欢。”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她也会有旖旎心思的 原本因为往事心有余悸的萧允绎立即笑起来,顺着她的话,用哄孩子似的宠溺语气改了口,“对对对,不是怕水,是不喜欢。也不喜欢太高的地方。” “嗯。” 余幼容很满意萧允绎的识趣,正想说既然哪儿都不能去不如就回家睡觉吧。 其实她一直是很嗜睡的人,不睡够的话一整天心情都会变得很坏,但是很矛盾的,一旦忙起来她又会废寝忘食到根本顾不上睡觉。 这段时间就是如此,白天在神机营忙,晚上回去还要继续忙,君怀瑾已经将那几具尸体送过来了。 不赶快处理的话,她怕他们家小气包温庭又要生气了。 此刻一松懈,她就困了。 可是还没有开口,萧允绎突然凑到她耳边,温温热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尖,“你不喜欢水也不喜欢太高处的事,我知道就行了,别告诉其他人。” 若被江湖中那些人知道令人闻风丧胆的枯叶竟然怕水怕高,怕是整个江湖都会跟着动荡。 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说—— 余幼容没解释,应了一声。只微微侧首睫毛便轻轻擦过了身旁人的脸,心跟着狂跳了一下,呼吸也絮乱起来。 她发现她对这人越发的没有抵抗力了,无需撩拨,自己就先生了旖旎心思。 还在心里开脱。 以前清心寡欲是因为没遇见他,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她喜欢的味道,所以从见到他的那个雪夜起便注定了他跟别人就是不一样的。 此时此刻,萧允绎比余幼容镇定不到哪里去。 因为离得近,某个小女子的气息无孔不入,不是少女自带的馨甜气息,也不是从前那股奇奇怪怪的味道。 而是若有似无的草药味,携着三分苦涩。 他正想离开些,一双十指细长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萧允绎刚闻到指尖上的火药味,唇边便落下了一片湿润,他呼吸一滞,身体还紧绷着某人又迅速松开了他,瞧着他一脸淡定的说。 “回去吧。” 等到萧允绎回过神,某个人已经只剩下一道背影,他刚准备追过去就看见那道背影踉跄了一步。 原来是在故作淡定。 等到再次并肩往前走,虽还是沉默着的,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显又近了些,萧允绎扣住身旁人的手,看到她嘴角扬了扬,心也跟着软了软。 ** 七夕第二日,余幼容没想到商黎姝居然会来找她。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挺长一段时间,但她的眼中依旧没有光彩,只是比起那时的失魂落魄,如今多了一份释然。 看到余幼容,商黎姝笑得温婉得体,跟着她进了院子后,坐也坐的腰直背直,一开口,甚至连语气都控制的刚刚好,客气却不疏离,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之前太子妃救了我,我还未跟太子妃道过谢。”说着她又起了身,朝余幼容一福礼,“多谢太子妃。” 余幼容倒没有因为她的多礼而不好意思。 抬了下手说了句“不必谢”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接着她就瞧着商黎姝,等她主动开口说明来意。 商黎姝也是个剔透的人,没绕圈子。 “本不该叨扰太子妃的,只是如今要离开了,总觉得该找个人道别,能想到的竟只有太子妃了。” 说完这一句她垂首苦笑一声。 “说来也是心酸,我本在京中长大,身边却连一个有交情的闺中密友都没有,这些年将所有心思都花在了一个人身上,最后竟落了这么个下场。” 余幼容听懂了她的意思,依旧没开口。 商黎姝也不在意,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倾诉这些年的辛酸。 “昨晚我求着他带我去长安街看了花灯,花灯很好看,什么并蒂莲,连理枝,什么鸳鸯,比翼鸟,都是极好的寓意。” “我们还去河边放了灯,放的是一对并蒂莲,他站在岸边,我独自放的,起身时他已经走了。” 原本应该是很悲伤的故事,从商黎姝口中说出来却没有丝毫情绪,仿佛与她并不相干,“本来还想登一登城楼的,他却怎么都不肯了。” 她捏着袖子边缘抬头看了余幼容一眼,这才现出眼底的神伤。 “哪怕是这么小的要求,却也是我求都求不来的。不过没关系,我跟他之间的遗憾不止这一件。” 太多太多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自己将自己养成了大家闺秀的样子,又有什么意思呢?为了配得上他,她究竟做了多少蠢事啊?成功嫁给他的那日,还自以为是的以为成功了。 到头来,不过是自己感动了自己罢了。 商黎姝眼睛干涩,没有眼泪掉下来,“我将和离书放在了他枕边,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看到了。” 按理说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不该管的,余幼容还是问了句,“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商黎姝摇摇头,脸上是迷茫之色,“天下之大,走到哪儿是哪儿。”在遇到那人之前,她就想过终有一日要游遍大明朝的山山水水,她以前还有很多其他的愿望…… 只不过遇到那人之后,全都没能抵得过他。 “你一个人?” 余幼容终于有了些表情,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不建议她出去闯荡,江湖之中的险恶不是她一个从未离开过京城的女子能想象得到的。 见商黎姝点头,她才继续说,“如果你只是想散散心,我给你推荐一个地方吧。” “何处?” 余幼容没直接说是什么地方,而是拿来纸笔给傅文启写了份信,然后又亲自找来一辆马车,跟车夫讲明路线后,才对商黎姝说。 “那个地方距离京城不算太远,后悔了你随时都能回来。” “我……” 商黎姝本想说她不会后悔,但话到了嘴边才发现她连自己都骗不了。 “车夫会将你送到河间府府衙,到了之后你带着信去找他们的知府大人,他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送走商黎姝已经过了午时。 反正晚了,余幼容干脆让萧炎去神机营向魏提督请了一天假,正打算去睡个回笼觉,萧允尧竟然找了过来。冲进院子看到余幼容后的第一句话便是。 “人呢?” 余幼容迎着日光望了他一会儿,心想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她歪了下脖子,不解,“什么人?” ** 那边余幼容正被萧允尧缠着追问商黎姝的下落,这边苏懿和花月瑶气得肝疼。 早在前几日她们便听说了徐攸宁和简玉的事,只不过当时她们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这些年假冒陆爷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每一次都不需要她们亲自出手,那些人便会被人戳穿,名声扫地。 她们怎么都没想到,这次的这个简玉不仅有些本事,脸皮也是极厚,竟将《暗香疏影》、《昔年妆》、《春色》这三首曲子融合到一起改成了一首新曲子。 苏懿本就不喜欢徐攸宁,如今多了这么一出更是恨不得将她的脸皮撕碎,再狠狠踩上两脚。 花月瑶气的则是陆爷莫名成了别人追名逐利的踏脚石不说。 连这些年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曲子都被小人利用了,光是想想便胸闷,这口气无论如何她都是咽不下去的。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册封她为建宁郡主 永寿宫。 嘉和帝一下朝,颜皇贵妃便派人将他请了过来,见到他便眉开眼笑着迎了上去,“皇上大喜了。” 刚踏进殿门的嘉和帝不明所以,“哦?”了一声,“朕何喜之有?” 颜灵溪也不卖关子,一边拉着嘉和帝坐下一边答道,“先前南阳王不是带了一幅《烽烟图》给皇上赏看嘛?臣妾听皇后提起过,皇上当时还向南阳王求取此画来着。” 是有这么件事。 那幅《烽烟图》落笔自如,气势恢宏,他一眼便爱上了。 可惜他那位四皇兄死活不肯割爱!之所以带进宫让他赏看,不过就是为了跟他显摆一番。 因为这件事,那之后他还气了好些日子。嘉和帝神色不明,“这件事哪来的喜?” 这次颜灵溪没急着回答。 她将泡好的茶递过去,看着嘉和帝喝了一口才说,“皇上有所不知,如今画这幅《烽烟图》的人就在攸宁那儿,皇上若是想要召见,攸宁随时都可以将人带过来。” 嘉和帝认识的臣女不多,徐攸宁算其中一个。 他心中疑惑为何那人会在徐攸宁那里,问出的话却是,“确定《烽烟图》是出自此人之手?” 颜灵溪知道嘉和帝不会轻易相信,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一说给他听。 甚至连花月瑶都提了一句。 “听说昨晚上南山巷可热闹了,都是奔着攸宁和那个简玉去的。想必要不了多久,攸宁昨晚弹奏的那首新曲就会天下皆知,超过《昔年妆》都是极有可能的。” 听到这里,嘉和帝已信了七八分,也料想他们不敢欺君。 可既然那个简玉主动投到了徐攸宁那里,他堂堂九五之尊又怎能跟一名年幼的臣女抢人? 见嘉和帝不说话,颜灵溪一眼便猜出了他的心思,雍容华贵的姣好面容上堆满了笑意,“皇上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封攸宁做个郡主不就行了?” 大明朝的郡主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的,若是要封,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且让朝中上下信服的理由。 这一点,颜灵溪显然也早想到了。 “前两年长疏郡主因为骑术箭术拔尖,又是女儿家的缘故,皇上以鼓舞三军之名赐了封号。” 往深了想,长疏郡主小小年纪又身为女子,骑术箭术却不比营中武官差,是鼓舞了三军。但实际上却是,她骑术箭术再好,跟三军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未将话说破,只将长疏郡主搬出来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嘉和帝没立即回应,捧着茶盏若有所思。 当日下午,德喜公公亲自跑了趟左相府将徐攸宁和简玉请进了宫。 两人进宫待了一个多时辰,晚上徐攸宁回到左相府没多久便接到了圣旨,册封她为建宁郡主。 赐金印、宝册。 德喜公公前脚刚走,京中依附左相的官员们便送礼上门了,有些甚至将家中妻女派了出来,跟这位新册封的建宁郡主套近乎。 从太子殿下要立一名乡下野丫头为太子妃开始,徐攸宁便积下了一肚子郁气。 这短短几个月,她先是利用余泠昔、宋慕寒、萧允祈等人,后又亲自上阵,几次三番没能将余幼容踩在脚底下不说。 反倒让自己连丢了好几次脸。 先是御前献艺输给了余幼容,后又在四大美人评选中输给了花月瑶。 名声大跌。 更可气的是,就连一向与她不分伯仲的姜烟也爬到了她头上,因为灵音寺那件小事在皇上皇后面前争了脸,还抢了她去秋猎的机会。 好在峰回路转,让她找到了简玉,如今终于将失去的又拿了回来。说起来,这还要多亏萧允祈。 想起那位不怎么聪明却喜欢到处乱窜的五皇子,徐攸宁打算卖个好,让她爹替他在大皇子面前美言几句,如此一来,他以后才能更尽心的为她所用。 ** 坤宁宫。 听说徐攸宁被册封为建宁郡主,戴皇后发了好大一通火。 “好一个颜灵溪,烟儿那么大的功劳都没能获封为郡主,如今徐攸宁无功无德就成了建宁郡主。这建宁二字可不是谁都能配得起的!” 戴皇后以前对姜烟和徐攸宁的态度相差无几,如今立马就对徐攸宁改了观,称呼也从攸宁变成了徐攸宁。 “以一曲琵琶安抚民心,也亏得她想出这么个理由。” 大得很,也虚得很! 册封郡主之前徐攸宁不过也是个民!哪轮得到她来安抚民心?“人家萧疏钰好歹是因为骑术箭术赢了营中的武官才被封了长疏郡主,那是凭真本事!” 戴皇后越说越气,整个人都气得发抖,身旁的嬷嬷立即扶住她顺着她的背,“娘娘莫气,娘娘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本宫怎能不气?” 虽然徐左相一直都是颜灵溪和大皇子那边的人,但徐攸宁倒是跟她走的更近,所以在选太子妃这件事上,她从未偏颇过姜烟,即便现在太子妃人选已经定了。 她也心想着早晚将这两个人安排到萧允绎身边,现在倒好,徐攸宁指望不上她了,就又靠到颜灵溪那边去了。 要不然请封郡主之事,明明由她这个皇后来做更妥当,她为何求到了颜灵溪那里? 没错! 戴云怜气的倒不是徐攸宁被册封为建宁郡主这件事本身,她气的是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没经过她的手。 显然是颜灵溪和徐攸宁没有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划清了界限也好,她就巴着颜灵溪好了,如此一来本宫也能好好为烟儿打算,就一心为了她了。” 想到姜烟,戴皇后又气顺了些,好在还有一个贴自己心的。 ** 都察院。 君怀瑾气的转来转去,他尊崇的君子之道是不与妇孺斤斤计较,可是现在!他很想破口大骂徐攸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来个人假冒陆爷。 不仅假冒陆爷的名,甚至连琵琶曲都是抄袭的陆爷的,真是气死他了。 转了好几圈后,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头望向身后坐着的两人,“你们俩倒是说句话啊?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陆爷?” “我也气啊!” 关灵均重重拍了下旁边的矮几,拍的手心发红,他要是无动于衷的话就不会特地跑来都察院了,可是—— “气都如何?你能说服太子妃出面拆穿那人?” 章节目录 第282章 这人命债啊,最难讨了 君怀瑾摇头,“不能。” 恐怕陆爷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若是想出名,早就出名了。 “那不就成了?”当初刚知道花月瑶的双面美人图还有那三首琵琶曲皆是太子妃所作时,关灵均惊得下巴差点脱臼。 可是转念一想,太子妃是谁?那可是温庭的老师啊! 温庭又是谁? 河间府县试、府试、院试连得三案首的小三元,更是连得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的大三元。这可是连中六元啊! 大明朝开朝以来仅此一位,以后怕是再难出第二位,这样一个人的老师…… 关灵均气归气,神态要比君怀瑾镇定的多,他抚了下长袍下摆,侧身看向温庭,“温大人怎么看这件事?” 温庭端坐在胡椅上,一如既往冷着张脸,“老师不爱名利,不必将她扯进来。” “那就这么算了?” 关灵均刚问完这句,站在他俩面前的君怀瑾便说道,“不能算。”温庭抬头看了他一眼,赞同的点头。 “自然不能算。徐攸宁和简玉犯的是欺君之罪,即便老师不计较,作为臣子,我们也不能见皇上受人蒙骗。更何况——”温庭罕见的露出一丝狡黠目光。 “三法司衙门有职责处置扰乱大明朝秩序者。若是以后有人效仿,岂不是让真正有才华的人寒心?也让大明朝乱了套?” 啧。君怀瑾听完这段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在心里好一阵感慨,本以为温庭是个克己守礼不愿意走半步歪道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这心思要比他们七拐八拐多了。 不过他说的很有道理,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冒名顶替了他人,往大了说可是愚弄皇上的欺君之罪啊! 如今徐攸宁已被册封为建宁郡主,那个简玉也进宫当了皇上御用的宫廷画师,这两人为了谋取私利将皇上玩弄于股掌之中——一旦被揭露,圣怒可想而知。 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关灵均更是震惊不已,他怎么都没想到温庭竟还会有这样的心思。三人互看着对方,心中皆有了计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他们三人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余幼容的想法,她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并且不打算轻易算了。 ** 唐老爷子那边已经将改造过的五雷神机做好了,派唐德过来通知余幼容去取。 余幼容没耽误,直接去了千机阁。 改造过的五雷神机要比手铳还要小很多,余幼容试了试手感,直接对着庭院中的树开了一枪。 不用上膛,拔枪开枪速度极快,而且后坐力也弱了许久,就是射程不远。 “怎么样?还不错吧?” 唐老爷子瞧着余幼容手中的五雷神机,眼睛亮晶晶的,前段时间因木鸢盒而生的挫败感全都不见了。 “还行。”余幼容没再打击唐老爷子,除了五雷神机本身的问题,单是唐老爷子的制作已经很精密了。“我觉得还可以更好,等我回去再捉摸捉摸,到时候拿过来让您改进。” “行。” 余幼容将五雷神机收起来,又朝唐老爷子走近了几步,“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 她附身过去简单说了要麻烦唐老爷子的事情。老人家听后惊得像不认识她了一般,不解道,“为何要在撞针上动手脚?万一开枪时出问题爆掉了怎么办?” 他神情庄重,“你跟我说实话,你要干什么?” 唐老爷子为人正派,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余幼容也不坑害他,“有笔人命债要找人算。” 叶清漪杀了何安臣,偿命了。 戴知秋害死了叶清漪的两个孩子,也按大明朝律法处置了。 可是害叶清漪的人还逍遥法外呢!萧允祈目前肯定是动不了的,来日方长,慢慢收拾,如今既然徐攸宁主动送上门来了,她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太对不起她了? 她不是喜欢冒认吗?那就让她再冒认一次好了。 刚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余幼容的手段从来不干净,且脏的毫不理亏,她望着唐老爷子,眼神清凌凌的,“或者你帮我再做一把,后面的事我自己来。”破坏撞针而已,她自己也能做。 “来什么来?” 唐老爷子狠狠瞪了她一眼,“以前让你跟我学你推三阻四,现在想无师自通?”他抬手就用食指戳了几下余幼容的脑门,恨铁不成钢! “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看着余幼容被他戳红的脑门,唐老爷子顿时又心疼了,嘀嘀咕咕道,“还真是个女孩子,细皮嫩肉的。” 他可以不理臭小子,但是臭丫头还是要疼的。 “我来做,你不用管,到时候我再让唐德通知你。”说着他又一脸担忧的嘱咐,“这世上的冤假错案还少吗?是你一个人管得过来的吗?这人命债啊,最难讨了。” 余幼容隐约觉得这段话有几分耳熟,回忆一番才想起,曾经她也跟萧允绎说过类似的话。 “我有数。” 她的手段虽然不怎么光明,但也不会傻到让自己陷进去。 ** 之后几日,余幼容继续四合院和神机营两点一线,只不过在神机营里跟萧允绎见面的次数比之前多了。 可能是因为还有十日左右的时间就要出发秋猎了,该准备的事宜基本准备妥当,他便空了下来,每日余幼容在训练场上练习火器,他便就在一旁看着。 魏霄魏提督也时不时的陪在旁边,毕竟也算是余幼容的半个师父,指导的时候不遗余力。 此刻训练场上,余幼容左右手各拿着一把手铳。 原本固定在正前方的枪靶也改成了移动枪靶,她一边往前移动,一边扣动扳手,砰砰两声,正中靶心。 手铳装药有些费时间,余幼容直接扔掉了手里的两把,又拔出别在腰间的另外两把,再一次砰砰两声,毫不意外的依旧正中靶心。来来回回了半个时辰后。 训练场边上响起了叫好声。 萧允绎望了眼身旁神情激动的魏霄,没说话,只心想从前那个不苟言笑的魏提督不知去哪儿了。 “殿下!” 虽然萧允绎不打算跟魏霄说话,但魏霄却只能跟他表达心中的震惊,“太子妃才练了半月就枪法如神,弹无虚发,百发百中。若是男儿身,他日定会有一番作为啊!” 后面这句话萧允绎不怎么爱听,他目光幽幽的扫向魏霄,声音陡然一凉,“可惜她不是男儿身。” “是啊!可惜了!” 魏霄在军营待了多年,从来都不喜欢文官那副文绉绉的样子,与人交流时也极少会去思考对方的深意,年轻的时候没少得罪人,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不苟言笑的性子。 只不过他信任萧允绎,跟他说话时也就不会顾及太多。 “更可惜的是,如果我们的火器再精进些,太子妃出枪的速度一定可以更快,如果火器的射程再远些,后坐力再弱些……” 魏霄不敢继续往下想,若是那样,太子妃该有多势不可挡? 到时候只要她手握火器,就不敢有人挡在她前面,不说可以战千军万马,至少一般人是近不了她的身的。 想到这儿,魏霄又无比遗憾的重复了一遍,“可惜太子妃不是男儿身啊!” 萧允绎没打算理会这句话,接着魏霄的上一句话说,“不知魏提督有没有听说,最近几日,景行街有人制了把比五雷神机更厉害的火器。” 章节目录 第283章 老爷的演技出神入化 魏霄从萧允绎口中得知新五雷神机的事,激动了好一阵子,立即带人去了景行街,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千机阁。 神机营的提督大人,唐德哪敢怠慢,一刻不停的跑去通知唐老爷子。 书房里,唐老爷子正拿着五雷神机的图纸发呆,听到敲门声说了句“进来。”,也没朝进来的人看。 “老爷,神机营的魏提督来了。” 唐老爷子这才抬头看唐德,若有所思,“没想到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随即视线又移向了手中的图纸,他知道余幼容这段时间经常去神机营,五雷神机也是在那儿接触到的。但是将消息放出去后最先会引来谁她没跟他说,他一时间也猜不出来。 “走吧,去见见这位提督大人。” 虽然之前没接触过,但魏霄对唐家的这位老爷子并不陌生,唐老爷子亦然。 两人碰面后互相寒暄了一番,魏霄直接道明了来意,“唐老,我听闻千机阁制出了更厉害的五雷神机,不知可否让我一见?” 唐老爷子点头,“是有这么件事。” 随后他又显出一丝为难,“但制作图纸并不是千机阁的,严格来说这就是千机阁接的一笔生意罢了。” 魏霄听懂了唐老爷子的意思,又问,“能否请唐老告知对方是谁?我好联系他。” “这个……” 唐老爷子的脸色更加为难了,“魏提督,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啊!图纸是对方用信件的方式寄过来的,本来说好这几日就过来取五雷神机,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到现在都没来。” “竟是这样吗?”魏霄脸上难掩遗憾。 “魏提督放心,等他来取五雷神机我会将你来找过他的事告诉他。不过……”唐老爷子欲言又止。 魏霄见状连忙说,“唐老有话不妨直说。” “还请魏提督到时候不要为难于他,若是他不愿将图纸以及五雷神机交给别人,请提督答应我,放他离开。”五雷神机的改造不仅对神机营而言是一次重大突破。 更是大明朝火器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势必可以让大明军队变得更强,从而奠定大明夯实的国基。 唐老爷子担心,到时候他们以国之名强取豪夺。不给就是不爱大明朝。 上哪儿说理去? 魏霄能理解唐老爷子的担忧,他没急着回答,思索半天才说,“我只能向唐老保证,我神机营绝不会为难那人,但是——这件事既然传了出去,就必定不会只有我一人找过来。” “我明白。” 将魏霄送走后,唐老爷子脸上的凝重一扫而光,他颤抖着花白的胡子对唐德嘿嘿一笑,“如何?我演技不错吧?没叫人看出破绽吧?” 唐德扯着脸皮干笑两声,尬吹,“老爷的演技出神入化,叫人佩服不已。”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唐老爷子两手往后一背,嘚瑟的朝后院走去,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对唐德说,“你去找那小子,告诉她魏提督已经来过,下一个来的可能就是那位秦大将军了。” 如唐老爷子所料,魏霄离开千机阁没多久,秦昭便来了。 虽然京中有个专门管理火器的神机营,但这并不代表其他军营就不需要火器,特别还是像五雷神机这么厉害的火器。 秦昭的性子要比魏霄深沉的多,兜了好大一圈子才将话题绕到了五雷神机上。 唐老爷子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只不过秦昭没魏霄好打发,软硬兼施想要先瞧一瞧改造后的五雷神机。 美其名曰,检查其安全性。 唐老爷子好一阵为难,最后拗不过秦昭,带他去了自己的书房,将新做的那把五雷神机放到他面前,“秦将军看看可以,可不能带走啊!” 唐老爷子说完这句便将头扭到一旁,依旧一副为难神情。 这个时候撞针还是正常的。 秦昭拿在手里摆弄了一番,爱不释手,他见过神机营的五雷神机,也见过手铳、火枪等其他火器,手中这一把实在要精巧细致得多。 心情一好,他跟唐老爷子说话的声音也亲切了不少,“唐老,可否让我一试?” 唐老爷子视线在五雷神机上定了一会儿,随后又将脸别开,“将军试吧,不过要小心些,毕竟我也不是这把五雷神机的主人。” “这是自然。” ——试完之后,秦昭已经舍不得将五雷神机还给唐老爷子了,不过被唐老爷子眼疾手快的夺了回去。 从千机阁离开秦昭便去了武宣王府,将此事告诉了四皇子萧允拓。 ** 四合院里。 一大早君怀瑾和关灵均就将温庭给叫走了,这三人最近两日不知道在偷偷忙什么,除了睡觉,从早到晚形影不离的,上朝都是一起进宫一起出宫。 唐德来时,余幼容正在缝合一具尸体,站在院子里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没敢进去,就站在门外将千机阁的事情告诉了她,余幼容在里面应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 “陆爷,那我先回去了。” 等到里面的人应了声好,唐德才离开,转身之前没忍住朝门缝里望了一眼,他先看到的是陆爷的侧脸,好看的不得了,很是赏心悦目。 视线下移,是她翻飞的纤细十指。 一根细细长长的线在她指尖,变成一个一个结,又快又好看,再往下移,唐德脸色瞬间煞白。 伴随着一声“呕——”他迅速转过身。 余幼容正在缝合的尸体被她用药物处理过,皮肤颜色是不正常的白,拿出来的器脏暂时被她摊开放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处理。 听到外面的声音,她眉心拧了下,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唐德匆匆往前走就撞到了刚进来的人身上,抬头便看到一张好看的不得了的脸,恶心感都没了。 他知道这人是太子殿下,想要行礼,面前的人却对他摇摇头,接着便绕开他朝前走去。 唐德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已走到那间房间外面,想要提醒他,门已经被推开了,他脸色骤然一变,小跑着逃也似的离开了四合院。 房间里,余幼容将最后一个线结上多余的缝合线剪掉。擦干净尸体上的血迹,才将旁边的白布拉上。 看到萧允绎就说了句“来了啊。” 萧允绎像昨日那样,拿起旁边桌上的手套戴上,配合着帮她拿透明器皿,余幼容也不阻止,将摊开的器脏一个一个捧着放进去,又回头从另外一个架子上拿来药水。 萧允尧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又血腥又恐怖又莫名有些美好的画面,他咽了下口水,问,“姝儿在哪儿?” 这个问题,自从七夕第二日,萧允尧已问了不下百遍。 余幼容懒得搭理他,就给了他一个“我跟你熟吗”的眼神,萧允尧没办法,又看向萧允绎,“七弟……” “叫我没用,我惧内。”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如法炮制,还施彼身 嘴上说惧内,萧允绎脸上却一副特别骄傲的神情。 上次为三哥说话,他家小姑娘神色就不太对劲,这次说什么他都不能帮他,说完这句话萧允绎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 见没得商量,萧允尧也不离开,就倚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两人。 “唐德来是为了五雷神机的事?” 因为消息是他透给魏霄的,萧允绎就问了一句,余幼容也没隐瞒,“嗯,魏提督已经去过千机阁了,这会儿秦将军应该就在千机阁,以秦将军的性格,他一定要亲眼见到五雷神机才罢休。” 萧允绎很赞同。 “之后你要如何?魏提督和秦将军先后去了千机阁,势必会将这件事推到风口浪尖,到时候京中各方势力都会盯上千机阁。” 余幼容不以为然。 “徐攸宁之前不是也先将我推到了风口浪尖吗?让京中人都知道从河间府来了位断案高手,再利用朝中百官来对付我,弹劾你。如今我就是如法炮制,还施彼身。” “你要如何将五雷神机送到她手里?哪怕到了她手里,那人也未必相信五雷神机是她改造的。” 余幼容本想习惯性的咬下指甲,手到嘴巴前闻到血腥味又缩了回去。 她眯了下眼,歪头看着萧允绎,“不是还有一个萧允祈吗?我喜欢不聪明的人,好利用。”而且从他这里下手更能让徐攸宁松懈。 也更能让她深信。 “对了——” 余幼容顿了下,又想起来一件事,“关灵均不是认识周青也嘛?” 当初还特地将周青也请来教她琵琶来着,“根据他从周青也那儿探听来的消息,徐攸宁根本不知道她被简玉骗了。” 萧允绎看到余幼容眉梢一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说,她要是知道自己被骗了,而骗他的人还被她亲自送到了皇上跟前,连累她犯了欺君之罪——她会如何?”更可气的是——徐攸宁现在动不了那个简玉。 倚在门框边的萧允尧紧蹙着眉头,心想这位太子妃实在可怕的很,一想到姝儿跟她搅到了一起就头疼。 被带坏了,都会躲起来了。 然而他七弟却不这么觉得,望着身旁的人笑得越发宠溺。 萧允绎将手套摘掉,抬手将余幼容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不自觉的低柔,“他们弹劾我,你记到现在?” 余幼容的声音也不自觉的低了,“总不能白白被他们欺负吧?” 啧啧—— 这个地方没法待了。 他刚刚被和离,这两人就当着他的面你侬我侬!明明十分可怕的一件事,在他七弟眼里反而觉得可爱。萧允尧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颠覆了,扭头就走。 然而他的离开对房中的两人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余幼容将手中的事忙完,问萧允绎,“萧炎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就是一直被周御医缠着。” 这段时间萧炎又被云千流堵了几次,比之前要频繁的多,萧炎每次都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不过神奇的是,到了第二日又能活蹦乱跳。 虽然萧炎在他这个主子面前都不肯说出实情,但萧允绎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你给了云千流多少银子?” 在河间府时,他跟云千流交过手,以云千流的身手杀萧炎不在话下。 余幼容走到了另外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随口问道,“你要把银子还给我吗?”说着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了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 “还。” 萧允绎走过去,“我的银子都是你的。” 余幼容一边查看面前的年轻女尸,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问,“听说三街六巷的那位主子富可敌国,富可敌国的意思是有多少银子啊?很多吗?” “很多,可以养你好几辈子。” 余幼容放在女尸颈部的手指顿了顿,声音有些别扭,“既然是养我的,就先放在你那里吧。” 说完这句话又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按着女尸脖颈处的淤痕位置,眼神沉了下,“大理寺执法的人力气不小,整个颈椎骨都碎了。”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其他几具倒是完好的。” ** 过了两三日时间,五雷神机的事情终于传到了嘉和帝耳中。他特地命德喜公公将魏霄和秦昭召进了乾清宫养心殿。 两人将这几日的事如实禀告,竟都没找到图纸的主人。 嘉和帝拧眉沉思,“两位爱卿要尽快找到此人,但绝对不能吓到他,既然他能改造五雷神机,说明他也能研造出更厉害的火器,朝廷需要这样的人才。” 魏霄和秦昭也都是这个意思,纷纷附和嘉和帝,只不过他们毕竟不是一个阵营的,都有各自的思量。 从养心殿出来,秦昭先开口。 “魏提督,这件事我们各凭本事,若是那人愿意来我营中,请魏提督不要阻扰。同样,如果他选择了神机营,我亲自向魏提督道喜。” 魏霄斜睨秦昭一眼,“此人只有在神机营才能发挥最大的才能。” 说完便不再理会秦昭,朝前走去。秦昭望着前方人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心想还是像以前那般固执。 ** 左相府。 徐攸宁这段时间正春风得意,除了南阳王的大女儿萧疏钰,她是这一辈人中第二个被册封为群主的,何等荣耀!这段时间阿谀奉承她的人不计其数,收礼更是无数。 只是她没想到,这些礼物中竟有一份是从摘星楼送来的。她心想定是花月瑶恼了怒了怕了,心里解气的不得了。 便让丫鬟将摘星楼送过来的礼物拿来给她瞧瞧。 不多时丫鬟拿来了一个琴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做工不错的琵琶,徐攸宁手指滑过琴弦,得意的不行。 指尖勾过琴弦,音色也不错。 她笑着说,“这个花月瑶倒是有眼力见,不愧是以色侍人的贱籍女子,这就奉承上了。”她将琵琶从琴盒里拿出来,几张纸恰好被琵琶带出来掉在了地上。 徐攸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让丫鬟将那几张纸捡起来给她,她将琵琶又放了回去,拿着纸看着。 是曲谱。 花月瑶送她曲谱?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仔细看那几张纸,前几张纸分别是《暗香疏影》、《昔年妆》、《春色》的谱子,后面是《她是造物狂难辞其咎的败笔》的曲谱。 这首曲子她只在四大美人决赛时听花月瑶弹奏过,那之后便听说她再也没有弹过,哪怕有客人一掷千金她也不愿意弹。 没想到这首曲子也是简玉写的,简玉竟没跟她说过这件事—— 不过想来也是,除了简玉还能有别人? 徐攸宁冷笑一声,心想这花月瑶莫不是在显摆简玉为她写的曲谱多?想要以此让她难堪? 这样想着,她视线落到了最后一张纸上,不是曲谱,是花月瑶写给她的信。 徐攸宁随意扫了几眼后,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可能? 章节目录 第285章 你害死我了 信上说简玉根本就不是为花月瑶画双面美人图的人,更不是为她谱琵琶曲的人!这怎么可能? 徐攸宁双眼紧紧盯着欺君之罪四个字上,身体隐隐发抖。 她双手死死捏着那几张纸,又看向下面的几行字,花月瑶说这四张曲谱是她临摹的,字体虽然不是完全相似,却也像个七八分,如果她不信的话可以对比下简玉的字。 还说与其投机取巧,不如好好磨练琴技,这把琵琶就是送来给她练琴的,希望她好自为之。 气得徐攸宁抬手就将琴盒摔到了地上!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声音。 也乱了徐攸宁的心。 最后花月瑶还警告她,别想对她动手,若是她出了事,曲谱原稿会立即送到大理寺卿君大人面前。 徐攸宁将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晃了几下便朝后倒去。 幸亏她身后是张胡椅,才没摔倒。 “怎么可能?不可能!他怎么敢骗我?怎么敢——”想到简玉现在已经在皇上那儿,徐攸宁止不住的发抖。 欺君之罪,可是死罪。说不定连父亲连整个左相府都会被她牵连。 她乱着呼吸,眼珠子转来转去,这个花月瑶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告诉她简玉是假的,那个很厉害的人还在她那边?她随时可以置她于死地? 她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要进宫去找简玉,她必须亲口听到简玉承认这件事才能信! “快,给我更衣!” 望着徐攸宁的车驾离开左相府朝皇宫而去,温庭看了眼旁边的君怀瑾和关灵均,“传话给四公主,可以带皇后娘娘逛御花园了。” 他眉眼隐着戾气,与平时温温的样子天壤之别。 君怀瑾和关灵均这几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他,倒也不奇怪,君怀瑾拍拍关灵均的肩,“快去吧,关大人。” 关灵均笑眯眯的说了一句,“我怎么突然想到一个词——狼狈为奸?” ** 如今的简玉俨然已是嘉和帝面前的红人,就连德喜德春两位公公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徐攸宁来找他时,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简玉见到她架子端的极足,“建宁郡主怎么来了?有事?” 徐攸宁瞧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无端升起一股厌恶,她四处看了看,见来往的宫女太监极多,强忍着怒意。 “我有事问你,你跟我来。”说完便朝御花园没人的地方走去。 简玉看出她脸色不对,只当她是见不得他现在进了宫比她风光,好一阵嗤之以鼻,心想这个徐二小姐也是个小家子气的。 却也不敢把人得罪透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才慢悠悠跟了过去。 到了无人之处。 徐攸宁劈头盖脸一句,“你跟我说实话,为花月瑶画双面美人图的人是不是你?写那三首琵琶曲的人是不是你?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你——” 简玉没想到徐攸宁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脸色瞬间煞白。这下子不用他回答,徐攸宁心里就有数了,她气得一巴掌甩了过去,力气大到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你害死我了。” 御花园里。 戴皇后这几日因为徐攸宁被封郡主的事面色郁郁,她瞧了眼旁边的萧允衿,“你有心了,这个时候后宫里的人都往皇贵妃那儿跑,也就你愿意陪本宫散心。” “女儿生母走的早,要不是母后照拂,哪能活的这么好?如今侍奉母后也是应该的。”萧允衿眉眼低垂,模样十分乖巧。 戴皇后叹了口气,“要不是你生母走得早,哪能被欺负成这样?” 平心而论,萧允衿的样貌不比其他四位公主差,甚至比她们都要好,就是因为她没有母妃。 无人为她做主,就只能任人欺负。这些年在后宫中的存在感极低。 “你年纪也到了,到时候母后为你找户好人家,等出了宫,你的日子该比在宫里面舒坦。皇家的女儿再不济也高人一等不是。” 萧允衿双颊泛红,不好意思了,“女儿不嫁人,女儿要一直陪在母后身边。” “你啊——”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戴皇后柳眉微拧,正想询问发生了何事,便隐隐瞧见一处假山后面站着两个人。 她稍眯眼,问身旁的萧允衿,“那边是谁?怎么本宫瞧着眼熟?” 萧允衿抬头朝前面望了一眼,很快又将视线收回来,轻声说,“好像是建宁郡主和简画师。” “是他们俩……” 戴皇后脸上的疑色更重了,“他们俩为何要偷偷摸摸的躲在假山后面说话?走,过去瞧瞧。”她说着便拉着萧允衿的手走了过去,却没敢靠的太近,只找了个挡住视线的地方站着。 似是被这巴掌打醒了,简玉抬手揉了揉疼到发麻的腮帮子,破罐子破摔,“害你?若不是我你能被皇上册封为建宁郡主?” “你!我——” “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皇上知道你骗了他……”简玉冷笑两声,没将话说完,“徐二小姐不蠢,该明白皇上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见徐攸宁被自己唬住了,简玉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已不如开始时那般慌,“如今你要做的,便是死守这个秘密。” 徐攸宁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将这件事消化。 “你捅破这个秘密也没关系,我就说是你逼我的,再说了,我的本事不是骗人的,你弹奏的那首曲子确实是我所作,进宫后的画作更是我亲笔所画。谁敢说是假的?” 听到这里,徐攸宁跄踉了好几步,面如死灰,她双眼死死瞪着简玉,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可是他说的没错,这件事是她一手促成,简玉是她亲手送到了皇上面前。 她深呼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我不会说,但你最好不要在皇上面前露出马脚,到时候——”她阴森森的睨了简玉一眼。 “我绝对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眼见徐攸宁就要从假山后出来,戴皇后赶紧拉了萧允衿一把,用柱子将两人的身体挡住。 等到徐攸宁走远,她才捂住胸口松了口气。 萧允衿故作不解,“母后,刚刚他们说的话——他们怎能骗父皇?他们就不怕父皇治罪他们?” 戴皇后拍了两下萧允衿的手背,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放心,这件事本宫会处理的,你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没有证据,万一他们抵死不承认就麻烦了。” “女儿知道了,女儿不说。” ** 从宫里回到左相府,丫鬟一见到徐攸宁便上前禀告,又有人送来了一个盒子。徐攸宁脚步虚晃了下,双眼死死盯着丫鬟手里的木盒。都不敢接过来。 她先让丫鬟将木盒打开,好半天才止住颤抖将里面的纸拿出来。 只一眼便猩红了双眼——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我信了你的邪,你骗鬼呢 纸上是简玉所有的资料,祖籍何处,在哪儿出生,家里有几口人,这些年去过何处做过何事。 全都写的清清楚楚。 最最令徐攸宁绝望的是,简玉根本就没去过河间府,又怎么可能跟花月瑶接触过? “这盒子是谁送来的?”到底是谁想要置她于死地?难道又是花月瑶?可花月瑶为何要多此一举?她自己就能证明的事,为何还要想方设法的去查简玉? 徐攸宁虽然一向大小姐脾气,打骂丫鬟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此骇人的模样还是初次显露。 丫鬟低头不敢看她,抖着声音回道,“不——不知道——是什么人——” 好在徐攸宁此刻的心思在别的地方,没跟丫鬟多计较,又问了其他问题,“我爹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书房。” 这件事关乎到左相府的命运,徐攸宁不敢自己兜着,万一捅破了她根本收不了场,她爹也会措手不及。所以即便会被她爹骂会被她爹打,她也必须要将这件事告诉他。 好让她爹帮着她早做打算。 书房里。 因为徐攸宁成为建宁郡主给徐明卿长了脸,这段日子徐明卿容光焕发精神爽。见到徐攸宁来了,更是露出慈父笑容,招着手说,“宁儿怎么来了?找爹有事?” “爹——” 徐攸宁望着自己父亲脸上的笑,一阵心凉,她没敢走近,站在书桌前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说,“爹,有件事——有件事我要告诉爹。” 瞧徐攸宁这副惶恐的模样,徐明卿脸上的笑散了些,“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徐攸宁双手不停绞着裙子,花了不少力气才将简玉的事说了出来,接着便低着头不敢再看她爹。 书房里沉默许久。 徐明卿从错愕到震惊,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一般。等到回过神来,气得拿起书桌上的书砸了过去,“糊涂啊!你怎么就不查清楚他的身份再把他放到身边?” 被书砸到,徐攸宁也不敢躲,哭得梨花带雨,“爹,我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爹,你不要生气——” “你那么聪明,怎么就!怎么就!做了蠢事!” 徐明卿又摔了不少东西才消了些火气,他瞧着徐攸宁泣不成声的样子也心疼,“事已至此,哭也没用。” 他叹了声气,语气很是无奈,“爹有没有砸疼你?”见徐攸宁摇头,他又说。 “爹是气急了。” “我知道——这次是我犯了不可饶怒的错,爹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 待到书房里的气氛缓和了些,徐明卿起身走到徐攸宁面前,拉着她坐到一旁,“你还知道找爹便不算太糊涂,这件事你若是瞒着才是愚蠢至极。” “爹,现在该怎么办?” “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是简玉蒙骗了你。”徐明卿扯了下嘴角,“皇上不是也被他骗了吗?” “爹的意思是……” 徐明卿眼神渐渐阴沉,“简玉这个人必须死,不过,不能由我们动手。” ** 从云千流第一次找上萧炎到今晚已足足过去了二十日,而今日正正好好就是中元节。 月黑风高的夜晚,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远远的就能听到更鼓声,还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朦朦胧胧的黑暗中,两道身影忽上忽下。云千流和萧炎足足过了百招。 两人皆气喘吁吁。 云千流瞧着对面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的人,很是烦躁。 “你最近中邪了?” 之前几次云千流总是咧着他两颗标志性的虎牙逗弄戏耍萧炎,但是今晚已要全神贯注的应付他拆他的招,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萧炎变强了,还是突飞猛进那种变强。 若是之前,萧炎看见云千流肯定是笑不出来的,但是现在——今晚反倒是他咧开了嘴巴。 “怎么样,是不是进步很快?” 云千流哼哼两声,不太想亲口承认他的进步,于是两人又打成一团。再一次过了足足百招后,云千流累了,直接躺到了地上,气喘吁吁的问也跟着躺在他旁边的人。 “你怎么跟蟑螂似的,打都打不死?我手都打疼了!” “嘿嘿!” 萧炎也喘得厉害,笑过之后突然正了脸色,“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杀我?”其实前两次萧炎就看出来了,虽然云千流招招狠毒,却偏偏总是避开他的要害。 “你以为老子愿意啊?要不是——草,你套老子话?” “……” 萧炎没想到云千流突然就急了,炸毛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不等他开口,就又听到躺在旁边的人嘀嘀咕咕,“你不是人吧?怎么每次伤好的都这么快?” 不行,回头他要找枯叶加银子,不然他就不干了,不干了不干了! 瞧着云千流一脸阴郁,萧炎突然就好了心,“其实我是吃了灵丹妙药,吃完伤就好了,真的,不骗你。” 云千流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我信了你的邪,你骗鬼呢?” “你能不能别一会儿不是人一会鬼啊鬼的——你不知道今天是中元节吗?万一——被过路的——” “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就在这时,一阵凉风从巷子里吹来,不知从哪个路口卷来好几张白花花的纸张,云千流和萧炎的视线跟着那几张白花花的纸钱上上下下,两人皆情不自禁抖了抖。 为了驱除心里陡然升起的恶寒,萧炎从地上蹦了起来,“再来再来,我们再来打,再来打。” 云千流却一脸抗拒,“哪还有人求着被打的?老子累了,老子不打。” 萧炎瞧着躺在地上不肯动的云千流,突然觉得玄机的人还挺可爱的,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危险。 而云千流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被枯叶当成了工具人,至于萧炎,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吃的其实是有细胞再生功能,可以快速修复损伤的药。 ** 中元节第二日,白露前四日。 萧炎在神机营的操练场上找到了王铁扬,彼时神机营的官兵们正在训练。听说萧炎要挑战王铁扬,顿时笑嘻嘻的围过来看热闹,还有人明目张胆的对王铁扬说。 “铁哥,揍他!” 王铁扬就是那个力大无穷的神机营武官,也是欺负了萧炎好几次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人。 “萧侍卫,我可不敢打你,要是把你打坏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该对我不客气了。” 所以啊!他只敢私下里偷偷打他! 萧炎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嚣张至极的人,“放心,是我主动要挑战你,与你无关。”他刚说完这句话,王铁扬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最后还故意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他看了一圈周围的人,“你们可都听到了,他说与我无关!” “听到了听到了,铁哥别跟他废话!”有人开始起哄,“铁哥,打到他满地找牙!让他瞧瞧我们神机营的厉害!” 这人刚说完便惨叫一声跪了下去,接着便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小腿肚大叫,“是谁偷袭我?” “是本世子偷袭你!怎么着?你有意见?” 章节目录 第287章 萧侍卫要逆袭了嗷~ 萧易初手里甩着弹弓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旁边跟着气呼呼的小十一。 看到来的人,坐在地上的那名士兵立马不敢叫唤了,他哪敢对南阳世子有意见啊?他不要对他有意见就谢天谢地了。 萧易初和小十一走过来,层层围着的人纷纷退让。 等他们走到萧炎面前,小十一立即扑了上去,“萧侍卫,你不要跟他打,万一……万一他……” 他还记得萧炎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呢!当时他就在旁边,可是他什么忙都帮不上,萧炎也不让他帮忙,还求他什么都不要说…… “十一殿下,属下没事,你和世子就在旁边看着吧!属下今日就是要让他知道,属下不是好欺负的!” 萧易初原本也是要劝说萧炎的,如今看见他眼中熊熊燃起的斗志又改变主意了,说不定萧炎真有把握打赢这个神机营的武官呢?这样想着他朝萧炎扬了扬下巴。 语气吊儿郎当的,“萧侍卫,加油啊!” 说完便将小十一拉到了一旁,还不忘横了一眼王铁扬。王铁扬自然不敢跟世子计较,只能跟萧炎叫囔。 “萧侍卫,我是个俗人,下手不知道轻重,要是伤了你——呵呵,你可要多担待啊!” “自然。” 王铁扬瞧着萧炎异常冷静的脸,心里闪过一丝犹疑,接着又说,“既然是我们俩的对决,即便十一殿下和世子在一旁看着,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萧侍卫没意见吧?” “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这么多人看着呢!王铁扬料想萧炎不敢出尔反尔才松了口气,随即眉眼张扬,“萧侍卫要先挑武器吗?” “不用,你不是力气大吗?我们就赤手空拳打。” 呦,王铁扬被这句话激了一下,心想这个萧炎该不会是被他打傻了吧?想跟他赤手空拳比拼力气?他可是一拳能打退黑熊的人,这一点就连他们提督大人都赞誉有加。 他也不说破,脸上尽是得意的笑,“行,萧侍卫这么有信心,我也不能泼萧侍卫冷水不是?” 他挥了挥手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退后,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直接出拳。 王铁扬原本是想一拳将萧炎击败,好让他颜面尽失,顺便连带着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脸也给丢了,所以这第一拳他就用了十成力气。 谁知拳头已到了萧炎面前,他人却不见了。王铁扬打了个空,脚步跄踉了几步,正要找人。 萧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太慢了。” 可不是太慢了吗? 比起云千流,王铁扬的速度跟乌龟似的,萧炎不过脑子都能预测到他下一步的行动,而且他刚才感觉到他的拳风了,他还想一拳就将他打到?天真! 操练场上安静了足足三秒,原本看热闹的神机营官兵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可是竟然没一个人看清刚才萧炎是怎么移到王铁扬身后的—— 双手捂住眼睛不敢看的小十一感觉到周围不寻常的安静,偷偷将十指分开了些,透过指缝朝前面瞄了一眼,在看到萧炎还好好的站着才敢将手放下来。 他不解的扫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人,问旁边的萧易初,“易初哥哥,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啊?” 萧易初“呦呼”叫了一声,“萧侍卫要逆袭了嗷~” 小十一还在思考他易初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操练场上萧炎和王铁扬已经交了手,两人拳风凌厉,谁都不愿手下留情。 王铁扬没想到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萧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速度快到他追都追不上,每次打出去的拳头都被他避了过去,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如果近不了他的身,他的力气就派不上用场,这样下去只会先将他自己的力气消耗殆尽。 就在王铁扬想着对策时,对面的萧炎突然停了下来。 “王大人,你不行啊!”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操练场上的形势一边倒,不是如一开始预料的倒向王铁扬那边,完全是萧炎在戏耍逗弄着王铁扬,而王铁扬却只能任凭萧炎戏耍逗弄自己。 无计可施。 小十一兴奋了,两只被养的白乎乎胖嫩嫩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一上一下,很有节奏的应援。 “萧侍卫!加~油~萧侍卫!加~油~” 站在他旁边的萧易初看傻子一般的瞅了他一眼,嘴角却高高扬着,随后眉心又拧了下,早知道就怂恿神机营这群傻子下个注了,他们肯定全都押王铁扬赢啊!那他岂不是赚翻了? 就很后悔! 王铁扬被萧炎这句“你不行啊”深深打击到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操练场周围大家失望的眼神,又气又恼,瞬间就将体内的潜能全都激发出来了。 一鼓作气,横扫出拳。 这一次萧炎没再避开,在众人无比震惊的眼神中直接握住了王铁扬的拳头,被这么一阵猛攻击,双脚甚至都未移动分毫。 下一秒,更震惊的来了,萧炎一手握住王铁扬的拳头,一手握拳击中王铁扬的胸口。 只听到两声细微的“咔嚓——” 王铁扬嘴角溢出血丝,捂着胸口后退两步倒在了地上。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就连萧易初和小十一都没反应过来,整个操练场上更是谜一般的安静。 “赢——赢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问了一句,旁边的人也跟着颤抖着附和道,“是萧侍卫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接连三声尖叫后,小十一挥着两条胳膊就朝萧炎冲了过去。 一个激动就挂在了他身上,“萧侍卫,赢啦!赢啦!赢啦!”激动了好一会儿后小十一突然哽咽了下,“你赢了——以后他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十一殿下……” 萧炎拍了拍小十一的脑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能懂小十一此刻的心情。 萧易初也跟在小十一后面走了过来,竖着大拇指赞道,“厉害啊萧侍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来这段日子萧炎的石锁木桩没白砸没白打啊~ 将小十一放下后,萧炎走到了王铁扬身旁,脸上倒没有怨愤的神情,“王大人今后可千万别再小瞧别人。” 说完他一拳砸中旁边的石锁,石锁起初还是完好的,却在萧炎转身的那一刻。 裂开了—— 操练场上的神机营官兵们惊得大气都不敢喘,心想这也太恐怖了吧!还好他们之前就口头说了几句,没有真跟萧炎动手,要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远处,魏霄拧眉看着萧炎离开了操练场,他不信一个人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变得这么强。 可是——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他都在场,萧炎也不像是装的—— 章节目录 第288章 不能让他骄傲 萧炎带着萧易初和小十一来另一处训练场找余幼容时,她刚将手中的手铳放下,训练场上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呛得小十一眼睛都红了。 萧易初瞄了两眼周围靶心上反复重叠的弹孔,撇撇嘴,心想魏霄真大方,神机营的火器居然随便太子妃使用。 要知道魏霄可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 他不拔的倒不是自己的银子,而是神机营里的弹药。他曾经听他父王当闲话提起过,有一回五皇子偷偷从神机营拿了把火铳回去玩,被魏霄发现了。 要是换做别人肯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毕竟皇子嘛!结果他倒好,直接告状告到了皇上面前。 害得五皇子被皇上好一顿骂,最后还被宫中朝中好一番嘲笑。脸是丢大发了。 自此这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好在他们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往来的机会,后来自然未掀起过什么风浪。五皇子众所周知的不受宠,没人会为他出头,而魏霄以神机营为家,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一心为神机营。 都懒得与神机营以外的人打交道,除非不得不打交道。 久而久之,他们俩之间的这件旧事便就被大家渐渐淡忘了,甚至再未有人提起过,萧易初也是突然想起来了罢了。 “太子妃。” 萧炎远远看到站在训练场边上的他们家太子爷,只点点头便忽视过去,兴冲冲的跑到了余幼容面前,语气里难掩兴奋,“属下打赢了王铁扬,属下是靠自己赢他的!” “嗯。” 余幼容应了一声似乎没太在意,刚往前走两步又慢悠悠的转过身来,她望了会儿萧炎才问他,“要不要过两招?” 萧炎愣了愣,立马回道,“好啊!” 这段时间只要余幼容有空就会跟萧炎过两招,也让萧炎认清了,虽然他们太子妃没有内力,但是只凭身法招式他都打不过她,每次跟她过招都会受益匪浅。 如果说与云千流交手训练了他的速度,那么与太子妃过招便会让他清清楚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弱处。 他自然求之不得。 只不过三秒钟后—— 萧炎已经毫无喜悦的心情了,他居然连太子妃一招都没接住,看来他还是不太行啊!就这样的他——居然是殿下派到太子妃身边保护她的。 萧炎开始怀疑人生了。 等到萧炎一脸颓丧的又带着萧易初和小十一离开,萧允绎才走过来。 他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抬手擦了擦余幼容发际边的汗,“他好不容易赢了那个武官,正高兴着,你一招便泼了他冷水。” 余幼容不以为然,只回了一句,“不能让他骄傲。” ** 再来说另一边,从操练场离开,魏霄虽然觉得萧炎进步的不正常,但也没放在心上太久。 时至今日改造五雷神机的人还没有找到,这才是压在他心头最大的事。 可是这几日,顺天府府尹尹鹤将京城登记在册的人员名单全都搬了出来,动用顺天府所有人查找,也没有找到疑似对象。 秦昭那边财大气粗,更是张贴了寻人的告示,提供线索者赏百金。 来的人倒是不少,可提供的都是些不实的线索,气得秦昭抓了两个人打了二十板子,才消停。 按理来说,为朝廷谋了利是好事,若是此人现身定会被皇上重用,他和秦昭更是会抢着拉拢。怎么却死活找不到人呢?而且这人都没去千机阁将五雷神机拿走。 难道——他出了什么意外?来不了了? ** 左相府。 徐攸宁歪坐在窗前的榻上,目光虽是瞧着窗外的,却什么美景都看不进去。脸上虽擦了脂粉,也难消眼眶周围的青影。 她爹说这件事无需她再费心,一切都交给他。 可是,在没解决简玉之前,她的心总是七上八下的。不止简玉,还有花月瑶,这个贱人也必须解决掉,否则她寝食都难安啊! 然而一想到花月瑶说的,如果她敢动她,曲谱原稿就会被送到那位大理寺卿手里,她又不敢轻举妄动。 萧允祈来时,徐攸宁正烦到胸闷气短,刚好撞到了枪口刀尖上。 望着面前的罪魁祸首,徐攸宁连好脸色都懒得给他了,要不是他没搞清楚简玉的身份就将人带到她面前,她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境地。 也怪她自己——怎么就信了这么个蠢货? “你怎么来了?” 萧允祈看出徐攸宁脸色不佳,却没当回事,面前这人一向大小姐脾气,作得很。他自顾自坐下。 “当然是来谢谢你,左相大人在大皇兄面前为我美言后,大皇兄替我在顺天府谋了个差事。”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在朝中有个职位总归是好事,有助于他站稳脚步。 更重要的是,大皇兄拉了他一把,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认,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他那边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徐攸宁更气! 是啊,她履行了与他之间的承诺,被封为建宁郡主后立即跟她爹说了此事,可是他呢?没用的蠢货! 正气着,便见萧允祈鬼鬼祟祟的从腰封里拿出一样东西,“我可不止是口头上的感谢。” 徐攸宁不认识五雷神机,只在去年秋猎时见过皇上手中的火枪,她心里一惊,连带着身体都往后倾去,挥着手说,“那是什么?你赶紧拿开,赶紧拿开。” 她远远瞧着都害怕。 萧允祈念叨了一句“女子就是娇气”,也没强行将手中黝黑锃亮的东西递过去,只神秘兮兮的说。 “你猜猜这是何物?” 徐攸宁皱眉抚着胸口,不耐的回道,“不就是火器吗?神机营里多得是。”真当她没见识? 提到神机营,萧允祈眸光暗了暗,不屑一顾,“神机营那些火器可比不了我手里这个,这可是改良过的五雷神机,我花了不少力气才从千机阁里弄到。” 徐攸宁对这些看起来就可怕得很的火器不感兴趣,“你莫不是要将此物送我做谢礼?可别了。” 萧允祈在心里暗道徐攸宁不识货,跟她解释道。 “最近神机营的魏霄老儿和镇国大将军秦昭都在找一个人,便是改造这把五雷神机的人,不过始终没有寻到。” 说着他又拿出一张折的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的东西徐攸宁看不懂。 萧允祈眼角眉梢皆挂着喜色。 献宝似的在徐攸宁面前晃了晃,“这便是五雷神机的改造图纸,就连父皇也十分重视此事,眼巴巴的等着这个人现身呢!可惜——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这个人了。” 他一边把玩手里小巧的五雷神机,一边说。 “这把五雷神机和改造图纸便是从千机阁唐老爷子的儿子唐惊羽那里买来的,他告诉我,改造五雷神机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我是让你把银票交出来! “是啊!如果不是死了,这么大的功劳那人怎么可能一直不出现?甚至连五雷神机都不要了。” 萧允祈说着又凑近了徐攸宁些,“唐惊羽这个人极贪财,只要银子到位,什么秘密都愿意往外说,要不然我怎么能拿到这把五雷神机呢?他连他爹都敢出卖!” “这么说——” 徐攸宁若有所思,“这件功劳没人领喽?” 萧允祈毫不犹豫的点头,随后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就让魏霄老儿去找吧!找到他变成黄土都别想找到。不过——要是他跪下求本殿下,本殿下倒是愿意让他瞧一眼。” 徐攸宁视线终于落到了萧允祈手中的五雷神机上,吞咽了下口水才敢说,“你拿给我瞧瞧。” 刚拿到五雷神机时,徐攸宁还害怕的不行,瞧了几眼后竟就喜欢上了。 “这把火器确实精巧别致。” “那是,要不是好东西我也不敢当做谢礼送给你啊!胭脂水粉、珠石宝玉你肯定全都不缺。” 萧允祈说着眼中尽是不舍,“宫中谁不知道我最爱火器,偏魏霄老儿防贼似的防着我,当初不就是拿了他一把手铳,竟跑去父皇面前告状!害得父皇警告我再不能碰火器。” 说到最后萧允祈咬牙切齿,“这一次,我偏偏不让他看到图纸,就让他抓心挠肝的急去吧!” 在萧允祈看来,只要不将五雷神机给魏霄,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了。 图纸也绝对不能给他。 否则——图纸到了他手里,即便改造五雷神机的人死了,他也能造得出更多新五雷神机。 萧允祈跟魏霄的这件旧事徐攸宁是知道的,当时就暗地里笑话过他,堂堂大明朝的五皇子竟然被冠上了小偷之名,可笑至极,也丢人得很。 “既然是送我的,那我便收下了。”徐攸宁说着又瞧向萧允祁手中的图纸,纤手一指。 “那个也给我吧!” 萧允祈似乎没想到徐攸宁竟然对图纸也感兴趣,赶紧捂住,“这个可不能给你,五雷神机是送给你护身用的,图纸我要留着亲手制出一把更厉害的五雷神机。” 瞧着萧允祈小气拧巴的样子,徐攸宁眉梢蹙起,眼中闪过不满,却也没把真实情绪表露出来。 退而求其次道,“那你先借我几日。” 因为要哄着萧允祈,徐攸宁连语调都柔了,她本就长得好看,嗓子一柔更是千娇百媚,萧允祈尽管还是不太舍得却也软了态度,“就借几日?” “当然,这东西放在我手里也没用,几日后我定还给你。”说着白皙纤细的手又朝前伸了伸。 萧允祈瞧着那只手,顿时便心猿意马了。 他似无意的抓住徐攸宁的指尖,在掌心捏了一下,眼里邪火燎原。 身为皇家子嗣,萧允祈长得不难看,笑起来也是俊美的样子,就是眉眼中藏着一丝鄙陋,让人无法亲近喜欢。 “若换成别人我可不借,不过建宁郡主的话……”他将图纸递过去的同时整个身体也靠了过去。 “就算要我的人,我都要给啊!” 徐攸宁忍住心底的厌恶将图纸接了过来,扯着嘴角僵笑了两声便专心研究起图纸上的结构图。结构图十分复杂,好在旁边拆开的分解图详细又明朗。 再加上注解也浅显易懂,徐攸宁摸索起来并不困难,只在刚开始时有些无从下手,多看几眼便适应了。 而且她本身就不是笨的人,琢磨着琢磨着已经大致懂了五雷神机的原理。 扳机,击锤,旋转弹膛,枪筒,子弹盒。 她反反复复看着图纸上的注解,视线在“击铁上的撞针贯穿整个枪身”这句话上停了好一会儿。 遇到实在看不懂的便会问萧允祈一两句,到最后竟自行学会了如何使用五雷神机。 徐攸宁喜不胜收,越发喜欢这把五雷神机,原先的恐怖也早就抛到了天际外,她迫不及待的打算去院子里试一试,却被萧允祈拦了下来。 “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弹药,你省着点用。” 徐攸宁淡描的眉微微拧了下,最终又将五雷神机收了起来。 这弹药确实要省着,怎么能白白浪费在自己的庭院里?要用就要用到该用的地方。如今——她急需另外一件功劳来抵过。 欺君可是死罪,这件功劳自然不能太小,徐攸宁视线落在桌上的图纸上,眸光渐渐变得幽深。 ** 萧允祈前脚刚离开左相府,徐攸宁便去找了徐明卿,从她爹那儿确认五雷神机一事确实如萧允祈所说的那般,原本七上八下的心才总算平静了些。 不过这次她要谨慎得多。 当天晚上,趁着夜色,戴上幂篱,亲自去了趟千机阁。 她没敢自己露面,花了一两银子从路边找了个小乞丐将唐惊羽叫了出来,等到四下无人,直接用一叠银票让唐惊羽开了口。 依旧如萧允祈所说的那般,改造五雷神机的人确实死了,只不过消息被唐家老爷子压下来了而已。 经过一连串的查证和确认,徐攸宁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完全放了下来。 回相府时,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同样脚步轻快的还有唐惊羽…… 自从神机营的魏提督和秦大将军前后来过千机阁后,这段时间有不少人旁敲侧击的询问唐老爷子五雷神机的事。甚至有人明示暗示要花重金将其买下来。 可惜他们家老爷子死板,一根筋拧在那里就是不知道变通,不肯卖也不肯将图纸上交朝廷邀功。 要不是他无意中听到他们家老爷子和唐德的对话,哪里能知道原来改造五雷神机的那人出了意外,死了,根本就不可能再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死都死了。 还留着这些身外物干什么? 于是唐惊羽本着不赚白不赚的准则,将五雷神机和图纸从老爷子那儿偷了出来,又通过鹿鸣街的黑市将消息放出去,没想到先后钓到了两条大鱼。 此刻他怀揣巨款,觉得空气里都是银子的味道,心情更是无比舒畅。 然而不等他回到自己的院子,迎面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唐惊羽一抬头便看到了他们家老爷子。 “爹。” 唐老爷子上下打量了唐惊羽两眼,也不跟他废话,“交出来。” 唐惊羽心里一惊,随后破罐子破摔,“东西已经卖出去了,银货两讫,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交不出来。”说完便理直气壮的回视唐老爷子,料定他也不能将自己怎么样。 “我是让你把银票交出来!” 唐惊羽:“……” 唐惊羽想过无数种被他们家老爷子发现后的后果,却独独没有想到这一种,他们家老爷子不是一向视钱财如粪土吗?而且,之前他劝说他将五雷神机卖掉。 他还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顿,怎么就—— 见唐惊羽一脸震惊,唐老爷子懒得再跟他纠缠,直接对身后的唐德使了个眼神,唐德会意。 走上前在唐惊羽身上摸了一会儿,很快便搜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他双手捧着将银票交到唐老爷子手里,随后又退回到唐老爷子身后恭恭敬敬的站着。 唐老爷子弹了弹那叠银票,颇嫌弃他这个儿子,“出息!就卖了这么点银子,还敢到处宣扬说自己爱钱?贪财?我都替你丢人!” 章节目录 第290章 京城大小姐,京城小霸王 “爹,你——”那叠银票他还没有捂热呢! “你什么你?” 唐老爷子抬起拐杖狠狠敲了下唐惊羽的手臂,才又拄着拐杖离开,走了好半天他才悄悄问跟在身后的唐德,“还能看到人吗?” 唐德回头看了一眼,回,“老爷,已经看不到人了。” 唐老爷子顿时就乐了,“我的演技是不是愈发好了?刚才没有露出破绽吧?你瞧见那龟孙子的表情了吗?笑死我了。” “老爷……” 唐德欲言又止,心想怎么还骂上自己了?他是龟孙子,您又是什么? 不过嘴上却夸赞道,“老爷的演技炉火纯青,惊羽主子肯定看不出破绽,他怕是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呢!”接着他又问,“老爷下一步要如何?需要我现在去趟陆爷那儿吗?” 提到余幼容,唐老爷子总算恢复正色。 “去,你去告诉她鱼儿上钩了。” 说完他还不忘感慨,“以前都是儿子卖老子,如今总算让老子卖了儿子一次,感觉还不错哈哈。” 他这是跟臭小子学坏了! “对了,你去的时候把我从灵音寺求来的平安符给她带上。哪有人好端端的咒自己死的?这时候倒看出她的小孩心性了,百无禁忌的。”说着他又将手里那叠银票塞给唐德。 “这个也给她带过去。” “好的,老爷,我这就过去。”唐德说完还不忘瞧了两眼唐老爷子的腿,“您也别在这儿站着。” “行了行了,我知道。” 唐老爷子挥挥手,嫌弃唐德跟老妈子似的。然而见唐德就准备走了,唐老爷子又一把拉住他,自己也跟老妈子似的再三叮嘱,“让她离那把五雷神机远点!” ** 白露前三日,嘉和帝御驾亲临神机营验收太子殿下萧允绎的训练成果。 同行的还有戴皇后、颜皇贵妃,以及嘉和帝跟前的大红人简玉,徐明卿和几位朝中的老臣也在,本来他不打算带徐攸宁过来的。 但她偏偏要跟着一起来,徐明卿不愿跟她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便就将她一起带来了。 今年秋猎的护卫主力虽然是神机营和禁卫军,但届时秦昭也会率领一千京师精骑一同前去。 说是说加上宗室、官员以及随行侍从不得超过五千人,实际上早就远远超过了。 嘉和帝心里清楚得很,但考虑到参加秋猎的不是皇家子嗣便是朝中栋梁,容不得半点闪失,再加上此次秋猎地点在上林苑,路途遥远,多些护卫也无可厚非。 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秦昭这几日虽因五雷神机一事与魏霄关系紧张,但也不敢拿此次秋猎开玩笑,为了更好的与神机营配合,自然也来了。 与他的想法一致,刚提升为二十六卫禁军指挥使不久的褚骥天刚亮便也早早赶来了神机营。 一时间神机营庄严又热闹。 与这气氛格格不入的是神机营的一处单独训练场,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笑眯眯的跟在另一名男子身后。 叫的十分欢快,“炎哥!炎哥!炎哥啊~” 走在前面的男子似乎被叫的不耐烦了,猛地停下脚步一回头,黑着脸道,“王铁扬,你待会儿不是要给皇上演示火器吗?你不赶紧去准备,缠着我做什么呀?” 这名虎背熊腰的男子正是神机营武官王铁扬,而另一名男子则是萧炎,两人面对面站着。 相处模式与前几日大相径庭! 王铁扬挠了挠头发,笑得一脸憨厚,“我就是想问问炎哥去不去看火器演示,我跟你说,炎哥,我火器打的可厉害了!一定让你大开眼界看了不后悔!” “你是不是蠢?” 萧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是太子殿下的人,自然要跟在他身后,而这次神机营的护卫训练又是我们殿下全权负责的,你说我去不去看?” “是哦!” 王铁扬恍然大悟,随即笑得更憨了,“炎哥去看我就放心了,那我去准备啦!” 等到王铁扬挥着宽厚的手掌一边跟萧炎暂别一边匆匆往前跑,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的萧易初笑得前仰后合。 “他是被你打服了吗?这是不是应了那句话——棍棒下才能出孝子?哈哈哈哈!” 说完便又捧着肚子大笑,结果还没笑够呢!身后有人重重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打得他整个人都蒙了。 萧易初正准备发火,又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这句话我倒是赞同的!棍棒下才能出孝子!弟弟!你在神机营混了有段日子了吧!是不是连自家路怎么走的都忘记了?” “……” 光是听到来人的声音,萧易初就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他将转到一半的头又转了回来,刚要跑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衣服拎了过去。 “跑什么跑?看到姐姐大人不知道打招呼?”话音落又一巴掌呼了上去。 如果说萧易初是京中纨绔之首,是各家长辈警告自家儿孙远离的对象,那么他家姐姐萧疏钰便是各家长辈教育自家闺女时总爱拿出来的典型反面教材。 那些话怎么说来着? “姑娘家就该文文静静的,千万别像那个萧疏钰成天疯疯癫癫的就知道厮混在男人堆里,不是舞刀就是弄剑的,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你不好好读书,你不好好练琴,你不好好做女红,长大后就会变成萧疏钰那样!没!人!要!” 当然,偶尔也会有天真烂漫的孩子表示质疑的。 “为什么不能像萧疏钰呀?萧疏钰可是皇子公主这一辈中第一个册封为郡主的呀!要是变成她,那我岂不是就是郡主了嘛?” 这个时候各家长辈便会露出一副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的神情,语重心长的说。 “我都是为你好!” “爹(娘)还会害了你不成?” 此时此刻出现在萧易初身后的正是他嫡亲的姐姐,大明朝第一郡主——长疏郡主萧疏钰。 这姐弟俩一个作天作地,号称京城大小姐,一个怼天怼地,外号京城小霸王! 能将一对儿女养成如此两个极端,南阳王与南阳王妃也时常被人挂在嘴边,自然不是什么好话,都是类似于:“南阳王再位高权重又如何?连孩子都教不好!” “萧疏钰,你怎么跑这来了?” 萧易初挣扎了几下没挣扎开,不停朝一旁的萧炎使眼色,可惜萧炎不懂这姐弟俩的相处方式。 硬是没看明白他使的眼色是何意! “你能来神机营我就不能来啊?我——”萧疏钰一句话尚未说完,被她拽住衣服的萧易初突然扭着身子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抓了满满当当一大把! 脸上十分得意,“是你先招惹我的啊!你松开我的衣服我就松开你的头发!” “你先松!” 萧疏钰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偷袭了,脸色很难看,阴恻恻的。萧易初感觉气氛不对劲立即改口,“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松手!” “行啊!” “一——二——三——” 数到三后,两人很守信用的同时松开了手,不过下一刻便扭打成了一团。南阳王跟着四皇子萧允拓走过来时,看到这一幕,气得眼前一黑差点吐血撒手人寰! 他手忙脚乱的吞了颗护心丸,远远的便大叫一声,“都给本王住手!”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准备了不少好戏 听到南阳王的声音,萧易初立即委屈巴巴的告状,“父王,是姐姐先动的手,姐姐她打我!” 萧疏钰也不甘示弱,“父王,你瞧瞧他把我的头发扯成什么样了?我都要秃了!” “你们!你们!” 南阳王觉得一颗护心丸已经不管用了,又吞了一颗,随后颤抖着手指向前方两人,“再不松开就送你们去灵音寺吃斋念佛敲木鱼去!”觉得这句话不够重他又立即改口。 “就让玄慈大师为你们俩剃度出家!” 姐弟俩闻言心中一惊,他们可以无视父王的话,但要是真被送去了灵音寺——玄慈大师是笑里藏刀,诛心不见血! 玄祯法师则是个天然黑,整死整残他们不带眨眼的。 于是姐弟俩默契十足的同时松开了手,萧疏钰抬手帮萧易初整理衣服,萧易初抬手帮萧疏钰整理头发。 姐友弟恭! 理了好一会儿后他们俩又同时对着南阳王咧嘴笑,没脸没皮的,“父王,我跟弟弟闹着玩呢!” “是啊!父王,姐姐嫌我身手不够好,在指导我呢!” 瞧着这两姐弟装模作样的画面,南阳王扶着额一阵神伤,他这一世的英明就毁在两个小崽子手里了!作孽啊! 眼看气氛渐渐缓和,萧允拓才好开口,“四皇叔,疏钰和易初率性直爽,这样的性子可不多得,身为皇家的孩子更是求都求不来的。”最后他又说,“四皇叔将他们保护的很好。”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去到操练场时,神机营官兵已列好方阵,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就等嘉和帝检阅。 见到他们不请自来,嘉和帝扫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检阅好方阵,接下来便是火器演示,这也是在场所有人最最期待的,就连萧疏钰和萧易初两姐弟都不闹腾了,纷纷瞪大双眼等待着。 作为神机营的武官,王铁扬要在嘉和帝面前开第一枪,在开枪前,他扫视了一圈队里的士兵们。 一眼便看到有名平时枪法还不错的士兵正在发抖,他蹙了蹙眉,只当他是在紧张。 为了缓解大家紧张的情绪,他嘹亮着声音说了遍队里的口号,“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弹!” 他话音落,面前的一队人便高声重复了一遍口号,雄赳赳!气昂昂! 随着砰——一声,王铁扬开了首枪。 火器演练正式开始。 因为训练过无数次,大家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操练场上的火器演示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随着火药味一阵接着一阵弥漫开,观台上的众人皆震撼惊叹不已。 随即他们便想到了最近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五雷神机一事。 据说那改造后的五雷神机比神机营中的火器还要厉害得多,啧啧,那得厉害成什么样啊?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操练场上的演示吸引时,一把火枪悄无声息的对准了嘉和帝。混杂在其他枪响之中,弹药飞快的离开弹膛,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时。 一声惨叫响起,有人倒了下去。 德喜德春两位公公只感觉一阵风从他们身边飞了过去,他俩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抖着身子朝嘉和帝望去。 在看到嘉和帝脸上的血痕时,吓得魂都没了,立即尖着嗓子高呼。 “有刺客,护驾!护驾!” 观台上顿时乱成一锅粥,谁也没去管倒下去的那个人是谁。 好在观台上有萧允拓、秦昭、褚骥、魏霄这些人在,很快便稳定了局面,魏霄又根据弹药飞过来的方向迅速锁定了嫌疑人。 在几人的共同努力下,大约只花了半炷香时间,便将刺客抓住了,是一名神机营的士兵。 当看清那名士兵是谁后,一直在维持秩序的王铁扬心底闪过一丝异常。 “皇上,您没事吧?您的脸……御医呢?御医呢?”德喜公公望着嘉和帝的脸好一阵慌张,“这杀千刀的刺客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说完他又叫了几声御医呢? 神机营里哪来的御医,军医倒是有几个,直到魏霄将军医带过来确认龙体无恙,一众人才松了口气。 这时也才有心思审问刺客。 左相徐明卿最先发难,“是谁派你来的?为何刺杀皇上?” 那刺客只低头跪着,什么话都不肯说,徐明卿继续逼问,“若你招出背后之人是谁,皇上洪恩,兴许会饶你一命。若是你冥顽不灵——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皇上——” 事发时戴皇后就坐在嘉和帝旁边,也被吓得不轻,此刻她刚冷静了些便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吓得脸色一白,抖着嘴唇断断续续的说,“简——画师——简画师死了。”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早已断了气胸口晕着殷红的简玉,心想他也是倒霉,偏偏站在了皇上身边,替皇上挨了一枪。 嘉和帝本就沉着一张脸,此刻更是氤氲着怒意,好好的一场火器演练,竟生了这样的事端!他这条命惦记着的人还真是多啊!一个机会都不愿放过! 就在嘉和帝的怒意在心底一点一点发酵时,一名女子领着一名孩童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求皇上给民女做主啊!” 只叫了一声,她便发觉到气氛不对劲,跪下去后就不敢说话了。 而戴皇后瞧见这名女子,惊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两人是简玉的妻女,是她特地找来揭穿简玉的身份的。 可是现在—— 简玉都死了,死无对证的,还揭穿什么揭穿啊! “你是何人?” 不知是被嘉和帝身上的帝王之气吓到了,还是因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太多,女子吓得不停吞咽口水,视线忍不住往戴皇后那儿飘了飘。好半天才硬着头皮说。 “民女是简玉的妻子。” 提到简玉,嘉和帝看女子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些,毕竟她的夫君刚刚因他而死,一时间也并未去想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你想让朕为你做主什么?” “民女——民女——” 女子视线绕了一圈,原本是想找简玉,找了半天没找到才看向躺在地上的人,在看清那人的脸后,呼吸猛地一滞,接着便跌跌撞撞爬了过去。 她摇着地上的人疯了般呼唤,“简玉?简玉?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怎么了啊?你别吓我啊——” 女子唤着唤着便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诉,“我就让你别来京城吧!你偏偏不听我的劝——那位夫人告诉我你冒名顶替了别人,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原本早就想好的责备此刻已经说不出来,女子除了哭还是哭,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女童也跟着哭不停。 嘉和帝因为这一阵阵的哭声略显烦躁,随即问道,“什么冒名顶替?” 章节目录 第292章 都是伴君左右的人 “皇上,要不先审问刺客吧!”戴皇后一急,便抢了一句。 嘉和帝立即瞪向她,“朕有问你话吗?”他视线一一扫过周围这圈人,突然冷笑起来,“看来今日,你们给朕准备了不少好戏!那就唱吧!” 都是伴君左右的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听到嘉和帝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甚至脸色都未变一变。 只有徐攸宁望着地上简玉的尸体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她爹这几日就要对简玉出手,但此刻她却不确定简玉的死跟她爹有没有关系,毕竟这刺客是冲着皇上去的。 她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五雷神机和图纸,只觉得烫的厉害。 戴皇后被嘉和帝这一声训得噤了声,暗怪自己沉不住气,然而当视线对上还跪着的年轻妇人和孩子时。 心里又是一阵慌乱。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冒名顶替?又顶替了什么?”嘉和帝语气威严,年轻妇人本来就又怕又伤心,此刻已经完全六神无主,结结巴巴的便把简玉的事说了出来。 随后又为简玉开脱,“皇上,其实他是有学问的,就是一直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慌了才会犯下大错。” 简玉有没有真才实学嘉和帝看的出来,要不然也不会将他留在宫里。 只不过再有才学又如何?欺君就是欺君,如此藐视帝王权威者杀一百遍一千遍都不足够。 若这次算了,以后再有人效仿…… 可简玉已经死了,嘉和帝纵有天大的火气也无法对他发,他突然将视线转向了垂首站在徐明卿旁边的徐攸宁,“建宁郡主,你来说说,这个简玉是怎么回事?” 徐明卿将前前后后的可能都算计到了,却没想到会冒出个简玉的妻女,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将徐攸宁推出去。 沉着声音重复道,“怎么回事?快跟皇上说清楚!” “爹——” 徐攸宁哭着便跪了下去,唤了声爹后又看向嘉和帝,“皇上,臣女不知道啊!臣女不知道这个人是冒名顶替的,要是臣女知道这个人是冒名顶替的,说什么都不会将他带到皇上面前啊!” 最后这句话倒是徐攸宁的真情实感,是以说的恳恳切切的。 “你——” 不等嘉和帝有所表示,徐明卿便先一步痛心疾首的指向徐攸宁,“糊涂啊!你怎么能不提前将这人的背景调查清楚呢?什么都不清楚也敢往皇上面前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爹,女儿知道错了,女儿知道错了。” 不知道是不是貌美的女子哭起来都特别好看,反正徐攸宁哭着的样子是极好看的,仙女落泪似的。 “行了,你也别吓到她。” 嘉和帝摆摆手,眉心紧紧拧着,他相信徐攸宁不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她涉世未深,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甚至就连他自己都被简玉给蒙骗了。 不过这种话他自是不会说的,其他人心里也都清楚,没人不知趣的揪着简玉的事不放。更何况,如今人都死了,无从追究。 见皇上竟然维护了自己,徐攸宁原本七上八下的心渐渐落了下来,小心思顿时也浮出来了。 “皇上。”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肩膀抽动的样子楚楚可怜,“皇上,臣女有事禀报。” 见嘉和帝没有反对,徐攸宁赶紧将带在身上的五雷神机和图纸双手递上,看到她手中的五雷神机,魏霄和秦昭皆是一惊。 特别是秦昭,在场人中只有他握过千机阁那把五雷神机,所以他确定徐攸宁手中的这把就是千机阁的那一把。只是他心中不解,为何五雷神机会在她手里? “这是何物?” 嘉和帝瞧出徐攸宁手中拿的是火器,明知故问了一句。 徐攸宁立即回答,“回皇上,这是五雷神机,但又不是五雷神机,臣女还没有给它起名字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囊括了多个信息。 其一是她手中拿着的是与五雷神机相似的火器,其二是这把火器跟她有关,其三便是让众人自然而然的联想到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五雷神机一事。 “哦?拿来给朕看看。” 德喜公公闻言立即上前将徐攸宁手中的五雷神机和图纸接了过去,又转过身小跑几步递到嘉和帝面前。 嘉和帝饶有兴致的赏玩了一番,连连称赞,“不错不错,轻巧不少,也精细得多。” 随后他才看向徐攸宁,“你说这是五雷神机又不是五雷神机是何意?莫非这就是改造后的五雷神机?” 见嘉和帝心情好了,徐攸宁也跟着大胆起来,“皇上,这正是改造后的五雷神机。”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神色各异。 就连徐明卿都是既震惊又不解,他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攸宁是很聪明。 但她对男人家的东西从不感兴趣,又怎会无端去改造什么五雷神机呢? 而且—— 她怕是连神机营的五雷神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改造? 想到她这一举动可能是为了挽回皇上对自己的好感,徐明卿顿时又是气又是愁,好不容易将简玉解决了。 她怎么又给自己挖了另一个坑? 可是紧接着,徐明卿便听到徐攸宁条理清晰的将这把五雷神机的原理讲解给了嘉和帝听,又说了几个这把五雷神机的优处。什么重量轻,后坐力弱,装药方便又迅速…… 他心里的疑惑顿时又上了一层,不禁自问。 难道这段时间,攸宁将自己关在闺房里,除了苦练琵琶,还在研究火器?并将其改造了? 嘉和帝心中的震惊不比徐明卿低。 “没想到建宁郡主竟对火器也如此精通。”接着他又问,“莫非,这把五雷神机是你改造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毕竟就连神机营都没有研造出这样的火器,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哪来的能耐? 但这把改造过的五雷神机又确实是徐攸宁拿出来的,方才她的讲解与见地也很是独到,再加上还有图纸为证,即便嘉和帝再不相信,心中也起了涟漪。 徐攸宁没有直接回答嘉和帝的问题,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不如让臣女为皇上演示这把火器吧!” “你竟然会使用火器?” 这下子别说嘉和帝了,就连其他人看徐攸宁的目光都跟着变了。这大明朝会使用火器的女子何止是凤毛麟角?几乎从未出现过,一时间操练场上的气氛竟又热闹了起来。 也没人去管简玉的事了。 五雷神机重新回到徐攸宁手中后,她像模像样的检查了一遍,接着又走到了原本用来演练的枪靶前。 这两日她虽然没有真的开过枪,但是姿势却反复练了无数遍,就为了这一刻,以假乱真。 五雷神机不需要上膛,徐攸宁伸直手臂,瞄准靶心,扣动扳手,英姿飒爽。观台上的人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随着一声巨响又赶紧将视线移向前方的枪靶。 章节目录 第293章 简直蠢到家了 只是枪靶纹丝不动,并未出现弹孔,就在所有人略显失望以为脱了靶时,徐攸宁连续惨叫了三声。 “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 秦昭和魏霄两人听到那身巨响便觉得不对劲,比其他人先一步朝徐攸宁看去,然后便看到了她鲜血淋漓的右手,而那把五雷神机则炸成几块废铁撒了一地。 “攸宁!” 徐明卿看到自己女儿的手,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三两步冲到徐攸宁身旁,将手伸出去又不敢碰她,只能慌张的叫喊,“军医呢!军医呢!军医在何处?” 一阵手忙脚乱后,神机营的军医第二次赶了过来。 他们处理这种伤要比太医院里的御医还专业,简单做了检查后,便对徐明卿摇了头,“五根手指尽数骨折,大拇指和食指几乎粉碎……” 军医话还没说完,徐明卿便情绪激烈的抓住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攸宁的手……她的手……” “左相大人,建宁郡主的手日后恐怕连筷子都握不了。” 军医尽量将话说的简洁明了,实际上更严重的话他没敢说,这把五雷神机所装的弹药威力显然不一般,将建宁郡主的手炸的血肉模糊不说,连关节都全部震断了。 若是—— 若是伤口感染,需将整只手截掉都是有可能的,但面对徐明卿失控可怖的眼神,他哪敢说出这些话?心想就让太医院里的御医跟他说去吧! “她还要弹琵琶的啊!” 徐明卿神情悲戚,望着哭到不能自己的徐攸宁,心疼的肝肠寸断,“军医,你再给她看看,一定是你诊断错了!一定是你诊错了!” “爹,我好疼,我的手好疼啊……爹,我是不是变成废人了?我是不是再也弹不了琵琶了?” “不怕啊!攸宁不怕。爹在呢!爹在呢。” 徐明卿避开徐攸宁受伤的手拍着她的后背哄着,“爹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会治好你的手,不过就是些皮肉伤罢了,很快就好了。等伤好了,你想要弹什么都可以。” 父女情深的样子倒是挺让人动容的。 余幼容倚在神机营的军旗柱子旁,双手环在胸前百无聊赖的望着,就是一双眸子冷若寒霜。 “老师。” 温庭不知是怎么混进神机营的,他乖乖巧巧的走过来唤了余幼容一声,接着便安安静静的待着不说话了。他视线与余幼容是同一个方向,不过站姿要比余幼容端正得多。 余幼容看了会儿戏,觉得挺没意思,又转头看温庭,语气轻飘飘的,“那个简玉的妻女是你安排的?” “是皇后娘娘安排的。” 看出温庭是不想让她忧心,余幼容便没继续问,只说了一句,“你在朝中还没有站稳脚步,别想着与谁为敌,多想着建些功业。”说完这段话余幼容自己都一愣。 也就在温庭面前,她有几分师长的样子,正直的都想给自己立块功德牌。 “我知道了。” 余幼容问完后,温庭用跟她差不多的语气轻飘飘的问,“建宁郡主的手是老师安排的吗?”不像温庭回答的那么隐晦,余幼容点了下头,坦荡荡的承认了。 “是啊。” 她拖着尾音舔了下嘴角,“唐惊羽和萧允祈,这两个一个贪财一个愚蠢,她居然信他们的话,简直蠢到家了。” 让徐攸宁直接死掉太便宜她了,先废她一只手再慢慢的玩。 余幼容嗜血阴暗的一面温庭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他总想拂开罩住她的黑暗,不过拂开黑暗是他自己的事,他不会阻止否定她的任何决定。 “走,该我出场了。” 余幼容朝温庭扬了下眉便朝前走去,今天的戏还没唱完呢!怎么能只让徐攸宁单单皮肉痛呢? 她要让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被耍了,知道她的手是被自己蠢没的。 反正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个人也不会放过她,那就放开跟她玩吧!最好气死她。 她啊!虽然怕麻烦,但也不能任人欺负不是? 余幼容带着温庭到达操练场时,徐攸宁已经哭到没力气再哭,颤抖着双肩有一下没一下抽泣着。 余幼容走到萧允绎身旁,视线却是看着徐攸宁的,她用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啊?建宁郡主的手怎么了?” 旁边看热闹的萧易初立即将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又咂嘴摇头,“啧啧,看着就好疼,所以她到底会不会使用火器啊?” “闭嘴!” 萧疏钰一拳捶上萧易初的脑袋,“都什么时候了?不会说话就别说。” 余幼容没在意萧疏钰的话,只惊讶的问,“五雷神机?建宁郡主是被五雷神机伤了手?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她眯起好看的杏眸,话音一转。 “好巧,我也改造了一把。” 说话间便拔出随身携带的五雷神机,抬手对准百米外的枪靶。 砰砰砰砰砰——毫无间隔的连续五声,全中红色靶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观台上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幕。 包括嘉和帝在内一个个目瞪口呆,只有魏霄一脸欣慰,阴沉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随后又感慨一句。 “可惜了,要是太子妃是男儿身该多好?” 难得看魏霄这副样子,而且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嘉和帝好奇的问,“太子妃的枪法一直这么好?” 这次又是萧易初嘴快抢答道,“是啊是啊!太子妃的枪法还是魏提督亲自教导的呢!” “哦?” 这下子嘉和帝更加好奇了,“竟还是魏爱卿亲自教的?看来名师出高徒啊!难怪,难怪啊!” 魏霄不敢居功,很是诚实的回道,“是太子妃天赋高,微臣只是稍微指导了一二。就算是微臣,也做不到弹无虚发,百发百中,微臣自知不如太子妃。” 能让一向不苟言笑的魏霄夸赞成这样,在场的人不由多看了余幼容几眼,随即心思都转到了她手中的五雷神机上。 魏霄先开了口。 “太子妃,能否让微臣看看你手中的五雷神机?” 余幼容将五雷神机收回来,食指按着发烫的枪口,“好啊。”说着便走过去将五雷神机给了魏霄。 魏霄看的时候,秦昭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他语气带着迟疑和不敢置信,“这把——竟跟建宁郡主的五雷神机是一模一样的。” 一句话又激起千层浪。就连余幼容看向徐攸宁的表情都露出一丝不解,“竟然是一样的吗?” 章节目录 第294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徐攸宁的右手此刻已经疼到麻木,她木愣愣的望着余幼容,似乎有些接受不了现在的状况。 “怎么可能会是一样的?你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徐攸宁突然停了下来,她一脸惊恐的看向余幼容,“难道——难道是你——”她立即便明白了,什么改造五雷神机的人已死?什么功劳无人认领? 都是假的!都是圈套! 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能说,难道她要亲口跟皇上承认她又骗了他?还是告诉所有人余幼容蛇蝎心肠,在五雷神机上动了手脚毁掉了她的手? 别说那把五雷神机已经成了废铁,就算还是完好的她也怪不到她身上,因为那把五雷神机的来途本就不干净。 徐攸宁气得脸色发白,紧紧咬着牙关。 气到最后她用完好的左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再次大哭痛哭,就在所有人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时。 余幼容慢悠悠走到徐攸宁面前,她抚了下裙子蹲到徐攸宁旁边,附在她耳侧漫不经心的说,“我啊,就喜欢看别人生气又打不过我的样子。看上去又好笑又有意思。” “你!” 余幼容将食指抵在她的唇上,嘘了一声,又用指尖刮去了她睫毛上挂着的泪,“这才刚刚开始,千万别这么早哭。” “贱人,我要杀了你!” 没人听到余幼容在徐攸宁耳边说了什么,只看到徐攸宁突然疯了一般朝她扑过去,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你去死!你去死!都是你害了我!都是你!” 萧允绎第一时间冲过去毫不怜惜的扯开徐攸宁,紧张的看着被扑倒在地上的人,“有没有受伤?” 他一边将余幼容拉起一边伸手抚上她的脖子,在看到一片红印时眸光陡然一沉。 眼角隐隐泛红,绕着阴鸷。 “疼。” 望着眼前像小猫咪般可怜又委屈的人,萧允绎刚升起的阴鸷又散了,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真让你知道什么是疼才好。” 他将地上的人扶起来,再看向徐攸宁时眼底再次泛起冷意,“当众谋害太子妃,谁给你的胆子!” 本就怒火中烧的徐攸宁望着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人,突然心如死灰。 “太子殿下,攸宁悲伤过度,一时失魂失智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还望太子殿下不要跟她计较。” 徐明卿仿佛老了十岁,连声音都沧桑了不少。 他虚浮着脚步也将自己的女儿扶了起来,刚跟嘉和帝说了一句“皇上,容微臣带着攸宁先行告退。”便看到神机营的一名士兵匆匆跑过来,大声向魏霄汇报。 “提督大人,刚刚得到消息,千机阁的五雷神机被人盗走了,唐老爷子已经去顺天府告了官。” 正如嘉和帝所说,在场这圈人准备了不少好戏,一出出的应接不暇。 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就在刚才余幼容已经用自己超神的枪技向众人证明了清白,那么直接被五雷神机废了手的徐攸宁自然就成了大家的怀疑对象,特别是萧易初这个时候又来了一句。 “所以——建宁郡主,你到底会不会使用火器啊?” 许是被更有意思的事吸引去了注意力,徐攸宁只简单包扎了下的手完全被所有人忽视了。 “不是我!不是我!” “哎?” 萧易初蹭了下鼻子笑得不怀好意,“我只问你会不会使用火器,你为什么要说不是你啊?哦!”他突然恍然大悟,“你是在说不是你盗的五雷神机?” 本来众人还只是怀疑,听萧易初这么一说心里已肯定了七八分,既然不是你,你心虚什么? 徐明卿本想息事宁人赶快将徐攸宁带回去医治伤口的,没想到眼睁睁的又看着自家宝贝女儿被奚落了一番,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皇上,今日这一件件的事出的太过蹊跷,先是皇上被行刺,简画师遇害,紧接着攸宁的手就伤了——” 他说着斜睨了一眼余幼容,“这个时候本该审问刺客,查明五雷神机为何会爆炸,偏偏太子妃出现搅了局,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去了别处,微臣倒想问问太子妃,居心何在?” 余幼容眨了下眼睛,演戏演上瘾了。 “左相大人有所不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神机营,并不是突然出现。”说着她瞥了两眼魏霄。 魏霄是皇上的人,至今没有站队,他的话在皇上那里是有分量的。 “我怎么听不懂徐左相的话?怎么就是太子妃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去了别处?要真论起来,不是建宁郡主先拿出的五雷神机?至于建宁郡主的五雷神机为何会爆炸,她的手为何会受伤,徐左相不是该问问她自己?” 魏霄说话一如既往的直接,且毫不留情。 “还是说,建宁郡主的五雷神机真有什么问题?可我就更加不懂了,这不是建宁郡主自己的东西吗?” 这一段辩白算是踩住了徐攸宁的命门,承认五雷神机有问题便是盗,不承认五雷神机有问题便就是在诬蔑太子妃,无论是哪一个都够讨人恨的。 眼见说不过魏霄,徐明卿又将萧允绎拉了进去。 “皇上,此次神机营检阅是太子殿下全权负责,如今神机营中出了刺客,太子殿下是否难辞其咎?” 呵。 余幼容背着光冷笑一声,这疯狗开始乱咬人了。 她目光幽幽的扫向嘉和帝那边,凉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徐明卿,“皇上。”她指着被嘉和帝扔到一旁的图纸,震惊万分的说,“那图纸瞧着有些眼熟,好像是……” 她说到一半转头看向徐明卿,用眼神警告他闭嘴,果不其然,徐明卿惊恐的盯着那张图纸。 瞬间便闭了嘴。 一场混乱一场是非,表面上暂时终止了,戴皇后和颜皇贵妃皆心惊胆战的,戴皇后怕的是有人拿简玉妻女的事小题大做,而颜皇贵妃则是震惊于这些事本身。 颜灵溪根本就不知道简玉冒名顶替一事,也不知道五雷神机一事,更不知道徐明卿、徐攸宁父女俩一连串的计划。 被蒙在鼓里原本该恼的,但此刻她却松了一口气,幸亏她什么都不知道—— 望着徐攸宁包裹着纱布仍在不断渗血的右手,以及她哭得梨花带雨快背过气去的凄楚模样。 她心里还是掠过一丝不舍的。 毕竟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己人,若不是允聿适婚时,她还是个小娃娃,她是有心让允聿将她娶进门与左相府再亲上加亲的。 毕竟他们与徐左相交情匪浅,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哪怕是这几年徐攸宁的心思一直在萧允绎身上,她也想过让萧允聿将她收了,扶为正妃都可以。 章节目录 第295章 专吃三岁小儿的老妖怪 真相如何已经没人再去追究,嘉和帝深深看了两眼余幼容,又对徐攸宁说,“既然简玉的身份是假的,你的封号也撤了吧。” 丢下这句话嘉和帝就带着戴皇后和颜皇贵妃回宫了。 才被册封为建宁郡主没几日,封号便又被撤回了,尽管嘉和帝将责任归咎到简玉身上,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许是气到怨到悲愤到极致,徐攸宁对这件事已没了反应,只木讷的跟在她爹身后,被带走了。 闹剧结束,那名行刺嘉和帝的刺客被送去了大理寺交由君怀瑾调查,而简玉的尸体则交由神机营的魏霄来处理。很快操练场上便空了下来,一切又恢复如常。 萧易初一脸兴奋的奔了过来,“太子妃,刚才太帅了!” 虽然跟小十一蹲在训练场边上看余幼容练火器很无聊,但这并不妨碍他刚才看的热血沸腾。 余幼容朝他笑了笑,眼里已没有在嘉和帝面前时的怯生生娇滴滴。 萧允绎还是不太放心余幼容脖子上的红印,正打算带着她去太医院找陆离,萧允拓和秦昭也走过来了。 秦昭开口道,“太子妃,微臣想跟你商议五雷神机一事。” 方才一连串的事情相继发生导致所有人都忽略了五雷神机改造一事本身,眼下人都散了,秦昭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如果你要问改造的事,就算是我改造的吧,至于其他的——” 她闪着杏眸,“真正造出五雷神机实物的是千机阁的唐老爷子,若皇上要论功行赏,有一半的功劳应该算是他的。” 说完余幼容还不忘给自己迟迟没现身找了个借口。 “就是因为我不想白白占了这功劳,才一直没有露面,竟然就被人给算计上了,好在对方没猜到唐老爷子不止造了一把五雷神机。” 秦昭没觉得余幼容的话哪里不对,甚至觉得她目光长远,拉拢了千机阁的唐老爷子,收益的总归是她。 “太子妃之后的打算是——” 即便刚才他已经瞧出太子妃与魏提督的关系不一般,但争取都不争取便放弃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之后啊。”余幼容又笑了,“不是要秋猎了吗?之后的事等回来再说吧!” 其实她早就想好了。 既然这功劳要算一半在唐老爷子头上,自然不能少了千机阁的好处,她打的算盘是让千机阁与朝廷合作制作这一批火器,皇上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等开了这个先河,说不定景行街上的其他兵器铺子就跟着红红火火起来了,到时候三街六巷那位主子也能赚个盆满钵盈。 多好。 萧允绎没错过某个小女子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心想这段时间她忙的事不少,竟还能算计得这么深,看样子她很喜欢唐家那位老爷子。 也暗道,那张地契没白送。 只不过转念又想到,某个小女子心大到可以容下这么多件事,怎么就不分点心思在他身上? 于是,太子殿下不开心了。 余幼容视线转过来便对上了萧允绎幽怨的眼神,脸上一愣,不明所以,只当他还在为自己担心,她有些过意不去,便上前捏了下他的手掌,“我不疼,刚才说疼是骗别人的。” 微凉的指尖在温热的掌心划过,带起一阵颤栗。 萧允绎顺势就牵起了她的手,“以后再有这种事,你愿意跟我说一说吗?”他语气没有一点强制。 甚至带着丝委屈。 余幼容顿时更加过意不去了,僵着嗓子承诺了句,“我尽量。” 这两人说话都很轻,就连离的最近的萧易初都没能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两人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偏偏画面还美好的赏心悦目。 使得京城第一纨绔南阳小世子也脸红了,他别扭的将头转到别的方向,便看到一旁的温庭黑着脸。 气呼呼的。 这位温大人他听闻大名许久了,但本人似乎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他根正苗红才高八斗芝兰玉树,犹如一朵高岭之花吗?怎么他瞧着却像是随时会炸毛咬人的三岁小儿呢?萧易初“噫”的发出一声气音。 又往后退了几步到他家姐姐大人旁边,正准备跟她八卦八卦,便看到他家姐姐大人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前方。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便看到了温庭,顿时升起一股恶寒,“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突然听到萧易初的声音,萧疏钰随口接了一句,“像什么?” “专吃三岁小儿的老妖怪。” 咚! 又是一击头槌,萧易初双手捂住脑袋疼得直冒泪花,赶紧东张西望去寻他爹南阳王告状。 结果还没找到他爹呢就听他姐吧唧着嘴说道,“温庭哎!”似乎只要说出这个名字,就能将所有情绪表达出来了,萧疏钰双眸弯弯笑眯眯的。 当初新科状元游街时,她远远的看过温庭一眼,当时便惊为天人,跟下凡的仙子似的,此后再难相忘。 那个时候她还想求他冠上簪的专属状元爷的翠叶绒花来着。 可惜人家一个眼神都没舍得丢给她,骑着马目不斜视的就从她旁边过去了,当时萧疏钰就觉得,这个状元爷冷的很有个性。 抿唇寒着张脸的禁欲感更让人欲罢不能,她喜欢~ 萧易初听到这一声“温庭哎~”恶心的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你想干嘛?欺负我一个不够,还想去欺负温庭?” “温庭那细皮嫩肉的哪能欺负啊?他啊!是要用来疼惜的。”萧疏钰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双手捂住通红的脸,咯咯咯咯笑个不停,活像是常去勾栏院里寻香的孟浪之徒。 旁边的萧易初翻了个大大白眼,“姐,咱要点脸行不?” “你闭嘴!” “就不!”萧易初正义感十足的,“人家温庭根正苗红才高八斗芝兰玉树的,你别祸害人家!再说了,你以为你爬山厉害就能摘到高岭之花啦?咱要有自知之明。” 他俩的声音不像萧允绎和余幼容那般小,还没离开的秦昭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只冒出一个想法。 南阳王家的这两个孩子都被养歪了。 而站在他旁边的萧允拓只是笑,拿这一对活宝堂妹堂弟毫无办法,虽然聒噪天马行空了些却也有意思的很,让人无法讨厌甚至还想亲近。 ** 白露前两日,五雷神机在千机阁被盗走,经由鹿鸣街的黑市转卖出去一事不胫而走。因为唐老爷子是去顺天府报的官,案子自然是由顺天府负责处理。 不偏不巧正好交到了刚来顺天府入职的萧允祈手里。 拿到这件案子时,萧允祈的表情可精彩了,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黑的,大染缸似的。 再说徐攸宁,她右手被毁一事与郡主封号被撤一事同时在京城传开了,一时间各种猜测的都有,但也只是猜测,因为自那儿以后徐攸宁便再未出现过。 秋猎自然也没去成。 ** 白露前一日,确认去秋猎的人员已经收拾好行囊,就等次日天一亮整装待发。 因为交通的不便利,以及女子不宜抛头露面的观念,再加上原先一年一次的秋猎改成了三年一次,所有人尤其是女子们对这次的长途旅游充满了期待。 这天晚上便兴奋的睡不着觉了。 雨是后半夜下的。 不大的雨,又轻又细,悄无声息的便在屋檐树梢织成一片湿漉漉的网,风呜呜咽咽的,像情人细语。 朦胧夜色中秋千在树下幽幽晃着,秋千上的年轻女子轻闭着双眼斜靠在藤条上。 眉是异于寻常的黑,唇是浓重瑰丽的红,她唇齿间含着一朵蚕丝织成的白色绢花,泛着丝丝银光,青丝被一层薄薄水雾覆着,缥缈的有几分不真实。 像一幅阴森诡谲的水墨画,在水中晕染开了。 天微亮,雨就停了。 一丝光从薄薄的黑云后透出来,仿佛被撕开的厚重裂帛,朝阳的红光从裂帛边缘染起,将天际边照成血色,一点点的将空气中的水雾驱散了。是个不错的好天气,适合出游。 ** 嘉和二十二年,白露。 嘉和帝领着近七千人马浩浩荡荡的出发前去上林苑秋猎,长长的队伍蜿蜒百里,一眼望不到头。打头的队伍已出发了好几个时辰,末梢的队伍尚在京城未出发。 顺天府府尹尹鹤便就在这末梢队伍里,他跟随百官将嘉和帝送出城门后,便又回去睡了。 正梦到自己猎得一只黑熊便被人晃醒了,“大人,大人,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实在是——不端庄得很 尹鹤眉头紧蹙,睁开眼不满的望着来人,见来人是顺天府的衙役,不耐的问了一句,“又出什么事了?” 那衙役走上前一脸惊恐,“出命案了。” “什么?!!” 尹鹤惊得立即从床上蹦了起来,眉头绞在了一起,早不出命案晚不出命案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三法司衙门的那几位一早便跟随皇上出发了,此刻应该在百里之外。 所以这案子推都推不出去,他愁的发慌。随即眼珠子一转将那名衙役抓了过来,小声嘀咕。 “先将此案压下去,暂时别声张。”难得争取来的在皇上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他可不愿放弃,天大的事也要等他秋猎回来再说。 秋猎为期二十天,光是在路上便耗了半个月。到达上林苑时,刚好是八月初六。 秋分。 此次秋猎的主要事宜是由太子殿下萧允绎和四皇子也就是武宣王萧允拓负责,守卫则是神机营提督魏霄、镇国大将军秦昭、禁卫军指挥使褚骥负责。 打头队伍到了上林苑后先行驻扎,等帝后等人来了刚好可以入住,再休息整顿两日便可开始秋猎了。 余幼容和萧允绎没走在一起。 萧允绎跟萧允拓等人骑马走在最前面探查路况,余幼容则跟戴皇后、颜皇贵妃以及三公主、五公主等人坐马车。 刚开始两日这些难得出宫的娘娘公主还兴致勃勃的,走一段路就要停一停坐一坐看一看风景。 才到第三日便相继蔫巴了,一个个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随行的陆院判、张御医、周御医每日应付着这些娘娘公主,竟比在宫里还要累。 不说她们,就连余幼容都快被马车颠散架了,好在马车够大可以让她舒舒服服的躺着,睡觉。 于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一大半时候都在睡觉。 一小半时候在研究云千流给的上林苑地形图,地形图上被标记了几处三角小红旗,都是云千流觉得行刺萧允绎的好地方。 南宫离留在了京城,来的只有云千流和锦琼天,若是单打独斗这两人未必是萧允绎的对手。 想要突破两千神机营士兵、两千禁卫军、一千京师精骑也不易。 但云千流和锦琼天极擅长暗杀,两人又一个精于情报一个精于媚杀,提前布好局一举成功也不是不可能。余幼容不希望萧允绎出事,也不希望他们两人有任何闪失。 她头疼的敲着地形图,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身处这样的窘境,而上林苑才只是开始而已。 还有一小小半的时间她则在看萧炎不知道从哪儿收罗来的一堆话本子。 什么温柔暴君再爱我一次,什么王爷的纨绔下堂妃,什么满朝文武爱上我,什么侯门嫡女之将军夫人带求跑了,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余幼容最最感兴趣的一本叫做霸道督公的小娇妻,讲的是奸佞宦官的爱恨情仇故事,算得上是禁书了。 这个督公九千岁有意思啊!又狠又毒又奸又诈,可惜——是个假太监。 她心想着等她看完后就把这些话本子全都转送给温庭,现在的温庭也被她带的极爱看话本。 秋分到达上林苑时,天已经凉了下来。 特别是早上和晚上,不裹紧毯子都觉得冷得慌,稍微开点木窗也觉得冷得慌,这半个月的路程,几乎将这些吃不了苦的娘娘公主以及个别朝臣的热情全都磨光了。 好在,上林苑终于到了。 ** 上林苑地跨五区县境,纵横三百四十平方公里,有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水出入其中。既有优美的自然景物,又有华美的宫室组群。 相当于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植物园动物园。 大明朝一共有两处着名的围猎场,一是木兰围场,二便是上林苑,都是地大物博之处,也是狩猎的好地方。 以往秋猎都是一年一次,而且不仅有秋猎,还有春猎。 后来嘉和帝考虑到野生动物种类及数量的繁衍问题,便改成了三年一次秋猎三年一次春猎,还是互相间隔开的。 当然,定期的狩猎也是很有必要的,嘉和帝一要看围猎队形是否整齐,相当于检阅队伍。二要看自己所出的这些皇子公主们有多少能耐,提醒他们不要荒废马上功夫。 三则是与百官同乐,促进君臣之间的情谊。 来回沿途也可间或私访民情,了解百姓疾苦推行适用于他们的政策,不至于一叶蔽目,无知无畏。 此次宗室的皇子和公主并非全部来了上林苑参加秋猎。 二皇子萧允衡还关在昭狱里,五皇子萧允祈正在顺天府处理五雷神机被盗一事,十皇子萧允承自小身子羸弱不能长途跋涉,十一皇子萧允时尚且年幼,带出来碍事又没用。 其他几位皇子倒是全来了。 之前在萧允拓平定沿海倭寇凯旋而归的宴席上,除了六皇子萧允嗣,其他几位余幼容都见过。 是以当萧允绎旁边多了一位长相——很难形容的男子后,立即便猜到了是谁。 那人的长相其实挺绝的,漂亮狭长的眼眉,仿若工笔勾画的唇鼻,不仅皮相美,骨相也漂亮的过分,乍一眼,华丽却不媚俗,再细看,又傲又野。 特别是眼角下方那点浅淡的泪痣,啧啧,就连余幼容都不得不感叹,这位南安王的长相实在是—— 不端庄得很,竟有些像霸道督公的小娇妻——里面那位雌雄难辨的督公。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光是演戏就很累了 不仅是长相格外的引人注目,他的穿着也——可以用奢靡二字来形容,暗紫色长袍的料子是素有“寸锦寸金”之称的云锦,上面用银丝繁复勾绣团花。 余幼容心想,若不是考虑颜色搭配,这个南安王应该是要用金线来绣暗纹的。 他左手大拇指上套着镶金玉扳指,即便不懂玉的人也能看出是无价之宝,而右手上则绕着几圈玉石佛珠。 长长的穗子上挂着的也是一块血玉,看来这人极爱玉。 虽然奢靡,却不显庸俗。 甚至一眼望过去让人呼吸一滞,衬得周围的男男女女全都没了颜色,说句毫不违心的话。 这个南安王比京中那朵断手的人间富贵花还要华美上几分。 但是——余幼容又将视线移到了萧允嗣旁边的萧允绎身上,嘴角情不自禁的就弯了弯,还是她家太子殿下最最好看。 像是有所感应般,萧允绎也朝她这边看了过来,刚好看到了她嘴角那抹笑收回去之前的表情。 原本无知无觉的一张脸也垂下去笑了笑。 “七弟在看什么?”如焦尾筝鸣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萧允绎神色微敛,又是那个矜冷清华不可亲近的太子殿下。 他侧首望向身旁的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父皇走远了。” 除了老三和小十一,萧允绎跟自己这些兄弟姐妹的相处一向疏离又淡漠,倒也没什么可惊讶的,萧允嗣根本不介意,只转头朝方才萧允绎看过的方向看过去。 刚好对上一道漫不经心的视线。 他心中闪过一丝讶异,脸上维持的浅笑也跟着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挑着眉朝余幼容邪肆一笑。 张扬妖绝带着一闪而逝的狠色,竟是一副天生反骨的姿态。 余幼容若无其事的将视线又飘去了别处,混在一众女眷之中,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安安静静的扮个温柔小意的太子妃。 但眼底却流转着困倦与散漫,似乎懒得与周围一圈人应付。 五位公主,长公主萧允宁和二公主萧允乐早已出嫁为人妇,自是不会来的,四公主萧允衿又素来不受嘉和帝宠爱。 此次只来了三公主萧允微和五公主萧未央。 至于后宫嫔妃,除了掌管后宫的戴皇后和恩宠不衰的颜皇贵妃,来的其他几位都是为嘉和帝生育过子嗣的。 分别是育有四皇子的宁妃、育有五公主的庄妃、育有三皇子的安嫔、育有二公主的褚昭仪。 剩下的便是嘉和帝那一辈王爷家的世子小姐们,以及朝臣中被嘉和帝看好的公子们和几位有诰命在身的夫人。总之一个比一个尊贵,要是不尊贵也来不了不是。 皇子与朝臣们陪在嘉和帝左右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世子公子,戴皇后则带着一众女眷走在后面。 女子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别看一个个眉开眼笑姐姐长妹妹短的,但真正面和心也和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早些时候关于余幼容的谣言就在京城中传开了,又因徐攸宁的推波助澜,几乎都是负面的谣言。 什么大字不识啊,不懂规矩啊,举止粗俗啊,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是她母亲未婚生下的孩子,至今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这样的出生,别说是做太子妃了,就是一般人家都看不太上的。 谁知道她是不是跟她母亲一个放荡性子,嫁了人后依旧不守妇道,做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呢? 并且娶了这样的媳妇,指不定人家在背后怎么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呢! 这些谣言还是最初传出去的。 后来经过一百张嘴一千张嘴一万张嘴,添的添改的改,余幼容就成了比那胭脂巷的贱籍女子还不如的人,就这样的贱胚子也配得上太子殿下?将来还要成为大明朝的国母? 呸! 光是想想她们便觉得恶心的慌,也万分心疼同情太子殿下,心想指不定当初她用那张狐媚子的皮怎么钩引迷惑欺骗的太子殿下呢! 想到最后恨不得生生撕碎了那张招人厌恶的皮子,让太子殿下看清她有多丑陋才好。 此刻围绕在戴皇后周围的女子们也在其列。 她们不敢光明正大的表现出自己的嫌恶,只用眼角余光不停的偷瞄融入在她们之间的女子。 早就听说皇后娘娘挑了好几位宫里顶顶好的管教嬷嬷教她规矩,如今看她温柔小意步步生莲的样子,显然被那几位管教嬷嬷调教的不错,于是又是一阵嫉妒。 如若是她们得了那几位管教嬷嬷,一定学的比她更好。 有了余幼容这个没权没势空有太子妃之名却不受待见的存在,姜烟这个千秋绝色的佳人就显得顺眼多了。 不止是在场的人,京中很多女子都是这样的想法。 若是输给姜烟或是徐攸宁,她们心服口服,甚至觉得就该她们赢,但是换做这个徒有其表败絮其中的乡下野丫头—— 心口的郁结之气实在是难消。 余幼容自然感觉到了周围刀子般射过来的眼神,不过她没心思搭理她们,光是演戏就很累了。 好不容易熬到各自回营帐休息,余幼容几乎是踮着脚尖离开的。 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戴皇后拉去谈心,又是一场折磨。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被宫女引着回到营帐后,里面居然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 “太子妃!” 见到有人撩起营帐的帘子,里面站了许久的人立马叫了一声,只一声后又有人一把扯住她,小声提醒,“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我们可是管教嬷嬷,自己就把规矩丢了?” 在营帐中等候余幼容的正是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 是戴皇后怕余幼容身边没人伺候,特地带过来的,只比她们这队人马晚到上林苑半个时辰。 一到便就来了余幼容的营帐。 刚才激动叫唤了一声的是春嬷嬷,旁边扯住她的是花嬷嬷,另外三位嬷嬷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幼容便走了进来,见到这几人也没有太意外,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嬷嬷们好啊。” 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听到这一声,唇角皆忍不住扬了扬,她们原本还担心这么长时间不见太子妃,关系早就生疏了呢! 此刻听着太子妃虽然随意却很软绵的声音,心都酥了。齐齐福身行礼。 “奴婢们给太子妃请安。” 余幼容挥了下手让她们起身,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说,“还是老规矩。” 所谓的老规矩便是人前她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落人口实,但是人后就不要在她面前整宫里那套了,她们免了麻烦她也自在,互惠互利。 五位嬷嬷垂首用余光偷偷交换了眼神,随后齐声应了句“是”。 话音刚落,夜嬷嬷便迫不及待的转身将藏了好久的骨牌拿了出来,一边走回来一边抱怨。 “自从回了宫就没推过牌九了,我这手啊——痒的发慌。”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敢是两个妖精打架 她说着便将布袋里的骨牌哗啦啦倒在了余幼容面前的梨木桌上,月嬷嬷看着夜嬷嬷的举动眼皮直跳,心想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四个人站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好半天都束手束脚的不敢动。 最后还是余幼容既识趣又体贴的主动让开了位置,“你们先玩会儿,逛了大半天园子我累了。” 萧允绎是天黑下来的时候回来的,在营帐外便听到了乒乒乓乓的声音,他不解的走进去便看到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神采奕奕的,玩的不亦乐乎。 她们的面前还推着不少碎银子。 而某个小女子正跷着二郎腿左手拿着本书看着,瓜子嗑的嘎嘣响,时不时的用沾着瓜子屑的右手翻一页书。 也不知道书上写的是什么,表情是少见的生动,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眯眼的。 萧允绎摇摇头,脸上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宠溺。 他刚走进去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便相继发现了他,毕竟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撒欢推牌子。 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紧张顾忌的,时不时的都要朝帘子处望一望,生怕皇后娘娘那边的人过来,太子殿下的出现虽在她们的预料之中,但突然看到还是免不了吓一跳。 她们纷纷起了身向萧允绎行礼,“奴婢们给太子殿下请安。” 萧允绎微颔首,“先下去吧。” 听到这一句,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念念不舍的朝桌上的骨牌看去。 愉快的时光总是如此的短暂,好在这才是来上林苑的第一日,往后还有一段时间呢! 这样安慰着自己,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利落的就将骨牌收起来了。 等到营帐中恢复安静萧允绎才朝余幼容走过去,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人,余幼容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 她眯起杏眸,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危险气息。 “这二十天我是不是要跟你住在这里?”她四处扫了一圈,这里是太子殿下的营帐没错了,而她——不过是跟着他住过来的。 萧允绎本来是要跟她说别的事的,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也不由一愣。 他视线跟着扫了一圈四周。 除了帝后的营帐,他的营帐算是最豪华的了,宽敞的很,家具摆件一应俱全,但若是放两张床—— 又显得狭窄拥挤了。 也不是不可以分开两个营帐,毕竟他们尚未大婚,但到时候定会引人非议。并且私心来说,萧允绎是不希望跟他家小姑娘分开来的,正想着该如何哄骗她。 就听到某个小女子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此刻余幼容想的倒不是别人会非议什么的,她向来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她想的是。 只有住在一起她才能时时刻刻知道萧允绎的去向。可是一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在意他的安危,她就很烦躁,眸底也不自觉的染上一股躁意,腿更是无意识的翘上了另一条凳子。 发泄似的咬着一颗瓜子。 萧允绎知道余幼容一向随意,但是如此不修边幅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他视若无睹,见她问了一句后似乎不打算再说,直接将话题转到了一开始他想说的那件事。 “今日你看了六皇兄好几眼。” 余幼容微怔,随后心想那个人果然是六皇子萧允嗣,她将手上的瓜子壳弹开,话本子也随手丢到一旁矮几上,卷在旁边的那几页滚啊滚,停下来的那一页上有一段写着: ……忽见一个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儿,心下打量: “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就是两个人打架呢?” 余幼容抬头瞧向站在面前的萧允绎,也不心虚,不假思索的回,“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看了几眼。” 这个回答明显出乎萧允绎的意料,他家小姑娘身边的男子不少,也不乏优秀者,但哪怕是温庭,他也从未担心过,更未觉得那些人会威胁到自己。 他脸色明显暗了暗。 “六皇兄长得是比较出众。”但是他也不差啊——也没见她多看过自己几眼。 余幼容原本眯着的杏眸稍稍睁大了一些,岂止是比较出众啊!算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就是男生女相,还是个封了王的皇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且她不太喜欢那位南安王看人时的眼神,一身反骨就算了,狭长的眸子总泛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妖冶的光,像是生长在幽狱鬼涧的红莲,美则美矣,却有种扭曲的窒息感。 余幼容撇撇嘴,“他怎么了?”值得特意提起? 萧允绎在她旁边坐下,“六皇兄性子古怪,阴晴不定,也就他敢在殿前与父皇争执理论,你离他远些总归没错。” 啧。 这下子余幼容更加觉得那人有意思了,好奇的问,“他经常跟皇上吵架?那父皇还封了他做南安王?”而且她隐约记得,六皇子的母妃贤妃娘娘是个吃斋念佛的方外之人。 一直待在延禧宫自行搭建的佛堂里,不理后宫以及朝堂纷争,所以进宫多次余幼容却从未见过她。 这样的人却养出了六皇子那样的儿子? 萧允绎瞧着面前小女子眼里的光,一时失语,也就她可以坦荡荡的说出吵架二字,“那是因为六皇兄确实建了不少功立了不少业,很多事别人不敢,他却敢。” “他这么爱国爱民?” 萧允绎再次失语,他伸手捏了下面前人的鼻子,“你才见过他一次便知道他不是爱国爱民的人。” 说起自己这位六皇兄,萧允绎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 “他行事作风随心而欲,做的好事皆是一时兴起,谈不上爱国爱民。甚至——算不得什么好人。父皇的儿子中他被御史弹劾的次数最多,不过弹劾他的御史下场都不太好。” 余幼容突然又想到了那位又狠又毒又奸又诈的督公九千岁,心想除了长相连性子都很像啊。 瞧见某个小女子愈发明亮的眼睛,萧允绎曲起食指狠狠敲了下她的脑门。 “想什么呢?” 余幼容疼的往后仰了仰,不满的瞪了一眼萧允绎,不等她抬手萧允绎便抢先一步揉上她的额头,看到指尖下泛起的浅红,又有些心疼,“以后不许提他了。” 话音未落,某个小女子便不知趣的开了口,“你好像并不讨厌这位六皇兄。” 不让提还偏提…… 萧允绎无奈,却还是为她解了疑,“四年前的秋猎也是在上林苑,我被一群人追杀,是他救了我。” 原来如此。 余幼容了然的点点头。不过转念又想,想要太子殿下命的人还真多。 不知道这一次,除了玄机这边的云千流和锦琼天,是不是还有其他人马藏在暗处等着刺杀萧允绎。想到这个可能她眸光不自觉变暗,却在看向萧允绎时眼神又软了软。 因为刚到上林苑,一路颠簸的劳累尚未散去,嘉和帝早早的便去歇息了,其他人是在各自的营帐中用的晚膳。 用完晚膳后,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伺候萧允绎和余幼容洗漱就寝。 萧炎则领着东宫的侍卫守在营帐外。 等到五位嬷嬷退出去,余幼容十分头疼的看着一张床两条被子,想要像上一次在灵音寺那般。 让萧允绎睡地上吧。 又想到现在天气凉了,且上林苑树多草多虫多,寒气重湿气重,睡在地上要生病的,而且睡一晚也就算了,难道她要让萧允绎二十天全都睡在地上? 头疼—— 章节目录 第299章 现在不冷了,睡吧 大明朝的女子跟夫君同床时一般都是睡在外面的,因为要随时下床端茶倒水的伺候。不过某位太子殿下却很怕半夜他家小姑娘跑了。 用眼神示意了下床内,让她去里面睡。 这就睡了? 余幼容蹙着眉难得忸怩起来,若是以前对萧允绎没心思的时候,她反倒能坦坦荡荡无欲无求的跟他躺在一张床上,但是现在——她瞧着旁边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的人。 目光闪了下,就连呼吸都不自在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说完便匆匆走到矮几前想要拿起随手丢在上面的书。 指尖尚未触到那本书,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余幼容的脸倏然红了起来—— 仿佛那书里有洪水猛兽般,她慌里慌张烫手似的就将手缩了回来,又走回到床前,“还是睡觉吧!” 萧允绎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暗想幸亏没让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将那本书收起来,要不然也见不到他家小姑娘这么有意思的样子。 他仿若什么都不知道,“嗯”了一声,等到余幼容躺下自己才有动作。 很静的夜,静到能听见外面的虫鸣以及身后人翻身时的窸窸窣窣声——余幼容屏住呼吸。 就连心脏跳动声也变得很大很大。 其实上林苑是有行宫的,可嘉和帝偏偏说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好好体验这自然野趣,他自己在皇城住够了,就逼着他们一起住营帐,余幼容心烦意乱到竟怪上了嘉和帝。 如果住在行宫里,就不止一张床了,也就不必如此难熬了。 她自我催眠许久,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了,后面有人突然轻手轻脚的掀开她的被子钻了进来。 当即便有湿湿热热的呼吸落在余幼容后颈处,她脖子一僵,立马清醒了。 梗着呼吸问了一句,“你想干嘛?” 身后人的声音既无辜又委屈,“被子薄,冷。” 她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沉默半晌,好半天才说,“我去让嬷嬷再拿一条被子进来。”说着便要起身。 余幼容睡在里面,想要出去肯定要翻过萧允绎。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某位太子殿下没在一开始阻止余幼容,偏偏等到她正要翻过他时拉住了她。 一上一下,四目相视,呼吸交缠,有一种叫尴尬的情绪慢慢酝酿。 “嬷嬷们都睡了,就不要吵醒她们了。” 并没有肌肤上的接触,却莫名燥热起来,余幼容目光闪烁,“哦”了一声立马缩回手缩回脚躺平。 心脏处的鼓动更大声了,她抬手按了按烫得发麻的脸,僵硬着翻身背对某位太子殿下。 萧允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不给某人松懈下来的时间,抬手搭在了一截细腰上。 明显感觉怀里的人颤了颤后瞬间僵住了,他却抢在她前面说了句。 “现在不冷了,睡吧。” 余幼容哭笑不得,你倒是暖和了,我却热的头昏脑涨。腰上的手更是跟烙铁似的,根本就忽视不掉,而且她也睡不着了—— 次日,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见到余幼容顶着一双好大的黑眼圈出来,满脸担忧的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余幼容耷拉着脑袋摆摆手,只说认床适应两天就好了。 比她好不到哪里去的,昨晚十分得意的某位太子殿下也顶着好大一双黑眼圈。抱着他家小姑娘睡幸福是幸福了,但也不是那么幸福…… 瞧着两位主子这副模样,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只觉得自己失职了,心道今晚要将床铺的更舒服才行。 ** 用过早膳后,萧允绎便去找嘉和帝了。 因为第三日才开始狩猎,今日还处于休整状态,余幼容去戴皇后那里请了安后便独自在上林苑逛了起来,一边回忆地形图上那几处标记一边记下守卫的位置。 没走多远迎面而来一片姹紫嫣红,竟然是三公主萧允微、五公主萧未央带着姜烟一众贵女过来了。 这里面多是皇家宗室的女儿,王府的侯府的国公府的,姜烟这位宗人令千金的身份反而显得不那么出众了,这也是她只能跟徐攸宁相争才能来秋猎的原因。 一众贵女的穿着打扮差不多,都是跟着京中的流行风向搭配的,唯一的区别便是豪华贵重程度。 三公主萧允微和五公主萧未央自然是最出众华贵的两位。 其他人也相差无几。 反倒是姜烟依旧是一向的清淡出尘打扮,她真的很喜欢梅花,余幼容几次见到她,她的衣裙上总绣着梅花,不是在裙摆袖口便是在束腰前襟。 有层层叠叠的红梅,也有雪色银梅…… 许是天凉了,今日她在织锦长裙外面罩了层软烟罗外衫,边缘处零散落了几朵精致小巧的梅花。 很是好看。 萧允微等人很明显是冲着余幼容来的,步伐匆匆的就到了她面前,即便余幼容有心避开也没机会。虽然她还没跟萧允绎大婚,但因为这件事是嘉和帝应允过的。 所有人也早已将她当做了太子妃,即便心里不服表面上的礼节还是要顾全的,毕竟她们都是懂规矩的人。 是以一群姹紫嫣红的花骨朵到了余幼容面前后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余幼容笑得得体,让她们起身后便安安静静的望着她们。许是她收敛起性子的模样看上去还挺乖巧的。 一不小心就被人家当做是很好欺负。 没过一会儿便从后面传来一道又细又软的声音,“本县主听说太子妃没读过书,连字都不识得一个。是不是真的啊?” 最后几个字她语气有些夸张,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旁边立马有人接话道。 “你瞧瞧她的手,一看就是在乡下长大的,这手要是碰到我的衣服,岂不是要勾好大一片丝?” 这名女子说着双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抚了抚,显摆自己的手有多细腻光滑。 萧允微和萧未央任由她们说,半天也不见阻止,显然是两个人早就授意过的,余幼容正心想今日萧未央倒是沉得住气的时候。 她就开了口。 “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命好,长了一副好皮囊入了太子哥哥的眼。” 余幼容隐约记得萧未央以前叫萧允绎都是规规矩矩的叫七皇兄的,何时开始叫太子哥哥了? “入得了一时,未必能入得了一世,再说了,不是还没有大婚吗?是不是太子妃要入了玉牒才成。”这女子说着看向一旁沉默不言的姜烟,故意将她也拉扯进来。 “姜姐姐,玉牒都是由宗人府按时编纂的,你爹是宗人令,你应该最清楚了。你快说说,她已经入了皇家的玉牒了吗?”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太子殿下的弃妃 没有大婚自然不可能入皇家的玉牒,大家心知肚明偏还要问出来,分明就是要让余幼容难堪。 然而当事人却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难堪的。 “我——” 姜烟犹犹豫豫了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不是个性子软弱的,此刻却骑虎难下,心中暗恼身旁的人不知趣将她扯了进来。 她轻咬贝齿,心中权衡了下利弊。如今太子殿下属意余幼容,皇上皇后又并不反对。 也就是说日后等她入了东宫势必要跟她共处,且不说那时候相处的如何,总归不能提前就将人给得罪了。 至于三公主和五公主,这两人同她的关系本就一般。 三公主是皇贵妃的女儿,又因皇贵妃跟徐左相关系近些一向亲近徐攸宁多于她,而五公主自小便与芙苓不和,连带着也不喜欢她…… 想清楚这些姜烟心中已有了主意,她笑容清浅,端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余姐姐尚未同太子殿下成婚自没有入玉牒。”她说着朝余幼容笑了笑,眼底是实打实的真诚。 算是在向她示好,“但成婚是早晚的事,入玉牒自然也是早晚的事。” 她这两句话四两拨千斤,回答了问题,但答案却不是周围这群贵女想要的,先前拉扯她进来的那人眼神明显不友善了,她却当做视而不见。 说完便又垂下了眸子,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余幼容瞧了两眼姜烟,没有太将她的行为放在心上,只静静等着面前这波人的下一场发难。 没让余幼容失望,萧未央很快又跳了出来,“你要怎样才肯离开太子哥哥?”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贵女脸色皆变了变,她们虽然厌恶这个未来太子妃,却也明白这人成为太子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此刻萧未央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是她们始料未及的。 但只被惊了一下便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横竖是五公主挑的头,她们只管看热闹就是了。 余幼容很认真的思考了下萧未央的问题,许久才抬头苦恼的望向她,一本正经的问,“五公主就这么眼巴巴的盼着我离开太子殿下吗?哪怕伤了兄妹的和气也无所谓?” 萧未央面上一怔,似是想起了之前被萧允绎罚板子的事,不过比起畏惧她更多的是恼怒,恶狠狠的回道。 “你休要拿太子哥哥唬本公主!” 得到她的答复余幼容又将视线移向一直未说话的萧允微,这位三公主的手段城府显然要比萧未央高明得多,但是既然出现在这儿了就休想独善其身。 “那行吧。” 余幼容颇无奈,她朝萧未央勾勾手指头,“你过来,我告诉你我离开太子殿下的条件是什么。” 所有人都没想到余幼容竟然这么好说话,就连姜烟的眸光都闪了闪。 不过她们也没太意外,毕竟这种出身乡野的女子本就小家子气,大概是被她们这群人的气势吓到了吧!所以连反抗的胆量都没有。 萧未央嚣张跋扈惯了,见余幼容态度软和,也以为她是怕了自己,不疑有他直接走了过去。 她走过来后,余幼容附在她耳边,刚准备说什么又踌躇着停了下来。 萧未央以为她在耍弄自己正要发火便察觉她神色不对,顺着她的视线往回看便瞧见身后那群贵女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听她们的对话。 萧未央恍然大悟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对余幼容说,“我们去别处说!”说完便仰首挺胸朝前方的林子走去。 等到四下无人,余幼容手捏着袖子揉了揉眼角,眼眶就红了。 她叹着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也知道自己不配做大明朝的太子妃,可若是离了太子殿下,我怕再难在京城立足,就算回到河间府也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太子殿下的弃妃,嫁人怕也不可能了。”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听到这些话萧未央别提有多开心了,更加巴不得面前红着眼睛的人快点被太子哥哥抛弃。 于是迫不及待的追问,“你到底有什么条件?” 余幼容目光闪烁,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说,“离开太子殿下后我总要过日子的吧——” 说到这里萧未央已经明白了,原来是要钱,她不屑的嗤笑一声,“你要多少?” 余幼容慢条斯理的用袖子擦了擦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演戏她可以,哭是哭不出来的。 放下袖子后她抬手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的伸出来,伸出五根才停下。 萧未央瞧了一眼,一口允诺,“五千两就五千两,本公主给的起,希望你拿了银子后立马离开京城,再不许出现在太子哥哥面前。” “不是五千两。” 萧未央原本还要再说些警告她的话,听到这一句脸色瞬间变了,“你疯了?难不成你要五万两?就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乡下贱蹄子也值五万两?” “是五十万两——”余幼容故意顿了顿,在看到萧未央脸色变得更难看后才继续往下说,“黄金。” “你耍本公主?”萧未央顿时恼得涨红了脸。 余幼容却一脸无辜的朝她眨眨眼,“怎么是耍五公主呢?我是不值五十万两黄金,但是太子殿下值啊!如果我不离开太子殿下,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五公主既然想要我走,总要拿出点诚意吧?” 说完她又半是疑惑半是心疼的问。 “难道五公主觉得太子殿下不值这五十万两黄金?还是——五公主拿不出五十万两黄金啊~” “谁说本公主拿不出?” 她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小公主,绝不可能因为拿不出五十万两黄金就被瞧不起!“这里不是皇宫,本公主没带那么多身外之物在旁边,等回宫本公主就给你。” “那我就等着五公主了。” 很好,打发走了一个,至少这二十天时间里萧未央不会烦她了。 不过——恐怕就算回了宫萧未央也拿不出这五十万两黄金,虽然她手里的宝物应该不少,但绝大多数都是御赐之物。 御赐的物件嘛!有价无市,只能供着又不能卖钱。 于是余幼容很好心的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我觉得这笔银子不该由五公主一个人出,想要我离开太子殿下的又不止五公主一个,凭什么她们就能坐享其成啊?” 见萧未央又恼又怒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余幼容好心的提醒她到底,“不若你同三公主商量商量?” 萧未央死要面子活受罪。 “虽然本公主拿得出区区五十万两黄金,但你说的没错,凭什么本公主一个人拿出这笔银子?”从头到尾萧允微都在场,却什么都不说,哪能白让她占了便宜? 等到萧未央离开,余幼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散了。 上次萧未央差点因孢子植物中毒而亡,虽然动手的是五皇子萧允祈,但他为的可是萧允微。 这公主之间的争宠也不容小觑啊!动辄就要人性命。 余幼容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合掌声,她转过身便看到了一张妖冶异常的脸,紧随而来的便是强烈逼仄的压迫感。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岂不是美哉爽哉~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心底的异样一闪而过,余幼容也不在意他听去了多少,这后宫深宅的女子,哪个不争宠的? 于是面容平静的朝萧允嗣福了福,叫了声“南安王。” 今日的萧允嗣穿了一身墨紫色的锦缎袍子,上面用金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妖异莲花,搭配着一顶紫玉发冠,远远望过去像一朵重瓣曼陀罗。狭长的眼尾斜飞如深山林涧里的狐。 看人时携着幽幽的光,诡美异常。 他手里握着一枚精工细雕的紫砂小壶,小指轻轻勾着壶柄,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动作由他做出来—— 竟生出一丝糜艳之意。 右手上依旧绕着几圈玉石佛珠,白的玉絮柔的无暇,偏偏穗子上垂着的血玉又似妖似媚。一佛一刹,分明是两种极端的美,却又恰到好处的融在一处。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若有似无的沉香也慢慢袭来。 余幼容垂着眸子避开他打量的视线,偏偏一道红光在眼尾扫过,缠着佛珠的那只手袭了过来。 动作快到余幼容一惊。 若是寻常女子肯定避不过去,余幼容捏了下衣袖强忍住避开的念头,任由面前的人捏住自己的下巴,狭长上扬的眸子盯着自己若有所思。 片刻后,面前的人幽幽开了口,“本王瞧着七弟妹面熟,本王以前见过七弟妹?” 余幼容被迫对上他的视线,心中闪过疑惑,她不觉得萧允嗣需要用这种方式跟自己套近乎。 难道——他真的见过自己? 她闪烁着眸光,看起来是在害怕眼前的人实则却同样在打量他,搜寻记忆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萧允嗣。才既惊慌又恼怒的伸手去推他。 “请南安王自重,我可是皇上认定的大明朝太子妃!” “自重?” 面前的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轻声笑起来,像焦尾筝鸣,“据本王所知——”他顿了顿,笑声因为绵长竟有几分空灵,“七弟妹该说不出自重这样的词。” 他尾音幽幽一转,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不少,“本王还是喜欢方才你设计未央丫头的样子,比现在有趣多了。” “容儿。” 就在余幼容袖中的手指关节捏出咯噔一声时,萧允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下一刻她便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淹没,她紧绷的弦一松,袖中的拳手也跟着松开了。 萧允绎先是检查怀中的人有没有受伤,确认她没事才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声音自带东宫之主的威严,眉宇间容不得他人半分挑衅与质疑。 “六皇兄在做什么?” 然而萧允嗣却不以为意,他咬住紫砂小壶呷了口茶水,姿态随意,语气戏谑。 “七弟妹差点摔倒,本王扶了她一把。” 说着朝余幼容挑眉一笑,语调里是毫不掩饰的假意,“七弟妹在这林子里行走可千万要当心。” 要换做别人怕是要气笑了。 余幼容却不答话,转身将脸埋进了萧允绎怀里,抓住他的袖口,也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不好意思。 之后三人皆未再说话,也算不得对峙,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有一只手轻轻落到余幼容的肩上拍了拍她,紧接着萧允绎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过来。 “走了。” 余幼容直起身子,回头看了眼只剩下她和萧允绎两人的林子,眼睛眯了眯。 “这位南安王的武功不是一般高,而且——”她眸子一沉,声音明显不快,“不要脸的很。”若是继续搭理他,恐怕就要被他当成玩宠继续戏耍了。 “所以我才让你离他远点。” 萧允绎朝方才萧允嗣离开的方向望去,空气中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沉香,“他那个人的心思难猜,最好不要跟他打交道。”说完他又有些好奇,“你刚才居然忍住没动手?” 虽然这些日子余幼容一直装作温柔小意的模样,但这不代表她性子里的暴戾就跟着没了。 接着他就看到某人扬起一抹笑,“才不要被绳营狗苟之辈缠上。” ** 到达上林苑的第三日,狩猎正式开始。 嘉和帝骑在一匹鞑靼进贡的汗血宝马上,帝王之气昭显,双手仅牵着缰绳,便有了左牵黄,右擎苍的气势。在他身后,大明朝的皇子臣子们同样跃于马上,恣意盎然。 许是连马儿也感觉到了他们的热血沸腾,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长嘶,马蹄踏着地面如待发的箭。 狩猎向来有竞争,竞争的内容自然是猎得猎物的数量与品种。 嘉和帝难得脸上挂着笑意,声音如浑厚的晨钟,“今年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随后他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若是让朕知道你们故意让朕,朕绝不轻饶!君无戏言。” 说完这句话便扬鞭落下,随着座下的汗血宝马一声嘶鸣,人如离弦的箭瞬间便朝林中行进。 身后的众人也不甘落后,紧随而上,响起的马蹄声犹如千军万马。 等到灰尘散去,萧疏钰望着空荡荡的前方怅然若失,往年她都是跟着皇上他们一起狩猎的,也是这些年唯一跟着他们一起狩猎的女子。 而今年—— 她视线朝不远处的温庭身上落去——今年她要蹲在这儿守着温庭,就不去狩猎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同样的,舍不得狩猎也套不住温庭啊! 就在萧疏钰第无数次叹气时,萧易初挪到了她旁边,很贴心的将手里的瓜子分一半给她。 姐弟俩一边嗑瓜子一边聊。 “姐,要我说你就应该跟着皇上他们去狩猎,多猎得几只猎物丢在温庭面前,说不定他迫于你的淫威就许了芳心了呢?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你搓圆揉扁?岂不是美哉爽哉~” 萧疏钰狠狠捶了下她家蠢弟弟的脑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凶完一句继续怅然若失,“你懂个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温庭不是君子吗?所以我就要做个淑女。” 萧易初愣愣,“这句话是这样用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后又一起挪去了余幼容身边,各自将手里的瓜子分给了她些,余幼容这段时间沉迷嗑瓜子。 也没跟他俩客气,道了声谢就接了过来,三个人颇同步的一边嗑瓜子一边等着狩猎的人回来。 与他们三个的闲适恰恰相反的。 坐在最上面的戴皇后将姜烟叫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偷瞄一眼余幼容后,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本宫说过会让你得偿所愿,自不会食言,你今晚且听本宫安排。”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岂止有点像 姜烟面上一红,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烟儿全都听皇后娘娘的。” 颜皇贵妃就坐在戴皇后的下首,将两人的互动全都看在眼里,她心中嗤笑:攸宁刚出了事,戴云怜就急不可耐的将姜烟推出去了。 可惜就算成了那位太子殿下的人又如何?将来这天下指不定是谁的呢?也不是谁都能入主后宫的。 上面那一圈人暗流涌动,下面三个人嗑瓜子嗑的不亦乐乎。 然而即便瓜子也堵不住萧易初的嘴,根本闲不下来,“本世子怎么越瞧姜大小姐越像太子妃啊?” 萧疏钰刚想骂他是不是瞎。 抬头朝姜烟看了一眼又将这句话咽下去了,她啧啧两声,“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啊。” “你瞎啊?岂止有点像?不去看姜大小姐那张脸,光是看身形和打扮我都分不清她们两个谁是谁。”萧易初刚说完这句话就被他家姐姐大人捶了下狗头。 “你说谁瞎呢?” 正要继续打就看到她家蠢弟弟不停朝她使眼色,她凶神恶煞的瞪向他,“又想骗我父王来了?我不信!” 嘴上说不信,萧疏钰的身体却很诚实的朝萧易初使眼色的方向看去,然后就看到温庭被一群莺莺燕燕围了个严严实实。那群莺莺燕燕一个个笑得跟胭脂巷里的姑娘似的。 扎眼得很。 草! 她连狩猎都没去就为了守着温庭,一句话还没说上呢居然先被这群小蹄子惦记上了。 萧疏钰将手里的瓜子猛地摔回到矮桌上的瓜果盘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气势汹汹的就朝温庭那边走了过去。 等到了那里,萧疏钰也不管围在温庭周围的都有谁。 噗—— 憋足一口气吐出几片瓜子壳,直接糊在了离温庭最近都快要粘到温庭身上的一名女子脸上。 虽然只有小小的几片瓜子壳,但挂在头上挂在脸上的模样着实可笑,周围其他贵女愣了愣后,已有几人以袖掩住嘴巴笑起来。使得那名女子更加狼狈了。 那名女子随即恼羞成怒,一张涂着细腻脂粉的脸涨得通红,“是谁?是谁敢如此对本县主?” 人群外的萧疏钰哼哼两声,“哦豁,本郡主当是谁呢!原来是慧敏县主啊。” 她昂首阔步的拨开几名贵女走到温庭身边,一把将慧敏县主扯开,冷嘲热讽,“怎么?不服气啊?” 她哼的更嚣张了,“你不服气的事还少吗?” 说起这个慧敏县主,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跟萧疏钰不对付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如果说萧疏钰是长辈眼中的坏孩子,那么慧敏就是典型的德智美好孩子。 可是再好又有什么用? 同样出生王爷府,慧敏的父王跟嘉和帝是堂兄弟,萧疏钰的父王却跟嘉和帝是亲兄弟,尊卑地位立马就显现出来了。所以她努力了那么久就只是个县主。 而萧疏钰却成了她们这一辈中最先被封为郡主的。 因此,慧敏恨死了萧疏钰。 她一直都觉得萧疏钰处处不如自己,也就是运气好会投胎罢了,本来看见她就一肚子气。 此刻被这么一番侮辱更是气红了眼睛,不过她指甲掐着掌心硬是忍住怒火没跟萧疏钰争执,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向温庭,“温大人——” 本就娇柔的哭腔搭配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如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儿,需要人呵护。 然而—— 会生出呵护之意的虽然是绝大多数人,但温庭偏偏在那少数人里,他只知道怜香惜玉为何意,却做不出怜香惜玉之事,毕竟他老师是个不需要他怜香惜玉的人。 温庭视线缓缓扫过慧敏县主脸上的泪痕,本就罩着层寒霜的眸子又冷了几分,至于萧疏钰,他根本就没去看。 被这么一闹,其他那些贵女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觉得萧疏钰和慧敏县主将她们的脸也一起给丢了。这里除了左都御史温庭,还有大理寺卿君怀瑾呢! 他们不会以为,她们也是这样的人吧? 反观君怀瑾,早在温庭被这群莺莺燕燕围住时,就捧着杯茶边品尝边看热闹,很是好奇温庭会做出个什么反应来。 结果没让他失望。 温庭所有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只在陆爷面前才会表露出来,在别的女子面前,不解风情的很。 不等君怀瑾笑够,旁边的关灵均将手中的茶杯伸过去,与他手中的茶杯碰了碰,脸上虽同样含着笑,不过比君怀瑾的表情含蓄多了,“君大人太不厚道了。” “厚道是什么?我这不是希望温大人早日娶得美娇娘嘛!” “据我所知,君大人的年纪要比温大人还大上几岁,你不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操心他的做什么?” “去去去。” 君怀瑾挥着手中的茶杯驱关灵均走,“本来挺开心的,偏要揭我伤口戳我心。”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几句嘴,温庭又重新坐回到了他俩旁边,薄唇紧紧抿着,眉宇间的寒霜浓厚到仿佛起了一阵淡淡白雾。 君怀瑾安慰他,“能免于那马背上的颠簸之苦我们就该偷笑,这种小事且就忍忍吧,有长疏郡主在,她们应该也不敢了……”说完这句话君怀瑾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嘶——一声后,一脸惊恐的望向温庭。 “不会吧!” 难不成这位长疏小郡主对温庭有意思?天啦!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不过萧疏钰那种性子怎会喜欢上温庭?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君怀瑾连连摇头。 双手捂着胸口压惊。 “什么不会?” 关灵均见君怀瑾一会儿的功夫表情变化莫测,跟着问了一句,却见他脑袋摇得更欢了,“没什么。” 说笑间,狩猎的队伍回来了。 每匹马旁边或多或少都挂着猎物,等到骑马的人全部回来,后面抬着大猎物的侍卫也陆续到了,有野猪、有羚羊、有鹿,兔子、野禽、飞鸟更是不计其数。 第一场狩猎,收获颇丰。 等到嘉和帝领着所有人全部落座,德喜德春两位公公眉开眼笑的带着一群小太监去数他们猎得猎物的数量。没什么意外的,同去年一样依旧是四皇子萧允拓拿了第一。 朝臣们连连夸赞,就连嘉和帝都一脸喜色的望着自己的四儿子,倒是几位皇子心思各异。 大皇子萧允聿觉得萧允拓的威胁越来越大,甚至与萧允绎不相上下。 八皇子萧允丰没什么主见,人云亦云,跟着夸就是了。 九皇子萧允铭自从同胞哥哥萧允衡被关进昭狱,母妃敬妃又在冷宫中自缢,在宫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此次狩猎父皇愿意带着他来就不错了,哪敢说什么话有什么想法?一颗脑袋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至于为哥哥母妃报仇什么的——他哪里敢。 至于其他几位,三皇子萧允尧不知因何事略显苦闷,六皇子萧允嗣则呷着手中的紫砂小壶自得其乐。 而某位太子殿下,正一本正经的剥着瓜子,剥了没几颗就被身旁的人按住手。 脸皱巴巴的,“我喜欢自己嗑。” 章节目录 第303章 淑女怎么能切兔兔呢 猎得这么多的猎物,晚上自是要庆祝的,嘉和帝早早的就命人搭起篝火架,等众人换下汗津津的专为狩猎准备的劲装,一身轻便再回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夜幕上撒了满满一大片的星星。 毕竟是在嘉和帝面前,刚开始时所有人都拘谨着,不敢大声说笑,不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直到篝火起,气氛才渐渐热闹起来。 小太监们将一道一道野味端到各个桌上,香味顿时扑面而来,篝火架上还烤着一只肥美香嫩的小野猪,即便是没什么口腹之欲的人闻着这四溢的香味也不禁食指大动。 朝臣们推杯换盏,女眷们则在一角品尝着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烤肉,即便大明朝民风开放。 她们也不敢像萧疏钰那样肆意妄为,一小条烤肉要咀嚼上半天。 这一边萧易初兴冲冲的搬来了一个烤肉架,跟在他身后的萧炎手中则提着一袋木炭,“我们自己烤啊,自己烤才有意思。” 萧易初说着就开始使唤他家姐姐大人,“姐,你去把兔肉切成丁,串在一起。” 若是平时萧疏钰也就去切了,但是此时此刻——她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温庭,恨不得将她家蠢弟弟给烤了。 淑女怎么能切兔兔呢?太残忍了! 她正想着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拒绝她家蠢弟弟,就看到太子妃不知从哪儿拎来了一只兔子。 当着他们一群人的面手起刀落,一刀划到底转了几个弯便将兔子的皮整个剥了下来,紧接着又准备切开兔子的肚皮开膛取出里面的器脏。 只轻轻的一刀,那雪白的兔子肚皮上便渗出了一道长长的细细密密的血珠。 就在几人以为太子妃是因为力道太轻,才会只在兔子肚皮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时,那道血痕就向两边翻开了。 动作轻巧的跟穿针引线似的。 萧易初原本想说可以直接去拿处理好的兔子肉的,瞧了眼太子妃手中那把形状怪异的刀,又瞧着太子妃面不改色的徒手将内脏取出来扔到一边,难得的—— 居然忍住没说话。 不过只震惊了一下下,他就跟他姐还有萧炎三脸兴奋的围观余幼容切兔兔,动作快不说,手法还极漂亮。 一根一根兔子肋排切得整整齐齐,连大小都是一致的。 刀工是真的好。 然而一开始还很兴奋的君怀瑾却莫名白了脸,这——这分明就是陆爷解剖尸体时的样子嘛! 心中有了这样的念头,君怀瑾再去看那只被切开又码齐的兔子,满脑子都是被肢解的尸体,挥之不去,连连作呕,已经没有食欲了。 那一角的女眷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先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余幼容处理兔子,画面血淋淋的,随后脸上便露出一种既嫌弃又恶心的表情。 “太子妃在乡下时是屠夫吗?” 最先开口的是那位慧敏县主,她显然被吓得不轻,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要知道她平时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那人却亲手剥了一只兔子……实在是太惊悚了。 “你不知道吗?” 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名贵女偷偷摸摸的告诉她,“据说那位是仵作,平时就喜欢跟尸体打交道。” 听到这句话,慧敏县主再也忍不住了,按着胸口干呕了两声,“求你,快别说了。” 戴皇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心想到底出身低贱,再怎么去教也改不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她朝姜烟看了两眼,又对身旁的嬷嬷说。 “让烟儿去准备吧,等快结束的时候,让夜嬷嬷去找太子妃,就说本宫有事找她。”最后她还不忘提醒。 “别让太子知道。” 一直到月上中天,嘉和帝才困乏,他一走几名年纪较大的朝臣也跟着去休息了,只留下一群不知疲倦的小辈还在嬉闹着。夜嬷嬷来找余幼容时,她也在打着瞌睡。 听闻戴皇后让她过去,她立即去寻萧允绎,却又听夜嬷嬷说,“太子妃放心,奴婢待会儿就去找太子殿下。” 余幼容看了一圈没看到萧允绎,便跟着夜嬷嬷走了。 而此刻不见踪影的萧允绎正在一处林子里,面前站着萧允尧。 “玄机那边这几日有异动,我怀疑他们来了上林苑,沉寂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他们忘了霍乱的事呢。” 萧允绎没说话,颀长身影在月光下愈发矜贵,双眸如一湾深潭,叫人猜不出心思,许久后才说,“我知道了,玄机那边暂时不用管,这几日盯着那个人要紧。” “我也担心那人会故技重施。” 两人刚说到这里,夜嬷嬷匆匆跑了过来,她先后朝萧允绎、萧允尧行了礼,“殿下,太子妃正找您呢!” 听说余幼容在找他,萧允绎眸中不自觉的泛起一丝笑意。 不等他询问余幼容现在在何处,便又听夜嬷嬷说,“太子妃去了昭台宫的汤池,说是在那儿等殿下,已经去了有好一会儿了。” 汤池? 某个人怕水到连河边都不敢去,竟然有心思去泡汤池? 而且——还让他去那儿找她?明明晚上睡觉时碰她一下都要抖上半天。心里存了疑,萧允绎先去找了温庭。 从他口中得知余幼容确实跟着夜嬷嬷走了,才去昭台宫。 此刻戴皇后的营帐里,余幼容本以为戴皇后是有多重要的事情找她,结果说了半天的家常。 她估算着时间不早了便打算离开,没想到戴皇后却拉着她不让走。 这么明显的拖延她再看不出来,这些年的案子就白破了,若是平时也就算了,但偏偏今晚便是云千流和锦琼天同她约定好刺杀萧允绎的时间。 她明着没跟戴皇后争执,只在端茶给她喝时捏了颗药丸进去。等她沉沉睡去这才脱身离开。 ** 昭台宫。 袅袅烟雾浮于汤池之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硫磺味。 薄雾中隐隐约约显出一道曼妙身影,只穿了轻薄纱衣,露出的半边削肩肌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纤指来回划着温泉水勾起细小的涟漪,脸上是紧张和期待。 皇后娘娘说,只要今晚太子殿下出现在这儿,哪怕没有碰过她,也是要对她负责的,毕竟姑娘家的身子轻易看不得。 从知道皇后娘娘的安排后,她便紧张的不得了,也期待的不得了…… 就在姜烟思绪万千想象着太子殿下待会儿见到她的画面时,屏风外的殿门被人嚯地推开了。 姜烟身子一僵,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章节目录 第304章 太子妃,你似乎有点热情啊! 今晚昭台宫周围的守卫都被皇后娘娘撤走了,除了太子殿下不会有任何人来这里,姜烟红着脸将身子转过去,娇羞的模样像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就在她半露香肩等着萧允绎绕过屏风走进来时,两颗俏皮的虎牙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眼前。 “太子妃,你似乎有点热情啊!” 萧允绎到达昭台宫时越发觉得不对劲,就算他家小姑娘将他约到了这里,也不会特意将周围的守卫撤掉。 而且—— 太安静了。 他站在殿门外犹疑片刻,才缓缓推开门走进去,入眼的便是挂在屏风上的烟笼梅花百水裙,旁边是一条鸦青色织锦羽缎披风。这两件衣服萧允绎都十分熟悉。 是余幼容的。 特别是那件披风,还是今早狩猎前他怕她冷特意给她披上的。 可是——屏风中间是蝉翼纱制成的,轻薄如蝉翼,一眼便能看清后面汤池里的情况,此刻却空无一人。 萧允绎迅速绕到屏风后,便看到汤池旁边一大片水渍逶迤向前,显然是有人从汤池里出来,又去了什么地方。他视线落到浮着一层雾气的温泉水上,水面平静无痕。 人离开有一会儿了。 尽管知道余幼容的身手不弱,但萧允绎的情绪还是乱起来,眸底瞬间荡起阴翳,正要沿着水渍寻人,转身便瞧见了压在屏风后的纸条: 想救人来太液池。 落款是个火焰形状的图案。 是玄机的人带走了她?萧允绎的脸上又多了一片疑云,莫非是因为玄机的人不知道她就是枯叶,才抓走她逼他赴约?而他家小姑娘将计就计跟着去了? ** 大明宫,太液池。 大明宫分前宫和后宫,后宫是以太液池为中心而布局的,而太液池又分东池和西池两部分,西池为主池。此刻西池的水上栏杆式廊道旁一艘画舫亮着微光。 画舫十分老旧,且四周围满了荷叶,船身爬着苔藓,舫楼上原本鲜艳亮丽的漆剥落了一块又一块。 “我不是太子妃,你们抓错人了。” 姜烟一身轻薄纱衣全湿,青丝也湿了大半,被捆住双手的模样谁见都犹怜。 可惜她眼前这两个人都不是正常人,无论她怎么解释怎么哭求,根本就不搭理她,认定她就是太子妃。 最后嫌她太烦太吵,云千流干脆随手扯了块布塞进她嘴里。 塞好后,还不忘拍拍手上的灰。 锦琼天甩着袖子上的软纱带子扭着柳腰在姜烟周围慢悠悠晃着,“原来太子妃是这副样子啊~” 她声音本就媚,含着笑时更是能软了人的骨头,她伸出食指戳了下云千流,“我怎么觉得她不像太子妃反而像胭脂巷里的姑娘啊?你瞧瞧这副媚眼如丝等着承欢的小模样。” “是吧?” 云千流瞧着姜烟也不禁蹙起眉,可是—— “不会错的,今儿早上我亲眼瞧见那位太子殿下给她披了披风,那幅浓情蜜意的样子,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距离有点远没看清长相,但那披风我看清了。” 颜色是鸦青色,料子是织锦羽缎。 锦琼天不觉得云千流瞎,自然信了他的话,“那且等着吧。”她透过残破的窗户朝外面的夜空望了一眼。 “那位太子殿下也该来了吧……” 刚念叨着,一道颀长黑影掠过几片荷叶落到了舫楼上,锦琼天朝云千流扬了扬下巴,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说曹操曹操到。”刚说完这句话画舫周围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所谓媚杀术,自是要搭配一些相辅助的惑人的药的。 再厉害的人,神智迷离,便不堪一击。 舫楼上,萧允绎透过残破的楼顶隐隐约约看到楼里有三个人,视线掠过坐在地上的身影时,眉心突突跳了下。 他先是震惊余幼容怎会是这幅打扮,随后又觉得他家小姑娘绝不会打扮成这样。 那么这人又是谁? 等到薄雾慢慢笼上舫楼,萧允绎点着脚尖速速往后退去,而锦琼天和云千流早就摸准时机一前一后朝他攻去。以二敌一,再加上周围都是毒雾,形势于他们是有利的。 枯叶一来便看到了太液池上的三道身影。 还没到池边她便停了下来,只远远看着,恨不得将云千流扯过来掐死。 原本他们约的地方并不是太液池,枯叶到了那儿看到云千流留下的信息才知道他临时换了地儿。 换哪儿不好,偏偏换在有水的地方……还要在水上交手…… 有锦琼天在,云千流比在河间府时多坚持了好几招,再加上南宫离研制的药一向厉害,几乎没人能躲得过去的,他明显感觉到这位太子殿下的动作慢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动作一慢便能看出破绽,只不过这位太子殿下狡猾的很,每次总能预知他的下一个招式。 以招拆招。 云千流几次发现破绽却没得手,气得牙痒痒,若是枯叶在,一定能杀了他。 想到枯叶云千流分了下心,他明明给他留了信息,怎么他到现在都没来?趁交手空隙云千流朝太液池岸边看去,一眼便看到了戴着黑兜帽的人。 他唤了一声,“枯叶,就等你了。”说完便咧开嘴巴露出两颗虎牙笑起来,“太子殿下,你的死期到了。” 听到枯叶两个字,萧允绎也朝岸边望去,在看到那抹黑色身影后,心总算落了下来。 又瞧她离太液池隔着好远一段距离,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云千流被萧允绎的这抹笑搞得一头雾水,这人看着他们家枯叶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呀? 有毛病吧! 因为枯叶的到来,双方都停下了动作,僵持间,云千流朝枯叶看了好几眼,心想他怎么还不过来?不过嘴上却没问出来,害怕泄露了什么让对面这人有机可乘。 就在萧允绎额角莫名沁出几滴汗,脸上泛起一丝不明的红时,从太液池的西边响起一阵动静。 有人来了,还不少。 岸边的枯叶终于有了些反应,朝云千流和锦琼天说,“快走。” 与萧允绎对峙中的两人瞧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绰绰人影,互相看了一眼,随后迅速隐匿于黑暗中。 至于枯叶,他们俩安全撤离不给他拖后腿便就是在帮他。 等到云千流和锦琼天消失,那群人影也到了眼前,黑衣裹身,黑布罩面,显然来者不善。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们瞧了一眼枯叶,显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转而朝太液池上的萧允绎攻去。 几乎是在他们刚调转脚步时,月色下千丝万缕的红线缠上了他们的四肢,那些人只感觉有人从后方拉住了自己。 动弹不得了。 恰在这时,远处林子惊起数只夜鸦,两道如鬼魅般的身影一前一后落了下来,两人亦是黑衣打扮,他们一到枯叶面前便饶有兴致的打量起来。 “没想到今晚竟能见到大名鼎鼎的枯叶。”说话的人是名女子,她瞧了眼太液池上的萧允绎。 目若清泓,笑眼弯弯。 “莫非我们搅了玄机的行动?”即便只露出一双妩媚动人的眼睛,也能猜想到此刻女子狡黠的表情,她往前走了两步,好商好量的语气,“不如——我们合作吧?” 如果说一开始枯叶还在猜测对方是谁派来的人,那么听女子说过几句话后,她已经认出了对方。 安妙兮,大皇子萧允聿的人。 她将视线移到了安妙兮身后人的身上,看不到五官,只能看到一双黝黑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幽深如死水。视线下移又落到了对方握着长剑的宽厚的手上。 四年前的这双手要小的多,哪怕她再打再骂也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副情景。 如她所料,楚禾同安妙兮一样如今都为萧允聿效力。 “玄机从不与外人合作。” 枯叶微微侧身,手指绕着红线微微扯了下,太液池边的那几名黑衣人纷纷往后退,身体不受控制的砸向安妙兮和楚禾,两人同时以剑去挡,根本不顾对方是自己人。 几名黑衣人被踢开滚到地上,惨叫不断。 安妙兮原本含笑的双眼也变了,声音陡然凉下来,“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四年前他们三人在一起受训,也是那群人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三人,对各自的招数一清二楚。不过早在脱离那个地方加入玄机之前枯叶便换了武器,招式更是自成一派。 剑花缠着红线,红线绕着剑花。 又是一副新的以二敌一局面,但这一次从一开始安妙兮和楚禾便不占上风,处处受制于枯叶手中的红线,甚至连她的身都近不了。 太液池上。 萧允绎好不容易恢复神志就看到岸边上下翻飞的两道黑影,以及站在原地操控着红线的枯叶。 那一根根红线像是淬了毒的猩红的蛇信子,在月色下泛着诡光。 安妙兮和楚禾只顾得上护全自己,连身后何时多出了一张红色蛛网都不知道,直到他们退无可退,身体被红色蛛网紧紧缠住才意识到不对劲。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楚禾拿出怀中的骨哨连吹好几声,原本滚在地上的黑衣人突然全都起了身。 一个个视死如归的再次朝太液池上的萧允绎攻去。 枯叶想要阻止,离她最近的一名黑衣人竟然自爆了,火光在黑夜中一现,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阵带着焦糊味的血腥味。 枯叶双眸倏地一沉。 看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黑衣人活着回去,这个大皇子为了要自己亲弟弟的命。 竟连死士和火药全都用上了。 有人牵制住枯叶,其他人已经到了水上廊道,他们边跑边扒开衣服露出绑在身上的火药。 萧允绎刚从锦琼天的媚药里恢复神志,身体还软着。正打算去岸边便看到了枯叶身前的火光,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住了,双眼泛起猩红,已顾不得其他。 踏着荷叶便朝岸边而来。 而枯叶瞧见那一群朝萧允绎袭去的黑衣人,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一个从太液池奔向岸边,一个从岸边奔向太液池,又是几声震耳发聩,太液池上亮如白昼。 水上的廊道断了。 四飞的栏杆瓦片迸溅开,就连站在岸上的三人都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等到太液池上再次恢复安静,月光洒下来,水面上到处飘着廊道的残骸,却不见一个人影。 见任务完成,安妙兮和楚禾自然不愿久留,趁枯叶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缠着一身的红线便撤了。 余幼容踉跄了几步到了太液池边,看到水手脚不自觉的发软。 明明还在岸上,那股溺水后的窒息感便将她包围了,她吞咽了下口水,想要叫萧允绎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有些茫然的扫向已变得平静无波无澜的水面,好几种恐怖同时在心底交缠、争斗不休。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眨眼的功夫,最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余幼容扯开黑色罩面一头扎进了水里。 不敢再耽误救萧允绎的时间。 其实她是会游泳的,只不过四年前坠崖落水的事在她心里留下了阴霾,让她开始怕高怕水罢了。 又或者说其实她真正怕的不是高也不是水,而是在那儿之前目睹了余念安的死。 不止是余念安的死。 被人从水里救出来后她躲进了一个山洞,结果又被另一拨人带去了一个如炼狱般的地方,也许——这才是她心底真正惧怕以及不敢面对的吧。 秋日深夜的水很凉,凉的刺骨。 在水里寻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人后,余幼容的力气一点一点耗尽,就在她的身体慢慢往下沉时。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她,两只手相握的瞬间,她看清了朝自己游来的人。 那人的脸慢慢与梦中的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 冒出水面的瞬间一阵凉风吹过,余幼容一边哆嗦一边呛咳出水,却始终不肯松开身旁人的手。 等到了岸上,她扑上前双手紧紧抱住萧允绎的脖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心有余悸。 萧允绎想拉开她看看有没有伤到哪儿,她却怎么都不肯松手,将脸深深埋进身前人的颈窝里,患得患失的样子与之前的嗜血杀神仿若是两个人。 嗅着熟悉的梅香,好半天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月光下。 余幼容湿漉漉的脸庞越发显得惨白,平复好心绪她才松开萧允绎仰面望着他,眼底闪过犹疑,过了很久很久才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章节目录 第306章 这么喜欢我 眼前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终于认出我了?” 这下子余幼容更加茫然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神志,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萧允绎耐心十足,脸上的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还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会喜欢梅香吗?” 余幼容望着萧允绎的笑脸很认真的回忆着以前的事。 好像是在河间府时,他突然将自己带去了郊外的一处梅园,好像是在梅园里他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眸底的茫然渐渐转为惊讶,“那个时候你就认出我了?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问你还记不记得跟你一起躲在山洞里的人?” 如果那个时候说,以他们俩当时的关系,她顶多惊讶的说一句“是你啊”,再给他一叠厚厚的银票还人情。 便不会有其他故事了。 想到这儿萧允绎脸上闪过一丝神伤,“我回去找过你,但是你已经不见了。你——”他想问她后来去了哪里,但又怕那段记忆并不美好,她不会愿意想起。 看出他的心思,余幼容无所谓的摇摇头,“你将人引开后,我一直躲在山洞里……” ** 四年前。 她只叫陆聆风,是个所有人眼里的学霸学神,不过智商再高她也是个过着普通生活的平凡人罢了。 一年中有三百多天都是待在实验室里对着不同的大体老师。 后来实验室爆炸,她原本应该死的。 再次睁开眼还来不及感知这个世界的不一样,便看到一个浑身染着血的女子用血肉之躯护在她身前,大叫着让她快逃。 她看着那个女子倒在她面前,近乎麻木的往前跑——最后被追杀她的人逼得跌下断崖掉进寒潭。 就在她第二次感知到死亡时,有人跳进寒潭救了她,那时候天寒地冻,经历过一连串的变故和惊心动魄后,她烧得浑身滚烫,眼前雾雾蒙蒙的。 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人带她躲进了距离寒潭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山洞外有一棵梅树,梅花冷冽的寒香很好闻。 她是从那个时候喜欢上梅花喜欢上梅香的。 再后来—— 不知是追杀他的人还是追杀她的人找了过来,他将她藏在山洞里用枯草盖在她身上,只身去引开那些人,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以为他早就—— ** 秋夜里的风也很凉,看着浑身湿漉漉正在瑟瑟发抖的人,萧允绎没等她继续说下去便抱着她起了身,“回去再说。” 营帐处。 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不知为何已经去睡了,只有萧炎焦急的守在外面。 见到他们太子爷太子妃,他无端松了口气欣喜的迎过去,“殿下,刚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有几声巨响,四殿下已经带着褚大人和秦将军去查看了。” 说完这段话萧炎才注意到太子爷怀里的太子妃不对劲,好端端的为何穿着一身黑衣?还湿哒哒的滴着水? “我知道了,你去拿些热水来。”萧炎愣了愣,“哦”了一声后便匆匆走了。 到了营帐里,萧允绎将怀里的人放下后又拿过毯子裹住她,刚准备离开去拿干净衣服过来。 衣角就被人拉住了。 他转头看到他家小姑娘用一双像林间小鹿一般的眼睛望着他,可怜兮兮的。 声音情不自禁的放柔,“我去拿衣服,马上就回来。”他家小姑娘却只是摇头,抓住衣角的手越发用力。 那一次,他也是这样说,我去引开他们,马上就回来。 虽然很开心他家小姑娘这么依赖他,但他更担心她着凉生病,他半蹲下去与她平视,用哄孩子的口吻哄她。 “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你自己把湿衣服脱了裹好毯子好不好?” 余幼容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她看着萧允绎转过身才开始脱身上的衣服,而萧允绎听着身后的窸窸窣窣声,呼吸不自觉的就重了。 “好了。” 等到再转过身,萧允绎看到床上裹着毯子乖乖巧巧的一团,心软的一塌糊涂。愣神的空隙便看到从那一团里伸出一条藕段似的胳膊,声音半嗔半怒,“还不来?” 因为她这么一动,毯子下滑了些,露出底下的纤细锁骨。 萧允绎赶紧走过去俯身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准备将她的胳膊也塞进去时,就看到了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疤痕。 显然都是陈年旧伤,已经很淡很淡了。 “不疼了。” 余幼容想抬手覆住他渐渐变成幽沉的眼睛,又觉得现在的自己不适合动。 于是换了种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你要不要抱抱我?”说完这句话她的耳尖就红了,脸也腾腾冒着热气。 她闪烁着眸光将脸往毯子里埋了埋,不太好意思去看站在床前的人。 似乎有轻微的叹息声。 下一刻旁边的位置微微陷了陷,有人抓住她的手将她摁进了怀里。怀里的人起初还僵了下。 渐渐的便放松了。 萧允绎捏着她的手,很软很白,但是掌心却是粗粝的,看上去就不是握绣花针的手。就好像她的胳膊,远远看上去藕段似的,近看却密布着狰狞的伤痕。 直到最后他也没问是谁带走了她,也没问她这一身的武功是在哪儿学的,为何又进了玄机? 只在某个小女子朝自己怀里拱了几下后,半宠半溺的问,“这么喜欢我?” 某人又僵了下。 就在萧允绎决定不逗她了的时候,一道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嗯。”有些话她现在还说不出口,只在心里回答,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 次日一大早,萧允尧匆匆跑来找萧允绎,想要告诉他昨晚太液池发生的事。 一进营帐就看到了两个鼻涕横飞鼻头红红眼圈黑黑的人,他往前的脚步怔了下,转头去看旁边的萧炎,“他们俩这是——” “三殿下。” 萧炎也很是头疼,他没跟萧允尧说昨晚的事,只无奈的摇头,“殿下和太子妃昨晚受了风寒感冒了,几位嬷嬷已经去找陆院判,这个时间也快到了。” 说完他又瞄了两眼床上的两团,心想他们家的两位主子真让人操心。 大晚上的还跑去玩水。 陆离很快就来了,一来就将两人训了一顿,然后又心疼的直摇头,“这才秋猎第四日,你们俩就病了,还要在上林苑待半个月呢!回京的路途又要半个月!” 末了还特严厉的警告,“这几日好好养着!哪儿都不许去,皇上那儿我去说!” 余幼容鼻塞的严重,声音闷闷的,“知道了。”说完又推了推旁边的萧允绎,他也“嗯”了一声。 陆离这才放过他们俩,带着春嬷嬷和秋嬷嬷去煎药。 萧允尧自顾自的找了张凳子坐下,确认他俩只是受了风寒没有大碍,才有心思说别的事。 “太液池西池上的水上廊道昨晚不知被谁炸了,昨晚老四带人过去,你们猜——” 章节目录 第307章 你这是要放他的血啊! 他故弄玄虚的停顿了下,才继续说,“你们猜老四在那儿发现了谁?” 萧允绎顺手接过余幼容擦鼻涕的棉手帕,又倒了杯热茶递给她,这才漫不经心的问,“谁?” 从头到尾看都没看萧允尧一眼,让萧允尧深受打击。 若是以前他瞧见这幅画面也就装作视而不见了,甚至还能揶揄几句。但是这段时间他心情不好。 可以说是很糟糕!一向以他为天以他为地费尽心机嫁给他的人居然跑了! “你们俩——能稍微顾虑下我的心情吗?” 他家媳妇才刚刚跑了!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呢!一想起这件事萧允尧立即将视线移向余幼容,重复起了他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问题,“七弟妹,你把姝儿藏哪儿去了?” “三哥,她还病着呢!”萧允绎不想让他家小姑娘烦心,接着最初的话题询问,“四皇兄在太液池发现了谁?” 这个话题毕竟是他自己挑起的,即便萧允尧心情再糟糕也不得不接话。 “宗人令家的那位大小姐。” 虽然萧允绎早就猜到了昨晚在画舫里的女子可能是姜烟,但此刻从萧允尧这儿得到确认还是惊了惊,不过他也想通了前因后果,“现在情况如何?” “你是问太液池的情况?还是问姜烟的情况?” 说后面这句话时萧允尧扫了眼余幼容,还加重了语气,没错,他就是在故意挑拨离间这两个人。 然而床上的两人完全无视他。 余幼容喝了大半杯茶后,问身旁的萧允绎,“你要不要喝?”萧允绎点点头,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了,又体贴的将空杯接过去放到一旁的桌上。 萧允尧:…… 这地儿没法待了! 好在萧允绎是懂的收敛的,角色转换极快,“昨晚我在太液池。”不等萧允尧震惊,他又继续说,“他们想炸的是我。”说着他又看向余幼容,“看出是谁的人了吗?” 当时只有她在岸上跟那些黑衣人接触过,如果连她都猜不出对方的身份,那其他人就更难猜了。 见他堂而皇之的问出来,余幼容也没有隐瞒,“是晋亲王身边的女侍,安妙兮。” 萧允尧起初不是很明白萧允绎为何要将这个问题抛给余幼容,听到余幼容竟然还答出来了更是惊讶不已。 不过在得知是晋亲王萧允聿的人后,他自动忽视了前面的惊讶与不解。 “昨晚才是来上林苑的第三日他就按捺不住了,他就不怕事迹败漏父皇怪罪?还是他觉得一定会成功?”萧允尧猛地捶了下桌子,显然气得不轻。 “这又不是他第一次动手。” 相较于萧允尧的气愤,差点死于火药爆炸中的萧允绎反而要镇定的多,“他是怕夜长梦多,而且他能下手的机会本就不多,好不容易寻着机会自然要孤注一掷。” 被萧允绎这么一提醒,萧允尧这才想起来问,“昨晚你怎么会去太液池?你不是——”他看了看余幼容。 “你不是去昭台宫了吗?” 他还以为他们俩纷纷着凉是因为昨晚在昭台宫——萧允尧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怎么又去了太液池?这两处地方不近吧!” 余幼容也好奇的看向萧允绎,她不知道昨晚姜烟竟然也在太液池,她似乎并未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萧允绎一五一十的将昨晚的事说了出来。 三人一分析便推测是戴皇后假借余幼容之名将萧允绎约去了昭台宫,实则真正在昭台宫的是姜烟。 “汤池——”萧允尧咂舌,“看来她们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不得不认账。” 萧允绎“嗯”了一声,“所以我该感谢玄机,若不是他们阴差阳错带走姜烟,我怕是说不清了。” “他们有什么好谢的?一群亡命之徒,目的本就不单纯。” 萧允尧对玄机的印象一向不好,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便不打算再提,“若是他知道你没死,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打算怎么办?” 萧允绎捏着他家小姑娘的手把玩着,本就清冷的眸子又暗了几分,“蛰伏太久,竟让他以为我是好拿捏的。” 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余幼容侧眸去看身旁的人。 所有人都只知道当今太子爷不理朝政不爱跟朝臣打交道,甚至对自己的储君之位都不大在乎。 却不知道他只是收敛了光芒。而且,他最终想要对付的并非他的那些皇兄皇弟,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将他的那些皇兄皇弟放在眼里。 他真正要对付的——是当今那位。 “萧炎。” 听到自家主子叫自己,萧炎立即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我那位大皇兄不是想趁着京中无人,要借鹿鸣街的黑市洗几批货吗?通知萧黄将货扣了。” “是,属下这就去。” 等到萧炎离开,萧允尧看了眼若无其事的余幼容也不觉得奇怪,他七弟现在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人家,又能跟她隐瞒什么事呢?他扬起嘴角笑,“你这是要放他的血啊!” “他要的可是我的命,放他点血怎么了?” 况且这也不是他的最终目的,“这批货值不少钱,到时候他定会找到三街六巷那儿去,我现在要想的——是跟他提什么条件。” 萧允尧啧啧了两声。 很庆幸他跟他七弟是一伙的,否则只要他愿意,想怎么弄死你都成。 “我过来时路过他的营帐,安静的很,估计还不知道你安然无恙。”萧允尧说着起了身,“我先过去老四那儿看看,好提醒提醒他此事该从何处查起。” 原本因为安妙兮和楚禾同时投奔了萧允聿,余幼容理所当然的以为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呢! 如今看来—— 她视线从萧允尧的背影移向身旁的萧允绎,如今看来这两兄弟才是真正的狡诈。 “还难不难受?” 等到营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萧允绎瞧着他家小姑娘红了一圈的鼻头,鼻子两边还有些脱皮,很是心疼的抬手蹭了蹭又揉了揉。 “还行。” 余幼容推开萧允绎的手,咬了下后槽牙,“都怪云千流那个蠢货。” 不跟她商量就擅自换了动手地点不说,还自作主张去劫持太子妃,万一他劫持的人不是姜烟真是的她——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揍他。 萧允绎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竟然帮云千流说起了好话,“这次幸亏有了他,否则只要我踏进昭台宫,就会被逼着对姜烟负责。” 听到这句话余幼容突然一本正经的望向萧允绎,“那你想对她负责吗?”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图你富可敌国! 萧允绎似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眼睛眯起笑得像只大狐狸。 “她又与我无关,我为何要对她负责?即便我真进了昭台宫看了她的身子,他们也逼不了我。” 求生欲十足的一段话,余幼容却没有很满意,她蹙起眉头,正在纠结“看了她的身子”这几个字,便又听某只大狐狸说,“当然,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旁边裹着小毯子的人哼哼两声,“以后你总归要三宫六院的,别说一个姜烟,说不定还有什么徐烟余烟。” 他家小姑娘这是醋了? 萧允绎很是新奇的望着身旁的人,而余幼容久久得不到回应,气得抬腿踢了下某位太子殿下的小腿,力道不重,任谁看了都是在闹别扭。 看在某位太子殿下眼里更是情趣。不过他嘴角泻出的笑使得本来还不怎么气的人更加气了。 是不是她在他面前太好说话,所以他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个软和乖觉的人? 余幼容的眉头已经快蹙成高山丘壑了,她突然一本正经的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图我脾气差,还是图我一无是处?” 萧允绎原想说她怎会一无是处?不过脾气是真的差。 但面前的人表情太认真,他没敢这样说,拐了七八个弯问了她同样的问题,“那你喜欢我什么?” 余幼容本想故意说,图你是大明朝的储君,图你富可敌国! 结果不等她开口便被某位狡诈的太子殿下抢了先,“昨晚——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承认了。不会——不算数了吧?” 余幼容突然发现他现在很会用既无辜又委屈的语气拿捏她,她拧着眉心重重点了下头。 “嗯,算数。” 然后用眼神问他,算数又如何?便看到某位太子殿下没脸没皮的挪了过来,“你要对我负责。” 因为突然的靠近,梅花的冷冽清香瞬间将她淹没,一张飘逸出尘、矜贵韵致的脸毫无预兆的放大在眼前,眸底没有一贯的疏离清冷,反而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余幼容吞咽了下口水,美色当前,忘记说话了。 “咳咳!” 陆离带着春嬷嬷和秋嬷嬷一进营帐便感觉气氛不太对劲,干咳了两声进来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好在余幼容迅速将萧允绎推开了,三两步走到了春嬷嬷面前。 端起托盘上的药三两口就全喝完了,她好热,她好像烧的更严重了,她要喝碗药压压惊。 ** 与此同时,晋亲王萧允聿的营帐中。 萧允聿看向跪在地上的安妙兮和楚禾,语气阴恻恻的,“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过了一夜又回来了?” 楚禾刚想要说话,安妙兮轻轻扯了下他。她低垂着双眸,毕恭毕敬的回道,“是我们疏忽了,当时玄机的枯叶在,我和楚禾不敢久留,这才没有去太液池确认。” “玄机?” 萧允聿的脸色更阴沉了,“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没能要了他的命,还真是大明朝庇佑的储君啊!” 他话里不难听出嘲讽之意,“这次动静不小,再想下手就难了!” 就在萧允聿越想越气又要发怒时,有侍卫通报徐左相来了。徐明卿进来后看到安妙兮和楚禾跪在地上,并不惊讶。 且神情满满的不屑,他大袖一挥,阔步而来,“若是这么轻易就能得手,我们何须布局这么多年?” 不等萧允聿让徐明卿坐下,他便自行坐到了一张胡椅上。 徐明卿嘴上这样说,其实脸色不比萧允聿好看,一想到自家闺女被毁掉的右手,他恨不得亲手杀了萧允绎和余幼容。 不过他浸淫官场多年,不至于这个时候就自乱阵脚,“我听说陆离一大早就去了太子那儿,随后又煎了药送去。即便没死,应该也受了不轻的伤,这就够了。” 整条水上廊道都炸毁了,他又岂能全身而退? “姜家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她怎会在太液池?”虽然徐攸宁与姜烟一向不和,但徐明卿与姜源的关系还算不错。 毕竟他们之间除了各自的女儿在争夺太子妃这个位置并没有其他利益冲突,再者姜源是皇上的人,徐明卿多多少少要给他些面子。 “应该是玄机那边的手笔,他们想挟持太子妃牵制本王那位皇弟,谁知阴差阳错抓错人了。” “抓错人?” 徐明卿没深想其中的缘由,只当是玄机的人办事不利,随后他又说,“既然没成功,这件事先放放,不要让四殿下抓住把柄,如今他对我们的威胁不比太子殿下低。” “本王明白。” 接着徐明卿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安妙兮和楚禾,“你的人暂时先避避,或者让他们先回京,当务之急是要趁三法司衙门那几位不在京中,将那批货安排妥当。” 提到那批货,萧允聿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左相放心,鹿鸣街那里的人都安排好了,万无一失。” ** 入夜,上林苑,犬台宫。 云千流瞧着眼前鼻音很重浑身罩着阴翳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他不动声色的扯了两下锦琼天的袖子,投去求救的眼神,就差给她跪下了。 其实云千流改变计划是跟锦琼天商量过的,她也不好意思让他一个人背锅。 “那个——” 一向不理世俗,放浪形骸的人此刻竟然也语塞词穷了,锦琼天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我们原想跟你说的,但是时间紧迫就——我们也不知道你竟然——竟然——” 怕水啊! 这三个字锦琼天没敢说,作为杀手,有弱点就是致命的,更何况还是这样惊世骇俗的弱点,他们也不怪枯叶这几年来从未跟他们提起过。 毕竟他们是一群没良心可言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又怎会在乎别人的命? 若是可以,他们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枯叶的弱点。 云千流一颗脑袋低的不能再低,两颗虎牙也看不见了,他畏畏缩缩的朝前挪了一点,“我错了。” 他原本以为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的,先用太子妃将那位太子殿下引来,再让锦琼天用媚药迷惑他的神志,然后他们几个人一起动手,定能送他上西天! 可是! 他算来算去,竟然没算到枯叶居然怕水!枯叶啊!江湖上光是提到这个名字便会令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一等一杀手啊!居然怕水?! 云千流萎靡不振的垂着脑袋,“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说着他又扯了扯锦琼天。 锦琼天也伸出三根手指头,“我也绝不会说的。” 带着黑兜帽的人眸光沉沉的望着他们,幽静诡谲如深海,许久后才用鼻音重到喑哑的声音说。 “你们先回京吧,这之后他们定会加强防卫,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章节目录 第309章 殿下的艳福要来了嗷~ 因为太液池水上廊道被炸一事,整个秋猎队伍阴翳了好几日,连狩猎都停了。也不知是谁传出的,说太液池水上廊道被炸是有人想要谋害太子殿下。 而太子殿下如今身受重伤,卧病在床,皇上还去营帐探过一次病。 有魏提督带的两千神机营士兵,褚大人带的两千禁卫军,还有秦大将军率领的一千京师铁骑。 居然还被刺客钻了空子,跑到太液池刺杀太子殿下。 这也太可怕了! 是以整个秋猎队伍人人自危,就怕丧心病狂的刺客做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事,他们甚至觉得。 这上林苑处处都是刺客设下的陷阱,别说去林子里狩猎,都不敢离开营帐太远。 至于姜烟为何会出现在太液池,众说纷纭。戴皇后和姜烟本人自然不可能说出实情,特别是姜烟。 只能将苦楚吞进肚里。 一想到那晚四殿下带着褚大人、秦将军以及那么多禁卫军和京师京兵在一块画舫木板上发现衣不蔽体的她,她就羞恼的恨不得再不见人,本以为多年的心愿终于要了了。 结果天降横祸,好端端的竟将自己的名声给毁了—— 明明该遭此祸端的是余幼容,她只是被错抓了去而已,姜烟越想越是恼,却又无可奈何。 这件事即便是到父亲面前哭诉,他也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谁让她咎由自取呢? 戴皇后也自觉对不起姜烟,连续好几日到她那儿安抚她,又再三保证太子侧妃的位置定给她留着,这才让姜烟心里的气散了些。 ** 来上林苑的第九日,刚好是八月十五,中秋。 在大明朝,中秋节与元宵节和端午节并称为三大传统佳节,是仅次于春节的第二传统节日。 每年这一天京城定是热闹非凡的,什么烧斗香、树中秋,什么点塔灯、放天灯,什么走月亮、舞火龙,等等很多风俗。因为是团圆的节日,每年到这个时候。 京城的人也会比平时多起来。 皇城里每年也是要设宴赏月的,今年虽然不在宫里,但早在准备秋猎时,戴皇后就安排好了一切事宜。 冷冷清清了好几日的秋猎队伍终于在中秋这一日又热闹了起来。 筵席在晚上,白天的时候戴皇后赏赐了月饼到各处地方,余幼容对月饼一向不怎么感兴趣。 什么馅的都不感兴趣,鲜肉的倒是能吃上一个,不过大明朝没有鲜肉月饼。 月饼赏赐下来的时候,本该身受重伤卧病在床的太子殿下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在余幼容捉摸着要不要出去寻人时。 某人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不少东西。 余幼容远远瞥了一眼,见又是月饼就将视线移开了,继续嗑萧易初昨日送过来的五香瓜子。 瞧出某个小女子的漫不经心,萧允绎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她旁边。 先是将托盘放下,又倒了一杯茶给她。 奶香味一溢出来余幼容的视线就又移过来了,目光紧紧盯着萧允绎手中的杯子,萧允绎原本想逗她的。 又没忍心。 余幼容接过杯子喝了好大一口,身旁的人想提醒她小心烫都来不及。不过显然某个小女子皮糙肉厚不怕烫,喝了一口后餍足的眯起了眼睛,像一只没断奶的小兽。 “有桂花的味道,还有乌龙茶的味道。” 说完这句话余幼容便转头看向萧允绎,一副我厉害吧求表扬的神情,萧允绎笑的有些无奈。 “是叫桂花乌龙奶茶。” 他说着又拿起一块月饼递给余幼容,不等余幼容拒绝便说,“尝尝。” 余幼容没忍心拒绝,接过来不情不愿的咬了一口,外面的月饼皮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也没有甜到起腻,她本想吃了一口就算给萧允绎面子了。 刚准备放下又对上了对方一脸期待的眼神,余幼容瞬间就明白了,敢情这月饼是某位太子殿下亲手做的? 这个时候她突然很希望自己蠢一点,看不出来也就不会有心理负担了。 但是现在—— 她狠下心硬着头皮又咬了一大口,刚闻到一股浓郁的桂花味,便就尝到了桂花的味道,她低头去看手中月饼的陷,居然是桂花陷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奇怪。 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很好吃。” 本来是你侬我侬小两口感情升温的时候,营帐外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萧易初萧疏钰两姐弟叽叽喳喳跑了进来。 看到桌上的吃的也不客气,各自倒了一杯奶茶边喝边吃月饼,还夸太子殿下的厨子就是好。 吃饱喝足后,他俩才想起来正事。 “皇后娘娘不是赐了月饼嘛!我们俩刚去她那儿谢了恩——”萧易初故作神秘的朝余幼容眨了下眼,“刚好听到皇后娘娘说你们俩大婚的事呢!说是回去后就找钦天监算日子。” 余幼容闻言抬头看向萧允绎,她记得那位皇后娘娘之前特地将她找了去问大婚的事来着。 当时她便猜测她做不了萧允绎的主,便想从她这儿突破,怎么这会儿竟然不通过他们俩就私自决定起他们的婚期了? 看萧允绎的样子显然也不知情。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啊?”萧疏钰推了把她家蠢弟弟。 接着他的话继续说,“婚期不是重点,重点是等你们俩大婚后她就可以帮太子立侧妃了,还要找几位良娣。” “殿下的艳福要来了嗷~” 萧疏钰又狠狠推了下她家蠢弟弟,要不是太子太子妃在,她就上手了,这种话能在太子妃面前说吗?这还没大婚呢就开始惦记上侧妃和良娣了,换做谁都不会开心。 不过她瞧了两眼余幼容,发现她从始至终面色如常,就是在看向太子殿下时露出了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 “那我便提前给殿下道喜了。” 萧允绎抓住余幼容的手,没有受下她的礼,还瞪了她一眼,什么喜都敢道。他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说,“我不要什么侧妃良娣,那位都不管我的事,何况是她?” 余幼容只是笑,不答话。 心中却在想,这应该是那位皇后娘娘在给姜烟铺路呢!她和萧允绎的大婚八字刚刚有一撇! 这就算计上了。 说来也巧,下午的时候姜烟居然就过来了,借的是探病之名。 穿着打扮还是与平时一样,就是脸色不太好,即便涂了胭脂也看得出眼下的青影,估计是被太液池之事吓的不轻,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 姜烟比徐攸宁会做人,不端大小姐的架子,身段也放的很低,更是处处看余幼容的脸色。 显然有讨好她之意。 从前余幼容对她印象还可以,因为她也喜欢梅花,穿着打扮也是她喜欢的那种风格,并且她的画技还得到了玄慈大师的认可和欣赏。 当初,她甚至觉得,以她的姿色是配得上萧允绎的。 可是现在——看到姜烟虽垂着眸,余光却在偷看萧允绎,时不时的还露出一副女儿家含羞的模样。 余幼容心态变了。 她不担心萧允绎会被别人勾搭去,但也不喜欢有人一直在脑子里噫淫她的人啊! 章节目录 第310章 露出本性还不容易 突然就很想为难眼前的人。 余幼容一贯是懒散的模样,在宫宴上也敢睡得昏天暗地,即便这段时间跟戴皇后她们在一起时,总装作温柔小意乖巧可人的样子,但这不代表她有多顾忌戴皇后。 不过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萧允绎惹事罢了。 如今,她既然下定决心要跟萧允绎在一起了,而萧允绎又不可能放弃太子之位,长久打算。 她肯定是要换个模式与宫里宫外那些女子相处的,包括姜烟。 在大度和善妒之间几乎没怎么犹豫,余幼容选择了后者,嗯,她善妒,且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半眯起好看的杏眸,视线坦坦荡荡的落在姜烟身上。 若是借姜烟的口让戴皇后知道这一点,肯定要比通过其他方式要真的多,日后戴皇后再想掺和萧允绎东宫的事就不得不先考虑到她—— 再者。 在她们眼里,她连书都没读过,自然不知道《女诫》、《女训》、《女论语》、《女范捷录》为何物,什么三从四德啊顺从知礼啊也就无从谈起了。 至于七出的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她表示——没人教过她。 打定好主意,余幼容就将视线从姜烟身上收了回来。 萧允绎一直注意着身旁人的表情,从她眯起眼睛时就知道她没想什么好事,如今尘埃落定的样子怕是攒了一肚子坏水。 他笑着摇摇头,随她闹。 “余姐姐,待会儿就要去筵席了,我帮你梳妆吧。” 姜烟说这话时特意看了萧允绎一眼,即便状态不佳,脸上的笑也端庄得体,“平时芙苓的头发都是我编的,余姐姐若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余幼容朝萧允绎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走,他在这儿会影响她发挥。 太子殿下很是无奈,其实这些事他可以帮她挡掉的,不过看她兴致正浓,他也不愿扫她的兴。 “我去找三哥,你好了之后让萧炎带你去他那儿。” 等到萧允绎离开,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将余幼容晚上要穿的衣服放下后也去外面守着了。营帐中就只剩下余幼容和姜烟两个人。 气氛不算融洽,甚至像是凝固住了,特别是余幼容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姜烟,使得她浑身不自在。 姜烟的手艺确实挺好的,很快便帮余幼容梳了个双环髻,大明朝未婚嫁女子很喜欢的一种发髻,她的动作也很是轻柔小心,整个过程没有扯痛余幼容一根发丝。 良心只痛了一下,余幼容便对着铜镜中的人笑了。 “以前在河间府时,我跟祖母听过一出戏……”她视线在铜镜中梳着同样发髻的两张脸上晃了一圈。 “是娥皇女英的故事,戏里她们姐妹俩同时嫁给了舜,还拥有一个共同的儿子商均。甚至于两人千里寻夫,知道舜已死后,抱竹痛哭……” 余幼容脸上一直挂着笑,却笑不达眼底,“后来竹上生斑,泪尽而死——这也是潇湘竹、湘妃竹的由来。” 她刚说完这段话,身后的姜烟便跪了下去,“太子妃,烟儿不敢。” “哎?”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呢! 余幼容都不知道该说姜烟太聪明还是太懦弱,不过不等她让她起来,跪着的人就哭了,“烟儿不敢跟太子妃共侍一夫,只想给太子殿下太子妃为奴为婢。” 堂堂宗人令家的千金小姐给她一个乡野丫头为奴为婢?余幼容看向姜烟的眸光稍沉,是她疯了? 还是她疯了? 不等她深想这个问题,守在外面的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便跑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哭得泪人似的姜烟后,看余幼容的眼色各不相同。 这下子余幼容明白了,她们都没疯,是她小瞧了这些一心想要入宫的女子。 相比起徐攸宁的嚣张跋扈心狠手辣,这位姜大小姐显然要更加难对付,说跪就跪,说哭就哭。 不过也好,虽然有些惊讶,但她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到底是戴皇后派到余幼容身边的管教嬷嬷,而姜烟如今又是戴皇后照拂的人,她们自然不会一味的偏帮余幼容。 花嬷嬷先开了口,“姜大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跪着啊?这还病着呢!” 话音未落,她和月嬷嬷立即去扶姜烟,姜烟却怎么都不肯起来,“是烟儿惹太子妃生气了。” “太子妃,这——” 余幼容一脸无辜,“我就是跟她讲了个娥皇女英的故事,她就这样了。”她眨着眼睛,一脸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的神情,“好好的跪我做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都说到娥皇女英了,这还不是欺负吗? 五位嬷嬷心思各异,有觉得太子妃是故意在敲打姜大小姐的,有觉得太子妃是真的无知的。 花嬷嬷上前一步去劝说姜烟,“太子妃这是在跟姜大小姐说笑呢!姜大小姐怎就当了真?我们太子妃向来心直口快,也是心里喜欢姜大小姐才会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是啊。” 月嬷嬷也接了话,“姜大小姐快起来吧,要不然太子妃该过意不去了。” 这两人的话乍一听没什么,细细的听却是在给余幼容施压,是让她小事化了不要跟姜烟为敌呢! 这边花嬷嬷和月嬷嬷一个劲的劝慰姜烟,那边春嬷嬷和秋嬷嬷一直在观察余幼容的脸色,夜嬷嬷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几日,她一直等着太子殿下找她问那晚昭台宫的话。 可是太子殿下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让她的心里越发的没底,这个时候哪里还敢为姜烟出头? 余幼容将五位嬷嬷的神色尽收眼底,再看向姜烟已经不耐烦了,“看来以后我说什么话都该先考虑到姜大小姐的心情,平白无故就叫别人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露出本性还不容易? 余幼容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姜烟,声音一点一点凉下去,“既然误会都误会了,要是我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太不划算了?”她随手从梳妆台上拿了盒玉白粉。 轻轻一吹,落了姜烟一脸。 不等姜烟和五位嬷嬷震惊,又说,“筵席快开始了,姜大小姐快去梳洗打扮吧,可别让皇上皇后等着。” 末了直截了当的警告,“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你是在我这儿耽误了时间,要怪我了。” 姜烟被玉白粉呛的直想咳嗽,却又只能憋着,硬生生涨红了一张脸,最后在余幼容的打发下匆匆离开了营帐。 这日傍晚,有不少人都看到姜烟一身狼狈红着眼眶跑出了太子妃的营帐,即便她什么都没说,大家也心知肚明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自此,余幼容又如愿的多了个让大家瞧不上的毛病,七出大忌,善妒。 ** 傍晚萧允绎再瞧见他家小姑娘时,便发现她拧巴着张脸,写满了不开心。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很是体贴的安慰她。 “慢慢学,若是你有兴趣我也可以教你,不过——你也用不着学,东宫只有你一人,用不上。” 余幼容一脸古怪的瞥了眼萧允绎,堂堂大明朝储君居然要教她宫斗之术? 章节目录 第311章 海东青与鳖,她就是那只鳖 萧允绎被盯得有些发虚,垂眸咳了两声,“我见过的总归比你多,集大家之成,大婚后若是要住到东宫,你也好打发点时间。” “不了,我可以让她们死的神不知鬼不觉。”斗来斗去多麻烦。 在萧允绎面前余幼容从来不藏着掖着,语气极平静的回了一句,“殿下到时候不要心疼就好。” “这种脏手的事交给我来做,若你实在觉得无聊,帮我递把刀就行。” 跟在他俩身后的萧允尧越听脸色越黑,他就知道姝儿定是跟太子妃学坏了,不过他现在也摸清了些余幼容的脾性,别看她瞧着挺好说话的。 其实比谁都不好说话。 几人到达设宴的云林馆时,除了嘉和帝和戴皇后,所有人都到了。 余幼容视线轻轻扫过跟一众女眷坐在一起的姜烟,发现她脸色比下午时还要差,一副弱柳不迎风的样子。 她刚跟着萧允绎入座,萧易初和萧疏钰两姐弟就围了过来。 萧易初迫不及待的对余幼容竖起大拇指,“了不起啊太子妃,听说你将姜大小姐给打了?” 余幼容:…… 萧疏钰也一脸兴奋,“我总算在京中觅得知音了,我特瞧不上她们一步三晃的样子,矫情!做作!太子妃,以后再有打架的事叫上我,我帮你撑场子!” 余幼容:…… 她什么时候打姜烟了?她突然觉得吹了姜烟一脸玉白粉还是便宜她了。 这时,慧敏县主伴着五公主萧未央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十五六岁的女子,因为与余幼容先前的五十万两黄金交易,萧未央难得的没有做出头鸟。 是后面的那两名女子不知死活的开了口。 “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告诉我,女子最不能的就是善妒了,出嫁后应该要相夫教子,还要帮助夫君开枝散叶,打理好后院。” 她这段话刚刚说完,萧疏钰就噗呲——笑喷了,对上女子恼怒的神情后笑得越发没有形象。 “我没别的意思啊!就觉得你真棒!” 说完这句话就又笑起来,气得女子跺了下脚涨红了脸,她身旁的女子又很是委婉的继续说。 “姜姐姐一直很喜欢梅花,太子殿下的身上又总是有梅花的香味,你们说——” 女子指间缠着锦帕,抵在口鼻间笑得温婉,“据说,太子殿下还为姜姐姐作了好多幅画,每幅画上的姜姐姐都穿着绣着朵朵红梅的裙子呢!” 她们声音不轻,就连萧允绎都听到了。 萧允绎第一反应便是去看他家小姑娘,见她也朝他望过来连忙解释,“那些画跟她没关系。” 他矜冷的声音本来就好听,眉宇间的淡漠撞到身旁的人便暖了。 “上面的人是你。” 因为四年前的事对他而言像是一场梦,他才没有画上脸。 时机正好,萧允绎又说了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他声音很低,眼里装着星河,靠近她时就有一阵梅香袭来。 “是因为你说梅香好闻,我才将每件衣服都薰上了梅花香——为的就是将你这只蝴蝶招来。” 余幼容嘴角蓦地抽搐了两下,突然想起去年见到他的那个雪夜,她确实觉得他身上的冷冽梅花清香很好闻,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啊。 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感动一下的,可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词——瓮中捉鳖,她就是那只鳖。 原来他从那么早之前就开始套路她了啊! 亏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还在想宫墙中的尔虞我诈,朝堂上的阴谋诡谲,横竖与她一介草民没什么关系呢! 不过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当初撞倒萧允绎的画筒时,就连小十一都很紧张的告诉她。 那些画是七哥的宝贝—— 余幼容睫毛颤了颤,莫名觉得空气滚烫起来,她将萧允绎推开了些,“不用解释,我没误会。” 萧允绎刚才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足够面前的几人听见了。先前说话的那两名女子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般,回头很是恼怒的瞪了姜烟几眼。 怪她骗了她们,害得她们被太子殿下当场揭穿。 等这几人走了后。 余幼容突然斜睨了萧允绎一眼,很感兴趣的问道,“她们怎么知道你画了那么几幅画?她们去过桃华街?” 萧易初萧疏钰两姐弟都是人精,感觉到气氛不对劲立马撤了。 倒是萧允尧幸灾乐祸的看着,巴不得这两人打起来,谁让余幼容将他媳妇藏起来还不告诉他。 “有一次姜烟倒在桃华街的院门外——” 余幼容眉梢一扬,“你就将她抱回去了?” “不是我。” 身后站着的萧炎立即接话,“太子妃,是属下将姜大小姐抱回去的,本来是将她安排在客房,不知为何她就跑去殿下的院子了。不过请太子妃放心,那次她没见到殿下。” 萧允绎赞许的望了萧炎一眼,轻描淡写的说,“今儿是中秋,别在这儿守着了,领了赏去喝酒吧。” “谢殿下!” 萧炎喜滋滋的道了谢,刚准备走又朝余幼容拱手,“谢太子妃!” 没如愿看到这两人打起来,萧允尧自觉无聊,就去找褚骥他们喝酒去了。随着德喜公公一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云林馆瞬间安静下来。 接着所有人起身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一片盛世太平的景象。 嘉和帝道了声“免礼平身。”所有人又坐了下去。 紧接着嘉和帝又说了几句寓意好的话便让大家动了筷子,许是今年是在外面过的中秋,他要比平时更加亲人近人。 确实做到了与百官同乐。就在大家喝酒赏月吃月饼时,一道黑影掠过如银盘的满月俯冲直下。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是“海东青!” 几乎一大半的人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作为一国之君,嘉和帝自然不会做出如此跌份的行为。 明明瞧见海东青是朝自己而来,硬是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而原本坐的离嘉和帝并不近的姜烟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冲上前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护驾。 就在海东青的利爪快要抓到她的肩头时,砰——一阵火药味弥漫开。 余幼容习惯性的用手指按住冒烟的枪头,萧允绎瞧了眼她近乎自虐的行为不禁蹙了眉头。 一把就将她手里的五雷神机夺了过来,感觉到五雷神机使用后的滚烫,更是恼怒的瞪了眼身旁的人,心想一定要把她的这些坏习惯给改了。 而姜烟久久等不到预想中的疼痛,早就软了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312章 那只天杀的的鸟儿! 一阵混乱后,萧允拓、魏霄等人已到了嘉和帝跟前,德喜公公德春公公也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尖着嗓子询问,“皇上,您没事吧?没惊着您吧?” 德春公公问完德喜公公又跟着唤,“陆院判呢?陆院判在哪里?快给皇上瞧瞧龙体有无大碍。”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陆离穿过人群到了嘉和帝面前,号了脉后告诉就近的几人皇上只是受了些惊吓,龙体并无大碍。两位公公这才捂住胸口去咒骂那只天杀的的鸟儿! 因为刚才那人叫了“海东青”三个字,余幼容没忍心一枪毙命,特地避开了那只鸟儿的要害。 要知道海东青可是世界上飞得最高最快的鸟呢!有“万鹰之神”的称号。 传说中十万只神鹰才出一只“海东青”,这么稀罕的鸟儿,她舍不得杀,甚至想着带回去给温庭当个小宠,让他没事出门遛遛鸟什么的。 她平时在成贤街总见到遛鸟的老大爷。 确认嘉和帝龙体无恙,萧允拓等人的注意力才移到了地上那只受伤的海东青身上,不愧是万鹰之神。 哪怕受了伤也转眸明似电,爪喙似钩戟,翎似利刀。 “四殿下,不对啊——”魏霄望着海东青目光如炬,“海东青一般生活在海滨或是江河附近的广大沼泽地,怎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海东青不该无故攻击人。” 萧允拓这几年一直在沿海一带平定倭寇,他比魏霄更明白这个道理,他试图靠近海东青,一探究竟。 海东青却突然暴躁起来,不停的扑腾着翅膀,患处洒了一地的血。 这时大皇子萧允聿面色不善的说了一句,“四皇弟,还是赶紧将这只畜生处理了吧,好端端的让父皇受了惊。” 萧允聿此话一出,周围几位大臣也应和了几句,连戴皇后都抚着胸口说,“是啊!今儿是个好日子,偏见了血,还是快将这——这什么海东青带下去吧!” 隔着人群,余幼容朝嘉和帝身边的陆离使了眼色,陆离接受到讯息,立即上前两步拱手对嘉和帝说。 “皇上,让老臣来看看这只海东青吧!” 嘉和帝瞧陆离的神情显然是看出了什么,挥了下手,应了。陆离立即后退几步转身走到海东青那里,因为刚才又挣扎了一番,此刻海东青已经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 陆离没急着查看它的伤势,而是用工具撬开了海东青的喙,他凑近轻轻嗅了嗅,脸色一变。 又找来一张纸在海东青的喙上蹭了一会儿,竟然蹭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状物。 陆离捧着纸再次回到嘉和帝面前。 “皇上,这海东青被人用了药,老臣从这药粉中闻到了阿芙蓉,还有曼陀罗的味道,恐怕就是这两物使得海东青突然性情狂暴,进而才攻击了皇上。” 听到陆离的第一句话,嘉和帝脸已经黑了下来,上次在神机营刺杀他的那刺客还关在大理寺呢! 如今又来了一只鸟刺客! 这些要他命的人越来越猖狂了啊!竟然从京城追到了上林苑。不止嘉和帝的脸色变了,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神机营的那次到场的朝臣就那么几位,都是比较沉得住气的。 而这一次人多眼杂,虽然在皇上面前不敢说什么,但是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一个个垂首屏息站着,生怕殃及到自己。特别是女眷,吓的眼眶都红了,却又不敢哭。 阿芙蓉和曼陀罗? 余幼容视线在海东青和嘉和帝身上来回晃了一圈,即便海东青因为药物影响了性情,可它又是如何从这么多人中挑中了皇上呢? 恰在这时君怀瑾移到了余幼容旁边,因为一出事他就在看着她,所以将她跟陆离的互动全都看在眼里。 此刻压低声音询问,“陆爷,需要我做什么吗?” “等皇上更衣后,你派人守着他换下来的衣服,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说着她又扫了眼倒在地上无人问津的姜烟。 千人的宴席,至少有百桌了吧! 那么紧急的情况她居然早早的就等在一旁护驾了。未卜先知? “顺便派人盯着姜大小姐,再去查查她这两日都跟谁接触过。”君怀瑾极少会对余幼容的话提出异议,应了声“好”便准备离开。 谁知刚转身余幼容又突然叫住了他,“对了君大人,那只鸟嫌犯帮我扣下吧。” “陆爷喜欢海东青?” 他一回头就看见余幼容饶有兴致的瞧着那只受伤的鸟嫌犯,“挺难得的,想带回去给温庭做宠物。”自从入朝为官后,温庭的娱乐消遣就只有打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了。 要么就是看书写字,着实无聊无趣。她很怕他那个本就装满礼义廉耻之乎者也的古板脑子变成更加迂腐! “我不要——” 君怀瑾刚准备说“好”,就听到了一道委委屈屈的声音,然后就看到了拧着眉头一副小老头模样的温庭,见没人搭理自己,温庭又说,“我不喜欢海东青。” 余幼容也不跟他争执,“那你喜欢什么?”温庭想说他喜欢读书写字——看到他老师的眼神又忍住了。 “我喜欢海东青!我喜欢!” 萧易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高举着双手满脸兴奋! 一会儿看看余幼容,一会儿看看温庭,最后又看向君怀瑾,“我喜欢海东青呀!”京中鲜少有人不知道他喜欢花鸟虫兽的,他可是有狐巷的常客呀! 萧易初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将“我喜欢海东青,我想要海东青”这几个字加粗描黑写在自己的脸上! 老师送给他的东西怎么能再给别人呢? 温庭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好半天眉头都舒展不开,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后他开了口,“我要。” “温大人!你你你怎么能出尔反尔?!”萧易初立马就炸了! 他想要那只海东青啊!他想要!! 可惜他没有余幼容那样的老师,所以他没有海东青。 前方的嘉和帝还在盛怒着,根本不知道这边的几个人已经惦记上了刺杀他害他受惊的凶手。 他冷着眉目,没看任何人,只对萧允拓说,“查!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想要朕的命!” 等到嘉和帝被德喜公公德春公公他们簇拥着离开,在场的大臣和女眷也陆陆续续的散了,而姜烟始终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倒在地上,甚至都无人注意到她。 她愤恨的捶了下地面,本以为只要护驾有功,皇上就会册封她为郡主,她成为太子侧妃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没想到最后关头不知是谁多管闲事,居然先她一步将那只海东青打了下来。 刚才她太紧张,情况又太混乱,所以根本不知道是余幼容开的枪,也根本没往她身上想。 随即害怕又将她的气愤一点一点覆盖了。 明明那人说过会万无一失的,说一定会帮助她的,怎么这么轻巧就让陆院判查出有人在海东青身上用了药? 万一四殿下查到她身上——万一——秋日的夜晚明明很冷,姜烟却惊出了一身汗。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几百亩的阿芙蓉花地 陆离跟着嘉和帝一起回了营帐,又帮他请了一次脉才离开。 知道余幼容应该在等着他了,他拿着那张纸一刻不停直接去了他们的营帐,匆匆前行的陆离没有注意到,他前脚刚出嘉和帝的营帐。 一袭紫影一掠而过。 到了太子殿下的营帐,君怀瑾和温庭两人也在,因为都是熟人了,陆离也不惊讶,直接将那张纸展开递到余幼容面前,“太子妃再看看,万一是我闻错味了。” 既然陆离敢当着嘉和帝的面说出来,自然不可能闻错,不过余幼容还是接过去又嗅了嗅。 “是有阿芙蓉和曼陀罗。” 她比陆离嗅的时间要长,神情是一贯工作时的认真和专注,只是嗅着嗅着她神色就不对了,眼神虽然还是轻飘飘的,但是多了丝莫测的凉意,看得几人心中一沉。 “怎么了?这药有什么问题吗?”陆离忍不住先问了一句,其他几人也一瞬不瞬的望着余幼容。 余幼容没直接答话,只用淡淡幽冷的语气问君怀瑾,“君大人还记得神仙散吗?” “当然记得。” 徐左相之子徐弈鸣的案子是他跟陆爷第一次携手破的案子,他想忘记也难啊!君怀瑾很快便察觉出了余幼容这句话的异常,“海东青身上的药跟神仙散有什么关系?” 余幼容没再卖关子,答道。 “相似又不相似,配方还是神仙散的配方,不过改进了许多,药效要比神仙散厉害得多,而且药材比例控制的不错,不会像神仙散那样要人性命。” 听完这段话,营帐中的人都沉默了,特别是君怀瑾,他虽然不懂医,但他懂陆爷的意思。 脸色骤然一变。 “当初制作神仙散的地方人去楼空,几百亩的阿芙蓉花地被人烧的一干二净,我便知道后患还在,没想到这段时间竟让他们又专研出了更害人的妖物。” 想起几百亩的阿芙蓉花地被烧这件事,余幼容眸光幽幽晃着,她指尖磨着沾染了药的纸的边缘。 再开口声音更是幽沉,不过凉意散了些,反倒多了些兴致。 “当初神仙散的制作是齐国公府在背后财力人力支撑,如今齐国公府没了,那群人即便逃了也该四散了,你们觉得他们是自发聚在了一起,还是有人将他们聚到了一起?” 君怀瑾一怔,越想越震惊。 “陆爷的意思是——他们的背后又有了新的主子?是这个新的主子给他们提供了地方和药材?” “如果是这样事情反倒简单些,毕竟总有些追名逐利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萧允绎轻叩了下梨木桌面开了口,“怕就怕——”他抬头看了眼余幼容,“当初神仙散的制作出问题,是他们有意而为之。” 此话一出,营帐内的气氛更凝重了,若是有意而为之,那便是借了大理寺的手除掉了齐国公府。 “殿下。” 就在几人沉默间,萧炎在营帐外唤了声,等萧允绎应了后才继续说,“魏提督派了人过来找陆院判,说神机营有几名士兵生了奇怪的病,想请他过去瞧瞧。” 按理来说不管是怪病还是重病,魏霄都不该让太医院的院判去给几名士兵看病才对,而且他也不该是会做出这种有失分寸的事的人。 心中不解,萧允绎直接让萧炎带魏霄的人进了营帐,打算先问问情况。 那人跟着萧炎进来后便耷拉着脑袋,即便看不清表情,也能感觉得到他由内而外的无精打采。 给几人一一行了礼便恭恭敬敬站着等萧允绎问话。 余幼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竟发现是神机营的那名武官王铁扬,平时他五大三粗张扬跋扈的,这副落魄样子倒还是头一次见。 “怎么回事?” 王铁扬似乎有什么顾虑,偷偷瞥了几眼营帐里的人,直到萧允绎再次开口让他不必顾忌,他才开口说,“那几名士兵是卑职队里的人,他们不是生了病——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所以才一直阴郁着张脸。 但来都来了,也不可能不说,于是咬咬牙一口气说了下去,“他们是吃了不该吃的,被提督大人发现关了起来。” ** 害怕人多扎眼,君怀瑾和温庭留下了,只去了陆离,还有萧允绎和余幼容。 跟着王铁扬到了魏霄那里,那几名士兵被五花大绑的捆着丢在地上,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痛苦的咬牙切齿,面部表情十分扭曲,即便被捆着还不安分的挣扎不停。 魏霄早猜到萧允绎和余幼容会跟着一起来,打过招呼后便对陆离说,“陆院判,麻烦你给这几人看看是不是吃了禁药。” 陆离没上前,而是朝旁边的余幼容看过去。 “我来看吧。” 之前因为徐弈鸣的案子以及小十一的母妃顾贵妃的病,她研究过神仙散,要比陆离知道的多。陆离听到这句话立即说,“太子妃需要些什么?我来准备。” “不用。”余幼容说完便在魏霄不解的眼神中走到了那几名士兵身边,魏霄刚准备提醒她小心。 便见不远处的人在那几名士兵身上扎了几根银针,那几名士兵便如石雕般不动了。 他眼里的不解立即转为震惊,“太子妃竟然会医术?” 听魏霄问出这个问题,陆离情不自禁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身后仿佛有条隐形的尾巴来回晃了一下。 语气特骄傲,“不止会,还很厉害。”怕魏霄不知道到底有多厉害,他不惜贬低自己。 “比我还要厉害!” 随后心里想,师承那位,想不厉害都不行啊!唯一的关门弟子呢! 余幼容手上动作没停,眼神却朝陆离飘了过来,“陆院判倒也不用这样说,论中医,还是你厉害。” 说完这句话她也诊完了,“他们吃的药跟海东青身上的那种应该是一样的。”她边说边幽幽望着身前的几名士兵,“若他们的意志不够坚定,再不服药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违反军纪,本就该军法处置,他们死不足惜。” 魏霄望向那几名士兵的眼神多了股杀意,“今晚皇上刚遇刺,若这件事再传出去,整个狩猎队伍都会人心惶惶。” “提督大人想瞒下来?” “先瞒着。”许是之前在神机营相处过一段时间,魏霄对萧允绎和余幼容还算信任,“若只是这几人服了禁药,那此事便作罢,若之后再出现这种情况——” 他没将话说完,但在场的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之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别说想瞒都瞒不住,恐怕这背后就是有心人在故意操控了,至于他的目的—— 不管是什么都很是险恶。 从魏霄的营帐出来,陆离没回去,又跟着余幼容去给温庭的新宠海东青敷药包扎。 朦胧的夜色,天是深深的蓝,月是皎皎的白,晚风吹来,远处的林子荡起一层层的浪,飘落了一地的枯枝残叶。 一片萧条中桂花香一阵绕着一阵袭人沁骨,这一年中秋夜注定无眠。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她觉得她还可以更无耻些! 天微亮的时候,余幼容和萧允绎才入睡,许是忙碌了一夜困到极致,余幼容一个翻身就滚到了身旁人的怀里。 天越来越冷了,人会本能的寻找温暖热源,两道身影又靠近了一些。 只睡了两个时辰左右,营帐外突然就喧嚣了起来,余幼容被吵醒了——起床气特别大的人立即不耐烦的眯起染着潮气的杏眸,刚要发火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脸。 火发不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吸了口气,满满的都是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之前的几个晚上他俩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他将手臂搭在她的腰上。 像现在这样搂个满怀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身前滚烫的胸膛,余幼容憋红了脸。 她一点点点往后缩,迫不及待的想逃离某人的怀抱,又生怕将某人吵醒,心虚的像在做坏事。 就在她挪了半天好不容易快要成功的时候,一条修长的手臂往前一捞。 又将她捞了回去—— 她气得咬牙,咬的咯噔响,身前的人立即睁开了眼,手指按在她的唇上,因为刚睡醒,声音沙沙的像是羽毛扫过了心瓣,“松开。” 余幼容立马就松开了,她想要趁机推开面前的人,被某人先一步用手臂箍紧了。 “再睡会儿。” 外面的喧嚣嘈杂声越来越大了,还掺了几声尖叫,她不管不顾的扭啊扭坐直了,“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再睡一会儿吧!” 说完便逃也似的越过他跳下了床,也不管自己还没有梳洗打扮,好在还记得披上披风。 营帐外。 萧炎带着几名东宫侍卫正在跟一只鸟做游戏,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不对,应该是一群小鸡捉老鹰的游戏,那只老鹰就是翅膀上还裹着纱布的海东青。 不远处,温庭正黑着脸站在那儿。 他原本是好心想遛遛这只鸟,结果刚出营帐它就像小鸡似的扑腾出去了,于是有了现在鸡飞鹰跳的一幕。 余幼容按着眉心很是头疼的走了过去,她抬手让萧炎他们全退后,只身走到了那只不能飞只能跳的鸟面前,也不抓它,也不训斥,一人一鸟面对面站着,人眼瞪鸟眼。 大约过了半刻钟时间,海东青抖了两下羽毛,转身朝温庭走去,一步一步模样特别乖巧,像只老母鸡。 萧炎和几名东宫侍卫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幕,完全没看懂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温庭不怎么吃惊,以前哮天也凶,是条咬人的恶犬,河间府很多人都怕它。但是哮天在他老师面前还不是摇头摆尾流哈达子求摸摸求抱抱? 还被训成了合格的搜证犬,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物竞天择! 海东青有些重,温庭抱着它有些吃力,他抱着海东青走过来隔着段距离就看到了他老师眼眶周围的青色阴影,显然是没睡好,“老师,你回去休息吧,我再带它遛一圈。” “让它自己走,别惯着。” 余幼容眼角湿湿的,染着躁意,余光扫过来时杀气很重,海东青又抖了下羽毛,不等温庭放下它,自己就跳了下去,乖乖的站在温庭脚边。 瞧它这么知趣,余幼容不吝啬的夸赞,“好鸟。” 接着萧炎他们就看到海东青昂了昂鸟脖子,特神气的样子,他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老师,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名字? 余幼容咬了下指甲,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大海?东东?小青?”某只鸟听到这三个名字一个哆嗦,它不想要这么俗气的名字,显得它是一只没有文化的俗鸟。 温庭显然也不是很满意这三个名字,但又不想让他老师失望,便想了个折中的方法,“叫青儿吧。” 青儿?!某只鸟炸了,它是一只雄鹰!!它不想要这么娘们唧唧的名字! “好,就叫青儿。” 可是它不想要又能怎么样呢?谁会去管一只鸟想不想要?余幼容视线又轻飘飘的朝它飘了过去,因为太困的缘故,眼白上布了几根血丝,看上去挺吓人的。 某只鸟又屈服了,青儿就青儿吧!也挺可爱的,它就是这么可爱的一只雄鹰。 ** 再次睁开眼睛是巳时,还是没有睡饱,余幼容眯着眼在营帐里扫了一圈,萧允绎不在,应该是被嘉和帝叫过去了。 自从发生了之前的那几件事,春花秋月夜五位嬷嬷跟余幼容的关系明显没有以前那么融洽了。不过该做的事还是会做的,一听到营帐里有动静立即端着热水和衣物进来了。 刚梳洗完毕,君怀瑾就来了,五位嬷嬷识相的退了出去。 “陆爷,你猜的没错,果然有人想要将皇上昨晚穿的衣服拿走。”因为跑得有些急,君怀瑾渴了。 向余幼容讨了杯茶咕噜咕噜的就喝完了。 顺了下气才继续说,“不过这个人有些不好办,害怕打草惊蛇,我没敢惊动她,特地去找德喜公公问了两句,德喜公公说是皇后娘娘让她将那些衣服拿走的。” 如此一来,便就找不到她的错了,毕竟昨晚她没救驾成功,也没人注意到有她这么个人。 君怀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那人的名字,不过他也不怕陆爷不知道是谁。 “只要她做过,就不怕她不承认。” 余幼容捏了下手指关节,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反而跃跃欲试的,后院女子的那种争斗方式不适合她,她还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瞧出了陆爷眼里的火光,君怀瑾好心提醒她,“你悠着点,毕竟皇上在这儿。” ** 距离营帐驻扎地有段距离的一处寂静小树林里,姜烟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被摔在了地上。 她望着居高临下打量自己的人,说不怕是假的,但她也料定对方不敢把自己怎样,毕竟她出了事,大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她轻咬了下贝齿,泫然欲泣。 “太子妃何必为难我?是皇后娘娘想让我做太子殿下的侧妃。若你不喜欢我,可以去找皇后娘娘,或是让太子殿下去找皇后娘娘。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即便没有我——不是我——太子殿下总归会有侧妃的……” 真啰嗦。 余幼容撩起累赘的裙子下摆蹲了下去,从袖子里滑出一把解剖刀,懒得跟姜烟废话,“那药粉哪来的?” “什——什么药粉?”到底是深闺大小姐,姜烟眸光闪烁了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 余幼容也不跟她客气,解剖刀一个拐弯割断了姜烟的腰带,即便天凉了,她穿的也不多,前襟散开里面就是一件水粉色的肚兜,她惊得立即伸手护住胸前。 “我耐心有限,趁我还想跟你说话,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她上下打量着羞红了脸的姜烟。 她哪里有伤疤刀子就往哪儿扎,“反正在太液池你这身子也被很多人看过了,应该也不介意让更多的人看。刚好大家今日情绪都不太高,不如你去助个兴。” “你!” 姜烟有想过余幼容恼羞成怒质问她的样子,却从未想过她活脱脱的就是个地痞琉氓,气得脖子都红了,“你无耻!” 无耻?很久没有人这么夸过她了,她觉得她还可以更无耻些! 章节目录 第315章 像成精的妖 余幼容轻轻捏着解剖刀往上移了移,落在了那件水粉色肚兜的纤细带子上,眉目间恣意张扬着三分乖戾三分匪气。 姜烟见过京中的纨绔,却只觉得眼前的人比那些纨绔还要玩世不恭,不羁狂放。 她还想再撑一撑,想着昨晚皇上遇袭受了惊,今日周围定加强了防卫,只要有守卫路过。 她就得救了。 而且那时不必她说什么,只要守卫将所见的告诉皇上告诉太子殿下,眼前这人就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朝中那几位本就反对太子殿下立她为太子妃的御史定会跳出来。 打定好这个主意,姜烟一副你冤枉我我宁死不屈的神情。 但她显然低估了余幼容的暴戾,也高估了她的耐心,更没思考过眼前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怜悯心。 姜烟只感觉到肩头有冰凉划过,紧接着身前一空。 她心脏咯噔了一下,手忙脚乱的抓住胸前滑落的肚兜才不至于将自己暴露在余幼容面前。 只这么一个转折姜烟就慌了,也更加怕了,“你不要乱来,你就不怕太子殿下知道此事?” 这种问题余幼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为什么要怕萧允绎知道? 她用刀背挑着姜烟的下巴,没跟姜烟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时间,“就凭你一人,不可能制服住海东青——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谁——” 就在姜烟目光死死盯着余幼容手中的刀,紧张到动都不敢动时,一道空灵又缥缈的轻笑响起。 余幼容不耐的皱了下眉头,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不待她回头,一道紫影便蹲到了她旁边,伴随着一阵沉香,焦尾拨了弦,“本王还是喜欢你露出小獠牙的模样,有意思多了。” 今日的萧允嗣穿了件很是明艳的紫色织锦袍子,极宽的袖子和下摆,他似乎喜欢各种色调的紫。 甚至用重紫胭脂在眼尾勾勒出一尾柔美弧度,绝丽而妖冶。 像成精的妖怪。 余幼容只在锦琼天身上感受过这么浓烈的欲和媚交缠在一起的靡丽,却不想有朝一日竟然在一位王爷这儿感觉到了同样的气息。她只看着眼前的人,便感觉到了危险。 “你这样逼问太慢了。” 萧允嗣轻轻将余幼容抵在姜烟下巴上的解剖刀推开了,而后拿出一小包药粉慢条斯理的打开。 “本王觉得这玩意用来逼问很不错。”他将展开的药粉递到余幼容面前,“你试试?” “王爷,王爷!” 不等余幼容有所反应,姜烟先激动了起来,她一脸惊恐的望向萧允嗣,比之前面对余幼容时还要害怕。明明很想要往后退,四肢却又好像钉在了泥里一般。 “王爷,不要,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你为什么要帮她?” 萧允嗣显然很不喜欢别人质问自己,原先没心没肺的笑瞬间凝在脸上,再看向姜烟眸光晦涩。 “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这下子姜烟连看都不敢看萧允嗣了,又惊又怕的说,“不是的王爷,我——我只是——”她咬咬牙,觉得横竖今日自己是躲不过去了,索性拉个垫背的将余幼容也拖下水。 “我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嗯,那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余幼容终于正儿八经的将视线移到了萧允嗣身上,对方也回视着她,笑得别有深意。她不觉得萧允嗣这样的人会主动去帮姜烟,姜烟方才的那几句话显然是她会错情了。 若说他是在戏耍他们所有人,她倒是更信些,不过——余幼容眸底的光一点一点的加深。 这人竟然连自己的老子都敢坑害。 许是看出了余幼容眼中的意思,萧允嗣笑得更明艳了,周围似乎有妖气扩散开,“中秋佳节的助兴节目罢了,本王可没伤到任何人,还白白让你得了一只海东青。” 恶劣! 余幼容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词,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他倒是和玄机挺搭了,说不定他们老大会很喜欢这个人。 她视线轻轻瞥向萧允嗣手中的药粉,“这东西很好得?” “嗯。” 萧允嗣点了下头,乍一看还挺亲切的,如果忽视他嘴角那抹妖谲的笑的话,“本王是在南山巷的医馆得的,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去那儿瞧瞧。若是你愿意,本王可以陪你一同前去。” 余幼容无法判断眼前这人口中有几句真话,但他既然能说出南山巷这个地方,必然是有什么深意。 “那我回京后去瞧瞧,至于王爷您——” 对方笑得妖,她笑得坏,“王爷这样的美色恕我无福消受。”说完她又故意瞧了眼坐在地上抱着衣衫的姜烟,笑得更险恶了。 “上次王爷扶了我一把,家里那位气了好一阵子,我可不敢与王爷亲近了。” 萧允嗣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你这面皮撕开后颇合本王胃口,要不你跟了本王吧。” “王爷说笑呢?我放着地位更高身份更尊的太子妃不做,去做你的王妃?” “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萧允嗣的笑停了下,突然凑近余幼容,缱绻着某种不明因子,“若是你喜欢当太子妃,跟了本王也可以当啊。” 呵! “王爷可比我更敢说。” 这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一直到某位太子殿下出现。萧允绎是从君怀瑾那里得知他家小姑娘去找姜烟麻烦了,才紧张的四处寻人,生怕她下手没个轻重伤到自己。 却没想到人是找到了,他这位六皇兄也在这儿。 “殿下——” 看到萧允绎,姜烟哭得泣不成声,她双手紧紧拽着胸前的衣服,“殿下,都是烟儿不好,是烟儿又惹太子妃生气了——烟儿——”姜烟哭着哭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允绎没看她,只说了一句,“快去整理整理吧。”说完便走到他家小姑娘面前,拿过她手中的刀。 还不忘瞪她一眼。等牵着她的手转身,脸上又恢复一如既往的淡漠。 “六皇兄,我们就先走了。” 萧允嗣点点头,视线一直没离开余幼容,擦肩而过时更是肆无忌惮的说,“若是你想通了,来南安王府找本王。”说完便先一步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 秋猎原定为二十日,如今才过了十日,先是太子殿下遇刺太液池水上廊道被炸,紧接着中秋夜嘉和帝被一只海东青攻击。 不仅如此,还查出是有人故意在海东青身上用了药。 就在狩猎队伍的气氛本就低迷时,又传出神机营有几名步兵当值期间喝酒误事,被军棍杖毙了。 嘉和帝没了心思狩猎,让萧允拓安排大家提前回京,于是到达上林苑的第十一日,嘉和帝和戴皇后等一众人搬去了上林苑的行宫,所有人开始打包行李准备离开。 收拾了整整三日,狩猎队伍归京。 同来时一样,太子殿下萧允绎和武宣王萧允拓带着先头队伍先行一步,嘉和帝和其他几位皇子重臣紧随其后,余幼容则跟着戴皇后这些后宫中的女眷。 回京的路程要比来的时候还要赶还要快,行到第三日,别说是女眷,就连男子们都受不住了。 萧允拓征得嘉和帝的同意后让队伍原地驻扎休整一夜。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受害者都没了,哪来的案子 这一日刚好是寒露。 余幼容原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一夜好觉了,结果刚和衣倒在床上,花嬷嬷和月嬷嬷就来了,说是皇后娘娘有请。 因为是临时驻扎,除了必需品,营帐里并没有多余的东西。余幼容到达戴皇后的营帐时,她正一脸憔悴的歪坐在床上,身旁有两名宫女帮她捏肩揉腿。 花嬷嬷走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娘娘,太子妃来了。” 戴皇后仿佛没听见般,闭眼假寐,而余幼容就只能在营帐中站着,等着这位皇后娘娘睁开眼睛。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若换做寻常女子这样干站着一动不动怕是早就脚麻了。 余幼容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这位皇后娘娘是在为姜烟出头呢! 床上歪坐的人微微动了动,又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扫了一圈落到余幼容身上,很是惊讶。 “容儿什么时候过来的?”她说着朝余幼容招招手,“怎么站在那儿啊,快过来坐。” 不得不说,这宫里的女子演起戏来去拿个影后都不为过,余幼容瞧着她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等到花嬷嬷搬来椅子,也不客气,大喇喇的坐下了。 因为早有预兆,戴皇后对于她突然不怎么乖巧了也不觉得奇怪,只当她骨子里就是个粗鄙的野丫头,这会子终于演不下去了。而她越是如此,她便越觉得姜烟顺眼。 “容儿可知烟儿这几日病了?病的还挺重。” 戴皇后的视线有意无意的打量着余幼容,语气里满是试探。 自从那日被余幼容羞辱了一番,姜烟就病了,是真的病,再加上病没好又颠簸了几日,如今越发严重。 虽然戴皇后去探望时,姜烟一个劲儿的说她的病跟太子妃没有关系,但戴皇后作为后宫之主,见得最多的便是女子间的尔虞我诈,当下便觉得定是余幼容做了什么。 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也是可怜见的,来的时候好好的一个花儿似的美人,如今单薄的风一吹就能飘走似的,那小脸白的呦。” 戴皇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一瞬不瞬的望着余幼容,“容儿是不是也觉得很可怜?” 余幼容很认真的点点头,“是挺可怜的,可惜我验尸还不错,治病一般般。若是——”若是她死了她还能帮忙验个尸什么的,现在——无能为力。 当然,后面的话她肯定不会直接说出口的。 但戴皇后哪能听不出来,被噎的脸也白了起来,“你——你——”她想责骂余幼容,又不知从何骂起。 她虽然敢罚她站一炷香的时间,但不代表她敢得罪萧允绎,只能将骂人的话又憋了回去,“没想到容儿这么会说笑,有御医在,也用不着你去给烟儿治病呀!” 对话到这里显然聊不下去了,戴皇后正准备挥手让余幼容退下,夜嬷嬷匆匆跑了进来,见到余幼容在稍稍愣了下。 然后才跑到戴皇后身边,耳语了一番。 也不知说了什么,瞬间便激怒了戴皇后,只见她突然坐直了身子,“定远王好大的胆子!竟然!” 戴皇后刚要摔东西就瞧见了坐在对面的余幼容。 到底是顾着面子,稳了稳情绪,用如常的声音说,“容儿,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恐怕明儿一早天不亮就要赶路了。”说完又朝花嬷嬷使了眼色,让她目送余幼容离开才安心。 余幼容对戴皇后口中的定远王不感兴趣,只想回去睡觉,结果天不遂人愿,半路遇到了萧易初和萧疏钰。 “太子妃,你听说了没?” 萧易初不亏是鼎鼎有名的作天作地又嘴碎的京城大小姐,一见到余幼容就一脸兴奋的说了起来。 “皇上刚刚宠幸了一个人。” 他才说了一句话,他家姐姐大人就狠狠敲了下他的头,“又不是宠幸的你,你激动什么啊?” 萧疏钰嫌她家蠢弟弟啰嗦,简单明了的告诉余幼容,“皇上今晚留下定远王妃的侄女侍寝了,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慧敏县主的表姐。” 定远王妃?定远王?余幼容突然知道戴皇后刚才在气什么了。 她光顾着为姜烟出头,结果自家房子塌了。 这个时候萧易初又凑了过来,“重点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侄女是谁吗?”他神秘兮兮的凑近余幼容。 八卦是真的八卦,话也是真的多,但厉害的是并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定远王妃的侄女叫成千凌,就是那个今年刚被评为四大美人的,排在姜烟前面的那个。” 成千凌? 余幼容隐约记得这么个人,不过嘉和帝的年纪应该比她爹还要大上不少吧!是她自愿的还是—— 转念想想,其实嘉和帝的样貌并不差,而且保养得当也不显老。 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说不定一身的天子威严征服了成千凌呢!余幼容听了听也没放在心上。 倒是萧疏钰哼哼了两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萧慧敏又要显摆作怪了咯。” ** 前前后后历经四十天,寒露后的第八日秋猎队伍全部到京,去程花了十五日,回程花了十一日,虽然在上林苑也待了十几日,待真正敞开玩乐的并没有几天。 对很多人来说简直是活受罪。 顺天府府尹尹鹤一回府就发了一通牢骚,早知道根本没有在皇上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他就不去了。 正准备回房睡个昏天暗地,好好养养精神时,顺天府的几名衙役来了。 那几名衙役见到他跟见着了菩萨似的,就差跪下烧香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之前的那具女尸在府衙放了一个多月,早就臭了。” 说话的衙役紧皱眉头,“属下们苦不堪言啊!” 旁边的另一名衙役也跟着抱怨,“是啊大人,如今那具女尸都生尸虫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尹鹤本就又累又困,听到这一番不顺耳的话气得上前狠狠踹了那几名衙役几脚,“臭了就扔了,这点小事你们都要来问我吗?顺天府养你们是干嘛用的?” “可是大人——那案子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们一个个的除了问怎么办还能做什么?猪脑子!全都是猪脑子!受害者都没了,哪来的案子?赶紧将那女尸处理了,本官明日去府衙不想闻到任何味儿!” 当天晚上。 睡得雷打不动的余幼容被君怀瑾生生晃醒了,对上余幼容黑着脸要杀人的眼神后,君怀瑾吓得后颈一凉,无可奈何的说。 “陆爷,我也不想吵醒你啊!我都还没睡呢案子就先来了。” 章节目录 第317章 从水底开出来的一朵盛极的花 秋雨如烟如雾,无声无息的飘在枯枝败叶上,飘在落英缤纷上,细细密密的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湖面上因雨丝荡开一圈一圈涟漪。 白色柔软的花瓣轻轻晃着。 花瓣中央,静静漂浮着一名年轻女子,眉是螺子黛描的墨,唇是瑰丽靡艳的朱,她唇齿间含着一朵蚕丝织成的白色绢花,泛着丝丝银光。 宽大的粉色的袖子和裙摆随着湖面上的白色花瓣幽幽浮动,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清幽的花香。 似沉睡中的精怪。 又似从水底开出来的一朵盛极的花。 在君怀瑾去找余幼容时,现场就被大理寺的衙役封锁了,此刻湖边插着火把,旁边还挂着一排灯笼,将周围照的如同白昼,更是将湖中的情形照的一清二楚。 说实话,挺好看的,像一幅落英缤纷的水墨画,但又诡异的让人从脚底升起一股入骨的寒意。 因为太困,余幼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泪珠子就挂在眼角。 不过她倒顾不上怪君怀瑾了,站在岸边若有所思的望着湖上的一幕,这一次的案件显然与之前的都不一样,她瞧着凶手精心布置的死亡展示,很明显—— 这个凶手是把杀人或者是把死亡当成乐趣了。 古代没有相机不能拍照,又不可能让画师将现场画下来,费时费力,余幼容只好一点点的用脑子来记。 过了一盏茶时间,等到记全了她才示意君怀瑾命人将尸体打捞上来。 尸体刚被打捞上来,余幼容就戴好了手套,她简单检查了下尸体体表,没有明显外伤,只在脖颈处有两处明显的指印淤痕,她着重检查了脖颈处,竟发现尸体整个颈椎骨都碎了。 是机械性窒息导致的死亡。 传统推断早期死亡时间主要依据尸僵、尸斑、尸温等。 这具女尸的尸僵已经达到全身,背部有紫红色的尸斑,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以上,而且肯定是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 至于尸温,死后体内停止产热,尸体的温度大约每半个时辰会下降一度。 但寒冷室外的尸温冷得要快,秋天的夜晚本来就冷,又是被扔在湖里又是下雨的,尸体早就冷透了。 检查完毕余幼容才将视线落到了她最感兴趣的那朵白色绢花上。 她小心翼翼的将那朵绢花取了下来,只一眼眸光就深了,为了确认不是自己想多了,她又扯了一块上面的半成品蚕丝,像是丝,又像是絮…… 还亮晶晶的。 “君大人,上次你卖给我的那批死刑犯的尸体,他们的身份还有犯了什么罪能给我一份吗?” 君怀瑾不是很明白陆爷验尸验的好好的为何提到了上次那批尸体的事,不过他也没拒绝,应了声“好”,又问这具女尸的情况。 “死者年龄在十六七岁,是被勒颈窒息致死,死亡时间是今日辰时。凶手显然不是初犯……” 余幼容简单的说了几句后抬头问君怀瑾,“湖边以及附近有什么发现吗?” 意料之中,君怀瑾摇摇头,“凶手确实不像是初犯,心思缜密不说——”他瞧了一眼尸体,脸色又暗又沉,“似乎——有恃无恐。” “岂止,他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的作品分享给别人。” 余幼容的视线也落在身旁的女尸上,“君大人回去后查查,以前有没有相似的案件,先不要限制时间,尽管往前面查,也不要限制地点。” ** 翌日君怀瑾没出现,余幼容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因为一个多月没住过人,四合院里全都是枯枝烂叶,院边的花花草草也枯败的不成样子,原本被温庭打理的花花绿绿的花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丑的很。 于是温庭天蒙蒙亮就起床了,就为了赶紧把院子打扫清理干净,害怕他老师看见院子这么丑会心情不好。 将枯枝烂叶装了满满一大口袋,又将盆栽修剪了一番,那些不能修剪的则干脆扔掉。 至于花架,温庭越看越糟心,直接拆了。 等到做完这些,院子终于又能看了,就是突然之间变得空落落的,温庭刚想着该去一趟有狐巷买些在秋天开花的植物,院门被人砰砰砰敲响了。 他以为是君怀瑾又来烦老师了,脸色顿时暗了下去,结果打开院门外面站着的居然是萧易初。 “温庭温庭,你看本世子给你送来了什么。” 院外的萧易初兴高采烈的,边说边朝身后挥手,“你们快搬进去,都小心点,摔碎了一盆本世子就让你们把那盆花给吃掉!” 说完他又回头看温庭,“本世子心想着你这里的花该谢了,将有狐巷开得好的花都给你送来啦!” 他咧开嘴巴凑近温庭笑得不怀好意,“本世子好吧!不用谢不用谢。” “多谢。” 温庭不冷不淡的道了声谢,便侧过身让院外的人将盆栽搬进来,他不认得那些花的名字,只知道萧易初的品味跟他差不多,花花绿绿的什么品种的花都有。 瞧出温庭认不得这些花,搬盆栽的伙计边搬边热情十足的跟大主顾介绍,“这是美女樱,这是花烟草,这是……” 秋天开的花自然少不了菊花,于是几名伙计整整搬了二三十盆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菊花。 最后又费了不少力气抬进来一棵蓝花楹,一棵粉紫重瓣木槿,在温庭的指挥下刚好把之前花架的空缺补上了。 只一个时辰的功夫,院子里就变了样。 姹紫嫣红的,生机盎然的。 温庭很满意,萧易初很高兴,给了那几名伙计不少赏钱。将他们打发走后他又缠上了温庭,“你看本世子这么好,若是你实在想要谢,不如把那只海东青送本世子呀!” 说完他就咯咯咯咯笑了起来,结果身旁的人只淡淡睨了他一眼,“这些花多少钱,我给你。” “……” 萧易初一愣,立马摆摆手,“谈感情多伤钱啊!”意识到不对又呸呸呸几声,“谈钱多伤感情啊!要不你将海东青借我几日?” 温庭十分缓慢的转头又十分缓慢的对上萧易初的视线,“呵。” “别这样啊!” 萧易初觉得很受伤,却又不想放弃,“你那么忙肯定没有时间照顾海东青,我可以帮你照顾它啊!而且我家有很多很多鸟,去我家海东青就不会孤单了。” “那你问问它愿不愿意跟你回家。” 余幼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走了出来。 因为刚睡醒,眸光显得更加散漫,面部轮廓也比平时柔和了些,她轻飘飘的看了眼萧易初,又示意了下旁边正在趴着发呆的海东青。 “问它?它又听不懂……”不过万一呢!萧易初望着余幼容试探着问,“那怎样才算它愿意啊?” “叫一声就是愿意,两声就是不愿意。” 这简单! 萧易初眸子一亮,立即走到了海东青面前,一本正经的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家有很多很多鸟,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我还可以天天带你出去玩!……” 然而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海东青看都没有看他,他又不放弃的继续说,许是不耐烦了。 海东青终于叫了,啾唧——啾唧—— 章节目录 第318章 可能是连环杀人案 两声啊!它不愿意跟他回家。 哎——好像哪里不对,啾唧?啾唧?这他母亲的是鹰叫? 萧易初凌乱了。 刚准备说不算不算,刚才海东青没听清他的问题,他要重新问一遍,就看到余幼容摇摇晃晃的走进了最角落的一间房,而温庭则去相反方向的厨房了。 “太子妃,我再问一遍好不好?”萧易初说着便蹦蹦跳跳的跟了上去,温庭脚步一顿,想要提醒他已经来不及了。 “啊——” 一声凌厉且凄惨的尖叫后,萧易初瑟瑟发抖的蹲在墙角,“这——这是——什么啊?你——你也太——”太可怕了!他双手捂住眼睛,脑子里全是发白浮肿的残肢和器官。 余幼容没搭理他,正东翻西翻找东西。 翻了好半天才翻出两个不大不小的透明瓶子,一个里面是碎掉的颈椎骨,一个放着一块颈部组织,上面有几处明显片状痕迹,不过不是指印。 将两个瓶子放在一旁,余幼容又开始去抽靠墙的一排小格子,因为当时是随手放的,她没记放在了哪儿。 抽到第三个才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她打开折好的棉手帕用镊子小心翼翼的将上面的东西夹到一个盘子似的器皿上,专注且认真的拨弄了一会儿,确实跟那朵白色绢花的材质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昨晚的案子很有可能是连环杀人案,可是——她这里的尸体明明是大理寺的死刑犯。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既然没头绪她也没深想,等君怀瑾将死刑犯名单送过来就知道了。 余幼容将面前的东西重新收好,单独放在了一个柜子上,这才慢悠悠的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了在墙角缩成一团的人,她眉心一拧。 “出去吧。” “哦——”只一个音萧易初就颤了好几颤,最后是凭感觉闭着眼睛冲出去的。 刚跑到院子里他还惊魂未定呢,就看到温庭端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走了过来,莫名的,他呕了一声,心想他要好长时间吃不下去荤的食物了。 然后他就听到身后的余幼容轻飘飘的说,“刚好我饿了。” ** 下午的时候君怀瑾依旧没出现,可能是需要翻阅的卷宗量较大,所以脱不开身吧! 于是余幼容刚好去了趟南山巷。 路过仁心堂时她脚步没有停直接去了对面的一家医馆,看到有客人进来,伙计立即招呼,“公子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 余幼容不急不缓的拿出一张方子,“按照这个给我抓一副药。”那名伙计不疑有他将方子接过去就去找大夫抓药了,只是没过一刻钟的功夫又苦着张脸回来了。 “公子,你这方子不对啊——”伙计没敢说你这方子上的药材都是些毒物啊!我们是正规医馆,没这些玩意。 “家里耗子多。” 余幼容似乎没看到伙计古怪的脸色一般,也不否认他的话,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句。 但伙计显然不信她。 心想我们医馆的大夫可说了,这是害人的方子,药材全是毒物不说,凑在一起煎成一副药更是见血封喉,而且说来也巧这方子里有种叫做箭毒木的的植物。 就被称为见血封喉,哪里是用来药什么耗子的? 可还不等他再次出口拒绝,一个银锭子从他眼前晃过被放到了柜台上,接着他就听到了一道散漫的声音。 “你尽管按照方子抓药,我出双倍价钱。” 伙计上下打量了会儿眼前身板单薄的公子,长得跟姑娘似的水灵,但看上去挺不好惹的。 关键是——双倍价钱啊—— 他默默将那个银锭子收了起来,嘴角藏不住的笑,“公子再等等,我再跟我们大夫说说。” 又过了一刻钟时间,那位伙计又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位五十上下的男子,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大夫了。 “就是这位公子要抓药。”那名伙计介绍了一句后便自觉退到一边。 “公子,不是老夫不想给你抓药,实在是你这药方上的药材我们医馆不全啊!”老大夫拿着药方很是为难。 “就好比这阿芙蓉,这药在大明朝本就管控极严,原先南山巷的各家医馆都是定期定量订货,也不知道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也没个解释就订不着了。” 余幼容耐心十足的听大夫说完了这些话,又放了好几个银锭子在柜台上,“我需要的不多。” “张大夫,虽然我们医馆没有,但是对面肯定有啊!” 旁边的伙计看到那些银锭子眼睛都直了,终于将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然后就被老大夫狠狠瞪了一眼,怪他怎么能给对家拉生意呢?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他觉得那几个银锭子不拿白不拿,“对面仁心堂的药材确实要比我们医馆全些。” 余幼容仿佛突然来了兴致一般,“有多全?比我这方子还要全得多吗?” “你这方子算什么?他们仁心堂什么禁药——”伙计说到一半被老大夫猛地扯了一把,立马就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多了。 但是拿人手短,最后还不忘含糊不清的提醒了一句,“反正公子去就是了,只要拿得出银子,别说是药材了,他们什么方子都能给你找出来,至于其他的,我们外人也不好说啊!” 余幼容若有所思,道了声谢便慢悠悠的转身出了医馆。 只要拿得出钱? 难道南安王萧允嗣口中的很好得便是这个意思?他是笃定仁心堂私下售卖禁药不是秘密才让她来南山巷瞧瞧的?还是另有其他用意? 阿芙蓉——又是仁心堂—— 有了大概方向,余幼容没急着去仁心堂,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去了大理寺。 ** 大理寺,卷宗阁。 高大的柜架前密密麻麻坐了一地人,大理寺的少卿、寺丞、司务、寺正、寺副、评事等等全在这里了,一个个黑着眼眶,四周高高的堆着小山似的卷宗。 早些年的时候,京中的重案一般都是由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复核,也就是所谓的职权分离,相互牵制。 后来由于各方势力的变化涌动,渐渐的就变成刑部和大理寺各自单独审理案子。 当然,能到刑部和大理寺这里的一般都是重案大案奇案悬案,而京中那些鸡毛蒜皮张家长李家短的案子则是顺天府统一审理。 这么多年唯一不变的是,大理寺一直负责审核各地刑狱重案。 所以大理寺的卷宗阁是三法司衙门乃至整个大明朝占地面积最大,也是卷宗最全最多的卷宗阁。 因为不限制时间和地方,可想而知要翻阅的卷宗范围有多大,坐在地上的这些人已经不吃不喝坐在这里翻阅好几个时辰了,然而一点头绪都没有。 余幼容一走进来就感觉到了大家的绝望,她扫视了一圈径直到了伏在案前的君怀瑾面前。 “怎么样了君大人?” 君怀瑾抬起头,见是余幼容深深的叹了口气,就在他摇摇头准备再接再厉的时候,不远处有人激动的叫了一声,“大人,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319章 一朵白色绢花 他这一声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君怀瑾更是迫不及待起了身,等走到那人面前后,一把接过他手中的卷宗。 看着看着君怀瑾就笑了起来,“还真有类似的案件啊,死者也是十六七岁的女子,口中含着一朵白色绢花。”说完这一句他又笑不出来了,他视线落在卷宗的时间上。 “这是四年前的案子。” 若凶手真是同一个,便代表案件跨越了四年——说不定还不止四年。 心里正想着这案子不是一般的棘手另一个角落又有人惊呼了一声,“大人,我这儿也找到了。” 那人说着便匆匆捧着卷宗跑了过来。 君怀瑾将自己手中的卷宗转手给了余幼容,又去接那人手里的,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便瞧出了不对劲。 “这件案子的时间也是四年前,要比刚才那件还早些。不过死者虽为女子,年纪却要大不少,而且——除了同样含着一朵白色绢花,并没有更明显的死亡展示。” 也没有其他相似之处,君怀瑾说着又将这份卷宗递给了余幼容,“会不会是有人在模仿他?” “不会。” 余幼容一口便否定了君怀瑾的怀疑,“一般会被人模仿的案件都是一些比较知名的案件。”她抬头反问君怀瑾,“在此之前,君大人对这几起案件有了解吗?” 君怀瑾摇头,确实听都没听说过。 在大理寺的这几年君怀瑾一有闲暇就会跑来卷宗阁研究那些遗留多年至今未侦破的悬案。 就算是再鲜为人知的离奇案件,作为大理寺卿他多多少少都有点印象。 很显然,这两起不被他知晓的案子别说是知名了,甚至于在四年前被人随随便便就丢在了卷宗架上,根本就没当回事。 也没有继续往下查的打算。 “是我思虑不全武断了,陆爷先看看这两份卷宗吧。” 余幼容也没继续往下说,认认真真的将两份卷宗看完了,就在君怀瑾迫不及待的想听她的看法时。 她却主动翻阅起架子上的卷宗,清清淡淡的说了句,“辛苦大家再找找有没有相似的案子。” 等到一群人将近五年各地的命案全部翻遍。 天已经大黑了。 君怀瑾揉着酸痛的肩膀,又说了一番“辛苦大家的话”便让所有人回去休息了,一会儿的功夫卷宗阁中便只剩下他和余幼容两个人,君怀瑾忍不住又问。 “陆爷怎么看这几起案子?” 这次余幼容依旧没急着回答,她先找了张椅子坐下,将自己完全摊开才眯着眼睛一脸倦怠的说。 “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物证和作案手段,凶手是同一个人的几率很大。” 说着她又将那两起案子的卷宗摆到君怀瑾面前,“时间比较早的这起案子应该是凶手第一次作案,手法不是很成熟,到了第二起案子他的作案特点才渐渐明显起来。” “陆爷的意思是,他是从四年前开始犯案?”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再早一年就没有相似的案子了。 可是——这四年内也没有相似的案件啊! 似乎看出了君怀瑾的疑惑,余幼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一般情况下连环杀人案之所以会中断,肯定有个让凶手不可控的因素,要么是凶手的行动被限禁了,要么……” 余幼容没将话说完,而是若有所思的将视线又移到了那两份卷宗上,不管是这两起,还是刚发生的这起。 凶手虽然对死亡有某种执念,但又并未让死者经历太多痛苦。 而且,杀害对象全都选择了女性却完全没有侵犯过她们——更是某种极端的矛盾,一般的心理侧写显然很难形容这个凶手。 他很有可能拥有非常明显的双重人格,就是不知道动手的是他的主人格还是他的副人格。 而他的主副人格又知不知道另一方的存在。 因为线索有限,一切都只不过是她的猜测罢了,余幼容止住心中越扩越大的疑惑,暂时将这件案子放到一边,又问起了君怀瑾另外一件事情。 “死刑犯的名单有了吗?” 提到这件事君怀瑾像是突然才想起,“忙着翻卷宗竟然将这件事给忘记了,不过那些尸体当初送过去时就做过登记,陆爷在这儿等等,我这就去把名单拿来。” 君怀瑾去了没多久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他将小册子递给余幼容,“都在里面了。” 没有再像看卷宗时那么慢,翻开册子后余幼容一目十行,一会功夫便排除掉了一大半人,最后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三名年纪差不多的女死刑犯身上。 她手指划过那三人的名字,问君怀瑾,“君大人有这三个人的画像吗?” “有的。” 君怀瑾说着便起身走到一个放满卷轴的架子前,寻着标签一一找过去,很快抽出两个卷轴又回到余幼容面前,“陆爷先看看这两个,还有一人的画像可能是放到其他地方了。” 卷轴打开,上面女子的画像虽没有多么的栩栩如生,但五官还是分辨得出来的,余幼容很快便对号入座了。 将这两人也排除后,她指尖落在了最后一名女子的名字上。 ——许琉光。 这么说那个颈椎骨全碎的女子就是这个叫许琉光的人了,她视线跟着扫向下面这名死刑犯的相关信息,发现对方竟然是原先摘星楼里的姑娘。 因为是摘星楼原老板薛姐的得力帮手,神仙散的事她出了不少力才会被判了死刑,不过延缓执行了。 “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见陆爷盯着许琉光那一页看了许久,君怀瑾不解的问了一句。 余幼容也没瞒他,“君大人还记得那批尸体中有具女尸的口中有些亮晶晶的像丝又像絮的东西吗?” 事情隔的并不远,君怀瑾自然还有印象,他刚准备问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怎么了,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惊得他瞳孔骤然放大,“难道那具女尸之前口中也含着一朵白色绢花?” 余幼容没否认。 “应该是尸体太长时间没有被人发现,白色绢花和口腔内的组织黏到一起,白色绢花被扯开后才会残留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 “怎么可能!” 君怀瑾几乎是拍案而起,死刑犯被执刑前都关在大理寺的死牢里,行刑当日从死牢到刑场都有大理寺的衙役押送看管,再然后就是行刑了,凶手哪来的机会动手?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 对于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君怀瑾应该直接否认的,可是他却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章节目录 第320章 陆爷,你别笑! 余幼容瞧君怀瑾的脸色变了又变,稍稍坐直了身体,“看来君大人想到了。” 君怀瑾的眼神晦涩不明,想到是想到了,但是这个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大理寺的死刑犯怎么可能会在行刑之前被替换掉? 而且,就是为了防止重要犯人被替换,大理寺在这方面管理的十分严苛,根本就没钻空子的机会! 可如果没有被替换的话,又要如何解释在女尸口中发现的那些东西? 望着君怀瑾越来越暗的脸色,余幼容沉默着没说话,她自然知道死刑犯被替换意味着什么。 到时候追究起来别说是君怀瑾,恐怕整个大理寺都会被嘉和帝问责,若是被有心人稍加利用,将君怀瑾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拉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更让君怀瑾为难的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一旦深入调查大理寺死刑犯被替换一事定瞒不住,届时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大理寺,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天子近臣落马。 可又不能不查…… 合力侦破过几起案件,余幼容信得过君怀瑾的为人,知道他之前肯定不知道替换死刑犯一事。 “君大人先不要慌,你先好好找找许琉光的画像。”余幼容说着一顿,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已经找不到了。” 既然那人能将手伸到大理寺,拿走一幅画像又算什么? 余幼容始终淡着眉目,她将伸直的双腿一点一点曲起,神态散漫中又透着认真,很是矛盾。 “找不到了也不要紧,苏懿那儿不还有以前摘星楼留下的姑娘吗?既然这个许琉光在摘星楼的地位不低,她们总归认识的,再画幅就行了。”她看向始终阴着脸的君怀瑾。 “明日我们一起去摘星楼。” 若是换做以前,一般都是君怀瑾在说,余幼容在听,难得的,今日竟然颠倒了过来,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余幼容在说,反倒是君怀瑾一直没有开口。 君怀瑾并不是那种容不得自己犯一丁点差错的人,然而死刑犯被换这样的事件对他而言无疑是致命的错误。 也是在心底绝对原谅不了自己的错误。 好长时间后,他才抬头用满是阴霾的双眼望向余幼容,“没有死刑犯能从大理寺逃脱,如果此事是真,我一定会将许琉光抓回来,也绝不会放过参与此事的人!” 又一阵沉默,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君怀瑾长吁一口气。 “我突然想起陆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他眼底的阴霾稍稍散了一些。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顶多算弥补过错,但后面这句话倒是贴切,管它前程如何呢!身为大理寺卿要断天下所有案件的公正,这件事我也一定要查到底!” 余幼容笑了笑,许是因为挺真诚的,单纯又真诚,一向凉薄的眉眼倏然明艳起来,惊得君怀瑾都忘记难过了。 “陆爷,你别笑!”他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遭不住啊! ** 三街六巷。 桃华街、景行街、鹿鸣街,胭脂巷、采薇巷、月出巷、南山巷、有狐巷、濯缨巷。 每条街道每条巷子都有各自的特色,六巷中以胭脂巷最为赚钱,巷子里的每家花楼都能日进斗金。 而三街中最赚钱的莫过于鹿鸣街。 鹿鸣街上赌坊占一大半,当铺占一小半,说起来布局既合理又有些残忍。 每隔几家赌坊旁边总有一间当铺,很多当铺什么都收,只要价钱合理连麻布衣裳破鞋破靴都能当。 差不多一两个铜板。 但偏偏还真有人靠这一两个铜板翻身的。当然!更多的人则是输得倾家荡产,最后连块遮羞布都不剩,想不开抹脖子的有,也有卷土重来坚信自己能时来运转的! 有段时间京中很流行一首顺口溜,连三岁小儿都能张口就来。 本想赢钱,结果输光;还想翻本,到处欠账;赢的高兴,输的骂娘……一把富一把穷一把暴发户一把剩***。 与胭脂巷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笙歌燕舞不同。 鹿鸣街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铺满地,银票地契天上飞。 入夜后,鹿鸣街最大的永胜赌坊热火朝天,赌坊的每一处都围着一堆人,一声狂喜一声哀嚎。 他们赌的方式五花八门,有骰子,牌九,有投壶,弹棋,有斗鸡,斗蝈蝈,等等等等。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不能堵的。 此刻一片吵杂中,一名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在几个人的护送下穿过赌坊朝后面的院子走去。 进入后院,门一阖上瞬间就将前方的声音隔绝了,静谧的仿若两个地方。 这行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永胜赌坊,轻车熟路的走到一道门前,为首的人一脚便将门给踹开了,不发一言便叫人感觉到了他的滔天怒火。 门被踹开,里面传来女子的尖叫,几名穿着暴露的女子吓得抱作一团,而在她们的身前。 一名浓眉三角眼的男子正将一碗酒灌进嘴里,面对突然闯入的人不仅不慌张,反而目露凶光,他将空碗重重倒扣在桌上,抹了把嘴看向站在中间的人。 “聿爷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一声冷哼,盛怒之下也难掩一身贵气。 “何意?姬老板,之前我们可是说好的,你帮我洗货我付你酬金,这些年我们合作也不止一次两次了,我只离开了京城几日,你竟就敢私自扣下我的货!” 一段话说下来,男子越发阴沉,仿佛只要眼前的人给不了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会杀了他。 男子口中的姬老板就是永胜赌坊的主子,早些年一条路走到黑,直到入驻了鹿鸣街,才将自己洗白了些,如今更是黑白两道通吃坐在后院里就能数银票数到手软。 面对男子的质疑,他冷笑起来,“是啊!聿爷是我的老主顾,我们整个永胜赌坊都要仰仗聿爷鼻息。”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起了身,大力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但聿爷也不能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啊!你那批货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早在第一次合作时我就跟你说过,我们什么单子都接,可那东西要不仅仅是见不得光那么简单,就必须事前跟我通气!” 他指着男子的鼻子大骂,“你这次干的是人事吗?你她娘的让老子帮你处理的那批货是什么?” “放肆!休得无礼!” 听到姬老板辱骂男子,男子两边的人齐刷刷的拔出了佩剑,就连男子自己也黑沉着脸,但他此刻的怒火更多的是来自于姬老板方才那段话的内容。 “你居然动了我的货!” “这事还真怪不上我,手下人搬运时刚好翻了一箱。”姬老板反过来质问,“我倒是很想知道,以前你让我处理的那些货不会也都是这玩意吧?你这是想谋反呢还是——” 一句话尚未说完,男子一个健步往前,一掌拍在姬老板胸口,震得他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稳住脚步后,姬老板擦了下嘴角的血。 不怒反笑,“聿爷这是想杀我灭口?那你就别想拿到这批货了。” “你!” 这一次换成姬老板打断男子的话,“聿爷千万别跟我这种大老粗讲道理,我啊!爱钱也爱命,就算聿爷觉得我们这种人的命低贱,但我们自己也要护好了呀!” 男子硬生生将胸口的郁气压下,沉着声音问,“你到底想怎么样?说出你的条件。” 姬老板也不客气,“条件嘛!我当然要好好的想,等想好了自然会联系聿爷,不过今晚,聿爷还是请回吧!” 等到男子盛怒而来盛怒而去,姬老板将那几名女子也赶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恢复安静。 姬老板捂着胸口慢悠悠的转过身,心想丫的下手真狠,可一走向对面的屏风眼里的凶光立马散了,反而堆起恭敬的笑,“主子,我都按照您交代的说了。” 章节目录 第321章 仗着自己好看就能不要脸吗 屏风后面没有光,只能看见一道影影绰绰的颀长身影,姬老板没得到回应,又不敢再走近,继续说,“我还当那位聿爷有多沉得住气呢!这才两天就找上门来了。” 他笑眯眯的,带有讨好的语气,“主子,那批货到底是什么啊?” “不该问的不要问。” 屏风后终于响起了声音,不怒自威,清冷中自有一股矜贵之意,姬老板面上一慌,连忙赔不是。 “是我多嘴了是我多嘴了。那——”他试探着问,“主子,下一步我该如何?” “等着。” 姬老板不知屏风后的人是何时不见的,直到门外有人敲门他才从惶恐中回神,唤了声“主子,您还在吗?”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才敢绕到屏风后。 只是空荡荡的屏风后面哪里还有人—— 姬老板收拾好情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永胜赌坊一位很有名的庄家,他探头瞧见房中的一地狼藉,脸上的笑一怔。 刚想关心姬老板一句,姬老板就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耐烦的斜眼问道。 “又怎么了?” 庄家立即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又回来了,“是上次那个冤大头又来送银子了。” 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萧祈,据说现在在顺天府当差,老板要不要去前面瞧瞧热闹?” **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远,空荡荡的,没有云也没有星。 像是有所感应般,原本低头行走的余幼容突然抬了头,目光尽处一张比雪色月光更绝的脸半明半暗。 门前挂着的灯笼幽黄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模糊了他的轮廓线条,也让他多了几分不真实感。应该是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他慢悠悠的转过身,看到那里的人后。 眼神倏地就柔了下来。 余幼容稍稍加快了些脚步,刚走到他面前就闻到了一股——五味杂陈的味道,有脂粉,有烟丝,将他身上的梅花香都掩盖住了,她眯了下眼睛。 “你从哪儿来的?” 萧允绎也不瞒她,“赌坊,你呢?”他也闻到她身上沾着物品久放后的腐朽味。 “大理寺,跟君大人他们在卷宗阁翻这几年的卷宗。” 难怪—— 萧允绎一回京就在忙,直到现在才有空过来看她,听她这么说便知道又有案子了,他目光更柔,抬手揉了揉她染了层幽黄光晕的头发,“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又说,“有些事可以交给萧炎去办。” “嗯。” 明明同床共枕过十几日,应该算“熟”人了吧——但不知为何——余幼容如今一看到面前的人就忍不住耳尖发烫,比起以前越发的没出息也没自制力。 可能是心底的心思叫嚷喧闹的太厉害了吧!她咬了下嘴唇,“那个……” 刚要开口院中便传来了温庭的声音,“老师,是你回来了吗?” “是。” “你怎么不进来?在跟谁说话?”温庭一边询问脚步也朝这边走来,刚听到余幼容回答“是萧允绎”他已经拉开院门看到了外面的人。 视线在院外两人身上晃了一圈,温庭寒着脸“哦”了一声,又转身去厨房给余幼容准备晚饭。 这个时间应该算宵夜了。 萧允绎? 某位太子殿下若有所思,虽然她叫他的名字很好听,但是——好像又生疏了些,他突然转过身一本正经的看着面前的人,“容儿。” 余幼容不明所以,“嗯?” “叫声哥哥听听。” “……” 幽黄的灯笼下,能明显看到某人的嘴角抽了两下,仗着自己好看就能不要脸吗?她偏头“呵”一声冷笑,在某位太子殿下失望的眼神中转身进了院子。 一直到坐在饭桌前余幼容耳尖上的热度才退了下去,她故意不去看坐在对面的人,慢悠悠的喝着温庭熬的莲藕冬菇猪排骨汤。 而温庭则在一旁监督他老师吃饭,他老师吃饭一直都是要盯着的。 这一点萧允绎也深有体会。 等到余幼容吃够了量,两人才将视线收了回来,温庭想要收拾碗筷去洗,余幼容拦住了他。 自己端着空碗拿着筷子就去了厨房,萧允绎立即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跟温庭说,“师公会照顾你老师,你乖乖去休息,别让你老师操心。” 温庭视线幽幽扫向饭桌,想了会儿要不要拿茶壶砸这个人,最终还是忍住了,这种行为有辱斯文! 某位太子殿下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危险,扬了扬下巴,“快去吧!” 等看着温庭黑着脸气呼呼的转身回了房,萧允绎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才往厨房那边走去。 厨房里。 余幼容已经在洗碗了,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就说,“你就欺负他吧。” “我哪有欺负他,我是关心他。”萧允绎视线扫了一圈厨房找热水,现在这个天水已经开始凉了,他往余幼容洗碗的盆里加了些热水,又将她两边沾了点水的袖子挽起。 她洗碗,他就蹲在一旁将洗干净的碗擦干。 像一对寻常老夫妻。 但这对老夫妻对话的内容一点都不寻常,“君大人这两日有没有审神机营的那个步兵?”因为秋猎的缘故,神机营刺杀一事耽误了有好些日子了。 “审了,什么都不肯说。” 余幼容将擦干的碗筷放好,“君大人害怕再用刑那人会有性命之忧,特地给他用了药吊住命。” “敢刺杀那位,他定然早做好了一死的准备。” “嗯。所以我把他藏在身上的毒药都扔了,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撞墙也不容易。” 接着余幼容又说,“你应该早看出来了,他的目标根本不是皇上,王铁扬说那名步兵的枪法不错,他那一枪不该偏那么多只擦伤了皇上的脸。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简玉。” 而那段时间谁最想要简玉的性命,答案不言而喻。 沉默半晌,萧允绎才接话。 “如今百官以他为尊以他为首,剩下的那些人要么就是不参与朝堂纷争,要么就是人微言轻说不上话的,使得他居高自傲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胆子大到利用当今圣上来掩人耳目害人性命,若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天下姓徐了呢! 不过,恐怕这天下真姓徐后那个人扶持的晋亲王第一个饶不过他。 说到晋亲王—— 诸位皇子中他是嘉和帝的长子,已快要到而立之年了,比萧允绎大了近十岁,而嘉和帝虽然年逾半百,早已过了知命之年,但身体一向健康硬朗,退位遥遥无期。 再过个十年肯定是没问题的,但那位——显然等不了十年了。 “魏提督训练过的人,想要撬开嘴本就不容易,这个人——慢慢磨吧!不过——也不是非要撬开他的嘴。” 章节目录 第322章 好想现在就洞房啊 面前的人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若是君大人放出消息说那名刺客松了口,殿下觉得那边知道后会如何?” 萧允绎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叫哥哥——不要叫殿下。 又觉得气氛不太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回答,“以那几位的一贯作风,这个人留着始终是个祸患,他们定会想办法灭口。” “只要他们敢灭口,就是主动将把柄送到我们手里,还需要撬什么刺客的嘴?” 余幼容说话的同时也没忽略萧允绎脸上那丝不明的绯红,她朝外面漆黑的院子望了望,心想不热啊。 “刺客这件事我不方便出面,就要麻烦君大人多费心了。” “他以后是要做你的幕僚的,应该不会觉得费心,更何况这件案子交到了他手里,他肯定是要负责的。” 明明是在很正儿八经的谈论刺客的事,某位太子殿下却突然来了一句,“我可以抱你吗?” “……”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不对劲。 趁余幼容在走神,萧允绎已经上前掐着她的腰将她带进了怀里,明明这大半年一直在盯着她吃饭,还是没长半斤肉,怀里的人单薄的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捏碎一般。 一直到两人的气息互相交缠,萧允绎才附在她耳边很是小心翼翼的说,“过几日钦天监要算婚期——” 他停顿了好长时间,声音又软了不少,似乎还有些紧张,“我同意了。” 不知道是不是萧允绎的怀里太闷太热,余幼容脑子懵懵的,她还没有消化这几个字,身前的人又问。 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到时候让他们多算几个日子,我拿来给你挑好不好?” 久久等不到回应,萧允绎稍稍松开了些怀里的人,然后就看到了一张涨得通红的脸,耳尖耳廓都红了。 啊—— 原来萧允绎脸上那丝不明的绯红不是因为天气热啊。 余幼容突然就明白了,她有些不敢看萧允绎的眼睛,垂首眨了好几下眼,只觉得整个脑袋热气腾腾的。身前的人瞧她这副模样,眼里满是春意,很有耐心的在她耳边慢慢诱哄着。 “你会跟我在一起的,对吗?” 可能真的被眼前这只大狐狸蛊惑了,余幼容有些不清醒,低着头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句,“嗯。” 有烟花在心尖炸开,烫的人儿颤了颤,然后就有些失控了。 “容儿。” 听到身前的人叫自己,余幼容抬起红透了的脸去看他,“我可以亲你吗?”这次没给怀里的人太长时间思考。 他将唇压了上去,不敢太放肆,一点一点的轻吻,吻的很克制。 好一会儿都感觉不到鼻前的呼吸,他嘴角扬起弧度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别憋气,张嘴。” “哦。” 她抬头看他,他眼里有她混混沌沌的样子,而他——一向都是矜贵的,哪怕在河间府时为了救她伤口发炎高烧不退,哪怕太液池第二日他们俩一起裹着毯子流鼻涕。 他也是矜贵的。 然而此刻—— 余幼容还是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这么欲又这么野的光,像星星点点的火,在她心上燎了原。 她紧张了。 “继续好不好?” 等到怀里的人点头,萧允绎抱起她一个旋转将她放到了桌上,她坐着,他站着,高度刚刚好,他一低头就碰到她的唇,他有点急,吮的有点疼。 还咬到她了。 再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余幼容脑子更懵了,脑袋好像要爆开了似的。而某位太子殿下只有一个想法,好想现在就洞房啊…… ** 次日一早,摘星楼。 摘星楼的姑娘们都是昼伏夜出的作息,这个时间基本还在睡觉,也有个别正在房门前送过夜的恩客的。 因为余幼容和君怀瑾来过几次,楼里的人都认得他们,即便苏懿不在这里也没人敢拦住他们,两人刚走进楼里,就有人去通报苏懿了。 余幼容随便在一楼找了个位置,刚刚坐下就看到一名国字脸的男子从二楼晃晃悠悠的走了下来。 身后还跟着一名满脸困倦的女子,一直将人送到门口,女子强忍着困意娇媚的道了声“贾爷再来啊~”就扭着蛇腰回去继续睡觉了。这一幕在花楼中很常见。 但君怀瑾却不知怎地突然来了兴趣,“陆爷可知刚才走出去的那人是谁?” “谁?” “前京城第一富商贾铨。” 之所以说是前京城第一富商,那是因为自从有了三街六巷,别说是京城,整个大明朝最富贵的人就成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街六巷主子。 “这几年因为三街六巷,他出现在人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可以说三街六巷的存在断了他不少财路,按理来说他该恨死了三街六巷,恨死了三街六巷那位主子才对,但陆爷猜猜怎么着——” 君怀瑾笑得不怀好意,“偏偏贾铨却是这胭脂巷的常客,特别是摘星楼,不管是以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说话间,那个京城第一富已经消失在门前,混迹于人群之中,余幼容对他不怎么感兴趣。 只问,“这么说他可能认识许琉光?” “十有八九是认识的,像他这样的钱袋子那个薛姐肯定要不遗余力的讨好,而许琉光又是薛姐身旁的人,怎么可能会不认识,说不定交情颇深呢!” 两人刚说了几句,苏懿便来了。 “陆爷,君大人。”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交代旁边的人上茶水上点心,走到余幼容面前也不敢坐,就恭恭敬敬的站着,因为太困,声音有些干有些哑,“陆爷此次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有件案子又要麻烦你了。” “陆爷说的哪里话,能帮上陆爷我高兴还来不及。”接着苏懿便问,“陆爷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余幼容先让苏懿坐下,看着她脸上明显的疲惫眸光微微晃了晃。 随后是君怀瑾将他们这次的来意告诉了苏懿,苏懿听后立即起了身,“这个好办,我现在就去叫她们几个过来。” 她刚迈开脚步,余幼容叫住了她,“不急,我们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办晚些时候再来,你先去休息吧。” 君怀瑾刚想问他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就被余幼容用眼神制止了。 他立马就会了意。 两人在苏懿的疑惑中又走出了摘星楼,正准备回大理寺再去研究那几起案件,身后有人走的太急直接就撞上了君怀瑾,这边君怀瑾还没生气呢!对方倒是先发了火。 “你没长眼睛吗?竟敢冲撞本官!” 君怀瑾听着这声音只觉得耳熟,转过身就看到了一脸憔悴,显然昨晚被榨成了人干的顺天府府尹尹鹤。 章节目录 第323章 凶手想给他们看的 尹鹤哪里能料到一大清早竟在胭脂巷遇到了君怀瑾,前面的人一回头,他就彻底傻了。愣在原地半天才不敢置信的开口。 “君——君大人?” 不知何故还结巴了一下。 君怀瑾一扬眉,饶有兴致的望着面前心虚到不敢对上他视线的人。自从上次在摘星楼中两人发生了些不愉快,尹鹤便处处看君怀瑾不顺眼。 但又不敢轻易得罪,只能说些阴阳怪气的话逞口头威风,像今日这般的心虚模样倒是头一次见。 难不成是因为一大清早撞见了他在胭脂巷鬼混? 很显然,尹鹤并不是脸皮子这么薄的人,要不然上次在摘星楼时他就不会因为自己订到了座位就去嘲讽君怀瑾了。 君怀瑾多精明,立马便瞧出了不对劲,他勾了勾嘴角,“是尹大人啊。” 才刚叫了一声尹鹤便打了个寒颤,他往后退半步,一脸防备的瞧着眼前的人,“君大人这几日不是在忙案子吗?怎么有闲情来逛花楼?” 他努力装作镇定,又恢复了一贯阴阳怪气的样子,直到这时才有心情去看君怀瑾旁边的人。 是个长得极好看的公子哥,瞧着还有些眼熟,但大清早的尹鹤的脑子还不太清醒。 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他也不愿多想,将视线又移回到了君怀瑾身上,还是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虚张声势的挺着胸膛。至于尹鹤为什么这么心虚,还要从昨日说起。 昨日一早尹鹤开开心心的去顺天府,因为没闻到奇怪的味儿还心情颇佳的夸了那几名衙役。 女尸扔了,案子也结束了! 反正死者的家属至今没有报案,这件事就算翻篇了。瞧,办案就是这么的简单。 谁知才高兴了半日的功夫,尹鹤就得到消息,说是昨晚上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口中竟然也含着一朵白色绢花,现场也同样被布置的又绝美又诡异。 这案子还被大理寺接下了。 尹鹤在顺天府府尹的位置上待了有些年了,当然能想到这两起案子极有可能是同一人犯下的。 是连环杀人案。 而连环杀人案中相似的线索是很重要的,很有可能就是锁定凶手的关键。 但是—— 因为发现尸体的那日他急着去秋猎,回来后又因为尸体腐烂严重直接让衙役将尸体给处理了,根本就没有让仵作验过尸,若是被君怀瑾知道这件事…… 尹鹤立马就慌了。 他赶紧将那几名衙役又叫了过来,询问他们将那具女尸扔哪儿去了,衙役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的回答。 女尸被他们扔到了郊外的乱葬岗上。 尹鹤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觉得再将女尸找回来恐怕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万一被君怀瑾告发到皇上那儿,玩忽职守,他这一身官袍就别想再穿了。 还不如就将这件事瞒到底呢! 于是,尹鹤责令顺天府上下绝不能将此事泄露出去,谁若是泄露了,他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将心重新放回到肚子里后,傍晚时分尹鹤心安理得的去了胭脂巷。 在一家花楼里厮混了一夜。 谁知没看黄历,一大清早的刚出了花楼没多远竟然就遇到了君怀瑾,他条件反射的心虚,生怕被对方知道他压下去了这么一起案子。 “看来尹大人很关注大理寺啊,竟然知道我在忙案子。” 君怀瑾看似无意的一句话使得尹鹤更加心虚了,心里有鬼,他便怎么看君怀瑾怎么觉得不对劲。 甚至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之所以出现在胭脂巷就是来质问他的,否则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他脸白了青,青了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我没事关注大理寺干嘛!本官还有事没空跟你在这儿废话。”说完便甩着袖子逃也似的小跑着离开了。 望着前方做贼心虚的身影,君怀瑾若有所思,“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陆爷,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不用,去查查这段时间顺天府发生了什么事。” ** 神机营士兵刺杀嘉和帝一事还没有查清楚,秋猎刚回来就发生了离奇凶杀案,结果极有可能是连环杀人案不说,甚至还牵扯到了大理寺死刑犯被替换这种事。 君怀瑾很是头大,也忙得不可开交。 一回大理寺就吩咐衙役去打听顺天府的事,然后又开始研究那两个卷宗。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嘉和十八年的七月份,第二起案件发生在嘉和十九年的三月份,隔了半年多。 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直到嘉和二十二年的六月中旬又发生了第三起,而这起案件中的死者还跟大理寺的死刑犯替换了。 再之后的第四起案件是在秋猎回京当天,也就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将四起案件的时间梳理清楚后,君怀瑾又开始纠结,未发生案件的三年多四年不到的时间里。 真的是凶手没再犯案,还是犯了案却没被人发现? 结果他刚向余幼容提出这个疑惑,便被余幼容给否认了,“发现尸体的那晚我就跟君大人说过,凶手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的作品展示给别人看,尸体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至于会不会又出了像替换死刑犯这样的意外。 余幼容表示不排除,但四年间不可能一直出现这样的意外,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凶手没有犯案。 之前的两起案子隔了半年多,这次的两起案子却只隔了两个多月。 凶手的作案频率明显快了很多…… 也不知他作案前的诱因是什么…… 这应该是君怀瑾成为大理寺卿后遇到的最难的案子,除了凶手想给他们看的,其他的线索全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这四名死者的身份到现在为止都没能确认。在大明朝无法确认身份,要么是故意被人抹去了背景,要么就是四处流浪的难民。 而无论是这两者中的哪一种情况,都会使得本就复杂的案件更加棘手。 就在君怀瑾一筹莫展时,去顺天府打探消息的衙役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气得君怀瑾想马上冲去顺天府将尹鹤给打死。 尽管尹鹤再三交代女尸的事不能泄露出去。 但那具女尸在顺天府放了一个多月,后面又因为腐烂搞得在顺天府当差的人苦不堪言,随口一抱怨就说出去了。 尹鹤不知道,早在他尚在上林苑秋猎时,京中知道此事的人就不仅仅是顺天府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324章 死亡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结果 君怀瑾气归气,理智尚存,知道现在不是找尹鹤麻烦的时候,一刻不耽误的带上大理寺的几名衙役直接去了郊外的乱葬岗。 害怕晚一步尸体就会又出其他意外。 另外,他又让一名衙役去顺天府通知尹鹤去乱葬岗与他们汇合,还特地强调了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若是尹鹤不愿意去,也行,那就明日一早在养心殿见吧! 君怀瑾和余幼容到达郊外的乱葬岗时,正是中午时分,秋日的太阳当头照着,明明是暖洋洋,有温度的。 但身处这种阴寒之地还是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从小腿那里就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京城在天子脚下,是大明朝的国都。 即便有难民也比其他地方要少得多,能找得到食物的地方也多得多,是以乱葬岗上只有一具用草席卷着的尸体。 君怀瑾招招手让衙役上前查看,立即有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朝草席走去。 隔着好远一段距离就闻到了阵阵浓烈的腐臭味。 他们俩脸色一变,却并未退缩,向前倾斜身体将重量放在一条腿上,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迅速将草席掀开。 草席里面裹着的尸体立即露了出来。 而两名衙役却在草席掀开的同时匆匆往后退了好几步,等觉得距离安全了才停下来,稍稍侧身朝草席上望去。 只瞧了一眼脸就白了。 草席上躺着一具身穿粉衣的女尸,脸部烂的不成样子了,眉毛的位置不知道染了什么,有两片晕开的黑,而唇部是泛着黑的红,一眼望过去视觉冲击,阴森诡异。 还爬着蛆虫。 宽大的粉色袖子和裙摆甚至因为蛆虫的蠕动微微动着。 两名衙役再也忍不住了,撇开脸就弯腰吐起来,心想这具尸体居然比上次在枯井里发现的男尸还要可怕。 难不成这具女尸的死亡时间比三个月还要长得多? 如果是这样的话,顺天府的人这一个多月是如何忍受的?但是——他们又偷偷瞥了两眼那件粉色衣裳。 还挺鲜亮的,不像是死了那么长时间啊! 君怀瑾一向见不得这些尸体,早在瞥见那些活物后就移开了视线,再也不肯多看一眼。 心里甚至在犹豫要不要让陆爷验尸。 而就在他想这些时,旁边的人剥了颗糖丢进了嘴里,随手从腰封里拽出手套戴上就朝尸体走过去了。 余幼容蹲在草席旁观察了一会儿,嘴巴里的糖咬的咯噔响。 尸体身上衣服的材质与第四起案件中的女尸是一样的,而且除了被组织液污染外,表面还算光滑平整,说明死后并未长时间暴露在室外。 因为蛆最喜欢湿润的地方,尸体的头和脸部腐烂的最严重,她随手捡了根小树枝刚挑起宽大的袖子…… 身后的君怀瑾干呕了一声。 余幼容动作停下了,她缓缓回过头看向君怀瑾,突然觉得很有必要帮助他克服这种心理障碍,否则以后一遇到案件他就如此,她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忍受几次。 “君大人——” 她叫了他一声,情绪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 听到陆爷叫自己,君怀瑾再不情愿还是慢慢挪了过去,走到余幼容旁边后他尽量将视线放在别处,控制着音调询问,“怎么了?是尸体有什么问题吗?” 余幼容盯着君怀瑾望了一会儿,她以前没有过帮助别人克服心理障碍的经验,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其实死亡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结果。” “啊?” 君怀瑾还在吞咽口水努力将恶心感硬憋下去呢,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一脸懵的盯着旁边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怎么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呀! 也不是很明白陆爷为什么要跟他说这样一句话—— 君怀瑾张了张嘴,刚要询问就听余幼容又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可怕的,其实也真的不可怕。” 她指了指女尸身上的蛆虫。 以及来回飞的几只苍蝇,还有一些君怀瑾叫不上名字的昆虫,耐心十足的。 “这么多昆虫在尸体上爬来爬去飞来飞去确实挺恐怖的,但是通过各种昆虫来到尸体上的时间却可以确定尸体死亡的时间,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说着说着她突然知道该怎么帮君怀瑾了。 “人死后身体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从腐烂到白骨……这些变化甚至还会影响死因,影响死亡时间。” 余幼容说这些话的本意是。 你瞧,尸体腐烂的过程能影响到这么多因素,还能发现诸多线索,难道不值得用心研究吗? 只要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些事上,根本就不会去害怕,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但是很显然,君怀瑾依旧无法理解,甚至听不进去她接下来说的话,急匆匆的打断道,“陆爷,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其实尸体并不可怕?” 余幼容甩给了君怀瑾一个“这不是很明显吗?”的眼神便不再搭理他了。 觉得自己的好心喂了狗。 君怀瑾在心里抱怨,道理他都懂,他也知道一具尸体有很多研究的价值,可他还是觉得很可怕啊! 然后他又想,原来陆爷也有做不到的事——譬如让他镇定自若的面对这些尸体。 尹鹤来的时候余幼容已经验好尸起了身。 君怀瑾看到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就因为他的隐瞒,如今他们要将之前整理的线索再重新进行调整。 虽然变化不算太大,但对于本就一筹莫展的君怀瑾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于是他学着尹鹤的口吻,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尹大人,我不指望你能帮上大理寺什么忙,但你怎么还给大理寺添了这么多乱啊?” “你——我——” 尹鹤本就理亏,又害怕君怀瑾真的去皇上面前告状,到了嘴边反驳的话又咽了下去,“你就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吧!” “这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尹鹤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再隐瞒也没必要了,才说,“秋猎出发那日。” 听到他的回答君怀瑾气的差点直接动手,“秋猎出发那日?” 他冷笑,“也就是说你在离京之前就知道了这件案子却故意置之不顾?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秋猎?” “这又不能怪我,谁让你们跑得那么快?” 章节目录 第325章 好心又从狗嘴里夺回来了 本来这种案子根本就不会落到顺天府头上的,一向都是交到刑部或者大理寺手里的,所以他将案子放着,等到他们回京再做打算有错吗? 这么一捉摸,尹鹤已经将自己说服了。 “你也别只怪我一个人,这件事我们大家都有错,要真闹到皇上那儿,我也可以说是君大人监管不力。” 尹鹤的语调越发阴阳怪气的,“京中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大理寺居然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他们顺天府的衙役先去的现场呢! 听了这几句话,君怀瑾差点被气笑了,他也不跟尹鹤争执,只指着一旁的尸体,“那你倒是说说,你命人将死者扔掉是何意?难不成尹大人是故意在帮凶手隐瞒。” “你血口喷人!” 尹鹤立马就急了。 这个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就敢指鹿为马,诬陷他是帮凶!岂有此理! “这尸体都烂成这个样子了,留着也没用,我不扔了难道还亲自送去大理寺吗?恐怕君大人也不会愿意见到我这么做吧!” 许是气到了极致,君怀瑾反而镇定下来,心情越发平静,他冷着音调,一字一顿的提出质问。 “谁跟你说尸体留着也没用?人死后身体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从腐烂到白骨,甚至是尸体上的这些虫子都能提供许多有价值的线索,帮助确认凶手的信息,你却说没用?” 君怀瑾说着居然走到了尸体旁边。 “这件粉衣跟另一起案件中的死者是一样的,颈椎骨尽碎的杀人手法也是一样的,这些都是重要线索。” 他每个字音咬的很重,张口就将陆爷验尸时跟他说的话说了出来。 见尹鹤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一把将他拽了过来,摁着他的后劲逼着他将尸体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末了阴森森的在他耳边吓唬。 “尹大人,你查都未查便盖棺定论,就不怕人家死不瞑目冤魂不散半夜找上门吗?” 尹鹤被吓得哆嗦起来,抖着嘴唇回道,“我——我怕什么?杀她的人——都不怕——我更不怕!” 是他天真了,居然跟这样的人讲道理。 君怀瑾一把甩开了尹鹤,拍了拍手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从现在开始,大理寺接手这件案子,今日下午,让顺天府接触过这件案子的人全都来大理寺。” 说着他勾了下嘴角,“要是少了一个,尹大人亲自去跟皇上解释吧!” 回去的路上,余幼容很是欣慰。 觉得自己的好心又从狗嘴里夺回来了,刚才跟君怀瑾说的他还是听进去了的。于是,看君怀瑾的眼神越发慈祥,就像看温庭时的眼神。 ** 晚上温度陡然降了下去,冷风吹在身上寒彻骨,好像入了冬般。 余幼容又去了一趟摘星楼,在那几名姑娘的帮助下成功绘制出了许琉光的画像,果真与那具年轻女尸不是同一人。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许琉光在摘星楼时的事情。 得知这个许琉光年纪虽不大,也就十七岁,但因得薛姐看重在摘星楼的地位颇高,甚至接客都只接一人。 那个人就是她和君怀瑾今早遇到的那位前京城第一富商——贾铨。 拿到画像后余幼容没再去大理寺,而是跑了趟玄机总部。 从上林苑回来后,云千流和锦琼天就各自执行任务去了,偌大的玄机总部只剩下南宫离一个人。 枯叶径直穿过长廊去后面的制毒房,还没敲门就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声。 她面色一变,立即破门而入,隔着一层薄薄的毒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南宫离。她快速跑过去取出解毒丸往他嘴里塞了一粒,发现没用又连塞了三粒——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半昏迷的南宫离才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是谁?” 就在枯叶打算再探一探他的脉时,他又恢复了清明,“你怎么来了?” 枯叶望着面前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人,又瞧了一眼桌上熟悉的药瓶,神色阴鸷,“这段时间你没吃我给你的解毒丸?” 南宫离推开枯叶扶自己的手,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声音都透着病弱。 “我没事。” 话音未落,一声冷笑响起,“如果再有事,我下次来应该见不到你了。”她眼神冷了下去,声音更冷。 “你就这么想死?” 南宫离往前走的身影在听到这句话时僵住了,他站在那儿回忆了好半天,他记得刚认识枯叶的时候他说话一直都是这样阴冷疏离的语气,而他自己原本话也不多。 两个人极少交流。 每次五个人聚到一起时,都是云千流插科打诨,霍乱和锦琼天两人应和他,至于他和枯叶,则一个比一个沉默。 一晃都已经过去三年多了,如今在玄机,他反而跟枯叶说的话最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得温和了呢? 脑子还浑浑噩噩的,南宫离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了,他十分缓慢的转过身,从来不知道怜悯为何物的人眼底竟然出现了歉意,像个小孩子急于讨好大人一般。 “我忙着制毒忘记吃了,下次不会了。” 接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他们都不在。”问完他就明白了,他出现在这儿自然是来找他的。 “我是来找你。” 枯叶身上覆着的寒霜瞬间便散了,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伸手抓住面前人的手腕将他拉出了制毒房,他这间房里的毒烟连她闻着都有些头昏脑涨。 再多待一会儿怕是要跟他一起晕倒在地上。 到了外面的长廊下,天更冷了,一阵风吹过带起阵阵颤栗,借着月光枯叶又观察了会儿南宫离。 虽然还是一贯的羸弱和苍白,但眼底总算清澈了,察觉到枯叶的眼神。 南宫离表情严肃,很郑重的说。 “我真的没事了。” 枯叶嗯了一声,没在这件事上纠缠,直接道明了来意,“你有没有听说过京城南山巷的仁心堂?” 因为问这句话时她的视线始终在南宫离身上,没有错过他的微怔。 这样的微表情在她的认知里该是知道的,结果南宫离却摇了摇头,没什么情绪的说,“我没听说过,等云千流回来你可以问他。” 章节目录 第326章 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 枯叶只在心里掠过一丝疑惑,面上不显。 “我怀疑赤子心最初就是从仁心堂售出的。”她略微顿了下,“神仙散极有可能也跟仁心堂有关。” 这两种毒药的详细情况当初都是南宫离帮助枯叶查出来的,她本以为在调查过程中他应该也查到了有关仁心堂的信息,多多少少该是知道的。 然而此刻,他却否认了。 而且不管是对仁心堂还是对毒药的事似乎兴趣都不大。 对仁心堂兴趣不大正常,但对毒药兴趣不大就不对劲了,枯叶多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你——” 南宫离不知为何欲言又止,面无表情的看了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好长时间,就在枯叶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又开了口,“你想知道什么,我帮你查吧。”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枯叶应了声,“行。” ** 桃华街。 萧允绎坐在主位上,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盏,又长又细的手指在玉色的映衬下愈发白皙,翎羽般的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光,也让面前站着的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殿下,这两日晋亲王派人到处在查那批货的下落。” 说完好半天得不到回应,萧炎疑惑的抬头偷瞄了坐着的人一眼,发现他们爷正专心致志的盯着手中的玉盏。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得到萧允绎的指示,萧炎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殿下,姬德那边要提醒他吗?属下觉得晋亲王找不到货很快就会再次找去永胜赌坊……” 他话还没说完呢!突然就听到他们爷笑了一声。 萧炎一脸莫名的停了下来,又茫然又委屈的站在那儿,他说话有这么好笑吗?竟然逗笑了爷? 不过盯着坐着的人看了一会儿后,萧炎觉得他们爷可能不是在笑他。 因为他根本就忽视了他的存在!! 他刚在心里这样想,就见萧允绎缓缓抬起了头,脸上的笑意尚未收回去,嘴角弯弯,眉梢挂笑。 掩都掩不住的喜色。 虽然这样的爷又好看又亲切,但萧炎更加茫然了。 “殿下,这几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脱口而出这句话萧炎就后悔了,即便殿下从不苛刻他们,他也不能得意忘形到过问殿下的私事啊! 不过某位太子殿下心情好到想变成喇叭精,恨不得将自己的好心情昭告天下,根本没觉得萧炎的话有哪里不妥,甚至一本正经的回答了萧炎的问题。 “是有喜事。钦天监在算大婚的日子,容儿要亲自挑选。” 说完又笑了一声。 这人还是他们家清冷矜贵高高在上的爷吗?萧炎本来想说声恭喜的,但嘴角有点僵,说不出来。 等等——刚刚殿下说了什么? 钦天监在算大婚的日子? 他的表情由震惊渐渐转变为狂喜,“殿下要同太子妃成婚了?殿下要同太子妃成婚了!那属下是不是可以日日见到太子妃了?”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 萧允绎听到前一个问题时还笑着点点头,听到后面那个问题瞬间便眯起了好看的眸子,“你刚刚说什么?” “属下说以后可以天天……” 萧炎不算笨,还挺机灵的。 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作了死,立马心虚的避开他们家爷危险的眼神,憨憨笑了两声,“属下是说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呵呵呵呵——” “行了,别笑了。” 萧允绎收放自如,嘴角笑意敛起,又继续了一开始的话题,“急了就好,狗急了才会跳墙。” 萧炎比不上他们家爷,憋了好半天才把笑憋了回去,好在他们爷心情好也没怪他。 等到恢复如常才说。 “姬德那边要不要让他提前准备起来?若是晋亲王想要对付永胜赌坊,属下觉得姬德根本不是对手。” 姬德就是永胜赌坊的姬老板。 严格来说他不是萧允绎的人,但三街六巷的每间铺子,有哪家店主人不希望成为那位主子的人的。 姬德也不例外。 所以这次当那位主子找到他让他办事,他高兴的把手头上的生意全都推了。 “不必,他不会愿意因为一个姬德脏了自己的手,倒是他身边的安妙兮和楚禾,要好好盯着。” 话锋一转,萧允绎又问,“查出那批货的出处了吗?” 提到那批货萧炎神情变得格外严肃,“对方很谨慎,一路换了好几批人马,不过属下查到,交货时跟晋亲王这边接触的是名女子。但是她带着幕篱,没人看到真容……” 萧炎有些受挫,声音也低了下去,“属下没能查到身份。” 说到这儿他突然就想到了云千流。 论情报收集,玄机的云千流若认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如果让他去查,是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到了? 当然,萧炎只是走神想想。别说玄机的人从不与外人合作,单单是玄机与他们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他指望谁帮忙都不能指望云千流。 “他谋划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轻易让我们查到,此事不急,慢慢查吧。” 萧允绎语调平淡,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说着将视线从玉盏上移到了萧炎那儿,“这件事交给萧黄去做吧,你这段时间跟着容儿。” “属下领命!” 许是萧炎应的太快,声音又太过高扬,萧允绎挑了下眉,有点想收回刚才的话。 ** 两日后大理寺正式将这几起杀人案定性为连环杀人案,但因为几名死者的身份一直无法确认导致调查很难展开,而有关凶手的线索更是什么都查不到。 案子止步不前。 因为案件性质恶劣,君怀瑾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结果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封锁消息呢!有关这几起案子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像决了堤的大水,瞬间便淹没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人心惶惶,家里有十七八岁女儿的全都看管了起来,一步都不让出家门。 到了晚上。 京中的大街小巷甚至连一名在外行走的女子都看不到,包括已出嫁的妇人都不敢出门了。 这么大的事自然有朝臣向嘉和帝递了折子,早朝时,嘉和帝发了好一通脾气,恼怒天子脚下竟也有如此穷凶极恶之徒,责令君怀瑾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还京中百姓安宁。 君怀瑾压力本就大,如今更是觉得任重而道远。 下了早朝,连脚步都是沉重的。 至于大理寺死刑犯被替换一事,君怀瑾和余幼容商量了一番,决定先私下里偷偷的查,毕竟此事牵连重大,而且考虑到大理寺中定有接应的内鬼,也不宜声张。 章节目录 第327章 终于出现了转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十分繁忙,君怀瑾带着大理寺的衙役几乎将京城中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竟也没有找到符合三名死者身份的失踪人员。 就在案子一度陷入僵局时,终于出现了转机。 霜降的前一日,一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跑来大理寺报案,说是她们家少了一位姑娘。 她告诉大理寺少卿小孟大人,她是胭脂巷一家花楼的老板,失踪的是楼里的姑娘。 其实已经失踪好些日子了。 但是因为这姑娘一没姿色,二没才艺,花楼老板平时鲜少关注她,直到这几日连续几名年轻女子被杀的案子在京中传开,她才留意了下楼里的姑娘们。 这才发现少了一个。 若换做其他姑娘,说不定她会往私奔那方面猜,但换做这个姑娘—— 花楼老板咂舌,说句难听打击人的,这姑娘平时都接不到几个客,哪有男子会愿意带她私奔? 所以她问了一圈得知这姑娘已经消失了有段日子后,心里慌得不行,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她立即慌慌张张的跑来大理寺了。连带着将那名女子的长相特征全都说了一遍。 她刚形容完小孟大人的脸色就变了。 前几日,陆爷将湖中女尸在纸上绘出时他就站在一旁,画面栩栩如生到仿佛就在现场,大白日的便生出一股寒意。 而陆爷绘画出的湖中女尸与花楼老板形容的竟然十分的相似。 小孟大人不敢耽误,立即让人去通知在外奔波的君怀瑾,君怀瑾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回了大理寺。 同时让人将陆爷画的那幅画拿了过来。 君怀瑾见到花楼老板后没急着问话,而是命人将画展开,让花楼老板认人。 花楼老板看到画中人的第一反应是惊艳,画中的女子以螺子黛描眉,朱砂点唇,唇齿间有一朵白色绢花。 宽大的粉色袖子和裙摆浮在水面上,青丝也铺了一片,周围点缀着白色的花瓣,还覆了层细密的雨丝,实在是太好看了。 可是——她盯着女子紧闭双眼的脸望了好一会儿。 明明这脸只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怎会让她生出惊艳之意呢? 她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女子。 见花楼老板许久没反应,小孟大人看了眼同样沉默的君大人,忍不住出声问道,“如何?她是你楼中失踪的那名女子吗?” 花楼老板听到声音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她点头又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小孟大人眉头紧蹙。 “你好好看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段时间被案子折磨的不轻,小孟大人显得没什么耐心,刚要催促却被君怀瑾阻拦了。 君怀瑾没说话,只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给花楼老板压力。 又仔细看了两眼画后花楼老板重重点了两下头,“虽然不知为何变好看了,但是这张脸我认得,确实是我楼里失踪了好些日子的那姑娘。” 听到这句话,君怀瑾和小孟大人稍稍松了口气。 尽管只知道了一名死者的身份,但总算是有点进展了,只要有进展,对他们来说就是好事。 只是接下来他们并没能从花楼老板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因为这名姑娘本身就不引人注目,花楼老板自是不会将心思放在一名赚不到几个银子的赔本货身上。 而她楼里的其他姑娘们从来都是各凭本事接客,互不相干,独来独往的。 所以与她交好的也没有。 在花楼老板的印象里,遇害的这个女子从进楼开始存在感就极低,不吵不闹还有些自闭,乖觉得很。 这样的性子与人结怨应该不太可能,也不大可能危害到谁的利益。 她说完该说的后多嘴了一句,“我就觉得是她倒霉,命不好,刚好落单就被凶徒给盯上了。” 送走花楼老板,君怀瑾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许久后才开口问小孟大人,“昊然,你说——被杀害的那几名女子真的只是凶手随意挑选的吗?” “我不知道。” 小孟大人答的很快,若是寻常的谋杀案,他一般都是往谋财爱恨情仇上面推测。 但是这次的案件——至少目前看来几名死者之间似乎没什么联系,也看不出凶手究竟有何目的。 就拿花楼的那名女子来说,一没财二没貌,凶手似乎也图不了其他的。 事实是,凶手除了害命确实没有图其他的。 “难不成凶手真的只是纯粹的将杀人当成了乐趣,为了杀人而杀人?”君怀瑾头疼的捏了下鼻梁,眉心皱成了川字。 自言自语了一句后,君怀瑾又问,“城里城外的流民调查的如何?” 当初一直确认不了死者的身份时,他们就猜测过,死者极有可能是没有登记在册的流民。 “还在查。” 小孟大人一脸惆怅,“流民与官府的关系一向不好,这几日一直不愿配合我们,查起来不太容易。”这才导致进展十分缓慢。 他刚说完这句话,外面有衙役匆匆跑了进来,“大人,大人,查到了。” 衙役跑进来后大口喘了好半天的气才继续往下说,“流民那儿有消息了,有人说漏了嘴提到了女子失踪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君怀瑾和小孟大人又惊又喜,纷纷起了身。 君怀瑾往前两步,“那人在哪里?赶紧带我过去。”衙役连应“好”,刚在前面带路,君怀瑾却又停了下来。 他驻足片刻,“昊然,你先跟他过去,我去找陆爷,稍后再跟你们汇合。” ** 郊外,破庙。 一名满脸脏污的妇人梗着脖子,大吼大叫,“是你们听错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有人失踪啦?我什么时候说过啦!你们官府不都讲证据的咯,证据呐证据呐!” 小孟大人头疼的望着面前撒泼的妇人。 来的路上他就猜到会是这幅情形,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真正面对时却又觉得无力—— 流民一般都是些因为天灾人祸无家可归的人,要么恨朝廷不拨粮赈灾救济他们,要么就是怨天怨地怨所有人的。 这些人本就不容易相信他人,对官府朝廷更是充满了仇怨。 且不说指望他们配合官府查案为大明朝的安定做贡献,他们自己能安安分分的待着不引发暴乱。 官府就谢天谢地了。 “大婶——” 小孟大人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刚准备开口劝几句,一只缺了个口子的破碗朝他快速飞了过来,他原本是有武功底子的,只是变故发生的太突然。 他根本来不及躲。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不知从哪儿跳出个矮萝卜 就在小孟大人以为自己今日定要因公负伤时,有道黑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接着他便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碗碎的声音,再抬头就看到了挡在身前的纤细人影。 他讷讷的叫了一声,“陆爷。” 余幼容慢悠悠的回过身,声音挺躁的,“没受伤吧?” 望着眼前好看到过分的脸小孟大人更讷了,几乎是僵硬着脖子摇了摇头,都不会说话了。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陆爷长得很好看,但这么近的距离看陆爷还是头一次,此时此刻小孟大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陆爷的这张脸也太绝了吧! 好在大家虽然都叫他小孟大人,但他的年纪实际上并不小,比君怀瑾还要大上几岁。 是以并未失态。 这时君怀瑾也白着脸跑了过来,他抓住小孟大人的胳膊好一番打量,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接着便冷着目光一一扫向破庙中的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朝廷命官!” 小孟大人不动声色的扯了下君怀瑾的袖子,在他旁边小声说,“不要激怒他们,我们还要从他们嘴里问话。” “你之前激怒他们了吗?” 小孟大人被问的一怔,他之前并未激怒他们,甚至将姿态放得很低,一副好商好量的语气,但是显然,人家根本不领情,甚至还要对他动手。 要不是陆爷及时赶到,刚才那只碗砸的就是他的脑门,即便没有一命呜呼,他也要脑袋开花了。 见小孟大人不说话了,君怀瑾一声冷笑,“一群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的人。” “我不许你欺负他们!” 就在君怀瑾准备将破庙里的人全都带回去一一审问时,不知从哪儿跳出个矮萝卜,他低头看去,看到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正恶狠狠的瞪着自己。 四目相对,小女孩又恶狠狠的说了一遍,“我不许你欺负大家!” “暖暖,快回来。” 说话的是之前大喊大叫的那名妇人,此刻她身上的泼妇劲儿全都没了,只剩下惊恐与害怕,她慌张的望着君怀瑾的方向,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会动手打面前的小女孩。 被唤做暖暖的小女孩听到了妇人的话,头也不回的说,“娘放心,我一定会将他们赶跑的!” 她像一只小刺猬般,将浑身的刺竖起对准身前的人,两只小胳膊叉着腰气鼓鼓的。 就在这时,自她身后响起了一道不冷不淡的声音,“暖暖。” “哥哥?” 云暖起初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她不敢置信的转过身就看到了朝她笑了下的人,她愣了愣,接着就笑开了,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哥哥,你怎么来了啊?” 她抱住余幼容的大腿,开心的蹭来蹭去,“哥哥好长时间没有来看暖暖和弟弟了,暖暖想哥哥。” 余幼容伸手揉了揉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听不出喜悲。 “这段时间我不在京城。” 云暖虽然早熟,但本质也就是个孩子,不会真去计较余幼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自己。在她眼里,只要他没有像霍哥哥那样突然消失,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于是牵起他的手蹦蹦跳跳的将他拉到满脸脏污的妇人面前,“娘,这个就是经常给我买包子的哥哥。” 妇人望着面前长得很好看的男子,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她经常听暖暖提起这个哥哥,还有一个总是穿着黑衣遮住面的哥哥,所以并不惊讶,她还一直抱着感恩的心想要见一见这两个人来着。 可是——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公子竟然是官府的人,而他们又刚刚跟官府起了冲突,这就很尴尬了。 余幼容似乎没看到妇人脸上的尴尬之色,挺有礼貌的颔首打了招呼。 接着又半蹲到暖暖面前,耐心十足的解释,“哥哥有些事情要问你娘,不是在欺负他们,暖暖先带着弟弟出去玩好不好?哥哥一会儿就去找你。” “哥哥……” 云暖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露出满满的茫然,她看看余幼容又看看君怀瑾,不太明白哥哥为什么会跟这个坏人认识。 不过哥哥是好人,她相信哥哥! 因为营养不良又黄又瘦又干的小脸重重点了下,云暖咧嘴笑着,就像她的名字。 很暖。 “好哒!哥哥一定要记得来找暖暖呀!” 说着便松开余幼容的大腿,跑到不远处牵起一个小男孩的手,还不忘用另一只手跟余幼容重重挥了几下,然后才走出了破庙。 “陆爷?” 君怀瑾走上前叫了一声,他现在的状态比刚才那个小女孩好不到哪里去,一脸茫然。他听懂了刚才那个小女孩说的话,但他——实在想象不出陆爷日行一善的样子。 其实吧—— 陆爷虽然性格怪了些,相处起来也不太容易,还经常做些出乎他意料的事,但不可否认的是,陆爷自从来了京城后真的帮了大理寺很多忙。 那些忙都算是在行善事,也正因此陆爷在他心中的地位日渐上涨,直到现在已经不可撼动。 但像买包子这样的善事…… 他也不是觉得这样的事微不足道,就是觉得不像是陆爷会做出来的事。 君怀瑾清了清嗓子,突然发现他还有很多要了解他们陆爷的地方,“陆爷,这些人——现在要怎么办?” 他原本是真的想直接带回去用刑来着,对付刁民他向来有的是办法。 余幼容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看向站在对面不知因何局促不安的妇人,尽量柔着嗓子问,“可以聊两句吗?我们没有恶意。” 妇人想都没想重重点了下头,跟刚才云暖的样子有九分像,一看就是母女俩。 “可以的。” 妇人告诉余幼容,他们这儿其实经常有人突然失踪,偷东西抢食物被打死的有,病死饿死在路边的有,出了意外溺死摔死的也有,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之前大理寺的人来调查,她之所以说漏嘴提到了那名女子,是因为那姑娘在他们这儿挺会混的。 有的时候他们好几天找不到吃的,只能饿着,偏偏她每日都能讨要到饭。 羡慕的他们直眼红。 谁知突然有一日那名女子就不见了,他们还特地去找过,可就连旮旮旯旯都找了硬是人影都没看到。 后来他们又去了趟乱葬岗,心想着要是真出了意外,尸体肯定被扔到这里来了。 但奇怪的是,依旧没找到。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凭空消失了呢! 可惜他们这种人连自己的温饱都负责不了,哪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人的生死?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了,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放下了,也再没有人提起过。 直到这几日连环杀人案的事在京中传开,又有大理寺的人特地找到他们这儿来问有没有人失踪。 他们才将那名女子的消失跟连环杀人案联系到了一起。 一边问话,余幼容拿出了特地带过来的纸和笔,让妇人将那名女子的身形样貌形容了一遍。 等画好画像又让妇人确认过后,她才将未干的纸递给了君怀瑾,君怀瑾伸手接住。 在看到画中女子的长相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大理寺办案,闲人回避 他本以为就算这名失踪的女子真是死者之一,也该是顺天府发现的那具女尸,然而看到画像才知道。 失踪女子竟然是替换许琉光的那具尸体。 因为替换死囚一事目前就他跟陆爷两人知道,君怀瑾很快便掩住了脸上的震惊,没让人瞧出异色,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还记得她是哪一日失踪的吗?” “这个我记不太清楚了……” 妇人话音未落,坐在破庙角落处的一名瘦巴巴长了一脸大胡子的男子接了话。 “小燕打六月十五就没有回来过了,我们是六月十七出去找的人,那天下了雨,我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大胡子的话妇人可能想起了什么,双手一合掌,“对对对,那天是下了雨。” 听了他们的对话余幼容沉默着没说话,思索片刻才缓缓抬头看向君怀瑾,“君大人,白露那天晚上是不是下雨了?” 君怀瑾没回答,而是说,“八月的最后一日也下雨了。” 这么说,凶手的作案时间全都在雨天。 之前因为条件限制,再加上替换死刑犯的尸体本就被处理过,余幼容只推断出四年后的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六月中旬,如今结合这两人的话应该就是六月十七这一日了。 第一起案件在六月十七。 第二起案件在七月二十。 第三起案件在八月三十。 光看时间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 “君大人,恐怕要麻烦你去趟钦天监,问问看这段时间哪几日会下雨。” 君怀瑾点点头,又看向了依旧蹲坐在墙角处的大胡子,“失踪前几日她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还不是睡醒后就想着填饱肚子。不过小燕聪明,每次去趟南山巷都能带回来不少吃的,不像我们其他人,在哪条街哪条巷找吃的都不容易。” 南山巷? 余幼容随口问了一句,“她只去南山巷吗?” 大胡子被问的愣住了,回忆了好半天才回,“小燕别的地方也去,但是去南山巷的次数最多……” 这一次他还没有说完,云暖的娘就将话头抢了过去,“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她转头看向余幼容,脸上有茫然有不解,“小燕去别的地方也讨不到什么好,好像只有去南山巷才会带回来很多吃的,也不知是南山巷的哪家铺子给的。” ** 从破庙出来,余幼容跟小云暖说了几句话便同君怀瑾去了胭脂巷,去找上午来大理寺报案的那名花楼老板。 小孟大人则带着大理寺的其他人先回去了。 秋日里的白天肉眼可见的缩短,到达那家花楼时天已经黑了。 花楼在胭脂巷的最西边,与摘星楼相比规模要小的多,里面的陈设也没有摘星楼的一半豪华。 余幼容和君怀瑾刚踏进门槛就有几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像花蝴蝶似的飞了过来,眼里的惊艳之色毫不掩饰,也比摘星楼里的姑娘要大胆得多。 “两位爷今儿是头一次来咱们这儿吧!” 那几名女子说着就要上手,吓得君怀瑾赶紧护在余幼容身前,拿出大理寺腰牌在她们眼前晃了一圈。 “大理寺办案。” 腰牌晃的太快,几名女子根本就没看清,但光是一句“大理寺办案”就把她们吓得魂都飞了,纷纷白着脸退到了一边。君怀瑾随手指了个人,“去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等到那人慌慌张张的朝二楼跑去,君怀瑾又退到了余幼容旁边,不多时,花楼老板便来了。 君怀瑾的脸很好认,花楼老板一眼就瞧见了他。 “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她边说边请君怀瑾去二楼厢房坐,又给旁边的人使眼色,赶紧好茶好水的招待起来。 二楼厢房,余幼容随意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侧目望下去刚好可以看见一楼大堂的情景。 她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坐姿不怎么正经但也还算规矩。 君怀瑾见她没开口的打算也就不管她了,将视线转向花楼老板,“有几个问题之前在大理寺没问清楚,你不用紧张,知道什么就回答什么。” 他的语气不算太强硬,但一双狭长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显然不是好糊弄之人。 花楼老板两只手绞在一起,嘴上说着“您问您问”,但是晃动的眼珠子已经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之前你说失踪的那名女子并无交好的人,她是一个人住?” 花楼老板一愣,随后摆摆手,“我这楼小人又多的,哪能让她一个住啊!与她同住的还有另外两姑娘……”花楼老板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 这个时间,正是招揽客人的时候,她私心是不想将人叫过来的,反正问了也问不出什么来。 当然,她也不敢拒绝君怀瑾的要求,所以当君怀瑾提出要见人时她还是着急忙慌的命人将那两名姑娘叫了过来。 这家花楼叫做醉春阁,阁里的姑娘们以花为名,遇害的那名女子叫金铃。 与她同住的两名女子一个叫做香兰,一个叫做茉莉,像牡丹海棠芙蓉芍药那样的花是轮不到她们叫的。 当然,她们的名字也都是花楼老板亲自取的。 两名姑娘一进厢房,眼珠子就黏在了君怀瑾和余幼容身上,她们只当花楼老板是挑了她俩来陪客。 不假思索的就扑了过去。 君怀瑾眉头一皱,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眼角余光只瞄到一道银光闪过,然后就见陆爷手中的刀抵在了一名女子的脖子上,他头疼的扶额,都不忍心看。 叹了口气后才跟花楼老板说,“让她们俩好好坐着。” 花楼老板本来就紧张,被这么一吓整个人都傻了,僵在那儿好半天才赶紧上前将那两名女子拉回来。 之后的画面就是花楼老板和香兰、茉莉一排坐着,抬头挺胸整整齐齐。 余幼容没将解剖刀收回去,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磨着刀刃,看的君怀瑾心惊肉跳的,生怕下一刻她的手指就被割破。 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余幼容面前,试图给她找点事做。 “陆爷,喝茶。” 说完这一句才将视线转回到三名女子身上,投入到了案子当中,“你们俩跟金铃同住一屋?” 许是注意力太过集中,过了好半天两名女子都没有丝毫反应,还是一旁的花楼老板扯了她俩几下才回过神,连忙答道,“是是是,我们跟她住在一起。” 说完动作十分同步的摆手,“不过我们跟她不是很熟,大家平时都各忙各的,说不上几句话的。” “是啊,晚上忙着接客,白天要补眠,关系也就一般般。” 君怀瑾没急着质疑她们的话,又问,“除了你们两个同住的,金铃在醉春阁与谁走的近些?” 香兰和茉莉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有了吧!” 君怀瑾一边观察她们的表情,一边继续询问,“那你们可知她平时会去些什么地方?” “她啊?不怎么出门的,她本身就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合群,要不然也不会在一块住了这么久我们也没说过什么话。” 香兰刚说完这句话坐在她旁边的茉莉就拍了下她的手背,反驳道。 “你忘记啦!她偶尔也出去的。” 茉莉说着又看向君怀瑾,“金铃其实人还不错的,虽然不怎么说话,跟我们的关系也一般般吧,但只要我们谁生了病要抓些药,都是她跑去的南山巷。” “这么说——” 靠窗的余幼容终于开了口,她拖着尾音,懒懒散散的调子。 “她爱去南山巷?” 茉莉没怎么听懂爱去是什么意思,“爱不爱去我不知道,反正要说她平时会去哪些地方,那就是南山巷了。” 厢房中的几人也就君怀瑾听懂了余幼容的意思,联想到破庙中失踪的小燕也总去南山巷,他脑中灵光一闪,“知道她是去南山巷哪家医馆买药吗?” 章节目录 第330章 金子在眼前飞 这次是花楼老板抢着回答的,“当然是仁心堂啦!仁心堂的药材又齐全又实惠,少东家人也极好。” 花楼里面要用药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她每次都是去的仁心堂。 君怀瑾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两眼,想问什么却见她聚精会神的瞧着楼下大堂,眉梢微挑,好似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忍住心中的疑惑,顺着她的视线也朝楼下望去,竟然看见了那位前京城第一富商。 ——贾铨。 金铃的事再问下去应该也问不出什么了,至于仁心堂,恐怕需要他们亲自去查,君怀瑾朝花楼老板示意了下站在一楼中央的国字脸中年男子,饶有兴致的问。 “他经常来这儿吗?” 花楼老板的位置看不到楼下,因为君怀瑾的话她特意起了身,在看到贾铨后,眼睛倏地就亮了,心想今晚要赚上一笔了呀! 可是视线收回来就又瞧见了余幼容和君怀瑾,脸瞬间垮了下去。 怎么偏偏都凑到了今日呢! 想起刚才君怀瑾问的问题,她老老实实的回道,“贾老爷哪能经常来咱们这种小楼啊!他去摘星楼多。” 所以他能来她们这种小楼一次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她都能看见金子在眼前飞了。 花楼老板用捏着帕子的手捂住胸口,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只希望眼前这两尊佛快点走,也希望她楼里的姑娘别枉费她的教导,好好把楼下的财神爷哄好服侍好。 “两位大人,你们看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今儿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了?”她说完谄媚的笑起来。 “还是两位大人要留下来玩玩?” 本来是问的差不多了,也该走了,但这不是又有新的线索送上门了嘛! 这几日许琉光的事一直是余幼容私下里在查,因为薛姐那些人都被处刑了,如今与她亲近过的就只剩下一个贾铨。 他们目前知道的也就只有贾铨这么一个人。 所以余幼容自然是要盯着他的,然而追查了几日后发现他的行踪实在循规蹈矩的很,要么在京中的宅子里待着。 要么就是来胭脂巷寻花问柳。 除了余幼容自己,这两日萧炎也被她派去在贾府外盯着贾铨,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余幼容起了身,朝君怀瑾看了一眼,君怀瑾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嘴角勾着笑,同花楼老板说,“这段时间你们不要离开京城。若有需要大理寺可能会再传见你们,望你们配合。” 末了他也没忘记说一声“辛苦了。” 毕竟若不是这个花楼老板,说不定案子到现在为止一直止步不前,就算查到了破庙的小燕。 没有她们提供的信息,他们也无法这么快就联想到南山巷。 花楼老板连说了好几遍“应该的应该的。” 最后亲自将君怀瑾和余幼容送出了醉春阁,一转身脸上就堆满了笑,仿佛看到好多金子在向自己招手。 迫不及待的准备去找贾铨。 走了两步她突然又停了下来,鼻翼动了动用力嗅了两下,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股很特别的香气。 她心想应该是哪个姑娘买了新的香粉,还挺好闻的。 踏出醉春阁后余幼容没急着走,而是带着君怀瑾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是在醉春阁后门处的巷子里找到的萧炎。 看到余幼容和君怀瑾,萧炎有些吃惊,“太子妃,你怎么也在这儿?难道是因为贾铨?” “我跟君大人来办些事。” 她没跟萧炎赘述太多,只说,“我在这家花楼老板身上下了些药,她现在应该见到贾铨了,你今晚好好跟着他。”最后又提醒,“跟着就行,不必现身。也不要轻举妄动。” ** 霜降这一日,钦天监夜观天象连看了好些日子的星星,又根据这个那个节气终于推算出了几个适合大婚的黄道吉日。 还郑重其事的将日期写在烫金的字帖上,由钦天监监正亲自送去了桃华街。 萧允绎一拿到字帖就动身去成贤街。 谁知在半路撞见了驾着马车匆匆而来的两名钟粹宫小公公,马车里坐着小十一那个小萝卜丁。 因为没去成秋猎小十一闹了好些日子的脾气,如今三哥七哥都回来了却又不跟他玩,又闹了好几日的脾气,吵得顾贵妃脑壳疼,就打发两名小公公将他送到了桃华街他七哥这儿。 图个半日清净。 两名小公公认得萧允绎的马车,老远就停了下来,大着胆子上前拦车。 帮萧允绎驾车的车夫也是认识这两名小公公的,吁——一声拉住缰绳,同车内的人禀报。 “爷,是十一殿下。” 话音刚落,小十一就从马车上蹦下来,挥动着两条胖了不少的胳膊呼哧呼哧的跑了过来,他站在马车旁踮起脚尖掀开车帘,“七哥,你去哪里呀?我要跟你一起去!” 母妃好不容易准他出趟宫,他才不要这么快就回去。 这样想着他就要往马车里钻。 萧允绎捏着烫金朱红色字帖的手紧了紧,不太乐意将这个小萝卜丁带上,但又不能再将他丢下去—— 于是目光幽幽的晃过他,挥挥手,让车夫继续前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成贤街。 温庭自从当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每日都起早贪黑的,因为他这个官职本就是余幼容设计徐左相得来的,来的并不怎么光明,眼红嫉妒不满的人自是一大箩筐。 明面上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盼着他犯个差错出个篓子让嘉和帝给贬了职才好。 不过温庭本就是个中规中矩一板一眼的性子,想要找他的错还真不容易。 车夫下车后上前敲了门。 因为温庭不在家,好半天里面都没声响,车夫回头瞧了几眼停在门口的马车,见里面的人已经掀开帘子出来了,又继续敲起来。敲得他手腕子都疼了,门才哗——的被拉开。 门一打开,他先是看见了一双通红的眼,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才认出这是他们的女主子,又忍住惊恐恭恭敬敬的行礼,然后慌里慌张的退到了一旁。 萧允绎走过来最先看到的也是余幼容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眉心拧着,“没睡觉?” 挡在院门处的人显然心情不怎么好,她低垂着眼眸慢慢的吐着气,呼吸很重,浑身笼着的躁意怎么都散不掉,一开口声音也是又沙又哑的,“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说完还不忘瞪一眼面前的人。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坏人!坏七哥! 萧允绎眉心舒展开,眼里含着笑,伸手牵起气呼呼的某个小女子,认错态度极好,“是我不好,不该吵你,我们继续睡。” 他拉着余幼容进了院子,车夫和两位小公公识相的转身走了。 小十一望着院子里的两道背影,气得跺了两下脚,“七哥!七嫂!你们把我忘记了!你们等等我啊!” 余幼容又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上面漂着虾米。 她走过去坐下,也不管萧允绎是怎么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醒的,拿起汤匙特别慢特别慢的吃着,小十一就坐在她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笑眯眯的问,“七嫂,好吃吗?” 余幼容没有感情的点点头,小十一又笑,“是我买来的。” 准确的说,是他七哥逼着他去买的。 余幼容听到这句话这才将视线移到他身上,轻飘飘的打量两眼后,没有感情的说了一句,“你胖了。” 小十一:“……” “我这是婴儿肥!”他站起来挥着胖胳膊蹦跶了两下,从余幼容的角度能看到双下巴,“母妃说我以前太瘦了,现在刚刚好!” 最后他咬牙切齿的强调,“我!不!胖!” 他刚说完这句话,萧允绎从厨房拿了两杯热牛乳过来,一杯放在余幼容面前,一杯——在小十一面前晃了下又收回来了,“你这么胖,还是喝水吧。” 小十一:“……” 七哥太过分了!七嫂也过分! 小十一气呼呼的转过身,不想再理他们,鼓着胖嘟嘟的腮帮子不停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九连环,在心里暗暗下决心:要是七哥七嫂不哄他,他就真的不理他们了! 然而—— 旁边的两个人根本没搭理他。等余幼容吃完了一碗小馄饨,萧允绎才将烫金的字帖给她看,“你喜欢哪一天?”他声音很好听,气息轻轻扫过身旁人的侧脸。 余幼容眼睫颤了两下,视线匆匆掠过帖子上的几个日期,随手指了一个,“就这个吧。” 萧允绎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三月初八。 这个时候天气还没有完全暖和,不过嫁衣厚重,应该也不会冷,他抿着嘴角笑,心想他家小姑娘比他还着急,他原想着是要挑一个不冷不热的日子的。 不过三月初八在清明后谷雨前,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似乎也不错。 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够准备了。 好似搅乱了一江水,萧允绎眼里的笑更深,他瞥了眼还在低头生闷气的小十一,突然倾身在旁边人的唇上啄了一下。 余幼容仿佛被烫到了一般,似嗔似怒的瞪向面前的人。 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眼小十一,本来只是耳尖红,现在整张脸都好似覆上了一层蜜色。 她想骂人,那个人却将她的手拉过去,狠狠咬了下她的指尖,她更想骂人了! 但是小十一在,她只能忍着。 小十一扯了好一会儿九连环,突然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了,他嘴撅的都可以挂油壶了,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哄的话坚决不理他七哥和七嫂,硬是没有回头。 余幼容红着脸端起空碗起身,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向小十一,随口说了句。 “这个九连环好像不太一样。”便走开了。 等余幼容一走开,萧允绎就挪到了小十一旁边的位置,语气没得商量,像蒙学里欺负乖小朋友的小恶霸。 “给她。” 他还以为他七哥要来哄他了呢!没想到他不哄他还要跟他抢东西!小十一回头哀怨的瞪向他七哥,语气也可怜巴巴的,“我喜欢的!七哥!” 萧允绎只目光幽幽的扫向他,语气也幽幽的,“你今日的大字写完了吗?要不送你回宫吧。” 小十一要哭了,“坏人!坏七哥!” 余幼容洗好碗回来,萧允绎将九连环递给她,若无其事的说,“十一送你的。” 她随手接过来拨弄了几下,没注意到小十一的表情,而小十一一脸哭相,硬是什么都没说,不过心里却在想,七嫂一定不知道怎么解,然后她就会来问他。 哼! 他是不会告诉她怎么解九连环的! 想到这儿他又乐了,脸上哪还有什么哭相,笑嘻嘻的抬头望向他七嫂。 然后就看见他七嫂手指飞快的动起来,看的他眼花缭乱的,不等他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将九连环的圆环和环柄一个一个丢在了桌上。 小十一目瞪口呆—— 他不快乐了。 虽然余幼容也不是存心的,但小十一确实因为她不开心了,所以下午的时候,小十一要求她帮他写大字,完成母妃今日交代的任务,她一口就同意了。 想到余幼容弯弯曲曲鬼画符似的字,萧允绎原本想阻止的,恰在这时,萧炎来了。 “爷,查到那批货的出处了。” 似没想到萧炎居然查的这么快,比萧黄那边先得到消息,萧允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萧炎一五一十的交代,“是太子妃帮了忙。” 萧允绎眸底闪过一丝不明的光,这件事因为牵扯到皇家那些腌臜事,他本不想那么快让她知道的……望着眼前突然变得疏冷神色莫测的人,萧炎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不知怎的,他居然觉得殿下有些陌生,可明明眼前这个才是他最熟悉的殿下,也是殿下以前一贯的样子。 “怎么回事?” 萧炎又被这覆了层寒霜的声音冻了下,连忙将太子妃让他监视贾铨的事说了一遍。 因为三街六巷的缘故,早几年萧允绎是跟这个前京城第一首富打过交道的,当然,没用真容。 “昨晚太子妃说给醉春阁的老板用了药,让属下好好跟着贾铨,然后属下就跟着贾铨去了他在郊外的别院。贾铨房产多,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 萧炎偷偷瞥了眼他们家爷,继续说,“属下一眼就认出,别院外的几名守院是当初押送货物的人。” 萧允绎不知在想什么,声音听不大出情绪,“可看清了?” “属下看的很清楚!不过那处别院院外院内守院有几十人,属下怕被发现没敢靠的太近。太子妃也交代过属下不要轻举妄动,所以属下只远远观察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七哥!七哥!” 堂屋里凝重的气氛被小十一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小十一叽叽喳喳的从里屋跑到了堂屋,声音里又惊又喜,“七哥,你看你看。”他将手上的宣纸递给萧允绎。 然后就捂着嘴巴咯咯咯咯的笑。 “七嫂写的字好丑啊!比我写的丑多了!” 章节目录 第332章 可惜他七哥没有心 萧允绎将写好的大字接过来,横看竖看,“是挺丑的。” 嘴上这样说,眼中却有流光,分明是一副浸了蜜的宠溺语气,小十一是个小人精,当然听得出来。 他嘟囔着将自己写的大字也递过去给他七哥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可惜他七哥没有心,敷衍都不愿意敷衍他一句,根本就没有接。 当时小十一就暗想,等以后七哥和七嫂有宝宝了,他一定要欺负回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这字——” 萧允绎欲言又止,“在河间府就说要教你的,不能再拖了。” 余幼容本想说其实她写字还行,就是这几年习惯了用左手一时间改不回来,但话到了嘴边又没说,既然他想教,那就让他教吧。 一旁的萧炎望着他们家爷前一刻还寒着张脸,现在又笑了,心里嘀咕了一句。 真善变。 等到对上余幼容的视线,他才上前拱手行礼叫了声“太子妃”,然后在余幼容的示意下才说。 “属下昨晚跟着贾铨去了他在郊外的别院,不过那院子守卫森严,属下没能进去。” 余幼容点点头,能找到地方已经很好了。昨晚她也不过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罢了,毕竟她并不了解贾铨这个人,不知道他的意志力如何,能不能抵抗药效。 “你把别院地址告诉我,之后的事你不用管了。” 萧炎面上闪过一丝难色,他没急着回答余幼容,而是偏头看向萧允绎,等着他们家爷的指示。 只这么一个小小的眼神互动,余幼容便察觉出了异常,她不解。 “怎么了?” 虽然他们并不是为了同一件事,但既然已经查到了同一人的身上,之后定然还是会有交集的,为避免冲突和误伤,萧允绎没隐瞒余幼容。 “秋猎时我让京中的人扣了大皇兄一批货物,回京后一直在追查这批货出自谁手,始终没消息。” 萧允绎将那张很丑的大字小心翼翼的折叠好,又抬手拉过余幼容坐到他旁边,声音没什么起伏,“萧炎认出别院中有几名守院正是押送那批货物的人。” 余幼容听懂了。 “所以你怀疑那批货跟贾铨有关?” 萧允绎点头,“对方出面与大皇兄这边交涉的是名年轻女子,但据我所知,贾铨身边所用之人皆是年纪较长的男子。” 女子啊—— 余幼容若有所思,按理说大理寺的事未经过君怀瑾的同意不该跟别人说的,但萧允绎是她的人,不算别人,说了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朝面前的人眨了两下眼睛,“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盯着贾铨?” “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也不会问。” 余幼容觉得自己被撩到了—— 她望着眼前眉眼精致的人,视线幽幽晃到了他的唇上,水光潋滟,比平时要略显得猩红些,莫名其妙的她就想到了这唇上的触感,脸颊有些发烫,又倏地将视线移开了。 “大理寺有名死刑犯被人替换了,我们查到她在入狱前与贾铨交往密切,打算以他作为突破口。”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除了贾铨他们目前并没有其他方向。 “还有这样的事?” 萧炎惊讶了下,居然有人敢在君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使坏作|乱,丢失朝廷要犯这可不是小罪,要是捅到皇上那儿,恐怕整个大理寺都要被彻查,最惨的就是君大人了。 定是要被革职的,至于之后如何发落…… 一想到陆爷竟将这么大的事交给了自己,萧炎觉得压力很大,此事稍有差错,影响的可是君大人的仕途。 经历过齐国公府被抄家、二皇子贪污受贿、礼部侍郎霍弘文勾结内阁文华殿大学士李宗等人卖科举试题卖官这些变故,朝局本就不稳定。 若是大理寺里面的人员再在这个时候大肆变动,京中各方势力又要变上一变。 萧炎抿着唇,没再说话。 他能想到这些,其他人自然也早就想到了,萧允绎沉思片刻。 “此事至今没有走漏半点风声,说明对方的目的是救出那名死刑犯,并非陷害君大人。”他嗓音清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 似能安抚人心。 “嗯。” 余幼容应了一声,她也是这样想的,“这件事暂时不能放到明面上查,难免束手束脚。”所以她才让萧炎出面盯着贾铨,以防打草惊蛇。 “当务之急不仅要找出死刑犯许琉光的下落,也要尽快查出大理寺里的内鬼。” 提到许琉光这个名字,余幼容又说。 “我一直在想对方费这么大精力救许琉光的目的是什么,若是因为情爱,以前在摘星楼时她只有贾铨这一个入幕之宾,如果说她与谁生情最大的可能就是贾铨了。但贾铨流连烟花柳巷之地,显然不是什么专情之人……” 所谓默契,是对方开了口你便能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觉得若真是贾铨救了许琉光,他留下她的目的并非情爱那么简单,应该有其他更大的用处?” “嗯,许琉光年纪不大却能成为摘星楼前老板的左膀右臂,能力和手段不容小觑。” 天色尚未黑,一大片乌云飘了过来,不一会儿便落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层层雨雾弥散在天地间,温度明显降了下来,余幼容走到檐下将手伸出去,指尖沾到雨覆上点点寒意,她眉眼低垂,不知在想着什么,“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333章 偏偏下了这场雨 君怀瑾没想到刚从钦天监拿到最近这段时间的天气情况,还来不及准备部署,傍晚时就下了雨。 他迅速将大理寺的衙役召集到一处,分组分时段在京中各街各巷巡视。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大约是寅时快要结束的时候,有衙役跑了两条街找到了撑着伞站在街尾的君怀瑾,“大人,出事了。” 君怀瑾手里的油纸伞晃了晃,险些掉到地上,渐渐涌起的困意也瞬间散了。他不发一言,用眼神示意衙役带路,跟在他身后匆匆往前走。 隔着两条街,一处堆放杂物的墙角,一名女子耷拉着头靠墙而坐。 披散的青丝遮住了一半脸,发梢湿漉漉的滴着水,身上稍显凌乱的水粉色衣衫也被雨水打湿。 在烛光幽暗的灯笼下,鬓角处湿哒哒的几缕头发衬得脸色愈发惨白,有几分瘆人。 至于美感—— 君怀瑾视线定格在覆了层雨珠的白色绢花上,眉心拧成了一团,太多不对劲的地方……他随手指了一名衙役,“去找陆爷。”说着倾斜油纸伞望了望密密织成的雨幕。 “要快。”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砸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灯笼的光照在水洼上反着幽幽的莹光。 余幼容眼下一圈青影,眼白布着红血丝,脸上虽是满满的不耐烦和困倦。 但脚步不慢。 到达案发现场,有好几名衙役背抵着墙在打瞌睡,还有几名围在一处墙角前,手上举着伞,却将伞往前伸着任由自己的衣服被雨淋湿。没有风,但他们撑伞的手却微微发抖。 熬了大半夜,又事先没什么准备,大家都有些撑不住了。 君怀瑾早就瞧见了那几名打瞌睡的衙役,却没有出声责备,只想着等案子结束,要让大家好好休息几日。 “大人,陆爷来了。” 旁边的衙役小声提醒了一句,君怀瑾立即转过身,他没说什么话,只带着余幼容走到死者那里。围在墙角前的几名衙役稍稍让开了些,却没有走远。 他们手中的伞始终撑在死者上方,生怕陆爷还没来,证据就被这场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 余幼容朝他们点点头,弯腰从伞下穿过蹲在了死者旁边。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脖子上虽然有指印,但是是被捂死的。”她扒开死者眼皮看了看,眼睑出血。 又顺势往下检验,鼻部软骨骨折。 将口中的白色绢花拿掉,嘴唇发绀,粘膜牙龈出血破损,流涎。仔细观察脸侧还能见到好几个指印,而且—— 余幼容回首将那朵白色绢花递到君怀瑾面前,君怀瑾伸手接过来,发现白色绢花上沾了些血。 这边君怀瑾还在看花,余幼容继续验尸。 当稍稍掀开死者的裙摆发现了些可疑的污秽之物时,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又将裙摆往上拉了拉,基本可以下结论了。 “这起案件与之前的那几起不是同一个凶手。”除了一朵欲盖弥彰的绢花。 其他的—— 没有一处相似。 君怀瑾眼皮一跳,当初想将这件案子压下去,一是不想引起民众恐慌,二就是害怕有人模仿。 他看着手中相似的白色绢花,没想到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不等君怀瑾说出自己察觉到的不对劲,余幼容已经放下死者的裙摆,抚平整后,起了身。 她四处看了几眼缓缓走动了几步,一边观察一边说,“凶手是临时起意对死者生了歹心,事后怕败露又将人给杀了。”虽然周围杂物摆放的还算整齐,但明显被人挪动过。 临时起意的罪犯一般会比较慌乱,思维也不缜密。 所以会留下很多线索。 余幼容低着身子,一眼扫过去便发现了好几处沾了血的痕迹,“这里是案发第一现场,受害者死前挣扎过,动静应该不小。”可惜偏偏下了这场雨,将很多线索都掩盖了。 雨声很大,让余幼容的声音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说完这句话她看了看四周,这条巷子里没有住户,又下着大雨,哪怕呼救也未必有人听见。 再加上这几日路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很多,想要寻找目击证人怕是不容易。 “明日君大人派人在这附近查查吧,凶手能在短短时间内找到一朵绢花来掩人耳目,说明他对这一片很熟悉,兴许也是料定了不会有人经过,才敢留下整理现场——甚至重返现场。” 雨势丝毫不见减小。 君怀瑾应了一声,却被雨声吞没了,他又朝余幼容点点头,“我明日再过来。” 大家的衣服全都滴着水,串成了珠帘,秋日的夜本就冷,这样的雨天更是冻的人手凉脚凉,再待下去,恐怕等不到明日大理寺的衙役们就要集体生病了。 “先将尸体带回大理寺吧。” 余幼容将视线收回来,扫了一圈精神不济的众人,又重新走回到君怀瑾旁边,“这几样东西也带回去。” ** 次日天蒙蒙亮,就有人来大理寺报官了。 说是今早上发现家里面的小女儿彻夜未归,因为近几日的连环杀人案,一刻不敢耽误就来了大理寺。是小孟大人去见了来报官的一对中年夫妇。 他没急着带人认尸,而是像寻常受理案件那样先问了他们一些常规问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等等。 夫妇俩说失踪的是他们俩最小的女儿,去年刚刚许了人家,平时不怎么爱出门。 昨晚上吃饭时还在一块,而且他们亲眼瞧见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之后下了雨,雨声太大,没注意到有什么动静,也没听到开门声。 今早失踪女子的娘起床路过她的房间时,看到门开着,就朝里面望了一眼,发现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心下奇怪怎么起这么早。 若是以前,他们不会这么慌张的,但是偏偏这段时间发生了几起专杀年轻女子的案子,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后急得冒着雨就跑来大理寺了。 小孟大人又询问了他们最后见到失踪者时她的穿着打扮,以及身形样貌。 心里有了数才去找君怀瑾。 此刻君怀瑾专用来处理卷宗的书房中,余幼容正靠坐在一张椅子上,双腿伸直交叠于前方的凳子,手臂交叉环在胸前,稍稍倾斜着脑袋补眠。 即便闭着眼睛也掩不掉身上满满的躁意和不耐烦。 小孟大人一进来就看到了这幅画面,惊得脚步一滞,心中百转千回,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里面没个正形的人。 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就算是他们这样的男子,出门在外也是要顾及些脸面的。不说端着架子,一言一行定是要规规矩矩的,省得被人看了笑话去。 更不要说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了,不止一言一行,就连一颦一笑都要得体。 但是陆爷—— 似乎散漫的有些过头了。 君怀瑾看向怵在门口的小孟大人,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吵醒陆爷,自己也放轻脚步走了过来,又招手让小孟大人跟上他。 章节目录 第334章 若是君大人无恙,有恙的就该是你了 等到了书房外,君怀瑾才开口,“陆爷刚刚睡着,小点声。” 将尸体带回大理寺后,君怀瑾交代了几句就让衙役们去休息,结果却被陆爷拦了下来,也不说原因。 只让他们换身干衣服再过来找她。 包括君怀瑾在内,都以为余幼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谁知他们换好衣服匆匆赶回来就见到一张圆桌上放了满满一桌子的姜汤,还蒸蒸冒着袅袅的热气。 怎么说呢—— 当时他们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奇怪,倒也没有因为感动就消了一身的疲倦,反而——觉得更累了。 就好像在外面受了委屈一直忍着不哭的孩童,回到家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一句话没说泪意先涌了上来。 他们此刻就是这种心情,心底酥酥麻麻的,甚至有些想哭,特别是在看到陆爷还穿着一身半湿的衣服时,心情顿时更加复杂了,眼眶热热的。 可惜—— 他们陆爷并没有按照他们心中设想的话本演下去,嘘寒问暖一番,或是将姜汤一碗一碗的递到他们手中。 而是用一贯疏冷又散漫的调子跟君怀瑾说,“冷死了,去给我找身衣服。” 生生绝了众人的泪意。 换好衣服,喝完姜汤,所有人终于可以去睡了,君怀瑾也给余幼容安排了一间厢房,至于他自己,熬了一夜已经累得眼干脑涨,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床就呼呼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心里装着事,君怀瑾睡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身体还倦得很,硬是靠着毅力起了身下了床。 用冷水洗了把脸后君怀瑾步伐沉重的撑着伞去了停尸房。 到了停尸房,里面竟然有人。 他将伞收好放在墙边,带着疑惑走了进去,而里面的人刚好慢悠悠的转过身,四目相对了大概一秒,对方又若无其事的将视线移开了。 君怀瑾脚步停下,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情绪,“陆爷,你——没去休息吗?” 问完这一句他又继续往前走,等走到里面那人旁边便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摘掉手套收拾工具箱。 情绪也渐渐复杂,比起疑惑,更多的竟是气结。 陆爷似乎从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上次因为叶清漪何安臣的案子去锁月楼查找线索,她就被轰然倒塌的楼压在了下面,性命攸关之际她居然还不忘记拿那块染血的木板,让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 可能是因为生气,君怀瑾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张口就要责备余幼容,谁知旁边的人视线一幽幽扫过来,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吞咽了下口水。 余幼容一边收拾工具箱一边说,“尸体我验过了,受害者死前被侵犯过。” 说完这句她顿了下,将工具箱的盖子合上后又重新走回到尸体旁边,指了指尸体的手指。 “指甲里的皮肉应该是凶手的,君大人可以查查案发现场附近哪些男子身上有抓痕。” 接着她又绕到尸体脚那边,“鞋底有泥水,她是雨后出的门,雨是昨日傍晚时分下的,那么大的雨,天也黑了,还要出门——” 她眸光幽幽晃着。 “到底是有多急的事?说不定——是熟人作案。” 最后她又拿起了那朵白色绢花,“虽然作案手法与前几起案子毫不相似,但这朵绢花,倒是像的。” 这段时间连环杀人案的事虽被传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但内情与很多细节实际上也只有大理寺的人知晓,至于绢花长什么样,也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 余幼容捏着手中的白色绢花慢悠悠的转着,很显然,凶手是见过连环杀人案中的绢花的。 只是不知,他究竟是大理寺的人,还是顺天府的人,或者—— 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 因为君怀瑾的话小孟大人刻意压着声音,将报案一事没有遗漏的告诉了他,接着又问,“要不要带他们俩去认尸?还是大人要先见见他们,再问问?” 君怀瑾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回答小孟大人,好半天才自言自语道。 “若此案的受害者有家人,那就跟之前的案子真不相干了。” 连环杀人案先前之所以毫无进展就是因为几名死者的身份一直无法确认,如今总算确认了两名。 但一名是不受关注的花楼女子。 另一名是四处流浪的难民,跟乞丐也没什么区别。即便确认了身份,想要从她们周围查找线索也不容易。 这么会儿功夫君怀瑾已经在心里将几起案子目前所知的线索仔仔细细回顾了一遍,他回头看了眼还在睡着的余幼容,轻声对小孟大人说,“先去看看吧。” **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沉闷的惨叫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到声音终于停下来,一声女子轻笑毫无预兆的响起,惊得房中的男子慌乱无措的将袖子拉下去。 刮到血淋淋的伤口后又是好几声惨叫。 “你对自己倒是挺狠。”女子戴着幕篱,看不清长相,绝丽的身影却引人遐思。 她踱着莲步走到男子面前。 音调含笑,“你以为用热水将手臂烫伤,毁掉上面的抓痕,大理寺的那位君大人就不会怀疑你了?只怕你这欲盖弥彰的行为愈加会引起他的注意。” “你——” 男子没想到面前的陌生女子竟能一语道破自己的意图,瞳孔蓦地放大,又是惊慌又是害怕,眼底的杀意也渐渐升起,“你到底是谁?” “救你的人。” 戴着幕篱的女子似乎毫不畏惧,不急不缓的说,“若想活命,就按照我说的做。”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外面隐隐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男子和女子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女子再次轻笑,“你已经没时间考虑了,若是那位君大人安然无恙,有恙的就该是你了。”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只能信。” 女子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去,刚推开门便看见一名老奴步履蹒跚的跑了过来,她回头看向男子,“现在从后门离开,兴许你还有一线生机,去了大理寺……” 她十分惋惜的摇摇头,在那名老奴过来前离开了。 男子愣在原地,脑中满满的都是女子方才说的话,如果他落到君怀瑾手里,定会被用刑逼供。 到时候—— 他视线缓缓移向自己痛到发麻火烧火燎的手臂,到时候他只有一死。 “经历,大理寺的孟大人来了,说是要见你。”老奴年纪大了,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半天等不到回应。 他又说,“说是来查案的,你快去看看吧,孟大人该等急了。” “你就说我不在!” 男子说完这句话便先一步出了房间朝后门走去,推开后门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才匆匆朝顺天府赶去。等到他的身影消失,站在拐角处的女子才走出来。 一阵凉风吹过,带起幕篱周围的轻纱。 隐隐约约露出一张容色绝丽的脸,峨眉纤细,目若清泓,嘴角隐隐扬起的笑妩媚动人。 章节目录 第335章 她突然就很暴躁 大理寺。 小孟大人一回来就直奔君怀瑾的书房,脚步未停声音便先响了起来,“大人,李衡不见了。”说完这一句他才看到阴着脸侧靠在胡椅上的人。 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切断了般。 “陆爷——” 视线只对上一下小孟大人便迅速移开了。陆爷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明明只是坐在那儿。 也没对你怎样,但就是能让人生出一股畏惧,连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发抖。明明他在大理寺待的时间比君大人还要久,也对上过不少杀人如麻的逃犯,怎么就—— 害怕陆爷呢? 小孟大人十分不解,甚至要自闭了。 稳定了下情绪,小孟大人将视线缓缓移回到君怀瑾身上,在他的示意下才敢继续刚才的话。 “我们赶到李衡家时只有一名老奴在,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李衡不在家,去了什么地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又一刻不停的赶去了顺天府——” 说到这儿小孟大人脸色不太好,“顺天府的衙役拦着不让进,说是尹大人不在顺天府,他们不敢放人进去。” 君怀瑾闻言若有所思,“这个时间,尹鹤不在顺天府?” 小孟大人点头。 接着说,“我特地询问了顺天府外的几家商铺,确实不止一人看到尹大人的马车出去了,还特别巧的就在我们赶到顺天府前,说是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他去皇城做什么?” 这个问题小孟大人也想了一路,他摇头,“尹大人此刻应该还在宫里。” 因为私自将连环杀人案中的一具女尸丢弃,还偏偏让君怀瑾知道了,尹鹤这段时间老实的不得了。 见到君怀瑾,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一般。 按理来说他应该老老实实的待在顺天府当他的父母官,怎么还无缘无故的跑去了皇宫?不对,他一定不是无缘无故。 莫名的,君怀瑾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因为没睡饱,从方才开始余幼容就黑着脸,此刻倒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她只问,“所以——” 她语速很慢,抬眸看向小孟大人,“你们没进顺天府,也没找到李衡?” 他们口中的这个李衡是顺天府从七品的经历,原本也是寒门子弟,靠着科举进入翰林院又被分配到了顺天府,比起那些去外乡做县令的人算是有出息的。 毕竟只要在天子脚下,难保哪天就混出名堂了。 李衡去年刚定亲,与他定亲的女子就是昨晚巷子里的死者,姓陈,叫做琳琅,两人年底就要成亲了。 据陈琳琅的父母所说,他们的女儿是个内向不爱说话的姑娘,别说是下雨的晚上,就算是晴朗的白日能将她约出去的人也不多。 李衡算一个。 更巧的是李衡还在顺天府当差,极有可能是见过连环杀人案中的白色绢花的。 有了这两点嫌疑,大理寺自然要去见一见这个人,只是没想到,找不到人就算了,连顺天府都进不去,这其中有没有猫腻——很难说。 “走,我跟你去顺天府,我倒要看看大理寺查案谁人敢拦。” 君怀瑾刚要带着小孟大人往外走,一名衙役领着萧炎匆匆赶了过来,萧炎一进书房先跟余幼容打了招呼。 而后才看向君怀瑾。 “君大人,宫里一会儿就来人了,殿下让我提前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们毫无准备。” 余幼容眸子一沉,心里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看萧炎的神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而这段时间能威胁到君怀瑾的也就那么一件事,她缓缓起了身。 “怎么回事?” “顺天府府尹尹鹤进宫弹劾君大人,说——” 萧炎顿了顿,有些顾忌君怀瑾的颜面,“说君大人调换了大理寺的死刑犯,藐视大明朝律法。” “他放屁!” 小孟大人一激动连脏话都说出口了,只是说完就发现在场的几人脸色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们——怎么不说话?那尹鹤真不是个东西,竟敢污蔑大人。” “污蔑是污蔑了,不过他怎会知道这件事?” 几人当中数余幼容最镇定,极少有事情能影响到她的情绪的,所以这个时候还能有心思想症结所在。 这件事就连小孟大人都不清楚,尹鹤又是从何得知? “这个属下不知,殿下只让属下来提醒君大人,至于其他的——殿下没说。”萧炎说着看向君怀瑾,“君大人打算如何?” 君怀瑾的脸色晦涩不明,他早就想过这件事一旦暴露,自己定难辞其咎。 只是没想到,暴露的这么快。 “既然是宫里来人,逃是逃不掉的。”他说着看向余幼容,“不知道皇上会将我关到什么地方?” 到了这个时候,君怀瑾竟还有心思调侃自己,“皇上信不过尹鹤的能力,所以不会是顺天府。他应该会将我送去刑部,让孟夏来调查此事,孟夏心里一直记着仇,此番我落到他手里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他笑了两声,“陆爷,我能不能活着离开刑部大牢,就指望你了。” 余幼容沉默着没接话,只烦躁的踢了两下桌腿,她弄断过孟夏的腿,还用烙铁在他脸上烙了个印。 如果君怀瑾进了刑部大牢—— 她突然就很暴躁。 小孟大人听得云里雾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好好的就去什么刑部?”小孟大人不敢问余幼容,也不忍心问君怀瑾,只好将视线投向萧炎。 然而不等萧炎向他解释,褚骥便带着禁卫军来了。 萧炎这个时候不宜露面,也不能提早让外人知道君怀瑾跟他们家爷有关系,立即便藏进了书房一角,借由书架的阴影挡住了自己。 能让嘉和帝派褚骥亲自带禁卫军前来大理寺,可见他对这件事的重视,也可知他是动了真怒。 褚骥似没想到余幼容也在,恭恭敬敬的握拳行礼,“卑职参见太子妃。” 如今褚骥已是二十六卫禁军指挥使,而余幼容与太子殿下尚未大婚,若是不想将她当做太子妃也不是不可,他这一声卑职算是将姿态放得极低。 同时意图也很明显,他不希望余幼容出面阻扰他将人带走。 余幼容只看着他没说话。 这里毕竟是大理寺,不管以何身份都轮不到她出头,而君怀瑾也肯定不希望由她站在他前面。 “褚指挥使。” 君怀瑾上前走几步站在几人前面,故意装糊涂,“今儿怎么有空来大理寺?莫非皇上派指挥使协助大理寺侦破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 褚骥是武将出身,不爱兜兜转转绕圈子这套,坦言道。 “有人在皇上面前告发君大人用死尸替换死刑犯,皇上命我即刻押送君大人去刑部,由刑部的孟大人调查此事。” “用死尸替换死刑犯?” 君怀瑾闻言惊了一惊,随后笑了。 “是谁啊?竟敢在皇上面前胡诌?欺君可是死罪啊!不知他说我替换的死刑犯是谁?现在又身在何处?最重要的是——”君怀瑾嘴角挂着一贯的笑意,如春风拂面。 “这种事该是十分秘辛的,此人又是如何知晓?” 褚骥蹙着眉,似乎也在思考君怀瑾的话,不过他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君大人还是先跟我走一趟吧!” 章节目录 第336章 啊呸!真不要脸!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作为臣子自不敢违抗,只是恳请指挥使回去复命时,替我转告这几句话,就算抓了我也该给我个说法不是?” 褚骥听懂了君怀瑾的意思,“君大人放心,皇上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说完他对身后的两名禁卫军一挥手。 “带走!” 一直到背影消失在前方,君怀瑾都没有跟余幼容交代任何话,反倒是小孟大人先急了,“陆爷,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好好的大人就被带去了刑部?” 还有什么用死尸替换死刑犯,他怎么听不明白啊? “孟大人不必惊慌,这件事不是他做的,谁都冤枉不了他。”余幼容眼神有些冷,语气也阴恻恻的。 不过在看向小孟大人时脸色又柔和了几分,“这几日君大人不在,大理寺就交给孟大人了。无论外面如何议论此事,如何看待君大人——大理寺的人绝不能乱。” “我……” 小孟大人还没有从方才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只愣愣的看着余幼容,好半天才捏紧拳头,回,“我们就在大理寺等大人回来。” 余幼容带着萧炎离开时,大理寺其他人已经听闻风声,三五成群跑过来追问小孟大人发生了何事。 小孟大人简明扼要的说了前因后果,众人先是震惊,接着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在维护君怀瑾,他们打从心底信任他们大人,根本不觉得他们大人会做出这种事。 甚至想跑去顺天府问问尹鹤,他一个连谋杀案受害者尸体都敢随意丢弃的人,哪来的脸去诬陷他们大人? 什么叫做贼喊捉贼倒打一耙,这就是!啊呸!真不要脸! ** 到了晚上,雨没有再下,云却压得低低的。 水洼上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到只留片片虚影,没能荡起一丝涟漪。如鬼魅般左闪右闪避开了别庄外一个又一个护院。 悄无声息的潜入到了别庄中。 影子一路往前,一直到别庄的后院处才停下,她在原地驻足片刻,辨别了下方向又朝左边继续前进。 “姑娘,聿爷那边的事需要告诉老爷吗?” 昏暗中远处长廊缓缓走来两道身影,皆是女子,左边的那道要高些,环佩玎珰,右边的那道要矮些,梳着丫鬟发髻,是右边的女子先开的口。 左边的女子半晌才应道,“别庄里的人暂时不要跟老爷接触为好,等风头避过去再做打算。” “可是——都快过去四个月了,这件事也无人知晓,不应该避过去了吗?” 按理来说,确实该避过去了,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安,“还是稳妥些比较好。”女子刚说完这句话。 一名护院匆匆跑了进来。 “姑娘,出事了。”许是因为身处的地方很安全,来人用寻常大小的声音说道,“大理寺的君大人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现在京城中几乎传遍了,说他用死尸替换了大理寺的死刑犯。” 护院说着偷偷瞥了眼面前的女子,“小的四处打听到了那名死刑犯的名字——就是姑娘你。” “什么?” 饶是女子再镇定,听到这段话也不由一惊,“怎么好好的就——” 她明亮的眸子左右转动着,“这件事当初连老爷都没有亲自出面,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怎么……” 女子没将话说完。 当初这件事虽然是老爷一手促成的,但是将她从大理寺救出来的其实另有其人,从头到尾那位大理寺卿都不知情,认真来说他也算是受害者。 怎么如今却变成了是他用死尸替换了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女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白着张脸问。 “老爷那边有何吩咐?” 护院摇头,“老爷那天来过别庄后,精神便不大好,他只让姑娘好生在别庄待着,哪都不要去,也别管外面的风吹草动,天塌下来都要当作不知道。” 事关她自己,她哪能不管? 女子心中百转千回,心都绞到了一起,不管那位大理寺卿是被何人陷害,总归替换死刑犯一事是真。 恐怕到了明日京城的大街小巷,乃至整个大明朝都会贴上缉拿她归案的告示,到时候她就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她本以为再熬几日就能光明正大的出去见人了呢! 如今功亏一篑,这四个月的煎熬全白费了! 女子贝齿咬的咯噔响。 站在她旁边的两人都不敢说话,只沉默着低着头,许久之后,女子才心烦的挥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等到长廊上只剩下女子一人,她微微侧身,昏暗光线下显出一张细致清丽的脸庞。 女子身着橙黄色绣花罗衫,下面搭配一件颜色稍深些的同色百褶裙,即便天上风起云涌,又一场夜雨即将降临,她却衬得天地间多了一抹明丽的颜色。 她仰面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脸上神情不明,直到雨点落下来,被风吹到她身上,才蹙眉离开。 望着那张虽没见过却十分熟悉的脸消失在走廊尽头,阴暗处的黑影没急着现身。 她轻轻倚靠在假山一角,因为黑衣黑兜帽黑遮面,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只有一双好看的杏眸幽幽闪着寒光。 即便种种线索都表明许琉光没有死,并且十有八九就在这座别庄里,但猜测与亲眼所见又是两回事。 黑影若有所思了片刻,一直等到周围完全静下来又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别庄。 别庄外。 她脚尖刚落地,一把伞不偏不倚落到了她头上,她本能的扣住手指间的红线,尚未出手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冽梅花香。 抬眸,伞扬起。 她看到了萧允绎那张胜过月光雪色的脸,眸光晃了晃,“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面前的人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不远处亮着几点亮光的庄子,音质有几分凉,浑身的气息也是清冷的,“我以为你会将别庄的人都杀了,直接将许琉光扔到刑部去。” 余幼容随手将黑遮面扯下来,斜睨着面前的人,“君大人不会喜欢我用这种方式救他。”说完她扬了下眉,“我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那张绝色的脸倏地就笑了,看的余幼容呆了呆,“行,你是良民。”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伞全部朝她那边倾斜。 “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君怀瑾,他跟温庭不一样。”萧允绎还记得上次温庭出事时,要不是他拦着。 身旁的人差点杀了孟夏和徐明卿。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只能帮她一起护着喽 “虽然他们俩都是那位亲点的状元,是天子门生,但君怀瑾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在他心里的地位自然要高些要重些,他也不会允许这颗状元星随随便便陨落。” “孟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君大人的机会。” 余幼容丢出这句话,她知道有皇上盯着君怀瑾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徐左相那边也要掂量着行事。 但是—— 用刑肯定是少不了的,虽然不会像温庭那样被打的奄奄一息,但君怀瑾一个连腐烂尸体都怕的人,余幼容眸光微沉。 “若是君大人被动了一根手指头,我要他们十倍偿还。” 萧允绎无奈,心想他家小姑娘心里装着的男子似乎多了些,可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帮她一起护着喽。 “别庄这里萧炎一直在盯着,贾铨那晚被设计来过一次后便再没有现身,这几日连胭脂巷都不去了。”他声音冷冷柔柔的,很好听又很醒神。 就像秋夜的雨。 像是猫咪被顺了毛般余幼容内心的暴躁消散了不少,安安静静的听身旁的人说,“他应该察觉到了那晚的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潜伏起来打算伺机而动。” 余幼容虽然跟贾铨有过几面之缘,但论了解,肯定比不上萧允绎,“你那边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萧黄沿着他们此次押送货物的路线查下去,收获不多。” 他下结论。 “对方很谨慎,像贾铨的行事作风。” 几年前三街六巷刚在京中有名气时,贾铨暗地里不少动作,但从始至终都未亲自出面,让人知道事是他做的,却又拿不出任何切实的证据,那时萧允绎便知道。 这人不是善茬。 余幼容没反驳他的这句话,但也不是完全赞同,一个谨慎到毫无破绽的人怎会将一名死刑犯留在身边? 即便到时候查出来替换死刑犯一事与他无关,但只要人在他身边,他就逃脱不了干系。 之前余幼容便猜想过贾铨跟许琉光之间绝不是单纯的情爱这么简单。 商人重利,万事皆可图,皆可算计,这两人间定有某种利益关联,使得贾铨不得不将许琉光这枚炸弹留下来。 “我在别庄里听许琉光提到了聿爷,应该就是你那位大皇兄了吧。” 姬德那些道上的人确实称呼萧允聿为聿爷,萧允绎点点头,“贾铨那边严防死守,许琉光这边倒是好击破。” 两人互视一眼,眸底同时闪过一道光。 萧允绎没说话,等着身旁的人先开口,“晋亲王本就因为货物被扣押一事坐立难安,如今许琉光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恐怕他更加按捺不住了。” “嗯,就等着他上钩。” 这件事部署已久,眼下要做的就是等着。等到萧允聿入网就算是打开了一道口子。 先让风透进去再做接下来的打算,萧允聿背后是颜家一族和以徐明卿为首的朝中多位重臣,不是一朝一夕能瓦解的,只能循序渐进。 徐徐图之。 二十年的时间萧允绎都等了,眼下也不差这一年半载。 倒是君怀瑾,他在刑部大牢多待一日,就要多被迫害一日,而且—— 萧允绎将身旁的人往自己这儿又拉了拉,确保雨丝完全不会落到她身上,手也是暖和的。才开口说。 “因为连环杀人案,不管是京中权贵还是寻常百姓都在盯着大理寺,也因此使得替换死刑犯一事关注更多,影响也更大。君怀瑾刚被禁卫军押到刑部,消息便传开了。” 余幼容听出了萧允绎的意思,他是想说人言可畏,即便到时候他们拿出证据洗刷掉君怀瑾的冤屈。 这件事也会跟着他一辈子。 甚至有一部分人不愿了解真相,只愿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或者说,他们只愿相信一些更加阴暗更加扭曲的故事,哪怕只是编纂虚构的。 “以前住在乡下的时候,到了晚上,只要有一只狗叫,其他人家的狗就会跟着一起叫,其实——” 余幼容看向萧允绎,眸光幽幽,“它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叫。” 人云亦云,哪里都有,什么时候都有。 她倒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到时候在大理寺门口摆上几桌施粥布善,好名头就又回来了。 人的忘性其实挺大的。 再者。 这个世道并不是非黑即白,君怀瑾平时虽总挂着温润的笑,但他的手段并不温润,可以说挺狠挺毒的,要不然那些嫌犯也不会乖乖招供,所以啊!他不会介意这点闲言碎语。 ** 鹿鸣街,永胜赌坊。 坊外秋雨绵绵,坊内银石叮当,一片喧嚣中,一名男子被钳制住按压在冰冷的桌面上,平放着的手五指张开,指缝中央插着一把同样冰冷的匕首。 “你们别乱来啊!” 男子脸被按在桌上动弹不得,眼珠子盯着近在咫尺的匕首紧张的直咽口水。 “我——我可是大明朝的五皇子,我是萧允祈!你们要是敢伤我,我父皇不会饶过你们的!” “五皇子?” 站在对面一口黄牙的中年男子笑出了声,“堂堂五皇子居然输得就剩裤衩了?说出去谁信啊?”他啐了口口水,眼中的不屑和鄙夷毫不掩饰。 “老子他奶奶的还是皇帝老儿呢!乖儿子,来来来,叫声父皇。” 话音未落,周围的人哄笑一片。 此刻被摁着的人还真就是大明朝的五皇子萧允祈,要说他为什么会沾染上赌博,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要从秋猎前说起。 五雷神机在千机阁被盗后又经由鹿鸣街的黑市转卖,萧允祈刚进顺天府就接了这起案子。结果倒霉悲催的,买了那把毁掉徐攸宁右手的五雷神机的就是他自己。 这让他怎么查?去找唐惊羽对质吗?岂不是就把他自己给搭进去了? 那还查个屁啊! 但是好不容易谋了个差事,不管是在父皇面前还是在大皇兄面前,他都要装装样子不是。 于是就来了鹿鸣街。来都来了,光是待着多乏味,他就赌了几把。 这一赌就上了瘾,从嘉和帝他们出发去秋猎一直到现在,他每天有一大半时间都待在永胜赌坊,比在顺天府当差还积极,起早贪黑的。 而尹鹤巴结这位五殿下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去管他? 最初萧允祈还有赢有输,到了最后就只剩下输了,如黄牙男所说,输的全身上下就剩裤衩了。 “我会还钱的,我会还钱的!你们放我走,我现在就去找我大皇兄!” 他现在是大皇兄的人,大皇兄不会不管他的…… “大皇兄?这个时候还敢耍我们?今儿无论如何你这手指必须留下,至于钱嘛,自然也是要还的,连本带利!” 黄牙男说着拿出一张欠条在萧允祈眼前一晃而过,快到萧允祈都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更没看清所欠的银两数目。 萧允聿同上次一样被侍卫护在中央从赌坊穿过去后院,走到一半突然听到一声惨叫,他厌烦的蹙眉,不由加快了脚步,生怕自己沾染上这些愚民的庸俗气息。 后院。 姬德喝着小酒听手下报告,“德哥,鱼儿上钩了。” 章节目录 第338章 小心玩火自焚 姬德握住酒杯的手紧了紧,一个激灵坐直了身,“这才几日就等不了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渣自言自语。 “那批货到底是什么啊?能将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刚嘀咕完这句话,萧允聿便踏进了门槛,姬德立马换上一副不怀好意的笑脸,“嚯,这不是聿爷吗?” 他边说边吩咐手下拿来空酒杯,斟满酒后推到对面,“来得正好,聿爷也来喝一杯。” 萧允聿的耐心早就被磨光了,他看向姬德的目光如同外面的秋雨,冷飕飕的。不过眸光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心平气和的坐到了姬德对面,却没喝桌上的酒。 姬德视线在萧允聿和那杯酒上一晃而过,也不强迫他。 只装傻。 “既然聿爷不是来陪我喝酒的,那你是?” 萧允聿敛着眸子,压抑住眼底的怒火,开门见山,“姬老板想好要提什么条件了吗?”说完这句话他好心提醒对面的人,“太贪心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姬老板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姬德不为所动,嘿嘿一笑。 “聿爷说的是呀!”他依旧是先前的动作,一手捏着酒杯,一手蹭着下巴,“我这人啊从来都不贪心的。”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萧允聿些。 “条件我想好了。” 他又是一阵笑,假的很明显,“有财一起发嘛!给聿爷提供货的人——要不聿爷给我介绍介绍,让兄弟也赚一笔?” 萧允聿闻言袖中的手指咯噔响了一下,姬德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上次被面前这人打了一掌,到现在还疼着呢!为了不再遭受皮肉之苦,他这后院里的打手加了不少。 在面前的人开口前,姬德抢先道,“瞧聿爷小气的,搭根线引荐下都不愿意啊!” “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萧允聿眸子幽幽沉沉,声音又冷上了几分,显然不想跟这个无赖多费口舌。 若不是他不能在京中行差踏错,再加上那批货本就特殊——他早就捏死了这只虫豸,哪会让他蹦跶这么久? 感觉到杀意,姬德干咳了两声,却没有收敛,他要做的就是激怒面前这人。 人只有在无比愤怒时—— 更准确的说,人只有在情绪达到极致时,愤怒也好,悲伤也好,怨恨也好,才会将理智一股脑挤到犄角旯旮,就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聿爷可能不清楚,我这赌坊啊!可是个收集情报的好地方,不比胭脂巷的花楼差,聿爷猜我都听说了些什么趣事。” 姬德似乎没看到对面越发阴沉的脸,自顾自的说。 “要说这两日最有趣的事,肯定就是大理寺换了死刑犯那件事了,听说那死刑犯原先是摘星楼薛姐手里的。” 姬德呡了口小酒,啧啧叹道,“我跟薛姐打过交道,有那么点交情,惨!下场是真的惨!” 他摇摇头,接着又继续对萧允聿皮笑肉不笑,“那死刑犯叫什么许琉光是吧?好像还跟贾老板有点关系。” 他再次咂舌,眯着三角眼看萧允聿。 “贾老板这个人啊!老谋深算,精的跟老狐狸似的,早些年我在他手里没少吃亏,可惜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谋到最后,算到最后,被老天爷坑了一把。” 提到许琉光这个名字时,萧允聿眼底便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再又听到姬德说贾铨的事。 萧允聿神色更加复杂。 其实姬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许琉光啊,贾铨啊,都是黄哥交代说的。 主子那晚来过一次后就再没有现过身,不过能跟主子跟前的萧黄攀上点关系也是好的,姬德没敢再像之前那般东问西问,反正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他瞧了眼萧允聿明显变了的表情,心里暗自思量,难不成那批货跟贾铨有关?这水可够深的啊! 还扯上什么大理寺的死刑犯,又深又浑。 “聿爷觉得会不会是贾老板怜惜那个小美人,花了银子收买了那位大理寺卿啊?我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继续感慨。 “不知道我将这个线索提供给刑部,他们会给我多少赏银。” 眼见姬德说个没完没了,萧允聿眉头紧紧拧着,打断道,“两日后你将货带上,地点我会让人给你。” 他说完起身,往外走,跨门槛时顿了下,语气森然,“姬老板,小心玩火自焚。” 等到萧允聿跟他带过来的人全都消失在后院中,姬德才回过神,“他这是答应给我介绍供货的人了?啧啧,主子也太神了。” 这几年他跟这位聿爷合作过多次,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手段不说多狠,至少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结果他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他就答应将那么重要的人介绍给他认识?货源呀! ** 晋亲王府,书房。 吹了一路冷风冷雨,萧允聿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他看向坐在对面比他在永胜赌坊时脸色还差的徐明卿,劝慰了两句,“左相大人不必太过忧心,这件事本王已经想到了对策。” “什么对策?能确保那批货拿回来?” 萧允聿冷笑,“姬德以为本王真不敢动他?若不是那批货——”他捶了下胡椅扶手,半嘲半讽。 “这次定叫他自食恶果。贾铨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暂时不动他,至于许琉光……”萧允聿嘴角笑意渐深,十分缓慢的搓磨着指腹,姬德不是让他引荐吗?那就引荐好了。 一个贱籍女子罢了。 即便她手里捏着些要命的东西,还真怕她能翻了天不成?总之,一定要先将那批货拿到手。 徐明卿略显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半晌才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姬德给解决了,他这次敢威胁我们,下次保不准就会出卖我们。” 这样的祸患绝不能留! “那个许琉光也不必留了。”当初他答应救出许琉光,无非是为了哄着贾铨罢了,现如今事情败露。 还涉及到整个大理寺,使得皇上极重视此事,稍有不慎,就会惹上更大的麻烦。徐明卿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余幼容那张脸。 那小女子破案了得,当初弈鸣的案子就是她侦破的。 若是由她深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他身上,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徐明卿一世英名。 怎能毁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这两日皇上派褚骥盯着大理寺,我的人不好下手,但褚骥也不可能一日十二个时辰一直盯着,总会找到机会解决掉里面的人。”还有那个神机营的刺客。 之前君怀瑾在,看管得严。 如今——正好一道解决了,有关简玉的事萧允聿并不知情,徐明卿也不打算跟他特地提起。 窗外,萧允祈被这一连串的信息惊得脚步踉跄了一下,不小心踢到旁边的花盆,立即引起了书房中两人的注意。 “谁在外面?” 他本来就紧张,眼下更是紧张的心脏狂跳,捂着断了根小拇指还在流血的手就滚了出去,在萧允聿推开窗朝外面看时,刚好隐入了一丛绿植中。 萧允聿没看到任何人,以为是自己疑心太重,刚准备转身就看到了窗台上蹭到的血,他立即唤来侍卫,询问今晚谁来过。 章节目录 第339章 为了大人要忍 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的蒙蒙细雨,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温度又升上去了一些。 大理寺里却比昨日还要冷上几分。 小孟大人望着瞬间涌进来的刑部衙役,脸黑着,站在他身后的其他人脸色也阴沉沉的,大人的案子还没有盖棺定论呢!这群王八蛋就欺负到家里来了。 不过他们气归气,却没有一人上前理论反抗。 大理寺跟刑部一直都是针锋对麦芒,刑部的人巴不得将他们踩在脚底下,哪会听他们的辩解。 与其落个阻挠办案的罪名,让皇上对大人更加不满,他们不如好好配合。 即便他们帮不上什么忙救不了大人,总归要将样子装好,不能再让大理寺落人话柄,小孟大人缓和了下脸色。 上前一步,客客气气的,“不知吴员外来大理寺所为何事?” 领着刑部衙役通报都没通报一声就闯进来的是刑部员外郎吴唐,从五品,正员以外的官员。 通俗点讲就是一个可以捐买的官职,只要肯花银子谁都能当,官职比他这个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不知要低上多少,根本不能同日而论。 但对方似乎毫不自知,趾高气扬的用鼻孔看人,恨不得将嚣张二字写在脑门上。 “所为何事?” 吴唐视线扫了一圈对面大理寺的人,显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自然是奉命来调查你们大理寺。” 早在刑部尚书还是施骞时,吴唐就是刑部员外郎,因为施骞的影响,那时在刑部当差的人全都对大理寺有股莫名的敌意,久而久之这种敌意便在他们心底生了根。 如今刑部尚书虽然换了人成了孟夏,但这股敌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比先前更加强烈了。 “怎么?孟少卿想阻拦?” 小孟大人听到这句话只想笑,他自认为已经好言相对,不过是寻常问一句罢了,这人便强行给他按罪名。 他往一旁退一步,示意其他人也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通道,做足姿态才说。 “不知吴员外从何看出我要阻拦你?”他看向面前乌乌泱泱的一片人,语气如常,“想必吴员外如此声势浩大的来大理寺,定是皇命在身,我等又岂敢阻拦?” 吴员外显然没料到小孟大人竟然是这种态度,原本想好的话说也不是,憋回去他又难受。 阴阳怪气的哼哼,“算你识相。” 他说完便故意往前走撞了下小孟大人的肩膀,一边走一边指挥。 “每个房间挨个搜,若是发现可疑的人立即拿下,反抗者——”吴员外一声冷笑,“不用客气!” 接下来,刑部的这群人也确实没有客气,将大理寺前前后后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将卷宗阁按年份按性质分类好的卷宗扔的乱七八糟。 到处都是。 大理寺的人哪里受过这种气,却又不敢造次,生怕给他们大人惹祸。一个个紧咬后槽牙。 小孟大人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他紧握着拳头,恨不得一拳打在吴唐脸上,却在心里不停提醒自己,为了大人要忍,为了大人要忍…… 除了这次替换死刑犯的意外,大理寺是经得住查的,即便吴唐他们翻找了大半天,也没能抓到大理寺的把柄。 他不甘心的又带着人回到小孟大人面前。 语气愈发阴阳怪气,“孟少卿好本事……”说着他冷笑起来,“应该是君大人好本事,处理的倒是干净啊!” 吴唐说这句话是真以为君怀瑾事先做了手脚,否则偌大的大理寺,每年处理那么多案件,怎么可能一点差错都没有?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君怀瑾擦干净了。 “吴员外慎言。” 小孟大人刚准备开口,被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抢了先,他侧身抬首望去,便看到了一袭白衣。 衣袂翩翩,惊鸿梦中,清冷的姿容似昆仑美玉,此刻那块美玉笼了层寒霜。 似冰封了千年。 等那人走到面前,小孟大人通红着眼睛唤了声,“温大人。” 温庭应了一声朝他微微颔首,不急不缓的将视线移向吴唐,一板一眼的问,“不知吴员外是奉何人的命令前来搜查大理寺?可有搜查令或是手谕?” 吴唐望着面前身姿挺拔,规矩的连头发丝都整整齐齐的人,似被冻了一下。好半天才底气不足的回答。 “我是奉了我们大人的命。” 温庭若有所思,顺着他的话继续问,“这么说,并非是皇上授意?” 吴唐吞咽了下口水,不止冷还有些紧张,几乎是梗着脖子辩驳,“皇上让大人查君怀瑾替换死刑犯一事,我们来大理寺找线索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理所应当?” 温庭缓缓扭动脖子朝不远处的卷宗阁看了一眼,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里面散了一地的卷宗,有些甚至铺在地上被踩了好几个鞋印。 他声音说不上有什么情绪,甚至有些机械,“你说的理所应当便是随意损坏大理寺的物品?” 不等吴唐再次辩驳,温庭又说,“你可知这些卷宗都属公物?恶意破坏公物的罪名吴员外是否该担着?”许是因为温庭为人刻板保守,行事更是一丝不苟。 他说出来的话莫名令人信服,就连吴唐都怕了。 “温大人,我——”他心虚的解释,“我们都是些粗人,没个轻重的,这么点小事你就别跟我们计较了吧!” “吴员外这话说的不对。” 温庭就连眼尾的光都是云淡风轻的,“都察院主掌监察、弹劾、建议。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没有变化过,吐字清晰,声声砸在听者的心上。 “吴员外仔细想想,我说的这些里,你已经触犯了几条。” 他眼尾的光幽幽晃了晃,“都察院作为大明朝的最高监察机关,不仅可以对审判机关进行监督,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 吴唐听到这里心脏一阵狂乱的跳,温庭却无视他惨白的脸色,“吴员外可还有何要辩白的?” “温大人!” 吴唐心慌意乱嬉皮笑脸的走上前,面对眼前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小的左都御史,自心底升起一股畏惧,“我这也不是想要尽快查清楚此案吗?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吧!” “我看起来很好说话?” 同样的话余幼容说过多次,她说出来的调子又匪又痞,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但由温庭用字正腔圆的方式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章节目录 第340章 成为大理寺中的亡魂 吴唐脸上谄媚的笑一僵,仿佛有数根冰棱朝他扎来,顿时浑身又冷又疼,嗓子也干的说不出话了。 一直到吴唐带着刑部的人灰溜溜的离开大理寺,小孟大人都处于震惊之中。 他印象中的温庭话不多,总是寒着张明明很好看的少年面容跟在陆爷身后,模样倒是乖乖巧巧的。他也听很多人说起过,温大人学问极好。 是大明朝第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爷,比他们家大人当初的成绩还要好。 “孟大人。” 温庭没在意小孟大人的走神,淡着嗓音唤了他一声,见他看向自己才缓缓说,“君大人的事你不必过于担心,老师不会坐视不管。” 接着他又说,“孟大人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李衡捉拿归案。” ** 晋亲王府,书房。 与昨晚差不多的情形,萧允聿坐于书案后,而他对面原本徐明卿的位置却换了人。萧允聿搓磨了下指腹,眼尾的光有意无意扫向下方容色清丽的女子。 女子抚了抚放在旁边茶几上的幕篱,一脸愁色。 “王爷,这件事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她语气带着三分娇三分媚三分柔,剩下的一分是算计。 而她前面的这三分娇三分媚三分柔则完完全全只是为了最后的这一分算计。 萧允聿没想到自己正要去找许琉光,她就主动送上了门,看样子是被逼的六神无措,狗急跳墙了。 他没急着暴露心思,伸手理了理自己绣着金线的袖口。 垂着眼眸,饶有兴致的问,“你不去找你主子,来本王这儿有何用?本王承诺过的事都已兑现,如今这局面——”他终于抬头正儿八经的看对面的女子。 “本王可帮不上忙。” 许琉光面上一怔,险些绷不住自己好不容易维持好的娇俏笑脸。 这几年贾铨与这位晋亲王的种种交易都是由她出面对接,她自认为合作的十分愉快,与这位晋亲王也有几分交情,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极缓慢的眨了下眼,将眼底的讥诮掩盖住,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关键时候一个都指望不上。 当初若不是她留了贾铨的把柄在手里,恐怕她早就跟薛姐一样。 成为大理寺中的亡魂了。 如今——果然还是要靠她自己啊——再抬眸她倏地便加深了清丽容色上的笑意,娇柔的声音如相撞的环佩,“王爷何必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她缓缓起身扭着柳腰到了书案后,姿态亲昵的靠在萧允聿身后,柔若无骨的胳膊慢慢缠上了他的脖子。 整个胸脯都贴住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呵气,“王爷不如再同我做个交易吧!” ** 秋日的阳光和颜悦色。万道金光,朝晖满地。 萧炎偷偷看向软着骨头懒洋洋躺在摇椅上的人,见她用袖子遮住眼,将脸盖的严严实实的,看了两眼后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他们家女主子真是—— 这腿都快翘上天了,若不是他知道实情还真以为她是个男子呢! 今日依旧是晴天。 站在太阳底下感觉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温暖之中,不冷不热,阳光扑面而来,很适合睡觉。 萧炎跟着他们爷来时,余幼容就已经睡着了。 他们爷怕女主子醒来会饿去准备吃的了,留他独自在这里守着,他记得之前炎炎夏日太阳当空照的时候,太子妃就喜欢躺在树下的摇椅上纳凉。 没想到如今天冷了,她还是喜欢躺在摇椅上,只不过摇椅的位置变了变,往外面挪了一点点。 上半身隐在树的影子里,腰部以下则完全露在太阳下面。 阳光照在白色的衣服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看久了就会晕开一圈一圈的光影,一大片白也能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看够了没?” 就在萧炎想着他们爷什么时候过来时,摇椅上的人散漫着语调开了口。 他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一些,赶紧将视线移开,“属下——属下——”萧炎觉得自己还是很聪明的,立即转移话题,“太子妃,晋亲王府这两日可热闹了。” 果然,在听到这句话后余幼容已经忘记了刚才的问话,拖着音“哦”了一声,“怎么个热闹法?” “先是徐左相和五殿下去了,然后许琉光也去见了晋亲王。” 这些都是萧黄向殿下汇报时他在一旁听到的,“许琉光之后就没出过晋亲王府,也不知他们在里面密谋些什么。” 余幼容没说话,漫不经心的挪开了盖在脸上的袖子,慢悠悠坐直了身,放下一条腿撑着。 好一会儿才问,“贾铨那边呢?可有动静?” 萧炎摇头,“贾铨待在家里哪也没去,还谢绝了所有前来拜访的客人。” 真是个懂得蛰伏的人啊!够沉得住气。萧允绎端着热牛乳过来时,就看到他家小姑娘不知在想什么,想的十分认真投入。 他将手中的热牛乳递过去,她才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像是不染俗世的神明踏云而来。 她闪着眸,将热牛乳接过去小口小口的抿着喝,等再放下来,嘴巴周围一圈白色奶渍。 萧允绎用清冷的眸子轻轻扫了眼站在树那边的萧炎,突然开口,“天色不早了,你去看看萧黄那边准备的如何,今晚协助他。” “属下领命。” 萧炎不疑有他,拱手告别了萧允绎和余幼容。 等到他一离开,萧允绎突然倾身上前,手臂撑在摇椅两边圈住半躺在上面的人,小心翼翼又十分强势的吻掉了那圈奶渍。余幼容握住杯子的手猛地一抖,在指尖溅了一滴奶。 鼻前是奶味还有冷梅香,混合在一起惑的人晕乎乎的。 “殿下——” 萧炎走出院子没多久便想起昨日殿下明明吩咐他协助三殿下召集人马,为今晚做准备的,怎么突然间又变成协助萧黄了? 他以为是殿下忘记了这件事,立即回头又返到了院子里,结果—— 他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晚了。他们爷拿起太子妃手中的杯子就朝他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脚底下,他吓得都没敢躲,“那个——殿下。”萧炎干笑着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属下就去忙了。” 说完火烧屁股似的逃了。 他们爷哪里是忘记了啊!分明就是为了将他打发走嘛!他居然还傻乎乎的回去找揍! 余幼容起初只是两颊上浮了层淡淡的红晕,这下连耳根都染了绯红,那抹绯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不一会儿,脖子到锁骨,通红一片。 章节目录 第341章 远比自己知道的还要冷情 余幼容咬着下嘴唇似嗔似怒的瞪着罪魁祸首,用眼神责备:瞧你干的好事! 然而罪魁祸首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心疼那杯洒了一地的牛乳,当眸光扫到他家小姑娘被咬的发白的嘴唇时。 难得不温柔的狠狠啃了一口,动作快到等余幼容回神。 某位太子殿下已经拿着工具去清理那一地的残渣了,若是让温庭回来看到——又该气着了。 清理完毕,萧允绎又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碗南瓜粥还有几碟小菜,是温庭出门前做好的。 他只负责热一下。 还是像以前那样,他没打扰旁边的人吃饭,等到她吃完才说,“都安排好了,若是你想,今晚君怀瑾就能被放出来。”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晚上你一定要去?” “当然。” 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萧允绎在布局,但许琉光是从大理寺逃出去的死刑犯,在君怀瑾被关的情况下,她理应在场,而且她还有其他事要做。 今晚萧允聿、许琉光、姬德这几人要聚到一起,到时候萧允聿定会有所行动,动静不会太小,再加上他们的计划…… “你不用管我,我会顾好自己。” 萧允绎知道她武功好,若放在平时也不会这么担心,只是一想到那批货——不过他也没太坚持,“等姬德那边拿到地址,三哥会带人封锁那一片的街道。” “人都疏散了吗?” “等姬德他们出发了再行动,否则很容易被他们察觉。”萧允绎在余幼容面前很少展露自己阴鸷嗜血的一面,此刻却笑的有几分阴翳,“既然捅了耗子窝,当然要一窝端了。” 容不得半分闪失。 余幼容很难不赞同这句话,看着面前眼尾微红森然莫测的人,竟觉得有些可爱。 ** 秋天白日黑夜温差很大,暖洋洋的太阳一下山,风便刮了起来。 今晚便是萧允聿允诺过姬德的两日后,早上醒来姬德便就坐立难安了,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一颗心更是吊在嗓子眼处,既期待又隐隐有些不明的害怕。 在拿到地址前,他又清点了一遍今晚要带在身边的人,反复确认万无一失才稍稍安心了些。 巳时,萧允聿那边的人来了。 ** 夜更深后,温度又降了不少,姬德裹着外套跟在萧允聿的人后面,后悔没有多穿点。不过等见到萧允聿和许琉光后,他身上的冷意突然就没了,反而热血沸腾的。 走到两人面前,姬德只看了萧允聿一眼,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他身旁的女子身上。 嚯,居然是个娘们! 许琉光透过幕篱的纱看着面前浓眉三角眼的男子,很是厌恶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不过既然这是她跟萧允聿所做的交易,她能做的只有忍。 “货呢?” 萧允聿没跟姬德废话,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要回自己的货。 可能姬德一直混迹市井之中,本身就是个混混地痞,骨子里就是贱的,明明担心不安了一整天,此刻真正站在萧允聿面前反倒不怕了。 甚至还想作弄他。 “聿爷这么心急作甚?”他朝许琉光浮夸的打了个响舌,笑得一脸猥琐,“聿爷不介绍介绍这位小娘子?” 萧允聿其实已经看到了姬德身后的几个大木箱,恨不得立即下令让埋伏在周围的人现身,但又想到那批货的特殊性,不敢轻举妄动,“她就是你想认识的人。” “哦?有意思,没想到这位小娘子这么厉害啊!” 姬德上下打量着许琉光,摸了把下巴,像是打量货物那般,“不知道其他方面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介也介绍了,货。” 萧允聿言简意赅,说话间已招手让站在身后的楚禾上前验货。当楚禾带着人从姬德旁边经过时,姬德紧张的转了下眼珠,很快又掩去异色,“货都在这儿了,聿爷还怕跑了不成。” 他往前走了两步,吊儿郎当的伸手就想掀开许琉光的幕篱,却被许琉光挡了去,“姬老板自重!” “自重?” 姬德发出一连串的大笑,“还是头一回有人让我自重呢!聿爷,这小娘子是真的有意思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敛了笑意,明显不满这两人的态度,“聿爷这是在敷衍我呢?” ** 今晚余幼容和萧允绎是分开行动的。 还是白日里那身男式白衣,余幼容缓步走在偏僻的巷子里,视线一一从两边的人家掠过。 快要走到巷尾时,另一道白影挡在了她面前,“别去。”一贯目若清泓,笑意盈盈的人,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她也不说为什么,只抓住面前人纤细的手腕,见她不为所动,语气都有些慌了,“我不会害你的。”她重重喘了两声,似在隐忍,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一般,强调。 “我和楚禾的命都是你给的!” 余幼容突然发现她远比自己知道的还要冷情,至少此刻,她没觉得很感动,更没有惊讶。 “各为其主,你说的。你早该知道我们会有刀剑相向的一日。” 安妙兮眼底有神伤。 她是说过这些话,在分别许久两人再次见面时,但当时她说这些话是为了逼她离开那位太子殿下,然而很显然——她低估了那位太子殿下在她心里的分量。 也高估了自己和楚禾在她心里的分量。 说不难过是假的。 毕竟在那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面前这人是她的全部,是她活下去的精神信仰,她慢慢放在抓住她的手,“那里埋伏的全是王爷的人,等拿到货就会动手。” 而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她清楚以她的能力一定会查出许琉光的行踪,今晚是将许琉光抓住的最佳机会。 她也不怕泄露萧允聿的计划,又说,“许琉光活不过今晚,你大可再等等。” 望着曾经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余幼容到底不忍心了,“我会小心。”说完便拂开女子走了。 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也不会手软。 ** 验过货后,楚禾对萧允聿点点头,从萧允聿眼中得到确定的信号避开姬德命令他们这边的人手将几个大木箱抬走,亦步亦趋,小心的有些过分。 等到货完全到了自己这边,萧允聿压抑许久的笑突然就绷不住了。 “姬德,你这名字不错,是该积点德。” 萧允聿说完快速往后避了一步,同时将许琉光往前大力一推,就在姬德和许琉光心中万分震惊时,周围几十道黑影纷纷从墙头跃起,手中兵器泛着寒光。 电光火石间,姬德的手下立即将姬德护在身后,亮出兵器虎视眈眈的望着瞬间逼近的人。 “聿爷不道德啊!” 虽然早就料到萧允聿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但此刻姬德还是忍不住血气翻腾,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黑,“我如约将货物奉还,聿爷就这样对待合作伙伴?” “王爷!” 许琉光显然也被气到了,连王爷都叫了出来,她一把掀开幕篱,清丽的容色惨白惨白,此刻才幡然醒悟,“你根本就没想帮我?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这里?” 也怪她大意,以为男人都躲不过温柔乡,以为经历过昨晚后萧允聿会舍不得杀她! “天真。” 萧允聿说了两个字便准备离开,谁知刚迈开脚步便听到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震。他以为是刚到手的那批货出了问题,瞳孔蓦地放大,连忙抬头去看。 可又发现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对。 轰隆——轰隆—— 连续好几声巨响,半条巷子的房屋相继塌了,瓦片四溅,尘土飞扬,仿若末日,分不清是谁的影子,所有人全在惨淡月色的映照下东摇西晃。 章节目录 第342章 那就同归于尽吧! 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后,巷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原先东摇西晃的影子也全都不见了,细看,原来是被压在了断垣残壁之下。 更深露重,水雾将纷纷扬扬的尘土禁锢在空气中,能见度低了,雾雾蒙蒙的。 余幼容挥了下袖子,浓郁刺鼻的火药味呛得眼尾都染上了猩红血色,她没理会那些哀嚎的人。 目的明确的找到此刻浑身血淋淋的女子。 她蹲在她旁边探了下她的颈动脉,确定还活着才将压在她腿上的石块搬走,又简单的帮她止血处理了下伤口,包扎都懒得包扎,她没什么同情心,特别是对本就丧尽天良的死刑犯。 死不了就行。 许琉光是被疼醒的,一睁眼就被火药味尘土味呛的咳嗽起来。 这批货当初是她亲自交到了萧允聿的人手中,里面装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心下第一反应便是货出了问题,爆炸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对,若是那批货全都炸了不可能只是这种程度,难道—— “醒了?” 心中正百转千回,一道如鬼魅般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她吓得猛地仰起头便看到了蹲在面前的人,长相过分惹眼,好看的让她移不开眼睛。 她刚准备询问对方是谁,对方便先开了口,语调漫不经心的,“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可就被炸死了。” 每一个字说的极慢,给了足够时间让许琉光消化这句话。 随后又问,“你到底怎么得罪人家了?竟不惜炸毁一条巷子也要杀你?”语气隐约有几分诱导意味。 “他!他竟然!” 许琉光想起了刚才的事,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扯到伤口疼的脸更白了。他当然要杀她灭口,因为她手里贾铨的把柄也跟他有关。 若是传出去——够他这个晋亲王死好几次的了。 也怪她自负,自认为拿捏住他的把柄他就不敢动她,岂料人家从头到尾都没有想放过她! “既然他们要我死,我也不会让他们活。”许琉光嘴角扬起一抹恶毒的笑,“他们以为我死了就不能将他们怎么样了?” 余幼容很满意这个发展走向,只是最终目的还没有达到。 “就你现在这样,能将他们如何?” 因为这句话许琉光将视线重新移到了面前人的脸上,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是谁。 “你究竟是何人?” 不得不承认许琉光有心机且聪慧,即便是此刻这种境地她也没丢掉警觉。 也是,当初徐左相独子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偌大的齐国公府一夕间便完了,她老板摘星楼的薛姐也被斩首,她却因为拿捏住贾铨的把柄保全了自己。 这样的女子确实不能小看。 不过—— 余幼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五雷神机,食指勾着五雷神机的扳手转了一圈,姿态颇随意,脸上还携着几分轻佻,她笑,“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跟你讨价还价?” “你!” 许琉光所有的声音似被卡在了嗓子处,她待在摘星楼多年,见惯了各色各样的男子。 然而像眼前这样明明长得谪仙似的,气场却好似恶魔般的男子还是第一次遇到,随即泛起一抹苦笑,是了,若不是有所图他怎会好心救自己? “你想怎么样?” 余幼容喜欢开门见山的交流方式,她并未收回五雷神机,一边把玩一边说,“我要你手上的东西,以你现在的处境,你能耐他何?最多咬掉他一块肉。但是……” 但是后面的话她没说,让许琉光自己想。 沉默许久,许琉光神色很是复杂,“看来晋亲王树敌不少。”她忍着浑身的剧痛慢慢坐了起来,眼底尽是恨意。 “你说得对,既然要报复回去,当然要拉他们一起下地狱!让那些害我的人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她自己——没人肯帮她,那就同归于尽吧! 废墟的另一边,萧黄正带着人清理现场,确定好伤亡人数才去找萧允绎。 一面断了大半的院墙外,一道矜贵身影负手而立,月光投下的影子掩住了他的神色,远远望去仿若月下神明,脚下的废墟似在创世。 “爷,死的都是晋亲王那边的人,属下无能,让安妙兮和楚禾带走了晋亲王,不过晋亲王伤得不轻,不好救。” “货呢?” “货还在,当时情况危急,安妙兮和楚禾只顾得上晋亲王,舍了货。” 对话刚到这里,萧允尧也按照计划带人来了,他扫视一圈如同废墟的巷子,不仅不担心反而幸灾乐祸的笑了出来。 “这么大动静,再加上这批可以炸掉半个皇城的火药,父皇该坐不住了。” 只要父皇想查,总能揪掉萧允聿几块肉,而且——父皇本就多疑,自此这对父子就要生出嫌隙喽。 幸灾乐祸完毕萧允尧没忘记正事,“我已命人将这里的住户送回去,好在这条巷子本就没什么人烟,住户不多。”要不然费时又费力,不过萧允聿自然也不会选择太招摇的地方。 “弟妹的药不会出问题吧?确定那些住户一觉醒来察觉不出异常?” “不会。” 那些药在贾铨身上试验过,曼陀罗和阿芙蓉可使人致幻也有麻醉功效,他们只会以为昨晚睡死了过去,睡醒之后就在废墟之中,命大逃过一劫。 另一条巷子,姬德被自己的手下推了好半天才从一条通道里钻出来,重新见到月光,他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姬德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又呸呸呸吐掉嘴里的土,五官拧巴成一团。 主子真他奶奶的狠,居然说都不说一声就炸了,姬德啧啧咂了几下嘴,突然良心发现有点心疼那位聿爷,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他们家主子。 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不过,那批货到底是什么呀?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 这一晚,大理寺也出了事,死了一名寺副。 ** 刑部。 早就过了散值时间,刑部牢房却依旧灯火通明,孟夏坐在铺了兽皮垫子的胡椅上,死死盯着前方绑在木架上的人,“君大人,本官劝你还是趁早招了,免得要受这皮肉之苦。” 半晌得不到回应,孟夏狞笑着朝木架旁拿着皮鞭的衙役示意了一眼,“既然君大人嘴硬,那就打到他松口为止!” “孟夏——” 君怀瑾终于抬了头,他吐掉口中的血水,扬着嘴角笑得肆无忌惮,“你想好了再动手。” 章节目录 第343章 你全家都炸了! 孟夏被这一笑唬得脸色一变,随后又很快镇定下来。 是尹鹤告发的君怀瑾,皇上下令抓的人,还是褚骥亲自送来的刑部,从头到尾都不关他的事啊! 再说了,一个阶下囚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只负责审问,至于用什么方法皇上也没说不是!孟夏用咳嗽缓解了下刚才的惊慌,再次抬眼斜睨拿皮鞭执刑的衙役。 “还愣着干嘛?动手啊!” “大人——大人——” 衙役才挥了第一鞭子,孟夏正在兴头上呢!寂寥的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叫,尖锐又突兀。 看到火急火燎跑进来的人,孟夏没好气的训斥,“咋咋乎乎的嚷嚷什么呢?” 跑进来的衙役气都来不及顺慌慌张张的说,“大人炸了!”一句话刚说完就被孟夏踹翻在地上。 “你才炸了!你全家都炸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衙役连忙改口,“大人——是房子炸了!房子全都塌了!” ** 被炸的那条巷子是京城中很不起眼的一条小巷子,没什么人气,地皮都比其他巷子要便宜的多,但事情发生在京城,哪怕只是塌了一户人家也会闹得沸沸扬扬。 下半夜的时候刑部和顺天府的衙役们就到了现场。 没有大理寺的人。 望着眼前的废墟孟夏一个脑袋两个大,跟在他身后的尹鹤从来都是个怕事的,此刻缩头缩脑的屁都放不出一个,孟夏厌烦的瞪他两眼后也顾不上理会他了。 他抓住一个先一步赶来的刑部衙役,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好好的巷子就炸了?” 那衙役一脸茫然的摇头,“属下不知,已经挨家挨户查了。” 这时去确认伤亡人数的几名衙役刚好回来了,“大人,这里的住户全都只受了轻伤,倒是在巷子里发现了几十名不明身份的死者。” “不明身份?” “大人大人!你快过来看看!” 这边还没有说清楚呢!另一边又叫了起来,孟夏心烦的踹了下脚边的石块,踹的狠了,磕到脚尖,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好半天才将痛意缓过去,匆匆忙忙朝那边走。 这两日,许琉光的画像已经贴满了京城的告示榜,作为负责此案的孟夏自然是知道许琉光的长相的。 是以,他一看到躺在地上的女子的脸,便认出了她。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跟爆炸有关?”孟夏抖着手指了指地上蓬头垢面的人,“快看看死了没。” 之前叫孟夏过来的那名衙役早就查看过了,立即回道,“大人,还活着呢!” 许琉光只不过是在余幼容离开后又疼得晕过去了罢了,目前没有性命之忧,就算有性命之忧余幼容也定会用药吊着她的命。 怎么着都要让她撑到行刑。 孟夏盯着许琉光脑中涌现出很多个想法,她还活着这件事算是证实了确有大理寺替换死刑犯一事。 但既然已经逃了,她为什么又会出现?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若是——孟夏视线扫过跟来的尹鹤,若替换死刑犯不是君怀瑾所为,那她的出现岂不是就帮君怀瑾洗清嫌疑了? 好不容易君怀瑾才落到他手里,他哪舍得放过他? 所以在查清这个许琉光到底跟君怀瑾是什么关系前,他暂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的存在。 孟夏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周围都是刑部的人,立即用身体挡住了尹鹤的视线,又吩咐道,“这女子身负重伤,赶紧带她找医馆医治。”说着便朝对面的衙役使了几个眼色。 衙役接受到指示,匆匆忙忙的指挥左右的人抬着许琉光离开了。 几人身影还没有隐入夜色之中呢! 又有衙役叫起来,这次是顺天府的衙役,“大人,大人,你快来看这是什么!”话音未落,另一名衙役发出了一声惊吼。 “这是火药!” 尹鹤和孟夏往前的脚步同时一滞,不敢过去了。“大——大人——这——里——这里有——好多火药——”好多是有多多?此刻已经没人关心这个问题了。 脑中盘旋的只有火药二字。这时孟夏也终于明白好好的巷子为什么会炸了,是因为火药的缘故。 他双手哆嗦的厉害,“本官去看看刚才那名伤者伤得如何,尹大人,你继续留在现场。”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听到了“咚”的一声,扭头去看,竟然是尹鹤腿软跪趴在了地上,听见孟夏说要离开,立马不管不顾的抱住他的大腿。 “你——你不许走!” 孟夏只是双手哆嗦,尹鹤连声音都是哆嗦的,此刻他脑袋一片空白,只知道坚决不能松开抱住的人。 否则他就要丢下自己跑了。 孟夏动弹不得,气得想将这个蠢货一脚踹开,有了对比,他竟然怀念起了君怀瑾昔日的好,若是君怀瑾在这里,他一定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人!哪需要他来操心和担忧? 僵持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天都快亮了,他们劳累了大半夜也该回去休息了。 于是,孟夏和尹鹤全都离开了现场,只留几名衙役看管那几箱火药。 尹鹤是真的回家困觉去了,孟夏思前想后决心先去见见被他藏起来的许琉光,打算等她醒来探探真相究竟如何再做下一步打算。 ** 秋日天亮的越来越晚,明明没有风,却冷到了骨头里。 孟夏只带了一名衙役在身边,双手抄在袖子里脚步匆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不到,他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没敲门,直接进去了。 之前带许琉光离开的那几名刑部衙役还守在院子里,见到孟夏过来,立即走上前,“大人,人还没有醒,属下见她伤得不轻,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请什么大夫?”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便多一份危险,他现在心里没底,哪敢轻举妄动。 孟夏眼珠子转了一圈,“带我进去看看。” 砰—— 刚被关上的院门又被从外推开了,孟夏恼怒的转过身火还没发出来,就看到褚骥领着禁卫军闯了进来,他视线只在孟夏身上停留须臾,也未跟他打招呼,厉声下令。 “搜!” 章节目录 第344章 最佳吃瓜席——墙头 孟夏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褚骥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也没几个时辰。 第二个想到的是完了完了,若是让褚骥在他这儿搜到了许琉光,他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褚指挥使。” 孟夏稳定心绪后立即上前拦住褚骥,试探道,“褚指挥使这是要搜什么呢?” 对于孟夏的阻拦,褚骥毫不意外,他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孟大人在这里藏了什么我便要搜什么。” “我藏了什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孟夏再不明白就真的蠢到家了,只是他想不通,他是无意中找到了许琉光,更是临时决定将她藏了起来,就算有人想设计他。 怎可能将他的心思猜的一清二楚?包括他没有直接回刑部或是回家,而是先来了这里都是思前想后才决定的。 除非这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否则他怎么都不相信自己的每一步都被人猜到了。 因为不相信,孟夏还想挣扎一番。 “褚骥,你可要把话讲清楚,别随随便便就想诬陷本官,你说说看,本官究竟在这里藏了什么?” 事到如今,褚骥也懒得跟孟夏纠缠,只回了三个字,“许琉光。” 他带来的禁卫军要比院子里的衙役多得多,武力也要高得多,自然不会畏惧对方。孟夏此刻的行为在他看来,不过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褚骥一挥手继续方才下的命令,“给我仔仔细细的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因为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出,许琉光就被安置在屋内的床上,禁卫军破门就发现了昏睡的人。 看到禁卫军将许琉光架着抬出来,孟夏与方才判若两人,立即怂了。 他跌跌撞撞的抓住褚骥的袖子,近乎哀求道。 “褚指挥使,我是看她身受重伤才将她带到这里的,想着请个大夫给她瞧瞧,等她的伤势好些再带去刑部审问。若是直接将她扔进刑部大牢恐怕命不久矣啊!” 孟夏说的情深意切,口口声声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没有前面那一出,说不定褚骥真的会相信。 只是—— 褚骥十五岁便做了皇上跟前的侍卫,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这点小伎俩就想糊弄他?他是真当他蠢,还是觉得他好糊弄?他冷笑一声,已然没了好脸色。 “既然孟大人觉得是我诬陷了你,那就将实情禀明皇上,由皇上裁决吧!” 望着被拖走的孟夏和被抬走的许琉光,余幼容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不过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扭头瞪了眼身旁的人,“快放我下去!” 为了更好的吃瓜看戏,萧允绎特地帮余幼容准备了一把五香味瓜子,只是——她根本没心思吃,因为萧允绎同时帮她找了个最佳吃瓜席——墙头。 墙头啊!好高的!! 一想到某位太子殿下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拎到墙头上,又张开双臂心安理得的接受她因为恐高对他的投怀送抱,她就恨得牙痒痒! 心里恨得牙痒痒,嘴上说着放我下去,两只手却依旧死死拽着萧允绎的衣服。 萧允绎也不愿真的吓到他家小姑娘,特地挑了处并不是很高的墙头,墙下边还是一片绿植。 摔下去也不要紧。 然而,刚才余幼容的注意力全都在院子里的人身上还好,此刻院子空了,她立马想起自己恐高这回事了,本就冷白的皮肤刹那间变得更加的白。 萧允绎看着心疼了,有些懊恼,环着一截不盈一握的细腰,轻飘飘的带着怀里的人落了地。 他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是我不好。” 也不知道是谁惯着谁。 听着耳边酥酥麻麻有些惑人的声音,余幼容也不忍心了,她腿发软没力气大声说话,就揪着他的前襟将他拉近了些,眼神别扭又乖,“我——没有怪你。” 萧允绎立马就笑了,心想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啊!乖得想让人欺负,哦,原来是他家的啊~ ** 天大亮后,火药爆炸一事已经传了出去。塌陷的那条巷子前前后后好几条街都没人敢靠近,住在附近的则大门紧闭,一颗心惴惴不安,生怕再次爆炸。 殃及到他们。 因为刑部尚书孟夏被抓,顺天府府尹尹鹤玩忽职守,许琉光和孟夏被褚骥送去了大理寺的牢房。 刚到大理寺没多久许琉光就醒了,没等褚骥上报到嘉和帝那儿她就主动招了。 只不过她没提到贾铨,贾铨虽然无情凉薄了些,对于她这次的险境袖手旁观,但在许琉光眼里至少曾经的他待她不薄,而且也是他周旋将她救出了大理寺。 得以多苟且了些时日。 许琉光的供词主要是针对萧允聿的,说他们俩关系密切,私下一直有往来,关于火药的事却一字未提,刻意引导别人误以为他们俩的关系仅是感情那方面的。 被替换的死刑犯亲自招供此事跟君怀瑾无关,虽然他依旧有监管不力之过,但奈何对方是晋亲王。 他一个大理寺卿栽了也是情有可原的,于是嘉和帝允许君怀瑾戴罪立功,彻查此事。 德喜公公刚带着圣旨赶到刑部,小孟大人就带着大理寺的人守在刑部外面了,东张西望又是焦急又是高兴的等待他们大人被放出来。 好不容易将君怀瑾盼出来,还来不及高兴呢就看到他们大人浑身都是鞭伤,小孟大人和几名大理寺的人立即红了眼眶。 “大人,你疼不疼?” “死不了。”君怀瑾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才被关三日而已,已经比他预期中快太多了。 谁知他刚说完这句话,小孟大人就激动的扑过去抱住了他,刚才还一本正经说死不了的人被猛地一撞,扯到本来就疼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这还没完。 大理寺其他的人见此情景也激动着情绪扑了上去,一层抱着一层,将君怀瑾紧紧围在最里面。 某位大理寺卿疼就算了,还被勒的喘不过气来,恨不得转身再回刑部牢房。 而且!他不是很想被一群大老爷们抱着呀!他都还没抱过姑娘呢!随即便挣扎起来,“松开!松开!”但大家却好像没听到一般。 一口一个大人,一抹一把眼泪。 疼着疼着君怀瑾就笑了起来,笑出了声,这才是他的大理寺啊!以后若有机会升官他都未必舍得离开他们。 不远处,余幼容双手抱胸看着那一叠喜极而泣的人,嘴角是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 章节目录 第345章 他们大人莫不是被打傻了 透过人群之间的缝隙,君怀瑾看到了余幼容,他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后是一种莫名的安心,哪怕在牢房中三番两次的遭受鞭刑。 他心里也是极平静的,就是相信陆爷一定会救他出来。 小孟大人最先察觉到了他们大人的视线,这才想起陆爷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他第一个松开了君怀瑾。 其他人也跟着松开了。 君怀瑾一瘸一拐的走到余幼容面前,千言万语凝在心里只说了一声“谢谢。” 余幼容点头,接受了他的道谢,“没事就好。”说着便缓缓放下了环在胸前的双手,动作十分寻常。 看在君怀瑾眼里却咯噔了一下,他心中大吃一惊:天啦!陆爷居然也要抱我?陆爷她要抱我!他别扭了一会儿,脸也莫名红了起来。 虽然他刚才是想抱姑娘来着,但是陆爷——他不敢抱啊! 可既然是陆爷主动要求抱他的,那——问——题——应——该——不——大——吧!殿下不会怪他的! 一番天人交战后,君怀瑾红着脸慢慢张开了双臂,扭扭捏捏的上前一步,结果没等来预期的柔软的怀抱,反而等来了一连串的嘲笑,是小孟大人他们几个发出的。 他们大人莫不是被打傻了? 至于余幼容,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君怀瑾,甚至往后退了一大步。 意识到自己会错情了,君怀瑾脸蛋瞬间红了个透,恨不得转身回刑部牢房,今日不适合出狱! “啊,手臂好酸——好酸——”他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伸着双臂前后摆动了两下,又尴尬的好一阵咳嗦,在心里狂骂自己。 想什么呢?陆爷是什么性子你心里没点数?居然以为她要抱你? 草率了!! 好在君怀瑾脸皮厚,没一会儿就将这件事揭过去了,一群人欢天喜地的回大理寺。 刚才德喜公公在刑部大牢宣旨时,已经简要的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过君怀瑾还有很多疑惑的地方。 其中最不解的就是,“陆爷,许琉光怎会落到孟夏手里?” 折腾了一个晚上,余幼容到现在还没有睡觉,眼白上有几根红血丝,眨一下眼睫毛就晕上一层雾气。 她声音满是困倦,有点无精打采的,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他不是对你动手了吗?” 当时她跟萧允绎怎么说来着,若是君怀瑾在刑部大牢被动了一根手指头,她就要孟夏那些人十倍偿还。 刚好新仇旧怨一起算! 现在孟夏已经进了大理寺的大牢,如他所愿,皇上下的令,褚骥抓的人,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 还有一个尹鹤——尹鹤这个人弱点多,好拿捏,对付起来也简单,所以余幼容不打算在他身上多花心思,到时候随随便便找些他的把柄就行了。 所以,是陆爷设计将许琉光送到了孟夏手里?为了给他报仇? 君怀瑾心情有些复杂,特别想对身旁的人说一句:陆爷,你可真是个好人。最后却忍住了。 “除了许琉光,是不是还发生其他事了?” 他从刑部出来时看到好几名衙役灰头土脸的,好似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般,隐约好像听到了火药二字。 小孟大人抢着将火药爆炸的事告诉了君怀瑾,不过他说的是大家都在传的版本,并不知道详细情况,因为周围人多,余幼容也没继续补充,只说回去再告诉他。 结束了这个话题,小孟大人这才想起向君怀瑾汇报,“大人,昨晚冯寺副被人杀了。” “什么?” 君怀瑾脑中先是浮现出了冯寺副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他这样的人会招来杀身之祸。 “还有——昨晚有几名黑衣人闯牢房,幸亏大人之前加强了守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些事小孟大人还没来得及告诉余幼容,所以她也不知道。 余幼容没有君怀瑾那么震惊,只掀了下眼皮,也没开口,一般君怀瑾自己可以处理的事她都不会插手。 听说有人闯牢房,君怀瑾第一想到的便是之前在神机营刺杀皇上的那名刺客。 可惜,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关进了刑部,没能将那几名黑衣人抓到。这次失了手,恐怕他们之后的行动就更加谨慎了。 “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冯寺副那边——查查他最近接触过哪些人。” 谈话到这里,大理寺到了。 君怀瑾在小孟大人的陪同下先去处理伤口了,余幼容则去查看冯寺副的尸体,之后又去了趟大牢。 相较于君怀瑾的皮肉伤,昨晚被火药炸伤的萧允聿要伤重得多。 王府府医的医术自然没太医院的御医好,在伤得如此重的情况下,晋亲王府的人只能去请太医,萧允聿的伤想瞒都瞒不住。 有许琉光招供在前,萧允聿伤重在后。 这里面虽然曲曲绕绕复杂的很,但静下心来理一理也不难想通,昨晚不仅许琉光在爆炸现场。 萧允聿也在。 而现场那几箱火药怎么都不像是许琉光一个小女子的,更有可能是晋亲王所有。至于晋亲王为什么藏着那么多火药,这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以徐明卿为首的晋亲王一派人顿时慌了,一个个坐着小轿相继出现在左相府。 只半日的功夫,朝局不可能有明显动荡,但所有人各怀鬼胎,什么心思的都有,小动作也不断。 倒是嘉和帝一反常态,没震怒也没下令审问萧允聿,只将君怀瑾放了出来,又轻描淡写的让他彻查此案,实际上却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也不知是心疼儿子重伤在身不忍责怪,还是他觉得这件事另有隐情。 ** 桃华街,湖心亭。 萧允尧随手丢了把鱼食到池里,一边看一群锦鲤哄抢着吃一边问坐在身后的人,“你说父皇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坐得住。”他摇头感慨,“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他父皇平时是什么作风呢? 齐国公府一家子身犯多罪,满门抄斩。二儿子萧允衡私造兵器,囚禁昭狱。尹鹤告发君怀瑾,被关刑部。 诸如此类,不管是前两件实打实有证据的,还是后一件尚在调查当中。 他父皇都是雷厉风行的决断,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如十几年前,前左相陆洵通敌叛国,即便他俩既为君臣也为挚友,但他父皇依旧斩了陆家九族。 章节目录 第346章 你要跟哥哥一起玩吗 萧允绎没答话,视线不知在看何处,手指轻叩桌面,似在神游。 而萧允尧习惯了这样的他,也没强迫他与自己一应一答,继续道出心里的想法,“还是说大皇兄是父皇的长子,父皇有所顾忌?” 顾忌?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能有什么顾忌? 萧允绎情绪不显,叩着桌面的手往旁边一挪,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茶盏一圈又一圈的绕着。 萧允尧说完这句拍了拍沾在手心上的鱼食残渣,转过身坐到了萧允绎对面。 捧起自己的那杯茶边喝边揶揄,“你说我们这几个兄弟也是有意思,老二私造兵器,老大私藏火药,老四拽着兵权不放,老六——” 想到老六那张妖孽似的脸以及他那摸不透的性子,萧允尧一顿。 “不提老六。其他几个要么病弱要么平庸要么年幼,再说我们俩,也算是不争气那一类的。” 毕竟他们不上朝也不参政,什么事情都是父皇吩咐下来了才做,不吩咐就无所事事,喝喝茶喂喂鱼,在朝臣眼里跟京中的纨绔没什么两样。 “你说那人会把皇位留给谁?” 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冒出这么句话,萧允尧整个人都怔住了,随后蹙起眉。 “你是太子,是大明朝的储君,皇位是你的,这点任何人都不得质疑。”虽然父皇的想法他们谁都看不清。 萧允绎没接话,只笑了笑。 望着坐在对面的人萧允尧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年,他在御花园里看到的小小少年,远远的躲在假山后看其他兄弟姐妹们玩耍,一双好看的眸子落寞又羡慕。 那时他母妃安嫔三天两头就会交代他,离太子殿下远些,离太子殿下远些,但为什么要离太子殿下远些。 她却讳莫如深。 一开始,他也确实将母妃的话放在了心上,跟着大家一起玩耍,独独孤立身份比他们要尊贵的多的太子小殿下,再后来——有一次他的木陀螺刚好滚到了他脚下。 他望着比自己矮上一大截,眉眼愈发精致的小小少年,脱口而出一句,“你要跟哥哥一起玩吗?” 再再后来,他们就没分开过。 别人都说他依附东宫是为了以后做打算,更多的人嘲笑他目光短浅,太子殿下又如何?东宫之主又如何? 没权也没势,母亲还是叛国的罪后,是大明朝人人得而诛之的毒妇。 如今皇上春秋鼎盛,这位太子殿下虽然文武不错,但在治国方面未必比得过其他几位封了王的殿下,以后这江山啊指不定是谁的呢! 那段时间母妃总在他面前哭闹,问他为何要如此? 她不求他有本事跟其他几个兄弟争一争,至少安安分分的,不要因为别人惹得自己的父皇嫌恶自己。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萧允尧换了副语气,一本正经的安慰对面的人。 “有哥哥在呢,不管他要将皇位给谁,三哥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我们隐忍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为那一日做准备?即便那一日就是现在,我们也未必会输。” 之所以继续隐忍,不过是为了胜算更大,还要查清当年的真相。 萧允绎听着萧允尧的话神情显出几分别扭,他这副口吻是把他当孩子哄了?随即又笑了笑。 这次的笑到了眼底,“知道了,三哥。” 结束温馨一刻,萧允尧又绕回了一开始聊的话题,他惋惜的摇摇头,对于这次的结果很是不满。 “绕了这么大一圈,布局了好些日子,还花了不少银子,白忙活了。” 对于这个结果萧允绎没太放在心上,这一次反过来安慰他三哥,“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那人的态度,对我们以后的行动有利无弊。” ** 大理寺。 大夫刚为君怀瑾敷好药缠好纱布,君怀瑾就迫不及待的去了大理寺牢房。 大理寺牢房的布局跟刑部的牢房差不多,就连审问用刑的地方都在相同的位置,只不过大理寺的刑具颜色要暗些,因为上面沾的血更多。 因为君怀瑾有伤在身,小孟大人特地命两名衙役搬来了椅子,上面还铺着厚厚一层不知道是什么毛的毛毯。 看着君怀瑾稳稳当当的坐好,他才又命狱卒将孟夏带过来。 同样,大理寺的牢房也有绑犯人的木架,不一会儿孟夏就被绑到了木架之上,而君怀瑾坐在他面前。 情景竟然与前几日的刑部牢房一模一样,只不过人对调了。 “孟大人,昨晚上我怎么跟你说来着?” 君怀瑾脸上挂着伤,一说话就扯到嘴角的淤青,却笑得有些不要脸,“我让你想好了再动手。” 他一边笑一边无奈的摇头,“可惜你不听——风水轮流转,现在换你落到我手里了吧!” 只坐了这么一会儿,君怀瑾额头上便覆了层薄薄的汗。 站在他斜后方的小孟大人眼睁睁看着他外袍上渐渐泛红,应该是尚未结痂的伤口又流血了。 他想劝他们大人先回去休息,将养两日再来审孟夏不迟,但刚对上他们大人兴奋异常的眼神就说不出话了,伤在大人身上,他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疼,他自己哪会感觉不到? “君怀瑾,你别得意!” 孟夏眼神慌张,却虚张声势道,“待皇上查明许琉光之事与本官无关!就会放了本官,你休想乱来!” “乱来?”君怀瑾脸上的笑不仅不怀好意,还多了几分讽刺。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好好躺着养伤非要来牢房吗?”他就是问问,并不指望孟夏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 “一来呢!是来看你笑话的,二来——” 他含笑的眸光一暗,“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孟大人啊孟大人,我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说你愚蠢呢?”因为情绪有些亢奋,君怀瑾挪了挪身体,顿时疼得脸都白了。 他后背的鞭伤最严重,即便靠坐在胡椅上也很是不易,时间越长坐姿便越怪。 小孟大人在一旁看着心疼又无奈。 “你敢!你敢!” 孟夏连说了好几个你敢,硬是不肯求饶,他心里坚信这件事与他无关,他只不过碰巧抓到了许琉光,又为大局考虑想先保住她的命再带回刑部而已。 他什么都没做过,他是无辜的!而且,他将君怀瑾放跑的死刑犯又抓了回来应该是功臣,君怀瑾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他相信皇上会还他公道。 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君怀瑾心里十分畅快,故意不给孟夏冲他嚷嚷的机会。 他扶着小孟大人的胳膊慢悠悠起了身,几乎将重心全都压在了他那边,临走之前还不忘吓唬孟夏。 “我现在有多疼,你今后——便就会有多绝望。孟大人,咱们走着瞧啊!” 离开牢房,尚未踏出半步,君怀瑾就原形毕露了,疼得龇牙咧嘴,他一手死死撑住小孟大人,一手朝旁边的几名衙役挥,“快来快来!站不住了站不住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扶住君怀瑾,刚准备往前走,余幼容居然也从牢房里走了出来,看到被好多人拥着的君怀瑾,嘴角颤了颤。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陆爷,你怎么在这儿?”看到余幼容,君怀瑾也顾不上疼了。 余幼容瞧了两眼君怀瑾后背上的血色,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嫌弃还是嫌弃,“去书房说吧。” 书房里,君怀瑾趴在软塌上,歪着头看余幼容,因为她刚才的话陷入了沉思。 原来陆爷为了将他从刑部救回来忙活了一晚上没睡觉啊!他瞧着她眼下硕大的眼袋,心想难怪。 “陆爷,要不——” 他刚想劝余幼容先回去休息,余幼容跟他差不多时间开了口,“我去看了冯寺副的尸体,是被一刀毙命,看伤口应该是雇的专业杀手所为。” 说到这里,余幼容停下看着君怀瑾,想听听他的想法。 君怀瑾摇了摇头,“冯寺副家世不显,能力也一般,他成为不了谁的障碍,在他身上也图不了什么。” 可偏偏就是这样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却被杀了。 君怀瑾话锋一转,略沉思后又猜测,“除非——他做了什么事,有人想要杀他灭口。”如此一来这一切就都说的通了。至于是什么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两人互视一眼,心照不宣。 余幼容接着道,“我去牢房逛了一圈,找到了几处昨晚黑衣人留下的痕迹。君大人说巧不巧,那些黑衣人所使用的武器跟杀害冯寺副的很像。” 说很像是因为没有切实的证据,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而已。 但如今的君怀瑾对余幼容的信任到了,只要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他就觉得十有八九就是真相。 因为周围没人,他也没顾忌。 “所以,贾铨找了晋亲王帮忙救出许琉光,晋亲王又不知如何找上了冯寺副?” 他沉着眸子理了理思绪,“这些对晋亲王来说都是小事,他不会亲自出面。”联想到黑衣人闯牢房的事,他眸子又暗了几分,“是徐左相。” 最迫切想要将刺客灭口的是徐明卿,而徐明卿又是萧允聿最信任的人,有关贾铨许琉光的事,他不会交给外人。 ** 之后的几日,都是晴天。 应是料定了自己必死无疑,许琉光自那日招供后便再也不肯开口,君怀瑾有伤在身,想要同以前一样兢兢业业难免力不从心,因此没来得及阻挡嘉和帝赐下的鸩酒。 线团还没有理清楚,许琉光就这样死了。 而萧允聿,因为伤重的缘故嘉和帝也没有明确责罚,反而派出好几名御医住到了晋亲王府。 一时间朝中的风向又变了,先前坐着小轿去找徐左相的那些朝臣心也跟着安定了下来,皇上到底是护着这个长子的,终归感情不一样。 火药爆炸以及用死尸替换死刑犯一事到了这里。 似乎只能不了了之。 最后为这件事收尾的是自认为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孟夏和尹鹤,前者无论怎么解释都没人信他的话,后者则一股脑的将所有事都推到了顺天府经历李衡身上。 说是李衡有理有据,他觉得影响重大才特意进宫禀明皇上,如今真相大白,许琉光伏法,他也高兴。 因为确实有替换死刑犯这么一回事,尹鹤揭发有功,即便最后证实不是君怀瑾监守自盗,他也不过是功过相抵,嘉和帝并没有重罚他。 或者说,这么个人根本不值得嘉和帝上心,得以让他轻易逃过了责难。 死尸替换死刑犯一事告一段落,连环杀人案还要继续查,原本无法公开的第三案,四年后的第一案也不必再遮掩。 不过与此同时,也要刻不容缓的找出不知藏到了何处的李衡。 杀害陈琳琅一事,怂恿尹鹤告发君怀瑾一事,这两件事都是当务之急要处理的。余幼容很是好奇。 这人身为顺天府的经历,是如何知晓大理寺中的秘密的。 又过了两日,小孟大人得到消息,李衡死了。尸体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家老奴报的官。 是中毒而亡,他带人赶到时,尸体都发黑了。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飘着一股血腥气,混杂着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怪味,余幼容让小孟大人多点了几根蜡烛,将房间照亮才上前检查尸体。 最初一眼平平淡淡的,眼皮都没怎么抬,也是这一眼。 她神色陡然一变。 这毒——有些像当初倾城中的那种毒,一种连南宫离都束手无策的毒。她心头思绪万千,难道又是安妙兮?可是目的呢? 这段时间发生过的所有事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放,就是因为李衡将大理寺替换死刑犯一事告诉了尹鹤,才有了后面君怀瑾被抓,她全力抓捕许琉光一事。 也是因为许琉光的事,逼得萧允聿彻底失去了耐性,也有了顾忌,才会同意永胜赌坊姬老板的条件。 再有了爆炸一事。 如果真的跟安妙兮有关——萧允聿是她的主子,她为什么要设计他呢? 余幼容突然又想起当初安妙兮就是利用倾城一步一步引导他们查出了霍弘文,最后又绕了好大一圈子将屠光霍府满门的罪行栽赃到了霍乱身上。 当时安妙兮给她的解释是,她是为了将事情闹大,大到收不了场,是为了制造萧允绎和玄机的矛盾。 霍弘文长期以来收刮大批财宝,是萧允聿和徐明卿的钱袋子。 他们真舍得为了对付萧允绎弃了他? 那个时候余幼容虽然有所疑惑,觉得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但最终她还是信了安妙兮的话。 可是现在—— 她重新审视这两起案子,突然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霍弘文那起案子,安妙兮扔了萧允聿的钱袋子,许琉光这件事上更是狠,直接将萧允聿和贾铨的关系挑到了明处。 一个是主子的钱袋子,一个是主子的供货来源。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余幼容是因为在河间少女冻死一案才来了京城,之后协助君怀瑾查过的案子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是以她自然而然的又想起了徐左相的儿子徐弈鸣还有叶清漪的案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两起案子也牵扯到了同一个人——至今下落不明的陆羽衣,徐弈鸣死前与她关系最为密切。 而她又是叶清漪唯一的徒弟,算起来也是她引导他们一步一步查出了神仙散和赤子心两种毒药。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两种毒药如今直指南山巷的仁心堂,想到南山巷——仁心堂——余幼容盯着尸体的目光又变了。她想起了连环杀人案中的死者。 三名死者目前只查出了两人的身份,城郊破庙的小燕,醉春阁的金铃,这两人共同的信息是常去南山巷。 至于她们跟仁心堂有没有关系,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差不多就水落石出了 收回万千思绪,余幼容这才验尸。 尸体左臂上有大片烫伤痕迹,已经结痂,推算时间就在陈琳琅遇害那几日,结合陈琳琅指甲里的血肉,这片烫伤极有可能是李衡在欲盖弥彰。 除了这处烫伤,尸体表面没有其他致命伤痕,也没有内伤,根据种种症状可以推断出是中毒而亡。 在衙役将尸体带走之前,余幼容采了些毒血,打算让南宫离查查是不是跟之前倾城中的毒一样,即便依旧查不出毒药出自何处,只要毒是一样的就能证明这件事。 确实跟安妙兮有关。 接着小孟大人又带人将房间以及两进的院子翻了个遍,最后在李衡床底下用木板隔起来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套皱巴巴的衣服,上面有些许干掉的血迹。 确认过没有遗漏之处,他又准备去找老奴问话,问问陈琳琅出事那日李衡是不是穿着这套衣服。 结果就看到余幼容已经跟李衡家的老奴聊上了。 “经历那天是很奇怪,他让我告诉那位大理寺的大人,说他不在。然后就从后门走掉了,再没回来。” 余幼容语气轻飘飘的,“那你记不记得,那日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老奴一边回忆一边肯定的答,“没有的,那段时间除了琳琅没人来找过经历,要是有人来过,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被经历请来就是帮顾着这院子的,哪能放了人进来都不知道? 见从老奴嘴里问不出有用的线索,余幼容道了声谢就没再说话,小孟大人这时才走了过去。 “老人家。” 小孟大人很是尊敬长者,弯着腰将那件皱巴巴的衣服递到老奴面前,“你还记不记得我来找李衡的前一日。”为了让老奴的记忆清晰些。 他又提醒道,“就是陈琳琅遇害那一晚,那晚下了雨,你仔细看看,那日李衡穿的是不是这件衣服?” 听了小孟大人的话,老奴很认真的将衣服看了好几遍,然后恍然大悟,“我说怎么丢了套衣服。”他不解的问小孟大人,“大人是在哪儿找到的?那天经历是穿着这套。” 老奴的语速比较慢,一顿一顿的,咬字也不太清晰。 “我记得的,那晚不是下了雨嘛!我还想着衣服干不了了,结果却找不到经历换下来的衣服,问他也不说。” 案子到这里差不多就水落石出了。 只是小孟大人实在想不通,这李衡都已经跟陈琳琅订过亲了。即便对她有非分之想,再等一段时间不就可以名正言顺了?何必急于一时酿成大祸,害人害己呢? 关于他和陈琳琅之间有没有矛盾,早在先前小孟大人就已经询问过老奴和陈琳琅的父母了。 都说郎情妾意,情意绵绵。 也许,这里面还有其他隐情吧!也许,就如他们根据线索猜测的这般,如今李衡已死,真相究竟如何也无人知晓了。小孟大人摇摇头,唏嘘不已。 ** 嘉和历九月十六日。 君怀瑾带着伤又去了趟钦天监询问九月中下旬的天气情况,秋天虽然干燥,但雨天也不少,接下来就要连续下三天的雨。 不过都是蒙蒙小雨,每日大概一两个时辰就停了。 回到大理寺,君怀瑾像孕妇那般扶着腰走的极慢,走到椅子前甚至慢悠悠的转过身撑着扶手坐下。 比当初温庭从刑部牢房出来时还要娇滴滴的,温庭是那种绝不将疼说出口的人,而君怀瑾,你要说他能忍吧他也挺能忍,每日坚持去审(为)讯(难)孟夏,但也是真的矫情。 就比如现在。 “这段时间雨夜不少,但凶手似乎没动静了。”君怀瑾找了个舒服姿势坐下后,又扯过搭在扶手上的毯子盖在自己的腿上,小心翼翼的抚平。 见余幼容没搭话,他也不在意,“虽说从另一方面看没动静也是件好事,但案子的进展着实慢了些。” 是很慢。 这起连环杀人案从六月十七日一直到现在,已经足足三个月了,却连凶手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余幼容终于将视线移到了君怀瑾的身上,声音有些烦躁。 “南山巷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君怀瑾摇头又点头,神色很是复杂,“小燕常去讨饭的地方确实是仁心堂,金铃去抓药的地方也是仁心堂。” 按理来说这一证实该对案子极为重要,可问题就出在,仁心堂的背后是武宣王——四皇子萧允拓,还有镇国大将军秦昭,这两人随随便便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更别说两个一起得罪。 想要深入调查,很难,而且——君怀瑾眉心拧着,又告诉余幼容。 “派去的衙役只查到她们俩确实常去仁心堂,但除了讨饭和抓药并无其他异处,与她们常接触的那名医馆伙计也试探过了,他未遮遮掩掩,直言对这两人有印象。” 然而也仅是有印象而已。 “附近呢?” “附近的几家铺子也进去打探了,私塾、书斋,就连乐音坊和玉石斋都去了,可惜小燕和金铃两人皆是寻常的女子。”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那种。 君怀瑾叹气,“南山巷里的这些铺子每日人流如潮,客来客往,掌柜的和伙计都没什么印象。” 案子到了这里似乎又止步不前了,君怀瑾愁的后背一阵一阵的疼,苦着脸扯起盖在双腿上的毯子紧紧裹住了自己。 一边惆怅一边说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我打算挑明了,直接带衙役去仁心堂,将接触过死者的全都带回大理寺,该问话的问话,该审讯的审讯。” 只要这里面有猫腻,就不怕查不出蛛丝马迹。 至于武宣王和镇国大将军,虽然一开始君怀瑾是抱着能不惹就不惹的心态,但若是避无可避。 那也没办法。 “你先等等。”余幼容说了句出乎君怀瑾意料的话,她倒不是担心君怀瑾惹不起萧允拓和秦昭,只是怕打草惊蛇后对方有所防备,到时候即便将人得罪了也查不出什么来。 得不偿失。 她脑中慢慢浮现出了一张脸,矜贵风华,不染尘霜,既然仁心堂是在南山巷,而南山巷又属于三街六巷,应该让他去查才对。 ** 桃华街,一身玄色锦袍的人笔直的站在池边,一大把一大把往池里抛着鱼食。池中的锦鲤一开始还兴奋的游来游去,哄抢着吃,吃着吃着。 它们累了,吃不动了。 但鱼食还在不停落下来,就浮荡在它们周围,不吃吧又有点浪费。于是继续兴奋的游来游去。 哄抢着吃。 余幼容走过去瞧了眼神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的人,又瞧了眼他抛鱼食的动作,以及池中肚子已经胀鼓鼓的锦鲤,“你这样喂,它们今晚该撑死了。”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她喜欢他,所以不愿离开他 萧允绎往外抛鱼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立即皱了皱,也不管手指上沾满了腥气味儿特别大的鱼食残渣。 抬手就扯过旁边的人抱住了她。 他下巴搁在她肩上,又乖又委屈,“还以为你忙着破案就顾不上我了呢?” 余幼容:“……” 在大理寺看着君怀瑾矫情就算了,怎么他也——成了这般矫情模样? 奇怪归奇怪,不解归不解,余幼容没舍得推开身前的人,她微微侧首,声音就在他耳边萦绕。 “今日也没进宫?” 虽然萧允绎平时没什么事也不太爱进宫,但自从火药爆炸一事后他甚至连桃华街都没怎么出过。余幼容没问过却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原本他和萧允尧是要让嘉和帝和萧允聿父子间生出些嫌隙,结果嘉和帝什么动静都没有。 反倒是他和萧允绎这对本就有诸多嫌隙的父子关系更加如履薄冰了。 余幼容不太想劝他。 如果嘉和帝真是赐死先皇后的人,那便是在萧允绎心上扎了根拔不掉的刺。什么情深义重,因为舍弃不了对先皇后的情谊所以即便与所有人为敌,也要护住与她的儿子。 保住他的储君之位? 这段百姓口口相传的帝王多情故事,如今余幼容只要想起来就会觉得讽刺无比。 萧允绎声音嗡嗡的,“嗯。”他钳在余幼容细腰上的手臂又箍紧了些,“我刚才在想以前的事。” 他声音就在她耳边,却有些不真切,“第一次带你进宫时,我问过你想不想住在那里,你说——不想,这宫中好看是好看,但还是宫墙外自在。” 他声音悄无声息的卷入一层寒霜,丝丝凉凉的。 “你会不会怪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被束缚,还是将你圈在了这方牢笼里?甚至从未想过——” 萧允绎停下来,将脸埋进身前人的肩窝,想要汲取一丝温暖,他深吸一口气,“甚至从未想过要不要为你放弃京中的这一切,不管去哪里都好,去我们自己的一方天地。” 原来他刚才失神——是在想这些? 余幼容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不怪你,这是我的选择。” 她想了好一会儿,似在呓语,“你经营多年也不该为我放弃,而且即便你放弃了,他们会放过你吗?” 不会,他们只会斩尽杀绝这位曾经的储君。 如果说以前余幼容从没有深刻的想过这个问题,那么此刻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她喜欢他,所以不愿离开他,以后也会一直陪着他,思他所思,痛他所痛。 萧允绎久久没说话,作怪似的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下,像是在发泄,又过了许久才松开她。 脸上多了笑意,眼底写满了“我家小姑娘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他拉着她到湖心亭里坐下,才想起来问,“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她在忙连环杀人案的事,他是知道的。 余幼容也不迂回,直截了当的说,“我们想要深入查查仁心堂。”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了,原来还是为了案子的事,萧允绎脸上的笑情不自禁敛了些,最后还是忙着案子就顾不上他了。 “我帮你查,有什么好处?” “好处?”余幼容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眨了好几下眼睛,眼中倒映着的萧允绎也跟着忽闪忽闪。 半晌后,她“哦”了一声,好处啊——突然就扯住他的前襟,狠狠啃上他带着些凉意的唇。 风卷残雪,狂风洗礼,又狂又霸道。 惊得某位太子殿下都忘了闭上眼睛,等到某位太子殿下的唇被啃的微微红肿,水光潋滟,余幼容才松开了他,她望着他明显没回神的表情,好看的杏眸如粼粼波光的池水。 而眼底丝丝扣扣的情动,就是池中的尾尾红鲤。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笑得邪吝又乖张,像个强抢良家妇男的山大王似的,“太子殿下可满意这好处?” “还行吧。要是——” 要是什么呢? 他直接用行动来告诉她了,他拦过身前人的腰,觉得为了避免以后被某人啃掉一块肉,有必要好好的调教调教。又是一记深吻,是与方才不一样的轻拢慢捻,细水长流。 池里的锦鲤已经消了食,又围到了池边求投喂。 余幼容用力推开萧允绎,毫无形象的大口大口喘着气,刚要责怪身前的人,一对上他戏谑的眼神。 又瞥见他晶晶亮亮覆了层蜜果冻似的唇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耳尖也红了,很烫。 萧允绎很满意,听声音就听出来了,看眼神也看的出来,“仁心堂我帮你查。”提到仁心堂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拧了下眉,“说起来,杜仲这人很久没出现过了。” “杜仲是谁?” 萧允绎略微思考了下,拉了个人出来做比较,“他炼毒的本事在南宫离之上。”说完这一句继续道,“杜仲是仁心堂现东家杜若的父亲,早些年很有名气。” 余幼容明白了,又有些不明白,“既然他炼毒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开家医馆?” ** 仁心堂的消息没过来,玄机的信鸽先来了,是南宫离约枯叶一见。 枯叶到玄机时,云千流正搬着一盆兰花哼哧哼哧走进大堂,里面的锦琼天瞧见了,轻嗤,“哦豁,这是给老大的生辰礼?这么早就备好了?” 她走上前,围观那盆兰花,扯着袖子上的轻纱笑,“这兰花怎么黑不溜秋的?” “没见识!这是墨兰!” 锦琼天先是愣,然后噗嗤一声口水都笑出来了,她用轻纱擦了擦嘴角捧着肚子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墨兰?你说这是墨兰?” 她笑的都快岔气了,笑得肚子疼,“哎呦喂,不行了不行了,谁告诉你墨兰就是黑不溜秋的?” 锦琼天突然用看傻子的表情看向云千流,又用关爱智障的语气跟他说。 “墨兰多为暗紫色或紫褐色,乍一看是像黑色,但也不是你这黑不溜秋的啊!而且墨兰也有黄绿色、桃红色、白色,你啊!白跟了老大这么多年。” 她敲了下云千流怀中抱着的花盆,趁云千流愣神间直接将那朵黑不溜秋的花揪了下来,蹭了一手碳粉。 锦琼天弹弹粉灰,笑着将花别在自己发间,问刚踏进大堂的人。 “小叶子,好看不?” 枯叶视线轻轻扫过这两人,一如既往的冷漠,径直穿过大堂沿着长廊去找南宫离。 尚未见到南宫离便在长廊下被人拦住了。枯叶面无表情的看着拦下她的人,而在她面前,一名男子负手而立,白色衣衫上印着几朵水墨兰花,颇有几分世外高人姿态。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就算死也无憾了 男子脸上看不大出情绪,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偏偏身上有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气,清雅怡人,跟他衣衫上的水墨兰花很相配。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样两两相望。 比耐心枯叶从来没赢过对面的人,她眼中明显有躁意,声音也很不耐烦,“有事?” 对于她不友善的态度男子也不恼,一开口声音很好听,像是秋日清晨的清凉露水,清爽又降躁。 “来找南宫离?” “嗯。” 对话很单调,但对方显然并不准备结束,又沉默片刻后,音质依旧温润,“你劝劝他,别整日待在制毒房里,他这几个月的状态不是很好。”末了他微不可闻的叹着气。 “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嗯。” 直到这时枯叶才仔细看了眼面前的人,三十好几的人,面容清隽而明朗,岁月很眷顾他,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说起他们俩的关系,救赎?上司? 她觉得都不对,却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形容。 “去吧。” 男子笑了笑,儒雅温润,君子如兰,他对待他们几个的态度总是像一位大家长对待家里的小辈。严苛且纵容。 枯叶应了声,也不再停留,快速越过他往前走去。 制毒房里。 南宫离拿着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兴奋的转来转去,听到推门声看到来的是枯叶,更是三步并两步到了她面前,“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成功了!” 他脸上没笑意,却因为兴奋染上了薄薄一层红晕,让原本病态的白多了丝生气。 枯叶瞧了眼他指尖捏着的小小药丸,说了声“恭喜”,接着扫了圈他的制毒台,看到上面的药材以及几样毒物后。 想起这毒南宫离已经制了好几个月了,大概她从河间府来京城时就在忙活了吧! 论制毒,这世间恐怕没几人比他更加固执。 甚至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枯叶直接将手中盛放李衡毒血的瓶子放到旁边的台子上,手指在旁一叩。 “还记得之前我也拿了一人的血给你查验吗?” 南宫离脸上的兴奋倏地淡了些,他不解的望向只露出一双杏眸的人,好半天才回,“记得。” 她指尖又叩了下,“我怀疑这人也中了类似的毒,不过有些不一样,你帮我看看。” 南宫离闻言神情有些错愕,身体也僵,他视线缓缓移向台子上猩红到发黑的瓶子,不动声色的将刚才还献宝似的给枯叶看的黑不溜秋的药丸收到了袖子里。 “你为何要查此毒?” 玄机中的几人各有所长,云千流收集情报了得,锦琼天摄魂媚杀了得,南宫离制毒炼药了得。几人中霍乱和枯叶的武功最好,不同的是,霍乱是光明正大的虐杀敌人。 而枯叶是暗杀。 并且枯叶的医术也不错,他们有几次命悬一线都是被他救回来的。 这几年,大家取长补短完成了不少任务,却从未过问过对方为什么,特别是南宫离,话本就少。 枯叶探测的视线在南宫离脸上一扫而过,只回了两个字,“任务。” 南宫离眉头拧了下,看枯叶的神情有些复杂,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瓶子观摩着,随口说了句,“也许这毒正在研制中,所以这次才与上次有些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对方是在实验?” “不是!” 一向说话有气无力的人突然暴呵一声,脸都涨红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嘴角紧紧抿着,好半天才说,“我不是在跟你发火,我只是不喜欢在人身上做实验。” 南宫离不喜欢的这件事枯叶是知道的。 从来没有怜悯之心,因为任务可以毒杀一个村落的人,偏偏在制毒时坚决不拿活人做实验。 前后激动两次,南宫离身子晃了晃,一股眩晕铺天盖地袭来。 枯叶连忙拉住往后倒的人,用力将他扯过来扶稳,不等她询问是不是有没有按时服用解毒丸,怀里的人就可怜巴巴的解释,“解毒丸我有在吃。” 南宫离的身体轻飘飘的,抱在怀里没有一点重量,之前的兴奋已经散了,此刻眼里又是一片空洞。 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漆黑漆黑,看上去惊悚又恐怖。 南宫离在枯叶的怀里不自在的扭动了两下,想要推开他却被扣住了手腕,他在帮他把脉。 他遮着面,他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眸光陡然一沉。 “没事的。” 他摇摇晃晃的站直站稳,“我这身子能活一天是一天,再说——”他脸上突然露出一股古怪的笑,“我就要成功了,就算死也无憾了。” 枯叶一直都知道南宫离体内的毒素年月已久,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驱散得了的,如今——怕是连她的解毒丸都压制不住了,“我在研制新药,这段时间你别制毒了。” 若是以前,南宫离肯定不会同意,这次他居然没拒绝,乖乖巧巧的点了头,“好,是该歇歇了。” 聊完这些,他自然而然的说起了将枯叶约来的目的。 “你怀疑的没错,神仙散和赤子心确实都出自于仁心堂——”说到这儿他又觉得不严谨,改口道,“应该说是跟仁心堂有关。” 枯叶没打断他,听他继续说。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杜仲这个人,仁心堂就是他开的,前些年才传到他儿子杜若手里。” 这些萧允绎跟她说过,枯叶点了点头,“据说这人将仁心堂交到杜若手里就失踪了。” “呵。” 今日的南宫离情绪难得丰富,他又是讽笑又是讥嘲,枯叶就看着他,也不问他怎么了,“他还活着,而且活的好好的,仁心堂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地方,他还有一处暗坊。” “暗坊?” “其实就是毒坊。”南宫离眼中的恨意很浓,“比我这儿可大多了。” 枯叶瞬间便想起了那片被烧掉的足足有几百亩的阿芙蓉花地,君怀瑾带人赶去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难道——也跟杜仲有关? 若是如此,就能解释仁心堂中为何会有神仙散这种药了。 也能解释,为何别家医馆没有阿芙蓉,偏偏只在仁心堂买得到,她眸光晦涩,看向南宫离时更加深沉。 还有—— 难怪那医馆伙计会说,只要拿得出银子,别说是药材,仁心堂连各种禁药都能找得出来。甚至因为有两座靠山庇护,这件事在南山巷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想通这些,枯叶突然没头没脑的问南宫离,“你是跟谁学的制毒?” 章节目录 第351章 堂堂大明朝的公主竟成了贼 南宫离目光闪烁,拿着枯叶给他的瓶子走回到制毒台前,背对着他,“我没有什么师父?都是看医籍自己摸索着学会的。” 像是怕枯叶不信一般,他又说,“有个人带着我教我,我也不会来玄机。” 来玄机的人都是无家可归,孤苦无依的。 他没回头,看不到枯叶的表情,所以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只心不在焉的忙活着手里的事。 慢悠悠的将瓶子里的毒血倒进一支细长的管子里,又分别滴在多个像是小碟子一般的器皿中,再加入各种不明的药粉或是液体,做着做着注意力也就集中了。 枯叶没追问,也没打扰他。 双手环在胸前靠在一边的台子旁,她一会儿看看南宫离,一会儿看看制毒台,视线漫无目的的扫着。 神态很是散漫,心中思考的却是南宫离这一连串的反常。 许是身后的人太安静了,等待毒血显现出不同状态的过程中,南宫离忍不住回头看了枯叶一眼。 刚好对上他的视线,他一僵,随即又问,“你要不要先回去?等有结果了我通知你。” 枯叶摇头,示意了下他面前的那些器皿,“我就在这儿等会儿,应该快了。”简短的对话后南宫离应了一声,没再说其他话,制毒房里又陷入一阵寂静。 大约过了两刻钟多一点,结果出来了,因为南宫离背对着枯叶,枯叶同样也看不到他的神情。 她也不催他,等着他主动告诉她两种毒有没有关系。 “不是同一种毒。” 南宫离说完这句话才转过来,他让开身给枯叶看他身后台子上的器皿,神情还算坦荡,“不一样,上次那人与这人中的不是同一种毒。”说完这句之后,他睫毛轻轻颤了颤。 枯叶定定看他一会儿,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漠而疏离,眼底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 “嗯,知道了。” 有了结果,她自然不会多留。 正要转身离开南宫离又叫住了她,小心翼翼的问,“你的任务——可以放弃吗?”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他很清楚但凡是枯叶接手的任务从不会无故放弃。 他又说,“或者,你告诉我你的任务是什么,我帮你完成。” ** 就在大理寺的官吏因连环杀人案忙得晕头转向起早贪黑时,宫里也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嘉和帝气得差点摔了玉玺的家务事。 事情是这样的,三公主萧允微自秋猎回京便总是丢东西,今儿少副玉镯,明儿少对耳环。 一开始她也没放在心上,甚至都没太注意,还是近身的宫女跟她说,她才知道。 再后来少掉的东西越来越贵重,由小件的玉镯耳环变成了整套的头面,其中一套珠翠头面和玉石头面尤为珍贵。 虽然件数不多,一套只有十二三件,但要知道用同一种玉石打造出十二三件首饰是多么的不易且宝贵。更别说还丢了好几套有二十多件首饰的金镶玉头面。 起初萧允微以为永寿宫出了贼。 想想又不太可能,永寿宫毕竟是她母妃的寝宫,哪个宫女太监不要命敢在她母妃的眼皮子底下偷窃? 于是萧允微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她母妃颜灵溪,打算由她来定夺。 丢了几套头面在颜灵溪眼里并非什么大事,惹怒她的是对方竟然将主意打到了永寿宫,若是不抓出来严惩,那她这永寿宫岂不是要日日少物件? 成了贼窝? 然而颜灵溪又不想让嘉和帝觉得自己小家子气,舍不得几套头面,便去奚落了一番戴皇后。 一字一句全是说她没有能力掌管后宫,更是将嘉和帝曾命她摄六宫事搬了出来。 这些年,颜灵溪这位皇贵妃的身份地位一直堪比副后,又因为她为嘉和帝诞下了第一位皇子,不仅家族势力强盛,就连百官之首的徐左相也是她那边的人。 从未将戴云怜放在眼里过。 戴皇后被这么一刺激,气得脸红脖子粗,又不好公然跟颜皇贵妃撕破脸皮,只能将怒气全都发泄在了那个蟊贼身上。 结果闹了大半天,竟然在五公主萧未央的寝宫里找到了萧允微丢失的头面首饰。 堂堂大明朝的公主竟成了贼,这件事可大可小,偏偏萧允微早就看萧未央不顺眼了,哪舍得轻易放过她。 无论庄妃和萧未央母女如何哭诉,硬是闹到了嘉和帝面前。 养心殿内。 戴皇后、颜皇贵妃、萧允微站在两边,庄妃和萧未央则跪在御案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皇上冤枉啊!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未央又不缺首饰,怎会去偷他人的?” 戴皇后瞧着嘉和帝的脸色越来越沉,抢先质问庄妃,“照你这么说,从她寝宫里搜出来的首饰,是有人故意陷害她?” “对!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未央!” 庄妃一口咬定,“皇后娘娘要为未央做主啊!皇上,您要给未央做主啊!她还这么小,她还是个孩子啊!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狠心,竟然将这么脏的污水往她身上泼啊!” 关于萧未央偷东西这件事庄妃是不知情的,她也实在无法想通这宫里从未有人苛待过萧未央,她有何理由偷窃? 跪在她旁边的萧未央听着她母妃的哭诉,心跳如鼓。 来养心殿的路上她本来是想将这件事告诉她母妃的,好让她母妃帮帮她,可是——周围人太多。 她没找着机会说。 现在,她想的也是如果她坦白,父皇会不会就不重罚她了? 但被她母妃这么一闹,她什么都不敢说了,只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跪着,她母妃哭,她就跟着抽泣两声。 “那你倒是说说,是谁在陷害未央?” 戴皇后以前就知道庄妃不聪明,只是没想到她蠢笨如斯,如果真是有人要陷害萧未央,放一两件极为贵重的萧允微特别喜爱的首饰就成了,怎会一连偷了好几套头面? 据萧允微所说,她的那些头面首饰还不是同一日丢失的,到底是跟萧未央有多大的仇,才会接二连三跑去永寿宫偷窃? 这人就不怕尚未陷害到萧未央自己便落了网? 就连她都看得明白的事,皇上又怎会看不明白?她们俩不如实招来也就罢了,还敢在皇上面前狡辩! 望着这个自己极为宠爱的小公主,嘉和帝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伸手点了点铺了好大一块地方的首饰,“未央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章节目录 第352章 够被蠢死几次的 “父皇,未央……未央……” 别看萧未央平时嚣张跋扈,到了嘉和帝面前就是只风一吹就散的纸老虎,她蜷缩在庄妃身旁,不敢抬头对上正前方人的视线,哪怕这人是极宠爱她的父皇。 “未央——” 萧未央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东西是她偷的,若是她承认了,即便父皇有心饶过她,其他人呢?萧允微肯定会落井下石的吧! 可要是她不承认的话,父皇查下去——她也是第一次偷东西啊!哪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这段时间她总是找借口去永寿宫寻萧允微,萧允微身边的宫女和嬷嬷看她的眼神早就不对劲了,还有还有—— 她有几次抱着包裹从永寿宫偷偷摸摸出来,还被好几个小太监看见过。 萧未央越想越慌,心里七上八下暗暗咬牙愤恨,都怪那个乡下小贱人!若不是她,她也不至于如此! 她这一连串的反应看在殿中所有人眼里,包括嘉和帝身后的德喜德春两位公公都暗自叹了声气,就连他们都有几分怒其不争,觉得皇上这么多年白宠爱这位公主了。 戴皇后轻咳一声,“未央,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你父皇会为你做主的。” “是——是——” 萧未央一咬牙,几乎是吼了出来,“是太子妃!是太子妃让我这么做的!父皇,未央也不想啊!” 说完这一句她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叫一个撕心裂肺,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中众人闻言脸色各异,若这件事只涉及到萧未央,教训教训也就得了,但若是换成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那就要好好寻思寻思利用利用了。 戴皇后这段时间跟姜烟的感情越发的好。 经常将她叫来坤宁宫,一待就是一整日,在她眼里,只有姜烟这样的大家闺秀才衬得上太子妃的位置。 而她越觉得姜烟好便越瞧不上余幼容,再加上回京路上她顶撞过自己。 她记恨至今。 另一边的颜皇贵妃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如何,她对余幼容这个人本身没多大想法,甚至懒得施舍给她一个眼神,一个靠皮相惑人的女子罢了。 不聪明更不会谋略,当了太子妃又如何?甚至于——就连萧允绎她都从不曾瞧在眼里过。 当年顾姒烟不也败在她手里了? 只不过—— 这几日刚好碰上允聿那边也出了事,她就不得不思量思量了,颜灵溪缓缓抬起头,泫然欲泣的神情信手拈来。 “皇上,按理说臣妾不该同孩子们计较,但如今允聿还在床上躺着呢。外面人人都在造谣诬陷他,臣妾心里难受却从未在皇上面前抱怨过,因为臣妾相信皇上自会为允聿做主。” 颜灵溪涂着艳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拭过眼角,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可光是臣妾忍气吞声有何用?如今一个个的都欺负到臣妾和允微头上来了,难道也要让臣妾忍吗?” 颜灵溪从来就不是什么温婉的女子,当初嘉和帝还不是嘉和帝时她就是个争强好胜的。 比起戴云怜要难对付的多。 也就是这几年诸位皇子大了,有功绩的也全都封了王,她心里有所算计才收敛起性子。这次既然决定闹一闹,就不打算随便收场,就算不能将萧允绎如何。 也定要让皇上觉得亏欠了他们,知道允聿遭了多大的罪,受了多大的委屈! 被颜灵溪一番哭闹,嘉和帝命德春公公去宫外走了趟,将余幼容叫过来问话,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间。 余幼容到达养心殿时,庄妃和萧未央已经跪到腿麻了。 站着的几人也没讨到什么好,挺直的后背明显有些僵硬,余幼容跟在萧允绎身旁,恭恭敬敬的向嘉和帝以及几位娘娘行了礼。 没错,萧允绎也来了。 来的路上德春公公已经将事情的始末说给他听,所以见到养心殿里这么多人也不觉得奇怪。 他微微垂首,按照礼节视线避开了嘉和帝,语气还算正常。 “不知父皇唤容儿来有何吩咐?” 嘉和帝眉宇间的怒意在见到萧允绎时有些离散,原本准备好的质问也没急着说,倒是一旁的戴皇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将发生的事一字不差又说了一遍。 萧允绎听后笑了一声,他突然抬头,没看其他人,一双眸子只盯着嘉和帝。 “父皇也觉得是容儿?” 养心殿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甚至比之前逼问萧未央时还要紧张,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朕只是叫她过来问话!” 身为九五至尊,嘉和帝的脾气从来就不是好的,被萧允绎这一句反问激的火气立马冒了上来,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难道朕做事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庄妃和萧未央被这一声震怒吓得双肩瑟瑟,甚至忘记了这件事是因何而起。 颜灵溪在一旁低着头笑,闹吧闹吧! 情绪最复杂的要数戴皇后,她一方面想看萧允绎和颜灵溪互咬,一方面又担心颜灵溪赢。 而乖乖巧巧站在萧允绎身边的余幼容,将这一圈人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她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萧未央身上,心想她也是听话,去筹集五十万两黄金也就罢了,还真去偷萧允微的,也亏得她是皇家的公主,否则就这脑子? 够被蠢死几次的? “皇上。” 余幼容自认为自己挺会演戏的,柔柔弱弱战战兢兢的叫了一声,同时又扯了扯萧允绎的袖子,似在责怪他方才对嘉和帝的不敬。 “求皇上不要怪太子殿下,殿下只是为民女抱不平。” 她说着重重叹了口气,“民女的出身是不好,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唆使公主盗窃这种事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瞧着身旁的小女子言真意切的演着戏,萧允绎身上哪还有什么怒气,差一点就憋不住笑。 余幼容一个人说还不尽兴,又将视线重新移回到跪在地上的萧未央身上,“五公主,你口口声声说是我让你偷三公主的首饰,可有物证?可有人证?” 不等萧未央回答,她继续追问,“我又是如何唆使的五公主?五公主又为何要听我的话?” 萧未央被堵得一时无言。 半晌后才恼羞成怒叫了起来,“是你说只要给你五十万两黄金,你就会离开太子哥哥,不做太子妃的!” 此话一出,殿中这些人有震惊的,有不屑的,也有讽笑的,反倒是当事人一脸懵,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捂着嘴,很是讶异,“我竟跟五公主说过这样的话吗?” 说着她就笑了,“我想起来了,我是跟五公主说过这句话。” 听到余幼容如此轻易便承认了,萧未央立即摇摇晃晃爬了起来,“父皇,她承认了,就是她逼女儿这么做的!” 章节目录 第353章 什么都比不上太子殿下呢! “欸?五公主先听我把话说完啊。” 余幼容的表情委委屈屈的,在嘉和帝的示意下又接着往下说,“我当初跟五公主说的是,就算给我五十万两黄金……”她说着似娇似羞的偷瞥了眼身旁的萧允绎。 声音倏地就变小了,“我也不会离开太子殿下的。”说到最后几个字就连声音都不大真切了。 “不是!你明明说的是会离开太子哥哥,你骗人!父皇——” 萧未央又气又慌,大叫着跑到嘉和帝面前。 “父皇,她在说谎,是她骗女儿说她要离开太子哥哥,也是她狮子大开口跟女儿嗦要五十万两黄金。” 养心殿原本凝固的气氛被萧未央这么一哭一闹活络了不少,庄妃想要拉她又不敢上前,嘉和帝的脸色则越来越沉,硬憋着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发作出来罢了。 余幼容也不辩驳,只清清淡淡的问,“难道五公主觉得太子殿下只值五十万两黄金,是有价可衡量的吗?” 差不多的话当初在上林苑时余幼容也说过。 改了几个字,语境也变了变,意思便就天壤之别了,她特别乖的眨眨眼。 “在民女心中,什么都比不上太子殿下呢!别说是五十万两黄金了,就算给我五百万两黄金我都是不要的。” 一笑一语将傻白甜演绎的恰到好处,听在某位太子殿下耳中也极为舒坦,原来他在他家小姑娘心里这么重要啊!注意力有所转移就连对那位的敌意都少了不少。 “你!” 萧未央没想到余幼容不仅骗她,在她父皇面前也敢编造谎言,当初只有她和她两个人,哪来的人证?当时也没有立下什么字据,哪来的物证? “父皇,未央说的句句属实啊!” 萧未央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口口声声控诉,“都是她诓骗女儿,女儿才做了糊涂事,求父皇明察。” 说完了该说的,余幼容这次没再急着开口,又换成了萧允绎出面。 只不过他刚准备说话,身旁的人就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嗔怪,用极轻的声音提醒他,“你好好跟皇上说话,不许再像刚才那样。皇上会为我们做主的。” 看在周围几人眼里,俨然一对恩恩爱爱的小两口。 “知道了。” 萧允绎捏了下她抓住他袖子的手,再看向嘉和帝,冷静许多,目光也柔和许多,“父皇,刚才是儿臣莽撞了。” 这些年来,萧允绎跟嘉和帝关系不好是朝野上下都知晓的事。 就连嘉和帝都认为这个儿子一直在怨恨自己,如今见他这副恭恭敬敬孝顺儿子的模样,再又听到他居然主动认错。震惊是其次的,心情十分复杂。 “你……” 嘉和帝欲言又止,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怒意也莫名其妙的消了,“还能知道自己莽撞……”他故意将脸撇开,过一会儿又移回来。 “这丫头满心满眼都是你,朕瞧她哪舍得离开?” 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嘉和帝此刻竟换上一副骄傲的语气,“朕的儿子,大明朝的太子,还配不上她不成。” 他哼的很轻,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德喜、德春两位公公听见了。 这些年皇上和太子殿下的相处模式他们这些人是有目共睹的,知道他俩之间有很深的隔阂,别说是父慈子孝了,能融洽的相处都极为不易。 前几年皇上还会耐着性子管管,两人争一争吵一吵。 后来—— 即便逢年过节太子殿下不在宫中,皇上也懒得过问了。如今瞧他俩又能说上几句属于父子间的温馨话。 两位公公别提有多高兴了。 但也只有他俩高兴罢了。颜皇贵妃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就在这之前她还觉得萧允绎愚不可及,明明占着太子的位置,偏偏不与皇上亲近。 生生将皇上给推了出去,也使得朝野上下都不看好这位太子爷,她以为这两人的关系绝不会修复。 毕竟那个人的死—— 颜皇贵妃神色不明,用余光偷偷瞥向嘉和帝,这圣心,果然难测。 “父皇圣明。” 萧允绎顺着嘉和帝的话往下说,“儿臣也想不出容儿有何理由要离开儿臣,虽然儿臣不知,自己究竟值不值这五十万两黄金。亦或是——” 他停下,抬眸淡淡扫向已浑身僵硬的萧未央,“五皇妹觉得她能给容儿的,儿臣却给不了。” 已经闹了大半天,嘉和帝不愿再被这件事破坏心情,摆摆手。 “堂堂公主竟然去做那鸡鸣狗盗之事,看来朕平时对你管教不够。从今儿起就在永寿宫好好思过吧。” 思过?这意思差不多就是禁足了。 萧未央哪受得了被关在永寿宫里,还没有明确的期限,她立马望向她母妃,希望她母妃能帮她求求情,然而下一刻她便听到她父皇继续说。 “庄妃对子女疏于管教,以至于五公主德行不佳,庄妃难当妃位,贬为庄嫔。”说罢挥了下手,不愿再谈。 “都下去吧。” 庄妃都已经准备好了说辞要为萧未央开脱,哪成想皇上竟如此狠心绝情,因为这么件小事就将她贬为庄嫔。 她如遭雷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不是噩梦。来不及起身,庄妃一边哭一边爬着朝嘉和帝而去,她双手按在地上,一脸不敢置信。 “皇上——臣妾……” “皇上——大喜,大喜啊!”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突然闯入的小太监的尖锐声音完全将庄妃——现在应该是庄嫔的声音盖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354章 话本子诚不欺我 “大胆奴才,竟敢在养心殿喧哗!”德喜公公怒声对那名小太监。 守在殿外的禁卫军这时也匆匆跟了进来,单膝而跪,“属下失职,请皇上降罪。”皇上跟前的禁卫军哪会守不住一个小太监? 之所以敢放进来,是料定皇上不会怪罪他们。 果不其然,下一刻嘉和帝便问那小太监,“朕何来大喜?”小太监虽被德喜公公那一声怒吓得跪俯在地面。 心里却是稳稳当当的,听到皇上问自己,立即说道,“回皇上的话,翎美人有孕了。” “什么?” 嘉和帝先是惊而后喜,“可有请御医过去?” “张御医在翎美人那儿呢!尚不足一月,张御医说头三个月要格外的小心,要不是张御医和奴才们劝着,翎美人就要自个儿跑过来告诉皇上了呢!” 既然御医看过了,那就不会假了,嘉和帝喜出望外,已起身准备前往储秀宫。 养心殿中,戴皇后和颜皇贵妃皆是沉得住气的,即便心里气愤,面上却跟嘉和帝说着恭喜的话。 嘉和帝敷衍了两句,便不再理会。 然而就在他刚要踏出殿门时,德春公公突然惊呼一声,“皇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嘉和帝回过头便瞧见戴皇后整个人晃了晃,要不是德春公公扶着怕就摔下去了,面对这幅情景,他不仅不担心,反而生起一股厌烦之意。 后宫中的这些手段,他见的太多了,只是他没想到,一向安分守己的皇后竟也被蒙了心。 厌烦归厌烦,恼怒归恼怒,既然他在这儿,就不能视而不见。 “皇后身体不适?” 戴皇后的眩晕感还没有过去,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旁的颜皇贵妃瞧着好笑,都是个年老色衰的老虔婆了,何况还是个不得宠的,竟也敢在皇上面前使这些低劣的手段。 怀孕了又如何?谁知道能不能生下来? 就算生了下来,养不养的大还说不准。不过那个成千翎也是本事,她是回京途中被皇上宠幸的。 如果她没记错,那日刚好是寒露,还差三四日才到一个月呢,那一次就怀上了? 这是什么运气?她不喜欢运气太好的人。 这次嘉和帝和颜皇贵妃还真冤枉戴皇后了,这些年她受的气还少吗?但从未在皇上面前失过态,方才——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觉得天旋地转。 陆院判很快就来了。 他向嘉和帝行了君臣礼,又匆匆向太子等人见礼才去戴皇后那边,隔着帕子搭了片刻脉。 戴皇后瞧不出陆离是什么情绪,不仅有些紧张,“陆院判,如何?本宫——” “恭喜皇后娘娘,娘娘有孕两月有余。”陆离说着眉头皱了皱,“只是这脉象不太稳固,应是劳累过度,微臣建议娘娘近期最好卧床养胎。” “什么?你是说——陆院判是说——” 戴皇后心脏扑通跳个不停,她怀孕了?她竟然怀孕了?秋猎之前就有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按着胸口,高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用一双欣喜若狂的眸子望着嘉和帝,“皇上,您听到了吗?臣妾——臣妾——”她突然就湿了眼睛,“臣妾终于怀上皇上的子嗣了。” 嘉和帝已经忘记刚才还在恼戴皇后,不知何时已到了她面前。 “朕听到了,你啊!” 他牵住她伸过来的手,“怎么如此粗心大意?自己有孕了竟不知道?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虽是责怪的话,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温情,这也是嘉和帝跟戴皇后说过的最动听的话了,戴皇后红着眼眶说不出话来,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也许,面前这个男人,是在意自己的吧…… ** 走在宫道上,余幼容感叹,“你这一大家子……”她没说完,只啧啧了两声。 她有段时间没有进宫了吧?没想到一来就看了这么场一波三折的大戏,先是萧未央偷窃,接着成千翎有孕,最后戴皇后又有孕,还真是一波三折啊! 她继续感慨,“话本子诚不欺我。” 萧允绎瞧着身旁小女子一脸兴奋嘴角挂笑的模样,有几分莫名,她的兴奋点似乎异于常人。 他故意将脸一沉,“不许反悔。” 又郑重其事道,“我们的婚期在明年三月初八,是你亲自挑的。”亲自挑的几个字他将音咬的很重,“礼部的人已经在议大婚章程,是关大人全权负责。” 不知道是不是余幼容的错觉,此刻萧允绎的表情竟有些像被负心汉抛弃的千金小姐,明明约好了私奔。 对方却言而无信没来赴约。 余幼容越想越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用手臂撞了撞身旁的人,也不看他,轻飘飘的说。 “不反悔。” 即便得了这三个字萧允绎也不太安心,突然觉得这婚期选晚了。 婚期的话题没持续太久,余幼容瞧着四下无人便问萧允绎,“皇后娘娘大半辈子无子,怎么这个时候——”却怀孕了啊? 要知道怀上孩子可比怀不上难多了。 “谁知道那位怎么想的?”萧允绎的神情又淡了些,“这后宫里又要热闹了,十一如今十二了吧。” 也就是说这宫里已经十二年没有孩子出生了,今儿一下子来了俩。 “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南山巷那边有消息了?”今日萧允绎刚到成贤街,德春公公就跟着来了。他们俩都没能说上什么话。 “嗯。” 萧允绎说了一个字便没了下文,似在思考该如何开口,“仁心堂确实不干净,不过这倒是次要的,仁心堂背后还有一处专用来制毒的暗坊,他们所出售的毒药都是从这儿来的。” 跟南宫离查到的消息一致,“暗坊在哪儿?” “还在查。我已派萧黄盯着杜若,只要他跟暗坊有联系,我们就能找到其所在。还有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355章 七嫂有小宝宝啦 “还有一件事,调查中萧黄无意发现,这几十年以来仁心堂乐善好施,帮助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萧允绎语调不变,内容却突然有了转折。 “这本该是好事……” 之前破庙中那些人就说过,小燕经常去仁心堂乞讨,余幼容不觉得奇怪,安安静静的听萧允绎继续说,“但怪就怪在这些人大半都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连尸首都找不到。” “失踪?” 余幼容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一个都没有找到?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萧允绎点头,“这些人大多都是四处流浪的难民,没人报案,没人追究,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那还真是怪了。” 余幼容正捉摸着这中间的匪夷所思,萧允绎又说,“杜仲失踪的这些年应该就是在暗坊,杜若不擅长制毒,仁心堂出售的毒药十之八九是出自杜仲之手。” “不过既然毒药是经由仁心堂往外流出,杜若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只要他有问题,总能找出破绽。” 君怀瑾忌惮杜若背后的武宣王和镇国大将军,萧允绎却不忌惮,全看他想不想查。 说完这一两日查到的线索,萧允绎突然说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字。 “值吗?” 余幼容立马就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在问她这些消息值不值那日在湖心亭的吻,她神思瞬间从仁心堂的事中抽离,不自在的闪了下目光,也没别捏太久。 “嗯”了一声。 结果某位太子殿下得寸进尺,用他那张本就清绝勾魂的脸直勾勾的撩|人,“没有我你怎么办?” 余幼容有瞬间的心跳失控,随后一本正经的回,“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她声音很轻,还携着那么丝颤抖,抖啊抖的最后一个音徒然增了丝娇俏。某位太子殿下脚步微滞,突然很想干坏事…… 他视线飘了一圈,想着若是没人——然后就看到一个圆墩子从对面跑了过来。 边跑边囔囔。 “三三,你不许欺负桑桑!桑桑,你躲远点!” 圆墩子的前面是一只毛偏长的大白胖猫和一只背甲有十三块花纹的乌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白胖猫挥舞着毛茸茸的肥爪子不停拍打乌龟的背甲。 吓得乌龟四肢和脑袋全都缩进了背甲里。 圆墩子跑过去阻止,大白胖猫回头对他龇牙咧嘴,圆墩子“吓——”惊得往后蹦跳了一大步。 “三三,你过分了!” 话音未落,大白胖猫就将乌龟掀了个四脚朝天,乌龟被吓得脑袋进进出出。 圆墩子气得不轻,撸起袖子已经准备动手了,大白胖猫却“喵呜”了一声乖乖巧巧的蹲在了一边,圆墩子正觉得奇怪,抬头就看到他家七哥七嫂双双走了过来。 啊!他明白了。他瞪了眼动都不敢动的大白胖猫,骂了句“欺软怕硬”就撒开脚丫子朝对面两人跑去。 “慢点跑,多大的人了?” 萧允绎看到圆墩子跑的过程中脚步踉跄了下,险些摔倒,条件反射就要冲过去。 没想到圆墩子的底盘十分牢固,晃了晃又站稳了,这个圆墩子就是小十一,“我可是这宫里最小的宝宝,不大。” 说这句话时小十一仰着脑袋,还挺得意的。 余幼容瞧着正在长身体,只横着长不竖着长的胖版矮版萧允绎,毫不留情的泼他冷水,“很快就不是了。” 小十一眨巴着双大眼睛一脸懵的望着余幼容,好一会儿后又视线下移看她的肚子,更加震惊了,“七嫂有小宝宝啦?”说完就捂着嘴巴“咯咯咯咯”的笑起来。 余幼容:“……”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 她本想解释的,结果对着小十一这张跟萧允绎极相似的脸,喉咙痒了痒,脸上一点一点泛起可疑的红——她和萧允绎的宝宝啊—— 应该就长小十一这样吧—— !!!她在想什么呢?亲还没成呢!就想到生孩子了! 余幼容顶着张红透了的脸不太敢看萧允绎,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她干咳了两声,将脸撇开。 “是你要有弟弟妹妹了。”她又干咳了一声,“跟我没关系。”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蹲成一坨的大白胖猫以及还没有翻过来的乌龟,随口一问。 “它们俩叫什么?” 小十一很乐意介绍自己家的崽,“猫猫叫三三,一二三的三,龟龟叫桑桑,桑叶的桑。”说着还不忘解释两句,“本来我想叫龟龟悲伤的,但是母妃说悲悲和伤伤不好。” 他摊摊手,“就变成桑桑啦!” 原以为话题已经成功换了一个,没想到小十一不是个好糊弄的孩子,继续叽叽喳喳的问。 “七嫂,为什么你说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啊?为什么呀?” 他像个小喇叭精站在余幼容面前吧啦吧啦个不停,一双大眼睛晶晶亮,闪啊闪啊! 这边余幼容正耐心的为小十一解释前因后果,另一边有人欢喜有人愁,颜皇贵妃一回宫就气得摔了一个彩瓷花卉直颈瓶。 准备摔下一个时,萧允微拉住了她,细眉拧着,“母妃一向沉得住气的,怎么今儿如此失态?” 颜灵溪恼的眼角都是猩红的,“那个小贱人怀也就罢了,戴云怜竟也怀上了,你知道她怀上意味着什么吗?”她没直接说出答案,只咬牙切齿道。 “是皇上要让她生!” 萧允微不懂得其中的厉害,没听明白她母妃的意思。 “当年皇上抬她坐上后宫之主的位置,就是看中她无权无子,这么多年以来甚至绝了她生子的念头。” 还塞了一个生母早逝资质平庸的八皇子萧允丰给她。可是现在——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章节目录 第356章 弑父跟弑兄完全是两回事 皇上如今春秋鼎盛,无病无灾在皇位上继续待个十年都是没问题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最小的那几个都长大了,而允聿—— 难怪允聿总怪她只求稳不求快,甚至阻止他去解决前面的障碍。 真的是她错了吗? 颜灵溪涂着艳红蔻丹的指甲深陷掌心,他们这位皇帝的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就连她这个陪伴了他三十余载的枕边人,都从未看清他过。 颜皇贵妃踉跄了几步,幸亏身旁的萧允微扶住她,对于自己的亲女儿,颜皇贵妃还是信任的。 以前不跟她说是因为她小,如今她也到了出嫁的年纪。 有些事告诉她也可以让她多些心眼,她靠在萧允微身上两人依偎着坐到了软塌上,她侧身扶额。 “你父皇向来爱制衡之术,当年不让母妃做皇后,也是忌讳母妃的母族,忌讳徐左相也会同当年的陆洵一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更怕控制不住你皇兄,威胁到他的帝位。” 这些事萧允微隐隐约约是知道的,毕竟这后宫中的孩子哪一个完全单纯?就连那几个碌碌无为的皇子还有自己的小心思呢! 但如今听她母妃语重心长的说出来,她又是另一种心情。 不是怕,而是…… 她朝殿门处望了一眼,见没人才说,“若是父皇一直忌讳,难不成皇兄就没机会——”即便没人,她也不敢将那句话说出来。 但她母妃是谁? 即便她不说她也是明白的,她没责怪萧允微大逆不道,反而赞许的摸着她的头发,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爱,“谁说没机会?我们不一直在等那个机会吗?” 那位太子殿下的位置不过是虚占着罢了。 以前能跟允聿争一争的是老二,如今老二没了老四又出了头,还有一直摸不透心思的老六。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颜灵溪心里已掠过了多个人。 想到今日在养心殿皇上对萧允绎的态度,以及萧允绎的反应……她本以为那个乡下丫头不足为惧,没想到她竟然缓和了那两人的关系,一时的也就罢了。 怕就怕长此以往…… 不行,万一皇上真的要抬举萧允绎,那他们当年的谋划不全都白费了?颜灵溪眸光渐深。 精雕细琢的窗跟下,五皇子使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断掉的那根小拇指特别的明显。 他来这儿本是想打探打探偷窃之事怎么样了,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即便他早就猜到了大皇兄的心思。 心里也是认定了他,要跟着他的,但他没想到父皇还好好的呢!他们就开始找机会了。 他原本想的是等父皇百年归去后,大皇兄解决掉那个没有实权的太子,顺理成章的继位。 而不是—— 他想都不敢往下想,弑父跟弑兄完全是两回事啊! 萧允祈一点一点往外挪,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经让他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其实他也偷拿了萧允微不少东西,今日戴皇后搜宫时吓得他心肝都快蹦出来了。 不过他动作比萧未央那个蠢货快,早就拿到鹿鸣街的当铺当掉了,本来是要去还欠永胜赌坊的银子的。 没想到碰上了那位姬老板,人还不错,又宽限了些时日,还陪他玩了几把。 输了这么久总算是时来运转了,赢了不少钱。 一直到顺利离开永寿宫,萧允祈的心脏都扑通跳个不停,他回头望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暴露匆匆就往前走。 ** 宫里闹翻了天,宫外也热闹非凡,特别是定远王府。 成千翎是定远王妃的侄女,母族在京中不算太显赫,早些年攀附上定远王府才在京中立了足。 好不容易立了足,结果老定远王去世后,其儿子世袭王位却一直没什么建树,按照大明朝皇室制度,若是现任定远王的儿女们再无功绩,就要被降为一等爵定远公。 下一辈还是没本事的话就再降,二等爵定远侯,三等爵定远伯…… 其实不管是一等爵还是二等爵、三等爵,都已经很厉害了,以前齐国公府还在的时候,女儿是皇帝宠妃。 儿子分别是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 何等风光? 但——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个道理,步步高升是好事,越走越低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所以定远王绞尽脑汁培养自己的一对嫡出儿女,不管是儿子萧无争的功课还是女儿萧慧敏的才情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可惜,他俩虽然出色,却有比他俩更出色的。 将萧慧敏放在徐攸宁和姜烟面前,根本就没法比。 至于萧无争,本来一个君怀瑾就抢走了他所有的光彩,结果又来了一个温庭,外比不过皮囊,内比不过学问。 这一对嫡出儿女指望不上,府上那些庶出的更拿不出手。 定远王便将心思动到了其他地方,他与皇上是堂兄弟,家里的女儿自然不可能送进宫去。 但是定远王妃母族那边的女儿可以啊! 一大家子千挑万选才将最出众的成千翎挑了出来,当初参加四大美人评选也是为了能让成千翎同徐攸宁、姜烟和姜芙苓那样可以多去宫里走动。只不过目标不一样罢了。 徐攸宁和姜烟要的是儿子,而成千翎要的是老子。 可惜事与愿违,那之后她并没有什么机会进宫,再后来她因着定远王府的关系一同去了秋猎。 从去到回来,眼见着京城就要到了,老天终于开眼。 让她成功爬上了龙床,如今甚至连皇家的子嗣都怀上了,一时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定远王府一夕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地儿,门庭若市。 这定远王也是个稳不住的,好不容易聪明了一次,结果宫里那位胎还没坐稳呢!就广发帖子在府中摆宴席了。 帖子也送到了君怀瑾和温庭手里。 四合院里。 余幼容一边听君怀瑾说这些八卦事,一边很努力很认真的吸着珍珠奶茶里的珍珠,奶茶果然还是要用吸管吸着喝才更好喝,而且今儿她还特地煮了一锅珍珠。 用木薯粉和红糖煮的,为了让颜色好看些还加了黑糖,看着有些透明特别弹的珍珠,心情都不由好起来。 君怀瑾看着对面的人很用力的将一颗挤在杯子旁边的黑丸子吸上来。 秋日的阳光就洒在她脸上,连脸上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光,他正心想那玩意有那么好喝吗? 就瞧见太子殿下和温庭从厨房那边走出来,一人手上端着两盘糕点,他稍稍扬起脖子瞧了两眼,是红糖糍粑,桂花拉糕,西米凉糕,还有牛奶方糕。 视线在糕点和陆爷之间晃了一圈,到底是女孩子,就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将奶茶喝完,余幼容剥了颗奶糖往嘴里丢,刚闻到奶味就被一双皙白的手截住了,“该牙疼了。” 捏着奶糖的人皱了下眉头,瞧了眼身旁站着的人甚是苦恼的说,“我都已经剥开了。” 似是早料到她会这样说,他将她的手抬高顺势将糖塞进了自己嘴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舌尖卷了下她的指腹。 章节目录 第357章 没少助纣为虐吧! 余幼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马将手缩回来,乖巧又无辜的坐着,放在膝上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食指,恨不得将那根手指头拧断。 咳—— 君怀瑾一阵剧烈咳嗽,他是真的被惊到了?!光天化日,还能这样? 他心想等这次案子结束了一定要去找宗人令姜大人,问问上次他要给他介绍的是哪家姑娘! “老师。” 温庭的声音比平时又寒上几分,他将手上的两盘糕点放到余幼容面前,顺道身子挤过去将萧允绎给撞开了,萧允绎笑了下也不计较,直接坐到了石桌另一边。 等到四人坐定,君怀瑾继续说定远王府的事。 “温大人今晚去吗?若是去的话,我同你一道。”他瞧着温庭拧了会儿眉头,纠结许久又舒展开。 只说了一个字,“去。” 君怀瑾点点头也不觉得奇怪,如今的温庭虽还是原本那个温庭,但也肉眼可见的变了很多,至少朝臣之间的人际往来他已经能够应对自如了。 特别是像定远王府这种风头正盛的,他绝不会无故拂了面子。 知世故而不世故。 君怀瑾倏地就想起第一次来这儿找陆爷时,就是温庭开的门,他至今还记得他冷冰冰的样子。 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防他防的跟什么似的?就差把你不是好人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还说什么——我与君大人并不熟。 说起来,施骞在保和殿被人设计,皇上下令彻查,最后还是他善后的呢!君怀瑾哼哼两声。 心想京中的人都被温庭这张脸给骗了,什么昆仑美玉?什么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昆仑山上的冰棱子还差不多,扎手又冻人。 四人围坐着石桌,吃了糕点,喝了奶茶,再加上隔壁大爷送来的一大盘晚熟葡萄。 度过愉快的下午茶时间后。 君怀瑾和温庭相伴去了定远王府,萧允绎回了桃华街,余幼容将几味放在院中晒的药草拿进屋就去了南山巷。 像冥冥注定一般,余幼容在仁心堂外面遇见了杜若。 一身天青色的长袍很是仙风道骨,眉目温润清秀,谈不上多好看,但看着很舒服。严格来说,这是余幼容第二次见到他。 第一次是在景行街,南阳王将他请来给萧易初小世子医治摔伤。 第二次便是现在。 虽然他是秋猎的随行军医,但女眷这边有陆离带领的太医院御医们,怎么都不可能让一名外男接触到女眷。 余幼容没想跟杜若正面碰上,视线扫过去继续往前与南山巷上的路人无异。 然而令她错愕的是,杜若目光落在她身上后便再未移开,甚至直接走到她面前拱手作揖。 许是周围人多眼杂,他只唤了声“夫人。” 她没问他为何能认出男装的她,语气有点淡,眼神无波,“有事?” 杜若似乎有些为难,半晌没说话,余幼容也不着急,视线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他脸色不太好,有股不正常的苍白,而且——不知是不是长期与药材打交道的缘故。 他身上有股苦涩的中药味。 按理来说这很寻常,但令余幼容费解的是,这股中药味里还夹杂着一丝曼陀罗花的香气。 两旁的行人来来往往,一波又一波,杜若酝酿许久,才说了一句,“夫人能否不再继续调查此事?”他没说到底是什么事,似乎笃定余幼容一定懂他意思。 余幼容看他片刻,稍一点头,还是那副清淡的语气,不过态度看上去很好说话。 “可以。” 杜若明显没料到会如此顺利,这段时间他多方了解下来——眼前这位该一口拒绝他才对,而他明知她会拒绝还要开口也不过是想探探她的口风。 愣怔在原地许久,杜若深呼吸一口气,不仅没轻松反而觉得肩头更沉重了。 “那位大理寺卿是否也——” 这次没等他将话说完,余幼容便打断了他,“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可以是指,你主动说出暗坊在哪儿助我们将案子破了,我们自不会继续调查此事。” 杜若一时间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原本苍白的脸立即布上阴霾,他沉着声音。 “太子妃是在愚弄在下?” “我没兴趣愚弄你。” 不留情面是余幼容一贯的作风,她也不废话,“瞧杜大夫的样子像是有难言之隐,但你应该也清楚那暗坊的存在对大明朝有多大危害。还有……” 她视线掠过不远处仁心堂的牌匾。 “这些年仁心堂没少助纣为虐吧!杜大夫与其劝我,不如想个釜底抽薪的法子,一劳永逸。” 杜若苦恼的垂下眼睫,悻悻然,“不是夫人想的如此简单。” 余幼容瞧他这副模样原本只是心中猜测,如今差不多可以确认了,什么仁心堂少东家?想必仁心堂以及那暗坊做主的依旧是他爹杜仲吧,所谓的失踪不过是潜心制毒罢了。 正想着这杜仲莫非也跟南宫离一样是个毒痴?前方人流中毫无预兆的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余幼容僵了僵。 留下一句“杜大夫好好考虑我的建议”便匆匆离开了。 她拨开人群一路往前走,也不知怎地,今晚上的南山巷人格外的多,起初她还能看见那人的背影,跟了一段时间竟然将人给跟丢了。 站在巷子尽头,她拧眉伫立。 那人平时连他那间屋子都不怎么肯出来,怎会出现在这种人多的地方?兴许是她眼花了? “今晚定远王府有热闹可瞧喽!” “什么热闹?不就是办了场宴会将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去嘛!” 余幼容正在失神,两名路人的对话无意落入她耳中,“我就告诉你一人咯,今儿啊——”那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说,“慧敏县主的丫鬟来仁心堂买了那种药。” 他说完挤眉弄眼一番,笑得不怀好意,旁边那人一琢磨明白了他意思,“那丫鬟好好的买那种药作甚?” “当然是帮主子买的。” 他俩一边朝仁心堂的方向走一边八卦,“慧敏县主和长疏郡主因为都察院那位温大人争风吃醋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看啊——”他嘿嘿一笑。 “今晚要生米煮成熟饭喽~” 章节目录 第358章 昆仑山上的寒冰融化了 定远王府。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君怀瑾刚跟秦昭喝完一杯酒,回头就找不到温庭了,他四顾片刻,想着温庭怎么不跟他说一声就走了。也没太在意,继续与人推杯换盏,等到酒过三巡温庭却依旧没出现后。 他开始急了。 跟周围几位同僚打过招呼便去寻他,结果找了几圈,也问了不少人,竟无一人注意到他。 今晚温庭喝了几杯,虽然不多,但对于不常喝酒的人来说也极易出事。 君怀瑾心想着难不成温庭醉了被带去厢房休息了?他正要再去后院寻一寻,萧疏钰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她在君怀瑾四周望了一圈,开口就问。 “温大人呢?” 君怀瑾摇头,“我也在找他。” 萧疏钰立即皱了眉,“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见人影啊?我本来还以为今晚上萧慧敏要大出风头呢,都想好要损她的话了,结果一晚上不知道猫哪儿去了。” 她说着还不忘又四处望了望。君怀瑾闻言,没来由的,心头涌上一股不安,“好像是没看见慧敏县主。”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再抬头眸光变了。 “劳烦郡主去成贤街将太子妃找来。”说完这句话他便匆匆离开了,萧疏钰望着瞬间消失在拐角处的白影,一脸茫然,好好的去成贤街找太子妃干嘛? 难道温庭已经回去了? 亮着微弱烛光的房中,帷幔轻纱,幽幽冷香。 床上躺着的人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额间细汗密布,空洞的眼神中是一股燃起来的邪火。 温庭扶着床沿撑起身体,沉闷的低喘一声接着一声,他猜到自己发生了何事,顾不得思考其他,只想在情况更糟之前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体内仿佛有团肆虐的火,灼烧的他四肢酸软,他只微微往前倾斜身子便从床上滚了下去。 门在这时开了。 进来的人听到“咚——”一声吓得惊呼出声,待看清地上的人,她连忙关好门上前。 然而指尖尚未触到地上的人,便被嫌恶的挥开,一向寡言少语克己复礼的谦谦君子竟也有恶语相向的时候,“滚!滚!”他连说了好几个“滚”字,甚至闭上眼睛不愿看眼前的人。 萧慧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脸上现出一丝难堪和神伤,不过箭在弦上,能不能达成心愿就看今晚了。 “温庭。” 独属于女子的娇柔声音响起,萧慧敏抛却千金小姐家家的矜持,一点一点靠近地上的人。 “我知道你很难受,我来帮帮你好不好?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 不知道是什么在蛊惑着耳膜,温庭的眼神越来越迷离,他十分吃力的望向眼前的人,呼吸越来越重。重重叠叠的影子在眼前散了聚,聚了散。 他努力看清,在看到一双好看的杏眸后,倏地就笑了,昆仑山上尘封千年的寒冰融化了。 “老师——” ** 月明星稀,夜凉如水。 君怀瑾被定远王府的侍卫拦在萧慧敏的院子外,急得焦头烂额,也恨自己竟连一招半式都不会,对上这些人连动手的资格都没有,他定了定心神,端着官威沉声道。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敢拦我?” 为首的侍卫不为所动,显然早就料到眼下这种情况,甚至已经认出了君怀瑾。 “君大人,即便您是大理寺卿,也不能硬闯县主的院子。若我们放您进去,岂不是辱了我们县主的清白?” 一番话合情合理,直接将君怀瑾置于被动的局面。 君怀瑾也不恼,冷笑道,“清白?那我怎么瞧见温庭温大人也进去了?他能进,我就不能?” 那名侍卫明显一滞,眼中闪过片刻犹疑,不过依旧不敢忘记主子交代过的话,“君大人看错了,我们今晚一直守在这儿,没看见温大人,君大人不如再去别处找找。” “看错?你可知诬蔑朝廷命官是何罪?” 君怀瑾自然没看见温庭进院子,但他可以推测,如果温庭不在里面,他们不会是这种态度。 所以——温庭定在里面! “君大人,您不要为难我们。”纠结许久也没结果,君怀瑾已经不如开始时那般沉得住气了,他不知道温庭现在是什么情况,就怕晚了一步,他便—— 他望了那几名侍卫许久,突然就扑过去想要硬闯,结果被他们毫不留情的丢了出去,连院门都没碰到。 他爬起来再次冲上前—— 对面几人也再一次动手,只是这次他们的手还没碰到君怀瑾,一道黑影闪过,连续几声咔嚓后,这几名侍卫的胳膊皆被卸了。 错愕中,君怀瑾看到了余幼容,他唤了声“陆爷”,连忙告知,“温大人在里面,可能出事了。” 余幼容看了眼君怀瑾,确认他没事大步踏进院中。 没走几步,更多侍卫围了上来,也没人指挥,互相看了看便动了手,后面跟过来的君怀瑾看到亮晃晃的武器。 吓得想要去拉前面的人,刚伸出手就被一把长剑挡开了。 他往后踉跄几步,想着该如何是好,别温庭没救出来反将陆爷搭进去了,然而不等他开始惊慌。 院中的兵器相碰声已停了下来,快到刚才那一幕仿若没有发生过。他抬头去看,只见先前围在陆爷四周的侍卫全都倒在地上,也不知伤了哪儿,一个个蜷缩着身体哀嚎着。 更令人费解的是—— 月光映着地上的血色,成片成片,甚是阴森恐怖,却无一人死亡。 伤人却不杀人,并不是简单的事,特别是在混战中,君怀瑾来不及感叹便瞧见陆爷已经推开了一扇门。 章节目录 第359章 他就是她的神明 门打开,进了风,黄梨木桌上的烛火“噼啪”一声响,四溅的火花亮起又熄灭。 冷香中的血腥味异常明显,先前应敌时不慌不乱的余幼容此刻血液有些凝固,脑袋也嗡嗡的。 她视线扫了一圈,先是看到了靠在床边衣衫凌乱的萧慧敏,不止是凌乱,她外衫松松的披在肩头,敞开的胸前月白色的肚兜全露在外面。 锁骨处有几道明显的红痕,仿佛在告诉别人方才发生了何事。 余幼容眸光越来越冷,连身后匆匆赶来的君怀瑾都感觉到了杀气,生怕她会冲过去掐死萧慧敏。 此刻的君怀瑾反倒比余幼容更加冷静。 他绕过前面的人进了屋,在墙角处发现了双眸紧闭的温庭。他也不看身后罩着阴森冷气的人,径直朝温庭走去,等到了他面前才发现他周围都是碎掉的瓷片。 而他手中还紧紧握着一块,尖端滴着血,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痕,血流了一地。 “温大人——” 君怀瑾小心翼翼的唤了声,想伸手推醒墙角处的人,然而他只是稍稍靠近些,墙角处的人便受惊般的往后缩,口中断断续续。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滚——滚——” 这下子别说是余幼容了,就连君怀瑾都心疼难以附加,他还是第一次轻声哄一名男子,女子他都没哄过。 “温大人,温庭,是我,我是君怀瑾,没事了,陆爷来了。” 说前面几句话时温庭依旧十分抵触,直到听见最后那句“陆爷来了”,他突然睁开紧闭的双眼。 眼底的戾气吓得君怀瑾往后一仰,半晌没有下一步动作。 昆仑美玉浸血了。 温庭重重喘着气,迷离的视线掠过君怀瑾朝他后面望去,看见那里的人后猩红的眸子瞬间便柔了下来,他低低唤着。 “老师——” 余幼容过来的时候君怀瑾主动让到了一边,她蹲下去只说了一句话,“没事了。” 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先喂了温庭一粒解毒丸才去探他的脉,确认没大碍又去理他凌乱的衣服。 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也不看他。 “老师——” 温庭的气息比刚才稳了些,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泛着一层不寻常的红,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墙边,他盯着余幼容发抖的指尖,看着她帮自己整理衣服。 即便她不问,他也急于解释,“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身前的人点点头,“我知道。” 说完便看向一旁的君怀瑾,“君大人,劳烦你将温庭送回去。”她没说自己要做什么,起身朝萧慧敏走去。 ** 晨光熹微。 余幼容提着从濯缨巷买回来的瓜果鲜蔬,一边走一边思考要给温庭做哪几道菜。他昨晚受的伤不重,不用缝线,包扎下就行了。君怀瑾将他送回成贤街。 药效就过了。 至于后来余幼容做了什么——她原本是扛着衣衫凌乱的萧慧敏要将她扒光了挂在定远王府大门前的,结果刚扒下外衫萧允绎就来了。 他一言不发将扔在地上的外衫拾起盖住萧慧敏,“定远王府如今风头正盛,不好得罪。” 面前的人不以为然,风头越盛越好,她就是要萧慧敏身败名裂,让整个定远王府都受她牵连。 萧允绎一眼便瞧出了她的想法,无奈的叹声气。 “成千翎怀上龙嗣,宫里那几位正坐不住呢!你这是要白将把柄送到她们手里利用一番?明明有百种千种不暴露身份的报复法子。” 萧允绎摇头,就差脱口一句:平时瞧着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犯了傻? 上次也是,竟然不管不顾的就要去杀孟夏,还要杀徐明卿,他相信她有那个本事杀完人后全身而退。 可是然后呢?被朝廷通缉? 余幼容望着萧允绎许久没说话,这世间能让她冲动行事的没几个,温庭算一个,能劝服她的更没有——她拧着眉,很是烦躁的扫了眼被她扔在地上的萧慧敏。 “行吧,听你的。”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满,萧允绎无奈的将她拉过来,“有我在呢!”作为温庭的师公,他怎能看他被欺负? 就算不怎么讨喜,也要护着不是? 听了这句话余幼容有片刻恍惚,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用再独自面对一切了?原来她也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啊。 她看着月光下的人,清绝矜华,曜曜如明珠,皎皎如明月,心里想他不会是老天派来拉她出迷途的神明吧?嗯,他就是她的神明。 她抿着唇正要问他怎会恰好出现在定远王府,萧疏钰突然从台阶下蹦了上来…… 拐进成贤街没多久余幼容就听到了一阵哄笑,她抬起头便看见几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围坐着下棋。 正对着她的那位老人家就住在他们隔壁,时不时的就会给她和温庭送些吃的。 昨日那盆葡萄,很甜。 走近些后,她看见老人家不知发生了何事盯着棋盘愁眉苦脸,接着又听到周围几人的谈话。 “老元头,你又要输啦!还是老赵头厉害。” “是啊!老赵头这棋艺在京中该是无人能敌吧?说不定在大明朝都无人能敌。” 被众人围着夸奖的老赵头十分得意的捏着胡须,朝对面的人哼哼,“我说老元,你都输了三局了,还不服?这人啊要有自知之明,千万……”他还要说下去。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葱段似的素白纤手,那只手从棋笥里捏起一枚黑子,姿态散漫又随意,轻飘飘的一掷。 几名老人家一一愣住,等回过神来不满的瞪向这名捣乱的小少年。 颇嫌弃的责骂,“哪来的小子?” “知道何为观棋不语真君子吗?”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只顾着指责,根本没朝棋盘上看。这名过路的小少年便是余幼容,她看着几名老人笑,样子礼貌,语气不礼貌。 “我还真不是君子。” “小陆?” 老元头只在起初呆了呆,此刻见几人声讨她,立马怒了,护犊子似的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你们一个个的,都可以做人家爷爷了!这副讨嫌的模样也不怕被人笑话!” 老赵头冷哼,“我可教不出随随便便就动别人棋盘的孙子。”他上下打量着这名衣着普通的小少年。 不屑,“你会下棋吗?” 说完这句话他便看了眼面前的棋盘,随后视线又移回到小少年身上,还想再说两句,身子突然一僵,再次看向棋盘,浑浊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章节目录 第360章 你教不出这样的孙子 他目光似乎黏在了棋盘上,许久后捏了颗白子落下。 粗粗一看,黑子完全招架不住,半边死棋,即便刚才那一步有了起势,也无疑是垂死挣扎。 老赵头抬头瞧了两眼对面的小少年,眼神挑衅,“继续啊,我倒要瞧瞧你有几分能耐。” 余幼容也不客气,弯腰又从棋笥里拿黑子,没怎么思考便落了下去,一来一往,棋局越下越僵,不过僵的却是白子。 原本死掉的那半边黑子竟然全都活了。 眼见着棋盘上黑子眼位和出路都已经被解决,局势渐渐逆转,老赵头抬手擦了擦花白鬓角处的汗。 干枯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抖起来,手中的白子越捏越紧,最终跌落在棋盘上。 白子溃败,不可收拾。 “我输了”三个字他说不出口,只双眼失神的瞧着面前的棋局,半晌才喃喃,“怎么可能?这样的局势怎可能逆转?”可是——他输了却是事实,这点他不得不承认。 周围几名老人家全都是懂棋的,眼下也一言不发,已然没了先前的起哄和热闹,看着小少年一脸古怪。 倒是老元头一改愁眉苦脸,一脸皱子堆砌到一起,乐呵呵的。 “老赵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教不出这样的孙子——是啊,你当然教不出这样聪明的孙子,哈哈哈哈——” 他笑容明朗,中气十足,乐呵呵的拽着余幼容走了。 走了好远才长吁一口气,受惊般斜睨一眼旁边的人,就差伸手戳她额头,“你啊!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出头,但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余幼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也猜得出身份定不简单,可以说能住进成贤街的人都不是寻常百姓。 国子监就在成贤街上。 而国子监是什么?是大明朝的教育管理机构,还是大明朝的最高学府,所以这条街上住的多是国子监里的官员们,还都是些有大学问名气响亮的官。 甚至于有些外地富甲的子孙在国子监做监生的,特地花大价钱在这条街上或买或租一座小院。 当初余幼容决定在京城买院子是为了温庭,站在温庭的角度考虑。 成贤街再合适不过。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落了脚,哪怕现在想起来,余幼容都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做的很是称职,而温庭也不负所望,是个很出色很有出息的孩子。 除了与国子监有关的人,成贤街上还住着一些在内阁和翰林院当差的官员,使得京中乃至于整个大明朝的百姓。 都对这条街向而往之,要不是朝廷明令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入内。 怕是每日都要有络绎不绝的人领着自家的儿子孙子来这里兜一兜,转一转,踩一踩砖头,踢一踢石子。 好像这样学问就会主动钻进他们的脑子里,回头就能考个状元光宗耀祖。 余幼容对老元头印象不错,做出乖乖巧巧的晚辈模样,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那人是谁?” “内阁第一人,赵淮闻。” 余幼容闻言“哦”了一声,显然没有放在心上,内阁第一人是为首辅,确实不一般。 但是—— 大明朝的行政中枢不止一个内阁,还有中书省呢!而中书省自建朝以来便一直凌驾于内阁之上,说句实在话,内阁首辅的权利还不如六部九卿呢! 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皆是正二品官员,剩余三卿。 都察院之都御史正二品,通政司之通政使、大理寺之大理寺卿正三品。 而内阁首辅才是个正五品的官,孰轻孰重一眼便知,连六部九卿都比不上,更遑论是中书省正一品的左相和右相? “欸?” 老元头没料到身旁这小子竟是这么个反应,以为他是不懂这些朝中之事,刚想跟他说道说道,便听他嘀咕一句,“呵,还没有国子监的祭酒厉害呢!” 国子监下面置祭酒、司业、监丞、典簿各一人,祭酒最大,从四品,可不是比正五品还大一些嘛!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老元头咽了下去。 他抖着眉梢莫名其妙的就摆出一副得意之色,“当然比他厉害!老赵头也就下棋厉害点罢了,其他方面——说不定全都不如那位祭酒呢~”说完还不忘哼哼两声。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院子门口,余幼容抬了抬手中的瓜果鲜蔬,礼貌的问。 “要来吃饭吗?” “要!” 老元头一点都不客气的应下来,他经常给隔壁这俩小子投喂,吃他们一顿饭心安理得。他不知道眼前这小子的身份,但他知道隔壁住着今年的新科状元温庭。 还是前无古人,或许也是后无来者的六元。 实不相瞒,他很中意那小子。可惜他家没丫头,要不然就许给他了。 ** 宫中自翎美人和戴皇后先后查出有孕后热闹便没停过。 特别是今儿早朝上,一向一声不吭的定远王闹了好大一通,囔囔着要皇上为他们做主,为萧慧敏做主。 说未出阁的姑娘家身子被人看了去,还有了肌肤之亲,这让她以后如何嫁人? 定远王的态度很明确,温庭必须娶萧慧敏! 在他眼里,正儿八经皇室血脉的县主还配不上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不成?哪怕他现在已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跟皇室比起来还是有很大一段距离的。 再说了,现如今他们家的成千翎盛宠在身,多少人想来攀附?他想不出温庭有拒绝的理由。 温庭受了伤,今儿没上朝。 但是君怀瑾在。 他跟定远王原本没什么交情,不交好不交恶,收到了帖子也欣然前往,只不过却没想到会发生昨晚那件事,看了身子?肌肤之亲?好大的一顶锅! 君怀瑾一个没忍住冷笑出声,“昨晚若不是我亲自将中了药的温大人送回去,还真当慧敏县主是苦主呢?” 君怀瑾往旁一步,恭恭敬敬的朝嘉和帝躬了躬身,再开口更不客气。 “我倒是很想问问定远王爷,慧敏县主在温大人身上下那种肮脏的药物是何心思?她平白折辱了温大人一身风骨,温大人尚未计较,你们倒是怨上了,还赖上他了?”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就比琴棋书画 一段语速极快的话堵得定远王哑口无言。 好半天才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药?什么心思?我只问你,温大人是不是看了慧敏的身子?” 见君怀瑾但笑不语,定远王的声音又拔高几分,“他们是不是有了肌肤之亲?” “够了!” 嘉和帝沉着声音怒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一查便知,等查清后朕自当为苦主讨个公道。今儿就到这儿,退朝!”说罢便摆手示意德喜公公扶他离开。 他们将太和殿当成什么地方了? 此等乌烟瘴气之事也敢公然搬上台面来说,他们丢得起这个脸,他可丢不起! 谁知定远王不依不饶,他见嘉和帝脸色有变不敢再说萧慧敏和温庭的事,又揪住余幼容不放。 “皇上,昨晚太子妃砍杀了我府中几十名侍卫,实在是穷凶恶极,残忍之至,此等恶毒女子竟贵为我大明朝的太子妃!难道连这皇上也要包庇吗?” “王爷休要胡说!” 听到这人侮辱完温庭又来侮辱陆爷,君怀瑾恨不得一棍子敲死他,但他没忘记这里是太和殿。 强压着怒火,“我昨晚带温大人离开时,明明无一人死亡!甚至无一人有性命之忧!” 定远王先是一怵,随后据理力争。 “对,你也说了,你带着温庭先离开了,她是在你们离开后将人全部杀害了!”定远王越说情绪越高亢,“那几十具尸体现在还堆在我府上!皇上可以派人去查!” “不可能!” 若是陆爷想要杀那些侍卫,一开始就杀了,何必要等到他们离开? 嘉和帝显然也是不信的,不过他不信的理由跟君怀瑾不一样,“可有人亲眼瞧见太子妃行凶?” “这……皇上,慧敏院子里的侍卫无一活口,又怎会有人亲眼瞧见?” “既然没证据证明人是太子妃杀的,就莫要信口开河!” 嘉和帝这偏护之意十分明显,饶是定远王再不聪明也听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识相的没有再开口。 本以为早朝到此终于结束了。 谁知一直沉默不言的几位内阁大学士这时又相继开了口,“皇上,即便伤人性命的另有其人,但太子妃昨晚去了定远王府是真,单论这一点便是不合规矩的。” “皇上,钦天监已择了太子大婚吉日,太子妃理应修身养性,准备大婚事宜,而非抛头露面。” 当初联名上书反对立余幼容为太子妃的就有这几人。 这段时间因着皇上和太子的态度,他们心中再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再者,钦天监连吉日都择了,礼部那边也已经操办准备起来。 即便反对也无济于事了。 如今旧事重提,他们倒不指望扭转乾坤让皇上收回成命,而是希望皇上能对他们未来的那位太子妃多些束缚,即便本身不出色,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能。 至少,也要做个安分守己、三从四德的小妇人。 什么德才兼备才高行洁,什么琴棋书画博览群书,什么出身名门大家风范,他们现在已经不指望了。 如此皇上再反对,那就真寒了他们的心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后表明最终意图,“在大婚前不如让太子妃先住进东宫,也好让嬷嬷们教导起来。” 不行!!! 君怀瑾在心里高呼一声,如今连环杀人案正胶着,仁心堂那边也令人头大,这几日他头发不知掉了多少,陆爷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进宫!再说了,陆爷自个儿也不会愿意吧! 但他无法将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来,毕竟在这些老头眼里,仵作是个贱职,甭管是不是为死者鸣冤还是还人公道。 贱职就是贱职。 君怀瑾和不远处的关灵均交换了个眼神,关灵均也出列谏言,“皇上,依微臣之见,太子妃毕竟尚未与太子殿下成婚,现在便住进东宫实有不妥。” 不等内阁那几位驳怼,关灵均又说。 “先前皇后娘娘将几名管教嬷嬷派出宫对太子妃进行教导,后来太子妃在圣节之上的言行举止在殿各位大臣皆看在眼里,献艺中更是以一曲筝音惊艳众人。微臣以为,不如——” 关灵均余光偷瞥了两眼嘉和帝,见他容色舒展才继续往下说,“不如再派几名嬷嬷出宫教导太子妃大婚礼仪。” 嘉和帝似在思考此法可不可行,半晌未言。 反而,一旁的内阁首辅赵淮闻开了口,“既在宫外,又如何知晓太子妃所学进展?若是大婚之日出错!” 赵淮闻一甩袖,“关大人可承担得起责任?” “我自然承担不起。” 关灵均眯着一双眼睛,也不恼,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届时在大婚前查验一番不就成了?” 关灵均摇头,无奈,“首辅大人怎如此不知变通?” “你!”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刚要吹胡子瞪眼睛的赵淮闻忽地又冷静下来,“如此也行。” 见他这么容易就妥协了,关灵均、君怀瑾以及其他朝臣皆一愣,正心想着他这是转性了?便又听他说。 “如今距离大婚还有很长一段时日,只教导大婚时的礼仪过于虚费光阴,既然当初太子妃能以一曲筝音惊艳我等,想必她该是个聪慧的女子,不过是出身凄苦没人教罢了。” 他抖着花白的胡子,很是体贴的道。 “这样好了,如果君大人和关大人能使得太子妃的琴棋书画日有所进,便不必提前入住东宫。” 关灵均和君怀瑾又互相望了对方一眼,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首辅的意思是,如果太子妃的琴棋书画没有进益,便要依照你们先前所言,大婚前入住东宫?” “正是此意!” 君怀瑾和关灵均的心皆一沉,陆爷的聪慧他俩不敢质疑,但是——他们俩吃不准陆爷的性子啊!更不敢随便就帮她应下此事。特别是君怀瑾,安静如鸡,更不敢煽风点火。 他怕陆爷大耳刮子呼死他。 见君怀瑾和关灵均突然安静下来,面有难色,赵淮闻吃准了他们。 “以半月为限,届时由内阁挑出几名才情出色的女子与太子妃一一比拼,倘若太子妃能赢得一局,此事便作罢,如何?” “比拼?”君怀瑾眉梢一跳,问,“比什么?” “就比琴棋书画。”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南宫离跟她说谎了 嘉和历九月廿二,立冬。 立了冬,夜更凉了,清棱棱的月光下,戴着黑兜帽的人染了一身风霜,露水湿了眼睫,刚穿过长廊在一扇门前停下,便听到里面一阵隐忍的惊呼。 “不要——不要!” 门外的人心中一惊连忙推门而入,最后在简易的榻上找到了梦魇缠身的人。 她想要唤醒对方,榻上的人竟主动安静下来,只不过安静没持续多久,嘴里再次呓语,“我不喝——我不喝!放开我——放开我——”话一出口便似被夜风吹碎了。 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加白,一层月光覆下来,透明的仿若下一刻就会羽化成烟,消失不见。 立在榻前的人终是伸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晃着他。 “南宫离,南宫离……” 唤了好一会儿,榻上的人才幽幽转醒,他睁开仿若被露水打湿般的眸子,呆愣愣的望着眼前的人,半晌才问,“你怎么来了?” 声音也像是被夜风吹碎了般,又干又哑,仿佛指甲划过石块,听起来很不舒服。 问完后他也不等枯叶回答便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若有所思,“我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他抬头望向榻前的人,“是不是惊着了?我没事。” 瞧南宫离习以为常的模样应该不是第一次被梦魇缠身,枯叶望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没事才开口问,“你昨晚——” 她打量着还在拂袖擦额间冷汗的人,不放过他的一丝表情变化,“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 南宫离眼神本就不清明,此刻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枯叶为何要问他这样的问题,“我昨晚一直在这儿,哪儿也没去?”他不解的问榻前的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枯叶没急着答话,一瞬不瞬的望了他片刻才回,“没事,碰巧看见一个与你相似的人,以为是你。” “竟还有与我相似的人吗?” 榻上的人不疑有他,神情更不像是在说谎,他慢慢下了地,又问,“你来就是为这事儿?” “不是。” 话音未落枯叶便从黑袍里拿出一支小药瓶,她将药瓶递过去,“新制的解毒丸。” 今晚她的话稍微多了些,“你身上的余毒年月已久,好在已经吃了近四年的解毒丸,这丸子我改进过好几次,只要你按时吃,再过段时间应该就能将毒清了。” 南宫离听后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只“嗯”了一声,又道了声谢,最后喃喃,“能遇见你们真好啊……” ** 立冬第二日,余幼容去找了安妙兮。 这是自火药爆炸萧允聿受伤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已没了那晚的温情,两人各站一边,陌生的仿佛行人在问路。 “李衡是你毒死的?”省去了弯弯绕绕,余幼容开门见山。 安妙兮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不知在想什么,她没直接回答将问题又抛了回去,“什么李衡?” 对面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杏眸微挑,眉目间染着不甚明显的乖戾和邪吝,眸光扫过来时随意又张扬,只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李衡跟倾城死于同一种毒,真不认识?” 原来是在这儿露了破绽,她说呢! 知晓了原因安妙兮笑了笑,神情坦然,也不否认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懂毒。”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局她自认为算无遗漏,最后竟在这儿失了足,不过——安妙兮笑意更浓。 “是我毒死的又如何?” 如何? 余幼容倒没第一时间去思考这里面的阴谋和算计,她最在意的是,南宫离跟她说谎了,他明明告诉她不是同一种毒,结果她来安妙兮这儿随便诈了诈就套出来了。 但她也确定了另外一件事,南宫离跟安妙兮并不认识,否则他们就会提前串好话,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而在上林苑时,安妙兮就该认出枯叶是她。 所以—— 究竟是谁将安妙兮和南宫离这两个不相干的人牵扯到了一起? 有了这个认知,余幼容心中虽有无数疑问却没有在毒药上纠缠不休,她饶有兴致的为安妙兮分析这个“如何”。 “李衡不过是顺天府一个小小经历,他是从何处得知许琉光的事?” 余幼容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安妙兮身上,语气散漫却笃定,“是你告诉他的吧。不过我很好奇,那位晋亲王不是你的主子吗?你逼出许琉光等于是在逼他,这是在——” 她拖着尾音,落下两个字。 “叛主?” 安妙兮脸色阴晴不定,自然不会承认,“我的初衷本是牵制你和那位大理寺卿,谁能想到许琉光如此沉不住气,我那位主子也被搅乱了心思。你要怎样?抓我吗?” 说到这儿,安妙兮多了几分底气,“火药之事皇上都能不追究,你以为毒死一名小小的经历,你们就能将我如何?” “紧张什么?” 余幼容杏眸眯起,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又丢了颗炸弹出去。 “就是觉得倾城能牵扯出霍弘文,李衡能牵扯出许琉光和贾铨,而倾城和李衡又皆死于你之手,霍弘文、贾铨这些人更是与你那位主子有关联,这两起案子看似无关却有关,很有意思罢了。” 依旧是两人各站一边,只不过气氛从原先的陌生疏离转为了剑拔弩张。 就在安妙兮身形微动,眼底已涌起杀意时,一道男子惊喜的声音自远处响起,“姐姐!真的是你!” 听到声音,余幼容僵了僵,抬头便看见一张笑脸瞬间至眼前。 少年木讷如死水的表情因为这一笑竟然生动起来,等到脚步停下显出几分手足无措,“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说到一半他目光突然黯淡下去,黝黑的眸子有些悲伤,姐姐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当年那些人不允许他们说话,所以一直到逃出去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因为不知道姓名。 那时他总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的叫。 哪怕身前的人烦了自己,他也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好像一松开天就会塌下来一般。 他早就听安妙兮说见到了姐姐,虽然一直想来见她,却碍于他现在并不是个行动自由的人,他深呼吸一口气,再开口声音也含了笑,“姐姐,我是楚禾。” 章节目录 第363章 怎么阳光就照不到他们身上呢 余幼容对楚禾这个名字不陌生,之前安妙兮有提到过。不过对于眼前这张面孔却是熟悉而陌生的。 虽然他们在上林苑已经见了一次,但当时双方都穿着黑衣,戴着黑遮面,并未以真面目示人,她认出了他们,他们却没有认出她。 此刻望着眼前五官不算精致却也俊美的男子,余幼容心情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那个颤颤巍巍只会在自己身后哭鼻子的小男孩,也长这么大了,明明才过去了几年而已。 他长高了很多,多了沉稳,多了沧桑。 见余幼容望着自己失神,楚禾眼里的光又黯淡几分,很快便恢复成一汪死水,隐约还有几分失望和难过。 就在他准备退后时,余幼容终于有了动作,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颗奶糖。 递了过去,也不说话。 楚禾望望她,又望望她手心中的那颗糖,突然就笑了,不属于他年龄的稳重也荡然无存。 他接过糖剥开糖衣扔进嘴里,口中顿时溢满了奶香,“姐姐,原来你还记得啊!” 余幼容表情有些不自在,半晌才回了一句,“我记性好。” 接着又望向站在楚禾斜后方的安妙兮,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尽管什么都没说,安妙兮却懂了她的意思。 等再相见,她不会念旧情,更不会手软。从此便真的互不相干了…… ** 也是这一日,枯叶又去见了云千流。 她很少在白天见玄机的其他几人,因为日光下,一身黑衣不仅起不到隐蔽作用,反而更引人注目,所以她特意换了身寻常黑色男装,戴上挂着黑纱的斗笠。 便去了约定地点。 枯叶到时云千流还没来,她依靠着树干边整理连环杀人案目前所有的线索,边等。 然而线索整理的越明朗她的神色便越阴沉,直至最后,她干脆又将已渐渐清晰的思绪打乱。 不愿再想。 远处鲜衣怒马的少年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银杏树下的人。 他随手撩了片在空中旋转的金灿灿的银杏叶叼在嘴里,恣意盎然,悠哉悠哉的便朝树下的人走去。 已是深秋初冬,银杏树上的叶子掉的差不多了。 一身黑色的人脚下堆叠着厚厚的银杏落叶,金光灿灿与他身上阴郁浓重的黑——形成两种极端。 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枯叶抬了头,看到云千流时脑中倏地便浮现出一幅画面。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这名少年缠着她追问,“枯叶枯叶,你看我,你仔细看我,看出哪里不一样了吗?” 被缠的人烦的想动手,是路过的南宫离气若游丝的问了句,“哪儿不一样?” 有人给了台阶,云千流立马咧开嘴巴露出他的两颗虎牙笑得嘚瑟,“我长高了!我长高了!” 说着还原地蹦跳了两下。 那天霍乱和锦琼天也在,三个人围着他又是摸脑袋又是夸赞,“嗯嗯,不错不错。是长高了,我们老幺也长成大人了啊!”而她便在一旁看着他们笑。 “喂!” 难得看到枯叶别的装扮,云千流正饶有兴致的绕着他转,结果就发现对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完全忽略了他,他伸手在他眼前用力挥了挥,还想再囔囔几句。 就被树下的人将手拍开了。云千流的手背上立马现出几道红印,他一脸受伤加委屈的瞪向枯叶。 “就知道欺负我!就知道欺负我!” 云千流还想再作,一道冷嗖嗖的目光扫了过来,他本来都已经酝酿好情绪了……行吧,他好好说话。 少年脸上的狡黠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正经,“你好好的查南宫离做什么?” “他最近不对劲。” “呦~” 云千流阴阳怪气了一声,“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呀~”他还想继续矫情,枯叶又一个冷嗖嗖的眼神扫了过来,比刚才还要凶,他闭嘴了。 “他要帮我完成任务……” 也许是默契吧,即便云千流连枯叶的眼神都看不到,却只通过这几个字便感觉出了他在不安,就连语气也时急时缓,“他说他跟我接了差不多的任务,怕有所冲突。” “他啊?最近是接了个什么任务……” 说到这儿,本来吊儿郎当没怎么当回事的人突然一僵,近乎麻木的转过头去看树下的人。 云千流神色有些复杂,眼神说不出的古怪,语气更怪。 “你说巧不巧,南宫离接的这个任务跟他早些年的经历有关……”只说了一句云千流便停了下来,停顿了很长时间。 他才继续,“就像霍乱那样,接了个杀……” 一向能言善辩的云千流突然之间好像不善表达了,他再次停下来,只能换种方式跟枯叶说。 “他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卖,几经周折卖给了仁心堂以前的那位东家,叫杜仲。” 尽管枯叶早就猜到南宫离跟仁心堂有关,跟杜仲有关,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涉及到拐卖…… “杜仲待他如何?”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必问,如果杜仲对南宫离好,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好他也就不会出现在玄机了。 “呵!” 云千流扯着嘴角笑得不屑,眼底的嗜血因子在跳跃,“那人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不止南宫离,他买过很多人,老少妇孺全都有。人数嘛——连我都查不清楚。” 他说着绕到银杏树的另一边,也背靠在树干上,与枯叶一左一右。 “杜仲将他们买回去是为了试药。哦,忘记说,杜仲这人爱毒成痴,他炼毒的本事也十分了得,甚至在南宫离之上。” 说到这儿云千流稍稍抬头,透过银杏树稀薄的叶子看当空照的太阳。 不管是太阳还是叶子都金灿灿的,只是很奇怪,他感受不到温暖,怎么阳光就照不到他们身上呢? 章节目录 第364章 他是一定要杀他的 “我猜南宫离的制毒术就是跟他学的,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云千流无所谓的咂舌,讽刺又自嘲的感叹,“命真硬。” 试药?毒人? 难怪南宫离体内残存那么多古怪的毒素,如果是试毒药的缘故,那就解释的通了,她跟云千流一样震惊,自幼就被灌食各种还未炼制成功的毒药。 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枯叶想起昨晚南宫离梦魇中的呓语,我不喝——原来是这个意思…… 突然间她也想明白了为何仁心堂中的那些难民会失踪,十有八九也是被杜仲抓去了暗坊炼药试毒。难怪至今下落不明,连尸首都找不到。 也难为杜仲费尽心思专门找这些没有依靠的人,即便失踪了也不会有人去报案,有人去追究。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随即枯叶又想起了连环杀人案中的两名死者——醉春阁的金铃和破庙的小燕。 目前的线索表明她俩都跟仁心堂有所牵连,只不过,她们两人在这里面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没听到枯叶的回应,云千流自顾自的继续说,“如果说霍乱的执念是他那个人渣父亲霍弘文,那么南宫离的执念便是将他养大的杜仲。”他顿了下,又说。 “他是一定要杀他的。” 所以他才会跟枯叶说,他来帮他完成这个任务吧!因为他不希望有其他人插手这件事,特别是枯叶。 枯叶任由思绪飞了一会儿,再开口情绪没有起伏。 “能查到雇佣南宫离的是谁吗?还有霍乱那单任务的雇主。”她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两个人找玄机下了这么两个任务……是巧合呢,还是别有用心? 或者——其实只有一个人? 云千流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玄机的规矩,这个我可无能为力。”随后话锋一转,又建议。 “要不你去问问老大?兴许他知道雇主是谁哦。不过问了又如何?不管是霍弘文还是杜仲,这两个人——啧啧——”云千流摇头晃脑,苦大仇深的吐槽。 “这两人做了多少坏事?祸害了多少人?有人想杀他们不奇怪,就是碰巧被霍乱和南宫离接了罢了。” 枯叶不置可否,如果仅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能查到杜仲现在在哪儿吗?” ** 成贤街。 温庭明明伤得不重却硬是被余幼容逼着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他虽然固执却没有反骨,即便躺的骨头都疼了,也没跟他家老师唱反调。 就算他家老师一大早便出了门,他也乖乖躺着没动,直到——院子里的青儿叫唤了几声。 温庭心想,青儿肯定是闷了,闷坏了生病就不好了,于是他立马起了床。 去遛鸟——鹰。 海东青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跟温庭的感情还不错,只要不刮风下雨总要带出去在巷子里遛一遛。 巷子里遛鸟的大爷很多,但是遛鹰的一个都没有,所以每次温庭带着海东青出门遛弯总要被一群大爷围着评头论足。当然,评的论的是海东青不是温庭。 温庭出门已是下午申时,今日阳光不错,到了这个时间天际边还残留着温度。 海东青蹲在温庭肩头舒服的抖了两下羽毛,又往温庭的脖颈处挪了挪,生怕自己会摔下去一般。 溜达了半个时辰不到,温庭原路返回。 谁知半路竟然碰到了从内阁回来的赵淮闻,什么叫做冤家路窄?这就是。昨日早朝上的事,君怀瑾一下朝便赶过来告诉了他们,又是抱怨赵淮闻吃饱了撑着闲的蛋疼! 又是担心比拼该如何是好! 本来他和关灵均配合配合是有信心将赵淮闻辩的哑口无言的,结果皇上竟然一口便应了下来。 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给他们就命赵淮闻全权负责这件事了…… 愁得君怀瑾的心情低落了一整天,即便温庭安慰他,说不用担心也不管用。怎么能不担心呢?比什么不好非要比琴棋书画! 除了“琴”以外,“棋”“书”“画”哪个是跟陆爷沾得上边的? 不对,据说陆爷在作画方面也是有天赋的,可到时候赵淮闻找来比拼的人肯定是十分厉害的。 哪是有点天赋就能赢的? 好在赵淮闻自视甚高,或者说太瞧不起陆爷,表明只要陆爷赢一局就行了,如今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琴”这场比试上面了。君怀瑾的心情七拐八拐,跌跌宕宕了一整天。 成贤街说宽敞可以并排行走好几个人,说狭窄一眼便望得到头,温庭看到赵淮闻时,赵淮闻也看到了他。 因为两人是面对面的走向,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行。 按照官品,温庭比赵淮闻官职高,但是按照辈分,赵淮闻就比温庭高的多了,在温庭眼里。 礼是绝不能丢弃的! 他走到赵淮闻面前恭恭敬敬的作揖,唤了声“赵大人。” 瞧他态度这么好,赵淮闻也不可能甩脸色,回了一句“温大人。”本来打过招呼赵淮闻就准备走了。 谁知温庭一本正经的“咦”了一声,“不是酉时才散值吗?赵大人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一句话便叫赵淮闻闹了个大红脸,却又无从辩驳,一来他确实提前散值了,二来温庭的表情和语气太过严肃,让他想要怀疑他是在故意找麻烦都无迹可寻。 大明朝官员点卯、散值的时间是统一的。 只不过官职越高越能掌控当值的时间罢了,像赵淮闻这样延迟点卯提前散值的人不在少数。 但大家心知肚明的默守这个准则至今从未有人挑破过,如温庭这般直接坦荡的问出来的更是没有,赵淮闻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好半天才僵硬着说。 “本官身体有些不适。” 温庭闻言淡着语调应了一声,也没质疑,表情依旧严肃,“我看赵大人是该吃药了,可不能讳疾忌医。” 赵淮闻一僵,怀疑温庭是在拐着弯骂他有病要吃药! 可是!明明是他自己先说身体不适的啊!他沉着气无处发泄,也不想久留,说了句“劳温大人挂心”便甩袖准备离开。 这一甩便惊着了温庭肩上安静如鸡的海东青,扑腾着翅膀就朝赵淮闻飞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拿捏的恰到好处 望着海东青似钩戟的爪喙,赵淮闻第一反应便是护住自己的脸,谁知身下却传来一阵剧痛。 他几乎是颤抖着双肩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整个人傻了般不敢置信。 温庭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承认刚才跟赵淮闻说那些话确实是故意的,但作为礼仪不能荒废又古板又固执的谦谦君子,那几句稍微笨点都听不出来是嘲讽的话已是他的极限了。 此刻望着赵淮闻痛到惨白的脸,以及他打颤的双腿,他都有些不忍心了,“赵大人,你没事吧?” 赵淮闻狠狠瞪了温庭一眼,他现在的样子像是没事吗? “青儿!” 温庭厉声唤飞到墙头之上高高仰着脑袋的海东青,故意黑着脸训斥,“瞧瞧你干的好事!”只说了一句便再次朝赵淮闻拱手作揖,“赵大人海量,应该不会同一只鸟计较吧?” 赵淮闻一个白眼甩过去! 他若是不跟这只鸟计较,谁来给他的——鸟一个公道? 当然,这种话赵淮闻说不出口,哪怕是在心里想一想就已经红了脸,也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 僵持了好一会儿,也不算僵持,赵淮闻是痛的走不了路,他不走,温庭自然也不会走。 酉时一到,国子监下学了。 穿着白底蓝边意气风发的监生们三三两两或抱书或搭肩走了出来,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温庭和赵淮闻。温庭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而赵淮闻则是大明朝颇有名望的大儒。 皆是这些监生们敬重的榜样。 胆小的红着脸驻足观望,胆大的干脆上前行礼问好,没一会儿两人便被包围了。 可怜赵淮闻一边忍着痛还要笑着一一回应。本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改日再找温庭算账。 结果又将老元头等来了。老元头一来,那些监生便如耗子见到猫一般四散了。 老元头也不理会那些兔子一般窜开的监生们,背着手,将老头的形象演绎的十足,晃悠悠的走过来,眼角稍扬轻飘飘扫向赵淮闻,一眼便瞧出他脸色不好。 “嚯,这不是皇上委以重任的赵大人嘛!” 老元头故意捏着嗓子,一句话抑扬顿挫的,将婊里婊气拿捏的恰到好处。 说起来他昨日刚从温庭那儿借的话本子里就有这么个人物,虽然看的时候气的人牙痒痒。 但真将自己代入进去,还挺带感的! 老元头在心里偷着乐了会儿,转眼又投入到自己的设定中,他长叹一口气。 “哎,我就没赵大人这么好命了,就因为赵大人提出什么比拼,皇上忧心太子妃在宫中比会有压力,特地将比试地点选在了国子监。这不——还拨了好些银子要将国子监修葺一番,可怜我今日数银子数的手指都疼了~” 说着老元头将手指伸到嘴前吹了吹,眼珠子一边转又朝天上翻了翻。 这还没完…… “赵大人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事就跟皇上生出嫌隙啊,皇上啊~虽然拨了不少银子给国子监,但他最看重的呢~还是赵大人~” 温庭眉梢一颤,有些听不下去了,一向冷静自持的神情也险些绷不住。 就连站在墙头之上的海东青都晃了晃,差一点就从墙头上栽下来,啾唧——啾唧——叫了好几声。 赵淮闻的脸色愈加难看! 不就是皇上给了国子监银子嘛!有什么好值得他一遍又一遍说的?而且!这老东西这是什么语气?阴阳怪气的什么玩意啊?赵淮闻本就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心情阴郁。 如今更是觉得胸口憋闷的慌,可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驳怼回去! “哎?” 老元头仿佛才发现一般,“老赵头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不会真因为皇上拨给国子监银子就不痛快了吧?我说你也是……”他一摆手,“我和皇上其实没那么亲近的!” 他眨了好几下眼皮松弛的眼,用一副你千万不要信我的语气说,“真的,你一定要信我呀!” 若是君怀瑾在,怕是要笑晕过去了。 不过温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喉结滚了下,想伸手扯老元头的袖子让他不要再说了,结果手刚伸出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缩了回来。 十分礼貌的提醒,“元祭酒,赵大人有伤在身,若是耽误就医,恐怕……” 温庭欲言又止。 老元头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伤到了啊!难怪。”他上上下下打量赵淮闻,又不解,“伤哪儿了啊?” 温庭十分礼貌的解围,“伤到之处不便告知,元祭酒还是不要问了。”说着他今日第三次对赵淮闻作揖,“赵大人此番的医药费我会负责,望赵大人——切莫讳疾忌医。” 讳疾忌医几个字温庭方才已经说过一次,谁能想到这么会儿功夫竟然就成了真呢! 赵淮闻脸色已然难看的不能再难看,怒道,“温大人与其在这儿与我闲话,不如回去教太子妃识几个字!” 温庭淡淡回,“这便不劳赵大人费心了。” ** 等到赵淮闻一瘸一拐离开,老元头才伴着温庭一同回家。 憋了一路的疑惑最终还是在温庭快要踏进院门时问了出来,“我跟老赵头不对付是京中众所周知的事,甭管什么时候见了面总要斗上几句。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除了余幼容,温庭对谁都冷情。 也就是老元头三天两头给他们送些吃的,走动的勤了才比其他人稍微多了那么几分亲近。 在老元头眼里,温庭这个后生甚至比他这个真老头还老头,历尽多少沧桑似的。 咄咄逼人这种事不该发生在他身上才对,而他方才的言行实在与他的性格相悖,使得老元头想忽视都做不到,“你是在恼老赵头非要将太子妃关进东宫?” 说到太子妃,老元头也很是好奇。 传闻她出身乡野,目不识丁,难登大雅之堂,也就是生了副好皮相才被太子殿下看中了。 而温庭跟她在河间府时便是熟识,曾经还有人故意造谣他俩关系不洁呢! 不过没掀起什么风浪。 开春那段时间老元头被嘉和帝外派出去了,关注不到京中这些事,前些日子回了京才知晓隔壁住着今年的新科状元温庭。只是他来过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见到传闻中的那位太子妃。 他想许是住到桃华街去了吧!毕竟太子殿下住在那里。 温庭往前的脚步停住,想了想才转过身,他目光莫测,片刻后才对老元头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 章节目录 第366章 也不挑食,什么都吃 “若是赵大人不步步紧逼,老师不会认真。” 输赢对于老师来说算不得什么,昨日君怀瑾说这件事时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至于皇宫——也根本关不住她。 若是以前,温庭定是要事事顺从他老师的,只是现在情况变了,既然老师选择做太子妃,光他这个娘家人努力哪里够?她自己也必须在人前立住才行。 温庭眸光变幻,愈发令人难以琢磨,好在老元头也不是泛泛之辈,立马便懂了他话中之意。 “所以你方才是故意激怒老赵头,让他逼得太子妃不得不认真对待此事?” 明明已经听懂了的老元头说完这句话后又迷茫起来,为什么要逼太子妃认真?是怕她出丑吗?可短短半月不到的时间,即便她认真对待也不可能赢啊! 余幼容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一踏进院门就看到温庭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站在那儿,海东青也在他脚边站的笔挺,就是眼珠子转来转去。 不敢看进来的人,像是做了坏事。 余幼容走过去停在温庭六尺开外,看着他也不说话,最后是温庭稍显别扭的唤了一声。 “老师。” 有些懊恼有些固执的表情仿若犯了错不想告诉家里大人却又不得不告诉的小孩子,他犹犹豫豫半天才将海东青啄伤赵淮闻的事告诉了她,立意清晰,叙述简练。 不过省去了他对赵淮闻冷言冷语的那一段。说是说了,但温庭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闯祸了。 他垂眸沉默,站在他脚边的海东青也往他腿边缩了缩,一副要与主人共患难的鸟样! 余幼容瞧着面前这一人一鸟,稍稍移开眼,等再转回去又朝温庭走近了些,她蹲下去曲起食指敲了敲海东青晃来晃去的鸟脑袋。 笑骂,“也不挑食,什么都吃。” 听到余幼容戏谑的语气,温庭暗暗吁出一口气,心想老师没生气就好,半晌后他又甚是苦恼的问。 “老师,若是赵首辅因此迁怒于老师,在比拼上为难老师该如何是好?” 说出这句话后,温庭脑海中突然浮出“欺师灭祖”四个笔走龙蛇的大字,不过面上却平静如初,饶是余幼容也看不出他家乖徒弟竟然挖了个坑让她跳。 余幼容无所谓的瞥他一眼,“你还担心我输?” 这句话狂是狂了点,但温庭一点都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他严肃着张面孔略一点头,“我信老师。” ** 赵淮闻伤得不轻,但也不至于坏了根本,并且他孙子孙女好几个也不存在什么断子绝孙。倒是他担心晚节不保,硬是哑巴吃黄连将这个亏给咽下去了。 老元头知道这件事后跑来隔壁笑得前仰后合,差点闪了他的老腰。 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一边揉笑到酸疼的腮帮子一边向温庭提议,“要不要让太子妃来国子监?” 提议完老元头十分嘚瑟的瞥了眼坐在廊下手上扯着朵蔫巴巴粉紫重瓣木槿的人,可能是这段日子每晚做贼去了,半眯着眼的人眼下一片青影。 眼中没什么神采,精神也不大好,看上去比他这个老头子还虚得很。 老元头撇撇嘴,哼哼着将声音提高了些。 “以前国子监只设六堂为讲习之所,曰: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如今的国子监不止有蒙学,还有女学。” 说到女学时,老元头又将视线移回到了温庭身上。 “女学除了教授《女诫》、《女训》、《女论语》、《女范捷录》,琴棋书画也是重中之重。” 他提议太子妃来国子监便是觉得与其请几位老师零散的学一学,不如去国子监制定一套针对于她的课程,他觉得只要不笨肯下功夫,总归是能有所进益的。 也不至于在比拼中出丑,大不了就是技不如人输嘛!总比什么都不会强。 而老元头之所以敢如此提议是因为—— 他再次哼哼着看廊下的小子,鼻孔仰的更高了,可惜他个子矮,仰的再高面前的温庭也看不见。 老元头全名元徽,而执掌国子监的祭酒也叫元徽——嗯!没错! 老元头就是国子监的祭酒。 温庭早就知晓他的身份,而他之所以吊着胃口一句接着一句表现出自己与国子监的关系非同寻常,就是为了在廊下那小子面前嘚瑟嘚瑟,让他知道其实他并不是个寻常老头! 可惜,廊下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起半分兴致,反而散漫着调子问,“是要请太子妃去教授课业吗?” 温庭闻言眉头倏然一皱,他不想要师弟师妹。 至于老元头—— 他脸上的褶子皱的更紧凑了,以为余幼容是在故意寻他开心,不过也没有动怒,乐呵呵的道,“你要是像温大人这般考个状元,我倒是愿意让你来国子监磨炼磨炼。” 那位连字都不识得的太子妃就算了吧!他倒不是嫌弃她,就是觉得哗众取宠。 不可取也。 不同于以往每任祭酒的正经,元徽是个性子很是跳脱很是开朗的老头。他夫人去世的早,没能给他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没再续弦。 孑然一身,乐得自在。 本以为晚年就以跟老赵头斗嘴为乐,较一较棋艺诗文,甚至连垂钓沏茶都要一较高低,来丰富余生。 没想到老天怜他半生孤苦,竟然送了他这么两个有意思的小子做邻居。 他哪舍得跟他们动真怒? 老元头原本还想再劝会儿温庭,让他想法子说服那位太子妃,没想到君怀瑾匆匆跑了进来。老元头自然是认得这位大明栋梁后辈明珠的,只是他不是很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匆匆进来的人显然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小老头,径直走向廊下的人,“陆爷,找到暗坊所在了。” 余幼容闻言抬了抬头,没太大反应。 暗坊的位置其实云千流已经跟她说了,但他跟南宫离一个想法,不希望她在这个时候插上一脚,即便有霍乱的例子在前,云千流也觉得不该阻拦南宫离解开心里的结。 死不可惧,折磨人的是——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恨无处发泄,而明明有个机会就放在眼前。 暗坊不仅涉及到南宫离一个人,还跟一连串的案件有关,枯叶可以答应。 但余幼容绝不会答应。 内心两道声音僵持不下,也无法将一碗水端平。 最后余幼容借由云千流之口给了南宫离一日时间,报仇也好,泄愤也好。一日后,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带着大理寺的人去那处暗坊。 廊下的人稍稍睁开眯着的眸子,抬头望院子上方的天空,大片乌云翻滚,天阴沉沉的。 要下雨了。 她压下眼底的异样看着君怀瑾,语气是一贯的散漫调子,“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367章 人全都不见了,宛若坟场 京郊,梵净山。 从京中到梵净山快马加鞭足足花了三个时辰,余幼容和君怀瑾带着萧炎先行,小孟大人领一队大理寺衙役比他们稍晚一步。 到达梵净山已是半夜,三人下马刚进山,雨落了下来。 本就冷的秋夜又冷上了几分,萧炎跟上走在最前面的人询问,“太子妃,要不要先去灵音寺避雨?” 杜仲的暗坊在梵净山上,也不知道他是抱着何种心态选的地点,灵音寺和寂照庵这两处香火鼎盛的寺庙庵堂也在梵净山上,只不过暗坊距离这两处地方较远。 在梵净山的背面。 梵净山实际上是座陡峭险峻的山,由于去灵音寺、寂照庵祭拜的香客多了,山前的路才修了又修,至于山的背面,别说是攀爬,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本就是深夜,余幼容没带着君怀瑾和萧炎冒险,选择了从山前绕过去,这一绕一两个时辰都未必够。 哪有时间去避雨? 余幼容没答萧炎,而是看向跟在身旁的君怀瑾,“君大人可撑得住?” 君怀瑾抹了把脸上的雨珠,重重点头,“撑得住。”作为男子,他哪能比陆爷还娇贵,何况还是他去找的陆爷。他抬头望了眼头顶上繁密重叠的枯枝,“趁雨不大赶快走吧!” 只从山脚到山顶便花了两个时辰,彼时君怀瑾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夜依旧冷,他却出了一身汗。 余幼容眼尾的光扫向他时,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不过嫌弃归嫌弃,她也没有将君怀瑾丢在这深山中,一路上都在配合着他的速度,君怀瑾早就发现了,心虚的一句累都不敢抱怨。 又花了一个时辰左右终于到了暗坊所在。此刻已是下半夜,用不了多久天边就要泛白了。 这次余幼容选择将君怀瑾留在暗坊外,萧炎也没进去,她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便纵身跃进了前方的院子。 所谓暗坊实则是一处建在山中的别庄,四周环树,不管是从外面看还是身处其中。 皆辨不出异样。 只不过刚踏进别庄中余幼容便闻到了一股靡丽的香气,是曼陀罗花的香味,这香气从四面八方传来,分辨不出来自于哪个角落,仿若早已融合于空气之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别庄中的人都在熟睡中,周围静的诡异,连走动间衣料的摩擦声都清清楚楚。 余幼容穿过前堂,未见到一名守院,只有廊下摇晃的灯笼泛着浅淡的光。 一直到进入一处住人的院子,心底的诡异感越来越强烈,她随意推开一扇门,探头望去。 房中的床上被子掀开,却没有人,走到床边手覆上去冰凉一片。人已离开许久。 她又快速退出来去了隔壁房间。 依旧如此。 等到所在院子中房间的门全都敞开也没有见到半个人影,余幼容终于知道那股诡异感是为何了。 这处别庄里的人全都不见了。 南宫离一人不可能带走这么多人,再者他的目标是杜仲,不生意外他没必要多此一举。也不可能是云千流帮他,云千流劝她不要横插一脚,自己自然不会参与。 思绪纷乱,余幼容原地驻足久久,直到身后传来噼啪一声火苗炸裂声,她才身形微动回过头去。 是君怀瑾和萧炎进来了。 他俩身后跟着杜若。 见到余幼容,杜若立即冲过来,他神情说不出的紧张,说出的话也没底气,“夫人怎么不肯听劝?这地方还有那个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他眸光微闪,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人就是疯子,疯起来六亲不认。” 渐大的雨幕中,杜若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出一丝病态的白,略显空洞的眼神竟与南宫离如出一辙。 余幼容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事到如今,早已不是听不听劝的问题,她没理会杜若,领着君怀瑾和萧炎又朝别庄的后面走去。 越向前走曼陀罗花的香气越浓郁,君怀瑾淋了半夜雨,在别庄外站了会儿身上的汗早就凉透了。 不知是不是受了风寒,脑袋晕晕乎乎的,此刻闻到这股香气,连带着脚步都沉重起来。 萧炎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的问,“君大人,你没事吧?” 君怀瑾似被突来的声音惊到,双眸蓦地睁大,好半天才摇了摇头,又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余幼容。 等到曼陀罗花的香气好不容易散了些,几人来不及松懈又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血腥气混合着花香气,在这样的深山雨夜,说不出的怪异。 杜若这个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四处望了望,眉头越蹙越紧,已没有半分温润的样子。 “怎么没人出来?” 他们四人并没有刻意放轻声音,按理来说别庄里的人早该察觉到有外人入侵了,怎么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人冲出来?不止是他觉得奇怪,君怀瑾和萧炎的脸色也十分凝重。 “没有人……” 余幼容本是想答上一句再套一套杜若的话,谁知话只说了个开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她脚步蓦然停住,身后的人险些撞上去。在别庄的最后面,竟错落堆着几十具尸体。 宛若坟场。 章节目录 第368章 呀!好难为情! 血腥气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若有若无是因为这些尸体只在七窍处挂着血痕,眦裂口开,死相怖人。稍怔后,余幼容上前查看尸体,尚有余温,说明刚死没多久,没有外伤俱是中毒而亡。 她回过头看了眼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的杜若,声音就像此刻的秋雨,凉丝丝的。 “过来认人。” 杜若听到她的话慢吞吞的挪动脚步,走了许久才走到那堆尸体前。他是大夫,还是京营中的军医,是见惯了尸体的。 然而此刻—— 雨幕中很是狼狈的人吞咽着口水,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上前寻找这些尸体里面有没有杜仲。时间突然慢了下来,慢到雨细细密密的,淋湿了几人的发梢和衣摆。 风吹过,带起阵阵凉意。 一一辨认过这些尸体后杜若的脸色越加复杂,像如释重负,只是眉心拧的更紧了。 他看向余幼容,“没有家父。”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步诡异的境地,杜若已没有方才那般坚持。 更没了继续阻扰的心。 “他们中的毒……” 他在炼制毒药方面没什么天赋,也无法确认这些人究竟中了何种毒,这毒又是不是他父亲的?但既然人是在别庄里遇害,而他父亲又不知所踪。 大半的可能就是他父亲所为吧! 至于他父亲为何要毒害自己人……杜若只能以苦笑来回答。 他父亲爱毒成痴,更爱别人中了他所制的毒药后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过程,看到他们痛苦的神色他会兴奋。 会更加疯癫。 就连他这个亲生的也是唯一的儿子都未曾幸免。别庄里的人又算得上什么? 杜若本就空洞的眼中多了几分沮丧,声音一出口仿佛就被风吹远了,“家父所炼制的毒,我不太清楚。” 即便没看杜若此刻的表情,余幼容也判断得出他没撒谎。雨更大了,劈头盖脸落下来,将尸体七窍上挂着的血痕冲刷的一干二净。 余幼容扭头去看君怀瑾,“先去灵音寺吧,等小孟大人他们到了再处理尸体。” 君怀瑾应了“好”。 刚要抬脚往前,脚下一晃一个踉跄,余幼容离他最近,伸手去扶他,才触到他的衣服指尖突然一点尖锐的痛。她视线扫过去,便看到君怀瑾的衣服上粘了几颗带刺的植物。 好像是苍耳。 察觉到余幼容的停顿,萧炎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也看到了那几颗绿色的长满刺的果子,“是刺刺果。” 这么会儿功夫君怀瑾已经稳住了脚步,隐约还是有眩晕感。 然后就看到陆爷从他衣服上扯了什么东西丢掉,在山中粘到苍耳很正常,没有人太过在意。 夜色深,还下着雨,除了余幼容也没有人看到她指腹上冒出的一点血珠,而就连她自己都未将这么小的伤口当做一回事,无所谓的拭去了那滴血。 ** 到达灵音寺,雨未停。天边已经有亮光了,只是太阳升不起来。 来开寺门的小和尚看到门外站着四个浑身湿透的人,先是震惊,随后赶紧将人请进来,又是让其他小和尚带他们去换干衣服,又是去找自己的和尚师父。 一阵手忙脚乱后,四人换好了衣服,喝上了姜茶,来处理这件事的和尚师父也已经到了。 不得不说,灵音寺香火鼎盛除了佛祖保佑菩萨慈悲以及有玄慈大师玄祯法师。 跟这些大小和尚师父也分不开。 知晓君怀瑾的身份后,和尚师父又去将玄祯法师找了过来,玄祯法师后面还跟着一条粉红色的小尾巴。 一看到余幼容,那条粉红色的小尾巴就摇摆了起来,她视线紧紧盯着余幼容湿哒哒的头发,掉头噔噔噔的就跑了,再回来手上捧着一条粉红色的汗巾。 “陆——” 不对,不应该叫陆公子的,要叫太子妃。可是——看太子妃的男装打扮她应该不希望被人知晓身份吧! 姜芙苓重重点了下头自我肯定,嗯,还是应该叫陆公子。 “陆公子,给你擦头发。” 她一手提着绣满粉色小花的裙摆不让地上的雨水沾湿,一手捧着粉红色汗巾小跑到余幼容面前,明明没几步,脸却跑红了,她将粉红色汗巾递过去,仰着的小脸满是期待。 余幼容看看她,又看看汗巾,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姜芙苓立马便笑开了,她抬手按了按滚烫的脸,听着扑通扑通狂跳个不停的心脏,恼自己没出息。 这段时间的佛经又白抄了。她在心里双手合十,念了句。 阿弥陀佛—— 余幼容和玄祯法师都是话不多的人,萧炎是侍卫,是主子的影子,没有必要自然不会开口,而唯一能活跃气氛的君怀瑾此刻也恹恹的,打过招呼后周围便只剩下了雨声。 姜芙苓小兔子般的眸子像是黏在余幼容身上一般,感觉到气氛凝结,自告奋勇,“陆公子,你饿不饿?我带你去斋堂。” “不必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姜芙苓用力摆着白嫩的小手,又问,“还是你困了,想先去休息?” 余幼容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言脸色越来越差的君怀瑾,“先去休息吧。”说着便看向一旁的小和尚,语气礼貌却疲倦,“有劳小师父带路。” “我带路我带路。” 姜芙苓现在算半个灵音寺的俗家弟子,之所以算半个是因为灵音寺从来不收女俗家弟子。 灵音寺的大小和尚师父们对这半个俗家弟子已十分熟悉,知道她不管是上早课还是抄经文都是不情不愿的,每日从早到晚哭丧着脸跟在玄祯师叔后面。 像此刻这般积极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姜芙苓势在必得,“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 “陆公子是我的!” 最后几个字姜芙苓原本只准备在心里说一说,谁知嘴巴它有自己的想法,把心里面的话说出来了!! 她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无数颗金光闪闪的小星星在她眼前转来转去! 呀!好难为情! 呀!陆公子会不会不理她了?只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越来越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她很想看看陆公子的表情,可是她怂,她不敢…… 就在姜芙苓的脑袋热气腾腾的快要冒白烟时,雨声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她抬头就看见那位大理寺卿跌倒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369章 等等我啊…… 和尚师父们七手八脚的将君怀瑾抬到就近禅房,拿来褥子垫在地上将他平放上去。 余幼容只瞥了眼君怀瑾渐渐泛紫的嘴唇心便骤然一沉,他这是——中毒了?何时中的毒? 在她思量间,杜若已蹲在君怀瑾身旁为他诊治。起初他只以为君怀瑾是淋了雨吹了风,又不得休息才会晕倒,然而搭在他手腕上诊脉的时间越长,他的脸色便越难看。 杜若不是庸医,自然诊得出君怀瑾是中了毒。 他眸光难掩心虚,收回手的同时偷偷瞥向旁边站着的人,嗓子干涩,张开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在场的大小和尚师父们见到他这副模样,哪还有什么不懂的,低低念着“阿弥陀佛”,再看向君怀瑾的眼神悲悯又惋惜。 萧炎也意识到了严重性,一瞬不瞬的看着余幼容等她的吩咐。 一群人面色皆有异,反倒是余幼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她没急着询问杜若情况如何,甚至看都未看他,只视线落在君怀瑾身上,反复游走。 君怀瑾和萧炎从京中到梵净山一直在一起,为什么萧炎好好的他却中了毒?难道是君怀瑾体质差? 可是—— 余幼容正回忆着进入别庄后所见的每一幕,毫无预兆的脚步虚晃。 眼前的人和物也影影绰绰起来,等到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消失,她脸色略显苍白,眼底无神。 因为动作小,无人察觉。 她垂眸掩住了自己的神色,转瞬又将视线落在手上,之前被苍耳扎过的地方不知何时晕开了一块红色印记,像一朵红色的小花,她指腹磨捻却无一丝痛觉。 余幼容将指尖缩进手心,又弯腰蹲在君怀瑾旁边,将他侧身抬了抬拉开衣领从后颈处往下望—— 君怀瑾后背上的鞭伤已经掉痂长出新肉,粉粉的与旁边本来的皮肤明显有异,此刻,那些长长的粉粉的痕迹宛如一条条盘互交错的藤蔓。 上面开满了红色的小花。 匆匆一眼余幼容又将他扶正了,泛白的脸色此刻阴沉沉的,眉眼间又冷又躁。 等到起身,她差不多明白这毒是怎么回事了,苍耳本身无毒,这毒应该是从伤口处入侵到体内。 所以君怀瑾才会短短时间内便毒气攻心,萧炎却什么事都没有。 因为他没有外伤。 而能无知无觉透过厚重的衣服侵进伤口,只可能是这毒早已融于空气之中,沾上便会中,余幼容突然便想起了弥漫在别庄每处角落的曼陀罗花香气…… 余幼容视线再次掠过昏死过去的君怀瑾,丢了瓶新制的解毒丸给萧炎,又叮嘱了几句话。 最后走到玄祯法师面前,“法师,君大人便有劳法师照料了。” 说完她便准备冒雨离开。 见她就要一头扎进雨幕里,姜芙苓急急的拉住她,眼角眉梢全是焦急,小姑娘不会收敛情绪,担心写在脸上,“我去给你拿伞,很快的,你在这里等等我。” 她一双小兔子般的眸子通红,氤氲着雾气,仿佛只要面前的人说出一个“不”字,她就会哭给她看。 一直等到余幼容微微颔首,她才跌跌撞撞的松开手跑出去。 绣满粉色小花的裙摆拂过地面,蹭了一路泥泞,她顾不上了,只恨腿太短,跑得太慢了。 姜芙苓已经拼尽全力在奔跑,片刻不敢停,生怕耽误陆公子的时间,只是等她赶回来,门外哪还有那人的影子?她抱着伞怅然若失的望着丝毫不见小的雨。 喃喃,“等等我啊……淋雨要生病的……” 在她身后,一双本不该存欲念的眸子此刻泛起一丝无奈,轻吁,摇头,捏着佛珠的指尖如玉。 音质如雨滴青莲,“她非不等你,君大人方才呕了血,是君大人等不了了。” ** 玄机,制毒房里空无一人。 以往每次来都在忙碌的身影仿佛突然间就不见了,枯叶站在门口,一时间有几分无措,身后雨滴噼啪噼啪砸在地上,刚好盖住了她越来越乱的心跳。 她也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曾经,她从未深想过与玄机这几人的关系,不过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后。 刚好尘归一处的可怜人罢了。 可是从霍乱到南宫离,她不能否认,这些她原本不想也不愿在意的人早已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中与她息息相关。她要承认她的情绪是会被他们搅乱的,已经再难割舍。 从被搅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枯叶先是在制毒台上搜了一番,上次南宫离炼制成功的毒药不见了。 就连她给他的解毒丸也被扔在了一旁。 她视线在药瓶上停了片刻,这才去了里间南宫离的卧室,推开门,地上、床上、桌上白晃晃一片。 全是白色绢花。 章节目录 第370章 不是你的错 南宫离的卧室没有窗户,光从枯叶身后敞开的门透进来,照在蚕丝织成的白色绢花上,泛出丝丝银光,一朵银光,两朵银光,一片银光。 乱了人眼。 这是她第一次进南宫离的卧室,本就没几样家具摆设的地方被白晃晃的绢花填满,明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心却莫名空荡荡的,徒然生出一种叫做寂寥的情绪。 枯叶是最后一个进玄机的人,反倒是年纪最小的云千流从一开始就跟在老大身边了。 那时—— 枯叶渐渐陷入回忆,那时她一把火烧了那处炼狱,是老大将遍体鳞伤的她带回了玄机,是南宫离每日每夜的守在命悬一线的她身旁。替她治疗。 那时的她对于他来说不过是老大下达的一则任务,无关情感甚至无关利益…… “南宫离没有回来过。” 就在枯叶望着一室白色绢花神思已飞到九霄之外时,云千流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传了过来。 似乎精神不大好,声音喑哑,沉沉的。他一改往日的聒噪,轻手轻脚绕到枯叶面前,在看到满室的绢花时也呆了呆,表情肉眼可见的寸寸皲裂。 良久,才不确认的问,“你说——我错了吗?”声音也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如果不日日夜夜想着盼着报仇,哪活得下去啊……”他像是在说南宫离的事,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怅惘,标志性的小虎牙也藏起来了。 枯叶没看他,“不是你的错。” 这是南宫离自己的选择,就像之前云千流说过的,他总要解开心里的结,就看他选择怎样的方式。 云千流没再说话,沉默着摇摇头,沮丧的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又过了良久才再次开口,“他们应该还在梵净山上,就是不知道藏在哪处山洞里。” 长廊外的雨丝毫不见停,噼里啪啦似敲打在人心上。 ** 那日后,南宫离和杜仲仿佛人间蒸发了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孟大人带领大理寺衙役在雨停后去了杜仲在梵净山上的那处别庄,将后院中的几十具尸体处理好,又搜了院。 在几间储物仓库中发现了大量的阿芙蓉割出的浆,取好的果和荚,在其中一间仓库的角落,还发现了大量阿芙蓉的种子,数量之惊人难以描述。 不只是阿芙蓉,还在别庄外一处陡坡上发现了几亩曼陀罗花。 曼陀罗全株有毒,种子毒性最强,嫩叶次之,可能是干叶的毒性比鲜叶小的缘故,才会没有制成干叶存储起来。 除了这些,还找到了其他近百种或死的或活的毒物。 缴获毒药无数…… 只是后院中的几十具尸体查明身份全都是别庄里的人,药人却无一个,问了杜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续几日,小孟大人又从京城调来了更多的大理寺衙役,开始对梵净山进行搜山,耗时耗力许久依旧没有所获,案子明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竟然第无数次陷入僵局。 从六月十七到九月廿九,三个多月的时间,是大理寺近几年以来经历过最长时间的案件。 庆幸的是自八月三十日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未再行凶。 不幸的是案子尚未结束君怀瑾便出了意外。因为梵净山距离京城不近,而血液加速流动会导致毒素扩散的更快,所以众人商议后将君怀瑾留在了灵音寺。 萧炎第一时间将梵净山中的消息传回了桃华街,萧允绎一刻不敢耽误带着陆院判一起赶了过来。 他俩到灵音寺时,萧炎刚按照余幼容离开前的吩咐给君怀瑾喂了解毒丸。 转过身就看到了玄祯法师,后面跟着萧允绎和陆离,他立即上前拱手,“殿下,您亲自来了?” 萧允绎应了一声,四处望了望似在寻人。 萧炎意会脸色瞬间沉下去,“太子妃离开后便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交代去了哪里……太子妃会不会……”出事啊几个字萧炎没敢说出口,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他们爷的怒气。 “这个时候太子妃会去哪里?” 一旁的陆离不解的问,依照他对太子妃的了解,她不该是会抛下君怀瑾的人,“她是去找解药了?” 萧允绎没答话,示意了下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君怀瑾,“陆院判先给君大人瞧瞧。” 陆离领命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到床前,只是诊了脉眉心便紧紧拧起,接着他又解开君怀瑾的衣服仔细查看一番,在看到他背后的朵朵红色小花时。 脚下一晃,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再回头连嘴唇都在颤抖,略显浑浊的眼珠中有惊恐有茫然,“殿下,君大人中的毒……他中的毒……” 见陆离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萧允绎眼神愈加阴鸷,“怎么回事?” 陆离看了看厢房中的萧炎和玄祯法师,有些为难的说,“玄祯法师,萧侍卫,能否请二位回避片刻?” 玄祯法师拈着佛珠微微欠礼便转身离开了。 萧炎则是去看他们爷,等到他们爷点头他才跟在玄祯法师身后出了厢房,心中不由疑惑,究竟是什么毒竟然连他这个亲信都听不得?尽管疑惑,脚步一刻未停。 等到厢房中醒着的人只剩下萧允绎和陆离二人,陆离才犹犹豫豫的开口,“晏院使出宫前,曾交给老臣一幅画。” 他视线情不自禁瞥向床上的君怀瑾,“画上是一朵红色小花,与君大人后背上的极似。” “极似?” 陆离视线从君怀瑾身上收回来便对上了萧允绎的目光,威迫感十足,他心里莫名一慌,又回忆片刻后换了说法,“一样,那幅画上的红色小花跟君大人背上的一样。” 那就复杂了…… 晏殊当年之所以会失踪世人都猜测与先皇后顾姒烟的死有关。当年就是晏殊验了先皇后的尸,并得出结论她是死于自缢。 不等先皇后入殓,他便辞官离开了京城,这十九年的时间里再未现身。 若不是有特殊意义晏殊不会留这样一幅画给陆离,可瞧陆离的样子应该也不知其意,至于晏殊—— 早前他就已经派出萧蚩去查晏殊的事,至今没有进展,天下第一庄和百里无霜那边也没有消息,若陆离所言无误,杜仲和晏殊之间又能交缠出什么恩怨呢? 尽管并不清楚当年的纠葛,但可以肯定的是——杜仲这个人兴许比他们原本猜测的还要不简单。 想到余幼容极有可能是去帮君怀瑾找解药了,那就不可避免会对上杜仲,萧允绎莫名生了几分慌乱,心跳不受控制的变沉。 他朝外唤了一声“萧炎”,萧炎立即按着腰间的刀快步走进来。 章节目录 第371章 这毒的滋味如何 忽明忽暗的烛光摇晃在本就苍白的人的脸上,将那人身上不多的人气也驱散了。南宫离抬眸,桌上幽幽烛光就映在他空洞的眼里。 他掠过烛光去看坐在那边的人,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这毒的滋味如何?” 那边的人视线嚯地扫过来,浑浊的瞳孔扩了扩又眯起,细看,神色竟与南宫离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他两鬓花白,裸露在外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一位花甲老人。 按理说杜仲的年纪才五十不到,即便再显老态,也不该是这副模样,可这人——还偏偏就是杜仲,仁心堂真正的东家杜若的父亲。 杜仲望着对面的人从鼻孔里轻哼一声,明明疼的直冒冷汗却佯装无事,不以为然的冷嗤。 “折磨肉体,一时苦楚,此为下等毒,看来这些年你半分长进都没有啊!” 他冷笑。 “枉费了为师多年的悉心教导。” 不知被哪几个字戳中了痛处,南宫离空洞的眼神转瞬变了,面部渐渐狰狞,就连说话语调也像是换了个人,“你闭嘴!就你也配当阿离的师父?下等毒?” 每说一句话南宫离的表情便越加狰狞,到了最后不知因何大笑起来,笑得极为疯癫,阴森森道。 “呵!可你今日偏就要死在这下等毒手里!折磨肉体?一时苦楚?我就是要看着你痛苦至死!你放心……这毒一定叫你生不如死,如百虫蚀骨……” 说完这句话南宫离突然晃了晃,眼前的烛光也跟着分成重重叠影。 他闭了下眼,等再睁开已恢复如常,但即便是一瞬间的异样也叫杜仲瞧了出来,“看着我死?恐怕看不到了。” 他视线扫过南宫离的脸,落到他眼角的一朵红色小花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绽开。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杜仲故弄玄虚的闭上眼睛嗅了嗅,神情像是沉浸在美梦之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眼角的皱纹仿佛又深了些,只是他自己似乎无知无觉,继续刚才的话。 “在你死之前,为师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上等毒。能死于这种毒也算是你的造化。” 南宫离早就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曼陀罗花香味,也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猜出了杜仲的意思。 不过——那又如何? 他就没想活着离开这里。以前他的存在是为了保护阿离,现在,他只想为阿离报仇。 “那我们便等着瞧,看看究竟是你炼制的毒厉害,还是阿离炼制的毒更胜一筹,谁死在谁前头,不到最后一刻哪分得出胜负?” ** “汪——汪汪——” 萧条的山中,迎着风一个黑点快速穿行其中,远远望去一会儿蹦上一会儿跳下,一会儿又贴着地面原地打转,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又调转方向朝来时的路跑了回去。 等再停下来,伸着条殷红的长舌头烦躁不安的吠了几声,接着又上前咬住面前人的下摆。 拉着她往另一边走。被拉住的人明白了它的意思,安抚似的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 “带路。” 这个黑点就是哮天。 那日从玄机离开,余幼容便回了趟河间府将哮天带了过来,山中寻物搜人是哮天的强项。而云千流则与她分开行动,依靠自己的方式在梵净山寻找南宫离。 然而好几日过去,哮天几乎跑遍了整座梵净山,却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云千流那边也没传来消息。 立了冬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山中的风很大,再加上这几日阴雨不断,刮在脸上如刀子般疼。 余幼容跟在哮天后面一路往前,无视风雨,踩折了一地枯枝。 仿佛是在担心身后的人跟丢,哮天一路狂奔还时不时的往后看,确认身后的人始终在,又将狗头重新转过去。 好不容易跑到方才原地打转的地方,乌黑油亮的狗鼻子又贴到了地面上,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哮天先是嗅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开始用前肢不停的刨土。 余幼容也不打扰它,守在一旁看着它将那块地方刨出了一个小坑。 因为连续几日的雨,再加上这里是处斜坡,上面的泥土明显有滑动迹象,露出了底下的岩石。 余幼容凝神打量几眼。 山中的土里有岩石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眼前的这一大块岩石似乎平坦了些,一眼望过去连一块突起的棱角都没有,仿佛——被人为打磨过。 不等她仔细查看,旁边的狗子已经“汪汪汪——”叫了起来。 叫声较之先前更兴奋,两只圆圆的狗眼睛也亮晶晶的,抬起前肢摇头摆尾的向面前的人邀功。 余幼容朝它走近几步,随手握了下狗子抬起的爪子,立即使得狗子开心的原地转圈圈。只是当狗子喘着粗气还想再求麻麻抱抱时,面前的人已专心致志研究起它刨出的那个坑。 余幼容蹲在坑旁边用手拨了几下黏哒哒的土,等坑里的岩石完全露出来,曲起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这处岩石没有旁边那块厚,下面是空的。 有了线索,余幼容无意识的捏了捏指腹,接着又转身揉了揉啸天黝黑的脑袋,朝灵音寺的方向示意了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372章 我们就要报仇了,你可开心 沿着一条两人宽的甬道一直往前走,甬道是倾斜的,越往前距离地面越远,但没有想象中那般阴暗潮湿。 因为没有风,温度适宜,竟比山间的阴冷还要舒适上几分。 甬道两边皆有照明石,一路走来既明亮又干爽。余幼容差不多能猜出这个杜仲是什么长相性情了。 他的外貌应该与其子杜若相似,温润儒雅,仙风道骨,至于性情——不论是别庄还是这里,一处幽幽曼陀罗花香,一处皎皎照明石浮光。 不同于南宫离对这个世界的冷淡和厌弃,他反倒对这个世界心生无数美好。 余幼容视线落在自己右手食指指腹的那朵红色小花上,即便是要人性命的毒药,他也要包裹上一层美好的糖衣。 随即她又想到了那几起连环杀人案的现场,一次凄美过一次的死亡展示,仿佛善与恶的纠缠。 她脑中掠过南宫离一向寡淡没表情的脸。 从小的生存环境以及身边教导的人所带来的影响真的能擒制住一生,被拐卖后的颠簸流离,被逼试毒的命悬一线,别说是爱与善,就连最原始的情绪也被消磨了。 这也应该是南宫离没有怜悯心,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主要原因吧。 余幼容漆黑的杏眸在照明石的浮光下幽幽晃着,眸底闪过一丝迷茫,究竟何为善?又何为恶呢? 是非对错的那把尺,又要如何丈量呢? 继续朝前走,甬道变得弯弯绕绕起来,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余幼容看到了数个隔开的石室,她脚步不停一路往前,终于在最尽头的那间石室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她步伐放轻,呼吸也不自觉的放缓,随着她的靠近,石室里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这毒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是南宫离的声音,又与往常不太一样,余幼容停下脚步细细辨认,又听到了另一道陌生的声音,“下等毒便是下等毒,与为师的毒不可同日而语。” 这道声音又嘶哑又低沉,听起来跟温润二字极不相符,是杜仲的。 此刻,石室中。 杜仲和南宫离隔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也不算坐,两人半坐半躺半靠,眼神涣散,面色一个比一个惨白,出气多进气少。若换做寻常人,恐怕中毒当日便已身亡。 但这两人常年伴毒左右,体内混杂的毒素少说也有十种,硬是生生熬了好几天,吊着最后一口气。 只几天的功夫杜仲已经瘦到脱相,一层皱巴巴的皮包裹在骨头上,老态龙钟的样子完完全全一个用不了多久便会油尽灯枯的老人,而他对面。 南宫离除却眼角那朵红色小花,额际、鼻梁、脸颊、唇畔尽数染着一朵一朵的花。 红的明艳,似俏生媚。 “为师这毒叫似烟,知道这二字的由来吗?”杜仲的声音更低更哑了,一拉一扯刺激着耳膜。 他似是轻笑了一声,“大明朝先皇后的闺名便是顾姒烟,这似烟二字啊就是取自她名字的同音。当年这毒就是特地为她而炼制。”提到当年之事,杜仲脸上难掩骄傲。 “说起来,先皇后和前左相都是死于此毒。” 他说着视线缓缓扫向对面的南宫离,“能跟他们那种身份的人死于同一种毒,是不是你的造化啊!” 南宫离不清楚当年朝堂上宫廷里的那些腌臜事,也不在意,只嘲讽道,“这么说,在那之后你便再制不出更厉害的毒了?” “你懂什么?” 杜仲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吼了一声,却没有半分气势,更无威慑,“穷尽毕生你也炼制不出这样的毒!”许是一句话耗费了不少精力,杜仲喉间一痒呕出一口黑血。 石室外,余幼容听到这段对话脸色明显变了,当初宋慕寒明明说是他父亲拿着圣旨亲手用白绫绞死了先皇后,怎么杜仲嘴里又变成了中毒? 依照这两人当下的情况,都不可能说谎,那么——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又是假的? 就在余幼容思绪如乱麻缠成一团时,石室内南宫离撑不住了。 可能是回光返照,南宫离惨白的脸上渐渐多了丝光彩,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迫使自己坐直坐正,而后微仰脖子笑起来。 “阿离,我就要为你报仇了,你可开心?我们就要报仇了。” 意识到不对劲余幼容闪身进了没关门的石室。杜仲和南宫离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第三人,皆因她的出现当场愣住,杜仲先开了口,“你是何人?怎会在这里?” 余幼容没看他,视线直直落在南宫离身上,“我带你离开。”岂料南宫离也问了句跟杜仲相似的话。 “你是谁?” 将手伸出去的人眉心稍稍拧了下,却没有过多惊讶,此刻她不是黑袍黑兜帽打扮,更未遮面,他认不出她很正常。余幼容视线未移开半分,将从制毒房带来的解毒丸拿了出来。 谁知南宫离依旧是警惕的神态,她脸色微僵,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再出口的话是陈述句。 “你不是南宫离。” 章节目录 第373章 来日必取你狗命! 因为她这句话,坐着的人恍然间就懂了,他十分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原来是阿离的朋友啊——” 说完这句话他又情不自禁蹙起眉头,似不解自己口中怎会说出“朋友”二字。 除了他以外阿离哪有什么朋友?阿离只有他而已。坐着的人眼神变了又变,重复了一遍最先问的话,“你是谁?” 在他审视自己的同时,余幼容稍稍回忆了方才他说的话,刚刚他提到了阿离,这个阿离应该就是南宫离,也就是说这个人是认识南宫离的。 而她那日试探南宫离,南宫离显然一无所知,所以南宫离到那时为止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刚接触连环杀人案时余幼容便跟君怀瑾猜测过。 凶手很有可能拥有非常明显的双重或者多重人格,就是不知道动手的是主人格还是其中一个副人格,主副人格间又知不知道另一方或者另几方的存在。 如今这一猜测似乎有答案了。 余幼容没急于跟坐着的人确认什么,这时才朝另一边的人望去,杏眸稍眯,不掩杀气,“你是杜仲?” 见对方一脸惊讶的回视自己,余幼容又问,“神仙散和赤子心是你制出来的毒?” 提到这两种毒药,杜仲脸上的惊讶渐渐又转变成了骄傲,这两种毒以及“似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他自然不会否认,反而努力抬头扫向了南宫离。 有气无力的炫耀,“这些年除了似烟我可研制了不少厉害毒药。”虽然都比“似烟”弱了那么一些。 他的这句话也算是间接回答了余幼容的问题。 余幼容轻点了下头,心里已有了决定,她动作极快的打开了手中的药瓶,抬手间便塞了两粒解毒丸到杜仲嘴里。 不待杜仲反应,数根极细的红线自她袖中飞出尽数缠住杜仲。等感觉到痛意,那根根红线已深陷杜仲的皮肉里,明明这几日他已经痛到麻木,可此刻—— 原本迷离的神志竟然因为痛又清醒了,感官甚至比未中毒时还要敏锐,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只是不等他质问,余幼容寒着眸光示意了下南宫离,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解药。” 一句话的功夫杜仲已经疼到面目扭曲,他咬破了舌头又咬破了嘴唇,硬着骨气回,“没有。” 余幼容似乎笑了下,指尖微勾,红线陷进皮肉里又深了几分。杜仲疼的叫出声。 望着他身上已被黑血染透的衣服,余幼容难得耐心的问,“你再想想,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她姿态随意的轻靠在桌边,空着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红线。 “你杀了我!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早在几日前中毒的时候杜仲便知道自己活不了,当初南宫离的制毒术是他手把手亲自教的。 虽然他对他炼制的毒多有不屑,嗤为下等毒,但他没觉得下等毒就杀不了人。 可他抗住了南宫离的下等毒,却没想到临死前又来了个比南宫离更狠的人,此时此刻他所经受的痛比之百虫蚀骨还要痛上百倍千倍,还要痛不欲生,可他的意识反而越来越清明。 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别急,会让你死的。” 面前的人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语气凉薄,眼神更凉,杜仲终于有些怕了,他跟毒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来就没怕过死,哪成料到如今竟怕了一个毛头小子。 他瞥了眼对面的南宫离,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给你解药可以,但他也必须给我解药,否则——就一起死吧!” 坐着的人到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脸上神色恍然,他视线匆匆瞥过杜仲落到了余幼容身上。 不留余地,“我不会给他解药。” 他刚说完这句话,胸口便突地一闷,心像是被利器狠狠扎了一下,双眼极慢的闭上又极缓的睁开,等再开口,语气又变成了余幼容熟悉的那个人。 “枯叶……” 南宫离准确无误的叫出了面前人的名字,从来没表情的脸突然笑了笑,像是叙旧般,“我还以为今生不可能再见到你的真容了,没想到——”他低笑一声。 “跟做梦似的。” 余幼容拧着眉心,尚未开口又听南宫离继续说,“你过来。”说着便抬起手朝她伸去。 余幼容望着他的指尖,没怎么犹豫将手放在了他掌心中,南宫离的手凉的惊人,连掌心都没温度。 她被拉了过去。 当看到掌心中的手上有朵红色小花时,南宫离低垂着的眸子猛缩了下,只是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不止是语气,就连举止也变成了余幼容熟悉的那个人。 他十分缓慢的抬头看向对面的杜仲,一字一顿的说,“我给你解药。” 杜仲似没想到南宫离居然会妥协,他不敢置信的望着他好长时间,对面那张脸又熟悉又陌生。 他记得刚将他买回来那段日子,每次将毒药灌到他嘴里他都要挣扎许久,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咽下去,那批人中就数他的骨头最硬。 命也最硬。 所以那批跟他同期买回来的人都死了,他却还活着。 发现南宫离的体质异于常人后杜仲如获至宝,不管炼了什么毒都要先给他尝一尝。当然,为了能让他活久一点。 那以后他自认为对他也是极好的,好穿的好玩的好吃的好喝的尽数供着。 甚至还教他炼毒!在杜仲眼里,他就是南宫离的半师半父,只是没想到,后来居然让这小子逃了。 逃之前他还留信一封,上面只有一句话:来日必取你狗命! 一个苟且偷生隐忍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报仇的人,能如此轻易便放弃仇恨?杜仲是不信的。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到南宫离将解药拿了出来,眼底的情绪是他看不懂的。 南宫离一手拿着解药,另一只手依依不舍的松开余幼容的手,敲敲桌面,“我的解药在这儿,你的呢?” 杜仲的眼神越发疑惑,他看看南宫离又看看余幼容,思前想后好半天才犹豫着将解药拿出来。他们都是炼毒高手,解药是真是假根本骗不了对方。 互相交换解药后,杜仲第一时间便吞了下去,而南宫离却将解药递给了余幼容。语气有些别扭。 “给你……” 余幼容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接过解药收好。只要有了一颗解药,她就能制出更多。 拿到解药,余幼容看都不愿再多看杜仲一眼,她看着南宫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大理寺的人待会儿便会到,你若是信我,将他交给大理寺吧。” 南宫离自然是信枯叶的。 他看了眼杜仲,这几日与他日日夜夜面对着面,看着他被自己所制的毒药折磨的痛不欲生。 看着他一点一点走向死亡,他心底的恨多多少少是消散了些的。 “大理寺的人会让他死吗?” “会。” “大理寺的人会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吗?” “会。” 南宫离问完这两个问题便陷入了沉默,许久后才目光紧随枯叶,重重点头,“那就将他交给大理寺吧——我不信大理寺的人,但是我信你——”他再次朝枯叶伸出手。 “我们离开这里吧——” “好。” ** 梵净山上,连续几日的雨终于停了,风也停了。太阳从云后露出来,万丈光芒。南宫离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亮度,本就空洞的眸子眯了又眯。 他乖乖巧巧的跟在余幼容身旁,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找些话说,生性沉闷的人主动说起了以前的事。 “老大刚将你带回玄机时,是我为你治的伤。那时候——你浑身都是血——” 余幼容应了一声后他又继续说,“那时候我就见过你的样子——”一直记到了现在,玄机里的人对于他都是怎样的存在呢?他也说不上来对他们是怎样的感情。 说到这儿南宫离停了下来,目光细细看着身旁的人,空洞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寻常人该有的情绪。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女子——” 章节目录 第374章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见余幼容视线扫过来,南宫离又急忙解释,“你放心,我没有告诉别人,他们都不知道的。”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南宫离缓慢的抬头望了望头顶斜上方的太阳,感受到初冬的温暖,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很平静,原来阳光也是能照到他的身上的。 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是莹白色的,闭着的眼睛上睫毛轻颤,声音很淡,“你怎么不问我那个人的事?” 余幼容脚步一顿微微偏首看了南宫离一眼,她语气有迟疑,“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很久之前就怀疑了。” 南宫离睁开眼睛,目光直视前方不知在看什么,一边回忆一边说,“大概是在你来玄机之前吧,有一天醒来时我的枕边突然多了几朵白色绢花。” 他笑了笑,“当时我还以为是云千流在戏耍我,好些日子没搭理他。” 笑着笑着他面容一滞。 “后来那绢花隔三差五的出现,一直到你来玄机后给我吃了解毒丸才消停……前段时间那些白色绢花又出现了,每次出现我就会做梦,梦到我杀了人……” 南宫离很平静的叙述着,无关悲无关喜,“我想了想,就是从我忘了吃解毒丸开始的吧……” 但当时的他没往其他地方想,满心满脑都是药快制成了。 是那日枯叶突然出现在他的床前,问他昨晚去了哪儿,还说她见到了一名长得与他相似的人。 他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出现的。”当年怎么逃出来的其实他一直都不清楚,如今却什么都明了了,“他一直在保护我,我却才知道他的存在。” 提到那人的语气,南宫离完完全全将他当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想为我报仇。”或者说,他害怕他一个人太孤单,他想陪着他一起报仇,甚至想要陪着他一起死。 “他杀了人对不对?” 南宫离不知道枯叶其他的身份,但他不傻,从她说出大理寺时便多多少少猜出了些什么。 他望着身旁的人缓缓停下了脚步,半晌才不确定的问,“枯叶,你要带我去哪儿?” 余幼容也停了下来,她对上身旁人的视线,却没从他眼里看出一丝一毫的防备,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她也不知道该带他去哪儿…… 作为枯叶,她该带他回玄机。 可是作为余幼容,她又该将他送到君怀瑾面前,该将他送去大理寺,为连环杀人案做个了结。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南宫离慢慢低下头垂着眼睫,乖巧无助的像个犯错的孩子,“他跟我不一样,他杀那些人一定是为我,但是我……”说着他又缓缓抬起头,毫无预兆的朝余幼容笑了笑。 “我也要还那些枉死在我手里的人一个公道啊……”所以你不要为难。 在玄机这几年,他接任务无数,除了任务目标,那些牵连丧命的人不知凡几,现在他的仇也算报了。 该了结了。 “枯叶……”刚唤了一声南宫离便笔直的朝后倒去,在他快要摔到地上的前一刻余幼容抱住了他,看着他突然止也止不住的呕出黑血,她慌张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 “枯叶,你不要救我。” 他拉住她的手,一字一顿的说,“能死于自己炼制的毒药,我很开心。” 他仰面望着柔和的日光,“我杀过那么多人,哪还得了那么多人的命债啊——走上这条路,我就没想过回头,我不怕下地狱,枯叶——”南宫离看向环抱住自己的人。 “我不后悔。” 早在加入玄机那一日他就想过这一刻,不过他想的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死掉,如今死的时候身边还有她在,他已经很知足了。 南宫离又笑了笑,似乎要把这辈子的笑全部笑完,“这毒还没有名字,就叫生烟吧,化为云烟。” 生烟——也很贴切。 望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肤快速老化,衣袖中缓缓升腾起一缕一缕的白烟,南宫离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之前骗了你,那两种毒是一样的,都是生烟的半成品……”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又过了片刻,他却似乎挣扎了很久,轻声提醒眼前的人。 “你小心老大。” 抱住自己的人双手紧了紧,却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只将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这是南宫离第一次见到枯叶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安慰她,“别难过,我要去陪霍乱啦,他一个人该寂寞了。”不值得难过的…… ** 哮天带着萧允绎赶到时看见的便是余幼容怀抱一具白骨失神,白骨上整整齐齐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除了锦琼天,玄机的其他四人都最爱穿黑衣。 萧允绎走过去,没急着开口。哮天也乖乖巧巧的没有出声,只蹭了蹭余幼容的袖子,想引起她的注意。 日落西沉,暮色四合。梵净山上又起风了。 坐在地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平静,一如此刻她的神情,“我可以带走他吗?”说完她微微仰面。 一直守在她身旁的人这才又靠近两步蹲在她旁边,萧允绎没问这具白骨是谁,他什么都没问。其实她也可以不征求他的意见,不过他还是顺着她的话答。 “可以。” 得到应允,余幼容抱着白骨起了身。 活着的时候南宫离就很轻,如今更轻了,她双臂不自觉的紧了紧。余幼容抱着白骨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人一狗,初冬的夜本就寂寥,此刻更是寂静无声。 亲手将白骨埋葬,立了无字碑,心头并未因此就轻松,望着空荡荡无一字的木碑,原本她所想的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 似烟又发作了,眼前的木碑重了一道又一道的影子,她回头看着萧允绎,倒在了他怀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又想,她的一生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章节目录 第375章 狗子要坚强! 灵音寺。 姜芙苓揪着袖子上绣着的粉色小花,烦躁的在外面走来走去,也不知是气了还是急了,狠狠跺了两下脚。她突然转过头望向身后紧闭的门,心想要不冲进去吧! 门里,床上的人还没醒,床边的人握着她的手,目光始终落在她指腹的那朵红色小花上。 低垂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戾气。 许是感觉到了床边人的杀意,原本趴在床前的狗子立即蹦了起来,对着那人就是“汪汪汪——”一阵叫,它本来是要吓唬那人让他离麻麻远点的。 结果那人一转过头反而把它吓唬住了,它刚往后蹦一步就听到那人说,“闭嘴,吵到她了。” 好吧,为了麻麻它就大狗不记小人过不跟他计较了。 也不知是被犬吠声吵醒了,还是本来就该醒了,床上的人幽幽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萧允绎,昏迷前的一幕幕也瞬间涌进脑海。她眼眶有些红,像蒙了层雾气。 以后——再也见不到南宫离了啊—— 心底悲伤的情绪还没扩散开,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余幼容惊讶的望着狠狠咬自己的人。 真狠,这一口他用了十足的力,疼得她眼里的雾气更重了,疼得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统统不见了。只呆愣愣的望着表情有些凶的萧允绎,都忘了将手缩回来。 哮天怒了:你是狗吧!!! 它都没咬过麻麻!它也想咬麻麻!可它只是一只被麻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不被麻麻承认是儿砸的狗子。 哮天呜咽一声,告诉自己,狗子要坚强! 收拾好悲伤的它决定在麻麻面前刷好感,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咬住萧允绎的袖子,打算将他拉开,本就精瘦的身体因为用力肌肉绷的紧紧的,刺啦——就把袖子拉裂了。 可惜它还没有让麻麻见识到它更英勇的一面呢!麻麻就开口了。 “松开。” 终究是错付了……它是一只识趣的狗子,悲伤的情绪一扫而过立马松开用毛茸茸黑亮亮的脑袋蹭了蹭床上的人,嗷呜~裂开的嘴巴像一个大大的笑脸。 又是麻麻的乖狗子。 被这一人一狗一打岔,余幼容暂时将南宫离塞进了心底的某一处角落。她这时才想起将手抽回来,谁知萧允绎却握得更紧了。 他揉了揉刚才自己咬过的地方,看到上面清晰的牙印又有些心疼。 不过嘴上恶狠狠道,“就该给你些教训,万一——”他不敢想万一,“以后必须跟我商量再行动。” 他极少在她面前这么强硬的,这次是真的怕了,“拿到解药了吗?这毒——” “有解药。” 看萧允绎闪烁的眼神,余幼容望着他,问,“你是不是知道了?”见萧允绎不说话,余幼容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杜仲说这毒叫似烟,是他特地为皇后娘娘所制。” 萧允绎闻言瞳孔缩了缩,他只猜到这毒可能跟他母后有关,却没想到这毒竟然就是为他母后所制。 “萧炎和孟大人找到杜仲时,他已口不能言,想要从他嘴里问出当年的真相,很难。” 余幼容反握住他的手,“凭杜仲自己接触不到宫里的人,这件事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若是那人知道杜仲进了大理寺一定会有所行动。” 说完这句话余幼容又想到了自幼便中了赤子心毒的十皇子萧允承,也许他就是一道线索。 还有四皇子萧允拓,这个人与仁心堂的关系千丝万缕,也是个突破口。 ** 服了解药君怀瑾次日便醒了过来,只是毒入心肺,元气大伤,即便解了毒他的精神头也不大好,整个人病歪歪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以后他再不敢嘲笑温庭是弱书生了。 将杜仲收监后,小孟大人带大理寺衙役查封了梵净山别庄和仁心堂。 杜若不知所踪。 不止他不见了,杜仲这些年养的药人们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别说是人影,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一群随时都会死的人,也不知将他们藏起来的人有何目的。 连环杀人案以凶手自裁结案,余幼容没说凶手的身份,君怀瑾心有所觉,亦作不解,没有追问。 而案中的两名死者,破庙的小燕和醉春阁的金铃的另一道身份也浮出水面。 别看她们年纪不大,竟然都是鹿鸣街黑市上资历老的人贩子,两人利用环境之便贩卖的流浪难民和失足女子不计其数。 杜仲手里的无数名药人就是她们俩通过仁心堂卖给了他,且已合作多年,从中获利惊人。 所获银两却不知所踪。 至于另外三名死者,四年前的两名因为信息较少,难以查找。 而今年第二起案子中的死者则因为顺天府府尹尹鹤的玩忽职守,以及顺天府中的衙役无一人能详细描述出死者的长相。 导致死者的身份一直无从查证,使得案子留下了不圆满的一笔。 轰动一时的连环杀人案就这样结束了。京中的姑娘妇人们又敢在夜间出门了,风起时有多狂乱,风停时就有多静,不过是又多了一件饭后谈资。 ** 嘉和历十月初一,京中再次因为太子太子妃开始过六礼而热闹了起来。 因为萧允绎不愿打扰到余幼容,关灵均也很拎得清,男方就是宫里面,女方则是桃华街那边。 两边来来回回的。其实钦天监早就将婚期定在了明年的三月初八。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不过都是在走形式,那两位主子更是从头到尾都未过问过,好在关灵均对这两人颇上心,忙的不亦乐乎。 反正只要三月初八亲迎那日这两位主子在就行,至于别的,说夸张点,除了洞房他不能替,其他的他都能代劳。 另一件热闹的事就是太子妃的琴棋书画比试了。 内阁首辅赵淮闻那边出战的四名女子如今各有猜测,甚至已有人在永胜赌坊开了赌局猜出战的是谁。 胜负又是如何! 反观太子妃这边,京中众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太子妃身在何处。 老元头一散值就从国子监跑来了温庭这儿,看到温庭正拿着小铲子铲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情搞这个?” 温庭礼貌的朝老元头颔首,唤了声“元祭酒”,回过头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情,并不理会他的话。 已是冬季,前段时间又连下了好几日的雨,院子里的花草七零八落,难得今日是他的旬假,天不亮他就开始忙活收拾院中的花花草草了。 “太子妃究竟准备的怎么样了啊?难道你就愿意让老赵头赢?” 赵淮闻这几日别提有多张狂了,搞得好像他已经赢了似的,看到元徽都是仰头用鼻孔对着他。 气得元徽恨不得脱了靴子揍他一顿! 但他是斯文人,打架总归不好,打赢了也不光彩,还是要在这四局比拼上狠狠打他的脸才行!可是!!光是他有这个心思没用啊!!瞧瞧这一个两个的,根本就不急! 眼见老元头又要叨叨个没完,温庭将墙角的水壶递给他,顺便安抚他,“放心,赵大人不会赢的。” 而元徽心心念念的太子妃此刻是另一副打扮,正在玄机总部。 章节目录 第376章 陆爷可真是个大好人 云千流蹲在雕花木架前已经发了两个时辰的呆了。雕花木架上有一盆兰花,只有叶子没有花。 “呀!摔了。” “你完了!这是老大刚带回来的兰花。” …… “我觉得很完美。” “我看不出跟之前有什么区别,只要我们不说,老大就发现不了。” 云千流歪着脑袋,很认真很认真的在想以前的事情。当时他和霍乱刚说完这两句话南宫离就伸手把那朵本就歪歪斜斜的兰花给掐掉了,掐掉后他说了什么来着? “我看这朵花摔坏了——就掐了——”他还说,“我觉得这样才好看。” 他当时的样子还特无辜! 想到那一天的他们,云千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他抱住膝盖将头埋在上面,肩膀就抖了起来。 带着哭腔嘀嘀咕咕似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轻,“我再也不说你只知道制毒了,我再也不说你年纪轻轻脑子就不好使了,我再也不说了……你回来吧……” 枯叶倚在门框边没说话,一旁的锦琼天拍了拍她的肩膀,“哭出来也好,总比憋在心里好。” 两人无言望了会儿抽泣的少年,锦琼天又说,“没想到突然间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霍乱死的时候,他们一心想的是报仇,那个时候他们还有报仇的对象,还能分散些悲伤的情绪。如今到了南宫离呢? 他们不知道该找谁报仇,便只剩下悲伤的情绪了。 枯叶没说话。 锦琼天也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又换了话题,“本想着过几日是老大的生辰,我们几个又可以聚在一起好好喝一杯,如今看来这生辰是过不成了。” 提到老大,倚在门框边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随口问了一句,“老大这段时间是不是在京城?” “在吧。”锦琼天也不是很确定。 “在的。” 蹲在雕花木架前的云千流瓮声瓮气的答了一句,回过头来鼻子下面还挂着一个鼻涕泡,说话时啪一声破了,他顺势吸了吸鼻涕,“老大这段时间一直在京中,你要找他吗?” 枯叶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倒是锦琼天看着云千流的模样心酸又好笑,“你啊!快擦擦鼻涕。” 这日过后,玄机中的几人便极少提起南宫离了。 倒是江湖中有关于南宫离的事迹一直没有停止流传过,谁能想到命运纠纠缠缠到最后——生烟和似烟竟成了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威名并列的毒药呢? ** 南山巷。 仁心堂被查封后缴获药材无数,珍贵的寻常的应有尽有,小孟大人正想着该如何处理,余幼容便出现了。 看到余幼容过来,小孟大人立即迎了上去,“陆爷有何吩咐?” “来看看。”余幼容的模样似乎只是路过,视线只在小孟大人身上一晃而过便落到了药堂旁边一格一格的药柜上,过了片刻才随口说道。 “听君大人说不知该如何处理仁心堂的药材,小孟大人若是觉得可行不如捐给太医院吧。” 捐给太医院? 前一刻还因此事困扰的小孟大人听到这句话,眼睛立马亮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与其将药材放在大理寺还要派人看管,看管不当还会发霉,不如捐给太医院物尽其用。也好在皇上面前为大理寺博个好名声,一举多得啊! 说起来,因为许琉光的事,京中的人虽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他们家大人呢! 越是这种时候他们就越要重新将大理寺的好名声立起来,小孟大人越想越多,眼睛不由的更亮了,“陆爷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我这就回去跟大人商量。” 余幼容“嗯”了一声,若是小孟大人这个时候抬头看她,就会看到她眼中快速闪过的心虚…… 其实她想得没有小孟大人那么多,她就是单纯的觉得自己不能直接拿这批涉案药材。 而入京这大半年以来她所用的药材一半都是出自太医院,虽说并未不好意思,但总要帮陆离回回血。 省得她每次去太医院,他总是用一副痛心不舍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看她。 一想到等这批药材进了太医院,她就又有药材可用了,余幼容的心情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 跟小孟大人告别后步伐很是轻快的走出了仁心堂。 望着余幼容离开的背影,小孟大人不由感叹,“陆爷可真是个大好人。”他身后的几名衙役纷纷点头附和。 走在南山巷上,天尚大亮。 余幼容心想着要不要多走几步去趟景行街,一来有些日子没去看唐老爷子了,二来五雷神机的事因为案子一拖再拖,如今终于得了清闲也该跟唐老商议商议。 她慢悠悠的脚步稍稍快了些,谁知前方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层一层的人堵在路上,她顺着他们的视线朝一旁望,路边是一家棋社。 叫珍珑棋社。 看到棋这个字,余幼容自然而然又想到了唐老爷子,那位老人家除了爱研究机关术,另一大喜好便就是这围棋了,这次见面免不了又要对弈几盘。 “吴大师已经连赢九局了吧,再一局便是这个月的第十局了。” “可不是,我看啊,这京中没人是他的对手。可惜他那本《上河清平集》注定送不出去喽!” 余幼容正打算绕到人群后方,听到《上河清平集》这几个字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这本书她从唐老爷子那儿听说过,据说是一本由两名围棋高手撰写的绝世棋谱,还是孤本。唐老爷子提到这本棋谱时囔囔了好久,说哪怕让他看一眼也好啊! 正愁这么长时间没去看他,他会祸害她的耳朵,若是用一本棋谱就能让老人家安静下来——很值! 想到这儿余幼容拐了个方向。 章节目录 第377章 太乱来了 珍珑棋社内。 一名身穿灰色棉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方凳上,面前是空的棋墩,两旁是放着黑白子的棋笥。棋墩和棋笥皆是由有“帝王之木”称号的小叶紫檀制成的。 棋子是质地上乘的玛瑙石,独赏不错,但跟小叶紫檀相比就显得不那么出众了。 此刻,那名中年男子正一手捏着不长的山羊胡子,一手捏着枚白子,视线看上去似是落在空棋盘上。 神情淡然,五官虽不出众却十分儒雅,很有大家风范。 他对面的方凳是空的,衬得他独坐的画面甚是寂寥,棋社四周围满了人,虽有交谈者,但声音都不大。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明显非寻常百姓,而他们瞥向中年男子的眼神却很是尊敬。 余幼容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无视寂静的气氛径直往棋墩方向走去,等坐到方凳上才抬头看对面的人,“赢了就能拿走《上河清平集》?” 见有人落座,中年男子微闭的双眼陡然睁开,当看到对面是个小少年时亮起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不等他开口,周围人已发出怨言,“哪来的小子?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知道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谁吗?也不怕屁股生疮什么地方都敢坐!” “谁将他放进来的啊?有没有人将他赶出去?别扰了吴大师的兴致。”……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原本安静的棋社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等那些人说够了中年男子才悠然出声,“小公子懂棋?”他眸光无起伏,态度也无不满,寻常聊天般问了一句。 “略懂一二。”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他朝门外望了望,许是琢磨着今日不会有别的对手了,又将视线移回到了对面的小少年身上,神情多了几分长辈的和蔼,“那老夫便同小公子摆一局。” 吴大师人可真好啊!这是周围人统一的心声,自从吴大师被珍珑棋社请了来,还从未见他红过脸呢! 这个吴大师全名吴远弈,应天府人,年轻时候棋艺便在应天府那一带难逢敌手。 后来他又逐鹿其他地界,几年后才渐渐闯出了名气,如今的他在大明朝不说家喻户晓,但凡是接触过黑白子的定听闻过他的大名。 吴远羿年前才被珍珑棋社的老板三顾茅庐请来了京中,也不要求他做别的,时不时的摆上一局即可。 起初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可当所有人皆铩羽而归后来的人便逐渐少了。 如今,更是需要吴远羿以《上河清平集》为诱,才有人敢硬着头皮搏上一搏跟他对一局。 余幼容不知道对面这人是谁,也不关心对面这人是谁,看着他将黑子推过来,淡着声音又问了一遍,“赢了就能拿走《上河清平集》?” 吴远羿似是一怔,半晌后摸着山羊胡子笑道,“没错,赢了老夫,《上河清平集》便归你。” “那行。” 虽不是多猖狂的话,但余幼容不着调的态度显然惹怒了棋社里的其他人,立即有不平的人站出来指责,“就凭你也想赢吴大师?我们来是要看高手对决,能不能别捣乱啊?” “吴大师,你别纵容这小子,若今日允了他的无理取闹,明日后日说不定又有其他人找过来。” 余幼容对这些人的话充耳不闻,只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黑子问对面的人。 “确定我执黑?” 执黑子先行,一为敬,二为让,她倒是不介意对面的人让着她,不过以免他输了后不认账,问还是要先问一句的。 兴许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吴远羿又是一怔,随后才笑着点头。 “那行。” “啪——”一声清脆,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一角。金角银边草肚皮,余幼容这第一步中规中矩,周围人看的悻悻然,吴远羿也显然并未将这名小少年放在眼里。 不过是借着他消磨些时光罢了。 而余幼容倒是挺乐意他轻敌的,如此一来她便无需花费太多精力应付,说不定天黑之前就能拿下这局。 想到这儿她姿态更加散漫,细长笔直的腿交叠在一起,左手抵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右手捏着一枚黑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棋笥边缘,几乎不思考的。 吴远羿刚落下一子,她便跟着将手中的黑子丢下去,看上去毫无章法。 眼瞧着白子在棋盘上摆成了一个方形,稍微懂点棋的人都知道不管如何要“点”一下,来破坏对方的眼位和棋型。 这在围棋中叫做逢方必点。 但这名小少年偏偏绕开那一块隔着老远的位置落了一子,周围本就对她不满的人更加不屑了。 到底会不会下棋啊?闭着眼睛都能下对的地方他也能错,是不是眼瞎啊? 吴远羿起初只以为这名小少年棋艺不精,略懂一二都是夸大了,然而一番下来也觉得他似乎不会下棋。除了最初那几步还算中规中矩,之后的每一步太乱来了。 他正这样想着,棋盘上又落了一枚黑子,接下来对方就开始吃棋了,在他无知无觉中就被蚕食了一大片白子。 他想对杀吃回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好几路棋竟被封死了,已无力回天。 什么时候…… 吴远羿蓦地睁大双眼,盯着棋盘看了好长时间,仿佛失了魂一般,他倒不是输不起,就是太莫名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输的! 都说从下棋的手法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情…… 吴远弈抬头细细打量对面的少年,从开始的漫不经心到现在的大杀特杀,不留一丝余地。 他面上始终清清淡淡的,甚至有些散漫倦怠,似乎根本没将这次对弈放在眼里,也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这种不放在眼里无关尊重。 这个小少年让人完全看不透啊,是他大意了……吴远弈手中的白子始终没有落下去,周围的人先是疑惑,而后才想起来去看棋盘,当看清棋盘上的形势后无一不目瞪口呆。 竟是这小子占了上风? 难怪吴大师一直不落子,原来是要输了啊!!!众人表情古怪,棋社较之方才竟然更加安静了。 吴远羿不想就这样认输,试图从二路着手让那片棋再活过来。 对面的人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意图,连抵抗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来了个绝杀!一子落下,局势已定,余幼容眯着杏眸慢悠悠瞥了眼外面的天色。 嗯,还亮着。 她将翘着的腿放了下去,朝对面尚在发呆的吴远羿伸出皙白细长的手,“我赢了,《上河清平集》。” 吴远羿捏着手中的白子突然就笑了,他倒也坦荡,“是我输了。” 说着他便招手叫来小童,命其将《上河清平集》拿来,等待的过程中搓着手隐隐期待的问。 “小兄弟可愿再同我战一局?” “不愿。” 余幼容拒绝的干脆,小童这时也拿着《上河清平集》过来了,她接过来翻了几页就打算离开,甚至连名姓都不愿留下。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珍珑棋社。 众人才如梦初醒,刚才那个小子竟然赢了吴大师? 赵淮闻刚到珍珑棋社便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拉住门外的一人问,“珍珑棋社是出了什么事吗?” 章节目录 第378章 我就生气!我气死自己算了! 那人不认得什么内阁首辅,只当他也是来凑热闹的,立马跟他分享八卦,“可不是出了事,出了大事呐!刚才一年轻小公子赢了吴大师,还把《上河清平集》拿走了!” 那人边说边比划,挥舞的手险险擦过赵淮闻的鼻子,吓得他赶紧往后退一步,嘴上也吓道。 “什么?赢了吴大师?” 赵淮闻受到的惊吓不小,本就皱巴巴的脸更皱了,布满了不敢置信,“此事当真?”别说是什么年轻小公子了,就连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赢吴远弈啊! “当然!” 那人觉得自己受到了质疑,顿时不满的对着赵淮闻哼哼了两声,又指旁边的人,“不信你问他们,很多人都瞧见了。” “爷爷。”跟赵淮闻一同前来珍珑棋社的还有他的孙女赵轻曼。 见赵淮闻跟一名两句不到便急了眼的人纠缠,赵轻曼轻蹙着的远山眉,眉上描了螺子黛。 配上一张亮晶晶的粉色樱唇,甚是娇俏。 赵淮闻感觉到孙女的语气不开心了,立马住了口,舒展开皱成一团的脸,又慈祥又和蔼又抱歉的说,“爷爷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这就去找你师父,等见着他便什么都知道了。” 赵轻曼这才笑着应了声“好”,搀扶住赵淮闻的手臂往珍珑棋社里走。 她脸上虽挂着笑,心里其实也是在意刚才那人说的话的,不过她在意的与她爷爷不一样。 她低着声音,用只有赵淮闻听得见的声音问,“《上河清平集》不会真被拿走了吧?” 赵轻曼一直想要那本棋谱,可她师父一直不愿给她看,非说要等她赢了他才能给她,还说若她真赢了,将棋谱送她也是可以的。 然而如今她的棋艺还完全不是师父的对手呢!她也觉得不会有人赢得了师父。棋谱就已经被别人赢走了? 她怎能甘心啊! 赵淮闻自然是晓得孙女的心思的,拍拍她的手安抚,“《上河清平集》再好也好不过你师父,等你学到了他一半的本事,哪还稀罕什么《上河清平集》?” “可是……” 赵轻曼还欲说什么,她爷爷拍她手背的力道突然重了。 然后她就听到她爷爷笑呵呵打招呼,“吴大师,我送曼曼来了,今日您教她什么呀?”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吴远弈面前。 赵轻曼的师父便是吴远弈,还是赵淮闻欠了不少人情费了不少功夫求来的,为了让赵轻曼拜入吴远弈门下,成为他唯一的弟子,赵淮闻差点就将珍珑棋社的门槛踏烂了。 对这个孙女赵淮闻是真的宝贝,比起其他的孙子孙女们要偏爱得多,主要是赵轻曼争气。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棋艺十分了得。 她本就在围棋方面造诣颇高,有了吴远弈的指导后更是突飞猛进,大局观和统筹能力是别家的闺阁小姑娘完全比不了的。每每提起这个孙女,赵淮闻总是眉飞色舞。 而他身边的人也是羡慕不已,回到家去总要数落一顿自家的孙子小辈,说人家赵轻曼如何如何…… ** 景行街。 珍珑棋社的热闹并未蔓延到这里,余幼容到千机阁时,里面的客人不多。 唐德一眼便瞧见了她,欣喜若狂的奔了过来,“陆爷好些日子没来了,老爷天天都在念叨呢!哎呀,我这就去告诉老爷!”他刚转身往前跑又停下来。 重新转过身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瞧我高兴的都没了脑子,陆爷快快跟我一起去见老爷。” 唐老爷子的书房跟上次余幼容来时并无两样。但她只看了一眼,便看出外面的机关又多了几样,看来老人家这段日子太闲了。 唐德刚抬手准备敲门,手指尚未叩上去里面便传来了老人家暴躁的声音。 “一会儿来一会儿来没完没了,能不能让我清静片刻?”说着又嘀嘀咕咕,“真是的,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一直碍眼。” 唐德缩回手,回头朝余幼容悻悻笑,“老爷他就这个脾气,陆爷也是知道的。” 余幼容了然的点头,绕开唐德亲自敲了门,不等老人家再次发脾气就推门进去了,“跟你说过多少次,老人家少动怒,气病了指望你那儿子衣不解带服侍你?” 突然听到想念的声音,唐老爷子欣喜直达眼底,高兴的眼角皱纹都深了,却故意绷着张脸。 “哼~你来做什么?” 看着老人家傲娇的样子余幼容深深叹了口气,心想她怎么总是栽在这些老人家手里?以前是祖母,现在是唐老爷子,她走过去,也不回答。 只将手中的《上河清平集》递到他面前。 起初唐老爷子不以为然的瞥一眼,又匆匆将脸别开了,等《上河清平集》几个字在脑中过一遍。 又猛地将脸移了回来,盯着《上河清平集》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眼睛倏地就亮了。 不过老人家偏要拿乔,黑着脸,用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语气说,“哼,别想用一本棋谱贿赂我,不就是一本棋谱吗?你以为我很想要?哼,我又不是非要不可?” “那我送给别人了?我们家隔壁那位老先生也挺喜欢下棋的,若是将这本棋谱送他,他应该很高兴。” “你敢!” 唐老爷子急了,脸都红了起来,“你要是敢送给别人,我就生气!我气死自己算了!” 老人家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耍完无赖老人家盯着余幼容手里的棋谱嘀嘀咕咕的说,“看你这么诚心,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说完便伸手将棋谱拿了去,笑意刻进皱纹里,浑浊的瞳孔都清明了不少。 又开心了。 余幼容无奈的摇头,径直走到唐老爷子对面坐下。唐德将热茶倒好了,又拿了个暖手炉,“天冷了,陆爷拿着这个,若是还冷,我再拿些炭来燃上。” 余幼容接过手炉道了声谢,让唐德不用忙活。 而她对面,某个老人家已经津津有味的看起《上河清平集》,故意将余幼容晾在一边,好一会儿后才搭理她。 “我之前不是说要给你介绍一个棋艺不错的人嘛!前段时间他收了个女弟子,还问我要不要把你也收了。”唐老爷子满脸不屑,吐槽起友人来毫不留情。 “你给他当师父还差不多。” 余幼容隐约记得有这么件事,略一点头,正色道,“温庭不喜欢师弟师妹,我不收第二个弟子。” 唐老爷子:…… 他是这个意思吗?怎么又扯上了温庭?唐老爷子撇撇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余幼容对这个话题也不感兴趣,道出了此次前来千机阁的主要目的,“神机营和京营都想要五雷神机,我打算让千机阁与其中之一合作,您老倾向哪一个?” 章节目录 第379章 两颗粉红色的蘑菇 “神机营?京营?”唐老爷子还沉浸在得到《上河清平集》的喜悦中,没有感情的重复了一遍,又随口说,“就神机营吧!” 余幼容闻言不解的看他,用表情询问为何选神机营? 谁知唐老爷子理所当然的说,“因为他们是神机营,我们是千机阁啊,都有一个机字,日后好相处嘛!” 这么随便? 端起热茶的人动作一顿,眼风深沉,眼皮也跟着跳了下。不过她的意向也是神机营,因为比起秦昭她看魏霄要顺眼一些,就没多说什么,只接着道。 “那等我跟魏提督商量好便带他来见你。” 唐老爷子腿脚不好,年纪一大,这段时间腰也不怎么行了,自然是能不让他出门就不让他出门。 至于魏霄—— 虽然他是神机营提督,但他比谁都迫不及待的想促成五雷神机合作一事,秋猎回来后曾找过余幼容几次皆因案子没见着面,想必让他跑一趟千机阁应该是极为乐意的。 唐老爷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表情略显呆滞,情不自禁捏紧了手中的棋谱,语气震惊。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想要五雷神机?什么跟千机阁合作?神机营和京营他们怎么了?” 若换个人,余幼容早就不耐烦了。 此刻却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跟魏提督和秦将军说,真正造出五雷神机的是你,若皇上要论功行赏,有一半功劳是你的。我想过了,若是他们想要五雷神机,就必须跟千机阁合作。” 一来皇上的银子不赚白不赚,二来千机阁以及整条景行街的情况确实不大好,至少没其他街巷赚钱。 听到这里,唐老爷子已经明白了。 他脸上的茫然转为笑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比得到《上河清平集》还要开心,倒不是开心能赚到银子,而是开心这小子心里终于有千机阁了。 自从将千机阁给她,就没见她上心过,之前看账本还是被他逼着才看了几本,之后便再不闻不问。 不过唐老爷子本就对经营不在意,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千机阁至此。 也就随她去了。 如今竟得见这小子一心为千机阁谋划着想,他莫名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心情,要知道这臭小子当年可是对他爱答不理的。 如今——他们虽然见的也不比从前多,但之间的隔阂似乎消散了不少。 唐老爷子忍住笑意,一开口声音里却携着笑,“千机阁既然给了你,这些事你自己做主就好了。” ** 翌日,下了场小雨,青石板铺的地面湿漉漉的。 雨后,成贤街四合院外长出了两颗粉红色的蘑菇。不,是蹲着两颗粉红色的人形大蘑菇! 左边的萧蘑菇戳了戳右边的姜蘑菇,一脸警惕,仿佛随时随地就会进入战斗状态一般,她压低声音,“你也是来见温大人的?”萧蘑菇虽然跟姜蘑菇不熟,但她认得她。 她正思索着她是何时跟温庭牵扯上关系的,就看到姜蘑菇突然蹦跶了出去,语气兴奋的唤了一声。 “陆公子——” 萧蘑菇懂了,她不是来见温庭的。 姜芙苓粉色的锦缎小袄上点缀着一朵一朵的小花,衬着被风吹红的小脸,煞是可爱,雾蒙蒙的大眼睛扑扇扑扇,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此刻小兔子嗫嚅道。 “应该是太子妃……” 余幼容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称呼,说了句“没事”又问她怎么来了。 小兔子扭扭捏捏了半天也说不出答案,是萧疏钰蹦跶了过来回道,“我们逛着逛着就到这儿了,嘻嘻,就来看看。” 说着她扯了扯旁边姜芙苓的袖子,又朝她不停使眼色,“是不是啊?我们是路过。” 姜芙苓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连忙点头,“没错,我们俩是路过这里,路过这里。” 可能连姜芙苓自己都未发现每次说谎她就会重复自己的话。余幼容望着面前两个身穿粉色衣裳的小姑娘,面上有些怔然,眉心拧了下,“既然来了进去坐坐吧。” “好啊好啊!” 不待姜芙苓反应,萧疏钰便拉着她推开院门冲了进去,生怕晚了一步余幼容就会收回说出的话。 等进了院子一路跑到堂屋,萧疏钰如愿见到了温庭,不过她也傻了—— 怎么太子妃家这么多人啊? 还都是熟人!看到萧疏钰小十一第一个冲了过来,“疏钰姐姐,你怎么来了啊?”他朝院子里看了看,“易初哥哥没跟你一起来吗?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他了呢!” 萧疏钰尬笑着摆摆手,“他没来。”随后又向堂屋里的人一一打招呼,“太子殿下,三王爷。” 然后转向他们俩的对面,“君大人。”最后才看向垂眸拨弄银丝炭的人。 “温大人。” 姜芙苓的表情比萧疏钰更呆,好半天才跟着唤了一遍人。两人被小十一带去坐下,余幼容才慢悠悠的晃了进来,她眉心拧着,似乎也很惊讶这些人怎么全都来了。 “七嫂!” 小十一脆生生的叫人,余幼容视线撇过去看他,长高了些,显得更圆润了。 她点点头,不算太冷淡也没有很热情。萧允绎起身将她拉到了最暖和的位置,担心她还是冷又让温庭倒了杯热牛乳过来。 两人一个递一个接,看起来关系还挺好的。 可惜萧允绎似乎逗温庭逗上瘾了,将牛乳接过来后一副长辈和蔼可亲的语气,“乖。”惊得温庭指尖一抖,险些就将装牛乳的杯子夺过来泼他脸上。 “别欺负他。” 余幼容嗔怪的瞪了眼身旁的人,怪他明知道他们家小古板逗不得还偏要去招惹他,然后就听某位太子殿下辩解,“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我爱护他还来不及。” 萧允尧和君怀瑾已经习惯了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当初君怀瑾还吐槽过,这两人幼稚起来连他都嫌弃。 但萧疏钰和姜芙苓就不这样想了。 她俩一双眸子一点一点扩大,抑制不住惊讶的神情,原来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太子殿下他们是这样相处的啊?也太接地气了吧!也太——好笑了吧! 如果仅是这样,她们俩是完全可以忍住不笑的,可偏偏君怀瑾也来凑热闹,他朝温庭招招手,开口是虚弱的调子。 章节目录 第380章 我对你好吧! “劳烦温大人——还是叫温庭吧。” 君怀瑾咧嘴一笑,端的是稳重的长辈姿态,就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中气不是很足,但这并不妨碍他逗温庭吖! “既然长你一辈,叫名字不为过哈。温庭啊——” 他拖着尾音硬是叫出了爷爷唤孙子的画面感,“去帮我倒杯热茶,不用太热,温的就行。对了,茶叶也不用放。” 若换作平时,这样的要求温庭是不会拒绝的,但他此刻对长你一辈几个字十分敏感,寒着张如玉的脸冷飕飕的看着歪歪靠在椅背上的君怀瑾。未动分毫。 君怀瑾见状稍稍收敛了些,语调更虚弱了。 “温庭,以后再没人说你柔弱了,你看看我,鞭伤还没好透又中了毒,差点一命呜呼,以后我们俩就同病相怜了。” 说着他虚弱的笑了笑,又可怜又欣慰,“不过没关系,能帮到你我还是很开心的。我对你好吧!” 温庭:有毛病? 不等温庭有所反应,余幼容已经一个眼神扫过去,眼尾携着的杀气惊得君怀瑾缩了下肩膀,禁了声,前一刻的笑意就那样僵在脸上,别说是让温庭倒热茶了,他坐都坐不安了。 君怀瑾怂了。谁让他没权没势,只是一个卑微的大理寺卿呢? 陆公子好凶啊—— 姜芙苓的视线一直紧随着余幼容,也将她刚才的神色看在眼里,明明被吓到了,脸却红了起来。 陆公子凶起来的样子也好好看啊。她规规矩矩的端坐在椅子上,手也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就是一双眼睛不怎么规矩,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害羞一会儿偷瞄的。 萧疏钰的性子就不像姜芙苓那么内敛害羞了,她跟她家弟弟可是京中公认的长歪了的皇族子弟。 萧疏钰原本是想要笑的,因为温大人跟君大人的互动在她看来实在是太有爱了。 可她又觉得这个时候笑似乎不太合适,她还没在温庭面前刷够好感呢!万一引起他的厌恶就不好了,于是她硬生生的将笑意憋了回去。 一群人东扯西扯聊了很多。 主要是君怀瑾、萧允尧和小十一在说话,萧疏钰附和,姜芙苓不敢吭声,萧允绎和余幼容、温庭则是不想搭理他们。 其实他们今日聚在这儿并非只是为了话家常,是有正经事要商量的。 那晚火药爆炸一事已过去许久,晋亲王萧允聿已可以下床行走,但嘉和帝丝毫问罪他的意思都没有。 许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在孟夏死不认罪的情况下,嘉和帝不仅要让他将许琉光一事认下,还要将火药爆炸一事推到他身上。至于萧允聿和徐明卿…… 嘉和帝都主动将孟夏推出去背锅给他们台阶下了,他们自然愿意舍弃孟夏将损失降到最低。 孟夏是晋亲王党派,是徐明卿一手提拔上来的刑部尚书。 他手里多多少少有晋亲王和徐明卿的把柄,所以这两人在决定放弃他后绝不会让他活太久,定要在君怀瑾撬开他的嘴前将其灭口。 问题就在这儿。 孟夏被关在大理寺牢房,若他们想灭孟夏的口,定要通过大理寺的官吏。从许琉光到神机营刺客再到孟夏,不知道大理寺中还有多少个像冯寺副这样的存在。 趁这一次,大理寺是该清理一番了。 这些事自然不可能在萧疏钰和姜芙苓两人面前谈,但又不好无缘无故的将她们再请出去。 于是一群人只能继续说说笑笑,最后萧允尧无聊打趣起小十一来。 “十一,你说哥哥们的身材都挺匀称的,怎么到了你这儿……”他故意揶揄道,“要不是你这张脸与父皇和你七哥极似,三哥还以为……” 萧允尧本想说还以为是捡来的。 结果话尚未说完,小十一就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不喜欢别人说他圆说他胖,现在更是气得不行。 “三哥,你怎能乱说话?你怎可诋毁我母妃?我就是母妃跟父皇的儿子!” 萧允尧也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让小十一急了眼,正准备解释两句安慰两句,又听到他气急败坏的说,“三哥最近很闲吗?是三嫂已经回来了吗?” 媳妇还没追回来的萧允尧:…… 就挺扎心的。 媳妇还没追回来的萧允尧一脸受伤的将视线转到余幼容身上,学着君怀瑾可怜又虚弱的语气,“弟妹,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姝儿的气也该消了吧?”他想媳妇了。 余幼容极冷淡的扫了萧允尧一眼,她还记得商黎姝一身青青紫紫的伤呢!也记得她黯然神伤的表情。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余幼容没什么同情心,若有的话也该同情商黎姝而不是萧允尧。她扯着嘴角冷笑。 “据我所知,三王爷并不喜欢府中那位王妃,既不喜欢,何必在我们面前装深情?当初不珍惜的是三王爷,如今后悔的也是三王爷,恕我愚钝,看不懂三王爷到底要做如何!” 这大概是余幼容跟萧允尧说过的最长的话了,继小十一之后又在他心上狠狠扎了一针,一针就见了血。 汪—— 趴在余幼容脚下睡的正香的哮天也不知道突然怎么了,对着萧允尧恶狠狠的叫了一声,正准备扑过去咬他的衣摆,被余幼容唤了回来。 萧允尧不是好糊弄的人,万一他从哮天这里猜出商黎姝在河间府就糟了…… 余幼容眼眸低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揪着哮天黑亮黑亮的毛,真是条好狗子,还记得商黎姝喂过它呢! 接二连三受打击,最后还被狗嫌弃,萧允尧的脸拉的老长老长。他目光幽幽的转向他七弟,试图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中,结果他家七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一旁的萧允绎似在神游太虚。 视线先是掠过对面身穿粉色锦袄的两个小姑娘,又掠过他家的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喜怒不明。 他拧着眉心,眸光幽沉,人家小姑娘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偏偏他家小姑娘一身男装不说,这薄的不能再薄的袄子也不知穿了几年,洗到发白还有一堆线头…… ** 比试定在了十月初八,小雪那一日,上午比“琴”和“棋”,下午比“书”和“画”。 章节目录 第381章 不知不觉就有了烟火气 比试前一日,十月初七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下午时分落下的,纷纷扬扬像是天上的云朵被古灵精怪的小仙女扯成了一块一块丢下来。 不一会儿便掩住了青石板路原本的颜色,覆上了白茫茫一片。 成贤街。 余幼容懒洋洋的窝在垫了厚褥子的摇椅上,透过堂屋的门望着院子里的落雪,旁边是盖了熏罩暖烘烘的火炉,因为用的是上好的银丝碳,虽有烟火气息,却不至于火烧火燎的。 初雪,暖炉,摇椅,舒坦。 所以说啊,有钱令人醉生梦死,余幼容眯着杏眸伸手到摇椅旁的矮几,上面温着一壶奶茶。 是温庭出门前煮好的,一直放在燃着小火苗的炉子上温着,怕煮干,周围还圈着水。 跟余幼容的懒形成强烈对比,院子里,啸天撒开四肢东跑西跑,一会儿蹦跶两下,一会儿又在雪地里打滚。浑身黑亮黑亮的毛滚得白花花的。 雪下了两个时辰,一直打盹的海东青也醒了,一会儿低低盘旋,一会儿蹲在哮天的背上。 两小只玩的不亦乐乎。 等玩累了,狗子和鸟儿回来了,哮天踏进门槛刚要抖毛,摇椅上躺着的人一个眼神斜过去,狗子的身体明显一僵。嗷呜~一声又退了出去,将身上的雪抖干净才敢蹦跶进来。 一人一狗一鸟围在火炉旁,好不惬意。 老元头一进院门,隔着风雪远远的便瞧见了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他火气蹭蹭蹭就窜了上去。尚未踏进堂屋声音先传了进来。 “明日就是比试了,太子妃人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说着已到了余幼容面前,因为这段时间走动频繁又熟稔了几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了。 声音渐大,愁得脸上的皱纹都深了,老元头又是嫌弃又是无奈,“你倒好,还有闲情躺在家里看雪!温庭也是,说多少遍也不放在心上。一个两个的根本不着急!” 若不是确定这两人与太子妃的关系确实亲厚,他倒要怀疑他们跟太子妃是否相识了。 特别是温庭! 当初不是他自己说要激出太子妃的胜负欲吗?如今老赵头到处宣扬太子妃输定了,东宫进定了,也没见他们有任何行动啊! 他跟老赵头什么事都要争个高低,赢得起输得起,可像现在这般有力没处使,不战而败还是头一次。 愁!愁死他了! 老元头背着手急得转来转去,晃得余幼容头晕脑袋疼,心里暗暗想。 如今的老人家怎都如此暴脾气?到了这把年纪不该心平气和的吗?她喝了口热奶茶,声音也懒洋洋的。 “放心,明日赵首辅一场都赢不了。” “怎么就赢不了?” 这句话老元头已经听过好几遍了,之前温庭也说过,按理说他们俩不会骗他,他该相信他们才对,可他对那位始终不露面的太子妃实在是没有信心。 是骡子是马也要拉出来遛遛啊! 像她这样死活躲着,他劝说多次也不愿来国子监学习的女子——老元头痛心疾首的摇摇头。 瞧着老元头的模样,余幼容心想着反正明日就是比试了,告诉他也无妨。 之前之所以一直瞒着他她就是太子妃,主要是害怕他不管不顾的将她拉去国子监,虽然说她也挺爱学习的,但离开学校太长时间骨头早懒了。 哪受得了从早到晚的念书写字? 余幼容正欲告诉老元头太子妃就在这儿呢,还没有开口院门恰好在这时被人急急敲响了。 老元头进来时没关院门,两名伙计打扮的男子站在院外探头探脑,见堂屋里有人大着声音说道,“我们是锦绣庄的伙计,来送衣服的。” 锦绣庄余幼容是知道的,当初因为施骞的案子她还去过一次,不过好端端的为何要给她送衣服? 她慢悠悠的起了身,院外的伙计们也陆陆续续将衣服送了进来。 一套两套三套四套五套六套七套…… 当一套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将堂屋堆出拥挤的感觉后,别说是老元头目瞪口呆,就连余幼容自己都震惊了。她捏着眉心,问,“这衣服是谁送来的?” 面对大主顾,锦绣庄的伙计们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尊敬与耐心,“我们只负责送货,其他的我们也不清楚啊。” 没能从伙计口中得到答案,余幼容也不在意,随口说了句,“应该是明日比试要穿的衣服。” 此话一出,原本目瞪口呆的老元头更气了,这些个小姑娘啊! 不肯去国子监学习,心思全用在怎么打扮自己上面了,能赢才怪呢。他狠狠瞪了那些衣服几眼,招呼也没跟余幼容打,气呼呼的走了。 ** 傍晚,雪依旧没停,飘飘扬扬的反而更大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积雪,足有三寸,一脚便会陷进去,院中的歪脖子树也被压的更歪了,天地间银装素裹,万物被这片雪色照的透亮,天黑了都不自知。 余幼容早早的将灯笼点亮,又难得勤快的扫积雪清出一条走路的小道来,然后撒了盐水。 还没将手中的工具放下,温庭散值回来了。 纷飞的大雪中,一抹单薄的纤瘦身影缩着肩膀背对着自己,即便看不到表情,温庭也能想象得出他家老师定是蹙着眉的。明明懒到连自己都不愿收拾。 偏偏还总是在他面前做出一副爱护晚辈的模样,明明——她比他还要小上一岁。 他嘴角弯了弯,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大半年的时间,这座空荡荡的院子不知不觉就有了烟火气。 温庭脚步顿了顿便匆匆走过去接过余幼容手中的清理工具,“我来。” 突然被抢走工具,余幼容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见是温庭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接着搓了搓冻僵的手就回了堂屋,冻死她了。 火炉旁,一狗一鸟睡的正香,哮天舒服的四爪朝天整个肚皮露在外面,余幼容好笑的抬脚踹了踹它。 只唤来“嘤”一声,睡在一旁的海东青也跟着“啾唧”了一声。 温庭一走进来便看到了堆成小山丘似的衣服,不解的问,“这是?”他走近细细看了两眼,皆是女装,“是殿下送来的?” “应该是。” 采薇巷的锦绣庄一直都是京中贵女最喜欢光顾的的服装铺子,不仅款式新颖,就连布料也是一等一的,庄子里镇店的衣裳比起宫里尚衣监所制也丝毫不逊色。 这样的衣服价格嘛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新颖的很。 除了萧允绎,余幼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如此大手笔,买大白菜似的。论富可敌国,还是要看太子殿下啊! 心里正想着那个人,那人的身影竟就出现在了院门处,隔着风雪,隔着夜色。 一如去年初雪的夜晚。 章节目录 第382章 还比个棒槌啊! 对于萧允绎的突然造访,温庭已然见怪不怪,冷冷瞥他一眼便转身去了厨房,礼都没行。 什么圣贤,什么斯文,面对萧允绎统统喂了狗。仿佛有所感应,熟睡中的哮天突然抬起脑袋,黑溜溜的眼睛里尽是迷茫和困意。 它好像听到有人要喂给它好吃的? 萧允绎没管温庭,走进来看了看一旁堆放整齐的衣服,而后打量了一番他家小姑娘的神情。 他也是第一次给姑娘家买衣服,不知道选什么样的好,便让锦绣庄将他们庄子里今年的新款全送过来了。他是想,这么多款式和颜色,总该有一件是喜欢的吧? 可此刻看着他家小姑娘的反应,他不太敢断言了,犹豫着问,“这些衣服,可还喜欢?” “喜欢。” 几乎没思考便给出的答案让萧允绎的心又安了些,他发现他家小姑娘是真的不挑剔,除了嗜糖嗜奶不爱打扮怕水怕高一杯就倒,真的又乖又好养活。 “合你身的男装需要量身裁制,这几日空了我让锦绣庄的裁缝和绣娘过来一趟。” “行。” 余幼容答应的很干脆,其实她也爱美爱漂亮衣服的,只不过她的这种爱还没有强烈到让她战胜自己的懒惰,眼下有人主动将漂亮衣服送到她面前,她自然不会拒绝。 谁拒绝谁是傻子! 瞧着眼前小姑娘乖乖巧巧的模样,萧允绎眼里的笑意浓了,俯身便在她的嘴角落下一吻。 温温热热的气息撒下来,比火炉还要炙人。 余幼容惊得大脑空白脸腾地就红了,整个人还呆呆傻傻的又听到面前的人说,“这么乖,奖励你一下。” 火炉旁的啸天困意已经散了,脑袋耷拉在前肢上,稍稍扬起下巴看旁边的人。 从鼻子里哼哼:这人真狗。 天寒地冻,萧允绎身上的冷冽梅花香较平时浓烈了几分,幽幽浅浅的,很是好闻,因为刚从外面进来的缘故,还携着风雪的味道,丝丝扣扣的寒意让余幼容清醒了些。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又抬手蹭了蹭嘴角,心里暗恼自己真没出息,不就是亲了一下嘛? 安慰好自己,她神色自若的“哦”了一声,就是脸上的热度始终没有退去。 ** 十月初八,国子监。 天未亮时便有人在国子监里里外外铲雪了,等到雪铲的差不多,天也大亮了,原本静谧庄重的学府因为陆陆续续到来的人渐渐热闹了起来。 今日不早朝,满朝文武当值的不当值的,该来的不该来的,一股脑全都跑来了国子监凑热闹。 实际上倒也不是他们爱凑这个热闹。 一个身无长物的乡下丫头,四场不用猜都知道结果的比试,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但奈何今日皇上也会来,为了让太子妃好好比试,前些日子皇上还特地命元祭酒将比试的地方修葺了一番,由此可见皇上对此次比试有多重视。 皇上都这么重视了,他们这些为君臣子的哪能冷眼旁观?就算雪下得再大也要前来捧个场啊! 朝中大臣差不多到齐了后,国子监里一片喧闹。 好在担心监生们会冲撞皇上提前给他们放了一日假,否则还不知道会是怎样鸡飞狗跳的情形呢!与这份喧闹格格不入的是天不亮就来了国子监的元祭酒元徽。 他愁啊——愁啊—— 嘉和帝是辰时初到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正得宠的翎美人——成千翎。 成千翎两个月不足的肚子尚未显怀,若不是她小心翼翼扶着肚子走路,以及前呼后拥的宫女太监们紧张到不行的表情,任谁也想不到她已怀有身孕。 许是她这个孩子来的太容易了,头三个月本该老老实实待着保胎才对,她倒好,冰天雪地的竟出了宫。 相比之下戴皇后就安分多了,尽管已过了头三月,胎像渐渐稳固,依旧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别说是出宫,就连坤宁宫都不怎么出。 嘉和帝到了没多久,赵淮闻便将此次要与太子妃比试的四名女子带了过来。 当四名女子的庐山真面目现于众人眼前时,大家皆惊了惊,惊的是赵淮闻太不给太子妃面子了。 这四场比试他不仅要赢太子妃,还要让她输得难堪,输得无地自容啊! 元徽看到这四个女娃娃,原本就愁的不行的面容瞬间变得更难看,再看向赵淮闻气得牙痒痒,这个老东西,他这是要毁了太子妃,让她以后再难在京中抬起头啊! 瞧瞧他选的人—— 三公主萧允微,定远王府的慧敏县主萧慧敏,赵淮闻的孙女赵轻曼,还有宗人令家的大小姐姜烟。 这四人随随便便一个都是才情样貌皆出众的女子,年纪虽不大却在京中有了不小的名气。别说是太子妃长在乡野目不识丁了,京中比得过她们的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啊! 愁到极致的结果就是老元头心死了,就这四人,还比个棒槌啊?! 比试的时间定在巳时,然而直到辰时的最后一刻,太子妃也没有出现,甚至于太子殿下也未现身。 就在所有人以为太子妃害怕的不敢来了,一道纤细身影缓缓现于雪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383章 当得起绝色二字! 许是怕冷,缓步而来的人半张脸缩在衣襟边缘毛绒绒的雪白兔毛间,只露出一双半是散漫半是疏离的杏眸,两弯似蹙非蹙的胃烟眉,以及光洁盈满的额头。 虽未看到整张面容,也是仙姿佚貌,惹眼到不行。 等走到嘉和帝面前,裹着月白锦袄的女子这才舍得将脸探出来,鼻尖缓缓呼出一缕白气。 端的是乖巧小意的姿态,屈膝福身,声音低低柔柔的,“皇上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今日的嘉和帝心情似乎不错,眉眼间少了几分威严,乍一看还挺随和的,余幼容缓缓起身,朝两旁望了望,立即有小太监将她领到一处地方站着。 要说萧允微、萧慧敏、赵轻曼、姜烟这四人的样貌都是万里挑一的,有她们在前,再出现长相绝佳的女子众臣也该镇定才对。 可此刻望着一旁虽眉眼低垂乖巧站着,却总令人忍不住去探寻,偏偏又不敢多看的女子。 他们心中有如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万丈波涛,说是惊为天人都不为过。 他们中间有些人是见过太子妃的,有些甚至见过两三次,但依旧难掩这一刻的惊艳,这女子虽说什么都不会,但这张脸是真的无可挑剔。 当得起绝色二字! 别说是他们服气,即便是宫里的那几位娘娘也从来没质疑过她的长相,顶多是酸一酸徒有皮囊。 与太子妃相比,之前那四位的清婉秀雅就显得不足为道了。 元徽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到惊讶再到现在的气愤,一张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这小子?!不对,是这丫头?也不对,是太子妃! “……” “……” 元徽沉默了,这小子怎会是太子妃呢?他?她?!跟太子妃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一点一点的回忆认识她以后的事,倒也不是八竿子打不着,还是有迹可循的,就是他实在无法接受一个小子突然就变成了个丫头,还是个水灵灵的小丫头。 难怪啊—— 难怪温庭和她一直有恃无恐,原来太子妃不仅会弹古筝,棋艺也十分了得,当初随随便便就赢了赵淮闻那老东西,对付他孙女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想到这一层,心已经死了的老元头又活了,尽管依旧气他们瞒着他,不过底气瞬间足了。 跟元徽的心理活动差不多,赵淮闻认出太子妃就是当初赢棋的小少年后,脸色也十分精彩,心下顿时一凉。转念又想到曼曼如今是吴远弈教出的弟子,未必就没有胜算。 他沉着脸,心中百感交集。 比试的地点在国子监的率性堂,率性堂是国子监的第一学堂,面积不算最大,但教出来的监生皆入了朝。 首辅赵淮闻和祭酒元徽就是从率性堂出来的,礼部尚书关灵均当初也是率性堂的监生。 第一场比的是“琴”。 赵淮闻那边应试的是慧敏县主萧慧敏。萧慧敏的琵琶弹的极佳,只不过之前一直有个更出众的徐攸宁压她一头,便显不出她的优势了。 如今徐攸宁右手被毁,别说是弹琵琶,听说就连筷子都握不稳,人也有些日子未曾露面了。 这才让萧慧敏冒了尖。 没像御前献艺时徐攸宁那般让余幼容先行演奏,萧慧敏听从赵淮闻的安排选择了自己在前。余幼容自然不在意自己是先演奏还是后演奏,对她来说都一样。 萧慧敏奏的是一首琵琶新曲,叫《离恨》。 单从曲名便知这是一首哀怨的曲子,琵琶哀怨多,音未出,率性堂里的人心中便生出一股凄凉之意。 等到音起,哀怨惆怅,凄楚缠绵,一弦一弦似扣在心尖上。 就连余幼容都承认这首曲子确实不错,就是奇怪萧慧敏怎会写出这种调调?她一个王府的小姐,还封了县主,能经历什么大爱大恨?还是说这首曲子的作曲另有其人? 一曲未结束,率性堂中已有几位年迈的老臣以袖拭泪,抬眼间泪蒙蒙的望着堂中拨弄琴弦的女子。 等到一曲尽,堂中众人皆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的伤心事尽数被勾起。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众人尚且伤心不能自己,余幼容抱着琵琶一边调音一边走到堂中坐下。 一声一声或长或短的音扰乱了众人哀愁的心。 余幼容所用的琵琶不管是材质还是音色明显不如先前萧慧敏的那把,但它特别在是温庭用第一份俸禄买的。 那时琴弦被萧未央割断,也是温庭一直记在心上特地去将琴弦又续上了。 只是后来他老师再没机会碰,几经周折终于等来今日,他老师终于要正儿八经的用它弹奏一曲了。 是以此刻站在人后的温庭表面虽是一贯的平静神色,心里却是激荡的。 但比他更激动的是坐在他旁边的君怀瑾,从知道花月瑶那几首琵琶曲皆是陆爷所作,君怀瑾便一直想听来着。 可惜没机会。 如今就要听到了,他怎么能不激动?!于是君怀瑾使命扯着一旁关灵均的袖子,将他整个人扯得晃来晃去,“关大人,陆爷要弹了!她要弹了!” 关灵均看了眼自己被扯的皱巴巴的袖子,努力稳住身形,笑着回他,“嗯,我看到了。” 谁知听了关灵均的话君怀瑾更加激动了,要不是皇上坐在前面,恐怕就要蹦起来了,“陆爷她要弹琵琶啦!” “嗯。”关灵均又笑着应了一声。 最后是温庭看不下去了,冷着声音提醒君怀瑾,“安静。”他才终于松开关灵均的袖子规规矩矩的坐好。 而关灵均看着这两人从头到尾都只是笑,等再转头看向堂中,太子妃已拨了弦。 余幼容指甲坚硬,没有戴甲片的习惯,拨动琴弦的同时她视线透过堂门望向外面屋顶上的雪,右手弹挑,左手吟揉,触弦即融情于音。 使得堂中众臣的情绪立即从方才的《离恨》中剥离出来。 余幼容弹奏的是她来大明朝后作的第一首曲子《暗香疏影》,虽然《暗香疏影》没有《昔年妆》出名。 但却是余幼容写的最认真的一曲。 她不爱作曲,当初作那三首曲子皆是因为缺银子,要给余老夫人治病,要供温庭读书,后来又要将聘礼还给萧允绎……总之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很多。 写《暗香疏影》时,她对大明朝完全不了解,更不懂大明人的喜好,只能尽自己所能写好一曲。 只是写好的第一版难度太大,花月瑶根本弹奏不了,又不得不改简单了。 对于这次比试,余幼容本就没放在心上,自然不会特地去作曲一首。更何况她懒,温庭有了俸禄后开始养家了,还有萧允绎那个移动金库在。 她还作什么曲啊? 于是便直接弹奏了当初《暗香疏影》的第一版。 一曲结束,高下立见,不管是技巧还是情感,余幼容明显更胜一筹,可明明板上钉钉的事。 赵淮闻非要说——萧慧敏是自己作曲,太子妃却用了一名花楼女子的曲子,污秽之地市井之流怎能搬到皇上面前?这是对皇上不敬,对此次比试的不尊。 章节目录 第384章 跟我讨论配不配 更可气的是,他的这一通歪理竟有不少朝臣附和,就连嘉和帝都没有表态。 原本因为余幼容所奏琵琶曲热情澎湃激动无比的君怀瑾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滚烫的开水。 烫的他整个人都冒烟了。 正欲起身辩驳,一旁的温庭拉住了他,朝他摇头后低声说,“口说无凭,君大人不要白费口舌。”顿了下他又继续说,“后面还有三场比试,老师没有输。” “可!”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赢了便是赢了,比试前又没规定一定要自己作曲,凭什么赵淮闻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者,《暗香疏影》就是陆爷所作啊!比那什么《离恨》好听多了。 电光火石间,君怀瑾双眸一闪,口说无凭? 呵,那他就把人证和物证摆在这些老东西面前好了,他们大理寺一向公平讲证据的不是? 君怀瑾何时消失的没人关心…… 第二场比试是“棋”,赵淮闻那边应试的是他孙女赵轻曼。 没有直接比,中间有一炷香的休息时间,毕竟对面是四人,而余幼容只有一人,哪能让她不间断的连续比上四场? 利用休息时间,赵淮闻将赵轻曼拉到了无人之处,再三交代她接下来的比试万不可大意,那位太子妃古怪的很,并不是传闻中那般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 甚至于比绝大多数人要精,且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看着赵淮闻紧张的神色,赵轻曼不以为然的劝慰道,“爷爷,昨日师父还说我进步神速,您就别杞人忧天了。” 提到吴远弈,赵淮闻的神色又释然了些,是啊,是他一时被那小少年糊弄住了。 另一边,温庭正要出去寻他老师,萧慧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脸上含羞带怯。 “温大人。” 自那晚定远王府夜宴后,萧慧敏便再未见过温庭,她原本是打算去成贤街寻他的,但他父王将她关在房中怎么都不肯放她出门,还说定远王府丢不起那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哪儿丢人了?她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罢了,她只不过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了。 何错之有? 陡然见到面前的人,温庭已经痊愈的手臂隐隐作痛起来,那晚瓷片割破皮肉时的疼痛也清晰现于脑中。他是谦谦君子,即便厌恶何人何物何事,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 但此刻,他毫不掩饰对萧慧敏的嫌恶,别说是搭理她,甚至连站在同一片屋檐下都不愿。 温庭拧眉绕过面前的人离开,身上是比廊外白雪还冷的煞人气息。 不远处,余幼容早就看到了拦住温庭的萧慧敏,正要上前将自家学生严严实实的护起来,又看到温庭已经走远了…… “好久不见。” 愣神间一道似熟非熟的声音自余幼容身后响起,余幼容慢悠悠的转过身便看到了似俏含媚的女子,依旧是一身红似火的衣裳,额间的花钿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在一片雪色中,眼前的这抹红仿佛燃烧了半边天际,甚是灼眼。 此时此地见到徐攸宁,余幼容奇怪也不奇怪,甚至有几分了然,她没应声,只淡淡看着眼前的人。 徐攸宁虽然穿着打扮依旧张扬,但性子似乎收敛了许多,看着余幼容的眼神不再高高在上,竟平静且含着笑,得不到回应也不恼。 只无奈的说,“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初我是真不知道简玉是假的,更不知道五雷神机是……” 她苦笑着摇头,将戴着黑纱手套的右手伸到余幼容面前,“如今我已受到了惩罚。” 沉默片刻,徐攸宁挥去眼底的凄然,重新换上笑脸,语调温婉,“我来是想跟太子妃说声抱歉,为之前,也为今日。”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打量余幼容。 依旧得不到半分回应,平静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异样,“不敢瞒太子妃,慧敏县主今日弹奏的曲子是我写的。我的手如今已奏不了曲,便将《离恨》赠了她。” 唔,果然跟她猜的一样,原来她出现在国子监是这个目的啊—— 余幼容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与其回率性堂对着嘉和帝对着那些朝臣,不如给徐攸宁个机会。 让她演完这场自导自演的戏。 她总算给了徐攸宁一些反应,若有所思的道,“慧敏县主确实写不出《离恨》这样的曲子。”她视线轻飘飘落在徐攸宁脸上,语气更是轻飘飘的。 “这曲子怨气太重,伤己伤人,徐小姐不该对我说抱歉。” 余幼容稍稍扬眉,也不算是劝告,“趁慧敏县主没变成深闺怨女,徐小姐劝她别弹了,顺便跟她说声抱歉吧。” 她这是在讽刺自己是深闺怨女? 徐攸宁眼底的异色更重,只是面上强装镇定,“多谢太子妃提醒,我倒没想这么多,待会儿我便去寻慧敏县主。” 实际上徐攸宁将《离恨》给萧慧敏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她已经不能弹奏琵琶,留着也没用,倒不如送给能为她所利用之人,而要与余幼容比试琵琶的萧慧敏自然是不二人选。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她徐攸宁右手毁了,但她依旧是这京中才情样貌最佳的女子。 而她此刻出现在余幼容面前,也是为了让她知道,她不是输给了萧慧敏。 而是输给了她! 结果眼前这人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竟然听不出她话中之意,还反将她一军,让她去劝萧慧敏别再弹《离恨》!让她去跟萧慧敏道歉! 徐攸宁原以为这段时间的闭门不出已让自己的心性有所收敛,她起初也确实收敛了许多。 可此刻望着已转身离去的余幼容,终究是没绷住,演了半天的戏前功尽弃。她对着余幼容的背影大叫了一声,“你根本就不配当太子妃,你根本就不配站在他身边!” 看完整场戏始终没什么反应的余幼容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她慢慢转头看露出本性的徐攸宁。 眼底匪然,邪吝又张狂。 若此次她就这样离开了,她倒真的会佩服徐攸宁几分,眼下也是真的被逗笑了,她斜眼过去,音质偏凉,“一个连资格都没有的人,跟我讨论配不配?” ** 率性堂,余幼容又是踩着点到的。 章节目录 第385章 如此离经叛道的布局 赵淮闻瞧了眼正低头喝茶的嘉和帝,最终将到了嘴边的不满不悦咽了下去,冷眼瞥过余幼容后,又和颜悦色的拍了拍赵轻曼的肩膀。 “平常心。” 比试开始,余幼容执黑先行,对于总是被人低看一眼她丝毫不在意。 率性堂中起初落针可闻,谁知只开了局堂中便炸开了锅,有几位懂棋的老臣甚至当着嘉和帝的面小声议论,“看来太子妃从未接触过围棋,开局便乱来。” “她这是故意折腾首辅家的小千金啊!” 嘉和帝听到他们的议论也没制止,若有所思的盯着棋盘,他本身也是爱棋之人,闲暇时总要找人对上几盘。 太子妃的这个开局确实让人琢磨不透,金角银边草肚皮,很少有人先手不在角上的,而以三三、星、天元开局更是史无来者,让人不得不觉得此人不懂棋。 如此离经叛道的布局…… 嘉和帝面上不显情绪,只在心中摇头,虽然惊世骇俗却不是什么好棋。 “温大人,太子妃这是何意啊?”温庭早就回了座位,君怀瑾依旧不知所踪,关灵均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坐到了温庭旁边。他视线紧紧盯着堂中对弈二人,又担心又好奇的问,“太子妃究竟会不会下棋啊?我怎么看不懂她这是什么下法?温大人可懂?” 温庭闻言摇了摇头。他也看不懂。 不同的是他虽同样好奇老师为何要如此开局,却没有多余的担心,他相信老师不会输。 堂中,赵轻曼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余幼容,眼中闪过轻蔑,爷爷还说她棋艺不错不可大意。 这才刚交锋她便显出了自己的愚昧无知,要她说啊,这个什么太子妃根本不足为惧,赢她更是不用费心思。她将视线收回来,掷地有声的落下了手中的白子。 一旁观战的赵淮闻看看棋盘又看看余幼容,心中也是不解加震惊,这小少年明明是会下棋的,怎如今—— 还是说她有后手?赵淮闻带着满腹疑惑视线又重新回到了棋盘上。 接下来的每一步余幼容都下的漫不经心,但若是吴远羿在这儿观战,他定能看出余幼容这是虚罩一手。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暗藏深意。 招法更是灵动巧妙,叹为观止。 一直到一百零一子,赵轻曼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若对面的人真不会下棋,她绝撑不到现在。 再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她眼中有了汹涌的讶异,只是目前的局势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她捏着白子视线胶在了棋盘上,认真思考着下一步。 又三子过后,形势渐渐明朗,率性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太子妃这是——”关灵均偏头看旁边的温庭,没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只能直截了当的问,“要赢了?” 温庭略一颔首,“是吧。” 紧接着便是单方面的虐杀,而某位人人夸赞是围棋天才,甚至前一刻还看不起对手的少女已然毫无招架之力,外面的雪尚且厚厚积着,她却沁出一头的汗珠。 啪—— 赵轻曼颤抖着双肩,手中的白子砸乱了棋盘上的局,细看,她嘴唇也是颤抖的。 “怎么会?怎么会输?” 这是赵轻曼除吴远羿外第一次输棋,就连宫里面的那位十皇子也不过是与她打成平手罢了,怎么今日竟输在了一个人人瞧不上的野丫头手里? 直到这一刻,赵轻曼才终于将她爷爷的话听了进去,这位太子妃确实不能大意。 “棋”比试的结果比方才“琴”比试的结果更为明显,且任凭赵淮闻说破了天也扭转不了形势。 就在赵淮闻欲将受了打击一副失魂模样的赵轻曼带下去休息时,隐忍了许久的徐攸宁终于忍不住从角落处站了出来。 徐攸宁有些日子没在人前露面了,除了当日在神机营中的那些人,并无人知晓她的手究竟是如何受伤的。关于简玉之事知晓的人更不多,毕竟有关嘉和帝的颜面。 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徐攸宁,嘉和帝眸光一沉,不怒自威。 “臣女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徐攸宁交叠双手,姿态很是端庄雅致的跪了下去。 嘉和帝没让徐攸宁起身,而是将视线落在了自己下首的徐明卿身上。 徐明卿此刻也是一脸震惊,完全没搞明白状况。自从晋亲王被火药炸伤之后,他们这边便再无大动作,比什么时候都安分。 至于徐攸宁,那日从神机营回去便被他看管在了左相府中,也不算是看管,这段时间徐攸宁将自己关在闺房中,谁都不愿意见,就连他这个爹都拒之门外。 怎好好的突然就来了国子监? 徐明卿刚要上前将徐攸宁带走询问缘由,徐攸宁又开了口,“皇上,臣女有一事要奏,第一场比试赢的是太子妃。” 此话一出,率性堂众人神色各异,不过绝大多数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嘉和帝这时才稍稍有了些兴致,主动出声询问,“第一场比试赢的是太子妃?你这是何意?” 从徐攸宁现身起,萧慧敏便紧张又不安,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慌了,不等徐攸宁回答嘉和帝的问题就慌慌张张的冲了出来,“徐攸宁,你休要胡说,赢的明明是我。” 因为还跪着,徐攸宁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萧慧敏,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这个蠢货果然不是一般蠢。 她眨了下眼,端的是温婉无奈,“慧敏县主,《离恨》真的是你作的曲吗?” “你!” 萧慧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了,哪还顾得上其他,嘉和帝面前便喧哗起来,“徐攸宁,明明是你主动将《离恨》给了我,还说此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你骗我!” 不用审问,三两句便将事情全部交代了,余幼容也不知该说这位县主天真还是愚蠢,只事不关己的立在一旁。 “没错,是我将《离恨》给了你。” 出乎意料,徐攸宁坦荡的承认了萧慧敏的指控,正当众人露出惊讶的神情时,她又说,“但我没让你欺骗大家说这首曲子是你作的,更没让你欺君!” “你!” 萧慧敏哪里是徐攸宁的对手,从头到尾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此刻更是被堵的哑口无言。 就在众人先觉得慧敏县主品行有亏,又觉得徐攸宁这才情实在是可惜了的时候,消失许久的君怀瑾终于回来了。君怀瑾扫了圈气氛不对劲的众人,长吁口气。 “幸亏赶上了。” 章节目录 第386章 她才是真大佬 君怀瑾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名女子,面若夹桃又似瑞雪出晴,正是四大美人之首。 花月瑶。 在场的这些朝臣中有不少是摘星楼的常客,自是对花月瑶无比熟悉,突然看到她出现在这里,比看到徐攸宁更加震惊不解,纷纷朝君怀瑾投去疑惑的眼神。 君怀瑾也没卖关子,让开身,直接将花月瑶推了出去,“月瑶姑娘,还是由你亲自来说吧!” 花月瑶点点头,视线依依不舍的从陆聆风身上移开,她未急着说话,而是小心翼翼的打开手中的小叶紫檀盒,将里面一张边缘泛黄的纸取了出来。 “民女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花月瑶恭恭敬敬的跪在嘉和帝面前,双手将那张纸呈递,“这是《暗香疏影》的曲谱,请皇上过目。” 虽不明白君怀瑾和花月瑶这是何意,嘉和帝依旧示意一旁的德喜公公将东西拿过来。 等曲谱到了嘉和帝手里,嘉和帝先是被纸上笔走龙蛇的字惊艳了一番,半晌才回神问花月瑶,“这曲谱有何特别之处?” 说着嘉和帝视线又扫向了静立在一旁的余幼容,第一场比试太子妃弹奏的那首琵琶曲似乎就叫《暗香疏影》,琴技胜于萧慧敏,却因不是自己作曲输了。 “回皇上。” 花月瑶的视线落在地上,语气不卑不亢,显然是见惯了大场面连皇上的威严都不畏惧的。 “民女出身卑贱,本不该污浊皇上的眼,今日实乃不得已才恳请皇上为民女做主。” 在嘉和帝的示意下,花月瑶娓娓道,“早些年民女因此曲名声大振,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即便身在烟花之地也不必委身他人,对民女而言作此曲的人是民女的恩人。” 说到这里,率性堂里的人虽都听懂了花月瑶的意思,却依旧不明白她说这些话究竟是何目的。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多道目光,花月瑶挺直背脊接着说,“今日恩人因此曲遭受质疑,民女不忍恩人平白蒙受冤屈,这才斗胆跟随君大人前来国子监面圣。” 因此曲遭受质疑? 嘉和帝瞳孔微微震了震,再看向余幼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她的意思莫非是——《暗香疏影》是太子妃所作? 若真如此,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古筝琵琶技艺皆高超,就连棋艺也了得。 嘉和帝视线掠过徐攸宁戴着黑纱手套的右手,神机营和京营争得不可开交的五雷神机也是她改造的。 老七这媳妇—— 不简单,藏得也深,甚至连他都看走眼了。 嘉和帝沉默的空隙,率性堂中的不少朝臣也猜到了花月瑶口中的这位恩人是谁,许是这一认知太惊人,一时间堂中没有一丝声响,所有人的视线要么在嘉和帝身上。 要么在偷偷打量余幼容,至于余幼容本人——她幽幽瞧了眼君怀瑾,倒也没怪他的自作主张。 “皇上,《暗香疏影》本就是陆——太子妃所作,不止《暗香疏影》,《昔年妆》和《春色》也出自太子妃。”私心作祟,花月瑶没提《难辞其咎的败笔》。 那是陆爷为她作的曲子,与旁人无关。 她说罢俯身在地,语气恳恳,言辞凿凿,“民女句句属实,皇上手中的曲谱可为证,请皇上明鉴。” 其实无需曲谱,有花月瑶出面此事便就假不了了,三首曲子居然都是太子妃所作啊! 那之前那个简玉又是怎么回事? 众人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只等着嘉和帝开口定夺,等待过程中,他们突然又想到。 当初不是说花月瑶的那幅《双面牡丹美人图》就是为她作曲之人所画吗? 神啊—— 究竟是谁造谣说太子妃什么都不会?那个最先造谣的人是不是对什么都不会有误解?若什么都不会是太子妃这样,那他们由衷的希望自家子孙也什么都不要会! 嘉和帝望着手中泛黄的曲谱许久未说话,他比在场的这些朝臣想的更多,不止是画,还有这字。 琴、棋、书、画,竟然全都占了。 他抬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萧允微和姜烟,若是继续比下去,毫无悬念,胜算皆在太子妃那边,且不是险胜,而是完完全全的碾压对方一头。 望着嘉和帝不明的神色,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俯在地上的花月瑶看不到嘉和帝的表情。 心中更是慌乱,生怕自己方才的话不当,给陆爷引上祸患。 “前两场比试都是太子妃获胜。”就在众人心中生出无数猜测之后,嘉和帝终于给出了说法,再看向余幼容的眼神慈父一般,“今日太子妃也累了,后面两场不用比了。” 听到不用比三个字,萧允微和姜烟皆一怔。 前者很快便恢复如初。 身为大明朝的三公主,萧允微自然不会将余幼容这样的女子放在眼里,如今也不过是稍稍震惊了下。她要同余幼容比的是“书”,且到现在为止她都不觉得自己会输。 只不过今日的余幼容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她觉得回宫后有必要跟母妃商议一番,是提防还是…… 而后者的脸色煞白。 姜烟捏紧了手中的画笔,笔杆明显弯曲,似要折断。 她可能是在场之中除余幼容、花月瑶外最了解《双面牡丹美人图》的人,当初也是她告知玄慈大师,《双面牡丹美人图》极有可能与《烟雨图》和《烽烟图》出自同一人。 想到自己当初因被南阳王邀请到府上赏画而被皇后娘娘高看,还因有机会同玄慈大师论画而试图与太子殿下走近。 她的脸色便愈加苍白。 谁能想到——这些画竟然都是余幼容所画。难怪,难怪她觉得玄慈大师看余幼容的眼神与旁人不一样,是不是玄慈大师早就知道那些画出自于她之手? 想到她曾经的种种,姜烟只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而余幼容则是那个明知她出了丑却冷眼旁观的人。 她不是赢了两场比试,她是赢了三场比试。 她也输了。 不管是玄慈大师收藏的《烟雨图》、南阳王收藏的《烽烟图》,还是早些时候因为锁月楼一场大火被烧毁的《双面牡丹美人图》,皆是她比不了的。 多可笑啊!太可笑了。 脸色同样不好看的还有徐攸宁,她设计好了一切,却怎么也没想到简玉冒充的那个人竟是余幼容! 怎会是她?怎么能是她?她冒着大不敬的风险在皇上面前陷害萧慧敏,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她比余幼容厉害,她徐攸宁在京中的地位无人能撼动,可是现在—— 余幼容不仅琴技比她好,作曲也比她佳,她好似被当众打了一巴掌,打得她火辣辣的疼。 堂外,大雪再次落了下来。 萧允绎缓步而入,似对率性堂中的异样毫无察觉,更对徐攸宁等人的尴尬视若无睹。他唤了声“父皇”便径直走向了余幼容,也不问她比试的如何。 只道,“还比吗?不比的话我们去看雪吧。” 章节目录 第387章 你的眼神——像要吃了我 萧允绎声音不大,即便是周围站着的几人也未听清。 余幼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稍稍仰头看向面前的人,是她熟悉的眉眼,清贵无双,矜冷自持,身上是与她同色的月白锦袄。 不同的是他外面披着雪白轻裘,一如她第一次在余府见到他时的模样。 许是刚从外面进来,冷冽的梅香混着风雪,因他靠近连吸到的空气都是凉的,而后呼出雾雾袅袅的白气。 模糊了他的面容。 见某个小姑娘盯着自己发呆,萧允绎无视周围众人,又朝她靠近了些,眼里是如雪般的绵柔,再次低着声音问,“要不要去看雪啊?” 陡然放大的脸将余幼容的神思从回忆中扯了回来,也确定了自己并没有听错。 她眯起杏眸,心想,有这人的这张脸,还看什么雪啊?什么雪色月色,皆不如他的颜色。 不过既然剩下的两场比试不用比了,她也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那就看吧。” 得到答案萧允绎便欲带余幼容离开。嘉和帝向来不管这位太子殿下,率性堂中的众人见怪不怪,但余幼容却不能真的无视嘉和帝,恭恭敬敬的朝他福身行礼告别。 随后视线又扫向花月瑶、君怀瑾、温庭等人,用眼神简单打过招呼后才跟着萧允绎离开了国子监。 雪更大了,萧允绎将轻裘解下披在身旁小姑娘的身上,又在她头上撑开油布伞。 来时是萧炎驾着马车,出了国子监萧允绎便让萧炎先回去了,而他带着他家小姑娘慢悠悠的走在成贤街上。 这条街他俩走过无数次,如此认真的欣赏街两边的风景还是头一次。 雪落无声。 余幼容下意识的裹紧轻裘又搓了搓手,萧允绎见状换了只手撑伞,自然而然的牵住了身旁人的手,将冰冰凉凉的手裹进掌心又将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直到没有间隙。 余幼容侧头看他,刚好对上他含笑的视线。 她心脏没来由的快跳了一拍,接下来就乱了,连咳好几声佯装若无其事的转回头目视前方。 瞧着这样的余幼容,萧允绎忍不住想逗她,“大婚后,我们还会更亲密,到时你要如何?” 某位太子殿下眼里携了丝狡黠的笑,特别是说到亲密两个字时语气也怪起来,余幼容再次转过头怔怔看他,好半天才懂了他的意思。 脸刷的爆红! 红的像是打翻了整盒红艳艳的胭脂,以前她觉得自己脸皮挺厚的,现在她觉得自己脸皮挺薄的。 脑中情不自禁就开始想要如何亲密了……越往下想画面越限制级…… 余幼容呼吸更乱了,脸也慢慢埋进了兔毛里,一双杏眸盯着脚尖,心虚到不敢去看萧允绎。 身边的人偏不肯放过她,扳过她的肩膀对上她的视线,望进她眼底,“你的眼神——”萧允绎若有所思,一本正经的说,“像要吃了我。” 余幼容:“……?!” 这个人好烦! 这下子余幼容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烤红薯了,又恼又羞。待看到萧允绎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这才明白他就是故意的!她狠狠瞪他,语气也恶狠狠的,“谁要吃你?” 嗯,是我想吃你。 这句话萧允绎没说出口,害怕他家小姑娘会立马甩开他转身就走。他握着余幼容的手又紧了紧,稍稍扬起伞望着纷纷扬扬自天上飘落的雪。 只觉得时间真快,从去年冬至到今年小雪,又是一年即将过去了。 ** 回到家,天已黑。 萧允绎并未带余幼容去太远的地方,就在成贤街附近转了一圈,天刚暗下来他又带着他家小姑娘往回走,生怕晚上寒气重着凉生病。 两人刚走进院子,君怀瑾和元徽便同时迎了出来,“太子殿下,陆爷。” 相较于君怀瑾坦坦荡荡的打招呼,元徽就有些不自在了,他叫了声“太子殿下”后视线便落在了余幼容身上。 一瞬不瞬的望着她,似乎要将她看出一个洞出来。 最后还是君怀瑾察觉到异常扯了下元徽的袖子,提醒他,“元祭酒,外面冷,我们让太子殿下和陆爷先进去吧!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结果进了堂屋,君怀瑾根本没给元徽说话的机会,“陆爷,你不知道你走后率性堂有多精彩。” 余幼容坐到暖炉旁边,一边撸哮天黑亮黑亮的毛一边问,“有多精彩?” 君怀瑾没卖关子,饶有兴致的分享八卦,“徐左相不愿掺和这种小女子之间的是非,同皇上请了罪便将徐攸宁带回去管教了,可惨了慧敏县主。” 君怀瑾的这段话不难理解,余幼容听懂了,不过今日那位翎美人不也在国子监嘛。 她是萧慧敏的表姐,有她在,皇上应该也不会太为难萧慧敏吧!即便为难她也是要护着的呀。 何来“惨”字一说?正这样想着又听君怀瑾继续往下说。 章节目录 第388章 两个小骗子 “欺君是大罪,皇上本就对这种事十分敏感忌讳,盛怒之下就要治慧敏县主的罪,将她县主的封号收回来再送去宗人府,结果翎美人护妹心切动了胎气——” 君怀瑾摇摇头,很是感慨,“都见血了,应该不是装的。啧啧,总之十分热闹。” 鸡飞狗跳的。 成千翎是定远王府千方百计送到皇上身边的靠山,如今刚入宫便怀上龙嗣,使得定远王府在京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若是因为萧慧敏龙嗣没了—— 确实很难收场。 余幼容看过不少话本子,里面不乏宫廷题材。 她记得话本里但凡哪位女子怀上龙子,其他那些娘娘们定会蠢蠢欲动,能生下来的不多,健康长大的也不多。 真的是成千翎护妹心切才动了胎气吗?余幼容回忆了一番当时徐攸宁指控萧慧敏的情形,那位翎美人可根本没有出面替萧慧敏说话的意思,甚至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能短短时间内怀上龙嗣,运气是一方面,嘉和帝的允许是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成千翎自己的手段。 她绝不该是个没脑子的人。 至于宫里面的那些余幼容认识的不认识的娘娘们,也绝不该都是沉得住气的性子。早之前陆离就说过,先皇后刚去世那几年,后宫之中可谓是腥风血雨。 嘉和帝登基为帝前后几年各宫娘娘接连传出喜讯。共育有九子,七男两女,年纪相差无几。 但自从先皇后故去后,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才得七子,四男三女。 其中八皇子萧允丰和四公主萧允衿各自的母妃皆早逝,十皇子萧允承自幼多病,也就九皇子萧允铭、十一皇子萧允时、三公主萧允微、五公主萧未央健康的长大了。 比起他们的皇兄皇姐们,说一个惨字都不为过。由此可见,如今大明后宫的水有多深多浑。 君怀瑾说完率性堂发生的事后,元徽忍不住哼哼两声,“国子监是大明朝最高学府,教书育人,培养栋梁,哪成想今日被几名女子搞得乌烟瘴气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转头看余幼容,别别扭扭的解释一句,“没说你。” “嗯。” 余幼容本就没深想这句话,见元徽解释便应了一声。 谁知老元头更加别扭了,望着这一屋子的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们都知道偏就不告诉我一人?”说到底就是把他当成外人啊!伤心!寒心!难受!特别难受! “元祭酒误会了。” 这次是温庭先开的口,他这段时日跟元徽相处的不错,不忍见老人家伤心,这才多解释两句。 “赵首辅刚提出比试时老师正同君大人查案。” 老元头没太听明白这句话,查案跟瞒着他又有什么关系?然后就听温庭说,“你不是一直劝老师去国子监女学?她既在查案如何能去?这才决定瞒你几日。” 原来是这样啊!老元头心里又好过了些,只是嘴上依旧不满,“那也可以告诉我啊,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但这句话他说的自己都心虚。 前面这些日子他可是天天缠着温庭劝说太子妃去国子监,若当时他就知道这小子是太子妃的话,恐怕直接就将她带去国子监了,劝都不劝…… 其实老元头也没有真生气,早在国子监时就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但他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啊! 如今温庭这个小古板都开口了,他当然就直接下来了,哼哼道。 “小骗子。” 随后视线又瞥向暖炉旁的余幼容,声音大了几分,“两个小骗子。”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哎呦~这两个小子更合他心意了~一个两个的怎么就那么能呢~ 老元头的气消了后,立马恢复了本性,跟君怀瑾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讨论起余幼容的那两场比试。 老元头说的唾沫飞溅,宛如外面纷飞的大雪。君怀瑾一边抹自己的脸一边惋惜没能看到陆爷下棋,更感慨陆爷居然还会下棋,而且棋艺还十分的精湛。 爷就是爷啊!不得不服! 他之前还以为陆爷只能靠琵琶取胜来着,看来是他太肤浅了啊! 只这两个人便好像有一屋子喇叭精,叭叭叭叭吵得余幼容耳朵疼,不过——堂屋里一热闹,似乎连外面的风寒都御住了,暖烘烘热融融的。 ** 景行街。 这几日千机阁很是热闹,神机营那边已同千机阁达成了初步协议,由两方共同合作打造一批新五雷神机,银子自然是由朝廷下拨,人力则是由神机营那边分配。 至于千机阁,负责锻造技术即可。 表面看起来虽是最清闲的部分,实则容不得半分马虎,而千机阁这边唐老爷子年纪大了,唐惊羽又不靠谱。 能推出去全权负责此事的便只剩下如今千机阁的主子——余幼容。 可这位主子偏偏又是位不爱管事的甩手掌柜,就在唐德愁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的时候。 三街六巷那位主子如神明般从天而降,竟然将手下得力助手萧黄派了过来。三街六巷的事务多由萧黄打理,有了萧黄在,与神机营那边的洽谈与沟通顺利许多。 不过,既然五雷神机这个头是余幼容开的,她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天放晴这日,悠哉悠哉去了千机阁。 千机阁中,唐老爷子有客人在,是一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 男子气质儒雅,捏着白子的手干枯却修长,一双眼落在棋盘上炯炯有神,落下一子后才答唐老爷子先前问的话。 “既然是您老力荐之人,定有过人之处,只是——” 中年男子收回手顺了两下自己的山羊胡子,“您老再多帮我留意留意,这京中当真没有一位棋艺出众的年轻少年?以他的棋艺,不该无人知晓才对啊!” “我骗你作甚?” 唐老爷子将黑子落下,抬头瞧向对面的人,“别说是年轻少年,这京中能赢你的屈指可数,统共就那么几个。”说到这儿唐老爷子轻飘飘瞥对面人一眼,一针见血。 “既然你有心结识这名小少年,早干嘛去了?” 中年男子无奈摇头,“我这不是没想到他走的那么快嘛!正要出去寻人,我那小徒弟便来了。” 说起他那位小徒弟,中年男子再次无奈摇头,“我那小徒弟输了棋,这几日魔怔了般,缠着我对弈了数盘,我今日来你这儿可费了一番心思。” “一个小徒弟,你还怕她不成?” 可不是怕了嘛! 中年男子给了唐老爷子一个你不懂的眼神,“小姑娘一哭二闹,实在是心烦,当初若不是她爷爷三番两次找上门,还请了多人接连来劝我,我是真不打算给自己惹这么个麻烦。” 两人正说着话,唐德敲了书房的门,“老爷,陆爷来了。” 章节目录 第389章 现在是,装不下去了 唐老爷子正要说也不是每个小姑娘都会哭都会闹,他们家这个小姑娘别说是哭闹了,骨头比所有人都硬,恐怕连撒娇是何物都不知晓。 怕是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不过也是个十九岁的小丫头啊—— 尚未开口,他们家小姑娘来了。 唐老爷子棋也不下了,兴冲冲起身去迎,双腿刚落地就被踏步而来的人一番责怪,“慢点,小心摔着。” 语气有点凶,唐老爷子毫不示弱的凶了回去,“这几步路我还是走得了的。” 他站在放着棋盘的案几旁,甚至还想蹦两下给余幼容看,不过现在不是跟她闹的时候,唐老爷子立马扯过一旁的中年男子,跟他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臭丫头。” 中年男子刚听到声音时便“咦”了一声,此刻转过身看清来人的脸,脸上布满了惊讶与欣喜。 他年纪比唐老爷子小很多,动作自然也比他利落得多。 下一刻已站在了唐老爷子旁边,语气难掩喜悦,“她便是您老说的那个小姑娘?”紧接着又“咦”了一声,“原来竟是个小姑娘啊?” 难怪!难怪他找了好几日也找不出那名棋艺超神的年轻少年,竟是名小姑娘! 唐老爷子看看身旁的中年男子,又看看对面的余幼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要找的人居然是她?” 早在中年男子开口说话时余幼容便注意到了他,她还记得他的名字。 是叫吴远弈。 “赢走你棋谱的人是聆风啊?”唐老爷子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上河清平集》是你的啊?”吴远弈只说那名年轻少年赢了他且赢走了他的棋谱,却没说那棋谱叫什么。 唐老爷子也没往《上河清平集》上面想,毕竟哪有那么巧的事? 吴远弈同样恍然大悟,“你说得了一本棋谱,竟是《上河清平集》吗?”两人说完皆大笑起来。 而余幼容望着这两人,表情没太大变化,不过也从他们的对话中明白了前因后果。 接下来,不用唐老爷子说服吴远弈与余幼容对弈,吴远弈便自个儿围着余幼容团团转,一心想再同她对上一局。这次,他绝不再轻敌。 来京后,唐老爷子不止一次提过吴远弈这个人,余幼容视线扫过一旁的老人家,点头应了。 双方倾尽全力的一场对决,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别说余幼容和吴远弈皆置身于棋局之中,就连一旁观战的唐老爷子也连连暗叹绝妙,精彩伦比。 每行一步,杀法精谨,惊心动魄。 最后,二百九十八手,白胜一子,余幼容执白,吴远弈执黑,略胜。 吴远弈专注望了棋盘许久才笑着喝了句,“畅快!许久没有如此淋漓尽致的杀上一局了,实在是畅快!” 他转头看向一旁眉眼含笑方才回神的唐老爷子,“唐老,这棋局容我拓上一份,带回珍珑棋社还原后好好研究一番。”说完他又看向对面年轻的面容。 “容我研究研究,定能破了你的局!” 余幼容不置可否,脸上也没有赢棋后的喜悦,神情挺淡的,甚至有几分困倦,好半天才缓缓迎上吴远弈的视线。 眼神是年轻人独有的张扬与肆虐,她缓慢却礼貌的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吴远弈说的话。 之后依旧是吴远弈兴致勃勃的围着余幼容问东问西,例如她师从何人之类的问题,反倒令一旁的唐老爷子插不进去话了,某位老人家的脸瞬间黑下来。 他后悔了,他不想介绍他们俩认识了。 待了大半天聊的全是关于围棋的话题,至于余幼容今日来千机阁的主要目的,五雷神机一事没人提起。不过五雷神机涉及到军事机密,也不适合在吴远弈面前提。 傍晚时分,唐老爷子留余幼容和吴远弈用饭,余幼容拒绝了,交代了一句改日再来便准备离开。 吴远弈原是想跟余幼容一起走的,谁知唐老爷子缠着他死活不让他离开。 ** 独自步出千机阁,天边尚有余晖。 景行街上不见雪的影子,只有屋檐之上依旧积着厚厚一层雪,在余晖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片莹白,亮晶晶的。 余幼容稍一抬头,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比之前的景行街要热闹得多,路两边的兵器铺子也不再是空空荡荡的,里面虽不说挤满了人,伙计却也是有活可干的。 驻足街边的人眯起眼正要往更远处望,余晖不见了,行人也不见了,眼前罩下一片黑影。 突然被挡住视线,余幼容烦躁的朝面前的人望去,看清是谁后眉梢微扬。 早在千机阁与神机营开始合作时,余幼容就料到京营那边会有动作,只是没想到这位杀伐果决的武宣王会跳过镇国大将军秦昭亲自来找她。 许是久经战场,杀戮太重,萧允拓身上自带一股骇人气息,就连路人都情不自禁刻意绕开他。 诸位皇子中他身材最是高大,即便余幼容的身高在女子中算得上是高挑的。 在他面前也显得娇小。 她没有仰头看人的习惯,也不喜欢莫名被人压一截气势,往后退了半步才对上面前人的视线。萧允拓似因面前人的动作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明显兴味。 可能是常年待在营中相处的都是一些五大三粗性情豪爽的将兵,说话既不文绉绉也不拐弯抹角。 “你是因为杜若之事才不愿同京营合作?” 余幼容默默看他,因为累了,眉眼间更为散漫,半晌才道,“是吧。”她不想跟这人多纠缠,原想说不是。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又想起了那一朵朵红到妖冶的小花。 好不容易解决了白色绢花,结果因杜仲口不能言红色小花又成了谜,而杜若目前是这个谜的重要突破口。 那日在石洞里听到的话,余幼容并未全部告诉萧允绎。 一来她也糊涂了,不明白到底如宋慕寒所说先皇后是被白绫绞死,还是如杜仲所说是死于似烟这种毒。二来——先皇后的死于萧允绎而言,是他心中跨不去的阴影。 她想要等查的再明朗些再告诉他,然后结束他近二十年的痛,从过去解脱出来,这也是她的私心。 萧允拓似没想到眼前这小女子比他还爽快,没有半分扭捏,直接认了。 接着便听她又说,“如果我说是因为杜若,王爷愿意将他交给我吗?”她微微倾斜脑袋,勾着嘴角匪里匪气的样子宛如萧允拓十分熟悉的**。 他记得前几次见她,她总是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原来都是装的——现在是,装不下去了? 不对,是懒得装了。 “本王也不知杜若在何处,若有他的下落自当告知。”这人估计是常年板着张脸的缘故,明明想要将一句话说得软绵亲切些,开口却依旧生硬强势,表情也是僵到不能再僵。 余幼容看他一眼,“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萧允拓脸色稍沉,伸手欲抓住要离开的人,却被对方轻巧避开,他心下一惊,她竟然会武? 惊讶后他继续说,“瓦剌有变,近日多次侵犯大明边境,本王要五雷神机不是私心。”他目光烁烁,看得出是真的爱大明朝,这么多年四处征战也不是做给谁看。 “若京营有了更厉害的火器,往后对战瓦剌定会势如破竹,顺利将瓦剌军队赶出大明边境。” 所以呢?跟她有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390章 此刻的宁静,也属于太平盛世 等萧允拓说完,余幼容轻飘飘的眨了下眼,没觉得热血澎湃,只觉得索然无趣,她打了个哈欠,“王爷说完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 萧允拓板正的脸又沉了几分,似没想到竟有人如此漠视大明朝的安危。在他的认知里,作为大明朝子民,即便不为自己的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上战场杀四方。 至少心里也是爱这个地方的,至少心里也是盼着这个地方好的,可她——连装作热爱的样子都不愿。 萧允拓方才还觉得老七的这位太子妃不同于寻常女子。 甚至因为五雷神机以及她坦荡的性情生出几分欣赏,如今已然没半分好印象,他再看向余幼容的目光阴沉且警惕。 仿佛她是敌国的细作一般。 余幼容倒是无所谓这位武宣王对自己的态度。就跟她不喜欢救人一个道理,她也无法将爱国大义放在第一位,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是大明朝的子民,何来的爱国情怀呢? 若是她对萧允拓方才那番话有所触动,甚至动容了,那才奇怪——就连她自己都会觉得虚伪! “王爷不必动怒,若真有那一日,魏提督定会上阵杀敌。比起京师京营,神机营应该更懂得如何使用火器。”言尽于此,余幼容觉得已经很给萧允绎的哥哥面子了。 ** 走在回去的路上,天边的余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夜风吹在脸上不仅冷还疼,即便如此,余幼容走路的速度也没有加快。 寒气重,夜晚的能见度比白天低,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靠着路两边门缝里透出来的灯火照亮脚下的路。 此刻的宁静,既属于冬日雪后,也属于太平盛世。 远远的,萧允绎便瞧见了夜幕中熟悉的身影,低着头踢踏着步子,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不紧不慢的缓缓前行,太子殿下的眉头拧成了山川。他快走几步迎了上去,蓦然停在对方面前。 再次被黑影罩住前路,余幼容刚要发怒便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梅香,随后心便好似突然静了下来,她缓缓抬头迎向面前人的视线,面前人的双手刚好覆下来捂住她的脸颊。 萧允绎的手掌很大,手心很烫。 触碰到余幼容冻得冰凉的脸,太子殿下的眉蹙得更深了,想训她又舍不得,只能板着脸说。 “明日起宵禁,天黑前必须回家。” 原来太子殿下也会发脾气啊? 余幼容睁大双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一副好奇宝宝的神情。而萧允绎望着这样的她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又无计可施,感觉到掌心下的脸蛋慢慢热起来忍不住掐了一下。 “怎么一会儿乖一会儿不乖?”说完他吻了吻好奇宝宝的唇角,声音有点凶。 “这是惩罚。” 余幼容大脑空了下,想都没想就问,“可上次的奖励也是这个。”所以到底是惩罚呢还是奖励呢? “小傻子。”萧允绎笑着牵住她的手领着她往回走,想了想又说,“那下次换种奖励。” 进了院子余幼容才想起告诉他见到萧允拓一事,可能是考虑到身旁的人毕竟是大明朝的太子爷,余幼容多问了一句,“瓦剌不会真跟大明打起来吧?” 她原对大明朝的历史不了解,还是上次因木鸢盒里的布防图才从萧允绎口中得知了土木堡之战。 十九年前大明二十万大军输给瓦剌五万铁骑的那一战,是大明朝记载在史册上血的一笔,也是这么多年以来瓦剌肆无忌惮挑衅大明的最根本原因。 在瓦剌人眼里,大明虽是大国,上战场的却都是些病弱匹夫,这样的羔羊就是让他们宰割的嘛! 土木堡一战后,大明朝与瓦剌签署了停战契约。 所谓的停战不过是嘉和帝答应每年给瓦剌金银瓷器,书籍布匹,美人牛羊无数,甚至于每隔几年就要派出一名适婚的公主前往瓦剌和亲,一直延续至今未中止。 所谓大国,不过如此。 萧允绎没回答会与不会,一反常态沉默半晌。看他如此,余幼容懂了。 不过她倒不是特别担心,无关爱不爱大明,她在神机营待过一段时间,也在秋猎中见识过京营的兵勇将猛,曾经甚至因为霍乱还同禁卫军交过手。 仅这三处兵力,便不容小觑,更何况大明还有驻扎在各地的兵营,边境的兵力更是强盛。 有了十九年前的教训,即便打起来胜算也在大明。就是,若真打起来,惨的还是百姓。 ** 太医院。 余幼容有段时间没来这里了,陆离不在,是帮余幼容抓过几次药的那名副使接待了她,“太子妃,您今儿需要哪些药材呀?您是先去药库还是等院判回来呀?” 不知为何,这名副使今日有些莫名的兴奋,跟在余幼容身后一路絮絮叨,似有说不完的话。 “前几日大理寺卿君大人派大理寺的衙役送来了不少药材,据说是在案件中缴获的,因不好安置便送来了太医院,您不知道院判有多高兴。” 说到最后,余幼容终于知道了他为何兴奋,“院判这几日就盼着您来呢!” 余幼容随口应声。 她就是算好了大理寺将药材送来太医院的日子才过来的,虽然没有惊喜,但心情还是很好的。 于是也就没嫌副使吵,只让他带自己去药库,一边抓药一边等陆离。 太医院的这名副使叫做安心,很好记的名字,说来也巧,他还有一个哥哥叫做安乐,幼年净身入了宫,如今就在东宫当差。 当初因为撞到太子殿下跟一名小太监亲热,吓得差点一头撞死。 好在后来真相大白,那名小太监竟然是他们未来的太子妃,这才安抚了他差点吓停的小心脏。 安心很机灵也很聪明,如今已能跟上余幼容的速度,几乎她刚报出药名他便能找到药材的所在位置,平时当值空隙定没少下苦功夫记格子上的药名。 等需要的药材几乎齐了,余幼容视线瞥到了药库角落处贴了封条的几个大箱子,她抬手一指,“那是什么?” 安心顺着余幼容手指的方向望去,应答,“那也是大理寺的衙役送来的。”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的告诉余幼容,“院判说那都是害人的药材,送进太医院也用不到,就命人贴上了封条。因为不能随便丢弃就暂且放在那儿了。” 害人的药材? 余幼容突然想起仁心堂对门医馆的伙计曾跟她说过,只要给得起银子,仁心堂就没有拿不出的药材。她立马来了兴致,径直朝那几个贴了封条的箱子走去。 章节目录 第391章 事出必有因 封条刚被揭开,尚未打开箱子,身后蓦然响起一声怒喝,“大胆,你可知那是何物?便去动它!” 余幼容快要触到箱子的指尖一顿,幽幽转身望向说话的人。 她记性好,还认得站在药库门口那人的脸,是那名连孢子植物中毒都诊断不出,也不知道甘草绿豆汤能清热解毒的张御医。 如此庸医,也不知是如何进的太医院。 余幼容转过身的那一刻,张御医也认出了她,毕竟太子妃的那张脸只要看过便再难忘记,认错更是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对太子妃发了火,张御医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 傻站了半天才看向不远处还拿着最后一种药材的安心,故意责骂他转移注意力,还自作聪明的将戴皇后和成千翎搬出来做挡箭牌。 “如今皇后娘娘和翎美人皆怀有身孕,这些毒物更要严加看管!你怎么能让太子妃碰触箱子?” “卑——卑职——” 安心被这么一吓,原本古灵精怪话痨似的人竟结巴了,由此可见这位张御医在太医院没少欺压他们,安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御医,卑职了半天也没说出下半句。 “不关他的事。” 余幼容慢悠悠的起了身,看向张御医眼底一片冰冷,声音凉的像是解冻时的温度,只说了几个字便吓得张御医连连哆嗦。 但他自认为理在自己这边,即便对方是太子妃也不能将他如何。 “太子妃,您不懂药理,不知道这些毒物的可怕,今日若不是下官及时赶到——您要是有个好歹——” 张御医欲言又止,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几句话便将自己方才的以下犯上揭了过去。不亏是在宫中混迹多年的医官,确实有点心机和头脑。 “不懂药理?” 余幼容轻飘飘的重复了这几个字,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神让张御医瞬间想起了当初在交泰殿出的丑,一张脸因为羞恼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再次对太子妃发怒。 见对方明显不愿放过自己,张御医绞尽脑汁想脱身办法,就在这时,有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 “张御医,你快去坤宁宫看看吧!皇后娘娘出事了!出大事啦!” 一听说皇后娘娘出了事,张御医哪还顾得上什么太子妃,立马跟随那名小太监匆匆忙忙出了药库,等到张御医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安心长长吁出一口气。 侧头去看余幼容,见她沉思以为她是奇怪皇后娘娘出事为何请的是张御医,便对她解释。 “本来皇后娘娘那边一直是院判在负责,前几日翎美人在宫外动了胎气,皇上才让院判去了储秀宫。皇后娘娘那边就让张御医临时顶替上了。” 余幼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不关心后宫里的这些事,当个故事听完了之,继续刚才被张御医打断的事,打开木箱挑挑选选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又有人匆匆忙忙跑进了药库,不过不是小太监,而是一队禁卫军。领头的那人是张生面孔,余幼容不认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挺不客气的。 “奉皇后娘娘口谕带太子妃去坤宁宫问话,太子妃,跟我们走一趟吧!” ** 坤宁宫。 余幼容刚踏进外殿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尚未深究,夜嬷嬷从内殿急冲冲走了出来,看到被禁卫军领进来的人似乎一愣,恍惚好半天才说。 “有劳各位禁卫大人,奴婢领太子妃进去。” 说着夜嬷嬷便到了余幼容面前,眼神很是古怪,语气也十足的冷淡,“太子妃随奴婢进来吧!” 进入内殿,气氛比在外殿时更不对劲,殿周围站了一圈宫女太监嬷嬷,一个个即便垂首看不到神情也能感觉到他们在害怕。余幼容视线掠过,远远望一眼躺在床上的戴皇后。 脸色差不说,表情十分苦楚,额间两颊挂满了汗珠。 她这是—— “娘娘,太子妃来了。”夜嬷嬷走近床前附在戴皇后耳边低语了一句,床上人的情绪立即激动起来。 “你为什么要害本宫?为什么要害本宫的皇儿?”只吼了两句戴皇后便耗尽了气力,瞬间又瘫软回去,嘴里却还在咒骂,“你不得好死!本宫绝不会放过你!绝不放过你!” 原来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事。 早前听说戴皇后很宝贝这个孩子,为了养胎连坤宁宫都不迈出半步,如今好不容易胎象稳固了,怎么好好的就出了事?更令人费解的是。 还怪上了她? 事出必有因,余幼容也不急着辩解,视线在殿中晃了一圈,然后便对上了张御医心虚闪躲的眼神,她心下了然,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找到了突破口接下来便简单了,余幼容详装惊讶的问,“娘娘这是病了?” 问完这句便轻而易举的将矛头指向张御医,“张御医怎么站在那儿?赶紧给娘娘瞧瞧啊。” 皇后娘娘若真出什么事,这几日为她安胎的张御医第一个要被问罪,此刻张御医正装死降低存在感呢!被余幼容一点名又慌起来,扑通一声就跪到了戴皇后床前。 “下官才疏学浅,娘娘所中之毒真的查不出来啊!” 言下之意便是他根本就不知道皇后娘娘中的是什么毒,此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很无辜。 说着他颤颤巍巍的扭头看向余幼容,生死面前也顾不得其他了。 “下官亲眼见到太子妃动了太医院存放在药库的有毒药材,娘娘这几个月一直无恙,可太子妃一进宫便出了事——” 无凭无据的一段话也亏得张御医说的理直气壮。 更无语的是戴皇后竟然信了他信口雌黄的诽谤,即便提不起什么精神,依旧要质问余幼容,“你给本宫下的究竟是什么毒?若是你现在交出解药,本宫便不跟你计较。” “我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进宫后我便去了太医院,就算张御医看到我碰了有毒药材,跟娘娘又有何关系?” 几句话说得不冷不淡,但其中的道理却浅显易懂。 不等戴皇后再次开口,张御医急了,势要将余幼容拉下水的模样,“那太子妃倒是说说看,好端端的为何要去碰那些有毒的药材?” “我做什么需要告诉你?” “吵什么!”恰在这时,早就派人去请的嘉和帝终于来了,他扫了眼殿内的众人,又走到戴皇后床前,瞧了一眼她的模样脸色阴沉,“谁来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皇后怎会中毒?” 章节目录 第392章 甘草,芫花,这两种药材—— 花嬷嬷和月嬷嬷闻言立即跪到了嘉和帝面前,花嬷嬷先说,“回皇上的话,娘娘晌午时还好端端的,用完膳没多久便就这样了。” 嘉和帝闻言脸色更沉,“是谁负责皇后的膳食?” 月嬷嬷接着说,“皇上,娘娘的膳食奴婢们小心着呢,不敢有半分疏忽,张御医也查了,膳食中无毒。” 听完她俩的话嘉和帝扫视了一圈内殿中的角角落落,猜出他的心思月嬷嬷又说,“坤宁宫里里外外奴婢们全都查了,别说是毒药了,凡是对娘娘不好的早就处理干净了。” 若如此,那就怪了。 “皇上,皇儿——我们的皇儿——”换做是以前,即便余幼容真对自己下了毒,戴皇后说不准也会顾全大局瞒下来,但这个孩子是她盼了多年才盼来的。 如今出了事,她理智尽失,满心满腹的恐慌怨恨,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不过脑子了。 “是她!是她毒害臣妾。” 嘉和帝顺着戴皇后的视线望了眼垂首站在不远处的余幼容,不解道,“太子妃怎会在这儿?” 原本还想跟张御医辩一辩的余幼容因为嘉和帝的到来又恢复了他们熟知的乖巧模样,嘉和帝心思深,在他面前该装还是要装,余幼容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的。 “回皇上,民女是被禁卫军带过来的。”接着她又先发制人多说了一句,“娘娘不知因何似乎误会了民女。” 连禁卫军都用上了?皇后如今越发的没规矩了。 嘉和帝神色不变,闲话家常般问余幼容,“你是仵作,也擅长破案,朕给你洗清冤屈的机会,依你之见皇后这毒是怎么回事?” 余幼容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出,她在拒绝与接受之间思索片刻,果断应是。 有了嘉和帝金口在前,余幼容再问话便容易多了,她让人将戴皇后今日吃过的食物全拿来。 等待过程中又在殿内殿外一一细查。 细查结束,戴皇后今日吃过的食物也全被送了过来,许是胃口不好,戴皇后今日吃的并不多,喝了些白粥,吃了两颗开胃话梅。担心营养跟不上,晌午喝了猪骨汤。 这些食物听上去再寻常不过,逐一检查也没有大问题,不过巧的是——话梅是甘草话梅,猪骨汤里放了芫花。 中药十八反十九畏,配伍禁忌,也就是所谓的相克,轻则降低或破坏药效,重则产生剧烈的毒副作用。这是一般医者都懂的道理—— 余幼容默默瞥了眼张御医,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跟头,她也是服气。 有了结论,余幼容没直接告诉嘉和帝,反而饶有兴致的看向张御医,“有一事想请教张御医。” 第二次被点名的张御医第一反应便是缩脖子,他不想理会余幼容却又畏惧嘉和帝,不得不说,“不敢不敢,只要是下官知道的,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御医可知何为十八反十九畏?” 张御医原以为余幼容有了嘉和帝撑腰借机报复他呢,没想到问了个这么简单的问题,立即回道。 “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张御医熟练的背诵出了十八反歌,正要再说十九畏歌,余幼容打断了他,“可以了,有劳张御医再检查一遍今日皇后娘娘的膳食,切记要仔细再仔细。” 张御医虽不解余幼容这一系列的举动究竟是为何,心里面很是排斥,偷看了一眼嘉和帝后。 却又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听从余幼容的话再将戴皇后的膳食检查一遍。 他先是看了几眼平日里戴皇后最喜欢食用的话梅,许是比上一次认真,闻出了这是甘草话梅,除了开胃,还具有去火、消肿解毒、生津止渴、健胃等功效。 确认没问题,他又查看戴皇后今日最早食用的白粥,清汤寡水的白粥依旧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最后张御医才端起装了一小份猪骨汤的瓷碗。 因为天气冷,汤已经凝固,张御医各个角度观察了一遍,又以银针试毒,还是没发现异常。就在他准备向嘉和帝回禀时,一直沉默着看他做这些的余幼容终于开了口。 “张御医再仔细瞧瞧汤里面的调味香料,能否告诉我那调味香料是什么?” 他是御医又不是御厨,哪里知道什么调味香料? 张御医瞥了眼那些凝固在汤里的香料,正要说自己不知道结果偏偏认出来了,“那是丁子香?” 刚说完这句话他又瞥见香料里面不止有丁子香,还有——他凑近一些,用筷子戳了戳,突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芫花?” 如遭雷击,张御医猛地将视线瞥向一旁的甘草话梅,“甘草,芫花,这两种药材——”他看了眼默默站在旁边的余幼容,顷刻间面如死灰,“这两种药材相克。” 还不算太蠢。 嘉和帝不懂医,但他懂得观色懂得分析,已从张御医的话语里表情中猜出了七八,“张御医的意思是,甘草和芫花相克,所以皇后才会中毒?” 因为嘉和帝的声音,张御医从震惊恐慌中回了神,扑通跪倒在地,求饶,“皇上饶命啊!下官——下官——” 余幼容懒得听张御医废话,也不愿继续待在这里浪费时间,替他说。 “中药十八反十九畏,十八反主要是指甘草反甘遂、京大戟、海藻、芫花,乌头反半夏、瓜瘘、贝母、白蔹、白芨,藜芦反人参、沙参、丹参、玄参、苦参、细辛、芍药等。至于十九畏,主要是硫磺畏朴硝,水银畏砒霜,狼毒畏密陀僧,巴豆畏牵牛,丁香畏郁金,川乌草乌畏犀角,官桂畏石脂,人参畏五灵子。” 一口气说完这些,余幼容有些口干,停顿片刻才继续。 “这些药材合用的后果就是产生各种毒副作用。”她说着示意了下戴皇后,意思是——喏,就像她这样。 说完药材,她又说回到这件事本身,“芫花也叫野丁香花,而丁香是香料,本就可以用作烹饪,两者有几分相似,将芫花夹杂其间,不仔细观察确实很难发现。” 说到这里,嘉和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就连床上脸色始终惨白的戴皇后都惊住了,又是一阵哭闹,“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有人要害臣妾!要害臣妾的孩子……” 嘉和帝只轻轻瞥了眼戴皇后,并未回应她,反而在看向余幼容时,眸光里多了几分神采。 老七这媳妇—— 总能带给人惊喜,像一处需要挖掘的宝藏,每深入一尺便多一份惊喜。 “太子妃也觉得有人在谋害皇后?”嘉和帝的脸色不再阴沉,说话的语调也挺正常,仿佛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一般。看来他是真不在意这位皇后娘娘。 章节目录 第393章 幸亏有太子妃在~ 余幼容头更低了,她微微摇头,“民女不知。” 她只需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即可,而嘉和帝抛给她的问题也是——皇后这毒是怎么回事?如今她该回答的都回答了,至于凶手是谁,不归她管,也不该她管。 嘉和帝只能看到面前女子的鼻尖以及半个下巴,一时竟猜不透这名小女子的心思,更觉有意思。 “你怎懂医?” “认得些药材罢了。”关于这一点余幼容从未刻意隐瞒过,回答时很是坦荡,她朝跪趴在地上的张御医望去,不介意再踩他一脚,“很久以前民女就跟张御医探讨过甘草这种药材。” 只不过当初是甘草绿豆汤,如今是甘草话梅。 嘉和帝哦一声,将视线又移向了张御医,大冬天的,张御医已经满头大汗了,心里直嘀咕。 太子妃就不能忘记还有他这么个人?就不能将他当个屁给放了? 此刻被提及,他只能连连应是,又被逼着将当日萧未央在交泰殿中了孢子植物毒的事说了一遍,自然而然的也说到了陆离和甘草绿豆汤。 萧未央孢子植物中毒一事嘉和帝是知晓的,是名小太监干的,事后便发现了尸体,线索断了。 索性萧未央没大碍,这件事便就揭了过去,无人再提。 只是嘉和帝并不知当初这事还扯上了余幼容跟什么甘草绿豆汤,他视线幽幽望向跪在面前的张御医,半嘲讽半愠怒道,“这么说,这已是张御医第二次搞不清甘草的功效了?” “皇上——” 张御医抹了把头上的汗,正要告罪,嘉和帝又说,“朕如何敢将后宫这些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说完这句嘉和帝唤来身后的德喜公公。 “好好查查,当初张御医是如何进的太医院,竟让如此庸医在后宫行走这么多年。”嘉和帝讥笑。 “也亏得后宫里的娘娘们、皇子皇女们福运齐天。”否则有几条命可以丢的? 张御医被拖出去没多久陆离便拎着出诊箱匆匆步入内殿中,他一眼便瞧见了余幼容,心里咯噔了下,又不好多问,只先向嘉和帝行了礼又去到戴皇后床前。 诊脉过程中,陆离眉头紧紧拧着,本欲再检查戴皇后的吃食,想到太子妃在,试探着问了一句。 “皇上,娘娘似是中了毒,好在中毒不深,胎儿无恙。” 嘉和帝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悲。 陆离瞧着他脸色还好才敢问下去,“不知张御医可有查出是因何中毒?”对于张御医不在这里,陆离觉得十分不解,而且从踏进坤宁宫开始他便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嘉和帝不愿再提张御医那个人,示意德春公公将前因后果告诉了陆离,陆离听完后紧拧的眉头舒展开了。 心里满是得意骄傲,幸亏有太子妃在~ 怕嘉和帝看出端倪,陆离没敢表现得太过欣喜,只一般般欣赏的看了余幼容一眼,顺便夸了两句。 闹了大半天,戴皇后服了药后便沉沉睡了过去,嘉和帝交代陆离几句先一步离开了坤宁宫,陆离又嘱咐了几位嬷嬷些话,这才跟在余幼容身后一起离去。 等到四下无人,陆离才颇为感慨的说,“亏得皇后娘娘这些日子胃口不好,食用不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宫里面的这些腌臜事陆离已经不止一次跟余幼容提起,眼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只愤愤道,“张御医也是昏了头,害怕皇上皇后怪罪于他竟想将你拉下水,幸亏你识得药材,否则有嘴也说不清。”说着他又问。 “药材都让安心包好了?” 余幼容点头,也不瞒陆离,“你贴了封条的那几箱药材,我也让安心包了一些。” “那些药材宫里放不得,容易惹上祸端,不过也是些难得的好药材,你若是用得到,我找人借处理之名偷偷给你送去成贤街。” “行!” 余幼容突然觉得她有些喜欢陆离了,这么懂她的心思。 两人走在宫道上,有名小太监迎面跑了过来,明显是冲着余幼容来的,直挺挺的就跑到了她面前,“奴才给太子妃请安,给院判大人请安。”请完安才说明来意。 “太子妃,奴才是十殿下|身边的人,十殿下听说太子妃进了宫,派奴才请太子妃过去永和宫。” 各宫各殿哪个不盯着坤宁宫?这边一有动静,那些个娘娘怕就全知道了。所以余幼容也不奇怪萧允承怎会知道她在这里。 萧允承的病一直由陆离负责,他自然是认得这名小太监的,直接问他。 “可知十殿下为何要请太子妃?”这后宫里面人多眼杂,步步为陷,不管做什么还是小心为上的好。特别是十殿下同太子妃还是叔嫂关系,万一被有心人利用…… 这名小太监哪里不知道陆离话中的意思,立马回道,“皇上前两日来找我家殿下下棋,提起了太子妃。” 下棋为何要提起太子妃? 陆离不解的看向身旁的人,突然又想起曾经十殿下让他给太子妃带过话。 说改日与太子妃切磋棋艺。他当时还十分不解为何要跟太子妃切磋棋艺,不是故意让她难堪吗? 看出陆离脸上的迷茫,小太监大着胆子“呀”了一声。 “院判大人,您不会还不知道太子妃前几日在国子监对弈赢了首辅大人家的孙小姐吧?就连我家殿下都只能跟那位小姐打个平手呢!”话说开了,小太监也不拐弯抹角了。 “您知道的,我家殿下爱棋,这不知道太子妃进了宫立马派奴才过来请,就怕晚一步太子妃就去别处了。” 陆离闻言花白的眉梢剧烈颤了颤,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呢—— 此刻他心里虽百感交集,最后却全部汇成了一句话,太子妃不可能来他们太医院了。不可能了! ** 永和宫。 余幼容有些日子没来过这里了,之所以这么好说话的答应了那名小太监,主要是——除了杜若,十皇子萧允承这里也是调查“似烟”的另一突破口。 毕竟“赤子心”也是杜仲的得意之作,若是能知道当年是谁给萧允承下的毒,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杜仲制毒再厉害,他的手也伸不进后宫,更不可能给皇子以及皇后娘娘下毒…… 而那个从他手中拿了毒药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太子妃来了啊!”还没有走进殿中康嫔便亲自迎了出来,且对于余幼容的到来丝毫不意外。 脸上挂着浅浅的一层笑,“外面冷,太子妃快快进来吧!陆院判也快进来。” 余幼容福福身视线从康嫔脸上匆匆掠过,浅笑下她依旧是从前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笑容一散,团在一起的眉心似乎扯也扯不开。 整个人都绕上了一种名叫忧愁的情绪。从前她如此,是因为随时都可能撒手西去的萧允承。 可现在——听陆离说,萧允承体内残存的毒素清的差不多了。她为何还要如此? 章节目录 第394章 这世间有很多种母亲 进了萧允承所在的偏殿,他已经早早的等在那儿了。 许是自幼便中了赤子心这种毒又吃了十几年药的缘故,如今即便已经大好了,还是显出一股羸弱气质,仿佛风一吹就会不见般。 余幼容望着这样的他呆了呆,记忆中,另外一个人也总是这般模样…… “皇嫂。” 明明尚未大婚,宫里宫外的人却已全部承认余幼容的身份,早前那些反对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了。在这件事上,余幼容从未出面努力过什么。 不过就是御前献艺赢了徐攸宁,前几日国子监比试时,赢了赵轻曼,又在君怀瑾和花月瑶的帮助下赢了萧慧敏。 除却这些,在京中的这大半年时间,她与从前并无两样。 由此可见某位太子殿下定没少花心思与精力,才叫从前那些联名上折子的御史都闭了嘴。 余幼容蓦然又想起某位太子殿下曾经还当着她的面告诉嘉和帝,此生非她不可——当时看到他认真的神情她还心虚来着。 如今再想起来—— 心境不一样了,心情自然也就变了。如今她也想为他努力,查出当年之事的真相。 毕竟尚未大婚,余幼容向萧允承福福身,却被萧允承快速避了过去没敢受她的礼,只这一个动作余幼容心里便有数了。 当初南宫离给她的解药很是有用,使得以前病歪歪还呕血的人变得如此灵活,可见他体内的毒素确实清的差不多了,假以时日就能如同正常人一般。 那她就更不明白了,如今萧允承的病肉眼可见的好了,康嫔为何——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余幼容在心中对此事存了个疑,面上不显。 “皇嫂莫要多礼。” 萧允承虚扶余幼容一把,赶紧请她坐下,又连忙让小太监给陆离搬了张椅子,最后才看向跟在他们俩后面进来的康嫔,“母妃也来了啊?” 即便萧允承语气很是温和,脸上也挂着笑意,但余幼容还是听出了其间的疏离。 这母子俩—— 终究还是因为这件事生了嫌隙啊。这世间有很多种母亲,有叶清漪那样为了孩子可以低到尘埃里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也有康嫔这样在护身筹码和健康儿子之间。 选择前者的。 当初余幼容觉得,若是连自己的母亲都无法信任那才是真的可悲,而陆离也说毕竟那是他的生母,从小到大还对他那么好。她怎么舍得? 可事实却狠狠打了他们两人的脸,这世间的母亲并非都像叶清漪那般。 再看康嫔如今的模样,余幼容大概明白了。不过——既然当初她舍得了,就该想到会有如今的局面。 怪不得旁人。 康嫔似有几分局促,好半天才说,“你陪太子妃说话,母妃吩咐人做些点心。”说完这句话她没急着离开,一直等到萧允承点头说“好的”才恋恋不舍的转身出去。 对于他俩这样的相处方式,陆离似乎见怪不怪,给了余幼容一个“作孽啊”的眼神便将视线移开了。 萧允承何等聪慧,视线在陆离和余幼容之间晃了一圈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笑着道,“让皇嫂见笑了。”不等她接话又说,“我还以为在这宫中陆院判与我关系最好呢!原来院判跟皇嫂的关系也这么好啊!” 萧允承说这话的语气携着几分撒娇,听不出有何恶意,陆离笑了两声,许是不知该怎么回答,选择了沉默。 至于余幼容—— 这样的话向来影响不到她分毫,直接换了个话题,“殿下找我来是要下棋?” “是。”提到围棋萧允承的眼睛亮了亮,他朝不远处的棋盘望了两眼,又转过来问余幼容,“不知皇嫂可愿同我下一盘?我在宫里的对手也就父皇一人。” 说这句话时萧允承脸上有几分落寞,随后又将期待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让原本羸弱的面孔覆上了些神采。 “可以。” 余幼容主动起身走到了棋盘一边坐下,萧允承面上一喜,立即跟着坐到了另一边。没有像先前那般觉得谁弱便谁执黑,这次萧允承选择了“猜先”的方式。 他抓了一把棋子,让余幼容猜,余幼容放一子猜单,萧允承张开手心,是双数。 由萧允承执黑先行。 萧允承棋风温和,余幼容也自觉收敛了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意,两人你来我往,将一盘棋下的十分的融洽和谐,直到最后萧允承突然将黑子丢进了棋笥里。 他很是苦恼的皱着眉,随后又笑了起来,一悲一喜显出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肆意和天真。 “很久没有人让过我了。”以前父皇也会让他,只是后来,父皇让不了他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萧允承低着头沉默许久才又抬头冲余幼容笑了笑,“以后皇嫂还愿意同我下棋吗?” 他又将期待写在了脸上,乖乖巧巧的端坐身子等着对面人给出答案。 在余幼容这里,没什么同情不同情,也没什么忍心不忍心,她从来就不是心善之人,对萧允承表现出的情绪自然无动于衷。 只不过现在的他于她而言有用,她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不那么纯粹了。 “自是愿意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少年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调,“那我等着皇嫂再进宫。” 余幼容随口应了一声,再开口便奔着此次前来永和宫的目的了,“十殿下可有查出当年是何人在你身上下了赤子心毒?”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哗啦一阵响。 侧殿中的几人相继朝殿门处望去,便看到了各式各样滚落在地上的精致糕点。 章节目录 第395章 是她怀疑下毒的人是谁 成贤街,四合院。 火炉里的银丝碳啪——轻爆,黑乎乎一团的狗子受了惊朝身旁人的脚下又缩了缩。余幼容手上捧着本画册,专心致志的翻了一页又一页,沉迷于画中世界无法自拔。 这是她近几日刚培养的爱好,为此君怀瑾从南山巷的书局买回来不少画册,够她打发好些时间了。 一本画册看了大半,余幼容只觉得指尖冻得发麻。 京中的冬日,即便待在室内守在暖炉旁也能感觉到无孔不入的寒意,特别是裸露在外的地方。 她视线轻飘飘掠过脚旁的狗子,突然将手中的画册放到一旁的几案上,又将熟睡中的狗子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被覆盖的那片位置顿时温暖起来。 哮天睁开眼瞧了瞧面前的人,得知自己竟在麻麻怀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欣喜。 麻麻爱它了!! 狗子开心的用两只前爪抱住余幼容的胳膊,将下巴搁在她的小臂处,还不敢将重量全部压上去,又乖巧又可爱。作为一只狗子,它觉得自己也太孝顺麻麻了吧! 至于余幼容—— 难得的没有嫌弃的将哮天甩出去,重新将几案上的画册拿起放在哮天身上,只留一只手翻页,另一只被哮天抱着的手则顺势塞进了狗子毛茸茸的肚皮下。 嗯,比汤婆子暖和! 院外人推开院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人一狗的温馨画面,他刻意放轻脚步,一直走到某个小姑娘的身旁都没有引起她的察觉。 他没急着出声,视线随意瞥向狗子身上的画册,只一眼某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子殿下便僵住了身子。 因画中的人皆没穿衣服——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外面太冷,某位太子殿下耳尖迅速泛红,忍不住干咳了两声。 这才引起余幼容的注意。余幼容随手又翻了一页,这才侧身仰头去看身旁站着的人,脸色如常,声音也如平时那般懒懒散散的,“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萧允绎又咳了一声,“陆院判托我给你送几箱药材。”说着他示意了下院外,“萧炎正带着人搬,要放在哪里?” “就先搬到这里吧。” “好。”说完这个字萧允绎却没有立即去院外通知萧炎,视线再次落到那本画册上,因是工笔画,书中人物的神情与动作栩栩如生,哪怕是后面的背景也没有半分疏忽。 须臾后,他又将视线往上移,见他家小姑娘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最先妥协的竟然是他。 “待会儿萧炎他们进来,你要不要先收起来?” “嗯?”余幼容抬头看了眼萧允绎不明的神色,起初还有些迷茫,等低头看到狗子身上的画册,眼神突然闪躲了下——其实——她立马将封面给萧允绎看。 比起里面的内容,这本画册的封面倒是清新简约的风格,书名叫做《宫灯帏》,听起来也挺正常的。 “我是觉得剧情不错才看的。” 若是别人这样解释,萧允绎一定会觉得欲盖弥彰,但他家小姑娘这样说的话,他就信。他抬手揉了两下他家小姑娘随意绑着马尾的脑袋,“先收起来,下次我陪你一起看。” 等到萧允绎转身踏出堂屋,愣在那里的人换成了余幼容,她皱着张脸,她真是因为剧情不错才看的。 而且——这画师的画风也确实不错——就是忘记画衣服了而已! 余幼容又随意扫了眼几案上的其他几本风月话本,心想君怀瑾买这些画册时一定没有翻开挑选,一股脑将书局里有的全给她搬回来了。 萧炎他们将药材放下便走了,萧允绎在余幼容旁边坐下,“听陆院判说,你们在永和宫与康嫔起了冲突?” “也不算冲突。”只是康嫔单方面的发疯而已。 昨日,余幼容刚问完那句十殿下可有查出当年是何人在你身上下了赤子心毒?康嫔便摔了手中的托盘冲了进来,劈头盖脸质问余幼容有何目的? 殿内还有其他人,余幼容无法贸然出手,被康嫔好一番推搡,好在陆离及时将康嫔拉开了。 萧允承也满是歉意的让他们先行离开。至于后来康嫔如何了,她不知道。 余幼容托着下巴朝萧允绎眨了眨眼睛,“一般来说,康嫔应该也盼着早日找到下毒之人才对,这样她才能知道该防着谁,也才能更好的保护十殿下。除非——” 她撸了两下狗子的毛,漫不经心的说,“她已经知道下毒的人是谁,甚至达成了某种协议。”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下毒之人?” 萧允绎很会隐藏情绪,就连余幼容都看不透此刻他在想什么,“好奇罢了。” 说完这一句她岔开了话题,“昨日我在永和宫外又见到了那位武宣王,他跟十殿下的关系似乎不错。” “他俩自小在同一座宫殿长大,自然要比其他兄弟姐妹亲厚些。” 答完这句话萧允绎并未如余幼容所愿结束赤子心的话题,“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怀疑的人?”他表情认真且严肃,“你怀疑下毒的人是谁?” 萧允承是刚出生那会儿就被人下了毒,后宫中人虽多,但能接触到萧允承且神不知鬼不觉下毒的就那么几个。 稍微排除排除就能锁定谁是嫌疑人了。 再结合康嫔一连串的举动,怀疑都不用怀疑了,“据说康嫔与宁妃很多年不来往,却在得知十殿下非先天不足而是中毒后去找了她,不是我怀疑下毒的人是谁。” 余幼容笑了笑,“是康嫔怀疑下毒的人是谁。”比起她这个外人,康嫔的怀疑自然更有依据。 “接下来你要如何?” 余幼容扬起下巴朝堆放在堂屋一角的几个箱子点了点,“现成的药材,你说如果十殿下再中一次毒,康嫔会如何?”火炉旁,某个小女子勾着嘴角笑得不怀好意。 萧允绎接着她的话说,“她会去质问那个她怀疑之人。” 隔着呼呼风声,院门被人咚咚咚敲了三声。 萧炎离开时带上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堂屋中的两人同时朝院门处望去,猜想这个时候谁会来? 章节目录 第396章 差点跪下叫“爹”! 院门打开,萧允绎望到门外的人有片刻愣怔,很快便想起这人是他家小姑娘的表舅,叫霍齐光。 门外的人显然也没想到竟是堂堂太子爷来给他开门,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理论上也是该跪的,霍齐光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颤颤巍巍的道,“草民叩见太子殿下。”撩开衣摆正要下跪萧允绎扶住了他,端的是一副没有架子很好相处的晚辈姿态。 “表舅不必多礼。” 因为这声表舅,霍齐光扑通乱跳的心平稳了不少,连连点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堂屋里的人见萧允绎一直不回去走出来寻他。 见到霍齐光,余幼容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自从上次去过霍府两人便再未见过面。 她这位表舅是那种木讷老实的性子,若是没大事定不会找上门,余幼容立即迎了过去,“表舅怎么来了?” 问完她又连忙请霍齐光进屋里坐。 三人进了堂屋,余幼容准备倒茶水时才发现家里连一杯热水都没有,便打发萧允绎去厨房烧水。 吓得霍齐光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再次扑通扑通跳起来,嚯一下站起身。 “我去烧水!” “表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某位太子殿下似乎已习以为常,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霍齐光才局促不安的重新坐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余幼容相处,余幼容也同样是个不懂得与他人相处的人。 堂屋里安静的只剩下银丝碳噼啪轻爆的声音,最后还是余幼容先开了口,“表舅来是有什么事吗?” 经余幼容一提醒,霍齐光这才想起他来这里是真有事。 “你上次给你舅公的药很管用,现在他醒着的时候比以前多了,睡觉也踏实多了,给你舅公治病的那位大夫还一直缠着我想认识你呢!”霍齐光说这些事时语气隐隐有两分骄傲。 是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骄傲。 余幼容很是乖巧的点点头,等霍齐光说完才说,“我这儿还有药,表舅回去时我拿给你。”许是知道这药确实对霍老爷子的病有用,这次霍齐光没再推辞。 只说了好些千恩万谢的话,最后才道出此次来找余幼容的目的,“你舅公过两日八十大寿。” 霍齐光说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措的来回搓了两下。 一边偷瞄余幼容的脸色一边继续说,“本来就准备热热闹闹的摆上几桌的,如今你舅公身体又好了些,我打算再请个戏班子来家里唱一天戏,让你舅公高兴高兴。” “应该的。” 见余幼容没多大反应,霍齐光的心情有些复杂,又憋了半天才问,“你会来吗?” 想到那位跟祖母长得很像的舅公,余幼容没怎么犹豫的点了头,“来,上次没能跟舅公说上几句话,这次他八十大寿我作为晚辈当然要去。” “哎!” 霍齐光连连应了好几声,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这时萧允绎也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进来了,霍齐光只顾着高兴将茶接过来便喝了一大口,烫的险些扔掉茶杯,萧允绎和余幼容同时要拿过他手中的茶杯,他却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 心里却在想,太子殿下烧得水就是不一样,泡出来的茶都比别人烫。 喝了半盏茶后霍齐光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抬头瞧了眼余幼容,略显不安的说,“那日你舅母和表妹也来——” 他有些无可奈何,“人老了就容易心软,你舅公想着你舅舅余平远在河间府,她们母女俩如今寄人篱下日子定不好过,就让我将她们也请来了。” 若不是霍齐光提起冯氏和余泠昔,余幼容都快忘记这两个人了。 自从上次在霍府外面教训过这对母女俩,她们便再未出现过。余幼容无所谓的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 有狐巷。 余幼容到时路两边的店铺已经将各式各样的盆栽摆了出来,有腊梅、有水仙、有蝴蝶兰,还有很多余幼容不认识的花花草草。 她记得水仙和蝴蝶兰这两种花的寓意很好,但到底是什么寓意却不知道。 一路嗅着好闻的梅花香,视线从各种颜色的蝴蝶兰上掠过,迎面升起的太阳将光芒一点一点洒下来。 走到有狐巷三分之一时,一道轻佻又有几分怪异的声音毫无预兆的从路边传了过来。 “姑娘,好久不见。” “姑娘,好久不见。” 余幼容偏头便瞧见了栖杆上正歪头望着自己的绿嘴八哥,她视线掠过绿嘴八哥上方的烫金牌匾,突然想起上次送给霍齐光的那盆蕙兰就是在这儿买的。 等到视线从牌匾上收回来,余幼容已然踏进店里。 “客观随便瞧随便看,保证价格实惠——” 店主人一连串的话还没有说完,抬头突然看见走进来人的脸,惊得手上的剪刀咔嚓摔在了地上。 他疾走几步快速迎过来,“姑娘,是你啊!今日需要买些什么?”店主人一双眼睛看着余幼容直冒金光,他还记得上次这姑娘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买了一盆价值黄金一千两的蕙兰呢! 后来因为南阳王府的小世子在他店里闹了一通,只一个上午的功夫整条有狐巷都知道他开门大吉,头笔生意便赚了一大笔银子。 然后他这家一般般的花鸟店名气就打出去了,瞬间成了有狐巷不一般的花鸟店。 说起来—— 店主人笑眯眯的望着眼前这位长得赏心悦目十分标致的姑娘,他这店能有这么好的发展多亏了这位姑娘呢!!店主人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姑娘还是要买兰花吗?” 他一边问一边向余幼容介绍,“兰花本性喜暖畏寒,我这店里的蝴蝶兰都是提前培育好的花芽。” 说话间他已经搬了张椅子过来,又将暖炉移到了旁边。 “蝴蝶兰虽不是名种,但花姿优美,颜色华丽,有兰中皇后之美誉,若是姑娘喜欢,我送姑娘几盆,不收你银子!”店主人说的很是豪爽。 转念一想人家姑娘不差这几个银子,又连忙说,“若姑娘还是想要寻名种,这个季节只有墨兰和寒兰。” “墨兰也叫报岁兰,差不多在过年的时候开花,寒兰刚好是这段时间开花。” 余幼容点了下头,想起上次霍齐光看到那盆蕙兰时的反应,对这名店主人还是信任的,“要墨兰和寒兰。”她言简意赅的说了几个字后,视线一扫店铺四周,“这些蝴蝶兰都要了。” “……!!!” 店主人惊得差点跪下叫这名姑娘“爹”!他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遍,“全都要?” 余幼容再次点点头,“全都要。”随后又说,“明日我舅公八十大寿,劳烦将这些兰花——”她思考了会儿,想了个词,“打扮得喜庆些送到他府上。” “行行行,您把府址给我,我保证把每根枝上都绑上红绸带!怎么喜庆怎么来,明儿一早就准时送过去。” 倒也不必每根枝上都绑红绸带。 余幼容还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店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老板,本世子要买你店里那盆报岁兰!” 章节目录 第397章 草是一种植物~ 背靠晨曦,锦衣玉带步入店中的人不是南阳小世子又是谁? 店主人心下一惊,暗道坏了,若是这位小祖宗又在他店里闹一通恼了这位姑娘该如何是好?他连忙起身想对策稳住萧易初。 “世子爷今日好早。” 打了声招呼后,店主人急得眼珠子左右来回转动,一边用身体挡住身后的人,一边说,“这还没过年呢!报岁兰也开不了花,要不世子爷再等等?我帮世子爷寻更好的墨花。” “什么意思?” 萧易初眉头一皱,听出店主人话中的不对劲,同时也瞧见了店主人身后的一块衣角。他是谁?他可是人送外号“京城大小姐”的南阳世子爷! 虽然在长歪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但这不代表他傻啊!他聪明着呢! 萧易初左右横跳一个灵活走位绕开了店主人,刚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的后脑勺,就被店主人火急火燎的拉开。 再次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世子爷,小祖宗,您就别折腾我了。实话告诉你吧!”店主人用余光偷偷瞥了眼身后安静坐着的人,“那盆报岁兰刚被这位姑娘买了,你晚了一步。” “姑娘?” 萧易初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打量了店主人好半天,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你别告诉我就是上次抢走本世子蕙兰的那人?!” 什么抢不抢的?那也不是你的蕙兰啊! 店主人两边都不敢得罪,一张脸青红交加,就在他想着该如何化解这场危机时,萧易初成功绕过他蹦到了余幼容面前,“那盆报岁兰是本世子先看上的,你——” “草!” 他吓一声猛地往后蹦了一大步,接着声音陡然一转心虚的解释,“草是一种植物~老板,你们店里卖草吗?” 瞧着小世子前一刻还咄咄逼人,转眼功夫便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店主人一脸懵,正想问他要什么样的草,又听萧易初怂怂的说,“哎呀呀~差点冲撞了自家人~” 生意人哪有不精明的。 就这么一句话店主人便明白了小世子这般是为何!他一颗心落了下来,试探着问,“世子爷跟这位姑娘认识?” 萧易初随口应道,“嗯,我祖宗。” 话音未落,一道冷飕飕的视线斜了过来,“世子慎言。”轻飘飘的四个字威慑力十足,萧易初也立马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大不敬的话—— 他的祖宗可是—— 他憨憨的笑了两声,“是我口不择言。”说完已经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又往余幼容面前蹭了蹭。 “原来上次那盆蕙兰是你买走的啊?”他就说嘛!京中哪家千金那么大手笔,一盆花豪掷千金,如今真相大白他觉得若是眼前这位的话,合情合理! 毕竟人家可是住在成贤街那种地段的人。 萧易初伸手想扯住余幼容的袖子撒娇,指尖还没碰到布料就被对方避了过去,他也不介意。 嗲着声音说,“你就将这盆报岁兰让给我嘛~”他昨晚上不小心砸了他父王一盆墨兰,想再买盆差不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回去,这样一来他父王就发现不了了。 他就能少挨一顿打了。 余幼容无动于衷的瞥了眼萧易初,出口的话也冷冰冰的。 “不让。” 若是换个人萧易初一定会再缠上一缠,闹上一闹,但眼前这个——他不敢!他前段时间三天两头跑去成贤街想要海东青,结果不管是余幼容还是温庭都没有给他好脸色来着。 这两人软硬不吃刀枪不入的。 萧易初很识时务,“好嘛~不让就不让。你买兰花是要干嘛呀~” 他没在他们家看见什么兰花啊!若是看见他早就知道当初抢走他蕙兰的就是眼前这人了。 余幼容懒得再搭理萧易初,丢了厚厚两叠银票在桌上,问店主人,“我今日就带了这么多银票,你数数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去那儿取。” 店主人只瞄了一眼那叠银票,便连连应声,“够够够。” 余幼容没接话,一直等到他数完才告诉他霍府的地址,然后打着哈欠走出了这家花鸟店。 怕来晚了好的兰花被人买走,她特意起了大早,现在困着呢!她要回去补眠。 看前面的人哈欠连天,任萧易初再闹腾也没敢在这个时候烦她,默默跟在她身后到了成贤街,又默默跟着她走进堂屋,最后默默看着她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余幼容一睡着,萧易初便兴奋了起来。 原本安静如鸡的人立马蹦跶到了海东青面前,又是啾啾啾——又是唧唧唧——逗了好半天鸟。 他还想吹两声口哨,余光瞥了眼摇椅上的人硬是将噘起的嘴又噘了回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余幼容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双手托腮望着她的萧易初,这一幕似曾相识,竟跟小十一守在她床前的神态如出一辙,她拧着眉稍稍直起身子,“你怎么还在这儿?” 萧易初合上正想打哈欠的嘴巴,一本正经的撒谎,“我突然想起来,我父王给你下了好几次请帖,你为什么不接啊?” 请帖? 余幼容拧着眉想了半天,好像是有这么件事。 那日在国子监,花月瑶出面证实《暗香疏影》《昔年妆》《春色》是余幼容所作后,《美人图》的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而与《美人图》息息相关的《烟雨图》和《烽烟图》作画是谁,不言而喻。 南阳王自得了《烽烟图》便一直在寻找作画之人,哪成想到找来找去这人竟就在他身边。 为此他特地写信给玄慈大师求证,结果那老秃——咳咳—— 竟然早就知道了!! 原本南阳王是准备亲自上门拜访余幼容的,又觉得不够正式,于是正儿八经的派人来成贤街递了请帖,哪知一次没回应,两次也没回应,那些帖子全都石沉大海了。 萧易初见余幼容似乎想起了这件事,苦大仇深的说。 “我父王头发本来就不多,就因为太子妃不肯接他的请帖,让他本不茂密的头发雪上加霜!” 萧易初说的言辞切切,声情并茂!就差抹眼泪了。一只脚刚踏进院中的南阳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就挺秃然的—— 章节目录 第398章 又欠收拾了 翌日,十月十五,霍老爷子八十大寿。 一大清早有狐巷花鸟店的店主人便请了一批人浩浩荡荡的将绑了红绸带的各种兰花送去了霍府。 不止是余幼容买的墨兰、寒兰、蝴蝶兰,店主人也想对这位舅公表达下自己的心意,将店里品相不错的花能送的全送了过来,只有这样才能留住那位大主顾啊! 霍齐光被老管家叫出来看到这么多盆兰花时,惊得困意全无,随后便想到定是他那表外甥女送来的。 这次霍齐光同样没拒绝,比起送金银玉石这些兰花要容易接受得多。 虽然这些兰花并不便宜。 在店主人的帮助下兰花们很快便进了霍府,霍齐光本想留店主人吃饭,店主人哪里好意思,借口店里没人婉拒了霍齐光的好意。等送走店主人,亲朋好友们陆陆续续来了。 霍齐光喜欢兰花是受霍老爷子影响,他俩的好友中自然也不乏爱兰之人,见到满园兰花。 皆惊了惊。 以霍家的情况哪有闲钱买这么多盆品相极佳的兰花?于是众人旁敲侧击的追问霍齐光这些兰花哪来的。霍齐光也不隐瞒,大大方方的说是外甥女送的贺礼。 这些人是知道霍齐光有个才貌兼备的外甥女的,同时也听说前些日子似乎闹掰了…… 冯氏带着余泠昔来霍家时,从踏进大门便接收到了无数人或好奇或羡慕的眼神,甚至有些主动上前打招呼的。 自从跟霍家关系恶化,又因宋慕寒从余泠昔房中跑出来而被冯家不待见后,冯氏和余泠昔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般众星捧月的感觉了。 一时间又恍惚又雀跃。 “娘——他们这是怎么了——” 冯氏安抚性的拍了拍余泠昔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女儿要样貌有样貌,要才情有才情,琴棋书画哪样不精哪样不通?之前是他们全都瞎了眼。” 她视线扫了一圈,高傲的扬起头颅,“如今你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便想起我女儿的厉害了。” “是这样吗?” 余泠昔起初还有些心慌意乱,一路备受瞩目后情绪也激荡起来。她说服自己,没错,这些人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除了是被她吸引而来她想不出任何其他原因。 来者是客,即便先前有过不愉快,霍齐光依旧好茶好水的招待了这母女俩,又让自家儿子带她们去见霍老爷子。 霍家的亲朋好友看在眼里,已经认定这母女俩又跟霍家重修于好了。 至于怎么重修于好的——看这一院子的兰花就知晓了。 余幼容差不多是跟冯氏母女前后脚来的霍府,她穿着打扮不如余泠昔明艳,又刻意收敛了气息。 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进到会客厅原是想跟霍齐光打声招呼的,奈何霍齐光忙着招待客人,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交谈,她远远的望了一眼便找了个角落独自待着。 许是太无聊,背倚着冰冷的墙壁扯出袖中的红线翻起花绳,十指翩跹,眼花缭乱,翻的很不走心。 霍齐光心里一直记挂着余幼容,等到周围的人散了,立即准备出门去瞧瞧她来了没有。 刚迈出脚步便瞧见了角落处穿着一身素色锦袄的人,安静的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的,只指尖的红线明艳近乎妖冶,给一片素净的她添了几分颜色。 霍齐光连忙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余幼容听到声音抬头看他。 “刚来。” 顿了顿又说,“表舅去忙,不用管我。” 霍齐光还想说什么,又有几名亲友找了过来,霍家人丁单薄,能应付的没几个,他一连回了好几次头还是被那几名亲友拉走了。霍齐光走了没多久冯氏母女回来了。 身边还围着一些姑姑婆婆,一群人有说有笑,特别是被围在中央的冯氏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余幼容视线只在她们身上一掠而过,不在意也不关心。 偏偏余泠昔刚好朝她这边看过来。 看到墙角处的人时,余泠昔柳眉狠狠一拧,抹了胭脂的娇颜白了白,下意识的去扯冯氏的袖子。冯氏不解的朝她看去,见她脸色很是难看,正欲询问发生了何事。 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余幼容,脸色也跟着黑下来,嘴里埋怨。 “怎么她也来了?” 周围的姑姑婆婆闻言立即询问她是谁,冯氏又是嘲讽又是讥笑的道,“就是我们家养了三年的白眼狼。” 一听到白眼狼三个字,姑姑婆婆们的眼神变了,一会儿功夫便脑补了一出伦理大戏。 本就闲着无聊的一群人自然是要追问到底的,于是冯氏十分乐意的将白眼狼的“丰功伟绩”讲给她们听,例如折断了她的手—— 霍家的宅子不大,整个会客厅前后不过七八步,再加上冯氏嗓门又大,想听不见都难。余幼容翻花绳的动作一顿,心想有些人就是不长教训,又欠收拾了。 但今天是舅公的好日子,闹起来不好看。 她忍着躁意,收起红绳去找霍老爷子,走到一半霍齐光便追了过来,他脸色有几分尴尬。 “你别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舅舅带我去看看舅公吧!” 不是表舅而是舅舅,霍齐光心里一喜,瞬间就忘了会客厅里的不快,连忙说,“好好好,舅舅带你去看舅公。”说着又笑起来,“你舅公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 巳时三刻,金光满地,风和日暖。 霍老爷子的房间也有不少人在,霍齐光来了后,众人一一向他打招呼,而后又将视线投向他身后的姑娘身上,一眼惊艳,便再移不开第二眼。 众人正欲打听这名样貌惹眼到不行的姑娘是谁,霍齐光借口老爷子累了让他们去了别处。 等到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三人,霍齐光这才让开身笑着道,“爹,你看谁来了?” 霍老爷子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厚棉衣,整个人虽歪歪的靠在榻上,但一双眼睛很是有神,使得整个人都格外的精神,光彩依旧。 因为霍齐光的话,霍老爷子努力睁着眼睛辨认面前的小姑娘,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含糊不清的说,“我认得,我认得这丫头,是念安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 章节目录 第399章 对了,叫无霜—— 霍齐光以为老爷子又犯糊涂了,瞧了眼余幼容的脸色,连忙纠正他,“爹,这是念安的女儿,你再仔细看看,念安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念安?” 因为霍齐光的这几句话,本来挺清明的霍老爷子真犯糊涂了。 他歪着头看了余幼容好半天,原本有神的眼睛也黯淡下去,嘀嘀咕咕,吐字更不清楚了,“这不是念安的朋友吗?明明是啊——我记得叫——”他拧着眉想了许久。 “对了,叫无霜——”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极轻极轻,半晌又看霍齐光,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念安呢?怎么不见念安?” 霍齐光尴尬的朝余幼容笑了两声,“几年前你舅公便不大认人了,有时候连我都认错。” “嗯。”余幼容点头表示理解,同时也无能为力,有些病她能治,例如中毒和内外伤,但有些病——她拉了张凳子坐到霍老爷子旁边,乖乖巧巧的唤了声,“舅公。” 霍老爷子的反应要比正常人慢很多,就在余幼容觉得他不会回应自己时,他突然慈爱的拉住了她的手。 干枯粗粝的手掌像生命枯竭的古藤,不舒服却很踏实。 “叫错了,是舅舅。”说着霍老爷子又朝门外望去,“你娘呢?是不是又去找余平那小子了?” 霍老爷子哼哼两声,语气颇恨铁不成钢,“都快成亲的人了,怎还叫你娘操心?”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儿话后,霍老爷子靠在榻上睡着了,霍齐光和余幼容将他扶平躺下盖好被子便出了房间。与房间里的清冷不一样,院子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霍齐光跟在余幼容身后搓了两下手,努力找话说,“你舅公看到你高兴,他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虽然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还都是些二十年前的旧事。 ** 与此同时,余幼容前脚一走,冯氏说的更起劲了,什么她母亲未成亲便生下了她,到现在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甚至害得他们余家沦落到河间府。 结果呢!她小小年纪不引以为戒,也学她母亲那样勾三搭四的,私自便与男人定了终身。 大明朝虽然民风开放,但未婚生子这样的事还是于情于理所不容的。 余家当年突然从京城搬去河间府,当时这些亲戚便就觉得奇怪,奈何霍家这边口风紧,什么都问不出来,久而久之这件事也就被大家淡忘了。 如今被冯氏重新提起,他们已经认定余家之所以急急忙忙偷偷摸摸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离开京城。 就是因为余念安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怀了身孕。 这样的禁忌话题是姑姑婆婆们最爱听的,于是乎一群人围着冯氏问东问西,猜测着那个让余念安怀上孩子的是谁,差不多把那一辈的人全猜了一遍。 好不热闹。 聊完了这些,话题一转,姑姑婆婆们又顺势聊起了一旁温婉恬静的余泠昔,无非是生的好样貌,可许了人家之类的。 说着说着自然而然要说到满院子的兰花,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又酸又妒的咂舌,“泠昔定许了个不错的人家吧,要不然哪买得起这么多兰花?” “是啊,我刚才可听说了,这随随便便一盆就要百两银子呢!” “我夫君说最贵的那盆报岁兰价值千金,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啊!”这名妇人说着凑近了余泠昔。 讨好且谄媚,“泠昔啊!以后有什么好处可千万别忘了婶婶啊,都是一家人不是!” 兰花?什么兰花? 冯氏和余泠昔这时才注意到庭院周围的多盆兰花,她俩心中先是迷茫,很快便想起上次在霍家门外闹时余幼容送霍齐光的那盆一千两黄金的蕙兰。 当时冯氏还差点摔了那盆花呢! 阳光正好,余泠昔却突然觉得手脚发凉,她扯了个不怎么自然的笑,试探,“你们怎么知道——兰花是我——” 她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已有人等不及抢先回答她,“你表舅都告诉我们了,是他表外甥女送的贺礼,不是你还能有谁?那个朝三暮四不学好的野种——野丫头吗?” 说话这人一副你就别瞒我们了,我们什么都知道的神情。 怀疑是一回事,确认又是另一回事,此刻余泠昔的脸已经煞白一片,难怪——难怪她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不对。 原来—— 她紧紧攥着拳头,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就在她准备甩袖离开时,冯氏连忙拽住她又是使眼色又是含糊其辞的道,“瞧你们一个个说的,我们泠昔不是那样的人。” 顺利留住余泠昔后冯氏继续说,“实不相瞒,我们泠昔跟当今太子殿下还有些交情呢!去过皇宫,还见过皇上。” 什么? 皇宫、皇上、太子殿下这几个词单拎一个出来都足够震撼,何况还是同时出现? 对于京中的人来说,皇家很熟悉又很陌生,他们是天子脚下的子民,时不时的总能听到一两句从皇城里传出来的事,真真假假,无从论证。 然而仅仅是这一两句不知真假的事就足够他们茶余饭后议论上好几天的了。 如今听得余泠昔竟然进过皇宫,还认识皇上和太子殿下,一个个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半天才有人追问。 “是太子殿下带你去的吗?” 这一次冯氏没再替余泠昔回答,只拽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接着便如愿听到了余泠昔娇滴滴的声音,“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陪我,是五殿下带我进的宫。” 乖乖!怎么又来了一个五殿下?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能唬人,不止是姑姑婆婆们,周围听到这段对话的人皆朝余泠昔投来了钦佩的眼神。 随后他们便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京中流传的一则谣言。 说是大明朝未来的太子妃是个从小长在乡野的丫头,引得不少朝臣联名反对,那个丫头好像就是来自河间府,莫非—— 他们看余泠昔的眼睛瞬间亮晶晶,难掩内心狂喜,一个两个的心思昭然若揭。 后院中,霍齐光实在找不到话跟余幼容聊,便打算说两件她娘余念安幼年的事,尚未开口。 老管家从前院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几步路便跑得脸煞白,一句话喘了三喘。 “老爷——你——你快去前面——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400章 快二十的老姑娘了 前院中,霍家的亲朋好友全都聚在这里,一大帮子人视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着什么。 “这两人是谁啊?好气派!” “别不是什么大官吧?老霍家什么时候攀上了这样的靠山啊?” “我瞧着像,你们看那身衣服,那玉佩那玉冠,值不少钱吧!一样就够我们吃穿好几年了!” 就在这些人开了话茬收都收不住的时候,萧易初捧着兰花上前问了一句,“劳烦问一声,霍老爷是哪位?”要是太子妃的那位表舅再不出现,他胳膊就要断了。 他还伤着呢! 想起这件事萧易初就生气,昨儿他本想哄太子妃接下他父王的请帖,好将功补过抵掉那盆报岁兰来着,结果!!过还没补呢就又被他父王抓住了小辫子!! 可怜他的屁股最终还是没能幸免一顿毒打,鬼知道他有多能忍才笔挺挺的站在这儿,就是抱着兰花的手快废了。 混在人群中的老管家听对方说是来找自家老爷的,连忙上前询问。 “敢问两位是?” “我是南阳王府的世子。”萧易初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嘴巴,谁知他父王抬起脚便踹了踹他的小腿,根本不顾他有伤在身,用眼神逼迫他再报上他的名讳。 渣爹!!萧易初一脸哀怨,不情不愿的又说,“这是本世子的父王,南阳王萧珩。” 若是别的王爷别的世子,在场的人说不定还要琢磨琢磨,但南阳王萧珩和南阳小世子萧易初这两人在京中的名声响当当! 哪需要质疑? 众人顿时将视线移向了余泠昔,联系方才她和冯氏说的话——还有什么好想的?南阳王父子俩肯定是因为她才亲自登门来给老爷子贺寿的呀! 一群人推搡着发愣的老管家,让他赶紧将霍齐光给找来。 等到老管家跌跌撞撞的跑去后院,他们又很是好心的将余泠昔推了出去,待余泠昔回过神来。 她已经独自站在南阳王父子面前,骑虎难下,脸色由原先的煞白涨成了猪肝色。 “你是?” 南阳王瞧了眼面前的年轻女子,眼底掠过不解,不过想到对方是小画师家的亲戚,表情柔和了不少。 余泠昔有些不敢看南阳王,拽着自己的衣角克制住紧张没有失态,“民女余泠昔,见过南阳王,见过小世子。”深呼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霍齐光霍老爷是我的表舅。” 姓余?也是霍齐光的表外甥女? 南阳王眼中闪过欣喜,“你是太——”因人多眼杂嘴杂,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南阳王改了,“你是余姑娘的姐姐?” 余泠昔哪里猜不到南阳王口中的余姑娘就是余幼容,低垂的眉眼闪过一抹阴鸷,声音却依旧温和,“回王爷,余幼容是我表姐,她母亲与我父亲是亲兄妹。” 此话一出,别说是南阳王看余泠昔的眼神更亲切了,就连气呼呼站在一旁的萧易初都忍不住凑了过来。 “哎呀哎呀!都是自家人,别在这儿站着了。” 他的胳膊真的快废掉了! 一句都是自家人让余泠昔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双脚如同踩在云端上,不远处的冯氏也飘飘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余泠昔领着南阳王父子进了会客厅后,萧易初终于将手中的兰花放到了几桌上。 胳膊得救了。 茶水上来没一会儿,霍齐光领着老管家急冲冲赶了过来,他没在意余泠昔和冯氏怎会坐在南阳王下首,很是紧张的朝南阳王拜了一拜,“草民霍齐光拜见南阳王。” 他稍稍偏身,又给萧易初拜了拜,“拜见——” “哎?” 萧易初忍住屁股上的疼痛一个健步上前拦住了霍齐光,“您是长辈,不用给我拜,不用给我拜。”一想到眼前这人是余幼容的表舅,而余幼容的表舅要拜他,他就瘆得慌!! 余幼容是跟在霍齐光后面来的,只不过一个用跑一个用走,这边已经说了会儿话那边余幼容才走到厅外。 刚要绕过人群往前就有几名妇人拦住了她。 她不解的抬头,便对上了几人不善且嫌恶的目光,“到底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也不瞧瞧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就敢往里闯。” “跟她废什么话呀!” 一人未说完另一人就插话进来,“劝你识相些,里面那可是南阳王和小世子,冲撞了你担待不起。还有我们泠昔,我们泠昔可是太子妃娘娘,她可以不跟你计较以前的事——” 这人说着用肩膀撞了下余幼容,趾高气昂,“我们可没她那么好心。” 什么跟什么? 余幼容微微拧眉,还是那副乖巧模样,就是抬眸间泄露了一丝暴戾,稍纵即逝,她往旁避了避,懒得跟这几名妇人纠缠,便听到南阳王抬高声音问。 “外面发生了何事?” 那几名妇人见跟南阳王说话的机会来了,争先恐后的上前回禀,“王爷,有个不长眼的小蹄子想闯进来,我们大家伙正拦着呢!请王爷放心,绝不会让这小蹄子碍了您的眼。” 言语中的粗鄙让余泠昔和霍齐光纷纷蹙眉,生怕惹得南阳王不高兴,谁知南阳王却继续问。 “是谁想闯进来?” 那妇人立即答,“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她娘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亲都没成就跟男人厮混生下了她,如今都快二十的老姑娘了还没许人家……” 听到这里余泠昔、冯氏和霍齐光全都听出了这人说的正是余幼容。 余泠昔和冯氏紧张的对视了一眼,气得想撕烂这人的嘴,霍齐光则恼得白了脸,奈何性子太过老实。 骂人的话一句说不出。 “你——你——”半天才挤出一句“霍家不欢迎你,请你出去。请你们几个都出去!”在那几名妇人的惊愕中,霍齐光连忙出了会客厅,找到了人群后的余幼容。 又心疼又愧疚,“舅舅该等你一起的,你不要听她们说的话,你母亲她——念安不会跟男人厮混。” “我没事。” 萧易初本来是想瞧热闹的,结果起身垫了垫脚,仰了仰脖子便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立马惊叫一声,“父王,是太子妃!” 章节目录 第401章 传言也不尽然都是假的 萧易初这声不轻,厅里厅外该听到的人全都听见了,一个个脸色变得要多古怪有多古怪,特别是方才出言不逊的那几名妇人。 她们白着脸慌乱无措的看看余幼容又看看萧易初。 “世子爷,你搞错了吧,她哪是什么太子妃啊?太子妃在你旁边呢!”说着她们几人便将视线投到了余泠昔身上。 想要让她出面给她们作证。 也不知余泠昔冯氏母女俩是不是故意的,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几名妇人顿时更惊慌了,出口的话像是噼里啪啦的炮竹,“泠昔,你快告诉他们,你跟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 因为这句话,众人也跟着看向余泠昔,最爱凑热闹的萧易初眼睛亮了亮,忙追问道,“什么关系啊?” 余泠昔对上萧易初的目光闪躲了下,强装镇定的回,“民女与太子殿下有过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啊~” 萧易初拖着音长长“哦~”了一声,再结合方才那几名妇人对太子妃的诋毁,差不多看出了这几人中的猫腻,他作天作地还嘴碎的传言可不仅仅是传言—— “见过几面也不奇怪。”萧易初说着又问还站在厅外的霍齐光,自来熟的认亲戚,“表舅也见过太子殿下吧?” 霍齐光不懂萧易初为何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一脸茫然的点点头。 “就是说嘛!作为太子妃的家人——见过太子殿下不奇怪啊。”说到这儿他眉开眼笑的继续问,“既然你父亲跟太子妃的母亲是亲兄妹,你跟太子妃的关系应该也很好吧?” 余泠昔气都不顺了,声音仿佛堵在了喉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跟表姐的关系自然是好的。” “她骗人!” 听到这里,姑姑婆婆们不依了,“就是她娘告诉我们这小杂——”说话的这人声音陡然一停,狠狠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再开口谨慎多了。 “是她们俩跟我们哭诉太子妃如何如何的不好,要不然我们哪里知道什么手断了,什么没成亲?还有还有,她们还说进过皇宫见过皇上和五殿下,世子爷,民妇所说句句属实啊!” “还有这回事啊?” 萧易初声音一扬,眯着笑眼望余泠昔,“她们说的你可认?” “世子,我——”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萧易初根本就不给余泠昔狡辩的机会,再次问那几名妇人,“这么说是她们两人恶语中伤太子妃和太子妃的娘,还到处散播谣言陷太子妃于不义?” 见世子爷站到了她们这边,几名妇人猛一点头,连连应是。 接着又恶狠狠的瞪余泠昔和冯氏两人,让她俩见死不救,让她俩坑害她们!现世报就是这么快! “世子爷,你别听这几个老虔婆瞎说八道——” 萧易初很是嫌弃的看了眼冯氏,打断她的话,“本世子不喜欢跟丑的人说话,瞧瞧你的鼻子眼睛嘴巴,还挺有个性,各长各的,谁也不服气谁似的。” “……” 冯氏被噎的脸都白了,萧易初那边还没完,“就你这德性,屎壳郎看到都得眼前一亮!” 厅外有人忍不住噗呲笑出声,一大半的人都在憋笑,就连南阳王也一脸震惊的望着他家儿子。 他一直知道他家儿子这张嘴厉害,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却也是第一次当面看他怼人,觉得畅快的同时心中很是惆怅。虽说他平时弄弄花弄弄画也没多大志向。 但好歹外人眼里他还是有个王爷样子的,他家这儿子就—— 南阳王默默摇头。 丝毫不知道被自家父王嫌弃了的萧易初才刚刚进入怼人状态,“太子妃也敢诋毁,本世子是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傻呢?你是不是摇摇头都能听见大海的声音?” “多去晒晒太阳吧,晒黑点就没人骂你是白痴了。” “……” 就在萧易初怼的正尽兴时,余泠昔白着张脸护在了冯氏面前,“求世子不要辱我娘,有什么不快不满尽管冲着我一个人来。” “呦,你这么能你怎么不上天啊?” “你——” “你是家禽吧?咯咯咯咯的在打鸣?话都说不清楚!鸡都比你强!” 饶是余泠昔口才不差,对上萧易初也败下阵来,一张娇俏的脸黑白交加,好不精彩,可奈何她已经闭上嘴不再说话,世子爷依旧不愿放过她,“还有事吗?大婶。” 霍齐光今儿是请了戏班子的,此刻戏班子的人已经到了,戏台顾不上搭,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还唱什么戏啊?人家世子爷说的比他们唱的还有意思哩! 霍家的亲朋好友们差不多也是这个想法,传言也不尽然都是假的,这位南阳小世子果真嘴碎,怼天怼地气死人不偿命。 余泠昔和冯氏被揭穿了谎言还被骂了大半天,哪还有脸留在这里,正准备灰溜溜的离开。 一直沉默的余幼容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等一下。” 其他的她可以不计较,但是余念安舍命救了她,哪轮得到她们说三道四?“你说我娘什么?”余幼容语气挺平静的脸上也没太多表情,但不知为何就是令人怵得慌。 冯氏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本想说“我说错了吗?若不是她跟男人厮混哪里来的你这个野种?” 尚未开口一旁的余泠昔便狠狠掐了下她的胳膊,抢在她前面开口。 “表姐,我娘毕竟是你的长辈,即便有错作为晚辈也不应当如此咄咄逼人吧?”她声音又轻又柔,委屈的语气仿佛遭受了多大的不平似的。 余幼容视若无睹,冷声,“造谣一张嘴,就因为你娘这个错,我娘死后也要蒙受不白之冤。” 厅里厅外看热闹的众人突然沉默了,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认识余念安的,记忆中,那是个天真烂漫热心漂亮的小姑娘…… 比起勾三搭四与男人厮混,仔细想想他们更愿意相信—— 那个男子发生了什么意外无法迎娶余念安,偏偏余念安重情,不顾世俗眼光也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余泠昔轻咬贝齿,泫然欲泣,“表姐想怎么样?” 余幼容轻轻瞥她一眼,“今日是舅公寿辰,见血不吉利。”她说着视线又轻轻移开了,问不远处站着的人,“太子殿下,可否借萧侍卫一用,将这两人送去大理寺?” 章节目录 第402章 这手——他握住就再不松开了 听太子妃说要用自己,萧炎差点就冲过去跟她说,用吧用吧,不必借。 余光瞄到他们爷冷飕飕的眼神,又控制住了亢奋的心情,只不过右手已经搭在别于腰间的刀鞘上,就等着殿下一声令下他就将那两个坏女人送去给君大人。 大理寺这几日没受理什么案子,除了看管好孟夏和神机营的那名刺客,以及吊住杜仲的命。 君怀瑾很是清闲。 闲到在大理寺前连摆了三日桌子施粥布善,起初还有闲言碎语说君怀瑾是在掩饰早先丢失死刑犯一事,到了第二日这些不中听的话便全部消失了。 天寒地冻的,谁会跟免费的热粥包子过不去?管他什么死刑犯,横竖跟他们没关系。 太子殿下几个字一出便在人群中炸开了,众人纷纷扭头朝身后望去,在看到背光而立的人时皆陷入了恍惚。 此刻已过了午时三刻,金光自那人身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藏在阴影里。 寒光浮于锦衣之上,丰姿隽秀。 即便看不清模样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独属于上层统治者的气息,明明只静立在那方什么都未做,便叫人徒然生出一股胆怯畏惧之意,不敢多看。 这便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帝王家的不可侵犯。须臾,众人皆下跪,山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萧允绎抬手,让众人起了身,接着又朝人群中央的余幼容伸手。 因这一动作,原本围在余幼容身边的人唰一声往四周散开,将她独独空出来。余幼容看着不远处那人的指尖,久久没有迈出一步,心底却已然明白了他此刻的用意。 他是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才是他的太子妃。 头顶上方的骄阳一点一点前移,阳光终于洒落在那人的额际,罩在他脸上的阴影顷刻散去。 光影掠过他的眉梢掠过他的眼睫掠过他的鼻翼——处处高贵,处处清华。 绝美至极。 恍惚,胆怯,畏惧,再到惊为天人的情绪似乎无需转变,不敢多看也变成了移不开目光,这个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原来如此好看的嘛? 感觉到周围人隐隐激荡的情绪,特别是年轻女子赤|裸裸的倾慕视线,余幼容皱皱眉吁出一口气,终是迈出了第一步。 步伐不缓不慢,到了萧允绎面前后直接将冻得冰凉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不动声色的握了握。 金风玉露,天造地设。 携手并肩而立的两人谁也没有将谁的光芒遮掩,又交汇成了另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萧易初嘴角疯狂上扬一脸慈母笑,一个没忍住就吹了两声口哨。 被他父王一记无情头槌打的闭了嘴。 也因为他这么一起哄所有人终于回过神,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两个人呢!怎么之前他们就没发现余家这丫头有当太子妃的潜质呢?明明她穿的戴的长的—— 不起眼三个字刚在他们脑中浮现,又被他们迅速打散了,太子殿下|身旁杏眸微挑仙女似的人哪不起眼了? 萧允绎牵着余幼容的手缓缓往前径直走到霍齐光面前,极恭敬的唤,“表舅。” 霍齐光一脸惶恐,连连答应。 然后萧允绎才又看向一旁的南阳王,叫了声“皇叔”。其实语气差不多,但南阳王就是听出了他的敷衍,毫不在意形象的翻了个白眼,还用鼻孔哼哼了两声。 这差别待遇! 做完这些萧允绎似乎才想起还有余泠昔和冯氏两个人,他视线轻轻从这两人身上掠过,吩咐萧炎。 “先送去大理寺让君大人审审。”说完这句他语气稍顿,接着又道,“藐视皇族,以下犯上,其罪当诛。”萧允绎幽幽说出这十二字,音质温润如溪水击玉,很是悦耳。 但听在余泠昔和冯氏耳中却如地狱鬼呓,惊恐写在脸上,冯氏不管不顾的大声求饶,“太子殿下饶命啊!太子殿下饶命啊!” 萧炎将要冲过来的人挡了回去,腰刀横在身前,“挑衅天家威严前,你就没想过自己只有一条命?” 哦豁!萧侍卫出息了咯! 萧易初很是欣赏的瞅了两眼萧炎,心想难怪十一现在喜欢跟他玩。 从发现萧允绎开始,余泠昔的视线便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对他这张脸也丝毫不陌生,多少个午夜梦回时她都是想着他的音容笑貌惊醒的。 只要一想到在河间府时她明明有机会亲近这个人抓住这个人,她便后悔难以附加,恨得牙疼肝疼。 她向来自视处处比余幼容强,若先遇见太子殿下的是她——若是她的话…… 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她余泠昔了!她视线胶着在面前两人相握的手上,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指印。 直到被冯氏撕心裂肺的求饶唤回神思。 冯氏一边跪在萧允祈面前哭得要死要活一边去拉余泠昔,让她也跪下求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饶过她们。 跪太子殿下天经地义,但余泠昔不愿低余幼容一头,不愿在她面前下跪,对冯氏的哭喊无动于衷,只一双剪水眸子紧紧盯着萧允绎,贝齿咬白了涂了胭脂的唇。 萧允绎本就不打算饶过她们,跪不跪没区别,他只拧了下眉,旁边的萧炎便看出他们爷不耐烦了。 立马将余泠昔和冯氏押下去。这个时候余泠昔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等你看清她的真面目,等你明白她败絮其中,太子殿下还会如现在这般眼里只有她吗?她不配!徐二小姐能当太子妃,姜大小姐能当太子妃,就她不配!” 余泠昔声嘶力竭吼红了眼睛,若不是被萧炎束缚住双手,恐怕就要朝萧允绎那边扑过去。 怎么总有人说她不配当太子妃? 萧允绎眉心拧得又紧了些,这些人哪里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才一步一步走进他家小姑娘的心里。 这手——他握住就再不松开了,她不配?心里这样想也说了出来,“她不配谁配。” 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平静的陈述,除了她谁也不配。 萧易初捧着自己的小心脏又想吹口哨了,不过碍于他父王突然瞥过来的警告眼神,他忍住了。 但忍得住吹口哨却忍不住怼人的强烈欲|望。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嗯,我是你的 “哦哟,了不起了不起。这人不要起脸来城墙都甘拜下风咯!大婶,你上辈子是王八吧,皮这么硬?就你也好意思瞧不上太子妃?之前你是不是还冒充太子妃来着?” 萧易初无语到身子后昂,鼻孔朝天,“说你鸠占鹊巢都是侮辱了鸠,听我一句劝,按时吃药。” 余泠昔和冯氏被萧炎带走后,那几名挑事的妇人也被霍齐光请了出去。 至于她们的家人——按理说自家婆娘被人赶了出去,他们也该甩袖走人才对,但奈何太子殿下和南阳王在这里,这是有多大的福分才能跟他们一处吃酒啊? 还有老霍家,有了这么厉害的靠山日后定步步高升啊,他们这些亲戚怎么着也能分杯羹吧! 婆娘什么的回家哄哄就得了,若是再不懂事不要也罢。 爱嚼舌根的妇人没了之后厅外较之上午一片寂静,众人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随意走动,最后还是南阳王出声打破了凝结的气氛。 “今日不是老爷子的八十寿辰吗?本王听说他爱兰花,特意挑选了一盆难得的珍品。老爷子现在何处?本王可否见见他当面将兰花给他,顺便贺寿?” 霍齐光从始至终一脸懵,此刻也是木讷表情。 还是旁边的老管家小声唤了他好几声,他才迎向南阳王的目光,“可以!当然可以!王爷请随我来。” 只是他刚要带南阳王去后院便被余幼容拦住了,“别吵醒舅公。” 行吧! 南阳王立马收回迈出去的腿,端端正正的站好,小画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他今日出现在这儿也是为了讨好她,见老爷子是假见她才是真的。 “原来老爷子睡了啊,是本王考虑欠妥。” 萧易初瞧了眼他父王怂兮兮的模样,嫌弃的不得了,他还以为他父王只在母妃面前这般呢! 戏台搭好后,旦角咿咿呀呀的唱起了麻姑献寿,霍府内总算再次热闹起来。 霍齐光领着南阳王几人又回到了会客厅,两个长辈在聊,三个小辈坐在一边嗑瓜子喝茶吃点心,其实基本是南阳王在说霍齐光应答。 尽管南阳王一再强调都是自家人,但霍齐光始终放不开,唯唯诺诺的。特别是提起贺礼时更是诚惶诚恐。 表示太过贵重! “这贺礼——”南阳王别有深意的瞥了眼余幼容,很明显的暗示,“贵重是贵重了些,但你也不必在意介怀,本王自会找你外甥女讨回。”说完笑得一脸阴险。 看得萧易初恨不得没有这个爹!丢人! 而另一边的余幼容根本就没朝南阳王这边看,她捏了把瓜子,也没嗑,就拿在手里玩,“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们说快二十的老姑娘还没许人家时。”余幼容完全没想到萧允绎会答这么一句,瞪着杏眸望着他,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手里的瓜子捏得嘎嘣响。 萧允绎瞬间收敛起脸上的戏谑,变脸似的,一本正经的道,“以后她们不会说了。” “……” “今日是舅公八十寿辰,你怎么不叫上我一起?” 某位太子殿下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许委屈,仿佛在质问旁边的人:你是不是没有将我当一家人?然后眼神又变了变:你若是敢这样说我就敢难过神伤给你看! 这样的他哪里还有方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样子?余幼容抿了会儿唇,绞尽脑汁挑了他爱听的话说。 “我也没带温庭。” 谁知这只是她以为的他爱听的话,萧允绎表情更严肃了,“原来我在你心里跟温庭是一样的。”莫名的余幼容突然就想起了女朋友和妈掉下水那个问题。 她嘴角隐隐抽搐了两下,心想太子殿下幼稚起来没三岁小孩什么事—— 这次没思考太久,她就回道,“不一样。温庭是学生,你不是。” 旁边捧着热茶的人倏地便笑开了,眼角弯弯,音色浅浅,一双染了雪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那我是什么?” “……” 老管家塞的手炉太热,烫的手心发红,脸颊和耳朵也就跟着红了。 余幼容别开视线,她以为自己很坦荡,说出口的话却别别扭扭的,“你是——你是我的——” 见小姑娘的脸越来越红,萧允绎不等她说完便接了话,“嗯,我是你的。” “……” 就坐在余幼容另一边的萧易初又酸又甜的望着旁边这两人,心想有对象了不起啊?哼,是挺了不起的。改明儿——算了算了,一想到有个小姑娘跟在他后面,他就心慌。 宴席原先的时间定在未时一刻,因为耽搁了干脆延到了申时。 即便时间充足,厨房里依旧忙的热火朝天,厨子是霍齐光特意从三街六巷的月出巷请来的。 月出巷最有名的两家酒楼是烩天下和珍馐阁。 这两家酒楼随便点两个菜就要差不多百两银子,可想而知请他们家的厨子上门做几桌酒席该是怎样的天价,霍家并非家财万贯,即便霍齐光有心大办也请不起。 他请的是排不上前十的悦来酒楼的厨子。而此刻霍齐光请来的这位悦来酒楼的大厨正在厨房给另外两个人打下手。 本就不大的厨房里,仅有的两个灶台前分别站着两个人,一胖一瘦,一矮一高。 两人似在斗法一般,手里颠着的锅挥舞的铲是他们的法器,锅下肆掠却没有乱窜的火苗衬得两人的法术火热又激烈,随后,一缕缕诱人垂涎的香味溢出厨房。 前院的戏唱完了龙凤呈祥、锁麟囊,又唱御碑亭、大登殿,唱到凤还巢时,入了戏摇头晃脑的亲戚们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这一天只吃了寿面点心茶水的他们顿时饥肠辘辘。 戏听不进去了。 等待开席的时候,大家因为这一阵阵的香味自然而然的说起了月出巷。 说起了月出巷一整条街的酒楼茶肆,说哪家的饭菜香哪家的茶水香。当然,他们当中真正吃过的屈指可数,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讨论的津津有味。 当得知今日霍家请来的厨子来自悦来酒楼时,一个个翘首以待,特别是闻到香味后心都飞进了厨房。 心道这月出巷里的酒楼就是不一般,这饭菜的香味光是闻闻就觉得很幸福了。 申时两刻,亲戚们入了座。 一道道精致可口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端上了桌,紧接着便是一场临时举办的美食品鉴大会,几乎掏空了他们毕生所学的词汇。 其他人吃不出这些菜出自哪里,作为京中纨绔之首的萧易初光是闻味儿就闻出来了。他视线在萧允绎和余幼容身上溜达一圈,凑近他俩。 “这菜式不是悦来酒楼的——” 他一边闻味道看菜式一边分析,“这道在天愿作比翼鸟,还有这道漠漠水田飞白鹭是烩天下的菜品,而那边的红尘滚滚、万花丛中是珍馐阁的——”他眸光幽幽的晃。 “是你们俩中的谁?” 章节目录 第404章 矜冷清贵通通不要了 余幼容轻瞥他一眼,萧易初立马懂了,与她无关。他突然看向余幼容另一边,眼睛一亮,“太子哥哥~” 毫无预兆嗲起的一声惊得萧允绎筷子一抖,毛骨悚然。他将一块红糖糍粑夹到余幼容碗里,才抬头迎向萧易初亮晶晶的视线,“有事说事。” “就是~就是人家的生辰也快到了~” 也不知道萧易初的舌头怎么了,卷到拉都拉不直,“往年都是请我的纨绔兄弟们在外面吃~如果今年我能将烩天下和珍馐阁的大厨全都请回南阳王府,那我也太有面子了吧~” “不行。” “……” 萧易初亮晶晶的眼睛猛地一暗,紧接着加倍嗲嗲的唤,“太子哥哥~” 萧允绎握筷子的手一僵,眉心拧起,微微偏头看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让萧易初老老实实的闭了嘴。老实了没一会儿萧易初又可怜兮兮的凑近余幼容。 哼哼唧唧,“刚才我还帮你教训了那两个坏女人呢!”言下之意便是你怎么着也要帮回来吧? 余幼容看看萧允绎,又看看萧易初,平易近人很好说话的样子,“海东青借你三个月。” “……” 萧易初有瞬间的恍惚,反应过来后立马追问,“真哒?我没有听错吧?你要把海东青借给我三个月啊?你同意让我把海东青带回南阳王府啦?不用再问问温大人吗?” “不用问他。”余幼容没有食不语寝不言的规矩,一边嚼着红糖糍粑一边回。 等吃完一根红糖糍粑她无意识的搓了下手,霍家的宅子真冷,准确的说是京城的冬日真冷。 这么冷的天温庭遛鸟着凉生病了怎么办? 被海东青转移注意力的萧易初也不再去吵萧允绎了,乖乖巧巧的坐在余幼容旁边,见她只吃东西不喝酒,特地给她斟了杯温好的果酒。他将酒杯递给余幼容,笑嘻嘻的。 “这么冷的天就应该喝几杯暖暖身子。这种果酒不烈,就算不会喝酒的人喝一壶也不会醉的。” “我不喝。” 余幼容拒绝的很干脆,萧易初以为她是觉得果酒不好喝,又将酒杯朝她面前推了推,“你先闻闻看,酒味不重,满满的果香呢!我是看你冷才劝你喝一杯的。” 行吧,是萧易初逼她喝的,不关她的事。 这一次余幼容接受的很干脆,她端起半指高的酒杯,开心的凑到鼻前嗅了嗅,还没喝脑袋就有些晕晕乎乎了。 旁边的萧易初托着下巴还在叽叽喳喳着,“这种果酒绝不可能一杯就倒……” 咚! 望着一头栽到桌上的人,萧易初托着下巴的胳膊猛地一晃,整个人也跟着朝前栽去,等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一脸震惊的望向趴在桌上的人,“太子妃这是在逗我玩?” 在同霍齐光说话的萧允绎听到声音第一时间朝余幼容看去,看到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人后,横了萧易初一眼。 萧易初很是无辜,举着两条胳膊解释,“真的就一杯啊!还是果酒,我哪儿知道——” 他声音小了下去,嘀嘀咕咕的,“真的一杯就倒啊。” ** 余念安的房间。 自上次余幼容来过后,霍齐光便嘱咐老管家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一眼望到头的房间依旧没几件家具,孤零零的床孤零零的书桌,书桌上只有几本泛黄的书,装了几幅画的画筒还有朴素无华的木盒,一件一件皆覆了层岁月痕迹。 只不过再不见厚厚的灰尘,挡路的蜘蛛网。 萧允绎将不省人事的人抱到了铺了新褥子的床上,刚准备拉过被子,迷迷糊糊的人开始作、乱了。 一双胳膊慢慢攀上、床边人的胸膛脖子绕到颈后,许是冷了,她一点一点朝前缩,最后将自己团成一团整个缩在了床边人的怀里。暖和的长长叹了一声气。 萧允绎望着身前毛茸茸的一团,思考她是如何将修长的身体缩成这么小一团的。 还没想明白,身前的人突然仰起脖子睁开眼睛,就那么直勾勾与他对视,若不是眸子上蒙了层雾气。 真以为她之前的昏睡都是装出来的。 萧允绎望着傻乎乎盯着自己看的小女子,嘴角泛起戏谑的笑,“还认得我是谁吗?” 醉了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里会认得他?思及此,萧允绎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稍稍凑近身前迷糊的人,近到能闻见她的呼吸携着浅浅果酒香。 “乖,叫哥哥。” 醉了的人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轻启红艳艳的唇,“哥哥——” 又乖巧又软绵的一声狠狠撞击了下萧允绎的心,好像有只刚长出鹿角的小鹿在他心上蹦蹦跶跶。 又软又硬的鹿角撞得他酥酥麻麻的。 眼底有了杂念,杂念重了,喉间滚动,呼吸又急又乱,奈何身前的人醉得意识不到危险,巴掌大的脸重新埋进结实的胸膛,拱来拱去寻找最舒服的姿势位置。 萧允绎无可奈何的笑了,也由衷佩服自己的自制力,动作轻柔的一点一点将身前的人推开。 谁知才刚推开一点距离太子妃娘娘不开心了,抬起头狠狠咬上太子殿下的下巴。 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呼吸更乱了,温香软玉在怀,还是自己心上女子。萧允绎舌尖抵过腮帮,去他的自制力!矜冷清贵通通不要了。 他只想要她! 太子殿下揽过某个醉鬼的腰,按住她的后脑勺,又凶又狠的将唇贴了上去。 呼吸被掠夺,迷迷糊糊的人手脚并用推拒箍住自己的人,奈何手发软脚也发软,最后只能浮在太子殿下的肩头急喘。 不开心! 不开心的后果便是恶狠狠的扑过去撕扯身前人的衣服,撕不动便又是咬又是啃,萧允绎哭笑不得,以前只觉得她炸毛的样子像十一养的那只大白猫。 怎么现在又变成了狗? 他笑着捏了下不安分的人红扑扑的脸,“再不老实就停不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405章 酒果然是个坏东西! 翌日,可能是身处陌生环境,一向不睡到天光大亮不会醒的人早早睁开了眼睛。 余幼容撑着床缓缓起了身,不等坐稳一阵天旋地转感袭来。她仰面笔直朝后倒去,在后背撞击到床上前落进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冷冽梅花香倏然钻入鼻间,使得前一刻还在晕的人清醒了不少。 “这是哪儿?” 确认怀中的人无恙,萧允绎才回答,“你娘的房间。”接着又提醒她,“你昨晚醉了。”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却还是忍不住去碰去沾,她偶尔的小孩心性真是—— 萧允绎无奈摇头。 随后又突然想起,似乎每次她醉酒他都在场,他是不是可以自以为——是因为他在所以她才会觉得醉了也没有关系呢? 余幼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记起了昨晚喝果酒的事。 对上面前人无奈的眼神,她本想解释的,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抿了下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掀开被子下了床,冷气瞬间涌来冻得她一阵哆嗦,萧允绎立即拿过轻裘裹在她身上,帮她系好带子随口说了一句,“昨晚,你一直叫我哥哥——” 余幼容眉心一跳,不太相信,“是吗?” 她努力想了会儿喝完果酒之后的事,实在想不起来了,不过,“我记得昨晚我一直在做噩梦。” 余幼容蹙眉,很是烦躁的说,“梦到哮天一直舔我,推都推不开。” 萧允绎:“……” 脑子清醒后眼前终于不再雾雾蒙蒙的,这时余幼容才看清萧允绎的脸,眉心狠狠一拧,她视线晃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下巴上那圈明显的齿印上。 可能是因为刚刚才提起哮天,她脱口而出一句,“你这是被狗咬了吗?” 说完又意识到这是人的牙印…… 昨晚她醉了后萧允绎应该片刻不离身的陪着她,那他下巴上的牙印是怎么回事不言而喻。 她居然骂自己是狗?余幼容烦躁的咬着下嘴唇,有些不敢去看萧允绎。 酒果然是个坏东西!不仅乱性还害人! ** 桃华街,暖阁。 萧炎、萧黄、萧蚩、萧尤并排站在萧允绎面前,萧允绎的这四名近身侍卫皆是长相偏冷硬刚毅之人,就连萧炎正经起来也是一副沉稳老道模样。 萧黄先开口汇报了千机阁与神机营的合作进度,目前第一批五雷神机已经制作完毕,正进行最后实战检测。 这件事本该是千机阁和神机营的事,偏偏京营那边也要插一脚。 武宣王萧允拓以学习为名求得嘉和帝准许大将军秦昭也参加了这次的检测……萧允绎听完后点点头,没发表意见,只让萧黄继续留在千机阁。 接着萧蚩又上前。 “殿下,属下查到晏院使可能藏身于天下第一庄。” 萧允绎的注意力在可能二字上停留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说还不确定?”一般未经确定的事他们不会汇报到他这里,萧允绎抬头看向萧蚩,“怎么回事?” “属下查到四年前晏院使曾现身于一个小村落,后来被一群人追杀再次下落不明,线索便断了。” “被人追杀?” 谁要杀晏殊? 萧蚩肯定的点头,语气笃定,“属下已去过那个小村落,找到了当时晏院使所住之地,发现几张药方。”萧蚩说着从腰封中拿出几张折叠好的纸展开递到萧允绎面前。 “属下查实这药方确实是晏院使的笔迹,请殿下过目。” 这段时间萧蚩的任务便是找出晏殊,对于他的身形样貌甚至于笔迹喜好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萧允绎接过药方匆匆扫了几眼,沉默半晌,问,“左右邻居如何说?” “村民说晏院使的邻居是一对母女,同晏院使的关系极好,只不过——”萧蚩神色不太好,“晏院使再次失踪没多久,那对母女也跟着不见了,之后再未出现。” 片刻后萧蚩又说,“属下怀疑,那对母女便是十九年前晏院使带去天下第一庄的女子和婴儿。” “这么说晏院使一直跟那对母女在一起,却是以邻居身份相处?” 萧蚩点头,“没错,属下还打听到,那对母女姓余,除了晏院使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也从来没见过有亲戚上门。” 竟然姓余—— 萧允绎沉默的空隙,萧尤接话道,“天下第一庄前庄主百里无霜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京城,属下查到她曾与晏院使有过来往,但萧蚩所说那个带着婴儿的女子并非她。” 说到这儿,萧尤和萧蚩对视一眼。 “天下第一庄现任庄主百里无忧近日被凤栖坞分去注意力,属下同萧蚩才有机会潜入天下第一庄。” “我们发现天下第一庄有处禁地,甚至连庄内弟子也严令不得入内。” “禁地外机关重重,我们进不去故无法得知晏院使是否藏身于禁地之中。”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只差最后见到人而已。 萧允绎突然起了兴致,“怎样的机关,竟能拦住你二人?” 萧尤和萧蚩再次对视一眼,萧尤回答,“那些机关似乎出自于千机阁的唐老爷子唐允之手。” ** 这一日,宫中也出了件大事,自幼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养好身体的十皇子萧允承,突然吐血昏迷,太医院的御医们几乎全守在那儿,至今未醒。 作为太医院院判,陆离自然也在。 只是确认过毒性后陆离便沉默了,并且很是心虚。余幼容前几日从太医院拿走了哪些药材他比谁都清楚,而十殿下所中之毒好巧不巧就有她拿走的那几种。 章节目录 第406章 宫墙之内深似海 巧合?陆离不信。 陆离能诊断出萧允承是中毒,别的御医自然也能诊出,所幸他们并不知道药材之事,根本就不会将这件事往身在宫外的太子妃身上想。 等到御医们一个一个诊断完毕却无一人知晓萧允承所中是何毒时,他们将视线转向了陆离。 其实陆离也不知道这毒药究竟为何,他不过是恰好知道这几种毒性罢了。 陆离回视众人,默默摇头,“先护住十殿下心脉,阻止毒性蔓延扩散,至于解毒——”话语一顿,他说,“需先确认这究竟是何毒才行。” “听院判的。” 众御医纷纷应声,商议结束这才吩咐人打开殿门让康嫔娘娘进来。 殿门一开,康嫔惨白着脸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她视线先是落在床上昏睡的萧允承身上,随后又转向静默一旁的陆离,“陆院判,允承这是怎么了,他的病不是好了吗?” 事关重大,陆离本不该隐瞒康嫔,可他又担心此事真的跟太子妃有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陆离久久沉默,康嫔的心跌进了湖底深渊,脸上是独属于一名母亲的痛心。 她很是狼狈的跌坐在凳子上,自言自语,“不是已经好了吗?不是已经解毒了吗?怎么又——怎么又变成了这样?”难道是因为这些年她把允承的身体拖垮了? 是因为她?允承才…… 望着这样的康嫔娘娘,陆离有些不忍心。 这十几年十殿下的病一直都是他在负责,康嫔对十殿下的爱护体贴他全看在眼里,所以当知道极有可能是康嫔换了十殿下吃的药时他比谁都震惊。 在他看来,康嫔宁愿伤害自己也绝不会伤害十殿下,可是—— 就像太子妃所说的,十殿下的药一直是康嫔娘娘的人亲力亲为,谁敢在永和宫里动手脚? 再者,既然他们已经将换药之事告诉她,她为何不愿追究? 陆离叹息着又将视线从康嫔这儿移到萧允承那儿,他看不懂康嫔,更看不懂十殿下,想到他很有可能早就知道药有问题,却一直不说,还将有问题的药全喝了…… 宫墙之内深似海。 这是陆离进宫那日起便知晓的事,只是人心都是肉做的,对于这位他多次从阎王那儿夺回命来的孩子,总归是偏爱疼惜些的。 “院判?” 站在陆离身后的几名御医以为他是不忍心告诉康嫔娘娘真相所以才欲言又止,但隐瞒皇子的病情可是大忌,稍有不慎要掉脑袋诛九族的,他们可不愿跟着冒险。 于是唤了声院判提醒陆离后,便将实情告诉了康嫔,“娘娘,十殿下这是中毒了,至于是何毒,微臣们愚钝,不知。” “中毒?” 康嫔的脑子有片刻混沌,很快又明白过来,“你们是说允承中毒了?不知是何毒?” 赤子心一事当初康嫔和萧允承并未声张,即便是嘉和帝都未告知,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且中毒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好处远大于弊端。 当初的康婕妤因诞下皇子才被封为昭仪,却依旧住在景仁宫侧殿。 后来是因为十殿下自幼体弱多病,皇上怜惜他们母子才又册封为康嫔,得以搬进永和宫,成了一宫之主。 若是告诉嘉和帝萧允承并非先天不足,而是遭歹人毒害。 嘉和帝顶多发怒彻查,并不会继续在康嫔母子身上多花心思,甚至可能因为萧允承的毒被解了。 而收回先前对这个病弱儿子的怜惜。 如此得不偿失之事康嫔自然不会做,所以这些御医根本就不知道允承的先天不足是因为中毒,那他们此刻所说的中毒便不是赤子心,而是允承又中了其他毒。 难怪陆院判欲言又止,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场他根本没法开口,康嫔的脸色变了又变,很是难看。 只是这一刻她反倒比之前镇定,就在众位御医以为康嫔娘娘接受了这件事后。 康嫔突然发疯似的跑出了永和宫。 永和宫外,萧允绎与余幼容站在隐蔽处,看着康嫔跑远后才慢悠悠走出来,余幼容问身旁的人。 “那个方向是何处?” “景仁宫。” “果然。”余幼容抱胸若有所思,“她怀疑是景仁宫那位下的毒,找她对峙去了。”而且以康嫔此刻的状态怕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她瞧了眼身旁的人,“殿下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其实今日在宫中遇见萧允绎是个意外,原本余幼容自个儿蹲在永和宫外等着鱼儿上钩,结果鱼儿没来。 先等到了萧允绎。 她本想寻个借口将他打发走,等事情有眉目了再告诉他,可尚未开口康嫔已经疯疯癫癫从永和宫跑了出来。太子殿下岂是好糊弄之人? 余幼容懒得再编造谎言,索性邀请他亲自去景仁宫看看。萧允绎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既然有热闹,当然要瞧瞧。” ** 景仁宫。 康嫔一路横冲直撞跑进了外殿,立即有太监宫女跑过来拦她,却碍于对方的身份只能口头阻止,“康嫔娘娘,您今儿怎么来了景仁宫?您先在这儿坐会儿,奴婢们去通禀娘娘。” 许是这段时间横在她与萧允承之间的矛盾终于有了宣泄之处,康嫔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通禀什么通禀?本宫现在就要见她!谁敢拦本宫?” 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小宫女,抬脚便要继续往里闯,又有两名公公拦上来,“康嫔娘娘,您发发善心不要为难奴才们,奴才们这就替您去禀报娘娘。很快就回来。” “善心?善心有何用?” 康嫔突然大笑起来,表情有几分狰狞,“当初本宫就是念着她的好,才让她有机会害了允承!” 这等惊世骇俗的话哪是他们这种下等人听得的?拦路的太监宫女吓白了脸跪了一地,恨不得捂住耳朵,就怕被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小命不保。 “妹妹这些年是越发不晓得自己的身份了。” 就在外殿中的人一个个皆颤颤巍巍的垂首跪着,大气都不敢出时,宁妃被嬷嬷扶着从内殿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407章 一瓶是毒药,一瓶是解药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宁妃冷眼斜向康嫔,处变不惊的坐到铺了兽皮的榻上。 不亏是后宫四妃之一,气势比康嫔高出一大截,一言一行越发衬得康嫔疯子一般。 除去戴皇后、颜皇贵妃、顾贵妃,后宫中共就四人得了妃位,贤妃、敬妃、宁妃和庄妃。 贤妃求得嘉和帝允许在延禧宫搭了座庵堂,吃斋念佛了好些年,从不参与后宫中的这些是是非非。而敬妃在冷宫中自缢,庄妃因萧未央偷窃一事被贬为庄嫔。 以至于宁妃在后宫中的地位涨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有与顾贵妃并驾齐驱的苗头。 再加上儿子也争气,这些年东征西讨手握兵权,在十一位皇子中所受拥护程度仅次于太子殿下和晋亲王。 康嫔怔了片刻,再看向宁妃的眼神火光滔天,脸上表情又狰狞几分。 “体统?你一个连婴孩都不肯放过的毒妇也配跟我讲体统二字?傅子佩,我就问问你,你配吗?” “闭嘴!” 一向和善直爽的宁妃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端庄的神情险些绷不住,她深呼吸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再开口依旧严肃,“景仁宫岂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心里最清楚!” 康嫔一副要同归于尽的姿态,上前直逼宁妃,“上次我来问你赤子心的事,你顾左右而言他,若不是心虚你为何不敢说实话?还好心劝我不要作没了皇上的恩宠。” “而且前些日子我想起来了——” 闹到这个地步,康嫔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她只怕没将宁妃拉下云端,脑袋清明后,疯癫状态也收敛了几分。 不等宁妃给她看座,她便自个儿坐到了一旁的胡椅上。 继续刚才的话,“允承出生前的那几个月,有名号称你母族那边的女子来看过你好几次,我记得她家就是开医馆的,好像叫什么仁心堂。” 那时康嫔与宁妃的关系已有些破裂,但却不至于太过疏离,所以当宁妃让那名女子给她诊脉看胎象时。 她虽有几分警觉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现在再想起来—— 这世间哪有那么巧合之事?她住在景仁宫侧殿一两年也没见那女子出现过,她一有孕便每隔两三月就要来一次?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本宫当年好心请信得过的大夫帮你保胎,你居然恩将仇报反倒怀疑本宫!” “谁知道你是不是好心?” 康嫔冷笑,猜忌的种子深埋后迅速生根发芽,长出名叫仇恨的果实,眼下她已认定当年的事就是宁妃所为。 甚至于将她头胎明明稳固了却意外流产这件事也安在了宁妃身上。 看着这样的康嫔,宁妃只觉得不可理喻,“凡事要讲究真凭实据,可不是任由你一张嘴胡诌。” “你就是欺我没有证据,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即便想深究也很难再找到蛛丝马迹。”可她既然敢来景仁宫,就没想咽下这个哑巴亏! 康嫔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紧紧盯着正座之上的宁妃。 半晌开口,“赤子心这种毒是真,陆院判可以作证,那名女子也是真,进出宫门总有人见到过。” 话语一顿,康嫔笑了,“至于那什么仁心堂,也做不了假,你唯一漏算的便是陆院判竟然会查出允承不是先天不足而是中了赤子心后营造的假象。赤子心,好一个赤子之心!” 内殿屋顶上,余幼容双手紧紧箍住萧允绎的手臂,萧允绎的胳膊也紧紧环在余幼容的腰间。 听了半天的戏也没个结果余幼容皱皱鼻子,“这宁妃倒是个稳得住的性子。” 后宫里的这些娘娘们,余幼容只对褚昭仪和宁妃印象不错,两人皆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当初萧未央阴阳怪气恶心人时她们俩还看不惯来着。 没想到—— “殿下怎么看这件事?” 萧允绎几乎没思考,“目前宁妃是最有嫌疑之人,只是仁心堂被查封,若那名女子真是宁妃母族的人还有机会找到,若不是——”萧允绎摇摇头,无疑是大海捞针。 余幼容很是认同,“那就只能先逼宁妃认下这次中毒的事了。” ** 十殿下病重,康嫔跑去景仁宫大闹一通,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嘉和帝耳中。扔下手中的折子匆匆忙忙去了永和宫。 后宫嫔妃向来由皇后掌管,此次康嫔和宁妃一事戴皇后自当要出面。 可怜她这些日子一心只想待在坤宁宫养胎到诞下皇嗣,没成想竟被这两个从不惹事的人打乱了计划。 一群人齐聚永和宫,作为当事人的宁妃自然也来了。 康嫔声泪俱下的控诉完宁妃的罪状后,跪着求嘉和帝一定要为他们母子做主,嘉和帝自不会听信康嫔一面之词,好在陆离一直守在永和宫,赤子心之事一问便知。 有了陆离作证,宁妃立即成了毒害萧允承的嫌疑人,毕竟景仁宫是她的地盘,她比谁都容易下手。 再者,即便下毒之人并不是她,但事情发生在她的宫殿,总归是要负责的。 只不过此事距今已有十几年,现在再想查谈何容易? 嘉和帝看望过昏迷不醒的萧允承后脸色便阴沉着,此刻面对这一殿的人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若是庄嫔那几个闹事,嘉和帝觉得也正常,但眼前这两个—— 康嫔人淡如菊、知书达礼,这些年守着病弱的儿子不争不抢,无欲无求,也因此得他几分怜爱,是个可以说几句知心话的枕边人。 而宁妃,文雅从容、庄重大方,将老四也教导得很好,这些年来在他心中一直占有一席之地。 就这样两个可心的人竟也不让他省心了,嘉和帝深吸一口气,下令让褚骥带禁卫军去景仁宫搜查。十几年时间过去,哪怕将景仁宫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查到半分线索。 一殿的人心思各异,康嫔心慌意乱,宁妃稳如泰山,至于陆离则偷偷朝殿外瞧了好几眼。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褚骥才到永和宫复命。 见嘉和帝神情郁郁,不打算开口,一直沉默不言的戴皇后代为询问,“褚指挥使查的如何?” 褚骥看了看嘉和帝,见他并未阻止才回话,“臣在宁妃娘娘的寝宫发现一处暗格,里面有两瓶药,臣不懂医术故不知究竟是何种药!”说完褚骥双手将药瓶呈上。 当听到暗格两个字时宁妃不动声色的表情闪过一丝异样,再听说褚骥竟从暗格中搜出两瓶药。 立即驳斥,“不可能!褚指挥使确定这两瓶药是从本宫那儿搜出来的?” “宁妃娘娘是觉得褚指挥使在诬陷你?据我所知褚指挥使跟你无冤无仇吧!”底气一足,康嫔也不慌了,“如今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行了!” 因为前几日药物相克一事戴皇后本就郁结于心,此刻根本听不得这些吵吵嚷嚷,“辛苦陆院判查查这两瓶药的药性,究竟是不是毒药。务必谨慎仔细。” “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陆离带着药到一旁研究后,嘉和帝依旧没说话,戴皇后瞧他脸色愈发的差,担忧的问了一句。 “皇上,您没事吧?” 嘉和帝抬手挥开戴皇后伸过来的手,扫了一圈殿中众人又朝陆离那边望去,似乎也想等一个结果。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离终于拿着那两瓶药走到嘉和帝面前复命。 “皇上,这两瓶药一瓶是毒药,一瓶是解药。”说着他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宁妃,眼中有不解,“十殿下所中确实是这种毒……” 有了结果,殿中几人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宁妃慌乱着辩解,康嫔不管不顾的就要上前厮打于她。 戴皇后很是头疼的望着这乱糟糟的一幕,正要询问嘉和帝该如何处理。 刚刚偏过头,旁边传来咚——一声物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声,在所有人的惊叫中,嘉和帝倒在地上,耳目紧闭,嘴唇发绀,昏迷不醒。 章节目录 第408章 让她无法独善其身 一群原本守在永和宫给萧允承诊治的御医们又火急火燎的给嘉和帝诊断,宁妃和康嫔也不敢闹了,两人木头一般呆立一旁,似还没搞清此刻的状况。 戴皇后刚要起身腹中传来一阵坠落般的疼痛,立马不敢动了。 从方才到现在,一切更混乱了。 陆离手握两支药瓶也跟着到了嘉和帝身旁,一群御医将嘉和帝围了个严严实实,却又不敢轻易挪动。 萧允绎和余幼容两人进来时,只有褚骥一人发现了。他拱手见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萧允绎摆手免礼,一双覆了寒霜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躺在地上的嘉和帝,神情虽有异却看不出有担心的情绪在其中,但握住余幼容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父亲的。怕他误会,余幼容偷偷扯了扯萧允绎的袖子,用眼神告诉他: 十殿下的毒虽是我下的,皇上的真不是。 毕竟嘉和帝在她的计划里很关键,若是少了他戏就唱不下去了。萧允绎哪里会不懂,朝她微微颔首,这才问褚骥,“怎么回事?不是说十弟有恙,父皇这又是怎么了?” “臣也不知。” 褚骥将方才永和宫发生的事一一告诉萧允绎,不敢有丝毫偏差,等说完,陆离那边也结束了。 陆离转身看见萧允绎和余幼容都在,目光一顿,很快又转向戴皇后,拱手。 “娘娘——” 兹事体大,陆离一字一句谨慎万分,却又不敢把话说死,“皇上好像是中毒了。”简单几个字如巨石跌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万丈浪,戴皇后呼吸一滞身体绷紧,脸顿时煞白。 “中毒?皇上怎么也中毒了?” 她手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的小腹,因为冬日衣服厚,摸不出任何凸起。她这个孩子是皇上给的,若是皇上出事了,谁来护着他们母子? 戴皇后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皇上不能出事,要出事也不能在这个时候! 她弯眉拧起,怒目看向宁妃,“是不是你?” 谋害皇子已是诛九族的大罪,谋害皇上的罪名宁妃哪里担得起?她袖子里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谋害皇上于我而言有何好处?娘娘休要血口喷人!” 这一次康嫔倒没有上赶着一起针对宁妃,她视线扫了圈殿中几人,最后落到陆离身上,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院判,皇上中的毒与允承所中的毒可是同一种?” “不是。” 十皇子与皇上先后在永和宫中毒昏迷,中的却不是同一种毒,若凶手是同一人,似乎没必要特意使用两种毒。 殿中再一次陷入诡异的寂静,谁也没再说话。 将嘉和帝安置到永和宫的暖阁后,陆离这才抽出时间去了萧允承的寝宫,戴皇后、宁妃、康嫔等人皆守在嘉和帝身旁,萧允绎和褚骥带禁卫军封锁宫门。 刚好给了陆离同余幼容说话的机会。 寝宫内,陆离没敢直接喂萧允承服用解药,先将两支药瓶递给余幼容让她查看,谁知余幼容接过药瓶后。 直接塞了颗到萧允承嘴里。 这件事她没打算隐瞒陆离,诊过萧允承的脉确认无事后便告诉他,“十殿下不是中毒,他吐出的那口血是积压在体内的淤血,至于脉象,药物所致。” 余幼容将萧允承的手重新放进被子里,抬头对上陆离怔然的视线,神色淡淡,无波无澜。 “陆院判应该早就看出,康嫔娘娘和十殿下根本不打算追究赤子心一事,甚至连皇上都瞒着,你我二人也不好替他们开口。” 听到这里陆离已然明白了,若是不逼康嫔娘娘一把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出。” 至于陷害宁妃—— 余幼容继续往下说,“宁妃娘娘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本以为面对康嫔的质问,她多多少少会露出些马脚,然而她镇定的滴水不漏,不愧是在后宫中生存下来的女子。 “她是笃定康嫔娘娘手里没有线索,有恃无恐。只有将事情闹大,让她无法独善其身,皇上才会深究此事。” 如今刑部尚书的位置各方势力还在争抢着,皇上十之八九会将此案交到君怀瑾手里,到时候她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调查此事。 在大明朝,一件案子审到最后,不仅要有直接证据,也要有犯人画押的供词,缺一不可。 而赤子心一事宁妃虽是最大嫌疑人,且目前有的线索皆指向她。 但一没有直接证据,二嫌犯本人并未招供,继续往下查有多难可想而知,更不要说事情发生在十几年前的皇城里,还要偷偷摸摸的调查。 余幼容能想到的最直接快速的方法便是设个陷阱套住她,这样才有机会让她自乱阵脚,而他们也才能寻找到突破口。 比这更不光彩的手段她用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一回,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唯一没料到的是,嘉和帝竟也在这个时候出了事,几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去。 宫里的这些娘娘,陆离不说了解的十分透彻,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不知其本性也知其图表如何,当初宁妃和康嫔的事还是他告诉的太子妃呢! 这两个人,确实都是沉得住气的。 若不是十殿下再次中毒的事刺激到康嫔,恐怕她会将赤子心一事烂在腹中,一辈子不说。 而宁妃更是个有心计手段的,否则也爬不到如今的地位。 陆离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余幼容的计划。他看着床上像是睡着了般的萧允承,摇了摇头,这里面最无辜的还是十殿下,只望这件事快点结束还他一个迟来的公道吧! 陆离和余幼容再回到嘉和帝那边时,不知发生了何事,几名御医正面红耳赤的争执着什么。 戴皇后坐在一旁并未阻止他们的喧哗,宁妃和康嫔则一人一边守在床头床尾。 等走近了陆离才听清那几名御医争执的内容,“连皇上中的是何种毒都不知晓,你们谁敢施针?谁敢药浴?既不敢,只在这儿吵又有何用?” 因这一句话御医们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个苦着张脸,半晌才有人开口感慨,“皇上这毒实在是蹊跷,来势汹汹,毫无预兆。若是晏院使在这儿就好了。” 提到晏殊,这几名御医已然忘记了方才争论时的不快。 “传闻晏院使起死人肉白骨,此等毒在他眼里定当不值一提。可吾辈遇见此等毒却无计可施无从下手。”说话的御医以右拳击左掌,连连摇头,面露无奈。 另一名御医也跟着感慨,“可惜晏院使如今不知身在何处,连个传承他衣钵的弟子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409章 真正害了他的是你 听到这儿陆离看了眼旁边的余幼容,忍耐了许久的疑惑差点脱口而出,只是此情此景并不合时宜,最终还是按捺住什么都没说。 陆离偷偷打量了番戴皇后,见她依旧没有阻止的意思,不得不出声。 “皇上就躺在这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见陆离过来,离得最近的一名御医连忙解释,“我们在商议如何替皇上解毒,或许——”他面有异样。 余光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戴皇后,“不需要知道是何种毒也能解呢?” 陆离明白了,是皇后娘娘逼他们想办法尽快解毒,否则这些人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哪里会大胆到以身试险拿皇上的性命开玩笑? 皇后娘娘这是怕了呢。 余幼容自然也想到了,从怀上这个孩子开始戴皇后便如惊弓之鸟,处处小心,处处提防,可即便如此还是被设计服用了甘草和芫花这两种相克的药物。 好在她这段时间胃口一直不好,吃的不多,若是——戴皇后根本就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害她的凶手尚未找到,如今皇上又出了事,她是六神无主了。 “若是出了差池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陆离视线轻轻掠过戴皇后,虽是在训斥那几名御医,但话却是说给戴皇后听的,“先不要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控制毒性。” 说着他也叹息一声。 “无论如何要拖到查清楚皇上中的是什么毒,找到解药为止。” 稳住眼前几人,陆离又去了戴皇后面前,“皇后娘娘,您身子刚好,还是先回坤宁宫吧,这里微臣守着。” 戴皇后摆摆手,神情恹恹,声音也有几分虚弱,“陆院判不必管本宫,本宫回去也心不安,不如在这儿看着皇上,反倒踏实些。”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宁妃和康嫔,“你们俩就不要在这儿了。” 康嫔脸上似有迟疑,这里本就是永和宫,她不在这儿在哪儿?况且允承那边已经有解药,暂时不需要她。 不等康嫔开口请求留在暖阁。 另一边的宁妃走到戴皇后面前福了福身,“臣妾不懂医术,留在这儿反倒妨碍各位御医们,就先走一步了。若皇上有所好转,还请皇后娘娘派人到景仁宫传个话。” 宁妃正要离开,戴皇后突然开口提醒她,“你毒害皇子的事还没了,这段时间待在景仁宫就不要出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使得宁妃脚步一滞,随后又福了福身,“是。” 宁妃前脚一走,康嫔立马追了出来,确定距离够远不会惊扰到皇上才拦住前面的人,“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宁妃心里还在思考着究竟是谁在陷害她,那人目的何在,又怎么会知道她寝宫里有暗格?还没有想出半点眉目就被人打断,面色自然不会好。 “与其在这儿跟我吵吵嚷嚷,不如多陪着你儿子,他那身体成了那般,你这做母亲的也少不了责任。” 仿佛被人戳中了脊梁骨,康嫔暴跳如雷,“我如何做母亲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呵。” 宁妃冷笑,眼神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人般,“当年到底如何,你比谁都清楚,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至于允承——真正害了他的是你自己!怨不得别人!” “不是我不是我!”康嫔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是我害的允承!不是我!是你!” 望着眼前涂了脂粉也难掩皱纹的人,宁妃还记得两人间发生的很多事,却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的情谊。 她绕过疯疯癫癫的康嫔,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永和宫。 永和宫外,萧允拓远远的便看到了宁妃,他没像往常那般迎过去,而是等着宁妃发现他。再看着她面露惊疑朝自己走来,“怎么站在这儿?你是来看允承还是听说了你父皇的事?” “是母妃吗?” 宁妃微张着口,神情变幻莫测,好半天才说,“你也不信我?” 隐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似乎要破茧而出,萧允拓面露苦涩,原本刚毅冷硬的人竟显出几分脆弱。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逼得宁妃无处遁形,声音很轻很淡。 “我看见了。” 那时他还是个只知道玩乐的孩子,得知住在侧殿的康婕妤生了个小宝宝,兴冲冲的跑去看,然后就看见母妃在喂小宝宝吃东西。 他以为是好吃的,也想要,刚准备冲进去就被赶过来的嬷嬷捂住嘴巴抱走了。 嬷嬷说,要忘记那天看见的事,谁也不能告诉,他懵懵懂懂的就点头答应了,再后来就有传言。 十皇子萧允承活不到二十及冠。 小时候的他只觉得这个弟弟好可怜,走不快跑不稳,每日都要喝特别多特别苦的药,还不能去御花园跟其他兄弟姐妹们玩,就只有他一人愿意带着他。 长大后,再细想当年的事,他心里有很多疑惑,可惜那时嬷嬷已经去世了,他只能辗转找到仁心堂。 这才认识了杜若,也才知道了赤子心这种会营造出先天不足假象的毒药。 他知道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能说,毕竟那人是他的母妃,所以他只能加倍对允承好,事事护着允承,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兄弟情深,同胞也不过如此。 哪里又能猜到他是在替母妃赎罪呢? 宁妃仰着头紧紧盯着这个比自己要高出一大截的儿子,有些不明白他说的“我看见了”是什么意思。 母子连心,萧允拓为她解了疑,“母妃喂允承吃赤子心时,我就在外面。我也找到了当年仁心堂的那名医女,她是仁心堂东家杜若的母亲,可惜前几年过世了。” “你——” 宁妃从未想过这段秘密会被自己的儿子揭露出来,她想跟他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你也觉得母妃错了?你也觉得母妃是个连婴孩都不肯放过的毒妇?” 萧允拓慢慢将视线移开,不忍心对上宁妃凄楚痛心的双眼,“儿子只知道,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迁怒到一名刚出生的孩子身上。这十几年,允承吃过的药比饭还要多!” 最后一句话萧允拓语气很重,明显能看到宁妃的身体晃了晃,她苦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谁?谁都能怪我只有你不能!” “所以儿子才一直瞒着此事!” 若不是允承又中了毒还从她的寝宫里搜出毒药,这件事他这辈子都没打算说出来,“不是儿子不信母妃,实在是母妃让人不得不怀疑。”萧允拓垂着眉眼,语气渐渐平稳。 “望母妃好自为之。” 宫道恢复寂静后,余幼容望着空荡荡的前方若有所思,原来这位武宣王早就查过赤子心一事。 章节目录 第410章 是何居心呢 所幸嘉和帝毒发时褚骥就在永和宫,没多久萧允绎也来了,各处宫门紧急封锁,没将中毒一事走漏出去。 宫里宫外的人听到风声纷纷打听发生了何事,能打听到的却只有十皇子萧允承重病昏迷,可十皇子病弱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宫内早该习以为常了才对。 更不可能因为他而封锁宫门,没必要也没意义,一定发生了更不得了的大事。 宫里面的各位娘娘同样一头雾水,可别说是派宫女前去永和宫打探消息,就连她们自个儿都走不出殿门。 永和宫,暖阁。 戴皇后身子虚没支撑多久便困乏了,花嬷嬷和夜嬷嬷将她接回了坤宁宫,等到她一走永和宫暖阁里的几位御医也被陆离打发回了太医院。 余幼容这才有机会靠近嘉和帝。 隔着帕子她手指搭在嘉和帝腕间,越诊越觉得脉象惊奇,待脱掉嘉和帝的外袍一处一处查看后,眸光不由深了。见余幼容神情不对,陆离在一旁紧张的问。 “如何?” 余幼容起身退后,“劳院判大人再好好检查一遍皇上的身体,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特殊印记。” 陆离不懂为何要在皇上身上找什么特殊印记,却也没继续追问,带着满腹疑惑再次仔仔细细的检查起嘉和帝的身体,最后在他两股稍上的位置发现了一朵小红花。 这个位置即便是嘉和帝本人都看不见,更不要说是他人。 看清那朵红色小花后,陆离面色大变,踉跄着晃了晃,“这是——怎么会是这种毒?怎么——” 他立即想起了君怀瑾上次在梵净山中的毒,以及晏殊留下的那张画有红色小花的图。可皇上的脉象明明同君大人的不太一样啊! 要不然他也不会发现不了,还要太子妃提醒他才再一次检查皇上的身体。 冷静了半天,陆离才重新将嘉和帝的衣服穿戴整齐,随后一脸凝重的看向避过身去的余幼容。 “太子妃,皇上所中之毒与君大人在梵净山上所中的毒好像是一样的。” 说完他犹疑片刻,最终还是告诉了她晏殊一事,本以为听到晏殊两个字时面前的人该有些反应,可陆离等待许久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丝毫异样。 诊脉时,余幼容便察觉到嘉和帝的脉象与当初君怀瑾中毒后的脉象相似,只不过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这才拜托陆离查看嘉和帝的身体,结果如她所料。 只是得到确认后她并未放轻松,“杜仲如今就关在大理寺死牢,除了会喘气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太子妃的意思是?” 陆离小心翼翼的问出心中所惑,“宫里有人早之前就从杜仲那儿拿了毒药?那——”陆离还想问晏殊留下的那张图又是什么意思,又觉得余幼容不会知道。 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改问了其他问题,“若真是杜仲那叫似烟的毒,皇上是不是有救了?”让眼前的人再配颗解药即可。 余幼容没答陆离的话,沉默着蹲在嘉和帝的床前观察着他。 她视线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打量,突然开口问陆离,“院判,你看看皇上的皱纹是不是多了?” 皱纹? 陆离不明所以的朝嘉和帝脸上望去,在看到嘉和帝明显沧桑了许多的面容时也不禁一怔,“皇上这是——”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怎就苍老了如此多? 直到这一刻余幼容才确认诊脉时的异样是什么,嘉和帝不禁中了杜仲的似烟,还中了南宫离的生烟…… ** 连续两日未早朝后,朝臣们开始躁动不安了,以左相徐明卿为首冲破宫门请求觐见皇上。 明白嘉和帝中毒一事泄露出去于自己而言没有半分好处,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不说,自己也要遭迫害,戴皇后识时务的处处配合萧允绎,亲自出面稳住众位大臣。 可徐明卿岂会任由她摆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问戴皇后。 是何居心! 两方人僵持不下,势要不死不休时,萧允绎出现在了太和殿中。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极少参与朝中之事,如今见他肯出面最开心的要数几位御史。 顾不得还在对峙的戴皇后和徐明卿,径直迎向萧允绎,俯身叩拜唱呼,“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等到众人礼毕,萧允绎未让他们起身,目光横向徐明卿,用不恼不怒的语气问,“徐左相为何不跪?”说完又若有所思的颔首。 “左相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在意我这个太子殿下。” 两句轻飘飘甚至携了几分笑意的话瞬间在太和殿中炸开,几位御史的脸黑成木炭,其他朝臣互相使着眼色。 徐明卿那边的人一个个都将视线投向他,等着他的指示。然而就连徐明卿自己都没想到一向与嘉和帝不对付,也不爱过问朝政的太子殿下这个时候居然会冒出来。 震惊过后他又了然。 这位太子殿下哪里是真的不在意上面那个位置,不过是顾氏一族死的死,散的散,无人支持他。 他没势力也没财富孤人一身不敢以卵击石罢了。 徐明卿最后到底没跪,稍显敷衍的行了一礼,不等萧允绎回应便自行站直,“望殿下,体谅老臣一片忧心,皇后娘娘说皇上龙体有恙,若是不看一眼老臣实在无法安心。” 说着他又煽动其他朝臣情绪,“想必各位大人们也十分关心皇上龙体如何,是真的不能见我们。” 他倏地将头转向戴皇后,“还是有人不让见我们。” 意有所指的说完这一句后徐明卿再次看萧允绎,将他推入被动局面,“太子殿下应该不会跟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同出一气吧?” 萧允绎静静回视徐明卿,完全没有因他的话有丝毫情绪起伏,他问他答。 “父皇龙体不适,不宜见人,皇后娘娘应该将话说的很清楚,我同左相一样关心父皇龙体,只是我不懂,越是这种时候不是更要稳住朝局?怎么左相还带头闹事?左相就没想过会加重父皇病情?” 萧允绎语速很慢,却字字敲在在场众臣心上,“我也想问问左相大人,你不顾父皇病情,煽动诸位大人们在太和殿中闹事,置皇后娘娘于何地?又置父皇于何地?” “老臣是——” “左相大人先别急着狡辩,你知道的,朝中之事我不管也不清楚。”萧允绎从始至终平静的叙述。 他视线一一掠过殿中的大臣们,嘴角勾起突然就笑了,“皇后娘娘身怀龙嗣,你们难道不知不该引她动气?我见解浅薄,只是在想,若皇后娘娘和父皇先后出事,得益的是谁?” 萧允绎学着徐明卿最初的语气,“左相又是何居心呢?” 章节目录 第411章 原来是为他才沾了血 墨色的天上撒了几颗幽幽荧光的星星,月亮被云层遮着,光照不进窗中,东宫内殿一片漆黑。 余幼容适应了会儿黑暗隐隐看到了床上人的身影。 她脚步轻轻又往前了几步,梅花香一阵一阵袭来,给本就幽静的夜添了几分魅色。床上的人和衣而眠,被子都没来得及盖上。 翎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即便睡着了也不安稳。 余幼容叹了声气,这两日他们两人皆在宫里,却连面都没见上几次,这次过来本是要跟他说嘉和帝现在的情况。 似烟的解药已经配好了,暂时还没有喂嘉和帝服用,需等待时机。生烟的解药当初南宫离给了杜仲,余幼容没研究过其中的成分,要回玄机一趟。 即便被夜色罩着,也能看见床上人眉宇间的疲惫,她没忍心吵醒他。 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 指尖触上后又眷恋的轻触了下他的睫毛,很轻很轻,床上的人还在熟睡,根本不知情。鬼使神差的,余幼容视线移向了紧抿的唇。 都说薄唇的人也薄情,这句话一点都不对,如果薄情,他就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放不下先皇后的事了。 余幼容恍惚片刻,等意识回笼她居然俯身亲了上去—— 漆黑的夜里,她脸唰的爆红,脑袋也嗡嗡的,她在做什么蠢事?心跳鼓动声太大,仿佛下一刻就会骤停。 她安慰自己还好还好,他睡着了。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知道她被鬼迷了心窍。 余幼容强装镇定的慢慢往后缩,动作比之前更加轻了,生怕惊醒床上的人,就在两人的距离已经安全后。 一道喑哑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勾人又痴缠。 “你占我便宜。” “……” “我要亲回来。” “……” 身体突然失衡,后脑勺被人扣住,余幼容惊慌的伸手抵在萧允绎胸前,感觉到手下胸膛烫人的温度后脸更加红了,像是要烧起来般,耳朵也开始嗡嗡嗡了。 呼吸缠上来的瞬间心脏好像真的停了一下。 萧允绎不仅亲回来了,还讨了利息,望着夜色中被吻得晶晶亮亮的唇,他抬手抹了一把,很是餍足。 看在他这两日心力交瘁的份上,余幼容没跟他计较,乖乖巧巧的俯在他身上。 直到被某位太子殿下推开。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抱得太久太紧是会出事的。片刻温存,两人说起了正事,当余幼容提到要去玄机找生烟的解药时,萧允绎有几分不安。 “南宫离的毒药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这句话是提出他的疑问也是在提醒余幼容,他知道她与玄机那几人情谊深厚,但除了是那几人将毒药给了下毒之人,无法解释嘉和帝为何会身中生烟。 余幼容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也一直在思考南宫离临死前说的那句: 你小心老大。 以南宫离的性情从一开始他就不会骗她毒药一事,但他却骗了,这只能说明他是受了谁的指使。 而能指使他的人…… 余幼容起身走到立地烛架边点亮了上面的三盏蜡烛,烛光幽幽晃在她脸上,模糊了此刻的神情,“你放心,我只是回去找解药,至于其他我会小心的。” 绕开“生烟”这一话题,两人又重点说起了“似烟”,这也是余幼容今晚来找萧允绎的另一件事。 “之前在灵音寺,我告诉你似烟是杜仲特地为皇后娘娘所制。” 长痛不如短痛,她停顿片刻一口气说了下去,“杜仲说先皇后和前左相陆洵皆死于似烟。”听到这句话,萧允绎的眸光明显沉了沉,像一处不流动的死水,不起半点漪沦。 可余幼容却又很矛盾的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沸腾。 她走过去握紧他的手,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静静注视着他,用行动告诉他,还有她在呢。 等到紧握住的手也握紧了她,余幼容这才继续说。 “还记得宋慕寒宋小侯爷吧,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说——皇后娘娘是被皇上处死的,是他爹亲自动的手。” 握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紧,指甲陷入肉里,疼得余幼容微微蹙眉,却丝毫没有将手缩回的意思,反而又靠近了面前的人些,一双杏眸仿佛要望进他的眼底心底。 就在她思考着要怎么安慰他时,萧允绎突然抱住了她,声音比之前更沉更哑了,“所以你才杀了宋慕寒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这么漂亮的手,沾什么不好?他还说:以后动手的事我来。 原来是为他才沾了血。 “我没事。” 萧允绎一点一点收紧双臂,恨不得将怀里的人揉进身体里,“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怨恨,会难过,会——可能会发疯会冲到那人面前,但现在不会了。” “那人不值得我不顾一切。现在我有你了,我一直在想老天为什么要让我带着恨意长大,现在我知道了。” “因为他安排你出现了,如果所有的不幸换来了一个你,我就不那么恨了。” 她是他的救赎。 余幼容微微推开萧允绎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睛,她抬手摸上他的眼皮,自己也眼睛发胀,鼻子发酸,她心疼面前的人了。他的出现又何尝不是她的一道光呢? 冬日的夜没有虫鸣,今晚无风,殿外殿内,很静很静。 烛芯的引绳噼啪爆了一声,终是将沉静打破,余幼容脸埋在萧允绎的肩上,很认真的问他。 “要么不给他解药了吧?” 仿佛中毒的人跟自己毫无关系般,萧允绎同样很认真的思考了下可能性,半晌回道,“他还没有替我铲除异己障碍,让他再多活些时间吧,母后的仇一定会报的。” “也行。” 寂静过后气氛稍缓,余幼容食指绕着萧允绎的一缕发梢,“可先皇后——可母后到底是丧命于宋侯爷之手,还是似烟呢?” 似烟不可能是嘉和帝的,所以先皇后的死很有可能同时跟两个人有关。 “我猜母后在被处死前便中了毒,找出是谁在那人身上下了似烟,就知道当年的凶手是谁了。” 余幼容感慨,“费了那么多珍贵药材吊着杜仲的命,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章节目录 第412章 你是谁 “你打算如何?”萧允绎大概猜到了她的目的,杜仲的存在对于幕后那人来说是一道随时都可能炸开的惊雷,不但会暴露他的身份,十九年前的事也瞒不住了。 所以他不敢拿杜仲赌,哪怕猜到可能有诈也定会倾力一博,如此一来——他就处于被动位置了。 怀里的小姑娘笑了笑,验证了他的猜测,“瓮中捉鳖。” ** 南宫离的制毒房与上次来时并无变化,甚至里面那间房中的满地白色绢花都还在,可枯叶将药台上的瓶瓶罐罐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生烟的解药。 正心想着莫不是南宫离只制了一颗解药,身后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找东西?” 来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清雅,若是忽略其间的凉意还挺亲切的,他跟萧允绎一样,身上总有一股独有的馨香,只不过几年时间过去她也没闻出究竟是什么香罢了。 枯叶没对上他的视线,垂眸数着他衣摆上晕染开的水墨兰花,数完了又继续数他袖口处绣着的。 一共十九朵。 望着眼前像是叛逆期少年般的人,看不出年岁的男子略显无奈的叹气,“找解药?” 枯叶原本游散的目光立即聚焦在男子脸上,心中的怀疑变成了确定。她望着他,试图看清他的意图和他此刻的情绪,然而却只能看到他眼里的笑意。 “是你。” 他没直接回答枯叶的话,音色如空谷幽兰,“还记得我为什么带你回玄机吗?” 枯叶不回答,男子便也沉默,这一次依旧是枯叶先没了耐心,“因为我要活着。”在成为不能有自主意识的死士还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杀手之间。 她选择了后者。 面前的人略一点头,“我们之所以会在玄机,都是为了活下去,你是,死去的霍乱和南宫离是,云千流和锦琼天是……”他浅淡的目光静静望着枯叶,最后说,“我也是。” 看着面前这个将垂死的自己捡回来的人,枯叶思绪万千,她一直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是他救了她,按理来说他们即便不亲密也不该陌生。 可她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她从来不问,他便从来不说,此刻突然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这样在她看来甚至是秘密的话。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这次面前的人没再消磨她的耐心。 “你当初没有阻止霍乱报仇,也没有阻止南宫离报仇——”浅淡的目光携着温和,像兰花那般。 “到我这里,你便想阻止了?” 枯叶本就忽明忽暗的眸光陡然一沉,来时她想过要不要试探他,一直到方才她都没下定决心,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找到她告知了一切。所以他要报仇的人是—— 心中百转千回,也因他的问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云千流说: 如果霍乱的执念是他那个人渣父亲霍弘文,那么南宫离的执念便是将他养大用他试毒的杜仲。 他是一定要杀他的。 这个他既是霍乱也是南宫离,原来面前的人也是有执念的。她说不出让他放下执念的话,就像她也同样没有劝过萧允绎放下先皇后的那段仇恨。 门没关,风从长廊穿过,翻飞屋内两人的衣摆,如兰花凋谢时的模样。 相顾无言许久,枯叶看面前人的眼神变了又变,“安妙兮也是你的人?”面前的人很快否定。 “不是。” 不等枯叶追问,他主动解释,“你是想问她手里的生烟哪儿来的?没错,是我给的。”面前的人极缓慢的眨了眨眼,闭着的时间稍长,似要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有人要助我搅动这京城,乱了这朝纲,何乐不为?这片天地远比你想的还要阴暗还要险恶。” 所以——枯叶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他要报的仇不仅仅是那个人,还有整个大明朝? 从前一直不好奇的问题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是谁?” ** 自那日太和殿中萧允绎辩得徐明卿哑口无言,朝野之上安静了数日,直到大雪这一日被来自瓦剌的使者再度搅乱。 土木堡一战后,大明与瓦剌的关系便十分微妙。 双方虽签订了停战协议,大明朝每年送去金银瓷器,书籍布匹,牛羊骏马不说,还派去了多名适婚公主和亲。 但瓦剌从未停止过侵犯大明边境,尤其是近些时日尤为猖獗,迫害得边境百姓民不聊生。 在局势如此紧张,甚至有再起烽火的当口,瓦剌方竟然派了使者来大明,且使者从瓦剌历时数月到大明京城,竟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显然是有人隐藏了他们的行踪。 此次瓦剌使者来到大明的目的也很明确,替他们的也木王子求娶大明公主,还必须是皇帝家亲出的公主。 嘉和帝的女儿共就五个,如今长公主和二公主已嫁为人妇。 亲出的也就剩下三公主萧允微、四公主萧允衿、五公主萧未央,好巧不巧,这三人皆到了适婚的年龄。 萧允微是皇贵妃生的,自然轮不到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和亲。 若是以前,也是轮不到萧未央的,毕竟嘉和帝最是宠爱这个小女儿,可自从偷窃一事后。 萧未央被禁足咸福宫,她的母妃庄妃娘娘也贬为庄嫔,身份地位一落千丈。让原本板上钉钉的和亲人选萧允衿有了转圜余地。 皇上的龙体尚且不知如何,朝野上下正人心惶惶着,瓦剌使者的到来无疑是火上浇油,于是乎徐明卿又领着文武百官气势汹汹的闯进宫门要求面见嘉和帝。 这一次温庭、君怀瑾、关灵均都来了。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堵在乾清宫外,比以往的每一次早朝都要热闹,好在褚骥早就做好准备。 里外三层守着禁卫军,别说是觐见皇上,就连乾清宫的门槛都碰不到。 徐明卿立在褚骥面前,身挺腰直,威风堂堂,势要震慑于他,一开口声音也气贯长虹,“今日见不到皇上,我们就一直守在这里,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拦到几时!” 褚骥手扶腰间阔刀,丝毫不惧徐明卿,“皇上在里面休息,徐左相这逼宫的阵仗意欲何如?” “你莫要污蔑老夫!如今瓦剌使者就住在山吹听雨阁等着面圣,若皇上迟迟不现身,他们该做何想?届时我们不关押他们,他们便会将消息传回瓦剌,若是关押了,瓦剌怕是要以此为借口再次起兵。” 徐明卿声声夺耳,字字逼人,“褚指挥使怕是担不起那个责任!” 章节目录 第413章 是你先不要我的! 褚骥是嘉和帝的人,站在嘉和帝的角度他是赞同徐明卿的话的,若瓦剌使者迟迟见不到皇上,肯定会出事。 但他也答应了太子殿下要配合他拖住面前这群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不能食言。 大理寺死牢,阴暗潮湿,一阵一阵腥臭味伴随着四面而来的冷风,冻得盘膝而坐的人裹紧了身上又旧又薄的棉衣都不管用。好在进牢房前小孟大人泡了壶热茶。 双手握在茶杯上才稍微感受到些许暖意。 杜仲已能说话的消息前几日便传了出去,但为了不让幕后那人起疑,大理寺死牢的守备不松反严。 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来,所以才有了今日乾清宫这出。 成日守在大理寺的君怀瑾终于离开了大理寺,且身陷宫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正是幕后之人动手的最佳时机,若错过这次机会怕再难进入大理寺。 绕这么大一圈,对方才会深信不疑,放手一搏。 余幼容抿了口冒着热气的热茶,视线瞥向斜对面牢房中昏睡着的人,杜仲身上还有很多谜没解开。 可惜他的器官全部衰竭,比起当初的余老夫人要严重得多,吊住命已是不易。 她吹开水面上漂着的几片茶叶,望着狱卒特地放在桌上的沙漏,沙漏走到第三个回合时外面传来了动静,两名狱卒不动声色的瞧了眼坐在枯草上伪装成囚犯的余幼容。 这才匆匆去查看发生了何事。 随后便传来了两声重物落地声,那两名狱卒甚至都没来得及呼救。余幼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望着两道黑影一间牢房一间牢房找人。 两人在她所在的牢房前稍作停留,沙漏中的细沙这一刻仿佛静止了般,此刻外面虽是白日,死牢中却没有一丝阳光能透进来,只有墙壁上微弱的烛光晃动着照亮四周。 双方视线触上便移开了,那两道黑影动作极快的转身去了斜对面的那间牢房,接着余幼容便听到他们的对话。 “在这里。” “我来解决他,你速去找那两人。” 这声音——竟然是安妙兮和楚禾,对于这一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就在安妙兮手中的匕首快要抹上杜仲的脖子时,一把形状奇怪的刀飞出去为杜仲挡了一把。 安妙兮回头便看到身后牢房中本坐着的囚犯起身走出牢房,走了过来,她若清泓的双目稍稍眯起。 等那人走到自己面前,撩开挡在脸上的头发,一张绝丽的脸陡然一沉。 “你早猜到我们会来?” 余幼容没说话,她出现在这儿不就是最好的解释吗?她瞥一眼不省人事的杜仲,也不兜圈子,“是晋亲王要毒害皇上?”不对,十九年前晋亲王也不过才十岁。 所以,是那位皇贵妃? 当年先皇后的毒是她下的?后来嘉和帝又让宋侯爷带着白绫绞死了已经身中似烟的先皇后? “陆爷!” 小孟大人在远处仓促叫了一声,余幼容也不再跟安妙兮多言,逼她出牢房反剪住她的手将她关进了她之前待的那间牢房。刚上好锁早就在外待命的大理寺衙役也到了。 余幼容留下一句“守好”便去找小孟大人。 楚禾的武功在安妙兮之上,小孟大人完全不是对手,长长的通道里已经躺了一地的衙役。 “姐姐?” 杀红了眼的少年见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木偶般无表情的脸上露出欣喜,“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来帮我和安妙兮的吗?”少年一掌击飞身旁一名衙役。 炫耀似的口吻,“姐姐,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再不是那个扯着你衣角哭鼻子的小孩子了。 余幼容没说话,眼神冰凉,扫了眼一地的尸体后烦躁的拧起眉。 “小孟大人,你守好孟夏和那名刺客。” 话罢便握着解剖刀攻向了对面的少年,攻势凌厉,招招杀气。楚禾似还没明白眼前是何情况,一脸怔然,僵硬的避开眼前人的攻击,直到刀刃擦过他的脸。 一串血珠飞溅出去,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眼前的人竟然要杀他。 少年满脸不敢置信,脸上由震惊转为悲伤再转为愤怒,最后疯了般与余幼容动起手,“是你先不要我的!” 楚禾最终还是败在了余幼容手里,就在余幼容手中的刀已经架在他脖颈动脉处时,安妙兮也以差不多的姿势挟制小孟大人走了过来,“放了他。” 她视线掠过楚禾一瞬不瞬的盯着余幼容,“我的刀未必比你慢,要不要赌一把?” ** 皇城,乾清宫。 徐明卿和褚骥两方僵持已进入白热化,就在徐明卿领着文武百官准备硬闯,而褚骥也不敢真的伤了他们时,乾清宫的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萧允绎走了出来,他抬头望了眼高高挂起的太阳,而后才将视线落在徐明卿身上。 “徐左相当真没有将父皇放在眼里。” 不轻不淡的说了一句话后,萧允绎又对褚骥说,“既然徐左相不顾父皇病情非要觐见,那便见吧。” 褚骥心中闪过疑惑,皇上不是还没醒吗?怎么见?难道—— 他余光朝身后的宫门里瞥去,片刻后朝萧允绎点点头退到一旁,又朝徐明卿看去,“左相大人请吧!” 徐明卿其实早就知道嘉和帝中了毒至今未醒,他三番两次的来闹,不过是为了让众臣知道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故意隐瞒皇上病情,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皇上一死,太子也背负上知情不报的罪名,到时候这天下不费一兵一卒就是大皇子晋亲王的。 可现在——他居然敢让自己见皇上? 见徐明卿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与他隔了好几个人距离的君怀瑾出声提醒。 “左相大人,怎么闹着要见皇上的是你,现在可以见了你又在这里犹豫?”他很是不解,“你到底要不要见啊?” 这时关灵均也说,“左相大人,礼部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若你闹够了放我们回去可好?”他最近还在把关太子太子妃的大婚章程,没功夫在这儿消耗时间。 有了君怀瑾和关灵均开头,几位御史也不满了,“左相大人,既然太子殿下说可以见皇上,你赶紧去吧!”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坐实了徐明卿带头闹事。 徐明卿面黑脸沉,迈步就要进乾清宫,结果尚未踏进门槛内殿处传来一道即便虚弱也威严十足的声音,“左相怕是忘了大明朝还姓着萧!” 章节目录 第414章 谁最想杀他 这句话说的很重,也生生让徐明卿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皇上醒了?他心猛地一沉,明白自己这是被萧允绎摆了一道。 听到嘉和帝的声音,乾清宫外的大臣们纷纷跪了下去。 徐明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也跟着跪在宫门前,不一会儿嘉和帝由德喜公公搀扶着走了出来。 脸色稍显苍白,明眼人一看便知还在病着,而且病的着实不轻。 众臣余光偷瞄跪在最前面的徐明卿,心想这次左相确实过分了,皇上病成这般模样还非闹着觐见,最可恶的是还牵连了他们这些根本不知内情的人。 “臣徐明卿叩见皇上。” 徐明卿说完重重叩了个响头,显然是在请罪,随后又说,“皇上,实在是瓦剌使者那边逼得紧,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大明和瓦剌的嫌隙,臣又一直见不到皇上……” 他说着看了眼一旁的萧允绎,“太子殿下只说皇上病了,臣等却不知道皇上龙体究竟如何,这才出此下下策啊!” 话锋一转,他又一副心安的语气。 “如今见皇上好端端的站在臣面前,臣总算是放心了,任凭瓦剌使者如何闹腾也翻不了天。” 徐明卿三句话两句不离瓦剌使者,嘉和帝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该动徐明卿,当务之急是要齐心对付瓦剌,“朕没事,让众位爱卿担心了。瓦剌使者现下如何?” “昨儿刚问过皇上何时接见他们。” 嘉和帝摆摆手,“这件事你安排吧。”刚服用了似烟解药,嘉和帝站在这里完全是强打着精神,此刻即便被德喜公公扶着也有些摇摇晃晃。 德喜公公立即打发众人,“皇上乏了,各位大人请回吧!” 恰在这时,有名禁卫军匆匆跑到了褚骥身旁,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褚骥脸色一变,立马叫住已转身的徐明卿。 “左相大人留步。” 离徐明卿近的几名大臣听见这句话脚步一滞,余光瞥见褚骥的视线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匆匆忙忙的加快脚步离开了。等到徐明卿不解的看向褚骥,褚骥又叫了声君怀瑾。 “君大人。” 君怀瑾看看褚骥又看看徐明卿大概明白了什么,恐怕是陆爷那边来消息了。 乾清宫内,嘉和帝靠坐在软塌上,眼皮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偏偏眼前这几人不安生不肯放他去休息。他视线扫过面前的人,最后问褚骥,“到底怎么回事?” 褚骥上前拱手,“回皇上,大理寺死牢今日被人闯入,贼人是冲着杜仲、孟夏还有神机营那名刺客去的。” 这三人如今都是朝廷要犯,竟有人想一次全部解决掉? “人死了?” 褚骥看了眼君怀瑾,继续回话,“所幸君大人这段时间加强了大理寺死牢守备,三人皆活着,就是贼人太过狡猾让他们给逃了。不过——” 见褚骥欲言又止,嘉和帝掀开沉重的眼皮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那两名贼人是晋亲王身边的侍女和侍卫,叫做安妙兮和楚禾,大理寺少卿孟大人还有多名衙役全看到了。” 这句话代表什么无需赘述。 徐明卿面如死灰,强装镇定替萧允聿开脱,“皇上,晋亲王自重伤后便一直在府中养伤,这件事背后怕有什么误会。再者,皇上有所不知,安妙兮和楚禾并非王爷的人。” 有些话其实不该跟皇上说,但此刻若不说晋亲王和他都难逃问责,“这两人其实是江湖死士。” 所谓江湖死士,实则跟玄机的杀手类似。 只不过后者可以自己选择任务,按照自己的意愿杀人,前者却只是杀人工具。 大明朝很多豪门大户都会私下里培养死士,这样的死士只听命于一个主人,而江湖死士却是同玄机差不多的一个江湖组织。可以花银子雇死士做事,也可以将死士买回去。 徐明卿既然敢说,安妙兮和楚禾应该真是江湖死士,只是他们是雇是买,就任凭徐明卿一张嘴说了。 君怀瑾脸色很是难看。 他们大费周折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就这样被徐明卿四两拨千斤给揭过去了? 他正欲开口,萧允绎朝他看了一眼,君怀瑾意会又忍住了要说的话,接着他便听到萧允绎问。 “那左相说说,安妙兮和楚禾受雇于何人?竟要同时杀杜仲、孟夏。”他语气不变,只朝嘉和帝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有神机营的那名刺客。” 这三人乍一看并没有什么联系,一个是爱毒成痴的仁心堂前东家,一个是朝廷命官刑部尚书。 最后一个只是神机营中的一名普通步兵,别说是跟皇上有恩怨,怕是刺杀前都没见过嘉和帝,试问这样的三个人为何会成为同两名死士的目标? 孟夏原先是徐明卿的人,如今成了徐明卿的弃子,难保不会供出什么惊天的秘密。 谁最想杀他,无需多猜。 由此往下推测—— 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去,上次火药爆炸一事嘉和帝不问缘由护着萧允聿,这次他自己的命受到威胁难道还要继续护着萧允聿? 就在徐明卿正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萧允绎的问题,嘉和帝突然开了口。 “你之前说朕所中之毒叫做似烟,可无知无觉融于空气之中却有一股特殊香味,只有身体上有伤口才会中毒?” 萧允绎应了声是,嘉和帝又问,“朕的伤口是不是在——”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萧允绎已经猜到了他要说的话,眼中有不解,“父皇知道是谁下的毒?” 嘉和帝沉默着没回答这个问题,半晌后朝德喜公公招手,“扶朕去休息吧。” ** 出了乾清宫,徐明卿一刻不做停留的走了,君怀瑾望着他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徐明卿和萧允聿两人如此好对付,太子殿下也不需要谋划这么多年了。 等到徐明卿走远,萧允绎才问跟在他身后出来的褚骥,“褚指挥使,父皇中毒之前去过哪些地方?”褚骥闻言思索片刻,很快答道。 “前段时间五公主染了风寒,闹着要见皇上,皇上毕竟疼爱了她那么多年,终究没忍心去了咸福宫看望她。可五公主却因为禁足一事记恨皇上,在坐垫上插了针——” ** 晋亲王府。 萧允聿望着跪在面前的安妙兮和楚禾,脸色阴沉如外面灰蒙蒙的天,“你们俩一起行动竟然不敌大理寺那群衙役,一个人都没能解决!本王要你们何用?” 安妙兮垂着头一声不吭,楚禾愤愤道,“姐姐的武功一直在我们之上。” 章节目录 第415章 不真实到那是别人的故事 “姐姐?”萧允聿视线从楚禾身上游走到安妙兮身上,问她,“姐姐是何人?” 安妙兮目光闪烁,楚禾这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片寂静中,萧允聿突然伸手掐住安妙兮的脖子将她拽到自己面前。 “你有事瞒着本王?” 呼吸被阻,安妙兮双颊瞬间涨得通红,她却不挣扎不反抗,仿佛疼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跪在一旁的楚禾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整个人如一潭死水。 毫无生气。仿佛先前那个愤愤然的少年并不是他。 萧允聿望着面前毫不畏惧的女子,这才想起受过训练的死士根本不会将死亡放在眼里,他掐住安妙兮脖子的手缓缓上移钳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比先前轻了许多。 像以往每次亲热那般,萧允聿诱哄着,“本王花那么多银子将你们买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们存异心?嗯?” “余幼容也是死士。” 萧允聿显然没猜出这个结果,受了不小惊,半晌后笑的一脸古怪,“有意思,我们太子竟然找了个死士做太子妃,真有意思。” 他轻轻瞥向被他顺势扯进怀里的安妙兮,怒意荡然无存,温声细语道。 “这么说她跟你们出自一个地方?”等到安妙兮点头,萧允聿又问,“萧允绎知道她是死士吗?” 这个问题安妙兮也不清楚,拧着峨眉没有出声。 萧允聿似乎也不关心萧允绎知不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不管萧允绎知不知道,他都可以好好利用一番这个秘密。 心情好了,萧允聿又恢复了往日的高高在上,一身风仪从容。 “这段时间你们不要出现在京城。”他指腹慢条斯理的揉花安妙兮唇上的胭脂,“不是有了晏殊的消息?你们俩将他找出来带到本王面前,若是这次再失败——” 他剑眉上挑,雍容华贵的脸上再次现出戾气,“本王能宠得你比这王府里的王妃尊贵,也能叫你生不如死。” ** 当天晚上,嘉和帝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召见了萧未央,与此同时,咸福宫死了一名小太监。 次日,嘉和帝在奉天殿接见瓦剌来使,并同意将五公主萧未央许给他们的也木王子。 皇上亲出的公主和亲瓦剌,阵仗自然不能小,可怜关灵均因为太子太子妃大婚事宜忙得晕头转向,还要抽出时间安排公主出嫁的一应流程。 从择吉日到备嫁妆,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不到,可怜关灵均的夫人身怀六甲,却忙到连家都回不了。 成贤街,四合院。 今日无风,暖阳高挂,余幼容将摇椅搬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哮天也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追着自己的尾巴玩了一个多时辰,玩累了就趴在摇椅旁边打瞌睡。 听到院门处有动静,狗子警惕的抬起头汪了一声,待门推开看见是熟人,又重新趴了回去。 余幼容也抬头看了眼推门进来的萧允绎,心想这人总算是忙完了。 自她在大理寺死牢与安妙兮和楚禾交手已过去了两日,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奈何他始终不见踪影,只每日派萧炎给她送来一封书信,简简单单只有一句话。 思悠悠,念悠悠,待君归时方始休。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忆伊人在今夕。 …… 太子殿下酸起来无人能及——余幼容每次看完信总嫌弃的眯眼抿唇一脸古怪,缓过神后又小心翼翼的将信纸折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再夹到自己喜欢的话本中。 待萧允绎坐下,余幼容才开口问,“听君大人说,是那位五公主下的毒?毒是从一名小太监手里拿的?” “嗯,那小太监当日晚上便畏罪自杀了。” 余幼容撇撇嘴不置可否,是不是畏罪自杀他们心里都清楚,她承认还是小看了晋亲王那些人。 做事滴水不漏,撇清了跟安妙兮和楚禾的关系不说,就连下毒都未亲自动手。 “皇上明面上没惩罚五公主,但将她嫁去瓦剌已是不轻的惩罚。”以大明与瓦剌如今的关系,开战是迟早的事,到时候瓦剌方如何处置敌国公主…… 若萧未央是个聪明的,说不定还能苟住命,可她偏偏愚不可及,三番两次被人利用设计。 谈不上冷血,萧允绎跟他这个最小的妹妹没接触过几次,自然没感情。 对于她将来的命运如何,也不关心,旦夕祸福由天定也由自己定,“安妙兮和楚禾已经离开京城,朝着应天府方向去了。” “应天府?” 自那晚在东宫两人坦诚了先皇后的死,萧允绎也不打算再瞒她其他事情,“晏殊晏院使可能藏身于天下第一庄,天下第一庄便在应天府。” “你怀疑他们是奔着晏院使去的?” “晏院使十九年前曾在天下第一庄现过身,之后便杳无踪影,萧蚩他们前些日子查到他四年前一直生活在一个小村庄……” 说到这儿萧允绎突然倾身靠近余幼容,眼神有些过分小心。 余幼容看着他,心里咯噔了下,随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四年前我也生活在一处小村庄。” 她突然就懂了萧允绎为何用这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那个小村庄叫仙河村。” 萧蚩查到晏殊生活的小村庄也叫仙河村。 两人一个眼神便什么都明白了。坐在摇椅上的人慢慢仰头透过头顶树枝的缝隙去捕捉绰绰光影。 虽然她有余幼容完完整整的记忆,但实际上她并未去过余幼容长大的那个村落,如今回想起来跟做了场梦似的。不真实到那就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无关。 “我的医术是跟隔壁的老大夫学的,那位老大夫姓晏,是位很慈祥的老爷爷,叫什么我不知道。” 她娘一直叫那位老大夫晏前辈,从未提及过姓名。 “那位老大夫叫晏殊。”而她就是十九年前晏殊带去天下第一庄的那名婴儿。 章节目录 第416章 背后一定还有人 过了年,眼前的小姑娘就二十了,年龄刚刚好对得上,萧允绎不知道她跟十九年前的事会有怎样的联系。 但既然晏殊费尽心思将自己藏起来,却将她们母女带在身边,一定有什么隐情。 余幼容对余念安和晏殊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能告诉萧允绎的只有四年前她和余念安被人追杀,最后余念安为了护住她惨死在那些黑衣人剑下一事。 再之后的事情,萧允绎差不多能猜到。 她跌落悬崖掉进寒潭,刚好被同样遭人追杀的他所救,后来两人在山洞中失散,再见便是三年后。 这三年的时间,他在京中步步为营,三街六巷渗入到了京城的每处角落。 说一句富可敌国完全不为过。 不止是京城,这些年大明朝的各方势力他都在一点一点渗透,其中艰辛非亲身经历难以言述。而余幼容的这三年虽与他是完全不相同的另一条路,却并不比他好过。 他还记得那次太液池落水,她手臂上密布着的浅浅淡淡交错的疤痕…… “安妙兮和楚禾的武功不弱,需要我去一趟应天府吗?”刚好她也想见见晏殊,问问余念安的事。 “萧蚩、萧尤在那里。” 作为他的四大近侍,若连这些事都应付不来他们的位置早就被别人顶替了,也没资格嘲笑萧炎武功弱。如今就连萧炎的武功在四人中也不是垫底的。 经过云千流的调教再加上余幼容的药,萧炎现在已能跟萧黄、萧尤打成平手。 与萧蚩还有段距离。 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便有如此大的突破,萧蚩他们已十分震惊,因此对他们这位并不熟悉的女主子更尊敬了,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崇拜。 与此同时,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萧炎超了自己。 “先让他们探探虚实,若有必要我们再去不迟。” 如今京中局势本就不稳,又来了瓦剌使者,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离京。余幼容点点头,没再坚持。 随后又道,“如果按时间推算,最先与杜仲有接触的应该是徐明卿,在宫中与他接应的肯定就是颜灵溪。”这种事他们不会假手他人。 不过联系这一次,十九年前他们拿到毒后极有可能也是设计别人下的毒。 就算查了,也查不到他们身上。 余幼容对于宫里那些个娘娘的明争暗斗的了解仅限于话本上,也就今年有了些切身感受。 她不太明白的问萧允绎,“戴皇后的甘草芫花也是那位皇贵妃?” “不是。” 萧允绎十分肯定的否决了她的问题,“戴皇后腹中的孩子尚不知男女不说,以后能不能成才成器又是另一回事,他们不会放在眼里。包括翎美人腹中的孩子亦是如此。” 再者,即便这两人诞下的都是皇子,健康长大也成了才,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 届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晋亲王急了我知道。”从秋猎刺杀萧允绎到大量囤积火药,他的心思太明显,而那位皇贵妃—— 显然是个沉得住气的,论手段,这后宫里的娘娘没一个及得上她。 怎么她也急了? 余幼容只说了半句萧允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应该是那人突然让戴皇后有了孩子,始料不及,措手不及,她猜不透那人的意思害怕夜长梦多。” 余幼容“啊”了一声。 心想长见识了,前有宁妃和康嫔,现有颜皇贵妃,这宫里的娘娘们就没一个简单的,她愿意听别人讲这些争宠段子,却不怎么高兴去深入探讨,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 沉淀了会儿思绪,余幼容稍稍直起身子,说出了自己心底一直以来的疑惑。 “安妙兮用生烟毒杀了倾城和李衡,她是知道生烟这种毒的。”在玄机时老大也承认是他给的。 “但既然皇上已经身中生烟,皇贵妃那边又何必多此一举利用五公主?” 不合理,也实在没必要! 余幼容无意识的一下一下咬着大拇指指甲,眉心紧紧拧着,倾城牵扯到霍弘文的案子,李衡则是将许琉光逼出来的关键,对替换死刑犯一事起了推进作用。 巧的是,霍弘文和许琉光皆跟萧允聿息息相关,利益交缠。 这两个人的曝光和死亡于萧允聿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当时她就在想安妙兮为何要这么做呢? 如今更加不解了。 老大说:有人要助他搅动这京城,乱了这朝纲,何乐不为? 余幼容向萧允绎一一道出心中的疑惑后,有了初步的结论,“晋亲王想要的是九五至尊的位置,他绝不会搅京城,乱朝纲,所以——安妙兮背后一定还有人。” 说不定那人的目的跟老大一样,要与整个大明朝为敌,只是那个人会是谁,目前毫无眉目。 萧允绎听完余幼容的分析也陷入了沉思,见他沉默,余幼容没再继续往下说。 其实她还想说。 若论搅乱京城,至今没再露过面的陆羽衣比起安妙兮有过之而无不及,神仙散和赤子心全部跟她有关联不说,甚至是她一手揭开的,就连仁心堂也是由她引进了他们的视野。 更让余幼容介意的是陆羽衣那张长得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 暖阳西斜,光影落在萧允绎脸上,一片明一片暗,让他本就晦涩的神情更加诡秘莫测了。 静谧许久,他终于开口,“如果安妙兮和楚禾的主子另有其人,那人也要找晏院使?” 当年先皇后出事,晏殊迅速离京。 却在消失前留了一幅画有红色小花的图给陆离,说明他早就知道先皇后根本不是死于自缢。 而他留下图的目的应该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这件事被揭露出来。 至于他为何要说谎给出先皇后是自缢的结论——余幼容回忆了一番记忆中的那位老爷爷,她记得那时只要村子里有人生病他都会免费替他们治病。 药材也是他四处奔波艰辛采来的。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余幼容觉得他不会无故说谎,其中定有难言的隐情。 院子里稍显凝重的气氛最终被一阵敲门声打破,没给萧允绎余幼容继续分析的机会,关灵均来了。 还带来了他三岁不到的女儿,以及身怀六甲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的夫人。 章节目录 第417章 哎呀!太子妃害羞喽~ 似没想到太子殿下也在,关灵均抱着小女儿停了下来,身后跟着的大肚子年轻妇人立马抱怨,“又怎么了?” 关灵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古怪,一只手往后朝女子摆了摆,一边将怀中的孩子放下,自己见好礼,又温声细语耐心十足的教女儿如何见礼。 才到他膝盖的小孩子一脸茫然的拱拱手弯弯腰,大眼睛直愣愣的望着面前两人。 最后关灵均才将自家夫人扯上前,正要让她也行礼,余幼容立马反应过来扶住了准备弯腰的美妇人。 “夫人身子不便,礼就免了吧。” 萧允绎微微偏头瞧身旁的人,他家小姑娘的面孔不同人不同样,如今这般有几分太子妃的样子了。萧允绎的视线不离余幼容,殊不知面前三人的视线全在他身上。 关灵均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偏偏他夫人的情绪也阴晴不定。 生第一个孩子受罪受苦的是她自己,如今怀上第二个孩子折磨的却是他,有事没事就爱找他茬。 特别是最近埋怨起他不归家,还让他跟礼部那些同僚过去吧! 骂不得更打不得,顶嘴自然也不行,日日夹紧尾巴做人——谁能想到堂堂礼部尚书在家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呢!家里地位最低也就算了,如今媳妇还要将他赶出家门。 可怜他分|身乏术,事业家庭兼顾不了。 刚巧从君怀瑾那里听说最近太子妃没什么事,干脆将人送来了这里。就是没想到竟然碰到了太子殿下。 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他居然劳烦太子妃帮他哄媳妇带孩子…… 关灵均不敢往下想。 而他旁边挺着圆鼓鼓肚子的年轻妇人一双眼睛也在萧允绎身上,她没敢直接看,用余光偷偷的瞄。 太子殿下太子妃两人的事她没少听关灵均说,早就知道他们两人感情深厚,就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看太子妃的眼神是这样的,跟浸了蜜似的。 她这个外人瞧着都觉得甜。 再看看他们家这个——女子微微垂着头翻了个白眼,一天到晚忙忙忙,好像孩子是她一个人的似的。偏偏所有人眼里的礼部尚书还是个知书识礼学富五车高风亮节的人! 呵,瞎了眼! 站在两人中间的小小人一双大眼睛也扑闪扑闪的看萧允绎,看的最是光明正大。 不过三岁不到的小娃娃没什么心思,大人们也猜不出她为什么只盯着太子殿下看,就在关灵均支支吾吾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此行的目的时。 他家小女儿替他解了围,摇摇晃晃的就甩开关灵均的手朝萧允绎扑去,张开小胳膊脆生生的一个字。 “抱~” 别说是萧允绎和余幼容一脸茫然,就连关灵均夫妇也被惊到了,他们家这个小女儿向来腼腆,见到生人就会将脸埋进关灵均怀里,要么就是抱住他的腿挡住自己。 主动亲近一个人还是头一回。 望着面前矮矮小小的人儿,萧允绎犹豫片刻弯腰抱起了她,轻轻软软的触感让他不由得眉心一拧,原来小孩子这么轻这么软,跟糯米团子似的。 他都不敢用力。 顺利将妻小留在这里,关灵均脚下生风瞬间没了影,而他家媳妇难得没功夫搭理他。 关灵均的女儿小名叫夭夭,因为出生于桃树繁茂花儿烂漫的季节,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 余幼容对这个字没有太多想法,萧允绎却很是喜欢。当初他之所以将住处选在桃华街,就是因为喜欢这句诗词,于是望着怀里小糯米团子的神情更是柔软了。 等到萧允绎抱着夭夭去找啸天玩,关灵均的夫人谷悠悠笑眯眯的坐到了余幼容旁边,很是羡慕的道。 “殿下很喜欢孩子。” 虽然看上去不太好亲近,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但那眼神都快化成水了。 若以后有了自己的女儿,指不定宠成什么样子。余幼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萧允绎,在心里赞同了一声。 余幼容身边没什么朋友,唯一算得上的温庭还是个话不多的,接下来她与谷悠悠的相处便是她说她听,偶尔也会应上一句两句话,气氛还算融洽,没怎么冷场。 最后谷悠悠又是羡慕又是感慨,“我从懂事就知道自己长大后要嫁给灵均,日子按部就班,一点惊喜都没有。” 这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啊!因为太熟悉都不知道心动是何物! 说着她朝余幼容眨眨眼,笑得又暧|昧又无奈,“灵均看我的眼神从未像殿下看太子妃这般过。” 羡慕啊!嫉妒啊! 萧允绎看自己的眼神?是怎样的?余幼容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出很多个画面,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相同的是画面里都有萧允绎的那双眸子,深情的,缱绻的,缠绵的。 明明知道别人看不到她脑中的画面,耳尖还是一点一点红了起来,脸微微发烫。 谷悠悠原本不是个敏感的女子,甚至有些粗线条,也就是怀孕后心思才敏感起来,立马发现了余幼容的异样。 哎呀!太子妃害羞喽~ 她夫君还告诫她太子妃不大好相与,还说每次他在太子妃面前都不知所措到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他早朝时在皇上面前都从未这般过。 是以出门前以及来的路上,一遍又一遍的叨叨着提醒她,让她循规蹈矩的待着不要多嘴多舌。 可她现在瞧着太子妃挺亲切的呀! 长得赏心悦目不说,一句话就能红了脸,多可爱呀!心里这样想着,谷悠悠看余幼容的眼神愈发笑意深。而被人看穿心思的余幼容已经坐立难安了。 也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早上明明没有喜鹊报喜,先来了谷悠悠母女,又来了萧疏钰萧易初姐弟。 这对姐弟不算稀客,隔三差五的来,与隔壁的老元头都熟了。 姐弟俩一进门就看见了谷悠悠,正心想着这个大肚皮的女子是谁,谷悠悠便眼前一亮,打了招呼。 “这是长疏郡主吧?这是南阳世子吧?” 天啦!她居然见到活人了!谷悠悠嚯一下起了身,吓得坐在旁边的余幼容条件反射伸出手,然而某个大肚皮女子已经身轻如燕的飞出去到了萧疏钰和萧易初面前。 余幼容不自觉的想到了女孩子追星时的模样,随后她便听谷悠悠激动万分的说,“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萧疏钰和萧易初皆是一愣。 好在他俩接受能力也强,自认为以他们俩在京中的名气有人认识不足为奇,就是第一次被一名孕妇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望着自己,感觉怪怪的,很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418章 月例银子翻个倍! 萧疏钰、萧易初两个都是话痨,一会儿功夫便跟足足大了他俩一轮的谷悠悠聊的热火朝天。 然后才知道原来谷悠悠一直希望自己二胎能生个儿子。 不为别的,就为了将儿女养成他们姐弟这样。她之所以会有这么个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觉得自家夫君太闷了,想要一对活泼点的儿女。 这下子,萧疏钰和萧易初看谷悠悠的眼神也闪闪发光起来。只觉得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高山流水遇知音,彩云追月得知己啊! 京中人都说南阳王家的两个孩子长歪了,一个恣意张狂骑马射箭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一个怼天怼地嘴碎毒舌公认的京中纨绔“翘楚”。 是簪缨世族教育子孙时总会提到的反面例子,是京中人人避而不及不敢招惹的小活祖宗。 从前他们听到的评价,都是他们如何如何的不好,千万不要学他们之类。 今日竟然有一位孩子的母亲主动说要将自己的孩子养成他们这样,萧疏钰和萧易初丝毫不觉得谷悠悠有什么问题,简直是太有眼光了! 关灵均当初刚知道自家夫人有这种危险念头时,吓得差点辞官带着一家老小回乡做个小县令。 后来他家夫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两个小活祖宗,又让关灵均渐渐松懈了。 时间一久,也就忘记了这件事。 要是让他知道今日将妻小送到成贤街会遇见萧疏钰和萧易初,想必他宁愿被赶出门跟礼部同僚过。 也不会将自家夫人带出来!可惜,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此刻身在礼部的他甚至觉得今日的自己真明智,转身便又投入到了萧未央出嫁的一应准备中。 隔三差五来成贤街的除了萧疏钰、萧易初,还有姜芙苓。 自那日萧疏钰和姜芙苓一起蹲在院子外面相识后,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分享秘密的小姐妹。 余幼容没见到姜芙苓,趁他们停顿的空隙随口问,“还有一个呢?” “太子妃是说芙苓啊?” 萧疏钰撇撇嘴,“芙苓让我替她告诉太子妃来着,我差点忘记了。她啊!说太久没诵经文抄经书,心慌意乱的难受,昨日就去灵音寺了。”说着萧疏钰不禁感慨。 “若是芙苓哪一天剃发做了姑子,我一定不奇怪。” 且不说她对太子妃不该有的那点小心思,就她这个不诵经文不抄经书就心慌意乱的毛病就很有问题。 而且要去就去寂照庵啊!都是姑子也方便,去什么灵音寺啊? 想她父王一激动就恐吓她和她家蠢弟弟,要将他们送去灵音寺吃斋念佛敲木鱼,气急了就要他们剃度出家。 一想到笑里藏刀诛心不见血的玄慈方丈,还有整死人不自知天然黑的玄祯法师。 她就怵得慌。 余幼容点点头没再继续问,对面三人又热火朝天聊起来,嗡嗡嗡嗡仿佛捅了哪里的马蜂窝。一直聊到萧允绎将夭夭哄睡了,萧疏钰和萧易初才想起今日来是有正经事的。 萧疏钰东摸摸西翻翻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烫金请帖递给余幼容。 “这是京中每三年举办一次的赏兰会请帖,到时候会有很多喜爱兰花之人聚集于此以兰会友。” 萧易初很是积极的附和,“霍表舅不是喜欢兰花嘛!太子妃可以带着霍表舅一起去。” “赏兰会?” 谷悠悠适时出了声,“我好像听灵均提起过,说这个赏兰会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请帖千金难求,不过也该难求,据说赏兰会摆出来品鉴的兰花都是再多银子都买不到的珍品。” 萧易初连连点头,接着邀请道,“悠悠姐姐要去吗?” 说实话谷悠悠有些心动,只是——她瞥一眼还被萧疏钰捏在手里的请帖,“南阳王的请帖应该也不多吧?” “这你就不用担心啦!父王的一张请帖可以带多人,你跟着太子妃一起去就好啦!” “这样嘛?” 谷悠悠视线缓缓移向余幼容,眼神明显期待,却不好意思了。今日她已经很麻烦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了,若是继续麻烦他们的话,饶是她脸皮再厚也会不好意思的呀! 说到太子殿下……都帮她带了大半天孩子了…… 今儿萧疏钰和萧易初替南阳王跑这一趟其实是有报酬的,若是他俩成功邀请到太子妃,月例银子翻个倍! 有银子做动力,本就话多的萧易初根本停不下来,“提起京中爱兰之人,其一是我父王南阳王,其二是皇上唯一敕封的外姓王爷兰义王,每次赏兰会兰义王也定会去。” 这可是京中顶顶不好见的人,就连他都没见过几次呢!不过他对这位兰义王的印象极深。 他每件衣服上都或绣或染各种形态各种品类的兰花,当真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 一直到酉时一刻,谷悠悠才意犹未尽的跟余幼容道别,又从萧允绎手里牵过刚睡醒的女儿,小姑娘一手抓着她娘的手指一手揉着水灵灵雾蒙蒙的大眼睛。 来不及伤感离别就被她娘牵着朝外走去。 萧允绎和余幼容自然不可能让一名孕妇带着三岁不到的孩子独自离开,吩咐萧炎驾马车将她们送回去。 一群人刚在院门口挥手说完再见,关灵均气喘吁吁的出现了。 谷悠悠抬头望天,又一脸茫然的望关灵均,“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才散值没多久,他应该还在礼部啊! “当然是接小媳妇回家。” 小媳妇这三个字成功让自认为脸皮很厚的谷悠悠红了脸,她害羞了——这人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而且太子太子妃萧家两姐弟都还在呢!他不知羞! 在谷悠悠还很小的时候,关灵均就喜欢小媳妇小媳妇的叫她,那个时候她总是气急败坏的去捂他的嘴巴。 有时候下手狠了撕扯的他嘴巴两边通红通红,就是不许他叫不让他叫。 不过等她及笄后他就开始叫她悠悠了,此刻突然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她就像被点燃的炮竹!炸了!心情很奇怪,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孕妇的情绪果然阴晴不定啊! 情绪稍微稳定些后,谷悠悠声音闷闷的,快三十的人说出来的话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哼,你不是很忙吗?” “再忙也要陪媳妇啊!”说着关灵均朝面前脸颊通红的大肚皮美妇人伸出手。 “走了,回家。” ** 永寿宫。 颜灵溪坐在上首,满头珠钗,雪白狐裘,处处雍容华美。她美目流转,视线在宁妃和康嫔之间游移,妆容精致的脸上漫不经心,还带有几分讥笑不屑。 戴皇后身子不利落,皇上还在恢复中,宁妃毒害十皇子一事又拖了太久,事情便落到了她这个位同副后的皇贵妃头上。 她哪有心思处理什么后宫纷争?如今还有更大的事等着她去做呢! 不过此事涉及宁妃,也就牵扯到武宣王。除了太子,这位四皇子可是允聿最大的竞争对手。 章节目录 第419章 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本宫本不欲插手你二人的恩怨,但既然皇上信得过本宫,本宫也不好推辞。”颜灵溪一番话冠冕堂皇,开口便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 她怀中揣着个裹了针织线套的金色汤婆子,涂了蔻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敲在上面。 “你们也放心,本宫不会偏颇任一人,事实如何便是如何。”说罢她朝康嫔扬起下巴微微颔首。 “康嫔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不会偏颇? 宁妃心中冷笑,她明知道从康嫔口中说出的定是针对她的,却去问康嫔到底是怎么回事。宁妃也算是宫里面的老人了,哪能看不出颜灵溪的这点心思。 她这是在给她挖坑呢!从前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允拓碍着他们的路了,便算计上她了。 康嫔也听出皇贵妃有意帮自己,立马将那日萧允承中毒一事一一告知,重点强调了褚骥指挥使在景仁宫暗格中搜到了萧允承所中的毒药。 证据确凿,宁妃却狡辩否认,实在是阴险至极!可恶至极! “娘娘,当年臣妾的第一个孩子无故流产,所以臣妾怀允承的时候是千小心万小心,好在一直到允承出生都是健康的。” 康嫔虽在对颜灵溪说话,眼睛却是恶狠狠瞪向宁妃的。 “哪成想允承出生没两日身子突然就不好了,御医来过,陆院判也来过,都说是先天不足。” 想起当年的事,以及这些年萧允承所受的折磨,康嫔红了眼睛,极力稳住的声音也有几分哽咽,“臣妾怀允承的时候明明什么都好好的,怎么就先天不足了呢?” “可陆院判的话又假不了,臣妾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便是守着允承,日日为他祈祷,祈祷他不要离开臣妾。” 哽咽的声音猛然一停,康嫔突然转头质问宁妃。 “直到前些日子陆院判终于查清楚原来允承不是先天不足,而是中了一种叫做赤子心的毒药!” “姐姐,我试问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哪怕当年我不解允承为何身体突然变差,也没有怀疑到你头上!可最后竟然真是你对允承下毒手!你何其忍心,他还是个孩子啊!” 面对康嫔的声嘶力竭,宁妃显得无波无澜。 而她的无动于衷更加刺激到了康嫔,情绪更加激烈,“如今你看允承的毒解了,便又生了歹心,你好狠啊!” 宁妃听完康嫔的控诉从始至终眉头都未皱一下,“那两瓶药不是本宫的,有人陷害本宫。”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本宫没有做过的事为何要承认?”宁妃抬眸瞥了眼斜斜靠坐姿态慵懒的颜灵溪,意有所指。 “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谋害皇子,总该有目的——” 她视线又转回到康嫔身上,与她对视,“那你说说看,本宫为何要谋害老十?谋害老十于本宫而言有何好处?是老十碍着本宫的路了,还是老十与允拓不和了?” 宫里宫外都知道萧允拓有多重视这个弟弟,说谁不和都不能说他们俩不和。而萧允拓这些年的战绩也是摆在那里的。 别说是一个病弱的皇子,就算宫里面那几位身体健全的皇子都比不上。 如宁妃所说,于她而言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她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谋害一个根本没威胁的皇子。 反之,萧允拓就不一样了。 这几年他东征西讨,手握兵权,威望极高!威胁到了很多人的利益,挡了很多人的道路。 既然是颜灵溪不仁在先,那就别怪她不义了。 宁妃脏水直接泼了出去,语气诚恳,“康嫔,你好好想想,若那毒真是本宫的,岂会那么容易让褚指挥使找到?这件事摆明是有人要陷害本宫,本宫出了事,允拓也自会受影响。” 比起颜灵溪的冠冕堂皇,宁妃的话合情合理,甚至连刚才还质问她的康嫔都噤声犹豫了。 康嫔也是有心计的,且自认为对宁妃很是了解,当年的事她做的滴水不漏,怎如今却大意了?起初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她一心只想替允承讨回公道。 可此刻——康嫔看颜灵溪的目光变得有几分古怪。 没错,这件事的最终受益者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宁妃,若她们斗个鱼死网破,坐着的这个才是最大赢家。 而且以老四如今的声望和权重,宁妃是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 颜灵溪没想到这两人的火竟会烧到自己身上,当下便心生恼怒,只不过吵闹是无能者的表现,她面上依旧含笑,“如果这件事真不是宁妃做的,本宫自然也高兴。” 她抬手扶了扶发间的珠钗,朱红的唇角微微上翘,“本宫还记得你们俩姐妹当年感情甚好。” “何至于闹成如今这地步?康嫔,若你相信宁妃所说,这件事便暂时作罢。” “怎么能作罢?” 康嫔瞬间急了,她只是觉得这次的事情确实有蹊跷,但并非全信了宁妃。再说,即便这次的毒是有人故意陷害她,赤子心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她哪能罢休? 康嫔的头脑还算清醒,很通情理的,“这次的事为谨慎起见,臣妾愿意再查查,但赤子心一事,宁妃必须给臣妾一个交代!” 论拿捏人心,颜灵溪确实有一套。 三言两语便又将局面扭转了回去。宁妃也不慌,当年的事情是该做个了结了。 她对着颜灵溪微微福身,“赤子心一事臣妾不知情,也无从给康嫔交代,不过老十为何体弱多病——” 宁妃很会控制说话的节奏,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下来偏首看康嫔。 半晌才继续说,“臣妾倒是可以同康嫔妹妹探讨探讨。在此之前,皇贵妃娘娘可否容许臣妾传召一个人?关于这件事恐怕再没有谁比她更有说服力。” 章节目录 第420章 昨日黄花今犹在,又见新花笑今朝! 康嫔的心莫名往下一沉,几乎是在惊恐中等着宁妃传召的那个人进来。当远远透过殿门看到那人的身影后,康嫔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小陪在她身边后来又跟随她进宫的吴嬷嬷。 吴嬷嬷走进来先向宁妃福了福身,接着直接跪到了颜灵溪面前,“奴婢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颜灵溪视线掠过宁妃和康嫔,心里猜到了什么,手指轻轻抵在鼻下冷嗤,闹到最后还是这两人狗咬狗,她不缓不急的瞥向跪着的人,“你是何人?” “奴婢是永和宫里的嬷嬷——” 吴嬷嬷这时才偷偷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康嫔,眼底情绪很是复杂,“奴婢也是康嫔娘娘的奶娘。” 颜灵溪不解的“咦”一声,“怎么宁妃召见的竟然是康嫔的奶娘?”说完她若有所思,“宁妃说的再没谁比她更有说服力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宁妃没回颜灵溪的话,只对吴嬷嬷说,“嬷嬷不用害怕,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 吴嬷嬷的身子又往下俯了俯,一张脸快要贴到地面,“十殿下自幼体弱多病,喝奶水时便就开始吃药了,康嫔娘娘不放心别人,十殿下的药一直都是奴婢煎的。” 听到这里康嫔整个人都抖起来,恼怒的出声呵斥吴嬷嬷,“嬷嬷,你休要胡说!” “康嫔!” 颜灵溪同样呵斥了她,才刚刚说到精彩之处,她还想听下去呢!“本宫面前岂容你放肆!”话音一柔,她又安抚鼻尖已碰到地面上的吴嬷嬷,“你别怕,继续说。” “是。”吴嬷嬷磕了个头,继续说,“十殿下这十几年喝的药——多一钱黄耆,少一钱熟地——” 颜灵溪眸光一晃,似有些不明白吴嬷嬷的意思,“多一钱黄耆,少一钱熟地?” “回皇贵妃娘娘,是的。康嫔娘娘跟奴婢说,既然小殿下的身子不好,不如好好利用换来皇上怜爱。后来皇上确实很爱护这个自出生便先天不足的皇子,康嫔娘娘才如愿晋了嫔位,入住永和宫。” 这还没完,“陆院判说,先天不足的孩子好好调养也是可以健康长大的,说不定等长大了,身子骨就结实了。” “康嫔娘娘不愿十殿下健康,便吩咐奴婢偷偷换了十殿下的药,但到底顾念母子情,她没想要十殿下的命,只多了一钱黄耆,少了一钱熟地,就这样吊着命保住恩宠。” 吴嬷嬷说完了该说的话,余光偷看了一眼宁妃,暗自吁出一口气。 而康嫔,已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上,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你胡说,你胡说,允承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出来的,我为何要害他?” “奴婢不敢胡说。” 吴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渣,“这便是十殿下这些年吃的药,皇贵妃娘娘可以让太医院的御医查验。” 颜灵溪示意身旁的嬷嬷将那包药渣接过来,却没急着去找御医来。 “奴婢这些年虽然处理掉不少熟地,但床底下还留了一些,皇贵妃娘娘也可以派人去查。奴婢还多次出宫买过黄耆,这些事都是能查证到的。奴婢今日之所以说出真相,实在是心疼十殿下啊!” 这些事确实很难造假,毕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长达十五年,再谨慎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只是颜灵溪没想到,将十皇子护的雨不能淋风不能吹的康嫔,竟有如此狠的心。 实在是看不出来啊! 不过这后宫里的女人生孩子本就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康嫔此举也不难理解。颜灵溪挑着细眉又去看一旁始终不为所动的宁妃,她还是小瞧了宁妃啊! “康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害的允承!是你们——是你们——” 说到最后康嫔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是失望于吴嬷嬷的背叛,还是因为自己的罪行被曝出心虚了。 事已至此,尽管给康嫔定罪还需要最终查证,用证据来说话,但此时此刻的情形颜灵溪心里差不多有数了。康嫔一心想对付宁妃,谁知最后却栽在了她手里。 颜灵溪没理会康嫔的疯言疯语,又去问宁妃,“宁妃呢?可还有何要说的?” 宁妃看了眼颜灵溪,转向跪坐着的还在自言自语的康嫔,一贯爽朗的人眸光很淡,语气很冷。 “你总说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那我问问你,是谁三番两次拦住翻了我牌子的皇上?争宠嘛!我能理解,当初留你在景仁宫,还是我向皇上推荐了你,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获得皇上的恩宠,也希望你能有子嗣作为倚仗。” 宁妃深吸一口气,眼底隐藏的失望溢出来,“可你呢?贪得无厌,连皇上见允拓的机会都要抢。” “本宫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的机会。只要你收敛,本宫就不计较。” 哪怕那时她们已心生嫌隙,她落胎伤了元气,也是她衣不解带在照顾她,可她不仅不感激,还怀疑到了她头上。 宁妃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就无所谓了,谁知再提起眼眶却泛了红,“那次你的胎像是稳固了,但后来怎么作没的不用我来告诉你吧?可你却向皇上告状说是我苛待了你。” 就因为她无凭无据的话使得皇上冷落了她好长一段日子。 若她只是一人倒也罢了,可她有允拓,如果她不争不抢允拓如何在这么多个兄弟中立足? “我傅子佩自问对你问心无愧!” 至于允承,是她对不起这个孩子,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后宫之中有几个心善之人?当年顾皇后便心善,爱护她们这些个姐姐妹妹,还费尽心思保护皇上的子嗣。 可她的下场呢?自缢? 宁妃心中一阵凄凉,昨日黄花今犹在,又见新花笑今朝!这后宫里人人自顾不暇,她却事事想着她们这些明里暗里窥视她后位的人。 说一句蠢都不为过——自缢也就算了,如今整个顾家还有几个人活着? 宁妃视线冷冷扫过康嫔、颜灵溪以及吴嬷嬷,都不是心善之人,谁有资格谴责谁?笑话谁? 其实当年看着小小一团对着她笑的萧允承,她还是心软了,她至今还记得那时允承的笑容,否则康嫔换了十五年的药哪能让他活到现在? 否则她也不会让允拓同他走得这么近,容许他一直护着这个弟弟。 往事随风,情绪而止,宁妃依旧淡着一张脸,从容不迫,“臣妾没什么好说的,只望皇贵妃如实禀明皇上。” “至于从景仁宫搜出的两瓶药,臣妾希望彻查此事还臣妾一个清白。” ** 永和宫。 萧允承躺在床上目光有几分呆滞,直到听见声响才十分缓慢的偏过头,看到来人不惊讶也不惊喜,只有气无力的说了声“四哥来了。” 萧允拓阔步走到床前,带进一身寒气,本就冷硬的人显得更不近人情,不过眼神却是温和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允承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许久后轻笑了声,云淡风轻的反问他,“四哥是指哪件事?是宁母妃喂我吃了赤子心一事?还是我母妃换药一事?” 萧允拓闻言脸上难掩惊讶,僵硬着语调问床上的人,“你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421章 我的命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的 “你知道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看我的眼神——总像欠了我似的,以前我一直不明白,直到陆院判说了赤子心一事。” 萧允承慢慢将头摆正,继续目光呆滞的望着帷幔。 “母妃也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会用一副愧疚的眼神看着我。”话语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 “有好几次吴嬷嬷明明病的很重,母妃却坚持让她煎药,不许任何人接手。有些事一开始可能不明白,时间久了总会慢慢看清的。” 更何况他哪里都不能去,每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琢磨这些人的心思。 “四哥。” 因为病弱萧允承的语气柔柔弱弱的,不仔细听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是不是帝王家的孩子就必须经受这些磨难?我一直在想我的这条命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 “后来我想通了。不是,我的命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的。” 萧允拓望着床上单薄瘦弱的人,久久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赤子心一事是真。 康嫔换药一事也是真,说什么都不能抚平他所遭受的伤害。 以前的事他已经无法再去改变,现在他也没能护好他,“这次毒害你的或许不是我母妃,那两瓶药是怎么回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个交代。” ** 有了吴嬷嬷提供的线索,康嫔的罪证查清楚并不难,等到证据收集齐全颜灵溪才将这件事回禀嘉和帝。 彼时嘉和帝的身体已恢复的差不多,得知康嫔竟连亲生儿子都害又被气得不轻。 当即下旨贬去康嫔位份,将其打入冷宫。 只是如今瓦剌使者还在京中,五公主和亲在即,若这个时候宫里面的事传出去有损大明颜面,也不是什么好兆头。是以康嫔在瓦剌使者离京前先贬去嫔位。 继续待在永和宫。 待和亲一事结束,再去冷宫。至于宁妃毒害十皇子一事是否为人陷害? 如余幼容所料,嘉和帝将这件事交到了君怀瑾手里,给予特权准许其出入景仁宫查证。兜兜转转节外生出好几处枝节,没想到最后的目的终是达到了。 只是如今已经知道“似烟”与颜灵溪有关,也就不用从宁妃口中套出她是如何与杜仲的夫人结识的了。 而赤子心——十五年时间过去,就连余幼容都觉得宁妃不会留下一星半点的证据。 ** 这几日永寿宫很热闹,许是太热闹了,反而让宫里那些人忽略了萧允聿和徐明卿的到来。 暖阁中颜灵溪裹着狐裘怀抱汤婆子,眼角抹了珠光金闪的眸子睨向坐在下首的徐明卿,“这次的事该处理掉的人全都处理干净了吧?” “娘娘放心,咸福宫那名小太监已经畏罪自杀,就连五公主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就好。” 徐明卿的办事能力颜灵溪还算放心,她轻叹着气,“本以为这次万无一失,没想到竟叫陆离解了皇上的毒,瓦剌使者那边你安抚好,不可让他们露出丝毫马脚。” 徐明卿又说了句“娘娘放心”。 “好在当初我们两手准备,将五公主推了出去。事情成了瓦剌那边便会配合我们快速控制住京城,事情败了还有个和亲的名头。” 任别人绞尽脑汁也不会想明白其间曲折,更不会怀疑到他们这里。 只不过这次的事虽然在控制之中,但失败了总归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萧允聿一直阴沉着脸。 自上次被火药爆炸所伤,还损失了一批火药,他心中的郁气便堵着难出。 好在母妃总算看清了如今的形势,不再要求他隐忍,这才策划了这一次的事,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颜灵溪哪能看不出自己儿子的心思,出声安抚,“二十多年都等了,不差再等上一两日。等到瓦剌一出兵京中自会乱,到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 冬至前一日,又下了雪。 桃华街,暖阁。 萧允尧望一眼站在窗前看雪的人,喝了口热茶才说,“山吹听雨阁那边没什么动静,左相那边——”他话里有些许迟疑,“这半个月只去了山吹听雨阁三趟,每次差不多一个时辰。” “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觉得不正常。” 这句话有些绕口,但萧允绎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盯着。火药的事查的如何?” “许琉光的那份账单多是记录了贾铨这几年的账目往来,虽然也提到了火药的数目,但只知道数目并不容易查。” 窗前的人缓缓转过身,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火药数目不小,也不易存放,他应该不会只放在一个地方。”狗急了都会跳墙,这些火药始终是个隐患,也是萧允聿手里的筹码之一,“三哥再费些心务必要将火药全部找到。” ** 嘉和二十二年,冬至。 赏兰会举办的地点是在山吹听雨阁,这是早几个月前就定下的。瓦剌使者入住此处后,徐明卿曾要求主办方将赏兰会换去其他地方,被主办方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赏兰会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为了更好的保护从大明各处运来的珍品兰,他们特地斥巨资在山吹听雨阁建了近十间温度适宜的暖阁。 甚至连每盆兰花所摆放的底座都是专门订制的。 还有参加赏兰会的客人一应吃喝,方方面面不仅极耗心力,花费的银子更是一笔惊人数字。 徐明卿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一句换地方就完了,那他们这几个月的心血以及银子谁来负责?别说是左相,就算是晋亲王来了都没用。毕竟他们也是有靠山的。 不说来的客人中有南阳王这样京中举足轻重之人,光是他们主办方就不是好得罪的。 此次赏兰会的主办方是三街六巷中的有狐巷,有狐巷虽然没什么可怕的,就是一大型花鸟市场。 但有狐巷的背后可是三街六巷的那位主子啊!京中谁人敢惹? 最后徐明卿没办法,只能嘱咐山吹听雨阁的东家为瓦剌使者准备了一处僻静的单独院落。而赏兰会照常在冬至这一日举行。 章节目录 第422章 今日一见,传言误人 萧疏钰和萧易初两姐弟这几日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拂面,喜笑颜开,见谁都乐呵呵笑嘻嘻美滋滋的。月例银子翻了倍换谁不开心呢! 到了山吹听雨阁,两人就蹲在门口等着余幼容。 本来他们是要去成贤街接她的,但余幼容还要去接谷悠悠,便约了在山吹听雨阁门口碰面。 没等太久,萧炎便驾着一辆黑漆马车缓缓驶来,不等马车停稳萧疏钰和萧易初两姐弟便起身像两只小鸟似的飞了出去,异口同声的叫,“太子妃,悠悠姐。” 门帘尚未打开,谷悠悠便推开轩窗眯着笑眼同马车外的两人挥手打招呼,然而萧疏钰和萧易初还来不及回应她呢。 不知是谁从后面将谷悠悠扯了回去,又砰一声将轩窗关上了。 在萧疏钰和萧易初两脸懵逼中,门帘终于被推开,从帷裳后面伸出一只骨节硬朗的手,分明是男子的。 萧疏钰一激动。 “温大人也来了?他今日不放假啊!我前几日就打听好了,难道他是知道我在这里特地请了假?”还没见到人呢萧疏钰一颗春心已经荡漾开了。 身旁迈步出去的萧易初毫不留情的打击她,“去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帷裳被那只手拉开到两边后,关灵均率先从马车里跳了下来,随后又小心翼翼的将谷悠悠连扶带抱搀下了马车。 最后余幼容才身姿轻盈的跳下来。 “原来是关大人啊——” 萧疏钰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转瞬间又换上笑脸迎了上去,朝谷悠悠连眨了好几下眼,“悠悠姐厉害啊!这才几日就将关大人调教得寸步不离了。” “去去去。” 明明才第二次见面,谷悠悠却跟萧疏钰熟的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一边很是嫌弃的挥手制止她的话,一边悄悄摸摸的在她耳边超大声的说,“不是我厉害,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哪根弦搭错了!” “有你这么说自己夫君的吗?” 关灵均在旁边黑着脸!视线却一直游走在萧疏钰和萧易初两姐弟之间,全神贯注,一脸警惕! 那晚天黑了,他的注意力又全在自家媳妇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萧疏钰萧易初两姐弟就在后面,还是回家后谷悠悠兴高采烈叽叽喳喳的跟他说了当日发生的事。 他才心里咯噔了下! 千防万防,最后居然是他亲自将媳妇儿送到了那俩小活祖宗面前!这不,关灵均费了几日口舌也没能劝阻谷悠悠不来赏兰会,干脆跟着她一起来了。 一行人吵吵闹闹的进了山吹听雨阁,正带着霍齐光认识人的南阳王立马就注意到了动静。 他家那两只凑到一起堪比一个戏班子,原地就能给你唱一出大闹天庭!三打白骨精! 不过视线在扫到余幼容时,南阳王又立马换了副表情,一脸慈笑,他凑近霍齐光说了句“太子妃来了”。 霍齐光也立马朝余幼容看来,两人一起迎了上去。 其实原本霍齐光是要跟着余幼容一起来的,但南阳王生怕小画师反悔先一步将霍齐光带过来了。 把舅舅牢牢抓在手里,还怕外甥女跑了不成? 两边人碰面后互相打了招呼,山吹听雨阁外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阁内人纷纷绕过南阳王他们朝外走去。霍齐光和关灵均、谷悠悠满脸不解,南阳王为他们解释。 “应该是兰义王来了。” 听到是兰义王,三人又瞬间了然,也转过头去瞧热闹。 约莫过了一刻钟原先朝外走去的人群才又返回来,一群非富即贵的人热热闹闹的簇拥着一名年轻男子。 被他们簇拥的男子雪白绸缎束发,一顶羊脂白玉冠,眉长入鬓,双眼细长温和,偏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嘴角含笑,飘逸出尘仿若天人。 月白色的袄子边缘是黛青色的泼墨兰花,一朵叠着一朵。 “那就是兰义王啊?” 谷悠悠抚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感慨了一句,传闻中兰义王要有三十又四了吧,不远处的人一点都看不出来过了而立之年了啊!比她家夫君年轻多了! 谷悠悠她娘还怀着她时,关灵均就认识她了,哪看不出她的小心思,牵住她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没错,那就是兰义王!” 这种时候哪能少得了萧易初的解说,“兰义王他叫贺兰霆,他姓贺!”萧易初又是郑重又是小心的强调了一遍兰义王的姓氏,见谷悠悠依旧一脸茫然继续说。 “他父亲是贺秉大将军。” “啊?” 谷悠悠茫然的神情转为震惊,“贺秉大将军?那不是——”她声音不自觉变小了,“那个自刎在瓦剌首领马前的前镇国大将军?战死在土木堡的那个?” 萧易初重重点头。 土木堡一战,不仅贺秉大将军自刎了,兰义王的同胞哥哥、贺秉大将军的大儿子贺亦霆也在鹞儿岭中了敌军埋伏战死。 贺家满门忠烈最后就剩了贺兰霆一人,所以嘉和帝才封了他异姓王。 从贺兰霆踏进山吹听雨阁,余幼容的视线便没有离开过他,那晚的对话依稀回荡在耳畔。 “你当初没有阻止霍乱报仇,也没有阻止南宫离报仇——” “到我这里,你便想阻止了?” 她问他,“你是谁?” 他回她,“贺兰霆。” 玄机元老人物共就五人,自枯叶进入后便再未变化过。 这些年有很多人想加入玄机,其中不乏用毒高手武学奇才等等等等,但皆被玄机掌管人拒绝了。如果说玄机的五名元老皆是江湖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人物。 统领他们的人无疑是如同地狱阎王般的存在,阎王嘛!自是阴森恐怖血腥暴戾的,可不远处的那人—— 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比起冷若寒霜昆仑美玉的温庭,似乎不远处的那人更适合君子二字。 贺兰霆走近后视线才朝余幼容这边看过来,却只轻轻掠过她,好像从不相识,他走到南阳王面前行了个晚辈礼,南阳王受了礼后一一向他介绍余幼容霍齐光等人。 他一一颔首示意,视线最后落到余幼容身上,笑着道,“早就听闻太子妃大名,今日一见,传言误人。” 章节目录 第423章 玄机没有心善之人! 余幼容没说话。 似乎只要站在这人面前,她总会烦躁的没有一丝耐心,周身气场不自觉变得压抑,甚至连装都不愿意装出乖巧的样子了,直接撕毁掉假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久到南阳王和霍齐光纷纷诧异的看向身旁的人。 就在南阳王心想莫不是太子妃不喜跟生人打交道,要为她解除尴尬时,贺兰霆主动开了口。 “赏兰会的兰花不错,太子妃有兴趣可以多看看。” 缓了一会儿,余幼容终于收敛起身上的戾气,又恢复成安安静静的模样,好似方才那个又颓又躁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微微颔首不亲近也不冷淡的回,“多谢兰义王好意。”言罢,两人便再无交集。 一直等到贺兰霆被那群人簇拥着去了别处,余幼容的视线依旧没有收回来。当初枯叶是他捡回去的,他自然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所以不存在认不出她,但他却对她太子妃的身份丝毫不惊讶…… 比起她内心的风起云涌烦躁不安,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太过镇定,仿佛早就预知了今日会以这样的方式。 与她相见。 余幼容本就对兰花不感兴趣,此刻更没心情赏兰,好在谷悠悠几人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去了处僻静地方待着。 山吹听雨阁实际上是处园林,因为昨晚刚落了一场大雪,温度较低,满园子雾凇。 各景入各眼,余幼容觉得这幅景象比兰花要好看得多,满眼都是冰棱棱的白,先前的烦躁不安也不自觉被抚平了。 压制住内心涌动的情绪,她便准备去寻谷悠悠他们。 大概走了百步,左边的林子里隐隐传来两人的对话声,余幼容脚步一顿,这是瓦剌语言? 她不懂瓦剌那边的话,只到能分辨的地步。 若是以前她定会直接离开,可能是刚听说了贺兰霆的事,又想起瓦剌使者就住在这里,即便听不懂那两人的对话她也不由得慢了下来,紧接着身形一晃上了一棵白杨树。 距离地面不算太高,动作轻的未抖落一片雪花。 这个位置虽不高却也能将底下的人和物看的一清二楚,雪白的缎袄刚好跟雪白的雾凇融在一起。 林中两人皆穿着瓦剌服饰,神情凝重严肃,似在讨论什么大事。 讨论到一半两人不知因何起了争执,可能是周围不见人影,他们说的又是瓦剌话,声音渐渐大了,最后还是左边那人及时稳住了激动的情绪。 又抬手拍了拍对面的人,两人继续心平气和的说起话,至于话题还是不是最初的那一个。 余幼容不知。 就在她心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去多学几门语言,站着的树干稍稍往下沉了沉,轻微到很难察觉,余幼容袖中的刀翻转正要出手,一只手覆上她的唇。 “嘘——” 她偏头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萧允绎,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会在这里?萧允绎没答话,只用另外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人,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听下去。 可惜她根本听不懂。 那两人又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离开,等到两人走远,余幼容又出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允绎带着一脸好奇的人平稳落地,才回答,“一直想进来探探,趁着今日赏兰会人多不会惊动周围的禁卫军。”顿了顿他又说,“徐明卿也派了不少人守在暗处。” 余幼容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听得懂他们说的话。” 因为这句话萧允绎眸光闪动,原来她方才一本正经的偷听了半天根本不知道人家在说什么? 这一年时间,她给他的惊喜太多,多到他以为她是无所不能的。 还一直忧心自己不够好。堂堂太子殿下竟也有患得患失的时候,然而此刻,对上某人微微睁大眼睛认真等着他回答的迷茫眼神,心底莫名触动,软的一塌糊涂。 “那两人中有一人不愿就这样离开京城,打算留下来潜伏京中,让其他人带着萧未央回瓦剌。” “另一人不同意?” 萧允绎点头,“另一人说计划失败必须先撤离,等将大明公主带回瓦剌后再另做打算。他还说,京中有那位大人坐镇不会出事,他们留下来才会打草惊蛇。” 计划失败?什么计划? 余幼容回忆着近期京中发生过的大事,似乎只有一个赏兰会,当然,还有皇城中的那件秘辛。 若说失败——嘉和帝的毒解了,那件事确实算得上失败。 那位大人? 有人跟瓦剌使者串通一气? 嘉和帝既中了似烟又中了生烟,如今给他下了这两种毒的人全部算失败了。余幼容脑中最先浮现出贺兰霆的那张脸,与瓦剌串通一气的人绝不会是他。 那么那位大人是谁,答案就很明显了。 紧接着她突然想到,贺兰霆憎恨嘉和帝,憎恨整个大明朝。那么瓦剌呢?害死他父亲与兄长,害死贺家军的可是瓦剌人。 他今日出现在山吹听雨阁只为赏兰?他积压了近二十年的仇恨能允许他跟瓦剌人共处同一片天空下?甚至能容忍他们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玄机没有心善之人! “糟了。” 来不及跟萧允绎解释,余幼容匆匆朝赏兰的那处院子跑去。 等她到时,目光所及一片狼藉,多盆珍品兰花倒在地上,花和叶辗落成泥,断的断,残的残。 离开时满院子的达官显贵皆不见了踪影,只有近二十具的尸体倒在地上,其中大多都穿着瓦剌服饰,萧允绎晚余幼容一步到,看到院子里的情形也不由皱眉。 不消片刻,守在山吹听雨阁的禁卫军来了,领队侍卫显然也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了,上前便欲将萧允绎和余幼容拿下。 好在余幼容早有准备,拿出当初萧允绎给她的那块玉牌晃了晃。 “我是太子妃。” 她没暴露萧允绎,毕竟今儿他是偷偷来的,表明身份后领队侍卫的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变,“卑职不知是太子妃亲临,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余幼容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又问这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卑职得到消息,瓦剌使者闯入赏兰会与几名富商起了冲突,卑职赶到时——”他视线一扫院中,“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么快? 按理说这些禁卫军在这里的职责便是保护瓦剌使者,得到消息后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最多百步的距离,这些人便全部丧命了?而且还未引发太大动静。 余幼容走到一具身穿瓦剌服饰的尸体前,简单检验,身上只有一处伤口,直接割断了脖子。 她又走到旁边一具身穿皮裘金玉环身的中年男子身旁,这人身上也只有一处伤口,奇怪的是这处伤口并不致命。至于其他地方——没有明显外伤,只有指甲微微透黑。 像是中毒。 章节目录 第424章 太子妃说问题不大 而且这人的手心特别是虎口位置厚厚一层茧,哪里是什么养尊处优爱好兰花的富商?分明是练家子。 余幼容又一一查验了其他尸体,十分一致的。 瓦剌使者皆是一刀割喉毙命,而其他几名打扮上看似是富商的男子,身上虽都有伤口,却无一处是致命伤,而且指甲全部透着黑色,很浅很薄,稍不留心便察觉不到。 所以—— 是有人伪装成富商混进了赏兰会,趁机杀了瓦剌的这些使者,又服毒自杀了? 如此隐晦的目的是不想让人发现这是一场预谋,而是一场意外?就在余幼容思考这里面有没有贺兰霆的手笔时,萧允绎蹲在一具尸体旁唤了她一声。 她走过去便看见那具尸体的衣服被萧允绎扒开,露出了整个肩膀,而肩膀偏后的位置纹了一个奇怪字符。 余幼容思考片刻,“这是——东瀛字?” “认识?” 余幼容摇头,她没有学过东瀛文字,自然是不认识的,不过她瞧了瞧萧允绎脱口问了一句,“你还会东瀛的语言?” 某位太子殿下不谦虚的点头承认了,因为身后还站着禁卫军,他凑近余幼容耳边压低声音说,“作为储君,不仅要学治国之道帝王权术,各处地方的语言也在学习范围。” 萧允绎的声音本就好听,混杂着冷气刻意放轻放缓后,勾人不自知,余幼容忍不住缩了下。 很认真的问他,“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望着近在咫尺一本正经的人,某位太子殿下突然就笑了,“我比你知道的还要厉害那么一点。”本就勾人的声音再配上清绝的笑,饶是余幼容再镇定也没顶得住—— 但旁边的人偏偏不放过她,又朝她靠近了些,低低耳语,“太子妃日后可以更深入的了解我。” 一般进入到工作状态中后她都很认真很集中的,也很尊重每具尸体,都怪眼前的人用美色引、诱她,让她心思都飞到云端之上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稍微清了清嗓子,余幼容别开视线,“这些假扮成富商的是东瀛人?” 萧允绎没回答,只凭借一个东瀛字的纹身就判定对方是东瀛人太武断,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 如今瓦剌使者是来大明求亲,缔结两国百年之好,不管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表面上是和亲便就是和亲,再者入京这半月他们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 还有半月时间他们就要带着大明五公主回瓦剌,结果在这个紧要关头被人杀害,难免引起两国嫌隙。 关系本就岌岌可危的两个国家,稍有不慎兵戎相见都是有可能的。 而两国交战,不管哪方输哪方赢必定劳民伤财,几年内元气大伤,那时候,若东瀛再有所行动…… 从这一点来分析,东瀛的嫌疑很大。 “太子妃太子妃太子妃——” 萧疏钰一路高呼跑了过来,不等气顺便接着说,“你快去关大人家看看吧!悠悠姐动了胎气要早产啦!稳婆已经派人去请了,易初说你懂医术让我来找你。” ** 关府。 “大人!大人!”稳婆慌慌张张的跑出来,结结巴巴了半天才说完整一句话,“那——那姑娘——要——要切开——夫人的肚子!” 关灵均闻言一头冷汗,正要冲进房里,萧疏钰出来拦住了他。 “关大人,太子妃说问题不大,你稍安勿躁。” 她都已经听萧易初说了,当初小十一的母妃贵妃娘娘生了病就是太子妃切开她的脑袋治好的。 切开肚子跟切开脑袋相比,确实问题不大。 但是关灵均并不知道太子妃会医术,光是想象一下自家媳妇被开膛破肚的模样便吓白了脸。 他哪里安得了?躁得不行,“不能切啊!这人的肚子怎么能切呢?” 关灵均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对同样冒冷汗的稳婆说,“保大人,我只要大人好好的,你快进去告诉里面那位姑娘,不必冒险,我只要悠悠平安无事。” 稳婆其实不大想进去,但一想到关大人给的丰厚赏钱又硬着头皮推开了门,没过多长时间。 里面便传来咚——一声物体倒地声。 紧接着房外几人便听到余幼容说,“都别进来。”时间紧迫,只简单做了局部消毒,进来的人越多感染的几率便越大,床前的人瞧了眼吓晕过去的稳婆继续手上的动作。 “刚刚——” 关灵均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萧允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大人信她一次。”既然她敢揽下这样的事便说明她有把握。 “可是——” 这时候萧疏钰也来安慰关灵均,“悠悠姐人那么好,福大命大,绝对不会出事的!” 见关灵均依旧面色惨白,她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胸膛,用力过猛,呛咳了好几声,却不忘继续说,“我用萧易初的人格做担保!” 转念一想她那傻弟弟貌似没有人格,又改口,“我拿萧易初的终身大事做担保!” 关灵均被萧疏钰分了下神,这才想起来到现在还没有见到过夭夭,“他立马抓住一名家仆询问,小姐呢?” “小姐她——小姐她——” 那家仆估计被谷悠悠突然早产的事吓到了,半天没说明白,最后还是萧疏钰替他说道,“易初带着夭夭呢!关大人就放心吧!” 他放心什么放心啊?一想到千防万防宝贝女儿还是落到了萧易初手里,关灵均头皮发麻,头发都白了几根。 看出他不放心夭夭,萧允绎主动说,“我去看看。” “哪能劳烦殿下。”关灵均看看紧闭的门,又朝另一边望了望,显然是既不放心谷悠悠又不放心夭夭,但也不想麻烦别人。 萧允绎心想让他找点事做分分心也好,“里面应该没那么快,关大人先去看夭夭吧。” 同一个院子的另一间房间里。 萧易初正拿着两个糕点碟子挡住自己的脸跟夭夭玩躲猫猫,每分开碟子一次,他就兴高采烈的叫一声。 “哒哒~” 然后对面的小娃娃就“咯咯咯咯”的一通大笑,然后萧易初重新用碟子挡住自己的脸,再一次分开,依旧兴高采烈的“哒哒~”而夭夭也十分配合的继续大笑。 玩到最后,萧易初一边扮鬼脸一边“哒哒哒哒~” 逗得夭夭笑得前仰后合,哪里知道自己的娘亲和弟弟或妹妹此刻正在鬼门关前与阎王抗争呢。 关灵均抬手推门的动作停了下来,听着里面的笑声突然就想,其实有一对像萧疏钰和萧易初这样的儿女也没什么不好。 这两个小祖宗虽然闹腾了些,活泼了些,但心地善良,也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 做父母的,只要自己的儿女如此,还有什么所求呢?就在他看过夭夭安了心正准备回去继续守着谷悠悠的时候。萧疏钰冲了过来,一脸激动的报喜。 “关大人,生啦生啦!” 章节目录 第425章 要不要我哄哄你 关灵均面上一喜,立马追问,“悠悠怎么样啦?” “悠悠姐没事,不过还没醒。”回答完问题萧疏钰没忘说重点,“是个小千金,软软糯糯的!” 啊,谷悠悠的梦碎了! ** 谷悠悠是一个时辰后醒的,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她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惊慌失措的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当没触到熟悉的圆鼓鼓后。 心瞬间凉了下去,甚至连腹部的疼痛都忽略了。 旁边守着的稳婆早在孩子啼哭时就醒了,又是惊吓又是昏迷,身心疲惫,陪了会儿床打起了瞌睡。 根本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哭得梨花带雨,咬着被角可怜巴巴的。 另一处房间,萧疏钰和萧易初叽叽喳喳的守在刚出生的小宝宝旁边,好奇的不得了,也吵的不得了。 许是受了他们俩影响,原本安安静静腼腆害羞的夭夭也兴奋异常,水灵灵的大眼睛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萧疏钰一会儿看看萧易初,一会儿又去看睡着的小宝宝。 “吵死了。” 就在萧疏钰萧易初两姐弟越说越嗨的时候,余幼容瞥了他俩一眼,两人立马闭上了嘴巴。 随后余幼容又对关灵均说,“关夫人差不多要醒了,关大人去看看吧。” 一群人之所以将谷悠悠留在房里,只留了稳婆守着她,就是害怕萧家这两姐弟吵吵闹闹影响到她休息。关灵均闻言立马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儿去找谷悠悠。 余幼容没去,留下了萧家两姐弟,想从他们口中打探今日山吹听雨阁里的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赏兰会发生了什么事?” 萧易初抢先摇摇头,“不知道,突然之间就闹起来打起来了,是兰义王带我们离开的,霍表舅应该跟我父王在一起。”说完萧易初不忘感慨。 “还好兰义王机警及时带我们走了,不然刀剑无眼,我们可就惨啦!” 提到贺兰霆,余幼容脸色微变,她信他是机警之人,却不信他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带着所有人安全撤离,只留下瓦剌使者和疑似东瀛人。 萧疏钰没能从余幼容的脸上看出什么,担忧的问,“那些人最后怎么样啦?”当时两边的人都恶狠狠的,还随身携带了武器,肯定伤到了吧!就是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事关重大,余幼容没说太多,只让他们赶紧回南阳王府,否则南阳王久等不到他们该着急了。 从关府离开,天已黑透。 萧允绎看着身旁的人,还在山吹听雨阁时他便察觉到她有心事,只是一直没机会问,此刻见她淡着一张面容微微皱着眉心,只顾往前走。 心也不由的往下沉了沉,刚要出声,身旁的人像是有感应般,先开了口,“可以先不说吗?” 萧允绎视线始终在她身上,“好,不说。” 两人一路无言回了成贤街,到了四合院外,余幼容说了句“再见”便准备进去,却突然被萧允绎拉住。 她回头不解的望他,听到他稍显别扭却又正经的问,“要不要我哄哄你?” 余幼容没怎么思考,“你要怎么哄?” 说完这句话两人皆愣在当场,一个在思考要怎么哄好她,一个在烦躁怎么还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要不要抱一抱?” 余幼容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心跳快了一拍,又缓缓看向他垂在两侧的手臂,她没回答要还是不要,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一点一点圈住了他的腰。 他身上很暖和,还有她喜欢的梅花香,就连腰身都配合着她手臂的长度,可以让她紧紧的圈住。 萧允绎的身体本能绷紧了些,很快又放松,抬手揽住她的肩。 大概能猜到她是为了什么事不开心,但她既然不想说说明还没到说的时候,就算直到最后没说也没有关系,谁还没有几个秘密呢? 即便是最亲密的人,心底也总有些无法让对方知道的事。无关信任与否。 ** 皇城。 君怀瑾在景仁宫待了整整一日,什么线索都未找到。当然不是找那两瓶药的线索,在嘉和帝将毒害十皇子这件事交给他之前,他便已经知道这是陆爷的计划。 刚知道赤子心和换药两件事时,君怀瑾有惊讶,却没到难以消化的地步。 这宫里,比深山老林还可怕。 而宫里的那些人自然也比深山老林里的豺狼虎豹还要可怕,残害手足亲人的戏码不算多稀奇。 他今日是借查案之名在找景仁宫中还有没有其他暗格或密室,可惜忙活了一天一无所获。天黑后他一名外男自然不能再逗留宫中,向宁妃道别后便准备出宫。 行到御花园,迎面匆匆跑来一名女子,君怀瑾想让开已来不及,生生将女子撞倒跌坐在地上。 君怀瑾吓得连忙去扶她,却见女子浑身湿透,发梢还滴着水。 寒冬的夜晚有多冷呢? 即便君怀瑾棉袍外披着加厚的披风,也冻得手发凉,露在外面的脸更是冻到发麻发疼,这种时候让他稍微碰一下冷水都是不愿意的,更不要说整个人淋湿。 今日无雨无雪,瞧地上女子的模样也不像是落了水,倒像是被人兜头将水泼到了她身上。 后宫中的小太监小宫女被欺负并不少见。 他只当这女子就是个被欺负了的小宫女,后宫的事不是他这个大理寺卿能管得了的,只当视而不见。君怀瑾微微弯下|身子满怀歉意的问,“有没有伤到哪儿?我扶你起来。” 听到男子如沐春风般的声音,女子肩膀抖了下,接着缓缓抬头迎向面前人的视线,看清是何人后又抖了下。 “君大人?” “四公主?” 君怀瑾看清女子是谁后震惊的语调都变了,随后眉头紧紧拧起,再次打量起浑身湿透的萧允衿。他只知道这位四公主并不受宠,却不知道已沦落到了这步田地。 当初简玉一事,萧允衿还帮过他们的忙,潜意识里他对这位四公主的印象还不错,只不过他与这位四公主并不熟。 那时与她接触的也是关灵均,不是他。 可能是如此狼狈的样子被宫外的人看见很是尴尬,不等君怀瑾扶她,萧允衿便自己起了身。 起身的过程不知发生了何事,眉头猛地一拧。君怀瑾立马捉摸到了她的异样,也不由的拧了下眉头,“你受伤了?”等不到对方的回答他又问,“伤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426章 且叫那些人斗着吧 许是从未有人问过自己,你受伤了?伤哪儿了?这种问题,萧允衿望着君怀瑾许久未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摇摇头,告诉他自己没事,但发白的脸发白的唇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按规矩君怀瑾这个时间就不该出现在后宫之中,可看着面前瘦瘦弱弱的女子他又不忍心直接丢下她,“我送你回去,再请陆院判过来帮你看看。” 说着不等萧允衿拒绝,便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到了她身上,又朝自己来时的路示意,“走吧。” 从刚才开始萧允衿便恍恍惚惚的,若不是身上刺骨的寒意冻得她瑟瑟发抖,定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将人带到了绛云苑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抬头看了眼写有绛云苑三个字的牌匾,又往四周看了看,眉头始终拧着。 君怀瑾猜出她的想法,没有让她为难,“我去太医院找陆院判,四公主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不必了。” 萧允衿急急的拒绝道,生怕晚了一步君怀瑾又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必劳烦陆院判,我没事。”接着她视线又落到披风上,“多谢君大人送我回来,披风我洗干净再归还。” 我洗干净? 明明很寻常的几个字,从一位公主口中说出来却很不寻常,也让君怀瑾莫名有些不舒服。 堂堂大明朝的四公主竟要自己动手做这些粗使活计?即便她身边可使唤的宫女不多,不也该送去浣衣局?随后君怀瑾又注意到了她披风下的衣服。 难怪之前他会将她认作是小宫女,她身上这件又旧又薄的衣服可连宫女都比不上。 陆爷身上的衣服其实也新不到哪里去,但陆爷自带无敌气场,稍微拧拧眉就给人一种爷最牛逼的既视感。 可面前这个——除了可怜两个字,君怀瑾想不到其他形容。 表面上君怀瑾只静静望了萧允衿一眼,心中已掠过无数想法,若这位四公主的情况真如此窘迫。 确实不该将陆院判请来,陆离一般只负责皇上皇后的龙体凤体,亦或是像十皇子萧允承和翎美人这样得了皇上旨意的人。 如果陆离无故出现在这里只会给四公主惹事。 这次君怀瑾没再强求,同萧允衿告别后看着她进入绛云苑便离开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后绛云苑的门又被人轻轻敲响,彼时萧允衿刚穿好衣服,不解的前来开门。 院门打开,门外无人,地上却有几支白瓷瓶。 ** 夜深了。 御花园深处灯照不到的地方,一名女子恭敬的站在另一人面前,“那位大理寺卿已经离开了,想必过两日依旧查不到线索便会向皇上复命。” “赤子心一事都处理干净了?” 女子微微颔首,“已过去十几年,人证物证全部处理干净了,就是杜仲——” 黑暗中,女子漆黑的瞳孔似乎转了一下,“这几日我便会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绝不会让人知道他与我们有关系。” 另一人身形动了动,用平稳的语气纠正她。 “不是我们,是你。” 女子的头似乎又往下低了低,没叫面前的人瞧见自己此刻的神情,接着面前的人又说,“回去吧,以后没什么事不要联系我,且叫那些人斗着吧。” 因中间这么件小插曲,君怀瑾出宫的时间自然晚了,再次路过御花园时脚步更加匆匆,险些又撞到人。 只不过这次他及时稳住了身形,没碰到迎面而来的人。 正要道歉,抬头瞧见迎面而来的人竟是宁妃时,到了嘴边的抱歉忘记说了,惊讶道,“宁妃娘娘?” 惊讶过后,君怀瑾嘴角一勾,笑得温和,“娘娘不是休息了吗?怎会在这里?”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睡不着,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宁妃回答的滴水不漏,神情也看不出异样,顷刻她反问,“君大人不是早出宫了吗?怎还在御花园?” “碰到了陆院判,多聊了几句。” 两人的应答皆让人找不出漏洞,宁妃笑笑,“不早了,君大人还是早些出宫吧,免得生出事端。”说完便绕过君怀瑾走了过去,擦肩时隐隐飘来一股特别的香味。 君怀瑾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寺庙里的香味,好像是——沉香。 ** 温度起起落落,晴天少,雪天多,杜仲最终没能熬过某一个雪夜,在处决前死在了大理寺大牢。 他快断气的时候狱卒着急忙慌的将君怀瑾找了过来。 许是回光返照,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活死人般的杜仲居然能咿咿呀呀的发出些声响了,只是磕磕绊绊说了半天君怀瑾只听清了一个“是——”还是“四——” 想要再听得真切些,杜仲便断了气。 杜仲的死并未在京中激起半点水花,就连杜仲唯一的儿子杜若从始至终也未在京中出现过。 君怀瑾向嘉和帝递了折子奏明此事后这件事便算揭过去了。 这几日京中最大的事还是要数瓦剌使者在山吹听雨阁与几名富商起冲突被杀一事,寻常百姓不懂其中的复杂,朝中众臣却是人心惶惶,连续几日早朝讨论的皆是此事。 一反常态的,关于此事徐左相未发一言,提前表态一切都听皇上的,之后便看着其他大臣们闹。 言官们主和,武官们主战。 嘉和帝病一场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每次都被殿下一群人吵得脑袋疼,最后不等争执出一个结果便示意退朝,隔一日再继续吵继续辩。 直到距离原定五公主出嫁和亲的日子还剩七日,嘉和帝终于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下旨让萧允拓亲自将萧未央送去瓦剌,并在原本的嫁妆上又加了不少,真正的十里红妆。 圣旨一下,言官们拍手叫好,徐明卿这一派也纷纷附和。 只有神机营提督魏霄,镇国大将军秦昭以及武宣王萧允拓提出异议,这近二十年时间大明作为强国大国,却处处矮瓦剌部落一头。 甚至容忍他们多年犯境,还每年给他们送去物资,派去多名公主和亲。 如今大明兵力强盛,何惧区区瓦剌? 最后魏霄和秦昭同时请命,愿意领兵将瓦剌驱逐出境,重新签订停战契约,让大明由被动方变为主动方。 萧允拓的立场也十分坚定,他愿意去瓦剌,是去扞卫大明的领地尊严!而非送自己的妹妹羊入虎口!既然瓦剌使者被杀已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何必继续伏低做小! 不如打他个头破血流! 一番话掷地有声,话音落太和殿一片寂静,寂静只是表面的,君怀瑾和关灵均等人听得热血沸腾。 是啊!大明何惧区区瓦剌部落?如今的大明来十个瓦剌都不怕! 下一刻嘉和帝便泼了他们一盆冷水,掺了冰渣子的,“此事朕意已决,老四送五公主去瓦剌和亲,有生之年,朕不希望大明再起战火!” 章节目录 第427章 赢走《上河清平集》的那位公子 退朝后,太阳尚未升起。 君怀瑾依旧同温庭、关灵均走在一处,三人皆沉默着,直到身后匆匆赶来的宗人令姜源将三人叫住。 几人打过招呼后,先是说起了瓦剌使者被杀与公主和亲一事。因为尚在宫里周围人多眼杂,且嘉和帝连圣旨都已经下了,即便他们心中不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说完这件事,姜源主动换了话题,“怀瑾,你之前不是让我给你介绍姑娘吗?我安排好了——” “哎哎哎!” 感受到身旁同行的两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君怀瑾直接捂住了姜源的嘴,又心虚又尴尬的附在姜源耳边说,“这种事你私下里跟我说啊!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特别是此时此刻温庭一脸古怪的望着他,而关灵均则笑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姜源偏偏不如君怀瑾的意,拂开君怀瑾捂住他嘴的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行吧行吧,你年纪大你说得对! “姜大人说的没错。怀瑾,你这年纪是该成亲了,你瞧瞧我,孩子已经两个了。”关灵均自从跟君怀瑾熟悉后便不再叫君大人,都是直呼其名。 他跟君怀瑾叫温庭也是直接叫名字。只有某位古板又顽固的温大人坚持唤他们大人大人的,显得很是生疏。 “你行了啊,朝中谁不知道你家又添了一位小千金!不用再告诉我了!” 说完他又朝姜源身旁凑了凑,恢复了一贯温润随意的调子,嘴角微微勾起,“是哪家的千金啊?” 还没等姜源回答,关灵均突然“呀”一声,“那不是四公主吗?她怎么来了这儿?” 君怀瑾条件反射顺着关灵均视线的方向望,萧允衿就站在不远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见君怀瑾望过来,她福了福身,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转身走了。 关灵均很是莫名的询问身旁几人,“刚才四公主是说话了?她说了什么?”宗人令大人摇摇头,温庭则是朝君怀瑾望了一眼,至于君怀瑾——脚步滞了下,心想看样子她没着凉。 另一边,萧允拓和秦昭的脚步要比他们几人快。 在他俩旁边刚好是魏霄,秦昭忍不住问,“魏提督不打算再劝劝皇上?真让五公主去和亲?” 魏霄瞥他一眼,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你们都劝不住皇上,我如何劝?” “魏提督可知,一旦皇上将五公主送去瓦剌和亲,更会让瓦剌觉得我大明软弱可欺,届时,恐怕战火会更快烧起。魏提督应该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魏霄眉头皱起没立即接话,须臾才叹着气,“皇上听不进去我们的进言又有何用?既然早晚都免不了一战。” 他望向就在尽头的宫门,“那便时刻应战吧!” ** 瓦剌使者被杀一事表面平稳后,京城又恢复成往昔的模样,只不过越来越临近五公主出嫁的日子,京中百姓关于此事讨论的便愈加频繁。 余幼容一边听着周围路人时不时飘过来的一两句议论,一边朝景行街走去。 今日她去千机阁是为了天下第一庄。 萧蚩、萧尤两人自从去了应天府便每隔两日就会往桃华街传递消息,但从前两日开始消息便断了。 萧允绎已经重新派了人过去,若还是没有消息他便准备亲自前往应天府。 余幼容想查清余念安被杀的真相,想见一见晏殊,自然要跟他一起去。萧蚩和萧尤之前说过,他们怀疑天下第一庄禁地中的机关是唐老爷子的作品。 机关这一块,唐老爷子是当之无愧的翘楚,如果那处机关真的是他设下的,怕是很难有人破解。 余幼容没太大的胜负欲。 相反的,她很懒,既然有现成的答案,她为什么要苦着自己去破解机关? 到了千机阁,竟碰到吴远弈正推着唐老爷子的轮椅往外走,见到余幼容两人脸上皆露出喜色。 只不过唐老爷子喜过后便冷了脸,不客气的开口,“你小子怎么来了?” 余幼容蹭了下鼻子,走近两步,“有事。” 老人家听到这两个字立马哼哼起来,“就知道没事你不会来看我。”说着还不忘跟身后的人告状,“你听见了吧?不是我不愿意将她找来见你,是她连我都不高兴见!” “我哪有不高兴见你?” 老人家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还不准别人反驳。 “哼!那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不求你跟人家萧黄一样天天来,你至少隔三差五的来一次吧?这千机阁可是你的!” “你别再把人吓跑了。” 吴远弈及时制止唐老爷子,一脸担忧的望着余幼容,恨不能堵上唐老爷子的嘴巴,这段时间他这么勤的往千机阁跑可就是为了见眼前的人一面啊! 别刚见上话都没说一句呢人就被唐老爷子气跑了。 其实唐老爷子也就嘴上怪一怪,知道这小子是个大忙人,整天忙得没边,话锋一转又嘟嘟囔囔的说。 “我们要去珍珑棋社,你一起去吧,有什么事到了那儿再说。” 说完唐老爷子不忘扭头朝身后的吴远弈挤眉弄眼,有几分嘚瑟:瞧我多够意思,没白费你那几本棋谱吧! ** 珍珑棋社。 余幼容还没坐下就被兴致盎然的吴远弈拉去了棋盘前,她瞧了眼同样兴致盎然的唐老爷子,没有拒绝。将机关的事先放到了一边,同吴远弈酣畅的对上了一局。 一局后,吴远弈兴致未减,于是两人又开始了第二局。 棋盘上黑子白子你来我往,对杀吃棋,下棋之人观棋之人皆深陷棋局之中,两耳不闻门外事。 门外,一名小童很是为难的张开双臂拦着面前跟他年龄差不了几岁的小姑娘。 “轻曼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大师正在里面跟人对弈,吩咐了不让人打扰,要是你硬闯进去,别说是我吃不了兜着走——你知道大师的脾气的,你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啊!” 这名吵着闹着要进去找吴远弈的正是内阁首辅赵淮闻的孙女赵轻曼,因为小童的一番劝告。 她犹豫了。 她当然知道她师父的脾气,当初为了拜他为师,他祖父的面子都不管用,费了不少力气才成功,她抿着唇,半晌压住火气询问,“跟师父对弈的是谁?” 如今京中能被师父请进房中对弈的没几个,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对方是谁。 小童朝身后的门望了一眼,神秘兮兮的说,“轻曼小姐还记得当初赢走《上河清平集》的那位公子吗?” 赵轻曼脸上闪过震惊,“呀”一声,“里面的人是他?” 章节目录 第428章 她把命交到他手里 知道跟师父对弈的人竟是师父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名天才少年后,赵轻曼立马安静下来,不吵也不闹了,只不过脸上满满的好奇。 据说那名少年比她大不了几岁,但棋技竟与师父不相上下,甚至胜于师父。 这京中除了师父,在围棋上她还没有佩服过什么人,想到这儿,赵轻曼脑中突然浮现出余幼容的脸。 想到她在国子监狠狠虐杀自己的那一局,她至今意难平!此刻再想起依旧恨的牙痒痒,手指也不停绞着衣服边缘的白兔毛,一连揪下来好几撮心里的火气都未消。 自那次惨败后,这段日子她一直潜心研究棋谱布局,努力提高棋技,就是为了尽快将她踩在脚底下。 眼角怨恨的红光尚未散去,原本只有落子声的房间里终于多了其他声音。 “行了行了,你让她歇歇。” 一开始责怪余幼容的是唐老爷子,如今担心她累着的还是唐老爷子,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拢了拢,不忘问余幼容,“你之前说有事,什么事啊?” 余幼容没急着开口,先朝吴远弈望去,后者立马会意,“来了半天茶水糕点都没准备,我出去看看。” 等到吴远弈离开带上房门,余幼容才不缓不急的道出今日找唐老爷子的目的。 “您老跟天下第一庄熟不熟?” “怎么又是天下第一庄?”唐老爷子还记得上次她托他去调查兵器的事呢!“还行吧,熟也不熟。” 千机阁如今虽在京城三街六巷扎了脚,但也算是半个江湖门派,而天下第一庄是江湖中的第一门派,不可避免要打交道的,只不过也没到特别有渊源的地步。 说到这儿,余幼容也不兜圈子了,“天下第一庄有处禁地,里面的机关据说极难破解,是您老的大作吗?” “哎哟!还是你小子识货!” 提到机关,唐老爷子再次变得兴致盎然,“天下第一庄禁地里的机关可费了我不少心思,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啊脑子比现在灵光。” 说着唐老爷子神秘兮兮的看向余幼容,“那处机关绝妙就绝妙在,即便是我去闯禁地,都未必解得开。” “……” 察觉到余幼容脸色突然变了,唐老爷子这才想起来问,“你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他花白的眉毛抖了抖,“难不成你要去闯天下第一庄的禁地?你没事去那儿干什么?” “有事。” “所以你今儿来是问我那处机关怎么解?”不用余幼容回答,唐老爷子心里已有了答案,“我奉劝你不要做傻事,我设计的机关自己有数——” 话说到一半他默默瞧了余幼容两眼,眼底的嫌弃很明显,“就算你跟我好好学习机关术,破解也要脱层皮。” 言外之意,谁叫你不跟我好好学习机关术?后悔了吧! 余幼容脸色比刚才又难看了些,看来萧蚩和萧尤十有八九是被困在机关里了,若不及时赶去救他们,性命堪忧,“就算没有破解之法,机关设计图你那儿总该有吧?” “这倒是可以有。” 说完这句话唐老爷子眉心狠狠跳了下,“你还是要去?不行!”那处机关有多凶险他比谁都清楚,不是闹着玩的。 余幼容也不跟老人家争辩,依旧是不缓不急的语调,“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闹着玩,这次天下第一庄我必须去,您老放心,我会留着自己这条命。” 唐老爷子自然知道面前的人是何性子,沉默半晌终于妥协了,“你且给我一日时间,我给你机关设计图。” 机关图可不是一般的图,哪怕是半分差错也会要了人命。 她把命交到他手里,他自然要谨慎。 “行。” 门外,吴远弈已经吩咐小童去准备茶水点心。料到房里两人不会那么快结束便去了凉亭坐下,赵轻曼也跟了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太冷,两颊通红。 “师父,徒儿听说上次与师父对弈的那名公子来了。”赵轻曼一边说视线一边往房间那边瞟,小女儿家的心思很明显。 “怎么师父将那位公子留在房里自己出来了啊?” 自从收了这个徒弟后,吴远弈便闹心,难得见她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样子,很乐意为她解答。 “那位公子与为师的一位老友是旧识,他们有要紧事商量,为师不便打扰。” “师父的老友?旧识?”赵轻曼显然被这句话惊到了,师父的老友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竟然也是那位公子的旧识? 这下子她更加好奇了,那位公子究竟是谁啊? 京中何时多了这么位人物?怎么她什么风声都没听到过?赵轻曼盯着紧闭的房门,望眼欲穿。 平时一见到吴远弈便闹着要他教授排兵布阵的人,难得被其他事吸引走全部注意力。 过了大半个时辰,小童将吴远弈怀中的手炉换了个新的,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徐徐拉开,余幼容四处寻着吴远弈的身影。 最后在凉亭中发现了他,同时看见的还有站在他身边的赵轻曼。 赵轻曼一直紧紧盯着房门处,一有动静便察觉到了,房门拉开的瞬间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只是看到走出来的人后,仿佛晴天霹雳,原先的惊喜紧张期待刹那间变成了惊恐诧异难堪,怎么会是她?不是说是名少年是位公子吗?怎么会是太子妃?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太过震惊,赵轻曼胸口剧烈起伏。 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敢直接暴露太子妃的身份,只问吴远弈,“师父知道她是女子吗?” 似没想到赵轻曼会说这么一句,吴远弈一愣,有些不解,“你认识她?”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她是女子! 这一冲击不比得知那名公子就是太子妃弱,赵轻曼狠狠咬了下嘴唇,又气又恼,方才有多期待,此刻便有多愤怒。 “那师父又知不知道她就是赢了徒儿的人?”本就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气到极致什么话都敢说,“师父早就认识她却没有提醒过徒儿,是不是就盼着徒儿输?”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吴远弈一脸莫名的望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小徒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徒儿知道师父一直不喜欢徒儿,当初收我为徒也是逼不得已,可师父竟然帮着别人一起羞辱徒儿,让徒儿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也让爷爷颜面无存!” 两人说话间,余幼容过来了。 她朝吴远弈点点头,态度是面对长辈时的礼貌,无视凉亭中剑拔弩张的气氛,说,“我和老爷子谈完了。” 说完她瞧了眼吴远弈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忍不住多管闲事了一句。 “你一直坐在这儿?” 明明是有些冷淡的语气,吴远弈却听出一丝暖意,随即绽开笑容,“不碍事不碍事,方才对弈两局,不吹吹冷风我这心静不下来。”说着他起了身,“走吧,别叫老爷子等久了。” 两人正欲回房间,赵轻曼气急败坏的拦住余幼容的去路,“卑鄙!” 章节目录 第429章 不该有的心思全藏了起来 哪怕刚才被自己这个小徒弟咄咄逼人的指责,吴远弈也没有生气,此刻却动了怒,“轻曼,休得无礼!” “我说错了吗?” 见吴远弈这个时候还维护这个卑鄙小人,赵轻曼委屈的眼眶都红了,“难道她不卑鄙吗?她明明会下棋却骗爷爷说自己不会下棋,不就是为了让我在大家面前出丑!” 这姑娘想的真多,可以去写话本了。 若平时余幼容肯定懒得搭理她,今儿不想给吴远弈惹麻烦轻描淡写的告诉她真相。 “说起来,在吴前辈之前我跟赵首辅下过一盘棋。”她看着赵轻曼的脸色渐渐变得古怪,继续说。 “比试是你爷爷提出的,我也从未跟他说过不会下棋,随随便便就相信道听途说来的谣言,只能说——赵首辅也不怎么样。”说到最后她看赵轻曼的表情愈加漫不经心。 “输棋不丢人,丢人的是过于自负,目无尊长。” 吴远弈知道眼前的人脾气不好,却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一时间愣在那儿没什么反应。 直到略显冷淡的声音飘到了自己这里,“吴前辈,走吧。” ** 将唐老爷子送回千机阁并约定好明日傍晚来拿机关设计图,余幼容便离开了。快要走出景行街时,身后隐隐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陆爷,陆爷。” 余幼容驻足,转身便看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花月瑶,她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带起阵阵香风。 鼻前白雾袅袅,模糊了花容月貌。 等在余幼容面前站定依旧细喘着,眉眼却含了笑,呼吸顺些才说,“我还以为眼花了,没想到真是陆爷。”自那日国子监一别她们已经有些日子不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色已晚,这个时间她应该——即便要逛也不该来景行街才对。 花月瑶听出了余幼容的意思,笑着道,“懿姐心情不好,摘星楼今晚不营业,给我们大家放了假。” 说着她靠近余幼容些,保持适当距离,偷偷告诉她,“是因为秦将军。” “秦将军要同四王爷送五公主去瓦剌和亲,他来同懿姐道别被懿姐赶了出去。”即便苏懿是自己老板,花月瑶揶揄起来丝毫不客气。 “明明自个儿将人赶走了,回过头来不开心的也是她。” 她叹气,是谁总说她们这样的女子薄情寡性?自也有那些薄情的寡性的,但也有那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如今她看陆爷的眼神已比从前收敛了许多,不该有的心思全藏了起来。 说话也坦然了。 聊了几句话后余幼容便打算离开,正要道别,开口前无意瞥见周围人赤|裸裸打量花月瑶的眼神,又改了口,“回去吗?我送你。” 花月瑶喜出望外的连连点头,高兴的话都不会说了。 其实她出现在景行街是为了绕去采薇巷买些胭脂水粉,但胭脂水粉哪有陆爷重要,改日再买就好了。 回去胭脂巷的路上。 花月瑶主动说起了苏懿和秦昭的事,“陆爷或许对秦大将军不熟悉,但一定知道河间府的秦家吧,秦家老爷秦瑞是秦大将军嫡亲的哥哥。” 河间府的秦家?余幼容很快便想起来秦傲茗那个人,秦瑞好像是他父亲。 当初因为宋慕寒的案子,作为死者家属她了解过秦家的人,也知道秦家是河间府的首富。 这么说秦昭竟然是秦傲茗的叔叔? 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很快隐去,看不出来秦昭居然出生于那样的大户。 “其实当初秦将军也是跟秦傲茗公子半斤八两的纨绔,成日里同他那些纨绔兄弟不是在一品茗轩喝茶听曲,就是在河间画舫游湖戏水。” “花天酒地的人自然也爱去在河间,他与懿姐就是那样认识的。” 余幼容想起秦昭刚毅的气质,有些想不到他竟还有那么段过去,她饶有兴致的听花月瑶继续说。 “他是懿姐的第一位恩客,也是唯一一位恩客。” 到摘星楼时,故事还没有讲完,花月瑶正准备请余幼容进去坐,故事中的人摇摇晃晃冲出来抱住了花月瑶。 一手举着酒壶,两颊绯红,似醉非醉。 “月瑶,我好难受——我好难受——”苏懿满身酒气,抱着花月瑶反复说着这句话,“我跟他不可能的,我骗了他,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费尽心机在骗他——” ** 从京城到应天府快马加鞭也要二十五六日,按时间推算萧蚩和萧尤应该是到了应天府不久便出了意外,这才跟桃华街断了联系。 萧允绎和余幼容两人只带着萧炎便离了京,留下三王爷萧允尧坐镇京中。 三人没日没夜的赶路,在第十日时收到了萧允尧从京中飞鸽寄来的信,信中说有萧蚩和萧尤的消息了。 他二人与桃华街断了联系确实因为出了意外,却不是被困在天下第一庄禁地中的机关里,他们俩甚至连机关都没碰到,就被天下第一庄的庄主百里无忧打成重伤。 身受重伤,又被第一庄的门人追杀,这才没机会给桃华街传信。 知道两人性命无忧,萧允绎他们的速度并未减慢,将原本二十五六日的路程硬是缩成了半月不到。 还有一日便能到达应天府时,萧允绎估摸着继续赶路差不多会在次日天黑到。 那时城门关闭,无法进城,只能在城外露宿一晚,不如今日留在路过的镇上好好休息调整。 做了决定,萧允绎带着余幼容和萧炎找了家看起来过得去的客栈。 许是这个季节人流本就少,客栈里只有零星的两桌人在吃饭,不见店小二,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理着账本,全神贯注的连来了客人都不知晓。 萧允绎走过去,曲起手指叩了叩桌子,掌柜的懒懒散散的抬起头,见到有客眼睛又瞬间亮起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掌柜的一听更加乐了,“客官要几间房?” 余幼容:“一间。” 萧允绎:“两间。” 萧炎望望他们爷又望望女主子,委屈: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掌柜的视线一一扫过面前三人,很懵,瞧这几位公子的穿着打扮不凡气度不像是穷到需要挤一间房的人啊?他又放慢语调重新问了一遍,“几位客官到底要几间房啊?” 章节目录 第430章 以后住一间 余幼容要一间房是因为这近半月时间,他们三人一直将就在一处。萧允绎要两间房则是想让余幼容好好的休息休息,而萧炎是真的误会他们俩了。 他们谁也没有将他忘记。 最后,在掌柜的一脸期待中萧允绎改口,“三间。” 余幼容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可能是这段时间风餐露宿连夜赶路累着了。 脑子也不大灵光了吧。她眉心拧了拧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结果偏偏让萧允绎看到了她先是蹙眉而后释然的神情,太子殿下微微偏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问。 “你好像有些失落?” “……”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失落啦?余幼容狠狠瞪他一眼,接过掌柜的递来的牌子便去二楼找房间了。一身风尘,总算可以好好洗洗了。 望着他家小姑娘匆匆上楼的背影,萧允绎轻笑出声,怎这么不经逗。 萧·多余·炎一手拿着行李,一手拿着两块木牌,本想出声提醒他们爷别站着了,早点上楼早点休息。 但看着他们爷一脸荡漾的笑,没忍心打扰他。 ** 是夜,月黑风高。 本就没什么客人的客栈比白日里更加安静,因为是小镇,客栈也不大,一排总共就五间房,依次住着萧允绎、余幼容、萧炎,靠近楼梯的两间房空着。 即便一身疲惫,身处陌生环境三人也不敢睡死。 后半夜兵器声刚响起,三人便全部睁开了眼睛,萧允绎望了眼更漏,才刚到寅时,客栈里没地暖,正是寒气逼人的时候。 他起身走到窗前,稍稍推开条缝隙。 外面火拼的两拨人看招式应是江湖中人,确认不会波及他们,萧允绎这才出门去隔壁找余幼容。 谁知连敲几声里面始终没有回应,他心绪顿时乱了,赶紧破门而入。 房间内空无一人,被子还是温热的,应该刚走不久。 余幼容几乎是跟萧允绎同一时间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不过她没去窗前查看情况,直接去找萧允绎。 刚走到门后便听到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脚步时轻时重。 是个练家子,但受了伤。 门外的人显然也发现了她,两人僵持片刻门被推开,一把弥漫着血腥味的长剑架在了余幼容脖子上,“不要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余幼容余光瞥了眼挟持自己的人,竟是名女子。 她很是配合的被她带到了对面的杂物间,又被她随意丢弃在杂物间一角,开始撕扯衣服处理自己的伤口。 女子年纪稍长,披坚执锐,长发绾起,未施粉黛,稍显狭长的眉眼冷意苍然,却又自带一股铁骨柔肠傲雪凌霜,将江湖儿女的豪情飒爽展现的淋漓尽致。 余幼容猜测刚才外面火拼的那群人中就有她。 因为受了重伤她才躲进客栈,没曾想却被人撞见了,这才将她抓了过来。不过瞧她的模样。 应该不打算杀她。 余幼容看着她费力的在自己手臂上洒药粉,又用布条缠上,忍不住问了句,“其实我会点医术,要帮忙吗?”微弱光线下,她稍微看一眼就知道伤口很深。 不是洒点药粉就能解决的。 女子停下手里的动作,狐疑的朝余幼容看来,看到的是一张乖巧无害的脸,因为困意眼角有些潮,睫毛微微下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是名长相极出色的少年。 似在思考少年话中的可信度,女子半晌没动作,直到她刚洒完药粉包扎到一半的伤口又汩汩冒血。 她才出了声,“敢耍花招我弄死你!” 余幼容没应声,若是她耍花招她哪有机会弄死她? 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包,余幼容不顾对方异样的目光有条不紊的止血消毒清创缝合。 动作一气呵成,看似复杂花费的时间却比女子方才那一番行为快得多。 敷上药包扎好,余幼容抬头便对上了女子微闪的目光,她随口问了一句,“疼吗?”女子摇摇头,视线别开没再看她。 一直等到余幼容将工具包收拾好,她才说,“谢谢,我没想杀你。” “嗯。” 余幼容应的漫不经心,她还没圣母到要帮一个想杀她的人。她起了身,靠墙坐着的人也没拦她,“你先在这儿休息,有事叫我。” 离开后余幼容直接去了萧允绎的房间,里面没人。 她想着估计是去找她了,正准备出去再将他找回来,身后传来巨大的冲击,有人抱住了她。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梅香,不是太子殿下是谁?什么话都没说,余幼容便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叫做失而复得的情绪,忍不住安慰他,“我没事,是不是担心了?” “以后住一间。” “……” 心底荡开的那么点涟漪瞬间恢复成死水,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对劲呢? ** 天亮后余幼容再去那个杂物间时,女子已经不见了,昨晚的事似乎没发生过一般。她起的最晚,下楼时萧允绎和萧炎已经吃好了早饭。 掌柜的正跟他俩大吐苦水。 “两位客观半夜里没被吓到吧?我们这儿啊以前很太平哒!就是从天下第一庄不行了后三天两头有人闹事,官府管不住,我们这些老百姓更加管不了,不敢管。” “昨晚上动静不小,我早上开门看见地上那是大片大片的血啊——肯定死了不少人,造孽啊!” 萧炎瞧了眼他们爷,跟掌柜的聊了起来,“那你知不知道昨晚那些是什么人啊?” “嚯!这位客官可问对人喽!”掌柜的热情洋溢的坐了过来,一副要开讲的说书先生模样,“你要是问别人肯定问不出来,我啊,还真认出了昨晚那些人。” 他压低声音又凑近了些。 “那两伙人里,一伙是天下第一庄的,另一伙是凤栖坞的,两位公子虽不像江湖中人,应该也听说过这两个帮派吧?” 萧炎听完掌柜的说的话又朝萧允绎看了一眼,追问,“你确定是天下第一庄和凤栖坞的人?” “当然!” 见这位公子居然质疑自己的话,掌柜的不干了,“天下第一庄的百里庄主我有幸见过,昨晚那些人里就有她,我看的真真切切!错不了!” 至于另外一拨人是不是凤栖坞的,其实他并不确定。 但昨晚上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都看得出来天下第一庄处于劣势,整个江湖除了凤栖坞还有哪个帮派有那样的本事? 章节目录 第431章 其实也可以逾矩的—— 进入应天府地界,恰好是腊月初一,有人迹的地方已渐渐显露出年味。 不比之前的小镇,应天府比起京城差不了多少,热闹不止一星半点,可选择的客栈也多。 萧允绎带着余幼容先入住客栈,萧炎自进城便不见了踪影,想办法与萧蚩、萧尤联络去了,顺便查探天下第一庄目前的消息。一直到晚上都没能赶回来。 夜深后,客房里。 余幼容看着床发了会儿愁,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说住一间房就住一间房。 按理说秋猎那会儿他们在一张床上睡了那么多日也没睡出事,她有什么好顾忌的呢,再说了,就算睡出事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她又不排斥婚前…… 想得多了,脑袋里冒出来的画面也多了。 余幼容耳尖越来越红,寒冬腊月的居然有些热,她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让你没事看风月无衣画本! 她在床前转了一圈,见萧允绎去楼下还没回来又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吹了会儿冷风。 好不容易驱散心里腾腾冒出来的躁意,萧允绎抱着一床被子回来了。余幼容紧紧盯着他怀里的那床被子,目光幽幽变冷。 踏马的她都说服自己睡就睡吧!他居然!! 这一次萧允绎是真的从余幼容眼里看到了失落,向来聪明无双的太子殿下突然不解风情了。 他走过去将被子放在一旁的桌上,“若你不自在我睡地上。” 不是,谁让他睡地上了啊? 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余幼容视线漫不经心的朝开着的窗户瞟,声音嗡嗡的,“没有不自在,这么冷的天,谁让你睡地上了。” 她每个音虽然轻却拖的长长的,萧允绎听得真真切切,眼里瞬间含了笑,“我保证不逾矩。” “其实也可以逾矩的——” 这句话她说的就不是很清楚了,萧允绎不解的望她,“你说什么?” 余幼容猛地抬头,耳尖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又蔓上来了,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啊,我说不早了,睡吧。” 不想再面对萧允绎,余幼容三下五除二将衣服脱得只剩里衣,睡到了靠墙位置,留了一大半床给萧允绎。 本以为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谁知沾了床余幼容便入了梦,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身后有人说。 “你以为我不想?” 然后她好像还听见了一声轻笑,像雪拂面,又轻又柔,凉丝丝的,很好听。 ** 次日余幼容依旧睡到了自然醒,然而之前半个月消耗的体力依旧没回来。她梳洗完毕后萧炎回来了,不仅带回了萧蚩和萧尤,也带来了天下第一庄的消息。 萧炎查到这两日百里无忧不在庄内,正是他们闯禁地的好机会。 萧蚩、萧尤伤重未痊愈,自然不能再冒险,萧允绎留下萧炎照料这两人,只带上余幼容便去了天下第一庄。 天下第一庄位于应天府郊外东南方向,四面环水,易守难攻。 两人根据先前探查到的信息直奔天下第一庄后面的禁地,许是禁地内有机关阵,外面并没有人守着。 他们很容易便进去了。 这半个月时间,唐老爷子给的机关设计图已经牢牢记在余幼容脑中,她领着萧允绎一路往前,一口气破了金木水土风火雷电八大关。即便心里有预想也花了一个多时辰。 机关阵中共十关,剩下的两关一个以十天干十二地支为基础,懂得干支纪元法的人极易破解。 不懂的人——用唐老爷子的话说,怕是会困死在里面。 当然,这个懂得不是浅显粗略的懂,而是要熟记十天干、十二地支依次相配后组成的六十个基本单位。如果说前面八关靠的是应变能力武功高低,那么这一关靠的便是心算能力。 余幼容记性一向好,但萧允绎比她更熟悉干支纪元,她便懒得思考了,萧允绎也不负所望。 只花了一刻钟便解了唐老爷子认为的最难的一关。 到了第十关—— 唐老爷子说天下第一庄禁地里的机关阵绝妙就绝妙在连他这个设计的人都破解不了,一是因为破解这个机关阵不仅要有发达的四肢,也要有聪明的脑袋。 二是因为破解这个机关阵更要有非比常人的坚定心智。 别说是大明朝,放眼全天下,将这些全部拥有的又有几个人? 破解第十关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第十关是迷魂阵,阵里根据八个经卦重叠出的六十四个别卦,挂着铜铃。 只要有人闯入,铜铃会响,扯动机关释放迷魂香。 说起这一关唐老子很是骄傲,他告诉余幼容,这十关里制作最难的是前面九关,最后这关是他临时起意想出来的,却也是最折磨人最复杂的,因为人心没有答案。 闯关前,余幼容和萧允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他们两个皆是有心魔之人,这一关偏偏就是针对他们这样的人。 叮—— 铜铃响起,发出一阵空灵而缥缈的声音,异香弥漫,眼前空荡荡的景象瞬间被填满。 长街,车水马龙,这是京城? “陆洵,你气死我了!” 余幼容还沉浸在震惊中,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她寻声望去,一名身穿红衣,长腿细腰,手拿一把长剑的女子匆匆跑来。迎着日光,面如新月生晕。 她追赶上走在前面的男子,语气又急又恼,“你们读书人都这么迂腐的吗?” 她伸手去拉那名男子,男子转过身的瞬间画面又变了,这次是书房,书香墨浓,依旧是那名少女。 “陆洵,你是不是喜欢皇后娘娘啊?” 男子的脸慢慢清晰,余幼容瞳孔蓦地放大,这人的长相竟然与她有七分相似,若是性别一样怕就有九分了。陆洵?这是大明朝前左相的名字? 手上突然紧了紧,余幼容这时才发现萧允绎还在她身边,察觉到她的异样,正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是?” 萧允绎点头,“他就是前左相陆洵。”所以少女口中的皇后娘娘是他母后顾姒烟。 书房中的故事还在继续,男子闻言似是恼了,“休得胡说!你这句话传出来让皇后娘娘如何自处?”说罢他一甩手画面再次发生变化。 院子,花团簇簇,男子同少女的关系似乎融洽了些。 少女依旧是朝气蓬勃的样子,剑不离手,一言一行洒脱自信,像一颗发光发亮的小太阳。 “陆洵,你别做什么左相了,你入赘天下第一庄做我夫君吧?” 章节目录 第432章 梦境还是回忆 男子嗤笑一声,偏头去看身旁托着下巴的少女,“你在提亲?” 难得的,少女红了脸,“是吧——那你愿不愿意嘛?我跟你说,天下第一庄可好啦!本庄主说一不二,可以让你横着走。” “我又不是螃蟹。” “哎呀!我的意思是,堂堂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还做不了自己的主?没错!本庄主就是在提亲!你就说你要不要我吧!”少女扬起下巴,破罐子破摔。 画面又变了。 夜晚,倾盆大雨,少女大叫着对男子说,“陆洵,我不回天下第一庄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男子望着浑身湿透的少女无奈叹气,许久后才徐徐走向她,将自己湿透的衣服罩在她身上。下一幕是这晚后的第二日,少女发烧了,身旁坐着她的好友。 “你说说你!为了一个男人都成什么样子了?” “反正我得偿所愿了~” 少女很重的鼻音字字上扬,如果身后有尾巴的话定翘上天了,她正要跟好友分享自己的小心事,却见好友拿起桌上的剑谱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她没好气道,“念安,你说你一个千金小姐,不绣花不弹琴,怎么就迷这些剑谱?” 从少女的好友出现开始余幼容掌心便不断出汗,少女的好友不是别人,竟然是她娘余念安。 记忆中,余念安总是一脸温柔笑意,教她绣花教她弹琴,独独没有教她武功。 以至于那时她们被人追杀,她只能躲在她身后,看着她浴血奋战却无能为力,直到倒在血泊里,还要用血肉之躯拦住那些人,掩护她逃走。 记忆中的余念安只是一张张静态的图片,余幼容印象最深的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那日,她满身满脸血的样子。 可不管是记忆中的她,还是那日的她,都与此刻画面中的她不一样。 “你从小就能接触到这些剑谱,当然不稀罕。”她就不一样了,逛遍京城的书局能买到的都是些花拳绣腿三脚猫的招式套路。 没意思得很。 鼻塞嗓子哑的少女突然扑过去环住好友的脖子。 “所以说我们俩臭味相投嘛~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随性自在,是比闺阁大小姐开心哈!” 少女在笑,抱住的人也在笑,两张笑脸定格,画面突然一黑。 少女的脸再出现已然不是那个天真烂漫潇洒江湖的女子,她眼眶红着,眼下有青影,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在她面前,男子比她更加憔悴。 “陆洵,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京城,我们回天下第一庄。” “我走了,陆家怎么办?皇后娘娘怎么办?” “可你会死的!皇帝小儿不会放过你的!你辛辛苦苦将他扶上皇位,可是他呢?他是怎么对你的?” 少女沙哑着嗓子,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居然怀疑你跟皇后娘娘有染,他居然怀疑你通敌叛国!谁都可能背弃大明朝,但你绝对不会!他就是个昏君,他就是怕你功高盖主。” 望着几近崩溃的少女,男子憔悴的脸上显出一抹心疼。 他伸手抚上身前人的肚子,“等我安排好陆家的人,等我证明了皇后娘娘的清白,我就跟你回天下第一庄。” “真的?” 少女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笑开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伸出小拇指,“拉钩,你要是骗我,我就带着孩子离家出走,让你怎么都找不到!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男子勾住少女的小拇指,“拉钩。” 之后的画面如加快了的走马灯,一幕一幕的人,一场一场的变故,“陆洵,你说要娶我的。” 男子低垂着头,久久不言,娶她是害她,不娶是负她。他视线缓缓移到她已经鼓起的腹部,说好要娶她的,但他要食言了——比起让她伤心他更想保住她的命。 等不到男子的回答,已绾上妇人髻的女子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再也不能同当初那般,气急败坏的大喊大叫。 不管不顾的,只问他一句话:陆洵,我就问你要不要我? 她狠狠拧了下自己的小拇指,抬手快速抹掉滚下来的眼泪,“我知道了。” “无霜,对不起。”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到了这里戛然而止,异香消散了,铜铃也停止了摇晃,这一关似乎就这样过了,可明明余幼容和萧允绎就站在原地一步都未迈开。 “刚刚——” 余幼容目光略显呆滞的望着空荡荡的前方,“那是百里无霜的梦境?还是她的回忆?” 萧允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画面里出现的那三个人应该就是大明朝前左相陆洵,天下第一庄前庄主百里无霜。 以及身旁人的母亲——余念安。 脑中似乎闪过一道光,快到无法捕捉,所有人都知道惊才绝艳年少拜相的前左相陆洵被处决前从未娶妻,更未生子。却没想到他竟跟一名女子私定了终生。 那名女子还是跟他看似毫不相干的天下第一庄庄主,两人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那个孩子最后怎么样了?生下了吗? 萧允绎视线不由的移到余幼容身上,余念安在这里面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却因为心里面的排斥始终沉于水底。 地面突然震动,前方的墙壁抖了几下后缓缓朝两边移去,视野渐渐开拓,余幼容和萧允绎看到了一块墓碑。 ——百里无霜之墓。 望着墓碑上的漆黑大字,余幼容喉咙有些干有些紧,原来百里无霜不是失踪了,而是去世了,原来禁地里藏的不是太医院院使晏殊,而是百里无霜的墓。 两人走到百里无霜的墓前,静立许久,没有祭拜,也没有说话。无意戳破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眼前。 他们一时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而他们看到的,还只是当年的冰山一角。 余幼容想起第一次去霍家时,找到的那块绣着无霜两个字的手帕,她娘和百里无霜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偌大的密室里,四周墙壁上镶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幽幽的光,使得本就孤零零的石头墓更加寂寥了,余幼容握紧萧允绎的手,目光流转,试图寻找什么。 却什么都没能找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她对身旁的人说,“走吧。” 禁地外,萧炎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剑指对面,他视线不时朝身后看,始终不见里面的人出来,开始急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擅闯天下第一庄?”在萧炎对面站着的是一名长发绾起,未施粉黛,眉眼稍显狭长的年长女子。 章节目录 第433章 说好乡野长大的野丫头呢 萧炎自然不可能说出自己是何人,至于闯禁地的目的,不管怎么圆眼前这人都不会相信,更不会放过他。 既然多说无益,他何必多费口舌说谎解释? 只不过他要为他们爷拖延时间,“百里庄主,擅闯天下第一庄是我们不对,但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萧炎一得知百里无忧回来的消息便匆匆赶来了天下第一庄,想要给他们爷报个信,谁知刚到禁地就被拦下了,百里无忧的武功在他之上,几招便打伤了他。 “没有恶意?” 萧炎面前站着的年纪稍长的女子正是天下第一庄现庄主百里无忧。 她一双苍然的眸子紧紧盯着萧炎,“既没恶意,何故做出如此鸡鸣狗盗之举?”她视线移向萧炎身后,讽笑。 “至今还没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 萧炎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在他又急又慌之际,身后传来声响,他一边警惕百里无忧一边朝后望去,当看到从石门后面走出的两个风华绝代的人。 心顿时安了,他笑着唤了声,“爷。”随后视线又移向余幼容,笑得更开心,“陆爷。” 石门处一有动静百里无忧便望了过去,看到那两名年轻少年安然无恙的走出来,脸色变幻莫测。 特别是看到余幼容时,眸光都深了。 她认出,他就是那晚在客栈被她挟持又为她处理伤口的少年,百里无忧手里长剑未收,等到萧允绎和余幼容走近,才问,“你们到底是何人?” 再次看到这人,余幼容的心情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不用萧炎介绍,她便猜出。 这个人就是百里无忧,百里无霜的妹妹。 萧允绎没急着应付百里无忧的质问,而是看向身旁的人,等着她开口。两个都是玲珑心思,禁地最后一关出现的幻象稍微琢磨琢磨思思想想,便什么都明白清楚了。 也因此,从墓室离开,萧允绎一颗心便无处安放,陆家上下是被他父皇下令抄家诛九族,若是——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敢想的太多,此时此刻她没甩开他的手,他便觉得很知足。 “百里庄主。” 余幼容一开口是一贯的散漫调子,听不出异常,但说出来的话却叫萧允绎和萧炎惊了惊,她直截了当的问百里无忧,“我娘叫余念安,不知道百里庄主认不认识。” 听到这句话百里无忧肉眼可见的慌了,余幼容心想,她应该知道当年的内情,也认识她娘。 所以当年晏院使带来天下第一庄的女子和婴孩还真是她们母女。 “你是——你?” 百里无忧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余幼容,她最先想的是余念安嫁人生了个儿子,可又想到晏前辈说过她并未嫁人,那么眼前这少年是——越细细看,百里无忧脸上疑色越重。 余幼容直接到底,半个弯都未拐,“我叫余幼容,是余念安的女儿,此番擅闯天下第一庄是因为晏院使。” 这下子百里无忧还有什么好疑惑的?眼前这少年就是个女娇娥。 她是—— 铁骨飒爽傲雪凌霜的人眨眨眼便红了眼眶,她视线不舍的从余幼容身上移开,移向禁地的石门又移回来,“你都看见了?那里面是……”是什么她哽着嗓子说不出口。 她自小便跟姐姐关系极好,姐姐接任天下第一庄后她便努力练功做她的帮手,她去京城办事,她还想跟着一起去来着。 可谁知,姐姐去了京城后她竟然再见不到她了,等到再回来竟是一捧骨灰。 想起当年刚见到晏殊和余念安的情景,百里无忧早已冷硬的心一阵一阵揪着疼绞着疼,往事历历在目。 一晃都快二十年了。 余幼容点头,“我娘很喜欢她,她们关系很好。”不然也不会一直留着绣有她名字的手帕。 “你娘——” 百里无忧一急差点脱口而出——转念一想她不知道也好,大人的伤痛何必再延续到孩子身上,她叹息着告诉她,“晏前辈不在这里,他来过,伤好后便走了。” 百里无忧稳了稳愈加伤感的语调,“你娘她还好吗?” “我娘去世了。” 比起余幼容的平稳语气,百里无忧显然要震惊的多,“她——怎么会——”她突然想起晏殊被人追杀的事,“你们也被人追杀了?你娘是丧命于他们手里?” 余幼容用点头回答了百里无忧的问题,百里无忧再次叹气,“那些黑衣人我追查过,却什么都查不到。” ** 叙过旧,百里无忧自然要留余幼容他们在天下第一庄住下,萧炎从头到尾一脸懵,谁来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他们女主子跟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还有渊源?说好的乡野长大的野丫头呢? 他想问问他们爷,但他又不敢,只能憋着一肚子话跟在后面,等到他们爷和女主子安顿好。 又赶紧去客栈接萧蚩和萧尤,说出去可能连他们俩都不会信。 他们三前后与百里无忧交手被打伤,客栈那两个还是差点丢了命的重伤,没想到如今伤还没好透呢他们就要一起住到天下第一庄了。多么的魔幻! 从禁地到庄内,百里无忧一步不离的跟在余幼容旁边,仿佛一转身眼前的人就会不见般。 将他俩送到住的院子都没走,然后她就看见萧允绎牵着余幼容进了一间房。 她微愣,犹豫着问,“你们两个——” “快成亲了。” 萧允绎向来有看穿人心的能力,顾及到百里无忧如今的身份可能不太好问,不等她说完一整句话便主动给了她答案。 谁知下一刻百里无忧眉心猛地一颤,“也就是你们还没有成亲?” 这下子轮到萧允绎愣住了,也答不出话了,还是余幼容出声替他解了围,“我跟他住一间。” 说完又强调,“我们一直住一间。” 她本意是想让百里无忧别担心,结果百里无忧眉梢拧得更紧了,可别又走上她姐姐那条老路,跟着看萧允绎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直看得某位太子殿下心里发毛发慌。 萧允绎这时才意识到他家小姑娘可能要有正儿八经的娘家人了,他也不能像以前那般百无禁忌了。 在百里无忧的沉默逼视中萧允绎败下阵来,求生欲不是一般的强,“之前住一间是怕发生意外,天下第一庄这么安全,当然就不必住一间了。” 章节目录 第434章 太子殿下不诚实! 晚上,余幼容望着屏风上轮廓分明的影子,暗自哼了两声,也不知道是谁说不必住一间了。 人百里庄主前脚刚走,他就跑来了她房间,意图不是一般明显。 太子殿下不诚实啊! 破解机关阵中的金木水土风火雷电八关时,他们虽然没有受伤,但身上衣服多多少少有些破损,屋子里有地暖也有火炉,萧允绎进来后便去屏风后脱了外袍整理衣服。 余幼容坐在桌前边看屏风上的影子边说,“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木鸢盒不是唐老爷子打开的。” 屏风后脱衣服的人动作一顿,心想恐怕不是什么没来得及,而是她根本不想说。 如今又想说了。 “祖母去世前给了我一把青铜钥匙,说是我娘留下的,我瞧着钥匙形状和木鸢盒上那把锁的钥匙孔挺像就试了试,结果真打开了。那时候想不通其中缘由,现在想想——” 余幼容似乎陷入了沉思,语速更加慢了,“应该是陆左相将木鸢盒的钥匙给了前百里庄主,最后又到了我娘手里。” 所以那时玉嬷嬷才会说:娘娘只说将木盒给陆左相就可以了,他知道钥匙在何处。 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突然想通了,余幼容没有释然,想到余念安背负了这么多年的骂名,从背井离乡到客死异乡,至今不知道杀害她的凶手是谁。 临死前还叫她不要报仇…… 她从记忆中抽取了很多个片段,那个时候的余幼容童年时代是幸福的,少女时代也是幸福的。 所有的不幸是从十五岁开始,从余念安为了护她被杀开始。 但她的不幸也结束在十五岁,开始便是结束,这么算的话,她的一生都被余念安保护的很好,她的一生都是个无忧无虑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她的世界里没有恨也没有恶。 余幼容没有真正跟余念安相处过,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想起这些本就存在于记忆中的事。 她是钦佩余念安的,心底不由泛起了丝伤感。 萧允绎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就看到他家小姑娘丧着一张脸,等他走到她面前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触电一般迅速将视线移开了。 因为屋子里温度高,萧允绎外袍就松松垮垮的披在肩上,里面的衣服也松了,露了大片胸膛。 余幼容伤感的情绪甚至还没来得及酝酿好,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好看的杏眸敛了敛,视线情不自禁又往萧允绎的胸口位置飘,飘着飘着就红了脸。 感受到脸上温度越来越高,余幼容暗恼! 出息呢? 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去年冬至还不熟的时候就帮他处理过伤口,后来在桃华街手术,人上半身全裸着你都没丁点其他心思! 都看过多少次了?怎如今还别扭害羞起来了?你承认吧,你就是馋人家的身子了。 本来看到他家小姑娘丧着一张脸,萧允绎还想安慰她,结果一句话没说又看到他家小姑娘红了脸。 表情变化莫测,生动的不得了。 他若有所思,在她旁边坐下继续方才的话题,“应该是陆相料到自己恐有不测,提前将钥匙交到了百里庄主手里,只可惜没等他想到办法解决危机,陆家便——” 已经说到这儿萧允绎依旧没勇气一口气说下去,他试探着去拉身旁人的手,等到将温温热热的手握在掌心。 心才安了些。 “当年之事究竟如何,我一定会查清楚,一定会还那些枉死的人清白。”他靠近她,对上她的视线,“我不伟大,我现在只想为自己开脱,你不要因为那个人迁怒到我。” 气场明明十分强势,语调却委屈又无辜,因为突然凑近肩上的外袍滑落在地,余幼容视线稍稍下移。 便透过他敞开的衣襟顺着薄薄一层肌肉纹理一路看到腹部。 可能因为心虚,余幼容眼珠子转着,呼吸也有些乱,她严重怀疑这人就是在故意引|诱她。他怕她迁怒到他,干脆出卖色相引她犯罪! “嗯?” 久等不到回应,萧允绎又往前凑了凑,鼻尖蹭到她的,呼吸潮湿又炙热,一个音节也裹上了一层旖旎之色,逼得眼前的人晕晕乎乎“嗯嗯”了两声。 达到目的太子殿下忍不住笑了一声,余幼容抬头,撞见他满眼的春意更加晕了。 他眼角压着欲色,将百里无忧离开时担忧防备的眼神抛到了外婆桥,不愿浅尝辄止的吻。 也不想怜香惜玉,仿佛要在对方身上烙个印记,此时此刻萧允绎只想弄痛她。 房间内本就热,空气随着继续上涨的温度变得更加稀薄,唇舌间的纠缠霸道又强势,正动情,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敲门声,紧接着是百里无忧的声音。 “容儿,你睡了吗?我来给你送莲子羹。” 胶在一起的两个人瞬间分开,萧允绎抬手快速合上自己完全敞开的衣襟,余幼容也连忙帮他整理衣服。 一阵手忙脚乱后,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脸上的窘迫,忍不住笑了。 等到两人收拾妥当余幼容才去开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的百里无忧一眼便看到了房间里的萧允绎,眉头不由一蹙,语调怪怪的,“你也在?” “百里庄主。” 萧允绎神色自若的同百里无忧打了招呼,又主动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莲子羹,“有劳百里庄主了。”一气呵成的动作看不出一丁点异样。 只是百里无忧又不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她成了亲也生了孩子,是过来人。 瞧了眼余幼容染了层绯色的唇就什么都懂了,毕竟不是亲娘,她也不好管的太多,“早点休息。” 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剜萧允绎一眼,恨不得动手将他拉出房间。 一直等到院子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萧允绎才敢出声问,“她没看出什么吧?”他可不想第一日便给长辈留下不好的印象。 余幼容打量着乖巧如蒙学小学童的太子殿下,重重点了下头,嘴角泄露出来的笑意差点出卖自己,脑中只有一句话,太子殿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 第二天余幼容难得辰时就醒了,萧允绎没跟她住在一起,睁开眼时周围静悄悄的。 她穿戴整齐后慢悠悠的出了房间,推开门就看到萧允绎正在院子里练剑,百里无忧站在他旁边。 时不时的点点头,时不时的指点一两句。看表情应该是满意的。 余幼容没打扰他们,斜靠在门框边望着这岁月静好的一幕,心情也是宁静的,也自然而然的接受了昨日发生的一切。 她很庆幸百里无忧没有抱住她痛哭一番,也没有跟她彻夜忆当年。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样的场面以及那样的她,现在这般,不冷不热,刚刚好。视线跟随舞着剑变化步伐的人往左往右,她也很庆幸。 这个时候,他在。 足足练了两个多时辰他们才结束,寒冬腊月里萧允绎只穿了一件单衣,胸前背后皆湿透了。 余幼容走过去扯住自己的袖口胡乱帮他擦了两下汗,看的一旁的百里无忧眼皮直跳,昨儿她就发现了,这孩子根本就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乖巧,而且糙得很。 作为长辈,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两句,有门人匆匆来报,“庄主,官府来人了。” 章节目录 第435章 我当是谁大言不惭 天下第一庄,忠义堂。 几名应天府府衙的衙役正扶着腰间阔刀等在那里,只一会儿没见到百里无忧便不耐烦了,“你们庄主人呢?别不是存心不见我们躲起来了吧?你们天下第一庄就这点能耐?” 这几年天下第一庄虽然不如以前了,但好歹还稳坐江湖第一帮派的位置,门人哪个没有几分傲气? 被几名小小衙役一顿奚落,火气立马直冲天灵盖,“天下第一庄岂容你们放肆!” “嚯,还嚣张呢!” 几名衙役对视一眼嘿嘿大笑起来,“你们以为现在的天下第一庄还是以前呢?实话告诉你们吧,爷几个今儿来这里就是来办你们这些人的!” 话音未落,百里无忧来了,“我当是谁大言不惭,原来是几只蚂蚱!” 她边走进忠义堂边对身后跟着的门人说,“秋天早过去了吧?这几只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吧?” 门人正儿八经的回话,“秋后的蚂蚱是蹦跶不了几天。” 这几名衙役都是没读过几本书的粗人,听得出他们是在骂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骂回去,另一方面这位百里庄主虽是女流之辈,但手段比大多数男子还要绝情狠厉。 他们心底畏惧,说话自然也就没之前那么大胆了。 “我们几个奉我们知府大人之命带百里庄主回去问话,还望百里庄主配合,不要为难我们。” “问什么话?” 这些衙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其实百里无忧心里有数,却明知故问,“不知我犯了大明朝哪条律法,或是牵扯到了你们查的哪个案子,几位不妨直说。” 在大明朝,官府和江湖帮派向来互不干涉,除非牵扯到一些利益纠纷朝廷才会进行打压。 就比如之前朝廷大规模围剿玄机的霍乱,而后又多次干涉玄机其他几人的任务。 几名衙役面面相觑,瞧百里无忧轻易不肯配合的姿态,心里越发没底气,最终实话实说,“百里庄主应该没忘记前些日子附近有个村庄人口失踪那件事吧?” 百里无忧冷笑,果然还是因为那件事。 天下第一庄附近村庄不多,帮派更是没有,毕竟一山难容二虎,同一个地方哪能有多个帮派势力? 而为数不多的那几个村庄还是跟天下第一庄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要么长期给天下第一庄提供蔬菜粮食,要么就是庄内雇佣的仆人杂役,多年来关系一直既平衡也融洽。 直到前些日子,附近有个叫做村花屯的小村庄接二连三有人失踪,使得这种平衡融洽关系打破了。 有村民说亲眼看到是天下第一庄的人劫走了那些村民。 百里无忧亲自去村花屯查探,结果线索没找到就遇到了凤栖坞的人,两个帮派一向不合,这次更是几番交手。最后一次交手是在应天府附近的小镇上。 百里无忧遭暗算受了伤。 “只因一个人的话你们就将这件事强行按在天下第一庄头上,我才知道,原来大明朝的律法都是空谈。” 几名衙役脸色更加难看了,百里无忧说的没错,他们这次敢来天下第一庄拿人就是认定村民失踪是他们做的,而且也是他们知府大人授意的。 只是没想到百里无忧一个江湖人,处处拿大明朝的律法来吓唬他们。 论武功,他们自然比不过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别说是百里无忧,恐怕连寻常门人都打不过。 几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梗着脖子大着声音警告百里无忧,“若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为何不敢随我们回府衙?” 呵,百里无忧冷笑,在她的地盘这几名小衙役尚且如此嚣张,如果她跟他们去府衙,恐怕就要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了。 几名衙役虽然害怕,却料定百里无忧不敢动他们,毕竟他们是官府的人,正要进一步恐吓她时,又有天下第一庄的门人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汇报。 “庄主,村花屯死人了。” ** 村花屯。 百里无忧领着门人赶到时,一群村民将一处田埂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咬着耳朵听不清在议论什么,只看得出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是惊慌。 那几名衙役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不等百里无忧有下一步动作,他们便大喝着将村民驱散开。 待看到田埂上躺着的被砍得血淋淋的人,纷纷傻住了。 见衙役不动,百里无忧绕过他们走到最前面,看到那人的死相也不由一怔,而后蹲在尸体旁边一一查看了他的伤口,尸体身上有多处刀伤,却没什么致命伤。 应该死于失血过多。 她对村花屯还算熟悉,这里民风淳朴,村民们也单纯,邻里之间吵架都少,更别说如此残忍的杀人。百里无忧四处看了看,正准备询问这些村民一些简单问题。 尚未开口便察觉到了他们痛恨且害怕的眼神,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百里无忧去见那几名衙役时,余幼容和萧允绎趁机洗漱了一番。 等两人前去忠义堂刚好看到百里无忧一行人匆匆往外面走,他俩猜到出事了便跟了过来。 隔着人群,余幼容透过缝隙瞧了几眼地上的尸体。 而她旁边的萧允绎则一直在看她,一会儿功夫她就已经塞了三块奶糖到嘴巴里,怕她蛀牙,萧允绎忍不住提醒她,“少吃点糖。” 余幼容看着他,答非所问,“大脑运转需要消耗糖分。” 她赶了半个月的路累着了,脑子没平时好使,需要多吃点糖刺激一下,“我去看看那尸体。” 萧允绎点点头,跟着她一起朝前走去,还没走到尸体旁边就被人拦住了。 “你们两个又是谁?” 这些村民似乎对生面孔很排斥,眼里脸上全是恶意,余幼容很配合的回答他们,“我是仵作,要验尸。”听说这名少年竟然是仵作,村民们齐刷刷的转头去看那几名衙役。 几名衙役不认识余幼容,自然不可能证明她的身份,反而跟着村民一起追问,“你是哪里的仵作?” 越是头脑简单的人就越不能跟他们说太多有的没的。 余幼容简单明了的说,“我是河间府府衙的仵作,刚好路过此地。”说完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尸体,先发制人,“难不成你们应天府府衙查案不用验尸?” 当然是要验的,但也不能随随便便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验啊!这时候村花屯的里正又走了出来。 “你们这些官爷儿口口声声说要查案查案,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们到底查出了个什么名堂?之前还只是失踪,如今人都死了!”他颤抖着声音突然看向百里无忧,眼里含泪。 凄凄哀哀的请求,“百里庄主,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章节目录 第436章 就以三天为限 眼前这些村民的脸,百里无忧虽然不一定认识,但多半都是眼熟的,特别是里正,他没当上里正之前一直在天下第一庄帮忙。 办事勤快严谨很得百里无忧的青睐。所以上一任里正卸任后,她在背后助力一把帮他坐上了里正的位置。 这些年以来也实打实的带着村民帮天下第一庄做了更多的事情。 此刻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求自己放过他们村,百里无忧行事虽然雷厉风行狠绝果断。 但并非无情之人,心里自然动了容。 她正思考着是不是不该揪着这件事不放,让这件事淡去让村花屯重新恢复宁静平和,大不了以后她多派些门人保护他们,身后余幼容先她一步开了口。 “就算百里庄主放过你们,凶手可未必愿意。” 余幼容冷下声音说话时调子自带一股匪气,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很是扎心戳肺,她轻飘飘扫了拦路的村民。 视线又飘向旁边站着的那几名衙役,“你们知府大人应该教过你们要保住案发现场吧?” 她数着田埂上密密麻麻的鞋印啧啧。 “案发现场被破坏本就影响查证,你们还要拖延验尸,几位官爷,你们不想找出杀人凶手就直说嘛,反正有百里庄主替你们背锅。” 那几名衙役起初还不解这个人为什么要跟他们说什么保护案发现场,听到最后脸已经白了。 什么叫他们不想找出杀人凶手?什么叫反正有百里庄主替他们背锅? “你休要血口喷人!” “那你们倒是让我验尸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还怕我动手脚不成?”跟几名衙役说完话,余幼容又看向了村花屯的里正,态度来了个大转变。 “之前的事我不清楚就不多说了,百里庄主是真心想查清楚这几起案件,她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若你们不信可以跟她约定一个时限,超过时限她便再不管这件事。” 哪还有人主动约定时限的? 里正看看余幼容,又看看百里无忧,最后将视线移到那具尸体上,还没从惊恐悲愤中缓过来。 这位公子说的没错,如果百里庄主不是拐人杀人的凶手,就算她放过他们又如何? 村花屯照样不得安宁。 犹豫再三,里正比那几名衙役先一步想通了,“那你验尸吧!绝对不能放过凶手!就以——就以三天为限。” 三天? 几名衙役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们十三天都没有查到线索,再来个三十天都未必找到凶手,不得不将锅甩到天下第一庄身上,这个里正居然只肯给他们三天时限。 看样子是有心为难他们了。 他们乐得看戏,甚至起哄着让余幼容快点验尸快点验尸,他们倒要看看这小子有什么本事。 余幼容没思考太久,“就三天。”说完她示意面前拦路的村民让开。 一直到余幼容已开始验尸,百里无忧才消化方才一连串的信息,仵作?怎么会去做了仵作? 别说她是一个姑娘,就算她不是个姑娘也不该去做什么仵作啊! 早些年仵作在大明朝是贱职,直到这些年仵作在诸多案件中起了很大的推进作用地位才慢慢高起来。 但这不代表仵作就是什么好差事,依旧上不得台面。 不光彩。 毕竟好好的谁愿意一辈子跟尸体打交道呢?不止是又脏又乱又臭,万一遇到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说不定还会被凶手什么的记恨上! 百里无忧越想越觉得不行。 别说她是天下第一庄庄主,就算她们只是寻常人家,只要她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苦着这孩子。心下已然有了决定,等回去就要跟她说说不能再做仵作了。 百里无忧突然又看向站在余幼容身后的萧允绎,今早上看他练了几个时辰的剑,他的招式—— 很杂,就连她都看不出是何门何派。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簪缨世族,否则他家长辈绝不会允许他娶一个无父无母做仵作的姑娘回去。 余幼容将死者身上的伤口全部查看过后,有了初步推测。 她以手为刀顺着伤痕的方向比划了几下,又握着拳头假装拿刀往前刺了几下。每条伤口皮开肉绽,说明凶手力气很大,但伤口虽然宽却不深——说明凶器不长。 提到不长的凶器自然而然会想到匕首,可如果是匕首的话,难道刺不比划的杀伤力更大? 推测到这里,她已经排除掉是外来人作案。 如果凶手是从其他地方而来,凶器自然是可以便携带在身边的,再结合短这一点,要么是匕首要么是短刀,但却与死者身上的伤口不相符。 所以,凶手有一大半可能就是村花屯的村民。伤口切面光滑,凶器很锋利,又排除了锄头之类的钝器。 余幼容正在脑中构想村庄里什么样的工具造成的伤最贴近死者身上的伤口。 视线突然盯住了死者肩上的一处伤口,她凑的很近,周围围观的人也不由的伸长了脖子。 一个一个好奇着张脸,忘记了恐惧。 不一会儿,余幼容从伤口处捏起了什么,她稍稍举高打量,这是——肉?但很显然并不是死者身上的肉,反倒像是平时剁猪肉时蹦出去的肉屑。 她知道凶器是什么了! 余幼容起身后先是看了里正一眼,而后又看向那几名衙役,“劳烦几位去各户人家查查,哪家少了把肉刀。” 村花屯受天下第一庄庇护,家家户户丰衣足食,自然少不了切菜刀剁肉刀这样的普通刀具。死者死亡时间并不长,这么短的时候凶手大半可能将凶器扔了。 也来不及再准备一把新的刀放回去。 可能是余幼容的要求太奇怪,几名衙役竟然没有拒绝,很是积极的挨家挨户去搜人家灶房。 结果还真被他们找到一家没有肉刀的。 没有肉刀却有其他刀其实也不算奇怪,但偏偏这家男人是个屠夫,身为屠夫家里却没肉刀,那就奇怪了。不等余幼容说话,里正带头在人群里找这家的男主人。 结果找了半天却不见人,好在他家里人在,连忙询问,“你家阿文呢?” 一名体型丰腴的女子挤开人群走上前,“他早上就出去了,估计被什么事耽搁了还没回来。” 女子从田埂那里就跟着他们,挨家挨户搜查的时候她也在,查到自己家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过会出什么事。但发现自家肉刀不见后面色明显变了。 他们家有几把刀她还不清楚吗?确实少了一把,还是她男人最顺手的那把。 章节目录 第437章 要么是泄愤,要么是疯子 里正眉头蹙着,叫两名村上的小伙赶紧去找人,又跟余幼容解释,“不会是阿文,别看阿文是个屠夫,性子软着呢!而且他跟被害的那个关系很好。” 其他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是啊,他俩住得近,两人经常搞两碟猪下水,喝喝小酒吹吹牛皮。” 那名体型丰腴的女子也赶紧说,“官爷,你们别不是怀疑我家阿文吧?” 听这几人的说辞,这个叫做阿文的屠夫人缘不错。 余幼容回忆着被砍得血淋淋的死者,能砍出那样的伤口,凶手要么是泄愤,要么是疯子。 显然,这个叫做阿文的屠夫两者皆不是。 一群人面色各异差不多等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出去找人的小伙回来了一名,一路跌跌撞撞慌慌张张的,“里正,不好啦不好啦!阿文他——他死啦!” ** 距离村花屯几里外的水渠旁,阿文牙关双眼紧闭躺在地上,手上还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刀。 这一次里正主动走到余幼容旁边,神情又急又慌,“公子快验验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说完还不忘看一眼不远处哭着撕心裂肺死去活来的女子。 仿佛短短两个时辰又白了几根头发,也不如一开始那么排斥百里无忧他们了。 余幼容脸色也有些沉。 一个太平了百年的村庄,先是接二连三发生失踪事件,如今同一日又死了两个人,表面看上去好像就是这个阿文杀了另一人,但——处处不对劲。 处处透着古怪。 验尸后,阿文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他手中那把刀握得太紧,余幼容费了不少力气才取下来。 她检查了刀,确认第一名死者身上的伤口就是来自于这把刀。再结合阿文衣服上的溅射血迹,以及鞋底处来自于田埂上的绿色庄稼汁液,种种证据皆指向他。 假设人确实是阿文杀的。 诱因呢? 按照其他村民的说法,这两人关系极好,即便发生了矛盾也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而且阿文的媳妇也说他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 余幼容信她所说的话,要是阿文哪里不同于往常,她今儿哪有心思凑这种热闹? 最匪夷所思的。 阿文杀了人后,他没有将凶器扔掉,更没有回家换衣服,反而穿着全是血的衣服拿着全是血的刀。 到了村外。还死在了这里—— 没有外伤,余幼容又检查了头部按压了胸腹,皆没有异常。 直到撬开死者的牙关,她才看到舌头是不正常的艳红。其实她可以选择更简便的方式验毒,但为了取信这些村民最终她选择了相对而言比较传统的方法。 她劳烦里正去找银牌和皂荚水。 等里正带着这两样东西回来,余幼容从袖子里抽出皱巴巴的棉手帕,蘸上皂荚水用力擦拭银牌。 等到将银牌擦得通亮,她捏住死者下巴,迫使他嘴巴完全张开,将薄薄一片银牌塞了进去,又重新合上死者的嘴巴。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才将银牌取出。 当看到取出来的银牌通体发黑时,围着的村民包括里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里正问,“阿文这是中毒了?” 余幼容没急着答话,检查过银牌后又重新验了尸,除了艳红的舌头,尸体身上并无其他中毒症状。 但银牌黑成这样,说明毒性很强,不该如此才对—— 思考的间隙,尸体的唇部颜色也明显比方才又红了几分,余幼容眸光晃了晃,取出解剖刀在尸体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红的不正常的血流出来,落到地上滴在几株牛繁缕上,呲——很轻微的一声。 牛繁缕冒出一缕白烟。 最先接触到血的白色小花枯萎了,紧接着绿油油的叶子也被灼出几个洞,眨眼功夫几株牛繁缕全枯死了。 亲眼见识到这一幕,村花屯里的村民全部惊呆了。这是什么毒?这么可怕? 余幼容本想让里正再去抓一只鸡过来,抬头便见一群人呆呆傻傻的站在那儿,像是丢了魂般,还是萧允绎主动弯下腰问,“要什么?我帮你去拿。” 明明说一句“抓只鸡”就行了,但余幼容情不自禁想到了堂堂太子殿下抓鸡的画面,脸色不由有些古怪。 好在很快她又将心里的杂念压了下去,“我需要一只鸡,活的家禽都可以。” 萧允绎明白了她的意图,很快便带回了一只鸡。 余幼容用毒血喂鸡检验毒性,大概过了一刻钟不到原本安静的鸡扑腾着翅膀突然飞起来。 在人群里蹦上蹦下,扬飞一地鸡毛。 所以—— 阿文是因为中了毒心智受损性情大变,才会持刀砍杀了人,所以第一名死者身上才会到处都是伤口,凌乱却又深不致命。那阿文这毒又是在什么地方中的呢? 之后几名衙役和天下第一庄的门人一起去阿文家进行了搜查,没有发现任何毒药。 ** 回到天下第一庄,跟在百里无忧身后的几名门人看余幼容的眼神明显变了。 对于这两个突然出现在庄内的人,他们只知道是庄主的客人,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何身份。 今日在村花屯当余幼容说自己是仵作时,他们还纳闷不解来着,庄主何时认识了一名仵作?还特地安排他们住在了前庄主一直住的院子? 见识过余幼容只是验了验尸便找到了杀害第一名死者的凶手,他们什么疑惑都没有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有还有。 在他们看来,第二名死者根本就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但他也很快就查出来了。甚至随随便便利用杂草和家禽就确定了毒性。 到底是谁造谣说仵作是贱职?害得他们一开始还瞧不上他来着。 百里无忧的震惊不比这几名门人低,原来验尸里面的学问这么大,想到她还打算劝这孩子不要再做仵作—— 如果说验尸之前她看余幼容的眼神是心疼,那么验尸之后她看余幼容的眼神变成了欣赏。 “容儿,你答应里正三天为限,是不是早就看出那伤口是何凶器所致?” 百里无忧本想着等余幼容回应后夸一夸她,没想到面前的人干脆的摇了摇头,“尸都没验,我哪能一眼看出?” “那你说三天内给里正一个交代是笃定自己能找出凶手?” 余幼容再次摇头,“案子一定要查,但什么时候能查清,这个我真控制不了。”她到底给了他们什么错觉,让他们觉得查案探案这么简单? “而且,我只说给交代,又没说一定找出凶手,就算三天到了也有说法。” 章节目录 第438章 因为她喜欢梅花 她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断自己后路的人。 百里无忧似没想到余幼容竟是这样有心计的性子,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愁,喜的是她不会被人欺负。 愁的是——这孩子隐约长歪了走偏了。 也不怪她这么想,天下第一庄是名门正派,行事作风向来光明磊落,若是百里无忧亲口允诺里正三天内给他个交代,那定是要在三天内找出凶手的。 好在百里无忧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没叫余幼容看出心里的想法,继续跟她探讨案情。 “如今顺利找到了杀害第一人的凶手,也算是给了里正给了村民们一个交代,就是不知道第二人所中之毒究竟是何毒,我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奇怪之毒。” 这点余幼容赞同,那毒确实很古怪。 可惜南宫离不在了,要不然带点毒血回去让他查查,定能查出那毒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收回思绪。 “明日我再去村子附近看看。”虽然杀人一事真相大白了,但失踪的那些村民至今下落不明,余幼容心里隐隐有感觉,村民失踪一事可能会与那古怪的毒有关联。 ** 百里无霜生前住的院子叫梅园,因为院子里有很多梅树。 腊月里,梅花开的正盛,艳丽而不妖,清幽而淡雅,苍古而清秀,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幽幽的香。 混着冬日的冷冽沁人心扉。 余幼容眯着好看的杏眸深深嗅了嗅,“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会喜欢梅香吗?我好像反问你喜欢需要原因吗?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她转头微抬着下巴望身旁的人,“因为她喜欢梅花。”血缘有时候真神奇。 萧允绎去年之所以会问她为什么喜欢梅香,是试探她还记不记得那年悬崖下寒潭前山洞里的事。 可惜,那时的她根本不解风情,也根本没将那年的他放在心上。他迎向她幽幽晃着的眸光,若有所思,“那她应该会喜欢我这个女婿,我也喜欢梅花。” 眼前的小姑娘眸光晃的更厉害了,“殿下,你是不是没发现百里庄主看你的眼神?防贼似的。” “她怕我偷走你?”萧允绎苦恼的蹙眉,“可你就是我的。” 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一点一点红了脸,太子殿下忍不住笑出声,曾经不解风情的小姑娘染上风月,沾上情爱,终于知道男欢女爱为何物了。 他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还要忍耐三个月,九十日,一千又八十个时辰。” 有时候聪明并不是什么好事,就比如现在,余幼容立马就懂了萧允绎的意思,这人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啊! “咳!咳!” 百里无忧的咳嗽恰好在这时传来,余幼容勾起嘴角有恃无恐的对太子殿下挑眉,“那就请殿下继续忍耐喽。”说完便将身前的人推开,那神情活脱脱一个嫖完不给钱的登徒子。 一转头,余幼容神情如常,望着刚分别又出现的百里无忧,不解的问,“百里庄主还有事?” 百里无忧视线从萧允绎身上飘过,这才让开身,露出身后跟着的两名男子。 “这是我两个儿子,卫舜和卫泽,刚好回来就带来给你看看。”说着百里无忧回头,温和的语气立马变得严厉不近人情。 “叫姐姐。” 百里无忧的两个儿子还沉浸在自家母亲破天荒的温柔中。 想着等见到他们爹一定要告诉他这个惊天秘闻,母亲不是不温柔,只是不对他们父子三人温柔而已。 就又听见了自家母亲严厉不近人情的声音,顿时又好奇又感慨,就是无缘无故让他们叫一个陌生人姐姐,他们一时还真叫不出口。 两个一身正气大的十六七小的十三四的少年一脸别扭不自在。 最后迫于母亲的淫威还是叫了“姐姐”,叫完他们才抬头去看不远处的余幼容,只一眼便再移不开了。 母亲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好看的姐姐?不对啊——这人明明穿着男子的衣服。 他俩又不由的将视线投到旁边的萧允绎身上,又惊艳了一下,母亲说他们是从京城来的,京城中的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吗?果然天子脚下就是不一般。 年纪小的卫泽甚至想,他也要去吃几年京城的大米,喝几年京城的井水,那样他就能长得好看了。 卫舜和卫泽两兄弟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查村花屯村民失踪一事。 此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百里无忧最新查到的线索,谁知什么话还没说,就被自家母亲神秘兮兮的拉到了无霜姨母住的梅园。 还莫名其妙认了个姐姐。 本以为叫完姐姐就能说正事了,结果自家母亲根本不避讳这两个陌生人。 一群人就在梅园的暖阁说起了村民失踪的最新线索,“我们去了凤栖坞,南无月果然不在。” 卫舜和卫泽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卫舜继续说,“我们打听到南无月在应天府,具体何时来的不清楚。这就能跟前几次的事对上了,那些人确实是凤栖坞的。” 南无月是凤栖坞的门主,为人残暴嗜血,以杀戮为乐。 如果不是他暴戾的手段,凤栖坞也不会短短几年内就压天下第一庄一头,隐有成为江湖第一帮派的苗头。 “那几次交手倒是没有看到南无月。” 百里无忧拧着眉,满脸愁容,“虽然我们天下第一庄与凤栖坞向来不对付,但被陷害还是第一次。” “母亲,他们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要不是凤栖坞,我们也不会如此被动。” 百里无忧沉默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可是南无月为何要大老远的跑来应天府抓走几名普通村民?以前他们做事狠厉,目标也明确,这次——” 这下子卫舜和卫泽也沉默了。 另一边,余幼容原本注意力一直在他们三人身上,察觉到身旁的太子殿下过于安静便看了他眼。 也不知道萧允绎想什么想的入神,两眼放空,手指无意识敲着旁边的茶几。 余幼容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未察觉。她再次看向百里无忧他们,心里冒出一个大胆想法,难不成太子殿下认识这个南无月?说不准还跟这个凤栖坞有什么关系。 凤——栖——坞——凤栖梧桐? 章节目录 第439章 第二个陆聆风 之前来天下第一庄打算带百里无忧回去问话的那几名衙役,一回应天府府衙便将村花屯发生的两起命案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讲给了知府大人听。 应天府知府大人韩未明正为多起失踪案发愁呢! 听说应天府竟然来了这么一位了不得的仵作,第二日亲自带着那几名衙役又去了趟天下第一庄。 不像上次那般嚣张无礼,韩未明向守门护院道明来意后便在庄外等着,一直到护院通禀过百里无忧才得以进入天下第一庄。 百里无忧也没刻意为难他们,护院去领韩未明等人进来后就去了忠义堂。 忠义堂里,韩未明原以为百里无忧定会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竟然先一步等着自己了。 他心中有几分疑惑和不安,面子功夫做得十足,拱手道。 “百里庄主,失敬失敬。听说我这几名属下昨日在天下第一庄很是无礼,今日特带着他们前来赔不是,我将这几人交给百里庄主,任凭百里庄主处置。不过——” 韩未明说着话音一转,“他们几个没什么见识这才冲撞了百里庄主,还望百里庄主海涵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百里无忧面上无笑,心里揣测着这位知府大人的来意。 “他们也是听命行事,我为何要跟他们计较?”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韩未明心弦绷了起来,憨憨一笑,避重就轻,“百里庄主不计较就好,不计较就好。” 客套结束,终于进入正题。 韩未明佯装好奇的四处望了望,“我听他们说了昨日村花屯杀人一事,多亏有百里庄主认识的那名仵作在,要不然我又有的忙了,百里庄主应该也知道,越临近年关啊这事情就越多。” “所以——知府大人是特意来道谢的?” 不等韩未明接话,百里无忧又直接堵住了他的说辞,“那就不必了,她只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 言外之意便是那名仵作破了杀人案与你们府衙无关,道谢就更谈不上了。 而且也直白的告诉韩未明,他们官府诬陷她诬陷天下第一庄这件事她没忘记,也没过去呢! 韩未明心弦差点绷断,他还以为百里无忧肯见他就是给了他台阶下呢!看来这是记恨上他了。但这也不能只怪他啊!眼瞧着就要过年了,应天府的案子一件接一件起。 要是不赶紧结案,他这年就别想好好过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能当上应天府知府,韩未明自是有几把刷子的,“怎么说也帮了府衙大忙,谢肯定是要谢的……” “那知府大人谢也谢过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韩未明的心弦彻底断了,凳子还没坐热呢这就要赶他走了?韩未明哪肯就这样离开,厚着脸皮屁股未挪半分。 “说起来我也要好好跟百里庄主道个歉,只听信村花屯村民一面之词就怀疑百里庄主,不过请百里庄主放心,那几起村民失踪案我一定会还百里庄主一个清白。” “那便先行谢过知府大人了。” 软的行不通,硬的不敢来,韩未明头疼了,他还指望那名仵作帮忙调查调查那几起失踪案呢? 一时间想不到说服百里无忧的法子,韩未明又不想走,干脆自顾自聊了起来。 “不知百里庄主听没听说过一名叫做陆聆风的仵作,他是河间府人,这些年帮助河间府知府傅文启大人破过不少悬案奇案。” 出乎意料的,百里无忧竟然被韩未明的话吸引了,面上表情虽未变化,眼睛却朝他看了过来。 于是乎韩未明说的更加卖力了,“听闻那位陆仵作后来又去了京城,在傅大人的推荐下结识了大理寺卿君怀瑾大人,又破了好几起匪夷所思的案件。” 他啧啧感慨,“要是我应天府也有这样的仵作,何愁破不了失踪案啊!” “仵作不是只验尸吗?怎还破案?” 见百里无忧主动跟自己搭话,韩未明连忙回答,“所以说那位陆仵作厉害啊!不仅验尸了得,破案也了得。” 百里无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时韩未明瞄准时机问,“百里庄主,不知你庄内那名仵作现在何处?我能不能见一见他?” 察觉到百里无忧听了自己的话立马露出防备眼神,韩未明立即解释,“百里庄主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假以时日说不定他能成为第二个陆聆风,想提前结识结识。” 恰在这时,余幼容和萧允绎来了忠义堂。 那几名耷拉着脑袋的衙役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喜气洋洋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问好,“公子好。” 韩未明精明着呢! 已经猜到进来的这两人中定有一个是那名仵作,绷断的心弦又接回去了。 余幼容视线飘过几名衙役,随意扫了眼坐在百里无忧对面的大肚腩男子,没太在意他是谁,更忽略了他熠熠生辉的双眼。 她径直走到百里无忧面前,“百里庄主,我们俩要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打过招呼后余幼容一刻不停,转身就要离开。被韩未明手忙脚乱的拦住。 “这位公子留步。” 拦住余幼容后,韩未明正要自我介绍,抬头便瞥见了对方暴躁且不耐的眼神,心下一惊,紧张到喉咙滚了两下。 这位公子——看起来不大好惹啊!看一眼就叫人怵得慌。 “有事?” 很轻的两个音节,透着一股子散漫,不耐烦的情绪更浓烈了,身旁的萧允绎已经习以为常,倒是叫百里无忧惊慌了一会儿,之前她就觉得这孩子长歪了走偏了。 果不其然,她若是再抖两下腿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要是她家那两儿子这般,定是要被打断腿的。 非打得他们好好说话不可。 可眼前这个——她舍不得打。百里无忧在心里一阵伤感,也不怪她这样,念安姐已经将她养的够好了。第一次见面就帮她缝合伤口,这次还验尸破案还了她的清白。 “我——我——” 韩未明紧张的结巴起来,脑袋一片空白跟喝断片了似的,说话全凭本能,“我就是想谢谢公子,破了昨日那起杀人案件。” 余幼容“哦”了一声,用眼神询问韩未明:还有事吗? 就在韩未明好不容易将自己的心绪稳住,打算详细跟余幼容说一说昨日的事,再顺便请他帮个忙时。 萧炎急匆匆跑了进来,他没顾得上跟自家爷打招呼,跑到余幼容面前。 “陆爷,有消息了。” “陆爷?” 韩未明跟着重复了一遍,心想这么巧?他记得大家称呼陆聆风也是尊称一声陆爷,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再看向余幼容,韩未明不止是紧张那么简单了。 他犹犹豫豫的询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章节目录 第440章 可有时间破个案 在外人面前余幼容习惯用陆聆风这个名字,她不知道来之前忠义堂里发生的事,只想快点摆脱眼前这人,“陆聆风。”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三个字韩未明还是惊得踉跄了几步。 要不是他下盘稳,估计就跌坐在地上了,“我就说——我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嘛,果真是陆爷。” 韩未明觉得心里那根弦又要断了,他捂着自己的小心脏,说话不由变得尊敬,“不知陆爷怎么来了应天府?要在应天府待上多久?” 连续问了两个问题后,韩未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可有时间破个案?” 这人真吵。 要不是百里无忧在这里,余幼容估计就直接走人了,她视线在韩未明和百里无忧之间晃了一圈,又转头瞧了瞧旁边那几名早已变成星星眼的衙役。 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冷着眉梢,语气虽冷还算乖,“就是你让人带百里庄主回去问话?” “不是我!” 韩未明想都没想就否认,指着旁边那几名眼睛还冒着星星的衙役说,“是他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明明只是叫他们来天下第一庄了解情况,我怎么可能要带百里庄主回去问话?” “真的?” “千真万确!若是陆爷不信我可以发毒誓!” “你发。” 韩未明:“……” 最后韩未明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的发了个毒誓,发完之后在心里连连“呸呸呸呸”了不知道多少声,暗暗说了好几遍百无禁忌百无禁忌才又凑到余幼容身旁。 刚要开口被一直等在旁边的萧炎截了胡,“陆爷,我查到应天府的失踪案不是这一两个月才开始的。” 余幼容被萧炎吸引去了注意力,没再理会韩未明,“怎么回事?” “早在村花屯之前,应天府多个村庄前前后后共发生过几十起失踪案件,而且失踪的多是女子,年龄从五岁到三十五岁全都有,至今无一人找回。” 百里无忧听到这里立马将视线转向韩未明,“知府大人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 韩未明头上激动的冷汗还没干呢!又冒了一层心虚的冷汗,支支吾吾着,“应天府这一年时间确实发生了很多起失踪案件,也如这位小兄弟所说基本都是女子。” 像是为自己辩解一般,他又连忙说,“只有村花屯失踪的村民有男有女,很有可能不是同一拨人。” 余幼容听完他的话直接去看萧炎,等到萧炎点头证明韩未明说的是真的。 她才说,“既然之前已有过多起失踪案件,单凭这次失踪的有男子,你就认定不是同一拨人?” “不是——”可能是眼前的人气场太强,韩未明更心虚了,“不是还有村花屯的村民作证嘛,他们说亲眼瞧见天下第一庄的人绑走了那些村民。” “他们?谁?” 余幼容昨天才开始接触这个案子,还没深入了解情况,刚好趁机问问。 其实韩未明也没见过指证天下第一庄的村花屯村民,他转过头去看那几名老老实实站着的衙役,问,“指证天下第一庄的那人叫什么?他说在什么地方看见绑架来着?” “回大人,是叫阿文。” 那名衙役突然激动的叫了一声,好像才反应过来一般,“阿文不就是昨天杀人的那个屠夫吗?” 韩未明没想到居然问出了这样的结果,追问道,“就是那个中毒死的人?” “没错,就是他!” 余幼容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整理了下,又对那几名衙役说,“带我去目击现场看看。”说完她朝百里无忧点了点头算作道别,然后就跟着那几名衙役离开了天下第一庄。 萧允绎和萧炎自然同行,韩未明也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一直等他们离开了有一会儿,百里无忧才想起来找卫舜和卫泽,“你们俩赶紧跟去,保护好姐姐。” ** 应天府的温度相较京城要高很多,今年冬日只下过一场雪,已连续晴了好几日。 那几名衙役凭借记忆将余幼容带到了距离村花屯几里路的一处小树林,小树林就在发现阿文尸体的不远处,隔着两道田埂一块地。 余幼容没让他们跟着,独自在林子里转悠了有半个时辰。 韩未明等不及想要过去找她,被萧允绎拦了下来,韩未明本想呵斥来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又被怵了下。 得,这一个两个都是不好惹的祖宗,他还是安安静静在这儿待着吧! 余幼容回来后,直接跟韩未明说了自己的发现,“里面有好几处被践踏过的痕迹,像是打斗,不像绑架。”可惜阿文已死,如今也问不了当时的情况了。 “还有——” 她伸出手,展开一块皱巴巴的棉手帕,里面包着一些泥土,颜色红的不正常。 韩未明伸长脖子望了望那些泥土,没太明白余幼容的意思,倒是站在他身后的一名衙役叫了起来,“这土这么红是不是因为浸过血?这血这么红是不是因为中了毒?” 这衙役要比这知府聪明。 余幼容点头,“也许中毒的不止阿文一人。”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活着,也不一定。 之前韩未明没来得及跟余幼容自我介绍,余幼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称呼“这位大人”,她说,“如果可以,劳烦将所有失踪案的卷宗送来天下第一庄。” “可以!当然可以!” 韩未明求之不得!案子破了他就能过个好年了。 之后的两日余幼容一直在天下第一庄查阅卷宗,寻找多起失踪案之中的共同处,而韩未明自然而然也成了天下第一庄的常客。 萧允绎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带着萧炎去了别处,至于萧蚩和萧尤,继续养伤中。 到了第三日,腊月初七。 百里无忧在押镖途中又一次遭遇凤栖坞的伏击,身受重伤,卫舜卫泽两兄弟也受了不轻的伤。 余幼容得知消息时,刚将这一年内发生的近七十起失踪案件中的线索整理完毕。来不及休息片刻又立即动身跟随天下第一庄门人去接应百里无忧母子三人。 章节目录 第441章 天下第一庄将要面临的困境 百里无忧遇袭的地方在秦淮河,押的是私镖,雇主好巧不巧就是应天府府衙的正五品同知胡盟胡大人,官职就比韩未明这位正四品知府低了一点。 但背景要比韩未明厉害得多。 这位胡盟胡大人的家族算得上簪缨世族,祖上做到过三品以上的官,也出过好几位进士。 虽然到胡盟这代没落了不少,好在祖宗庇佑福荫后代,先人积攒的家底够胡家好几代挥霍了。且胡家已在应天府盘结百年,不管是人脉还是地位都不是常人能比拟的。 是以,在接这单镖前百里无忧将押镖这条线路反反复复走了不下十遍,确认万无一失才收了对方的定金。 没想到最后还是在秦淮河遭遇伏击,不仅镖丢了,天下第一庄门人也死伤惨重。 余幼容的行李里有医药箱,现场就给百里无忧母子三人处理好了伤口,百里无忧伤的比较重。 先行被门人送了回去,余幼容则留下来勘察现场。 因为之前母亲特地交代过要保护姐姐,卫舜和卫泽也留了下来,顺便跟她讲了劫镖前后发生的事。 最后卫舜红着眼睛扬言,“凤栖坞实在太可恶了!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余幼容的反应没他那么大,只问,“那个南无月来了吗?” 两兄弟同时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这几次凤栖坞与天下第一庄交手,南无月一次都未露过面。余幼容又问,“除了身穿凤栖坞的帮派服饰,招式相同,还有其他地方能证明对方就是凤栖坞的人吗?” 见卫舜卫泽面露疑惑,余幼容索性举了个例子。 “伏击天下第一庄不是小事,凤栖坞总该派出一两个有分量的人。”而所谓有分量的人自是在凤栖坞有地位的。 天下第一庄与凤栖坞斗了这么久,恐怕对方凡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全部认识。 提醒到这儿,两兄弟明白了。 卫舜再次摇头,蹙眉,“没有熟面孔。母亲之前也怀疑过对方是不是凤栖坞的人,但如今江湖中武力在天下第一庄之上的帮派除了凤栖坞,找不出第二个。” 他之后说的话有些绕口,“而且,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信息能证明他们就是凤栖坞的人,但我们却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不是凤栖坞的人。” 问题就在这儿了。 凤栖坞跟天下第一庄本就是死对头,即便有人冒充凤栖坞,天下第一庄也不会特意去证明对方的清白。 更甚者,凤栖坞也根本就不会领情。 余幼容大概了解情况后,又问起被劫了镖会怎样,这下子卫舜眉头蹙的更紧了,“收定金时,母亲也会跟对方签订契约,若是丢了镖,要双倍银子赔偿。” 这次胡盟托付的镖是他给应天府各方势力的新年贺礼,如今胡家一代不如一代,靠能力是行不通了。 那就只能靠银子来走动关系。 应天府不是小地方,各方势力也错综复杂,胡盟使出去的银子自然也不是小数目,光是赔偿就能撕下天下第一庄一大块肉,更不要说是双倍赔偿。 不仅如此,天下第一庄这几年的地位本就每况愈下,如今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江湖虽不比官场。 但趋炎附势的人也多了去了,恐怕又要明里暗里声讨天下第一庄不配高居江湖第一帮派。 卫舜年纪虽不大考虑事情却面面俱到,他已经预见今后一段日子天下第一庄将要面临怎样的困境了,可他却又无能为力。 他忍着伤口处的疼痛长叹一口气,“眼下最先要做的是稳住胡盟大人。” 万一他不肯轻易放过天下第一庄就不是单单赔偿双倍银子那么简单了,“姐——”卫舜一开口。 突然扭捏了下,他还不太适应姐姐这两个字,含糊过去,“如果没其他事,你跟卫泽先回去吧,我去趟胡府探探胡大人的态度。” “我跟你一起去。” 余幼容刚说完,一直没说话的卫泽立即高举起包着纱布的手臂,“我也要去,我不回去。”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稚气未脱,却已经无惧腥风血雨,生死之前面不改色了。 ** 应天府主街上的一家茶馆,萧炎走到最里面的包厢前,敲门进入。 踏进包厢关好门,他视线扫过他们爷对面坐着的一名长得十分邪气的男子,刚对上对方的倨傲眼神便又将视线缓缓移开了。 萧炎走到萧允绎身旁,附在他耳边低语片刻,等汇报完毕见他们爷面前的茶杯空了,又帮他斟满茶水,这才退到一旁。站定后视线再次有意无意扫向那名邪里邪气的男子。 隐约有几分幸灾乐祸。 萧允绎没碰那杯斟满的茶,抬头一瞥对面的人,只一个眼神男子便意识到出事了,还是大事。 他也不慌,悠闲的嘬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不紧不慢的问,“怎么了?” 萧允绎指尖绕着满杯的杯沿转了一圈,“你刚才跟我说胡盟打算借天下第一庄转移大批银子——”他顿了顿,“银子被劫了。” “什么?”情绪起伏,男子手中的茶杯晃动溅出几滴水,好在还算镇定,“是谁劫的?” “凤栖坞。” “操!”镇定个屁!男子猛地将茶杯放在桌上,洒了半杯水浸在茶杯周围,“到底是哪个狗娘养的陷害凤栖坞?”他背井离乡含辛茹苦把凤栖坞整出点名气容易吗? 萧允绎轻飘飘横他一眼,“当初将凤栖坞交到你手里是为了制衡江湖各方势力,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操!他居然侮辱他的实力!? 行吧,侮辱就侮辱吧!传说中残暴嗜血以杀戮为乐的某门主轻易就妥协了。 “这段时间天下第一庄的事我也听说了,”有人假借凤栖坞之名没少欺压他们,他之所以没管。 是因为那些人没给凤栖坞丢脸,跟天下第一庄的几次交手赢多输少,反正他们跟天下第一庄的关系也不好,也乐得见他们被拉下江湖第一帮派的位置。 如此一来,凤栖坞就能渔翁得利了。 只是没想到打打架就算了,那些人竟然跑去劫人家押的镖。虽说人在江湖混,该耍的手段不能少。 但凤栖坞始终是有底线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也是面前这位爷早就定好的,南无月晃了晃身子,天生邪气的坏人脸上恍然,“你找我来的真正目的——” 章节目录 第442章 本身就是个局 南无月天生邪气的坏人脸上恍然,“你找我来的真正目的不会是为了天下第一庄吧?” 面前的人没否认,端起茶杯吹了吹茶面上飘着的叶子,半点心虚都没有,“既然你人在应天府,自是要见见的。” “以前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上心?” 南无月突然就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去京城办事顺道去看他,人家可忙得挤不出半个时辰,最后人都去了河间府他还傻憨憨似的住在客栈等着见他一面呢! 而这一次—— 他刚到应天府就收到他要见面的消息,原本需要七天处理完的事情硬是被他用两日就解决了。 见了面他还以为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结果这位爷喝茶话常,惬意得很。 索性他就说起了他这次来应天府的原因。 凤栖坞前些日子得到消息,胡盟私下里准备了大量现银,按理说过年期间需要现银流动不算稀奇,但凤栖坞在应天府的暗线查了胡府的流水账目却发现这里面大有文章。 明面上胡盟调出去的银子是五百万两,实则,还有另外的五百万两在调动期间不知所踪。 五百万两已是大数目,遑论一千万两? 南无月这次来应天府就是为了调查这批银子的去向,以防胡盟做出什么不受他们控制的事,扰乱应天府的格局。 他花了一日时间收集齐胡盟今年的送礼名单,根本就没有五百万两。 又花了一日时间查到了另外五百万两现在何处。 那五百万两分成三路往北边去了,胡盟这是在应天府散财还不够,还要一路往北散到京城? 显然,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南无月眉头一横,本就邪气的脸凶相毕露,“你说,镖银被劫会不会本身就是个局?” 正经不过三秒,南无月又想起了前一个问题,“不对啊!你什么时候跟天下第一庄扯上的关系?” 萧允绎答非所问,“说不定以后凤栖坞跟天下第一庄就是一家人了。” 南无月:“?” 南无月满脸问号,一家人是什么鬼?怎么就成了一家人了?他嗤嗤笑两声,揶揄道,“据我所知百里无忧生了两儿子,百里无霜更无一儿半女,你怎么跟人家成为一家人?” 更何况眼前这人都有太子妃了,说起他那位太子妃,南无月眼睛亮了亮,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媳妇儿?” “就明天吧。” 南无月:“……”这人今天怎么一直不按套路出牌?他好奇的多问了一句,“她也来了应天府?” “嗯。”说起萧允绎见南无月的目的,如他所猜就是为了天下第一庄。 针锋相对几年,天下第一庄和凤栖坞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所以萧允绎没敢直接告诉余幼容他跟凤栖坞的关系。 怕她为难。 至于近段时间发生的事,萧允绎也料到即便南无月没参与,也一定纵容了,哪里还敢说出实情? 想到自己还在百里无忧的考察期,萧允绎看向南无月的眼神很不善。 既然是他闯出的祸,自然也要由他出面了结,明日他就将这人带到他家小姑娘面前,要打要杀随她的便,等他家小姑娘这关过了再将他交给百里庄主。 到时候是生是死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南无月突然从萧允绎眼中看到“杀气”,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根本没意识到明天有场鸿门宴正等着他。 一向在江湖中无法无天的他难得没多想没深究,“说起来百里无忧越活越回去了。绑架村民?我会做出这么小家子气的事?不过——冒充凤栖坞的人我始终没查到来路。” “那你也越活越回去了。” 萧允绎毫不留情的怼回去,随后又说,“这几天我让萧炎跟着你,务必要尽快查出那些人的身份。” ** 胡府。 余幼容、卫舜、卫泽三人在花厅坐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到胡盟,茶水喝到不知第几杯时,卫泽忍不住问一旁守着的胡府管家,“劳烦问一下,胡大人还要多久忙完?” 胡府管家趾高气扬的看向卫泽,说话阴阳怪气的。 “这我可不知道,临近年关我们老爷本就忙,结果你们天下第一庄又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一时半会儿估计忙不完了。” 前几句胡府管家还只是试探,见天下第一庄这几人没说话,越发肆无忌惮,“还什么天下第一庄呢!随随便便就被人劫走了五百万两银子,我看也不怎么样。” “你——” 卫泽正要跟胡府管家理论,被卫舜压住了放在桌上的手。 卫舜朝他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卫泽心里气得不行,可又明白这个时候不能跟胡府的人起冲突,只能憋着火气重新坐了回去。 一旁的余幼容抬了抬眼皮,像是在看那名管家,又像在看别处,安静到完全没有存在感。 与此同时,胡府书房。 一名个子不高五十多岁的男子坐在书桌后,仰靠椅背,姿态惬意,不大的眼睛泛着精光,含着笑意,“灵娘那边没露马脚吧?” “灵娘办事大人还不放心?她与大人安排在护镖队伍里的人里应外合,差一点就杀了百里无忧。” 坐在男子对面的人背着光,看不清长相,只能透过身形轮廓看出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 “那就好。” 这名五十多岁的男子正是胡家老爷应天府府衙的同知胡盟大人,确认事情万无一失,他姿态比之前更放松了,脸上的皱子都跟着舒展了开来。 “镖银不能在应天府久留,今晚你就亲自护送那五百万两银子进京。这件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胡盟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走的快些年前就能将银子送到京城,走的慢些也能在元宵前到,不算太晚。他已经提前安排人在京城接应,只要出了应天府之后就容易了。 想到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成功攀交上左相大人徐明卿。 再经由他举荐成为晋亲王萧允聿的人,胡盟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等晋亲王一登基他就是从龙之臣。 到时候别说是一千万两银子,要多少两银子没有? “放心,耽误不了大人的事。倒是大人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一山不容二虎,天下第一庄不能再留了。” “没忘没忘。” 胡盟坐直身子仰起下巴朝门外努努嘴,“这不,两小子在外面等了两个多时辰了,这次天下第一庄丢了我的镖,害得我损失一大笔银子——他们还敢送上门?” 他嘿嘿笑起来,“今儿,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过几天,再送百里无忧去地府见她这两儿子。” 章节目录 第443章 他好喜欢这个姐姐 久久等不到胡盟,卫舜瞧了眼外面的天色,起身走到胡府管家面前一拱手。 “天色已晚,我们不便继续打扰,请管家告知胡大人我们来过。明日我会再登门拜访,关于镖银被劫一事定会给胡大人一个妥善交代。” 说完卫舜也不等胡府管家的回应,看了眼余幼容和卫泽。 示意他俩可以走了。卫泽到底比卫舜小几岁,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脸已经完全黑透。 他哼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余幼容也慢悠悠起了身。 三人尚未踏出花厅,胡盟竟然出现了。 胡盟长了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没什么记忆点,唯一让人印象深的便是他看人时算计打量的眼神,眼珠子转的频率比一般人快得多,无形中就令人生出不适与排斥。 “老爷,您来啦!” 胡府管家狗腿似的迎了上去,又是低头哈腰跟在旁边,又是端茶倒水伺候左右,就是不介绍卫舜三人。 胡盟也好似故意一般,一口一口喝着茶,除了进花厅时目光对上过卫舜三人。 之后便完全当他们不存在。 这次别说卫泽气得不轻,卫舜也蹙了眉,只不过他们任务失败理亏在先,也怪不得雇主这副态度。 他主动上前打招呼,“胡大人,我是天下第一庄的卫舜,对于这次镖银被劫一事很抱歉。你放心,我们会尽力追回那五百万两银子,如果追不回便由天下第一庄承担你的损失。” “承担我的损失?” 胡盟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明显不想好好解决事情,横眉冷眼。 “你们承担得起吗?也别怪我看不起天下第一庄,据我所知你们没法调出五百两现银吧?” 见卫舜卫泽两兄弟脸色相继沉了下去,胡盟继续说。 “五百两现银都拿不出来,你们怎么赔偿我双倍银子?怎么赔偿我一千万两?等你们东凑西凑这年早就过去了!我的事早就耽误了!” 胡盟一声比一声大,唾沫星子差点蹦到卫舜脸上。他自然不会直接说这银子是要送人的,是用来贿赂的。 只反复强调耽误了他的大事! “银子我也不指望你们能还的出来,但这口气我必须得出!”也不算毫无预兆,胡盟突然摔碎了手中的茶杯,就砸在卫舜脚下,茶水湿了他的衣摆。 不等卫舜卫泽有所反应,花厅两边的入口涌进来十几名手持武器的护院。 瞧这架势,是不打算放他们走了。 卫泽这时候终于爆发了,他拔出佩剑指向胡盟,小小少年血气方刚。 “丢失镖银是我们的错,但我们会依照契约赔偿你的所有损失,你现在一点时间都不给我们就言语侮辱,刀剑相向,是否欺人太甚!” 这一次卫舜没再拦他,站到了弟弟旁边,又不忘朝角落处的余幼容递眼色,让她一有机会就逃。 余幼容点点头,没叫他担心为难。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儿,她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花厅里的这些人,她也算在江湖中浸泡过几年,能察觉出这十几名护院身上的气息不对,眼神更不对。 邪得很。 她摸出袖子中的解剖刀,做出随时应战的准备,又回忆了一番大门到花厅的路。她这两个半路弟弟本来就受了不轻的伤,又是以少对多的情况。 不做好准备,她很难保证将他俩全须全尾的带回天下第一庄。 胡盟是铁了心要卫舜和卫泽的命,没跟他们废话,朝那些护院使了使眼色,手一挥,“给我拿下!” 卫舜卫泽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两人背靠着背,刀剑声响在花厅。 如果说之前余幼容还只是主观觉得这些护院不对劲,那么现在看到这些护院的招式她已经肯定他们有问题了,只不过这路子,她以前没碰到过。 视线从那十几名护院身上移开,余幼容扫了眼不远处得意到忘形的胡盟,一个瞬移到了他身后。 当冰凉的解剖刀搁在胡盟脖子上时,胡盟惊得猛烈一个颤栗,余光瞄到刀面反出的光后整个人更是控制不住抖了起来,“你——你敢挟持——我!” “让他们住手。” 余幼容声音不大,却携着不容人拒绝的威力,胡盟吞咽着口水,心想着这是在自己家,他们就三个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我——我劝你先放开我,否则——否则我让你死——啊!” 一声惨叫,刀尖没入了胡盟的血肉,跟她讲条件?余幼容不知该说这人胆子大还是不要命。 她避开动脉一刀扎在他的肩胛骨处,“这刀是提醒,再废话就不是扎在这里了。” “你你你——”胡盟疼到说不出话来,而花厅里的护院们不用他叫停,已主动停下来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变故。 那十几名护院显然是在意胡盟的命的,一双双凶神恶煞的眼睛要么盯着余幼容,要么盯着余幼容手里的刀,最后,一名眼角处有道疤的人站了出来。 “挟持朝廷命官,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余幼容目光冷然,语气漫不经心的,“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私下里残害百姓,我看——不要命的是胡大人吧?” “你胡说!” “既然我胡说,胡大人慌什么?我还没说胡大人故意挑起朝廷和江湖的矛盾,就是要让大明朝动乱呢!胡大人别不是什么人安插在大明的细作吧?” “你——啊——” 拔出解剖刀,连续扎了两下,胡盟整个肩膀部位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花厅里弥漫着浓郁的腥气,一声声回响着胡盟杀猪似的惨叫。 余幼容视若无睹,“我这人没什么耐心,要命还是放人?” “放放放,放放放。”胡盟疼得音都在颤,他一点都不敢动,只能朝对面的护院转动眼珠子,让他赶紧带人让开。 等到十几名护院已让开一道路,卫舜卫泽两兄弟还没消化这一连串的反转。 卫舜内敛沉稳,虽然惊讶却没有太过显露出来,年纪小的卫泽早就瞪大了双眼,他们这个姐姐可真——他嘴角忍不住扬了扬,有些憋不出笑。 他好喜欢这个姐姐。 特别是看到胡盟疼到发白的脸,更加喜欢了。 可是——母亲为何要交代他们保护姐姐呢?他瞥了眼姐姐手里形状奇怪的刀,她明明不需要他们的保护啊! ** 当天晚上,又一批五百万两现银准备从应天府离开。 南无月得到消息时正在陪萧允绎吃夜饭,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对面的人,“今儿天下第一庄刚被劫了五百万两镖银,就有另一批五百万两现银出现,这么巧?” 章节目录 第444章 所以都是他的错喽 太子殿下的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慢条斯理的嚼完嘴里的食物,将筷子放在筷枕上,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开口,“恐怕不是巧合。” 南无月瞧着对面人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清华蕴藉,心中啧啧两声,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 他好歹也算是个皇子啊,怎么就活的这么粗糙? “难道是胡盟自导自演了这出劫镖戏码?那他可真厉害,自己什么损失都没有,还要让天下第一庄再赔偿他一千万两银子。” 南无月笑着打趣。 “我怎么没想到这种赚钱法子?要是他这次成了,以后我也试试。” “他这出戏恐怕不止是针对天下第一庄这么简单,他是要借天下第一庄掩盖这批银子的去向。” 南无月脸上的笑收了收,“你是说——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一千万两送出应天府,怕被人察觉,先是在账目上动了手脚,又想出这一招金蝉脱壳?” 见萧允绎默认了自己的看法,南无月不得不服气。 “如此一来,无论这批银子之后如何都与他无关了,谁能想到有人会设计去劫自己的银子呢?” 他啧啧两声,谈不上幸灾乐祸,横竖与他无关,“百里无忧这次被坑惨了哟。” “这件事你要负责。” “我负什么责?又不是我劫的银子!”南无月脸色一变,他还委屈呢,莫名其妙就替人背了锅。 萧允绎跟他讲道理,“要不是你纵容那些人打着凤栖坞的名号欺压天下第一庄,百里庄主会受伤?要是她不带伤押镖,怎会被劫?” 所以都是他的错喽? 萧允绎给了他一个莫要狡辩的眼神,“这五百万两银子不能出应天府,劫了。至于另外那三路,留一路看看是什么人让胡盟这么大方,其他两路也劫了。” 劫了? 南无月问,“劫了之后呢?加起来七百万两的银子如何处理?” 萧允绎给自己倒了杯茶,朝窗外看去,“不是已经被劫了吗?给天下第一庄送去五百万两,就说凤栖坞帮他们找回了被劫走的镖银——”说到一半萧允绎又变了想法。 “不行,这就坐实是凤栖坞劫走的镖银。” 萧允绎眸光忽明忽暗,沉默半晌,“今晚你亲自去一趟,好好审审护送银子的那些人,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等查清楚是谁在冒充凤栖坞的人,将银子和人一起交给百里庄主。” “我说殿下,你跟天下第一庄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这几年我都没见你对凤栖坞这么上心过。” 萧允绎瞥他一眼,没搭理这句话。 反正等明天将这人送到他家小姑娘面前,他就什么都知道了,太早告诉他就没惊喜了。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两路银子就当做是凤栖坞给天下第一庄的赔礼,你这几日端正好态度。” 南无月:“……” 拿人家的手软。到时候就算看在银子的份上,百里庄主也应该对他手下留情些吧?话又说回来,不知者无罪,他也是被眼前这个人连累了。 南无月隐隐觉得对面这人看自己的眼神不怀好意,此时此刻他活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兔子。 ** 夜更深后,应天府家家户户的灯全熄灭了,万籁俱寂中,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捂住胳膊上的伤口贴着墙壁匆匆行在夜色下。 一直走到巷子尽头他才敲响一处破旧院子的院门。 三声,急促两声后,停顿片刻又一声。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打开露出一张近三十的女子面容。 女子瞧见浑身是血的男子,惊得呼吸都急促了,等到情绪稳定些,她匆匆忙忙将男子拉进院子里,又探头朝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重新关上院门。 一转身便着急的问,“怎么回事?” 男子挥挥手,低哑的声音隐忍着怒意,“别提了,还没出应天府,五百万两银子就被劫了。” “什么?银子又被劫了?” 女子更加惊讶了,她前脚才带人从百里无忧手里劫走那批镖银。交到大当家手里后连夜送出应天府,这么短的时间路线都是临时决定的,消息更是瞒得密不透风。 究竟是谁做了黄雀?居然提前洞悉了他们的行动? “是南无月。” 惊人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女子的表情已开始扭曲,“怎么会是南无月?他什么时候来了应天府?”她越想越想不通,“凤栖坞难不成会为天下第一庄出头?” 他们冒充凤栖坞已不是一次两次,南无月从未过问追究过,也使得他们更加明目张胆无所顾忌。 他们也大概能猜到南无月的心思。 他们要的只是独占应天府这一片的势力,而凤栖坞要称霸的可是整个江湖,做江湖第一帮派。 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要与天下第一庄为敌,南无月都不会插手。 乐见其成。 男子同样不解,他摇了摇头,脸因为失血过多白的吓人,“南无月行事从来随心所欲,谁猜得到他的心思?这次是我大意了。我们先回十二寨再从长计议。” …… 同样一片星空下,余幼容瞧着还剩最后一口气已经昏死过去的护院,若有所思,“十二寨?” ** 次日,忙得连续三日没怎么说过话的萧允绎和余幼容终于坐到了一起。 萧允绎瞧着他家小姑娘眼下的青影,有些不想带她出去了,就想让她好好的睡一觉,可惜某个小女子不领情,半天等不到萧允绎说话,哑着声音说。 “没事我就去找韩大人了。” “有事。” 一个时辰后,还是应天府主街上的那家茶楼,还是最里面的那间包厢,南无月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对面坐在萧允绎旁边的人。先不说别的,这张脸是真的绝。 他家那些个姐姐妹妹在他们那儿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但跟对面这个比,还是输了一大截。 不愧是太子殿下,眼光就是不一般。 见南无月只顾着看他家小姑娘半天不说话,萧允绎在桌下踢了踢他,南无月嗔了他眼,转向余幼容后又尽量柔着面孔,可惜他那张邪里邪气的脸即便挂着笑也不太和善。 “不知道殿下有没有提起过我,我叫南无月。”怕对方不清楚江湖中的事,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知道有个叫凤栖坞的帮派吗?我就是凤栖坞的门主。” 章节目录 第445章 这要是打起来,他很吃亏啊! 南无月?这人就是凤栖坞的门主?话挺多的,跟传闻中相差有点大。 余幼容视线没在南无月脸上停留太久,不急不缓的扭头去看萧允绎,眼神挺淡的,也没什么表情。 太子殿下心里咯噔了下,连忙解释,“我昨日刚见到他。” “这段时间与天下第一庄起冲突的不是凤栖坞,绑架村民的不是他们,劫走镖银的也不是。”说着他又在桌下踢了南无月一脚。 南无月差不多知道这位殿下为何会对天下第一庄那么上心了,原来就是为了他的太子妃。 认识这么久,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昨晚我已找回那五百万两镖银,可惜只抓住几个小喽喽让他们的头跑了。待会儿我就将人连同镖银送去天下第一庄。”最后南无月不忘强调,“凤栖坞也是被人陷害了。” 就算这几次是有人陷害他们,以前那些矛盾总不是假的,余幼容视线在萧允绎和南无月之间晃着。 大概猜出萧允绎为何要瞒着她了。 以天下第一庄对凤栖坞的仇恨程度,即便这次凤栖坞帮他们找回镖银也很难冰释前嫌,顶多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对——江湖中只能有一个第一帮派。 这井水犯不犯河水还很难说。她没矫情到为了这种事去跟萧允绎吵跟萧允绎闹,只是好奇。 太子殿下的秘密真多。 因为有外人在,余幼容坐的很端正,语调也正经了不少,“这么说昨日劫走镖银的人抓到了?是谁?” 提起这件事南无月特地看了萧允绎几眼。就因为他一句话,他连夜将那五百万两银子拦在了应天府,又半刻不敢耽误熬到天亮审问抓到的那几个小喽喽。 床都没粘到就坐在这儿了,算一算他都多久没合上眼了?都是拜对面的人所赐。 若要说萧允绎与南无月是何关系,他们自己怕也说不清楚。南无月是萧允绎收留在凤栖坞的人。 但他又跟萧炎他们不一样,不算是萧允绎的属下。 刚好那时萧允绎缺一个可以管理凤栖坞震慑武林的人,而无处可去的南无月便成了最佳人选。 后来,江湖中人便只知道凤栖坞的门主是残暴嗜血鬼面阎罗般的南无月,却无一人知晓最先成立凤栖坞的竟然是当今太子殿下。 而萧允绎为什么要成立凤栖坞,又要牵扯到另一件宫廷秘辛了。 “是个叫十二寨的帮派,萧炎已经去打听了。”说到这个什么十二寨,南无月是一点印象的没有。 至少他来大明的这几年是寂寂无名的,但能多次赢天下第一庄让百里无忧吃瘪的帮派又怎会在江湖中寂寂无名呢? “十二寨?” 余幼容眉梢一挑,“真巧。”她说了昨日在胡府发生的事,“我瞧那些护院不对劲,将卫舜卫泽送回天下第一庄又去胡府抓了一个护院聊了两句,他说他们是十二寨的人。” 确定只是聊两句? 南无月嘴角微微抽搐,他才刚审过十二寨的几个小喽喽,别说,骨头挺硬,一个个挺有血性,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撬开他们的嘴。 不等萧允绎和南无月告知余幼容便猜出了镖银被劫是怎么回事,“这么说胡盟跟十二寨蛇鼠一窝?” 想起昨日胡盟趾高气扬要天下第一庄承担他的损失说自己必须出气的样子。 余幼容冷笑。 在江湖中混了那么久,南无月立马便看出了余幼容笑中的含义,他抽搐的嘴角有些僵,太子殿下这位太子妃原来不是小白兔,是朵霸王花啊! ** 晌午过后,南无月亲自带着五百万两镖银押着十二寨的人来了天下第一庄。 天下第一庄的守门护院如临大敌,匆匆跑进庄内通知所有人,很快卫舜和卫泽手持佩剑出来了。 南无月一瞧这阵仗脑门出了汗,后悔自己人带少了。 这要是打起来,他很吃亏啊! “两位卫小兄弟——”南无月其实长得很好看,上挑的丹凤眼,细细的双眼皮勾着往上扬的眼尾,只不过他眉毛也长得细了些,如此一来就已经有了几分邪气。 偏他两颊窄,下巴更窄,天生骨相就邪得很。 他很想亲切点来着,但即便笑着也像坏人,卫舜卫泽两兄弟手已经握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南无月哪看不出气氛不对劲,他什么还没说就已经剑拔弩张了。 只能长话短说。 “我听说有人冒充凤栖坞与天下第一庄多次交手,特地来应天府调查此事。”南无月语气十分诚恳,态度也很端正,“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叫我查到了冒充凤栖坞的人。” 说着他朝身旁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人立马将几名十二寨的人推了出去,“就是他们假冒凤栖坞。” 卫舜和卫泽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南无月这是唱的哪一出? “昨日我得知天下第一庄被劫了镖银,便立即派人去查,幸亏在他们将镖银运出应天府前拦了下来,今日特地如数归还,不过——” 南无月笑了笑,“不知方不方便见百里庄主,有件事务必要当面提醒她。” “什么事?” 说曹操,曹操到。 天下第一庄的门人扶着身受重伤的百里无忧走了出来,看到脸色极差的百里无忧,南无月心里诧异一声,看来这个十二寨确实不简单,竟能将百里无忧伤成这般。 他上前拱了拱手,说。 “十二寨与天下第一庄为敌的真正原因我不清楚,但他们劫镖银,据我所知——是受胡盟指使。” 南无月点到为止,剩下的话即便不说百里无忧应该也能猜到。 果不其然,百里无忧闻言脸色变了变。 她视线扫过那几名十二寨的人,复杂又疑惑,消化了许久百里无忧才再次看南无月,“为什么帮天下第一庄?” “说不定以后凤栖坞跟天下第一庄就是一家人了。” 显然,百里无忧并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不过她是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之人,不会是非不分。 如胡盟所说,他们一时间确实拿不出五百万两现银,更不要说赔偿一千万两。 不论南无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解了天下第一庄的燃眉之急是事实,百里无忧同样抱拳拱手,“此番多谢南门主相助,以后若有用得到百里无忧之处还请南门主直言。” “客气客气。” 百里无忧也觉得今日的南无月怪怪的,到处都怪。 就连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与从前每次交锋时变了个人似的,但这张脸又确实是南无月没错。 该谢就谢,谢完之后百里无忧又说。 “我丑话说在前头,即便此次南门主帮了天下第一庄,我们之间也并未化干戈为玉帛,天下第一庄的一桩桩血债,我早晚要从凤栖坞头上讨回来!” 章节目录 第446章 可千万不要告状哦! 南无月脑门又出了一层汗,不过这次他没再顾忌其他,转瞬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南门主,邪吝张扬,“说起血债,天下第一庄也背了凤栖坞不少人命吧?” 江湖中各大帮派交手从来都是真刀真枪,也没有点到即止,谁手上没几条人命?遑论他们? 他笑得坦然,说得镇定。 “此番帮助天下第一庄找回镖银也是为了证明凤栖坞的清白,我凤栖坞行事从来光明正大,不稀罕那些卑劣手段。以后,也绝不会行那些小人之事。” 南无月笑出几分嗜血的意味,“我们凭真本事说话。” 说到这儿百里无忧警惕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没错,以南无月的本事他根本不屑陷害天下第一庄。 承认对手强大,没什么丢人的。 百里无优又上前走了几步,一贯的严肃口吻,“行,以后我们公平竞争,若我们天下第一庄真不如你们凤栖坞,丢了这江湖第一帮派的名号我也无话可说。” “百里庄主可要记住今日所说。”末了南无月又说了句让百里无忧费解的话,“可千万不要告状哦!” 等南无月离开,卫舜卫泽清点完丢失的五百万两镖银,萧允绎和余幼容才露面。 韩未明也在这个时候带着人来了。 忠义堂。 余幼容将近七十卷案宗还给了韩未明,又拿出自己记的笔记,“第一起失踪案是在去年年前,撇开村花屯截止到目前除了都是女子没有任何规律,你们也没查到任何线索。”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余幼容抬头瞧了眼韩未明,她不信这么多起案子居然什么线索都没有。 恐怕是这位大人起初就没上过心,如今也是越演越烈收不了场了才想彻查。 “失踪者年龄范围很大,活动范围更大,没太多交集处,但——”她指尖点了点多起案子发生的时间。 “从年前开始,失踪案便发生的很频繁,隔几日便有一起,但七月二十日后却有近三个月的空白,直到上个月才再次密集起来。” 余幼容问,“七月二十日前后应天府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韩未明听了余幼容的话,绞尽脑汁去回忆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半晌才回答,“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啊!” 说完他又问身后站着的几名衙役,“你们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几名衙役纷纷摇头,这时一旁的萧允绎开了口,“七月二十日?”他沉思片刻,觉得不太可能。 “我记得京中那起连环杀人案——第二起案子就发生在七月二十。” 萧允绎的记忆很好,余幼容的记忆也不差,经他这么一提醒也想起了这件事,她倒没觉得这两件事不可能有什么联系,就是觉得很匪夷所思。 连环杀人案中另外两起案件的死者小燕和金铃可都是人贩子,好巧不巧应天府是人口失踪案。 第二起案子的死者至今没有确认身份…… 如果自七月二十日后应天府便再无人失踪,那么还有可能就是这名死者犯下了这些失踪案。可隔了三个月时间,失踪案件又继续发生了,并且比三个月前更频繁。 所以犯人不会是那名死者,至少七月二十日后的失踪案跟那名死者没有关系。 也有可能—— 余幼容思考的时候很喜欢啃指甲,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也有可能应天府的失踪案是团体作案,而那名死者极有可能是其中一员。 因为“他”的突然失踪,使得其他人害怕了,这才消停了三个月之久,等确认他们并未暴露才再次犯案。 当然,没证据之前这只是她的猜测。 等到旁边的人放下手,萧允绎瞧了眼他家小姑娘被咬的参差不齐的指甲,笑出一丝无奈。 另一边百里无忧也从那几名十二寨的人口中问出了这些日子所发生之事的真相,将人全部关进天下第一庄的牢房后,百里无忧陷入沉思。 十二寨?应天府何时多了这么个帮派? 萧炎那边的消息还没回来,百里无忧也派了人出去,尽管两边人查的很隐蔽,但江湖中好事者本来就多。 加上这段时间天下第一庄又发生了很多事,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于是一有风吹草动便悄悄传开了,一时间十二寨竟成了江湖中人争相讨论的对象,而应天府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各路人马齐聚于此。 包括前些日子就来了的安妙兮和楚禾。 没查到晏殊的下落,他们不敢轻易回京,只能在应天府耗着,没想到竟等来了这出热闹。 这么大的动静胡盟和十二寨的人当然也知道了。 虽然他们最初的想法便是解决掉天下第一庄,让十二寨做应天府这片江湖的头把交椅,但事出突然,还是以这样的被动形势,再加上刚被凤栖坞劫了七百万两银子。 还不能声张,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胡盟不由的慌起来。 十二寨差不多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这些年没少给他送美人送银子,他也给他们行了不少方便。 若是被人知道他一朝廷命官竟然勾结江湖党派…… 后果不堪设想。 当天晚上,胡盟便派人去找十二寨的大当家官四,结果官四没来,来了十二寨的二当家灵娘。灵娘三十上下,虽是女流之辈,性子却比绝大多数男子更绝更狠。 胡盟没说太多废话,只提醒她,“试验过这么多次,你们的杀手锏该派上用场了。” ** 萧炎比天下第一庄先一步查到了十二寨的所有信息。十二寨两年前就有了,大当家人称官四,二当家叫灵娘,三当家叫幺妹,据说这个三当家幺妹已经消失了好一阵子。 寨子里都是些活的不如意抛家弃子不要爹娘却无处可去的人。 应天府不是什么穷苦地方,朝廷官府管得紧,他们自不敢打家劫舍,那他们的开销哪里来呢? 萧炎查到他们的收入来源竟然是贩卖人口。 更直白些便是贩卖女子,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做奶娘,卖去贫苦之地做媳妇儿,卖到花楼做姑娘,甚至还有卖入军营做军妓的。去年他们还算收敛,不敢大肆贩卖。 不知为何到了年底便放肆起来,仿佛有人帮他们打开了应天府的一条通道,让他们有恃无恐了。 听到这里,余幼容和萧允绎的眸光皆冷了下来,余幼容问。 “查到寨子在哪儿了吗?” “查到了,就在村花屯往北二十里的一处山涧后。”萧炎瞧了眼萧允绎,继续说,“爷,属下已集结人马,爷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拿下十二寨,但是——” 萧炎神色不太对,“属下查到十二寨里可能还有被拐去的女子,若是强行攻打,恐有误伤。” 三人沉默着正在思考对策,有天下第一庄的门人跑来了梅园,“陆公子,我们公子被十二寨的人抓走了。”余幼容猛地起身,才走到大门口又有门人神色慌张的跑了过来。 “有怪物!有怪物!” 不等余幼容询问什么怪物?他便红着眼睛发疯似的举着剑朝余幼容当头砍下。 章节目录 第447章 你就看着我跟别人成亲 萧允绎第一反应伸手去挡剑,余幼容已同一时间避开闪到一边,转身看到剑上有血滴下,她说了句松开抬脚便将那名门人踹下了台阶。 那名门人很快又爬起来,再次举着剑胡乱一阵砍,余幼容正要制服他。 另一边传来声音,“不要被他咬到,不要碰到他的血。”那人话音未落也如这人一样,疯了般冲过来。 场面一度混乱,直到两人相继倒在地上咽气身亡才结束。 余幼容和萧允绎面面相觑,一人一边去检查两具尸体——是中毒身亡,余幼容看向萧允绎,“跟村花屯阿文中的毒一样。” 她暗道“不好”,连忙赶去卫舜卫泽被抓的地方。等他们赶到现场,除了满地尸体。 还有一名骑在马上的女子,女子穿着兽皮缝制的衣服,布靴用带子缠着,绑了两把短刀。 皮肤黝黑,但与她身后那群五大三粗长相凶狠的壮汉相比,不算难看。 看到萧允绎和余幼容,她眸光明显亮了亮,脸上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握着皮鞭的手在两人之间点了点,“你们两个谁是那个陆聆风?” 余幼容刚准备上前一步,萧允绎将她拦在身后,警惕的望向马上之人,“你是十二寨的人?” 对上萧允绎的视线,女子两颊突然显出一抹诡异的红。 随后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口哨,“小美人问我是谁,我当然要说啦!我啊是十二寨的二当家,你可以叫我灵娘。” 她笑着跳下马走到萧允绎面前,抬起手想要用皮鞭挑面前人的下巴。 萧允绎面色一僵,浑身瞬间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寒霜,甚至没叫那女子看清动作,便将她推了出去。 那女子往后踉跄几步,幸亏被身后几名壮汉扶住才没摔倒,她不怒反笑。 “够辣啊!我喜欢!” 那几名壮汉也跟着笑起来,说的话不堪入耳,“寨子里那几个男人二当家早该厌了吧!刚好把这两个抓回去,再加上天下第一庄那两个小公子,够二当家乐呵上好一阵子了。” 女子闻言视线再次回到萧允绎身上,缱绻炙热,“有了这小美人,还要什么小公子?我要娶他做压寨夫君。” “噗呲——” 本来见这女子意图对萧允绎动手动脚余幼容已将解剖刀握在手里,结果听到这么句啼笑皆非的话,她实在是没忍住才笑出了声。 立马引来某位太子殿下的不满,狠狠瞪了她一眼,余幼容瞬间收起笑。 女子似乎没注意到面前两人的互动,自顾自的说,“你们来这里是想要回百里无忧那两儿子?” 她好商好量的,“行啊,人可以还给你们,不过——” 不等她说完剩下的话便被萧允绎打断了,“你还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这么自信?” 女子挥着皮鞭绕着萧允绎无死角的打量了他一圈,越看越觉得这人实在太对自己胃口了,就这张脸,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这么着吧,只要你跟我回十二寨,我就放了百里无忧那两儿子。” 她再次在萧允绎面前站定,“怎么样?不错吧,用你一个人换他们两个人,吃亏的可是我。” 以一换二听起来确实很划算,但某位太子殿下的脸色明显更难看了,要不是因为卫舜卫泽两兄弟还在对方手里,估计早就让这人永远闭嘴了。 说是谈判,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这位二当家的一厢情愿,最后自然没成功。 谈判不成,灵娘便要动手抢人,她一挥手中的鞭子,身后那几名壮汉纷纷举着武器朝萧允绎和余幼容发起攻击。 这群人没正儿八经的学过武,都是野路子,靠的也是蛮力。 萧允绎一人对付便绰绰有余,更不要说他们这边还有余幼容和天下第一庄的门人,很快。 灵娘那边落了下风。 眼瞧抵挡不住,灵娘朝着林子里大吼一声,“毒奴!” 几乎没有间隔的林中立即传来了回应,那声音嘶哑沉闷像是人又像是野兽,不消片刻一道人影由远及近加入了战斗,只见他抱住一名门人狠狠咬向他的脖子。 松开后又迅速咬了旁边的另一个人,被咬的几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已经失去意识,挥着剑互相砍杀起来。 余幼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想要阻止为时已晚。 几乎猝不及防。 天下第一庄的几名门人全都心智受损性情大变,挥舞着手里的剑六亲不认,与之前在庄外的那两人状况一模一样,显然也是中了阿文的那种毒。 余幼容拉着萧允绎退到安全距离,才去打量那名咬过人后便安静的站在灵娘旁边的怪物。 所谓的怪物——身形与常人无异,仔细看却能发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经络全都显现出黑色,像一条条细细长长的黑色虫子爬在脸上脖子上,瘆人又诡异。 眼神过于呆滞,即便直直看着前方也没有焦距,但却在灵娘看向他时会条件反射将头转过去。 这怪物是人。 余幼容很快便有了初步判断,这人体内应该有什么毒素,不止体内,应该浑身带毒,所以被他咬过的人才会中毒,所以那名门人才会说不能碰到他的血液。 看他的样子应该没有自己的意识,更不要说什么善恶观,只是不知为何会听灵娘的命令。 对方有这么个杀手锏在,余幼容和萧允绎没恋战,趁那怪物缠上来之前离开了。 ** 之后两日,天下第一庄的门人多次被那名怪物袭击,又死了十几人。 百里无忧的伤还没好,营救卫舜卫泽的重任便落在了余幼容头上,十二寨那些人其实不足为惧,比捏死蚂蚁还简单。 不好对付的是那个浑身是毒的怪物。 轻易靠近不得,且杀他时最好不出血,还要保证卫舜和卫泽以及其他人质的安全,杀他的难度自然就变大了,攻陷十二寨的难度也就跟着变大了。 而制作解药从研究到成功又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救人迫在眉睫,根本解决不了目前的困境。 梅园中。 余幼容一本正经的看着萧允绎,“如今只能先深入敌腹引开官四和灵娘的注意,灵娘的毒奴定是跟着她的,到时候我们再趁机救走卫舜卫泽他们。” 至于这个深入敌腹的人选,她情不自禁上下打量了萧允绎几眼。萧允绎哪还有不明白的? “你打算跟灵娘交易,用我换卫舜卫泽?” 余幼容一点也不心虚的点点头,“她不是要跟你成亲吗?以我们掌握到的信息,灵娘的性子半日都等不了,你去了十二寨后就会着手准备你们俩的成亲事宜。” 她估算了下时间,“最快当天晚上,最慢第二日。” 太子殿下的神情稍显无奈,“你就看着我跟别人成亲?” “当然不,我会去抢亲。”余幼容看着他笑,“要么拿下十二寨,我做大当家,你做我的压寨夫君。如何?” 章节目录 第448章 我是他未过门的夫人 如余幼容所料,萧允绎去十二寨换人的当日,灵娘便迫不及待的下令布置寨子,宣布当晚与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成亲。 她要给这个处处对她胃口的男人一个名分,正儿八经的洞房花烛夜。 萧允绎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在排斥,却奈何答应了某个小女子,再者他也有些期待她要如何抢亲。 到了晚上,寨子里热火朝天,处处挂着红色的带子,大红灯笼。 灵娘也换上了一身红色衣服充当喜服,还没拜堂呢就跟寨子里的人喝起酒来,一碗一碗的酒往下灌却丝毫不见醉态,等一群人喝到高兴处灵娘才命人将“新娘子”带过来。 萧允绎亦是一身红衣。 普普通通甚至布料粗劣的红色袍子穿在他身上,不止是灵娘,就连寨子里那些个壮汉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没什么文化,如果非要夸上几句,那就是长得跟七仙女似的。 即便冷着一张脸,即便再厌恶这群人,太子殿下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矜贵清华,在这样一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鹤立鸡群,也叫灵娘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刚要去拉萧允绎的手,官四嫌弃的拍了下她手背,不知从哪儿拿出个大红花绸带,将一头递给灵娘,又将另一头塞到萧允绎手里。 “拜堂拜堂。” 官四吆喝了两声,寨子里的人瞬间全都围了过来。灵娘走到萧允绎旁边,见他浑身紧绷的样子,安慰他,“你放心,等明儿一早我就将百里无忧那两儿子放回去。” 萧允绎没回应,只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寨子外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一阵马蹄声,众人警惕的往后看,便瞧见一名红衣女子驾马而来。 佳人自鞚玉花骢,翩若惊燕踏飞龙。 余幼容驾着马,身后红袍翻飞,耳边青丝凌乱,横冲直撞到了萧允绎身旁,朝他伸出手。 “上来。” 他的手抬起,合掌间余幼容用力,萧允绎翻身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太子殿下嘴角明显挂着笑,紧绷的身体也舒展开了,他环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丝毫不顾忌的说,“我还以为你要像话本里那般,等到最后对拜时才会出现。” 余幼容微微偏头,用余光睨他,“你跟别人一拜我都不愿意,你还想二拜?” 这句话很是取悦太子殿下,觉得这次配合她挺值的。两人的眉来眼去自然惹怒了马前的灵娘。 她拧着眉,露出凶相,“你竟然是女的?”灵娘瞧着马上女子一声红装。 又问,“你要抢亲?” 余幼容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抬眸看她,美人在骨也在皮,一个抬眸便惊艳了众生,她嘴角带笑,“我不仅是女的,还是这个人未过门的夫人,婚期都定了。” “你们耍我!” “耍你?你抢了我的夫君,难道我不该抢回来?”清清冷冷的调子跟她身上火红的衣服犹如冰与火融合在一起,天上挂着半轮月,月光自她身后撒下来。 美到不真实。连带着身后的人也熠熠生辉起来。 选她还是选灵娘,就连十二寨里的人都不会犹豫,一时间寨子里竟只有灵娘一人愤怒的声音。 马上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悄悄话。 只是声音轻到旁人根本听不见,萧允绎问,“找到卫舜卫泽关在哪里了?” “嗯,南无月已经带人前去营救,天下第一庄的人就守在寨子外,等毒奴一现身我就动手,以五雷神机作为讯号,听到三声响他们会冲进来拿下官四灵娘这些人。” 因为一场临时婚礼,十二寨的人几乎全聚集在了这里,只留下几人守在关押人质的地方。 没有毒奴,南无月救出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 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余幼容也不再跟灵娘废话,“我家夫君,我就带走了,你们继续喝酒。” 说完她勒紧缰绳,调转方向,一声“驾——”朝寨子外而去。 身后灵娘气急败坏的叫了声“毒奴”。 余幼容一边听身后的动静一边对萧允绎说,“让开。”话音落,指尖勾住五雷神机,回过头错过身扣动扳机,砰——随着火药味弥漫,冲过来的毒奴被一枪爆头。 确定人倒在血泊里咽气了,余幼容举起五雷神机对着夜空连续砰——砰——两声,片刻后。 天下第一庄的门人举着剑嘶吼着闯了进来,势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 迎着月光,马儿徐徐往前,将马上两人的影子拉的斜斜长长。 出了十二寨萧允绎便接过了余幼容手里的缰绳,将她紧紧圈在怀里,此刻马儿已不知跑到了何处,两人也不慌,任由它往前走着。 萧允绎看不到身前人的表情,打趣着问,“你就不担心?万一我看上那灵娘怎么办?” “不担心。” 感觉到身后的人身体一僵,余幼容继续说,“她比我好看?比我聪明?”她语气携着几分嘚瑟。 一点也不谦虚的,“既然她什么都比不过我,为何担心?” 余幼容很认真的想了想,萧允绎身边的那些女子虽也算不得差,但没几个比得过她,她很放心。久违的看到她自信张扬的样子,萧允绎圈住她的手臂又紧了些。 “是啊,没人比得过你。” ** 当天晚上,南无月带凤栖坞的人救出了卫舜和卫泽以及几名来不及卖出去的女子,百里无忧刚欠下的人情尚未还,如今又欠下了两条人命。 两个帮派的关系不知不觉中就变了。 除官四和灵娘,十二寨中凡是抵抗者皆没留下活口,等韩未明接到消息带衙役匆匆赶来。 十二寨只剩下不到十人。留给他的是一地血腥和尸体。 ** 腊月十五,官四和灵娘受不住刑招了供,应天府近七十起失踪案确实是他们所为,至于那些女子具体被卖至何处,因为中间经手了多人,他们也不清楚。 最后只能依靠他们提供的信息一个人一个人的调查,一处地一处地的寻找。 他们也供出了胡盟。 去年年底时他们攀交上了应天府的这位同知大人,美人银子轮着送,而他则允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追究那些失踪案件,更让他们逃过出城检查。 韩未明得知胡盟竟然跟这些匪徒勾结在一起,气得不轻,当即便要上报朝廷,却被余幼容拦了下来。 那一路北上的银子尚未到京城,留着胡盟还有用。 末了,余幼容自然问起七月二十日后官四和灵娘为何三个月没再犯案,得到的答案与她当初推测的相差无几。 章节目录 第449章 不管是药人还是毒人 七月二十日前,十二寨的三当家幺妹去京城交货,谁知至此便没了音讯。官四和灵娘以为她被官府的人给抓了,自然不敢再有动作。 等了足足一个多月依旧没有消息后,八月底,灵娘前往京城找幺妹。 那个时候正好碰到嘉和帝的秋猎队伍回京,她躲了好几日才敢出来活动,可问了买货的人。 却说交货十分顺利,幺妹也早该离开京城了。 灵娘想着莫不是她们俩错过了?毕竟从应天府到京城少说也要二十日的路程呢,除了官道还有很多别的路。 她正想着会不会幺妹已经回了十二寨,京城中便传出了连环杀人案一事。 据说杀的都是女子,且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幺妹便就是十七岁,难不成——惶恐不安中,灵娘在回应天府的途中路过梵净山遇见了毒奴。 刚看见那样一个怪物她也吓得不轻,好在怪物饿的站都站不起来。因为害怕她就将手里的馒头扔了过去,想要趁机逃走,谁知就这样被缠上了。 起初灵娘又绝望又苦恼,甚至想过杀了他,谁知意外发现怪物居然浑身带毒。 她心思立马活络起来,回到十二寨后便开始训练怪物如何咬人,给他起名叫“毒奴”,而村花屯就是她选来训练毒奴的场地。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村花屯失踪的村民里有男有女。 阿文也是毒奴的猎物之一。 因为其他人的尸体处理及时,里正他们只以为人失踪了,直到有人在田埂上发现了那具血淋淋的尸体。 也是从灵娘手里有了毒奴这个杀手锏后,十二寨的人才开始有胆量冒充凤栖坞三番两次与天下第一庄发生冲突,试图取代天下第一庄成为应天府的一方霸主。 起初百里无忧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天下第一庄与凤栖坞的矛盾由来已久,这段时间也不过是频繁些罢了,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直到庄内门人死伤越来越多,她才重视起来。 那次她受伤躲进客栈里遇见余幼容,就是因为被天下第一庄的门人“误伤”,如今真相大白才知道,当初那些哪是什么“误伤”? 应天府府衙,韩未明对着余幼容千恩万谢,说如果没有他的话案子哪有这么快破?他哪能过个好年? 他的这些感谢余幼容有些不敢当。 这次的案子其实并不复杂,也多亏了萧允绎和南无月的帮助才能那么快查出十二寨,但太子殿下显然是不在意这些功劳的,余幼容自然也不会硬往他身上揽。 离开府衙,余幼容又跟萧允绎说起了那个毒奴。 “灵娘说是在梵净山遇见了毒奴,杜仲试药的那批药人我们至今没找到下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你是说那毒奴有可能是杜仲试药的人?” 余幼容没立即回答,就像她一直坚定的,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不管是药人还是毒人,时间巧合地点也巧合,就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一起。 一想到杜仲试药的那批药人有可能就是毒奴那样的,余幼容眸光都冷了下来,“要尽快找到他们才行。” ** 腊月十六,余幼容带着萧允绎正式祭拜了百里无霜。两人在墓前上了香,却依旧什么话都没说,百里无忧就站在他俩旁边,也只是沉默着红了眼眶。 当天余幼容和萧允绎告别百里无忧准备去河间府。 临走前拜托她如果晏殊来了天下第一庄,一定要想办法拖住他再传信去京城,至于萧允绎与凤栖坞的关系。 一直到分别两人也未言明,如今两个帮派的关系已渐渐好转,来日方长。 ** 腊月三十,除夕晚上。 余幼容和萧允绎赶了近半个月的路终于到了河间府。早在他们从应天府出发时就已经传了信给傅文启,是以傅文启这几日没事就在府衙外面晃悠。 生怕陆爷来了他却不知道。 今日是个大晴天,到了晚上天空布满了星星,月亮皎洁高高挂着。 捕快们早在七八日前就已经陆陆续续回老家过年,留下的就是谢捕头谢小六他们这些家在河间府的。 天刚黑的时候府衙外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炮仗声,等到月亮走到夜空中央,整条街渐渐静了下来,傅云琛出来劝了他爹好几次,硬是没能将他爹劝回去。 没办法,他就只能挨着冻一起等着。 “这大半夜的赶路,也不知道陆爷衣服穿的多不多,吃的有没有带够——” 傅文启突然推了推一旁双臂抱胸取暖的傅云琛,“去去去,快去厨房看看,别叫饭菜凉了。” 傅云琛哀怨的瞪了他爹一眼,平时也没见他这么心疼宝贝他这个儿子,就知道使唤他!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啊?特别是这几日温庭从京城回来后,他的地位越发低了。 还有那个什么君怀瑾!! 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因为跟他爹是忘年之交的缘故,莫名其妙就长了他一辈!他要叫叔! 傅文启的注意力全都在街的尽头,自然没注意到他家傻儿子的神情。余幼容和萧允绎、萧炎驾马而来,远远的便看见一个可怜兮兮的中年人双手抄在袖子里。 冷到在原地蹦跶来蹦跶去。 余幼容握着缰绳的手突然紧了紧,奔驰中的马儿受到影响也猛地停了下来。 旁边的萧允绎吓得立即伸手去拉她的缰绳,她又已经稳住了马。余幼容忍住心底的异样。 朝萧允绎摇摇头,“没事。” 因为寂静夜里一声突兀的马嘶,傅文启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待瞧清马上的人后立马小跑过去,“可算到了。”他一边去牵余幼容的马一边询问,“这一路累着了吧?” 余幼容又摇摇头,“不累。”她翻身下了马,此时已过了子时一刻,虽然无风无雨,但温度挺低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又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这时候傅文启的注意力又被萧允绎吸引去了,傅文启恭恭敬敬的朝萧允绎行了君臣礼,尚未跪下便被萧允绎拦住了。 “傅大人不必多礼。” 打过招呼后傅文启高高兴兴的领着三个人进衙门,心想今儿还没过去,还是大年三十晚上。 还赶得上年夜饭。 谁知尚未踏进门槛,温庭和君怀瑾抱着几大包年货到了,显然是算好余幼容他们到河间府的时间踩着点来过年的。他俩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居然是萧允尧和商黎姝。 章节目录 第450章 欢欢喜喜过大年 满满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皆是傅文启这几日亲自定下的,包括喝的酒也是他珍藏多年准备留着儿子娶媳妇喝的。 但是儿子哪有陆爷重要,所以就提前拿出来了。 这几人中太子殿下的身份最尊贵,自然是坐在上席,余幼容坐在他左边,而萧允绎的另外一边则是襄陵王萧允尧。萧允尧落座后看了眼身旁的位置,又看向站着的商黎姝。 眼里有期待,更多的却是小心翼翼,最后只能看着商黎姝坐的离他远远的,全程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傅文启没跟温庭客气,紧挨着余幼容坐下。 之后是傅云琛、商黎姝、君怀瑾、温庭,刚好一桌八个人,开席后,傅文启作为主人家。 带着傅云琛一一给在座的人敬酒,就连商黎姝都喝了一小杯,独独避开了余幼容。 在座的人中有一半知道她滴酒不能沾,沾了就不省人事,自然是不敢劝她喝酒的,余幼容也很识趣的没去碰酒,乖巧的吃着萧允绎和傅文启给她夹的菜。 开席没多久便到了正月初一。 他们已从嘉和二十二年跨到了嘉和二十三年,傅文启带头恭贺新年,其他人也纷纷拱手致语,气氛温馨又融洽。 许久不见余幼容,傅文启今晚开心,多喝了几杯。 有了五六分醉意后便开始折磨自家儿子了,他摇摇晃晃的伸手去推搡坐在旁边的傅云琛。 “你最近不是在一品茗轩学了段评戏?就那个《花为媒》,一品茗轩这段时间不总爱唱那个吗?来来来,唱几句唱几句。”他边说边扯着傅云琛的袖子往外推。 傅云琛一脸哭相:爹,我不要面子的吗? 今晚他特地坐在黎姝旁边就是为了能跟她有进一步发展,他怎么能——怎么能当着她的面唱什么评戏? 不唱!打死都不唱! 知子莫若父,他爹狠狠瞪他一眼:你连脸都没有,要什么面子?不唱就打死你! 傅文启才不理会他家满脸哀怨的傻儿子,笑呵呵的又说,“还有那什么大鼓,也来一段!给大家助助兴。”说着他便回头问一名府里的家仆,“有大鼓吗?去找个大鼓来。” 傅云琛:“……” 最后的最后傅云琛迫于强权苦哈哈的唱了段《花为媒》,还被他爹狠狠嫌弃了一番,因此逃过了敲大鼓。表演完他坐回到商黎姝旁边。 不忘跟她解释,“我爹醉了,大过年的我不好拂他面子。” “我知道。” 在河间府待了几个月,商黎姝早就跟傅家父子熟了,想到傅云琛唱评戏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脸上憋着笑嘴里还要安慰他,表情古怪中带了几分俏皮。 对面,萧允尧看着这样的商黎姝眉心越拧越紧,这还是当初那个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标准到像是个假人的三王妃吗? 当初他最是厌恶她虚伪的样子,总想撕开她的假面。 如今,她真变了样子后他却不习惯这样的她了,而她,似乎也根本不在意他是否习惯了。 “三哥,收敛些。” 旁边萧允绎压低声音提醒萧允尧,他三哥这目光他一个旁观者瞧着都觉得十分压抑,被这样盯着三嫂该吃不下饭了,萧允尧闻言瞥了他七弟一眼,很是受伤心凉的说。 “你早知道你三嫂在河间府却不告诉我。” 萧允绎丝毫不心虚,反问旁边的人,“三哥不也早知道了吗?” 当初连玄机那些人的行踪都能查到,余幼容又没真将商黎姝藏起来,萧允尧真想找人哪会找不到? 被人戳穿,萧允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没错,他早就查到商黎姝在河间府,也偷偷来过河间府好几次,每次却只敢在暗处偷偷的看她几眼。 从一开始黯然神伤的她,到后来悠然自得的她,她变化很大,甚至找不出以前在襄陵王府时的影子。 那时他才知道。 啊,原来他的王妃是这样的性子啊。 明明她消失后疯了一般到处找她,可真找到她后他却不敢见她了,他想到了她放在他枕边的和离书,又想到了与她发生过的那一幕幕过往…… “王爷,这不合规矩。” “王爷,今晚要歇在哪位妹妹那儿?” 那时他问她,“本王去别的女子房中过夜,你就不生气?”她怎么回他来着——明明已经过了很久,他以为他都忘了,如今再想起来居然清清楚楚的印在他脑中。 她说—— “为王爷开枝散叶是妾身的责任,王爷也该雨露均沾才行,如此襄陵王府才会人丁兴旺,繁荣昌盛。” 他听后没来由的动了怒,“如王妃所愿。”说完拂袖而去,隐约听到身后她说—— “王爷,莫要动怒,莫要气坏身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她的呢?大概就是从她次次温婉得体的处处避让。她将襄陵王府的后院打理的很好,从各府往来到妻妾相处,她总能处理好与每个人之间的关系。 让人找不到一丁点差错,母妃也很喜欢她,说她虽非出生于簪缨世家,却比那些世家小姐强了不知凡几。 那些过往的最后—— 她说,“王爷可否陪妾身去看看长安街上的花灯?听说今晚的花灯很好看。” 他说,“麻烦。” 她说,“据说在这儿放的河灯很灵,王爷,我们也放一个吧?” 他说,“你放吧。” 她说,“妾身想登城楼,妾身还从未登过城楼看一看这京城的景色。” 他说,“本王乏了。” …… 往事历历在目,却已物是人非。萧允尧刚收回目光,便听到了对面商黎姝与傅云琛的嬉笑声,在座的哪个是蠢笨之人?恐怕全都看出了傅云琛对商黎姝的意图。 只不过男未婚女已和离,他们也管不着不是。甚至连热闹都不稀罕看,互相攀谈着其他事。 唯一在意的也就萧允尧罢了。 对面的人与别的男子笑得有多开怀,他就觉得有多刺眼,甚至觉得自己今晚故意去找温庭和君怀瑾,就为了借机光明正大的见她一面很是可笑。 心中有了愁思,萧允尧一杯又一杯喝着闷酒,毕竟是自己的三哥,萧允绎便陪着他一起喝。 对面,商黎姝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慢慢收了回去,视线情不自禁往那人看。 章节目录 第451章 定不负相思意 一直到丑时三刻年夜饭才散席,傅文启和萧允尧皆喝的不省人事,萧允绎本打算将他三哥留在府衙,今晚歇在这里。 可他三哥拽着他的袖子死活不撒手,潮|红的脸上可怜巴巴的,“我要跟你们回去。” 温庭先答了一句,“没地方住。” 他们那处院子本就没京城的四合院大,总共才四个房间,就连君怀瑾也是住在傅宅,白日里才会去。 商黎姝刚来河间府时,因为不习惯住傅宅便独居在余幼容那儿,住的也是余幼容的房间。得知余幼容他们要回来过年,前几日特地将余幼容用来实验的房间收拾出来。 搬了过去。 萧允绎如今跟他家小姑娘住在一个房间,没有丝毫负担,反正他自制力好。 但是他三哥——温庭肯定不会愿意跟他住一间房,那就只剩下他三嫂了,想到万一他三哥借酒醉行“不轨”之事,萧允绎无视他三哥可怜巴巴的神情。 将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拂开了,不忘交代君怀瑾,“三哥今晚就麻烦君大人了,我明日再来看他。” “殿下放心。” 萧允尧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又可怜巴巴的看向商黎姝,后者却将视线别开了,偏这时候傅云琛伺候他爹睡下后火急火燎的跑了出来。 他跑到商黎姝面前,心是真的大,“黎姝,我送你回去。” 商黎姝本想说不必了,抬眸瞧见周围正看着自己的几个人,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好。” 她正要跟着傅云琛往前走,身旁的人猛地一晃,她惊吓的转过头便看到萧允尧一把抱住了傅云琛,含蓄不清的,“你送我回去休息,我要你送我回去休息不要别人!不要别人!” 傅云琛很想把这人甩开,但这人偏偏是三王爷萧允尧,他没胆子甩开,只能为难的看着商黎姝。 商黎姝看了萧允尧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傅公子送他回去休息吧,我跟温大人他们一起走,不会有事的。” 一直等萧允尧拽着一步三回头的傅云琛进了府衙,君怀瑾才跟萧允绎他们道别,道完别也追着萧允尧他们去了。 衙门外瞬间安静下来,萧允绎说了句“走吧,”四个人这才踏上归途,萧允绎牵着余幼容的手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温庭和商黎姝,两人的神情竟如出一辙的黯淡神伤。 ** 大年初一,天亮后便下起了小雪,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因为赶了半个月的路,余幼容一直睡到下午才完全醒,睁开眼屋里不见萧允绎,周围静悄悄的。 她揉揉眼坐起身下了床,到了院子里才听到声音。 温庭正在扫雪,商黎姝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来回回,不知在忙活什么,瞧见余幼容笑着打招呼,“新年好呀!” 余幼容哑着刚睡醒的声音说了句“新年好”。 温庭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扫帚,也朝余幼容说了句“老师新年好”便去了厨房,应该是准备吃的去了。余幼容不磨蹭的快速洗漱完毕,坐到桌前等吃的。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汤圆和饺子我都准备了。”商黎姝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温庭紧随其后。 要说余幼容对吃的吧,说挑剔也挑剔,说不挑剔也不挑剔。 什么都能吃两口,却都吃的不多,一度让温庭和萧允绎很愁,必须盯着她吃够量才能安心,于是接下来商黎姝便看到了令她哭笑不得却又温馨无比的一幕画面。 余幼容磨磨蹭蹭的吃了两颗汤圆,刚放下汤匙,温庭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表情严肃,语气却哄孩子一般。 “再吃两颗。” 等到余幼容又磨磨蹭蹭的吃掉两颗,他又将那碗饺子推过去,“尝尝,是商姑娘亲手包的,味道不错。”余幼容“哦”了一声,咬一口嚼了两下后不由眯起了眼睛。 “好吃。” 温庭严肃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商黎姝也松了口气,“你喜欢吃就好。” 莫名的,余幼容突然想起前一世放寒假回家过年时似乎就是这样的画面,一晃她来大明朝竟然是第五个年头了,真快啊…… “殿下呢?” 余幼容刚问出这句话,抬头就看见萧允绎两手拎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我买了些蜡烛纸钱祭品,你吃好了我们去祭拜祖母。”一段话说得理所当然。 好似这些事本就该他来做,他似乎忘记了,他明明是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啊! 吃完饭,余幼容和萧允绎去给余老夫人上了坟。 墓前有新鲜的糕点水果,周围的杂草也被拔掉扔在一边,还有烧过纸钱的痕迹,应该是余平来祭拜过。 余幼容上前用袖子擦拭着墓碑上的尘土,萧允绎在一旁摆放祭品。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等到墓碑干净了,祭品摆好了,萧允绎点燃蜡烛,将纸钱堆在一起烧了,火苗肆虐,纸灰纷扬。 余幼容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萧允绎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其实他可以不用做这些的,没人会觉得他不对,更不会有人去怪他。可他偏偏就是事无巨细的做了。 “祖母,我要成亲了。” 她想起那时候为了应付冯氏假意与身旁的人定下亲事,祖母高兴地不得了,看萧允绎的眼睛亮晶晶的,肆无忌惮的打量人家。 还说—— “这个好,赏心悦目,光是这长相看着就能下饭,可以过日子。” “绎儿啊!我就把容儿交给你了。” 祖母还跟她说,“这人啊!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祖母希望你能放下。” 可惜—— 她到现在也没能悟透这八苦,排遣掉心底渐渐涌起的悲伤情绪,余幼容嘴角挂起笑,闲话家常那般,“祖母,如今我有了依靠,您老人家可以无牵无挂了。” 她抓住萧允绎的手,转头笑靥如花,“殿下,你要不要在我祖母面前许个海誓山盟,让我祖母安心?” 萧允绎也笑,“行。” 太子殿下一本正经的执起身旁人的手,“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定不负相思意。”他在心里说:祖母,您就放心将容儿交给我吧,今生,我绝不会负她。 “祖母听着呢,殿下可不能食言哦!”余幼容倾身凑近萧允绎,“否则,呵呵——”咬牙切齿的威胁。 却在心里说:祖母,你听见了吧?你可以放心了。 章节目录 第452章 玄祯法师新年好呀~ 正月初一争烧头香是大明朝历年的习俗。 据说这个时候佛祖、观世音菩萨、各位当值的菩萨、各路神明都会下凡来人间共度佳节,所以烧头香会特别灵验! 除夕晚上,各个庙里人山人海,特别是灵音寺这种香火旺盛的寺庙。 天未黑已有络绎不绝的人上了梵净山,就为了能在新旧交替的午夜子正时分烧上一炷头炉香。 期望来年能有个好兆头。 这几日的灵音寺灯火通明,大和尚们小和尚们忙得走路也匆匆,吃饭也匆匆,不过早课诵经是万不敢匆匆的。因为人多会有很多隐患,除夕晚上灵音寺僧众皆严阵以待。 期望让香客信徒们安安全全的来,安安全全的离开。 子正时辰一到,寺门大开,几位和尚师父站在门两边将人引进来,有序的引领众人进寺拜佛上香。 殿堂里,玄慈方丈、玄祯法师各站一边,一一与来上香的人见礼。 在玄祯法师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僧衣,青丝在头顶扎了个揪揪用木簪插着的小姑娘忙前忙后。 一会儿帮忙拿香,一会儿帮忙点火,一会儿搀扶行动不便的老人妇孺。 这个小姑娘就是萧疏钰口中有天出家当姑子都不奇怪的姜芙苓,小姑娘爱漂亮,总穿着粉粉嫩嫩的裙子,头上身上戴着叮叮当当的漂亮首饰。 此刻这一身青灯打扮是为了今晚特地准备的,僧衣还是寺里的师父亲手帮她改小的呢?所以特别合身。 虽然平时也没少添香火钱,但姜芙苓总觉得自己在灵音寺里混吃混喝。 她很想为灵音寺做点贡献来着,还特地去问了玄祯法师,问完她就后悔了,因为玄祯法师说,她多诵几段经多抄几篇文就算为灵音寺做贡献了。 这算哪门子贡献嘛! 可玄祯法师的话她又不敢不听,抄的手脖子都疼了,诵的她都能背下来了。 像只小蝴蝶般飞来飞去的忙活到后半夜,姜芙苓终于累了,困了,她偷偷摸摸的躲在玄祯法师身后打瞌睡。 咚—— 玄祯捏着佛珠的手一滞,身后有颗脑袋突然撞了上来,然后就抵着他的后背没动静了,等了片刻后竟响起了均匀的小呼噜声,有个小姑娘站着就睡着了。 玄祯摇摇头,身形未动。 对面的玄慈方丈注意到了这边,一脸慈笑,“姜小施主睡着了?” 玄祯点头。 玄慈方丈眉眼弯弯,笑意更深了,“也该累了,这里我守着,师弟送姜小施主去休息吧。”玄祯没推辞,转身扶住姜芙苓抱起她离开了,一路引起不少香客侧目,却不敢议论。 一直睡到天光大亮,姜芙苓才醒。 她抱着被子在不大的床上滚了滚,才滚了一圈就撞到墙了,鼻尖碰到冰冷的墙壁,困意散了不少。 咦?她不是在宝殿里嘛?怎么会在床上? 姜芙苓猛地坐起身,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嘀嘀咕咕,“说好要撑到天亮的呢?还是睡着了!姜芙苓,你是猪吗?你真有出息啊!”就在她很是嫌弃自己的时候。 一颗锃亮的小光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见到床上的人醒着,笑嘻嘻的说,“芙苓姐姐,你醒了啊?” 灵音寺里有很多小和尚,都是玄慈方丈收留的孤儿。 他们有些小到话都说不清楚,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师兄们在诵经,他们就趴在经书上打瞌睡,口水湿了半边脸,湿了一大片经文。 他们很喜欢姜芙苓这个会陪他们做游戏的姐姐,平时总喜欢偷偷来找她,将自己藏起来舍不得吃的蜜饯给她。 姜芙苓听到声音转过头,门缝处又挤进来两颗锃亮的小光头。 一颗叠着一颗。 她朝他们招招手,三个小师父争前恐后的想要进来,门缝上方突然出现一只缠着佛珠的纤细的手。 他们高高扬起小脑袋往上看,吓得咕咚咕咚咕咚滚到了地上。 “呀!是玄祯师叔。” 听到玄祯两个字,姜芙苓立马蹦下床规规矩矩的站好,仿佛身体有了记忆一般。门从外面被推开,姜芙苓看到了一颗锃亮的大光头,日光在他身后像给他镀了层佛光。 玄祯将滚在地上的三个小和尚一个一个抱起来,拍干净他们僧衣上的灰,“去找方丈领供果。” “哇!有大苹果次啦!” 三个小和尚不要他们的芙苓姐姐了,摇摇晃晃的跑去找玄慈方丈了。 目送三个小和尚一个接着一个双手撑着高高的门槛爬进殿里,玄祯才转过身,如青莲般纤尘不染的面容就那样出现在了姜芙苓眼前,蛊惑了她的眼。 玄祯法师可真好看啊—— 见小姑娘望着自己发呆,玄祯走过去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嗓音清清透透的,“还没睡醒?” 姜芙苓双手捂住自己的脑门,其实一点都不疼。 她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醒了醒了醒了。”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仰起头,绽开笑脸,“玄祯法师新年好呀~” 不是菩萨那样慈眉善目的笑,是发光发亮像太阳那样温暖的笑。 玄祯睫毛轻颤,眸光跟着晃了晃,他弯了弯腰念了句佛语,“姜小施主新年好。”说完道明了来意,“你爹娘来寺里上香,去见见吧。” ** 余幼容和萧允绎从余老夫人的墓地离开,又去了余平的住处。 没见他,只在外面看了看。 冯氏带着余泠昔回京城娘家没多久,余平便跟余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云梦在一起了,两人没有拜堂成亲,就是你情我愿搭伙过日子,年前云梦刚给余平添了个大胖小子。 以余平的年纪也算是老来得子,开心的不得了,特地请了几个还有往来的亲朋好友摆了一桌。 因为有傅文启的私下照料,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瞧过一眼后,余幼容也放心了。 即便当初冯氏母女对她并不友善,余平这个舅舅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但余家从来不欠她。反倒是她该因为余念安的养育之恩对他们抱有感恩之心。 如今余平过得好,她也算是对余老夫人有交代了。 章节目录 第453章 为什么不对着他笑 准备好晚上要用的食材,商黎姝估算着还有时间,又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最后拿着扫帚走到了最左边的房间门口。 这处房间一直上着锁,今儿才被余幼容打开通风透气。 说是透气却只开了道细细的门缝,里面没有光,从外面并不能看清房里有些什么,是派什么用场的。 商黎姝驻足片刻,心想里面应该落了不少灰尘吧! 而且太子妃和温大人也没交代这间房不能进,便拿着扫帚准备进去打扫打扫。谁知刚推开门就吓傻了,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下去,额头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她眨了眨眼,心想莫不是自己眼花了? 这房间里堆满瓶瓶罐罐本就很奇怪了,怎可能瓶瓶罐罐里还都是——太子妃不至于有这么个癖好吧? 这样想着商黎姝又大着胆子仔细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罐子看去,当看清里面竟是一只泡白的断手后,猛地朝后退了几步,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又是吓得惊了下。 心脏砰砰砰直跳。 萧允尧一进院子就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僵在最左边的房门前,他不解的走过去,她便朝他撞了过来。 按理说他的王妃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他该高兴才对,但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后,他哪还顾得上高兴?连忙扶稳她,紧张的询问,“怎么了?” “里面——里面——”商黎姝没意识到扶住自己的人是谁。 有人问话,她就答了。 等到萧允尧越过她朝房间里走去,她才看清来的人是谁,想要阻止他,他已经进了房间。 看到一地一墙的瓶瓶罐罐,萧允尧也惊了惊,特别是看到瓶瓶罐罐里面五脏六腑俱全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已经知道商黎姝为何会吓成那般了。 他退出房间,顺手将门阖上。 “太子妃她是仵作,这些——东西应该对她有用。”除了这样说,萧允尧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商黎姝白着张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样子有些让人心疼。 她双手紧紧握住手里的扫帚,点点头,“是我没经过太子妃的同意擅自闯了进去。”被吓到也是活该,她深呼吸几口气,最终还是抬头对上了面前人的眼睛。 “谢谢。” “不必。” 明明曾经他们是关系最亲密的夫妻,没想到如今竟客气生疏到这个地步。也不对,当初她还是他的王妃时,除了例行夫妻之间的房事亲密些。 他们也是这般客气生疏的。 静默片刻,萧允尧四处望了望,“七弟不在吗?天快黑了。” “殿下同太子妃去祭拜太子妃的祖母,应该快回来了。”一问一答后,两人再次沉默,恰好这时君怀瑾和傅云琛来了。 两人抱着好几包东西匆匆忙忙走进来,商黎姝听到声音放下扫帚迎上去,自然而然的接过傅云琛手里的东西,很是寻常的动作却看得出关系十分熟稔。 某位王爷不禁握紧了拳头。 商黎姝抱着一大包东西一边往堂屋走一边好奇的问,“这是什么?怎么味道奇奇怪怪的?” “这是花炮和烟火,等天再黑些我们在院子里摆成一排放,一定很好看。” “烟火?” 商黎姝眼睛亮了亮,她只看过烟火,还从未放过呢! “那我先去做饭,做好饭殿下和太子妃应该就回来了,吃完饭我们再放。”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匆匆去了厨房。 君怀瑾感慨了一句,“本以为三王妃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一句话没说完旁边的傅云琛用胳膊肘猛地撞了撞他,“黎姝不是三王妃了,她已经和离了。” 君怀瑾闻言看傻子般看了眼傅云琛,又朝不远处的萧允尧望去,那边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傅云琛的话,脸色瞬间黑下去。 君怀瑾摇摇头,心想傅大人怎么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人还在呢就敢这样说? 他握拳抵在唇间咳了两声,“我去找温庭,看看能帮什么忙。”说完也出了堂屋,将尴尬留给萧允尧一个人。 天黑后,萧允绎和余幼容回来了,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傅文启,三人是在路上碰到的。还是昨晚上的八个人,还是跟昨晚上同样的位置,又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傅云琛带头在院子里摆放烟火。 摆了一圈后又招呼旁边看着的商黎姝点火,商黎姝害怕,捏着火折子的手半天碰不到引线。 没办法,傅云琛只好握住她的手腕帮着一起点燃引线。 呲啦呲啦几声后,有四尺高的烟火在眼前亮起,像一大簇火做的花,映在商黎姝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在看烟火,傅云琛在看她,脸上绽开的笑也像朵花。 “等着啊,还有更好看的。” 他走上前将早就摆放好的烟花一个一个点燃,砰——砰——几个亮点争先恐后的飞上了天。 在如墨的夜空中绽开一朵红的一朵金的一朵紫的……五颜六色的花。 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放,堂屋前站着的几个人在看,萧允绎凑在余幼容耳边问,“喜欢看吗?”喜欢的话他明晚将这条巷子都摆上烟火。 “还行吧。” 另一边,君怀瑾也凑近旁边的傅文启,“老傅,你这儿子不简单啊!” 傅文启哪里听不出君怀瑾的揶揄?“我这儿子没被世间的险恶毒打过,让他多经历经历也好。” 反正他家这傻儿子注定要受情伤喽!可是为什么他不心疼,反而有点想笑? 看着夜空中又是红又是紫的烟火,温庭挺开心的,心想着过些日子又可以在院子里种上花种上草了,今年的颜色一定要比去年更丰富些才行。 老师一定会喜欢。 与温庭的开心形成两个极端,萧允尧一整个晚上都黑着张脸,此刻视线也不离院子里的两个人,越看傅云琛越觉得不顺眼!不就是比他年轻了个五六岁吗? 除了年轻他哪里比得上他?为什么对着他笑不对着他笑? 不就是烟花吗?哪一年除夕宫里不放?也没见她喜欢过!萧允尧越想越气,“七弟,我先回去了。” 要想离开自是要穿过院子的。 望着从自己旁边匆匆而过的人,商黎姝脸上的笑一僵,等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的兴致似乎也提不起来了,好在烟火也在这个时候放完了。 章节目录 第454章 只为奔赴那个人 消沉两日,萧允尧又恢复如初,变回了那个眼眸藏着清冽魅惑,仿若花色的三王爷。嘉和帝的十一个儿子,除了六殿下萧允嗣和太子殿下萧允绎。 就属萧允尧长得最好了。 萧允尧随便勾勾手指头,京中那些贵女成群结队的前仆后继,她们不敢肖想太子妃之位。 也不敢去接近那位天生反骨的六殿下,对于能够一够的三皇子妃之位自然上心的不得了。后来,萧允尧封了王,有了自己的王府,更成了众贵女心中的最佳如意郎君。 当初选三王妃时,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夫人想方设法去宫里,就为了探萧允尧的母妃安嫔娘娘的口风。 安嫔模样不错,性子却甚是胆小,行事自然也谨小慎微。 她是嘉和帝身边的老人。 在嘉和帝还没做皇帝之前就进了他的后院,只不过无论是那时的她还是后来的她都不怎么受宠。 就连萧允尧都只是一次意外。 当年安嫔能顺顺利利的生下萧允尧,还是因为那时候嘉和帝与其他兄弟们夺位,后院里的女子注意力全在这件事上,根本就没时间理会她的肚子。 进了宫后,即便她因为生了个儿子晋位成安嫔,也很有自知之明的从不去跟老人新人争宠。 她对萧允尧也从来没什么期待,就希望他安安分分的,活着就好。 就这样的一个人,给儿子选王妃的标准自然不是什么簪缨世族股肱之臣家的女儿,也不求倾国倾城貌,琴棋书画样样精。 她啊,从头到尾就只想帮儿子挑选一位端庄贤淑识大体的贤内助。 所以商黎姝一个没背景的商女才有机会入安嫔的眼,成了三王妃。当然,这也绝非什么偶然。 为了打听安嫔娘娘的喜好以及对儿媳的要求,商黎姝可没少打点她宫里的太监宫女嬷嬷们,然后根据安嫔娘娘喜欢的样子把自己成功伪装成了一位端庄贤淑识大体的女子。 可惜,这些萧允尧都不知道…… 商黎姝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萧允尧的呢?是那年她十五岁在灵音寺上香,脚滑差点从石阶上摔下去。 是他伸手拉了她一把,可不待她道谢他就已经离开了。连名字都不曾留给她。 后来,他从长安街打马而过。 少年鲜衣怒马,惊飞一路长安花,她提着裙摆在后面追了两条街,眼睁睁瞧着他进了皇城,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从路人口中得知他竟然是三皇子萧允尧。 怎么会是个皇子啊—— 当时她心都凉了一大半,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打扮,觉得铁定没戏了,她哪配得上什么皇子啊? 但哪怕知道自己没资格站在他身边,她还是忍不住去打听去关注他的事。 也忍不住去学那些大家闺秀才要学的绣活啊古筝啊书法啊,虽然不喜欢,她却甘之如饴。她就想啊—— 如果她够好的话,是不是即便她没那么厉害的家族,也能站在他身边? 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几年。 可能是老天爷看她够努力心够诚,心疼她吧,竟让她知道了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夫人从宫里探来的消息,原来选谁做三王妃全是安嫔娘娘说了算。 更重要的是安嫔娘娘居然不喜欢家族强盛家的女儿,怕给三王爷招来祸端。 想起那个时候的她,商黎姝自己都要感慨一句无知无畏真好,做的所有事都只为奔赴那个人。 ** 一品茗轩。 张老板亲自端着两壶洛神花茶进了包厢,一进去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干笑了两声,“刚沏的茶,各位大人慢用,慢用。” 陆爷难得回来一趟,他原想着跟他说几句话的呢,瞧这情形是说不了了,说完张老板迅速退了出去。 一楼中央的戏台上,依旧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子在用河间方言“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子,一样的唱腔一样的神态却早就换了新面孔。 萧允尧望着对面的傅云琛,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他怎么来了?” 傅云琛在心里抱怨:你以为我想来啊?你把陆爷、殿下、温大人和君大人都叫过来了,我不来合适吗? 他爹可交代了,这几位在河间府这段期间他要全程陪着。 尽管嫌弃,萧允尧也没真赶傅云琛走,反正留下来尴尬的也是他。萧允尧没兜圈子,直接道明了今儿把他们这几人召集到一块的目的。 “你们帮我想想办法,怎么——” 开头很爽快,说着没几个字萧允尧扭捏了一下,“就怎么让一对夫妻破镜重圆。”说完他很是心虚的咳嗽了好几声。 还不忘解释,“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不能带着遗憾离开河间府。” 接下来的画面与萧允尧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原想着大家一起想办法总好过他一个人瞎捉摸。 再者,在座的这些人,除了傅云琛他根本没在意,一个是去年的状元,一个是上届状元,萧允绎和余幼容就更加不用说了吧,这两人的脑子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结果—— 温庭:“不感兴趣。” 君怀瑾:“不是很懂。” 傅云琛:“不帮情敌。” 余幼容哼哼两声,懒骨头似的靠着椅背,眸子落在一楼戏台上,显然不打算搭理萧允尧。见她这副态度萧允绎也将所有的话全憋了回去,轻声道,“他活该,不帮他。”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最后傅云琛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堂堂襄陵王连怎么讨姑娘家欢心都不知道。” 他笑得前仰后合,“我是不会告诉你要带她看花送她礼物的。……” 哎呀!蠢货,你怎么说出来啦! 说完傅云琛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又笑了两声,“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他怎么能帮情敌呢? 他自己还想跟黎姝进一步发展呢! 看花?礼物? 余幼容似是想起了什么,偏头去看萧允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太子殿下也跟着闪了下眸光,心想今儿不是他三哥的主场吗?居然还有他的事? ** 河间府郊外,梅园。 这里的梅园不同于天下第一庄百里无霜的院子,百里无霜的院子里不过种了十几棵梅树,河间府的这处梅园绵延十里都是梅树,远远的便就闻到了幽冷的梅香。 上次萧允绎带余幼容来这里已是春天,梅园中的梅花落了一地,是另一种残缺的凋零的美。 章节目录 第455章 现在是我不要你了 而此刻正是寒冬,朵朵梅花怒放在枝头,团团簇簇。前两日又落了场雪,点点红覆着薄薄一层白,稀释了原本浓郁的香。冷冽幽远。 比那一次自然要美得多,身在其中,心情也不由好了。 同样的画面,余幼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前面,萧允绎背着双手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 隔得远远的,是萧允尧一行人。 刚进梅园萧允尧便朝温庭和君怀瑾使了眼色,两人很识相的走了另一条路,只有傅云琛偏偏不如萧允尧的愿,故意不看他,有说有笑的走在商黎姝旁边。 “听我爹说,这处梅园很多年前就在了,不过不知为何来的人并不多。”傅云琛说着折了枝梅花。 “黎姝,给你。” 不等商黎姝接过来,另一边的萧允尧夺过那枝梅花,随手扔在地上,“什么毛病?人花开得好好的,你说折就给折了。” 傅云琛瞧了眼被萧允尧扔在地上的梅花,气呼呼的。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也不懂有些人什么毛病,人家在你身边时不好好珍惜,现在不要你了上赶着贴过来。”傅云琛故意横萧允尧一眼。 “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梅园里太静,这两人声音又太大,隔得老远另外四人也听到了。 余幼容很是嫌弃的蹙眉,人类求偶迷惑行为,这两个人三岁都嫌多,一旁的萧允绎忍着笑,情不自禁就替他三哥解释了两句。 “三哥平时不这样,他是真想跟三嫂重修旧好。” 余幼容没应声,要不是看在萧允尧执着了几个月都没放下的份上,她也不会开口替他约商黎姝出来。 察觉到商黎姝的神情不太对,傅云琛有些怂了。 “黎姝,我……” “云琛,你先去找温大人和君大人吧,我有几句话要跟王爷说,说完就去找你们。” 傅云琛哪敢让这两人单独相处?万一这人对黎姝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可他一接触到商黎姝请求的眼神,就什么意见都不敢有了。 只能点点头,“我不走远,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叫我。” 等到傅云琛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商黎姝深呼吸一口气,将视线落到萧允尧身上,“王爷究竟要如何?” 其实商黎姝答应来赏梅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趁余幼容他们在河间府时陪一陪他们,她也想过萧允尧可能会在,但大不了就像之前那几次。 她离他远些就是。 可今日一踏进梅园她就感觉出来了,他们似乎提前跟萧允尧商量好了,就连傅云琛都是知情的。 她起初有些排斥,转念一想,当初她的离开虽然有预兆。 但对萧允尧来说那份和离书确实突然了些,别说是一个王爷,就连寻常人家的媳妇留下一份和离书消失不见都很难接受,定是要追究到底的。 这样想,他不愿放过她似乎也不难理解了,他们之间有些话有些事确实该说清楚,也该做个彻底的了结。 “我——” 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萧允尧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变了,又或者说他从来就不了解真正的她是什么样的。 那些早就准备好的道歉和挽留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 “如果王爷没想好说什么,那我先说。” 商黎姝原以为在河间府待了半年,早就对以前的事释怀了,可真的面对萧允尧,胸口瞬间溢满了一种叫做悲伤的情绪,她喉间涩涩的,眼睛也有些干。 “我们做了三年夫妻,这三年我很努力的做好你的三王妃,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不敢有半分差错。” “我不抱怨,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可——即便我做的再多再好,王爷的心也从来不在我身上,哪怕是人前装作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都不愿。” 说着说着商黎姝红了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她哽咽着声音,“王爷厌弃我,我也厌弃我自己,既然我们相看两厌,就不必再互相折磨了。” “姝儿——” 听到这声亲昵的称呼,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商黎姝笑出了声,所以他现在又来招惹她算什么呢?从十五岁第一次遇见他,她喜欢了他八年。 可这八年里,哪怕在他们成亲后,他从未唤过她的名字,让她一度以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叫什么。 商黎姝笑得越来越大声,满脸的泪,满脸的笑,疯魔了般。 她伸手推开要来拉她的萧允尧,无视他脸上的痛色,“原先你不要我,现在是我不要你了。萧允尧,我不要你了。” 隔了几里路的另一边又是一番风景,萧允绎牵着余幼容的手轻轻晃着。 “关大人昨日来信催我们回去试喜服,说再不试就来不及改了。喜冠银作局也打造好了,让你看看喜不喜欢。” “哦。” 余幼容没太大兴致,反正太子殿下的大婚章程以及一应准备都是按照规矩来的,作为礼部尚书,关灵均自然处处严格把控,他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不必再问她。 “容儿,你的态度有问题啊——” 萧允绎拉住继续往前走的人,顺手将她抵在了就近的梅树上,看着她一脸茫然不解的神情,气也气不了。 “你就不想知道喜服是什么样的?喜冠是什么样的?” 听了萧允绎的问题,余幼容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回他,“喜服是红色的?喜冠是金造的?” 还真是。 太子殿下哑口无言,一时间他都不知该不该再跟她探讨探讨喜服喜冠的样式,想要面前这人解风情,任重而道远啊!萧允绎视线缓缓下移,气不过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面前的人受惊似的缩了下,也就这个时候才有点小姑娘家的样子,唇贴着唇,萧允绎厮磨着。 “现在开始我要做坏事了。” 君怀瑾拉着温庭东逛逛西逛逛,没想到恰好碰到这一幕,君怀瑾“咦惹”了一声,嘀咕一句“有对象了不起啊”拖着僵在原地黑着脸的温庭掉头就往来时的路走。 一口气走了几里路,原以为可以停下来歇歇了,结果又看到商黎姝独自一人蹲在梅树下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却已不见萧允尧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456章 嫁给他开心吗 一直待到正月十五,按照计划一行人过完元宵便要启程回京。 元宵节这日早上,商黎姝起了个大早,做了一锅甜甜的元宵,又思考着晚上要不要再去看个花灯。 想到花灯,她不由的想起了去年七夕,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余幼容依旧是起的最晚的那个,洗漱完毕打着哈欠去外面吃元宵,还被君怀瑾小声吐槽了一句。 “这半个月陆爷每日有一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怎么还是睡不醒的样子?” 旁边的温庭没回答,只提醒他记得收拾行李。 余幼容吃完元宵也回屋收拾,结果一进屋就看到了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床旁边站着的商黎姝听到声响回头对她笑了笑,“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走。” 饶是余幼容性子再懒散随意,这个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匆匆几步走过去,“我自己来。” 好一会儿后又想起没有说“谢谢”。 商黎姝笑着回,“应该说谢谢的是我。”两人相视一笑,商黎姝拉着她走到桌前坐下,眉目温婉,笑意浅浅,“这半个月里我都没机会好好跟太子妃说几句话。” 如果是八年前的她,这半个月里一定会拉着余幼容叽叽喳喳个不停,八年时间,足够磨平一个人所有的棱棱角角了。 “我听君大人说,太子妃与殿下在今年的三月初八大婚,以我如今的身份怕是不合适去观礼了。我提前跟太子妃道声喜,祝愿太子妃和殿下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谢谢。” 道了喜,商黎姝突然朝余幼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给太子妃的贺礼我藏在那叠衣服里了,太子妃没人的时候再看,我亲手绣的。” 当年她在绣活上可没少下功夫,自认为不比尚衣监那些嬷嬷的手艺差。 她想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最后就想不如自己做吧,当初她洞房花烛夜时穿的,也是她自己做的…… 思绪飘远,商黎姝不自觉的蹙了下眉。 余幼容察觉到了,她犹豫片刻,开口问,“既然你还没放下他,为什么不再给他一次机会?” 似没想到余幼容会主动跟自己谈心,商黎姝有些愣怔,随即苦笑。 “那个时候为了配得上他,我把自己伪装成大家闺秀,逼自己去看书去学这个学那个,到了最后,就连我自己都信了,我就是那样的,端庄温婉识大体。” “只要能嫁给他,什么都是值的,后来我也如愿了。”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如今的商黎姝觉得很陌生。 “你要问我嫁给他开心吗?自然是开心的,可不开心的时候更多——” “不开心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商黎姝,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总要付出些代价吧?” 说到这里商黎姝突然沉默了,她目光有些呆滞却不悲伤。 很长很长时间后仿佛下定了决心般,“以前我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他,现在我只想为自己活。” 她抬头笑看着余幼容,“从前我是端庄贤淑的襄陵王妃,现在我只是商黎姝。” 门外,萧允尧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原来她——原来都是因为他啊——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混账事。 他拳头捏的咯噔响。 想到他每次与她做夫妻间最亲密的事时,她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麻木僵硬,他总是发泄一般在她身上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就连她有了身孕都不知情,甚至在她胎不稳的时候——害得她小产。 萧允尧一拳挥在空气里,心中五味杂陈,望着门发了会儿呆,掉头就走,一直在旁边的萧允绎拉住他。 “这就算了?” 萧允尧眼中难掩痛色,“是我没珍惜她,我也觉得她该为自己活一次。” 夜晚将临时,傅云琛提议大家去河间大道看元宵花灯,说虽然比不上京城长安街的灯会,但也自有一番趣味,还是值得去看一看的。 君怀瑾第一个附和,余幼容和温庭也没意见,准备出发时却发现商黎姝不在。 ** 夜色渐渐将巷子笼罩,巷子深处,隐约有两道人影。 商黎姝盯着面前人拽住自己袖子的手,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一点一点的将袖子抽了回来,“王爷还有事?” 如今的萧允尧在商黎姝面前愈发没底气,哪里还有以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 就连语气也不由卑微。 “你离开京城前我陪你看了次花灯,明日我就要离开河间府了,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面。你也陪我看次花灯吧?”他两根手指重新夹住商黎姝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好不好?” …… 几个人找了一圈没找到商黎姝,没想到回去后竟然看到她从自己房里走了出来。 今晚的商黎姝似乎有些不一样,描眉点唇,抹了胭脂,一身鸨色缝了同色兔毛边的广袖袄裙上绣着一团团清雅的梨花。 发髻间插着的玉簪也是同样形状的梨花,余幼容又想起了第一次在王府见到她时的模样。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商黎姝察觉到了大家眼里的疑色,什么都没解释,笑着说,“走吧,不是要去河间大道看元宵花灯?” ** 今晚的河间大道格外热闹,大道两边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路上行人或是提着一盏形状各异的花灯,或是牵着一盏有滚轮的兔子灯。 到了灯会,傅云琛像个小孩似的从这个摊位窜到那个摊位,不一会儿手中就提了一大把灯。 他让商黎姝先挑,又将剩下的花灯分给余幼容他们。 商黎姝拿的是一盏红眼睛的兔子灯,其实她不喜欢兔子,但她更不想要什么并蒂莲灯,连理枝灯,什么鸳鸯灯,比翼鸟灯。 君怀瑾挑了盏连理枝灯,温庭随手拿了比翼鸟灯,余幼容瞧着傅云琛手里剩下的两盏花灯。 抬手一指,“给我那只鸭子吧。” “那是鸳鸯。” 伴着一声轻叹,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余幼容转过身就看到了笑得无奈的萧允绎,嘀嘀咕咕了一句,“鸳鸯——不就是雁形目鸭科动物。” 章节目录 第457章 我连愿望都不能有了吗 萧允绎旁边站着萧允尧,他径直走到傅云琛面前,夺过他手里仅剩的一盏并蒂莲灯,对旁边的商黎姝说。 “我们去那边看看。” 商黎姝点头,提着手里的兔子灯不远不近的走在他旁边。 傅云琛刚要追上去,君怀瑾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云琛贤侄,走走走,你君叔叔和温叔叔带你去猜灯谜。” 河间大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皆挂着笑,商黎姝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笑一笑?开开心心的,也算是给自己的年少岁月落下不遗憾的一笔? 她勾勾嘴角练习了下怎么笑,匆匆而过的路人不小心撞上了她的肩,她晃了下朝旁边栽去。 萧允尧伸手挡了挡,只犹豫了一下便牵住她的手。 “我就是怕你摔倒没有别的意思,等前面人少了我就松开。”说完也不给商黎姝拒绝的机会,牵着她便朝前走去。 两人一路无言,一直走到河边萧允尧才问,“要不要放盏河灯?” 这句话似乎与记忆中重叠了,只不过记忆中是商黎姝的声音,依旧不等她拒绝,萧允尧说了句。 “我马上回来。”跑开了。 等再出现手中捧着一对并蒂莲河灯,又与记忆中重叠了,记忆中捧着并蒂莲河灯的是商黎姝,她问他,“放盏河灯好不好?”他没回答,她匆匆跑到河边去放。 转过身,岸上已经没有他的身影,他已经走了。 商黎姝望着萧允尧手里的河灯不愿多想,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她当时放的是什么灯?巧合吧。 到了河边,萧允尧先蹲下去,他仰面看站着的商黎姝,“一起放?” 身体比脑袋反应快,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商黎姝已经蹲在萧允尧旁边,萧允尧很满意的笑了笑,似乎又不敢笑的太明显。 转过头小心翼翼的准备将河灯放到河面上。 尚未触到河面,商黎姝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仔细朝河灯上看,上面居然真写了两行小字: 萧允尧和商黎姝,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她视线停留在那两行小字上很长时间,心里悸动与苦涩交加,这人居然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可为什么是在他们和离以后呢? 萧允尧见商黎姝半天不说话,心里有些慌,连忙解释,“花灯上不就是要写愿望的嘛?”解释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这是我的愿望,我连愿望都不能有了吗?” 弱小,可怜,卑微。 商黎姝轻声叹气,松开了抓住他胳膊的手,“你放吧。”身旁捧着并蒂莲河灯的人随即绽开笑颜。 “你跟我一起放。” 得寸进尺! 商黎姝到底没忍心,将手搭在河灯的另一边同他一起放入河中,也算是了结一桩心愿,起身后她隐约听到旁边的人抱怨,“可惜这里没有城楼。” 看过灯会,时间还早,一群人聚集在一家酒楼,既然是践行,总归要喝几杯的。 这次傅文启不在,换成了傅云琛跟萧允尧两个人喝的酩酊大醉,喝醉了的傅云琛被君怀瑾带了回去。 萧允尧原本也该回去的,可他死活抱着商黎姝不肯撒手。 商黎姝望着路人投过来的各色眼神,又气又羞,“放手。” “不放。” “萧允尧,你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 “就不放!” 商黎姝后悔答应陪他看灯会了。不远处的萧允绎瞧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直摇头,也不知是谁白日的时候说算了,原来算了是这个意思,他三哥脸皮厚起来无人能敌。 ** 回京的路程优哉游哉,正月十七日晌午过后才到成贤街,温庭和君怀瑾刚把行李搬下马车。 关灵均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风声,满头大汗的出现在院门处。 “太子殿下!太子妃!你们可算回来了!” 关灵均抹了一把汗,如释重负,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说,“微臣前几日已命人将喜冠送去了尚衣监,到时候将喜服跟喜冠一起送过来给殿下和太子妃试,要是哪里不满意不合适还能改。” 他望望面前的院子,又问萧允绎,“微臣是送到这里?还是送去桃华街?” 萧允绎没直接回答,转头询问余幼容的意见,“在哪儿试?” “都行。” 话音落余幼容突然想起萧允绎嫌她态度不端正,立即改口,“去桃华街吧,你那儿宽敞,不会磕着碰着喜冠勾坏喜服。” 萧允绎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行。”他看向关灵均。 “就送去桃华街。” 他们俩做好决定,关灵均比谁都激动,“微臣这就进宫去趟尚衣监,殿下和太子妃今儿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好好的试一试。”说完朝温庭、君怀瑾拱拱手就走了。 目送关灵均离开,君怀瑾感慨,“恐怕灵均自己大婚都没这么上心,他家那位又该闹脾气了。” 温庭“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君怀瑾说话。 他望向手里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里面是向一品茗轩的张老板讨来的洛神花种,本想开春后就种下的。 估计老师看不到花开了吧…… 将行李全部搬进院子里,君怀瑾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大理寺,温庭和余幼容也各回各的房间打扫整理。 余幼容将折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扔在床上,正准备去铺床,余光瞥见一抹红,她走近,不解的从被她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抽出那抹格格不入的红色。 望着指尖勾着的红肚兜,余幼容恍然,原来商黎姝送她的礼物就是这个,难怪让她一个人的时候偷偷的看。 她指尖转了转,肚兜下半边绣着一朵一朵绯红的梅,越往下越繁复。 还挺好看的。 不过她从来不穿这玩意,恐怕要辜负商黎姝的好意了,正要将这抹红再丢回床上去,门突然被推开了。 余幼容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手忙脚乱将双手背到身后,就挺欲盖弥彰。 进来的萧允绎脚下一滞,余光朝她侧面睨了睨,“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看看……”他微闪了下目光,“难道——又是什么不该看的画本子?” 章节目录 第458章 不破不立,乱了也好 “不是——”余幼容双手在身后绞成了麻花,暗恼,好端端的你心虚什么呀?这下好了,尴尬了吧? 她视线左右游移着,就是不去看萧允绎,脸上也现出一抹可疑的酡红。 僵持了一会儿,太子殿下耐心十足的等着对面的人主动弃械投降,见糊弄不过去,余幼容心一横,抱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心态。 将别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 “殿下什么时候对姑娘家的私物这么感兴趣了?”她走到萧允绎面前,“既然殿下喜欢那就送给殿下吧。” 说完就将红艳艳的肚兜塞进萧允绎怀里,错开身就要迈着步子出去。 眼见着门槛就在脚下,只要她跨过去就好了,身后的人一把将她扯回来,顺手关上了门。 天旋地转中,余幼容被欺身压在墙上,而她与萧允绎之间隔着的就是那块红艳艳的布料,余幼容努力将视线从肚兜上移开,情不自禁憋住气。 “你干嘛?” 萧允绎低下头,看到他家小姑娘紧张到颤动的眼睫,忍着笑意,“我记得你不穿这个,所以——” 他拖着尾音长长的“哦”了一声,“是为洞房花烛夜准备的?” “不是!” “我很期待。” “都说了不是!”本来还只是一抹酡红,现在余幼容的脸爆红,耳尖红的要滴出血来,还滚烫滚烫的,到了最后尴尬的还是她自己——她抬头烦躁的瞪着萧允绎。 暴戾因子肆虐。 太子殿下见好就收,嘴角上扬,声音宠到溺,“不是不是,是我满脑子都是洞房花烛夜误会了你。” 就在余幼容哼哼两声心想总算揭过去了的时候,萧允绎将唇凑到她耳边,就贴着她的耳垂,“不过——还是很期待洞房花烛夜时,你能穿上它。” ** 次日,桃华街。 萧允尧恹恹的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元宵那日他故意将自己喝醉赖上商黎姝,结果被她关在屋外大半夜,最后还是被萧允绎捡回去的。 第二日大家出发回京,他宿醉加风寒耽误了半日,今儿才到京城。 自己有家不肯回,直接来了桃华街,来了也不说话,就趴在桌上长吁短叹,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七老八十的模样。 萧允绎也不搭理他,今日要试喜服,他心情不错。 到了巳时,关灵均还没将喜服喜冠送过来,余幼容也不见踪影,反倒是萧炎带着消息回来了。 萧炎跟萧允绎他们在河间府过的年,但早他们十日回了京城,回京后便一直关注瓦剌那边的情形,以便等萧允绎回京后就能向他汇报最新的消息。 “殿下,王爷。” 萧炎拱拱手后直奔主题,“和亲队伍年前就到了瓦剌,目前瓦剌那边正在筹备也木王子和五公主的婚礼,婚期就订在下个月。” 说完了公开易查的消息,萧炎又说他们密探到的,“不过四王爷护送五公主到瓦剌部落后,行踪便成了谜,这半个多月里始终没有露过面,就连秦将军的行踪也很是古怪。” 遇到正事,萧允尧尽管依旧没什么精神,却严肃了神色,他支起身体,若有所思,“怎么个古怪法?” “秦将军在土木堡调兵了。” “多少?” “五万。” 萧允尧神色沉了几分,“五万不是小数目,他应该没拿到军令吧。”萧允尧看向萧允绎,“私自调兵不是小事,若非形势所逼秦昭不会乱来,你怎么看?” “瓦剌那边估计扣了四皇兄,半个多月的时间消息早该传回来了,应该是那人没有指示,秦昭急了。” 与瓦剌的这一战或早或晚,避免不了,当初和亲的决定根本就是个错误。 让大明善战的武宣王和秦大将军护送和亲队伍更是错上加错,若这两人真折在瓦剌,大明便痛失两名大将,日后与瓦剌对战也少了几分胜算。 他们这位父皇的心思—— 萧允尧摇摇头,“既然瓦剌在筹备婚礼,这战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起来,就是不知道他们扣下老四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他们在等待一个契机。” “他们想先制造大明内乱,再趁乱发兵?”倒是有这个可能,如今秦昭私自调了五万兵力,不管目的为何,说不定等不到他回京处罚就先到了,他们这位父皇姑息不了这样的行为。 而秦昭带兵多年,甚得军心。 要真深究,他手底下那些大明边兵京兵比起面都没见过的嘉和帝当然更服他敬他,逼急了反了都有可能。 再者,这些年他们一直跟着萧允拓东征西讨,既有同生共死的交情,也有誓死效忠的忠心,扶持他登上那个位置恐怕是他们所有人乐见其成的。 这一战,不止大明和瓦剌撕毁表面的平和关系,他们这些兄弟们恐怕也要跟着撕破脸皮。 “若是大明乱了……” 萧允绎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这个没有功绩的太子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知他将我放在这个位置是不是就为了这一日的到来……” 剩下的话不必再说,萧允尧都懂,“与其将命运交给他,不如握在自己手里,不破不立,乱了也好。” 这话说出来虽然大逆不道,却现实得很,既然那人不顾念父子之情,甚至给了个虚位当幌子,他们这些个兄弟也虎视眈眈,他们如何能坐以待毙? “殿下,太子妃来了。” 看到远远走来的余幼容,萧炎适时的提醒打破了沉抑的气氛。 余幼容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跟着关灵均和尚衣监的几位嬷嬷和公公,每人手里皆捧了物件。 声势浩大的样子。 余幼容走进来视线晃过萧允绎和萧允尧,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这么多人在她自不会问发生了何事,只告诉萧允绎恰好在桃华街外碰到了关灵均,就一起进来了。 只扫了眼几位嬷嬷公公手里捧着的东西,余幼容就觉得胳膊疼脑袋疼,这么多层衣服穿在身上,胳膊抬得起来吗? 这喜冠目测有好几斤,确定她的脖子不会断? 萧允绎情绪收敛极快,看见余幼容的刹那已恢复如常,“特地准备了一间房,你跟嬷嬷们去那儿试。” 去了更衣的房间,在几位嬷嬷的帮助下花了足足半个时辰余幼容才穿上喜服,戴上喜冠。她之前的猜测没有一丝偏差,确实重到胳膊抬不起来,压得脖子酸。 她刚要抬步去找萧允绎,几位嬷嬷连忙拉住她,“太子妃,不可,您这身打扮可不能在大婚前让殿下瞧见。” 还有这说法? 余幼容没成过亲,不太清楚,但她也没为难几位嬷嬷,收回了迈出去的步子,“这衣服和发冠大小合适,不必再改。”至于抬不起胳膊压得脖子酸这些问题。 最终她还是没说,横竖忍一日就好了,她没必要再为难她们,“劳烦各位嬷嬷再帮我脱下。” 回到花厅,萧允绎早试好了,正要询问余幼容如何,一个圆滚滚的人形物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七哥七嫂!我来看你们试喜服啦~” 章节目录 第459章 杀害余念安的凶手 “你来晚了。”萧允尧单手支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圆墩子,“你这是——”空着的那只手朝他身上指了指,“跟路边的小猫小狗打架了?” 不说还好,说起这件事他就来气。 这个圆墩子就是过年后又胖了几斤的小十一,他气呼呼的插着腰,像一只圆鼓鼓的水壶。 “别提了,路上遇见一个小乞丐,我今天心情好就给了她一盒糕点。结果——结果——”小十一肉嘟嘟的脸涨得通红,“她居然说谢谢,胖——子——” 萧允尧寻思了会儿,“人家挺有礼貌的啊,还说了谢谢。” “胖子!胖子!她居然叫我胖子!”小十一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我生气就去要回我给她的糕点……” “给了人家的东西你还要?” 小十一像个烧沸的水壶一般跺了两下脚,“三哥,你先听我说完嘛!我还没碰到她呢!她居然推我,我没站稳摔进了泥坑里!”他张开双手摊开衣服,“就变成这样啦!” 别叫他再遇见那个小乞丐,他一定——小十一捏起包子般的拳头,眉头一皱,算了算了。 好男不跟女斗,他不跟她一般见识。 “十一过了年十三了吧?再过几年贵妃娘娘就该给你相皇子妃了。” 小十一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红又出现了,“三哥你好烦啊!我才不要什么皇子妃呢!麻烦死了。” 他挥了挥手制止他三哥,“哎呀哎呀,我是来看七哥七嫂试喜服的,晚了吗?能不能再试给我看看呀?我想看我想看嘛!”小十一说着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盯着萧允绎。 萧允绎轻嗤一声,“惯的你。” 撒娇失败,小十一直接蹭到余幼容面前,奈何他七嫂一个眼神扫过来,堵住了他全部的话。 试完喜服喜冠关灵均便离开了,大婚在即,还有很多事等着他确认。 关灵均前脚一走,小十一立马开启了“叭叭叭叭”喇叭精模式,“三哥七哥,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今日试喜服吗?我昨日在尚衣监外面遇见关大人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尚衣监吗?” 小十一神秘兮兮的,明明花厅里就他们几个人,还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昨日皇后娘娘身边的夜嬷嬷被杖毙了。” 他缩了下脖子,怕怕的样子,“她在衣服上涂了夹竹桃磨成的粉,不止一件衣服,好多件衣服都涂上了。” 听到夹竹桃三个字,余幼容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夹竹桃叶、树皮、根、花、种子均含有剧毒物质,是最毒的植物之一,毒性在枯干后依然存在。 就连焚烧夹竹桃所产生的烟雾都有高度毒性。 寻常人避之不及的植物,更遑论怀有身孕的皇后娘娘?夜嬷嬷衣服上的夹竹桃粉是对付谁的,不言而喻。 可是—— 夜嬷嬷不是戴皇后的人吗?她有什么理由去毒害戴皇后?还是以命搏命。 小十一继续说,“夹竹桃还是陆院判在夜嬷嬷身上发现的呢!夜嬷嬷被杖毙前就中了夹竹桃毒,陆院判说皇后娘娘不是直接接触的人,中毒浅,但是夜嬷嬷中毒很深了。” 这就更不可能是夜嬷嬷要害戴皇后了。 因为不合理。 如果夜嬷嬷真想要戴皇后的命,怎糊涂到让自己中毒比戴皇后深?她死在前头,戴皇后定起疑。 不就功亏一篑白死了? 余幼容手肘撑着几案,“是尚衣监的人在夜嬷嬷的衣物上动了手脚?” “哇!七嫂,你好厉害啊!” 小十一连连点头,“褚指挥使查到夜嬷嬷前些时日刚在尚衣监做了几身冬装,还是偷偷给尚衣监的一名嬷嬷塞银子做的,褚指挥使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果真在那名嬷嬷房中搜出了夹竹桃。” “那名嬷嬷认罪了?” 小十一又摇摇头,“没有,死活不肯认罪,说自己是冤枉的,不过昨晚上她服夹竹桃自杀了,听说那夹竹桃一直被她藏在腰间的香囊里面。” 余幼容任由神思飞了一会儿,转头问萧允绎,“上次用甘草和芫花害皇后娘娘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 那就是了,上次害皇后娘娘的人至今未找到。 这次只一日不到的功夫便查到了尚衣监?还查到了那名嬷嬷?更甚至不费吹灰之力连证据都在现场找到了? 显然夜嬷嬷被利用了,这名尚衣监的嬷嬷也被利用了,真正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可能就连帮“他”执行这些事的人也依旧安然活着。 不过后宫里的尔虞我诈没有了才奇怪,聊了几句后这个话题便结束了。 萧允尧实在嫌弃小十一满身满脸的泥污,带他去换衣服了,他俩走后,余幼容偏首看着萧允绎。 “这个年算过了,说点正事吧。” 萧允绎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点点头,“你说。” “应天府之行我们没能见到晏院使,却意外得知了前左相和天下第一庄前庄主的事,这几日我想了想……” 余幼容将视线移到了别处,垂着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陆相和百里庄主的事除了我娘、晏院使和现在的百里庄主,再无其他人知晓。既然无人知晓,那些追杀我们的黑衣人应该是冲着晏院使去的。” “我猜晏院使当年之所以会失踪,其实是想将那些黑衣人引走,又不敢再回仙河村,好保证我和我娘的安全。” “只是他没想到,即便他离开了仙河村,那些人也没有放过我和我娘。” 余幼容动作极慢的又将头转了回去,对上萧允绎的目光后,问,“会是什么人想要晏院使的命呢?” 答案显而易见。 “当年母后的死因除了那些害她的人,只有晏院使知晓。那些黑衣人应该是他们派去的,为了灭晏院使的口让真相永远掩藏。” 跟她想的一样。 所以——余念安的死跟害死先皇后的那些人有关,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竟以这样的方式找到了杀害余念安的凶手。余幼容看萧允绎的眸光又深了些。 她要报仇的对象竟然与萧允绎是同一个人?或是同一群人? 章节目录 第460章 这个人会是谁呢 酉时初,萧允绎将余幼容送回了成贤街。 刚拐进成贤街没多久,远远的便瞧见院子前站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对方的长相,直到走近才发现竟然是陆离陆院判。 陆离也在第一时间看见了余幼容和萧允绎,忙快走一段路迎过去。 “殿下,太子妃。” 将余幼容送进院子萧允绎便离开了,陆离跟在余幼容身后,想了会儿措辞,开口问,“太子妃可听闻了昨日宫里面的事?” 余幼容脚步未停,“陆院判是指坤宁宫?听说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温庭尚未散值回来,余幼容给陆离倒了杯热茶,陆离道过谢长话短说。 “夜嬷嬷衣物上的夹竹桃毒积了有些日子,皇后娘娘虽未直接碰触,中毒浅,也不致命,但到底影响到了腹中胎儿,我昨日瞧脉象怕是会早产。” 陆离眉头紧蹙,苦大仇深,“孩子健康与否也只能听天由命看造化了。” 小十一只说了夜嬷嬷,倒未提太多戴皇后,既然情况如此严重,陆离不可能瞒着戴皇后。 想必是戴皇后自己把消息压下没透露出去。 “陆院判来找我是为了?” “我听礼部尚书关大人说他夫人二胎早产,是太子妃以刀剖开了她的腹部,将胎儿取了出来。” 余幼容淡淡扫了陆离一眼,不等他开口说明来意,问,“陆院判想要我以同样的方法助皇后娘娘生产?”见陆离点头,她又说,“恐怕皇后娘娘不会同意我在她肚子上动刀。” 这点陆离早就想到了。 “太子妃应该也清楚皇后娘娘对这个孩子有多重视,若是为了孩子的平安诞生,我应该能说服她。我只想知道太子妃愿不愿意做。” 若是不愿意,他自不可能勉强她。余幼容没立即表明态度。 “皇后娘娘的发动日期在四月份,现在才正月,即便我答应你,陆院判能保证这段时间她不再出事?” 往难听说。 戴皇后肚子里的这个如今已不太好,谁能保证今后几个月里不会再遭人暗算?到时候胎儿如何尚不可知,若她现在就应承下这件事,剖出了死胎,她还要担上责任。 余幼容自认为跟戴皇后的关系还没到让她自愿惹上麻烦的地步,医者仁心,也是在能医的前提下。 “这……” 太子妃说的没错。自上次的甘草、芫花后,皇后娘娘比之前更加谨慎,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坤宁宫里哪怕是疑似麝香檀香的气味都不能有。 特别是吃食,定要亲自挑挑拣拣一番。 可谁成想,竟又在夹竹桃上栽了跟头? 任凭皇后娘娘千防万防也不会想到毒竟然在自己心腹嬷嬷的衣服上啊!还是用这种极端的同归于尽方式。 陆离连连叹了好几声气,“夜嬷嬷和尚衣监那名嬷嬷一死,她们为何要害皇后娘娘也无从得知了,皇后娘娘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了她们。只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陆院判觉得谁最不愿意这个孩子出生?” “谁最不愿意?” 陆离默了片刻,在余幼容面前说话越发没顾忌。 “皇子公主们如今都大了,就连最小的十一殿下也十三岁了,只比他大一些的五公主甚至去了瓦剌和亲。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这个无论男女都已影响不到他们。” 所以基本就排除掉了皇子公主们的嫌疑,再加上年前开始朝堂形势严峻,他们根本顾不上这个孩子。 再说后宫里的娘娘们。 有子嗣的娘娘一心扑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没子嗣的基本都是不得宠的,哪有胆子去害皇后?宫里面那些个娘娘的脸从陆离脑海中一一浮过。 最后定格的是成千翎的脸。 若说如今后宫里,谁还会惦记一个尚未出生且不知男女的孩子,恐怕就只剩下这位翎美人了。 原本成千翎初进宫便怀了龙嗣,该集嘉和帝的宠爱与所有人的奉承于一身才对,偏偏戴皇后也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且还早于她。 她和戴皇后的身份地位孰高孰低无需比较,所以戴皇后腹中的那块肉自然也比她的金贵。 两个只相差一个月的孩子,有太多可以比较的地方,也有太多可以争抢的东西。 有了怀疑对象,陆离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陆院判想到了?” “就算想到了又如何?空口无凭。”如果始作俑者真是那位翎美人,如太子妃所说,接下来的几个月绝不会风平浪静,难保皇后娘娘不会再出事,真真是防不胜防啊! 余幼容见陆离愁得额头上的皱纹都深了,安慰他,“陆院判也不必过于忧心,只要那人再动手,抓住就是。” “哪那么好抓呀?” “从皇后娘娘知道自己有孕后坤宁宫便密不透风,且不去管始作俑者是谁,动手的人十之八九就出在皇后娘娘身边。这次的夹竹桃是,上次的甘草芫花也是。” 余幼容很是平静的说着。 “夹竹桃可以按在尚衣监的嬷嬷头上,那甘草和芫花呢?我记得皇后娘娘信不过御膳房,在坤宁宫里养了几个厨子,就连食材都是坤宁宫里的小太监采买的。” 陆离脸上的愁容渐渐转为疑惑,“太子妃的意思是?” “再一再二再三,那人都绕不开坤宁宫,再动手自然还是要通过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陆院判留意便是。” ** 景行街,余幼容提着两大包东西来了千机阁。 这两大包东西是送给唐老爷子的新年礼物,余幼容自然不会这么贴心,是温庭知道她今日要来千机阁逼她带上的。她不愿意却又拗不过他,就成了这般。 到了千机阁,唐老爷子没像往常那样,要么待在书房里自个儿跟自个儿对弈,要么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居然破天荒的出现在了前面商铺里。 余幼容视线扫向他旁边,看到神机营的魏霄魏提督后又了然,这两人应该是在说五雷神机的事。 巧了,今日她来千机阁除了想跟唐老爷子说说天下第一庄机关阵的事,顺便报个平安,另一件事就是关于五雷神机。这件事也涉及到魏霄,倒不必她多跑一趟神机营了。 章节目录 第461章 没觉得这件事棘手 门口有人进来,唐老爷子抬眼扫过去就看到了余幼容,脸上明显露出喜色,身体都情不自禁抬了抬,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还知道回来啊?” 因为旁边有人,老人家将到了嘴边的“我还以为你被困在机关阵里出不来了”这句话咽了下去。 余幼容习惯了他的刀子嘴,不以为意的走过去,“这不是回来了嘛。” 然后又朝坐在唐老爷子旁边的魏霄点点头,“魏提督也在。”魏霄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嗯”了声便没了下文。 唐德这时候走了过来,笑呵呵的跟余幼容道了新年好,又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陆爷怎还带这么多东西?老爷他什么都不缺的,陆爷下次不要破费了。” “就你话多!” 唐老爷子用手边的拐杖敲了敲唐德的腿,又傲娇起来,“我怎么就不缺啦?让她破费怎么啦?哎——怎么就破费啦?这不是她应该做的吗?” 老人家啰嗦起来没完没了。 余幼容朝唐德使了眼色,唐德嘿嘿笑两声拎着东西去了后面,她趁机坐到唐老爷子旁边。 不给他继续絮絮叨的机会直接开启了下个话题,“魏提督今日怎么来了?” “来跟唐老说第二批五雷神机的事。”魏霄说第一批五雷神机的使用情况很好,已经配备给神机营的部分步兵和骑兵,因为数量并不多,目前暂无储备。 他此次来千机阁就是为了跟唐老爷子商量第二批五雷神机的制造。字里行间似乎有几分急迫。 说起正经事,唐老爷子已经恢复了唐家老家主的威严,“第二批五雷神机的量太大,魏提督给的时间又十分紧迫,我担心会有安全隐患。” 商铺里没有客人,魏霄犹豫片刻很是委婉的道,“北边不太安生,军需储备刻不容缓。” 在这个以刀、枪、剑、戟等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装备有火器的军队无疑是如有神助,所向披靡。 魏霄的想法不难理解。 其实大明朝的火器已经有较大的发展,火器在军中装备数量极为庞大,种类繁多,除了火枪火铳之外,还有各类炮车和炮架,更有专门的火器军队。 ——神机营。 只不过这些火器在射程、射速、精准度、可靠性等方面都有缺陷,且地方上下贪腐成风,军中缺额欠饷,军备废弛。 而神机营远水救不了近火,山高皇帝远,嘉和帝的手也伸不到那么长。魏霄的想法是,不仅神机营中要储备一批五雷神机,还要送一批到北边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一来,量自然就大了。 理解是一回事,唐老爷子也不敢拿千机阁锻造师们的性命开玩笑,就在两人僵持着谁都不愿妥协时。 余幼容云淡风轻的“啊”了一声,显然没觉得这件事棘手。 刚好,这也是她今日来千机阁的另一目的,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图纸,随手丢在唐老爷子旁边的茶几上,“您老看看这些图。” 唐老爷子已经对余幼容的图纸见怪不怪,瞥一眼后很是嫌弃的将那叠皱皱巴巴的图纸拿了起来。 他翻开第一张图纸匆匆扫两眼,目光突然一滞。 “这是——” 见唐老爷子面色有异,旁边的魏霄情不自禁朝他手中的图纸看去,只一眼后嚯的站起身,“这是——”他反应比唐老爷子大,声音难掩激动与喜悦,“这是火炮?” 魏霄说这句话时,唐老爷子已经翻开了第二张图纸,他又是一惊,不由的念出图纸上的几个字。 “迫击炮?” 余幼容“嗯”声,随口解释了两句,“这是以曲射为主的火炮,炮身短,射程较近,轻便灵活,适合步兵行动使用。”这些图纸都是她在河间府的时候闲来无事画的。 全部是别人的智慧,只不过想到神机营或许用得到就画出来了,果不其然,魏霄确实感兴趣。 接下来,唐老爷子每翻开一页图纸,魏霄都要惊上一惊。 直至看到最后一张图纸上的五雷弹。 这张图纸上没有太复杂的结构图,只有满满一页纸黑乎乎的圆形弹珠状的东西,不过看到五雷弹三个字魏霄和唐老爷子差不多就明白是什么了。 唐老爷子望着满满一页纸的黑色加粗大圆点,问余幼容,“你画一颗就行了,画这么多干嘛?” 这个问题余幼容回答不上来。 她总不能说当时萧允绎在旁边跟她说话,她一走神就画了这么多个圆形点点吧?万一她说了以后老人家又问她萧允绎说了什么怎么办?余幼容没吭声,糊弄了过去。 看到这张图纸,话题自然就变成了五雷弹,余幼容看向魏霄。 “千机阁锻造武器可以,制作火药弹丸可不行,五雷弹到时候就要麻烦魏提督和神机营了。” 魏霄激动的情绪尚未散去,闻言立即问,“这五雷弹真如图纸上这般大小?这么小的话威力如何?”他眉头蹙着,心想这么小一颗弹药威力应该也要大打折扣吧! “我会告诉魏提督五雷弹中硫磺硝石木炭的配比,至于威力——”余幼容摇头,“我也不知。” 毕竟东西还没制出来,她之前也没接触过,还真不好跟魏霄夸下海口。 即便如此,魏霄也很知足了,“若图纸上这些火炮真能如愿制造出,届时射程加长,射速变快,精准度提高,可靠性增强!” “天佑我大明啊!” 何惧瓦剌? 唐老爷子到底年纪大些,经历得多,接受得也快,早已恢复如常,他适时提醒魏霄,“如此一来,第二批五雷神机的进度就要慢了。” 这句话也瞬间让魏霄冷静下来,他拧眉左思右想了一番,“先造火炮。” 谈完公事,余幼容没避讳魏霄又说了私事,“我要做些刀具,您老给我推荐个手艺不比你差的人?” “不比我差?”唐老爷子想都没想就哼哼,“没有。” 开玩笑! 就活着的人里,整个大明朝谁锻造刀具的手艺可以跟他相比?他狠狠瞪了余幼容一眼,觉得她就是在故意戏耍老人家! 这个时候商铺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客人,见到难得露面的唐老爷子就坐在铺子里,一个个兵器也不挑选了,不停用余光瞄着那边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家。 他们不敢靠近半步,耳朵却高高竖起,就想听听唐老在说什么。 “你要做刀具当然是我亲自来,就你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得了吗?” 亲自来? 听到这三个字,光明正大偷听的客人们齐刷刷将视线投向唐老爷子旁边的少年身上,正羡慕着,就听到那少年用散漫的调子回,“不要你。” 章节目录 第462章 怕是个傻子吧! 仿佛被锤子重击了般,他们脑袋懵懵,耳朵嗡嗡,方才他们幻听了?那名少年说了什么?不要你?他居然跟唐老说了“不要你”三个字? 商铺里的客人们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 唐老爷子唐允脾性虽然极为古怪固执,但放眼全天下谁不想得到一件他亲手锻造的武器? 若是他们能拥有一件唐老爷子锻造的武器,他们能吹破天,能在江湖中横着走! 这名少年倒好,送上门都不要! 怕是个傻子吧!就在众人替这名少年惋惜的时候,唐老爷子又开口了,“不行!不要也得要。”老人家一言不合又固执起来了,脸黑沉沉的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余幼容用怀疑的眼神扫了他两眼,腿脚不利落了眼睛也花了,还要亲自帮她锻造手术工具? 到底是她想不开?还是他想不开? 她叹了声气,苦口婆心的哄他,“这不是怕你累着嘛,我这次要的刀具不复杂,不用劳烦您老亲自来,如果以后再有复杂的工具我肯定还是要仰仗您老人家啊!” 说完这段话,余幼容自己都佩服自己,如今这世上能让她如此有耐心的唐老爷子算一个。 “可是——可是——” 老人家有被安慰到,心里有点暖,别别扭扭的嘟囔着,“可是你的东西我不想让别人做,肯定没有我做的好——”他就是想给她最好的嘛! 偷听到这儿铺子里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唐允唐老爷子竟然是这样的? 就在众人猜测备受唐老宠爱的这名少年是谁时,千机阁里的伙计小声说了句。 “那是我们千机阁的新主子。” 伙计声音虽然小但话语里难掩骄傲,“你们应该听说过五雷神机的事吧?就是我们新主子改良的,呶,我们老爷旁边那位就是神机营的魏提督。” 他们当然听说过五雷神机改良一事,甚至到现在时不时的还会议论几句,就因为五雷神机。 对待武器锻造甚为严苛的朝廷破天荒与千机阁合作,带动整条景行街的生意都好了起来,他们中间好些人想过在景行街开家兵器铺子,奈何手艺比不过人家就算了。 也付不起三街六巷的租金。 再看那名少年,他们双眼亮晶晶的,由衷的表示佩服,当下也就不奇怪唐老爷子为何要亲自给他做刀具了。 当然,要是他们知道余幼容有好几箱唐老爷子亲手锻造的刀具估计还是会惊上一惊。 别说这些客人惊讶于唐老爷子和这名少年的相处模式,就连魏霄也有些吃惊,甚至隐隐有些羡慕,他情不自禁揉了揉自己的脸,思考是不是该多笑笑? ** 二月初六,大明朝五公主萧未央与瓦剌也木王子举行大婚。 三日后二月初九边境传来八百里加急文书,大婚当晚五公主刺杀也木王子未果,被当场拿下入了狱。 嘉和帝看过文书后在养心殿里待到大半夜,瞥见嘉和帝山雨欲来的阴沉脸色,旁边守着的德喜、德春公公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劝他去休息。 在文书到京城之前,京中已有多人先一步知道了这个消息,一时间京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翌日早朝,嘉和帝带着一脸疲惫出现在太和殿,他将文书摔在众臣面前。 沉着声音,“都看看吧。” 站在最前面的左相徐明卿和内阁首辅赵淮闻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徐明卿徐徐走上前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被嘉和帝捏皱的文书,他打开文书一目十行匆匆看完。 眼底露出异色,接着又将文书递给赵淮闻,等太和殿众人传阅的差不多,嘉和帝又开了口。 “朕养了一个好女儿啊!原想让她嫁去瓦剌以缔结百年之好,瞧瞧她做了什么?刺杀也木王子?”嘉和帝想到了当初萧未央毒害自己的事。 对她存的最后一丝父女之情也没了,“依众爱卿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太和殿中一阵长时间沉默,徐明卿出列拱手道,“既然刺杀未果,说明也木王子无性命之忧,皇上不必忧心。” 嘉和帝冷冷斜他一眼,随后扫向殿中众人。 “你们呢?说说看瓦剌将大明公主关进大牢意欲何为?”即便对萧未央失望透顶,但她一日是大明的公主,一日就代表了大明的颜面,堂堂大明公主居然被关进了瓦剌的大牢。 无疑是将嘉和帝的威严践踏在脚底下,嘉和帝怎能不怒? 先前主和的那些言官一声不敢吭,毕竟当初他们是赞成嘉和帝将五公主送去瓦剌和亲的。 他们哪里知晓五公主竟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当初与众言官据理力争的萧允拓和秦昭都不在,魏霄默默观察了会儿殿中众人,这才走出来。 “微臣以为,瓦剌作为草原上的部落人人身强体壮,别人的本事微臣不清楚,但据说这位也木王子极擅骑射,摔跤也是一把能手。五公主一介弱质女子不要说刺杀他,恐怕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魏霄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他只说自己心中所想。 “皇上,瓦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求娶公主是假,恐怕就是要以此为导火线引起瓦剌群愤从而发动战事啊!” 自古不管做什么事都要顺应民心。 哪怕瓦剌大汗再有信服力,也不敢轻易做出违背民意之事,所以他需要一件事或者很多件事来挑拨民众的情绪,和亲使者被杀是其一,公主刺杀王子是其二。 早在二十年前,瓦剌现大汗就对大明朝虎视眈眈,一个弹丸之地妄想吞下泱泱大国,多次挑衅。 那时魏霄还不是神机营提督,只是神机营中的一名步兵。 前镇国大将军贺秉带领二十万大军前往边境镇压瓦剌,他连一同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当听说了嘉和帝那句“不接受敌军投降,势要血洗屠尽瓦剌以示大明朝不可侵犯”时。 他虽觉得不妥,却也热血沸腾。 那是一个大国士兵骨子里的血性与骄傲,自那儿以后他更坚定了保家卫国的决心,谁知大明二十万大军居然输了。 土木一战之惨烈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回忆完当年的事。 魏霄面色郁郁。 久久等不到嘉和帝表态,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嘉和帝是从何时消失的?是从贺秉将军自刎在敌军阵前?是从陆左相九族被诛杀后? 还是先皇后自缢于坤宁宫之时? 没等来嘉和帝的回应,徐明卿反而再次开口。 “魏提督莫要将事情想的如此糟糕,如今武宣王和秦大将军皆在瓦剌,还能让瓦剌那群人翻了天不成?” 这才是最糟糕的! 魏霄看徐明卿的目光染上怒意,别以为他不知道秦昭调兵一事,若非情况有变秦昭会突然调兵?可惜面前这个老匹夫居安不思危,还主动将脸伸出去给敌人打。 就在魏霄欲反击之时,赵淮闻又说道,“既然问题出在和亲公主身上,不如我们对症下|药,再送去一位合他们意的公主?” 章节目录 第463章 早朝上了个寂寞 此话一出,太和殿中渐渐响起了私语声,看到好几名言官频频点头赞同的模样,魏霄气血翻涌差点晕厥过去。 送去一名公主和亲还不够,还要再送去一名? 他们这是被人打了脸后还要将屁股撅过去再让人踹一脚啊!瞧着这些肱股之臣的嘴脸,魏霄很是心寒。 这还是那个他誓死也要守护的大明朝吗?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大明朝? 嘉和帝共就五个女儿,长公主、二公主皆已嫁人,五公主年前刚被送到瓦剌和亲,如今就剩下三公主萧允微和四公主萧允衿。 萧允微是皇贵妃颜灵溪的女儿,是大皇子萧允聿的妹妹,自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那便只有萧允衿了。 提到这位四公主,太和殿里的朝臣们几乎没什么印象,就连嘉和帝自己都不太记得这个女儿的长相。若非当初五公主犯了事,如今在瓦剌的就该是她。 所以众人丝毫没觉得不妥,甚至后悔早知五公主会跋扈到瓦剌,那时就该让这位性子懦弱的四公主去和亲。 好在如今战事未开始,他们还有挽救的机会。 赵淮闻正要继续往下说,魏霄抢了他的话,“我听闻赵首辅家里有位棋艺十分了得的孙女,要不皇上将其敕封为和亲公主?也好全了赵首辅为大明的心?” “曼曼怎么能去和亲!” 涉及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赵淮闻立即驳斥魏霄,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时已晚,又立即噤了声。 魏霄哪肯放过他。 “怎么?赵首辅舍不得自家孙女远嫁瓦剌受苦,却觉得皇上能狠下心舍弃两个女儿?还是赵首辅觉得自家孙女比大明朝的公主金贵?” “魏提督言重了……” 徐明卿要帮赵淮闻说话,魏霄冷嗤,“难不成左相想让徐二小姐去和亲?” “你!” “够了!”嘉和帝头疼的揉了两下眉心,神情阴鸷,语气暴戾,“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朕是让你们解决事情,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做无谓的争执!” 因为嘉和帝的忽然震怒,太和殿里的众臣瞬间噤若寒蝉,徐明卿和赵淮闻脸色很是难看,却也不说话了。 魏霄则冷眼看着两人,方才郁结于胸口处的气终于顺了些。 退朝后,君怀瑾和关灵均、温庭追上了先走一步的魏霄,君怀瑾是明确站队反对和亲的。 关灵均因为多方考虑处于中立位置,但这不妨碍他跟君怀瑾和魏霄走得近。 温庭则从未表明过自己的态度。 君怀瑾笑着朝魏霄伸出大拇指,“从今往后魏提督就是君某的榜样,魏提督以一人之力辩得那两人哑口无言的场面实在是太解气了。佩服!佩服啊!” 比大拇指还不够,君怀瑾合掌呱唧呱唧拍起来,“可惜,今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退朝了。” 到了最后嘉和帝提出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感觉早朝上了个寂寞。 魏霄朝君怀瑾拱拱手,说了句“不敢当”便没有其他话了,其实他不是个善言辞的人,今儿早朝实属怒到极致超常发挥了。 想到昨日他刚见到千机阁造出的迫击炮,觉得大明军队今后定所向披靡无人可挡,魏霄苦笑—— 当时的心情有多激动,此刻他便有多心寒,今后的大明朝到底会如何。 如今他也不敢确定了。 君怀瑾没有跟魏霄、温庭、关灵均三人一起出宫,同他们道别后直接去了景仁宫,这是他年后第一次去景仁宫,年前那段时间他借查案之便明里暗里将景仁宫翻了个遍。 还真让他找到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他在宁妃娘娘寝宫的床榻后发现墙壁有重新砌过的痕迹,当时正要细查宁妃刚好进来了。 那天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找到机会进一步查探,再后来便过年了, ** 景仁宫里的宫女太监对于君怀瑾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道了声“见过君大人”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按规矩君怀瑾是要先去给宁妃请安的,谁知宁妃竟然不在,简直天助他也。 没有畏手畏脚,君怀瑾直接进了宁妃的寝宫,一路畅通无阻。因为之前已经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他目的明确的走到床榻后,屈起手指在那一块敲敲打打起来。 墙壁后是空的,但入口被封死了。 看重新砌墙的痕迹已经有些年头了,一时间君怀瑾也无法判断这处密室究竟跟宁妃有没有关系。 是在她入主景仁宫之前就有的,还是——就是她的手笔。 此时此刻,宁妃正等候在养心殿外,就为了嘉和帝一下朝便能见到他,可偏偏天不遂人愿,等来等去竟得知嘉和帝去了别的地方,至于去了哪儿却不知道。 宁妃火急火燎的找嘉和帝,是因为她刚得知萧允拓被扣押在瓦剌一事,据说刚到瓦剌便被扣下了。 这么长时间皇上不该不知才对,可他为何要瞒着? 宁妃越想越慌,恨不得立马见到嘉和帝。她从养心殿找到御花园,又去了几处嘉和帝常去的宫殿,却处处不见人影。 最后,她想着近日皇后娘娘身体有恙皇上会不会去看她了?便去了坤宁宫。 到了坤宁宫嘉和帝果然在这儿。 她自然不会蠢到在戴皇后面前就提萧允拓的事,只说听闻戴皇后身子不爽来看看她,竟就遇到了皇上。 戴皇后跟宁妃的关系不算亲厚,对于她的话将信将疑。 其实她也很惊讶皇上今儿居然一下早朝就来了她这里,只不过来了后却不说话,就一个人坐在那儿出神,她没敢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朝德春公公望了一眼。 德春公公接收到戴皇后询问的眼神,对她摇了摇头,戴皇后大概明白了,皇上这是没地方可去。 躲到她这儿来了。 只是——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连养心殿都不想回?正百思不得其解宁妃就来了。 嘉和帝方一回神就看见了宁妃,好不容易舒缓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厉声问,“你怎么在这里?”嘉和帝虽然心思难猜,但对待宁妃一向是和颜悦色的。 突然被这么一质问,宁妃懵了。 随即脸也跟着白了。 原来皇上早就知道允拓被困瓦剌一事,可他为什么没有采取营救措施?难道他要放弃允拓? 章节目录 第464章 原来姑娘家的手腕这么软 想到自己唯一的儿子身处危险,宁妃顾不得戴皇后还在扑通跪到嘉和帝面前,“皇上,臣妾听说瓦剌那边出事了……” 宁妃没有理智尽失,只说,“允拓现在如何?臣妾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脸色沉了几分的嘉和帝听到萧允拓的名字又多了几分古怪,半晌才道,“好好的你跪什么?” 他朝宁妃伸出手,语气柔了几分,“你起来。” “皇上。” 宁妃哪里肯起来,她跪走到嘉和帝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仰着头红了眼眶,“允拓没事对不对?皇上有没有允拓的消息?臣妾什么都不求,臣妾只要允拓平平安安的。” 一旁的戴皇后从起初的不解已听出些眉目,原来是萧允拓出事了,难怪沉稳如宁妃也会慌成这般。 如今她也是母亲了,倒是能理解她的心情。 自上次中了夹竹桃毒导致腹中胎儿有恙,戴皇后就不管宫里宫外这些愁人的事了,什么都比不上她平安诞下麟儿重要。只是没想到这段时间宫里宫外竟如此热闹…… 若以前,戴皇后定要关心一两句,但如今——她抚摸着已经很大的肚子,不动声色的望着旁边这两人。 将自己置于事外。 “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允拓好好的,怎么就不平安了?” 宁妃透过朦胧的泪眼仔细辨着嘉和帝的神情,方才的阴沉已经不见了,他又如往常那般耐心又体贴,语气也是温和的,一时间差点让她信以为真,允拓真的没事。 但怎可能是谣言? 消息可是秦昭传回来的,秦昭说他早就将允拓被扣押一事传回京城,却久久等不到皇上的指示,迫于无奈他私自调了五万边兵。 信中秦昭让她打探打探是不是消息被拦截了?她这才到处寻找嘉和帝。 可嘉和帝一开始的反应吓到她了,最不设防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哪怕现在他掩饰的再好她也不敢信。 宁妃本不愿供出秦昭,但他私自调兵一事肯定瞒不过皇上,到时候即便有惊无险也是要被问罪的,她前思后想最终还是挑明了。 “臣妾是从秦大将军那儿听来的。” 说完这一句,宁妃停顿了许久,她一瞬不瞬的望着嘉和帝,果不其然又见他变了脸色,染上恼意。 若不能救回允拓,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在嘉和帝开口搪塞她之前宁妃继续说,“秦将军不会拿允拓的性命开玩笑,皇上,臣妾就想得您一句话,允拓他能不能平安归来?” 殿中忽然陷入沉寂,宁妃和嘉和帝对峙着。 戴皇后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自己的肚子,御医说,她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个儿子,若萧允拓出事。 对她来说倒是个好消息,好消息嘛自然能使人愉悦。 她捏着帕子抵在鼻下掩住了此刻嘴角的笑意,虽然她的孩子还要很久才能长大成人,但她可是皇后,她的儿子可是皇上的嫡子,是大明朝除了太子以外最尊贵的皇子。 她怎么能不去想——那个位置? “允拓……” 明明没过多久,宁妃却仿佛煎熬了半辈子,她满眼希冀的望着嘉和帝,眼底的光似能灼伤看她的人。 嘉和帝最终叹息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允拓会没事的。” 得到嘉和帝肯定的答复,宁妃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紧张到后背湿透,她轻轻倚靠在嘉和帝的膝盖上,也不顾戴皇后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呢喃细语,“臣妾信皇上。” ** 与此同时,君怀瑾已经确定了密室的位置与大小,但冒然毁坏入口动静不会小,肯定会引来景仁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们。 他没急着动手,想着先回去跟陆爷商量一番再做打算。 路过御花园,君怀瑾心里装着事没太看前面的路,直到有人自他身旁匆匆而过,才拉回他的神思。 他转过头去只看见了一道背影,背影不熟悉,但那身衣服他印象很深。 那晚因为萧允衿说会将披风洗干净还给他,他震惊之余多看了几眼她身上的衣服,又旧又薄,连寻常的宫女都比不上。方才过去的那人就穿着那件又旧又薄的衣服。 他不由得蹙了下眉头,倒也没想追上去询问她发生了何事,只是刚准备迈步继续往前走。 余光突然瞄到地上的几滴血迹。 血迹是湿的,一直往他来时的路滴滴答答到消失。 她受伤了? 内心挣扎片刻君怀瑾还是回头去了绛云苑。到了绛云苑,院门没关,他敲了几声无人回应便走了进去……比起外面的萧条破旧,这处院子的里面要生动别致得多。 看得出主人的自得其乐,君怀瑾撇撇嘴,原以为这位四公主是个小可怜,没想到人家过得挺好。 “是谁在那里?” 君怀瑾听到声音抬起头,面前挂着的帷幔被风吹起,刚好露出萧允衿雅致清冷的玉颜,神态气质有两分似陆爷,不过她只是冷漠,没有陆爷身上又野又匪的气息。 就还挺温顺的。 帷幔扬起,那边的萧允衿也看到了君怀瑾,她脸上露出讶异,“怎么是君大人?” 不等她回神君怀瑾已朝她走过去,也不多说其他,上上下下扫了她几眼,最后视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上面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君怀瑾眉头蹙起,“她们又欺负你?”这么长这么深的一道口子不像是不小心伤到的,说罢便要查看她的伤。 可能是跟陆爷待久了,再加上他至今没有相亲成功的缘故,君怀瑾眼里的男女之别要比一般人弱许多,只是当他抓住萧允衿纤细的手腕后整个人僵了下。 甚至连指尖也隐隐发麻,他触电般的撒开手,说了句“唐突了”,心想原来姑娘家的手腕这么软。 细的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似的。 君怀瑾不自在的闪了闪目光,“我去太医院拿药,很快回来。”说完他便匆匆往外走,才走了半步身后的人忽的拉住他,他回过头看了看捏住自己袖口的手。 视线上移,对上了萧允衿有些泛红的双眼,她摇摇头,“不用去,上次君大人给的药尚未用完。” 君怀瑾望着她的右手手背默了片刻,左手给右手上药似乎不太方便。 他问,“需要我帮你上药吗?” 章节目录 第465章 嫁给谁都是嫁,有什么不一样呢 萧允衿的脸有些红,她朝院门处望了眼,很轻的点了点头。 绛云苑不算大,共就三间屋子,害怕被多事的人看见说闲话,萧允衿将君怀瑾领去了自己闺房的外间。 这也是第一次有男子进她的私人领域。 待君怀瑾坐下后,萧允衿将伤药拿了过来,两人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望着对面小心翼翼打开瓶塞认认真真研究药的人,萧允衿情不自禁握紧了右手手腕。 感觉那块皮肤隐隐发烫。 此刻阳光正好,光透过木窗打在对面那人的侧脸,落下斑斑光影,风|流韵致,温润得如沐春风。 萧允衿心神恍惚久久,她垂了垂眼眸,好不容易才平复好情绪。结果刚一抬头。 便对上了君怀瑾望过来的视线。 呼吸一滞,竟比刚才更加紧张了,她不自在的闪了下目光,干巴巴的说,“有劳君大人了。” 对面的君怀瑾朝她伸出手,似是觉得不妥,又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感觉到桌面过分凉了些又四处看了看,正好看到不远处床榻上被折叠好的披风。 那披风是他的,他没多想,起身走过去拿来垫在了桌上,“放上来。” 萧允衿的脸又红了一些,也更不自在了,“我今日刚好收拾出来就放在了床上……君大人不要误会……” 君怀瑾不解,“误会什么?” 误会她将他的披风放在床上定是存了别的心思啊?不过她瞧君怀瑾的样子,别说是误会,他根本就没明白她的意思,萧允衿摇摇头,“没什么……” “放上来。” 萧允衿顺从的将手放在了披风上,君怀瑾蹙着眉思考着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才不会痛?想了好半天他才拿起纱布蘸着药水一点一点的清理伤口处的血迹。 神情认真投入,还带了那么丝严肃。 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嘶——”他才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到对面眉心拧起的女子,他问,“很疼?” 萧允衿没说话,只摇摇头。 “我轻点。” 他凑近了些,一边轻轻呵气一边涂药膏缠纱布,最后还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望着自己的作品君怀瑾很是满意,甚至想将这只手带回去给陆爷看看,求个夸奖。 在君怀瑾第一次呵气时萧允衿便绷紧了身体,此刻看到他似乎勾了勾嘴角又情不自禁放松下来。 方才的不自在也消失了。 她视线缓缓移向自己绑了蝴蝶结的手背上,感觉胸口位置不知被塞了什么,塞得满满当当的。她深呼吸两口气,没敢看君怀瑾,很小声的道了谢。 “这伤是怎么回事?” 君怀瑾本不该管后宫里的事,因为他可以断尽天下案,独独管不了皇城里的这些人,这句话也不过是随口问问,能帮则帮。 不能帮的话,他顶多关照陆院判留意留意这名存在感极低的四公主。 “我……” 萧允衿不是那种轻易就会对人吐露心事的性格,这些年她没人可以吐露心事,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久而久之也就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交流了。 只是此刻,她却很想倾诉。 “君大人上了早朝,该知道赵首辅建议父皇再送一位公主去瓦剌。”萧允衿语气平淡,事不关己般,“他们觉得这个人肯定会是我。” 别说是他们,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如此,“反正都要被送走了,他们自然无所顾忌,变本加厉了。” 君怀瑾闻言眉宇间染上层怒意,“你怎么没告诉皇后娘娘?” 他记得她跟皇后娘娘的关系还不错,只要她开口皇后娘娘不会不管。萧允衿摇摇头,一副告诉了又怎样的口吻。 “这宫里的生存之道,我比大人清楚。” “皇后娘娘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再说她现在怀有身孕,自顾不暇,哪有时间来管我的事?” “不过如今好了,以后我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你要去和亲?” 萧允衿终于对上了君怀瑾的视线,目光很是复杂,“不是我要去和亲,是我没得选择,与其大闹一场小丑一般,不如一开始就接受安排。嫁给谁都是嫁,有什么不一样呢?” ** 次日,二月初十,早朝争执的依旧是昨日的问题,如何处理与瓦剌的关系,安抚还是开战? 若开战的话五公主怕就活不了了,那么和亲又该派谁去呢? 朝中的局势同之前一般,有反对和亲的也有赞同和亲的,不过对于派谁去和亲很多人心中却出奇的一致。但有了昨日赵淮闻的前车之鉴,今儿他们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而嘉和帝今日的状态也与昨日发生了改变,似乎变沉默了,不变的是一脸的疲惫与阴沉。 就在众臣依旧争执不出个结果之时,太和殿殿门处出现一道身影。 一身鹅黄色宫装,很正式却旧了些,样式也简单了些,发间没几样首饰,仅有的两件还是鎏银的,显得极为寡淡。 不过唇上的一抹朱红却又为她添了几分生动色彩,她目不斜视,不疾不徐踏进了太和殿。 众臣望着缓步而来的女子皆一阵愣。 最后还是德喜公公出了声,“四公主,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啊?”他一边询问还不忘偷偷的瞥嘉和帝。 得知这女子竟就是四公主萧允衿,殿中的气氛瞬间变了。众人皆猜测萧允衿这个时候出现在太和殿是为了哪般?十有八九——是来找皇上哭诉的吧? 左边一列,君怀瑾的视线同所有人一样,落在萧允衿身上,不过他眼里的情绪比其他人复杂了些。 这是朝中众位大臣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位向来存在感低的四公主。 直到今儿他们才发现,这位四公主的样貌生得极好,甚至是五位公主中最好的,只不过她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却又让众人生出几分不适。 这也是嘉和帝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这个女儿,记忆中他没跟她说过几句话,甚至已记不得。 当初是如何有的她,她的母妃又长何模样? 许是因为一儿一女相继陷入险境,嘉和帝望向萧允衿的目光还算慈善,也没有责怪她擅闯太和殿,“允衿怎么来了?” 萧允衿眉目始终低垂着,端平双臂恭恭敬敬的给嘉和帝行了礼。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嘉和帝让她起身,她又转向两边的朝臣,再次躬身,“允衿给各位大人请安。”离萧允衿最近的徐明卿连忙抬了下手。 虚扶了一把,惶恐道,“四公主要折煞老臣了,快请起快请起。” 萧允衿抬眸淡淡扫他一眼,并未多言,又重新转向嘉和帝,“父皇,女儿愿意去瓦剌和亲。” 章节目录 第466章 真能保两国太平 轻轻柔柔的调子石破天惊,太和殿中谜一般的安静后众臣面面相觑,那几位赞同和亲的大臣甚至已想好了说辞劝服这位四公主。 却没想到什么举措尚未做呢她竟然主动开口要去瓦剌和亲。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视线却紧紧胶着在萧允衿身上,包括嘉和帝似也被惊到了,还算镇定的问。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萧允衿没急着回答,她缓缓抬头对上嘉和帝询问的目光。以前她只敢偷偷打量这个人,也奢求过这个人的目光有一日能停留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如今终于如愿了。 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以为自己是个足够坚强的人,坚强到被那些嬷嬷们太监宫女们欺负从来不吭声,坚强到她可以坦然的说出她愿意去瓦剌和亲这种话。 直到这一刻对上这个人的视线,她眼睛发胀发涩得难受。 她才明白,所谓的坚强不过都是懦弱罢了。萧允衿吞咽了下口水,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女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神情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过。 无畏无惧,视死如归。 “父皇觉得女儿和亲真能保两国太平?如果能,女儿愿意听从父皇安排。身为父皇的女儿,大明的公主,女儿理应为父皇尽忠尽孝,以大明百姓为先,扞卫大明疆土。”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所以女儿愿意去瓦剌和亲。” 柔柔弱弱身形单薄的女子立于太和殿中,与两边众臣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一番话却掷地有声。 此刻,望着她脸上坚毅的光,坚定的眼神,没人敢小瞧她。 甚至在想,从前怎么不知道四公主竟是这样一位深明大义以家国为先的女子呢?只不过她的这一番话倒是给嘉和帝出了难题。 若再送一位公主去瓦剌却没能改变两国的现状。 不止嘉和帝颜面无存,就连现在赞同和亲的大臣们也要无地自容了,也不知这是不是这位四公主的计策。 ——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是这样,这位四公主也太深不可测了,众位大臣眼中的情绪变幻莫测,纷纷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嘉和帝,等着他们的皇上做出最后决定。 嘉和帝久久不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底下这些人都能想到的问题他又怎会想不到? 她真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啊! 如果再将她送去瓦剌,他就有三个儿女落在瓦剌手里了,无疑是让他们多捏住了几个筹码。可又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开战,那允拓和未央就真的回不来了。 难道从一开始他让未央去和亲的决定就错了吗? 太和殿中鸦雀无声,萧允衿袖中的手也出了层汗,她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多道目光,却动也不敢动。 她怕自己只要稍微眨下眼睛所有的气力就会瞬间被抽空。 “德喜。” 嘉和帝终于打破了太和殿中的寂静,德喜公公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个激灵,立马躬着身子小跑几步上前,“皇上,奴才在。” “拟旨,敕封四公主萧允衿为定国公主,赏黄金千两。”说着他又在底下扫了一圈。 “关爱卿,太子大婚准备的怎么样了?” 关灵均出列拱手,心里已猜测到皇上为何突然询问此事,“回皇上,已准备妥当,就等三月初八。” 嘉和帝点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让钦天监再算算挑个好日子。”他视线重新回到萧允衿身上,眼底涌出复杂之色,“定国公主和亲瓦剌的一应事宜也交由你负责。” 这句话一出已表明了嘉和帝的态度,太和殿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则捏紧了拳头,神情郁郁。 “定国公主是大明第二位有封号的公主,出嫁不能差于五公主。” 末了嘉和帝又说,“这次就由魏提督送公主出嫁和亲。”他摆摆手,“今日早朝就到这儿吧。”等到太和殿中的臣子们陆陆续续离开,嘉和帝叫住了难得晚于别人的魏霄。 “魏爱卿留下,随朕去养心殿。” ** 御花园中,萧允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太和殿,她仿佛脱力了般,浑身软绵绵湿哒哒的。脚步虚浮,浑浑噩噩到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宫中是个秘密众多却又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才这么一小段路,已有不少路过的太监宫女朝她行礼,是给定国公主行礼,而不是她萧允衿。 可能是今年的冬天太冷了,明明迎着日光,萧允衿却觉得胸口破了个洞,寒风不断涌进来,吹得她发颤发抖,手麻脚麻。 就在她尚未找回神思一脸木然的往前走时,迎面突然晃过一只手。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将她所有的恍惚不真实全都拍走了,她回过神就看到庄嫔一脸鄙夷,跟在庄嫔身后的宫女则吓白了脸。 连忙提醒,“娘娘莫要动怒,这可是皇上刚敕封的定国公主。” “定国公主?什么定国公主?若她一开始就说要去瓦剌和亲,我的未央何至于在牢里遭罪受苦?” 萧允衿抬手揉了揉自己肿起的脸,听庄嫔继续说。 “现在装什么好人?就她孝顺,就她忠义,我的未央又算什么?”庄嫔说着说着一肚子委屈,也越说越气,抬手又要打过来。 萧允衿眸光一冷,刚准备抓住她的手,有人先她一步阻止了庄嫔。 来人语气冷峻,正是一向温润如风的大理寺卿君怀瑾,“若非五公主不顾大局,大婚当晚刺杀也木王子,皇上何故再多送一位公主去瓦剌?” 君怀瑾用力甩开庄嫔,将她推远了些,转头问呆住的萧允衿。 “没事吧?”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她高高肿起的脸,怒气瞬间被点燃,“皇上才刚敕封四公主为定国公主,庄嫔娘娘便下此狠手,敢问庄嫔娘娘是不满皇上的决定挑衅帝威?” “本宫……” “微臣这就禀明皇上,说庄嫔娘娘对他的决定有异。”君怀瑾作势要转身。 庄嫔慌了。 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拦住他的去路,“君大人,本宫……我这不是失手了吗?”她不停朝萧允衿使眼色,“允衿啊,我们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对不对?” “你快跟君大人解释解释。” 萧允衿冷冷瞥她一眼,半晌才对君怀瑾说,“就饶过庄嫔娘娘这一次吧,庄嫔娘娘应该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她说着看向庄嫔,问,“是不是啊,庄嫔娘娘?” 你都要被送去瓦剌那种野蛮之地了,本宫也要有机会打你啊!庄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绽开笑容,“当然当然,以后再不会失手了。” 等庄嫔带着宫女走远,君怀瑾视线重新落回到萧允衿肿起的脸上,“我去找陆院判拿消肿的药。” “不必了。”萧允衿说的很急很快,“君大人公务繁忙,就不必劳心我的事了。” ** 成贤街。 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就要大婚,余幼容这段时间正被拉着教授大婚礼仪呢!来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春嬷嬷和秋嬷嬷。 对于这两位嬷嬷,余幼容还是有好感的。 当初花嬷嬷、月嬷嬷以及已去世的夜嬷嬷皆站在戴皇后那边针对她时,只有她们俩还心念着她。 那时秋猎她掉进太液池受了风寒也是春嬷嬷和秋嬷嬷照顾的她。 所以嘛!她才没拒绝戴皇后的“好意”,在几位嬷嬷中挑了她们两人,将其他嬷嬷全都赶回去了。此时此刻余幼容优哉游哉的喝着茶。 晒着太阳。 春嬷嬷、秋嬷嬷则跟谷悠悠和萧炎凑了一桌推牌九。 本来前几日都是萧疏钰和萧易初姐弟俩轮流着来的,据说今日天未亮就被他们王爷爹抓去灵音寺拜佛上香找玄慈大师去了。 这才拉了萧炎顶上,萧炎是新手,才玩了半个时辰就被三人赢了不少钱。 萧炎也是有自己的小金库的,一点都不慌,就是身上带的银子输光了,现在又没法去取。 着急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想找个人借点钱,他先看看余幼容又看看萧允绎,最后将君怀瑾锁定为目标,可今日的君大人——怎么不太对劲? 章节目录 第467章 殿下别瞎说! 今日君怀瑾来成贤街是跟余幼容商量景仁宫密室一事,余幼容的意思是,如今皇城里事多,他们不必在这时插上一脚。 反正墙壁上的入口被砌上了,密室跑不了。 商量结束,君怀瑾没回大理寺,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发呆,直到萧炎朝他“嘘——嘘——嗨——嗨——” 叫了好几声“君大人”,他才僵着脖子慢悠悠的转过来,“干嘛?” 毕竟有求于人,萧炎无视君怀瑾的态度,咧嘴一笑,“君大人带银子了吗?借我点呗~”萧炎朝面前的玉牌示意了下,“这不没料到小郡主和小世子今日不来嘛,没带够银子。” 君怀瑾心情不好,“不借,没钱。” 大理寺卿的俸禄很低的!他定期要寄银子回老家给爹娘,还要攒着娶媳妇,哪有银子借给他? 萧炎倒没想过会被君怀瑾拒绝,只当他可能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对了!昨日关大人来接关夫人回去时好像有说君大人去相亲了,是宗人令姜大人介绍的姑娘,莫非——萧炎目露同情的扫了君怀瑾两眼。 莫非君大人被人姑娘给拒绝了? 听到萧炎和君怀瑾的对话,正在帮谷悠悠带孩子的萧允绎一手抱着桃桃一手牵着夭夭走了过来。 他松开夭夭的手扯下腰间的钱袋丢到萧炎面前,一句话没说,眼神很是嫌弃。 萧炎心里慌了慌,连忙跟谷悠悠她们三人解释,“我们殿下没苛待我,我俸禄挺高的,殿下平时赏赐的也特别丰厚,我就是平时不会带太多银子在身上。” 谷悠悠她们三人会心一笑,银子多?很好! 不远处蹲的腿有点麻的君怀瑾哼哼两声,俸禄高了不起啊?赏赐丰厚了不起啊?他就不借,就没钱! “君大人有烦心事?” 萧允绎早就察觉到了君怀瑾的异常,本不想管他的,但刚才夭夭奶声奶气的说:哥哥在臭臭。 萧允绎觉得不能让孩子以为可以随地—— 他打住脑中扩展开的画面,望着君怀瑾尴尬的咳了声,“你起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兴许我可以帮你解决。” 君怀瑾抱着膝盖缓缓抬头看萧允绎,心想是该找个人问问,好快点解答心里的疑惑,否认任凭他想到头秃也想不到答案啊!他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 “多谢殿下。” 他揉了揉麻掉的腿,一瘸一拐的跟上萧允绎。 “就我一个朋友,他跟一个姑娘前一日还好好的,后一日那姑娘突然就对他很冷淡……”君怀瑾将委屈藏在心里,明明他什么事都没做啊?也没得罪她吧? 为何萧允衿突然就对他那么冷淡? 萧允绎脚步顿了下,冷哼,“呵,朋友?”他也不揭穿君怀瑾,在两个孩子面前给他留了些面子。 “你跟我说说那两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帮你分析分析。” “就——”君怀瑾想了想,“前一日那姑娘被人欺负了,我那朋友帮她敷了药,包扎好后他们聊了会儿,那姑娘告诉我朋友她可能要嫁人了。” 君怀瑾强调,“是嫁给不喜欢的人。” 萧允绎“嗯”了声,他继续说,“第二日她主动跟她爹说她要嫁给那个人,她爹果然同意了。” 君怀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那朋友去找她刚好碰到她又被人欺负,他帮她赶跑了欺负她的人,但她却让他以后不要再管她的事,还说就算看到了也全当看不见……” “你想当我妹夫?” “我不是!我没有!”君怀瑾猛地抬头,音量陡然提高,“殿下别瞎说!” 萧允绎面无表情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吓到孩子。”他抬手揉了揉夭夭的头发,安抚了会儿。 君怀瑾瞥了眼两个眨巴着懵懂大眼睛奶乎乎的小娃娃,又将音量降了下去,“不是我,是我那个朋友。”他故意装傻,“殿下说什么妹夫不妹夫的?我听不懂嘿嘿嘿嘿——” 他一阵傻笑,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还在心里问自己?他什么时候想当殿下的妹夫了? “嗯,是你朋友。” 萧允绎俨然将君怀瑾当成了第三个孩子,“这不是很明显?” 走到余幼容那儿,萧允绎将怀里的桃桃给了她,自己抱着夭夭坐下,“既然她都要出嫁了,自然要离其他男子远些。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不想给你——朋友惹麻烦。” 君怀瑾愣了下。恍然大悟,没错,是这样! 难怪她毫无预兆的就疏远他……有了答案君怀瑾迫不及待的就想去找萧允衿,告诉她,他不怕什么麻烦。可脚步尚未迈出去他却犹豫了,他为何要如此上心她的事? 仿佛看出了君怀瑾的迟疑,萧允绎一边教夭夭翻花绳,一边漫不经心的问,“怎么又不去了?” “殿下,真不是我——” 君怀瑾最终没去找萧允衿,一来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慌意乱是怎么回事,二来他更不想给她惹上麻烦,这个时候盯着她的人确实会很多。 见君怀瑾突然又变沉默。 萧允绎多说了几句,“昨日下朝父皇留下了魏提督,君大人可知这件事?” “知道。” “那君大人可知父皇为何独独留下魏提督?” 君怀瑾没想到话题依旧没绕开萧允衿,又不好不答,“皇上命魏提督护送定国公主去瓦剌和亲,想必是要私下里交代他一些事。毕竟——如今大明与瓦剌的关系又恶化了几分。” “不是。” 萧允绎直接否定了君怀瑾的说法,“魏提督从始至终反对和亲,即便父皇下旨命他护送和亲队伍,他也定会拒绝。” 没错!君怀瑾心中的愁思被疑惑取代,昨日魏提督确实走的比寻常慢些,当时他就以为他是要抗旨,但皇上却主动让他去了养心殿。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能让魏提督改变心意的只有一件事。” 萧允绎点到为止,剩下的让君怀瑾自己想,好在君怀瑾不笨,脑子转的很快,难道皇上不是真要四公主去和亲? 君怀瑾心里咯噔了下,皇上是想明里和亲让瓦剌放松警惕,暗中让魏提督带兵攻打瓦剌?对付瓦剌,光是边兵能抵挡些日子了,到时候再调动其他地方的兵力也不迟。 如此一来,绝不会有人怀疑此次的和亲队伍与上次的有所不同。 可—— 为何皇上突然就改变了心意?他不是一向以和为贵,不愿大明再起烽火? 君怀瑾心安了下来,更加不想去找萧允衿了,他再次跟萧允绎道了声谢,笑呵呵的去了萧炎他们那儿,热情洋溢的问,“萧侍卫,你还要借银子嘛~” 章节目录 第468章 怕是要为难他们家爷! 五雷弹制出来后,威力不尽如人意,余幼容将大婚的事暂且放到一边,连续跑了三天的神机营,跟魏霄以及神机营里的其他几位大人共同商讨该如何改进。 又调整了好几次比例,五雷弹终于试验成功。 体积小,重量轻,方便携带,威力跟火炮相比虽弱了不少,但在小规模作战时却能发挥大作用。 五雷弹的成功研制在大明朝的火器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日是二月十五。 同样是这一日萧疏钰和萧易初两姐弟终于从灵音寺回来了,他们家王爷爹还将玄慈大师一同带了回来,据说是特地来观礼太子太子妃大婚的。 几人到了成贤街才知道余幼容竟然不在。 好在谷悠悠、春嬷嬷、秋嬷嬷、萧炎这四个临时组成的牌搭子全部在,因为萧允绎也不在的缘故。 君怀瑾正在帮忙带孩子,不像萧允绎那样游刃有余,一个大人两个小娃娃大眼瞪小眼。 旁边的哮天和海东青则瞪着狗眼和鹰眼歪着脑袋看热闹。 明明没有约好,唐老爷子和吴远弈也来了,后面跟着千机阁和珍珑棋社的伙计,拉了好几车嫁妆。 因为要帮忙搬东西,打牌的几个人散了,一群人进进出出将绑了大红绸带的木箱往院子里搬,好不容易全部搬进去。后面又来了两车…… 霍齐光看到门口的一大群人有些懵,他跟其他人不熟,看向南阳王,问,“你们这是在等人?” “霍表舅也给太子妃准备了嫁妆啊?” 不等南阳王回答,萧易初蹦蹦跶跶的跳过去,招呼着君怀瑾萧炎他们。 “快来搬快来搬!” 霍家不是什么家底丰厚的人家,准备的嫁妆自然没有唐老爷子准备的多,甚至没有吴远弈准备的多,不过这两车已是他们可以拿出来的极限了。 瞧着这几人的阵仗,南阳王萧珩慌了,他扯了下一旁玄慈大师的僧衣,“怎么办?我还没准备好……” 本来他想着还有半个月呢!不急在这一时。 可这一个两个三个的这么早就将嫁妆抬过来了,他堂堂南阳王怎么能落后一步呢?谁知玄慈大师笑眯眯的转过头来,拍了拍自己身后背着的一个小包裹。 “贫僧也准备好了。” “你!你!你!你这个出家人!” 他这几日一直在灵音寺也没听他提起过给小画师准备了嫁妆,怎么突然就——这个大师太坏了! 因为萧易初正在忙活,南阳王着急的踢了脚刚好路过自己的萧疏钰,“快回去快回去,让你母妃照着之前理好的礼单准备起来,明儿一早就送过来。”见萧疏钰一脸懵。 南阳王连推带赶将她撵了回去,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成贤街拐角处才安心。 忙了半个多时辰,大家才坐下来喝上了热茶。 茶是春嬷嬷和秋嬷嬷沏的,很好喝,望着本就热闹的院子变得更加热闹,她们俩也开心。 这是在宫墙后面体会不到的人间烟火。 傍晚,老元头刚从国子监回来就听到了隔壁的叽叽喳喳声,他在自家院子里蹦跶了两下,试图越过墙头望望那边怎么了,奈何他的矮个子不争气,什么都望不到。 他干脆气喘吁吁的跑去了隔壁,刚走到院门前,一辆马车恰好停在了他身后,马车上下来一位中年男子。 男子看到门口站着的老元头先是一愣,“请问老人家,这里是温庭温大人家吗?” 老元头上下打量对方几眼,哼哼着点了两下头。 得知这里就是温庭的家,中年男子立马走上前介绍自己,“在下是河间府知府傅文启,不知您是?” “国子监祭酒。” 傅文启又是一愣,没想到面前这个个子矮矮的老人家竟就是国子监祭酒元徽,连连拱手,“不知您老竟是元祭酒,失敬失敬。”说着傅文启不解的问,“元祭酒是来找温大人?” “我听隔壁很热闹,来看看怎么了。” 两个人说着话同时朝没关紧的院门里看了眼,只见里面似乎有很多人影,晃来晃去的。他俩正准备进去,院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萧易初是认识老元头的,看到两人立即朝身后囔囔了两声,“元祭酒来啦!还有一位不认识的伯伯。” 君怀瑾晃悠悠的走过来问他,“什么不认识的伯伯?” “怀瑾!” 听到熟悉的声音,君怀瑾眉头一蹙,刚迈出门槛就被傅文启一把抱住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我怕时间赶不及就先来了京城。”什么事都重要不过陆爷的大婚! “我给陆爷准备了些嫁妆,要晚一天才能到。”傅文启说完“咦”了一声,“里面怎么这么多人?” 君怀瑾掰开傅文启抱住自己的手臂,拍了拍萧易初的肩膀,“别去买菜了,直接去月出巷请两个厨子回来,让他们带够食材碗筷!” 天黑后,余幼容才回成贤街。 不是一个人,身旁还跟着魏霄,因为过几日魏霄就要护送定国公主去瓦剌,关于火器他还有很多事要跟余幼容商量,又不好让一个姑娘家回来的太晚。 索性就将她送回来了,一边走一边谈。 走到院门前,余幼容正想请魏霄进去喝杯热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嬉笑声,她僵着脖子朝门上的牌匾望了眼。 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才走上台阶,推开门,被一院子的人晃了下眼。 她只匆匆扫了一圈,就看到了南阳王、霍齐光、傅文启,还有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的谷悠悠、萧易初、萧疏钰。 余幼容一脸茫然的带着魏霄往里走。 堂屋里,唐老爷子、玄慈大师、老元头几位老人家正围着火炉聊天,旁边吴远弈在跟温庭对弈。 另一边,关大人家的两个女儿夭夭和桃桃跟哮天和海东青滚成了两团。 君怀瑾和关灵均两人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特别是关灵均,全然不顾自家宝贝闺女嘴巴里叼着狗毛和鸟毛—— 余幼容眼皮跳了几下,心想今儿是什么日子? 还没想明白,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就看到萧允绎徐徐朝自己走来,对视,相继一笑。 萧允绎身后跟着萧允尧、陆离、萧炎三人。 是唐老爷子特地让萧炎去桃华街找的萧允绎,刚好萧允尧和陆离也在就一起过来了,来之前萧炎就偷偷告诉了他们家爷,听唐老爷子的语气,怕是要为难他! 萧炎很惆怅:娶个媳妇真不容易啊! 章节目录 第469章 老年九人男团可盐可甜 萧允绎牵着余幼容的手刚踏进堂屋,唐老爷子一记眼刀扫了过来,阴阳怪气的道,“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还有半个月也等不及了?” 余幼容感觉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随后又很是无奈的松开,闷笑了一声。 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位老人家说太子殿下看上她什么了?还觉得她配不上人家太子殿下来着! 萧允绎很是谦卑的一一同堂屋里的老人家们打招呼。 其他人皆慌张的避开他的礼,只有唐老爷子心安理得的受下了,最后还兰花指一翘,“坐那儿,我们聊聊。” 因为有萧炎的提醒,来的路上萧允绎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乖乖巧巧的坐到了唐老爷子指定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双膝上,坐得很是端正挺直。 唐老爷子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眼,对他目前的表现还算满意,但心里就是不开心,不舒服。 他没话找话,没事找事…… “你成亲后打算纳多少个妾?” 这道题萧允绎会,立即回,“今生我只有容儿一位夫人,不会有妾。” 唐老爷子哼了声又问,“听说你们皇家最重视开枝散叶,只有臭——容儿一位夫人的话,你想让她生多少个?万一她生不出儿子,你会不会逼她一直生到有儿子为止?” 萧允绎没有直接回答,朝坐在唐老爷子旁边的余幼容看了一眼,见她正幸灾乐祸的看着自己。 嘴角抿起,泄露出一丝笑意。 唐老爷子立马不满了,他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地面,“严肃点!” “容儿想生多少个便生多少个……”萧允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其实我的本意是一个足以,生孩子过于凶险,我不希望容儿有任何危险。” 听到这里唐老爷子已经很满意了,萧允绎话未停,“我想要一个女儿。”他看着余幼容,眼里含着蜜意。 “像容儿的女儿。” 堂屋里,年轻一辈的人“咦惹”了一声,有媳妇了不起啊?年老的则抱着双臂搓了搓鸡皮疙瘩,现在的孩子真不矜持,真敢说,他自己不脸红,他们都替他脸红。 就连唐老爷子也老脸一红,嘀嘀咕咕,“容儿这么好,你还希望有个像她的女儿,想得挺美。” 唐老爷子问完了自己最关心的两个问题,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你们呢?有什么想问的?” 老元头第一个开了口,“有了孩子后,孩子的教育谁来负责?谁教他读书识字?操心他的学业?” 萧允绎,“我。” 南阳王第二个开口问,“东宫的财政大权交由谁管?” 萧允绎,“她。” 这两人问过后,其他几人——傅文启、陆离和霍齐光、吴远弈没敢开口,毕竟对方是太子殿下,他们作为臣与民哪敢质问他?至于魏霄,他一向话少,没什么想问的。 而玄慈大师从始至终笑眯眯乐呵呵的看着一大群人,时不时的还要念一句“阿弥陀佛”,乐在其中。 唐老爷子瞧其他人不打算说话,也不为难他们,正要进行下一个流程。 萧易初高高举起手,“我我我!我可以问吗?”话音未落,他家父王和姐姐一人拧了下他的手臂,一人捶了下他的脑袋,疼得他“嗷嗷”直叫。 抱住脑袋不敢起哄了。 他刚消停,君怀瑾又开了口,一本正经的问,“殿下,陆爷成亲后,你还会让她验尸查案吧?” 虽说让太子妃去做仵作,确实不太像话,但若是太子妃从此以后再不验尸查案,简直就是大明朝的一大损失!想到这里君怀瑾甚至有点想阻止他俩成亲! 萧允绎这次回答的依旧很快,他眸光落在余幼容身上,“不会,她只需做她喜欢的事,我都会支持。” 君怀瑾紧绷的心弦松下了,“那就好。” 唐老爷子见君怀瑾问完了,朝萧易初使了个眼色,萧易初立即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拿了过来,端端正正的放到萧允绎面前后还不忘将一盒印泥放到旁边。 “你看看,这十条家规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按指印吧!”唐老爷子说着看了眼站在后面的萧炎。 “我让萧炎提醒你带上私印,你带了吧?” 萧允绎一目十行扫完了纸上所谓的家规,有些哭笑不得,萧炎说唐老交代他带私印时他还奇怪要作何用?原来是要他签“丧权辱国”卖身一般的条约。 他一边拿出私印,一边看着余幼容笑,用眼神跟她交流:有这么群人在,我哪敢欺负你啊~ 他都要被她欺负死了,这还没成亲呢! 余幼容也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萧允绎扬了下眉:不后悔,再多十条百条也不后悔,但是——太子妃可要疼着我一点—— 敲好私印按好指印,唐老爷子拿过来很满意的上下瞅了好一会儿,因为眼睛老花,双臂举得高高的,脸也仰得高高的,还不忘敲打某位太子殿下。 “你也别怪我们小题大做故意跟你过不去,容儿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要是我们再不给她做主你让她怎么办?” “应该的。” 萧允绎态度诚恳的附和唐老爷子,其他人也相继开了口,傅文启首当其冲,“我们陆爷这么好,值得一个好好待她的人。”他眼眶红了红,有种嫁女儿的心情。 接着一群人便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余幼容的优点。 傅文启:“会验尸查案。” 陆离:“医术了得。” 南阳王:“画技也了得。” 吴远弈:“棋艺没话说。” 老元头:“琴技也没话说。” 魏霄:“枪术百发百中,还会造火器。” 玄慈大师:“什么都好。” 霍齐光不太会说话,特别是周围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身份尊贵,凑在一起跺跺脚大明朝的半壁江山都要抖上一抖。别人说一句他就跟着点头,以表示自己十分赞同。 最后唐老爷子总结:“哼!瞧你占了多大便宜。” 余幼容的这些优点萧允绎都是知道的,如今从别人口中听到他觉得压力很大,他要努力配得上他家小姑娘才行! 一旁看热闹的萧易初感慨:“太子妃简直就是中老年人之光!” 君怀瑾双臂环胸同样感慨:“成亲太可怕了!” 快要笑傻了的萧允尧用手肘撞了撞君怀瑾,“还好我成亲时没有这些花里胡哨五五六六七七八八。” 这时,谷悠悠出现在了堂屋门口,挥舞着锅铲宣布。 “开饭啦!” 关灵均、萧炎立即去挪桌子,将两张本就大的桌子拼成了更大一张桌子,紧接着春嬷嬷和秋嬷嬷端着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过来了。 谷悠悠和萧疏钰赶紧去帮忙,君怀瑾、萧易初、萧允尧也跟去了厨房,余幼容和萧允绎则帮忙摆碗筷。 唐老爷子、玄慈大师、老元头,还有南阳王、陆离、傅文启、吴远弈、霍齐光、魏霄全部围着桌子坐下,明明他们之间有些并不熟,甚至是第一次见面。 却亲切的像一大家子。 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的温庭眼睫低垂着,一手抱着桃桃一手抱着夭夭,哮天蹲在他脚边,海东青蹲在他肩上。 似乎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热闹些,就不会让人看见他眼底的落寞了。 整整齐齐二十一个大人两个小娃娃全部上桌后,望着这一大桌子人,余幼容也在心里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今儿大婚呢! 章节目录 第470章 尽人事听天命 相安无事过了三日,二月十九日和亲队伍准备完毕,次日就要出发,谁知前一日定国公主萧允衿出了事。 从宫里传来消息萧允衿在坤宁宫中与戴皇后发生冲突,失手将她推倒在地。 好巧不巧,翎美人也在,她本是好心想拉开戴皇后和萧允衿,却反被两人误伤,戴皇后刚扶着肚子坐在地上痛呼她也跟着脸色惨白。 一时间坤宁宫里哀嚎一片,宫女太监们也乱成了一片,只有几个年纪较长的嬷嬷还算冷静。 立即将戴皇后和翎美人分别扶到了左右内殿,又去太医院找陆离。 余幼容知道这件事时,正被谷悠悠拉着清点前几日唐老爷子他们给她添的嫁妆,谷悠悠走在前面认认真真一笔一笔记账列成礼单。 她则极其敷衍的跟在后面。 成贤街这处院子其实挺大的,居然也没能放下他们备的这些嫁妆,堆得院子里到处都是,好在这几日都是大晴天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 陆离派了太医院常帮余幼容抓药的那名副使来找她,看到那名副使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院子里。 什么都不用说,余幼容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皇后娘娘出事了?” 副使叫做安心,他连连点头,不等气顺些便断断续续的告诉余幼容,“皇后娘娘要生了——情况不大好——”一个大喘气后又说,“翎美人也要生了,坤宁宫都乱成一锅粥啦!” “院判让我来寻太子妃,太子妃赶紧进宫看看吧!” 前面的话在余幼容的意料之中,后面的话却让她惊了下,她多问了一句,“翎美人也要生了?” “可不是——” 安心急得站都站不住,恨不得拉上余幼容就走,可太子妃好像根本不着急。 “太子妃快随我进宫吧!要是晚了皇后娘娘和翎美人还有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事,定国公主可就惨了。” “这件事跟定国公主有什么关系?” 涉及到萧允衿,余幼容不复之前的无所谓,也不为难安心。取来医药箱一边跟随他往外走一边听他说,“据说是定国公主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辞行,两人不知为何发生了口角。” 萧允衿跟戴皇后发生口角? 上了马车后安心才稍微安点心,继续跟余幼容说,“因何起口角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皇后娘娘摔倒了,翎美人据说是劝阻不成被误伤了。” 余幼容杏眸微微眯起,这三个人凑到一起本就奇怪,还出了这么大的事。 很难让人不多想。 因为情况紧急,马车被允许驶入皇城内。 刚踏入坤宁宫余幼容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她跟在安心后面匆匆走进前殿,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余幼容一眼就看到了嘉和帝和皇贵妃颜灵溪,就连极少迈出钟粹宫的顾贵妃也在。 见到余幼容,殿里的人似乎并不奇怪,嘉和帝抬头瞥了她眼,脸色极难看,挥着手道,“快进去吧,院判正等着你的药。”一句话后便不再言语。 药? 余幼容很快便猜到了前因后果,恐怕是陆离害怕戴皇后和翎美人最后没能顺利生产,怪罪到她身上,故意说是让她来送药而不是来助产吧! 到了内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见到进来的人陆离仿佛看见了救星,他没敢离开戴皇后的床前,远远的对余幼容摇摇头。 余幼容将医药箱放到一旁,跟陆离一个眼神交流,陆离借口要全力救治皇后娘娘不能被太多人打扰,将几位助产稳婆支了出去,又吩咐安心守在殿门处。 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等到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余幼容也不废话,丢了包东西给陆离。 有了上次给顾贵妃做手术的经验,陆离不用再学余幼容的样子,迅速穿好手术衣,戴上手术帽、口罩和手套,又主动将手术器械摆成一排。 半麻,消毒,等麻药有了效果余幼容手持解剖刀在子宫下段的位置进行横切。 这个地方血管不多,弹性较好,术中发生出血的概率比较低,术后恢复起来也会比较快。 “你观察她术中情况,有任何异常马上告诉我。” “好。” 按理说有了上次的经验陆离应该放松些才对,但他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一边观察戴皇后的脉搏心跳等状态,还时不时的朝余幼容看两眼,精神高度集中紧张。 因为之前就有出血状况,手术中又不可避免有出血,戴皇后四肢血冷、脉搏细弱,有休克的先兆。 不知道她的血型,余幼容没敢随便用什么万能血。 她的情况已十分糟糕,若再引起凝结致输血反应,别说是孩子保不住,戴皇后也很有可能救不回来。 她只能搏一搏,加快手上的速度,好在剖腹产手术并不复杂。 半个时辰足以。 半个时辰后戴皇后诞下一个很是瘦小的婴儿,如她所愿是个皇子,只不过浑身发青,皮肤透明到能看见底下的血管,拍了好几下屁股一声不吭。 余幼容不懂新生儿方面的知识,将孩子交给了陆离,自己则继续缝合戴皇后腹部的伤口。 一直等到缝合结束,孩子也没能发出一丁点声音,更别提哭声。 陆离脸都白了,抱着孩子的双手微微颤抖。 “这件事跟太子妃无关,我同皇上说是让你来送药,太子妃可千万别说漏嘴。”他说完又看了眼怀中脸色有些紫的小婴儿,无奈的叹息摇头,都是命啊—— “我出去见皇上。” 余幼容点点头,又摇摇头,“先去翎美人那儿看看,能救一个是一个。”尽人事听天命,若是最后尽了全力也没能有个好结果——也没办法。 将孩子放回到早就准备好的摇篮里,两人刚准备去右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哭声。 陆离脚步一顿,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他又惊又喜的看向余幼容,问。 “太子妃,这是哭声?” 余幼容没应他的话,直接转身走回到摇篮旁边,摇篮里裹着被子身上血迹都没清洗干净的小婴儿一声接一声哭着,声音细到像是小奶猫的叫声。 但却足以证明他是个活生生的小生命。 余幼容用指腹轻轻点了点他哭到泛红的小鼻头,由衷的夸赞,“真顽强。”几次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在心里说了句,要争口气好好活着呀—— 章节目录 第471章 七活八不活 孩子的哭声太细太小,戴皇后又尚未醒来,左殿中静悄悄的,等在外面的人完全不清楚里面情况如何了。 想要让稳婆进去问问吧——安心一副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视死如归的神情。 嘉和帝等人明白他只是听从陆离的吩咐,也没跟他计较,只不过等到最后一群人耐心尽失。 “皇上,臣妾瞧这一时半会儿估计生不出来,要不皇上先回养心殿歇歇?等生了臣妾立即派人去养心殿通知……”皇贵妃颜灵溪话尚未说完。 陆离匆匆从左殿步出,瞧他紧蹙的眉头,众人一时间分辨不出情况是好是坏。 “恭喜皇上,是位皇子。” 此话一出,嘉和帝明显吁出一口气,不忘问,“皇后如何?” 陆离眉头狠狠拧了下,将最坏的情况禀明嘉和帝,“皇后和皇子的情况目前不算太好,不过他们已经熬过了最难的一关,想必也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没有如愿听到“母子平安”这句话,嘉和帝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摆摆手,“去翎美人那儿看看吧。” 陆离去右殿前,交代稳婆帮小皇子擦洗身子要注意些什么,这才脚步匆匆又去看成千翎,余幼容从始至终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右殿的情况要比左殿好很多。 当初余幼容在国子监比试时,成千翎因萧慧敏动了胎气,自回宫后便安分了许多,将自己养的很好。 嘉和帝还特地让陆离帮她调养了一段时间的身子,怀相一直不错。 只不过她月份要比戴皇后小一个月,七个月大的孩子在没有保温箱的情况下,存活率很难说。 不同于戴皇后的昏睡,成千翎始终是清醒状态,痛到眼尾猩红,声音都嘶哑了。 陆离跟余幼容刚进去便听到两位稳婆在安慰她。 “娘娘再加把劲,奴婢刚刚听到陆院判说皇后娘娘生了,生了个小皇子,都说七活八不活,她八个月能好好的生下来,您这七个月的肚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旁边的另一个稳婆立马附和,“是啊娘娘,咱民间是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娘娘以后有的是福享。” 七活八不活? 余幼容在心里冷笑,如她们所说这只是民间的说法,并没有科学依据。 七个月大的早产儿身体各项组织器官发育都还没有成熟,有些功能还不健全,生活能力差,抵抗力弱。 而妊娠八个月的胎儿发育的更健全,存活下来的几率自然要大于七个月的胎儿。 她蹙着眉,没说话,只心想。 若成千翎真信了她们的话,到时候她没能顺利生下孩子怕是要怪到陆离身上,陆离显然也意识到了,匆匆往前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些,心里有了计量。 那两位稳婆见到陆离立即闭上了嘴,朝他福了福身子后主动说明成千翎目前的情况,宫口还没有完全开。 估计还要等上好几个时辰。 守在旁边的两名御医也走了过来,生孩子他们没稳婆懂得多,但他们能诊断出成千翎目前的身体状况,意外早产本就是一件极凶险的事。 再加上由于疼痛翎美人喊的嗓子都哑了,体力已渐渐不支,宫口尚未完全开力气就没了。 无疑是雪上加霜。 说到这儿,两名御医朝那两名稳婆看了几眼,陆离也顺着他俩的视线看过去,在宫口完全开前,她们应该劝说翎美人不要使劲,要将体力留到最后才对。 可方才他进来时听到了什么? 若不是这几位稳婆全部是翎美人亲自挑选的人,陆离真怀疑又是哪个娘娘的手段。他偏头看向旁边的一名御医,“催产药吃过了吗?” “已经喝了。” “再拿一碗参汤过来,现在还看不出是不是难产,先保存体力。” 如果实在不行还有太子妃呢! 想到最坏的打算,陆离视线情不自禁飘向床上汗津津脸苍白十分狼狈憔悴的成千翎。他对这位刚进宫不足一年的娘娘不算了解,自然也没有信心说服她接受剖腹产。 伤口在她肚子上,又不可能瞒得住她……陆离既不愿见死不救,更不愿将太子妃置于险境。 两难中,一名稳婆欣喜的叫了一声,“又开了些!” 话音刚落她的声音陡然一变,“出血了,美人出血了——这可怎么办啊——”她声音尖锐且恐慌,就连候在外面的人都听到了,成千翎自然听得比谁都清晰。 她微微躬起身体一把抓住那名稳婆,“你说什么?”她眼睛密布血丝,衬着煞白的面孔很是怖人。 稳婆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保住孩子!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指望不上稳婆她转头看向陆离,“陆院判,孩子——我的孩子不能有事——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她先是哀求,随后又恐吓。 “不是说七活八不活吗?我要他平平安安的!若他有事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余幼容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望着成千翎的惨状,说实话她同情不起来,一点都不想管她死活。 听她声嘶力竭的说完这几句话,她呵了一声。 果然被她猜中了。 成千翎还真信了那两名稳婆毫无科学依据的说法,别说陆离觉得那两名稳婆可疑,就连她也觉得那两名稳婆很不专业。 一般来说,宫口的扩张依靠宫缩来完成。在宫口未开全之前,是不可以随着宫缩来用劲的,过早用劲可能导致宫颈裂伤、宫颈水肿一系列问题。 十分影响产程。 等到宫口开全之后,才应该配合着宫缩来用力。 就连她这种只看过理论知识的人都懂的道理,这些稳婆居然不懂?还是说大明朝的助产术竟落后到了这种地步? 想到事情没搞清楚前,成千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最好不要出事,不等陆离开口,余幼容主动走了过去。她刚走到床前成千翎便注意到了她,眼底闪过茫然犹疑。 “你怎么在?” 余幼容随口搭理了一句,“没听说过我懂医术?” 她绕到床尾打算看下宫口开到了几指,先前那两名稳婆立即冲过来拦住她,怒斥,“美人的身子岂是你一个——”余幼容此时是男装打扮,也不怪她俩误会。 “一个小太监能看的!” 章节目录 第472章 你摸摸,手都冰了 余幼容此刻本就没什么耐心,也不是发自肺腑的想管成千翎的死活,要不是事关陆离和萧允衿,她甚至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更不会搭理这两名稳婆……她烦躁的瞥向阻拦她的人。 “滚。” 那稳婆一怵,惊慌失措的收回了自己试图抓住余幼容的手,也不敢吭声了。 余幼容稍稍掀开些盖在成千翎身上的被子,确实出血了,但出血量并不大,而且没采取任何措施血已经止住了。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还没到非剖腹的地步。 她刚准备放下被子,稍微恢复些气力的成千翎又开始闹了,“让她走!让她走!谁让她进来的?” 声音又急又恼又羞又怒,“快让她出去!” 余幼容无视她的话,不咸不淡的提醒,“与其浪费力气赶我,不如留着生孩子。” 然而成千翎的情绪已到了临近崩溃的地步,又被一名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甚至有些摩擦隔阂的女子看了那么私密的地方,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沸腾。 难堪!愤怒!甚至于强过难产的恐慌。 余幼容也没非要在这个时候故意跟她对着干,直接走到陆离旁边说,“不到五个时辰应该就能生。” 言外之意便是不需要动刀。 陆离点点头,小声跟她道了句“辛苦了”,剩下的事他知道怎么做。 余幼容打了个哈欠主动退出成千翎的视线范围不碍她的眼,往前走了半步又想起来说,“陆院判去皇后娘娘那边借个稳婆吧。” 她的这一举动本意是好的,有经验丰富的稳婆在也好减轻些成千翎的痛苦。 谁知却阴差阳错让嘉和帝生了疑心,命褚骥去调查负责成千翎生产的几名稳婆,不查还好。 一查竟发现这几名妇人在进宫前根本就不是稳婆。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定远王府这些年早就没落的在京城排不上号,而定远王妃的娘家更不显赫,这几名妇人就是从定远王妃娘家那边找来的人。 也就是成千翎的本家。 若不是成千翎承了皇恩封为美人,他们家那些人别说是进宫,恐怕连宫墙都摸不到,所以当成千翎传信回去让她娘帮忙挑选几个可靠的稳婆,一大家子妇人们欢呼雀跃。 争相自荐。 说什么外面找来的稳婆哪有自家人可靠?再者她们都是生过孩子的人,而美人的怀相又一直很好,肯定出不了任何差池。她们就是想去宫里面见识见识。 成千翎的娘起初是挣扎的,奈何架不住别人的大礼小礼,又好面子。 便就同意了。 嘉和帝听褚骥禀报完这些事后并未动怒,他原本以为是有人故意残害他的子嗣,没成想就是一群跳梁小丑,也觉成千翎的家人实在上不得台面。 连带着不由对她疏远几分,不复原先宠爱。 成千翎因为不信宫里的人才传信托她亲娘找稳婆,她亲娘自也是盼着她好的,结果两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得不偿失! 快五个时辰时,随着成千翎一声接一声的惨叫痛呼,一道婴儿啼哭响在右殿,稳婆立即跟她道喜,“恭喜美人,是位小公主。” 原本听到哭声刚松懈下来的成千翎立马抬起头,“不可能!” 明明御医和稳婆都说她这胎一定是个皇子,脉象强健有力,肚子尖尖的,她还特别爱吃酸。 怎么会是公主? 她忍着疼半坐起来,“你再看看,定是你看错了。” 脸上挂着笑意的稳婆闻言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古怪,笑意僵在那里,心中又慌,一时竟语塞了。 这五个时辰,陆离一刻未离开的守在这里,半句怨言没有。 此刻见成千翎这般却露出了不满,七个月大的早产儿按理说经受不住任何折腾,该小心翼翼的照料才对。 陆离却对抱着婴儿手足无措的稳婆说,“你将孩子给美人看看,到底是皇子还是公主。”稳婆仿佛得救了般,立马将婴儿抱到成千翎面前,敞开小被子给她看。 谁知成千翎竟然将头扭了过去,捂住耳朵,“本宫不信!本宫不信!” 也亏得产程太长,嘉和帝、皇贵妃他们早就回去休息了,否则让嘉和帝见到成千翎这副模样。 定又是一出精彩至极的戏。 余幼容倚靠在墙边,哈欠不断,她淡淡瞥了眼成千翎那个方向,确定她没事了晃悠悠的朝殿外走去。 步出坤宁宫,红墙绿瓦下一道影子被宫灯拉的细细长长。 看到熟悉的人余幼容瞌睡散了些,因为太困倦脚步并未加快。她走到萧允绎面前,问他,“你来多久了?”问完她便感觉到了他周身的寒气,怕是有几个时辰了。 太子殿下不按套路出牌。 没有哄着她安慰她说自己并没来多久,而是将手伸到她面前,无奈的叹气,“你摸摸,手都冰了……” ** 绛云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君怀瑾连续拍打院门,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开。 他一听说宫里的事便赶来了,也不算理智尽失,他只是觉得以萧允衿事事隐忍的性格恐怕就算被冤枉了也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他是大理寺卿,他见不得任何人有冤屈,所以他来了。 没错!就是这样! 进宫后君怀瑾打听到嘉和帝禁了萧允衿的足,立即赶来了绛云苑。 谁知敲了半天门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回应,就连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也始终听不见门后有任何声响,时间越长君怀瑾越担心,难不成是受伤了没法来开门? 就在他已准备破门而入时,门后终于传来萧允衿的声音。 “君大人,你回去吧。” 听到萧允衿的声音君怀瑾总算心安了些,他连忙追问,“四公主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门后默了许久,隐隐萧允衿似乎叹息了一声,半晌才回答,“我没事,没有受伤。”她语气无波无澜,重复之前的话,“君大人,你快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说最后几个字时,若君怀瑾仔细听,能听到萧允衿声音中的颤抖。 “你先让我看你一眼,确认你没事我立马就走。”这句话几乎没经过脑子就被君怀瑾说了出来,他不由得蹙了下眉头。 门后的人又沉默了。 内心似乎在挣扎,说出的话很伤人,语气却少了些许强硬。 “君大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管我的事?如今我已是定国公主,马上就要出嫁瓦剌。若被人看到君大人总出现在绛云苑,会让我很难办!君大人让我如何自处?” 章节目录 第473章 温香软玉抱满怀 恶语确实伤人,特别是类似的话萧允衿已经说过一次。 君怀瑾呼吸较之方才急促了些,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语调,“是我思虑不全没想过四公主的处境。” 按理说这句话之后他就该离开了,门后的萧允衿也是这样想的。她攥紧胸口处的衣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难过,只觉得胸口位置很闷很闷。 她亲手将给过她温暖的人推远了。 而戴皇后和翎美人这件事不管最后会不会怪罪到她身上,她都要远嫁去瓦剌了,至此以后—— 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想到这里,萧允衿胸口的位置不止闷还隐隐疼起来,渐渐的竟比脚腕红肿处还疼。 门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响起君怀瑾的声音,应该已经走了吧——萧允衿缓缓抬手抚上门,心底已泛起悔意,既然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为何不看他一眼再让他走? 这个想法刚一涌出,她再次攥紧胸口处的衣服,暗恼自己怎会有这种念头? 什么时候她竟对君大人存了这种心思?萧允衿努力将心中烦乱的思绪摒弃,缓缓将门拉开,想着哪怕再看一眼他的背影也是好的。 门一开,她就看见了门外满脸苦恼的人。 他没走? 她心中一惊想要关门已经来不及,君怀瑾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萧允衿脸上闪过片刻迷茫,也没有立即走上前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只愣在原地,神情越发苦恼。 满脑子都是那句“马上就要出嫁瓦剌”。 当初她在太和殿跟嘉和帝说愿意和亲瓦剌时,他也在,可那时的心境全然不似现在,短短几日,他这是怎么了? 他又想起太子殿下说的那句“你想当我妹夫”?殿下是从何处看出他想当他的妹夫?为何——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君怀瑾没经历过风花雪月,早些年一门心思寒窗苦读准备科举,一朝及第,又继续在官场摸爬滚打步步为营,几年后终于成了大明史上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受嘉和帝重用,在朝堂中有了不可替代的稳定地位。 如今好不容易有心思去想男欢女爱之事了,结果刚蹦出朵桃花,还是花骨朵人姑娘就要远嫁异国了。 谈不上伤心欲绝,毕竟也没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但心底总归是苦闷的。 他可才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啊! 又立马被掐死在萌芽时期了? 这么会儿功夫萧允衿想了很多打发君怀瑾的话,结果见他一直默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他不说话,她便也无言。 君怀瑾自我调节了一番,总算恢复如初,仿佛全然不在意萧允衿之前说的话一般,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没看到明显外伤,又问了一句。 “真没受伤?” 萧允衿猜测过他可能会说什么,却没想到会是这句,刚要再次回答“没有”,脚腕伤处突然一脱力,整个人晃了晃就笔挺挺的朝前砸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君怀瑾来不及多想飞奔过去接住她,温香软玉抱满怀。 君大人胸膛似被烧着了般,松开怕她摔倒,不松他浑身僵硬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萧允衿显然也没料到这一状况,她脸埋在君怀瑾身前,外界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脑袋仿佛炸开了一般,一直从脸颊红到脖根。 两人保持同一个姿势许久未动。 直到裹着寒意的西北风将君怀瑾的火热吹冷却,他才终于将萧允衿推开些,却依旧不敢松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允衿脸上的红尚未退去,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去看君怀瑾,很小声的说,“扶母后时不小心扭到了。”说完还不忘解释,“不严重,我能走路。” 不知从何时起君大人开始在意男女之别了,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萧允衿抱起进了绛云苑。 到了她闺房的外间,他放下她,扶着她坐好,说了句“失礼了”便蹲了下去。 望着蹲在面前准备掀自己裙摆的人,萧允衿情不自禁往后缩了下,然后就看到君怀瑾细长的指尖顿住了。 以为自己的举动伤害到了他,萧允衿正要解释,蹲在面前的人突然抬头迎向她的视线,眼神恢复了一贯温润如春风的样子,语气也温温和和的。 “放心,我只是看看你的伤。” 君怀瑾只将裙摆掀开了一点点,一手抬起萧允衿的脚,一手脱掉她的鞋袜,当看到右脚脚腕肿得馒头一般时。 温润如春风的样子瞬间消失,这就是她说的没有受伤?不严重? 君大人一向好脾气,此刻却愠出几分怒气,却又不忍责怪坐着的人,“怎么不让御医看看?” “母后和翎——”年纪相仿,萧允衿叫不出母妃二字,顿了顿,“和翎美人同时早产,坤宁宫里乱成了一片,御医照顾她们俩还来不及,我这点小伤就不必劳烦他们了吧。” 本来只有几分怒气的君怀瑾此刻已完全怒了。 他不是会隐忍的性子,身边的人包括余幼容、萧允绎、温庭等等也皆不是会隐忍的人,特别是陆爷。 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可—— 他实在想不出萧允衿的性子究竟是如何养成的,作为大明的四公主,刚被敕封的定国公主,她怎会一点底气都没有?遇到事情最先想到的便是隐忍! 还有——怎么每次见到她总是在受伤?从浑身湿透到手伤又到脚伤。 君怀瑾急喘了几下,即便没跟姑娘家相处过,他也知道不该随随便便对姑娘家摆脸色,情绪几经变化,终究是稳住了。 “你别动。” 他凭着记忆找到萧允衿放药的地方,只将消炎药膏拿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涂抹在她的脚腕红肿处,又不放心的左看右看,“你在这里等我,还是让陆院判过来看看吧。” 万一伤到筋骨,留下病根。 君怀瑾去找陆离时,陆离刚从坤宁宫回到太医院,这个时辰见到君怀瑾将陆离吓得不轻。 他连忙将他拖到角落处,压着声音问,“大半夜的君大人怎在宫里?” 还来了太医院? 君怀瑾也不绕弯子,直接跟陆离说明了来意,陆离听完更震惊了,“你——你跟定国公主——怀瑾啊——”称呼从君大人换成了怀瑾,陆离以长辈姿态语重心长的劝他。 “定国公主这几日就要去瓦剌和亲了,你可千万别犯傻啊!” 君怀瑾盯着陆离看了会儿,极认真的问他,“我现在看起来很傻?”像会犯傻做蠢事的人? 陆离毫不犹豫的点头,他现在的样子就差在脑门上贴张字条:此人是呆瓜! 章节目录 第474章 他有这么不懂事吗 就拿此刻来说,外男进入后宫本就有诸多忌讳。 就连他们这些常年行走在后宫中的御医也是该避讳就避讳,没太大的事尽量不跟各宫各殿的娘娘公主在夜间单独见面。 甚至于宫女嬷嬷们,也是能不私下里接触就不私下里接触,以免无端生事。 他倒好! 这都过了亥时了,竟还在宫里游荡,不是犯傻又是什么? 跟陆离一起回来的还有安心,安心很懂看眼色,见陆离将君怀瑾拉到角落无人处便站在路口给他们望风,此刻见陆离朝自己招手又立马小跑过去,“院判有何吩咐?” “我出去一趟,你看好他。在我回来之前哪都不能让他去!”说完陆离还不忘瞪君怀瑾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许乱来。 君怀瑾一怔。 他有这么不懂事吗?他又不是傅云琛! 远在河间府的傅云琛正在跟自己的狐朋狗友喝酒,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很是莫名的蹙了蹙眉头。 陆离去绛云苑后,君怀瑾悠然自得的跟着安心进了太医院。他信得过陆离的医术也信得过他的人品,将萧允衿的脚腕交到他手里,他很放心。 没过多久陆离就回来了。 萧允衿没大碍,养段时间就好了,陆离也给她留了药,以后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君怀瑾听完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最后跟陆离一起出宫才总算将今晚滞留后宫一事神不知鬼不觉揭过去了。 ** 次日,皇后娘娘诞下一名皇子翎美人同一日诞下一名公主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本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却因为病恹恹的小皇子,坤宁宫里愁云惨淡。 而成千翎也并未搬离坤宁宫右殿,春分才过去了十日,温度没升多少,刚出生一日的七个月早产儿即便包裹得再严实,也难保被冻着吹着。 是以成千翎在嘉和帝的默许下暂时在坤宁宫住下了。 戴皇后苏醒后心思全在自己刚出生尚不知能不能存活的儿子身上,自然不会去管成千翎住哪儿。 坤宁宫一直是历任皇后居住的宫殿,在别人眼里成千翎此次算是因祸得福,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她能住进来一次,就能住进来第二次,届时可就不是暂住了。 心情一好,连带着自己刚生下的又瘦又皱的小公主都顺眼了。 皇子公主虽已生了下来,但昨日坤宁宫中发生的事并没有过去,此刻绛云苑里,君怀瑾和萧允衿面对面坐着。 不止他们两人,旁边还有余幼容。 这是君怀瑾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踏进绛云苑,却没想到是奉了皇命来审萧允衿。嘉和帝怕萧允衿嘴上愿意去瓦剌和亲,实则心里有怨才会对皇后娘娘下手。 因为之前已有了萧未央在大婚当晚刺杀也木王子一事,他不敢再在萧允衿身上冒任何险。 “四公主不必紧张。” 在君怀瑾心里,他是信任萧允衿的,不相信她会去推戴皇后,甚至都不相信她会跟戴皇后起争执,带有私人情感在查案审问中是大忌。 所以他将陆爷也叫上了,就是希望陆爷能在他脑子不清醒时敲醒他。 萧允衿确实很紧张,但不是因为坤宁宫里的事紧张,而是看到君怀瑾紧张,昨晚他明明说—— 你在这里等我。 可最后来的只有陆离陆院判,想到自己明明就要去和亲了却在意这样的事,她怎么能不紧张?特别是此刻昨晚没回来的人现在就坐在她对面,她自然更紧张了。 余幼容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也不戳破,撑着扶手看戏一般看着他俩互动。 “昨日一早我本是去向母后辞行,谁知敬茶时——” 萧允衿说了个开头便停了下来,眉心紧紧拧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君怀瑾顺着她的话问,“敬茶时发生了什么?” 因为信得过君大人和太子妃,萧允衿挣扎片刻还是说了下去。 “敬茶时有只猫突然朝我冲了过来,我没有防备将茶水泼在母后身上,母后被吓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猫?” 君怀瑾回忆了会儿,他好像没听说过皇后娘娘喜欢猫,“那翎美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她昨日为何也在坤宁宫,母后摔倒时她就在旁边,慌乱中母后拉了她一把将她也扯到了地上。”当时她想去扶母后和翎美人,脚一崴撞到了旁边的几案。 眼睁睁看着她俩倒在自己面前,接着坤宁宫里就乱了,她什么都来不及解释就被嘉和帝禁了足。 “那只猫——” 萧允衿偷偷看了眼坐在君怀瑾旁边的余幼容,“那只猫好像是十一养的那只。”昨日她就在想该不该说出实情,若是将那只猫供出去十一肯定要被父皇责罚。 而她,既然要离开大明去瓦剌了不如将这个错承担下来。 只是萧允衿怎么也没想到嘉和帝竟然动用了只负责重案的大理寺卿,可见这件事他不是一般重视。 “十一殿下的猫?” 君怀瑾神情变了,“十一殿下的猫怎会出现在坤宁宫?”他说着看向余幼容。 余幼容倒是听说过小十一的那只猫偶尔确实会溜到其他宫里,出现在坤宁宫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之前还溜去过冷宫呢。 只是,小十一养的猫除了跟小十一闹脾气时会凶,平时怂的不得了。 怎会好好的去攻击正在敬茶并未招惹它的萧允衿?余幼容幽幽开口,“四公主昨天穿的衣服洗了吗?” 萧允衿没明白太子妃为何好端端的问起自己有没有洗衣服,她茫然的摇摇头,昨日她伤到了脚,是以还没来得及收拾换下的衣物。 “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好。” 萧允衿很轻的点了下头,刚要起身君怀瑾先她一步站了起来,“我去帮你拿,你坐着别动。” “不行!”安安静静的人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让本是好心帮忙的君怀瑾很是莫名,最后还是余幼容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打破了这两人之间越发不对劲的气氛。 “还是我去吧,在哪儿?” 没给萧允衿拒绝的机会她已经起了身,等萧允衿说了位置很快就将衣物拿了回来,坐下后意味深长的又瞥了君怀瑾一眼。 这人查案时没那么蠢啊?怎么——想到刚才看到的粉色肚兜,她摇了摇头。 余幼容回来后君怀瑾的眼神便一直追随着她,将她一连串的反应全看在眼里,他似乎感觉到陆爷在嫌弃他? 余幼容将衣物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又问萧允衿。 “昨日你身上有没有佩戴香囊之类的饰品?” 萧允衿闻言立马解下系在腰封上的一个鹅黄色香囊,递出去,“太子妃怎知我昨日佩戴了香囊?” 章节目录 第475章 她发现那晚的人是你了 余幼容接过香囊撕开上面的密封线,将里面的香料倒在掌心,然后君怀瑾和萧允衿便看到从香囊里落下好几片叶子,君怀瑾连忙问。 “那是?” 余幼容捏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前嗅了嗅,“是薄荷。” 薄荷对猫有刺激作用,会使猫咪兴奋从而做出跑动跳跃等一系列兴奋行为,她眼眸微眯,难怪小十一那只猫会突然冲向萧允衿。她问,“这香囊哪来的?” “这香囊——”萧允衿又确认一遍才肯定的回答,“是我亲自绣的,只是我不曾在里面放过薄荷。” 她蹙着细眉,大概也想明白了昨日是怎么回事。 “这香囊我一般不离身——”话音未落,她又似乎想了什么一般,“前日允微来找过我,是来送敕封贺礼。” 虽然她跟萧允微关系不算亲近,但如今宫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位公主。哪怕是做给别人看她也应该来跟她道声喜,而且她只在绛云苑待了一会儿便走了。 所以萧允衿根本没觉得她来者不善。 “她可有近过你身?当时有何异常之处?”投入到案件本身,君怀瑾又变成了盛名在外的大理寺卿。 君怀瑾问的问题也正是萧允衿接下来要说的,“那日允微的宫女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溅了些在我身上,那宫女帮我擦过衣裳……”要说有谁近过她的身,就是那个宫女了。 薄荷明显是有人故意放进萧允衿的香囊里,也就代表昨日坤宁宫里的事不是意外了。 薄荷,猫。 就在余幼容和君怀瑾思考薄荷在萧允衿身上,猫又是谁带进去的时候,陆离来了。陆离没想到他们俩竟然也在,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君怀瑾一眼。 又恭敬的跟余幼容打招呼,“太子妃。” 他是来给萧允衿换药的,来之前特地禀告了嘉和帝,算是从侧面告诉嘉和帝昨日坤宁宫一事也许有内情。 陆离换好药后并未离开,就坐在一旁盯着君怀瑾,防贼似的。 君大人揉了揉鼻子又无奈又心酸又好笑,到底要他怎样陆院判才能相信,他真不会做傻事? 如今定国公主就要去瓦剌和亲了,若真如殿下之前透露给他的,这是皇上和魏提督的计策,他又怎会不顾大局在这个时候胡搅蛮缠? 他真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 问话还在继续,君怀瑾清了清嗓子,无视陆离,“公主可记得那只猫是从何方向冲出来的?” “猫?”陆离惊讶了一声,“怎么你们也在查猫的事?” “陆院判此话何意?”君怀瑾顿时来了兴趣,嘴角噙着笑意,“陆院判莫不是在坤宁宫见到过什么小动物?例如白色的猫?”问到最后君怀瑾索性提示到底。 “陆院判昨日在坤宁宫见到过十一殿下的猫?” 陆离渐渐迷糊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后恍然大悟,他双手一合,“没错,那是十一殿下的猫。” 这时陆离才说出了昨日的事。 他瞧了瞧萧允衿,判断了下她的可靠性,才对余幼容和君怀瑾说。 “因为皇后娘娘几次被人设计,这段时间我一直有留意她身边的人。”这还是太子妃提醒他的。 “昨日,翎美人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还带来了一只猫。因为怕皇后娘娘不喜欢猫,便将其交给了皇后娘娘身边的月嬷嬷,代为看管。” 本是十分寻常之事,翎美人似乎也没有丝毫逾矩之处。 但后来那只猫不知所踪了。 昨日陆离没时间在一只猫身上花太多心思,直到今日才想起来去查,没想到尚未查出个结果就从君怀瑾口中听到方才那些话,他仔细一琢磨,毛偏长的大白胖猫—— 可不就是十一殿下养的那一只嘛!他又迷糊了,十一殿下的猫怎会被翎美人带去了坤宁宫? 仿佛看穿了陆离的心思,余幼容指尖敲了下扶手,身子坐直了些。 她用简明的几句话跟陆离说了薄荷的事,“薄荷不是意外,猫也不是意外,只是不知三公主是如何跟翎美人勾结到一起的。” 谋害戴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的同时陷害萧允衿,还将小十一给牵扯进来,可谓是一箭三雕。 余幼容看向萧允衿,问了句只有她俩才懂的话,“她发现那晚的人是你了?” 萧允衿一怔,记忆被拉回到了那晚的御花园—— 萧允祈:“允微,五哥做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啊!” 萧允微:“五皇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对萧未央下毒,跟我又有何关系?” 萧允祈:“允微,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明明是你跟我说萧未央处处压你风头,几次暗示我让我替你教训教训她,我才特地托人找了些毒草带进宫。” 萧允微:“那恐怕是五皇兄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可没要她死。调查此案的施骞已被斩首示众,暂时没人再过问这件事——五皇兄若是不想惹上麻烦,还望好自为之,不该说的话以后还是莫说的好。” 萧允祈:“你!” 萧允微:“我知道五皇兄想要的是什么,我皇兄自然比我更清楚,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萧允祈:“允微,你要记得——无论如何我都是大皇兄这边的人。” 咔嚓—— 当时因为她踩碎了一根枯枝,假山后的对话戛然而止,她又惊又慌,紧张到连跑都忘记了,是太子妃救了她。想起那晚的事,萧允衿看余幼容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她摇摇头,“那晚的事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她不可能发现。” 君怀瑾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心想她俩竟然还有秘密?想到花月瑶,又想到姜芙苓,君大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的情敌居然是——陆爷? 余幼容若有所思,如果萧允微没有发现那晚的事,她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对萧允衿下手?总不可能是因为萧允衿被敕封为定国公主压了她风头吧? “太子妃,那个动手的会不会就是月嬷嬷?” 陆离越琢磨越觉得几次动手害皇后娘娘的人就是月嬷嬷,要不然猫到了她手里怎不好好看管? 而且事后不管是翎美人还是月嬷嬷都再未提猫的事,总不可能两个人都忘了吧? “我们现在要如何?审问月嬷嬷吗?” 余幼容又换了个姿势,这两日她没休息好,整个人软绵绵的。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说。 “这件事不必我们出手——找人给皇后娘娘透点风声,不管是审问月嬷嬷也好,对付翎美人和三公主也好,都让她去做吧。”戴皇后现在正积着一肚子怨愤呢! 章节目录 第476章 我已经不是好人了 钟粹宫,小十一红着眼睛自言自语,“你说说看这都多少次了?就是不听话,就是不听话!” 他似乎哽咽了一声,用手背狠狠揉了下眼睛,等再拿开,手背上亮晶晶的。 原来是掉金豆子了。 再看他旁边蹲着的大白胖猫,原来不是自言自语,他又揉眼睛,“你说你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去坤宁宫?还去吓唬四皇姐?要不是你皇后娘娘也不会摔到地上……” 小十一越说越伤心,“我已经不是好人了,明明全都看见了却偷偷抱走了你,害得四皇姐被误会。” “呜哇——” 小十一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哭了有小半个时辰,哭累了。蹲在他旁边的大白胖猫委屈巴巴的用胖爪子拍了拍他,小十一扭头看了它一眼有些不忍心了。 他忍住哭腔,“反正你好好想想吧!” “喵~” 余幼容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哭笑不得,她原本只是来看看小十一的大白胖猫有没有回来,就看到了这么一幕。也不知道该说小十一太纯真,还是该说他内心世界太丰富。 她走过去,距离他十步就停了下来,“哟,哭鼻子呢?” 突然听到七嫂的声音,小十一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他手忙脚乱的擦干净脸上的眼泪。 又猛地吸溜下两条来回晃荡的鼻涕,一抬头就看到他七嫂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 十一小殿下本来就伤心,现在自尊又被伤到了,盯着余幼容“哇——”一声又大哭起来,将余幼容吓得不轻。 手忙脚乱的变成她了。 她忙走过去蹲在小十一面前,一边用袖子给他擦眼泪擦鼻涕,一边哄他,“好好的哭什么?多大点事?”她将旁边蹲得板板正正的三三抱到小十一面前,“它不是好好的。” “就是——就是因为它——好好的。” 他现在很有负罪感好不好,他害了皇后娘娘,害了翎美人,还害了四皇姐,他好坏啊!三三也好坏啊! “不怪它,它也被冤枉了。” “被冤枉?” 这三个字有魔力,小十一立马止住哭声盯着余幼容,安安静静的等着她的答案,“你四皇姐的香囊里被人放了薄荷,你的猫也是被人故意带去了坤宁宫。” 小十一很聪明,逻辑思维能力也很强,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余幼容的意思了。 “七嫂是说这一切不怪三三?”小十一没问是谁放了薄荷,也没问是谁将三三带去了坤宁宫。 他只关心他的三三有没有做错事。 余幼容揉了把大白胖猫柔软的毛,“对,不怪三三。” 小十一破涕为笑,他的快乐又回来了,抱住三三亲了一大口,“三三~”三三却更加委屈了。 两只胖爪子搭着小十一,猫眼泛着泪花花,“喵~喵~喵~喵~”叫个不停,它委屈—— 它只是一只小猫咪,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它不想卷入后宫中的争斗。 ** 当天晚上坤宁宫里又发生了一件事,继夜嬷嬷后,月嬷嬷也被戴皇后杖毙了。按理说小皇子尚未脱离危险,坤宁宫里不该见血才对。 但戴皇后却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宁愿犯忌讳也要杖毙月嬷嬷。 由此可见月嬷嬷做了多么不可饶恕之事。 就在后宫之中议论纷纷,诸多猜忌时,戴皇后亲自召见了同样身处风口浪尖的萧允衿,只是令人吃惊的是—— 所有人都以为戴皇后定会重重处罚她,谁知等到最后竟等来了戴皇后赏赐萧允衿的消息。 先是月嬷嬷被杖毙,后是四公主萧允衿被重赏。 宫里面的人可都精着呢!立马便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恐怕皇后娘娘早产一事另有内情,并不像传言那般是四公主跟她起争执推了她,只不过跟月嬷嬷又有何关系呢? 第二日,二月二十一。 天未亮便落了场雨,雨不大,只打湿了地面,但寒气又重了几分。 一大清早成千翎就被戴皇后赶出了坤宁宫,任凭成千翎如何哭如何闹也没能让她改变决定。 最后来看热闹的人多了,成千翎丢不起那个脸,也担心自己尚在月子里受了寒会落下病根,灰溜溜的回了自己的宫殿。 不过戴皇后还没有坏到骨子里,只赶走了成千翎。稚子无辜,小公主被允许继续在坤宁宫,等养得结实些再送过去,一时间宫里面的猜测更多了。 说什么的都有。 耽误了两日,和亲队伍也在这一日出发。来送的人竟比萧未央出嫁时要多得多,有官员也有百姓,甚至有百姓一直将萧允衿送到了城门外。 他们全都听说了,四公主是为了大明和瓦剌两国的和平,是为了不起烽火才自愿出嫁瓦剌的。 换言之,四公主远嫁异国是为了他们。 百姓们不懂得朝堂上的那些事,他们只知道——心里记挂着黎民百姓的就是好人,就是好公主。有些年迈的老人家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竟然偷偷抹起了眼泪。 和亲队伍出了城门没多久,一匹骏马踏破地上的水洼绝尘而去,马上的人一袭白衣胜雪。 唇角紧抿,浑身罩着的寒气更似雪。 君怀瑾本不打算来送萧允衿,甚至让小孟大人抱来了一堆案宗,奈何几案上的卷宗打开了足足半个时辰,他也没能看进去一个字,视线不断瞄不远处的更漏。 最后估算着和亲队伍快要出城门了,他才突然起身,匆匆去马厩牵了匹马离开了大理寺。 城外,雨又开始下了。 在君怀瑾发上蒙了薄薄一层水雾,也使得不远处裹了红妆的和亲队伍仿若融进了一幅烟雨图。春季已来,万物却仍旧萧条,那长长的红在一片死寂中似乎更艳丽了。 君怀瑾驾马行在高坡上,和亲队伍就在下方,距离终于拉近,高坡也到了尽头,马儿一声长嘶。 扬起前蹄停了下来。 望着队伍中最显眼的那辆马车,君怀瑾喃喃了一句,却被风吹散在雨里。 周围沉寂了许久,萧允衿心里想应该是出城了吧,她推开轩窗小心翼翼的朝外看了一眼。 马车外除了孤零零光秃秃的树,就是未被人踏足过的枯草,偶尔也能看见一星半点的绿意,她视线一点一点往后试图朝来时的路望,然而除了后面摆放嫁妆的马车。 什么也看不到。 她垂下抹了胭脂的眸子,手指往回缩,轩窗渐渐关上了。 空旷的马车里萧允衿笑了一声,她在想什么呢?君大人日理万机,那么多大案子等着他处理,他哪有时间来送她?他又为什么要来送她呢? 章节目录 第477章 大义灭亲打亲娘的脸 时间一晃到了二月二十六日,戴皇后可以拆线了。 拆线难度不大,陆离也可以完成,且包括戴皇后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手术是陆离完成的。 因是为了救他们母子俩,苏醒后戴皇后并未责怪陆离,只不过不责怪是一回事,被异性看身体又是另一回事。 当初她昏迷不醒也就算了,如今清醒着戴皇后实在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但太医院又没有医女,她便想起了余幼容懂医术一事,主动将她传唤到坤宁宫。 余幼容对自己的病人向来尽心,自是要负责到底的,刚好她也想看看小皇子长得如何了。 好巧不巧,今日姜烟也来了坤宁宫。 自从灵音寺那次戴皇后以为玄慈大师是因为姜烟的缘故,才让自己的师弟玄祯法师来皇宫做法事。 她跟姜烟的关系便亲近了许多,秋猎之后姜烟更是三天两头往坤宁宫跑。俨然已将自己归入到了戴皇后的阵营,就为了太子侧妃一位非自己不可。 余幼容拆线的速度很快,一刻钟都未用到。 整个过程戴皇后的态度不冷不淡的,更别提说一句感谢的话,陆离全程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得很。 要不是太子妃怕麻烦不想揽功劳,他恨不得立马将剖腹产的实情说出来。 另一边,姜烟虽守在十二小殿下的摇篮旁,视线却不停朝屏风后看,直到余幼容走出来,她才立马将视线转回到小殿下|身上。 毫无预兆的,本在熟睡中的小殿下瘪瘪嘴,“嘤嘤嘤”哭起来。 像只呜咽的小奶猫。 余幼容走过来的脚步一顿,摇篮旁的姜烟也一顿,这时花嬷嬷来了,有些不开心的瞥了眼不远处的余幼容。 她不敢光明正大的得罪未来太子妃,阴阳怪气的说,“我们小殿下很乖的,从来不哭,这好端端是怎么了?”她看向跟着戴皇后一起走过来的陆离,“陆院判快帮忙看看吧!” 看见小皇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涨红了的样子,戴皇后心疼得手都在发抖,“好好的怎么哭了?” 听到戴皇后问,花嬷嬷古怪的朝余幼容望了一眼。 戴皇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刚才还只是不冷不淡,现在直接赶人了,“这里没太子妃什么事了,本宫就不留太子妃了。” 余幼容拧了下眉,突然对戴皇后笑了笑。 她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本来这件事就该这么过去的,突然就想找个机会狠狠打戴皇后的脸怎么办?不求别的,就想让她难堪,对待救命恩人就这态度? 当下余幼容没多说什么,人家不欢迎她,她自然不会多留。谁知刚转身小殿下哭得更凶了。 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余幼容脚步顿了顿并未停,只是她每往外走一步小殿下的哭声就大一点,最后哭得脸都涨紫了,戴皇后一干人吓得不轻连连叫着陆院判。可陆离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哭声扰人,已走到拐角处的余幼容最终还是忍不住退了回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她刚走到摇篮前,小殿下突然不哭了,甚至睁开眼睛盯着余幼容看。 看着看着“咯咯咯咯”笑起来。 这几日小殿下几乎没日没夜的在睡觉,醒着的时间都很少,更不要说是笑了,戴皇后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扫了眼又返回来的余幼容。 侧了侧身故意挡住小殿下的视线,摇篮里的宝宝立马瘪嘴又要哭了。 戴皇后哪里舍得他哭,赶紧让开。视线开朗,小殿下眼珠子转了转努力寻找余幼容,寻到人后又笑了。 按理来说他现在的视力应该看不清余幼容才对,也是怪了。 这下子戴皇后尴尬了。 前一刻她刚赶余幼容走,还将小殿下哭闹也怪到她头上,谁知现在她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祖宗不干了。戴皇后想对余幼容表现的友好些。 笑容却有些僵,“他还挺喜欢你的。” 有了小殿下的配合,余幼容轻而易举接近到了他,几日功夫皮肤已不是薄薄透透的了。 身上也没有丝毫破损之处,肚脐护理的不错,保暖工作到位,没有出现感染现象,长得还挺好。 不动声色的检查完毕。 余幼容轻声说,“还算你有良心。”她勾了勾嘴角,发自内心的笑了,“我还没出手呢,你就大义灭亲打了你亲娘的脸,有出息。” “啊唔——噗噗——” 小殿下似乎听懂了余幼容的话,吐了个泡泡,眼睛亮亮的。被冷落在一旁的姜烟终于忍不住了,她走上前,“小殿下应该累了吧,陆院判不是说就该让小殿下多睡吗?” 这话陆离确实说过,只是小殿下难得这么生机勃勃的,戴皇后哪舍得让他睡觉?她还想再看会儿呢! 可姜烟到底是她护着的人,她自然不会给她难堪。 再加上太子妃的风头也出的差不多了,可不能让她得意忘形,“容儿,你将小殿下给烟儿抱抱。” 戴皇后这句话无疑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余幼容稍一颔首,小心翼翼的将小殿下交到姜烟手里,结果姜烟刚接过来小殿下又哭了,咬着没有牙齿的小嘴巴气呼呼的。 瞧姜烟脸都白了,戴皇后不信邪自己抱过来,哭声小是小了点,却没停。 直到又回到余幼容怀里,小殿下才又“咯咯咯咯”吐起泡泡,就连余幼容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她不是很喜欢带孩子—— 当日坤宁宫里的气氛很古怪,倒是把陆离逗乐了,憋笑憋得腮帮子又酸又疼。费了不少功夫将小殿下哄睡,余幼容才总算脱身,怕放进摇篮里的宝宝会醒。 她几乎是逃出的坤宁宫,戴皇后原本还想跟她说几句话,一转头哪还有人影。 ** 三月初一,按照大明习俗,明日起萧允绎便不能见余幼容了,要等到大婚当日才能见。本想着今儿好好陪他家小姑娘待一日。 萧允绎特地让桃华街的厨子煮了奶茶带到成贤街,结果那几个常驻牌搭子全在。 就连君怀瑾和萧允尧都比他先到了,一群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只有君怀瑾一人苦着张脸。 萧允绎主动去厨房拿了杯子,将奶茶分给大家喝。 见君怀瑾一脸苦闷,被萧炎换下来休息的萧易初哥俩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是相亲失败吗?”萧炎都告诉他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 他安慰君怀瑾,“大不了我让我父王再给你介绍几个才貌兼备的世家小姐!你就别不开心了。” “相亲失败?” 君怀瑾还没将这几个字消化,萧易初很理解的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没什么好丢人的,要不我教你几招讨姑娘欢心的法子吧!这样,你下次相亲就不会失败了。” 章节目录 第478章 玄祯法师开过光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君怀瑾刚要说“不了,谢谢”,嘴碎小世子已经上线了,“我先教你最简单的吧!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哄得姑娘家心花怒放的。”萧易初说着清了清嗓子。 “你的酒窝没有酒,我却醉的像条狗。” 君怀瑾:…… 君怀瑾一口奶茶差点喷萧易初脸上,他平复好情绪,无情的泼萧易初冷水,“她没有酒窝。”同时给了他一个“你行不行啊”的眼神!就这还想讨姑娘欢心? 行!必须行! 堂堂南阳小世子京城纨绔之首的他怎么能不行?“这样啊——还有还有。” 萧易初张口就来,“那你就问她,知道什么是礼尚往来吗?礼尚往来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 见君怀瑾眉心跳了下似乎将这句话听进去了,他立马乘胜追击,表演了个前一秒深情款款后一秒玩世不恭的戏剧变脸,“你的胭脂我包了,但以后记得每天还我一点点。” 君怀瑾:…… 这句话结束君怀瑾嘴角一抽,脸色也越来越古怪。 在他开口前,萧易初很体贴的问,“还是说你喜欢文绉绉一点的?执子之魂,与子共生这种?” 萧允绎原本捧着一杯奶茶在看热闹,偏头瞧了眼他家正认真喝奶茶的小姑娘,突然行动快于大脑心血来潮附在她耳畔说了句,“麻烦你笑一下,我的奶茶忘加糖了。” “噗——” 感觉到萧允绎的靠近,余幼容偏头正要问他怎么了,就听到这样一句,一个没忍住喷了太子殿下一脸奶——她抿唇努力将口中剩下的奶茶咽了下去。 忍着笑,“我不是故意的。” 离他俩最近将萧允绎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萧允尧拍着桌子笑成了狗,还不忘取笑他七弟。 “七弟,甜不甜?” 兄弟是什么?兄弟就是用来互相伤害的,萧允绎睨他一眼,语气挺淡的。 “看来三哥已经忘记三嫂了,挺开心啊。” 萧允尧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心被扎的生疼,表情渐渐幽怨,他仰头吞了口奶茶,硬生生喝出了一醉解千愁的架势! ** 接下来的几日萧允绎很忙,余幼容很闲。成贤街每日都热热闹闹的,迎来送往。 苏懿、花月瑶、姜芙苓相继送来了贺礼,姜芙苓是萧疏钰陪着一起来的,当看到姜芙苓送的贺礼竟然是自己亲手绣的荷包。萧疏钰差点笑岔气! “这傻孩子。” 她毫不留情的取笑,“芙苓,你不知道姑娘家送荷包是什么意思吗?你居然送亲自绣亲自缝的荷包给太子妃做大婚礼物?” 她强调!“是大婚礼物啊!” 穿一身粉红的姜芙苓紧紧捏着自己绣的荷包捂在胸口,眨巴着兔子一般的圆眼睛,“就是大婚礼物啊。” 她凑近萧疏钰些,偷偷告诉她,“这荷包可是开过光的呢。” “开光?” 南阳王家的两个小机灵脑子向来转的比一般人要快,萧疏钰紧紧盯着姜芙苓捂在胸口的粉色荷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问出口,“谁开的光?” “玄祯法师呀~” 姜芙苓又得意又骄傲,“你不知道我求了玄祯法师多久。”她将开过光的荷包捂得更紧了,“我这个荷包可不是一般的荷包,里面还有道平安符呢!可以保佑太子妃平平安安的。” 萧疏钰竖起大拇指,“服,真服!” 两个小姑娘胳膊挽着胳膊脚步轻快的刚蹦进院子里,后面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喂,你们去把余幼容叫出来!” 两个小姑娘一脸懵的转过身,看到来人竟然是内阁首辅赵淮闻的宝贝孙女赵轻曼后,心里顿时掠过无数个想法,姜芙苓在想她怎么这个时候来找麻烦啊! 萧疏钰则吊儿郎当的翻白眼,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你来干什么?” 别以为她已经忘了她爷爷做的好事,赵轻曼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的,萧疏钰故意掏掏耳朵,“还有——你刚刚说什么?太子妃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你!” “你什么你?见到本郡主话都不会说了?” 萧疏钰和姜芙苓猜的没错,赵轻曼今日就是来找麻烦的。明日余幼容就要跟太子殿下大婚了。 身份一变,到那时别说是找她下棋,恐怕见她一面都难,所以她才来了。 但她今日也不仅仅是为了找余幼容下棋,而是为了另一样东西——吴远弈当传家宝贝一般供着藏着的一套棋。 据说那是吴远弈从东瀛棋手那儿赢回来的。 从棋子到棋笥到棋盘皆是羊脂白玉所制,就连黑子也是用特殊方式染色,总之是赵轻曼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一套围棋了。 可师父碰都不让她碰,却大袖一挥说都没跟她说一声就送给了余幼容! 她昨日才知道这件事,气得整整一个晚上未合眼。 想到《上河清平集》和那套羊脂玉棋师父全给了余幼容,赵轻曼已不是单单的嫉妒那么简单。 赵轻曼不耐烦的瞪了几眼萧疏钰,“我不跟你胡搅蛮缠,你去将余幼容叫出来。” 说完她又直接往院子里冲,“我去找她也行。” 望着猛地推开自己和姜芙苓横冲直撞的赵轻曼,萧疏钰恼了,手指头捏的咯噔响,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姑娘。 她能打一群! 然而不等她冲过去揍赵轻曼一顿,院子里余幼容一边打哈欠一边从堂屋里走出来,见到赵轻曼这个不速之客似乎愣了愣,好半天才慢半拍一般看向萧疏钰和姜芙苓。 看见两个小姑娘气呼呼的样子,她又将视线转到赵轻曼身上。 哑着嗓子问,“有事?” “我——我——”刚才还很嚣张的赵轻曼顿时底气不足了,她连师父都赢不了,怎么可能赢得了面前的人? 她咬了咬下嘴唇,“你教我下棋吧!只要你肯教我,用不了多久我一定能赢你!” 余幼容:“…” 姜芙苓:“……” 萧疏钰:“…………………………” 这什么迷惑行为?让太子妃教她下棋?还一定能赢?她大白天做梦呢?萧疏钰狠狠腹诽了一番,这简直是完全有悬殊的对弈,根本没有悬念好嘛! 赵轻曼话还没停,“如果我赢了你,你必须将师父送你的那套围棋给我。” “围棋?” 恰在这时谷悠悠抱着桃桃来了,见余幼容一脸茫然,连忙说道,“是有一套围棋,吴大师送的,可好看啦!”说着她还不忘抱怨两句,“就知道我列礼单时你根本没听!” 最后赵轻曼才想明白,在她眼里极为珍贵让她嫉妒得面目全非的围棋,太子妃竟然根本就没印象——好生气!她好想去跟师父告状啊—— 章节目录 第479章 太子太子妃大婚(一) 三月初八,谷雨前一日,雨频霜断气清和,柳绿茶香燕弄梭。 是个金光万丈的晴天。 前一日礼部尚书关灵均已领着礼部的人将妆奁送到东宫,除了温庭作为娘家人准备的那份,还有唐老爷子他们几个长辈准备的好几份,从成贤街一直到长安街。 当得起一句十里红妆。 路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将妆奁经过的几条街围堵得水泄不通,好在关灵均提前联系了顺天府府尹尹鹤。 顺天府的衙役们手拉着手用身体做墙才勉强将伸长脖子往前冲的人群拦住。 今日就已这般,明日是何情形他们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关灵均也心惊,都紧张出汗了。 好在明日顺天府和大理寺、刑部全都派了衙役。 迎亲队伍也是由二十六卫禁军指挥使褚骥亲自带领禁卫军护送,该是万无一失的。 三月初八前三日。 千机阁门里门外处处张灯结彩,为了庆祝太子太子妃大婚凡是来店购买兵器均免费,景行街的其他兵器铺子向来以千机阁马首是瞻,是以全都挂起了优惠活动的牌子。 摘星楼也不甘示弱,大婚前三日后三日楼里酒水全免。 摘星楼本就是京城第一花楼,来这儿应酬消遣寻花问柳的人非富即贵,寻常人是消费不起的。 此消息一出。 被吸引来的人络绎不绝,哪怕不找姑娘,单是在楼里坐着喝杯茶也算是长见识了啊! 胭脂巷其他花楼跟摘星楼没什么可比性,也就各方面的价格比摘星楼低,如今连唯一的优势都没了,姑娘们站在瑟瑟冷风里摇了大半夜的帕子。 硬是一个客人都没拉来,想到这样的日子至少要有六日,各家花楼老板急了,最后索性全部免费。 给自家花楼积攒口碑,也算是对太子太子妃表达她们的心意了。 这一街一巷走的是免费优惠的路子。 南山巷的珍珑棋社则别出心裁的搞了个名师授课,将爱棋之人聚集到了一块,这名师当然不是吴远弈吴大师。 不过也是在京中乃至大明朝极有名气的,平常人别说是听他授课,对上一局都是十分难得的。 因为这一聚,南山巷的乐音坊、玉石斋以及各私塾书斋也纷纷效仿,办了个文人会。 风雅颂赋比兴,好不热闹。 再说回吴远弈,据说他这几日根本就不在珍珑棋社,正跟唐老爷子、霍齐光几人忙活着婚宴一事呢! 忙得根本抽不开身。 大婚在皇城里举行,他们进去不易,也不想去凑皇家的热闹,便聚在一块张罗着在月出巷摆上三天流水席,让臭丫头风风光光的出嫁。 于是,吴远弈和唐老爷子财大气粗的将月出巷的酒楼茶肆全包了。 包括排在第一第二的珍馐阁和烩天下。 有景行街和胭脂巷、南山巷、月出巷在前,采薇巷、有狐巷、濯缨巷哪肯落后,生怕晚了一步被人说不敬太子不尊太子妃,也随大流的推出一系列活动庆贺太子太子妃大婚。 三街六巷都出动了,京城各地段的各类铺子也全都加入到其中,一时间京中热闹非凡。 全民同乐! 甚至有懵懂的小孩子捧了一怀好吃的,问自家爹娘:太子和太子妃能不能多成几次婚啊? 吓得他们的爹娘手忙脚乱去捂他们塞满糖果的嘴巴: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 与这一盛况格格不入的是三街六巷中的鹿鸣街。 鹿鸣街上的赌坊当铺皆观望着永胜赌坊那边的动静,奈何等了足足一天也没见姬德有任何表示。 永胜赌坊里。 几名打手将这件事告诉姬德后,姬德斜着三角眼不以为然,“一群傻冒!他们跟太子太子妃熟吗?见过太子太子妃吗?这马屁拍的有意义吗?” 三连问后,他招来一名打手,“将我的话透露出去,就说我们永胜赌坊不跟风,让鹿鸣街的各位老板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悠然自得的喝起小酒,哼起小曲,摇头晃脑的。 因为姬德的这番警告,整条鹿鸣街照常营业,且各家赌坊当铺的老板也很是赞同,他们是商人。 商人以利为先,这种吃力又讨不到好处的事他们为什么要做? 次日,三街六巷各街各巷的代表突然接到桃华街那位主子的通知,三街六巷除了鹿鸣街外所有店铺减免嘉和二十三年全年租金。 注意!是全年! 一年的租金可比他们这几日的收入多了不止几倍,各家铺子的老板乐了! 比前一日更加卖力的庆贺太子太子妃大婚,甚至也有了懵懂小儿的想法,要是太子和太子妃多成几次婚该多好啊~ 鹿鸣街各家赌坊当铺的老板最晚知道这件事,知道后肠子都悔青了,将姬德的祖宗十九代全问候了一遍!他叫什么姬德?干脆改姓叫缺德算了! 最最晚知道的是姬德。 当时他正在女人床上,昨晚刚认识的女人,迷迷糊糊听到手下汇报这件事,他以为自己还没醒—— 等确定自己没做梦后裤子都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他现在拍马屁还来得及吗? ** 从长安街到成贤街,天未亮街两边已人山人海,每个人眼睛亮晶晶的,一点早起的倦容都没有,明明是太子太子妃大婚,他们却比自己成亲时还要兴奋还要激动。 顺天府、大理寺、刑部的衙役胳膊挽着胳膊,咬紧牙关,扎稳脚步才勉强没让等候的人冲进去。 萧允绎骑骏马出现时,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特别是姑娘妇人们。 天边金灿灿染了层红边的朝阳徐徐升起,马上的人一身正红喜袍,一圈一圈的红柔和了他的清冷,却添了矜贵。许是逢喜事,太子殿下嘴角扬起掩不住的笑意。 眼里流光溢彩,美的入了画。 除了太子殿下,跟在他身后的襄陵王萧允尧、大理寺卿君怀瑾、礼部尚书关灵均、二十六卫禁军指挥使褚骥,样貌皆是一等一之人。 几人骑于马上,行于迎亲队伍最前方,玉树临风,眉目如画,神采飞扬,傅粉何郎,风姿卓绝…… 今儿全京城的女子心都乱了~ 迎亲队伍在成贤街的四合院前停下,萧允绎刚下马,礼炮争先恐后的窜上天空,又热闹又喜气。负责礼炮的是神机营的武官王铁扬。 这是他们提督大人临行前再三交代他要办好的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礼炮由专管火器的神机营负责,这在大明史上绝无仅有,很多年后这场大婚依旧被大明的百姓拿出来津津乐道。 院子里,同样一袭正红喜袍的余幼容在温庭的搀扶下缓缓步出。 因为有盖头遮着,余幼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打了个哈欠,后半夜她就被春嬷嬷秋嬷嬷拉起来梳妆。 本来就困得不行,现在脖子还被喜冠压得又沉又酸,这才刚开始她就累了…… 听到大红盖头下的哈欠声,温庭唤了声“老师。”声音淡淡的,语气如常,只不过——似乎少了那么一丝喜意。 “嗯?”余幼容微微偏头,喜帕遮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温庭扶着余幼容的手出了不少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些,“学生祝老师平安喜乐,与殿下和顺美满。” 听到祝福的话,余幼容“嗯。”了声,她刚将头转回去,温庭又唤了她一声。 “老师。” “嗯?” “学生就是老师的娘家人,以后学生会爬得更高,做老师的倚仗,给老师做主。” 余幼容再次“嗯。”了一声,也听出了温庭隐藏起来的不舍,这次她没急着转回头,隔着喜帕看温庭,过了好一会儿,一直走到院门处,温庭才第三次开口。 “老师……” 礼炮响的更大声了,将温庭剩余的话吞没。余幼容凑近了些,问,“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480章 太子太子妃大婚(二) 身旁的人似是叹息了一声,许久才回,“没什么,上轿吧。” 院外,萧允绎站在台阶上笑意盈盈,他朝温庭颔首,温庭也朝他勾了勾嘴角,等到了他面前动作极缓的将他老师的手递过去放在他掌心,有些话其实不必他来说。 “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 他们俩难得心平气和的说话,只一个眼神便好像达成了什么约定。 “会的。” 礼炮声依旧,迎亲队伍却走远了。一直到看不见喜轿,温庭才慢悠悠转身进了院子,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山火海上。 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地方突然间就静了。 空了。 他没急着进宫观礼,而是走到院边一处地方蹲了下去,那处地方的土是松的,好像种了什么东西——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口中喃喃,“花还没开呢……” 萧疏钰原本是跟着迎亲队伍一起进宫的,突然想起温庭要晚他们一步,立马掉头回来找他。 踩着一地礼炮炸开后留下的红色纸屑,萧疏钰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院边缩成一团的人。 她心大,完全没察觉到温庭的落寞,蹦蹦跳跳跑了过去,“温大人,你怎么进宫呀?坐车还是骑马呀……”话还没说完,萧疏钰看见了温庭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 “温大人,你哭啦?” 萧疏钰一脸震惊,很是手足无措,“你是舍不得太子妃吗?” 饶是被人看到了这样的自己,温庭依旧是那副冷冷冰冰的模样,他抬手擦了擦未干的眼泪。 声音极平静,“长疏郡主先去吧,我稍后就来。” 萧疏钰不愿就这样离开,可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温庭她又将要留下的话吞下去了,“那我先走啦!”她依依不舍的转过身,又依依不舍的回头看温庭,“我们宫里见哦!” 院子里再次静了下来,将院外的喧嚣隔得很远很远。许久后,温庭身后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么喜欢她?” 君怀瑾放心不下温庭回来看看,果然见他一个人独自悲伤呢。 其实他那点心思他们这些人全看在眼里,就连太子殿下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也就陆爷将他当成晚辈宠着护着。 但—— 他们从不担心温庭会做出什么逾越之事,他不是那样的人,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他甚至连表明心意都不会……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替他难受。 有些人一眼惊鸿,就是一辈子。 ** 午门外,萧允绎勒住缰绳下马,銮仪卫也落下缠着红缎的八抬彩轿,按大婚章程这个时候应该由喜嬷嬷来揭帘请太子妃下轿换步辇从午门进宫。 谁知喜嬷嬷的手尚未碰到轿帘,太子殿下亲自来了,他朝喜嬷嬷微微示意,将手伸进喜轿里。 喜帕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晃了晃,余幼容认出这是萧允绎的手。 她眨了眨眼睛,先前的困意已经被喜轿晃没了,此刻更是无比清醒,心情也渐渐微妙起来。 她要成亲了——她要,跟萧允绎成亲了—— 喜帕下的人抿着嘴角在笑,迟迟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喜轿外的人也不急,倒是一旁严格把控大婚章程的关灵均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望天估摸着时间。 恨不得上前催促。 就在关大人的汗已经滴下来的时候,萧允绎终于成功将他家小姑娘牵了出来,两人乘上步辇进宫。 大婚在东宫举行。 步辇落下,钦天监官员中气十足的高呼,“吉时已到!请太子殿下太子妃!” 在乐曲声中,萧允绎持着余幼容的手步入正殿,由国子监祭酒元徽手奉诏书,高声宣诏。诏书内容繁冗绵长,用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来形容一对新人。 宣读完毕,元徽微笑着抬头,语气不似方才端正,慈祥和蔼,“从今儿起,你们就是夫妇了。” 礼成,在下面观礼的南阳王萧珩、玄慈大师、陆离、傅文启皆红了眼眶。 有种嫁女儿的心情。难受与喜悦并存。 这还没有结束,之后太子夫妇还要给皇帝、皇后行三跪九叩礼,还要祭天祭祖,等到章程全部完成天已染了墨色。 所有观礼的人前去参加喜宴,太子殿下陪同,太子妃则被送往东宫寝殿。 余幼容的精力差不多已经消耗殆尽,沾了床便昏昏欲睡,早前各样的情绪也散了个干净。 萧允绎回来时,她正靠着枕头迷迷糊糊,喜帕就盖在脸上,隐约能看到喜帕规律的一起一伏,他笑着将殿内的喜嬷嬷和宫女全遣了出去。 他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若是平时就让她睡了。 今晚可不行。 太子殿下弯腰戳了戳床上人的手心,故意挠了两下,床上的人动了,含糊不清的抱怨了一句,“你好烦。” 太子殿下怒了!上前双手掐她的腰挠痒痒,“我好烦?你嫌我烦?嗯?”床上的人笑得整个人都软了,萧允绎欺身上前,恶狠狠的,“怎么办?你要被烦一辈子了。” 笑过后余幼容不瞌睡了。 她坐直身子,抬手指了指头上的盖头,“你快掀开。” 萧允绎瞬间恢复正色,拿喜秤挑开了喜帕,昏黄烛光下,他家小姑娘揉了揉脖子,没有一点端庄的样子。 不待萧允绎看清她此刻的模样,便动手将喜冠摘了,金钗玉器丢了一地。 等到将浑身上下所有的首饰全部卸掉,她长长吁出口气,觉得自己被压弯的脖子又直起来了。 “你——” 萧允绎望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的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他都还没看清呢——不过此刻他家小姑娘素着青丝染上红妆的模样已够惊艳。 余幼容极少有浓墨重彩的时候,火红的喜袍衬着绚烂的红妆,似仙近妖,反倒显得那些金钗玉器是俗物了。 听到萧允绎说话却没等到下文,她抬头看他,“我怎么了?” “没事。” 萧允绎转身拿来合卺酒,对上某人亮晶晶的眸子又停了下来,这酒——算了,还是别喝了,大不了明晚补上。 见他又将酒杯放了回去,余幼容眨着眼睛问,“不喝吗?要喝的。” “不喝。”他走过去双臂撑在她两边,弯腰与她平视,心思昭然若揭,“喝了我就要独守空房了。” 余幼容不说话了,耳尖漫上可疑的红。 她不自在的将视线稍稍移开,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不喝说不定也——” “嗯?” 萧允绎哪会让她说完,又近了几分,扶正她的脑袋拉回她的视线,眯着的眼睛勾魂摄魄,“太子妃可不能做耽误人家洞房花烛夜之事,不道德。” 望着近在眼前笑得魅惑的人,余幼容不由的吞咽口水,太子殿下这是在以色事人? 她稳住心底翻滚着的酥麻感,迎向他的视线,坦坦荡荡,“那请问殿下,得偿所愿的心情如何?” 章节目录 第481章 太子太子妃大婚(三) 太子殿下很认真的思考了一番,“还不算得偿所愿。” 他倾身,吻住她的唇,啄了一下,唇贴着她的,气息交缠,声音含笑,“太子妃可愿让我得偿所愿?” 半晌无言,就在萧允绎以为他家小姑娘又害羞了,床上的人直接揪住他的前襟反手将他压到床上。她扑过去咬上他的唇,因为紧张,又急又凶。 粗鲁野蛮的让太子殿下忍不住笑出声,就是这一笑,被他家小姑娘抵开唇。 攻城略地。 在他带了些凉意的唇齿间肆意索取。 亲到最后,余幼容把自己亲的浑身发软,呼吸絮乱,头昏脑涨,晕晕乎乎,连什么时候上下位置换了都不知道。 吻没停,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落下,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萧允绎又笑了声。 “这肚兜——” 迷迷糊糊的人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睁开雾蒙蒙的眸子,又羞又恼的瞪向还在笑的人,她是为了谁才穿的?还不是他说很期待……好烦!他还敢笑! 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表情很凶,声音却细细软软的,“不许笑!不许看!” “真好看。” 火红布料下的皮肤也染了薄薄一层绯红,美人眼波如丝,撩心惹火,烛光更暗了,月亮也被云遮住,两道交叠的影子在帷幔上渐渐模糊…… 次日余幼容醒来时天还没亮,察觉到身体被束缚住她狠狠拧了下眉,意识到是有人抱着自己眼皮也狠狠跳了下。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反复,不仅脸红了,身体都发烫了。 她偷偷摸摸抬头看抱住自己的人,看到他肩头几处狰狞的指甲印后脚趾猛地一蜷,这是她抓的? 好像——就是她抓的—— 余幼容脸红的快要滴血了,烫的可以烤红薯,她怎么就不矜持点呢?待会儿要怎么面对萧允绎啊?光是想想就觉得尴尬的余幼容手指弯了弯。 正想着解决办法,眼前的人睫毛突然颤了颤似要醒了,一紧张余幼容直接闭上眼睛。 刚闭上她就后悔了!她应该若无其事的跟他说“早安”然后起床才对,现在——她要装作刚刚睡醒? 心里烦躁,余幼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睫毛猛颤,像震动的蝴蝶翅膀。 萧允绎早就发现她醒了,此刻看着她紧闭眼睛装睡的模样,努力憋住笑,放在她腰间的手指曲起在她侧腰上轻轻捏了捏。 毫无预兆的动作使得装睡的人猛地一颤! 露馅了…… 余幼容睁开眼烦躁的瞪向抿着嘴还在憋笑的人,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呢,就听到太子殿下唇贴在她耳廓边,很是体贴的问,“有没有不舒服?” 再次被惊到的新晋太子妃挣脱开束缚,双手叠着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 这人好烦啊—— 太子殿下见好就收,妥协的用唇蹭了蹭她的掌心,模糊不清的说,“听太子妃的,不说话。” 气氛稍缓,余幼容的视线再次落到萧允绎肩上的指甲印上。 “疼不疼?” 可能迷糊劲儿还没过,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那几道印,眼前的人从昨天到现在似乎很喜欢笑,他轻笑着握住她的手慢慢下移停在他的腹部,手心下结实的肌肉微微发烫。 “这里伤得更重,你要不要再问一遍疼不疼?” 余幼容:…… 她也不该说话!手指缩回来前余幼容确实感觉出了几道交错的伤痕,她垂下头,羞多于恼,声音轻的不能再轻,“你怎么不阻止我——”任由她胡来? 望着他家小姑娘自责的模样,某位太子殿下有点不想做人,呼吸从上面落下,“我喜欢你这样。不疼。” ** 大婚第二日,按照规矩太子要领着太子妃去给皇帝和皇后请安敬茶。 因为今儿不上早朝,皇后娘娘又在月子里,嘉和帝主动去了坤宁宫,喝完茶后说了几句让他们夫妻和睦相处早日开枝散叶的话,便回了养心殿。 没有一儿半女前,戴皇后是想依附于萧允绎的,毕竟这位太子殿下生母已逝,他日即位。 她就是太后。 可如今她有了自己的亲儿子,想法多了,心思自然也活络了,对萧允绎的态度不知不觉就有了变化,但戴皇后也明白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将来他未尝不是她的退路。 喝完余幼容敬的茶,戴皇后留他们聊了会儿,聊的话题是最小的这一辈中如今全是女孩儿。 太子妃该一心一意的服侍太子殿下,早日为太子殿下添上一儿半女。 当然,最好是个儿子。 如此一来皇室的这一脉就显得不那么单薄了,她这个皇后对皇上有了交代,也就不会被有心人说不尽心不尽责当不起这一国之母的位置了。 余幼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没将戴皇后的话放在心上,萧允绎更未当回事。 说完子嗣问题,戴皇后又提起东宫未免太空旷了些,找个合适的时间还是要添些人进去的。 按理说昨日太子太子妃刚大婚,这种话一年半载内都不该提才对。 但如今戴皇后事事想着姜家大小姐姜烟,恨不得两人一成婚就将其塞进东宫,哪儿等得了一年半载那么久? 再者,姜烟自个儿也等急了。 在让余幼容应下这件事前,戴皇后拐着弯抹着角,“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的道理,太子妃应该懂得。这女子啊,只有依附于夫君,才能缠绵缱绻、永结同心的过好一辈子。” 生孩子的事余幼容和萧允绎懒得跟戴皇后争执,毕竟她管天管地管不了他们夫妻间的房中事。 但她若真有心将姜烟塞给萧允绎,那才真正令人头疼。 萧允绎捏了下余幼容的手,话是对着戴皇后说的,“容儿只需做她自己,不必依附于我。至于东宫是否空旷,我觉得如今这般挺好的。” 他眸光淡然,语调不怎么客气,“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简单的几句话让戴皇后清清楚楚明白他的立场,今后在处理姜烟这件事上也多了几分计量。 ** 大婚第三日,北边传来消息,魏霄借和亲之名将定国公主送入瓦剌部落,与领了五万兵的秦昭里应外合救出了武宣王萧允拓,只是未能找到五公主萧未央。 又过了三日,大明与瓦剌正式开战。 秦昭的五万边兵与从其他各地调来的五万兵力会合,在土木堡的临城——幽城与瓦剌交锋。 首战打了整整十几个时辰,最后在武宣王萧允拓的带领以及镇国大将军秦昭、神机营提督魏霄的协助下告捷。 此一役后,瓦剌退兵幽城以北,大明军队士气高涨,幽城百姓欢欣鼓舞。 就在嘉和帝和朝臣们皆翘首以盼北边再次传来胜利的消息时,幽城被瓦剌突然冒出来的十万步兵五万骑兵包围。 敌众我寡,幽城城破,半个城的百姓被屠杀。 这一消息刚传回京城,大明军队又吃了两次败仗,加上幽城边境连失三城,十万军只剩下五万。 章节目录 第482章 这场战该如何打 此消息传回京中的同时也在百姓中传开了,不复前几日的全民同乐,路上行人明显少了,且脸上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每个人行色匆匆。 染着愁云恐慌。 京城尚且如此,边境的百姓是何模样可以想象。 余幼容出宫后先去了趟千机阁,那批火炮如今已在千机阁量产,可惜战火还是来的快了些。 再加上为了掩人耳目魏霄护送定国公主的队伍并非出自神机营,先前制造出的那批五雷神机也就没能派上用场,好在五雷弹研制成功,歪打正着先一步实战了。 从千机阁离开,余幼容又去了神机营。 仿佛早料到她会来一般,神机营的守兵直接将余幼容放了进去,又让人去找神机营的武官王铁扬。 没让余幼容等太久,王铁扬很快就来了,行完礼起身后他憨憨笑了两声。 “提督大人说太子妃一定会来,卑职那时还不信哩。” 提督大人说这句话时和亲队伍出发的日子已经订了,即便不打仗一时半会儿他也回不来。 提督大人又不在神机营,太子妃莫不是来看他们这些个大老粗的?后面这些话王铁扬不敢说,他还记得当初口无遮拦得罪太子妃和萧侍卫的事呢! “魏提督有没有交代过其他事?” 王铁扬闻言收起脸上的憨笑,变得严肃几分,他从铁质腰封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块令牌。 “这是神机营的兵符,一直由提督大人亲自保管。提督大人说他此次前往瓦剌凶险未知,这块兵符放在他那儿也派不上用场,特地嘱咐卑职万一北边传来兵败消息……” 王铁扬将兵符往前递了递,又不敢靠太子妃太近,黝黑的面孔上有些神伤,“便将它交到太子妃手里。” 余幼容轻轻瞥了眼那块玄铁所制的兵符,没接。 “你可知将这兵符交到我手里代表什么?如果我接下了又代表什么?”魏霄也是真信任她。 胆子也是真大。 王铁扬虽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人,但他并不是空有一身蛮力完全不会思考,他突然单膝跪下,将兵符高高捧起,“卑职只听提督大人的。” 余幼容莫名轻笑一声,语气不冷不淡的,“那你又知不知你这句话若传到皇上耳中,魏提督会如何?” 王铁扬反应过来吓得颤了颤,好半天才故作镇定的回答,“提督大人信太子妃。” “所以你就信我?” 又过了好半天,王铁扬重重点了下头,“卑职也信太子妃!”当初神机营和京营全都想要五雷神机,太子妃却毫不犹豫的什么都不图的选择了他们神机营。 后来又帮他们改良了火炮等多种火器,还有五雷弹!五雷弹的研制他也有参与,他不善权谋。 甚至都不懂排兵布阵,说好听点是有勇无谋,说难听点他就是个蠢笨至极的人。 他可能没法分辨出所有好人和坏人,但他觉得太子妃是好人,王铁扬又点了几下头,“卑职任凭太子妃调遣。” 余幼容自然不知道王铁扬的这番心理活动。 她视线轻轻落在那块兵符上,并不觉得此物在自己手里是好事,“你先起来吧,这块兵符你好好收着,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在你手里。”沉思片刻,她又出声询问。 “魏提督还说了什么?” 这次王铁扬摇了摇头,“提督大人只说将兵符交给太子妃。” 与此同时,大明军队在连失幽城、固阳城、邳州三城后,退守到了邳州以南的月临城中。 萧允拓等人未住进月临城知州府,而是与五万大军同住营帐。此刻最大的营帐中,萧允拓站在沙盘前一身骇人气息,就连镇国大将军秦昭都垂首立在一旁未说话。 “刺探敌情的队伍全部没回来,为何没人报告此事?” 萧允拓已经极力隐住怒火,出口的话却依旧令人胆战心惊,有胆子小的武官甚至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半步。 “说话!都哑巴了!” “王爷。” 这些年秦昭跟着萧允拓东征西讨还是第一次将仗打成这副德行,他也自觉无颜见人,更不敢跟萧允拓说,因为首战大获全胜,他们军力又多于瓦剌,便松懈了。 所以并未将刺探敌情的队伍未归一事放在心上,只当他们耽误了一日。 也就是这一日,幽城被瓦剌十万步兵五万骑兵包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导致兵败城破。 因为这一战大明军队士气大减,后面两战打得一场比一场难看。 如今想来,十万步兵五万骑兵不是小数目,只要他们稍微谨慎些怎可能一点风声都探不到?怎可能完全忽视刺探敌情的队伍未归一事? 说到底是他们掉以轻心了,说不定瓦剌在幽城输给他们,就是为了误导他们。 秦昭上前一步,“事已至此我们务必要守住月临城,若是月临城也失守,瓦剌大军就会直捣大明腹地。” 那就真完了。 较之二十年前的土木堡一役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真发展到那一地步,他们这些人别说是无颜回京面对那些国破家亡的百姓,恐怕死后—— 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 萧允拓比谁都明白他们现在的重任,也顾不得刺探敌情的队伍为何未归,又是谁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压了下去,他深吸口气,问,“支援最快要什么时候到?” “最快——”秦昭略一迟疑,“也要三日。” 也就是说他们要在月临城守三日,用五万兵力对抗瓦剌的十五万兵力,“月临城的粮草可撑得住三日?” 秦昭沉默了。 谁能想到他们败的这么快?短短几日便连失三城退到了月临城,月临城根本什么准备都没有,如今还能走路的都往南边逃亡了,城中留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残。 粮草别说是供给五万大军,就连城中百姓自己的口粮都未存够,“卑职已问过月临城知州,只够两日。” 就连两日都还是减少一顿后算的。 古往今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不管在哪一场战争中都是重要因素,甚至决定了战争的胜负,萧允拓揉揉眉心,“军械、被服等物资呢?” 如今虽已开春,但温度并未上去,特别是北方,粮草本就不够,若被服再紧缺——这场战该如何打? ** 东宫。 一看到余幼容,安乐立马小跑着迎上来,他余光偷偷瞥了眼他们太子妃的男装衣摆,心想这宫里也就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如此随意大胆了。 他垂着脑袋,说话小心翼翼的,“太子妃,陆院判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章节目录 第483章 你守着大明朝,我守着你 侧殿中陆离已经喝到第三杯茶,这第三杯茶也已经凉了。 余幼容进来时,他正在发呆,人走到面前也没有察觉,还是安乐瞧了瞧太子妃的眼色,蹑手蹑脚的上前提醒陆离。 “院判,太子妃回来了。” “啊?”陆离一脸茫然的抬头,看到余幼容后又“啊”了一声,起身拱拱手。 他知道余幼容不在意宫里那些虚礼,她坐下后便也跟着坐下了,主动说明来意,“本想等太子妃大婚后就说的,谁知北边突然就打仗了。” 也不算突然,早有预兆了,“月嬷嬷被杖毙后皇后娘娘其实有找我谈过此事,她说月嬷嬷都招了。” 虽然戴皇后的手段软了些,这么多年一直被皇贵妃压一头。 但对付区区一个嬷嬷还是绰绰有余的,“甘草和芫花确实是月嬷嬷的手笔,当初她以为万无一失,也没指望一次就要了皇后娘娘和小皇子的命。” 准确的说,月嬷嬷想害的从来只有皇后娘娘腹中的孩子,“只要御医一直查不出原因,她就可以徐徐图之。” 可惜却被太子妃一下子就识破了。 “甘草、芫花一计失败后,她才又想到了更凶险的夹竹桃,也更加谨慎了。她将夹竹桃磨成粉涂在夜嬷嬷新做的几件衣服上,甚至提前在尚衣监那名嬷嬷房中放了夹竹桃。” 一次性陷害两个人。 即便皇后娘娘没有杖毙夜嬷嬷,以夜嬷嬷的中毒程度也会一命呜呼,至于尚衣监的那名嬷嬷。 她也根本没想让她活,到时候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到她身上来。 陆离沉着脸又说,“其实夜嬷嬷偷偷给尚衣监的那名嬷嬷塞银子做衣服不是偶然,银子是月嬷嬷给她的,也是她怂恿她去的尚衣监。” 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月嬷嬷的计策,夜嬷嬷只是她的棋子,无端送了命。 好在也没白费月嬷嬷花了这么多心思,皇后娘娘和她腹中的孩子终究出了事,能不能平安分娩成了未知。 至于猫和薄荷—— 月嬷嬷说不是她的主意,她只是将猫抱进了坤宁宫,再听从翎美人的指示放出去而已,为什么那猫会扑向定国公主她也不明白。 当时皇后娘娘拉着翎美人双双倒在地上,她比谁都慌,也就没顾上那只猫。 陆离这段时间仔细分析过了,以三公主的性子不是会听翎美人话的人,所以极有可能是她主动找上的翎美人。 也就是说猫和薄荷一事应该是三公主的主意。 刚好翎美人也想要皇后娘娘和她腹中的孩子出事,跟三公主一拍即合,狼狈为奸,才有了后面的事。 可惜害人害己,最后翎美人也没图到什么好,反而成了皇后娘娘的眼中钉。 也失了皇上的宠爱。 听到这儿,差不多跟余幼容当初想的八九不离十,她问陆离,“月嬷嬷可供出她为何听命于翎美人?” 据她了解,月嬷嬷是戴皇后身边的老人,而成千翎在进宫前完全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是进宫后两人也交集的不多,所以当初明知戴皇后身边有内鬼。 他们也没直接往月嬷嬷身上想。 “月嬷嬷说是翎美人逼她这么做的,还说若是她不这么做,翎美人就要她的命。” 这句话成功让余幼容拧了下眉,成千翎逼月嬷嬷?成千翎如何逼月嬷嬷?横竖都会丢命。 月嬷嬷为何不选择更有保障的戴皇后做依靠?要受成千翎的掣肘? 这个解释太牵强了。 反倒让余幼容觉得其中没这么简单,她没跟陆离说出心中所惑,继续问,“翎美人呢?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是月嬷嬷先找的她,她是被月嬷嬷利用了。”说完这句话陆离眉心紧紧拧着。 “翎美人说甘草、芫花、夹竹桃全是月嬷嬷想出来的,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些草药和毒物。我特地去打听了,不管是定远王府还是成千翎的本家确实没人习过中医。” 可惜月嬷嬷如今已死,她的话也成了一面之词。 侧殿中沉默片刻,话题转到了三公主萧允微身上,余幼容问陆离,“皇后娘娘有没有说如何处置三公主?” 陆离摇头,“皇后娘娘还是忌惮皇贵妃的,恐怕不会轻易动三公主。” 换言之,戴皇后不敢动萧允微。 萧允绎回来时陆离已经离开了,侧殿里静悄悄的,他远远的就看见了靠在榻上的一团模糊影子。 听出他的脚步声,余幼容稍稍动了动身子,抬头看他,“回来啦。” 萧允绎没说话弯腰抱住她,嗅到熟悉的味道一整日的困乏疲倦似乎全都散了,他将脸埋进她的肩窝,始终沉默着。感受到了他不寻常的情绪,余幼容也没说话。 更漏空了,滚珠转动又颠倒过来,细细的沙子再次往下漏……“明日我要带兵去支援月临城。” 隐约猜到的余幼容没太惊讶,只是双手也环紧了他。 当初她以为大明有兵勇将猛的京营,有拥有众多火器的神机营,还有大大小小驻扎在各地的兵力,就连边境的兵力也比二十年前强盛了好几倍,迎战瓦剌轻而易举。 可终究——她错估了战场上的事。 因为不懂打仗,也预测不到萧允绎即将会面临什么,他还没出发呢她就已经提心吊胆了。 但她说不出“不要去”这种话,她可以不爱大明,但她不能要求他也不爱。 “是皇上让你去的?” 萧允绎“嗯”了声,虽然他也不懂那人为何会选择让他带兵,但他最终领了命。 他稍稍松开余幼容,额头抵着她的,“我恨的是他那个人,不是大明朝。大明的百姓没有错,不该承受战争带来的一切伤痛。而我有责任让战火早日停熄。” 所以他遵从了那人的命令,也义无反顾的决定奔赴战场。只不过如今他有了放不下的牵挂。 打仗不是游山玩水,他无法带上她,更不愿将她置于险境中。 “你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余幼容捏住他衣服的手指猛地一揪,她不是没跟萧允绎分别过,在成亲之前也不是每天都见面,可她突然就体会到了即将要离别的感伤。 很多话莫名就哽在了喉间。她不知道别人的新婚燕尔具体是怎么样的,总归是你侬我侬如胶似漆。 可她甚至还没习惯每日睁开眼身边就有他,还是会紧张到脸红心跳——他就要离开了。 且不知归期。 余幼容仰起头贴上他的唇,用行动来回答她会等他回来。 那些哽在喉间的话似乎也能说出口了,“你守着大明朝,我守着你。”我可以不爱大明朝,但我不能不喜欢你。 她眼睛睁的很大,一瞬不瞬望着他,“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我等你。” 分别前总是能激发人的所有情感,那些容易表达的不容易表达的一股脑全想让对方知道,所以才有了抵死缠绵吧,恨不得将所有情绪都用行动表达出…… 章节目录 第484章 全军听令,迎敌! 寅时,万籁俱寂的东宫灯火通明。 余幼容坐在床上望着两名小太监给萧允绎穿衣装甲,她眼下一圈青影,平日里一困就很烦躁的人今儿乖乖顺顺的。也因为困,睫毛低垂着,眼尾染了抹潮气。 萧允绎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朝他家太子妃看,他原本还期待他家太子妃能亲自给他穿上兵甲。 然而床上的人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一双好看的不像话的杏眸直勾勾的盯着他,要不是身旁还有人在,他这身衣服和兵甲就要待会儿穿了。 穿戴整齐,还有些时间,萧允绎挥手屏退两名小太监,走到床前。 他弯腰对上余幼容雾蒙蒙的眸子,心神晃了晃,声音也不由放轻了,哄孩子般,“怎么这副表情?舍不得我啊?” 面前的人终于回过神,重重点了下头,嗡嗡闷闷的说“嗯”。 她主动伸手环住萧允绎的腰,兵甲很凉,隔着布料直钻肌骨的那种凉,不到这种时候就连余幼容自己都不知道她居然也会这么腻歪缠人。 抱住了就不想松开了。 怕身上的兵甲冻着怀里的小姑娘,萧允绎将一旁凌乱的被子拉过来裹住她才敢拥紧她,两人相拥无言,直到安乐小心翼翼的站在殿外提醒,“殿下,该出发了。” 这次是余幼容主动推开了萧允绎,她蹦下床,“我送你出城。” 萧允绎拉住欲往外走的人,“外面寒气重,在这儿送也是一样的。”不等面前委屈巴巴的人说话。 他低头吻住她往下弯的唇,很深却很短的一个吻,用了很大力气,很是眷恋的离开后,他抬手用大拇指指腹蹭去她唇上亮晶晶的水渍。 依旧是哄孩子般的口吻,“等我回来。” “别受伤。” 没有太多言语,殿中的人望着殿外人的身影没入夜色中。 因为是紧急支援月临城,没有阵前歃血为盟以酒祭天,在城外集结完毕萧允绎率领十万京师浩浩荡荡的出发。而此时京中的大多数百姓尚在睡梦之中。 说不去送的人最终还是出现了,乌泱泱的一片一片唯有那人的身影最显眼,只是很快便远去看不见了。 余幼容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城楼,只挣扎了一会会,便踩着台阶登了上去。 初初朝下面望时双腿猛地一软,眼前也有些晕眩模糊,她忍住身体上的不适努力朝前看,在重新看到队伍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什么不适啊晕眩啊都没有了。 说什么冷情冷血?只是不是他而已。 ** 嘉和历二十三年,三月二十日,太子殿下萧允绎率十万兵支援月临城。 同一日,前几日还甚为晴朗的月临城突然刮起了特大风沙,从早上刮到傍晚一直未停歇,铺天盖地的将月临城罩住。 一片灰蒙蒙。 城楼上的守卫被吹得东倒西歪,即便如此他们的盔甲上也积了一层泥沙,萧允拓和秦昭等人走在风沙中,沙子直往眼睛鼻孔里钻,更不要说是张嘴说话了。 所有人神情凝重,特别是萧允拓从始至终沉着张脸,等到了城楼下避风处秦昭才开口说。 “风沙如此大,瓦剌应该不会出兵。” 萧允拓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不能掉以轻心,这风沙来得快,说不定再晚些就停了。”他抬头望向城楼,“雷石、滚木、撞车、叉竿、飞钩等物准备的如何?” “已经备好了。” 被萧允拓一语成谶,戌时一过风沙停了,前一刻还在猎猎作响的月临城仿佛突然间便静了下来,只不过这种静却有股山雨欲来之势。 所有兵将皆不敢合眼,全神贯注的盯着城外的动静。 大概半个时辰后,落满泥沙的地面开始震动,起初只是隐隐震动,最终整个地面都剧烈颤抖。 瓦剌准备攻城了。 萧允拓站在城楼上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拔出佩剑,高呼,“成败在此一举,守好月临城,守好我们的家和国!”他挥剑向前,“全军听令,迎敌!” 城楼上城楼下的将领士兵集体高举兵器,跟着高呼,“迎敌!迎敌!迎敌!” “弓箭手准备!” “雷石准备!” “滚木准备!” “……” 城外瓦剌军队由也木王子领兵,盾牌堆砌成的盾墙不急不缓的向前移动,城楼上密密麻麻的箭雨一波接一波飞过,很快盾墙上插满了箭矢,有人倒下去,又有人补上来。 始一交锋,已铺了一地尸体。 盾墙最终护着瓦剌军队到了城楼下,盾墙后紧跟着的云梯一架一架迅速搭起,瓦剌士兵不要命一般往上爬,继续往上架着云梯。 城楼上浇了油的雷石点了火的滚木陆续往下砸,云梯上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云梯被推倒又重新架起。 已有云梯上的瓦剌士兵快触到城楼边缘,城楼上的大明士兵手持叉竿、飞钩将其砸落。 这一刻,生命好像不再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人畏惧,没有人退缩,哪怕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瓦剌士兵终于登上城楼,萧允拓高举佩剑。 “杀!” 身后秦昭等将领跟着他一起往前冲,城楼上杀成一片血海。 杀到最后,已没有所谓的招式,只有机械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看到敌国的盔甲便砍便杀。 城楼上在激战,城楼下传来一声又一声巨响,是瓦剌的攻城车在撞击城门。 城门后魏霄带领一队人马全神戒备,他们没有任何掩护,一排一排站在城门后,随着一声巨响,城门裂开一道缝隙,一辆两人高的攻城车出现在眼前。 魏霄屏气凝神,一边紧紧盯着跟在攻城车后快速涌进城门的瓦剌士兵,一边计算着他们的距离。 大约只剩三十丈时,魏霄终于举起手,“放五雷弹!” 轰—— 轰—— 轰—— …… 连续好几声巨响后,两人高的攻城车四分五裂,跟在后面的瓦剌士兵也全部被炸飞,在第二辆攻城车到来前魏霄立马下令关城门,好在城门并未完全打开,关得不算慢。 直到城门重新阖上,魏霄才吁出一口气。之所以想出这么冒险的方法,是因为五雷弹的数量不够。 若是在城外,目标太多,很难保证将所有火力集中在一辆攻城车上。 而眼睁睁看着一辆两人高的攻城车四分五裂后,瓦剌军心中有了顾忌没再敢直接派出第二辆攻城车。城门算是暂时守住了,城楼上在堆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后。 也渐渐归于平静。 章节目录 第485章 愿以吾血,换山河如故 晨光熹微。 萧允拓站在城楼上望着四周在清理战后残骸的士兵,神情凝重,在他身旁竖着的是大明的军旗,旗帜面目全非却依旧笔挺挺的立在那里。 满目疮痍渐渐被天边的那点光覆盖,萧允拓面朝东方,脸上狰狞的血柔化在一团暖黄色的光里。 他眯着眼,近乎贪婪的感受这一刻的温暖。阳光多么寻常,却有很多人再见不到了。 这一战没有输赢,大明方和瓦剌方死伤相差无几。 只不过剩余的兵力却天壤之别,大明五万兵力只剩下四万,而瓦剌的十五万大军还有十三万。 再加上昨日众将领士兵们本就只吃了一顿,又经历了一晚上的激战,体力明显跟不上了,不仅粮草成了大问题,弓箭、雷石、滚木等军械的数量也不足以支撑下一场大战。 横在大明军面前的难题一道接着一道,一步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秦昭清点完军械回到城楼上,见萧允拓依旧是他离开时的姿势,他放缓脚步走到他身后。 “王爷,去歇会儿吧。” 这个季节北边的温差极大,明明天亮前寒风刺骨,此刻太阳高挂盔甲下又出了层细汗,萧允拓没有变化姿势,因为信任秦昭将内心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 “秦将军,这战该如何打啊——”他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缓,铁血铮铮的人竟显出一丝迷茫无力。 秦昭望着萧允拓的侧脸也跟着叹气,“王爷……” 这场战有多艰难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明白萧允拓此刻的心境,正是因为太清楚太明白,秦昭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萧允拓也没想从他口中听到答案,“若这一仗输了,月临城的百姓何去何从?” 以瓦剌军队的暴戾,不屠城已是他们最大的仁慈,据探子来报,幽城、固阳城、邳州三城失守后。 城中百姓死伤无数,身强体壮的男子皆被抓去运送辎重,妇人姑娘则被送去慰问军营受尽凌、辱,至于年老年幼的——几乎没有活路。 萧允拓手中始终握着自己的佩剑,隐隐颤抖,那些百姓的悲惨不仅仅是战争所致。 有一半的责任在他…… 步下城楼,战亡士兵的遗体已被集中到一处准备火化,战争中最可怕的事之一便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得不到及时处理,引发瘟疫,届时便又是另一场灾难。 远远看到萧允拓和秦昭,魏霄加快脚步走过来。 在京中,神机营与京营一向不合,甚至萧允拓都未猜到此番前来瓦剌营救自己的居然是魏霄。 以及他那位话都未说过几句的四皇妹。 到了萧允拓面前,魏霄抱了抱拳,又朝一旁的秦昭颔首打招呼,随后说起正事,“王爷,天大亮后我便带人挨家挨户敲门——”说着他蹙眉摇摇头,“大家对我们很排斥。” 听到排斥二字萧允拓和秦昭差不多知道结果了,神情较之方才又凝重了许多。也不怪百姓不信任他们。 确实是他们这几场仗打的太令人失望了。 魏霄带一队士兵挨家挨户敲门原是想向月临城百姓筹集些粮食,不需要将家里的粮食全拿出来。 能筹集多少是多少。 他们的想法很现实,却也无可奈何,百姓们可以饿一顿饥一顿,但将士们必须要吃上饭,只有吃饱了他们才有力气拿起武器保护月临城的百姓。 否则瓦剌再一次攻城,胜负毫无悬念。 可如今这副情形也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他们已经失去了百姓的信任,又如何让他们交出不多的口粮? 三人一阵沉默,最后是秦昭开了口,“瓦剌军同样需要整顿,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再发起攻城,我们再想想解决办法。”一旁的魏霄也点头附和了几句。 “只要撑到明日援军赶来,我们的使命就完成了一半。”是生是死,是功败垂成还是力挽狂澜。 都看明日一战了。 既然已是穷途末路又有何畏惧?殊死一战即可,也不枉他们当初加入大明军起的誓。 愿以吾血,浇吾地,换山河如故。 这一日瓦剌军确实未再攻城,只是大明军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却因为伤口未得到及时救治或感染或恶化,已有近百人伤重身亡。 而一些伤的不算太重的,因为药物有限只用布条缠住患处,别说是重新拿起兵器上战场,就连行动都不便。 可军医就那么几位,月临城能找的大夫也全都找了。 唯一值得高兴点的事—— 是秦昭在一家人去楼空的米行发现了一处被暗墙隔断藏起来的米仓。许是米行老板逃走前想着等战争结束后再回来,才会将这处米仓藏得如此之深吧。 秦昭没有白拿米行的米,甚至加倍放了银票在搬空的米仓中,还特地交代月临城知州。 若是他们此役赢了,定要重谢米行老板。 到了第三日,依旧是傍晚时分,瓦剌军在月临城外发起了第二次攻击,这一次他们选择了速战。 几辆攻城车同时行进,一排一排的士兵一手举盾一手举矛跟在后面,而与攻城车并排往前的是更高更坚不可摧的盾墙。 盾墙后瓦剌士兵一边朝城楼上搭弓射箭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城楼下。 嘶吼声伴随着军械声响彻在云霄之上,天空乌乌压压的,一如此刻大明所有将领士兵的心情。 火光中,所有人杀红了眼。 萧允拓穿梭于敌军之中,秦昭死守在军旗旁边,而魏霄——估算剩下的五雷弹不能炸毁这么多辆攻城车,毫不犹豫的下令炸毁城门之后的道路,直至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百里之外。 夜色下绵延的火把仿若一条长龙,萧允绎骑在马上问身旁的萧蚩,“还有多久能到月临城?” 萧蚩望向前方没在黑暗中的路,片刻后答,“回殿下,大概要两个时辰。”就这两个时辰还是他们全速行军的最快时间,也是十万援军目前的极限了。 萧允绎闻言略一沉思,此刻他并不能看到月临城的状况,但也猜到萧允拓等人快撑不住了…… 城门破开的瞬间,火光漫天,哪怕是巨大的深坑也没能阻挡住涌进来的瓦剌士兵。 他们一个叠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以肉体填深坑,让同伴踩在自己的背上顺利踏进月临城。号角声不绝,身穿大明盔甲的士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大明军旗的旗杆被砍断了,秦昭便直接将剩余的半截旗杆绑在身上。 旗在人在!旗不倒他们也绝不认输! 章节目录 第486章 第一句话便是问,赢了吗 混战中,火把的光映着每个人脸上的血色,夜空下只能听得到兵器相撞声与将士怒吼声。 铮—— 萧允拓举剑挡住了也木王子的攻击,刀剑相撞擦出刺目的火光,照亮两人眼中的寒意,也木王子身形高大,长相粗犷,与在众皇子中最高的萧允拓不相上下。 一刀一剑相峙,也木王子笑得阴森,“本王子该唤你一声四皇兄?”他说的是大明语言,不算流利,但听懂不难。 说完他仰面大笑一声,“算起来你已有两个妹妹要做本王子的王妃,干脆让你们大明的皇帝将你的姐姐妹妹全部送来瓦剌,本王子一并笑纳了。” “痴人说梦。” 萧允拓冷着眸子,挥剑将刀推开,对面退后一步的也木王子迅速横刀向前,铮铮声中火花四溅,“不要再做没用的挣扎,今晚你——还有你的军队,必死无疑。” 也木一刀砍在萧允拓的盔甲上,被他侧身险险避过去,“本王子要让你们所有人,有来无回。” 城楼上渐渐被瓦剌军占领。 城门内外也被瓦剌军把持,魏霄在武力方面要弱于萧允拓和秦昭等人,此刻浑身伤痕累累,血水混着汗水,就连头盔也在对战中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大明军旗因为秦昭的移动在城楼各处翻飞卷动,也成了所有人支撑下去的最后一丝信念。 四万大军只剩下两万,还能战斗的不足一万,在十几万瓦剌军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进是死,退也是死,孤注一掷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萧允拓和也木战到最后已经到了极限,两人握着兵器对冲的姿势显得僵硬而狼狈,也木啐了口混着血的唾沫,“你配当本王子的对手!” 两人再分开,身体同时摇摇晃晃,也木狞笑着下令,“一起上,谁若砍下武宣王的人头,重赏!” 望着退到人群后方的也木,望着朝自己冲过来的人群,萧允拓额头上的汗滴落到睫毛上,模糊了视野,脸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努力眨了两下眼睛。 就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觉得吃力无比,就要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瓦剌士兵手中的长矛已刺入萧允拓的胸口,就在他仰面倒下去的时候,城楼下忽然响起沉闷绵长的号角声,是大明军的号角声。 援军到了。 萧允拓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角是挂着笑的,他们终究等到了援军。 也木根本没料到大明援军来的这么快。 他回头看向黑压压的人影心里闪过片刻慌乱,可好不容易攻进月临城,眼见就要控制全城,他哪舍得在这个时候撤退。 更何况与大明的这一战可关乎他今后在瓦剌的地位! 别看跟大明公主成婚的都是他,实则这在瓦剌并非什么好事,毕竟大明公主在他们瓦剌什么都不是。 几乎没迟疑太久,也木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已将月临城当成所有物。 他选择留下守城。 只是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这个决定有多愚蠢,他们才刚刚攻下月临城,甚至还没来得及占领全城,而他们先前准备的也都是攻城军械以及攻城策略。 在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甚至连守城军械都没有的他们要如何守? 可此时再撤退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大明十万援军很快便将城门包围,两军再一次厮杀,形势很快扭转过来,已经历过一场混战的瓦剌军这一次成了被虐杀的那方。 许是战场之上大明军的惨状刺激到了援军,本就悍勇的士兵们更加凶猛,激发出无穷力量。 一招一式直取敌军将士性命。 这一战并未持续多久,也木王子混乱中逃走了,瓦剌军也匆忙撤退。 战火熄灭,月临城再次归于黑夜,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城中家家户户紧闭着门,门缝中漏不出一丝亮光。 在短暂的寂静后,大明守城军以及援军爆发出了一阵一阵的欢呼。他们赢了!他们守住了月临城,笑着叫着喊着有些人突然抽泣起来。 因为想起住在一个营帐里的同伴见不到他们胜利的样子了…… 萧允绎命萧蚩、萧尤带人清理战场,同时找萧允拓、秦昭、魏霄等人,而他自己则登上了城楼。 他原是想将远远望去便矮了一截的大明军旗扶正,上了城楼才发现军旗竟就绑在秦昭背上。望着单膝跪地一动不动的人,萧允绎往前的脚步顿了顿。 心也忽地提起。 他一步一步走到秦昭面前,又极缓极轻的蹲下去,探出他尚有鼻息提起的心才稍稍落下些。 接着动作轻缓的从秦昭身上解下军旗,先命人将秦昭送回去治疗才重新将军旗插在城楼最高处,望着熟悉的军旗在风中重新扬起飘荡,萧允绎久久才收回目光。 正要再巡视别处,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呓语,他只以为是有活着的士兵,找到声源移开堆砌其上的尸体。 躺在最下面紧闭双眼的人满脸血污,若不是他身上穿着主帅的盔甲萧允绎绝不可能认出他是谁。发出呓语的正是残存着最后一口气的萧允拓。 以往的二十几年里萧允绎跟这位四皇兄算不上熟悉,见面点头的关系,此情此景下的相见却使得他心绪翻涌。 酿出极复杂的情绪。 他半跪在萧允拓旁边,弯腰小声唤他,“四皇兄,四皇兄……”不知唤了多少声,地上的人幽幽睁开眼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眼底的迷茫才缓缓散开。 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问,“赢了吗?” ** 萧允绎已经走了第三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余幼容百无聊赖的坐在东宫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天边的余晖一点一点消散,明明才过去三日,她却仿佛煎熬了三个月三年甚至更久更久。 倒不是什么相思成灾,只是担心他的安危,越是没有消息她的一颗心便越是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远处守着的安乐小公公手里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生怕他们家太子妃冻着。 却又不敢靠的太近。 他们这位太子妃——似乎散漫的有些过头了,就比如现在,哪有太子妃坐在台阶上的啊?天都要黑了,地上该有多凉啊?可他也不敢过去劝他们太子妃。 甚至——他特别害怕他们太子妃,他就纳闷了,明明太子妃也不凶,为何他就是怕她呢? 太子妃在发呆,小太监也在发呆。 刚走进来的萧允微看见这一幕眼神很是轻蔑,乡野女子就是乡野女子,这浑身上下全都透露着没教养,她一边往余幼容那边走一边收起脸上的讽笑。 没忘记今日来可是带着母妃的任务的…… 章节目录 第487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萧允微一出现余幼容便发现了,甚至远远的就感觉出了她的来者不善。 她没动姿势,甚至连余光都未朝那个方向瞥,一直到对方走到她面前不情不愿的福了福身。 到底有多不情愿呢?不情愿到余幼容转过脸她已经直起了身子。 这位三公主的高傲余幼容是见识过的,与她那位做皇贵妃的母亲如出一辙,放眼偌大的后宫,恐怕这对母女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过。 包括戴皇后。 余幼容望了望萧允微,没搭话,更没问她怎会来东宫,甚至坐在台阶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被冷落的萧允微细眉蹙起,眼底的恼意一闪而过,开口语调却还算正常。 “七皇嫂可还适应宫里的生活?” 这句话若换个人问余幼容或许还能理解为是关心的意思,但结合方才萧允微的态度,这句话由她说出显然没有字面上那么简单。她略一颔首,有些勉强的回。 “还行。” 实际上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早在萧允绎出京当日余幼容就会搬去桃华街,反正这东宫就连某位太子殿下自己都不愿意待。 他不在,本就不喜欢这座皇城的余幼容当然更不想留。 余幼容这几日留在东宫是因为陆离查到永寿宫中还真有几盆薄荷,好几年前就在养着了。 因为皇贵妃爱吃薄荷糕,爱喝薄荷凉茶。 然而光是查到永寿宫里有薄荷根本派不上任何实质用场,萧允微完全可以不承认,毕竟谁也没看见有人往萧允衿的香囊里放薄荷,就连萧允衿本人都不知情。 听到余幼容的回答,萧允微险些绷不住自己的伪装,这个乡野女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行? 多少人做梦都想挤进这后宫,她倒好,还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也不知道皇兄和母妃是怎么想的,居然忌惮这个既虚伪又讨厌的人,甚至让她来东宫分散她的注意力。 死士?她浑身上下哪里像死士了? 但她也不敢耽误皇兄和母妃的大事,萧允微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住表面的平和。 语气较之刚才又温和了几分,“皇嫂适应便好,如今父皇的女儿只剩我一人尚未出嫁,母妃怕皇嫂一人在东宫无聊,便命我来陪皇嫂说说话。刚好,我们年龄相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古话用在萧允微身上再适合不过,不是余幼容妄自菲薄,是她太有自知之明,这位三公主和她那位皇贵妃母亲像是会关心在意她的人? 她愿意装,余幼容也不戳穿,想看看她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且不管余幼容乐不乐意,感不感兴趣,之后萧允微确实在尽心尽力的陪她说话,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直到萧允微说的口干舌燥,才终于停下来。 她望了望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脸上的笑意莫名深了些,险些让余幼容误以为,她这是跟她聊着聊着聊出感情了? 竟笑得这般真诚?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皇嫂休息了,改日再来看望皇嫂。” 等到萧允微带着她的宫女消失在东宫,余幼容望了眼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的安乐,问他。 “刚才在冷风里站着说了半个多时辰话的人是三公主?” 安乐愣了愣,随后重重点头,怕太子妃看不见,他又连忙说,“回太子妃,刚才在冷风里站着说了半个多时辰话的人就是三公主。” 余幼容正在思考萧允微今晚的异常,陆离带着安心来了,看到自己的弟弟,安乐开心得眼睛亮起来。 自从太子妃住进东宫,他跟弟弟见面的次数就多了很多。 见到哥哥,安心同样很高兴。 陆离打发他俩退下后,兄弟俩开开心心的去聊天了,甚至没给陆离端上一杯热茶。陆离往前走几步瞧了眼坐在台阶上的人,漫不经心学着某位老人家的口气,威胁。 “我前几日跟唐老爷子约好,等哪天空了给他请个平安脉——”说着还不忘用余光扫两眼台阶。 这语气和神情暗示的不要太明显,差点逗笑余幼容。 用唐老爷子威胁她?也亏陆院判想得出来,她看起来会怕唐老爷子?不过是因为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想惹他动气顺着些罢了。 余幼容慢悠悠站起来进了内殿,陆离望着她的背景笑出声,他们太子妃还是蛮听话的嘛! 话说另一边萧允微离开东宫后并未立即回永寿宫。 她在一处没有光照到的角落站定,而她的两名宫女则在不远处守着,很快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太监快速从东宫走了出来,他没走到萧允微那里,只跟萧允微的宫女说了两个字。 “妥了。” 一名宫女点点头给了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另一名宫女一边四处查看有没有人经过一边催促他赶紧离开。 等那名小太监重新走进东宫,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传来任何动静,她们才回到萧允微身边,“公主,妥了。”说完最重要的事又继续说,“那小太监没发现银子不对劲。” 萧允微今晚笑了很多次,这一次最真心。 她望着东宫的方向长长吁出口气,暗自想,皇兄说越是武功高强的人越是容易被那个乡下丫头察觉。 所以为了办成这件事她特地贿赂了名东宫的小太监,这下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等到事发,那名小太监也该一命呜呼了! 萧允微自认为是极谨慎的人,唯一失手的两次皆是因为有人拖后腿,一次是去年在交泰殿,萧允祈自作聪明帮她毒杀萧未央,结果人没毒死,险些将自己暴露出去。 第二次便是上个月—— 什么四大美人?那个成千翎也是个蠢的,她明明已将一切安排好,只需她最后助力一把。 然而就连这么简单的事那个蠢货也做不好。非但没能害成萧允衿,就连戴皇后肚子里的那块肉也生了下来,本想着多病多灾养不了几日定会夭折。 谁知那块肉命不是一般硬,如今好端端的活着,甚至只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个头小些已与寻常婴儿无异了。 东宫殿内,陆离说着从宫外递进来的消息,“三王爷那边已准备好,就等五殿下上钩。” 章节目录 第488章 玩脏的,她可会了 “三王爷那边已准备好,就等五殿下上钩。五殿下那个人……”陆离不好直接评价皇子,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只要略施计策,一套一个准。” 萧允祈那个人确实不怎么聪明,对付不聪明的人就要用不聪明的办法。 只不过他们最终的目标并不是萧允祈,能将他利用到什么地步尚不可知,暂时还不能将话说得太满。 “别大意。” 陆离深谙其理,“太子妃放心,宫外有三王爷掌控,宫里我也会盯着,不敢说万无一失,利用五殿下之口将他跟三公主晋亲王之间的勾当抖到皇上面前还是能够的。” 不管是君怀瑾还是余幼容很早之前就想办萧允祈了,他先是毒害萧未央未遂,后又直接害死了叶清漪。 因为他皇子的身份,即便有确切证据他们也无法直接捉拿他归案。更何况证据不足! 稍有不慎引火烧身都是有可能的。 若是自四大美人评选后萧允祈安分守己夹紧尾巴做人,兴许他们还动不到他身上,奈何这个五皇子最喜欢作死,这才让余幼容有机会通过他将五雷神机送到徐攸宁手中。 毁掉徐攸宁一只手作为她怂恿萧允祈害死叶清漪的利息,如今——又给了余幼容第二次机会。 对付这些本就该受到惩罚的人余幼容没什么道德底线。 从来都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再加上萧允微今晚的行为太过古怪……想起她离开前那抹加深的笑意,余幼容眼底的光跟着深了些。 今晚这位三公主来东宫绝不会是单纯的陪她聊天,暂且也猜不出她的真实意图。算计她?余幼容笑了笑,鹿死谁手要到最后才能知道。玩脏的,她可会了。 ** 鹿鸣街,永胜赌坊。 今儿萧允祈手气不是一般的好,财运当头,福星高照。 他被一群赌徒拥在最中间怂恿着加注加注再加注!赢了不少银子,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银锭子金锭子以及银票的萧允祈兴奋上了头。 有些飘了。 一股脑将赢来的银子全部推了出去!兴奋的直囔囔,“大!这把我赌大!”望着赌台两边加上银票足有几百万的赌注,永胜赌坊里的人几乎全部围了过来看热闹。 一群人面红耳赤吵闹起哄,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赌台中间的骰盅,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 永胜赌坊坐庄的庄家动作利落的将骰盅扣在赌台上。 “开!开!开!” 气氛越来越高涨,萧允祈笑着命令庄家,“开!”那庄家也不卖关子,直接将骰盅拿开,五个骰子全是一。赌坊中谜一般的安静后所有人沸腾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看到别人输竟比看到别人赢要激动得多,特别是这种倾家荡产的输法。 萧允祈似乎还没从这一巨大起伏中回过神,一脸怔然的盯着那五个骰子。 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自己不仅将赢的银子全部输了,就连自己的本钱也输了个一干二净,他吞咽了下口水,本就兴奋得浑身燥热的人居然汗流浃背。 他那一百万本钱可是—— 察觉萧允祈半天没说话,脸色愈发苍白,永胜赌坊的庄家很体贴的安慰他,“萧公子今儿才输了这么一次,若是刚才再谨慎些就好了。” 他笑着将萧允祈刚刚输掉的银子又推了回去,继续说。 “您也是我们永胜赌坊的常客贵客了,这银子借给您回本!您今儿赌运极佳,保准下一把就又赢了。” 此时此刻,萧允祈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不能输!” 赢不赢的倒无所谓了,如果将这一百万两银子输了他就完了,他这一百万两银子可是从…… 萧允祈望着那堆小山似的又被庄家推回到自己面前的银锭子金锭子以及银票,心想没错,他今日确实才输过这一把,何不趁他赌运极佳的时候赶紧回本! 他朝庄家一拱手,“行,既然你这么客气,那我推辞就太见外了,赢了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庄家不甚明显的偏头笑了声,这傻冒还挺好骗,他还没耍嘴皮子呢就上钩了。 永胜赌坊表面上只是一家赌坊,暗地里可是京中乃至整个大明朝最大的黑市,在这里什么不见光的交易都能见到,且官府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 萧允祈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当初五雷神机在千机阁被盗又经由鹿鸣街的黑市转卖一案,是他去顺天府当差后接的第一件案子。 就是因为要装模作样的来永胜赌坊调查,他才沾上了赌博,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哪怕输钱输的被砍了一截手指,依旧没能将他从这条不归路上拉回头,所谓的狗改不了吃屎,怕就是他的真实写照了。 而他这样的人——用陆离的话来说,只要略施计策,一套一个准。 实在不聪明的很,也不长记性的很。 赌坊二楼的走廊尽头,姬德点头哈腰的站在萧黄旁边,“黄哥,您放心,主子交代的事我一定办的妥妥滴!” 想起上次拍太子殿下太子妃的马屁拍晚了,害得整条鹿鸣街的赌坊当铺错失了减免全年租金的机会,姬德悔恨得到现在肠子还打着结还青着呢! 没想到这么快主子就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了,他哪里敢不卖力? 萧黄点点头,“记住我教你说的话。”一想到这件事是女主子头一回让他办的事,萧黄同姬德一样。 哪里敢不卖力? 本就是针对萧允祈故意设下的局,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萧允祈输得就差被扒光衣服了,他不死心,还想再一次跟庄家借银子。然而庄家的态度却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还借呢?” 庄家悻笑着朝周围早就等着的打手使了眼色,几名打手迅速上前制服住萧允祈,将他反手按在赌台上。庄家拿出一张萧允祈十分熟悉的欠条,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规矩,一日内如果还不上银子……” 他瞥了眼萧允祈的手指,故意从一数到九,啧啧咂嘴,“你这手指头还能剩几根,我可保证不了!” “我是大明朝的五皇子萧允祈!你们不能砍我的手指,不能砍我的手指。”萧允祈疯狂挣扎起来,五官狰狞,神情惶恐,奈何力气却大不过永胜赌坊人高马大的打手。 别说是挣扎开,脸被更用力的按在赌台上,五官都变形了。 庄家一皱眉,心想这人什么毛病?怎么动不动就什么大皇兄五皇子的?他还天王老子呢! “我要见姬老板!我要见你们姬老板!” 听到这句话,庄家浓密的一字眉皱得更紧了,突然有些挫败。 这人怎么这样啊? 他还没开口将话题引到自家老板身上呢!他还没开口骗这人去后院看自家老板演戏呢!他怎么还带自己蹦起来咬上钩的啊?突然就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白说了。 庄家脸上万分不情愿脚步却很是轻快的领着萧允祈去了后院,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了姬德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489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你找人去查查外面那位萧公子是什么身份,竟有人肯花这么多银子就为了要他几根手指头。”说到这里姬德喝了口小酒。 咂着嘴道,“照我说剁几根手指算什么教训?就该——” 透过没关紧的门缝,萧允祈白着张脸朝里面望去,刚好看到姬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惊得一缩脖子。 后悔央求庄家带他来这里了。 “德哥说得对,剁几根手指算什么教训。”姬德旁边站着的打手讪笑着,“到底是个娘们,心肠再狠又能狠得到哪里去?不过嘿嘿,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门外,庄家瞧了眼脸色比在赌坊中更白的人,故意装作为难的模样,“萧公子,我们德哥他……” 他欲言又止,萧允祈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马转头问他。 “他们说的萧公子是我?你们出老千故意让我输?”萧允祈仿佛突然变聪明了,将所有的事串到了一起,“有人要我的手指头?是谁?” 他想着刚才听到的话——是个女的。 萧允祈绞尽脑汁回忆自己究竟得罪过什么蛇蝎心肠的女人,竟然花大价钱要剁他的手指头。 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是徐攸宁的脸,只不过很快他又将她排除在外。 徐攸宁三番两次遭受打击后,他就再没见过她,而她也根本不知道他在永胜赌坊的事,唯一知道他赌钱欠钱的——萧允祈眯起眼睛,他前些日子去找萧允微要过银子…… 想明白姬德口中的女的是谁,萧允祈人也不见了,掉头就走,庄家故意在后面扯着嗓子叫唤。 “哎哎,萧公子,你去哪里啊?” 叫不住人他还不忘提醒,“萧公子可别忘记明日来还银子啊!休想着逃,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永胜赌坊也一定会将你抓回来,到时候就不是手指头的事了啊!” “行了行了,人都没了。”姬德不知何时从房中走了出来,他望着已没有萧允祈身影的后院,脸上洋溢着骄傲,他这演技—— 啧啧,不是他自夸,别说是刚才那个傻冒,换谁都深信不疑看不出破绽。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 养心殿,月临城的消息终于传回来了,太子殿下萧允绎率领援军及时赶到月临城,不负所望打退瓦剌军守住了这座城池。 同时传回来的消息还有武宣王萧允拓和秦大将军、魏提督全部负伤。 尤其是武宣王,至今昏迷。 听完汇报嘉和帝喜忧参半,虽然月临城守住了,但大明已失去了幽城、固阳城、邳州三城,如今尚未将三座城池夺回来主帅主将便大大小小受了伤…… 嘉和帝在养心殿中唉声叹气许久,陆离来了。 每隔几日陆离就要给嘉和帝请平安脉,然而今日陆离刚朝嘉和帝伸手,被嘉和帝挥开拒绝了。 陆离医者仁心,劝道,“老臣知道皇上记挂北边的战事,但也不能不顾及龙体啊。” 在他的坚持下嘉和帝最终还是让他请了脉,依旧是那些要时常注意的问题,只不过这次陆离没有急着退下,收拾好出诊箱后恭恭敬敬的候在一旁。 “再过两日就立夏了,御花园里的花开了不少,姹紫嫣红的。”他语气里难掩对嘉和帝龙体的挂心。 “花儿娇艳,愉悦心情,心情一好身体也就跟着好了,老臣陪皇上去看看?” 嘉和帝心中正抑郁烦躁。 忽然听陆离说再过两日就是立夏又多了几分感慨。时光匆匆的过,上一次大明与瓦剌开战竟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二十年前的人却剩的不多了。 御花园里,嘉和帝慢悠悠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陆离和德喜公公。 今日天气很好。 阳光普照在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上,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若是大明朝也永远是这副欣欣向荣的模样就好了,即便看到娇艳的花儿。 嘉和帝的心情依旧没愉悦多少,他心里放着的事太多,没注意陆离偷偷朝不远处的假山望了眼。 当看到假山后有人影,暗自惊讶了下:太子妃怎么知道他们会约定在这里? 假山后。 萧允微蹙眉看着眼前满脸怒意的人,心想她还没动怒呢他倒先摆起了脸色,语气很是不耐烦,“五皇兄又将我找来做什么?我可没那么多银子给你!” “果然是你!” 萧允祈回宫的路上本还在想,如果萧允微不承认是她该如何? 没想到他还没问呢她自己就先招了,“就因为不想再给我银子你就要剁了我的手?萧允微,你怎么这么狠毒啊?”说完萧允祈笑了起来。 “我差点忘了,你一直这么狠毒!” 他往后退几步伸手指着萧允微,将心底的怨气怒意全发泄出来,“当初你恨萧未央比你更得父皇宠爱便怂恿我对付她,出了事你立马撇清关系我就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还真当我非巴着你不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事,那天皇贵妃跟你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萧允祈说前面那些话时萧允微只当他想银子想疯了。 听到这句话立马变了脸色,“我母妃跟我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五皇兄在说什么?你倒是说说看,你知道我们的哪些事?” 若是平时,萧允祈怕就怂了。 但今日他气急攻心,早就失去理智,“皇贵妃说父皇忌讳她的母族,忌讳徐左相权倾朝野,更怕大皇兄会威胁到父皇的帝位。还说——还说你们一直在等那个机会!” 最后一个音落,萧允微的脸已经白了,她四处望了望,确认没人才恶狠狠的质问萧允祈。 “你竟敢偷听我跟母妃说话!” 萧允祈不屑的翻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你们敢说,还怕被我偷听去?”见萧允微明显慌了神,萧允祈又说了一件事,“我不仅知道这件事,还知道——” 他卖了个关子,等萧允微看向他才继续说,“当初轰动京城的大理寺替换死刑犯一事,背后的主谋其实是大皇兄和徐左相!” 不远处,德喜公公的脸色跟萧允微的一样白。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眼嘉和帝,见他沉着脸半晌不说话,心中更是慌张,这五殿下和三公主也太无法无天了! 谁知这还没结束—— 章节目录 第490章 封锁东宫 假山后萧允祈伸手朝萧允微摊开手心,一副小人得志嘴脸,“想堵住我的嘴也简单。”他动动手指头,“银子!只要给我银子你们的事我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银子银子银子!” 萧允微受了惊脾气也藏不住了,“自从你去鹿鸣街赌博,我前前后后给过你多少银子?我哪有那么多银子给你?” 说起这件事萧允祈的良心似乎觉醒了一点,态度稍微好了些。 “这是最后一次。” 他犹豫了会儿干脆将实情告诉萧允微,“输钱不算什么大事!”他悔恨的捶了下假山。 “我输掉的银子是应天府向当地富商筹集的军饷,在被人发现前要赶紧将那一百万两再放回去!” 军饷? “你怎么什么银子都敢动?” 萧允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也明白了萧允祈为何会是这副狗急跳墙的模样,她前后一思量,如果真放任这个蠢货不管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看都懒得看萧允祈一眼,“你先回去,这一百万两我来想办法。”说完她还不忘强调。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银子!” 有了萧允微的承诺,萧允祈立马变了态度,笑呵呵的,“还是你对五哥好。” 假山后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缓和,然而萧允祈偏偏得寸进尺继续作死,“一百万两不够,我欠永胜赌坊的银子你一并帮我想想办法,明天就要。” “你!……” 萧允微到了嘴边的脏话还没说出口,假山另一面传来一阵剧烈咳嗽,“混账东西!混账!朕怎么养了你们这些玩意!”又一阵剧烈咳嗽后,另外两道声音响起。 “皇上,您保重龙体啊!” 德喜公公紧张的顺着嘉和帝的胸口,见他脸色青白交加,连忙叫陆离,“陆院判,陆院判——” 陆离走过来一起劝说,“皇上切莫动气,先问清楚,说不定不是皇上想的那样。” “还有什么好问的?他们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朕听得清清楚楚!” 假山后的萧允微和萧允祈早在听见嘉和帝的咳嗽声时便已吓得六神无主,躲不了更逃不了,两人磨磨蹭蹭的从假山后走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知错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萧允微已抖着肩膀抽泣起来,她趴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父皇,您听允微解释,都是五皇兄,是五皇兄一直向我索、要银子,都是他——” 就跪在萧允微旁边不停说“儿臣知错了”的萧允祈听到这些话,立马不干了,“你怎么能全推到我身上?” 他一抬头,鱼死网破的语气,“父皇,儿臣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嘉和帝望着跪在面前的一对儿女头疼的揉着太阳穴,不等他想出要如何处置这两人,褚骥匆匆跑了过来,看他的神情显然发生了大事。 “皇上。” 到了嘉和帝跟前,褚骥才察觉到气氛不对,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忘记更要紧的事,附在嘉和帝耳边私语了好长一段时间,而嘉和帝的脸色明显更加沉了。 “好啊——一个两个——好啊——” 嘉和帝说了几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命褚骥,“封锁东宫,你亲自带禁卫军搜宫,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微臣领命。” 封锁东宫?前一刻还在看热闹拼演技的陆离脑中瞬间炸开了,为何要封锁东宫,还要让褚指挥使带领禁卫军搜宫?如今太子殿下不在,东宫就太子妃一个人…… 陆离慌了,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而跪在地上的萧允微明显松了口气,就连抽泣的频率都慢了下来,那份密信终于被褚骥截获了。 现在就等着禁卫军将东宫里的密信全搜出来。 想到那晚余幼容害自己吹了几个时辰冷风,她低头冷笑,这次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教养的野丫头。 这后宫中的娘娘们没人比她母妃尊贵,自然也不能有人比她更引人注目。 可偏偏父皇要宠爱嚣张跋扈又愚蠢至极的萧未央,好不容易萧未央去瓦剌和亲了,又冒出个萧允衿,一个连宫女都不如的贱人竟越过她被封为定国公主。 “定国”这个封号她也配? 还有余幼容,什么乡野丫头也配当大明朝的太子妃?可惜——没当几日就要从云端摔下来了。 摔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有了更紧要的事情,嘉和帝顾不上萧允微和萧允祈,命德喜公公将他们送回各自的宫殿禁足,他自己则匆匆忙忙回了养心殿等消息,留陆离一人在御花园。 陆离本想冲去东宫,又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出现在那里反而说不清楚,索性出宫去找温庭。 ** 褚骥带领禁卫军搜查东宫的动静不小,很快宫里宫外该得到消息的人全知道了。 就在大家想方设法探听到底发生了何事时又传来皇上下令封锁东宫的消息,即便没探听到出了什么事,众人也能猜到这次东宫定摊上大事了。 可太子殿下远在战乱中的月临城。 难不成是有人趁他不在京中要害太子妃?还是说——那位太子妃才入主东宫几日就惹祸了? 陆离赶到成贤街前,君怀瑾先一步到了。他刚准备抬手敲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露出温庭那张冷若寒霜能冻死人的脸,两人四目相对,君怀瑾直接拦住他。 “你不要冲动。” 认识这么久,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他便能猜到温庭在想什么,要干什么。 他死死拦住温庭,“我也担心陆爷的安危,但我们必须先搞清楚东宫到底发生了何事,再对症下、药,你这样冒然进宫就能救得了陆爷吗?” “褚指挥使截获了一封密信,怀疑幽城、固阳城、邳州三城接连失守是有人与瓦剌军勾结。” 君怀瑾脑子转的极快,“他们怀疑陆爷跟瓦剌军勾结?草!他们有病?” 且不说陆爷那段时间正在准备大婚,就算她闲得没事也跟瓦剌八竿子打不着啊!君怀瑾气得想骂人。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消息可靠吗?” 话音未落萧允尧从温庭身后冒了出来,“可靠,而且褚骥从东宫搜出了不少太子妃与瓦剌往来的密信,所以父皇才会下令封锁东宫。就连我的人现在都进不去。” 听到最后温庭身上的寒意更重,他将君怀瑾一把推开,“让开。” “温大人三思啊!” 自从君怀瑾开始叫温庭名字后,已许久不曾唤他温大人了,他担心陆爷,也不希望温庭这个时候撞在皇上的刀尖上! “你先冷静冷静,我们想个稳妥的办法,不要自毁前程。” 温庭淡淡扫了君怀瑾一眼,语气虽冷却平静,“我来京城考取这功名,本就是为她,谈何自毁前程。” 章节目录 第491章 生旦净末丑,开唱了才能知道是什么角儿 养心殿中,聚集一众朝臣。 不仅温庭、君怀瑾、关灵均等人到了,以徐明卿为首的中书省众臣以及以赵淮闻为首的内阁大学士们,一个不差全站在这儿了。 嘉和帝自然知晓这些人为何会来养心殿,也没让褚骥和德喜德春公公拦着。 全放了进来。 一群人叽叽喳喳激烈争吵了半天,赵淮闻率先站了出来,“皇上,如今证据确凿,还请皇上按大明律法重罚太子妃。”说完觉得不严谨又改口,“重罚罪妇余氏。” “大明律法?” 君怀瑾勾着嘴角冷笑,“赵首辅是对大明律法有何误解?大明律法可没说搜出几封信件就是证据确凿了。要不改日我也去你府上放几封同样的信治你的罪?” “君大人休要胡搅蛮缠!我是在就事论事。” 赵淮闻一甩袖,横眉冷对,大义凛然,“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何派去刺探敌情的斥候全部未归?若不是有人与瓦剌勾结,我大明军何至于连失三座城池?” 君怀瑾不以为然,夸张的“哦”了一声。 “原来赵首辅还懂兵法,待在内阁屈才了,何不跟着太子殿下一同前往月临城支援四王爷?” 他将太子殿下和支援几个字咬的很重,提醒所有人太子殿下如今还在月临城呢! 太子殿下正在北边战乱之地浴血奋战,守护大明的疆土,守护大明的子民,他们这些所谓的肱股之臣倒好,不心怀感激反而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强行加在太子妃的身上! 这时一向保持中立的关灵均也开口了。 “君大人说的没错,太子殿下还在月临城呢,太子妃怎可能不顾他的安危与瓦剌勾结?那几封密信的真假有待查证。” “关大人可不要被骗了。” 赵淮闻扫过君怀瑾冷哼两声,“月临城原本已被瓦剌军攻破,太子殿下却在最紧要关头带领援军赶到,不仅打退瓦剌军还守住了月临城,你就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 君怀瑾又想骂人了,温庭拉了他一把。 成功制止住他温庭上前走到嘉和帝面前,拱手作揖,不急不躁的询问,“皇上,可否将那几封密信借臣一览?” 按理说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嘉和帝眸光却猛地晃了晃,闪躲了下。 温庭的固执出了名,他直起身子目光直逼嘉和帝,“太子妃的字无人能模仿,皇上可否让臣一辨真伪?” 陆爷的字? 君怀瑾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余幼容鬼画符似的字,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模仿得了的。 他连忙走到温庭旁边跟着一起请求,“皇上,既然各位大人们拿大明律法说事,臣作为大理寺卿有职责也愿意将此事查明给各位大人们一个交代!” 养心殿中安静片刻,一直没说话的徐明卿走了出来,“皇上,既然温大人要看,那便让他看吧。” 他敛着双眼,神情很是镇定,说出来的话更是深明大义。 嘉和帝视线在殿中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半晌才抬抬手让德喜公公将从东宫搜出来的木盒拿给温庭,温庭随手取出一封信只展开看了一眼便又放了回去。 旁边的君怀瑾甚至一个字都没看见。 “皇上,与其听各位大人各持己见,不如将太子妃请来对峙,或许——” 温庭眸子冷了几分。 “各位大人很愿意审审太子妃。”即便太子妃真犯了错,在场这些人也没几个有资格审她,温庭这是在提醒他们越权了。 同方才一样,嘉和帝的神情不太对,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示意褚骥去带人。 ** 东宫里里外外随处可见驻守的禁卫军,气氛压抑且沉闷。 本就没几个宫女太监的地方,此刻更是一个走动的人都没有,静的可怕。寝宫中,安乐小公公已经盯着他们太子妃的背影望了有几个时辰了。 从褚指挥使带着搜出来的东西回养心殿复命,他们太子妃就在窗前站着了,他不敢上前,只能默默守着。 他没看清楚褚指挥使搜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不傻,整个东宫都被禁卫军把守了,那个小木盒里放的多半是要人脑袋的东西……他们太子妃也太可怜了,殿下才离京多久啊就被人陷害了。 反正他是信任太子妃的。 安乐既心疼又难过,鼓起好大的勇气才朝余幼容走过去,又鼓起好大的勇气才开口问她。 “太子妃,您不怕吗?” 在窗前晒太阳晒得犯困的余幼容听到声音半眯的杏眸忽地睁大,意识到是安乐小公公在说话才慢悠悠转过身。 因为打瞌睡一双眸子染着潮气,眼尾有些红。 安乐原本只是偷偷摸摸迅速的看他们太子妃一眼,看到她的模样后顿时更心疼了,太子妃哭了啊! 他慌里慌张的在袖子里翻找手帕,许是觉得自己的手帕给太子妃用不合适,又转过身小跑着离开,等再回来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 “太子妃,您洗洗脸吧!” 余幼容瞧了眼那盆水,心想洗洗也好,解解乏。这下子安乐小公公更加认定刚才他们太子妃站在窗前偷偷哭了…… 忍不住又安慰她,“太子妃,您不要害怕,殿下一定会护着您的。” 刚将汗巾丢进盆里的余幼容愣了下,怎么一会儿问她怕不怕,一会儿让她不要怕的?她恍然大悟。 想必是今日东宫里的变故吓到他们了。 她看向安乐,回答了他最初问她的问题,“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她还担心那些人迟迟没有动作呢! 生旦净末丑,开唱了才能知道唱的是什么角儿。 再等下去她的耐心就要耗光了,好在那些人没让她失望,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还偏偏故技重施,用了跟二十年前一样的手段。 安乐听完他们太子妃的话,很认真的观察她的神色,确定她不是在安慰自己有些糊涂了。 既然太子妃不害怕,为何又要偷偷哭呢?莫非——莫非太子妃想念殿下了? 褚骥来召余幼容时安心正准备出去倒水。 看到突然出现的人吓得摔了脸盆,溅了一身的水。不等他冲上前护住太子妃,便听褚指挥使说。 “皇上召见太子妃,太子妃跟微臣走一趟吧!” 余幼容似乎不意外,点点头,“走吧。” 一进养心殿余幼容便收获了一堆各异的眼神,或看热闹,或义愤填膺,或事不关己。 她神色自若的走到嘉和帝面前,行了礼后朝温庭看了眼,温庭不动声色的扫向嘉和帝面前的木盒。 余幼容差不多明白了。 在别人开口前,她先发制人,乖顺模样信手拈来,“父皇,上次在国子监儿臣与三公主的比试因意外没比成,儿臣一直心怀遗憾,能否请求父皇让儿臣将那场比试比完?” 章节目录 第492章 陆爷那字能见人 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哭哭啼啼喊冤叫屈,本就聚焦在余幼容身上的数道目光又沉了几分。 也琢磨不透这个时候她为何要请求皇上继续上次国子监的比试? 更惊奇于——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毫无惧意,腰挺背直乖乖巧巧的站在嘉和帝面前,似乎根本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 果然,无知才能无畏。 赵淮闻与闹得最凶的几名内阁大学士对视一眼,等着看这位太子妃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早前几乎全京城的人都听说过太子妃不识字。后来赵淮闻等人虽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余幼容琵琶古筝弹得极好,棋艺也惊人,但这目不识丁的传言却一直没有间断过。 赵淮闻心想,既然她能写信与瓦剌勾结自是认得几个字的,可是认得几个字不代表她字就写得好。 更何况要与她比试的可是三公主…… 当初赵淮闻精心挑选出来与余幼容比试琴棋书画的四名女子,萧慧敏擅琴,赵轻曼擅棋,姜烟擅画。而要与余幼容比试“书”的三公主萧允微则写得一手好字。 三公主那手簪花小楷别说在同一辈中很是拔尖,哪怕跟内阁的几位大学士相比也不逊色。 想到这场比试居然是余幼容自己提出来的,赵淮闻心中冷笑,简直自取其辱。 在场这些人中,只有三人真正见过余幼容的字,温庭肯定是见过的,君怀瑾也见过,只不过鬼画符的那些在他心中的印象更深刻。 第三个见过的是嘉和帝。 当初国子监的“琴”比试,余幼容的琴技明明更胜于萧慧敏,却因所奏的曲目不是自己作曲输了。 君怀瑾气不过将摘星楼的花魁大明第一美人花月瑶找了过来…… 嘉和帝视线掠过面前的木盒,脑中不知第几次浮现出那几张泛黄的曲谱,曲谱上的字他当时下意识便觉得定是余幼容所写。 担心她风头过盛,甚至故意取消了后面两场比试。 可木盒里—— 沉思许久,嘉和帝抱着侥幸的心态又命褚骥将萧允微带来了养心殿,一同前来的还有萧允微的母妃——皇贵妃颜灵溪。 萧允微一被德喜公公送回永寿宫便将今日被嘉和帝撞破一事告诉了皇贵妃。 皇贵妃虽气萧允微的不小心却也不忍责备她,在嘉和帝怪罪之前颜灵溪先派人出宫去找晋亲王萧允聿和徐明卿,同时派人守在养心殿外探听消息。 当得知东宫被封锁,诸位大臣同时进宫面圣,紧接着褚指挥使亲自去东宫将余幼容带去养心殿。 颜灵溪长吁一口气,有余幼容的大错分散皇上的注意力,萧允微的小错就显得不足为道了。谁知养心殿那边新一轮的消息尚未传回来。 褚骥竟然来了。 颜灵溪领着萧允微步履轻盈的踏进养心殿,尽管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萧允微到底没她母妃功力深,低着头余光扫来扫去明显心绪不灵了。 走到嘉和帝那儿的过程中颜灵溪不动声色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徐明卿,接收到他投来的安心神情,翻涌的思绪顷刻间平息了不少,往前的脚步也更轻盈了。 行过礼后,颜灵溪故作不解的询问,“不知皇上唤允微来所为何事?”嘉和帝没说话,随手点了下赵淮闻。 赵淮闻代他回答,“太子妃想继续早前在国子监与三公主的比试。” 比试? 颜灵溪眼中闪过迷茫,半晌才听明白这句话,嫣红的唇角微勾,“想必皇上同意了才会将允微唤来。”她伸手牵起萧允微的手,一副慈母口吻,“允微,你可要好好比。” 萧允微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父皇将她唤到养心殿是让她跟——她微微抬头朝余幼容轻瞥。 跟这个人比试啊! 心里的石头落下萧允微底气又回来了,“允微不会让母妃失望的。”说着又转向嘉和帝,眼里有害怕有讨好,各种情绪拿捏的恰到好处。 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允微也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省去了当初在国子监的那套规矩,两名小公公搬来了几案圆凳,拿来笔墨纸砚铺展开来。 比试便开始了。 萧允微擅写簪花小楷,提笔便写了一篇《落花诗》,字迹娟秀,浑然天成,离得近的几位大臣捏着胡须频频点头。这簪花小楷看起来虽柔美清丽,实际上却需要很高的腕力。 手腕没力气或是不灵活是决计写不了的,没个几年苦功夫同样也是写不了的。 那边萧允微收获了一片赞赏,这边余幼容还没拿起笔,她偏首轻飘飘扫过去,见萧允微桌上的纸已密密麻麻。 嗤了一声,她以为写得多就能赢? 累不累? 看到余幼容桌上的纸始终空白一片,君怀瑾有些急,他凑近温庭,压低声音问,“你确定陆爷那字能见人?” 当初就因为陆爷那手见不得人的字,傅文启没少操心,还写信叮嘱他找几位靠谱的授业老师,关灵均也一起找来着。可惜后来事情多,他们谁也没盯着陆爷练字。 温庭神情语气同平时无异,很轻的回了句。 “放心。” 那边萧允微已经写好一篇《落花诗》,待墨迹稍干,由德喜公公递给了嘉和帝,嘉和帝接过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不错,允微这字又进步了。” 嘉和帝看完重新将那幅字交回到德喜公公手中,语气较之刚才不那么阴郁了,“给首辅他们看看。” 在众臣互相传阅品鉴时,余幼容终于提了笔。 也没坐下。 恣意张扬的一甩袖一挥手,一气呵成写出一行大字。赵淮闻那群人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皆投来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甚至已想好了待会儿如何冷言冷语。 萧允微的《落花诗》尚未传阅结束,余幼容已经写好,她随手将纸交给德喜公公,模样依旧是乖顺的。 与方才写字时宛若两个人。 不同于其他人的心情,在拿到余幼容写的字前嘉和帝心中是忐忑的,若余幼容的字——他不由想起了二十年前大明与瓦剌开战时,也截获了几封密信…… 字到了手里,只一眼嘉和帝脸色陡然一沉,连带着养心殿中好不容易热络些的气氛也沉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493章 太子妃藏得可真深 赵淮闻、萧允微等人只以为是余幼容的字太不堪入目,偏她如今又是大明朝的太子妃,嘉和帝觉得皇家蒙了羞才会如此。 而徐明卿和颜灵溪要想的更多些,恐怕皇上是确定了字迹与密信一致才会如此吧! 说到余幼容的字—— 徐明卿眉心狠狠拧了下,前几日就为了找人模仿她丑到辣眼睛的字,左相府和晋亲王府费了好一番功夫,请了一位又一位坊间知名的仿字造假大师。 好几位仿字大师看到那些形如鬼爪的字气到以为他们是在故意耍弄人。 再者就是,余幼容不是个爱写字的人,光是拿到她写的字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正因为如此。 徐明卿丝毫没怀疑他拿到的可能不是余幼容的字迹。 察觉到嘉和帝的神情不对,正在赞赏萧允微的几名朝臣也不说话了,养心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由自主的移向嘉和帝以及他手中的那幅字。 “皇上?” 许久等不到嘉和帝对那幅字的评价,赵淮闻试探着出了声,“皇上能否将太子妃这幅字借老臣一阅?既然是比试,总要分出个高低。” 嘉和帝闻言微微动了动,却没看赵淮闻,捏住纸的手指更加用力,指尖隐隐泛白。 担心夜长梦多,徐明卿也忍不住催促,“皇上,既然比试是太子妃亲自提出,想必她不在意输赢。” 他话中的意思是既然余幼容愿意自取其辱,旁人有何好顾忌的? 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是密信—— 想到密信徐明卿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他凝神努力捕捉那丝不安源于何处,视线触及到余幼容猛然一惊。 他的不安正是余幼容,如此紧要关头她为何主动提出比试?比什么不好偏偏要比字? 这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赵淮闻那些人不清楚这里面的真相,他还不清楚吗?徐明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也无法再静观其变将自己置身事外,直接询问,“皇上,是太子妃这字有什么问题吗?” 颜灵溪与徐明卿共谋事二十多年,立马便察觉到他似乎沉不住气了,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只不过萧允微是她的女儿,哪怕是装出避嫌的样子她也不能发表任何意见。 就在养心殿中的大臣们情绪渐渐浮躁之时,嘉和帝终于将余幼容的那幅字摊开在面前的桌上,刚好盖住原先放着的木盒,用眼神示意众人上前看。 赵淮闻第一个走上前,徐明卿紧随其后。 当看到余幼容的字后两人心中同时掀起轩然巨浪,这——这怎么可能? 不同于萧允微写了满满当当一大张纸,余幼容只写了一行字,相同的是,萧允微写的是《落花诗》。 余幼容的那行字也是出自《落花诗》——春来赫赫去匆匆,刺眼繁华转眼空。 自然不是巧合,她故意的。 若说萧允微的簪花小楷柔美娟秀,太子妃的这行字则是舒展绰约,铁画银钩,尽管只有一行字,笔法却变化丰富,且匀整遒紧,势如列阵。 给人视觉上的冲击感,震撼的同时心中徒然生出一股满足,一时竟移不开视线。 相比之下,萧允微的字便显得平铺直叙寡淡无味了些,甚至没什么可比性了,养心殿中片刻沉默后众大臣一片哗然。 也明白皇上方才为何会是那副神情了。 这位太子妃实在是—— 他们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当初刚得知这位太子妃的存在时,听到的有关于她的评价全部是负面的,什么出身乡野,什么目不识丁,什么举止粗俗…… 最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她竟然是个生父不详未婚诞下的孩子,用词好听点是来历不明。 难听点她就是个野种。 御前献艺以及国子监那两场比试,使得部分人对她的态度稍微改观,也怀疑过最先造谣的人是不是对太子妃有什么误解?别的他们暂且不论,但怎么能说她什么都不会呢? 如今余幼容就在他们眼前又露出了一项惊人才艺,这些大臣更语塞了,也不再催促比试结果。 从一开始就被挤在最外面一圈的君怀瑾还没看到他们陆爷的字,先感觉到了身前人变化的态度,正想着这群迂腐的老顽固怎么全都不说话了。 终于挤到了御案前。 他已经做好被陆爷的字丑到他眼睛疼的心理准备,却在看到那一行字时情不自禁“嗯?”了一声。 他紧张过度眼花啦? 君怀瑾眨眨眼,又揉揉眼,一番折腾后重新朝陆爷写的字望去,反复确认那纸上的字没变激动得想去御花园里吹吹冷风静一静!谁来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同样才挤上前的关灵均心情比君怀瑾平静不到哪里去,他默不作声的瞥了眼就站在不远处的余幼容—— 想到自己当初为了给她找授业老师,为了督促她练琴习字…… 唉!终究是错付了! 最后打破这一古怪气氛的是萧允微,从始至终信心十足的她已等着赵淮闻宣布她赢,结果等了半天别说是赢了,前一刻还捧着她的《落花诗》夸赞她的人。 这一刻眼里只剩下余幼容,她憋着一口气,恼意浮在眼里,“太子妃藏得可真深,竟连父皇都敢欺骗。” 她这几句话成功引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余幼容也朝她看了眼,很是平静的询问,“三公主此话何意?我何时欺骗过父皇?” “你不是不识字吗?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吗?先是古筝赢了徐攸宁的琵琶,后又赢了萧慧敏和赵轻曼,现在连我也不例外,难不成这是你的什么特殊癖好?” 萧允微越说越气,“将我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很得意?还是说你很享受别人震惊的反应?” 一直等萧允微说完,余幼容才若有所思的想了片刻。 她语气没萧允微那般咄咄逼人,反而携了丝不易察觉的散漫,“我有说过我不识字?还是三公主亲耳听过?” 说着她又恍然大悟的“啊”一声,“三公主不会是信了那些道听途说的传言吧?” 余幼容自认为演技还是很好的。 很是惋惜的摇摇头,“我以为那些传言市井之徒说说也就罢了,诸如三公主以及各位大臣这般洞察秋毫明辨是非独具只眼一目了然的人应该立马看透才对——” 她叹息着,“传言害人,这句话果然不假。” 随后她又转向嘉和帝,“至于欺骗父皇这么大的罪名我可不敢当,当初国子监的四场比试若是比完……” 余幼容话没说完,却成功撇清了萧允微的污蔑。 众位大臣一寻思,可不是嘛!当初若是琴棋书画四场比试比完,他们早就见过太子妃的字了,说起来还是皇上取消了后面两场比试呢?又怎能说是太子妃欺骗在先? 眼见形势完全扭转过来,萧允微恼得脸红脖子粗却又不敢在嘉和帝面前放肆,贝齿紧紧咬着。 君怀瑾看戏看的差点憋不住笑。 这时,一直未参与其中的温庭开了口,“请皇上明察,究竟是何人伪造与瓦剌勾结的书信陷害太子妃,此番虽有惊无险,但在这种时候行如此险恶之事,其用心……” 章节目录 第494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后面的话温庭没说,却比说了惊起的风浪更高。 太子妃与瓦剌勾结的书信是伪造的?温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情绪经历了几次起伏的朝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从看到余幼容写的字嘉和帝的脸色便阴郁着,此刻更为难看。他在意的倒不是余幼容有没有被诬陷。 而是——褚骥截获的那封密信以及从东宫搜出来的一木箱密信。 从时间到新旧皆看不出丝毫破绽,若是伪造,对方竟连纸张的泛黄程度都没放过,密信里面的内容更不是胡编乱造,皆是朝堂上的最新消息。 所以嘉和帝才会盛怒滔天。 当然,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信中的字迹,毕竟实在是丑的不忍直视。 很难让人忽略。 他有怀疑过,但他向来更信奉的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下令封锁了东宫,他也料到赵淮闻等人得知这件事后定要进宫讨伐太子妃,只是他没想到温庭竟要求查看密信。 当着群臣的面他不好拒绝温庭,命褚骥将余幼容召来养心殿也是抱着侥幸心态。 结果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明明他阴差阳错见过余幼容的真实字迹,却自欺欺人的宁愿相信曲谱上的字迹是假,密信上的字迹是真。 如果这次的密信是有人故意栽赃太子妃,那么二十年前呢? 若不是传闻太子妃不识字,若不是对方百密一疏漏算了这一点,这些密信简直天衣无缝。 以嘉和帝与余幼容的亲密程度他自然更信任眼见为实,而不是她的空口无凭,为了给群臣和将士百姓一个交代,更为了让自己安心,最后他一定会重罚余幼容。 就如同二十年前他挣扎过犹疑过,最终还是诛了陆洵上下九族,哪怕陆洵曾是他最亲近的好友,也是他一步一步助他登上了帝位。 嘉和帝垂着头,视线像是落在余幼容的那几个字上,又像是落在别处。 二十年前的一幕幕与今日的一幕幕一点一点重叠,同样天衣无缝的密信,同样口诛笔伐的群臣…… 结果却大相径庭。 只是因为字迹不一样——而这字迹出了差池还是因为他们这位太子妃过于出乎意料,如此谨慎的陷害竟也在她身上行不通,这一刻嘉和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余幼容是被陷害的。那么他二十年前的判断是不是同样错了?陆洵也许也是被栽赃陷害了。 但嘉和帝自问后悔当时的决定吗? 答案是否定的,难道他不清楚陆洵的为人吗?甚至于他比谁都清楚陆洵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可他却依旧处以重罪,诛了他的九族。 因为他害怕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陆洵少年封相,惊才绝艳,不管是在朝堂还是民间声望极高。 他好不容易才登上帝位,怎能允许这样的威胁在身边? 所以什么通敌叛国与皇后有染全都是借口,哪怕没有那些事,他也总能想出别的办法除了这个威胁,好让自己高枕无忧。 从万千思绪中回神,嘉和帝抬头便看到了余幼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绪再次被打乱。 太子妃的这张脸——实在跟陆洵太像了。 若不是他确定陆洵没有成亲生子,也确定陆家早已没人存活在世上,定以为她跟陆家有什么联系。其实当初刚看到余幼容这张脸嘉和帝便秘密调查过。 查出来的结果是余幼容的母亲余念安跟陆家从未有过往来,倒是意外发现余家曾经也是京中功勋家族。 可惜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余幼容的外祖父辈虽世袭了祖上的爵位,但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人也冥顽不灵迂腐得很,当时陆洵入狱所有人都不敢站出来说话,他倒好。 明明跟陆洵没什么交情却做了那出头鸟,被嘉和帝直接罢免官职,从此一病不起,很快便去世了。 陆府上下被砍头没多久,余家的老夫人霍氏也领着一家老小搬迁到河间府。 再次从思绪中剥离,嘉和帝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太子妃这字的风骨倒不是一般人可以模仿的。”他话题依旧绕着比试。 “这场比试朕判太子妃赢没人有意见吧?” 说着他看向面色沉重的赵淮闻,“赵爱卿可有什么话要说?”被点名的赵淮闻很是缓慢的摇摇头。 “左相呢?” 徐明卿尚沉浸在计划失败的恼怒中,突然听到嘉和帝唤自己猛一抬头,赶紧收敛起眼中的情绪,“太子妃这字气势恢宏,实在不像是小女儿家写出来的,确实该赢。” 被这么一打岔,不少人已忘记最初来养心殿的目的。 望着所有人将原本应该投到自己身上的赞赏目光转投到了余幼容身上,萧允微气得理智完全丧失。 狰狞着一张脸就要冲上前,旁边的颜灵溪连忙拉住她,朝她摇摇头。 待将萧允微拉至身后,颜灵溪清了清嗓子,“皇上,既然这比试已分出胜负,臣妾就带允微回去了。”说完她朝各位大臣一一颔首,“有劳各位大人特地跑一趟。” 经颜灵溪这么一提醒,赵淮闻等人瞬间想起,他们来养心殿见皇上哪是为了什么比试?他们是为了密信一事啊! 赵淮闻脸色明显又变了,“皇上,这字写的再好又如何?勾结瓦剌分崩大明可不单单是品德败坏,罪妇余氏也休想要借此掩人耳目糊弄过去!” “皇上。” 温庭清冷的嗓音很有辨识度,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便移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皇上何不让各位大人看看木盒里的那几封信?” 嘉和帝的视线在温庭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看向面前被纸盖着的木盒。 这件事在他眼里从始至终就不是余幼容叛不叛国的问题,他怕的是——二十年前的旧事被重提。 如果被人知道惊才绝艳少年封相的陆洵是冤死的。 史官定会在史册上狠狠记他一笔!百姓眼中的他也不再是那个重情重义仁爱明察的嘉和帝。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绝不能让自己跟残暴昏庸滥杀无辜纠缠到一起。 至于当年的真相—— 通往帝位的路上处处荆棘,哪有不染血的? 嘉和帝双眼稍眯,掠过一丝危险气息,让不让各位大人看木盒里的信完全取决于他,大不了就是牺牲一个人罢了。 章节目录 第495章 此事有蹊跷 察觉到嘉和帝的反应不对劲,温庭敛着眉目身上的寒气更重,他不动声色的观察养心殿中的禁卫军。 以及就站在嘉和帝不远处的褚骥。 打算只要嘉和帝说出口的话不利于老师他就立即上前抢木盒,皇上若是不愿意让各位大人看到那些密信,那他便亲手将那些密信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殿中众臣的视线全部聚集到木盒上,对里面的密信越来越好奇时有禁卫军匆匆跑了进来。 “皇上,东宫出事了。” 听到这句汇报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余幼容,只是后者同样一脸迷茫。得到嘉和帝的示意,那名禁卫军继续说,“就在不久前东宫死了一名小太监,经查验是中毒身亡。” 听了下文余幼容心中已了然,看来是放木盒的人被灭口了。 作为大理寺卿,君怀瑾本能反应便是这里面有问题,“皇上,此事有蹊跷。”他看了眼温庭。 佯装不经意的顺口提了一句密信。 “皇上方才说太子妃这字的风骨一般人模仿不了,那么只要鉴定密信上的字迹是太子妃的,此事她便逃不了干系,太子妃实在没必要再去做旁的什么事。所以——” 君怀瑾直接下结论,“这名小太监的死定不是太子妃所为,那么谁会在这个当头去害东宫里的人呢?”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大明朝的肱股之臣,稍微琢磨下便明白了君怀瑾的意思。 这名中毒身亡的小太监极有可能跟这盒密信有关。 有了这一重要信息,这一日发生的事似乎全部串联在了一起,有人借这名小太监之手将密信放到东宫。 欲加害太子妃。 心中虽有了推断,但殿中的人谁也不敢出声,特别是方才还囔着不能让太子妃糊弄过去的赵淮闻。赵淮闻用余光瞥了眼离他不远的徐明卿,恰好看见他与皇贵妃对了眼色。 从始至终义愤填膺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徐左相背靠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倚仗徐左相,这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就连皇上都是默许了的。 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却不得不多想,这晋亲王和太子殿下可是对手啊! “父皇,父皇!我要见父皇!” 养心殿中已经够乱了,被禁足的萧允祈不知怎么跑了出来,听到萧允祈的声音,萧允微终于想起她自己也是个等候父皇处罚的人呢!没来由的心里发慌。 “何事喧哗!” 嘉和帝本就不喜欢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无意中听到假山后他跟萧允微的对话更生出浓浓厌恶与不满,此刻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想起在御花园听到的那些话,嘉和帝瞥了眼低着头的萧允微,刚才还一脸狰狞的人不知为何气焰全熄了。 听到嘉和帝问话,守在殿外的禁卫军回道,“皇上,是五殿下,五殿下欲闯入养心殿。” 禁卫军话音未落,萧允祈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大喊大叫,半分皇子气概都没有,“父皇千万不要听信萧允微的一面之词,儿臣所说句句属实啊!” “是萧允微想害萧未央,儿臣才会一时糊涂收买小太监下毒。皇贵妃娘娘意图造反,大理寺死刑犯被替换是徐左相和大皇兄所为,这些都是儿臣亲耳听到的啊!” 萧允祈将在假山后跟萧允微说的话又大声嚷嚷了一遍还不够,为了取得嘉和帝的信任,竟发起毒誓。 “父皇,如果儿臣有半句假话,就让儿臣天打五雷轰!” 养心殿中的各位大人听到这里脸色全变了,一个个用余光偷瞄徐明卿、颜灵溪、萧允微三人。 而徐明卿、颜灵溪、萧允微三个人的脸色明显比他们更古怪也更难看。 章节目录 第496章 该进去添把火了 嘉和帝猛一拍桌,命令褚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他带走,养心殿岂是他发疯的地方?”褚骥领命刚迈出去脚步殿门嚯的被撞开,萧允祈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见萧允微果然在这里,愤恨的瞪她一眼后扑通跪到嘉和帝面前,“父皇明察啊!儿臣是被利用了。” 萧允微快要气死了。 这个蠢货居然跑到养心殿外胡言乱语,她红着眼睛上前辩驳。 “父皇,是五皇兄从宫外找来的毒草害未央,女儿事先并不知情,等女儿知道时未央已经无碍了。” 她委屈巴巴的咬了下嘴唇,眼里似有泪光,“一边是五皇兄,一边是五皇妹,都是女儿的手足,女儿不忍心他们心生嫌隙才帮五皇兄隐瞒了此事。” “不是的父皇,你不要信她!” 萧允祈慌得朝前跪爬几步,“父皇,儿臣——儿臣说的都是真的啊!” 除了赌咒发誓,萧允祈手里其实根本没有证据,所以只要萧允微不承认他就不能将她怎样! 再说了,当初萧允微也确实没直接让他毒害萧未央,是他急于投入晋亲王的阵营才会自作主张做了这件事。至于他听来的那些消息,更是空口无凭。 “荒唐!” 徐明卿黑着脸甩袖,“五殿下话可不能乱说,大理寺替换死刑犯一事与我何干?” 君怀瑾原本一门心思洗刷余幼容莫须有的叛国罪名,此刻乐得差点笑出声,笑意散去心中又隐隐冒火,当初大理寺死刑犯被替换一事可将他害得不轻。 差点死在刑部牢房里。虽然那些苦他已经从孟夏身上讨回来,但罪魁祸首如今还好端端的呢! “左相大人这话说得未免果断了些,说不定真与你有关呢!” 君怀瑾勾起嘴角,笑得无害。 “当初京中发生火药爆炸,被替换的死刑犯许琉光便是在爆炸后抓获归案,据说——”君怀瑾笑意又深了几分,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皇贵妃,“晋亲王殿下那时也被炸伤了?” 这件事京中怕没几个人不知道的,那时朝野下上就猜测过,爆炸那晚不仅许琉光在现场。 晋亲王也在。 至于留在现场的好几箱火药,绝大多数人都猜测可能是晋亲王所有,只不过皇上一直没表态,更未彻查此事,反而派了好几名御医前往晋亲王府全力救治晋亲王。 后来不管是火药爆炸一事还是许琉光一事都被前刑部尚书孟夏认下了,案子就算了结了。 据说后来那几箱火药全被送去了神机营。 如今旧事重提,再结合五殿下的话,大理寺替换死刑犯一事还真有可能跟晋亲王和徐左相有关,孟大人可不就是徐左相的人吗!他替他们背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养心殿中的气氛渐渐凝滞,嘉和帝视线扫过众臣,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养心殿外,陆离神情慌张的紧盯殿门,恨不得变成小虫子飞进去,在他旁边是老神在在双臂环胸的萧允尧。 “三王爷,将五殿下放进去真能救太子妃?” “当然。” 萧允尧信心十足,只要将老五放进去就不怕事情不够乱,事情一乱那些人的计划也就乱了,太子妃他们也好趁机浑水摸鱼。至于他那位父皇——有他头疼的。 陆离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萧允尧,眉头依旧紧皱着,双眼一瞬不瞬的望着养心殿方向,生怕错过什么。 萧允尧抬头望了望天,估算着里面大概发展到了哪一步。 对陆离说,“我差不多该进去添把火了,陆院判也不要离开,说不定过会儿里面就会传唤陆院判——” 萧允尧意有所指,陆离立马听懂了他的意思,惶恐不安的劝了几句,“你们都悠着点,北边跟瓦剌还打着仗呢!你们将皇上气出个好歹万一影响军心士气……” 陆离话还没说完呢萧允尧已经走远了。 养心殿里里外外正乱着,萧允尧如入无人之境,踏入殿内还故作惊讶的“咦”了一声,“都在呢?”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正好,我这里有些东西要给各位大人看看。” 萧允尧尚未将东西拿出来余幼容便猜出了是什么,等到萧允尧将一本随意卷起来的账本丢到各位大人面前,果真是当初她从许琉光那儿拿到的账本。 只不过余幼容一眼便察觉到账本的厚度似乎不一样了。 一日之内发生了这么多事,众位大人的小心脏也跟着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了好多次,此刻望着丢在地上的账本。 没人敢拿。 最后还是君怀瑾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佯装好奇的走上前捡起了账本。 他随手翻了几页,手上的动作由慢变快,伴着越来越快的动作他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奇怪。 等到大致看完账本君怀瑾转向徐明卿冷笑起来,“徐左相,这就是你说的与你何干?”他低头念了几段账本上的内容,清清楚楚记录着晋亲王与许琉光的交易往来。 只要牵扯上晋亲王,徐明卿就不可能撇得清关系,当即白了脸,一旁的颜灵溪脸色也瞬间煞白,但两人皆不是泛泛之辈。 很是沉得住气。 特别是颜灵溪。 她心想若是皇上想追究允聿早就追究了,何必派好几名御医去晋亲王府?不管皇上的目的是真心疼爱允聿这个儿子也好,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那一次他总归是护着允聿了。 颜灵溪此刻所想,也正是当初萧允绎和萧允尧想过的,所以这次将账本交出来萧允尧特地去了些内容。 他将涉及火药交易的部分全拿掉了,一来他们这位父皇的心思实在难猜,二来万一捅破了火药之事引得萧允聿狗急跳墙——那么多火药若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今儿,他只要先证明萧允聿确实跟许琉光相识,且两人有过往来就足够了。 “三王爷,不知你这账本从何而来?” 徐明卿瞥了眼还放在嘉和帝面前的木盒,心生一计,“即便这字迹真出自许琉光,也有可能是假的。” 这是弃车保帅了? 萧允尧眸光一闪,顺着徐明卿的话反问,“左相这是何意?字迹作假?”他视线在殿中晃了一圈,发现周围好几位大人下意识的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余幼容望了好几眼。 做了二十多年的国君,嘉和帝哪能看不穿他们的这点伎俩?在事情朝着更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之前。 他打断了萧允尧与徐明卿的对话,“国难当前,该一致对外,这些事先放放吧。” 嘉和帝的话明显倾向于徐明卿也就是站在晋亲王那边了,萧允尧哪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章节目录 第497章 不撕扯下一块肉,都算便宜了他们 “父皇,越是国难当头才更要整治内忧。”东宫里的事此刻已不是什么秘密,三王爷跟太子殿下走得近更不是什么秘密。 于情于理萧允尧帮余幼容说话都是应当的。 萧允尧恢复正色。 “既然父皇说到国难,那儿臣倒是想问问,七弟此刻正在同敌军奋战,将身家性命全部置之度外。儿臣一想到他新婚燕尔却身在战场之上,心中便五味杂陈。”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若是这个时候太子妃出了事,他该多寒心啊?这大明朝就真值得他用命守护?” 从一开始众位大臣聚集在养心殿的初衷就是为了大明与瓦剌的这一战。 也正是因为在意,他们才会对太子妃勾结瓦剌一事有这么大的反应,此刻听着萧允尧的这些话心也跟着浮浮沉沉莫名难受。 其实差不多意思的话关灵均早就说过了,只不过他态度软了些,又被赵淮闻搅和了下,没人放在心上。 “七弟临行前将太子妃托付给儿臣,儿臣既然承了他的诺自不能让他失望。” 萧允尧的态度很明确。 今儿有他在这里,谁都不能动太子妃。虽然言辞嚣张了些,各位大人倒并未觉得不适,反而在心中认认真真反反复复思量,今日这一出最终得益的究竟是何人? 就在养心殿中的气氛再一次陷入凝滞,许久不说话的赵淮闻终于开了口,他苦大仇深的瞥向御案上的木盒。 “皇上,老臣想看看密信。” 他语速稍慢,哪怕话已说出口似乎还在犹豫中。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密信上,几乎不给嘉和帝喘气的机会,徐明卿竟也赞同道,“皇上,老臣也请求一阅。” 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余幼容垂首笑了声,谁能有左相老奸巨猾? 东宫那名小太监已死,这木盒上也没刻了谁的名字,哪怕最后证明她确实被陷害了,也锁定不了凶手。 但萧允尧丢出来的账本就不一样了。 上面可是清清楚楚记载了晋亲王与许琉光的交易往来,时间地点以及交易了何物,一笔笔,一目目,顺着这些信息查下去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所以徐明卿不敢冒险。 对付她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但晋亲王若出了事可就什么都没了,这一劫她算是安然度了过去。 余幼容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感,在心中将今日每个人的反应分析了遍。 赵淮闻针对她只因过于迂腐,稍有不合礼仪之处便要无限放大,但他对萧允绎这个人没有恶意,甚至因为不知变通的性子他是拥护太子殿下的。 徐明卿的所作所为也不难理解,他是晋亲王那边的人,自然要帮着他对付萧允绎的势力。 而嘉和帝—— 余幼容眸光沉了沉,他的一系列反应最令人费解。 他似乎并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木盒里的密信,更准确的说——他似乎并不想让别人知道通敌叛国一事她是被设计陷害了,哪怕他心里清楚她是被冤枉的…… 她想不出这一结果对嘉和帝有何好处,唯一能推测出来的是,她与他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与纠葛。 那么就是通敌叛国这件事本身触犯了他的什么禁忌。 权衡利弊,嘉和帝示意赵淮闻和徐明卿上前,赵淮闻小心翼翼的打开木盒,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信无需看内容,只上下扫了字迹赵淮闻心里便咯噔了下。 方才就怀疑的事得到了证实。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徐明卿也随手拿起一封信,这些信都是他亲自检查过的,里面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 既然戏已经开始了,自然要演到底,他也面露惊讶,和赵淮闻对视一眼。 “这——” 嘉和帝只希望事情到此为止,沉着声音斥道,“竟有奸邪小人潜入东宫放这些假密信,朕一定会还太子妃一个公道。”他侧目看向站在一旁的褚骥,“褚骥——” “皇上,臣自请负责此案。” 君怀瑾不顾自己在众人眼里尚且是天子近臣,径直上前。 “太子妃曾助大理寺侦破多桩离奇案件。这一次换微臣帮她洗刷冤屈找回清白,也算是感念她曾经所做的一切。” 一番话合情合理,且君怀瑾是大理寺卿,似乎没人比他更适合调查此案。 但越是清楚君怀瑾的能力嘉和帝便越是不敢将此事交给他,半晌才道,“这件事交给褚骥。” 君怀瑾还想争取,余幼容朝他看了眼示意他不必强求。 通敌叛国一事暂且先放到一边,他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嘉和帝的逆鳞,不过徐明卿这些人可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有他们的局,他们自然也有他们的计。 不撕扯下一块肉,都算便宜了他们。 余幼容视线缓缓转向站的离自己挺远的萧允尧,萧允尧刚好也在看她,两人视线碰了下。 萧允尧对嘉和帝说,“那儿臣便替七弟谢过父皇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殿中众人的心悬了悬,听说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同皇上的关系好不容易亲近了些,经此一事恐怕又要疏远了。 按理说太子妃通敌叛国这件事告一段落,各位大人就该离开了,可五皇子萧允祈还跪着呢! 萧允祈跪到现在腿早就麻了,刚才周围人说的话他没听懂几句。 他只知道他们先说了许琉光,然后又提到了太子妃,可是从始至终好像并没有萧允微跟他的什么事……不是说父皇正跟各位大人商量怎么处置他吗? 他动了动膝盖,心想要不要提醒父皇他能不能起来,就听到萧允尧说,“父皇,这账本的事该交由谁来调查?” “既然账本是你找来的,便由你继续查吧!” 制衡之术嘉和帝向来得心应手,老大和老七的争斗已经渐渐搬到台面上,这件事交给老三负责最稳妥。 横竖他们一直不对付,多一件事少一件事没什么影响,查出了什么也有转圜余地。 对于这一结果,萧允尧并不惊讶,回了句“儿臣领命”。 最重要的几件事有了交代后嘉和帝终于注意到了跪在地上的萧允祈,眼底涌出一丝厌烦。 “身为大明朝的皇子,无所为也就罢了,竟然如市井之徒沉迷于赌博!”即便对这个儿子没什么感情,嘉和帝也被气得不轻,“从今日起顺天府别去了,省得筹集的军饷全被你输光!” 听到顺天府几个字站在最后面的尹鹤小心脏扑通猛跳了下,听清皇上是在跟五殿下说话,又松了口气。 只是不等他的小心脏恢复规律,他就又听到了后面半句话。 军饷?军饷怎么了? 正一脸懵,皇上就叫他了,“尹鹤,你监管不力可知罪?应天府筹集的军饷是要送去月临城安抚众将士的,你倒好!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让家贼私拿了整整一百万两银子!” 尹鹤听完更懵了,想都没想就问,“什么私拿一百万两银子?应天府送过来的军饷没少啊?” 章节目录 第498章 刺眼繁华转眼空 别说是嘉和帝愣住,就连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萧允祈都惊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尹鹤。 尹鹤望望嘉和帝又望望五皇子,脸上的迷茫不像是装出来的。 就在殿中其他人也听得云里雾里时,守在一旁的德喜公公小声提醒嘉和帝,“皇上,今儿有应天府知府韩大人的折子。” 韩未明远在应天府,除非遇到大事平日里并不会往京城递折子。 是以,德喜公公帮嘉和帝整理奏折时印象很深。接受到嘉和帝投过来的眼神,德喜公公连忙走到御案前。 今儿从上午到现在一件事一件事的砸过来,御案上堆了好几摞奏折。 德喜公公小心翼翼的翻找了有一刻钟,终于在第三摞的最下面找到了韩未明的折子,“皇上,在这儿呢!” 嘉和帝接过奏折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差。 奏折上,应天府知府韩未明白纸黑字写着应天府府衙的同知胡盟不仅不肯为战事出力,甚至借运送军饷之名将三百万两白银偷偷送到京城行贿。 此种置家国利益不顾,只顾一己私欲的行为实在是人神共愤,在写这封奏折前韩未明已将胡盟收监。 并审问出了那三百万两白银的去向。 因牵连甚广,事关重大,故上书请求皇上定夺。嘉和帝直接扫到奏折末尾,那里赫然写着三个他十分熟悉的字。 他气得直接将手里的折子扔到徐明卿脸上。 “国难当头竟然连将士们的银子都要贪,徐明卿,身为大明朝左相你就这么点格局?朕看你这左相的位置坐的太安稳了!” 嘉和帝今日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若不是留着他们这支势力刚好可以牵制住京中其他势力,他就该同当初拔掉齐国公府那般将他们全给处置了。 先前许琉光的账本牵扯到晋亲王,嘉和帝尚且有所顾忌,而韩未明的奏折从头至尾只提了徐明卿。 若是再包庇,朝中众臣就该背地里非议他了。 嘉和帝四两拨千斤将许琉光账本一事搪塞过去,徐明卿心里正得意,所以奏折砸过来时毫无防备,被正中鼻梁,疼得他鼻子一酸眼泪花花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几乎下意识的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等跪到地上才回过神来,顿时羞愤难当,老脸通红。 自当上左相他就再未给谁跪过,晋亲王和皇贵妃一直以礼相待不说,就连嘉和帝也免了他的君臣之礼,可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一般。 他都已经跪在这儿了,没有嘉和帝的命令他哪敢再起来? “皇上,老臣冤枉——” 徐明卿说完这句话猛然想起他确实收过应天府小小同知三百万两银子,区区三百万两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所以刚刚他才没想起来这件事。 但那已经是元宵前后的事情,怎么就跟军饷扯上了关系? “韩未明跟你无冤无仇,他若是想官运亨通敢以身冒险得罪你这个左相?你若没收那三百万两银子,胡盟敢红口白牙诬陷你?” 那三百万两银子此刻确实在他的库房,他不了解胡盟,不知道他将银子送来京城有没有留下痕迹。 但皇上说的没错,一个知府一个同知哪来的胆子陷害于他? 若他们是被人指使,那这个人定安排好了一切,根本就不怕皇上深查,而他——也经不起皇上深查,万一牵扯出别的什么事—— 得不偿失。 徐明卿出了一脑门的汗,害怕说多错多,也不敢再开口了,只俯首趴在地上,看起来很是可怜。 分散站在各处的余幼容、萧允尧等人全都没什么表情,只一副看好戏落井下石的姿态。余幼容很轻很淡的扫了眼徐明卿,礼尚往来,希望他们喜欢这份大礼。 不过多亏了三王爷配合的好。 其实许琉光并不在他们布下的局里,他们的局从一开始就绕开了晋亲王。嘉和帝似乎格外偏爱这个儿子,好几次都没深究他的所作所为。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他们干脆只动徐明卿,横竖他们是一伙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打断骨头连着筋。动徐明卿实际上跟直接动萧允聿没太大区别,必定大伤元气。 因为有许琉光账本这件真事在前,刚好模糊了军饷一事的真实性。 再者,先将萧允聿推出去,嘉和帝在衡量过得失后才会觉得只处罚徐明卿于他而言损失最小。 算计人心往往比陷阱本身还要重要。 “从今日起你就在府中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朕。”嘉和帝痛心疾首的说完这句话,又点点地上的奏折。 “将那三百万两银子赶紧送去顺天府,你这三年的俸禄也全拿出来赏给有功将士。” 嘉和帝的这一惩罚虽没直接要了徐明卿的性命,但停了他的职已达到余幼容他们最初的预期。 而颜灵溪在清楚目前的形势后,拉着萧允微一声不敢吭,恨不得养心殿中的人忘记她们母女的存在,不要牵连她们母女俩才好,又怎可能冒险替徐明卿说话? 等萧允祈被送回去无限期禁足,养心殿中的人也终于散了。嘉和帝一低头便扫到了余幼容写的那一行字。 ——春来赫赫去匆匆,刺眼繁华转眼空。 他仿佛被人击中死穴揭了短处,疯了般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粉碎碎,身后站着的德喜公公和德春公公见嘉和帝这副模样憋着气被吓得不轻。 ** 月临城,最大的营帐中。 胸前缠着一层又一层纱布的萧允拓掀开帐帘走进来,因为北边夜间寒气重大氅松松垮垮的披着,即便动作极小心,每一步都由秦昭扶着,纱布上依旧渗出不少血。 大军已休整三日,辎重皆补充完毕。 沙盘前太子殿下正与各位将领商讨如何夺回幽城、固阳城、邳州三城。听到动静,萧允绎抬头看了眼来人。 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指向沙盘上的一处小旗帜,“穿过峤岭能直达邳州北边,月临城在邳州以南,届时一南一北强攻,定能打得瓦剌守军毫无招架之力。” 众将领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这时魏霄问,“太子殿下必定要率领大军从南正面迎战瓦剌军,谁来带兵横穿峤岭呢?”若神机营在这里,魏霄自要请命亲自带兵横穿峤岭。 但现在他不仅受了伤,所带的五雷弹也已全部耗尽,他不能因一时孤勇而扰乱太子殿下的计划。 “我去。”萧允拓一出声众将领的视线再次回到他身上,“我带兵横穿峤岭。” 章节目录 第499章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因为这句话营帐中安静了片刻,萧允绎掀了掀眼皮冷嗤一声,在众将领的注视下走上前一抬手。 哗—— 秦昭的佩剑已在萧允绎手中。 秦昭武功不弱,甚至与萧允拓不相上下,但方才——即便他全神贯注警惕走过来的太子殿下,竟连他是如何出手的都未看清就被夺了佩剑,动作快到连防备的机会都未给他。 萧允绎握着秦昭的佩剑,剑头对准萧允拓的胸口。 就在营中将领皆屏住一口气,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时,萧允绎反手用剑柄撞了下萧允拓胸口处的伤。 力道不轻,疼得萧允拓一声闷哼。 某位矜冷清贵的太子殿下淡淡扫他一眼,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四皇兄还是歇着吧。” 他将佩剑随手一扔,又落回秦昭腰间的剑鞘,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重新走到沙盘前。 继续最初的话题。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月临城参将,“今晚你带领一万人横穿峤岭,务必在天亮前到达邳州北边。”接着他又对其他几名月临城参将说。 “天亮后攻城。” “得令!” 众将领抱拳领命,随后相继朝萧允拓点头示意才离开营帐去做战前准备。 等到营帐中只剩下萧允绎、萧允拓以及秦昭、魏霄这些亲近之人,萧允拓说话也不顾忌了,沉声问。 “你想要主帅的位置?” 萧允绎闻言盯着萧允拓看了好一会儿,半晌说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若仗打输了主帅是不是要承担全部责任?如今这仗还没结束呢,四皇兄便急着找个替自己背锅的?” 他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语气很是不近人情。 “如果我记得没错,我只是奉命来支援月临城,待四皇兄养好伤,该挑起的重担还是要挑起。” 不待萧允拓有所反应,萧允绎慢悠悠转过身,携着一身疏远气息步出了营帐。 营帐外,萧蚩和萧尤的耳力极好,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萧尤表示听不懂,并虚心求教。 “殿下这是怎么了?那日殿下将四王爷从城楼上抱下来,急成那样——现在又这样——” 萧蚩望了眼渐渐远去的自家主子,很是嫌弃的瞥向萧尤,啧一声,“武功快被萧炎比下去就算了,如今连这智商也快要被萧炎追上了。” 萧尤一愣,不开心了,“我招你惹你了?”居然拿他跟萧炎比? “还不让人说实话?” 萧蚩白他一眼便去追自家主子,身后萧尤也气急败坏追上去,“你等等我。”两人明明都是偏冷硬的长相,行事作风也是老道沉稳那一挂的。 此刻你追我赶的幼稚样子萧炎看见都嫌弃。等两人终于追赶上站于高坡远眺南方的自家主子。 萧尤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萧蚩,继续虚心求教,“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想太子妃了吧!” ** 翌日,三月廿六。 卯时三刻天一透光,萧允绎率领八万大军攻打邳州,而占领邳州的瓦剌军早有防备,已于昨日就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应战准备,且他们的驻守兵力有十一余万。 这一战看似势均力敌,应该是场持久战,但瓦剌军吃亏在他们到底不是大明人,对邳州根本不熟悉。 只三日的时间也不足以他们摸清楚邳州的每一处角落。 先前跟随萧允拓一起撤退的原邳州参将领着一支千人队伍在两军交战后,从极少有人知晓的地下密道偷偷潜入了邳州。 按照原定计划从内部打开城门,与太子殿下带领的八万大军里应外合。 而横穿峤岭的那一万人也顺利在天亮之前到达了邳州以北,三方合力之下,只花了一个多时辰便攻下了邳州。 十一万瓦剌军顷刻间只剩九万,围城之时又被大明军俘虏了近万人,余下的八万人跟着也木王子狼狈逃窜,杀出一条生路退到了固阳城。 当大明军旗插上邳州城楼时,阳光正好穿破厚重的云层射下来,光芒万丈,一片金灿灿。 这一仗于大明而言大获全胜,众将士们欢欣鼓舞,笑声直达天际云端。 ** 到了三月廿七,太子殿下带领大明军夺回邳州的捷报传回京中,愁云惨淡了多日的京中百姓脸上终于见了喜意。 东宫,余幼容百无聊赖的揪着一朵小黄花。 揪秃了花瓣还不够,连嫩黄嫩黄的花蕊都碾碎了,安乐望着被他们太子妃撒了一地的小黄花残骸。 只觉得脖子疼,仿佛他们太子妃碾碎的不是花蕊而是他的脖子一般。 阳春三月。 风吹在脸上又轻缓又柔和,鸟鸣清脆悠远,也很容易犯困,余幼容打了第不知道多少个哈欠后心想——春困秋乏从古至今都是很有道理的。 安乐小公公正望着他们太子妃的背影发呆,陆离领着安心来了。 他面上一喜立马迎上去,刚要行礼陆离摆了摆手,又指指不远处正晃神的余幼容,安乐顿时抿嘴噤声。 画面从一个人望着余幼容的背影发呆变成了三个人望着余幼容的背影发呆,诡异却不违和,最后安乐实在忍不住了,用气声问他弟弟。 “太子殿下不是已经赢了吗?太子妃怎还是没有精神呀?” 安心给了他一个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同样用气声回他,“太子妃应该是想太子殿下了。” 安乐恍然大悟,瞪着眼睛夸张的“哦”一声。 将这两人的对话完完整整听进耳里的余幼容突然眯起双眼,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想到萧允绎心上莫名爬过一丝酥酥麻麻的感觉,她好像确实想萧允绎了。 无声吐出一口气,余幼容转头看向并肩站着的三个人,视线最后落在陆离身上,唤了声“陆院判”。 这段时间宫外的消息都是由陆离传进来的,见余幼容眼神恢复清明,陆离打发走安心和安乐,连忙走上前来,“三王爷有话让我带给太子妃。” “晋亲王身边的那两名侍卫昨日带人离京往北去了,三王爷已暗中派人跟着,应该是奔着太子殿下而去。” 陆离回忆片刻才继续说,“好像是叫什么安妙兮,什么楚禾。” 章节目录 第500章 一计不成又生二计 余幼容早料到徐明卿回家反思后,朝中宫里绝不会如表面上这么平静,武宣王、南安王等各方势力私下不知是怎么个暗潮涌动法。 特别是晋亲王和皇贵妃,怎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没了声? 果不其然,人家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京中失败了又动起了京外的脑筋,论单打独斗安妙兮和楚禾不是萧允绎的对手。 但想起在上林苑,他们竟然用上了绑着炸药的死士,余幼容心里又没了底。 战场之上本就凶险万分,若再被这些居心叵测之辈潜伏在身边……余幼容拧眉看陆离,“我——” 方一开口,就被陆离打断了要说的话,“不行!” 余幼容眼皮跳了两下,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就说不行?顶着陆离逼视的眼神余幼容继续说,“京中短期内不会再出大事,我在不在区别不大。明日一早我就启程去邳州。” “不行!” 陆离咄咄的眼神渐渐软了下来,将脸拉的老长,“三王爷一定会将消息传给殿下,以殿下的机警用不着替他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一个姑娘怎么能去?” 陆离不知道余幼容会武,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她冒险,絮絮叨叨个没完。 “反正三王爷那边自有安排,太子妃就好好在宫里待着,实在无聊了就去太医院,想拿什么药材都行!” 若换做从前,余幼容肯定是没耐心解释的。 “陆院判有所不知——”她说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魏提督离开京城前将神机营的兵符交给了我,看皇上现在的意思,应该不打算将神机营派出去……” “不行!!!” 听了余幼容的话陆离原地蹦起两尺高,一把老骨头差点散架,故技重施又将唐老爷子搬了出来,“别说我不同意,唐老也不会同意!” 其实陆离是个挺有礼貌的人,像今日这般三番两次打断别人说话的情况极少有。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生怕余幼容下一刻就会从眼前消失一般,“反正就是不行!” “你能不能换两个字?” “不行!” 余幼容:“……” 很久很久以后陆离才知道太子妃在他们这几个老人家面前有多隐忍自己,以至于让他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就能劝服她。 ** 三月廿八,余幼容从王铁扬手中接受了神机营兵符,带领三千神机营骑兵前往邳州,同行的有神机营武官王铁扬,还有萧允绎留下来供余幼容差遣的萧炎。 因为是秘密出发,来送行的只有温庭和萧允尧。 京城郊外,温庭沉着张脸,将不开心写满每根头发丝,余幼容稍显无奈的拍拍他的肩,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 “你就当我出任务了。” 听到这句话温庭脸色更沉,使得柔和的春风都染了寒意。哪次她出任务他不是提着心吊着胆?好不容易这一两年离那些腥风血雨远些,他还以为从前那些日子已经结束了。 即便担心得不行,温庭从始至终没说一句不要去的话,最后冷着张脸说着关怀的话,“要平安回来。” 萧允尧的担心不比温庭少。 七弟离京前特地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这位七弟妹,没想到躲过了徐明卿他们的算计,她却要自己奔赴更危险的地方。同温庭一样,萧允尧视线掠过等候在远处的三千骑兵。 最终什么都没说。 以他对他那位父皇的了解,既然他单独将魏霄派了出去,就没想过让神机营出京。但在这个以刀、枪、剑、戟等冷兵器为主的时代,明明大明有专门的火器军队。 且这段时间经过千机阁的改良后,不管是火枪火铳还是各类炮车炮架都比以前更加精良了! 不敢说所向披靡,至少胜算会提高很多。 战场之上,哪怕多了那么一丁点的不足为道的胜算也能减少伤亡,一条人命尚且胜造七级浮屠呢!想到他那位父皇却因不敢将京中兵力全部放出去,而无视人命…… 萧允尧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如果不是他必须坐镇京城,他恨不得亲自将神机营这三千骑兵送去邳州。 也许—— 当初魏霄得到护送和亲队伍的命令时,就已经料到会是如此这副局面,才会提前将神机营兵符交到王铁扬手里,再由他转交给太子妃吧! 没有太多惜别的话,萧允尧望了眼天色,“赶紧出发吧,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该得到消息了。” ** 越往北走,温度明显降了下去,春风自京城吹绿了一路,却在临近月临城时突然断了。 目之所及,百里枯木。 因为只带了骑兵且人数不多,余幼容一行人行的极快,只两日功夫便到了月临城下,然而尚未进城便得到了大明军惨败的消息。 就在他们到达月临城的前一日,大明军跟瓦剌军在固阳城外开了战。 按理说一鼓作气,这一仗大明军即便攻不下固阳城也不该惨败,但偏偏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且战后,太子殿下萧允绎不知所踪。 章节目录 第501章 三千骑兵如同千军万马 余幼容未进月临城,直接横穿峤岭绕去邳州北部。 时间回到前一日。 三月廿九,大明军兵临固阳城下,因邳州的那场胜仗士气高涨满腔热血,与固阳城楼上萎靡不振溃散崩离的瓦剌军形成鲜明对比,这一战谁输谁赢似乎毫无悬念。 然而大军之中萧允绎的视线始终落在带领冲锋队的参将身上,这名参将叫做杨敬,原是固阳城的主将。 也是在固阳城失守后跟随萧允拓撤离的唯一一位固阳城将领。 同上一战一样,因杨敬最熟悉固阳城地势,此次被众将领选出来率领冲锋队第一波攻城。 萧允绎视线缓缓从他身上移开,又转向自己的正前方。 位于固阳城城墙外侧十八丈处,有条壕深二丈,面宽三丈,底宽一丈,环城一周的护城河。 若不放下四丈长的吊桥,便只能坐船或者游过去再登岸攻城。然而护城河上一览无余,若是坐船等于直接将自己暴露在敌军眼皮子底下,届时便会形成进退两难的局面。 且这近十万大明军大半来自山多田多之处,水性好的全拉出来也凑不成一支骁勇强健的攻城队伍。 三种渡河方式皆不易。 可以说,固阳城的这个“固”字名副其实。这座城池易守难攻,绝非士气高涨就能改变。 早在京中的时候萧允绎和萧允尧便分析过幽城、固阳城、邳州这三座城池的地势,其中固阳城最为牢固,也最为难攻。 当时刚听闻城破的消息他们俩心中便生出疑窦,如此天时地利的形势—— 这一战萧允拓究竟是怎么输的? 不止他们两人心存疑惑,就连萧允拓自己也对固阳城一战百思不得其解,瓦剌军到底是怎么破的城? 今日,萧允拓不顾阻拦硬是以监军之名上了战场,又休养两日,脸上明显有血色了,不过依旧骑不了马,只能坐在大军后方的车驾上。由同样伤势未恢复的秦昭守着。 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着,周遭阴沉沉的,只有远处的护城河水泛着幽幽的光。 按计划杨敬带领冲锋队率先攻城。 将几十艘船只相继放入河中,杨敬指挥大家避开哨塔上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渡河、靠岸。 候在岸上的大明主力军目视渐渐远去的冲锋队,每个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刻就会从城楼上飞来密密麻麻的箭雨。在这种焦虑中,河面上的船只一一靠了岸。 众人皆松了口气,脸上不难看出喜色。 他们心中的想法差不多都一样,想必是上一战瓦剌军被打怕了,所以不敢与他们正面起冲突了吧! 护城河对岸,杨敬已带领冲锋队顺利登岸,确认周围无异样他转身举起一面小旗帜挥了挥。随后快速往城楼下行进,而岸这边第二波攻城队伍也将船只放入河中。 一直到船只行到河中间,一切看似十分顺利,也安静的有几分不寻常,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有人只想快点到达对岸。 就在船只快要行过护城河中间时,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荡起了涟漪,从细微的一圈圈到越来越激烈的晃动只是须臾,不等船只上的大明军有所防备。 两边突然涌来汹涌澎湃的潮水。 渡河船只不大,被潮水一对冲左右剧烈摇晃,船上的士兵被晃得一个接一个掉入水里,很快船只也一个接一个被掀翻,沉底。 而潮水却丝毫不见平静。护城河两端的泄洪闸门开了…… ** 峤岭。 余幼容带领三千神机营骑兵一路急行,就在快要穿过峤岭时出去刺探敌情的斥候回来了,“报!前方有一千大明军被瓦剌军包围了。” 说到这儿斥候突然一顿,语气有些沉重,“怕撑不到一刻钟。” “随我救人!” 余幼容拔出腰间的五雷神机,两腿一夹身下的马绝尘而去,王铁扬和萧炎连忙跟上,三千骑兵如同千军万马。到了斥候汇报的位置,大明一千士兵已被瓦剌军逼到一处岩壁。 退无可退。 他们身后的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几具尸体,空气中的血腥气浓郁到似乎怎么都散不去。若是寻常女子看到这幅景象该吓的腿软了。 余幼容神色如常,只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神机营骑兵听她命令行事。 三千骑兵的马蹄声不算小,瓦剌军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刚要回头查看发生了何事—— “砰——”一声。 岭中惊起数只鸦雀,那名中枪的瓦剌士兵一脸茫然的望向前方,直到看见身旁人惊恐的望着自己,直到热乎乎的血混着白花花的液体沿鼻梁滴下来,他才张大嘴巴。 只是不等他放声尖叫,整个人笔挺挺的仰面倒了下去。 近五千人的瓦剌士兵顿时慌了,一个个举着手中的长矛对准神机营骑兵,也顾不上那一千大明军了。 热兵器对冷兵器,优势不言而喻。 随着一连串的枪声瓦剌军死了一大半,倒了一大片,剩余的一小半吓得别说是进攻了,手中的长矛都握不稳了,明明很想逃走却腿软脚软的迈不出半步。 他们听说过大明的火器十分了得,却从未见过,如今总算见识到了,也没命活到明天了。 这三千骑兵皆是神机营中万里挑一的神枪手,一人两枪便轻松解决了所有瓦剌士兵。 且未伤到一名大明军。 等到岭中重新恢复安静,余幼容翻身下马走到岩壁前。 按理说她该自报家门让这些尚处于惊慌中的大明军安心才对,奈何她的身份不适合公开不说,此番带领神机营出征也并非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也就无法自报家门了。 好在这一千大明军中有人缓过神后,认出了这是神机营的骑兵,对着身边的战友兴奋的说。 “是神机营,神机营来救我们了。” 这时王铁扬和萧炎也下了马走过来,两方人互相打过招呼后,不等余幼容询问他们怎会被瓦剌军追到峤岭上,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叫一声,“武宣王快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502章 竟敢质疑太子妃 因为这一声余幼容才发现最靠近岩壁的位置躺着一个人,她走上前看了眼胸口衣裳已完全被鲜血浸湿的人,正是武宣王萧允拓。 她一言不发蹲在他旁边,检查过生命体征回头看了眼萧炎。 萧炎意会连忙将医药箱拿过来,又让众人散开,人一散寒气瞬间从四周涌过来,余幼容皱了下眉。 对萧炎说,“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避风的山洞。” 萧炎走后,余幼容拿出剪刀剪开了萧允拓的衣服,避开伤口一层一层用力撕扯到底,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伤口完全露出来,他胸口处的伤应该是旧伤。 已经长了层薄薄的新肉,只不过又裂开了,尽管血流的比较吓人,但这处伤不是他昏迷的原因。 她又一点一点往下摁压,在按到右季肋部及上腹部时,萧允拓整个人一颤。 昏迷中痛呼出声。 余幼容微微收回手抬头看了他一眼,等到他恢复平静又将手移到左季肋区,力道循序渐进摁了下去。同刚才一样,萧允拓身体猛地往上一躬,接连发出两声无意识闷哼。 初步判断是肝损伤,看范围——肝脏好像完全裂了。 余幼容没犹豫,直接进行腹腔穿刺,预料中抽出了血性液体,进一步确认萧允拓腹腔积血。 她又根据穿刺抽出的血液颜色和性状推判血液来源正是肝脏。 刚检查完全身,萧炎回来了,“陆爷,前面一百米有处山洞。”他看了眼地上血色全无的萧允拓,询问。 “是不是要将武宣王抬过去?”余幼容点头,又叮嘱。 “小心移动。” 说完她先一步前往萧炎所说的山洞,局部消毒后又铺了块布在地上,她边准备手术器材边吩咐跟过来的王铁扬点柴烧火。一切准备妥当,萧允拓也被几个人小心翼翼抬了过来。 不想被人影响,余幼容连萧炎都没留下,只不过将萧允拓抬过来的那几名士兵似乎很不放心。 他们瞧了瞧整整齐齐摆在布上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又瞧瞧余幼容。 将疑惑和惊恐全写在脸上。 余幼容没安慰人的习惯,她淡着眉目扫向不肯离去的几人,“还不走?”声音中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几人的双腿几乎是不听使唤的就转过身出了山洞。 因为没有助手,余幼容的速度要比平时慢很多。 好在肝外伤在战时很常见,来的路上她便在心中演练过多次手术步骤,此刻丝毫不慌张。 肝外伤分为开放性损伤和闭合性损伤两类。前者多是刀伤所致,后者一般为钝性外力使肝脏直接受到冲击或受间接对冲力影响导致受损破裂,腹壁并无创口与肝脏沟通。 萧允拓属于后者。 肝外伤手术时机的选择十分重要,余幼容再次确认过萧允拓的生命体征后迅速施行手术。 因为大出血是肝外伤致死的主要原因。 切开腹腔后她紧急止血,止血刀——止血钳——腹腔中塞入多块大型纱布,好在止血很顺利,几乎不间歇的她又对肝创伤进行清创、消灭死腔、缝合创缘和充分引流。 等将腹部多余的缝合线剪掉,已经是几个时辰后。 萧允拓尚未度过危险期,余幼容不敢离开,简单收拾好工具箱,四处看了看后唤来守在外面的萧炎。 萧炎一直没敢走远。 听到声音三步并两步快速走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了满地的染血纱布,吓得脚步一顿连忙去看躺在地上的萧允拓,察觉他胸口没有起伏浑身的血液都凝了。 余幼容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再掀开眼皮就看到萧炎满脸恐慌的站在那儿,她漫不经心的说。 “你再不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盖上,他就真死了。” 萧炎闻言又是一愣,张口就问,“他没死?” 问完不等余幼容回答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竟敢质疑太子妃?他嘿嘿一笑赶紧边脱身上的外套边走上前披在萧允拓身上。 又主动给那堆快要熄灭的柴火添柴,做好这一切他忍不住又问,“武宣王这是没事了吗?” “要看今晚的情况。” 余幼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这几日没有太阳,此刻尚未到傍晚天已经黑了。想到萧允绎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她心里掠过一丝烦躁不安,面上却不显。 “让王铁扬带神机营骑兵前往邳州同魏提督会合,将那一千大明军也带回去。”神机营只有在魏霄手里才能所向披靡。 “那你呢?” 余幼容望了望躺在地上呼吸微弱的萧允拓,“我留下来照看他。”这些人中只有她懂医术,萧允绎可以换其他人来找,萧允拓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池。 萧炎也顺着余幼容的视线看向萧允拓,“我也留下来,五千瓦剌军无故失踪,他们定会来寻。” “你留三百骑兵,今晚守在洞外。” 山洞外,萧炎将余幼容的意思告诉王铁扬后,王铁扬怎么都不愿离开,“炎哥,这不成啊!我怎么能将你和太——”见萧炎瞪过来,王铁扬连忙改口,“将陆爷留在这里呢?” 他撇撇嘴,“我不放心,我也要留下来。我不管,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瞧着面前人高马大强壮魁梧面容黝黑的人竟跟自己撒娇,萧炎嘴角眉梢狠狠一抽,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随即他又想到,莫非他在萧蚩萧尤萧黄他们三儿眼中就是这样的?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恶寒!整个人更加不好,也不愿再跟王铁扬废话了,“是谁说任凭太——” “咳咳咳咳咳咳!!” 在王铁扬的一阵猛烈咳嗽后,萧炎意识到什么也跟着咳了两声,“是谁说任凭陆爷调遣的?” 王铁扬脸一拉,低头自己跟自己较量了好番功夫才不情不愿的说。 “那我把最好的三百人留给你们,等我们跟提督大人会合就立马回来接太——陆爷。”末了他又语重心长的交代,“炎哥,我就将陆爷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保护好她啊!” 萧炎:还用你说? 这一晚,术后三个时辰,萧允拓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醒了一次,睁开猩红的眼睛一把抓住余幼容的手腕,眼中迸发出杀气,仿佛要撕碎她般。 又一个时辰后,烧居然退了下去,不得不说萧允拓的恢复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悍。 黎明之前最黑暗时,峤岭之中万籁俱寂。 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的人微微颤了颤睫毛,因为耳边猛然一声柴火轻爆,眼皮忽地跳了跳。 萧允拓用力睁开眼睛望向头顶上方的岩壁,可惜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又顺着有火光的地方慢慢转头,然后就看到了蜷缩着膝盖背靠着墙壁睡着的人,熟睡中的人像一朵无害的小花,软软绵绵风一吹就会折一般。 其实余幼容睡得很浅,萧允拓刚醒她便察觉到了,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耐的皱下眉。 不急不缓的睁开眼对上不远处的视线…… 章节目录 第503章 你一出场,别人都显得不过如此 依旧是记忆中散漫的眉眼,此刻又多了股不耐烦。 萧允拓很轻的眨了两下眼睛,确认火光后的影子没有因为这两下眨眼而消失,才确定自己不是做梦。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的又苦又疼,隐约还有丝挥散不去的血腥味,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说出来却极为艰难,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却没有一点气势。 “你——怎么在这里?” 自从上次在千机阁外见识过余幼容的真面目,萧允拓便对她彻底改观。原先的欣赏荡然无存。 也没留下半分好印象。 一想到她漠视大明百姓安危丝毫不顾大明分崩离析的神态,他心中便涌出一股怒火,连带着此刻看背靠岩壁的人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本就没血色的脸又沉几分。 如此直接不掩饰的厌恶眼神余幼容哪会看不出来? 她无所谓的勾了下嘴角,也懒得跟面前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人解释太多,只轻飘飘的回了一句。 “天亮后我送王爷回军营。” 军营两个字似乎拉回了萧允拓前两日的记忆,他记得他们中了瓦剌军的计,几十艘船全翻了。 他眼睁睁看着船上的士兵掉入护城河里,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潮水卷走。 当时萧允绎带兵去救人了,可瓦剌军不止设了一处埋伏,趁大明军乱作一团时从两面包抄过来,他带伤御敌,抵死奋战,再后来的事便就没什么记忆了。 萧允拓想抬手摸自己胸口处的伤,奈何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般,胸口在疼,腹部也在疼。 他垂下头,除了盖着的棉被什么都没看到。 但即便浑身上下都在疼,靠着常年在外征战积累的经验他能判断自己目前没生命危险,可明明——他已经伤重到昏迷不醒失去意识,连自己为何会在这里都不知—— “是你救了我?” 萧允拓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就算对这位太子妃再没有好感,若真是她救了自己,他也定会道声谢。 然而原本蜷缩膝盖坐着的人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突然警惕的望向黑漆漆的山洞外,接着迅速起身用泥土灭掉柴火。不等萧允拓询问发生了何事。 用棉被裹着他将他带到山洞中最隐蔽处,一连串动作只在眨眼间,却没碰到他的伤口,“别出声,有人来了。” 听声音来的人不少。 她视线从山洞外转向近在咫尺的萧允拓,以他现在的状态还不能颠簸移动,一不小心感染或是再次发烧——不是每一次抢救都会被幸运眷顾。 山洞外,萧炎和三百名神机营骑兵显然也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迫击炮早在昨晚就已经放在了各个最佳狙击地点,黑暗中萧炎密切注视着渐渐靠近的火把。 大概估算对方足有千人。 若是平时,区区一千人他们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但因为身后有要保护的人,心中有了责任自然也就有压力了,萧炎以及三百名神机营骑兵全神戒备。 等到人近了,萧炎确认过不是友军,抬起右臂往前一挥,埋伏在他四周的骑兵们同时发动攻击。 轰—— 一声巨响后那一千人明显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顿住脚步没一个敢往前,有些甚至掉头就逃。 神机营骑兵们趁乱发动下一波攻击,又放了两炮后火枪火铳声四起,峤岭上顿时哀嚎一片,较之白天的那五千瓦剌军有过之而无不及,且这哀嚎在原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山洞中,萧允拓听到炮声枪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伤重的缘故他的警觉性竟差到了如此地步。 “外面是神机营?” 余幼容依旧没回答萧允拓的问题,她从炮声枪声中依稀辨出那波人的脚步声虽凌乱却更近了,有的时候将人逼到绝境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而山洞外的情形确实如余幼容所推测,那一千人在死了近半后,疯了般朝枪声来源冲来。 岭中本就黑,此刻一混乱神机营的骑兵们也没了准头,最后竟让几个人冲进了山洞。怕误伤到余幼容和萧允拓,他们也不敢扫射,只能更加卖力的解决尚在外面的人。 眼角余光刚瞄到人影晃动,余幼容便抬起了手中的五雷神机。 萧允拓只闻到一股呛鼻的火药味,同时耳边传来几道又沉又闷的倒地声,他眸光微微晃动。 她的枪术已到了这种地步吗?当初她在神机营演示五雷神机便现出惊人天赋,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魏霄都连连称赞。可枪靶毕竟不是活人。 更何况还是在这种紧张恶劣的环境下,她居然能做到如此镇定,且枪无虚发。 一直等到山洞外渐渐归于平静,黑暗中萧允拓紧紧锁着余幼容的眸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信她只是一名普通乡野女子。 确认危险消除,余幼容连人带棉被又将萧允拓重新放平到地上。 就在萧允拓这才惊讶的发现她力气居然大到可以随随便便提起他时,余幼容掀开被子拉下了披在他身上的衣服,看到纱布上的渗血拧了拧眉心。 萧允拓府中虽已有了一位侧妃,以及好几个贵妾和通房,但如此袒露在一名算是陌生的女子眼下。 气血翻涌瞬间黑了脸。 “你有没有羞耻?” 话一出他明显感觉到放在腹部的手顿了下,萧允拓正懊恼自己话是不是说重了?放在腹部的手对准伤口猛地往下一压,痛得他五官搅成一团。 罪魁祸首却轻笑了声,随手又将衣服和棉被扯回到他身上,一言不发起身走出了山洞。 这夫妻俩——什么毛病? 萧允拓总算恢复了些气力,抬手摸了摸胸口处的伤,发现包了好几层密密实实的纱布,他又顺势往下移,腹部也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偏过头望向已空无一人的洞口,心情很是复杂,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 天亮后,余幼容等人带着萧允拓前往邳州。下了峤岭没多久前方又来了一队人马,萧炎刚命令众人戒备,余幼容按住他拔剑的手,“是我们的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远远听到了王铁扬的声音,“陆爷~炎哥~” 萧炎正头疼长得这么彪悍一大老爷们怎么娘们唧唧,一点都不想搭理他的时候,无意瞥到了王铁扬旁边的身影。 他整个人愣住,声音明显在颤,“陆爷,那是——那是我们殿下——” 这句话说完萧炎眼眶红了,“我们殿下没事,我们殿下没有下落不明。”半晌听不到回应,他又转头去看余幼容。 身旁的人早已下马飞奔出去。 在萧炎印象中,太子妃一直都是温温吞吞散漫悠闲的性子,稍有点不如意就暴戾躁动又凶残乖张,总之没有点姑娘家的样子,但此刻望着她奔跑中的背影。 萧炎心想。 他们太子妃就是个姑娘家呢~想到这里他眼眶更加红了。 被人抬着的萧允拓跟萧炎的想法差不多,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跌跌撞撞恨不得会飞的人前一刻还在峤岭上杀人不眨眼? 余幼容比萧炎更早看见萧允绎,几乎他一出现她就看见了,明明那么多人,她却只看得到他。原来,只要他一出场,别人就都显得不过如此了。 章节目录 第504章 江河山水皆不如她 余幼容下马的时候,萧允绎也下了马,望着朝自己跑来的人心情浮浮沉沉,明明该气她擅作主张北上,或者该高兴她千山万水奔向自己。 此刻胸口却闷闷的,胀胀的,很多难以言明的情绪溢出来。 见面前的人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张开双臂终于扬起嘴角笑起来,接住她后浮沉的心也终于落下。 这一刻,江河山水皆不如她。 因为惯性萧允绎拥着余幼容往后猛地一仰,他家小姑娘明明双脚离地有摔下去的危险,却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就是不愿撒手。惊得马上的王铁扬差点冲下来撑住太子殿下的腰! 好在他们太子殿下不柔弱,好在他们太子妃够轻,两人有惊无险的稳住了。 余幼容圈住萧允绎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窝,什么话都不用说,只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梅花香就够了。 萧允绎也沉默。 这些日子他一心对抗瓦剌,想的全是保卫家国,将他家小姑娘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思念的情绪一旦涌起便溃不成军,弃甲曳兵。 如今他家小姑娘就在他怀里,像做梦一样,哪怕是做梦他也满足了。 紧紧相拥了有一刻钟,若换两个人王铁扬早就嫌弃的骂娘,此刻却转开脸有些想哭,心里莫名难受。 刚出京的时候,他还担心太子妃吃不了连夜骑马赶路的苦,谁知他们一个个大老爷们骑马骑得两腿之间的肉磨得又红又肿,有些人甚至破了皮流了血走不了路。 她却一声累一句苦都没说过。 不止这些,那两日他们就没怎么合过眼,吃的也是硬邦邦的干粮,心情难免浮躁,更不会去关心他人。 但太子妃却心细如发的总能第一个知道他们谁不舒服了,让萧侍卫送来药…… 王铁扬越想越难受,想起当初他竟然骂太子妃是娘们唧唧的小白脸心里更难受了,他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你才娘们唧唧呢!你才是小白脸呢! 这么多人看着,除了抱也不能做其他事了,余幼容依依不舍的松开萧允绎,一脸不开心。 “你四哥伤得很重。”说着她上下打量起萧允绎。 不给她询问自己有没有受伤的机会,太子殿下附在她耳边小声说,“回去给你检查。” 听明白意思的太子妃耳廓瞬间蔓延开可疑的红,她不自在的闪了下目光,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没心虚,她很是镇定的“哦”了一声。惹得萧允绎差点笑出声。 ** 回到大明军驻扎在邳州的营帐,余幼容先跟着去了萧允拓的营帐,之前时间紧迫又在荒郊野岭,包扎处理自然是怎么简单方便怎么来。 再加上之前又出了血,她肯定是要再看看才能放心。 萧允拓在铺了兽皮临时搭的床上躺下,刚要拉过棉被盖到身上,抬起的手被人挡了下,紧接着便有人来扯自己的衣服。 “放肆!” 余幼容没看他,更没理会他的暴怒,三下五除二便将他的衣服扒到下面,怕他冷还体贴的用棉被盖住他的下半身,剪开纱布确认缝合处没裂开才轻轻瞥他一眼。 擦干净缝合处周围的血,她又重新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萧允拓仿佛受辱了般,特别是在发现自己根本抵抗不了的时候,更是气的不得了。 不远处围观的萧允绎还雪上加霜火上浇油,双臂环胸看戏看的不亦乐乎,“四皇兄切莫生气,生气伤肝,伤心,伤胃,其中尤为伤的就是肝脏。” 他视线落在萧允拓的腹部,很是同情的摇头惋惜,“如今四皇兄这肝脏可气不得。” 萧允拓转过头看到萧允绎竟就站在门口,狠狠瞪他一眼,可惜没一点杀伐之意,自然也就不骇人了。 “她这样,你不管?” 大明医女比雪莲灵芝罕见,萧允拓接受不了一名女子看光自己的身体不说还摸来摸去——萧允绎很能理解,谁说他不想管呢,可他管得了吗? 他记得自己当初还问过余幼容是不是帮很多人包扎过,当时她怎么回答他来着。 验尸比较多。 想起那时候的事,萧允绎垂首笑了笑,谁能想到当初根本不愿搭理自己的人竟真被他娶回来了呢!笑过后他劝萧允拓,“若我是四皇兄,该庆幸她愿意这样。” 萧允拓被萧允绎连续噎了好几次,黑着脸也不说话了。 从萧允拓的营帐出来,两个人没来得及找个没人的地方腻歪,魏霄来了,他一来也不顾礼节。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余幼容看了个遍,确定她完好无缺安然无恙才松口气。 神机营的兵符是他给的,他的目的也确实是希望她能率领神机营将士北上,可她毕竟是个女子,且在军中也无任何要职,一旦皇上追究下来—— 即便到时候他将过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她也难辞其咎,当初魏霄做这个决定时内心十分挣扎。 可那时他能想到的人却只有她。 “我没事。” 魏霄没想到余幼容主动回答了他想问的问题,频频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之后余幼容才知道,其实萧允绎从始至终就没有失踪过,下落不明的是武宣王萧允拓,也不知怎地传到月临城就换了人,且固阳城一战虽然没赢却算不上惨败。 安妙兮和楚禾带人离京的消息在进攻固阳城前萧允绎便收到了,他没打草惊蛇,想要看看京中那几位意欲何为。 谁知这两人作为死士没来暗杀自己,反而先找上了原固阳城参将杨敬。 于是,萧允绎将计就计,主动跳进敌人的陷阱钓大鱼,等他们能使出来的伎俩全使尽,就蹦跶不了多久了。 第一波攻城的冲锋队杨敬全部挑的自己人,刚好省去了他们一个个找内鬼的时间。 而第二波被卷入潮水的士兵,是秘密挑选出来水性好且做好为大明牺牲的敢死队,绝大多数人回来了,也有近十人永远沉入护城河底…… 这笔账必须算在瓦剌身上,更不能放过那些明明身为大明人却与瓦剌勾结在一起的宵小之辈! 安妙兮和楚禾如今已被萧蚩他们控制,杨敬手中的密信也在他们手中。 为了取信杨敬,密信上面有晋亲王萧允聿的私人印章,字迹也是他的。杨敬阵前叛变是几万大明将士亲眼所见。 这一次,他定要萧允聿和徐明卿为自己的所为。 血债血偿! 听完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余幼容久久没说话,原来他们的二计根本不是让安妙兮和楚禾刺杀萧允绎,而是借他们之手将京中的消息带到邳州。 她看着面色阴沉的萧允绎,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想要将他从悲愤的情绪中拉出来。 章节目录 第505章 她的心很小很小 太子妃私自带领三千神机营铁骑北上的消息寻常百姓虽然不知情,但在京城权贵中却早就传开了,除了个别不怀好意的暗嘲她自寻死路。 其他人快要把成贤街四合院的门槛踏破了。 特别是陆离,他哪里会知道太子妃居然跟他玩阳奉阴违这招,明明答应的好好的不会涉险。 结果转头人就不见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他坐在堂屋红着眼睛跟唐老爷子诉苦,更埋怨自己明明知道她的想法怎么就不好好的看着她呢?如今后悔也晚了。 不同于寻常,平时话最多的唐老爷子今儿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只不过脸上也没有笑意,又阴又沉。 院子走廊下,温庭刚端着泡好的热茶从厨房出来,君怀瑾拦住了他。 “你们怎么连我也瞒着?” 他很是受伤的看着温庭,陆爷离京的消息他居然还是下朝后从同僚的议论闲谈中知道的——太过分了!他还以为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他们早就是一体的呢! 温庭脸上难掩倦色,却还是耐着性子跟君怀瑾解释,“老师此番离京匆忙,这才未告知大家。” 其实温庭这一年的变化还是很大的,若是以前他哪里会有耐心跟君怀瑾解释? 兴许看都不看他一眼,绕开他便就走了。 君怀瑾心里什么都明白却还是别扭的嘟囔道,“这么大的事——再匆忙也要派个人给我传口信啊——” 虽然他能理解,但还是太过分了! 相较于成贤街的沉重气氛,灵音寺的氛围要好太多。一道粉色身影忙前忙后的又是拂尘扫地,又是摆供果换净水。转过身来大眼睛周围的黑影十分明显,昨晚又抄了一夜经。 玄慈大师见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一张粉嫩嫩的小脸黑沉沉的,对她招招手,“姜小施主。” 听到有人唤自己,粉衣小姑娘猛一抬头,然后拎着裙摆踩着小碎步到了玄慈大师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的模样又乖巧又讨喜,“玄慈大师有事吗?” “姜小施主要不要同老衲一起为北边的将士们诵经祈福。” 姜芙苓闻言望着玄慈大师直皱眉,她也想为北边的将士们诵经祈福,可是她诵不了那么多经啊! 她诵的经为太子妃一个人祈福还不够呢—— 看到小姑娘一脸苦恼的样子,玄慈大师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了,像是能窥破人心般,主动为她解了惑,“只要姜小施主足够心诚,佛祖菩萨便能听到。不在于多少。” 小姑娘眼睛稍稍瞪大,豁然开朗,“要!我要跟玄慈大师一起为北边的将士们诵经祈福。”她又偷偷在心里重点强调了一句。 主要是为太子妃祈福。 她的心很小很小,她只想自私的把太子妃放在最前面。 将姜芙苓所有表情看在眼里的玄祯默默摇摇头,明明自小在权利旋涡中长大,她竟能单纯天真至此。他走过去跪坐在玄慈大师旁边的团蒲上,与他们一同诵经祈福。 ** 邳州。 自固阳城一战杨敬阵前叛变,大明军中的气氛便不对劲,好几名原先还算服从命令的将领明显浮躁了,这两日就连沙盘前商讨战术也心不在焉。 萧允绎不挑破,幽城、固阳城、邳州三座城池连续失守,他相信这里面绝不止一个杨敬。 如今眼睁睁看着杨敬跳出去,有些人应该慌了。 只是不知道京中那几个接下来要走哪一步?萧允绎无视心不在焉的几个人,指了指沙盘上在固阳城另一边的幽城。 “既然固阳城攻不下,我们先攻幽城也是一样的。”幽城、固阳城、邳州在这一地界形成三角地形,幽城和固阳城皆在邳州北部,任意攻破其中一城就能到土木堡。 而土木堡后面就是草原了。 魏霄在一旁点头,“以固阳城的物资他们最多再撑三日,三日后他们不开城迎战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视线也落在沙盘上的幽城地界,“我们不如在这三日内先夺回幽城。” 众将领一直从白日商讨到晚上,另一边余幼容也没有闲着,她带上萧炎和王铁扬将邳州、月临城两地的军医以及民间大夫全召集到了一块。 对比之下,军医的人数不及民间大夫一半。 这些民间大夫有些是因一腔热血想要为大明军尽些绵薄之力,有些完全是因为丰厚的酬金。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愿意站在这里余幼容的目的便算达成了大半。 战场之上,牺牲的士兵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伤重得不到及时医治,从京城来的路上余幼容便在思考将神机营骑兵送到魏霄手中后—— 她能做些什么? 她不懂排兵布阵,想来想去也就医术能派上点用场了。 被召集到此处的大夫本身都是会医术的,且临床经验甚至比余幼容要丰富的多,她能教他们的便是如何应对成批伤员的现场,如何相互配合才能井井有条不慌不乱。 营帐中。 将所有军医和大夫安排坐下后,萧炎又将余幼容要的东西准备好,这才对她说,“陆爷,可以开始了。” 余幼容点点头,面对众人或好奇或茫然的眼神,也不长篇大论。 拿起萧炎备好的四种颜色的布条直接切入主题,“在面对数量较多的患者时,我们最先要做的便是判断患者的伤情程度。” “以这四种布条为例,红色布条为伤情危重需要马上救治的伤员,黄色布条为伤情平稳可以短暂等候而不会危及生命或导致肌体残疾的伤员,绿色布条则是轻伤甚至可以帮助救援的人。” 见众人相继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余幼容这才拿起最后一种颜色的布条。 “黑色布条是代表伤势过重没有心跳呼吸已经死亡或即将死亡的伤员,如何可以——”她神情凝重,语气却没多大起伏。 “我希望大家在做出判断后可以选择是否要放弃,切莫造成红色伤员大批死亡。”话音落,营帐中的民间大夫们窃窃私语起来,在他们的认知理解里。 只要患者送到自己面前,哪有不救的道理?可这位军爷说得也极对,凡事总要分个轻重缓急。 夜更深后,萧炎将民间大夫们送去了为他们准备的营帐。 萧允绎回来没看见余幼容,找了好大一圈才发现了坐在高坡上的单薄人影,她头顶上的天空很低,因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一般。 章节目录 第506章 我要的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 立夏过了有七日,天气回暖,夜风吹在脸上少了几分寒气,温和如丝绦。 周围很静很静,夜空很黑很黑,只有远处营帐亮着星星点点微弱的光,然而此刻的宁静。 却不属于太平盛世。 愣神中,旁边有人坐下,紧接着一件披风落在身上,余幼容侧过头就看见了萧允绎。她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一直到靠着他的肩紧紧贴着身旁的人才停下。 “这一战结束后,是不是一切都该结束了?” 头顶上方有低低的声音传过来,余幼容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没答话,这一战结束后,还有一场更艰难的战等着他们。 只是—— 余幼容用脸蹭了蹭身旁人的肩,那一战无论结果如何对于他来说都是输。 夜风很轻,过了许久余幼容又听到萧允绎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大明朝的太子,你会如何?”他声音比夜风还要轻,恍惚中透着几分不真实。 靠在肩上的人不满的哼了声,像是梦呓般,“我有这么肤浅吗?我要的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 远处营帐亮着的微弱的光被夜风吹动,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明明知道此刻的赴汤蹈火未必会被京城里的那人放在眼里,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将家国放在第一位,以前的余幼容不可能理解,更无法共情。 甚至会觉得很傻,很不值得。 可现在她只觉得心疼身旁的人,谁能想到一直将淡漠刻在骨子里与谁都不亲近的人血却是炙热的。 她侧过身,抱住他的胳膊微微仰头将冰凉的唇贴在他脸侧—— “哎哎哎——你蒙我眼睛干嘛!哎哎哎——炎哥,你别扒拉我——”王铁扬一边挥舞着两条粗壮的胳膊,一边被萧炎拖着往后走。 还想要再说话又被捂住了嘴巴。 萧炎回头偷偷望了眼已被惊动的两个人,心想:大意了!就很后悔没有先捂住这个蠢货的嘴巴! ** 翌日,大明军兵分三路,调出四千人马分别守住固阳城的南北两道城门。 固阳城的固若金汤之前于瓦剌军多有利,如今便就有多桎梏,而瓦剌驻扎在幽城的兵马远没有固阳城多。 如此一来,相当于将瓦剌的兵马全困在了固阳城中。 即便形势逆转,天时地利重新到了大明军这边,战场上的伤亡依旧难免,当一波又一波的伤兵被送到后方医疗处时。 军医们倒还算镇定,那些从民间召集来的大夫们明显慌了神。 他们大半辈子也没同时见过这么多患者啊,一时间愣在原地竟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最后还是余幼容提醒。 “先判断伤情。” 民间大夫们这才回过神,着急忙慌的解下早就缠在手臂上的四种颜色布条,绑了几个布条后也渐渐投入到了抢救伤员的状态中,一切看似有条不絮的进行着。 只不过当更多的伤员送过来,躺满了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帐后,不管是民间大夫还是军医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因为体力上的透支,以及心理上的疲惫,他们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可一转头便看见一道远比他们单薄的身影从始至终好像不知疲惫般,衣服上手上沾满了伤员的血,就连脸上也蹭了不少,他却浑然不在意。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所有人深深吐出一口气,手中的动作瞬间又快了,一直到幽城城破。 竟无一人抱怨,更无一人退缩。 召集的民间大夫中有一个人不止一次的偷看余幼容,本来他还在犹豫自己的冒险到底对不对,此时此刻望着远处那道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在心里决定,等战情结束,他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告诉她,包括梵净山那些药人可能去了什么地方…… 幽城城破后,这一战并未结束。 萧允绎召来萧蚩,“通知秦将军,就说逃兵往鹞儿岭去了。”萧蚩拱手领命,一骑绝尘而去。 鹞儿岭是前往土木堡的捷径,也是当年贺秉大将军的大儿子贺亦霆率领十万援军中伏全军覆没的地方。今日,他便要用瓦剌逃兵的血祭典那死去的十万大军。 章节目录 第507章 黄雀来了 鹞儿岭。 天本就阴沉,两边高耸的峭壁阻断了最后一丝光亮。风卷着尘土从峭壁中央穿过,像呜呜咽咽沉痛不能自己的哭泣。 自二十年前的那场伏击战,本就鲜少有人经过的鹞儿岭更加荒无人烟。 是以瓦剌逃兵仓皇且凌乱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左右两边峭壁上,大明军已埋伏多时。 在他们身前是一块块巨石,就等下面的人行到中间推下巨石堵住他们的去路与退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年他们如何对那十万援军,今日便要尝同样的滋味。 峭壁上,秦昭目光紧紧跟随着底下快速移动的人。 幽城通往土木堡的道路不止鹞儿岭一条,虽是捷径,却因为这里被视为不祥之地并非瓦剌军逃亡首选。 但萧允绎提前断了其他几条路,逼得他们不得不走鹞儿岭,所以瓦剌逃兵明知此处有诈却别无选择,留下来必死无疑,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冲出去。 估算着最佳时机,秦昭一声令下,数个巨石顺着峭壁轰隆隆滚下去,不仅堵死了瓦剌逃兵前后的路。 也砸死了不少人。 不给他们片刻喘、息的时间,此刻的秦昭如同主宰命运的杀神,再次下令。 “放箭!” 密密的箭雨中扬起一阵又一阵血雾,染红了路边的枯草,也染红了天边厚重的云层。云层前渡鸦一圈一圈在盘旋,粗厉的鸣声如同一首哀歌,等到峭壁下终于恢复寂静。 结群俯冲而下觅食。 在秦昭背后一处被枯木遮挡住的高坡上站着两道人影,男子一身白色长袍,袍摆袖口绣着几朵雅致的兰草,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有几分诡异的笑。 他旁边站着的女子亦是一身白衣,眸底映着血色,“大仇得报的心情如何?”说这句话时她声音没太多喜悦,反而说不出的苍凉。 “这算什么得报?”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如泉水漱石,只不过说出的话却极尽残忍,“我要的——是大明和瓦剌彻底从这世间消失。”眼前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说着视线飘向远处,微启的唇溢出一丝笑,“黄雀来了。” 秦昭正准备带人回营,峭壁两边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他回过头就看见前几日还与自己一同作战的两名参将领兵朝这边而来。 看他们的架势显然不是来接应他们,秦昭眼皮一阵狂跳,连连下令。 “快!迎战!迎战!” 听到前方刀剑相撞声又起,女子转头看了会儿站在身旁的人。同样是为哥哥报仇为家人雪恨,与自己那点执念相比身旁人的恨意太过可怕,就连她也不由生起一股惧意。 ** 不止秦昭那边遇袭,守在固阳城南北城门外的两队人马也在差不多时间遭遇袭击。 袭击他们的并不是什么瓦剌军,而是这段时日一直与他们并肩作战同属大明的将士们,错愕与悲愤交加,直到双方兵戎相见他们也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固阳城前萧允绎骑于马上,一道一道急报相继而来,他视线缓缓扫过周围一众将领,少了哪几个一目了然。 “果真如殿下所料,幽城城破后他们全坐不住了。” 魏霄黑着脸冷然怒斥。 “吃里扒外的东西!大明何时亏待了他们?竟然勾结敌军侵害自家国土百姓,还敢拦截送回京城的消息。此番回京,我定要将此事禀报皇上!务必好好整顿边境这几座城池!” 不同于魏霄的暴怒,萧允绎显得十分冷静。自二十年前大明与瓦剌停战后,两国便维系表面的平和。 因为利益使然,边境的这几座城池早就跟瓦剌纠缠不清。 二十年以来各方势力盘综复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此次瓦剌真的败了,那些与他们同穿一条裤子的自然也吃不了兜着走。 说不定脑袋都难保! 利益权衡之下,什么国土百姓?统统比不过他们个人的富贵荣华。只要他们助瓦剌赢了这一仗,到时候京城那边如何上报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至于什么太子殿下、武宣王! 山高皇帝远,若是他们不承认,这两个人——就什么都不是! 想清楚这些,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幽城、固阳城、邳州失守的那么快!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而月临城相对而言距离瓦剌较远,这才使得城中将领未如同其他三城那般沦陷。而这张巨大的利益蛛网背后,便是二十多年前就与瓦剌大汗勾结在一起的徐明卿等人。 此番萧允绎北上不仅是带兵来支援。 更为了查清楚当年顾皇后与陆相通敌叛国背后的真相,等将这些人一个一个全部逼出来。 他一定撬开他们的嘴,还原当年所有事,好让宫里那人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愚蠢。等待许久,萧允绎终于拔出随身佩剑,“众将士听令,随我共剿叛军!” 章节目录 第508章 你是巫神吗 刚听到幽城城破的消息时,军医和大夫们皆松了口气,望着营帐中井然有序接受治疗的伤员们,骄傲油然而生。 然而他们刚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伤兵陆续送过来。 一名军医忍不住问,“不是已经赢了吗?”搬送伤员的士兵匆匆回答,“好几位将军反了,又打起来了。” 简短的一句话似乎很难消化,众人一时间全都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余幼容的声音穿破伤员的哀嚎响起,“都别愣着,救人。” 外面的将士们在战斗,营帐中的他们同样在战斗。 又一波伤员送过来后,萧蚩一身是血的冲了进来,因为营帐中到处都是人,他张望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正帮一名士兵缝合伤口的余幼容,几步跨过去,声音慌乱到隐隐颤抖。 “陆爷,秦将军在鹞儿岭受了重伤。” 余幼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按理说受了重伤就应该立马送回来才对,萧蚩却独自一人来了—— 她让旁边另外一名大夫完成善后工作,快速整理好工具箱起身。 萧蚩也不耽误时间,急忙领着余幼容往外走。走到一半,余幼容随手拉住一名路过的大夫,“随我去鹞儿岭。”万一情况紧急需要现场做手术,也好有个帮手。 被拉住胳膊的大夫浑身一哆嗦,似被吓得不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连应“是”,跟了上去。 鹞儿岭的叛军已被秦昭等人尽数剿灭,两名参将被活擒押了回去。 余幼容到时,秦昭正被一群士兵团团包围着,隐约似乎有几道抽泣声,萧蚩在前面开路领她进去,尚未靠近她便看到了一只被小心翼翼放着的残肢。 她视线在那只残肢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向躺在地上五官绞成一团的人,明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却硬是没有叫一声。 来的路上萧蚩已经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余幼容,秦昭误中那两名参将的陷阱一条腿被高位砍断,害怕搬动加重伤情,萧蚩这才将余幼容找了过来。 战场上被砍断四肢很常见,包括今日救治的那些伤兵中也有好几个或断了胳膊或断了腿的。 与秦昭不同的是,他们被及时送回来抢救已是不易,刀剑枪戟之下救援士兵哪可能将他们断掉的胳膊或腿再找出来? 余幼容大致检查了一遍,除了腿秦昭其他各处都是轻伤。 不需要紧急缝合。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秦昭运气好,他腿部被截断的位置很平整,且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被砍断的腿软组织挫伤不严重,未被感染,再植的话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 更巧的是,前些日子唐老爷子刚帮她做了些极精细的骨钉,而她想着可能会用到就随手带上了。 赶回营帐骑马要半个时辰,用担架将秦昭抬回去花的时间只会更多。 余幼容四处打量过后决定在原地替秦昭将残肢接回去,做好决定她先吩咐萧蚩将一块地方消了毒,又让那名大夫准备好打下手。 谁知叫了半天身后始终无人回应,余幼容不耐烦的转过头寻人,就看到那名大夫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秦昭,魂都没了。她皱着眉头又叫了两声,他才终于朝她看过来。 又被惊得一阵哆嗦。 从打骨钉到缝合血管,周围的士兵们嘴巴就没合上过,包括萧蚩和那名大夫也惊得目瞪口呆。 在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前,余幼容终于完成了腿部再植手术。 一旁全程眼睛都没眨几下的萧蚩望着秦昭又被接回去的腿,忍不住问,“秦将军这是好了?” 意料之外的,正在做最后包扎的余幼容居然摇了摇头,“具体好到什么程度,要看他之后的复健。”不过手术算是成功了。 话音刚落下,余幼容突然拿起一旁的手术刀飞了出去。 在大家的怔然中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有名少年从一棵枯树后踉踉跄跄跌了出来。萧蚩反应极快,立即上前反扣住那名少年的胳膊。 被抓住后,少年憋红了脸,“我——我就是路过这里,你干嘛抓我!”萧蚩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路过鹞儿岭?” “没——没错!不行吗?”少年仰着脖子一脸倔强,好半天后又好奇的望向余幼容,很是兴奋的问她,“你是巫神吗?”如果不是巫神的话他怎么能将断掉的腿再接回去呢? “巫神?” 萧蚩冷笑一声,瞬间了然,“原来是草原来的。”他上下打量被自己拎在手里的小少年,长相虽与大明人无异但他身上这套大明装可不是边境百姓穿得起的。 ** 固阳城外,带头叛乱的几名将领已悉数被抓捕。 萧允绎没打算强行攻城,反正再过两日便可不费一兵一卒让瓦剌军投降,正准备回营好好审一审这几名将领。隔着护城河的城楼上,也木王子出现了。 不止他一人,他手持一把弯刀,弯刀下挟持的人竟是魏霄未能找到的大明五公主萧未央。 “大明太子!” 也木浑厚的声音自城楼上响起,他一边用眼神警告萧未央不得乱动一边同萧允绎谈判,“你们大明的公主在本王子手里!要是不想她死就马上撤兵,否则——” 他猛地一扯萧未央的胳膊,吓得萧未央连连惊叫,也顾不得自己同萧允绎的关系并不亲厚。 尖声叫道,“太子哥哥,救我!太子哥哥救救我啊!” 等到萧未央说完该说的话,也木立马呵斥她闭嘴,可怜一向嚣张跋扈的五公主像只鹌鹑一般,瞬间抿住嘴巴。 一声都不敢再吭。 “大明太子,刀剑无眼,本王子手一抖你这妹妹的小命可就没了!”也木视线扫过护城河那边即便战后也列成方阵的大明军,“本王子没什么耐心,劝告你现在就撤兵。” “殿下——” 魏霄奉命护送和亲队伍去瓦剌的主要目的便是救出萧允拓和萧未央,如今萧未央就在他面前,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也木手里,可撤兵——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他向萧允绎提议,“我们要不要先假意答应他的条件,骗他放了五公主?” “魏提督认为也木很好骗?” 一句反问堵住了魏霄剩下的话,也木能将五公主带在身边,自是早做好了利用她牵制大明军的准备,又岂是他们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是他思虑不全了。 即便隔了二十多丈的距离看不清萧允绎此刻的神情,也木也能感觉得出这位太子殿下根本就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恼怒这个五公主没用的同时,也木想继续用言语激萧允绎,谁知却被他先开了口。 “也木王子以为,一个被大明放弃的公主值一座城池?” 章节目录 第509章 既已是弃子! 此话一出,也木和萧未央的神情同时变了,萧未央眼底闪过一股恨意,很是卑微的哀求也木,“王子王子,你别听他胡说——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父皇不会放弃我的!” “可惜城外那人不是大明皇帝!” 几次交战,也木岂会不知大明皇帝的这两个儿子皆非善茬,否则他也不会三番两次栽在他们手里。 如今瞧萧允绎这副态度,是铁了心要弃了这个公主了。 既已是弃子! 也木斜睨萧未央举起弯刀就要杀了她一解心头之恨,护城河那边,魏霄看到这一幕惊得心脏骤然一缩,不由握紧手中的五雷神机,他不信太子殿下真见死不救。 按捺住扣下扳机的冲动,急呼,“殿下——” “提督别急。”相较之下萧允绎的淡定近乎冷漠,“如今也木手里就剩这一个筹码,他舍不得杀,也不敢杀。” 果不其然,城楼之上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的弯刀并未落在萧未央的脖子上,只削落了她散乱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整个过程萧未央紧紧闭着眼睛。 出了一身冷汗。 等刀划破空气的声音消失,她才颤颤巍巍的睁开眼,重新见到这个人世竟前所未有的感动。 但她不敢哭,哪怕是细微的抽泣也不敢,她怕任何一个动作都能惹怒也木。 僵持到最后也木先妥协了,再开口底气明显没之前强硬。 “不撤兵也行。” 也木又看了萧未央一眼,换了副截然相反的好商好量语气,“就算在大明太子眼里五公主不值一座城池,但在本王子眼里,本王子的王妃值!本王子愿意为她退兵!” 听到这里魏霄微微偏首,原来太子殿下在跟也木玩心理战,谁先沉不住气谁输。也木说的冠冕堂皇,理由找的也不错。 可说到底他这是害怕大明军在求饶呢! 重拾对太子殿下的信心,魏霄不再如起初那般急躁,渐渐耐下性子,接着他便听萧允绎说。 “若也木王子同意交还五公主,我倒是可以考虑将瓦剌军放出固阳城。” 城楼之上也木面色一僵,刚要狡辩萧允绎又说,“我给也木王子一日考虑时间,明日此刻,希望也木王子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 他将话说一半,剩下的让也木自己去猜,甚至没给也木继续谈判的机会便率领大明军回营了。 回营路上,魏霄忍不住问萧允绎。 “若是殿下再逼一逼也木,说不定今日便能将五公主带回来。” 萧允绎轻轻“嗯”了声,没有反驳他的话,魏霄一怔,又问,“殿下故意多给也木王子一日考虑时间?为何?” “多耗一日,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能将他们逼到崩溃边缘,到时候——” 萧允绎笑了笑,清贵的脸上浮现一抹冷厉,“他们出城后我们追捕起来也就容易了。”他只说可以考虑将瓦剌军放出固阳城,却没说放过他们。 ** 麻醉药效过了没多久秦昭醒过一次,回营后又陷入昏睡。 余幼容看着萧蚩等人将他妥善安置到床上才放心,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脸倦容,却没有立马回去休息。 而是饶有兴致的转向那名面生的民间大夫,半眯着眸子细细观察他的鬓角位置。 竟然——一丝伪装的痕迹都没有。 被盯的人注意力全在秦昭身上,完全没有察觉危险,直到萧允拓被人搀扶着走进来才慌慌张张移开视线。 余幼容在心里笑了声,有意思。 “秦将军怎么样了?” 萧允拓来不及走到秦昭床前,直接询问靠近门边的余幼容。然而余幼容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视线下移,从他的胸口又晃到他的腹部,本就疲倦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向来烦自己一手救活的患者糟践身体,“王爷不如先问问自己怎么样了。”就他这一身伤。 比秦昭只重不轻!他不好好在床上躺着竟还不要命的出了门。 “我没事——” 许是听出了余幼容的言外之意,萧允拓眼底闪过一丝尴尬,未多想便向她解释,“我听说秦将军身受重伤,不亲自来看看他岂能安心?”他又问,“听说他的腿——” 余幼容打断他的话,眼神朝床那边一瞥,“你自己看吧。” 萧允拓顺着余幼容的视线一眼就看见了秦昭尚健全的两条腿,“这是怎么回事?”向他汇报的士兵不可能欺骗他! 萧允拓重新看向余幼容,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又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就在他思考该如何开口询问之时,一道兴奋异常的声音自营帐内响起,“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厉害?他的腿又接回去啦!” 接回去? 断掉的腿怎么可能再接回去? 可是—— 萧允拓转念又想到自己肝脏大面积破裂,她居然剖开他的肚子像缝衣服那般将肝脏缝好了,顿时觉得将断掉的腿接回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的事了。 他视线最终定格在余幼容身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僵硬着道了声“谢”。 另一边,那道兴奋异常的声音还在继续,“巫神,你跟我回草原吧!” 听到回草原几个字,萧允拓这才注意到一名被绑了双手的少年。 “他是谁?” 萧蚩回答,“年纪不大嘴巴倒是挺硬,就是不肯说自己是谁。不过王爷放心,我已派人去查,近些日子瓦剌那边有没有少了什么重要的人。” 刚才还在兴奋的少年立马露出奶凶奶凶的表情,像草原上的狼崽子,“你们别想知道我是谁!” 同小十一差不多的年纪,身体却比小十一强壮健硕的多。 皮肤也是健康的麦色。 即便双手被绑了,两条自由的腿也不屈服的原地蹦上蹦下,又像一匹撒欢的小马驹了。此刻小马驹狠狠瞪着将自己绑起来的萧蚩,威胁,“我劝你赶紧放我走!” 萧蚩似乎逗他上瘾了,“告诉我你是谁,说不定我会考虑考虑要不要放你走。” “就不说!” 小少年不想再搭理萧蚩,看向余幼容时瞬间一脸仰慕,“巫神,你救救我吧!只要你愿意救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小少年说完还不忘强调,“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章节目录 第510章 殿下想不想做点别的事 骗小孩子似乎不太道德,好在——她也没什么道德。 余幼容缓步上前,又飙上了演技,她一边帮小少年解开手上的绳子一边语气很是和蔼的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结果对方急吼吼的就回答了。 “阿喀木,我叫阿喀木。” 巫神居然主动问自己的名字哎!小少年活动了下被勒出淤青的手腕,又兴奋起来了,“巫神是想好跟我回草原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走?天黑不好赶路明早再出发吧!” 看着蹦上蹦下的狼崽子,威逼利诱除了用刑全都试过的萧蚩目瞪口呆,这孩子缺心眼啊! 他朝他们女主子看去刚好对上她望过来的视线,他会意点头,去调查阿喀木了。 萧蚩的速度很快,两个时辰后便查到了关于阿喀木的所有消息。 当然,也亏得阿喀木确实缺心眼,作为瓦剌部落的小王子被抓到敌军驻地竟还敢说出真名。 是以,萧蚩随随便便一打听便得知瓦剌大可汗有个特别宠爱的小儿子,叫阿喀木,年纪身形也与他们抓的那个对得上。 什么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就是! 太子殿下的营帐中,萧允绎帮余幼容摁揉着后颈,今日她全程弯腰低头救治伤兵,累得腰疼胳膊酸,若不是萧蚩前来汇报,怕已经去会周公了。 此时此刻某位心疼不已的太子殿下哪里还有半分战场上杀伐狡诈的样子? 恨不得疼她所疼,酸她所酸。 余幼容的视线刚朝旁边的矮几上看,他便先一步端起杯子递给她,喝完还不忘接住再放回去。 萧蚩待在萧允绎身边的时间不多,更没与余幼容相处过几次。虽然听萧炎说起过他们家殿下跟太子妃的一二事,但真的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种心情。 他们家殿下现在的样子——真的没眼看。 萧蚩敛住目光,故意瞥向别处,继续说。 “殿下,此次调查阿喀木王子卑职还查到了一件事,瓦剌大可汗据说旧疾复发,情况不大好。” “哦?” 萧允绎手上动作没停,抬眸朝萧蚩看了眼,示意他往下说。 “这二十年瓦剌虽与大明停战,但漠北各大部落之间的内战从未停止过,去年瓦剌击败吞并了鞑靼,这才助长瓦剌大可汗的野心,一心要来大明分杯羹。但他也因为多年讨伐征战,落下一身病根。” 听完萧蚩所言,萧允绎若有所思。 “据我所知,瓦剌大可汗没几个儿子,不是没功绩便是年幼。倒是他那个弟弟,这几年在瓦剌颇受族人拥护,若瓦剌大可汗这个时候倒下——” 萧允绎捏住他家小姑娘散落在后颈处的一缕发丝,一圈一圈绕在指尖,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好戏看了。” 原本他是想等到明日太阳落山时分,将瓦剌军从固阳城驱赶到土木堡,一举而灭之。如今他又改变主意了,即便胜算再大只要交手大明军定有伤亡。 何况——他瞧着他家小姑娘被自己揉红的后颈,若是有伤兵她又要辛苦了。 “看好阿喀木,明日带去见他哥哥。” 萧允绎说着挥了下手,“没其他事你先下去休息吧。”萧蚩走后,余幼容回过头问坐在身后的人。 “你打算利用阿喀木做什么?” 萧允绎也不瞒她,“也木此番亲自带兵攻打大明,自然有不少想法,你说——” 他将身前的人朝自己怀里拢了拢抱紧,“如果我将大可汗最宠爱的小王子交到他手里,他会如何?” 余幼容眉心微微拧了下,“就要看他有多大的野心了。”如果他野心够大说不定会趁机除掉这个强劲对手,瓦剌大可汗儿子本就不多,如此一来他的机会自然就大了。 只不过——余幼容幽幽盯着萧允绎的眸子,阿喀木真死在也木手里的话。 瓦剌要如何乱? “你想给也木一个对阿喀木动手的机会,却又让他杀不了阿喀木?”最好是来个重伤,到时候大小儿子残杀,亲弟弟还对自己的可汗位置虎视眈眈。 是够乱。 萧允绎抬手捏了捏余幼容的鼻尖,毫不吝啬的夸赞,“聪明。” 白色蜡烛燃了大半,坠着长长的烛泪,隐约能听到外面席卷而过的风声。太子殿下按着怀里的人躺下,有些心疼的蹭着她眼下的一圈黑。 “快睡吧,这些事留给我、操心。明日没必要就别起了,有事让萧炎去做。” 已经平躺下的人将眸子睁大一些,抬起胳膊勾下太子殿下的脖子,佻着眼角故意撩拨,“睡不着了。” 她借力仰头,笑得没心没肺,“殿下想不想做点别的事?” 太子殿下经不住撩拨,眼底瞬间滚烫,最后的一丁点挣扎也在他家小姑娘扯他衣服时消失的一干二净。既然睡不着——那就都别睡了。 章节目录 第511章 无异于养虎为患 之后几日,瓦剌巨变。 瓦剌大可汗的病情比萧蚩探听到的还要严重,已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至于究竟是旧疾复发还是另有原因,就不得而知了。而也木的野心确实够大。 从土木堡撤回到草原前对阿喀木动了杀心,若不是被大可汗安排在也木身旁的军师及时发现。 恐怕这位小王子就一命呜呼了。 也木提心吊胆回了草原,以为自己此番定逃不过责罚,谁知竟连他父汗的面都没能见到。 原来在他与大明对战的这些日子整个部落早已被他叔叔其格尔亲王控制。 也木顿时慌了神,急急忙忙召集父汗的亲信,却因为他欲加害阿喀木小王子一事在部落传开,竟未得到一人的支持。孤立无援下也木只好选择向其格尔投诚。 ** 大明军驻地已从邳州转移到了土木堡。 此刻大营中,萧允绎垂着眼皮神情很淡的听面前人用流利的大明语言侃侃而谈,“我们其格尔亲王一向主张与大明修好,若不是大可汗阻拦,瓦剌和大明绝不会到兵戎相见的境地。” 这个侃侃而谈的人是其格尔派过来的使者,意图很明显,想拉拢大明太子。 也不难理解其格尔的做法。 此番他引发瓦剌内乱挑明了与大可汗的争斗,即便最后坐上了他想要的那个位置,一时半会儿也摆平不了大可汗的旧部,所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与大明交恶。 届时内忧加外患,绝不是他轻易就能应付得了的。 “太子殿下,我们其格尔亲王为了表明他的诚意特献上万匹战马,无数奴隶与牛羊,望殿下笑纳。” 萧允绎缓缓抬头,“其格尔亲王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只是——” 他掀开眸子正眼看那名使者,由内透出的帝王家气度让使者不由的避开了视线,不敢与其对视。 只低着头极其虔诚的表态,“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大明与瓦剌恶战已有一月,大明将士与百姓死伤无数,你如今三言两语便要修好,叫我如何与牺牲的那些将士百姓们交代?”萧允绎眸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其格尔亲王的诚意——恐怕不够诚。” 使者低吟一声,偷偷打量了萧允绎一眼,语气不太确定的再次询问,“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萧允绎未将话挑明,只说,“你原话带给其格尔亲王,想必他能听懂我的意思。” 使者走后,魏霄盯着营帐大门望了许久,半晌才转过身问萧允绎,“看来瓦剌大可汗这次是凶多吉少了。”恐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最后竟落了这么个下场。 “殿下打算如何做?” 话音未落,又有人进来了。 魏霄尚未查看是何人便看见太子殿下的神情变了,从方才的阴云密布瞬间变得艳阳高照,嘴角勾起的笑藏也藏不住,魏霄不用转身也知道来的是谁了。 “魏提督。” 余幼容打了声招呼,径直朝萧允绎走去,因为没有外人直接问他,“刚才走出去的那人是谁?”虽然穿着大明的衣服,但给人的感觉却不像是大明人,更像——草原人。 “其格尔派来求和的使者。” 余幼容闻言与魏霄说了一样的话,“那位大可汗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坐下后沉思片刻,“不过他统领瓦剌这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坚如磐石,哪怕不小心着了其格尔的道,其格尔就真能取而代之成为新可汗?” “其格尔要的恐怕不止是与大明修好停战,他是要你助他一臂之力,拔掉大可汗的所有势力。” 如果说瓦剌大可汗残暴狠戾,那这个其格尔可以称得上是奸佞小人。 萧允绎听完余幼容的分析笑意更加深了,说。 “其格尔想利用我们,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余幼容很认真的看着萧允绎,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虽然有杨敬等叛将和密信,这次徐明卿绝无生机,但还不够……” 她立马就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想让其格尔找出大可汗与徐明卿他们来往的证据?”见萧允绎点头,她又问,“之后呢?留着其格尔无异于养虎为患,迟早有一日威胁到大明朝。” “所以不能留他。”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竟敢关本王子!” 阿喀木第无数次被看守他的猛士扔回去后,气得原地跺脚,最后跺也跺累了,叫也叫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红了眼睛,他这次跑出去就是为了找人给父汗治病。 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没能将巫神带回来,更可恶的是其格尔阿叔和也木阿哥,他们竟然—— 想到自己的亲人互相残杀,他也受了伤被关在这里,阿喀木眼里泛起了泪花花。 就在他的眼泪珠子快要啪嗒一下掉下去时,耳边突然传来砰——一声,他抬手擦眼泪的动作一顿,心想自己的眼泪珠子怎么像石子一样坚硬? 还没想明白,又听到砰的一声 他警惕的转头去看怎么回事,就看到一个匕首划破了帐篷,刚要呼救巫神的脸竟然出现在了眼前。 阿喀木立马合上嘴巴,还偷偷摸摸的朝门处望了望。确定没人发现马上跑过去,脸上又惊讶又欣喜,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巫神,你怎么来了啊?你是来救我的吗?” 余幼容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后拉住他的胳膊离开了这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一直跑到一个还算安全的角落,余幼容才停下来,“我们现在去见你父汗。” 章节目录 第512章 与虎谋皮,不就在于一个谋字吗 阿喀木眼睛一亮,反拽住余幼容的袖子,“巫神愿意救我父汗了吗?”说完他眸子又黯淡下去。 “可是父汗的帐篷外有其格尔阿叔的人把守,我们进不去。” 余幼容望着眼前愁眉苦脸的小少年,心底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半晌才问,“那天,你是故意告诉我你叫什么?”见小少年拽住自己袖子的手紧了紧,余幼容心里有了答案。 “你从进大明驻地就开始谋划了?” 否则此刻见到她,他应该先问她为何会知道他的身份并将他送到了也木手里,但他却根本不惊讶。 阿喀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扬起一张常年沐浴在日光下的脸。 “没错,我是故意告诉你我的名字,好让你们知道瓦拉有变。”稍显稚嫩的脸上无畏无惧,眼底闪着坚定的光,“你出现在这里不就代表我成功了吗?” “你就不怕——” “我知道巫神要说什么,与虎谋皮,不就在于一个谋字吗?” 说着他声音一软,看余幼容的眼神又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钦佩,“父汗落在他们手里,其他人全都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我再不做些什么父汗就真的——我相信巫神。”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许是少年脸上的神情太过坚毅,就连余幼容都慌了片刻神,“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说完她带着阿喀木穿梭于各个帐篷之间。 阿喀木一边配合她躲避巡营的猛士,一边追问,“包括你吗?” “包括我。” 到了大可汗所住的帐篷外,余幼容拉着阿喀木躲到一旁,“待会儿他们就会发现你不见了,到时候我们趁乱进去。” “其格尔阿叔那边呢?”阿喀木眨巴着细长的眼睛,“太子殿下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跟他见面了?”余幼容闻言曲起食指敲了下他的脑门,心想谁说他缺心眼了? “没错,他们在谈判,其格尔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成功进入大可汗住的帐篷,阿喀木甩开余幼容的手跌跌撞撞跑了过去,想要哭又怕将人引过来。 瘪着嘴红着眼睛的样子很是可怜。 等他的情绪稳定些余幼容才走过去将他拉开,“让我看看他。”阿喀木揉了把眼睛,乖巧的退到一旁站着。 余幼容刚掀开些盖在大可汗身上的被子便闻到了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腐臭味。 她掀被子的动作停下来,对阿喀木说,“看看这里有没有热水,找到后去门口守着,一有异常马上告诉我。”阿喀木听后立马找来一盆不算热的水。 接着又去门口蹲着了。 确认门口的人看不到,余幼容这才将被子完全掀开,大可汗身上有多道伤口,有旧伤也有新伤。 此刻散发着腐臭味的正是他胸口处一道没有包扎过的新伤,上面的腐肉已开始发黑。 从一开始余幼容和萧允绎的计划里就没有救活大可汗。 不要说大明与瓦剌积怨已久,丧命于瓦剌手中的将士百姓不计其数,就说大可汗与徐明卿等人是一丘之貉。 他们就不能救他。 余幼容没有处理伤口上的腐肉,只喂药吊住他的命,又想办法弄醒了他。 应该是昏睡了好几日的缘故大可汗睁开眼睛后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他头没动,慢慢转动眼珠子看床前的人,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确认自己并不认识。 “你是谁?” 嗓音因为干涩十分难听。时间紧迫余幼容也不废话,“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现在只有我能帮你。”她微微侧身让床上的人能看到守在门口的阿喀木。 看到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大可汗浑浊的双眼忽地瞪大,“你——你要做什么?” 余幼容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放心,我能对未来的大可汗做什么?”她突然笑了笑,“我可以帮你保住他,并助他坐上大可汗的位置。” 她微微弯腰,压低声音,“但——大可汗只能有一个,怎么选择应该不用我教你。” “你是大明太子的人?” 余幼容没否认,实话告诉他,“其格尔已经找过我们殿下,他想要做什么大可汗心里应该清楚,只不过我们殿下更愿意同大可汗合作,就看大可汗能不能看清目前的形势了。” 他岂会看不清目前的形势? 若是他不选择跟大明太子合作,他和阿喀木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其格尔也不会放过他的旧部。 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吞并了鞑靼,就想在自己有生之年侵占大明边境几城,好扩展瓦剌疆土,可如今居然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躺在这里只有等死的份! “瓦剌不能落入其格尔手里。”大可汗眼中布满血丝,反正都是死,他不如保全自己的儿子。 “看来大可汗已经做好选择了。” 余幼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明黄色的折子,“这是停战协议,大可汗看看。”她体贴的将折子展开给床上的人看,无视他越来越差的脸色问,“大可汗没有异议吧?” 停战协议二十年前他也签过一份,只不过当时瓦剌是主动方,大明是被动方,所有的条件皆有利于瓦剌。 没想到二十年后,形势竟完全颠倒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拼着最后一口气找出印章,又画上自己的名字,“希望大明太子说到做到,助阿喀木登上大可汗的位置——”停顿片刻,他又问。 “他应该不会留其格尔吧?” “放心。” 余幼容只答了两个字,她将停战契约收好,将阿喀木叫了过来。见自己的父汗醒了,阿喀木终于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下来,“父汗,你吓死我了。” 传闻中残暴狠戾的瓦剌大可汗望着自己的小儿子,满脸慈爱,一边抬手帮他擦眼泪一边说。 “父汗以前怎么教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阿喀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眼泪逼回去,“父汗,阿叔他——” 大可汗揉着阿喀木的头,“他们不会得逞的,你要答应父汗,如果父汗不在了好好守护瓦剌,好好守护族人。” “父汗为什么会不在?我不让父汗不在!” “傻孩子,你会长大父汗也会变老,怎可能会一直陪着你?你今后的路还有很长很长,就算父汗不在你也要坚强的走下去。我的阿喀木是草原上最坚强的小王子。” 章节目录 第513章 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 余幼容带阿喀木离开时,阿喀木上蹦下跳不肯走,但他也不敢吵闹,最后一步三回头哭着被余幼容拖走了。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余幼容才松开他。 他也再不顾忌放声大哭嚎哭,仿佛要把身体里的水分全部哭干一般,哭到本就不大的眼睛高高肿起,身体一抽一抽随时都会倒下去,余幼容在旁边看着,也不劝他。 “我再也见不到父汗了对不对?” 他说这句话并不想得到余幼容的回答,只想倾诉,“我知道你们跟父汗做了交易,我也知道立场不同谁都不能指责谁有错,可是——” 说了没几句阿喀木又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怎么都流不完似的。 “我只想要父汗好好的——我以后就没有父汗了——”他努力睁开红肿的眼睛看余幼容,“你怎么不安慰我?” “如果我是你。” 余幼容没因为少年难以言表的绝望悲伤而动容,她还是那副模样,只不过眉宇中的不耐烦全都收了起来,极其有耐心的对他说,“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召集你父汗的人,他们是你成事的倚仗。” 阿喀木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我会将他们召集到一起的!” 作为父汗最宠爱的儿子,他不需要任何信物,只要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便会拥护他。 之后的几日瓦剌动乱一场接着一场。 先是大可汗用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月轮弯刀引颈自刎,接着其格尔亲王欲登大可汗之位,将自己的人马安插到了部落的角角落落,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时。 阿喀木带领大可汗旧部将他的人马尽数剿灭,最后将其格尔的头颅砍下来示众三日,以警族人。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谁知阿喀木小小年纪心肠却够狠够硬,成为大可汗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处死也木。 ** 大明驻地。 萧允绎将停战协议交到萧允拓手里,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瓦剌族人杀是杀不尽的,停战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虽然瓦剌大势已去,没个八年十年绝无可能恢复元气,但漠北三大游牧部落还有一个兀良哈在,留着瓦剌也好制衡他们。” 萧允拓将停战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条件皆有利于大明,这一结果已远远超过当初的预期。” 见萧允拓没意见,萧允绎也不多留。 出了营帐,萧蚩和萧尤正等在外面,萧允绎视线掠过他俩,“收拾收拾准备回京。” 萧蚩、萧尤两人齐齐应了声“是”。望着自家殿下远去的背影萧蚩忍不住感慨,“阿喀木那只小狼崽子不能小看,不知道留着会不会养虎为患。” “怕什么?” 萧尤那两日一直在办其他事,没能见到阿喀木,只觉得萧蚩杞人忧天了,“连他父汗最后都落得个自刎的下场,他一个牙还没长齐的小子有何好怕的?” “你见过砍下亲叔叔脑袋处死亲哥哥的小子?” 萧蚩懒得跟萧尤多言,追着他们殿下去了,不止他们俩在讨论阿喀木,还有两人的话题也是他。 土木堡一家搭在路口处的茶棚零星坐着几个过路人,坐在最角落的是一男一女。 女子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却不难看出有几分肖似当今太子妃,“这位小可汗真是好命,若不是他父汗的旧部,他哪儿成得了事。” 对于他而言,他那位父汗可能是位好父亲,但对于他哥哥也木—— 女子摇摇头。 这一点倒是同他们大明的皇帝很像,对待十二个儿子态度分外迥异,一碗水端的东倒西歪。这十二个儿子里,嘉和帝感情最深的也就一个大儿子。 也难怪,萧允聿出生时嘉和帝还是个王爷,帝位之争也尚未搬到明面。 他每日有大把大把空闲时间,十二个儿子里也就萧允聿的骑射书画是他手把手亲自教的。 这样的感情自然是其他十一个儿子替代不了的。 “咱们太子殿下也是个可怜人。” 女子喝了口淡黄色的茶水,很苦很涩,“此番他厥功至伟,可惜回京后等待他的未必是论功封赏。” 见对面的人始终沉默,女子抬起头看他,月白色袍子上绣着万万年不变的兰花,芝兰幽谷,却掩盖不住此刻他脸上的阴鸷。 她忍不住问他,“大可汗如今已自刎,你的恨意也该少点了吧?” “少?” 这一男一女正是兰义王贺兰霆,以及失踪许久的陆羽衣,贺兰霆握着茶杯的手陡然用力。 指尖隐隐泛白。 他父亲绝不是会自刎在瓦剌大可汗战马前的人,更不会放弃被困在土木堡的那五万将士,这是他二十年以来一直坚信的事。所以瓦剌大可汗自刎怎能解他的恨? 还有丧命于鹞儿岭的大哥以及那十万援军,也绝不能只算在瓦剌头上,“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 手中的茶杯寸寸裂开,割伤了他的手却不自知。 陆羽衣望着贺兰霆指缝间渗出的血,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 两日后,大明军队班师回京。 阿喀木是偷偷跑来送别余幼容的,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只不过脸上又多了几分坚毅,却在望着余幼容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纯真与开朗,“巫神,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不等余幼容回答,旁边的萧允绎替她说道,“没机会。” 阿喀木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迟疑,最后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跟萧允绎说。 “太子殿下,我答应你三个条件!只要不伤害到我的族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你可不可以把巫神让给我?”明明是少年天真无邪的话,萧允绎搪塞过去即可。 结果某位太子爷偏偏正色道,“不行。” “她是我的!” “你怎么这样啊——堂堂大明朝的太子殿下原来是个小气鬼!”说着就朝萧允绎做了个鬼脸,又依依不舍的蹭到余幼容身边,“巫神,你应该没来过草原吧?要不多留几天?” 就在萧允绎准备将阿喀木从余幼容身边拎开时,萧蚩匆忙跑了过来,“殿下,出事了,边境几座城池相继发生了瘟疫。” 章节目录 第514章 不是他们又是谁 萧允绎和余幼容跟随萧蚩到达一处营帐外,刚要进去就被军医匆忙拦下,“殿下万不能进啊!这瘟疫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就会被传染上!” 若真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确实不能毫无防护措施就接触传染者。余幼容拉了把萧允绎,问军医。 “患病的士兵情形如何?跟我说说他们的症状。” 军医恭敬的朝余幼容行了一礼才回,“都是突然开始腹泻,继而呕吐,没多久便高热,头痛,心动过速——”军医越说神情越凝重,“病情严重者有出血倾向,肺脏有异。” 余幼容边听边分析这些症状究竟属于哪种瘟疫,一旁的军医已经说出自己的推测,“这是黑死病啊!” 确实极像。 “腹泻严不严重?可会在数个时辰内造成严重脱水?” 军医一怔,思考片刻后连忙回答,“确实有脱水现象,只不过——”军医欲言又止,他倒是没将注意力太过放于脱水上,更详细的情况自然也就回答不了了。 余幼容也不耽误时间,说,“准备准备,我要进去看看。”说完她便要回去拿自己的医药箱。 这次换萧允绎拉了她一把,脸上满是担忧神色,却并未阻止她。 “小心点。” 做好防护措施余幼容终于进入营帐见到了患病的人,有几个人岂止有脱水现象,已严重到眼窝深陷,声音嘶哑,皮肤干燥皱缩,四肢冰凉。 就连体温都降至正常以下,余幼容正要进一步检查时,竟肌肉痉挛开始抽搐。 这些是霍乱的症状。 既像黑死病又像霍乱的瘟疫倒是闻所未闻。将营帐中的病患全部查看一遍,余幼容用皂液洗了好几遍手才去找萧允绎,而萧允绎刚从镇上回来。 比起军营,镇上居然更严重,十室九病,传染者接踵而亡,快者朝发夕死。 发生大疫的原因有很多,大水、大旱、奇热、奇寒,鼠害、蝗灾、蝇灾、蛾灾等等等等。 其中就有战乱。 战乱中尸体处理不及时,难民找不到食物只能吃死掉腐烂的家禽,皆是引发瘟疫的原因,可明明——他们在处理将士们的遗体方面一向很重视。 至于难民们没有食物这点他们也早就考虑到了,夺回邳州后便开始赈灾施粥。 “殿下,此次瘟疫爆发的太突然太迅速,土木堡有好几个地方直接封村封县了,只进不出。” 萧蚩继续汇报,“幽城和固阳城也已对染疫者进行隔离治疗,只是——”他眉头一拧。 “目前形势尚未在掌控中。” “这么快的传播速度不该只是人传人,你带人去查查附近的水源,以及他们近期吃过哪些食物,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一有消息立马向我汇报。” “属下领命。” 萧蚩正要离开,余幼容来了,又对他说。 “吩咐下去,患者的分泌物与排泄物要彻底消毒或焚烧,已身故的人直接集中火化。目前尚未染病的人一旦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及时说出来。违者军令处置!” “是!” 等到营帐中只剩下余幼容和萧允绎两个人,余幼容单手撑着下巴久久没说话。 疫病虽有常见的有罕见的,但此次大明爆发的这场瘟疫着实蹊跷了些。爆发快不说,甚至一点预兆都没有—— 萧允绎没打扰身旁的人,想要等她回神再同她探讨。 谁知最终还是被匆匆跑进来的萧炎打扰到了,萧炎朝萧允绎拱拱手,又看向余幼容,“太子妃,之前在月临城召集的一位大夫要见你,他病的很严重,恐怕——” 几乎没有思考,余幼容马上便想到了是谁,这几日忙着阿喀木那边的事,倒是把他给忘了。 到了被隔离起来的那片营帐,余幼容停下脚步,从腰封里摸啊摸摸出一块方方正正两边有细细长长带子的布,她微微垫脚仔仔细细帮萧允绎戴上。 “你就在这里等我。” 不等他拒绝,她便大步往前迈去。 这个营帐里皆是病情比较严重的患者,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奇怪味道。 余幼容直接来到那名大夫的床位前,她视线落在他脸侧因为脱水干燥而翘皮的地方,嘴角微不可见的扬了扬,随后指尖捏起那块翘起的皮整个扯了下来。 人皮揭开,露出了下面的本来面目。 果然是他。 床上昏睡中的人似被这一动作惊醒了,很是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直到看见余幼容手中捏着的人皮,才完全清醒过来。他沙哑着嗓音,有气无力。 “太子妃早就认出了我?” 余幼容没否认,从一开始他的行为就太可疑,总是偷偷看她不说,对武宣王和秦将军的态度太过古怪。 得知他俩受伤后即便脸上戴着假面皮,也难掩忧色,可他——又很是防备这两人。 最终让余幼容确定这人就是仁心堂的少东家杜若是因为他本就做了多年军医,很多习惯是民间大夫根本就不会有的,这几点结合到一起想猜不出他是谁都难。 “找我什么事?” 余幼容开门见山,既不惊讶也不奇怪,甚至没有半分情绪。 来的路上她听萧炎说,杜若是最先染上疫病的那批人,也是撑得最久的一个人,若换个人她可能不会多想,但放在他身上—— 知道自己没剩多少时间,杜若也尽量长话短说,“似烟是我父亲当年特地为先皇后所炼制的毒。” 这个余幼容早已知道。 她直接问,“让你父亲炼制似烟的人,是徐明卿还是颜灵溪?” “都——都不是——” 杜若很艰难的说完这几个字后,情况明显不好了,他张大嘴巴喘着粗气,尚未说下句话,口中涌出大量的红色泡沫。余幼容想要救他却根本无从下手,只能继续追问。 “不是他们又是谁?” “是——是——”杜若瞪着眼睛躬起身子,很努力的想要说出剩下的话,但他的脖子却仿佛被人掐住一般,拼尽所有气力才又吐出一个字,“毒——” 最后一阵猛烈抽搐,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便整个瘫在床上,断气了。 章节目录 第515章 第三种答案 望着床上死相狰狞的人,余幼容身形有些僵,在他们之前的推测里,几乎已笃定先皇后之死有徐明卿和颜灵溪的手笔。 他们唯一需要确认的应该只是先皇后究竟死于似烟还是白绫。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徐明卿、颜灵溪以及嘉和帝这三个人皆逃不了干系,这笔账势必要算在他们每一人头上。 可如今—— 她竟从杜若口中得到了第三种答案,当初指使杜仲炼制似烟的居然另有其人!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个人从头到尾未露面,却借他人之手于背后推波助澜,最终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余幼容不清楚“他”的目的仅仅是要先皇后的命,还是有更大的阴谋…… 因为瘟疫太过可怕,此前召集的民间大夫为保性命短短一日内已经跑的差不多,而军医原本就不够用,此刻营帐中除了患者只有余幼容一人。 她对着杜若的尸体沉思许久许久,尽管思绪很乱却没忘记搜他的身,有用的东西没找到。 只在他肩膀偏后的位置发现了一朵莲花刺青。 这个位置让她想起了山吹听雨阁赏兰会上那些假冒富商的人——他们的肩膀偏后位置也纹着刺青,只不过是东瀛字,并非莲花。 两种刺青图案完全不相同,也没什么联系,似乎巧合的可能性更大。 余幼容拿出医药箱中用来做标记的笔,将那朵莲花刺青画了下来,又将杜若的衣服重新理好。 明知会有暴露的危险,却义无反顾来了军营,就冲这一点,杜若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太——你怎么会在这里?” 正出神,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女子声音,余幼容转过身就看到了朝自己小跑过来的萧允衿。萧允衿这些日子就在军营里,神机营没来之前一直是魏提督负责她的安全。 后来魏提督要带领神机营上战场,萧允绎又将萧尤派到了她身边。 尽管离的很近,这却是自萧允衿离京后余幼容第一次见到她,她所问的话也正是余幼容想问的。 “四公主又怎么来了?” 这个营帐里的患者皆是重症患者,差不多已经被放弃了。别说是普通士兵不敢进来,就连军医也是能避就避,所以到现在为止才始终没有一名军医出现。 “我——我——” 萧允衿莫名有些紧张,结巴了下才说完整话,“我看这里没人,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说着她四处望了望,结果视线一扫便看到了余幼容身后死相狰狞的尸体。 吓得瞳孔猛地一缩,脸瞬间就白了。 余幼容自然将她的反应全部看在眼里,一言不发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快步走到营帐外才放慢速度,而身后的人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任由她拉着。 走出被隔离的那片营帐,萧允绎同萧炎等在原地,看见余幼容出现正要迎过去,又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人。 太子殿下收回脚步,饶有兴致的瞥向余幼容拉住萧允衿的手。 猜到这其中应该有何缘由,却忍不住又多瞥了两眼那只还没松开的手——随后他就听到余幼容解释。 是向萧允衿解释,而不是向他。 “如果真是极易传染的瘟疫,公主冒然闯入极有可能会被传染上,之后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萧允衿的视线同样在自己的手腕上黏了一会儿,半晌才慢半拍似的抬头对上余幼容的视线,有些无措,语调听起来很是可怜,“是我疏忽没考虑太多,差点惹了祸。” 瞧着面前备受打击脸依旧白着的人,余幼容原本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稍微放柔了些。 “不接触患者,你也有很多可以帮忙的地方。” 此时此刻求生欲为零的太子妃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紧盯自己的视线,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 “待会儿我会开个解热镇痛的方子,你可以帮忙煎药。” “煎药?” 萧允衿眼睛亮了亮,“我会煎药!”注意力转移,声音明亮了,脸色也好看了些。 “不止煎药,现在患者最好只吃流质食物,你也可以帮忙煮些粥。”总之,只要有心总能找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说完这些余幼容终于将视线从萧允衿身上移开。 然而却匆匆掠过萧允绎,看的是一旁的萧炎,“你先带公主回去清洗消毒,再去找魏提督。” 如今负责这些后勤事宜的是神机营。 萧炎偷看了眼自家殿下,见他没反对这才回了句“是”。如今他变聪明了,是会看眼色的人了,几乎一刻不停留的立马就将定国公主带走了,将这块土地留给两位主子——造作。 章节目录 第516章 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舍得松开了?” “啊?” 余幼容正在思考该如何告诉他刚从杜若那儿得来的消息,突然听到这么一句问话,一脸懵的望着萧允绎,等他后续的内容。 其实听完刚才余幼容和萧允衿的对话,萧允绎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不会斤斤计较这些,只不过从昨日起他家小姑娘脸上的愁云便未散过,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就想逗逗她。 萧允绎将手伸到她面前,也不说话,一瞬不瞬的看她。 余幼容看了看面前的手,又看了看萧允绎,挑了下眉用眼神询问他到底要干什么,就在她以为这个人势要故意将关子卖到底的时候,太子殿下居然开口了。 “牵着。” 余幼容一顿。视线重新回到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上,很轻的眨了两下眼,终于明白他们家殿下在闹什么了,她微微侧脸勾了勾嘴角,心想——真幼稚。 手却已经伸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见他家小姑娘终于笑了,萧允绎的心情也不由好起来,手指慢慢下滑,反握住她的,十指相扣。 气氛缓和了些,萧允绎这才说,“目前边境各地已全面进行疫病检查,病患也已陆续隔离治疗,魏提督今日正忙着设置安济坊。”他扣住余幼容的手紧了紧,安慰她。 “情况在慢慢控制,你不要担心。” 即便余幼容并未表现出什么,萧允绎却能感觉出她情绪过分低沉,只当她是在忧心瘟疫。 从杜若口中得知杜仲背后还有人起余幼容便心事重重。 她本想着该如何告诉萧允绎实情,没想到先被他察觉到了异常反过来安慰她,她停下脚步,等身旁的人不解的侧过身突然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她最担心的只有他。 “怎么了?” 萧允绎举着双手无措了片刻,也紧紧拥住身前的人,他家小姑娘不是会大喜大悲的性子,见她这副模样他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那人是杜若。” “杜若?竟然是他——”萧允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自从杜若在梵净山消失,不止余幼容在找他,他也派出去不少人马,岂料他竟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他如何了?” 余幼容拽紧萧允绎身后的衣服,“死了。” 她平铺直叙将杜若死前说的那几个字讲给萧允绎听,又说,“似烟是杜仲特地为母后所炼制,如果指使他的不是徐明卿和颜灵溪,又会是何人?那人的目的又会是什么?” 耳边没有立即响起萧允绎的回应,周围安静的出奇,余幼容也不催促他,陪他一起沉默。 皇城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里面的人也个个不简单。 萧允绎在脑中搜寻许久,一张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在他脑中浮过,过了有一刻钟那么久,他稍稍松开怀中的人,“如今杜仲父子皆死,当年的事想要深查怕不容易。” “那人胆敢利用徐明卿和颜灵溪,横竖不会是宫墙外的人,事情发生过,总归会留下蛛丝马迹。” 余幼容重新握住萧允绎的手,提醒他,“你别忘了还有晏院使。” ** 只两日的时间,边境几城流尸满河,白骨蔽野,死亡人数竟不比战死的人少。 安济坊设置了好几处,却也容纳不下患病的百姓们,而这场大疫究竟因何而起始终未查明。 萧允衿已经记不清今日究竟煎了几大锅汤药,她放下用来搅拌的大勺子,捶了捶自己酸痛不已的胳膊,心里却没有一点怨言,反而觉得很踏实。 又一锅汤药煎好,她叫来萧尤,“快分给大家吧,分好后我们去安济坊看看。” 比起军营的纪律严明,安济坊要乱的多,听说昨日还发生了暴乱,幸亏被魏提督及时镇压。 说来也可笑。 打仗的时候,边境的百姓逃亡的逃亡,闭户的闭户。大白天街上都见不到几个人,安静的犹如空城。如今好不容易打赢了,因为一场不明瘟疫百姓竟然暴乱了。 “公主,安济坊去不得,万一又出事伤到公主卑职难辞其咎,也无法向殿下交代。” 旁边也在煎药的一名神机营士兵连忙附和。 “是啊公主,你就在这里哪也不要去。”经过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大家都知道定国公主一点公主架子都没有。 很是亲近随和,说话自然也就没什么顾忌了,但本意都是为她着想。 萧允衿并非爱钻牛角尖之人,“那便不去。”她望了眼天色,差不多要到吃饭时间了,“我去熬粥。” “哎呀!我说公主,你就去歇一歇吧!” 这时又有一名士兵走过来,劝道,“我们这么多人在呢!不会饿着大家伙的,倒是公主你,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吧!”他说着看向站在一边的萧尤,“快带公主去吃饭吧!” 望着这边其乐融融的画面,躲在帐篷后的萧未央气红了眼。 明明她才是最得宠的公主,为什么大家都围着萧允衿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转?就因为她有封号? 想到她的封号,萧未央更恼了。 明明是她先去瓦剌和亲,也应该是她先有封号才对,凭什么现在萧允衿是定国公主! 她恶狠狠的瞪着不远处的萧允衿,如果眼睛能杀人,萧允衿恐怕已被千刀万剐,“我不好过!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萧未央紧紧捏着手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衣物,目光越发恶毒凶狠。 只要将这些病死的人的贴身衣物放在萧允衿的枕头下,她就不信她染不上瘟疫,她要让她没命回京城! 另一边,余幼容刚从隔离区域回来又片刻不停的去看她养了两日的老鼠。 老鼠是让萧炎抓来的。 有染了病的,也有没有染病的,余幼容统统养在了一个不大的盒子里,让它们可以亲密接触。 两日的功夫,盒子里患病的老鼠基本死光了。 只剩下两只正沿着盒子边缘跑来跑去,体力旺盛,精神看起来也不错。 余幼容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扔进去,两只正跑得欢的老鼠闻到香味立马争前恐后扑上去,吃的不亦乐乎。 她瞥了眼两只老鼠身上的标记,正是没有染病的那两只。 这代表什么? 章节目录 第517章 忘记了从前的水深火热 代表这病根本就不会传染。 那越来越多的人相继得病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不会传染,是不是代表这病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或者——根本就不是什么病? 那日杜若说了一个“毒”字后,余幼容便猜测过会不会是中毒。 可她一时之间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毒会致人如此,再加上萧允绎已经派萧蚩调查过。 附近的水源没问题,就连患病的人这段时间吃过哪些食物——能查的也全查了。 皆无异常。 毒素进入体内总该有途径,哪怕是似烟那种诡谲异常的毒也要借助于伤口。若真是投毒,这么大规模的投毒方式除了水源又会是什么呢?她到底遗漏了哪一点…… 排除了传染的可能,余幼容正准备解剖一只老鼠尸体进一步研究,好尽快找到解毒之法。 萧尤这时来了。 他神色很是焦急,一进来匆匆忙忙行了礼显得极为敷衍。好在余幼容从来不在意这些虚礼,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怪罪于他。只心想萧尤这段时间一直跟着萧允衿。 他这副模样恐怕是定国公主出了什么事,随即便听他说,“太子妃,您快去定国公主那儿看看吧!” ** 此刻萧允衿的营帐中,萧允衿正与萧未央面对面站着,在她们脚下躺着一件针脚不细密的粗布衣裳。 “萧未央,我自问没做过对不起你之事,你为何要害我?” 若不是她被神机营的士兵催促着回来歇息,恰好碰到她鬼鬼祟祟的从营帐中出来,恐怕这会儿她就传染上疫病了。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萧未央就没少欺负她,可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骂,不至于要了她的命。按理说,她们姐妹俩同是被送来瓦剌和亲的可怜人,如今又一同在这异乡抗疫。 更要相互扶持才对,可她竟然—— 不同于萧允衿的痛心疾首,萧未央显得十分冷静,“抢了我的公主封号,还说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她古怪的笑了声,“到底有封号不一样了,你竟敢这样跟本公主说话。” 在宫里的这些年,萧允衿一直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向来是不争不抢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所以现在她的行为在萧未央看来,完全是小人得志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而萧允衿也有同样的想法,萧未央变了。 以前的她虽娇纵跋扈,但眼里有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光彩,可此刻——除了恨意她竟看不到其他。 她究竟在恨什么? 见面前的人一副探究神情,萧未央恼怒的瞪向萧允衿,“你那是什么表情?”她不耐烦的撇开视线,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被你发现算我倒霉!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是这段时间身边的人太照顾自己,以至于让萧允衿忘记了从前的水深火热,竟妄想跟萧未央姐妹情深。 所有思绪全在一念之间,她瞬间收敛起不该泛滥的感情。 又变回了那个跟谁都保持距离的四公主,没有变的是她不再唯唯诺诺畏畏缩缩了,她捏了下拳头,逼视萧未央。 “既然说到了封号——于情我是你皇姐年长于你,于理我有封号地位高于你,你枉顾情理欲害我性命,自然不能轻饶了你,但你毕竟是大明的公主,如何处置你我说了不算。” 最后一句话萧允衿说的极慢。 “等回京后,我会将此事禀明父皇,由他来定夺!” “你!” 听到萧允衿说要在父皇面前告状,萧未央顿时恼羞成怒,扑上去就要打人,萧允衿见状连忙往后退一步躲开,谁知却见萧未央突然弯下腰大吐特吐起来。 她心下一惊,患瘟疫的人便是突然腹泻,继而呕吐,莫非萧未央也染上瘟疫了? 章节目录 第518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萧允衿又往后退了几步,确保距离够安全才问萧未央,“你是在什么地方拿的这件衣服?你是不是跟患瘟疫的人直接接触了?” 吐到脸发白的萧未央听到这句话猛然一颤。 她目光紧紧盯着地上那件衣服,脸色瞬间更白了,明明她已经很小心了,怎么还会传染上? “不可能,我只是——”想到患上瘟疫就要被隔离,就要跟那些同样患瘟疫的人待在一起,萧未央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此刻自然也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 “我没患瘟疫,你要是敢出去乱说——” 萧未央冲上前抓住萧允衿的前襟,威胁她,“我就说你跟我亲密接触过,到时候我被关,你也别想逃。” “为了将士们的安全,我会主动告诉魏提督我跟你接触过。” 萧允衿扯下萧未央抓住自己的手。 试图跟她讲道理,“那些将士们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他们为了保护我们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又怎能不顾他们的安危去害他们?” “少跟我说这些!” 萧未央看萧允衿的眼神愈加厌恶,“不就是有了封号,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谁了?” 她朝门的方向望了眼,试图逃跑,谁知居然看到余幼容和萧尤走进来。萧允衿像是见到救星般。 连忙说,“太子妃,她得了瘟疫,千万不能让她乱跑!” 唯一的出口被人堵住,萧未央看着余幼容和萧尤,在他们两人中毫不犹豫的选择撞开余幼容,结果她横冲直撞跑过去还没碰到人——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被捆了。 余幼容将五花大绑的萧未央丢在地上,拍了拍手,无视对方的骂骂咧咧伸手按在她手腕上。 片刻后,眸子慢慢眯起。 这脉象—— 她偏头看了眼萧未央,脑中不由冒出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如今也木已死,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怀孕了。看脉象时间不长,那个时候也木应该正忙着与大明交战,竟然还有精力将心思花在女人身上。 余幼容没想过要帮萧未央遮掩,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你没得瘟疫。”不等萧未央高兴又接着说。 “你怀孕了。” 如果说得瘟疫是晴天霹雳,那么怀孕无疑是晴天霹雳后突然狂风骤雨。 前一刻还在咒骂余幼容的萧未央瞬间没了声,仿佛受了不小的打击,整个人突然就蔫了,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孩子……” 余幼容刚要说“孩子就在你肚子里,不是你说几句不可能就不存在了”,一句话尚未说完萧未央的情绪竟比刚得知自己怀孕更加激动,“孩子是也木的!” 几个字说的莫名其妙,她的孩子当然是也木的—— 不对——余幼容本就在晃的眸光忽地一沉,再接触到萧未央闪烁的目光突然猜到了什么。 她视线缓缓移到萧未央尚且平坦的腹部,一时间心情略复杂。 当然不是同情这位嚣张跋扈的公主,只是想到和亲公主在异国竟被如此对待,很是唏嘘罢了。她没再看萧未央,吩咐萧尤,“将五公主送回去,没有命令不得离开营帐。” “你要关我?你凭什么关我!” 很显然,萧未央一点都不期待腹中的孩子,一路对萧尤拳脚相向,全然不顾自己有孕在身。 等她的叫骂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萧允衿才面色沉重的问余幼容。 “被送去瓦剌和亲还能重新回到大明的公主,只有我和未央,这已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如果被人知道未央坏了瓦剌王子的孩子——太子妃觉得未央会被如何处置?” 萧允衿沉思片刻,自己将答案说了出来,“恐怕父皇不会让她生下孩子,留她一命已是念及父女之情。” 那正好,反正萧未央也不想要。 这么会儿功夫余幼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已经散了,“事已至此,你忧心也没用。对了——”她话题一转,直接问起了瘟疫的事,“你这两日一直在被隔离的那片军营,知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519章 又死了一只老鼠 “你这两日一直在被隔离的那片军营,知不知道送进去的食材和饮水会经过哪些人的手?” 这些事让萧蚩他们调查其实会更加清楚,但调查出来的结果与亲身经历过的往往还是会存在偏差。刚好有个现成的人在,余幼容索性问了萧允衿。 萧允衿虽然不太明白余幼容为何要问这些事,却还是认真回忆起来,而后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她。 说完后忍不住问,“是食材和饮水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就是因为没问题才奇怪,她往后退半步坐在桌边将萧允衿说的这些人一个一个在脑中过了一遍,从将食材和饮水送进军营到做成膳食,整个过程寻常的不能再寻常。 似乎可以排除病从口入这一点。 可如此大规模的“中毒”她还是主张是吃进去的,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呢?见余幼容神情专注的在思考什么,萧允衿也不敢打扰她,站在原地甚至都忘了找个地方坐下。 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余幼容终于回神,开口便问,“将士们吃的东西与我们吃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萧允衿想了想,摇头。 正要说没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不一样的,前几日食盐用完了,火头军不敢影响皇兄他们的膳食便紧着他们用,好在后来有地方上的盐商捐了一批食盐才解了燃眉之急。” 听完萧允衿的话余幼容豁然开朗,连带着眸子都亮了。 她快速起身,“四公主,你帮了大忙了。”不等萧允衿询问她帮了什么大忙,她已经匆匆离开。 余幼容直接去了火头营。 火头营中的伙头军们虽然不清楚余幼容的真实身份,但也知道他跟太子殿下关系颇好,猜测他该是太子殿下的幕僚,自然不敢怠慢,一名伙夫立马迎过来。 “陆爷怎么来了?是不是太子殿下有什么需要?陆爷您派人说一声就是,不用亲自跑一趟。” “你忙你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见伙夫紧张到不停搓手,余幼容直接绕去了摆放调料的桌子,她是会做饭的人,扫了一圈便找到了食盐。跟过来的伙夫刚想说“要什么他来拿”,就看见余幼容拿出根银针。 这下子伙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立马将要说的话咽下去,紧张到不止搓手还不停咽口水。 他盯着余幼容将银针插进食盐中,又盯着她将银针拔出来,等银针上好半天都没有泛黑才松了口气。 之所以这么紧张倒不是他对这食盐做了什么,而是火头营一旦出什么问题,他们这些伙夫弄不好要全部被拉去问罪,毕竟东西在他们这里,有口也说不清啊! “陆爷,这食盐有什么问题吗?” 余幼容将银针收起来,没解释太多,只说,“能不能给我些食盐?” “能!当然能!” 伙夫说着话就去找了个小瓶子帮余幼容装了份食盐,递给她后忍不住多嘴了两句,“要放在前几日就没多余的食盐给陆爷了,不过现在我们有的是,陆爷要多少都成。” 余幼容道过谢后回了自己的营帐,盒子里的两只老鼠又开始你追我赶,另外几只老鼠的尸体就躺在角落。 她走过去一把抓住一只奔跑中的老鼠,不等它吱——一声就把食盐倒进它嘴里。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余幼容也没让自己闲着,解剖了只老鼠尸体来研究,肺部大面积发炎,脱水现象已严重到水电解质紊乱。 单从表面来看,这两点分别附和黑死病和霍乱的特征,只不过因为不传染,又将这两种病完全排除了。 萧允绎一回来就看见他家小姑娘拿着她那把奇形怪状的刀对着一只老鼠尸体发呆。 而那只老鼠已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被拿出来整整齐齐的放在旁边的白布上,画面很是血腥,却因为中间的人时而专注时而恍惚的眼神,又显得不那么恐怖了。 他往前走去,刚要问她有何发现,一旁的盒子里突然传来一道闷声,扭头望去,又死了一只老鼠。 章节目录 第520章 谁会更胜一筹 余幼容第一反应便是,食盐真有问题。 随后又陷入了沉思,为何却验不出毒呢?且前后至少验过两次皆没有发现问题,她没顾上搭理萧允绎,又将那只刚死的老鼠从盒子里拎出来,三下五除二剖了肚子。 屠宰场里的屠夫动作都没她利落,好在太子殿下对此已司空见惯,面不改色的找了张椅子坐下。 等了半炷香不到的功夫,忙碌中的人终于抬起头,“不是瘟疫。” 她说的是肯定句,显然已经确认了,萧允绎视线扫过那两只血淋淋的老鼠,问,“有何发现?” “这病不会传染。”说完这句话余幼容将瓶子里剩下的食盐倒在纸上,递到萧允绎面前,“这是我从火头营拿回来的食盐,老鼠服用后死因与染病死的老鼠一模一样。” 萧允绎之前也怀疑过这场瘟疫存在蹊跷,只不过多番查下来并未发现异常便不了了之了。 他接过纸,左看右看没发现这盐有什么不一样。 “凡是送进军营的物品全部要经过检查,火头营一应所需更会重点查验,没有问题。”谈正事,萧允绎神态严肃,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余幼容而显出半分散漫。 反而是他家小姑娘慢条斯理的拿着块棉手帕将手指擦干净,不急不慢的说,“查不出来不代表没问题。” 她眼神朝那两只老鼠一瞥,用事实说话。 “只能说,这毒太古怪,或者说炼制这毒的人太厉害,恐怕对方的制毒术在杜仲和南宫离之上。” 当今武林中能及得上南宫离制毒术的人屈指可数,余幼容在脑中搜寻一遍,将屈指可数的那几个人也排除掉了。 这几人不是闭世,便是同南宫离一样被毒反噬,多病多灾,早已自顾不暇。 实在不该同大明军扯上一星半点儿关系。 但保险起见,余幼容还是让萧允绎详细调查这几人近期的行踪,说起情报,某位太子殿下才是掌握大明朝最全信息的人。 三街六巷是大明朝经济命脉的同时也是萧允绎的情报网,上到朝堂宫廷秘辛,下到百姓暗室屋漏。 只要发生过,且对于他而言有利用价值,就没有查不到的。 当初余幼容托三街六巷那位主子调查玄铁交易一事,次日他便查到了她想要的消息,速度之快恐怕连云千流都要叹服,只不过那时余幼容还不知萧允绎就是那位主子罢了。 再加上以他俩那时的关系,比起一位对她有所图的皇子她当然更加信任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 所以之后需要什么情报也是先想到云千流。 不知——若有朝一日玄机对上三街六巷,谁会更胜一筹? 说完毒,又说起盐。 “我听四公主说这批食盐是一个地方盐商所捐赠,殿下可知道他的来历?”以萧允绎的谨慎,不该没调查过此人才对,不出余幼容所料,萧允绎点了点头。 只不过尚未开口脸色便先黯淡下去,“此人是应天府一方首富,与胡盟交情颇深,胡盟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撇清关系投靠了韩未明。” 这一次捐赠食盐就是通过韩未明引荐。 与食盐一同来的还有胡盟贿赂徐明卿的那三百万两银子,以及他的三年俸禄,银两皆已赏赐给有功将士。 食盐也是经过层层检查确保没有问题才进了火头营,剩余的一大半则分配给边境刚经历过战乱的几座城池,如今细细想来,“瘟疫”蔓延的也确实是这几个地方。 想到死于中毒的那些将士与百姓,又想到这批食盐是经过他的允许才得以使用,萧允绎怎能不自责? 余幼容终于将最后一根手指头擦干净。 她绕过来蹲到萧允绎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他对大明百姓的爱护在出征前她便深有体会。 自然能懂得他此刻的懊恼与愧疚,“敌在暗,防不胜防,我们该庆幸只用了两日时间便查出了这场病的来源,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召回分散出去的食盐。” 不能再让更多的人中毒。 萧允绎敛着眉颔首,一言不发起身去找萧蚩,余幼容也紧随其后。 等到萧蚩紧急带人离开,他们俩又亲自去了趟火头营,将那批食盐全部带走萧允绎才稍稍松口气。 话题依旧是那名盐商,余幼容也不兜圈子,直接问萧允绎,“是徐明卿的人?” “不是。” 这一点他自然是确认过的,要不然也不敢用这人的东西。 “徐明卿的手尚未伸到应天府,否则胡盟也不会大费周折送千万两银子巴结他,更不会绕开这个现成的引荐人,他跟徐明卿没关系。” 余幼容若有所思,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如果不是徐明卿那边的人,是不是代表他们又多了个敌人? 她脑子转的极快。 这次中毒死亡的人数堪比战死的将士,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边境这几座城池的百姓死绝都是极有可能的,包括这几万大明将士也会折损掉大半。 幕后真凶不仅视人命如草芥,更像是要毁掉大明的边防,如此一来,漠北的那些游牧部落势必卷土重来。 而那时——侵犯者如入无人之境直捣大明腹地,即便紧急调兵也难救远火。 大明就真的完了。 章节目录 第521章 怎能不恨 究竟是谁这么恨大明?恨不得大明分崩离析,亡国灭种! 徐明卿那些人虽与瓦剌勾结多年,但他们要的从来只是九五至尊的位置,大明若是完了于他们而言没有半分好处,所以此次中毒事件大概率与他们无关。 思绪散开,余幼容脑中浮现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无端升起三分怅然三分烦躁。 更多的是无措。 当初是那人亲口承认他要报仇,并且不希望她阻止他。那时她便从他的话语中猜测过,他要报仇的对象不仅仅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更是整个大明朝。 自嘉和帝解了生烟之毒后,他看似没有做任何危害大明之事,但暗地里如何却不得而知。 凭余幼容对他不多的了解,他不该是什么准备都不做只会嘴上说要报仇的人,相反,从建立玄机开始,他应该就在一步一步谋划,只是不知—— 他已谋划到哪一步…… 父亲自刎在敌军可汗的战马前,兄长被困杀鹞儿岭,贺家军全军覆没。 即便土木堡一役后嘉和帝怜惜贺兰霆,封他为异姓王爷,却依旧没能阻挡贺家的衰败,而那时贺兰霆年岁尚小。 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偌大的将军府走向颓败。 如今在大明朝,提起兰义王贺兰霆,百姓们唯能想到的是当初土木堡惨烈一战,却无人记得将军府曾经的辉煌,无人记得贺家满门忠烈。 余幼容站在他的立场想了想,如果她是他,面对这一番变故,她会恨吗? 她会! 战场上刀剑无眼,无论是身居高位的将军还是籍籍无名的士兵哪一个不是将脑袋系在腰带上,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为国家而战,为百姓而战,即便战死了那也死的光荣。可贺秉将军和贺亦霆却不仅仅是死在战场上,更是死在了朝堂权力之争中,是皇权颠覆的牺牲品。 而他们的牺牲却没能庇荫子孙后代,这么多年过去,别说是在大明朝,就连在京中贺家也无甚地位。 明明一心一意为大明,忠于皇上忠于百姓,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贺兰霆怎能不恨? 换做是她,她也会报仇!势要手刃当年与瓦剌大可汗狼狈为奸的仇人,也必须为枉死的父亲兄长以及几十万将士们讨回公道! 可恨归恨,报仇归报仇,大明的百姓没有错,他们不该遭受无妄之灾成为他人仇恨的牺牲品。 若换做以前,余幼容自不会大义凛然到去顾及不相干人的性命,也自然而然就没有阻止贺兰霆报仇这一说法了,但如今——她侧身望着萧允绎,一颗心浮浮沉沉忽上忽下。 见身旁的人许久不说话,萧允绎抬手顺了顺她的头发。 “在想什么?” 明明很寻常的问题,他却感觉到掌心下微微一颤,随即便见余幼容若无其事的摇摇头,“没想什么。” 萧允绎心中疑惑却什么都没问,再开口神色语调如常,“此次召回食盐是秘密进行,对外依旧是瘟疫,在对方露出马脚前不能打草惊蛇,只不过——” 他连怀疑对象都没有,为今之计也只能按兵不动了。 望着萧允绎紧拧的眉心,余幼容心中更是复杂,第一次她有了侥幸的想法,也许此事与贺兰霆无关。 萧允绎默了片刻,继续说,“既然不会传染,我会下令让未中毒者先行回京。” 他担心即便将有毒食盐召回也会有所遗漏,届时留在此处反而会导致中毒人数继续增长。 “你跟他们一起回去。” 余幼容闻言脚步停下来,眉心也跟着拧起,声音略显紧绷,“那你呢?” “这么多人中毒,我不能离开。”萧允绎的手重新抚上余幼容的头发,带着几分诱哄,“听话,这里条件有限不利于你研制解药,回京后你还能找陆院判一起想办法。” 这种时候余幼容怎愿意与萧允绎分开?刚要开口却又改变了主意,她可以明里离开土木堡。 暗里继续留下,好查探贺兰霆究竟在不在这里。 如果这场“瘟疫”真是因他而起,从他身上找解药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好,我先走。不过你要快点回来,我私拿神机营兵符带三千骑兵离京,定有人会大做文章。”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扯了扯萧允绎的袖子,眉眼低垂,声音轻柔,“你要回来护着我。” 章节目录 第522章 他想守护的,我会帮他一起守护 四月下旬,花开碧水,落英缤纷。 由魏霄率领大明军再一次集结回京,王铁扬同行,萧允拓、秦昭等重伤不宜颠簸者则继续留在土木堡养伤。 原本萧未央也是要跟着余幼容和萧允衿一起回去的,但她肚子里揣了块不该存在的肉,担心回京后遭受冷眼哭着闹着不肯走。萧允绎自然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心思。 就随她去了。 因为要保护余幼容和萧允衿,萧允绎将萧炎、萧尤两人派了出去,只留了萧蚩。 而萧蚩,也在大军离开土木堡后火速赶往应天府,调查盐商一事。大军一走,本就因为“瘟疫”没什么人的街道上更加冷清。 风吹过,卷起尘土带起落花,从街这头飘到那头,寂寥萧条。 到了晚上天一黑,这种冷清中又多了份死气,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本该空荡荡的街道上一道黑影快速穿行而过,脚尖刚落地,从拐角处又窜出一道黑影挡住她的去路,来人尚未开口忽感脖间一凉,惊得立马往后跳了一大步。 又委屈又可怜的控诉,“这么久不见,一见你就欺负人家~” 厚重的云层散开,月光下露出一张少年气十足的面孔,云千流嘴里叼了根枯草,一对虎牙被幽幽月光照的白莹莹的。 他小心翼翼的将面前那把奇奇怪怪的刀推开,笑得明朗,“枯叶,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啊?” 半天等不到面前人的回应,他也不生气,没脸没皮的凑过去,“哎?怎么不理人啊?” 云层路过月亮,慢悠悠往前飘了飘,在头戴黑兜帽的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枯叶收起解剖刀,漆黑的眸子如草原上的隼又狠又冷峭。 “你怎么在这儿?” 云千流早习惯了这样的他,脸上笑意不减,毫不在意的回答,“还不是老大料事如神,竟然猜到你会来。”他吐掉嘴里的枯草,下巴一扬,“这不,特地让我来接你。” 如果说刚才枯叶的眼神又狠又冷,那么此刻便只剩下了冷,他不仅就在土木堡,甚至猜到她会来找他。 余幼容很不喜欢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眼下却无他法。 “带路。” 仿若沙漠中的绿洲,到了贺兰霆的落脚处,余幼容很难想象出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边境之地竟有如此幽静典雅的别庄。 她跟在云千流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绕了几洞石门,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竟被带到了祠堂。云千流回头摸了摸鼻子,显然也不懂老大为什么要让他带枯叶来这里。 “老大就在里面等你,快进去吧!” 推开祠堂的门,扑面而来一股竹立香,借着微弱的烛光余幼容看到了立于供案前的贺兰霆。 从在玄机总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到在山吹听雨阁他的无波无澜。 余幼容已懒得在他面前遮掩自己,“食盐中的毒是你做的?”供案前的人慢慢转过身,温润和善的脸隐在烛光下。 声音很好听,“我说过,不要阻止我报仇,不要让我后悔当年将你带回玄机。” “我不会阻止你报仇,但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为祸大明,以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为代价。” 面前的人轻笑一声,情绪不明,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讽。 “什么时候杀人如麻的枯叶竟有了慈悲心?是谁改变了你?”他往前走两步,逼近余幼容,脸上温润和善依旧。 “是那位太子殿下?” 余幼容抬头迎向他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他想守护的,我会帮他一起守护。”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总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周围每个人每件事,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欠你的命我记着,若是你愿意我会用我的方式还你,但如果你非要逼我做违背道义之事,那就当我忘恩负义好了。”反正不管是杀人如麻,还是忘恩负义。 她从来不会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面前的人敛着目光沉默许久,似在思考什么,“我以为你去过天下第一庄后就会明白一切。” 余幼容眸光微微晃动,他果真知道所有事。那是不是说明当初他救她并非偶然?更甚者,将她带回玄机也是他谋划中的一步?从霍乱到南宫离再到她自己。 皆是他的棋子? “明白了又如何?他们的仇我会报,当年与此事有关的人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此次萧允绎连设几计逼出边境几城中徐明卿他们的人,再加上安妙兮、楚禾以及给杨敬的密信。 不就是为了掘掉徐明卿那帮势力以报当年大仇? 而后又周旋于瓦剌先可汗与其格尔亲王中间,更助阿喀木登上大可汗的位置,不就是为了洗刷先皇后和陆相的不白之冤? 报仇的方式明明有很多,他却偏要选最极端的那种方式,徒增杀戮。 余幼容将手伸到贺兰霆面前,“解药,别逼我动手。” “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是什么意思?” 贺兰霆笑了笑,“这药尚在研制中,并未成功,既然未成功,又哪来的解药?”他转过身走回到供案前,视线扫过一列一列放着的牌位。 “土木堡本该是他们所有人的坟场,你实在不该坏我的事。不过没关系,先用几条人命祭奠这里的亡灵,之后——”温润好听的声音一字一顿,融入此刻的氛围显得有些瘆人。 “——才是重头戏。” 余幼容还在消化贺兰霆说的这几句话,这药尚在研制中——并未成功——她瞳孔一缩,“你在试药?” 贺兰霆没否认,说了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这世上爱毒之人,可不仅仅一个。”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没能拿到解药,心知再纠缠下去也没意义,余幼容说了句“好自为之”走出了祠堂,踏出门槛又停下来。 “贺家满门忠烈,贺老将军也定不愿你被仇恨蒙蔽双眼。” 说完便顺着来时的路离开,刚到回廊,迎面走来一名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月亮又被云层遮住了。 女子的脸隐在暗处,直到走近余幼容才看清她的长相——竟是失踪多时的陆羽衣。 章节目录 第523章 布了好大一个局 她怎会在这里? 余幼容脚步不由放慢,之前想不通的事一点一点明朗。难怪她会引导他们一步步查出神仙散和赤子心,进而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仁心堂,牵扯出杜仲这个人。 原来都是为了对付徐明卿和颜灵溪。 如果她是贺兰霆的人,这一切就解释的通了,也能说明为何当初她让云千流调查她却什么都查不到。 玄机的老大若想要抹去一个人的信息,谁又能轻易查到? 或者—— 云千流本就站在贺兰霆那边,即便查到了也未必会告诉她实情。毕竟多次患难与共,哪怕余幼容总对云千流冷冰冰爱答不理的,但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可能会站在对立面。 兵戎相见——她的心还是揪了下,看向陆羽衣的目光也不由冷了几分。 陆羽衣所有的信息是从水云台开始,水云台没落后又去了摘星楼,那她是不是可以推测。 不管是接触叶清漪还是接触徐弈鸣都是贺兰霆谋划中的一部分? 想到水云台,余幼容自然而然想到了在水云台藏身多年的玉嬷嬷,以及玉嬷嬷交给萧允绎的木鸢盒和里面的布防图。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如果不是,贺兰霆真是布了好大一个局。 云层散开,月光再次撒下来,余幼容视线掠过陆羽衣那张与自己极似的脸,未作停留,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反倒是回廊上的陆羽衣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夜色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继续前往祠堂。到了祠堂,她望着贺兰霆的背影忍不住问,“刚才那是?” “一个迷了途的人。” 陆羽衣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又问,“是传闻中的枯叶?” 贺兰霆似乎并不想谈论枯叶,终结了这个话题,“萧未央那边如何?火油全部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萧未央被她那位母妃养废了,蠢笨至极,经不起任何挑拨。” 她只稍微在她耳边吹吹风,她便咬牙切齿满心怨愤恨不得所有人为她的不幸遭遇负责,这一点——陆羽衣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人,倒是跟他有几分像。 “这次必须万无一失。” “是。” 陆羽衣微微弯腰,片刻后又开口,“安妙兮和楚禾已被那位太子殿下押送回京,等他们指证萧允聿和徐明卿过后需不需要营救?” “不用,他的人他自有安排,轮不到我们多管闲事。” ** 北境的春天虽晚但到底来了,温度上去的同时空气更加干燥,风刮个没完没了,只走过半条街就会落一身沙尘变成灰头土脸的模样。 大明将士回京后,萧允绎将中毒的人全部安置到安济坊。为了方便行事,他和萧允拓、秦昭等人也住了进去。 火是寅时起的,这个时间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夜巡士兵最困乏之时。 天干物燥,风从白日就没有停过,火一起便窜开了。等到夜巡士兵察觉异常为时已晚,肆虐的火已经蔓延到各处,染红了半边天。 安济坊中聚集的本就是中了毒命悬一线之人,别说是自救,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个哀嚎着救命。 火中救人本就不容易,更何况还是完全没有行动能力的人。 士兵们一趟一趟冲进火海,直至最后人数越来越少,他们没一人想过反正这些人得了瘟疫迟早是要死的,只机械似的往返于火海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萧允绎也在这些士兵之中,因为情况紧急,他身上甚至穿着白色里衣,此刻已被灰烬染黑。 一直到面前临时搭建的房子轰然倒塌,萧允绎才终于止住脚步。 他拉住旁边一名士兵就问,“武宣王呢?有没有人去救武宣王和秦将军?”萧允拓和秦昭皆是重伤之人,特别是秦昭,断了条腿连床都下不了。 士兵傻愣愣的摇头,“不知道,小的一直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半个时辰前。 余幼容远远的便看到安济坊火光滔天,她迅速赶到后正要帮忙救人,隐隐听见呼救声又连忙寻找声音来源,最后居然找到了被厚重木板压住的萧允拓。 以及被他护在身下的秦昭。 “快!快带秦将军出去。”见有人进来,萧允拓顾不上对方是谁,努力将已昏迷的秦昭往外推。 谁知来人却直接绕到了他身后,就在他忍不住叱骂时,身上忽然一轻,木板被移开了。 萧允拓抬头便对上了余幼容的视线,映着火光的眼底闪过惊讶,被烟薰过的嗓子有些嘶哑,“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随大军回京了?” “出去再说。” 余幼容先将萧允拓扶起,又去拉躺在地上的秦昭,刚要将秦昭背到背上,萧允拓往前一步,“你背不动他,我来。”说着便要从余幼容手里接过秦昭。 余幼容瞥了眼他胸口纱布上渗出的血,语气没得商量,“我来背他。” 话音未落,已经背起了秦昭,往前走两步见身后的人未跟上,回头又是淡淡一瞥,“跟上。” 秦昭身形威猛高大,压在单薄纤细的身板上势要将其压垮般,但出乎意料的,余幼容竟然脚步轻盈,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背出去了,在萧允拓愣神间又返回来。 直接将他扛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524章 一把火烧个干净 两人刚到一处空地,身后的房子塌了,火光直窜天际。 萧允拓余惊未了,顾不上其他匆忙去看躺在一旁的秦昭,确认他呼吸平缓才吁出口气,又转头去看正要离开的余幼容。 “谢谢。” 加上这一次,他和秦昭已欠了眼前这个人好几条命,以前对她的偏见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他看明白她只是表现的不在意大明朝,不在意大明朝的百姓。 但她来北境后所做的每件事却皆是在为大明朝在为大明朝的百姓考虑,这样一个小小女子。 古怪又复杂,他竟然看不懂也猜不透。 余幼容朝他微微颔首,走两步又忍不住交代,“你先别乱动,等我回来给你包扎。” 另一边,能救的人已全部救出且送到了安全之处,火势却依旧收不住,萧允绎走到一处倒塌的帐篷前,弯腰一抹地面,指尖来回摩擦了两下—— 这是——他将指尖放在鼻前嗅了嗅。 是火油! 他眸光渐渐幽深,难怪火势如此凶猛,扑都扑不灭,萧允绎忙唤来今晚夜巡的士兵,询问天黑之后可有发现异常或是形迹可疑之人。夜巡士兵面面相觑,相继摇头。 就在这时,一名被烧伤了半边脸的士兵突然出了声,“是五公主!殿下,是五公主放的火!” 萧允绎视线移向他,看不出信或是不信,只强调,“诬陷公主可是死罪。” “我没诬陷!我亲眼看到她拿着火折子。大家都知道五公主脾气不好,我不敢靠近远远看了眼就走了,现在想想,她大半夜不就寝本就是一件极可疑的事。” “去将五公主带来。” 萧未央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别人皆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就连萧允绎亦是万分狼狈,独独她衣着整洁,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所以说这位五公主一点脑子都没有。 以她的能力,熟睡中起火逃出来已经不易,哪还有时间穿衣束发? 她这般模样只能说明两点,她今晚根本就未宽衣解发入睡,她提前知道安济坊今晚会走水。 “有人看见你今晚手持火折行迹鬼祟。” 萧允绎懒得跟萧未央迂回,直接逼问她,“是你纵的火?” 萧未央本还想狡辩,一对上萧允绎阴鸷森冷的目光又什么都不敢说了,她从小就怕这位太子皇兄,哪怕话都没说过几句,但就是莫名的怵他。 望着萧未央目光闪烁小心翼翼吞咽口水的样子,萧允绎已肯定,今晚的大火就是她所为。 对于这个妹妹,他从前没什么感情,如今更没什么感情。 “火油哪来的?” 能让火势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吞没安济坊,这火油的量定不小,而仅凭萧未央,根本就不可能弄到这么多火油,这场火的背后定还有其他人。 “火油?什么火油?”萧未央又惊慌又无措的看着萧允绎,不停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火油。” “是谁让你纵的火?” “我——不是我——”萧未央颤颤巍巍往后退了两步,想要求助于旁边的人,却发现周围士兵看她的眼神充满怨愤,一个个恨不得将她撕碎。她心里咯噔一下,更加怕了。 因为害怕本就不聪明的脑子更加转不过来,“他们——他们得了瘟疫,活——活不了了,我这是在帮他们解脱,我是在帮他们。” 此话一出,已有士兵握紧拳头,随时都有冲上来打杀萧未央的可能。 就连萧允绎也不由闪了闪眸光,不敢相信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当下耐心全无,“到底是谁!” “是——” 萧未央哭丧着一张脸,眼里已泛起泪花,楚楚可怜的,“我不知道她是谁。” 是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流掉孩子,偷跑出去买藏红花遇见的人,当时她不好意思跟医馆大夫开口说自己要什么,是那个人主动帮了她。 事已至此,她心想干脆将过错全推到那个陌生人身上好了。 萧未央一咬唇。 “都是她诱导了我,说只要一把火将这里烧个干净,瘟疫就不会蔓延开了,大明就得救了。” 眼泪说来就来,说了没几句话萧未央哭得泪眼朦胧,“太子哥哥,未央也是一心为大明啊!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火油,我不过是点了火而已——” 听着萧未央丝毫不知悔改的话,萧允绎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挥了挥手。 “将她带下去。” 等到萧未央一声大过一声的哭泣声渐渐远去,萧允绎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现在的情况还真是应了一个词——火上浇油。没时间怨天怨地怨人,他又召来一名士兵。 “去那家医馆查明是否有此事。” 余幼容来的时候火势明显小了下去,冒着滚滚白烟的废墟前是她熟悉的背影,她没急着上前。 视线晃了一圈,这场火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可对方目的何在呢? 安济坊中的这些人大多数已经中了毒,命不久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急着一把火烧死他们? 余幼容走到一具烧干的尸体旁蹲下,尸体炭化严重没有工具很难查出什么,她又起身走到旁边,仔细查验了一具没有明显烧伤痕迹的尸体。 按理说中毒后期脱水症状会十分明显,但这具尸体皮肤有弹性,因为刚去世没多久体温也比正常人没低多少。 这代表——要么这个人中毒尚浅,要么—— 她止住脑中的各种猜测,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萧允绎身边,“救出来的人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毫无预兆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萧允绎缓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 看到余幼容的瞬间情不自禁蹙眉,“你——”本该责怪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然而一开口却什么责备的话都舍不得说,最后只能将所有情绪化为一声叹息,牵起她的手默默朝前走。 到了临时安置病人的地方。 余幼容一刻不耽误接连查看了三人的中毒情况,除了一人较严重,其他两人的症状明显有好转。 她不敢急着做判断,又叫来负责的军医询问清楚中毒时间才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难怪贺兰霆会说尚未研制成功,原来这药的毒性不稳定,体质好些抗一抗就能熬过去,那是不是说明——只要她以自愈的这些人作为参考研究,就能制出解药? 章节目录 第525章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看到身旁的小姑娘眼中突然泛起一丝不明光彩,萧允绎便知她肯定查出了什么,“有何发现?” “这毒能解。”否则对方也不会急着将这里烧个一干二净,毁尸灭迹。 因为周围人太多,余幼容跟着萧允绎回了他的房间才将贺兰霆的事告诉了他,“这毒没成功就这么厉害,一旦让他们研制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余幼容一心想的是毒,萧允绎却惊讶于这件事的背后竟然是贺兰霆,他与贺兰霆不算熟悉。 印象中他就是个极爱兰花没有实权的王爷,对谁都是和风细雨温润有加。 哪里能看得出他居然对二十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到今日,且这些年一直谋划着报仇,不仅如此,他甚至要毁灭整个大明。 更让他震惊的还有——他竟然是玄机老大。 难怪赏兰会那日他家小姑娘的情绪不对,原来是因为贺兰霆。这些年,他倒是藏得极深。 “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应该能制出解药。” 等“瘟疫”一事了结他们也好安心应对其他事。萧允绎点头,对于面前的人毫无理由的信任,接着终是忍不住询问。 “你刚才说——是兰义王将你带回了玄机,你们是如何相遇的?” 他只知道当年她和她的母亲余念安被人追杀,她跌落悬崖掉进寒潭,是他救了她,后来他引开杀手再回到山洞,她已经不知去向,再相见便是在河间府。 中间几年的事他一直很想知道,但又怕那段回忆并不愉快,一直不敢提不敢问,如今却不得不撕开了。 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余幼容也不愿再隐瞒萧允绎。 她沉淀了下思绪,以前的事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中,那些本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对外人说的秘密如今再想起来竟也不觉得可怕了,“你还记得安妙兮和楚禾吧。” 萧允聿的侍卫,他自然是记得的。 他也早猜到她与那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她这样问,想必那段空白的日子是跟这两个人相关了。 当初安妙兮和楚禾去大理寺死牢暗杀杜仲、孟夏还有神机营那名刺客,徐明卿为了替萧允聿开脱,说他们俩并非他的侍从,不过是雇佣过的江湖死士罢了。 莫非…… 萧允绎心莫名往下坠了坠,竟有些不忍心让面前的人说了。 只是来不及阻止面前的人已幽幽开口,“安妙兮和楚禾是死士,当年如果不是贺兰霆将我带回玄机,说不定我也会是一名死士。” 没有思想,没有意志,只服从命令,必要时候,不惜以命完成任务。 “我被人从山洞里带走后扔进了一个训练基地,里面人很多,有男有女,十五岁已经算很大了。” 余幼容目光有些空,似乎陷入回忆一时走不出来,“那里是专门训练死士的地方,我们一大群人被关在一起——一起睡觉一起吃饭。”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按理说朝夕相处总会生出些感情,但我们却每日每夜防备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时时刻刻想着该如何杀死对方。”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谁生来就满手血腥呢?总会有个第一次。 余幼容眯了眯眼,似乎能看见有人疯了般挥舞着手中的短刀,那人的脸她很熟悉,正是她自己。 “那里的生存法则是,要么别人死,要么自己死,我想活就只能杀光所有想杀我的人。”她低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指,“我该庆幸我很熟悉怎么拿刀,也很熟悉捅什么地方最致命。” 刀剑不对准别人,就会伤了自己。 “后来我通过了第一关。”因为有她挡在前面护着,安妙兮和楚禾也顺利通过了第一关测试。 而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有了杀人的胆量和狠劲,他们开始学习各种格斗术暗杀术,最要学习的——是作为一名死士哪怕被严刑逼供也要死守住雇主的秘密,必要时候了结自己的性命。 因为在第一关出众的表现,她是基地重点培养的死士。 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将来她是要作为杀手锏派出去执行最重要的任务的,那以后,她想要逃走的念头便更加强烈。 听到这里,萧允绎的心已经揪成了一团,他一手创立凤栖坞和三街六巷,手下自然也养了一群类似于死士的人,对于如何培养死士也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姑娘竟有一段这样的过去—— 萧允绎眼尾泛红,身上戾气围绕,他上前拉起她的袖子,借着烛光看上面深深浅浅的疤痕。 声音在抖,“这些都是那时留下的?” “嗯。” 余幼容想覆住他的眼睛,奈何萧允绎的力气却大到她挣脱不开,“已经不疼了。”她将手臂往上抬了抬,“不信你掐一下,一点都不疼。”说完这句话她脸莫名红了红。 脑袋也不由的垂了下去,“你应该知道不疼的。” 有的时候,他没个轻重—— 意识到脑袋里的想法突然跑偏,余幼容脸更加红了,好在太子殿下的心思在别处,并未察觉。 她清了清嗓子,又将话题拉回到正轨上,“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想不起来当初痛得撕心裂肺的感觉,如今看到这些伤疤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五花八门的刑罚了。 至于那个炼狱一般的地方,她以为当初已经被她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可现在想来,当年的一切似乎有很多解释不通之处。 例如安妙兮和楚禾明明已经逃走了,再度相见时她也以为他们投靠到了晋亲王麾下。可为何,徐明卿还会说他们俩是江湖死士? 还有就是—— 如果她是贺兰霆谋划中的一枚棋子,那当年他们的相遇就没那么简单了。 章节目录 第526章 要等她回来 萧允绎轻轻拥住身前的人,不敢用一点点力气,生怕碰疼那些早已愈合掉痂的伤疤,“嗯,都已经过去了。” 如今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江湖,他皆能护住她,也再不会弄丢她了。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余幼容继续说。 “后来我带着安妙兮和楚禾逃出了基地,一把火断了所有后路,可惜还没逃出那片林子基地的人就追了过来。我留下断后,让安妙兮和楚禾先走,就是那个时候我遇见了贺兰霆。” “你不想回去做死士,便跟他回了玄机?” 余幼容点点头,“比起凡事服从命令的死士,贺兰霆的出现救了那时的我。” 之后,他也确实如他所言,从不逼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也因此,这些年他于她的意义始终是不一样的。 想起云千流、锦琼天、霍乱、南宫离这几个因为他才来到她身边的人,余幼容的情绪更加难以言明,烦乱又复杂。她已经亲手送走了霍乱和南宫离,不愿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坦白完以前的种种,余幼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凝神想了很久才想起她好像对萧允拓说过,让他别乱动,等她回去包扎——这么长时间过去—— 他应该不会等了吧? 察觉到怀里的人在走神,萧允绎松开她问了句,“怎么了?” 余幼容缓缓抬头,脸上的神情很是苦恼,“我把你四皇兄给忘记了。”话音落立马拉着萧允绎往外走。 一片飘着焦糊味的废墟前,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相依相偎着,秦昭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也听说了太子妃又救了他一命的事。当下便决定以后定要好好还太子妃的恩情。 只不过—— 他默默看了眼目光直视前方的萧允拓,不是说太子妃很快就会回来吗?怎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秦昭犹豫了半天,实在熬不住夜间的冻了,才开口,“王爷,要不我们先找个暖和的地方?” 萧允拓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行,她特地交代不能乱动,要等她回来。” “可是——” 秦昭还想说什么,接触到萧允拓渐露寒气的眼神又将话憋了回去。最后,一直等到昏昏欲睡,太子妃总算出现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太子殿下。 两个人看他俩一身狼狈的样子倒也没往别处想,萧允拓问,“火都灭了?” 萧允绎神色如常,回道,“已经扑灭,人也全部转移到安全之处,具体伤亡要等天亮后才能知晓。” “查出起因了吗?” “是萧未央受人蛊惑放了火,详细情况还需进一步查证。”萧允绎没急着说火油的事,而是扫了两眼萧允拓胸口纱布上已经凝固的血,不禁为他家小姑娘感到些许心虚。 火的话题告一段落,萧允绎望了望天色,“天快亮了,先让容儿给皇兄和秦将军包扎伤口吧。” ** 天亮后,去医馆调查的士兵回来复命,萧未央所言不假,她确实有去医馆买药,且同行的还有另一名年纪较长的女子。至于是何身份,暂时不得而知。 又过了两日时间,余幼容连熬了两个晚上终于制出了解药。有了解药,北境几城的“瘟疫”终于得到控制。 与此同时,萧蚩也从应天府回来了。 细查之下,那名捐赠食盐的富商居然与前大明首富贾铨私交甚好。 且他所捐赠的食盐有一半出自于贾铨的商铺,因贾铨人在京城,线索到了这里暂时中断。 前前后后近两个月,剩余大明军在萧允绎的带领下全部返京,于四月的最后一天到达京城,然而刚到宫门口尚未下马,锦衣卫指挥使宇文里带人将萧允绎团团围住。 章节目录 第527章 将这皇城血洗了 梵净山,灵音寺。 姜芙苓远远望着余幼容的背影,鼓起好大的勇气才往前迈了一步,然而就一步她又泄气了。 她还是不敢坦坦荡荡的面对太子妃,一见到她就紧张的手不知道放哪里,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她长长叹了口气,恰在这时有一排小师父蹦蹦跳跳着路过。 姜芙苓一把拽住最后一个,小师父眨巴着大眼睛念了句佛号,不解的问,“姜施主姐姐可有事?” 啊,这是个新来的小师父,灵音寺中的小和尚们都是唤她芙苓姐姐来着。 她弯下腰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人,将手里的蜜饯递到小师父面前,“你帮我将这个给前面那个姐姐好不好?”小师父盯着蜜饯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半晌才重重点了点头。 姜芙苓“啊”了声一拍自己的脑门,手忙脚乱捏起一颗蜜饯塞到小师父嘴巴里,绽开笑脸问。 “甜不甜?” 小师父砸吧着嘴,口水从嘴角流出来,眼睛眯成了小月牙,口齿不清的回,“甜!” 接着便蹦蹦跳跳去给余幼容送蜜饯了。 他来到余幼容身边,个子只到她腰部,举起白嫩嫩的手扯了扯她的衣角,“施主姐姐,施主姐姐。”叫了两声哧溜吸了下口水,这才把蜜饯举的高高的,“给你。” 余幼容稍稍侧身,先是看到了一个锃亮的小光头,视线下移又看到了一张暖到晃眼的笑脸。 见面前的人没反应,小师父垫着脚尖将蜜饯又往上举了举,“给你。” 余幼容看着蜜饯愣了愣,再看小师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乖巧礼貌又一本正经的说了声“谢谢”。 她将蜜饯接过来,察觉到小师父吸溜口水的样子只拿了一颗,将剩下的包好又递还给他,小师父立马喜出望外,脸上的笑容灿烂成一朵花,甜甜的说“谢谢施主姐姐。” 他捧着蜜饯高高兴兴的去跟小伙伴们分享,一转头脑袋撞在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他茫然的抬头,转瞬又笑开了。 “方丈大师。” 玄慈大师摸了摸小师父光溜溜的脑袋,点点头笑的慈祥,“去玩吧。”等到小师父晃晃悠悠的跑着离开。 余幼容弯弯腰,同来人打招呼,“玄慈大师。” 玄慈大师走到余幼容身旁,看她方才看过的风景,满眼树的绿,天的蓝,偶尔飞鸟划破云端。 山中万物葱葱,寺里梵音阵阵。 隔了红尘,断了凡世。 将外界的纷纷扰扰绝了个干干净净,余幼容没跟萧允绎一起回京,她独自一人来了灵音寺。 分别时萧允绎只跟她说了一句话,“不必担心,一切在计划中。” 只是怎么能不担心呢?皇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怕他预料到了所有事,也免不得要伤筋动骨。 这是以己做饵的必然代价。 “初见你之时,老衲只觉你戾气太重,不亚于那名出逃要犯,一心度化于你和他。如今想来,反倒是那时的我过于执着。”玄慈大师音调轻缓含笑,一笑泯凡尘。 “那时的你眼中无物,仿佛尘世中没有人或物可以牵绊住你,一生任逍遥,来去全自在,没想到再相见——” 他仰面笑起来,“在红尘里滚了一遭,戾气自散去。” 余幼容倒没觉得自己变了多少,人有千面,应对不同人不同事各有姿态,要说唯一变了的。 是她不知从何时起所思所想皆与同一人有关。确实沾了红尘,眷念儿女情长了。 至于是不是没有了戾气—— 她手指描摹着绕于掌上的红绳,望向京城的方向,等那些人成功咬住饵上了钩,萧允绎身上有几道伤,她便要百倍千倍的还回去。将这皇城血洗了也在所不惜。 “太子妃,玄慈大师,温大人和君大人来啦!” 远远望了余幼容大半天的姜芙苓终于有了勇气跑过来,她伸手指着身后的方向,“在那儿。” 顺着姜芙苓手指的方向,两名身形颀长的男子并肩而立,姿容一冷一热,各有千秋。 在余幼容看过去的瞬间一个松了口气一个拧了下眉,松气的是温庭,见到老师安好他心中悬了多时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而君怀瑾之所以拧眉是还气陆爷的不告而别呢! 太!把!他!当!外!人!了! 温庭先一步朝余幼容走去,待到了她面前却一句话都没说,只一个眼神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紧随其后的君怀瑾倒也没直接抱怨,孰是孰非孰轻孰重他心中还是有考量的。 “陆爷,你们早料到皇上会对殿下动手?” 这个问题其实不必问,陆爷身在灵音寺未跟殿下一同回京,又写信找来他和温庭就是最好的答案。 “那日在养心殿,你们应该看得出皇上不希望二十年前的事被翻出来。殿下此番找出徐明卿、颜灵溪勾结瓦剌的证据,无疑触碰了他的逆鳞,他阻止不了便只能将他关起来了。” 温庭、君怀瑾、关灵均几人这段日子没少分析那日养心殿中发生过的事。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陆相是什么样的人物?区区徐明卿和颜灵溪就能陷害于他?说到底是皇上没有将那件事彻查清楚。 未等陆相认罪便以那几封通敌叛国的信件,以及一张从头到尾无人见过的布防图定了陆相的罪,诛了陆相九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其实陆相是死在皇上手里,而徐明卿和颜灵溪不过是被皇上利用的棋子罢了。 太子殿下出征后,徐明卿那些人又想以同样的方式对付太子妃,若不是他们几个提前布局。 恐怕皇上也会牺牲掉太子妃以保全他的帝位。 都说帝王无情,温庭和君怀瑾这一次算是真正体会到了,身为天子近臣,难保他们有朝一日不会成为皇权下的牺牲品。 “我已打听清楚,安妙兮和楚禾供出了晋亲王不少罪行,还有写给杨敬的那封密信如今也在皇上手里,只这些证据就足以定晋亲王的罪了。可皇上竟先对殿下动了手。” “陆爷,你跟殿下的计划是什么?” 既然将温庭和君怀瑾找了过来,余幼容就没想隐瞒他们,之后还需要他们在京中的配合。 “就如你所说,皇上总对晋亲王犯下的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十之八九也是如此。”她睫羽微颤,“若是殿下出了事——你们觉得谁会坐不住?” 章节目录 第528章 虎毒尚不食子,他倒是够无情! 温庭和君怀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晋亲王。” “没错。” 余幼容也不再兜圈子,“皇上舍不得动儿子,晋亲王未必舍不得动老子,他在诸位皇子中年纪最大,早就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了。” 在有储君的前提下,皇上驾崩继位的自然是储君,若是没有了储君呢? 余幼容指腹磨蹭着掌间质地明显不一般的红线,慢悠悠扔出一句话,“他们不是一直在等那个机会吗?我们便主动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 饵已经抛出去,不怕他们不咬钩。 温庭话一向少,依旧是君怀瑾开的口,“陆爷的意思是——皇上会趁机废掉太子重立储君?” 他早已归顺萧允绎,有了这样的猜测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理由呢?太子殿下刚从北境凯旋而归,不仅收复三城还签下有利于大明的停战协议,立下了赫赫战功。”结果到头来不仅不褒赏还要贬罚? 理由? 嘉和帝若要废太子,总能编造出一个堵住悠悠众口的理由。更不要说此次余幼容私自带领神机营骑兵离京北上在前,北境爆发严重“瘟疫”致无数将士百姓损命在后。 嘉和帝可以将这些全部怪罪到太子身上。 余幼容没在无意义的问题上多言,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殿下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昭狱,是锦衣卫指挥使宇文里亲自出面将殿下押了回去。” 昭狱? 余幼容心猛然一沉,她只猜到嘉和帝为了掩盖二十年前的真相定会将萧允绎关在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却不曾想他这么狠,竟将萧允绎关进了昭狱! 昭狱是什么地方? 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虎毒尚不食子,他倒是够无情!余幼容缠紧手中的红绳,杀气渐起。 偏偏这个时候君怀瑾又说。 “昭狱由北镇抚司管理,而北镇抚司是锦衣卫中的特殊机构。世人只知锦衣卫直接受命于皇上,却不知——” 他眉心已拧成了山川丘壑,脸色极难看,“管理北镇抚司的是晋亲王的人。” 皇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此举无疑告诉大家他最在意的是晋亲王萧允聿而非太子殿下,不留一丝情面的将堂堂储君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自己受辱被欺,余幼容都从未像这一刻般心如针扎刀绞,欺辱过萧允绎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见余幼容沉默不言,周身萦绕森森凛冽的寒芒,君怀瑾也不由噤了声。 周围一片静寂。 最后还是始终含着笑的玄慈大师念起了佛号,“阿弥陀佛,殿下命中该有此劫,此计既是殿下的选择,他定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聆风和两位大人不必忧心。” 余幼容压制住心中澎湃的情绪。 只不过声音却泄露了她此刻的烦躁,“晋亲王想要动皇上,肯定绕不开褚骥和兵部尚书董晟。” 君怀瑾主动请缨,“这两个人我负责盯着,一有风吹草动立马通知陆爷。” “还有殿下藏起来的那几名叛将,当初只将杨敬、安妙兮和楚禾交出去,就是怕皇上将此事不了了之。” 到时候证据证人全部在嘉和帝手里,他们想揭开二十年前通敌叛国一事的真相也口说无凭,所以萧允绎才会提前部署将部分人证物证藏了起来。 以便此事过后,即便嘉和帝对杨敬几人下了毒手,也有其他证据昭告天下。 “皇上和晋亲王一定会派人盯着三王爷,萧炎他们几个的行动也会有所限制,到时候就只能看你们了。” “陆爷放心,殿下的事便是我的事。” 若说当初君怀瑾还有所顾忌,即便归入太子麾下也觉得不该做出背叛皇上之事,但如今—— 皇上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心寒,任由其继续下去,这大明朝迟早落到奸人手中! 而先皇后和陆左相的冤屈也怕是洗刷不清了。 其实现在再想皇上的一系列反常行为,他们已经不觉得奇怪,也想通了他为何总纵容徐明卿等人。 当初徐明卿和颜灵溪虽是为了一己私欲陷害先皇后和陆左相,但却帮了嘉和帝大忙。 那时嘉和帝刚登上皇位没多久,本身地位不稳,还有个权倾朝野受人敬仰的左相在,他自然寝食难安,日日夜夜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皇位再被抢走。 人一旦心怀芥蒂,什么昔日情谊统统丢到一边。 但那时的嘉和帝却没有理由动陆洵,再加上有个处处维护陆洵的皇后,他更加无计可施。 恰在这时,徐明卿和颜灵溪蹦出来了。 他俩一个想要左相的位置,一个想要皇后的位置,狼狈为奸,阴差阳错顺了嘉和帝的心意,嘉和帝又怎会怪罪于他们俩呢?至于那时嘉和帝为何无惧出兵瓦剌。 是因为他有底气啊! 那时的大明文有陆洵,武有贺秉,怎会怕区区漠北部落? 如今—— 大明虽有了新的栋梁明珠,却始终得不了他的信任,再加上他心中知晓大明内部与瓦剌的那些勾当,若是随意派兵出去又吃了败仗,他岂不就成了笑话? 不仅如此。 陆洵和贺秉不在后,嘉和帝便处心积虑巩固皇权重整自己的江山帝国。 如今大明各方势力稳定,徐明卿在朝堂中的地位更是根深蒂固,颜灵溪的母族也不容小觑。 若是动了他们,大明的稳定局势必然大变,京中一旦失衡,朝堂动荡,天下乱象,于他而言只有害没有利。再者,他的心里可是有大儿子的,哪舍得拔掉他的人脉? ** 昭狱的牢房一半建设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墙体厚数丈,任凭里面的人如何哀嚎痛呼也不至于传得太远。是以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的动用各种酷刑私刑。 再过十日便是夏至,天气又干又闷,然而却在步入昭狱大门后忽感阴凉。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日通道里却照不进一丝日光,只能依靠墙两边零星的火把照亮脚下的路。 尚未走几步,混杂着腥气的潮湿阴风扑面而来,古怪又难闻。 身着华服的男子嫌恶的掩住口鼻,不满的睨向迎过来的狱卒,“人关在哪里?带本王过去。” “这边这边,王爷随小的来。”领路的狱卒满脸堆着讨好谄媚的笑,一边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一边时不时的回头提醒身后的人注意脚下。 章节目录 第529章 心里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牢房中,隐约能看到十字木架上用铁链绑着一个人,那人头低垂着,发丝凌乱,看不清长相。 哗啦咯吱—— 一连串声音响起又静止,狱卒推开牢房的门领着华服男子进去。 他小心翼翼远远瞧了两眼绑在十字木架上的人,眼中明显有忌惮,将灯笼挂在墙上便不敢再往里走,“王爷,人就在这儿。小的去外面守着,您有事就叫小的一声。” 待华服男子点头应允,狱卒连忙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少了一个人,本就阴气森森的牢房更加阴冷,明明不见日光,风却不知道从何处吹了进来。 吹得人瑟瑟发抖,寒从心生。 华服男子原地静立片刻,脸上不难看出得意之色,他望着不远处的人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信步往前。走动间裙摆在微弱灯笼光下流光溢彩,右手在身前端的挺正。 发束镶碧鎏金冠,丰神俊朗气度逼人,说一句雍容华贵不为过。 也显得与这处牢房格格不入。 等缓步走到十字木架前,他用衣袖掩住口鼻凑近不知是否醒着的人,“皇弟,皇兄来看你了。” 被绑在木架上的人实际未昏迷,毕竟是太子殿下,且皇上未定罪呢! 昭狱权力再大也不敢一手遮天对储君动用私刑,就算要动,也必须等皇城里的那位吩咐。届时,他就算不得是大明太子了。 没有被用刑的太子殿下只是累了,自领兵去月临城支援他就没睡过一日好觉。 如今难得一身轻松,自然要歇息个够。 萧允聿尚在牢房外他便已察觉,不过懒得搭理他罢了,他来这儿无非是落井下石奚落他。 他又何必主动给他机会? 果不其然,一直等不到眼前人的回应,萧允聿蹙蹙眉,连呼吸都加重了些,“皇兄知你心中不快,你放心,回头皇兄进宫劝父皇饶你一命。” 他说的是饶你一命,而非调查清楚此事,显然已给萧允绎定了罪。 对于萧允聿为何可以自由进出昭狱萧允绎一点也不奇怪,毕竟管理北镇抚司的是他的人。 他不信,皇城里的那位会不知道这件事。 回京之前他便将那位的心思摸了个透,这些年也心知自己从不是他心中的皇位继承人选,只不过暂时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维护他对母后情深义重的形象罢了。 要说唯一没猜到的。 ——是他竟然将他关进昭狱亲自送到萧允聿手里,他这位父皇的心里,当真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啊! 按理说他早明白这一点,也该看开了。 可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想起这些年跟他为数不多的那些相处时光,萧允绎只觉得浑身肌肉紧绷,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悲伤的情绪不由的在心底蔓延开。 明知他就是害死母后的凶手,竟还要对他生出感情。他该说自己活该呢?还是愚不可及呢? 萧允聿渐渐没了耐心,本性也跟着暴露出来。 反正昭狱是他的地盘,即便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不会传出去,想到这儿他突然笑了声,也不惺惺作态了,“怎么?还当自己是太子呢?难道你看不出父皇已弃了你?” 这副口气才对嘛—— 萧允绎缓缓抬头,望着撕开假面露出丑陋嘴脸的人,眨了眨惺忪睡眼,“弃了我你就能坐上那个位置?” 因为睡了太久,声音也懒懒洋洋的,“他如今正值春秋鼎盛,等他老了死了,你呢?”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字字戳萧允聿的心脏,如果不是看明白这一点他又为何心急如焚?他的这些个弟弟们可以等,他还有多少个三十年可以等? 他等不起了。 “别说本王,至少本王还有争那个位置的资格,可是你呢?”萧允聿反讽了回去,“你却落到了本王手里——” 他往后退两步走到刑具台旁,随手拿起一把烧红的烙铁掂了掂,“二弟以前多猖狂啊!从来不将本王这个大皇兄放在眼里,可是如今呢?”他对着萧允绎笑的鬼气阴森。 “如今不也如条丧家之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能在这昭狱里永不见天日,苦苦煎熬直到老死——” 他又重新将烙铁丢了回去,似乎嫌弃这种刑罚太小儿科,却不忘挑衅萧允绎。 “没人能抗得过昭狱的酷刑。” 萧允聿在刑具台上挑挑选选了好长时间也没有挑到中意的,他唤来候在外面的狱卒,直接询问,“不是有那种灌毒药的刑罚,毒药呢?” 狱卒偷瞄了眼太子殿下,心中有些犹豫,灌毒药的刑罚可是无比的折磨人,先灌一次毒药,再喂一次解药…… 说起来很轻松,但狱卒一想到那些急性剧毒毒发的画面就头皮发麻。 太子殿下、身娇肉贵的,恐怕扛不住这样的酷刑吧?万一死在这里牵连到他怎么办?可是——以他卑微的身份也不敢得罪晋亲王啊! 就在狱卒犹豫间,萧允聿催促道,“还不快去?” “去去去,小的这就去拿。” 最终狱卒还是选择了眼前的苟且,匆匆忙忙抱了一堆瓶瓶罐罐过来,“王爷,药都在这里了。” 他将瓶瓶罐罐放到刑具台上,好心提醒,“黑色瓶子是毒药,白色瓶子是解药。” 萧允聿扫了圈黑色瓶子上的名字,指尖一晃落在最左边的一瓶上,“这些毒药的名字倒都挺有意思,不知道毒性是不是也同样有意思。皇弟,我们一个一个的试。” 说着便拔掉瓶塞将里面一颗药丸塞进萧允绎嘴里,萧允绎也不反抗,将药丸咽下去后回。 “既然皇兄感兴趣,我自要奉陪。” 毒性发作极快,话音未落嘴角溢出一条浓到黏稠的鲜血。萧允绎浑身颤了下,脖颈处青筋暴起,却紧紧咬牙忍着,忍到最后七窍都流出血来,旁边的狱卒急了。 “王爷,再不服解药就出人命了。” 萧允聿没想要萧允绎的命,至少不是现在要。他要等父皇罢黜他的太子之位,再慢慢的折磨他至死。 他不紧不慢的又打开了解药的瓶子,倒出一颗喂给萧允绎。 等他情况有所好转,意兴阑珊的说了句“没意思”,随即又拿起另一瓶毒药,“那我们便试到有意思为止!” 忍了这么多年萧允绎终于落到他手里,任由他玩弄蹂、躏,他哪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再说这太子之位本就该是他的,却让他霸占了多年,他收些利息不过分吧? 章节目录 第530章 太子失德废其之位 灵音寺中,余幼容跪坐在佛像前,从不信神佛的人诵了一日的经。 心却依旧没静下来。 一早醒来她眼皮便跳个不停,整个人心绪不灵的。而如今能叫她恐慌不安的只一个萧允绎。 无法亲自进京探听他的消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只能来到佛前,用尽十二万分的虔诚做一些她以前根本不屑一顾的事。祷告她心里的那个人平安无事。 宝殿外,玄祯看着进进出出不下十趟的粉衣小姑娘,无声叹气,他往前走去,听到粉衣小姑娘嘀嘀咕咕的。 “怎么办啊,太子妃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视线落在手中的托盘上,“热过好几次应该不能吃了吧,可是扔掉又好浪费,怎么办啊?好烦啊!” 一路低着头只顾往前走的人根本没注意到擦肩而过的玄祯。 玄祯脚步未停,视线掠过匆匆离开的姜芙苓径直朝宝殿中的余幼容走去,刚在余幼容身旁站定,跪坐着的人缓缓睁开双眼,未抬头便知道了来人是谁,“可是有消息了?” “温大人来了。” 后院禅房中,温庭望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失神,直到余幼容进来才抬头,他起身弯弯腰。 “老师。” 余幼容开口还是那句话,“有消息了?朝中形势如何?” 温庭不动声色拧了下眉,“今日早朝已有人提出要罢黜太子,不过以赵首辅为首的那群老臣坚决反对,皇上暂未表态。” 他语速本就不快,说到这里又顿了下,“魏提督也因兵符一事被关进刑部大牢,如今的刑部尚书是皇上自己的人,叫文泰,我们想探听里面的消息——不容易。” “魏提督不会有事。” 余幼容说的果断,“除了魏提督现下没人能接手神机营,皇上不会随便动他。他关魏提督不过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力证他是因为兵符一事才将殿下送进昭狱。” 私自用兵符调兵确实是件大事,可既然皇上连秦昭都能饶过,又何必盯着自己的儿子不放? 再说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用了兵符的是她,根本与萧允绎无关。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动萧允绎,就算现在没有表态,罢黜太子也是迟早的事。 “其他人呢?” “元祭酒本打算在皇上面前大闹一番,学生阻止了他。据说今日突然病了,未去国子监上值,闭门不见客。三王爷府外这几日多了不少眼线,有皇上的人也有晋亲王的人。” 至于剩下的—— 要么还在观望,要么就是如关灵均那般,心在殿下这里,却被皇上暗中派人警告不敢站队的。 而他和君怀瑾——此次被罢黜本就是太子殿下的计划,自然不会过分去破坏。 最后温庭又说了余幼容最关心的问题。 “晋亲王去过昭狱,在里面待了好几个时辰……”剩下的话不必再说余幼容便明白了,温庭看着他老师的脸瞬间沉下去,心中暗呼不好,“老师万不可冲动!” 余幼容手指关节捏的咯噔响,她没回温庭的话,只朝禅房外望去,再等两日,她只能再等两日。 ** 次日早朝,比预料中来的更快,嘉和帝以太子失德为由不顾赵淮闻等老臣的反对废了萧允绎的太子之位。但念在他此次讨伐瓦剌有功,留他一条性命。 口谕过后嘉和帝命翰林院学士拟旨,退了朝,留下一殿惊恐万分的朝臣。 只有温庭和君怀瑾几个心知肚明,嘉和帝从未想过将大明的江山留给殿下,如今不过是提前废了他。 因徐明卿禁足于左相府中,萧允聿亲自登门拜访。 书房中,被停了职的徐明卿不仅不见憔悴,反而胖了一圈,请萧允聿坐下后自己也跟着坐到了他对面。 “老夫提前恭喜王爷,得偿所愿。” “左相功不可没。” 萧允聿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徐明卿的恭喜,仿佛他成为太子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此次本王来见左相有一事相商。” 徐明卿与颜灵溪多年前便上了同一艘船,在他面前,萧允聿也不兜圈子。 “既然萧允绎已经出了局,那位也该一起歇歇了。”他脸上是志在必得,“没了他们,这大明的江山顺理成章就会落到本王手里,这么多年的等待该到头了。” “可是——” 徐明卿略显不安,“北境几城的参将还在萧允绎手里,难保他不会在关键时刻将那几人推出去。” 这些年与瓦剌的关系可是他一手维系的,北境几城的那几名参将自然也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若是萧允绎将那些人公之于众咬住他不放,他便要留下一笔污点了。 同嘉和帝一样,徐明卿怎愿意自己在后世眼里有半分不好? “听说王爷去了昭狱,还用了刑,为何不干脆逼他说出那些人关在哪儿?也好解了后顾之忧。” “若他这么容易交代,我们这些年也不会在他手里折损掉这么多人。放心,这次是父皇要处置他,我们只需安心等着即可。” “至于那几人——” 萧允聿很不以为然,“连他都在我们手里,你还怕他再掀起什么风浪?” 徐明卿似乎被萧允聿说服了,又说,“褚骥和董晟不好对付,我们暂时不宜跟他们正面起冲突。” “谁说要跟他们正面起冲突?”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萧允聿很是恣意,语调也十分轻快,“北境瘟疫肆虐,父皇接见的将领中有一两个身染瘟疫不是什么稀奇事吧?”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 却叫徐明卿惊了惊,“王爷可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章节目录 第531章 这是——黑死病 罢黜太子的圣旨尚未昭告天下,京中大街小巷便众说纷纭,传到最后一件本就半真半假的事完全失了真。 萧允绎在外人眼里从来都是个不参与朝政不亲近朝臣,整日同三王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纨绔形象,因为这样的印象根深蒂固了二十年,哪怕前些日子他刚立下战功。 在百姓眼中,更信服的是近年来一直东征西讨的武宣王。 据说武宣王此番差点将性命交代在战场之上,到今日尚不能如常人那般行走,还有秦大将军。 好像是一条腿没了。 所以这次能打赢瓦剌一定是他们两人的功劳,至于太子殿下,若不是有他们俩在前面冲锋陷阵怎能毫发无损的回京?而且就因为他清理战场不及时导致瘟疫爆发…… ** 摘星楼中,花月瑶探头左右看了一圈,楼上楼下没有可疑人物她才将门关好,匆匆回头。 房中温庭和苏懿面对面坐着,苏懿绞着手中的帕子又气愤又彷徨。 “皇上怎如此糊涂?说罢黜就罢黜?” 若平时温庭该斥责她对皇上大不敬了,此刻却淡着一张寒冰面容,冷冷道,“他不糊涂。”选在这个时候罢黜太子之位,既压下了二十年前的真相又能扶正自己重视的儿子。 一举两得。 他没跟苏懿解释太多,苏懿也没听明白他的话,只一心忧虑太子妃今后该如何。 太子妃与太子殿下夫妻一体,就算太子妃如今不在京中逃过一劫,那么以后呢?难不成一辈子不再踏足京中?恐怕即便她不回京,皇城里的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 花月瑶的担忧更甚于苏懿,端着愁容坐立难安,“这两日来楼里的贵人皆在讨论此事,说太子殿下——” 那些不吉利的话她说不出口。 “两位不必担心,太子殿下不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人。”详细计划不便同她们俩说,温庭宽慰了几句这才表明今日来摘星楼的目的。 “摘星楼鱼龙混杂,容易收集信息,也容易散播信息。有一事需要两位配合。” ** 据说太子被罢黜后,嘉和帝十分沉痛,在东宫待了整整一夜,次日连早朝都未上。 沉痛过后重打精神论功行赏此次参与瓦剌一战的将士们,加官进爵,赏银万两。然而本该是高兴的事,受赏将士们却无一人脸上挂笑。 从月临城到邳州,再从幽城到固阳城,他们是一路跟着萧允绎刀光剑影下几经生死过的。 北境那几战有多难他们比谁都清楚,更明白瘟疫根本与太子殿下无关。 可如今—— 太子殿下被罢黜了储君之位他们却什么都不能做,还要坐在这里接受封赏。若不是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他们哪能安然返京加官的加官进爵的进爵?又怎能开心的起来? 嘉和帝刻意忽略众将士脸上的神伤,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继续为大明效忠的话。 最后连未出现的萧允拓和秦昭以及关在刑部大牢的魏霄都夸赞了一番,独独抹干净了太子殿下所有的功劳。 谈不上有多寒心,只是心中到底生了隔阂。 当天夜里,嘉和帝突然高烧不退、头痛难忍、四肢酸痛,德喜公公连忙传召陆离,等陆离来了养心殿。 嘉和帝已陷入昏睡。 陆离诊过脉后心里便有了数,带着恐慌解开嘉和帝的明黄里衣进一步检查,当看到皮肤上出现的黑斑,额际瞬间沁出密密的汗珠。这是——黑死病? 皇上怎会得黑死病? 陆离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惊慌,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记得北境这段时间瘟疫肆虐,他也知道今日皇上刚刚召见过从北境回来的将士们,难不成——皇上被他们传染了? 想到这个可能,陆离立即让德喜公公封锁养心殿,殿中的宫女太监嬷嬷一个都不许离开。 德喜公公不解陆离的举动,半天没下一步动作。 想到之后还用得上他,且瞒也瞒不住,陆离索性告诉了他实情,德喜公公得知皇上可能得了黑死病吓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脸色煞白,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半晌才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又偷瞥了眼龙塌上的嘉和帝,声音不由轻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陆离沉着脸,没答话。感染黑死病,基本熬不过二十四个时辰。 且这种瘟疫目前根本没有治疗方法,治疗方法——陆离灵光一闪,突然紧盯着德喜公公,“是不是北境的瘟疫得到控制后太子殿下才回京?” 德喜公公不明白陆院判好好的为何提起太子殿下,一时间也忘了纠正他,那位已经不是太子了。 “好像——好像是吧——” 陆离心中一喜,“赶紧去找太子殿下,说不定他有治黑死病的方法。” 准确的说,他觉得想出办法的应该是太子妃,可如今太子妃不在京中,太子殿下又被关进了昭狱……陆离心中百转千回,说不定他能利用这件事将太子殿下救出昭狱。 半炷香后,不等陆离说服德喜公公去趟昭狱,晋亲王先一步到了,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褚骥和禁卫军。 一来他便先发制人,“陆院判,父皇染上瘟疫,你怎敢瞒而不报!” “我——” “你可知瘟疫一旦蔓延开,宫里宫外皆要遭殃!就连京城都不能幸免于难,你到底是何居心?” 陆离被萧允聿连翻质问替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萧允聿说完了,他刚要开口褚骥又追问道,“陆院判,皇上真染上了瘟疫?此事非同小可,院判可不能隐瞒!” 皇上染上瘟疫是真,可—— 他视线一扫面前的褚骥和萧允聿,突然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这瘟疫是有预谋的,否则怎会他刚查出皇上有恙晋亲王就来了? 现在这个时辰,若不是提前就知晓他怎可能出现在宫里? 陆离脸色变化莫测,知晓自己不是萧允聿的对手,直接跟褚骥坦了白,“皇上确实染上黑死病。” 他没再看萧允聿,郑重其事道。 “请褚指挥使立马封锁养心殿,外面的人不得进来,里面的人不得出去。我从现在起就留在养心殿照看皇上,劳烦褚指挥使令太医院其他御医好好为宫里的人检查检查,不管是娘娘皇子公主还是嬷嬷太监宫女,一个都不能漏掉。” 说完最紧要的,陆离本还想说太子殿下可能知道治疗黑死病的方法,余光瞥到晋亲王又忍住了。 如若此事真是他所为,摆明了晋亲王是要皇上的命,又怎肯放太子殿下出来? 章节目录 第532章 我儿长大了,知道要保护哥哥了 翌日,朝中众臣皆得知了皇上染疾的消息,但因上次同样也是皇上染疾,徐明卿带领众臣两次大闹却两次被废太子阻挠。 尤其是第二次甚至被皇上质问“左相怕是忘了大明朝还姓萧!” 是以这次没人敢再提出疑问,何况上次带头的那个人如今还在府中关着呢!他们更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点在萧允聿和徐明卿的预料之中。 没人过问这件事,也就没人去调查皇上接见的将领中究竟有没有人身染瘟疫,黑死病发病快,等他们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皇上早就去见先皇了。 他们打得一手好算盘,宫里面却并不平静,褚骥带领御医各宫各殿一一检查,动静自不会小。 坤宁宫里。 十二皇子吐着泡泡一点都感受不到他母后的愁滋味,戴皇后从天未亮便开始来回踱步了,一见到花嬷嬷进来立马迎上去,“怎么样?探到养心殿里的消息了吗?” 花嬷嬷苦着张脸摇摇头,“殿外都是禁卫军,别说是探听皇上的消息,老奴连殿门都靠近不了。” 戴皇后双肩一软倒退坐到后面的胡椅上,她撑着头揉了揉眉心。 “看来皇上这次是真病了。” 太子殿下刚刚被废,皇上就病了——这病来的实在蹊跷,她脸色变了又变,“不对,这事一定有问题。”戴皇后猛地起身,“你再去永寿宫打听打听皇贵妃在做什么。” “是,老奴这就去。” 花嬷嬷行了礼刚要转身,戴皇后又叫住了她,“切记不要被人发现。” 等花嬷嬷匆匆离开,戴皇后走到摇篮前,失了神般用手指戳了戳十二皇子的小脸蛋。十二皇子在陆离的调养下长得很好,一点看不出是早产儿。 “允恩啊,你说母后是不是错了?” 以为有了儿子就有翻身的机会了,却忘了这宫中前有虎豹后有豺狼,一不小心就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如果你父皇有个好歹,你太子皇兄又——我们母子俩可怎么办啊?” 永寿宫里。 昨晚萧允聿从养心殿离开便直接来了他母妃这儿。任凭其他各宫殿人心惶惶,永寿宫里一切照旧,该睡睡该吃吃该喝喝,甚至宫里的太监宫女嬷嬷们从未像今日这般舒心。 他们家娘娘今儿心情很好,对他们所有人和颜悦色的。 天热了,又不必出门,颜灵溪穿的极为随意,她拢了拢纱衣靠在榻上,问旁边同样闲适的人。 “就明日了吧?” 一句话问的没头没尾,旁边的人却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黑死病熬不过二十四个时辰,这都快过去一日了,明日肯定会有结果,母妃就安心做太后吧!” 颜灵溪闻言笑出了声,“这些年总算没白熬,若是你父皇当年封本宫为皇后,皇儿为太子,又岂会像现在这般死得不体面?” “如今都过去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大明朝依旧是我们母子的。” 景仁宫里。 宁妃的消息来的很快,得知这大明要变天了,她恍惚不安了半日,吩咐亲信偷偷出宫前往武宣王府,一定要看住萧允拓,不得让他离开府中。 她知她儿子的脾性,与太子殿下一同征战两月定有了感情。 他绝不会放任他不管! 可如今连他自己都是晋亲王要对付的人,等解决掉太子殿下,恐怕晋亲王第一个要动的便是他。又哪来的功夫去帮助别人? 与景仁宫的情况差不多,钟粹宫里小十一闹了顾贵妃许久,一双极像萧允绎的眸子通红。 “母妃,以前一直是七哥护着我,这次十一要护着七哥。哪怕以十一的能力护不了七哥,十一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七哥而去。”他带着哭腔,目光却坚毅。 “你就让我去吧!我要陪着七哥。就是——” 他突然朝着顾贵妃跪了下去,“十一此去凶险,若出了意外——”他声音哽咽的更厉害,“儿子不孝。” 小十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顾疏影也未拦他,等他磕红了额头才蹲到他面前,一脸慈祥的抚摸他的头发,“我儿长大了,知道要保护哥哥了。” 当年,她又何尝不想保护她的姐姐—— “去吧,母妃不会拦你。”说完这句话一滴清泪滑过脸颊,“若我儿回不来——”她突然喉间干涩。 有些说不出话,吞咽了好几下才继续说,“余生,母妃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我儿担心。” 小十一愣了愣,扑过去抱住他母妃大哭嚎哭起来,哭到最后身子发软。等哭够了,他擦掉眼泪,扶着他母妃起身后,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开了钟粹宫。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前方,顾疏影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上,眼泪不一会儿便晕湿了衣裳。 ** 到了晚上,京中突然又有了一则传言。 说北境爆发的并非是瘟疫,而是有人在捐赠的食盐里下了毒,幸亏太子及时察觉将食盐召回,又研制出了解药才没致北境几城的百姓死绝。 传言有鼻子有眼,据说是北境回来的将士亲口所说—— 其实当初“瘟疫”一事并未公开,将士们知晓真相的也不多,但谣言传到最后从来就没有真与假之说。 只有信与不信。 摘星楼里,房中依旧是温庭、苏懿和花月瑶三人。 “已经按照温大人的要求将中毒一事散播出去了,如今不止三街六巷,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此事。”谈起正事,苏懿收敛起悲伤,“接下来我们还能替太子太子妃做什么?” “继续传,不能让这件事淡下去。” 等京城上下皆知北境并未发生“瘟疫”——温庭冷笑,他倒要看看晋亲王和徐明卿如何收场? 幸亏老师让君怀瑾盯着褚骥和董晟,又让他盯着晋亲王和徐明卿。 若想对付皇上,必然绕不开褚骥和董晟,但这两人那边却始终没有风吹草动。于是温庭加派人手更细致的盯住晋亲王和徐明卿的一举一动。 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察觉到了不寻常之处,晋亲王竟然偷偷派人在寻找身染黑死病之人。 黑死病在京中这一片并不常见,可以说根本就没有。 他好端端的为何要找身染黑死病之人? 温庭很快便想明白了他的意图,难怪褚骥和董晟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他将心思动在了瘟疫上。 他提前让苏懿和花月瑶散播北境“瘟疫”是假一事,即便到时候猜错了也能替太子殿下博个好名声,好在——他猜的并没错,昨日半夜他便得知养心殿被封锁了。 章节目录 第533章 就凭你也想拦我 徐明卿身在宫外,比萧允聿先知道了“瘟疫”其实是“中毒”一事,他连忙派人将萧允聿找来左相府。 “这件事来的蹊跷,恐怕有人在背后捣鬼!” 相较于徐明卿的不安萧允聿显得十分镇定,“左相莫慌,父皇就剩一口气在,等他一驾崩本王继了位,这瘟疫是真是假还不是本王说了算?至于捣鬼的人——” 他理了理绣了金线的袖子,“昭狱那边本王已安排妥当,只要她敢出现,本王便要她有来无回。” 这个萧允聿要她有来无回的人此刻刚出灵音寺山门。 余幼容已收到温庭传来的消息:皇上身染黑死病,恐怕熬不过明日。养心殿已被禁卫军封锁,萧允聿的人马已控制几处宫门,皇上驾崩后应有大动作。 皇上一死,萧允聿接下来就会解决萧允绎,等到他完全掌控皇城,他们再想对策就晚了。 晚上的昭狱比白日更加阴森。 余幼容刚越墙而入便察觉到了周围的气息,藏在暗处的人不少,且武功都不弱,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她面上不见一丝慌乱,只在脑中回忆了番昭狱的格局图,确定方向后径直往前。 而随着她的每一步移动藏在各处的人暗流涌动,等她完全进了对方的包围圈,昏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面容虽看不清楚,但从他流光溢彩的衣裳不难猜出。 此人是晋亲王萧允聿。 “本王便知你会出现。”萧允聿在距离余幼容两丈处停下,据安妙兮和楚禾所言,她武功在他们俩之上。 还是防着点好。 不过——终究只是一名死士罢了,今晚他做了万全准备,必叫她死在这里。 余幼容视线扫过瞬间将自己包围的锦衣卫和晋亲王府府兵,大概估算了下在百人之上,近战是不可能了,浪费时间,好在她更擅长远距离群战。 这点人数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见余幼容面色如常,萧允聿只当她在死撑,一挥手,周围的人攻了过去。 手腕上缠绕的红绳蠢蠢欲动,余幼容微动了下指尖,蜿蜒前行的密密红线犹如猩红的蛇信。 月光下泛出的光泽犹如淬了剧毒。 那些尚未近她身的锦衣卫和府兵们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被红线缠绕住脖颈四肢,生命的尽头,他们只觉身体被束缚,呼吸一紧,来不及反抗求饶,已四分五裂。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昭狱前血流成河,残肢遍地。 这是从前的枯叶,仿佛来自于地狱的修罗,如今再看到这幅景象就连余幼容自己都有片刻恍惚。 萧允聿显然没料到形势会这样转变。 红线? 天下间能将这么细的线使到出神入化境界的只一个枯叶,难不成——怎么会——不待萧允聿继续探究,余幼容指尖的红线在他上方交织成一张红色的蛛网。 别说是萧允聿慌了,就连一向以审讯过于残暴血腥而闻名天下的锦衣卫也怕得只想逃走。 余幼容一点一点靠近萧允聿,全然不顾他害怕到动弹不得的样子。 “就凭你也想拦我?” 话音未落,护在萧允聿身边的几名锦衣卫全部倒地,顷刻间只剩下萧允聿一人与余幼容对峙。说是对峙,实际上萧允聿出了一身冷汗,从未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过。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余幼容竟然绕开他进了昭狱。 牢房中,萧允绎似乎知道他家小姑娘这个时候会来,强撑着没有陷入昏睡,牢门刚传来声响。 他便很是艰难的抬了头。 踏进牢房的人对上绑在十字木架上的人的视线,脚步一滞,脸上神色几经变化,片刻后才加快脚步匆匆走了过去,伸手想要抚上对方的脸庞,却又怕触到他的伤口。 “他们——” 虽然早就猜到他们定会用刑,可真看到萧允绎这副模样,余幼容只觉浑身的血液在翻腾。 恨不得追出去杀了萧允聿!她斩断铁链,轻轻将萧允绎放下,这才说。 “我已经放走萧允聿,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调集人马进宫。剩下的就交给褚指挥使和董大人吧。”褚骥和董晟这两把利刀,不用白不用。 何况——由他们动手,师出有名。 萧允绎轻轻“嗯”了声,眼皮虚弱的耷拉着,七窍上挂着的血迹早已凝固,看上去极为狰狞。 他身上虽没有什么致命伤口,但被灌了多种毒药,即便吃了解药身体也多有耗损。 说完萧允绎最想听的话,余幼容也诊完了脉,明明确定他没有生命危险还是喂他吃了解毒丸,然后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怎么都不肯松手了。 至于外面的事,且由他们乱吧! 感受到他家小姑娘的小心翼翼,萧允绎闭着眼睛笑了笑,“这么喜欢我?” 这个问题在上林苑的时候他问过,只不过那时余幼容只回了一个“嗯”,有些话她还说不出口。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如今同样的问题,再回答已经不难了,甚至——她觉得单单这几个字已经不能表达她有多喜欢他。只能抱住萧允绎的动作又紧了一些,只想让他知道她所有的情绪。 怀里的人又笑了一声,声音嗡嗡的,“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我知道。” “还喜欢?” “喜欢。”说完余幼容还不忘强调,“只喜欢你一个。”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很是乖巧说着极幼稚话的人前一刻还满手血腥,犹如修罗恶鬼? 再说另一边,如余幼容所料,萧允聿逃走后第一件事便是调集人马进宫。 只剩最后一步他就成功了,这大明的江山就是他的了,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功亏一篑! 然而萧允聿怎么都没有想到,他刚进入皇城身后的宫门便关上了。望着身穿铠甲骑于马上的人,他瞳孔一缩,心中没来由的慌张,“董晟?” 董晟看了眼萧允聿身后的人马,全然没了恭敬的态度,“晋亲王率领兵马进宫,意欲何为?” 这一夜,皇城注定不平静。 京中的百姓也未能安枕,各街各巷的马蹄声脚步声一直到天明才渐渐散去。又一日朝阳升起,他们偷偷摸摸的从门缝张望,往日热闹非凡的京中安静到诡异。 ** 养心殿外,董晟如实向萧允绎汇报,“臣已在京城各处搜寻晋亲王的下落,料定他逃不出京城。左相府已被三王爷控制,随时可拿下徐明卿。” 昨晚皇城内大动干戈,历经几个时辰的镇乱董晟终是将晋亲王的人马剿灭的剿灭,捉拿的捉拿。 混乱中,却被晋亲王逃走了。 “放心,他会自己出来的。”哪怕知道大势已去,他这位大皇兄也定不会甘心,他手里还有大量火药没使出来呢!那些火药是他最后一搏的筹码! 章节目录 第534章 这便是——你一心护着的好儿子! 养心殿中,嘉和帝已开始精神错乱,嘴里断断续续的不知在说些什么。陆离退到一旁,让余幼容坐到龙塌边。 “若是再没有医治方法,皇上恐怕熬不过今日。” 陆离本还想继续往下说,见余幼容随意检查了下就收回了手,不禁问,“太子妃可想到办法了?” 谁知余幼容答非所问,“还真是黑死病。”厉害厉害,也亏得这位晋亲王能找到身染黑死病的人,还大费周折的让他老子感染上。这六亲不认的作风着实令人佩服! “当然是黑死病。” 这两日陆离一直待在养心殿,自然不清楚京中的传言,也不太明白太子妃为何要这样说。 他又问,“北境爆发的瘟疫据说就是黑死病,得到控制后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才回京,不知究竟是怎么控制的?”余幼容忽略陆离期待的眼神,兜头泼了他冷水。 “北境不是瘟疫,是中毒。” “什么?不是瘟疫?那——”陆离猛地转头望向龙塌上的嘉和帝,那皇上怎会染上黑死病? 震惊过后陆离不忘继续问,“太子妃知不知道如何医治黑死病?” 黑死病在大明是不治之症,原本陆离还抱着太子妃应该能治的希望,如今听她说北境爆发的不是瘟疫,希望被浇灭了一大半,却依旧不死心。 知道是知道—— 黑死病是鼠疫的一种,在余幼容出生的那个时代已经有疫苗可以预防,治疗可以用链霉素,就是一种氨基糖苷类抗生素。 可惜,她没有链霉素,也不太想去研究。说明白点,她不太想救。 余幼容虽然没有将这几个字说出来,但她将这几个字清清楚楚的写在了脸上,陆离很会看眼色。 立马就懂了。 不过这也不能怨太子妃,皇上这次将太子殿下送进昭狱摆明了就没给他留生路,是他不仁在先,又怎么能怪太子妃不义?换言之,是皇上自己绝了自己的后路。 萧允绎一进来便察觉养心殿中的气氛不对,他家小姑娘老神在在的坐在一旁,陆离则几次欲言又止。 他看都没看龙塌上的人一眼,问,“怎么了?” 余幼容用眼神示意了下嘉和帝,说话极直白,“快不行了,如果还有用我就想办法让他多活几日,没用的话——”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萧允绎这才吝啬的丢给嘉和帝一个眼神,当看到龙塌上脸色极差的人,心还是没来由的揪了下。 声音却冷情的很,“有用,留着他处置徐明卿和颜灵溪,拔掉他们的势力。” 总之不能是他这个被废的太子要这两人的性命,二十年前的真相也必须由他亲自昭告天下,而且有些话他想当面问他一问。 “那行。” 余幼容二话不说又重新回到了龙塌旁,这次明显比之前认真了许多,将嘉和帝当个病人对待了。这前后的态度转变之大看的旁边的陆离眉毛直颤。 ** 傍晚时分,嘉和帝幽幽醒了过来。 睁开眼便看见立于龙塌前的萧允绎,以为自己眼花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没想到再睁开眼前的人更清晰。 他颤抖着嘴唇不确定的叫了一声“允绎”,龙塌前的人闻声走近两步,本就没血色的脸庞在幽冷月光的映照下更加惨白,他看向嘉和帝的眼神也极冷,半晌才说了句。 “醒了。” “朕——朕这是怎么了?”嘉和帝没问萧允绎怎会出现在这里,他有些不敢问,“为何朕浑身无力?” “你得了黑死病。” 没什么情绪的一句话惊得嘉和帝脸色大变,“黑死病?你——你竟然如此害朕!” 如果说刚才萧允绎还在想,等他这位父皇醒过来要如何面对他,那么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凉透。 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信任,更遑论父子之情?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将心底的最后一丝情绪也碾灭。 “儿臣被父皇关在昭狱,又由大皇兄看管,如何害得父皇?对了,忘记告诉父皇,大皇兄昨日领兵逼宫,幸得董大人镇压。如今不知逃哪儿去了。” 他微微弯腰,让嘉和帝听得更真切些。 “父皇染上这黑死病可多亏了大皇兄,他不知北境的瘟疫并非黑死病,想借此要了父皇的命,好继承大统。” “这便是——你一心护着的好儿子!” “你一心为他着想,可是他呢?他想要你的命。”说完这些萧允绎似乎轻松了许多,那些与嘉和帝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也似乎飘向远方,越来越远…… 龙塌上的嘉和帝惊恐万分,“不可能,允聿他——不可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肯面对现实呢。 “事实便是如此。” 嘉和帝努力从萧允绎脸上看出说谎的破绽,可他看来看去只能看到满眼的讽刺,整个人像泄了气般,眼中的神采尽数褪去,“所以——你现在想要如何?” “母后是你下令赐死的?” 嘉和帝微微颤了下,尘封多年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想否认,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了。 “你母后处处与朕作对,朕不得不——” “作对?” 前一刻萧允绎还算冷静,这一刻却忍不住动怒,“陆左相和贺大将军哪个对大明不是鞠躬尽瘁!哪个对你不是忠心耿耿!包括母后——”萧允绎气到声音在发抖。 “母后对你也是情深义重——你说母后处处与你作对?母后是不想看你一错再错规劝你!可是你呢?” 不知萧允绎的哪句话触到了嘉和帝的逆鳞,他瞬间苍老了十岁。 “父皇害怕,父皇也会害怕啊!” “你不知道,你不会知道——哪怕他们已经捧着白绫去坤宁宫,我依旧是犹豫的,我的心依旧是摇摆不定的,可是我没有办法,你母后不会允许我动陆洵!” “我从未停止过后悔,允绎,父皇也后悔啊!”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 自古帝王哪个能容忍得了功高盖主的臣子?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上位者巩固地位的手段! “父皇也是真心对你母后,封你为太子也是真心想要将江山交予你。”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因为姒烟的死他们父子终究离了心,再难没有嫌隙。 而他,每次看见他总能想起姒烟,想起陆洵,渐渐的他开始害怕看到他。 所以他不愿进宫,不愿入朝,他便都随他去了。 哪怕他除夕不在宫里他也从来不过问,因为只要他一出现,他便忍不住想,本该团圆的日子。 可惜少了姒烟…… 章节目录 第535章 这一切都不会属于他了 萧允绎原以为将话说开了,就能解了他多年的心结,没想到——有些人的所思所想你永远都理解不了,也就不存在将话说开。 “你明知通敌叛国是有人陷害陆左相,却借此灭了陆府上下九族。” 说到这儿,萧允绎连愤怒的情绪都懒得有了,“陆左相助你登上帝位,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 “朕——” 嘉和帝哑口无言,好半天又嘴硬的辩解道,“他错在不该处处凌驾于朕这个帝王之上!”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这样想陆左相,萧允绎注视嘉和帝许久,已然放弃了同他讨论这个问题。 “徐明卿、颜灵溪两人勾结瓦剌的证据已在我手里,我会让他们如实供出二十年前陷害陆左相和母后一事。至于你——父皇只需看着儿臣为陆左相和母后沉冤昭雪。” 当然,是以嘉和帝的名义将徐明卿和颜灵溪的罪证昭告天下。 也是以嘉和帝的名义还陆左相和先皇后清白,更是以嘉和帝的名义捉拿谋反逼宫的萧允聿。 这便是留他一命的价值。 他不是总想为自己搏个好名声嘛,他便如他所愿,将这些功劳都归于他头上! 从养心殿出来,天已经被染成浓重的墨色。 上弦月高高挂起,周边点缀着几颗黯淡的星,初夏的风温温热热,吹在心头上有些闷。萧允绎望着面前看过无数次的宫道,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因为先皇后去世时他还很小,小到他们之间来不及制造很多回忆,此时此刻也就无从缅怀了。 “不走吗?” 旁边一道软软糯糯瞌睡得明显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隐约还带了丝抱怨,萧允绎转头就看见他家小姑娘靠在龙柱上,整个人蔫哒哒的,皱起来的眉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了。 看到她,方才烦闷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他走过去像平时那样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回家。”是回桃华街,不是回东宫。 ** 颜灵溪招供的比徐明卿要快,她不敢拿萧允聿的性命赌,她一招供,徐明卿那边也没坚持的必要了。与其忍受昭狱惨无人道的酷刑,不如来个痛快的死法。 只不过萧允尧搜遍左相府角角落落,竟未能找到那位人间富贵花的徐二小姐徐攸宁。 萧允聿躲躲藏藏了两日后,在胭脂巷的锁月楼露了面。 锁月楼发生火灾后又重新建了一座更高的楼宇,然而因曾经有过凶杀案,至今未租出去。 竟成了萧允聿的藏身之处。 再加上这里本就是烟花柳巷,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都有,刚好遮掩了他的行踪。 若不是他亲自送信到桃华街指名要见萧允绎,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找到他,躲起来的这几日萧允聿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是他究竟做错了哪一步。 导致输得一败涂地! 如今不仅落得个弑父谋反的罪名,还替别人做了嫁衣。想到自己竟然亲手将萧允绎送上了皇位。 他就恨不得毁掉一切!好在——他确实能毁掉一切。 萧允聿站在锁月楼的最高处,俯览着纸醉金迷穷奢极侈的胭脂巷,注视着下面醉生梦死寻、欢作乐的人,大明的京城从来都是繁华的。 可惜,这一切都不会属于他了。当然,他也不允许属于别人。 萧允绎到时,仰面便看到了站在高处的人,他朝身旁的萧允尧使了眼色,萧允尧立即带府兵驱散过往的行人。 封锁胭脂巷。 新建的楼尚未被什么人踩过,涂了蜡的楼梯清晰可照人。空旷寂静的地方,一丁点声音都会被放的很大很大,萧允绎刚踏上最后一阶楼梯,窗前的萧允聿便转过了身。 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同他打招呼,“来了。” 萧允绎凝视他片刻,缓步向前,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你想说什么?”信中说他有话想对他说。 “啊——想说什么呢?” 即便东躲西藏了好几日,萧允聿依旧是光鲜亮丽的,黑发一丝不苟,镶碧鎏金冠端正,整个人依旧丰神俊朗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气度逼人,高不可攀。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皇对我便是特别的。”那时他的弟弟还不多,父皇还不是大明的皇帝,每日有很多很多时间陪他。所以他也认为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只是好景不长。 父皇继位后,他和母妃原以为他们定是大明的储君与皇后,结果却冒出一个顾姒烟,而顾姒烟的儿子一出生便是太子! 凭什么?凭什么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变成了别人的? 母妃告诉他要忍! 告诉他那些东西迟早会回到他们手里,可他等来等去,等到顾姒烟死了,等到戴云怜成了皇后,却依旧没等来成为储君的那一日! 萧允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话,比之前二十多年里跟萧允绎说过的话要多得多。 他突然一瞬不瞬的盯着萧允绎,“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比起从不将我放在眼里的老二,我更恨你!” 说着他又笑了笑,“好在这一切总算结束了——也该结束了——” 萧允聿从袖中拿出一个火折子,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他脸上生出几分诡异,“你不是一直打探我那些火药藏在哪里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它们在哪儿。” 几乎不给萧允绎同他谈判周旋的时间,萧允聿另一只手拿起一根长长的引线,引线与火折子相碰。 瞬间火花四溅。 “我们兄弟俩向来不合,没想到竟会死在一起。”萧允聿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出窗外,看着它划破漆黑的夜空落在街道上滚向阴暗的角落。 在他身后,萧允绎丝毫不见慌张。眼前这人多次想要他的性命。 若是让他得手一次,他哪还有命站在这里听他说这些?同情吗?不值得同情,也轮不到他来同情。 引线上的火花噼里啪啦的往前窜,萧允绎和萧允聿脚步皆未动,等待无疑是煎熬的,特别是在等待自己生命的终止——萧允聿忍不住又说,“你来猜猜——” “我的火药能不能炸掉整个京城?” 萧允绎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木盒递了过去,萧允聿警惕的盯着那木盒。 “这是什么?” “看看吧,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我在木盒里动手脚?” 章节目录 第536章 你啊,永远都猜不着—— 萧允聿带着疑惑接过木盒,又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打开,里面是——诏书和玉玺!他不解的抬头望了萧允绎一眼,连忙打开诏书。 “空白的?这是何意?” “这是他留给你的。”萧允绎眼底无波无澜,“他从未想过将大明的江山给我,这空白诏书,是他担心自己万一出了事给你的救命符。”哪怕是皇位,只要他想,他就会给。 不得不说,那位是真将这个大儿子放在了心里,只可惜这个大儿子不懂他的心思,等不及了。 萧允聿捧着空白诏书呆了许久,最后控制不住情绪嚎哭起来。 “父皇——父皇——” 在他哭的时候,萧允绎瞥了眼已经燃了大半的引线,指尖刚欲弹出一粒小石子,萧允聿突然抬起头哽咽着问他,“父皇他——他怎么样了?” 按理说染上黑死病活不过二十四个时辰,但如今早已过了二十四个时辰,他却没听说皇上驾崩的消息。 “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萧允聿浑身一软像是松了口气,继续问,“我母妃她——” “招供了。” 萧允聿脸白了白,半晌才说,“能不能留她一个全尸?” “可以。” 对话到这里便结束了。萧允聿抱着空白诏书又失了好一会儿神,猛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般扑向引线,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引线在他扑过去时就燃到了尽头。 然而意料中的一幕并未发生,周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轰隆声,也没有火光。 就在萧允聿满脸错愕时,萧允尧的出现解答了他的疑惑,“调查了这么久,若是再查不出这批火药的下落,我就去自挂东南枝!” 萧允绎偷偷将手中的小石子丢掉,没让他三哥发现。 “不过大皇兄可真会藏东西,让皇弟找的好辛苦。”萧允尧边说边上前,“走吧,皇弟送大皇兄去宗人府。” 望着渐渐靠近的萧允尧,萧允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萧允尧脚步微顿,笑问。 “大皇兄莫非还想逃?” 萧允聿闻言苦笑着摇头,该说的不该说的今日他已经说了很多,无论如何都该做个了结。 眼见萧允聿的身体慢慢往后探出窗外,萧允尧快步往前想要拉他却被萧允绎挡了下,他们这位大皇兄临死都要体面,不愿去宗人府做阶下囚。他们又何必阻拦? 且让他自行了断也省了他们很多事。 ** 永寿宫。 得知萧允聿死了,颜灵溪出奇的冷静,甚至穿上宫装梳起发髻描好红妆,隆重的像是要赴什么宫宴。 身边的两名嬷嬷似被这样的她吓到了,好几次扯到她的头发。若平时她们这般,早该被怒斥责罚了,然而今日皇贵妃却十分的好脾气,半句抱怨的话都没说。 待如往常那般雍容华贵的皇贵妃娘娘出现在前殿中,永寿宫中的嬷嬷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颜灵溪无视他们的不安,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往前一指。 “去,去将七殿下找来——” 离她最近的两名嬷嬷似有些为难,如今晋亲王都没了,皇贵妃娘娘也被软禁在永寿宫中。 七殿下虽然前不久刚被废了太子之位,但宫里的大家伙儿心里全跟明镜似的,这大明的江山呀最终还是七殿下的。别说是现在的娘娘,就算是以前的娘娘也叫不来七殿下啊! 半晌等不到身边的人有动静,颜灵溪依旧没发火。 “告诉他,如果想知道本宫是如何认识的杜仲,就速来永寿宫,晚了——本宫可就不想说了。” 颜灵溪没等太久,萧允绎便来了。 杜若说让杜仲炼制“似烟”的人既不是颜灵溪也不是徐明卿,另有其人,如今颜灵溪又这样说,无论她是不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他来自然是要来的。 “给七殿下奉茶。” 颜灵溪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吧,说起来,本宫还从未跟七殿下好好的说过话。” 不像萧允聿那般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颜灵溪倒是言简意赅,直奔主题,“顾姒烟的毒是本宫下的,这七殿下早知道,那七殿下可知本宫是如何结识的杜仲?” “杜仲是宫外的医师,本宫可极少出宫。” 既然来了,萧允绎就没急着走,耐心极佳的听颜灵溪往下说,“本宫这样说自然也不是徐左相引荐。” “这个人啊——野心可不比本宫小。” 颜灵溪看着萧允绎笑靥如花,保养得当的脸上不见半分岁月痕迹,然眼底却尽是沧桑,“想要顾姒烟命的人可不止本宫一个,也不止皇上——你啊,永远都猜不着——” 最后一个音未落,颜灵溪缓缓掀开自己的袖子,凝脂般的玉臂上印着几朵红色小花,她朱唇微启。 一字一顿,“永远都猜不着——” ** 嘉和历五月十一。 晋亲王和皇贵妃娘娘先后自绝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这一日嘉和帝颁下圣旨正了先皇后顾姒烟和前左相陆洵的清白,追封先皇后谥号贞武孝元皇后,追封陆左相为镇国公。 因弑父谋逆之罪,晋亲王罢黜亲王封号,贬为庶民。 皇贵妃颜灵溪与左相徐明卿勾结瓦剌在先,诬陷皇后娘娘、陆左相在后,迫害大明数年。 同贬为庶民。 颜家、徐家嫡系问斩,旁系发配边境,到了这里,晋亲王这支势力算是彻底瓦解了。而徐明卿位居左相二十载,势力早已渗透到中书省的边边角角。 中书省负责统领六部,将里面的官员全部问罪不太可能,难度大,牵连也甚广,好在大明的行政中枢除了中书省还有个内阁。 此次太子被罢黜一事中,赵淮闻从头至尾都是力护萧允绎,此人虽迂腐,倒是忠心。 但因其思想过于顽固,萧允绎担心内阁权力逐渐增大日后难以控制他,又设立了次辅一职。 分化赵淮闻的权力。 至于次辅的人选——尚在考虑中,总归不会便宜了外人! 当然,这些决策依旧是以嘉和帝的名义颁布的,用萧允绎的话来说,他刚成亲没多久便去了北境支援,好不容易回京又差点在昭狱中丢了性命。 如今他只想与他夫人做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蜜尔,腻歪个一年半载——还不够,腻歪个三年五载—— 章节目录 第537章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养心殿,一切仿佛都变了,一切仿佛又都没变。 因为黑死病是传染性疾病,养心殿中弥漫着浓烈的皂角粉气味,进进出出的也始终是那几张同样的面孔。 遮着棉布做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略显呆滞无趣的双眼,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谁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明明各个角落都有人却静的人心里发慌。 “王爷,您可快些出来,陆院判一会儿就回来了。” 德春公公嘱咐了身前的人好几遍,一路上惶恐不安,直到他进了养心殿这才闭上了嘴巴。 嘉和帝的寝宫比外殿还要再静上一些,德春公公守在外面。 贺兰霆独自一人立于龙塌前,龙塌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般幽幽睁开了眼,看到是贺兰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下场。” 温润的声音说着恶毒的话,却丝毫不显违和,贺兰霆肆无忌惮的从上往下打量龙塌上虚弱的动弹不得的人,眼里满满的快意,“被至亲背叛的感觉如何?” 嘉和帝呼吸渐渐变重,盯着贺兰霆许久才问,“你想说什么?” “我父亲和兄长是如何死的,你知我知——天上的神灵地下的恶鬼都知。”贺兰霆凑近了些。 声音低低的犹如恶鬼私语,“你猜我想说什么?” 嘉和帝吞咽着口水,这短短几日里发生的事使得他急速衰老,如今听到贺兰霆的质问连反驳都忘了,“你父亲他——你父亲的死——朕——” “怎么?你想说与你无关?” 土木堡一役,因为徐明卿与瓦剌串通一气,大明二十万大军输给了瓦剌五万铁骑,他父亲贺秉将军与战败的五万贺家军被困守于土木堡中。 哪怕是弹尽粮绝他们也不曾弃械投降!等着他大哥贺亦霆率领十万骑兵前去支援营救他们。 谁知他大哥却在鹞儿岭被伏,全军覆没。 援军路线是临时决定的,除了嘉和帝和他大哥根本没别人知道,就连徐明卿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探听到最新军情,并安排人马提前埋伏在那里!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贺兰霆早已在心里认定他父亲和兄长的死与嘉和帝脱不了关系,他连陆洵都容忍不了,更不会容忍得了手握兵权的镇国大将军。 否则怎会——他父亲一死,他就牢牢的将兵权握在自己手中再不肯放! 贺兰霆看着嘉和帝小心防备的眼神,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杀你,你这副模样可比死了有意思多了。” “对了,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停顿许久,吊足胃口才继续说,“你一定想不到——陆洵有个女儿。” 嘉和帝果然被这个秘密震惊到,瞪大一双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贺兰霆,“不可能,他连亲都未成,哪来的女儿?” 陆洵最是在意这些伦常乖舛! 仿佛看穿了嘉和帝的心思,贺兰霆故作无奈的叹气摇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们的陆左相,也未能幸免。陆洵的女儿你也认识,快猜猜是谁——” 话说到这儿,哪还需要猜?余幼容的那张脸与陆洵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初他还特地去调查过! 看着嘉和帝变化莫测的脸色,贺兰霆猜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心情如何?你机关算尽守了这么久的江山最后落到了顾姒烟的儿子、陆洵的女儿手里。” 嘉和帝惨白着一张脸,双手紧紧拽着被子,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这个秘密委实惊人,浑身不可抑制的发抖,抖到最后整个人状态也不对劲了—— 龙塌前的贺兰霆却根本不见慌张,他今儿来就是想告诉他这件事而已。 ** 成贤街。 老元头两间院子来来回回跑了一趟又一趟,好不容易将家里面的瓜果糕点全挪到隔壁居然看见了赵淮闻。 “哟,这不是老赵头嘛~” 元徽这段时间称病没去上朝,连国子监都没去,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赵淮闻了。 但一见到他,刻在骨子里的胜负欲熊熊燃烧立马变成斗鸡,“翻身的感觉如何?如今左相一职废除,百官以内阁首辅为首,您这把老骨头还能一飞冲天,不错不错!” 赵淮闻哪听不出元徽的揶揄,憋红了一张脸,知道自己吵不过他也不还嘴。 只问,“太子殿下在里面吗?” “哪来的太子殿下啊?我可不痴呆,我记得太子殿下已经被废了呢~”说完还故意哼了一声。 “你——你别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的是你吧!你跑来别人家门口还不让别人说话啦!如今中书省负责的事在慢慢转到内阁,你这个内阁首辅不该忙得团团转,怎还有时间来找什么太子殿下?” 许是气过头了,赵淮闻反而镇定下来。 “正因为政务繁重才更需要太子殿下出面主持大局。”他朝半敞开的院门瞥了眼,“怎可混迹于市井。” 这句话说得老元头不高兴了,“我们成贤街怎么就市井了?” “我不跟你吵,我是来找太子殿下的。” 眼见这两个人斗个没完没了,院门开了,温庭扫了眼外面的两位老人家,自动忽略赵淮闻,他还记得他瞧不上他老师的仇呢!问老元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不来了嘛!” 老元头捧着一盆新鲜的瓜果开开心心的往院子里走,路过赵淮闻还不忘撞开他,“别挡道别挡道!” 两人进了院子,顺道把门关的紧紧的。 躺在树下摇椅上晒太阳的余幼容掀了掀眼皮,“外面是赵首辅吗?” “没错。”老元头也不瞒她,“说什么政务繁重,需要太子殿下出面主持大局,咱们殿下难得空闲几日,别搭理他!” 余幼容很是赞同,所以萧允绎端着切好的瓜果过来时,半句赵淮闻都没有提起。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晒晒太阳喝喝茶,看哮天和青儿一狗一鸟在院子里你追我赶,所过之处狗毛在飞,鸟毛也在飞。 初夏,院子里温庭种的花花草草红的紫的绿的生机盎然。 院子一角的洛神花也绿油油的一片,不知何时才能喝上洛神花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人间值得。 章节目录 第538章 一腔热血喂了狗! 萧允绎将余幼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热的,又捏起一块蜜瓜喂到她嘴里,他家小姑娘则将茶来伸手瓜来张口演绎的淋漓尽致。 看得旁边的元徽直咂舌,羡慕不来啊羡慕不来。 某位孤寡老人自己捧着杯热茶呡了一口,又呡了一口,硬生生喝出了一醉解千愁的架势。 不过他是个开朗的小老头,很快就凑到了萧允绎旁边,一脸八卦,“我可听说翰林院拟的罢黜太子的圣旨被老赵头一把火给烧掉了,估计是想当做无事发生过。” 萧允绎将另一盘切好的蜜瓜推到元徽旁边,“我这个太子从前就可有可无,如今更无影响。” 说到可有可无,萧允绎突然看向将余幼容手中的蜜瓜夺下来的温庭。 “凉的吃多了不好。” 说完还不忘瞪萧允绎一眼,就是他给老师吃的。 萧允绎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他们家确实需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像他这样一味的纵容他家小姑娘。 虽然他觉得乐在其中,但实际上有些地方是不可取的。等到温庭将那盘蜜瓜也放到元徽那边,他才用闲话家常的口吻说起正事,“内阁次辅一职你怎么看?” 温庭轻飘飘扫他一眼,在他老师旁边坐下,没说话,反倒是正在吃瓜的老元头眉毛一挑。 耳朵也竖了起来。 萧允绎无视温庭对自己的爱答不理,他这副交不到朋友的性子,若真跟他置气才是找气受,“决定设次辅一职时师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他故意在爹这个字上咬重音。 “你老师说当初你选择翰林院放弃国子监,便是打算以翰林院为踏板进内阁。” “放弃国子监?” 老元头很会抓重点,猛地看向温庭,“我国子监哪里不如翰林院啦?教书育人多好,每日面对的都是单纯善良的孩子们。”他痛心疾首的狠狠咬了口瓜。 “你偏要一头扎进名利场!” 温庭没应老元头的话,直勾勾的盯着萧允绎,“既是师爹有心提拔,却之不恭。” 若是以前听到萧允绎这样说,温庭早就恼得脸红脖子粗,这个时候余幼容就要在旁边帮衬一句:你不要欺负他。 如今在名利场里滚了一遭,当年的小古板也会噎人了。 余幼容从始至终将手中的茶杯端的平平的,心中默念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四个人正悠闲自在的吃瓜喝茶,院门突然被人敲得砰砰响,温庭蹙了蹙眉,不慌不忙的去开门。 门一开君怀瑾领着小十一冲了进来。 “安妙兮和楚禾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关在刑部大牢吗?默契使然,余幼容没急着追问,听君怀瑾继续说,“今日我去刑部找文泰要人,起初文泰不让,好一番折腾才带我去了刑部大牢。” 他视线一一扫过院里的几人,“关押他们的牢房里什么都没有,狱卒说晌午送饭时人还在。” 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两个大活人从刑部大牢劫走,要么对方太厉害,要么刑部有内鬼。 “我看文泰不像是知情的样子,我来时,他已派人全城搜索。就是不知——晋亲王都已经没了,会是什么人冒这么大风险救走了安妙兮和楚禾。” 当初余幼容便推测,安妙兮背后一定还有人。 她跟楚禾表面上虽是萧允聿的侍从,但做的事可没一件有利于萧允聿,贺兰霆也说,安妙兮不是他的人。 她信他没有说谎。但安妙兮的生烟既然是贺兰霆给的,说明他们是认识的。 余幼容突然就想到了那个训练死士的基地—— 如果基地还在……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余幼容的脑中已掠过很多想法,而君怀瑾的话题也已经从安妙兮和楚禾跳到了北境“瘟疫”,“北境的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是中毒呢?” 据他得到的消息,因“瘟疫”死掉的人数以万计,若是中毒的话这投毒范围——他不太敢想。 “是中毒。” 余幼容给了他个肯定的答复,且前些日子调查江湖中制毒术在杜仲和南宫离之上的人已经有消息了,他们近期的行踪不仅没有可疑之处,甚至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贺兰霆——毒——安妙兮——死士—— 这些零星的线索在余幼容脑中一一闪过,却缺少一条关键性信息。她缓缓将视线转向萧允绎。 又想起了他告诉她的,颜灵溪自绝前所说的话,她是如何结识的杜仲? 杜仲究竟是谁的人? 杜仲不该是贺兰霆的人,他研制似烟时贺家的悲剧尚未发生,只能说贺兰霆是后来参与进去的,他脱不了干系。毕竟神仙散和赤子心两件案子皆与陆羽衣有关。 而偏偏——她又在贺兰霆那里见到了陆羽衣。 脑中正如一团乱麻,手背上突然覆上一片温热,她掀开眸子便对上了萧允绎的视线,“有空我们去趟应天府。” 余幼容正要问去应天府做什么?突然又明白了,她点点头。 “好。” 半晌后又说,“还有他——”在去应天府前她想先去祭拜祭拜陆洵,只是不知,她眸子不禁暗了暗,他被处决后可有一处安眠之地。 萧允绎同样答了“好”,只一个字便消除了她心中所有的疑虑。随后又说,“至于安妙兮和楚禾被何人所救,北境的毒又是怎么一回事,且放一放。”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默不作声的小十一。 “这京中有三哥在,四哥的伤也差不多要恢复了,如今我们十一也能独当一面,你不必忧心。” 被点了名的小十一猛地一抬头,马上又耷拉下脑袋,无精打采的。 余幼容这才注意到他的异样,“十一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他都做好为七哥冲锋陷阵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了,结果——原来这一切都在七哥的计划中啊! 啊啊啊!!!啊啊啊!!!一腔热血喂了狗!他好难受,他好憋屈! 不过七哥没事就好,想通了的小十一哼哧哼哧挪到他七哥七嫂面前,乖乖巧巧的叫人,“七哥,七嫂。” 接着就听到他七哥七嫂异口同声的说,“十一怎么瘦了?”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是一剂鸡血,小十一的眼睛布灵布灵一亮,什么冲锋陷阵抛头颅洒热血,全比不上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539章 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一如嘉和帝将萧允绎放在太子之位上是为了维持他对先皇后情深义重的形象,同样的,陆洵死后,为了告诉天下人他诛陆洵九族实属无奈。 亲自挑了块风水宝地将其厚葬了。就在梵净山上。 余幼容没见过陆洵,自然不清楚他的喜好,祭祀用的瓜果糕点都是自己喜欢的,炸鲜奶、蛋酥牛奶糍粑和桂花奶糕。 还起了个大早煮了芋圆,给他带了满满一大杯奶茶,茶叶也是用的最最好的。 今日是个晴天。 太阳高高挂起,光从繁复的枝丫间透下来交错成斑驳光影,将初夏的燥热遮去,又将独属于山林的清新覆下来。一路鸟鸣相伴阳光作陪便到了陆洵墓前。 余幼容和萧允绎先将墓前的落叶泥土抚去,又将周围的杂草锄净,这才将小心翼翼护着的瓜果和糕点放到碑石前。 做好这些,两个人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余幼容是不擅长处理这些情感方面的事,萧允绎则是——等不到她开口他便也跟着沉默。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了半炷,余幼容稍稍清了清嗓子,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 “我现在很好。” 停顿很久又说,“您不必为我担心。”毕竟是从未相处过的人,哪怕是至亲血缘,她也没办法做到突然间感情泛滥,只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如今陆家已平反,您可以安心了。” 安心不过是说给活着的人听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哪还有什么安心不安心的?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垂着眸子敛了下神,“爹,您现在一定跟娘在一起吧——”提到在一起。 她突然拧了拧眉,他们俩生前没能有一场婚礼,死后是不是该葬到一处? 何况这处地方还是害了他的人挑选的,未来得及往下想,身后毫无预兆的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余幼容和萧允绎转头便看见陆羽衣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 她一脸震惊的望着余幼容,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她的脸皮,一会儿功夫便换了好几个表情。 最后冲到余幼容面前明显六神无主了。 “你方才说什么?什么爹?你在叫谁爹?”陆羽衣早已知晓这名长得极似哥哥的少年其实是太子妃,方才看清哥哥的墓前竟然站着他们俩。 她刚要上前质问他们怎会来这里,就听到了那句“爹,您现在一定跟娘在一起吧”。 “你说啊!你在叫谁爹?” 陆羽衣此刻的脑子很乱,她先想到的是,贺兰霆不是说她跟哥哥没关系吗?再想到的是。 若她真是哥哥的女儿——前不久她差点在北境杀了她。 不管是投毒还是那场火,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心存仁慈,她是想要让这对新婚燕尔死在北境的。陆羽衣魔怔了般伸手就要拉扯余幼容,萧允绎迅速将余幼容拉至身后。 反问,“陆洵有个妹妹叫做陆蓁,二十年前应该被问斩了,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陆羽衣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不为名不为财,若是为了报仇,又是报的什么仇呢?之前查不到她的身份。 无从猜测。 如今她出现在此处便是最好的答案。 萧允绎的口吻并不咄咄逼人,却使得陆羽衣往后退了好几步,她失魂落魄的注视着面前的墓碑,目光流连在上面的陆洵二字上,“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起陆蓁这个名字了。” 那一年,陆府被抄。 她的亲人们全被官兵带走了,而她因为躲在马厩里逃过了一劫。哥哥被处决时她就站在人群中—— 那时她便发誓,定要为陆家上下报仇雪恨! 她东躲西藏了好几年,与乞丐抢过食物,与流民睡在一起,直到遇见贺兰霆。 她认得他,知道他是贺秉将军的小儿子,因为有共同的报仇对象,他们俩走上了同一条不知尽头是何的路。 再后来。 她去了水云台,再后来,她去了摘星楼。 因为这张与哥哥极似的面容,陆羽衣已顾不得细想哥哥一生未成过亲,“你究竟是谁?”余幼容眸光微沉,没想到自己竟莫名多了个姑姑,只是这个姑姑—— “我是陆洵的女儿。”她侧身望了眼萧允绎,又说,“也是他的夫人。” 如果前面这句话让陆羽衣眼中迸发出光,那后面这一句则又迅速灭掉了她眼里的光,“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 去应天府前,萧允绎带着余幼容进了趟宫。 两人先见了陆离,聊过后又去了坤宁宫,似没想到这两人竟会主动过来,戴皇后有些受宠若惊,恢复以前对萧允绎的热情,又是嘘寒问暖又是体贴入微。 许是爱屋及乌,连带着也关心了余幼容几句,最后才问明来意,“绎儿来坤宁宫可是有何事?” 萧允绎牵起余幼容的手,“儿臣和容儿要离京些时日,宫里便有劳母后费心了。” “绎儿说的哪里话,母后是大明的皇后,这后宫诸事本就是母后的职责本分,只是——”她视线扫过对面姿态颇亲昵的小两口。 “你们俩这又是要去哪儿?” 陆家虽已平反,但余幼容是陆洵女儿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公布,萧允绎只说,“带容儿散心。” 好巧不巧——也不算巧,姜烟如今算半住在了坤宁宫,瞧见萧允绎过来亲自去沏了壶茶,没想到一进来便听见了这么一句,她脚步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两滴到手背上。 本该是钻心的疼,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般。 缓了片刻后若无其事的将茶水端到萧允绎面前,“殿下请用茶。”温柔小意的调子,柔似水。 章节目录 第540章 我们这就回去生孩子 萧允绎只礼貌的点点头,视线要么在他家小姑娘身上,要么在戴皇后身上,“此行不会太久,母后且放心。父皇如今病重卧榻,也请母后多加照料。” 后面半句话使得戴皇后脸上的笑莫名僵了僵,好在她掩饰得够快,“那是自然,你就放心带容儿去散心吧!” 姜烟捧着茶杯的动作维持了好一会儿,见萧允绎丝毫没接过去的意思。 这才不情愿的将茶杯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又不情愿的退到戴皇后身边站着,毕竟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戴皇后哪瞧不出姜烟的这点小心思? 若放在嘉和帝得病前,此情此景她说不定还会帮衬上几句,可如今——她不太敢逆萧允绎的意思。 且太子殿下要不要良娣真不是她说了算的! 气氛僵了片刻,戴皇后吩咐花嬷嬷将十二皇子抱了出来,天气热了,十二皇子穿的不多,两条嫩藕似的小胖胳膊不停挥舞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戴皇后笑着将十二皇子接过去。 “绎儿还未好好瞧过你十二皇弟吧?本宫原还担心他的身体,你看如今长得多好?”她说着对身边的姜烟使眼色。 示意她将十二皇子抱去给萧允绎看。姜烟心中一喜,正要去抱十二皇子,指尖尚未触到他,前一刻还乐呵呵的小宝宝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眼泪珠子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这是怎么了啊?” 戴皇后看着一会儿功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心疼的不行,“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是母后不好。”她起身来回拍哄着,然而怀里的小宝宝精神很是好。 越哭声音越嘹亮,还抑扬顿挫的,奏成一曲高歌,哭着哭着还起劲了,打了一连串哭嗝。 突然间戴皇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不确定的偷看了眼端坐着的余幼容。 随即一笑,“容儿,你来哄哄允恩。” 余幼容眉头一皱,不太想放下手中的茶杯,谁知一抬头就看见戴皇后以及戴皇后怀中的十二小宝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盯着她。戴皇后殷切的眼神她可以忽略掉。 但是某几个月大的十二小宝也一副很是期待的眼神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余幼容放下茶杯起了身。 一到余幼容怀里,十二小宝扭吧扭吧小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哼哼呀呀着不哭了,一双刚哭过的雾蒙蒙的大眼睛好奇的望着余幼容。 望着望着又咯咯咯咯的笑出了声,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这小婴儿的情绪真真是比六月的天还要变化无常啊! 戴皇后松了口气,萧允绎觉得很神奇,姜烟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十二皇子明明才几个月大。 但就是不喜欢不亲近她,只要她一抱不是哭就是闹,好不容易在她的努力下不哭不闹就是依旧不搭理她,没想到余幼容一出现又回到了最初时候。 她心里憋着气,又矜持着不愿表现出来,脸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十二小宝开心,戴皇后自然比他更开心,站在余幼容旁边一边逗他一边笑,几个人其乐融融的。 气氛恰到好处,戴皇后忍不住说。 “容儿,你看允恩这么喜欢你,赶紧给绎儿生个儿子,绎儿的长子那可是皇长孙,这宫里朝中多少人盼着呢!等有了皇长孙百姓们的心呀也就安定下来了。” 余幼容不知该如何回应戴皇后的话,只默默抬头看了眼萧允绎,就看到某人抿着嘴在笑。 从坤宁宫出来,时间尚早,阳光灿烂而炙热。 一路往前,萧允绎始终牵着余幼容的手,这在宫里是不合规矩的,好在路过的宫女太监们也不敢直视他们,皆退到路边垂首福身等着他们先行离开,才敢动弹。 经历连番波折。 这宫里—— 大皇子萧允聿自绝,二皇子萧允衡被关,五皇子萧允祈被禁,三公主萧允微和五公主萧未央则绞了发送去了寂照庵,今生常伴青灯古佛来赎自己犯下的罪。 至亲也至疏的兄弟姐妹们终是走到了这一步,只是——不知是结束还是开始。 “殿下!” 尚未拐进通往宫外的宫道赵淮闻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萧允绎不禁蹙眉。 “赵首辅这是?” 赵淮闻这几日一直未能如愿见到萧允绎,听说他进了宫便立即来了,就守在这出宫必经之处,等着太子殿下出现逮个正着!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叫他逮着他了。 “殿下叫老臣找的好苦啊!” 赵淮闻拱拱手,直接道明来意,“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皇上重病无法处理朝政,理应由太子替皇上分忧稳固朝局,老臣恳请殿下参与早朝共谋政事。” 萧允绎神色很是为难,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可我刚刚答应过母后,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他无奈的摇头,“首辅觉得此事重不重要?” “太子殿下理应为皇室开枝散叶,此事自然十分重要,只是——” “行,听首辅的,我们这就回去生孩子。”至于只是后面的话,萧允绎自动理解为统统比不上生孩子重要。 赵淮闻,“……”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不是这个意思!想要追上去,奈何他这老胳膊老腿哪里追得上逃也似的跑远的太子太子妃夫妇?一眨眼宫道上就不见了人影。 ** 去应天府刚好路过河间府,萧允绎带着余幼容先去祭拜了余老夫人,又去了余念安的墓。余念安的墓在一处僻静的山头,山头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墓。 当年她未婚生子丢尽余家脸面,后来又消失不见了近十五年,等到再回来已是官府板车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余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将她安葬,从头至尾余家的其他人始终未露过面。 避之不及。 面对余念安的墓,余幼容要安心的多,“娘,我们来看你了。”剩下的话她在心里继续说:我已经知道生父生母是谁,都说养之恩大于生之恩,当年娘为了我—— 舍弃自己本该顺遂的人生,一个人背负骂名远走异乡,却从未怨过恨过,甚至不要她报仇。 有些人的伟大不是她做了多么轰轰烈烈的事,而是她真的可以做到一生无私。 “娘说不要报仇——但是杀害你的人,我一定会手刃!” 追杀晏殊的那些黑衣人并非颜灵溪与徐明卿所派,他们俩的供词里甚至从未有过晏殊的下落。 也根本不知道仙河村这个地方 尽管他们这些年始终在寻找晏殊,也始终想除掉这个后患…… 从应天府回来余幼容推测余念安的死跟害死先皇后的那些人有关,她与萧允绎要报仇的对象应是同一群人。 没想到——命令杜仲炼制似烟的另有其人,派出黑衣人的也另有其人。好不容易明朗的线索突然又断了,再往下查甚至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章节目录 第541章 她可能是生病了 晏院使当年突然辞官避世,很多人嘴上不说,心中却皆猜测与先皇后之死有关。 就连余幼容和萧允绎最初也以为追杀晏院使的黑衣人极有可能就是颜灵溪和徐明卿所派。 如今看来,他们整个方向都错了。 那些黑衣人确实是奔着晏院使而去,却未必是要杀他,毕竟——他们查了这么久,并未查到任何晏院使去世的消息。可若是他活着,为何这几年从未现身呢? 当年他费那么大力气带着余念安和尚在襁褓中的余幼容逃离京城,分别多年,他就不想看看余幼容好与不好? 眼下先皇后和陆相被诬陷一事已昭告天下,只要晏殊活着,不可能不知道…… 仙河村距离应天府不算远,余幼容心想等祭拜过她娘,倒是可以去看一看,万一有所获。 此番没有急事,再次踏上旅途两人时而骑马时而雇佣马车,一路看了不少风景遇见了不少人,俨然是在游山玩水度蜜月。 与此同时,身在京中的君怀瑾快愁秃了。 之前事情多便暂时将宁妃密室的事放到了一边,如今正打算跟陆爷商量商量尽快想办法去密室里探一探,没想到陆爷又像上次那样直接跑没影了。 陆爷和殿下都不在,君怀瑾又不能冒然闯进景仁宫砸开那间被封的密室,这件事只能继续搁置。 另一边,身在灵音寺的姜芙苓快被自己蠢哭了—— 那日太子妃独自离开灵音寺回京,她急匆匆追出来想要让她带上自己求来的平安符,依旧是玄祯法师开过光的。没想到人没追上,她自个儿下石阶时脚一滑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磕得鼻青脸肿,好在没有伤到筋骨。 灵音寺门前的石阶又高又陡,寻常若有人滚下去命怎么着也要去掉一半,就因此姜芙苓坚定的认为。 是玄祯法师开过光的平安符护住了她,自那以后更积极的跟在玄祯法师身后求他为各种东西开光,什么玉簪啊手帕啊,什么荷包啊穗子啊! 都是她要送给太子妃的! 有一日萧疏钰替她父王跑腿来给玄慈大师送东西,刚好瞧见姜芙苓小尾巴似的一路跟着玄祯法师。 忍不住取笑她,“看你如今寸步离不开玄祯法师的样子,不逼他还俗娶你很难收场!” 羞的某只小兔子追着她绕了大半个灵音寺,喊着要撕她的嘴。萧疏钰和萧易初两姐弟口无遮拦惯了,说完就忘,根本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然而萧疏钰不知道的是—— 自那日后,姜芙苓一看到玄祯法师便想到还俗两个字。 吓得她整个人都变勤奋了,每日主动诵经抄文,可惜非但没有效果还变本加厉了,哪怕见不到玄祯法师满脑子依旧全部是还俗两个字。她想,她可能是生病了。 小姑娘有了心思便很难藏得住。 特别是姜芙苓这种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连自己看玄祯法师的眼神变了都不自知。 在某日姜芙苓第不知道多少次偷看自己后,玄祯法师放下手中经书,走向她。 也就是在那一刻,望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听着心脏特别大的鼓动声,姜芙苓确定自己移情别恋了——她可能喜欢上玄祯法师了——刚冒出这个念头她吓得睫毛乱颤。 余光甚至不敢瞥到不远处的佛像,心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竟敢胆大包天到亵渎玄祯法师—— ** 一个月后,萧允绎和余幼容到了应天府地界,谁知梅雨季节,半路遇到山体滑坡改了道,阴差阳错先去了仙河村。 余幼容凭借记忆带萧允绎前往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推开门,院子里的摆设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依稀看到一个小女孩与一名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院子中的每处角落,正要往里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她和萧允绎转过身便看见一名壮汉在追赶一名妇人,他们俩看过去时,那壮汉刚好一把抓住了妇人的胳膊。 “药呢!药在哪儿?” 壮汉火急火燎的去翻妇人的衣服,因为着急双手好几次被衣服缠住,最后他干脆一把将妇人推倒在地,刺啦一声扯下她的腰带更粗鲁的翻找起来。 被如此对待,妇人也不反抗,只哭着喊着劝他,“这药不能吃,这药不能再吃了啊!” 不远处的余幼容皱眉,想要出手制止壮汉的暴行,萧允绎手中的石子已经飞了出去。壮汉后背被击中。 顿时更加恼怒,“是谁?是谁暗算我?” 他一回头便看见了站在院门处的两个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刚要怒骂,视线又定在了余幼容身上。 随后眼中又闪过欣喜,“小容儿?是你回来了?” 他顾不得地上的妇人连忙起身走了过来,到余幼容面前左看右看,确定没认错人,脸上露出笑,“真的是你啊!小容儿,这几年你跟你阿娘去哪儿了啊?” 他刚说完这一连串的话,不等余幼容回忆曾经的余幼容是否认识眼前这个人,壮汉神情又变了。 他五官扭曲,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最后抱住脑袋蹲到了地上,疼得直哼哼,而刚才被他推倒在地上的妇人已经爬起跑过来,扶住他直掉眼泪,“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都是这药害的!都是这药害的!” 看到壮汉痛苦难当的模样她也不忍心了,将藏在衣服最里层的药翻了出来,“药在这里,药在这里。” 折成小方块的纸被壮汉颤抖着双手拆开,因为抖得太厉害落了不少药粉。 风一吹扬起来,不偏不倚朝余幼容这边吹来。 药粉中的阿芙蓉和曼陀罗气味太重,她想闻不到都难,这是——她脸色一沉,这是神仙散? 是也不是。 是——是因为这药粉与神仙散的成分极似,不是——是因为这药粉又精进了,甚至比在上林苑时纯度又提高不少,她只这么轻轻嗅了嗅便感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麻麻木木的。 再看狼吞虎咽服了药粉的壮汉,痛苦得到缓解,脸色瞬间便好了起来,整个人甚至神采奕奕的。 章节目录 第542章 喜欢这种名正言顺的感觉 恢复如初的壮汉已然不暴躁了,很是愧疚的扶住妇人的双臂,好一番查看后又着急的询问,“伤到哪儿了?快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妇人直摇头,笑着抚摸壮汉的脸颊,“没伤没伤,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壮汉也摇头,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又同时叹息一声,周围气氛莫名悲伤起来,沉默半晌壮汉这才想起了余幼容。 脸上重新挂上笑,拉着妇人介绍,“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小容儿,我识的字都是她教给我的。”说完又看向余幼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是我前年娶的媳妇儿。” 余幼容同那名妇人互相点点头打了招呼。 她也看了眼身旁的人,介绍道,“这是我夫君。”这还是余幼容头一次向别人正式介绍萧允绎的身份。 太子殿下很喜欢这种名正言顺的感觉! 哪怕穿着寻常衣裳,也很难忽略萧允绎刻在骨子里的矜贵,壮汉没接触过什么大人物,他就觉得小容儿的这位夫君长得真好看,这样的长相——不怎么好—— 他一双眼睛不停在萧允绎身上转,想着该怎么形容,啊!招蜂引蝶!没错,他这长相太招蜂引蝶了。 他暗暗为小容儿捏了把汗。 见自家男人一直盯着另一个男人看,妇人偷偷捏了捏壮汉的腰,壮汉这才回过神,憨憨的笑两声,“小容儿,你们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啊?我还特地出去找过你们哩!” 十五年的记忆说多很多,说少也很少,余幼容已经想起这名壮汉是谁了。 仙河村里的村民大多都姓胡,只有极少几户其他姓氏,这名壮汉叫胡大咀,刚知道这个名字时。 那时的余幼容还觉得十分新奇来着。 后来胡大咀跟她解释,因为大咀是一种嘴特别大的鸟,他一出生嘴巴就特别大,他阿爹图省事就给他取了个这样的名字。大咀大咀叫着还挺顺口就一直没改。 说起那时的余幼容跟胡大咀的渊源,也算极有缘分。 因为身份特殊,即便是住在隔壁的晏殊,余念安也不敢让余幼容走得太近,一直以邻居身份相处。 至于村子里的其他人,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接触余念安母女几乎不与旁人来往。 渐渐地,与大家伙的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再加上余念安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带着一个尚在吃奶的婴孩跑来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仙河村村民编出来的故事少说也有十七八个版本,修修改改能出一本风月杂集。 自小跟随晏殊学医,小余幼容闲暇时候就会背着背篓去挖草药,有一次碰到了被毒蛇咬了的胡大咀。 那时胡大咀年纪也不大,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了哭得撕心裂肺。 是小余幼容用绳子勒住他的小腿挤出毒血,又找来有解毒功效的草药用石头砸碎敷在他的伤口上,救了他。 望着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女娃娃,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胡大咀连害怕都忘记了,那之后他就成了小余幼容最忠诚的小跟班…… “我被接回了外祖母家。” 余幼容没说太多,只简单交代了自己这几年在哪儿,随后又问,“你刚才那是怎么了?”提起刚才的事,胡大咀和他媳妇儿眼神有些闪躲,最后到底是相信余幼容。 还是跟她交了底。 “这不——前段时间去了趟辽东,想跟人学做生意——”他不好意思的偷看余幼容一眼,“我以前不是跟着你认识了很多种药材嘛,就想着干脆去买卖药材吧,谁知——” 他连连叹了好几声气,“谁知被人半骗半哄,说有一种药吃了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延年益寿。” “总之就是有很多好处。” “我起初也是不信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厉害的药?要是真有那也定是极贵的,哪是我这种人吃得起的?”起初胡大咀很坚定的拒绝了,然而架不住人家的死缠烂打。 又说可以先免费试试药效,若真无效他再不买也不迟,万一有效的话错过可是极大的损失! 胡大咀一听不要银子啊!那成,试试他又不亏。 就这样落进了别人的圈套,不仅将带出去做买卖的银子全花掉了,好好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变得不人不鬼,药材生意自然也没做成,没有银子在辽东生存不下去。 灰溜溜回了仙河村。 刚开始的时候没少被村里人笑话,好在他媳妇儿没有埋怨他。 想到这里,胡大咀更觉得对不起他媳妇儿了,“我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了,可是——可是我——” 可他一发病就理智全无,六亲不认,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余幼容看着面前这对夫妇,没因为他们的悲惨遭遇而动容,只对胡大咀说,“手伸过来。”胡大咀不明所以,却还是收起悲伤情绪将手伸了过去。 诊过脉,余幼容又询问了胡大咀一些问题,推测他的药瘾应该不算太大。 “待会儿我给你开几个方子,也许可以帮你戒掉药粉。”见胡大咀夫妇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又说。 “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意志力。” 一句话又将夫妇俩的希望浇灭了一大半,不过胡大咀心态好,立马安慰他媳妇儿,“我跟你说,小容儿的医术可厉害啦!我按照她开的方子吃,一定会没事的!” 余幼容正要转身进院子写药方,胡大咀媳妇儿忙拉住她,“这里好几年没住过人了,要不今晚你们住我们那儿去吧?” “是啊,肯定落了不少灰,不好好收拾收拾没法住人的。” 夫妇俩一唱一和。 “别说是笔墨纸砚了,里面估计没几样东西好使的,肯定很不方便!你们今晚先在我们那儿住一晚,明儿我们帮你们一起收拾。” 余幼容看了看面前的院子,又看了看身旁的萧允绎,心想也好。 他们本就没打算在仙河村多待,如今又有了“神仙散”的消息,说不定明日就会启程去胡大咀说的辽东。 杜仲已经死了,却还有人在研制“神仙散”—— 这让余幼容不由想到了北境的“瘟疫”,就在方才,她与萧允绎默默对视了一眼,两人便心领意会决定再次改道。 去辽东。 ** 到了胡大咀家,胡大咀媳妇儿忙着准备夜饭去了,胡大咀则东翻西翻找来了笔和纸,没有墨,就用笔头沾点水将就着用。写完药方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上了饭,胡大咀夫妇没有食不言饭不语的习惯,说了不少话。 余幼容也没有,时不时的应上几句。甚至不声不响的就从胡大咀那里打听到了他那“神仙散”的来源。 胡大咀说他不知道对方的来头,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胡二爷,在辽东那片名号挺大的,所以出了事后明知自己被坑了胡大咀也不敢闹。 怕闹到最后命都闹没了。 说起这个胡二爷,胡大咀气到咬完筷子又咬碗,“就因为他也姓胡,我才信他的!”他又狠狠踢了下桌腿,“哪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这种黑心钱他怎么赚得心安啊!” 章节目录 第543章 出息了啊我的小芙苓! 是夜,又落了雨。 电闪雷鸣后噼里啪啦的一阵,整个屋子罩在风雨雷电中摇摇欲坠。躺在陌生的环境,耳边又是扰人的各种声响,眼睛闭上的时间越久脑中反而愈加清醒。 特别是—— 风雨雷电中隐隐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没关系,外面下着雨还打着雷呢,他们听不见。” “哎呀,你慢点,哎呀,轻点轻点——” 难以描述的声音开始后便好似停不下来,不过也能理解,许是怕白日里的摩擦使得夫妻俩有隔阂,所以急需要这种亲密事来消除这种隔阂吧! 就是,苦了耳力比一般人要好很多的两个人,余幼容只觉得尴尬,就挺后悔在这里住一晚。 这个时候走是不可能走的,甚至动一下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她僵硬着身体假装不经意的挪一下再挪一下,直到面对墙壁。 麻痹自己——只要她看不见萧允绎就可以当他这个人不存在。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十分煎熬,然而隔壁那对夫妻却依旧如火如荼的进行中时,就当余幼容已渐渐忽略那些声音,腰上突然覆过来一只手,吓得她一个激灵。 太子殿下虽血气方刚,却没有跟别人一起的嗜好,不过是看身旁的人绷着身体僵硬许久。 想让她放松下来。哪成想尚未说话只是碰到她便反应这么大。 一时间将手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而余幼容反应过来这是萧允绎的手后,也暗恼自己怎么不淡定点?害怕身后的人生气又挪一下再挪一下,直至面对萧允绎。 她没太敢看他,只乖巧的往前缩了缩,将自己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惊的鹌鹑般。 听着萧允绎强劲规律的心跳声,这一刻所有扰人的声响突然离的很远很远。 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那就来聊天吧! “你觉得那个胡二爷跟杜仲是何关系?”不等萧允绎回答,余幼容继续说,“据我们之前查到的消息,杜仲爱毒成痴,整日跟各类毒物打交道,早些年几乎未离开过京城。” “将仁心堂交到杜若手里后,不过也就藏身在京郊的梵净山上,所以他不太可能跟远在辽东的人有关系。” 萧允绎也是这个想法。 “也许只是因为神仙散有利可图,此人实则与杜仲并无关系。也许——制毒背后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的多,他们有组织,有纪律,甚至于有下达命令带领他们之人。” …… 雨淅淅沥沥,将初夏的暑气散了大半,到后半夜终停了。 夜间的寒气漫上来些,萧允绎抱紧怀里的小姑娘,无梦无纷扰,气息绕绵绵,安枕到天明。 ** 战争,瘟疫,皇权之争,大明多事,百姓不宁。 为安定民心,为大明祈福,定国公主萧允衿在南阳王萧珩和大理寺卿君怀瑾的陪同下前往灵音寺斋戒礼佛,以佑大明百年无灾万世无难,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事关百姓福祉,玄慈大师早两日便与寺中僧弥为迎接定国公主做准备。 作为玄慈大师的师弟,玄祯法师自然也忙起来,忙到姜芙苓都不能时时缠着他见到他了。 那日—— 玄祯法师朝她走来,她心脏扑通扑通像是要炸开一般,就在她晕晕乎乎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玄祯法师拿起她抄了满满一页的经文,像是先生检查课业那般。 一把嗓子如水过浮萍,随意逐流,“何为三皈依?” “啊?啊!” 姜芙苓转着一双大眼睛,不停回忆不停回忆,突然眼睛一亮,“三皈依是指皈依三宝。” 玄祯法师点点头,如青莲般不染凡尘的脸上不冷淡更不热络,却有好看的眉毛,好看的眼睛,好看的鼻子和好看的嘴巴,姜芙苓视线在唇色淡淡线条薄薄的嘴巴上定格住。 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直到清清淡淡的视线扫过来,才红着脸别开视线,然后便听玄祯法师说。 “继续。” 继续?啊!继续——“一皈依佛,二皈依法,三皈依僧。也可为一皈依觉,觉而不迷。二皈依正,正而不邪。三皈依净,净而不染。” 答完她眉眼弯弯,咧嘴一笑,与身后的阳光交相辉映,灿烂明媚,“我答对了吗答对了吗?” 玄祯法师点点头,将手中经文又放了回去,低低的说,“姜小施主专心些。” 姜芙苓又“啊”了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玄祯法师说的是什么—— 专心些?他以为她偷看他只是开小差啊?眼里的光暗下去,像小兔子耷拉下了长长的耳朵。 “哦。” 玄祯法师懂很多,独独不懂凡世间的风花雪月,自然也看不懂小姑娘亮晶晶的眼中所絮着的情愫,他转过身往回走,听到小姑娘絮絮着重复“三皈依”。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姜小施主。”听到最后一句捏佛珠的手不由一顿。 南阳王来了,萧疏钰、萧易初两姐弟也跑来凑热闹,姐弟俩对灵音寺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姜芙苓。 简单逛了一圈便来找她玩。 恰好看到姜芙苓趴在栏杆上萎靡不振相思成灾的模样,萧疏钰不明所以,也早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不逼他还俗娶你很难收场! 走到她身后正要询问她怎么了,指尖尚未碰到身前人的肩。 姜芙苓听到脚步声猛地回过头,不等看清来人是谁便欣喜的叫了声,“玄祯法师!”待看清是萧疏钰。 立马丧下一张脸。 这下萧疏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惊讶着瞪圆眼睛,用了十足的力一拍姜芙苓的后背,只拍的瘦瘦弱弱娇娇滴滴的小姑娘直咳嗽,“出息了啊我的小芙苓!” 萧疏钰凑到姜芙苓身旁,一脸八卦,“快来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移情别恋的?胆子不小嘛~” 萧疏钰旁边,还有另一张更八卦的脸,她弟弟南阳小世子萧易初,“快说快说!” “什么移情别恋啊?” 姜芙苓闪躲着目光,将萧疏钰凑过来的脸推开,“你们别瞎说啊!”她默默望天对食指,“我可没有喜欢上玄祯法师——”用不着逼问,小兔子不打自招了。 “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啊!你看我,我就是喜欢温大人,我高兴~我自豪~” 说到这个,姜芙苓很是佩服萧疏钰,比起温大人,玄祯法师算是话比较多的了,还会主动找她跟她说话。 而温大人呢——简直就是裹了层寒冰的石头嘛! 接着她便听萧疏钰一本正经的问她,“你觉得拿下玄祯法师与拿下温大人,哪个难度大?” 姜芙苓脸红了红,磕磕绊绊着回答,“不——不一样吧——” “是啊,不一样。”萧疏钰叹了口好长好长的气,“两朵高岭之花——”她双手举过头顶夸张的比划了两下,“一朵呢在这个岭上,一朵呢在那个岭上,本质是没区别的。” 一直认真吃瓜的萧易初终于出了声。 “玄祯,芙苓,祯——芙——征服,你们俩这名字也很有意思啊!”萧易初蹭了过来,朝姜芙苓抛了个媚眼儿~ “年轻人,我看好你哦~” 姜芙苓心里一咯噔,想着完了完了,她暗恋玄祯法师的事居然就这样被南阳小世子知道了。 就他那张碎嘴,明儿整个灵音寺再过几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了吧! 看出她的心思,萧疏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我弟这人吧!贱是贱了点,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其实他心里有数,给他多一点点信任吧!” 章节目录 第544章 这感情不就来了嘛~ 祈福仪式后是放生,南阳王和君怀瑾赎取了不少被捕之鱼,届时众人一同将其置于放生池中。 放生共三个程序,洒净诵偈、说三皈依、放生发愿。 当听见三皈依这几个字时姜芙苓呆呆愣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心想怎么又是三皈依啊?因为这几个字她偷看了玄祯法师好几眼,刚要收回视线被站在身旁的萧疏钰逮个正着! 萧疏钰压低声音嘿嘿一笑,“不得了不得了,芙苓,就你现在这副模样,不等萧易初到处说全京城就都知道了。” “你又胡说。” 姜芙苓红着脸瞪萧疏钰,但又不敢太放肆,毕竟现在的场面就挺严肃的—— 前面放生池边,南阳王等人已手持鱼篓准备放生发愿,鱼篓里面的鱼个个活蹦乱跳,力气小些甚至可能拿不稳。 萧允衿今日是以定国公主的身份参与祈福放生,穿戴打扮自然繁琐庄重,宽大的衣袍闷了一身细细腻腻的汗,曳地的裙摆每行一步便好似有人在后方扯了自己一把。 摆荡的广袖更是影响她拿鱼篓。 就在她控制着得体的表情好不容易稳住鱼篓缓缓往前走,一尾鱼猛然一蹦,惊得她险些将鱼篓甩出去。 不知所措时,一只修长瘦削的手伸了过来,拿过她手中的鱼篓。 萧允衿偏过头便看见了一张线条精致流畅的侧脸,唇角总带着的弧度似成了他的标志,清风吹过,鬓间发丝微扬,叫看的人心漏跳了一拍。 就此沉沦。 见身旁人停下脚步,君怀瑾微微侧身停下等人,不解的问,“怎么了?” 方一回神的萧允衿连忙摇头提着裙摆跟上他的步伐。 望着前方两人的背影,萧疏钰默默用手指头戳了戳姜芙苓,打了个不敢放肆的响舌,“瞧瞧人家,你要是再温柔些再小意些就好办多了。”萧疏钰打量一圈姜芙苓未脱稚气的粉衣。 “你这打扮要改改,首先——” 她一副经验老道的口吻,“要让玄祯法师知道你是个女人!然后你再学学四公主那样,温婉的……” 教学到一半,萧疏钰忍不住吐槽,“我说君大人也是笨,他方才若是再多对四公主笑一笑,保准将四公主迷得神魂颠倒,他居然问了句怎么了?啧啧——真笨!” 听了萧疏钰的话姜芙苓低头看了看自己漂漂亮亮的粉色小裙子,上面还有一朵一朵粉色的小花花呢! 多好看啊!她觉得特别好看! 放生池边南阳王已经将鱼篓中的鱼放入池中,旁边的萧允衿和君怀瑾却还在谦让,萧允衿不敢直视君怀瑾,微微垂着眸子,语调温温柔柔,“君大人先。” 出于恭敬,君怀瑾自然要回,“公主先。” 见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等在后面的萧易初将脑袋伸了出去,“要不——本世子先?” 他姐一巴掌将他的脑袋又摁了回去,笑着朝萧允衿和君怀瑾赔不是。 “你们继续,继续。” 解决完那边的事,萧疏钰退回到姜芙苓身边继续她的教学,“你瞧瞧人家,虽然这也没什么好让的,大不了一起放呗,但人家你一让我一让,这感情不就来了嘛~” 是哦!姜芙苓觉得受益匪浅。 她望着放生池边的君大人和四公主,情不自禁将他俩想象成了自己和玄祯法师——她捏着嗓子用细细柔柔嗲嗲的声音对玄祯法师说:你先。 然后玄祯法师看向她—— 冥冥中,姜芙苓突然感觉有道特别熟悉的视线朝她投了过来,她稍稍移了下视线就发现玄祯法师正在看她,想象戛然而止,她吓得直接将“脑子”扔进放生池里了。 想都没想就捂住自己的嘴巴,含糊不清且十分心虚的不打自招,“我什么都没说!” ** 辽东,燕都。 被人从刑部牢房劫走的安妙兮和楚禾出现在了一处庭院里,庭院廊下,一名身穿紫袍的男子正在逗鸟,那珍品鸟儿被调教的极好,开口便是成调的曲子。 男子初初笑了两声,须臾便没了耐性,“怎么唱来唱去只这一首?” 他调子并未带怒,廊下守着的侍从却吓得缩了缩脖子,一名明显不同于其他侍从的侍女忙走上前。 取下挂在廊下的鸟笼,“奴这就将它送去如意楼,让莳花姑娘教几首时下的新曲。” 男子似是思索了片刻,没在廊下暗处的脸慢慢转到了光影下,狭长好看的眉眼雌雄难辨,左边脸上竟旖、旎地勾勒出一朵半绽的紫荆花,近妖似怪。 “那就,送去如意楼吧——” 他尾音微微扬了扬,听在每个人耳中却是不同意味,侍女闻言半刻不敢留,匆匆捧着鸟笼离开了。 少了吵吵闹闹宛转悠扬的鸟鸣,庭院中的气氛莫名变得古怪起来,或者说—— 从一开始便就是古怪的,只不过被鸟鸣粉饰了些,此刻一安静便叫人心生寒意,安妙兮与楚禾始终跪在地上,男子不说话便动也不敢动,等候发落。 而男子似是才发现他们两人,神情语调皆辨不出喜怒,“既然回来了,那便好好歇息几日,先下去吧。” 安妙兮和楚禾同时应“是”。 也如同先前那名侍女般,半刻不敢久留,忙起身离开。只是在转过身的时候安妙兮终是忍不住偷看了男子一眼,只一眼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险些倾泻而出。 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男子恰好转了身,没察觉到她这一眼,挥着袖子的手掌间露出了半截佛珠。 章节目录 第545章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白色烛泪沿着烛台叠了一层又一层,在烛台边晕成一圈,像天上那轮青月,香炉里燃着三支香,雾袅袅的细细白烟是阴冷潮湿的气味。 人最怕三长两短,这上香啊最忌讳两长一短,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 香炉里的三支香——边上的两根明显长于中间的一根,有夜风吹进来,细细白烟晃了晃。 飘向跪坐在香案前的妇人。 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仪静体闲,面容姣好,一看便是大家族的主母。此刻双目紧闭,神态安详,双手合十似在虔诚的祷告什么,嘴里念着的词听不真切。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拜请本坛恩主,列圣诸尊,显云赐福,救赎信女。拜请本坛恩主,列圣诸尊……” 天黑了没多久,夜色却格外浓重,朦胧月光模糊掉屋檐棱角,在窗台上投下影影绰绰的暗淡光斑。 也在妇人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妇人缓缓睁开双眼看了眼香案上的更漏,双手交叠于眉心,朝西边一起一伏虔敬的拜了三拜。 她拿出事先备好的用香帕裹好的金块,眼中片刻迷离后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月光下,泛着金色光泽的物件被妇人放入口中,她吞咽的极其艰难,到了最后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张大嘴巴…… ** 辽东,襄城。 辽东的民俗风情不同于京城也不同于应天府,余幼容走在萧允绎身旁,一路不时打量路边商贩吆喝叫卖的小玩意,也不是感兴趣,就是有几分新奇罢了。 尚未入住客栈,身后便多了条尾巴,两人不必刻意回头便能猜到尾随者是何人。 那日在梵净山上陆羽衣得知余幼容的身份后,立即去找贺兰霆核实,当确定余幼容真是哥哥的女儿。 从他们离京起便一直跟着。 也不日日出现,时不时的露个脸,也不贴身纠缠,不远不近隔着距离。 仿佛只是为让余幼容知道自己的存在,提醒她——她是陆家人,而萧允绎是她灭族仇人的儿子。 余幼容不知道真正的余幼容面对这样无声的逼迫会如何,反正她是不在意的,早在天下第一庄时,她便知道了真相不是嘛? 再者,萧允绎也是受害者,为何要将嘉和帝的错强加于他身上? 余幼容虽不在意,但萧允绎却无法忽略陆羽衣,准确的说应该是陆蓁,她家小姑娘在这个世间的亲人本就不多。 他不想让她再失去这不多的几个亲人。 两人心思各异,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他们此次前往辽东襄城的目的地。 ——回春堂。 胡大咀说他起初便是想要同回春堂的刘老板谈生意,谁知却遇到了胡二爷,这两人肯定是认识的。 至于相不相熟他就不清楚了。 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进去看一看的,萧允绎和余幼容对视一眼,脚步一转便进了回春堂。回春堂里客人不多,见他们进来一名药童打扮的少年快步迎了过来。 “两位公子抓药还是看病?”说着他打量起这两位公子,瞧模样不像是生病的,那应该就是抓药。 余幼容视线扫了一圈,回春堂中的布局与一般医馆并无区别。 信息不多的情况下她自不会冒然要求见那位刘老板,回了一句“抓药”便递了个方子给药童,药童接过药方后也不随意看。 “两位公子稍等。” 等待抓药的过程中,一名挺着硕大肚子的妇人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见对方来者不善,萧允绎条件反射护了下余幼容,将她拉到旁边避开这些人的是是非非。 那大肚子妇人一进来便坐到了地上,扯着帕子哭起来。 从她的哭诉中余幼容了解道,原来是回春堂刘老板家的千金刘嬛儿与她相公有染,还逼她相公休了身怀六甲的她,她没处说理这才过来闹,求刘老板给她个说法。 跟着她一起来的人,大多是她的亲戚,极少一部分是打抱不平的路人。 因她哭闹的动静实在太大,回春堂外已围了不少看戏的人,药童明显招架不住,立马回头去找人。 不一会儿,一名腆着肚子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显然是个善浑水摸鱼的,一出来便伏低做小对那名坐在地上的孕妇拱手,“我的姑奶奶哟,你这是作甚啊?真出了什么事遭罪的是你自己和肚子里那个小的哟!” 他作势就要去扶人,被那名孕妇避开。 “刘老爷,我知道你们家大业大我一名小妇人斗不过你们,但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讨个说法。” “好好好,要说法。”刘老板好商好量的问,“你说,你要什么说法?” 那孕妇稍稍挺了挺背,脸上泪痕未干。 “第一,我要你家刘嬛儿以后不许再见我相公!第二,我要她现在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错,承认她勾、引我相公,跟我赔不是。否则这件事我跟你们回春堂没完!” 不许刘嬛儿见那穷酸小子,刘老板求之不得,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勾、引那穷酸小子。 刘老板却是不愿意的。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哪愿意让她受这样的委屈?这事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坏了他宝贝闺女的名声。 再闹下去,以后还怎么找个好婆家? 刘老板弯下腰用丰腴的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偷偷往孕妇手里塞了张银票,小声说,“要多少银子你才肯回去?” 孕妇盯着手中的银票望了好一会儿,这辈子她还没摸过银票呢! 上面的数字也确实惊着她了。 惊过后她猛地将银票往地上一甩,恼羞成怒,“你休要用银子打发我,我不是来要银子的,也不贪你的财,我就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说着她东张西望起来,“刘嬛儿呢?” 一片沸沸扬扬中,一名长相俏丽,动作有些拘谨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楚楚动人的脸上是惊恐和绝望。 “不是我——我没有勾、引他——不是我勾、引的他——” 章节目录 第546章 还管得着活人的事 几个字说的断断续续,却用尽了她的气力。刘老板听见声音心中一慌,连忙转身护住自己的宝贝闺女,“我的小祖宗哟,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我没有——爹,不是我——” 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女子眼神愈发空洞,到最后机械般的只知道重复,“不是我——不是我——” 见刘嬛儿还有胆子出来,大肚子妇人已从地上费力的爬起,指着她的鼻子质问,“不是你是谁?我就问你,你认不认识张良?你有没有跟张良滚到一张床上过?你们是不是约好了要私奔?” 一连三问,问的刘嬛儿脸都白了,却一句反驳没有。 刘老板的脸色更是难看,特别是看到回春堂里里外外或鄙夷或嫌恶的眼神,想他回春堂在襄城也是有口皆碑的老字号医馆了,如今就因为这事生意惨淡了不说。 只要出门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这世上有几个愿意将脸面扔在地上给别人踩的人?他一不愁吃穿的医馆老板何至于低声下气到这种地步? 事已至此,刘老板也已忍耐到极致,对那孕妇的态度来了个天翻地覆大转变。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红口白牙说我女儿同你相公有染,证据呢?再不济,你不该将你相公带来回春堂亲自与我们对质?” 生意人,嘴皮子哪有不利落的,几句话便拿捏住了孕妇。 “你相公舍得让你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抛头露面,闹了这么久也不见人影,足见也不是个什么好的。” 他肆无忌惮的打量妇人的穿着打扮。 “瞧你这模样,说是小门小户都抬举了,我刘某就这么一个闺女,将来回春堂都是要给她的,她会去抢你的相公?” 围观的人听了这一番话,觉得十分有道理,人家一有钱有貌的富家小姐图什么去抢一个一穷二白还孬的男人?再说难听点,就眼前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 怀了孕依旧不见富态,面黄肌瘦,很显老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发髻用根同色的带子绑着。 别说是与那刘家小姐相比。 站在她旁边还以为是她家粗使婆子呢!在场男子扪心自问,这样两个人换做是他们会选谁,定是刘家小姐啊!心里那杆秤倾斜了,即便是看待同一件事情也会变。 当下只觉得会不会是这名大肚子妇人搞错了?或者是她故意败坏刘家小姐名声,想讹更多的银子。 那妇人见风向不对,慌了。 比一开始更加大声的撒泼哭闹,“我字都不识一个,说不过你,你就是欺负我没钱没势,不能够将你们怎么样!我相公如今还惦记这个狐狸精呢!哪肯跟我来?” 听到这句话,哭得梨花带雨的刘嬛儿突然抬头看了妇人一眼,被她爹察觉到,立马扯了她一把。 其他人都被妇人吸引去了注意力,自然没注意到这边。 但余幼容对回春堂的这位刘老板更感兴趣,视线一直未离开他,连同刘嬛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全看在眼里,心想这位刘家小姐还真跟这位夫人的相公有说不清的关系。 只是—— “看出什么了?”萧允绎见身旁的人聚精会神的盯着人家姑娘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余幼容没答反问,“你觉得刘家父女的态度正常吗?” 萧允绎想都没想摇摇头。 “如果是被冤枉,他们会有更多方式应对这位夫人,然而从一开始刘老板只想息事宁人将其打发走,说明此事闹大了对他们更加不利,也说明——那刘家小姐不冤枉。” 那刘家小姐嘴上虽在否认,但到现在没说清楚一句话。她到底没有什么?什么又不是她呢? 如果是被吓到才会如此,那她眼底的情绪可不仅仅是被吓到那么简单。 余幼容赞同。 “也许我们可以通过那位刘家小姐接近刘老板。”届时再从他们那里打听胡二爷的消息就容易了,“这位夫人临盆在即,闹不了几日,到时候我们再找个机会偶遇刘家小姐。” 萧允绎微不可察的蹙眉,偶遇刘家小姐?他不由想到了花月瑶、姜芙苓以及他那位四皇妹。 若身旁人真是个翩翩少年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个小姑娘。 “让让!让让!快让让!” 回春堂中的事情尚未结束,堂外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几名家仆打扮的人抬进来同样是家仆打扮的几个人,一进来便对着刘老板嚷嚷,“大夫呢?大夫呢?快救人!” 被抬进来的几个人脸上身上全是血,显然伤得不轻。 刘老板不敢耽误,连忙命药童将人领去后院治疗,等人全部去了后院,堂中的血腥气依旧浓烈。 围观的人中已有人认出了那些家仆,“是沈家的人。” 立即有人问,“哪个沈家?” “襄城还能有几个沈家?就是沈家绣庄啊!” “是沈家绣庄啊——”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都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神情,只有萧允绎和余幼容这两个外乡人不明所以,他们也不着急,不动声色的往人群靠拢了些听他们继续说。 “这都第五日了吧,听说遗体还放在灵堂里没下葬呢!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让沈夫人安息。” “安息不了!” 旁边的人来了劲,头头是道的分析,“若是下葬了可真就挽回不了了,指不定沈夫人前脚入土后脚沈家绣庄就变成赵家绣庄了——” “话说沈夫人那位赘婿也是真厉害,这孙子刚出生,就闹着什么三代还宗,他跟沈夫人总就一儿一女,若是真改姓了赵,说什么绝户都是虚的假的!沈家绣庄百年基业落入外姓人手里头才是真的!” “也不知沈老爷后不后悔招了匹狼回来。” “后悔什么吖?沈老爷早成了一堆白骨,还管得着活人的事哩?怪只怪沈儒是个小人,不讲信用。” “是呗!当年他一落魄书生,一家几口差点饿死街头,是沈老爷瞧他可怜又惜他有些学问,才会想到撮合他和自己唯一的女儿。如今倒好,唯一的女儿竟被逼的自尽了。” “沈家小姐不是说不是自尽——” 说话的人渐渐放低了声音,“是被人害死的吗?不过官府的人进去沈府没多久又出来了。” “要是官府查得出来,沈家还会闹成这样?”接话的人努努嘴,示意地上未干的血。 旁边也有人嫌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娘们唧唧搬弄是非的,“既然官府都没查出沈夫人的死是他杀,你们又何必在这里妖言惑众?无故败坏了小沈老爷的名声。” “哎,你?” 两边的人刚要掐起来,又有受伤的家仆被送来回春堂,伤得竟比前面那几个人更加严重。 有了更有意思的事,自不会有人再去理会那名大肚子妇人。 萧允绎望着一个一个被抬进去的血淋淋的人,“这襄城比我们想象中热闹。”他们尚未入住客栈,只半日不到便遇见了好几件事。眼见回春堂越来越乱,两人也不愿久留。 章节目录 第547章 少年迎风而来,宛如千树花开 离开回春堂,天色尚早,两人去客栈将行李放下又出了门。方便行事,余幼容一般都穿男装,此次来辽东自然也不例外。 她换上男装便就是少年模样,没有半分女气,甚至要比一般男子野性得多。 但这份野性又不会掩盖掉她本身眉眼的精致,反而添了种独特的美,介于雅和匪之间,是四月檐上雨。 也是人间惊鸿客。 哪怕萧允绎已经看过无数次身旁人的脸,此刻望着她心里却只想到一句话。 少年迎风而来,宛如千树花开。他配合着身旁人的步伐,视线从她的侧脸滑到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暗自心疼了自己一把。 怕没哪个夫君像他这般新婚没几日便与自己的小夫人分开,好不容易重逢又因一连串的变故无法日日温存相守。终于拨开云雾,有了游山玩水的闲情雅致。 却又如此刻这般,无法随心所欲的牵身旁人的手,到了晚上——他们一路虽悠闲,但游玩加赶路总归是累人的。 他哪舍得再折腾他家小夫人? 总之,一个凄楚都难以表明他的心情!好在他们要在辽东待上一段日子。 萧允绎仿佛见到了云雾后的月明,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一旁的余幼容早就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满心满脸莫名! 看他好像不开心她还想要不要哄他来着呢,结果什么都还没做他心情又好了,她默默将视线收了回来,恰好看见旁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她爱甜食,对糖葫芦没有抵抗力。 已经巴巴走了过去。但想到这一路上萧允绎有管着她吃糖,说怕她蛀牙,她立马回过头朝太子殿下眨巴了两下眼睛。 模样乖巧无辜的像只求顺毛的大猫咪。 太子殿下哪抵挡得住这种攻势?已上前拔了一支糖葫芦给了铜板,大猫咪有了糖葫芦更加乖顺了,走路时胳膊紧紧贴着身旁的人,太子殿下很是受用。 这种温馨气氛最后竟终结在一块绣了花染了香的帕子上,两人正走着,一方锦帕落在了余幼容脚边。 她没急着捡,抬头望了圈周围的人。 便对上了不远处一名含羞带怯的女子目光,余幼容没多想,捡起锦帕走过去,礼貌却疏离的问,“可是姑娘丢的?” 那女子红着脸点了点头,迟迟才将帕子接过去,声音如她的人一般,娇滴滴的。 “多谢公子。” 余幼容点点头便准备离开,谁知那女子又急急的唤住她,“公子——可否——告知名讳?小女子——小女子想——”一句话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明白。 余幼容还懵着,旁边的萧允绎已看出这女子的心思,当即蹙了眉,说了句“抱歉,我们还有事”便带着余幼容走了。 然而走了没多远,另一名女子被人推了一把直接朝余幼容撞过来。 幸亏余幼容身手好及时将她稳稳扶住,否则定撞个满怀。不等她询问女子有没有事,方才推人的女子已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还不忘提醒对着余幼容发呆的女子,“你倒是快说话呀!”那女子回过神,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年方几何?可有婚配?若是——若是公子未曾娶妻,未有心仪之人,可否——可否——”说到这里女子已然红透了脸,“可否考虑考虑我!” 余幼容更懵了! 辽东的女子都这么热情的吗? 不待她做出反应,身旁的太子殿下先一步有了动作,这一次甚至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直接握住余幼容的手腕走了。 一直走了两条街,确认那些女子未跟上来,他才渐渐放慢脚步。 双眸落在余幼容脸上危险的眯了眯,“以后出门将这张脸遮上。”怎么到哪儿都招蜂引蝶? 这次余幼容不懵了,盯着萧允绎的眼睛望着望着就笑了,“行,以后我这张脸只给我家夫君看。”一句话又哄得萧允绎的气全消了,身上的酸味也散掉了不少。 萧允绎有些舍不得松开余幼容的手腕,又不愿惹得路人过分关注,依依不舍的收回了手。 谁知下一刻从天而降数朵花,两人抬头就看见两边窗户趴了不少巧笑倩兮的姑娘。 原来他们不知不觉竟到了花楼一条街。 余幼容视线从那些姑娘身上收回来,瞥了几眼满身是花的太子殿下,脸色沉了沉,直接牵起太子殿下的手,十指相扣,将其拖走了,惹得楼上的姑娘们瞠目结舌。 什么情况? 天落红雨马生角,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俊俏公子哥竟然是个断袖?姑娘们的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又连走了两条街余幼容才停下脚步,一身懒骨头的人走了这么久的路,肚子已经饿的叽里咕噜,生气吃醋全都顾不上了。太子殿下的视线终于从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移开。 找了家最近的面摊,要了两碗阳春面。 经历了这么几件莫名其妙的事,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这一整日可谓精彩纷呈。 面很快就来了,不好也不差的味道两个人吃的很是满足,还没有吃完又听到了那个沈家绣庄的事。 坐在萧允绎右边的一桌人,正兴致盎然的说着—— “听说了没?沈府今儿又动手了,沈家小姐领着沈家人同她亲爹亲哥干架,你们说好端端的一家人怎就闹到了这个地步呢?沈夫人这是死也不得安宁啊!” “什么一家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人说着招呼身旁几个人围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沈家小姐婚期都订了,就等着年一过出嫁,结果她爹和她哥串通一气闹着什么三代还宗。沈夫人心想自己孙子改姓了赵,女儿又从了夫姓,沈家绣庄岂不就葬送在她手里了?这肯定不行啊!” 他这些话成功引起了身旁几个人的好奇,“然后呢然后呢?” “别急啊!” 那人一挥手,继续说,“沈家小姐本就心向着她娘,沈夫人自然更愿意将沈家绣庄交到她手里。当年她可以找个上门女婿回来,她女儿自然也可以找啊!总比便宜了那两个白眼狼强。” “这么说,沈夫人早想好了对策?” “那她怎还吞金自尽了?让沈家小姐独自面对自己的父兄?” “怪就怪在这里!” 那人声音更轻了,四处张望一番,自然注意到了萧允绎和余幼容,视线在他俩身上停留好一会儿,见他俩只顾着吃面根本没注意到他们那边才敢往下说。 章节目录 第548章 死的真晦气! “沈夫人早就将狠话撂出去了,三代还宗可以,她就当没生过沈家少爷那个儿子,也没有过孙子,还让小沈老爷带着他家那些人收拾收拾滚蛋呢!” 身旁那几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么狠?” “不过这才是沈夫人的行事作风哩!否则也撑不起偌大的沈家绣庄啊!”另外几人纷纷赞同。 绕了一圈,问题又回来了,既然沈夫人这么豁得出去,那她怎还吞金自尽了? “难怪沈家小姐要说她娘不是自尽,这事是有古怪哈?” “更古怪的还有呢!” 这人明显一副知道内幕的神情,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好大一口润了润嗓子,故意卖关子,“你们可别觉得我是在编故事吓唬你们,我有一表亲就在沈府做事,这可是他亲眼瞧见的!” 他放下茶杯,做了个吓人的表情,将所有人的好奇恐惧吊足,才说。 “据说沈夫人的遗体旁还放着一个香案,蜡烛燃了大半,香也燃尽了,就是不知道她在祭拜什么。他们刚推开房门时,满屋子阴森森的异香,看见沈夫人的死相差点没被吓破胆!” 面摊一阵长时间的寂静后。 面摊老板端着新的凉茶走了过来,一边给那几位客人倒茶一边故意说笑。 “这天都黑了,几位客官还是莫要谈论如此瘆人的事了。”原来是这个人说到最后声音不由变大,整个面摊都听见了他后面这几句话。 “是啊是啊!不说这个了,再说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眼见话题到此就要结束了—— 一名刚坐下没多久的壮汉自言自语道,“既然有这三代还宗的规矩,我瞧这小沈老爷也没有错,哪个大男人愿意自家儿孙跟着娘们姓?倒是那娘们,死的真晦气!” 壮汉话音刚落,先前热络讨论的几名男子站起来了,只不过不等他们开口辩驳他的言论。 一道不大却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壮汉脸上现出五道纤细的指印,等视线移向他面前的女子,更加震惊了,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沈——沈小姐——” 沈伊心原本是去回春堂看那些家仆的伤势如何,没想到回来路过这个面摊,刚好听到有人在说沈家的事。 听到三代还宗这几个字时她还没有太大反应,直到后面的“死的真晦气”让她生生停住脚步,按理说这几日她遭受的事要比这句话伤人的太多太多,她该习惯了。 但情绪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等她回过神她已经进了面摊,巴掌已经甩了上去。 用尽全力的一巴掌震得她虎口发麻。 壮汉似被打懵了,也顾不上对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叫骂着就抬手想要将那一巴掌连本带利还回去。 沈伊心躲闪不及,吓得闭上了眼睛,结果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小心翼翼的睁开眼—— 先是看见了一截纤细素白的手腕,顺着往上是一只肌肤细腻如葱段般的手,此刻那只好看的手正紧紧抓住壮汉欲甩下来的黝黑粗壮的手腕。 两个反差极大的色调,十分刺激眼球。 壮汉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截住自己的这一巴掌,更没想到截住自己的还是个身板单薄文文弱弱的少年。 他哪受得了这种气? 正准备连这个少年一起打,岂知扯了好几下硬是没扯回被少年抓住的手。而少年就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一副好像并未用力的样子。 “原来是假把式啊!” 旁边已经有人在取笑了,恼红了壮汉一张脸。打也打了,气也出了。 如今沈家正在风口浪尖上,沈伊心不愿将事情闹大,也不愿给这名帮忙的公子惹祸,欠了欠身。 “公子放他走吧。” 人姑娘都说放了,余幼容自然没有不放的道理,立马甩开那名壮汉,又坐了回去。她倒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奈何那名壮汉就坐在她旁边,女子也离她十分近。 壮汉一走,之前谈论沈家一事谈论的最起劲的那几个人也不好意思逗留,面摊一下子冷清下来。 沈伊心再次朝余幼容欠了欠身,“多谢公子相助。” 年纪与余幼容相差无几的女子素着张脸,眼底难掩疲惫,细听声音也是干哑的,即便如此教养却极好。余幼容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并未停留,只回了句。 “举手之劳。” 待女子也离开,萧允绎结了账。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闲来无事自然而然说起了沈家的事,萧允绎表示,“看那沈家小姐的模样,不像是个爱闹事的,但此事既然官府已插手,自是有仵作验过尸的。” 余幼容也表示。 “如果是强迫他人吞金,不太可能没有痕迹,而且伪装自杀有很多种方式,没必要选这么麻烦的。” “你也认为是自杀?” “理论上该如此,具体如何——我又没看过沈夫人的遗体。”这种事私下里聊一聊就罢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一外人不可能去插一脚,也没必要蹚浑水。 回了客栈,萧允绎让小二送来了热水,亲自伺候他家夫人沐浴。 余幼容哪里看不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戳破,一直到她脱了外袍只剩里面一件小衣。 才不得不对上太子殿下滚烫的视线,“你要不——先休息一会儿?我洗完了叫你?” 他们虽是夫妻,但床笫间的事真不多,而且每次都是黑灯瞎火的,直接坦诚相见的话,怪不好意思的。余幼容难得扭捏了下,说完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然后她就听见了脚步声,下一刻有人轻轻拥住了她,下巴就枕在她肩上。 嗓音温吞嘶哑,寸寸厮磨。 “待会儿再洗。” 似朝圣,似蛊惑,一击便溃不成军。余幼容耳边还嗡嗡着,撩拨人的声音又起,“嗯?好不好?” 太子殿下撒起娇可真要命,被拥着的人已经七荤八素,魂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微凉的唇贴上温热的肌理,两个一向克制的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抛却所有束缚,一点火便燎了原,一晌交缠,酣畅淋漓。 章节目录 第549章 原来——还是会心动啊 三伏天里,第一束阳光照下来便开始闷热了。 余幼容挣了挣抱住自己的人,只觉后背沁出一身细细的汗,黏糊糊的怪难受,不等她完全挣脱开某人的怀抱,头顶上方传来低沉的鼻音,“别动,再睡会儿了。” 于是她就听话的不动了。 微微仰头,太子殿下的脸近在眼前,他睫毛不卷却很长很长,睁开眼睛的时候轻易便能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的额头上也出了一层汗,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亮晶晶的。 余幼容抽出一只胳膊用袖子帮他擦汗,没注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等她收回手,便对上了太子殿下雾蒙蒙的惺忪睡眼,无辜又禁欲。 她匆忙别开视线。 刚好又瞥见太子殿下露在外面的锁骨,高处如冰枝白玉,低处似银碗盛雪,恍惚间暑气都散了。 她默默低头吐了口气,心想自己好、色啊——一大清早的就开始浮想翩翩了。 见他家小夫人将脑袋抵在他胸口半天也不说话,怕她闷坏了,萧允绎揽着她的腰将她往上抱了抱,又伸手蹭了蹭她憋红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 她将心底的那点越想越歪的小心思收起来,一本正经的抬头看萧允绎,只是刚触到他极认真望着自己的视线,心脏又没出息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原来——成亲以后还是会心动啊—— 看到他家小夫人的脸越来越红,萧允绎慌了,连忙抵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好像有点烫。” 他刚要下床托小二找个大夫过来瞧瞧,床上的人一把抓住他。 “我没事!我——” 本就显无辜的杏眼转了一圈,头又往下低了低,“我就是有点热——” 两人今日没什么计划,用完早饭后打算先在襄城逛一逛,离开客栈前店小二好心的给他们指了几个景点,两人道完谢便准备出发。 店小二视线落在余幼容脖子上,突然“咦”了一声,“昨晚蚊子很多吗?我明明熏了驱蚊香啊?” 余幼容不明所以,萧允绎面不改色将她衣领往上拉了拉,“今晚多熏些。” ** 店小二推荐的景点中有一处叫绀青寺,据说极其灵验,凡是来襄城的人其他地方都可以不去,却独独要来这里上炷香,哪怕是求个平安顺遂都是好的。 萧允绎和余幼容出门的不算早,到达绀青寺时已临近午时,到了寺前却被告知今日闭寺。 他俩倒无所谓,只不过不少大老远慕名而来的人不乐意了。 已与守门僧人争执起来。 “今儿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为何闭寺?我明明看见有人进去了,为何偏偏将我们拦在外面?” 旁边刚好有本地的人,“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刚才进去的那是广平侯夫人。” 那人一听竟是侯夫人,吓得不轻。 又不愿叫别人看出自己怂了,梗着脖子质问,“原来佛门清净之地也看人下菜碟儿咯,我今儿算是长见识了。”逞完口舌之快,那人也不敢多留,灰溜溜的跑了。 不能进绀青寺萧允绎便带着余幼容在附近逛了逛,寺外树木多,树盖将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很是凉爽。 绀青寺面积不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才绕到后门处。 路过一扇小门时,隐约听见里面有女子吟诵的声音,绀青寺里皆是僧人,突然听见女子的声音,萧允绎和余幼容自然而然想到了刚听说的那位广平侯夫人。 让他们惊奇的倒不是这个——而是这位广平侯夫人吟诵的并非什么经文,反而像道家的什么咒语。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 反反复复,没有尽头般一遍又一遍念着,余幼容和萧允绎对视一眼,虽觉得古怪,却也没有往别处深想。直到里面又传来一声“阿弥陀佛”,紧接着是一段寻常对话。 他俩虽不介意听人墙角,但陌生人的墙角也没什么好听的,便径直离开了。 又去过店小二说的其他几处景点已是下午申时,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胭脂铺子时竟听到了刘嬛儿的名字。 余幼容本还想着过几日再找个机会偶遇刘嬛儿,没想到今儿机会主动找上门了。 胭脂铺里。 刘嬛儿正被几名女子围着,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没想到啊,平时看你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背地里居然还会勾、引男人。” “勾、引的还是有妻室的男人呢!莫不是要给人家做妾?” 那几名女子一阵幸灾乐祸的嬉笑后,又有人说,“我可听说他家连锅都揭不开,纳得起妾吗?” “没听人家说他们已经——” 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些话不好直接说出口,挤眉弄眼了一番后几名女子脸都红了红,看向刘嬛儿的眼神也不由古怪了,“我们嬛儿可很乐意倒贴人家呢!” “也是,那家人虽揭不开锅,但我们嬛儿家有的是银子啊!要我说啊,那个大肚子闹什么闹,该早些将财神爷迎回去才对啊!” 说到这儿,几名女子的笑声传了有半条街。 而被她们围在中间的刘嬛儿,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却始终一言不发,任凭她们羞辱自己。 那几名女子看出她不敢反抗,变本加厉,在旁边的台子上挑挑选选起来。 笑得不怀好意。 “既然嬛儿要出嫁了,我们不如好好的给她打扮打扮吧!好歹曾经姐妹一场不是?”说话间几名女子手中已经拿了不少胭脂水粉,一个个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就朝刘嬛儿脸上抹。 算好时间,余幼容准备进去上演英雄救美的狗血桥段。 临走前不忘跟萧允绎说,“你先回客栈,我将刘嬛儿送回家。”时间估计不会早,还是不要让他等了。 太子殿下视线晃过胭脂铺子里已经变成大花脸的刘嬛儿,一开口可怜巴巴的,“去吧,我受点委屈没关系。”本来交代完余幼容就抬了脚,听见这句话又转回身。 章节目录 第550章 我有多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敢相信这么茶味十足的话竟是太子殿下说的,她微怔,半晌勾了下他的小拇指捏了捏,“我马上就回来,你别闹。” 太子殿下乖顺的点头,“嗯,你去吧。” 一向不拖泥带水的陆爷一步三回头进了胭脂铺子,而胭脂铺子里的闹剧尚未结束,那几名女子显然玩上瘾了,将刘嬛儿的一张脸涂抹的看不出本来模样。 胭脂铺里的伙计几次欲言又止,被那几名女子瞪了几眼后便什么都不敢说了,一声不吭看着胭脂被糟蹋。 末了她们中闹得最起劲的那名女子很是慷慨的说。 “今儿的胭脂钱全算在嬛儿名下。” 说着便伸手扯下刘嬛儿的钱袋子,丢给伙计,“快算算够不够,不够的话让嬛儿明儿再将缺的送过来。” 那伙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想着若是胭脂没了,银子也没赚回来,被老板娘赶出去都是轻的,还是接过来认认真真的数起来。 数了足足三遍后,伙计赔着笑道,“几位小姐买的多,缺的那一两便不用给了。” “那怎么行?” 那女子根本不懂见好就收,又将刘嬛儿往前推了推,正要说“我们嬛儿不缺银子呢”,一只好看的手在她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道温润嗓音。 “这一两银子我给了。” 女子侧过身便看见了一张姿容清冷的侧颜,到了嘴边的“休要多管闲事”硬是被她吞了下去。 等到那人将脸转过来,她莫名便羞红了脸,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呢,站在那儿就如琼枝玉树一般,整张脸白皙到泛着淡淡莹光好像天上挂着的上弦月。 细看眉目间又染着些乖戾,像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她痴痴的看了好一会儿都未回过神,而她身边的其他小姐妹视线也不离余幼容,襄城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公子? 她们怎么从未见过? 几个人窃窃私语一番,正想着该如何搭话,余幼容杏眸微挑,轻飘飘扫向畏畏缩缩站在一旁的刘嬛儿,她走上前拿出袖子里随身带着的棉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 刘嬛儿略显木讷的神情微动,眼珠子也十分缓慢的移向那块手帕,又过了许久才抬头看余幼容,却迟迟不敢接过去。 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满是警惕,生怕下一刻面前的人就会害她似的。 余幼容将手帕又往前伸了伸,心里默默想,早知这块帕子会派上用场,她就换块好看点的了,好在最近没验过尸,这块手帕皱是皱了点看着还算干净。 那几名女子显然没料到这位公子竟掠过她们主动去跟刘嬛儿说话,也对,男子就喜欢楚楚可怜的。 她们几个互相使着眼色,一开口是姑娘家温柔的调子。 “公子,你最好离她远些——她的名声可不怎么好,万一连累了公子就不好了。” 见那名公子略带狐疑的蹙眉,几人正等着他询问为何名声不好,谁知他偏不按她们的想法。 居然上前一步护住了刘嬛儿,“她名声好不好我不清楚,你们几个方才欺辱她我倒是看的清清楚楚。”温润的嗓音一点一点冷下去,那几名女子想要为自己辩解。 对上他的视线,不由慌了,怕了。 这种害怕就好像在夜深人静的街头遇见了那些就爱惹事的混混,恨不得绕开走,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罩住。 可此刻站在她们面前的明明是位好看的不像话的公子,她们怎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呢? 不等她们想明白,余幼容已捏住刘嬛儿的袖子,在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中带她离开了胭脂铺子。 胭脂铺外。 萧允绎并未离开,倚墙而立,将铺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望着渐渐远去的两道背影无奈的笑了笑,他竟然大度到看着他家夫人跟别人勾勾搭搭——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宠出来的。 被余幼容拉着袖子走了半条街,刘嬛儿突然止住了脚步,猛地甩开了她,尽管憔悴,眼睛却亮着。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余幼容懂,她拉开了些距离,“看不惯她们以多欺少罢了。” “那你可知她们为何欺我?” 余幼容注视着刘嬛儿的双眼,直到她不自在的别开视线才回答,“不管因何,她们欺负你便是她们不对。” 不等刘嬛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余幼容又说,“天色不早了,姑娘可需相送?” 刘嬛儿又是一愣,半晌才摇头,“我就住在前面。”似是情绪平稳了下来,她语调也跟着慢了,依旧怯生生的,“今日多谢公子相救。”说完又暗恼自己方才太过咄咄逼人。 “我——我不是责备公子的意思——总之,多谢公子。” 说完便匆匆转身小跑着离开了。直到刘嬛儿的身影消失在街头拐角处,余幼容才收回视线。 估摸着效果应该不错。 正要回客栈,身后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亏你是个女子,若是男子的话,你这样的行径——”跟那些沾花惹草朝三暮四的二世祖有什么区别? 余幼容回过头,太子殿下颀长的身影就立在眼前,嘴上虽说着抱怨的话,眼里却含着笑。 她走上前,“你怎么没回去啊?” 萧允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她的脑门,“不放心,万一真被拐跑了怎么办?” 四下无人,天又黑了。 余幼容勾起萧允绎的手指晃了晃,夜色刚好掩住她脸上的不自在,“我有多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像焦尾被琴师奏响,萧允绎只觉心弦被人拢了拢,又捻了捻,一道飞瀑四溢开去,又慢慢汇聚成舒缓流淌的溪泉,眼里的笑意漫上了眼角眉梢。 也不管还在陌生的街道上,将身前人拉进怀里,“再说一遍。” 余幼容很听话的,“我有多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有多喜欢?” 怀里的人四处望了望,挣开萧允绎对着夜空比划了下,“大概这么喜欢?”觉得不够又再张开些,“这么喜欢?”偶尔路过的行人望着这两名行径古怪的公子。 只觉得白瞎了两张好看的脸,智商不大高—— “好了好了,我们快回去吧,明天早点去回春堂。”余幼容拉了萧允绎一把,拖着他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萧允绎“啊?”了一声,“明日还去?” “当然!趁热打铁,我先前抓的药还没拿回来呢,刚好借此机会再去偶遇一回。”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来往的次数多了,总能跟刘嬛儿走的近些,届时不愁无法结识她爹刘老板。 章节目录 第551章 我好后悔啊—— 回春堂的生意依旧惨惨淡淡,余幼容和萧允绎进来时,药童正躲在药柜旁打瞌睡。 余幼容走过去轻轻叩了两声,惊得药童立即直起身子。 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眼前的两人,他一眼便认出了余幼容和萧允绎,揉揉睡眼堆上笑意。 “原来是两位公子啊?可是来拿上次的药?” 余幼容颔首,“正是。” “两位公子稍等!早就备好了,我这就去拿。”药童聪明的避开了那日的事,全程只提药,不一会儿便一手拎着几服药一手拿着药方走了过来,“一共二两银子。” 付好钱,余幼容接过药却没急着走,目光梭巡一圈,佯似无意的问,“你们医馆一直这般吗?” 药童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正要询问是何意,刘老板匆匆从后院走了出来,无视萧允绎和余幼容两个大活人直接扯过药童,“看见小姐了吗?” “小姐不是在房中吗?” “遭了!” 刘老板又匆忙松开药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去哪里了!”想到昨晚上宝贝闺女回来时的狼狈样子,刘老板心里七上八下的,大热天里出了一脑门冷汗。 原地转悠了一圈才想起来将药童推出门,“赶紧去找啊!” 看着药童火急火燎的跑出去,余幼容适时上前,“我们也帮忙一起找吧。”乖巧模样信手拈来。 看不出半分恶意。 刘老板瞥了眼她手中的药也没想太多,当务之急找到嬛儿要紧,“那就有劳两位公子了。”大概描述了刘嬛儿的身形容貌,几人自回春堂前分开往各个方向找人。 既是一个大活人,不可能无端消失,出了回春堂余幼容便一路向街两边的小商贩打听消息。 因为前些日子的事这些小商贩很是关注刘嬛儿的一举一动,是以她刚从回春堂出来便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余幼容随意一打听,轻而易举便知道了她的去向。 最后在城北的河边找到了刘嬛儿。 刘嬛儿旁边还站着一名年纪略长于她的男子,男子眉目清秀,斯斯文文的,此刻却垂着眼角嘴角。 一脸哭丧相。 “嬛儿,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怪只怪我们相识太晚,我爱你却不能抛妻弃子。” 余幼容靠在树旁,眉梢一挑,这是什么琼瑶剧? 刘嬛儿红着眼睛,望着男子一言不发,男子慌了,欲拉刘嬛儿的手,却被刘嬛儿避开,“嬛儿你信我,就算我有妻子我爱的依旧是你,若你愿意嫁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于你。” 这么渣? 余幼容姿势不变,只觉得这瓜并不好吃,耐着性子才继续听下去。 “不辜负我?” 刘嬛儿终于开了口,声音软绵绵的,一点气势没有,反而透着满满的无力,但庆幸的是——她还没蠢到将渣男当个宝,“若你真如你所说的那般爱我,当初便不会欺骗我。” “若我早知你已有妻子,你的妻子已为你怀了孩子,我说什么都不会——” 她哽咽了一声。 “如今你说什么爱我,说什么不能抛妻弃子,不过是谋算着坐享齐人之福,你真当我蠢笨至极?” 她眼眶更红了,眼泪转着就是不肯落下来,原来胆小怯弱的女子也有坚毅时候,“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这一切都要怪你,是你害我落到如今这副田地。可是我——” 她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河边缘,多退半步便会掉下去。 那名男子却根本不顾她此刻的处境,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刘嬛儿此刻是不是危险。 “嬛儿,你听我说!我是因为太爱你了不敢告诉你。我怕一开始就告诉你,你连机会都不愿意给我。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否则也不会将自己交给我……” “你住口!你住口!” 似没想到男子竟会说出这种话,刘嬛儿失望透顶的吼了起来,“我怎么没有早些看清你?” “嬛儿——” “你滚!”见男子还欲往前,刘嬛儿更加声嘶力竭,“你滚啊!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马上跳下去!到时候你就是害死我的凶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男子闻言果然停住脚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先冷静冷静,千万不要做傻事。” 等男子终于离开,刘嬛儿身子一软就朝河中栽去,她只慌了很短的时间,心想估计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惩罚她。 绝望到了一定地步,死亡也就没那么恐怖了。 她闭上眼睛迎接落水——然而身体刚刚往后坠手臂突然被人用力拉住,等到站稳,她茫然的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后,心中不免惊讶,“怎么——又是你?” “你爹在找你。” “我爹?” 想到从小到大将自己捧在掌心的爹,刘嬛儿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她这十几年一直在她爹的呵护下长大,没经历过风雨,没想到头一遭便彻底毁了自己。 “我对不起爹——” 听了方才的对话,余幼容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她现在是男子打扮,止乎于礼,将刘嬛儿带到安全地段便松开她的手臂隔了段距离。 “如果真觉得对不起你爹,你就更不应该做傻事。” “我已没脸面活在这个世上。”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她受够了,她不愿爹也受她拖累被看不起。 名节于古代女子而言大于天大于性命,更何况当初还是刘嬛儿自己看走了眼? 余幼容没讲那些大道理,只说,“就算你一了百了结束自己的性命,真正难过的只有你爹你娘,你的亲人。” 她声音不含情绪,甚至略显冷漠寡情,“而那些欺辱过你的人,包括刚才那个人,你以为他们会因你的死而感到愧疚?恐怕等你入了土他们便再也想不起你是谁。” 刘嬛儿垂着头,死死咬住嘴唇,哭得梨花带雨。 余幼容本还想说的更重些,终究是不忍心了,她拿出一块绣了花染了香的帕子,递过去。 声音不由放柔了些,“错不在你。” 听到这四个字刘嬛儿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这四个字爹也说过,但不一样,爹说这句话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而面前这个人——这位公子是真觉得错不在她—— 哭了好长好长时间,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刘嬛儿断断续续的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悔了——” “我好后悔啊——” 余幼容举着手帕的手始终未收回来,这次没有像昨晚在胭脂铺里那般,刘嬛儿泪眼朦胧的望着他,将帕子接了过去,抽抽噎噎的说,“多——谢——公子——” 远处,刘老板也老泪纵横,早在刘嬛儿差点掉下河的时候他就来了,想要冲过去救人,却被身旁跟着的公子拉住。 他正要骂人,便见另一位公子及时救了嬛儿—— 章节目录 第552章 我的女儿我自己养! 刘嬛儿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后,也愿意敞开心扉了。 她坐在台阶上,眼神有些木,“我是去绀青寺上香遇见的张良,他家境清苦,却勤奋好学上进刻苦。我们一来二往就熟了——” “他很善说甜言蜜语,我也竟信以为真,甚至不听爹的劝告执意要跟他在一起。爹去调查他,我还怪爹多管闲事跟他大呼小叫。后来更一意孤行要私奔,那时我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的……” “约定好私奔的那一晚,他没有来,第二日我尚未去寻他,他夫人便找到了回春堂。” 刘嬛儿将余幼容当成倾诉对象说了很多很多,就连曾经那些虚假的甜蜜都一一讲给她听。 最后她睁着迷茫的双眼问余幼容。 “你说,一个人怎么可以将谎话说的这么真呢?怎么可以坏到——既不愿抛妻弃子,又要我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他真的爱我吗?还是因为我可以让他过上好日子?” “我真蠢!”说着她又红了眼睛,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余幼容也不劝她,守在一旁看着她哭。 那边,刘老板看宝贝闺女哭得伤心,自己眼泪也没停过。 他狠狠抹了把脸,又心疼又气愤,“嬛儿就是太单纯,别人说什么她都信。清白算什么?嫁不出去算什么?我刘勉的女儿我自己养!” 倾诉够了,也哭够了。 刘嬛儿心里舒服不少,她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不好意思的说,“今日多谢公子了,这块手帕我洗干净再还给公子。”片刻她又问,“小女子闺名嬛儿,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陆聆风。” 河间府和京城距离辽东甚远,余幼容想这个名字该传不到这里,即便传过来了知道的人也不会太多。 “原来是陆公子,今日让陆公子见笑了。” 这一回刘嬛儿没再拒绝余幼容相送,两人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刘老板和萧允绎,父女俩相看泪汪汪,抱在一块又哭了一通,最后一行四人一起回了回春堂。 依旧是过犹不及的道理,余幼容和萧允绎拿了药便告辞了。 ** 次日下午,余幼容独自一人又来了回春堂。 刘老板刚好在柜台后面盘账,见到她,本就胖到陷进去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陆公子来抓药?” “不太放心嬛儿小姐,刚好路过便来看看。”这个时间出现不显刻意,余幼容手上还拎着些别处购买的糕点,确实是路过的样子,完全打消了刘老板稍纵即逝的疑虑。 “嬛儿去汀兰水榭了。” 刘老板放下账本,迎着余幼容去一旁坐下,又命药童沏了壶茶,俨然将余幼容当成了贵客。 余幼容也很自然的接了话,“汀兰水榭?” “就是嬛儿最爱去的那家胭脂铺子。” 余幼容第一时间想起了前日的事,也猜出了是哪家胭脂铺子,有心思买胭脂水粉说明刘嬛儿已将此事放下了些,随即余幼容又觉得什么地方说不出的古怪—— 没思考太久,便想通了。 前天晚上刘嬛儿在那家胭脂铺子遭受了那般无礼甚至算得上霸凌的遭遇,以她怯弱胆小的性子。 即便再喜欢那家的胭脂水粉短时间内也该不敢去了,怎么才过了一日就忘怀了? 带着疑惑余幼容又跟刘老板聊起了其他,毕竟她最初接近刘嬛儿的目的是为了她爹刘老板,自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当得知余幼容自幼学医,刘老板眼睛一亮,当即考了她几个简单的病症,余幼容一一答上,他又提高难度问了几个疑难杂症,余幼容也全答了出来。 刘老板本就对她印象不错,这下子又增了不少好感,看她的眼睛越发亮晶晶。 可惜—— 余幼容虽然一贯懒散,正经起来却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对话中故意透露给刘老板家境不错等信息。 让刘老板误以为是大户人家前来辽东游玩的贵公子。 有钱有貌懂医术人谦逊,就算嬛儿没出事人家都不一定看得上,如今——刘老板暗自摇头,想都不要想喽!他是生意人,即便做不成岳父,交个朋友还是可以的。 一直聊到夜幕初降,刘老板都未尽兴,约了下次喝茶后便开始朝外张望,“嬛儿怎么还不回来啊?” 余幼容也顺着他的视线朝外望了眼,“我回去路上帮你去那家胭脂铺子看看。” 在刘老板的感谢中,余幼容步出了回春堂。 回春堂离汀兰水榭不远,拐一条街就到了,余幼容一踏进去伙计便认出了她,“公子,是你啊?” “你还记得我?” “当然!”那天晚上他可不是一般的煎熬,无论是那几位大小姐还是刘嬛儿,他都得罪不起,若不是这位公子从天而降结束了那场闹剧拯救他于水火,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当然印象十分深刻! 来汀兰水榭买胭脂水粉的男子不少,有买来送给夫人相好的,有买来送给姐姐妹妹的,是以余幼容的出现并不突兀。 伙计热情的询问,“公子买来送给什么人?我来推荐一二。” 胭脂铺里一眼望到底,别说是刘嬛儿,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其他客人,可若是刘嬛儿从这里离开去回春堂,余幼容不可能没看见她—— 她随口说了句送给家里的姐姐,又问,“今日那几位姑娘可有来过?”伙计撇撇嘴,一脸惊恐。 “可别再来了。” 他一边帮余幼容挑选一边抱怨,“那晚打扫到半夜,可没累死我!” 说完拿出好几款用精致银盒装着的胭脂。 “公子快看看,喜欢哪种颜色?我们店的胭脂可是襄城最好的,这原料啊都是城外新鲜采摘的花儿。” 余幼容配合着拿起一盒嗅了嗅,很清幽的花香。好闻。 “这胭脂不止香味沁人心扉,粉质也是极好的,公子摸摸,可细腻啦!”伙计卖力的推荐着。 余幼容也不让他白费口水,将那几盒胭脂全买了下来,付好银子不忘继续问,“那位被欺负的姑娘今日有没有来?你可有见过她?” “公子说刘家那位小姐啊?”伙计摇头,“没有。” “没有?” “是啊,那晚之后我就没见过刘家小姐了,估计被吓得不敢来了吧。换做是我……”伙计话还没说完呢,就看到那名公子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阔步走了出去。 眨眼功夫身影便没入黑暗中不见了。 余幼容以最快速度又回到了回春堂,刘老板还在,见着她立马询问,“陆公子看见嬛儿了吗?”到了嘴边的“嬛儿小姐回来了吗”又被余幼容咽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553章 死亡时间为癸亥时 刘嬛儿又不见了。 按理说昨日聊到最后她明显已释怀许多,且明确表示自己绝不会做傻事,他们不该担忧才对,然而此刻心底却莫名焦灼,隐隐生起不好的预感。 几人中刘老板最了解刘嬛儿,去她常去的地方寻找,余幼容则沿着附近几条街道找人,留下、药童在店里守着。 万一刘嬛儿回来了好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从酉时找到戌时,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别说是刘嬛儿的影子,半点消息都没有,街两边的小商贩皆说今日并未看到刘嬛儿。 到了亥时,余幼容再一次回到回春堂,药童看见她立马跑过来,“陆公子找着我们家小姐了吗?” 余幼容摇头。附近几条街道,就连边边角角她都寻了,什么踪迹和线索都没有。雁过尚且留痕,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谈何追踪?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余幼容突然抬头看向通往后院的门,问药童,“嬛儿小姐的房间找了吗?后院有没有找过?” 药童一愣,“小姐不是出门了吗?怎会在房间里?” 这么说就是没有找过。顾不上礼数,余幼容直接掠过药童往后院而去,药童也连忙跟上。最后在药童的带领下先去了刘嬛儿的闺房,没见到人又在院子里找。 此时已是亥时三刻,刘老板也回来了。 天气闷热,刘老板晃着肚子气喘吁吁的小跑进来,身体靠在种碗莲的水缸旁才勉强站稳。 顾不上顺气,忙问,“怎么样?” 见余幼容不说话,药童哭丧着脸拼命摇头,刘老板又撑起身子打算继续去找,手刚按到水缸边缘,整个人突然惊了一下,“娘哟!什么东西啊?” 他回过头去看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几朵粉色碗莲开得正盛,周围浮着几片圆形叶子。 余幼容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挺好闻的花香,站在此处香味更为浓郁。 她不太懂花花草草,只当是碗莲香味。 此刻因为刘老板这一声惊呼也朝种着碗莲的水缸看去,白色陶瓷质地的水缸印着几条青色锦鲤,粼粼水光,粉粉碗莲,交相辉映成一幅点了朱砂的水墨。 刘老板刚要伸手去拨叶子,看看自己刚才摸到的软乎乎的是何物,余幼容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余光恰在这时又瞥见了隐在暗处的一张矮几。 上面放着烛台和香炉,白色蜡烛燃了大半,已熄灭,还有燃尽的香灰。 因为被水缸遮掩,处于视野盲区,不走近的话根本无法发现,绕过来的刘老板显然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 他目光在矮几上扫了好几圈,烛台——香炉——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激灵,抖着身子极其缓慢的转向水缸。明明已经歇息片刻,呼吸却比之前更加急促了。 他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去求证,无助的看向余幼容,眼眶已经红了,“陆公子——陆公子——” 刘老板带着哭腔,除了不停唤人什么都说不出来。 余幼容上前一步,只一眼便看见了几根混杂其中折断的茎,她直接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花和叶子。 月光皎洁,将水中景象照的清清楚楚。 粼粼水光中宽大的袖子与青丝纠缠在一处,飘飘沉沉,掩藏在青丝中的一张脸是不寻常的惨白,没有一丝生气,刘老板方才触到的正是盘于头顶的发髻。 他们进到这院子已有一个多时辰,没有听到一丁点声音,也就是说,在他们进来前刘嬛儿就已经—— 药童吓得双腿打颤,刘老板捂着脸泣不成声。 余幼容边让药童去报官边将刘嬛儿从水缸里抱出,也顾不上会不会破坏现场,只想着有没有可能救活她,然而刚触到她冰凉刺骨的皮肤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将刘嬛儿的遗体放到地上,刘老板终于痛呼一声哭出来。 “我的嬛儿啊!” 今日跟刘老板交谈中余幼容才得知刘嬛儿的娘几年前重病去世了,他们父女俩沉痛了很长时间,也就是这两年才走出悲伤。没想到如今—— 见惯了生死,望着刘老板悲恸的模样也难免觉得沉重,余幼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默默望着地上的刘嬛儿。 视线最后定在她脚踝处绑着的麻绳上。 麻绳另一端系着块石头,应该是为了让自己沉没于水缸之中,可见求死之心有多坚定强烈。 可明明昨日她还——一时间余幼容也恍惚了—— 衙役很快便来了,同行的还有仵作,刘老板没有闹着不让仵作碰女儿的身体,配合着挪到一旁,只在仵作掀开女儿衣服时哽着声音麻烦几位衙役稍稍回避一下。 几位衙役也很好说话,纷纷转过身去,余幼容跟着一起别开视线。 验尸结果很快出来了,是溺亡,排除他杀,死亡时间为癸亥时,也就是说余幼容刚到回春堂。 她便断气了。 “令千金她——”说完该说的信息,仵作欲言又止,神色很是古怪。 刘老板伤心欲绝,哪有心思观察仵作的神色,只有气无力的问,“嬛儿她怎么了?大人但说无妨。” 有了刘老板的这句话仵作才好将话说完整,“令千金她——有孕在身。” 刘老板很是缓慢的抬起头,仿佛理解不了这几个字般,望着仵作好一阵迷茫,半晌才又问,“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在刘老板的逼视下,仵作只好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这下子刘老板更加迷茫了。 “有孕?怎么会有孕?嬛儿她——张良!张良!这个畜!生!” 悲伤瞬间被愤怒代替,刘老板气势汹汹的就要冲出去,“我要杀了那个畜生!我要杀了他!” 几名衙役连忙上前拽住刘老板,“人死不能复生,你都说他是畜生了,何必为了一个畜生把自己搭进去?刘小姐一定不愿意见到你这样,若她地下有灵,该伤心了。” 药童也哭哭啼啼的跑过来劝,“老爷,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被拖着拽着好半天刘老板终于冷静了些,不闹着要杀人了,又嚎哭起来,“我苦命的嬛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因为不是凶杀案,衙役和仵作说了几声“节哀顺变”就打算回衙门交差。 刘老板哭着往他们手里塞了不少银子,几个人推拒着不肯收,他又说,“小女有孕一事还望各位官爷——” 他一掩泪眼,“不要对外人说,人已经没了,不能再让她连最后一点名节也没了。” 章节目录 第554章 天干地支,阴阳五行 刘老板他们去布置灵堂了,白绫做的花一朵一朵挂在门上,挂在墙上,绕在院子里的树上。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来来往往,私语了些什么听不真切。 白色陶瓷质地的水缸里依旧被月光照的波光粼粼,只是少了碗莲难免光秃秃的,水缸旁的矮几前,余幼容不知蹲了多久。 蜡烛是寻常蜡烛,但是这香—— 即便燃尽只剩了些香灰,依旧难掩浓郁花香,怎么会有花香? 她又挪了挪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碗莲,放在鼻前仔细嗅着,之前的误以为被纠正了过来,那股好闻且浓郁的花香并非碗莲,而是出自香炉里的香。 趁没人注意到这边,余幼容装了些香灰,刚装好药童来了,隔着段距离就停下,不敢靠近。 很是忌讳抗拒那个水缸。 “陆公子,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药童看都不敢看水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余幼容,“我们老爷让我过来寻你,说看见你跟你道声谢,他现在脱不开身,喝茶的事恐怕要拖一拖了。” 余幼容说了句“无妨”,便跟药童告了辞。 踏出回春堂时,她隐约听到灵堂中传来一声哭泣,紧接着各种哭声交缠在一块,一声比一声悲痛。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雨就是在这个时候下的,淅淅沥沥,似在送行,渡亡去的人往另一个世界。 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 余幼容不信鬼神,此刻却在想——若是死后真能忘掉前尘开启一个新的轮回,倒也不错。 子时夜深,路上没有行人。 第一滴雨水刚落到余幼容脸上,眼角余光无意瞥见一道昏黄亮光,尚未来得及去看,头顶上遮了把伞。突然就想起前世中的一句话,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 正合此景。 她转过身看清是萧允绎,并不意外,一反常态主动伸手圈住他的腰,偎在他怀里。浮浮沉沉的心似乎有了着落,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人。 从出生遇见余念安和晏殊,到后来的余老夫人、温庭、傅文启,再到京城中的那些人,特别是面前这个她要相守一生的人。 她很庆幸,自己所遇皆良人。 而曾经那些不好的人不好的事,似乎也显得不足为道了,至少这一刻,她能想到的都是美好的人美好的事。 “怎么了?” 感觉到怀中人情绪不对,萧允绎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他一手提灯,一手撑伞,无法抱她,只能将下巴抵在她额间蹭了蹭。以这种方式告诉她——有他在。 “刘嬛儿自尽了,就觉得世事果然无常。”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只不过又忍不住想,如果她再早一些察觉,是不是就能救她? “你已经尽力了。” 很多话不用说,他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不觉中他家小夫人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兴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改变吧,“我们先回去休息,再来送她。” 雨又大了些,掩盖住周遭所有声音。 萧允绎今日去查胡二爷的消息了,虽然他们打算通过刘老板接触胡二爷,但在正面打交道前还是要多了解些信息,只有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应对。 至于他查到了些什么,余幼容没问,他也没说,两人同撑一把伞,慢悠悠走到分叉路口。 不知谁家办了丧事,路口处雨水打湿了一地纸钱。 两人正要拐弯,两名身穿蓑衣结伴打更的人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沈府那位总算下葬了。” “人是十三那天没的,如今都二十了。只知道停灵三天的,这都过了七日了能不下葬吗?这么热的天,我听沈府的人说站在灵堂外面都能闻到一阵阵恶臭。” “咦惹——” 那两人走了很远对话依旧清清楚楚的传过来,余幼容脚步不由更慢了,“我记得那位沈夫人好像是吞金自尽。” “是吞金。”几乎萧允绎刚答完,身旁的人便不见了。 大晚上的那两名打更的人谈论这种话题本就瘆得慌,正觉得头皮发麻呢左边那人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下,惊得他一蹦三尺高,连带着也将右边那人吓得不轻。 “好好的你跳什么呀?” 右边那人拍着胸口抱怨了一句,左边那人也很委屈,“是我想跳的吗?后面有人。” “有——有人?”右边那人瞬间不敢动了。 两人就那样僵在原地,不敢往前走,更不敢回头,不是说人身上都有三把火,一把在头上,一把左肩一把右肩嘛——半夜有人拍肩膀一回头火就会灭,然后—— 他们不敢想然后,尖叫一声就要跑,被余幼容一手一个抓了回来,“你们知不知道沈夫人是什么时候自尽的?” “自尽?什么自尽?我不想自尽啊!” 左边那人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右边那人还剩了些神志,“十三,六月十三。” “具体哪个时辰知道吗?” “好像——好像是酉时——没错,就是酉时,辛酉时——” 那日也是他值夜,刚走到沈府外便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还有女子的哭声,那个时候还没过酉时呢! 有了答案,余幼容松开了两人,然后就见那两人跌跌撞撞的跑远了。 “辛酉时?” 她眉心紧拧,正琢磨着这个时辰,萧允绎将伞往她那边斜了斜,问道,“这个时辰有问题?” 余幼容微微偏头,只答了他一句,“刘嬛儿是癸亥时自尽的。” 且与沈夫人刚好相差七日,旁边也放了案几,上面有烛台和香炉,萧允绎比余幼容更懂天干地支,第一时间便发觉了这两个时辰的诡异之处。 “天干之辛属阴之金,地支之酉属阴之金,辛酉在五行中属金,属阴金。”说到这儿余幼容接了他的话。 “天干之癸属阴之水,地支之亥属阴之水,癸亥在五行中属水,属阴水。” 而沈夫人死于吞金,刘嬛儿死于溺水。 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如果已有金和水,那么木火土呢?是人已经没了,还是七日后又会有人死于自尽? 余幼容和萧允绎互视一眼,这件事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555章 又见面了,公子 六月二十一,雨从昨夜子时就未停过。 刘嬛儿自尽的事次日便在襄城传开了,有人惋惜,有人觉得活该…… 说什么的都有。 那几个曾经欺辱过刘嬛儿的姑娘据说被吓得不轻,连闺房的门都不敢出,甚至有两个听完这个消息就吓出了病,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说自己知道错了。 当然,也有一两个胆子大无所谓的,心觉像刘嬛儿这样的人死了更好,省得再去祸害别人。 至于张良夫妇—— 张良的夫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干瘦了些,倒也健康,母子皆平安。 据说张良听见儿子的第一声啼哭也跟着喜极而泣,抱着儿子跪在他夫人床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她,让她受苦了。 他夫人也哭着原谅了他,两人摒弃前嫌一家三口相拥在一起,好似刘嬛儿这个人从未出现过般。 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让他们一时无暇顾及外面的闲言碎语。 等知道刘嬛儿自尽的事,刘嬛儿已与尘土归于一处,不约而同的,两人竟松了口气,觉得这件事总算可以悄无声息的揭过去了。 张良唯一担心的是那日在河边刘嬛儿的威胁,说若是她自尽了她爹一定不会放过他…… ** 客栈中,余幼容慢条斯理的用长长的带子裹住自己的胸。 她发育的可能有些晚,去年扮男装还不需要这些,今年便不得不用了,等到将那对累赘平平坦坦束缚住,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又继续慢条斯理的穿衣束发。 一旁从头看到尾的萧允绎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很是心疼她这般折腾自己,更担心她勒坏自己。 对于她好不容易多出来的这几两肉,他手指微微弯了弯,心想白费力气了。 两人今日去了襄城的几座寺庙以及几家专卖香烛的店铺,想要找找看什么样的香燃烧后会有花香。 结果从天亮找到天黑,无功而返。 步出最后一家店铺天已经黑透了,余幼容心思全在香上没注意看前方,若是在香上查不到线索,那是不是要换个思路找找看这种花香出自于什么花? 也许知道是什么花,并且找到这种花生长于何处,就能顺藤摸瓜查出谁有可能将此种花制作成香。 “明天我们去襄城的各家花圃看看。” 余幼容偏过头跟萧允绎说话,没特地注意迎面走过来的人是谁,只在那人过来时微微侧了侧身避开,结果对方心事重重没看路直接朝她撞过来。 在那人撞上来时,萧允绎伸手拉了余幼容一把,余幼容又伸手去扶那人。 一声惊呼中,那人急喘几口气道完歉又道谢,待站定才发现面前站着的竟是上次帮过自己的公子。 沈伊心愣了愣,脸上难掩惊讶,随即又温婉一笑,“又见面了,公子。” “沈小姐?” 余幼容也没料到竟会在这里遇见沈伊心,这几日她有从沈府的人那里打听沈夫人的事情,然而打听到的都是些先前便从路人口中听说过的,没太大价值。 她有想过直接找上沈伊心,奈何这位大小姐正忙着与自己的父兄抢家业,就连沈府的人都不知其行踪。 沈伊心对着余幼容和萧允绎欠了欠身,又抬头瞧了眼他俩身后的店铺。 “公子也来买香?” 问完她才察觉余幼容和萧允绎手中并未提任何东西,倒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没挑到合适的。 不过余幼容听到她这句话来了兴致,沈伊心用了“也”这个字,说明她是来买香的。可这大晚上的,她一个大小姐未带一个丫鬟亲自来买香?再者——沈府这段时间应该不缺香吧? 多年探案经验使得余幼容仅从这几个字便在沈伊心身上嗅到了不少讯息。 她故意试探道。 “是啊,今日去了不少寺庙和店铺,几乎将襄城可买到香的地方跑遍了,竟也未能找到想买的那种香。” 沈伊心面露疑惑,“公子究竟要买何种香?全襄城竟都没有?” “说来我要买的这种香确实不同于一般祭祀用的香,这种香燃烧时花香浓郁清幽,即便燃尽——香灰也留有花香,我无意中闻过一次觉得很是特别,便一直想寻到——” 余幼容语速不缓不急,闲话家常的调子。 但听这话的沈伊心脸色却渐渐变了,语速又急又快,“公子是在什么地方闻到的这种香?” 余幼容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萧允绎一眼,萧允绎显然也听出了她话里的信息。 在沈伊心着急的神色中,余幼容缓缓吐出三个字,“回春堂。” “回春堂?” 近日襄城发生的几件大事,刘嬛儿自尽一事的热度仅次于沈夫人自尽,沈伊心自然听说过。她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也顾不得身旁还有其他人,自言自语道。 “怎么会是回春堂?怎么会是回春堂呢?” 余幼容适时接了一句,“回春堂怎么了?” 沈伊心焦躁写在脸上,又问,“公子莫不是在刘家那位小姐自尽当日闻到的香?可否告知,除了奇怪的花香还有什么其他奇怪的事?”许是怕余幼容不肯如实相告。 沈伊心又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如果公子愿意告诉我,定有重谢。” “谢就不必了。” 余幼容四处看了看,这个时间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她提议去附近的茶馆慢慢说,沈伊心也不扭捏,因为对襄城比较熟,亲自找了家不错的茶馆。 落座后,面对沈伊心的殷切眼神,余幼容也没兜圈子,“实不相瞒,嬛儿小姐的遗体是我同刘老板一起发现的。” 见沈伊心的脸色越来越奇怪,余幼容和萧允绎差不多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发现嬛儿小姐遗体的地方有张案几,案几上放着烛台和香炉,我便是在那儿闻到的这种香。” “若是嬛儿小姐还在,直接问她即可,可惜——” 对面的沈伊心久久未说话,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过了大概有半盏茶的时间,她似乎想通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递到余幼容面前。 “公子闻闻,是不是这种花香?” 章节目录 第556章 我真替娘觉得不值 余幼容将荷包接过来,在沈伊心异常明亮且复杂的眼神中嗅了嗅,随后露出惊疑。 “正是这种花香,沈小姐怎么会有?” 毕竟是只见过两次面的人,沈伊心自然有所保留,她没提沈夫人自尽的事,只告诉余幼容。 “不瞒公子,我也在找燃烧时会有花香的香。”她视线落在余幼容手中的荷包上。 “公子方才出来的那家香烛店铺是我最后的希望,可惜尚未进去便——”那家香烛店铺比较偏僻,再走几步便就出城门了,最后才找到这里并不稀奇。 “沈小姐有没有想过,既然这种香如此少见,一般店铺里当然不会有。” “公子的意思是?” “明日我们打算去花圃问问看有没有人知晓这是什么花香,如果沈小姐愿意,可以和我们一同前往。” “花圃?”沈伊心的双眼明显亮了起来,“我只顾着找祭祀用的香,倒忽略了花本身。” 约定好明日见面的时间,余幼容和萧允绎便跟沈伊心道了别。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两人便开始分析,“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嬛儿小姐的死确实跟沈夫人有一定联系,只不过——” 余幼容若有所思。 “这两个人最多知道有对方的存在,并不相熟,所以她们俩私下约定用这种方式自尽的可能性不大,到底是什么——将她们俩联系到了一起呢?” “自尽无需上报到衙门,我已派人去查,襄城这段日子还有什么人自尽而亡。” 他俩此次出行虽没有带萧炎几人,但凤栖坞的帮众遍布五湖四海,萧允绎想要查些什么不是难事。 余幼容接着说。 “按照我们之前的推算,如果金木水火土尚未齐,六月二十七这天又会有一个人死于自尽,只是不知到底是木火土中的哪一个。”不知道是木火土中的哪个就不知道死亡时间。 其实知道了死亡时间也无计可施。 襄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除去驻守在城外的官兵,单算城中的百姓至少也有五千人。 想要找一个意图自杀的人谈何容易? 这还不是找某个身上有明确特点的人,所谓意图,便是说这个人希望达到某种目的,肉眼根本无法判断,就拿刘嬛儿来说,前一日她还说绝不做傻事—— “尽人事听天命。” 萧允绎不希望身旁的人因为刘嬛儿的事给自己太大压力,若是可以,他宁愿她一如既往做个冷情的人,却也忍不住跟她一同分析。 “乙卯在五行中属阴木,丁午在五行中属阴火,己丑、己未在五行中皆属阴土。” 也就是说六月廿七这天的卯时、午时、丑时、未时皆有可能是下一个人的自尽时间,一天共就十二个时辰。 他们怎可能在这四个时辰里盯住五千多人? ** 次日到了约定时间,沈伊心并未出现,余幼容和萧允绎等了有半个多时辰,担心她出事便去了趟沈府。 沈府门前被围的水泄不通,不用刻意打听便从围观者的议论中知道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二十日沈夫人入葬那日沈伊心便欲将自己的父兄逐出家门,奈何这对父子认为沈府就是他们的家,自然不愿离开,便与沈伊心僵持了数日。 今日因为沈伊心的嫡亲哥哥沈沐霖未满月的儿子发了烧,命沈府管家去请大夫,遭到了沈伊心的阻止。 双方矛盾再一次激化。 沈家本宗的人自是站在沈伊心这边的,而沈伊心的父亲赵儒,入赘沈府后改了姓氏的沈儒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将自己家不少穷苦亲戚带进了沈府。 若是他走了,他那些亲戚在沈府自然也无立足之地,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们哪肯再回去过穷日子? 便跟着沈儒和沈沐霖一起闹事,这才使得沈府短短十日内的时间打了多次架,伤了不少人。 余幼容和萧允绎趁着大家的注意力不在他们俩身上,偷偷越墙而入。 刚顺着嘈杂声找到后院,便看见两边的人已经动起手,沈伊心被围在人群中央,脸气得煞白,而站在她对面的中年男子喋喋不休。 “你娘便是这样教导你的?草菅小小幼儿之命?他可是你的亲侄儿!” “我娘没教过我如何忘恩负义!你那孙儿既姓赵,又何必赖在我沈府不肯走?如何就变成是我草菅人命?” 中年男子旁边的那人也跟着指责道。 “沈伊心,没想到你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夏日的阳光炙热眩晕,望着面前两人沈伊心只觉得眼前扬起一道又一道重影,她紧紧攥着拳头。 闭了下眼睛,又闭了下眼睛,“三代还宗是你们先提出的,娘不反对,我也不会反对。如今你们既想拿回姓氏又想霸着沈府的家业,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便宜全让你们给占了?” 沈儒不以为然,“什么叫霸着沈府的家业?这些年我为沈府做的还少吗?” 旁边的沈沐霖也帮腔,“若不是有爹在,你以为娘一个妇道人家能撑得起偌大的绣庄?还是你觉得,我们离开沈府后你能撑得起沈府的绣庄?” 这些年襄城的人表面上虽称呼沈儒一声小沈老爷,称呼沈沐霖一声沈少爷,但背地里哪个不笑话他们?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入赘便代表将男子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如今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孩子出生,自然迫不及待的想要将丢掉的尊严再捡回来,岂容他人阻止? 类似这样的争吵已不知多少次,无意义也不会有结果。 沈伊心望着这两个曾经的至亲之人,一声冷笑,“我真替娘觉得不值。”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沈儒朝她周围的几人使了眼色,打架斗殴中误伤难免,既然她不孝在前,就不能怪他这个当爹的无情了。 那几人接收到沈儒的指示,突然将手中的木棍对准了沈伊心,而沈伊心尚不知自己身处危险。 眼见几根木棍相继举起朝沈伊心落去,沈伊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落进了一个陌生怀抱,她惊讶的回过头便对上了余幼容携着暴戾杀气的眼神。 心脏正扑通狂跳着,又看到自己原先站着的地方落下好几根木棍,瞬间了然。 “没事吧?” 耳边的声音很冷,却又莫名的安心,沈伊心惊魂未定的摇摇头,再看向沈儒,满眼的不敢置信。他连自己这个亲生的女儿都下得了毒手,还口口声声说没有逼死娘。 章节目录 第557章 都死了好些日子了 余幼容负责英雄救美,萧允绎负责制止那些打斗中的人,两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不一会儿后院中便又恢复了一片和谐。 沈儒望着这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子,只当是沈伊心请来的帮手。 他面上无半分愧疚,反而因为这一出彻底撕破脸皮。 “沈府如今还轮不到你做主,想接管绣庄,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赶我走?你还没这个本事!” 余幼容明显感觉怀中的沈伊心抖得厉害,原本要松开她的手又重新揽住了她,生怕她支撑不住倒下去。怀中的人抬起头朝她投来感激的眼神,许久后才慢慢推开她。 这些事她迟早要面对的,她不能躲在任何人的身后。 “爹。” 她上前几步,走到沈儒面前,目光不卑不亢,坚毅且笃定,“这是我最后唤你一声爹——从今以后我们之间再无父女情分。”说出的话虽然狠,但心到底没那么绝情。 沈伊心当即红了眼眶。 他们父女的关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他们曾经也亲密无间,他是如山的父亲,她是贴心的女儿。 “沈家绣庄不会在娘手中结束,也不会在我手中结束,今日,你们不离开也得离开!” 眼神转换在瞬间,前一刻还红着眼眶的人下一刻眼底闪过狠戾。 这里到底是沈府,沈家到了沈伊心这一代人丁虽大不如从前了,但怎么着也是襄城的百年大族,定是强过二十年前什么都不是的赵家的。 “给我将他们的东西全部扔出去,若是不肯走就报官!沈府容不得外姓人放肆!” “你敢!” 沈伊心望着沈儒,脸上波澜不惊,“你试试我敢不敢?”沈伊心没忘记与余幼容的约定,在她心里查明娘的死因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也不再跟沈儒废话,跟沈府老管家交代了几句便将余幼容和萧允绎带出了府。 穿过门前的围观人群时,沈伊心的背脊挺得格外直,到了无人处却又渐渐松懈下来,眼角携着浓浓疲倦。 她掩饰性的弯了弯嘴角,“让两位公子见笑了。” 接着又说,“今日多谢两位公子相助。” 因为三番两次的帮助,沈伊心对余幼容和萧允绎的戒备少了些,三人一同前往第一个花圃一边聊香的事,“想必两位公子已经猜到我为何要寻这种特殊的香了。” “跟刘家那位小姐一样,我娘的遗体旁也放着一张香案,香案上有烛台和香炉,我荷包里的香灰便来自那香炉。” “但据我所知,我娘跟刘家那位小姐并不认识,就连我与她也不相熟。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在自尽前怎会做了差不多的事?她们到底在祭祀什么?又为什么要祭祀呢?” 说到最后沈伊心的语速越来越快,充满了迷茫不解。 “听说沈小姐从一开始就认定沈夫人绝不会自尽。”余幼容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又移开直视前方。 “我娘去世那日,刚带我去过未婚夫婿家商议好延迟婚期一事。” “别人或许不清楚娘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做女儿的还不了解吗?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抛下我,选择自尽这种极端方式结束所有的事。” 沈伊心的话不无道理,若她所说属实,以沈夫人当时的情况确实不该自尽。 “可偏偏——” 沈伊心很是无力的叹了口气,“仵作验尸后说,我娘就是死于吞金。” 既然沈伊心主动提起她娘自尽一事,余幼容自然不愿错过机会顺着她的话探听道,“沈夫人去世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没有。” 余幼容问的这几个问题沈伊心已经不知想过多少遍,“那段时间娘虽然被伤得很深,但她想的更多的是如何保住沈家绣庄,除了沈家绣庄极少去其他地方。” “对了——” 沈伊心柳眉微微拧了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娘自尽那日,有丫鬟路过我娘的房间听到她好像在说什么魂什么魄,那丫鬟不敢久留更不敢偷听,没听得太仔细。” “什么魂什么魄?” “好像是什么三魂永久——对,有一句是三魂永久!” 余幼容和萧允绎皆是记忆极好之人,当下互视一眼,想起了那日在绀青寺后门处听到的类似咒语的一段话。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会是巧合吗?还是说沈夫人的死与那位广平侯夫人有关?可刘嬛儿又怎会接触到广平侯夫人? 沈伊心没注意到余幼容和萧允绎的神色,自顾自的继续说,“我娘整日里忙于绣庄的事,既不信佛也不信道,我实在想不明白她说的这句话会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三人到了第一个花圃。 因为有沈伊心这个沈家大小姐在,花圃老板很是客气,虽然没有闻出究竟是何花香,却特地帮他们分析一番。 最后直接给他们指了条明路。说襄城中的各家花圃所售出的花植大同小异,多为观赏类,他这里没有的话其他花圃有的可能性也不大,不如直接去城外的花田看看。 他们城里的花啊草啊树啊大多都是从那里买的苗,种植花田的花农们懂的也要比他们多得多。 向老板道过谢后,三人直奔城外。 如花圃老板所说,他们拿着沈伊心的荷包只问到第三个花农便有了消息,“这不是如娘种的花吗?”害怕自己闻错了那花农还特地闻了好几遍,最后肯定的说。 “就是如娘种的花。” 他伸手一指远处一片红艳艳的花地,“喏,就在那儿。” 沈伊心本还想让这名花农带他们过去,谁知他跑得比谁都快,等她转过身已经跑没影了。 到了那片花地,不用采摘,站在花地旁便能嗅到浓郁的清幽的花香。 正是香灰的味道。 有了进一步的线索,三人神色微霁,又找到附近的花农询问如娘现在何处,谁知那花农却古怪的打量起他们,好半天才嘟嘟嚷嚷着,“如娘都死了好些日子了。” 章节目录 第558章 却说是意外而不是自尽呢 四处打探后三人得知,他们要找的如娘在六月初六那日发生意外去世了,若是需要采买花苗找她家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沈伊心使了些银子,两名花农喜滋滋的将他们领去了如娘的家。 到了如娘家的三间青瓦小平房外,远远便听见一阵嬉笑声,沈伊心不解的望向带路花农。 因为银子的缘故,那两名花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位有所不知,如娘走了没多久,她相公就又娶了新娘子,如今一家其乐融融,你们待会儿进去该买花苗买花苗,其他的不要多问。” 今日是六月二十五,如娘是六月初六去的世,二十日的时间便就续了弦? 余幼容没急着进去,佯装好奇的跟那两名花农闲话家常起来,“那如娘究竟出了什么意外?” 就时间而言,六月初六与沈夫人去世的六月十三刚好间隔七日,符合他们之前的推算猜测,可为何这里的人却说如娘的死是意外而不是自尽呢? “前些日子不是三天两头下暴雨嘛,我记得如娘出事的那晚下了特别大的雨。” “我也记得。那日不止晚上雨大,一整日天就跟漏了洞似的,下雨干不了活只能待在家里,大概是吃好夜饭后,我听到如娘家那口子在外面大声嚷嚷,我婆娘还特地出去望了两眼呢!” 另一人连忙接话,“闹的动静不小,我也听见了。” 看两名花农稀松平常的神态,如娘家这样的吵闹似乎很常见,下一刻便听他们又说,“自从如娘这次小产后,人就有些不对劲。” “你也发现了啊?可不是嘛!每次碰见神神叨叨的,看见我也不像以前那样总笑着打招呼了。” 话题歪了下又回到了那晚。 “两口子拌嘴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们瞧个热闹就过去了,一直到第二日天亮,如娘那口子挨家挨户找人我们才知道如娘一晚上都没回去,赶紧帮着一起找。” 不知想到了什么,两名花农脸色变了变,很是后怕的样子,“我们是在附近山脚找到的如娘,整个人都被埋在土里。” “还是倒插在土里,就露两只脚在外面。” 他俩越说声音越小,余幼容还想打听得更详尽些,如娘家有人走了出去,不等她看过去。 一盆污浊发黑的水泼在他们脚下,将几人的裤腿衣摆全部溅湿。 两名花农刚要开口骂人,抬头看清泼脏水的人是谁立马换了笑脸,“大娘,今儿怎么亲自洗衣服啊?”被唤做大娘的老妇人显然不想搭理这两人,狠狠瞪他们几眼后哼哼着转了身。 等到她走进屋里,余幼容才问,“她是?” “如娘的婆婆,不好惹。” “我们还要下地干活,就送你们到这了啊!”两人说完拉拉扯扯着跑远了。 余幼容没顾忌沈伊心还在旁边,对萧允绎说,“不仅死于六月初六,还被发现埋于土里,若是活埋致死——”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萧允绎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土也有了。” 来不及往下分析,已经进了屋的老妇人不知为何又急冲冲返了回来,一开口便语气不善,“你们几个怎么回事?脚下生疮了还是腿瘸了?赖在别人家门口不肯走?” 沈伊心眉心跳了跳,显然没见过如此泼的人,上前解释。 “老人家,我们来此是为了买花苗,来的路上却听说那片红色花地的主人前些日子去世了……” “你骂谁呢?” 附近一整片红色花地的就他们一家,老妇人当然听得懂沈伊心说的是什么,“我儿子活的好好的,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啊?”她斜着眼睛瞪沈伊心,直瞪得沈伊心没来由的发慌。 却也没忘记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听说那片红色的花是如娘种的。” “花是她种的,地却是我们家的。” 老妇人仰了仰头,很是趾高气昂,沈伊心无奈,将视线投向一旁的余幼容和萧允绎,然而下一刻那老妇人却突然又变了态度,“你说你们是来买花苗的?” 她打量着面前三人,能看出这三人出身不凡,非富即贵,扯了扯满是皱纹的脸皮,问,“买多少?” 只要不将他们拒之门外什么都好说。 涉及到沈夫人的死,沈伊心比谁都积极,抢先开了口,“你们有多少,我们买多少。” 银子的魅力果然大。转瞬间老妇人的态度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满脸都是谄媚笑意。 “哎唷!原来是贵客唷,快进屋来快进屋来。” 三人在如娘家待了半个时辰不到,没能得到更多信息,如娘的婆婆显然很不待见这个媳妇儿,只要提到如娘不是黑脸就是抱怨,左一个晦气右一个没用,其他的便不肯多说了。 他们也见到了他家新媳妇,年纪不大,腰圆胯粗,是个很拘谨害羞的女子。 明明是新妇,也没见老妇人有多喜欢这个媳妇,他们只待了半个时辰,她便使唤了她不少事。 付好定金,约定好来取花苗的时间,三人便出了如娘家。 好巧不巧,刚好碰见之前领路的那两名花农,两名花农很会看眼色,见老妇人笑眯眯的将人给送出门外,便知这几人使了不少银子,等老妇人进屋连忙拥了过来。 “三位这是要走了吗?” 这次不等沈伊心开口,余幼容先应道,“我们打算去附近的花田逛逛,两位可有空再领个路?” 章节目录 第559章 金、木、水、火、土 走在田埂上,两边是姹紫嫣红的花儿,各类花香混着热风扑面而来迷得人晕晕乎乎的。 两名花农热情的向三人介绍他们村儿的花地,从花的品种说到育苗栽种,又说到他们两家的花其实不比如娘家的差多少。 当然,对于如娘的种花手艺他们也是极佩服认可的。 “我们这儿啊,就属如娘种的花最好最香,来找她买花的人也最多,什么胭脂铺子啊什么花圃啊都是在如娘那儿长期订花的,就连广平侯夫人也来买过好几次花呢!” “广平侯夫人?” 余幼容视线掠过各色花儿,看了眼说话的那名花农,“你是说广平侯夫人见过如娘?” “那哪能啊!人家侯夫人怎会来我们这种地方?是她家仆人来买的花,据说广平侯夫人特别喜欢,后来又来买过好几次呢!” 了解了个大概,余幼容没再追问,又道,“你们说如娘是小产后才不对劲?” “是啊!如娘人还是不错的,比她家婆婆好相与,平时我们哪家的花烧了根生了虫,她都会帮着一起想办法。” 有两名花农的好处是—— 一名说累了,喘气的空档另一名可以接上,“你们不是去过如娘家了吗?应该见到如娘的那几个小女儿了吧?如娘嫁过来五年。”他伸出四根手指头,“生了四个,全是女儿。” “我听我婆娘说,小产的这个——她婆婆找算命的算了,说还是个女儿,逼她喝了落胎药。” 说到如娘的婆婆花农四处看了看,像是怕如娘的婆婆随时会跳出来般,等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放心大胆的继续说。 “孩子月份不小,早就成形了,结果是个小子!气得孙大娘跑去算命的家里好一通骂好一通砸——” 怕他们三人不知道孙大娘是谁,还不忘解释,“孙大娘就是如娘婆婆。” “如娘刚没了孩子本就伤心,身子也不大利落,我们两家的婆娘都去瞧过,但孙大娘就不是个会疼人的,张口闭口骂如娘没福气,害她没了孙子。” 重男轻女从古至今都有,在场的人不奇怪。 就连沈府近日闹的三代还宗说到底也是源于重男轻女,沈伊心忍不住问,“那如娘的夫君呢?” “如娘那口子倒是疼如娘,但涉及到他娘,甭管有理没理肯定站在他娘那边。” 另一名花农歇够了,不住点头,“如娘那口子可是我们十里八村有名的孝子,他娘抠门又刻薄,也就他觉得他娘什么都好——” 旁边的那名花农似乎不赞同,“我看他倒不是觉得他娘什么都好,他能分不出好赖吗?他就是觉得他爹走得早,他娘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不能对不起他娘罢了。” “这跟对不起有啥关系?” “那他不是孝顺嘛!” 两名花农有一句没一句争执起来,余幼容他们也大概将事情理顺了,如此说来,以如娘当时的情况很有可能也是自尽,只不过别人误以为是意外罢了。 “你们之前说,如娘去世的那晚雨下的很大?” 争执中的两人闻言同时点头,又异口同声道,“特别大!” “可否带我们去那山脚看看?” 两名花农一愣,疑惑的问余幼容,“你们去那儿看什么啊?死过人的地方晦气!” 余幼容自不会让人瞧出她心底的真实想法,只说,“我们本是看中如娘的花来寻她这个人,如今花是买到了,人却无法再见,既然来了理应去祭拜祭拜。” “原来是去祭拜啊!” 这下子两名花农倒未再多想,为了银子特别好说话的将三人带到了地方,“喏,就是那里。” “天黑了,我们就不过去了,你们赶紧祭拜,祭拜完就回去。” 两人说完正要离开,余幼容又将人叫住,最后在他俩疑惑不解的眼神中以高了几倍的价格买下了他俩扛在肩头的铁锹和锄头。 余幼容自己拿着铁锹,将锄头丢给萧允绎,两人一言不发往山脚那边走。 沈伊心连忙跟上去,“我们没带香烛纸钱,要如何祭拜?”她还想询问他们拿着铁锹和锄头是要作甚。 便见两人四处摸索一番后铲土的铲土,刨坑的刨坑。 忙活了大概有两个多时辰,月亮已经高高挂起,沈伊心终于见那名不怎么爱说话的公子放下了锄头,对不远处的另一名公子说。 “找到了。” 那名公子闻言也停住手里动作,随手将铁锹丢到一旁便走了过去。 看起来养尊处优的两名贵公子就那样随意蹲在地上,甚至动手在土里翻找起什么,沈伊心侧头去看。 当看到他们俩一人拿着烛台,一人拿着香炉时,心猛地一跳,大热天的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这里怎会也有烛台和香炉?”随即她便想到了在此处发生意外的如娘。 惊得瞪大眼睛,“难道如娘——” 多个人多份力,之后还有许多地方要靠沈伊心出面解决,余幼容没再瞒她。 “沈夫人死于吞金,死亡时间为六月十三辛酉时,嬛儿小姐死于溺水,死亡时间为六月二十癸亥时,至于如娘——” 她视线从山顶扫到山脚,“此处地形陡峭,泥沙、石块等堆积物较多,树木很少。一旦暴雨来临,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了足够的水分便会顺着斜坡滑动起来,形成泥石流。” 再看发现烛台和香炉的地方,如娘显然是特意选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所以她的死绝不是意外。 至于如娘的死亡时间——因为所有人皆认为是意外,草草安葬了事,就连到底是在六月初五的深夜,还是到了六月初六,根本就不确定。 但以目前种种联系来看,如娘应该死于六月初六的己丑时,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沈夫人既然敢将沈家绣庄交到沈伊心手里,自然是她有能力接手,听了余幼容的话,以及她自己的一些推测,即便她不懂那几个时辰是什么意思。 已然想通了很多事。 “公子的意思是——我娘与刘家小姐、如娘的死确实有关系?烛台,香炉,相差七日,还偏偏是金、水、土……”沈伊心脸上没了血色,煞白煞白,不敢再说下去。 余幼容略一颔首,“没错。” 随后她也顾不上安慰沈伊心,对萧允绎说,“金、木、水、火、土分别对应西、东、北、南、中,我记得嬛儿小姐在水缸里便是面朝着北。” 而如娘是以倒插在土中的方式去世,是不是刚好对应了这个“中”? 章节目录 第560章 完了哄不好了 虽然让沈伊心回忆她娘的自尽现场有些残忍,但为了事情更明朗,余幼容正了正神色,问道,“沈小姐还记得沈夫人的遗体发现时是对着哪个方向吗?” “西!” 本以为沈伊心要挣扎片刻才回答的出来,没想到她不假思索的冒出一个字。 那晚所见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到现在还能清晰想起娘狰狞的表情,她死前一定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沈伊心将嘴唇咬到泛白,又重复一遍,“是对着西。” 那就对了。 如今想来,刘嬛儿脚上绑的那块石头不仅是为了让她沉没于水中,更是为了固定她的方向。 据目前有的线索来看,沈夫人和刘嬛儿没什么宗教信仰,只一心求死的话不需要生出这么多枝节,再者不管是沈夫人还是刘嬛儿,包括今日他们刚知道的如娘,皆不相识。 那么在这背后一定有个将她们联系到一起的人—— 余幼容视线扫过满是泥垢的烛台和香炉,这人还挺有仪式感,又或者说——只有以这种方式死去,“他”才能达成什么…… “所以,我娘的死,确实,不仅仅是自尽。” 沈伊心脸色与唇色一样白,覆了层月色泛着幽幽青光,在这样的夜晚显出几分阴森与诡异。 相较于一般女子,她已足够坚韧,沉淀过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一直认为娘不是自尽,这段时间我怀疑过我爹,怀疑过我哥,怀疑过赵家其他人,却没有往别处想。如果我娘的死与阴阳五行有关,那便就与他们不会有关系了。” “可——” 沈伊心柳眉紧蹙,神情愈发沉重,“我娘行商多年从不与人交恶,这襄城中不可能有想要她性命的人。凶手到底是谁?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这便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 余幼容让沈伊心看烛台和香炉,“以我们三人之力想要破解此案十分困难。” 不仅困难且极耗时间,而两日后很有可能又会有一个人死于自尽,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既然有了这么多线索不如直接上报衙门,今日已晚,明日我会将这件事告诉回春堂刘老板,你们带着烛台和香炉一同报案衙门才会重视。” 至于她和萧允绎,两个外乡人,与沈夫人和刘嬛儿非亲非故的,恐怕知州不会搭理。 将沈伊心送回沈府已是戌时末,远远便瞧见沈府老管家站在门前东张西望,见到沈伊心立即跑过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沈伊心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有些事耽搁了。”她视线看向老管家身后,又问。 “他们呢?” “我按照小姐的吩咐报了官,幸亏来的官爷是偏着沈家的,好说歹说将他们劝住了,不过没走呢!赵家的人现在全在少爷的院子里,他们不闹事,官爷也不好动手抓人。” “知道了,辛苦沈伯了。” 沈伊心按了按眉心,这才转向余幼容和萧允绎,“多谢两位公子相送,明日一早我便去回春堂。” 余幼容点点头,与萧允绎转身离开。 已走出三四十丈开外,萧允绎突然往后瞧了眼,见沈伊心依旧立在原地未离开,忍不住酸味四溢,“若是你走的再慢些,后面那位就要追上来了。” 余幼容脚步一顿,也跟着瞥了眼身后,直接对上沈伊心望过来的笑脸,“你别乱说,人家有未婚夫。” “这不是婚期延迟了?” 太子殿下的话怎么嚼怎么不对味,接着余幼容又听他说。 “下次这种英雄救美的戏我来。” “不行!” 余幼容脚步不由加快了些,“我是女子,即便她们真看上了又如何?你不一样。”她态度很坚决,势要将萧允绎的这种危险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谁知身旁的人突然不带感情的笑了两声,“现在知道自己是女子了?” 余幼容:“……” 太子殿下满脸写着“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边走边指了指地上被风卷起的几片落叶,“你看那几片叶子,像不像我碎掉的心?” 余幼容:“……” 她家夫君什么时候进修的茶艺? 其实也不怪萧允绎如此,他原还想着总算可以跟他家小夫人腻歪在一起了,谁知这才过了没几日,她家小夫人便开始为案子奔波,身边还现出一朵两朵三朵很多朵桃花。 无奈的是——看着她将那些姑娘护在怀里,看着那些姑娘依赖着她,他这个正宫只有闷不做声的份。 “生气了?” 余幼容伸手戳了下萧允绎的胳膊,太子殿下往旁边让了让,余幼容又贴过去,“真生气了?”这次改为攥住他的袖子,一脸诚恳的问,“要不要我帮你把心再粘回去?” 萧允绎拨开她攥住他袖子的手,在余幼容心想着“完了哄不好了”的惆怅中牵起她,目视前方,自言自语,“粘回去了。” 余幼容垂眸望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家夫君真好哄~ ** 回到客栈,凤栖坞那边来了消息,襄城这几个月死于自尽的人并不多。 且大多数都是悬梁或是跳河,虽然梁兴许跟木有关,河也跟水有关,但时间完全对不上,于是余幼容初步推断,目前只有金、水、土。 差了木和火。 案子到这里尚未立案便已举步维艰,若是找不到沈夫人、刘嬛儿、如娘三人的连接点,他们根本无法推算出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谁,也就无法提前阻止“他”。 ** 天光初亮,余幼容、萧允绎先来了回春堂。 短短几日时间刘勉瘦了一大圈,原本挺着的肚子明显瘪进去了,见到余幼容和萧允绎虽客客气气的看茶。 但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声音也很是无力,“两位公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望着这样的他,余幼容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止住了,最后还是萧允绎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得知刘嬛儿的自尽应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刘勉当即拍桌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嬛儿舍不得离开我,她明明答应过我不会想不开!” 有些怒气需要及时发泄出来,余幼容和萧允绎也不劝他。 “嬛儿没的前一晚,她还对我说以后我们父女俩都要好好的,谁也不离开谁,现在我养着她,等我老了她再养着我。” 哭了好几日,原以为眼泪早就哭干了,此刻刘勉却依旧老泪纵横,双手捂着脸痛哭。 “她不是出尔反尔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561章 不敢接这桩案子 沈伊心过来时,刘勉的情绪已稳定了些。同为受害者家属,他们俩很能明白对方的心情,商量了几句便打算尽快赶往衙门。 萧允绎和余幼容是跟他们俩一起出的回春堂,只不过方向不同。 因为那几句不知为何的咒语,萧允绎和余幼容打算再去一趟绀青寺。今日绀青寺未闭寺。 他俩混在香客中先上了香,而后又在寺庙里闲逛起来,逛到后院入口处没见有人看守,按照当日那位广平侯夫人的声音来源找到了一间门前种了一排红艳艳花的禅房。 寺院是清净之地,一花一木染着佛香,透着静雅。 乍一看到一团团烈似火的花儿,余幼容自是要过去查看一番的,可惜——这些花并非如娘种的那种。 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的香味。 他俩又进了禅房。 与外面的花形成鲜明对比禅房内很是素雅简洁,一张香案,上面放着几本经书,经书上有一串磨得光滑的佛珠,团蒲端端正正的放在中央位置,香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墨宝。 上书静心如禅四个大字。 一眼扫过去,没有任何异常之处,甚至稍显空了些。 余幼容走上前将佛珠放到一旁,捧起最上面的经书随手翻了几页,是《妙法莲华经》,下面则是《金刚经》、《大般若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楞伽经》。 依旧没什么特别的。 余幼容翻看经书的同时,萧允绎已探查一圈,“这里就是间普通的禅房。” 将经书、佛珠归于原处,余幼容染了满手的檀香,“据说那位广平侯夫人经常来绀青寺上香,不可能每次来都换一间禅房。” 她视线扫过佛珠串儿上的每颗珠子,显然是常被人拿在手中,再者——她食指和大拇指来回搓了两下,这经书和佛珠上不仅有檀香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女人香。 “既然这里没线索,那就只能去趟广平侯府了。” 此番只有他们两人出行,身份自然是能不暴露就不暴露,是以想要进广平侯府还要费些心思。 “是谁在里面?” 禅房外刚响起一道年轻的男子声音,一颗光滑圆润的脑袋便探了进来,见到禅房里的两张陌生面孔,不禁“咦”了一声,“两位施主怎会在这里?” 平时都是余幼容谎话张口就来,这次换成了萧允绎,他抬手指了下外面红艳艳的花。 “我们见那花很是奇特便过来瞧了瞧。”萧允绎微微歪了下头,面露疑惑,“是误闯了什么地方吗?” 那花是很惹眼,小和尚不疑有诈,好心提醒他们,“这里是留给宋施主的。” 宋施主? 那位广平侯夫人的闺名正是宋婉仪,看来他们的猜测没错。余幼容索性随口问道,“我们前几日路过此处,听到这里有女子的声音,可是小师父口中那位宋施主?” 小和尚拧着眉,“应该是吧——” “当时听到她似乎在念什么经,还是什么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余幼容边说边观察小和尚的神情,见他眉头越来越拧巴,继续问。 “小师父可否为我解惑,这位宋施主念的究竟是什么?还挺有意思的,知道经书名字我回头也好找。” 小和尚被问的目瞪口呆,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没有头发光溜溜的脑袋,“我不记得哪本经书里有这么一段啊?”说着他又憨憨的笑起来,“可能是我念过的经书太少了吧!” “那就没办法了。” 余幼容很是遗憾的摇头,最后在小和尚一脸懵的神情下拉着萧允绎离开了。 ** 出了绀青寺没多久,回春堂的药童找了过来。 穿过茫茫人海,他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两人,焦急之余又涌上些欣喜,跨着步子迅速跑过去气息不稳的说。 “两位公子让我好找,我们老爷和沈小姐从衙门回来了,好像不太好——老爷发了好大一通火,沈小姐让我赶紧来寻两位公子回去商量对策。” 到了回春堂,沈伊心正劝着刘勉,“虽然有烛台和香炉,但我们的说法确实有些荒诞,他们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我看他们就是不敢接,怕事情闹大了上报到朝廷不好收拾。” 刘勉气红了一张脸,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突然站起身,“不行,我要再去趟衙门,非闹得他们接下这桩案子不可!” 刚往前走了两步便见萧允绎和余幼容走了进来,他仿佛见到救星般,连忙迎上去。 一旁的沈伊心也起了身。 刘勉正打算将在衙门发生的事讲给他们俩听,便见余幼容摆了摆手,“我都听见了。”她突然就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大理寺,以及很久之前倾城和沉鱼的那桩案子。 当时倾城去大理寺报案,说自己梦到城郊一处荒井里有一具男尸,让大理寺的衙役赶紧去看看。 若是寻常人听见“梦到”二字,定会以为倾城在无理取闹。 但偏偏大理寺的衙役宁可白跑一趟也不敢耽误案情,真去了城郊,且找到了那处荒井……余幼容莫名有几分感慨,不得不说,大理寺在君怀瑾的带领下确实做了不少好事。 自从她跟他说了“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这句话,他便时时将其挂在嘴边,提醒自己莫重前程名利。 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沈伊心脸上的忧色不比刘勉少,此刻有些失了主见,“公子,这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562章 有时候强权确实胜于公理 “明日便是六月廿七,而我们别说是凶手的信息,就连第四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面色越发沉重,就差把“愁”字刻在脑门上。 “衙门的人说仅凭几个烛台和香炉不能说明我娘她们的死有联系,至于死亡时间——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刘勉听到这话又发了火,“一次两次是碰巧,怎么可能三个人都这样?这里面一看就有蹊跷!如果明日真有人因此自尽了,那就是他们衙门的人草菅人命!” “两位不必大动肝火。” 就算衙门受理了这桩案子,短短一日时间也未必能救下第四个人。 之所以选择先报案,不过是相较于他们几人单独行动,有官府的人介入会更好行事。其实余幼容和萧允绎之前就考虑过襄城衙门会不会不愿接此案。 早在刘嬛儿去世的第二日,也就是六月廿一那天,便往京城送了封信,是写给老元头的。 元徽是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而襄城知州崔文远便是元徽的众多门生之一。 太子殿下在赵淮闻那些京官的心目中虽是不问朝事游手好闲的形象,实际上他对各府各州的形势比谁都清楚,这些都要归功于徐明卿、萧允聿。 还有萧允衡。 当初二皇子萧允衡到处敛财,手早就伸出了京城,所以萧允绎才会因为一份贪污名录出现在河间府,而徐明卿和萧允聿为了笼络各府各州的势力为己所用。 手也伸的极长,哪怕是现在他们的势力也未彻底铲清。 不过萧允绎也并非要将这些人全部置于死地,若是他们认得清形势及时摆正自己的位置。 自是极好的。若还有其他想法,便就留不得了。 而这个襄城知州崔文远据他所知当初拒绝了徐明卿抛出的橄榄枝,但也未明确表示拥护储君,这样的行事作风多半是个明哲保身自扫门前雪的人。 不接此案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按照时间推算,就这一两日他们应该能收到老元头的回信了。余幼容安抚两人,“衙门那边交给我们来处理。” 既然常规途径行不通,那他们就另辟蹊径,她从来不反对以暴制暴。 毕竟有时候强权确实胜于公理。 沈伊心和刘勉同时面露疑惑,他们两家在襄城算是说得上话的,衙门连他们的账都不肯买。 又怎会随随便便就被两名来自外乡的年轻公子说服? 还是说—— 他们早就看出这两名公子非富即贵,出身不凡,但也没敢往太高的地方想,毕竟他们两人话虽都不多,另一名更显矜贵的公子更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总的来说,心是善的,要不然也不会非亲非故的愿意沾惹上这种麻烦事。 此刻一琢磨。 难不成他们俩真是京中什么大官家的儿子?别不是什么三品大员吧!他们襄城知州不过才从五品! 讨论完衙门的事,余幼容又问,“刘老板和沈小姐可有进入广平侯府的办法?” 刘勉不解,“去广平侯府干嘛?难不成也跟这件事有关?” 余幼容没明确回答,只说,“也许有关,具体怎么回事要查了才知道。” 刘勉没再追问,“我在广平侯府那边没什么关系,他们府中有自己的大夫,最多来我这里抓抓药。” “呀!”旁边的沈伊心突然惊呼一声。 “今儿一早我刚拒了广平侯夫人的邀约帖,她后日在府中办了个花卉赏,邀请了不少襄城中的千金小姐,名门夫人。我现在哪有心思赏花,便推拒不去。好在广平侯夫人事先便想过了,特地让送帖子的人宽慰了我几句,也没多计较。” 刘勉一急就不停冒汗,他又抹了一把脑门,“那现在还能反悔吗?” 沈伊心思考一番。 “能!就说我不好扰了侯夫人的兴致,还是决定赴约,可是——”她视线扫过面前两个翩翩公子,很是为难,“广平侯夫人邀请的皆是女子,你们俩恐怕进不去。” “能进。”一向很少说话的萧允绎开了口,清华无双的嗓音很是好听,他视线落在他家夫人身上。 一语惊人,“让她男扮女装跟着你即可。” ** 再说京中。信是六月二十三到的,没直接到老元头手里。 如今朝中的事基本落在了赵淮闻的身上,萧允绎这封加急刻了太子印章的信先是被人送到了他那里。 赵淮闻自然不会私自去看太子殿下的信,不过他更不可能亲自去给元徽送信。于是这封信又辗转到了内阁次辅温庭手里,温庭就住在元徽隔壁,由他带回去最便捷。 而温庭散值后,君怀瑾约了关灵均来找他喝酒,三人一起回了成贤街。 成贤街。 温庭先去隔壁给元徽送信,尚未敲门,萧允尧带着小十一来了,他们俩是特地来的这里。 自从萧允绎带余幼容出了京城便与他们断了联系,如今听说他往京城寄了信,不请自来,万一信中还夹了寄给他们的信就能第一时间展阅了呢~ 于是,接下来老元头家的画面便是—— 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五双眼睛同时盯着老元头,老元头撕信封的手不禁抖了抖,心想还好他不是个大姑娘。 要不然,就这五人熠熠生辉如诗如画各有风情的眼神。 他哪里遭得住? 好不容易撕开信封,左右五个人似乎又往前凑了凑,老元头连忙用手护住信,不给他们看。 他还故意将仇恨值拉到最高,无比得意的哼哼两声,“写给我的~” 随后就听见五声不同音调的“切!” 展开信纸,里面并未夹带其他信,温庭、君怀瑾、萧允尧、小十一的眸光瞬间黯淡下去,累觉不爱!只有关灵均视线若无其事的扫过他们四人,偷偷抿嘴笑的很是开怀。 而老元头趁着他们黯然神伤之际,快速将满满一页的内容从上扫到下,看完之后他脸色也顿时不好了。 温庭察觉出他神情不对,忙问,“出了什么事?可是殿下和老师遇到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563章 莫要辱了师门! “这个崔文远!当初在国子监时就是个圆滑性子,没想到如今昏庸至此!” 元徽将手中的信重重拍在桌上,示意其他几人去看,离得最近的君怀瑾主动将信拿起念给其他几人听。 念完信,几个人心思各异。 萧允尧纳闷,“他们不是去应天府,怎么又跑去了辽东?” 君怀瑾接话,“应该是中途发生了什么事。”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这个案子确实玄乎,若太子殿下和陆爷不懂天干地支,怕很难看出其中有古怪,可惜我不在辽东。” 温庭则催促,“信是六月二十一寄出,如今已是第三日,祭酒赶紧给老师和殿下写荐书吧。” “行,我这就写。” 君怀瑾略一思量,“我也写一封,将殿下和陆爷引荐给崔文远的目的是查案,光祭酒写与案子无关,就说他们俩是我大理寺的人,此番前往辽东是为了历练。” 萧允尧点头,“这个主意可行。” 元徽和君怀瑾先后去写信,小十一看得心里痒痒,也趴在一旁写起来。于是六月二十六这日,萧允绎和余幼容从回春堂回到客栈便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 打开信封,里面共有六张信纸,皆是不同笔迹。 依次是元徽和君怀瑾写的荐书,萧允尧和温庭写的家书,后面竟然还有小十一和关灵均写的闲话。 就很离谱—— 有了元徽和君怀瑾的荐书,余幼容和萧允绎一刻不耽误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去了襄城衙门,这个时间早就过了酉时散值时间,衙门的大门紧紧关着。 他俩也不慌,一声重过一声敲响了朱漆大门。 敲了一刻钟之久,门后终于传来脚步声,门打开露出一张很是不耐烦的脸,看穿着是名衙役。 他视线在门外两人脸上打量一圈,语气比脸色更不耐烦,“没看到天快黑了吗?再要紧的事也要等明日。”说完便欲关门。 萧允绎抢先一步按住门,衙役使劲推两下没推动,顿时恼了。 “你们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衙门重地岂是你们放肆的地方!”他凶神恶煞的瞪向门外两人,原以为这样说就能像平时那样吓走捣乱的人,谁知他俩纹丝不动。 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人万分镇静的眼底似乎藏着寒光,使得他凶着凶着就不敢凶了。 “你们到底什么事啊?这都散值了!” 萧允绎好像听见身边的人将手指捏得咯噔咯噔响,在她动手前将一封信递了过去,“劳烦交给崔文远崔大人,他看了信便知。”衙役盯着萧允绎看了好一会儿。 才将信接了过去。 按理说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他们是不能随随便便交到大人手中的,但看这两人的模样——他又怕真耽误了什么大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 “在这儿等着吧,不过我告诉你们啊!我们大人很忙的,未必有时间见你们。” 衙役走后大门处又恢复了寂静,这次没等一刻钟门后再次传来脚步声,且听声音人数还不少。 朱漆大门打开,为首的人一张特别圆的脸,个子不算高,看上去挺无害的。 正是襄城知州崔文远。 他视线直直的朝萧允绎和余幼容看过来,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不知贵客盈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他恭恭敬敬的做了个邀请的动作,“里面请,快里面请。” 元徽和君怀瑾的荐书字里行间恩威并施,特别是元徽的,就差赤、裸裸的将莫要不敬师长写上去了。 崔文远做了元徽好几年的学生,对于他这位恩师的性子还是很了解的。 国子监里的夫子们个个清高,而元徽作为国子监祭酒尤为讨厌官场那套趋名逐利阿谀奉承。 但破天荒的—— 他居然主动为这两个人写了引荐书,还责令他好生配合他们,莫要辱了师门! 不仅是他恩师,还有那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卿君怀瑾。 他虽然跟那位大理寺卿毫无交集,更未见过面,但也久闻他之大名。据说这位后生是天子近臣,短短几年内便成了正三品大员。而他,这么多年依旧是个从五品的知州。 当然,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不会动不动就被卷入朝堂夺权纷争之中,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脑袋。 而面前这两人,虽然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能让恩师和君大人如此,身份定不一般。 别不是什么世子王爷吧?保不准皇子都有可能! 越往上面猜测崔文远越不敢怠慢,不停朝跟在身后的人使眼色,让他们沏茶的沏茶,备点心的备点心。 到了说话的地方,萧允绎和余幼容也不跟崔文远客气,他请他们俩坐在最上面的位置,他们便就坐了过去。余幼容更是直接道明来意,“崔大人看了信,该知我们的来意。” 从在大门处崔文远就在观察这两人,此刻突然听到余幼容冷冰冰的声音。 惊得猛然直起身子。 相较于另外那名公子的矜贵,这名公子的眼神着实有些吓人,整个人看上去有那么点不修边幅。 不过大户人家的子弟大多都是这样的,他也没多想,连忙回道,“知道知道,那案子我听说了,不过——”崔文远面露疑惑,“两位跟沈小姐和刘老板是何关系呀?” “我们去回春堂抓过几次药,就认识了。” 余幼容旁的也不多说,只说案子,“实不相瞒,这三起案子中的疑点一开始是我们发现的。” 她先给崔文远戴了顶高高的帽子,“沈小姐和刘老板出于对崔大人的信任,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崔大人,这才来报案。而崔大人作为襄城父母官,自会帮他们讨回个公道。” 说着话锋一转,一声嗤笑,“只不过不知是衙门中的哪位,一句巧合居然就将他们轻易打发走了。” 这句话明显是在给崔文远台阶下了,崔文远不笨,甚至有点小聪明。 哪敢不接? 立马训斥在场的另外几人,“本官只知道刘老板和沈小姐今儿来报了案,你们怎么没告诉本官你们并未受理此案?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本官都敢糊弄!” 训完他又对余幼容谄媚一笑,“两位公子看这天都已经黑了,再去打扰刘老板和沈小姐不大好,要不明儿一早我再将他们请来衙门?” 章节目录 第564章 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余幼容很好说话的一点头,“行。” 就在崔文远心想这两个人蛮好搞定的嘛,幸亏没大晚上的瞎折腾他,正要让衙役送他们俩去休息。略显懒散的调子慢悠悠又飘到了他耳边。 “他们就不必叫了,明日的事他们也帮不上忙,我们来安排即可。” “啊?” 崔文远收回往上抬的屁股,重新坐了下去,试探道,“公子这是何意?” 余幼容也不计较崔文远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一改态度很有耐心的为他答疑解惑。 “如果推算无误,明日卯时或午时会有第四人死于自尽,自尽方式跟木或者火有关,现在距离卯时不到六个时辰,距离午时不到九个时辰。” 她掀了掀眼皮歪了下头,看起来比这位崔大人更无害,“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哦。” 崔文远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好几圈,想要继续试探这两名年轻公子的底线在哪里,然而刚对上余幼容的笑眼。 莫名怵了下。 坐在上首的人明明是笑着的,他却能感觉到有丝丝扣扣的寒芒藏在笑意里,有时候绵里藏针比真刀真枪更加可怕。意识到对方根本不好糊弄,崔文远收起那点小心思。 只得从命,“我听两位公子的。” 说完他又苦恼又为难,“可仅仅知道两个时间根本无从下手啊,襄城那么多人,总不可能全盯着吧?就算我想我们也没这么多人手啊!再说了——” 崔文远来回搓了两下手,“人在自己家自尽,我们也不可能预先就知道,不预先知道的话,怎么冲进去救人?”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位公子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尽力是一回事,没做又是另一回事。 余幼容也不强人所难,“人能救便救,若是不能——也没办法。”就在崔文远刚松了口气时,她又说。 “我需要崔大人必须做到的是——” 她视线落在崔文远身上,停顿许久,“一旦第四名死者出现,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幕后那人若是久久听不到人已自尽的风声,自会跑来确认是怎么回事,看“他”前面三次的谨慎程度,想必不会假手他人,到时候他们只需锁定附近的可疑人物即可。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难保这人比他们预计中还要难对付,即便现身也让人无从察觉。 可为今之计,这已经是目前打破僵局的最好方式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再多一点线索,说不定所有阻碍都会迎刃而解,从而将幕后凶手揪出来。 听了余幼容的计划崔文远很是感慨,大明的俊杰一代比一代强啊! 难怪恩师如此喜爱这两名公子。 崔文远犹豫片刻,知道自己想逃也逃不过去,只好说,“我这就将衙门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全召集到一块,再分组派出去。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先压下去。” ** 夏日的天总是亮的格外早。 将到卯时,天已明晃晃,衙门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在各个街头各个巷尾睡出了千奇百怪离奇姿势。 有些将站着就能睡着演绎的入木三分,有些眼睛虽还睁着,灵魂早已飞回到家中的床上。总之真正还在巡逻的人没有几个,好在直到卯时结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先前已睡过一觉的人这时又来替换他们回去休息。 余幼容和萧允绎自然也没闲着,从头到尾完全没有休息过,一直等到午时将近,两人才又见到崔文远。 崔文远圆圆的脸上尽显疲惫,圆圆的眼睛周围圆圆的黑眼圈。 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兢兢业业了,也是这么多年他最兢兢业业的一回了,然而跟这两名公子比,他又觉得自己弱爆了。不由困惑—— 现在连纨绔子弟都这么拼了吗? 余幼容和萧允绎自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提醒崔文远,即将到来的午时是重中之重。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好不容易捱到午时,燥热的天加上困乏的身体,所有人愈发疲惫,好在一开始崔文远就把狠话扔出去了,若此次谁出了差错,回去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守在各街各巷的衙役只能强撑眼皮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到了午时,余幼容的内心并不如表面这么平静,暂时先排除掉“木”的死法,“火”的死法究竟为何? 难不成直接放把“火”? 她抬首朝四周望了望,炙热的阳光将大地烤的热气腾腾,这样的天放把火后果不堪设想,但也最易察觉。可她望了半天并未看见有冒烟之处,更别提着火的地方了。 一直到午时三刻,眼见推算的时间就要过去,崔文远已急不可耐的问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两名晒得黝黑的男子恰好推着小车从旁边经过。 “你说茵姨娘好好的要什么炭啊?这大热天的,也用不到炭啊!” “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我们拿银子办事。不过你还别说,这茵姨娘还挺大方的哈。”男子说着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 炭? 余幼容往前的脚步停了下来,烧炭也是一种很常见的自尽方式,恰好也跟火有关!在她思索之际,萧允绎已上前将那两名男子拦住,“两位留步。” 那两人不解的停下,问了句什么事。 萧允绎又问,“两位可否告知刚才所说的茵姨娘是何许人?” 那两人更不解了,“你好好的打听这个做什么?”话音未落,崔文远已冲了过来,一开口便是威胁。 “你们最好老老实实的交代,否则全带回衙门!” 一听要被带回衙门那两人瞬间慌了,“就是高家米行高老爷的六姨娘啊!她给银子托我们找炭,我们就将炭给她送了过去。”他俩哭丧着一张脸,“贩点炭应该不犯法吧?” “行了行了,没你们的事了。” 有了答案崔文远一摆手,将两人给打发走了,转向萧允绎和余幼容又是另一副态度。 “我知道高家米行在哪儿,我们现在是要过去吗?” 几人赶到高家米行刚好过了午时,米行的伙计见有人硬闯全都涌了出来拦人,幸亏有崔文远这个知州在。 在他的保驾护航下,余幼容和萧允绎以最快速度到了茵姨娘房外。 大热天的,房门紧紧关闭,房中安静的有些不寻常。 萧允绎将余幼容护在身后,先是伸手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应是后面的门栓插上了,他不再迟疑,一脚将紧闭的房门踹开,门一打开,伴随着一股热流阵阵炭烧味扑面而来。 章节目录 第565章 隐隐有了自杀的念头 晚一步跑来的崔文远见萧允绎和余幼容站在门口,忙问,“怎么样啊——”最后一个音未落,便看清了房中的画面。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香案,烛台上的蜡烛没燃多少就熄灭了。 香炉里的香也基本是完整的三根,唯一还有些火星的只剩火盆里的炭,也奄奄一息的眼见着就要灭了。 火盆旁,一名穿着深色衣服的女子以跪趴着的姿势朝着南面俯在地上。 一身死气,人明显已经没了。 虽然崔文远早就听说了沈夫人和刘嬛儿死时的情景,但听是一回事,见又是一回事,所有的话瞬间堵在嗓子眼,五脏六腑揪在了一起,明明满头满身黏糊糊的汗。 这一刻,却又是铺天盖地的寒意。这——还真被这两位公子猜中了? 说实话,直到刚才,他打心底里就没将这两位公子的话放在心上,什么金木水火土,东西南北中的。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但人家有国子监祭酒和大理寺卿罩着,他不敢不顺着啊!只能让整个衙门的人陪着他们一起瞎折腾,不过他们俩倒也折腾的挺起劲,到现在都还没有休息过呢! 一件他根本就没当真的事情如今成了真,心里的波澜壮阔惊涛骇浪可想而知。 也就是说—— 他们襄城真的出了件大案子,我滴天爷啊!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崔文远已经从破不了案想到了携款潜逃。 这件案子如此离奇,怎么可能抓得到凶手? 若是抓不到凶手,他的乌纱帽不保都是轻的,说不定他的脑袋也会保不住,不行不行,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回家转移财产收拾行李拖家带口马不停蹄的——跑路! 等到房中的一氧化碳浓度低了些,余幼容才拉开萧允绎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在外面等我。” 萧允绎刚要说“一起进去。” 被他家夫人斜着眼尾淡淡睨了一眼,家庭地位立见高下。 这种时候萧允绎从不会固执己见,她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嘱咐了一句。 “你自己小心。” 进入房间,余幼容走到那名女子身旁,将她平放到地上。 四肢厥冷,皮肤以及口唇呈樱桃红的颜色,尸斑也呈樱红色,这些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的死状。 她四顾看了圈门窗,房间不大,门窗全部紧闭。不通风的环境下,木炭在燃烧过程中会消耗掉房中的氧气,所以蜡烛和香才会早早的熄灭了,而木炭燃烧同样也需要氧气。 炭和氧的不完全燃烧生成一氧化碳,一氧化碳可以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紧密结合,使其失去气体交换能力,导致人体一氧化碳中毒。 再翻开死者眼皮,双眼脸结膜出血,正是常见的窒息征象。 所以这名女子是死于缺氧窒息和一氧化碳中毒,根据尸斑尸冷尸僵等信息推算,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以上。 也就是午时。 一氧化碳是一种无色、无臭、无味气体,古人自然不知其为何物,最多是知道密封的情况下烧炭便会杀人于无形,验完尸余幼容又起身走到香案前。 沈夫人和刘嬛儿的死亡现场,香炉中只剩香灰,如今看到三根几乎完整的香,她自是要好好研究的。 依旧是清幽却浓郁的花香,却比香灰要浓烈得多。 肉眼肯定是看不出什么的,余幼容从袖中抽出棉布手帕小心翼翼的裹好,这才又去查看房间。 从房中的陈设到梳妆盒中的首饰,这个茵姨娘明显是个不受宠的,甚至已许久没得到那位高老爷的照拂眷顾,但与此不相符的是—— 她房中有好几盆看上去便觉得不一般的珍品盆栽,显然是一直精心照料的。 还有她篮子里绣了一半的绣品,针线细密,哪怕是半成品,上面的交颈鸳鸯也活灵活现。 这种种迹象说明即便不受宠她也将日子过得不错。 可奇怪的是—— 几盆盆栽最底下的叶子有些泛黄,土也有些干,说明这段日子没浇过水,且未完成的绣品上也落了层灰,说明她近期内未再碰过。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一个心态算得上不错的人隐隐有了自杀的念头? 余幼容正盯着那对交颈鸳鸯出神,门外突然一阵喧闹,几道女子的尖锐声伴随脚步声由远及近。 思绪被人打断,她不禁拧了下眉心。 等脚步声到了房门外,此起彼伏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啊啊啊!死人啦!死人啦!死人啦!……” “闭嘴!” 余幼容转过头一记眼刀,尖叫声戛然而止,有一个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打起了嗝,见房中那名公子的视线朝自己扫过来,手忙脚乱的伸手捂住嘴巴。 隔了没多久,那位高老爷也来了。 莺莺燕燕们仿佛找到了靠山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老爷,可吓死我了,你摸摸,我心脏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着呢!” 女子刚抓住高老爷的手往心口位置放,旁边另一名女子故意撞了她一下。 自己则顺势靠进了高老爷怀里,“老爷,你说茵姨娘怎么好好的就没了啊?”说着还挤出两滴眼泪。 高老爷与崔文远是认识的,见对方投来无比嫌弃的眼神脸色微沉。再加上家中出了这种事换谁也高兴不起来,哪里还顾得上安慰美人,一把将怀中女子推开。 “行了行了,都回自己房里去。” 被推开的女子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应该是个极得宠的,娇嗔着跺了下脚,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爷,你不疼枣儿了。” 高老爷似被这一声娇滴滴的嗔怪勾到了,大庭广众之下摸了几把那女子的手。 改了语气,哄着捧着,“你先回去,这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怕触了霉头,听话,等老爷处理好这里的事就去看你。” 女子面上顿时一喜,眼眶里哪还有半分泪影子? “那枣儿等老爷来。” 等那群莺莺燕燕一扭一摆的走开,余幼容终于看到了那位高老爷的真面目,人精瘦精瘦的,看凹陷进去的两颊这些年没少在女人身上耗费精力,明显阳气不足。 不知道实际年龄多大,但光看长相怎么着也有六十多了。 后来余幼容才从崔文远口中知道,这位高老爷四十多岁,从二十及冠起就没停止过纳妾。 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明面上就纳了十几房姨娘,且年纪一个比一个小,现在最小的这个甚至比他最大的女儿都要小上几岁,外人羡慕有之,嫉妒有之,鄙夷更有之。 但都阻止不了他对女人的热爱,还偏偏就喜欢鲜的嫩的。 章节目录 第566章 一定是我不够努力 茵姨娘是他的第六个姨娘,得宠估计还是十几年前的事,高老爷恐怕早就忘记他后院中还有这么个人了。 隔着门高老爷匆匆瞥了眼房中的尸体,脸色从头黑到尾,口中念念有词。 “好吃好喝的供着,居然还寻死!” 缓了这么长时间,崔文远除了依旧想跑路,已不如最初那般惊恐。因为跟高老爷还算熟悉,他也不拐弯抹角兜圈子,直言,“你姨娘不是普通寻死,这背后有人在捣鬼。” “有人捣鬼?” 高老爷盯着崔文远莫名有些紧张,“难道是我得罪过的人在报复我?还是我用陈米替代新米,还掺了不少稻壳的事被买米的人发现了?……” “咳咳!” 崔文远被高老爷的这几句话吓得直冒冷汗,连忙用咳嗽来帮他掩饰,顺便转移萧允绎和余幼容的注意力。 襄城官商一家亲,商人坑百姓,他们这些当官的没少从中拿银子。 说好听点是包庇,难听点就是一丘之貉,要是高老爷捅出什么娄子,他也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咳嗽到差点岔气崔文远才终于停了下来,偷偷瞧那两名公子的脸色,似乎根本没听明白高老爷的话,他心想到底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子弟,恐怕连稻壳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松了气,崔文远说话也硬了,“背后的人是谁我们这不还在查吗?刚好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接着崔文远便告诉高老爷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要将茵姨娘自尽一事瞒下来,没想到高老爷听后求之不得,说谁想让别人知道家里出了这种倒霉事呢? 再说了,一个他都不记得是谁的姨娘,难不成还将她风光大葬? 于是高老爷一口便同意了。 崔文远还算谨慎,又问,“她娘家那边的人不会来闹吧?还有你们的孩子,会不会闹着找娘?” 高老爷冷嗤一声,“我都没印象的人肯定没生过孩子啊!至于娘家——我的姨娘大多出生贫苦,进了我的后院便不得再与娘家那群穷亲戚来往,你放心,不会有人来闹事。” 高老爷说的理所当然,一副银货两讫的语气,引得崔文远又是一连串咳嗽。 这两位公子的品性他暂时不清楚,但他家恩师的品性他可是清楚地不能再清楚,平生最看不惯这种腌臜事。 若是这话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 崔文远打了个哆嗦。 怕高老爷再说出什么吓死人不偿命的话,连忙劝说余幼容和萧允绎两人,“这事暂时就算妥了,两位公子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安排。” 茵姨娘不受宠,住的地方位置又偏僻,寻常时候不会有人出现。 此刻已过了午饭时间,恐怕最早也要等夜饭的时候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且因为她不受宠。 高家自不会第一时间就操办她的丧事,拖一拖磨一磨,怎么着也要等明天早上消息才会透出去,而这之前,背后那人不会起任何疑虑。 余幼容当着崔文远的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看的眸子已耷拉下去,“那便交给崔大人了。” ** 一觉睡到月挂枝头,余幼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察觉有人戳了戳她的肚子,很轻,痒痒的。 能让她完全丢弃警觉性也就萧允绎一人,她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等再睁开眼,已经完全醒了,“你干嘛?” 萧允绎似乎很苦恼,眼睛依旧盯着她的肚子,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没动静?”片刻又自问自答。 “一定是我不够努力。” 余幼容:“……” 太子殿下自从来了襄城就奇奇怪怪的,她坐起来晃着细长的胳膊勾下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呵出热气,因为刚睡醒声音沙沙哑哑的,“你不对劲。” 哪有什么不对劲?不过是希望有个借口逼着她休息罢了。 简单洗漱,前一刻还睡得昏天暗地的人又投入到了案子中,余幼容将那三根香翻来覆去的研究。 发现香里有好几种可致幻的花的成分。 之所以一开始没闻出来,是因为如娘种的那种花香味过于浓郁,将其他的气味全都掩盖了,难怪能让这四个人义无反顾的一心赴死,原来是迷了她们的神志。 可是—— 这个人究竟是如何说服她们服从指令的呢?且“他”又是如何锁定的目标? 沈夫人沈兰婧和刘嬛儿勉强算一个阶级的人,那如娘和茵姨娘呢?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将这样的四个人聚集到一起? 还有这香——如果这香是这人特地研制,说明“他”有相关的能力,那“他”是大夫?药师? 脑中无数疑问翻滚来汹涌去,最后她问萧允绎。 “你觉得不忽略身份的话,这四个人同时出现在什么样的场合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茶楼酒肆?绣庄布坊?”可这些地方多鱼龙混杂,快速准确的锁定目标似乎并不容易。 仔细思量过后余幼容又排除掉了茶楼酒肆绣庄布坊这些地方,像如娘这样的人,哪舍得给自己花银子。 顶多逢年过节去布坊买一匹布亲手给女儿们缝制衣裳。 猜测被推翻,余幼容眸光暗了暗。 “既然她们都是女子,你为何不从女子的角度思考?”萧允绎分析两句,见面前人眨巴着眼睛看自己。 这才想起他家夫人不是寻常女子,甚至极少时候将自己当做女子。 摇着头继续说,“女子大多爱胭脂水粉,胭脂水粉有价低的也有价高的,像如娘这般也买得起,且她以种花为生,也极易接触到胭脂铺这样的地方。” 胭脂铺? 余幼容黯淡下去的眸光又亮起来,看萧允绎的眼神炯炯发光,其中竟还有崇拜。 她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去汀兰水榭找刘嬛儿,在伙计的热情推销下买了不少胭脂,她在堆放着各类杂物的桌子上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翻出一个小包裹。 结果刚解开,里面的几盒胭脂翻在地上,膏状糊了一地,粉状扬了满天,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 引得鼻尖发痒,嗅觉失灵,也就是这一糊一扬,让她闻见了一股熟悉花香。 章节目录 第567章 花楼女子都不敢这么暴露! 回春堂。 从余幼容出现开始刘勉的下巴就没合上过,眼瞧着有脱臼趋势余幼容才瞥了他眼,略显凶狠的眼神顿时将她仙女似的打扮给搅得稀巴烂。 周围一圈光环倏地就灭了。 也让刘勉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刘勉悻悻笑两声。 “没想到陆公子扮成女子竟然——”他实在找不到词来形容,最后说了句,“还挺像女子的。” 一旁的沈伊心也方从震惊中找回神识,颇赞同的点头,“陆公子作女子打扮竟叫人分毫看不出破绽。”甚至——让她一名女子看了都自惭形秽,这长相身段岂一个“绝”字了得。 余幼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早习惯了这样的眼神,谁让她腹有诗书气自华呢? “待会儿我跟沈小姐去广平侯府赴约,刘老板留下来调查嬛儿小姐平时爱去哪些胭脂铺子,重点留意汀兰水榭。” “行行行,我马上就去查。” 许是有了事情做,且是为寻找害死女儿的凶手,刘勉表现的很积极,原先的颓丧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显得异常亢奋,余幼容只提醒他一句,“切勿打草惊蛇。” 说完她又转向身旁的萧允绎,“茵姨娘那边就交给你了,崔文远那个人——”她拧了下眉,他便什么都懂了。 “放心,交给我。” 萧允绎伸手理了理余幼容的前襟,又正了正她系成蝴蝶结的腰带,动作很是熟稔亲昵,隐约还有几分旖旎,接着微微压低身子凑在她耳边,“你自己也要当心。” 刘勉倒不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什么,只当他俩兄弟情深,沈伊心却不由眼皮狂跳。 这——兄弟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 各自行动后,沈伊心带着余幼容上了沈府马车,从回春堂到广平侯府要半个时辰,两人聊了几句便没了话。 一时间马车中气氛凝结。 偏偏沈伊心脑中还挥之不去萧允绎给余幼容整理衣裳的画面,莫名口干舌燥,面红耳赤。 使得本就狭小闷热的空间更加窒息,她用手扇了扇风深深吸气吐气。 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瞧出对面人的局促不安,余幼容不解的瞥了眼沈伊心通红的脸,“怎么了?”本是很寻常的一句问话,不知为何却惊到了对面的人,恰好这时马车压到石子颠簸了下。 对面的人晃了晃一头朝余幼容栽来,幸亏被她及时扶住,避免了有可能出现的尴尬局面。 结果因这一扶沈伊心反而放松下来,开始与余幼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我听说男子穿女装只有零次或者无数次。”不同于余幼容的随性不羁,即便是在马车上沈伊心也坐的端端正正,但眼中却含了一丝不明笑意。 “陆公子,你以后会不会爱上女装?” 这个问题余幼容没法答,说实话她不怎么爱女装,琐碎麻烦不方便,随即她又明白了沈伊心话中的意思。 她是担心她以后成为女装大佬?倒也不必过忧—— 见余幼容沉默,沈伊心也没有不依不饶,又换了个问题,“陆公子跟萧公子感情真好,特别是萧公子,只要有陆公子在他的眼里就容不下别人,若陆公子是个女子。” 她嫣然一笑,“定是佳偶天成。” 这段话乍一听没什么,越品越觉得怪怪的,再加上沈伊心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余幼容隐约想到了什么。 又不敢深想。随即她又记起走在襄城的大街上动不动就被丢花丢手帕,好几次险些被美人撞个满怀……如今再瞧沈伊心这模样,她再一次感慨襄城的民风真热情奔放。 刚想到热情奔放—— 两条又细又白的大长腿一晃而过,余幼容一怔,立即探头去看。 不远处坐在二楼窗台上晃着两条大白腿的人不是锦琼天是谁?在大明朝敢将裙子的叉开到大腿根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花楼女子都不敢这么暴露!她怎会来襄城? 正疑惑,沈伊心也朝她这边的车窗望了望,看到一双刺激眼球的大白腿惊得心脏咯噔了下。 再又扫过一楼处围了一圈的男子,心想这女子也太招摇了吧!随即视线又落到余幼容身上,刚才还十分兴奋的眼神渐渐颓丧起来,穿的再像女子又如何呢? 到底是男儿身,只对女子感兴趣,即便平时再风轻云淡遇到这般风情的女子也是要看上一眼的。 不等余幼容深想锦琼天怎么会在这里,广平侯府到了。 ** 广平侯府前,几名家仆打扮的男丁见到辆马车停下便匆匆上前来迎,一直将人迎进门里交由丫鬟婆子带路才再次返回到门前。 此次赴广平侯夫人的约沈伊心是主,下了马车余幼容便垂着头跟在她身旁。 两人被一名婆子带着绕过花厅,穿过一座月洞门,又踏上了一道曲廊,曲廊下是荷花池。 这个季节,粉色的荷花开得正盛,映着水光如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少女。荷叶下,成群的锦鲤追逐嬉戏,鲜活生动。只到这里便看得出侯府主人很知情趣。 过了池塘,依旧是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意思,刚走到一半便闻到了阵阵花香。 走了这么半天总算是到了赏花的地方。 婆子将人带到地方,欠了欠身便又原路回去了,沈伊心看了余幼容一眼才朝庭院中走去。 她一出现,分布在各处的好几道视线投了过来,各家夫人千金似没想到沈伊心竟然会来,脸上不免露出惊讶,过了许久才收敛神色想起打招呼,对于沈家的事只字不提。 余幼容倒没多关注这些人的眼神,只讶异庭院中的花虽品种繁多,竟都是红色的,看来这位侯夫人极爱红色。 喜欢如此张扬的色彩,她的性子应该也是热情外放的…… 因为沈伊心是最后一个到的,没多久那位广平侯夫人便在丫鬟的搀扶下现身庭院,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乌发蝉鬓,神若秋水。 保养得当,看上去四十不足,却是与红色完全不相干的温婉柔美气质。 一进庭院,她最先看到的便是沈伊心,声音如人一般,温柔似水,端庄娴雅,“早知你来,我该换掉这些花儿。” 沈伊心虽与广平侯夫人交情不深,却也知道她爱收集各类红色的花,万分惶恐的回,“伊心本就不愿扰了夫人的雅致,夫人如此想倒叫伊心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这孩子,好好的慌什么?” 她牵着沈伊心的手一起往前走,不时朝聚拢过来的各家夫人千金们颔首问好,为人很是亲和。 余幼容今日来广平侯府的目的便就是这位侯夫人,她出现后,视线自然是尾随着她的。 只从表面看不出这位侯夫人有任何异常,但她伸手去牵沈伊心时稍稍撩起了些袖子,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竟然密布深深浅浅的淤青。 章节目录 第568章 那老板竟然是—— 在其他人发现前,她已不动声色将袖子拨了下去。 女子们的聚会无非是聊近况,聊新出的衣服款式首饰胭脂,再就是襄城近些日子出了哪些新鲜事。 唯独避开了有关孩子的话题。 襄城中谁人不知广平侯夫人嫁入侯府多年无所出,令人羡慕的是即便如此广平侯依旧没纳妾的心思,与广平侯夫人伉俪情深琴瑟和鸣,也算是弥补了无子的遗憾。 晌午时分,丫鬟婆子送来了刚切好的冰镇过的新鲜瓜果,庭院植物众多,绿荫遮日,本就阴凉。 如今又有了这爽口的瓜果,一众人心情颇好,气氛更为融洽。 恰在这时广平侯竟也过来跟众人打了招呼,虽只是寻常的客套话,众夫人千金却很是受宠若惊,心想侯爷恐怕是特地过来给夫人撑场面的。 侯爷待夫人可真好。 余幼容坐在沈伊心身旁,手上捧着她递过来的蜜瓜,一边啃一边打量不远处已过不惑之年的男子。 长相挺斯文,看人时总带着笑,说话也没有架子。 萧允绎说广平侯往上数三代是有功绩的,只不过世袭到这一代已大不如先辈,而广平侯明显也是个没野心的,就守在襄城这一方天地过自己的安稳小日子。 也因此,虽是侯爷,但京中鲜少有人知道这一号人物,也就无人将其放在眼里。 如今瞧着眉目颇显柔顺的广平侯夫妇,不得不说这两口子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 只不过余幼容却注意到,广平侯夫人似乎不太乐意被广平侯碰触,尽管她并未推开揽住她腰的人,但被他碰触的那一瞬间身体的紧绷以及眼底的慌乱。 是潜意识里的反应。 更有意思的是—— 广平侯揽上广平侯夫人腰的时候,扶广平侯夫人进来的那名丫鬟下意识盯住广平侯的手,眼中很是警惕戒备,不过她也是个小心谨慎的。 很快又将视线移开,没叫人察觉出异常。 广平侯打过招呼离开后侯夫人的情绪明显低沉下来,众夫人千金以为她是舍不得与侯爷分开。 也没多想。 吃饱喝足,余幼容附在沈伊心耳边说了句“我去趟恭房”便从人后出了庭院。 按照提前打探到的消息径直摸到了广平侯夫人也就是宋婉仪所住的院子,院子里的下人不多,余幼容轻易便避开潜入房间。 宋婉仪的房间跟她的人一样,雅致温婉,简洁大方。 因为时间紧迫,余幼容先扫视一圈排除掉不用翻找的地方,再粗略搜可能有线索的地方。 结果没翻找到有关“三魂永久,魄无丧倾”这段咒语的纸张或经书不说。 甚至—— 作为绀青寺的常客,宋婉仪的房中居然找不到一本经书,也没有任何跟佛家有关系的物件,只在妆奁的一格中有串断了线的佛珠,还有一个被剪碎的平安符。 余幼容顺势拉开妆奁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满满的首饰,有玉石的也有金银的,步摇珠钗手钏,琳琅满目。 却无一件完好无缺。 再抬头打量这间房,余幼容竟从处处雅致中瞧出一股幽怨,炎炎夏日中顿生凉意。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是两名小丫鬟的对话,“赶紧去给夫人传话,侯爷说时候不早了赏花该散了,让夫人将客人送走后赶紧去他那儿呢!” “我这就去,你先去夫人房中驱驱热气,再放些冰块凉一凉。” 两人在门前分开,随后嘎吱一声门被从外往里推开,小丫鬟走进空无一人的房中忙活起来。 ** 到了回春堂,萧允绎和刘勉还没回来,余幼容又换回了一身男装。 换好衣服出来没多久刘勉回来了。 从进门脸色就十分难看,看见余幼容和沈伊心后一张脸索性黑到底,势要与煤炭一争高低,余幼容分析了会儿他眼底的情绪,问。 “查出什么了?” 如果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刘勉的情绪定是以挫败为主,而不是像此刻这般。所以他肯定是查出了什么超过他预料的结果,甚至于远远超过,才会如此颓丧。 刘勉狠狠抹了下头上的汗,像被人抽掉所有力气般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神情恹恹的。 “嬛儿生前最爱去的那几家胭脂铺子我都去看过了,有那种特殊花香胭脂的,只汀兰水榭一家——” 所以他按照陆公子的吩咐重点调查汀兰水榭。 当然!他也没忘记陆公子的提醒:切勿打草惊蛇。于是他没直接进汀兰水榭,而是利用自己在襄城的人脉关系花了笔银子买了汀兰水榭老板的全部信息。 那老板竟然是—— 刘勉长长叹了口气,再抬头看余幼容时眼神有几分迷茫,“汀兰水榭的老板叫宋婉仪,陆公子可能不知宋婉仪是何人。”他又看向一旁的沈伊心,“沈小姐应该很熟悉吧?” 宋婉仪? 如果是平时沈伊心或许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广平侯夫人的闺名,但她前不久才刚从广平侯府回来,自然立马就想到了。 也立马便明白刘老板为何会是这副神情了,“你的意思是——汀兰水榭的老板是侯夫人?” 她瞪大眼睛,表现出来的震惊在刘勉意料之中。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 “我也希望不可能,可——事实便是如此,汀兰水榭幕后的老板是广平侯夫人,这件事知道的人没几个,恐怕就连铺子里的伙计都不知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而且,我还顺带去汀兰水榭附近打听了,那位侯夫人隔三差五就会亲自过来买胭脂水粉。若这还没有猫腻,谁信?” 余幼容从头至尾没参与这两人的对话,而是若有所思的敲了两下桌面。 她没在回春堂久留,又去高家米行找萧允绎,留下刘勉和沈伊心两人相对神伤。到了米行。 排队买米的人不少,即便高家这米以次充好是常有的事,私下里风评极差,但因整个襄城可出售的米基本都在高家这里,百姓们心里面哪怕再怨再恨最后还是不得不买。 余幼容跟萧允绎碰面后,两人同一时间开了口,“怎么样?” 双双愣了下又同时回答,“你先说。” 最后是余幼容先说了广平侯府的事以及刘老板查到的消息,再换萧允绎说高家这边的情况。 “可疑的人倒是出现了几个,我已让人去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章节目录 第569章 只想卧倒美人怀 凤栖坞搜集情报的能力与三街六巷、玄机成三足鼎立局面,回到客栈萧允绎便拿到了那几名可疑人物的信息,根据信息又一番排除后。 只余下一男一女。 男的叫钟鸣,今年三十又一,襄城本地人,参加过多次科举,嘉和二十一年刚考上举人,次年参加会试落榜。 就是温庭高中状元的那回科举。 落榜后他似乎再无心考取功名,回到襄城做了名账房先生。已成亲近十年,如今育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小日子过得颇滋润美满。 女的叫虞相思,年龄不详,出生不详,两年前来的襄城,独居于一处小院子,性格怪癖。 据左邻右居说,她那小院子时不时的会冒出一股特别古怪的气味。 还经常雾雾袅袅的。 第一次瞧见时他们还以为是房子走水了,各家各户提着水桶踹门救火,谁知人家正好端端的在院子里坐着呢!原本吧他们也是好心帮忙,即便搞了个乌龙说一声也就是了。 结果她倒好,劈头盖脸将他们一顿骂,自那以后左邻右居便再不跟其来往。 不过虞相思长相极出众,尽管看上去的年龄至少有二十五六,在大明朝算得上实打实的老姑娘。 但那细腰长腿丹凤眼勾了不少人的魂儿,阴郁的气质更使得她谜儿一般,引得襄城不少富家老爷公子哥托小厮来请人,甚至不少媒婆趋之若鹜上门提亲。 当然,被她一应拒之门外。 另外,害怕刘勉查到的信息不准确,萧允绎又让凤栖坞的人重新调查了汀兰水榭,结果汀兰水榭背后的老板确实是那位广平侯夫人宋婉仪。 这一消息刚到客栈,余幼容又让萧允绎去查另一件事。 汀兰水榭的胭脂水粉都是哪儿来的? 首先肯定不是宋婉仪所制,她的生活实际上极为单调,不存在偷学制胭脂,且她也没那么多独处时间。 其次汀兰水榭也没有独立的制作工坊,所以胭脂水粉只能是从别处运来的。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桔红色晚霞也被夜色覆盖,天一黑,漫天繁星现出来,隐隐还能听见蛙声蝉鸣。更晚一些,整个襄城伴随着这夏日夜曲陷入沉睡。 一天又过去了。 如今这案子已出现金、水、火、土四名死者,只差一个木,所以第五个人自尽的日期时辰全都有了——七月初五乙卯时。 而今日已是六月二十八,且一天已过,满打满算还有五天的时间。 余幼容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漆黑,适应了会儿黑暗她侧身看着萧允绎,太子殿下呼吸清浅。 睡着的样子也特别迷人。 等确认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她翻身下床,换上夜行衣,又在外面披了披风,带上黑兜帽,蒙上黑遮面,收拾妥当她又朝床那边望了一眼。见床上的人没动静才转身推门离开。 门一阖上,床上的人便幽幽睁开眼,微微偏头朝门处望去。 玄机有独特的联络方式,余幼容到达郊外花田时,锦琼天已经等在那儿,百无聊赖的揪着一朵花。 一抬头见到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人,无聊的眼中瞬间有了光彩,远远的便唤了一声。 “小叶子~” 依旧是千娇百媚的语调,勾魂夺魄的尾音,配上比桃花还要妩媚的容貌,哪个男人见了都要酥软了骨头,只想卧倒美人怀。 余幼容也依旧是寻常态度,眼见美人就要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眉心。 若此刻面前的人想要自己的命,锦琼天必死无疑,但因为面前的人是枯叶,所以她不怕。 锦琼天涂着蔻丹的手指摁上鲜艳的红唇,顺势咬住指尖,扬起嘴角声音又媚了几分,“怎还如此不知情趣?如今玄机可就剩我们三儿个了,云千流还是个小屁孩——” 她仰了仰头,故意用眉心去蹭枯叶指尖,却没靠近,“小叶子,等以后我们杀不动人了,就一起过吧!让云千流给咱当儿子。” 说到云千流,锦琼天问枯叶。 “前些日子云千流还说在北境碰到你了,老大也在,你们都跑去那穷地方作甚?” 明明才过去没多久,再去想北境发生的事竟恍如隔世,那之后她便再未见过贺兰霆,仿佛这个人突然从大明朝消失了般,这几日——好像连陆羽衣也未出现。 “有点事。” 余幼容慢慢收回了手,“你怎么来了襄城?” 锦琼天嘴角的笑意收了收,眼中露出一抹讥讽,一边回答一边揪了朵花,“接了一任务,杀一狗男人。”他们之间极少打听对方的任务,除非是一些合力完成的。 余幼容心里有了数,没想多问。但锦琼天却未避讳她,主动说。 “是个大主顾,酬金不少。” 她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头,又正面反面翻了翻,“给了这个数,我已经调查过那狗男人没武功,杀他轻而易举。雇主也没提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 锦琼天再次笑起来,只不过这次笑出了几分嗜血,“一定要让那个狗男人死的很惨很惨很惨。” 方才揪下来的花已被她捏成花泥。 她轻描淡写的说,“这简单啊,正合我意,我啊——就喜欢这样的雇主。”夜间有风,将两边的花吹向中间的红衣女子,美可入画,若忽略掉她周身萦绕的杀气的话。 玄机的锦琼天极其厌恶男人,这是江湖中无人不晓的秘密。 等她话音落,余幼容已锁定了襄城中出得起这么大笔酬金的人,无非是广平侯府、沈家绣庄、高家米行之列。 “对了,你怎么也来了襄城啊?难不成也有任务?” 余幼容没点头也没摇头。对于枯叶的爱答不理锦琼天早已习以为常,又说,“任务结束我还要在襄城待几日,如果你还在我们喝一杯。” “待几日?” 锦琼天对枯叶不设防,自家兄弟姐妹嘛,他问她便答,“你知道的,我的媚杀术搭上媚香事半功倍,我的媚香出自我一同门师妹,她现在人就在襄城。” 夜色下,余幼容被黑兜帽半遮着的眸子晦涩不明,“你是说——为你制媚香的人如今在襄城?” 章节目录 第570章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 夜更深后,蝉鸣变得悠长,蛙声时缓时断,天上星光璀璨。 房门被推开带进夜间寒气,还有一股浓烈的女人香,这香萧允绎在上林苑时闻过,是锦琼天身上的。 他望着黑暗中的人换回寝衣,散了会儿身上的寒气才钻进被窝,躺下后似乎长叹一口气。接着扭了扭身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要入睡。 余幼容刚闭上眼睛便感觉身后的人贴了过来。 她微微一僵,随即有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将她身上最后一丝寒意也驱走才放心。 余幼容顺势靠近身后人的怀里,也没睁眼,迷迷糊糊的问,“你没睡?” 身后人的声音同样喑哑,“岂能抛下夫人独自安枕?” 所以——他一直醒着? 她慢慢转身面对身后的人,依旧没睁眼,伸手环住他的腰枕进他臂弯,熟悉的梅香直钻鼻腔,还是那么好闻。余幼容蹭了蹭脑袋,默默感叹,终于找到最舒服的姿势了。 “问吧,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你。”余幼容自认为自己无比体贴,若换做未对他动情前,她是决计不会搭理他的。 然而听在太子殿下耳中却有些不对味。 怎么好像哪里反了?好像他是个因夫人深夜未归而失眠的怨夫?就等着她一回来便要拷问一番? 但问还是要问的,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想她独自背负太多,更不愿她有危险。 “去见锦琼天了?” 余幼容不惊讶萧允绎为何能准确猜出她见了谁,“嗯”了一声。 “她来襄城有任务,杀人,酬金十分丰厚,我分析了下雇主会是谁——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是那位广平侯夫人?” 黑暗中余幼容挑了下眉,“怎么说?” “能让你和锦琼天觉得丰厚的酬金自是一笔惊人数目,这就排除了很多人,只剩那么几家。沈伊心会花这么多银子去杀她父兄?若她早狠得下心如此,赵家那群人早已被赶出沈府。再就是高家米行,高老爷的夫人仰仗高老爷鼻息而活,舍得杀他?最后——便是你说的难以置信。” 余幼容终于睁开眼睛,一双杏眸在黑暗中亮的惊人,“你怎么知道雇主是女子?” “啊——”问完她就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萧允绎肯定也知道锦琼天厌恶男人,又怎会愿意同男人做交易。 “我今天不是见到那位广平侯夫人了嘛,性子软绵得很,能让她下定决心找上玄机——该是多大的恨意。锦琼天说她只求让对方死的惨。” 余幼容沉思片刻,“既然这么恨,她为何不学商黎姝一纸和离书两不相见。” “你以为嫁入皇家这么容易和离?三嫂那是上了玉牒的,她那纸和离书根本不作数,那位广平侯夫人也在宗人府登记在册,她若是要跟广平侯和离过程之繁杂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再者——哪个男人不好面子?何况是王侯将相,这种事岂能大肆宣扬闹得人尽皆知?” “等等!!” 余幼容好看的杏眸突然一眯紧紧盯着萧允绎,眸光渐渐幽深,“照你这么说嫁入皇家就别想和离?那我呢?当初你可没提醒我嫁了就不能反悔了。” 萧允绎自觉失言,可惜后悔已经晚了,而他家夫人又不是个好糊弄的。 他伸手将怀里的人抱紧些,故意不让她看自己老谋深算找补对策的眼神,最后选了个最稳妥的法子。 “原来你想过跟我和离啊——” 太子殿下委屈的调子就好像余幼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极对不起他的事,牢记过犹不及这个道理,苦肉计后又是美人计,“从决定娶你那日起我便从未想过要跟你分开。” 话音未落,一枚滚烫的吻烙在余幼容眉心,又顺着鼻梁一点一点蚕食怀中人的理智,如何让她不再追问? 自然是让她没空追问——于是太子殿下给他家夫人找了点事做。 ** 六月二十九高家六姨娘于房中自尽一事才传了出来,惊起的风浪自然没有沈夫人那么大。 所有人能想到的便是她多年不受宠,人生无味无望,终于熬不下去了才走上这条路。 而高家不仅没有给茵姨娘办个像模像样的葬礼,甚至草席卷一卷直接扔到了城外乱葬岗,余幼容知道这件事时已扔了一个多时辰,她别有深意的看了崔文远一眼便走了。 吓得崔文远恨不得一脚踹翻高老爷,净不干人事!还拖累他!看来襄城这米不能让他一家独大了。 ** 乱葬岗。 余幼容眼力极好,远远便看见了一名男子忙碌的背影,走近些,那人正将一具用草席卷着的尸体往旁边的板车上搬。余幼容一眼便看出他下盘虚浮,肌无力。 尸体都要从草席里甩出来了硬是没搬上去。 她上前,轻轻松松便从他手里抱过那尸体,转而放到板车上,又将滑下去的草席往上拉了拉。 盖住茵姨娘已开始发黑的脸。 男子三十上下,因为方才那一番折腾,满脸的汗,此刻一脸错愕的望着面前的年轻公子,想了半天才拱了拱手,“多谢公子相助——”说完又怎么想怎么怪。 哪有人连这种忙都帮的?而且这公子方才还将草席盖上了,他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道完谢,男子便欲离开。 余幼容没阻止,只跟在他身后一起走,男子推板车依旧推的十分费力,半天才挪动一小段距离。 但这次余幼容没帮忙,他停下休息,她便就等在那里,他走她也走。 最后那男子实在忍不住了,“这位公子——”他气喘吁吁的,两颊热到发红发胀,一身蓝衫已被汗水浸湿,“你为何跟着我?方才我已经同你道谢了。” “看着你将她安葬我就走。” “……” 男子完全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实诚,接着又不解的问,“你为何要看着我将她安葬?你认识她?”半晌后,他有些不安且恐慌的追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余幼容将实诚进行到底,一点头,“嗯,我知道她是因你而死。” 章节目录 第571章 可你倒是装几年深情样子啊 无视男子僵硬的表情,余幼容夸了他一句,“还知道为她收尸,没很坏嘛。” 调子颇散漫,明显没走心。 眼前这男子便是钟鸣,两名可疑人物之一,也是茵姨娘的青梅竹马。茵姨娘全名崔茵,给高老爷做妾时不过才十六岁,如花初绽一般的年纪。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钟鸣心虚的直咽口水,又紧张的左顾右盼,生怕被认识他的人瞧了去。 他是举人老爷,虽然落榜了,但也算光了宗耀了祖,襄城认识他的不少。 “我是什么人不要紧。”余幼容下巴一扬点了点板车上已了无生息的人,“她是什么人才重要。” “你到底想说什么?”余幼容只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光用眼神便让钟鸣败下阵来。 “不是我害死的她,这十年一直是我在照顾她的家人,就算她如今不在了以后也会继续照顾他们,我已经对得起她了。我也——我也不想她死啊——” 这么多年书没白念,挺会偷换概念,嘴皮子也利索。 余幼容眼神陡然冷了下去,“没有对不起她?是你在照顾她的家人?怎么跟我知道的不一样?” 不等钟鸣反驳,她堵住了他的所有狡辩,“据我所知她这些年攒的银子全托人送到了你手里,只希望——其一是你金榜题名,其二是照顾她双亲。怎到你口中竟成了是你对她的恩惠?” “我——” “啊,我居然忘了,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对付这种品性的穷酸书生,就要比他们更阴阳怪气,余幼容扬了音调,一点也不客气的道出真相,“你第一次进京赶考没有盘缠——那银子不就是崔茵卖身换来的嘛。” “你允她终身不娶,定不负她的情,可你倒是装几年深情样子啊。呵,只一年便娶了亲生了子。” 余幼容走到板车旁视线落在草席上。 她不认识崔茵,但从了解到的事可以推测她是个心似骄阳万丈光的女子。 否则怎会独守空闺近十年,还有闲情雅致种种花刺刺绣?且还将这些爱好做的那么好,她至今还记得那对活灵活现的交颈鸳鸯。 即便知道这辈子再无法与情郎相守,她心中还是相信爱情的。 可是她的情郎呢? 拿着她去做妾换来的银子去了趟京城镀了层金,回来就有了相好,次年成亲,接着就有了孩子。 这中间但凡他有一次想到这个为他毁了一辈子的女子都不会进展的这么顺利且迅速,他不仅没有觉得自己做错,甚至十年间心安理得的享受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 他也不想想,高老爷那样的人,喜新厌旧,早就不知崔茵是何许人,那崔茵手里的银子是哪来的?要么是攒着月例自己舍不得用一分一毫。 要么就是做些绣品去换银子…… “我——” 钟鸣抱头蹲下,表情十分痛苦,“我能有什么办法?她既已进了高家的门,此生都是高老爷的人,我们再无可能。可是我不能不孝啊!我不能断了我们钟家的香火。” “茵茵一直都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我以为她会懂的。” 呵,道德绑架? 如果当年钟鸣就告诉她真相,她或许一开始会难过,但那时到底陷得不深,即便同样不再受高老爷的宠爱她依旧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总好过支撑了自己十年的信念在一瞬间崩塌,突然就被告知自己被骗了十年。 崔茵是在一个月前偶然遇见的钟鸣,不止钟鸣一人,还有他的夫人和三个孩子,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她一个人站在人潮涌动的街上,看着他们笑着朝自己走来—— 那一瞬间,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什么词都无法形容她当时的心情,她只觉得喉间一股腥甜,世界瞬间变成黑夜,她等着那男子走过来,等着他看见她,等着他的一句解释——可最后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来了,他看见她了,但他却避之唯恐不及,好像她是洪水猛兽。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辈子终究是错付了。 可是怎么办—— 她没有机会再从来了,她开始回忆这十年里发生的点点滴滴,竟发现,居然没什么可回忆的。 她开始想—— 若当年她没有进高家应该也会如寻常女子那般找个还不错的夫君,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就如他们这般,一家几口其乐融融,粗茶淡饭平稳一生。可这些都不可能了…… 想要调查崔茵和钟鸣之间的事并不难,至于崔茵当时重遇钟鸣的心情,皆是余幼容的猜测。 但也八九不离十,那日后她便不爱种花了,不爱刺绣了,也极少出门。 而钟鸣之所以三番两次在高家周围徘徊,是因为他害怕崔茵将他们之间的事说出去,如今他日子过的不错,怎能让她三言两语就给毁了? “你以为她会懂?” 余幼容眼神更冷,却懒得再同他争辩。如今人就躺在这儿,说什么都没用了。 最后钟鸣在余幼容的监督下提心吊胆的将崔茵安葬,扬了一把纸钱,点了三根香,自此世间再无此人。 ** 骄阳似火,炙烤大地。 渺渺云动,将地上的影子照的明明灭灭。一道墙后面突然冒出一颗脑袋,须臾脑袋上又冒出一颗脑袋——就这样重复了四次,最后一颗叠一颗整整齐齐露出四颗脑袋。 脑袋上的四双眼睛此刻瞧着同一个方向,皆亮晶晶的。 什么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啊!他们运气也太好了吧!居然一进襄城就找到人了。 余幼容迈进城门没多久便感觉身后有人跟踪,起初她以为是陆羽衣回来了。只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她就意识到不是陆羽衣,陆羽衣没这几个人蠢—— 正和谐玩堆堆乐的四个人只和谐了片刻便又闹起来,最下面的那个突然抬头皱眉。 “呀!你踩到我脚了!” “哎哎哎,别推我别推我啊!” “唉哟,老人家骨头都要散了,你们两个消停些。” 元徽刚训完君怀瑾和小十一,蹲在最下面的小十一踉跄一步跌了出去,君怀瑾想要拉他已经来不及,正心想着完了完了要被发现了,小十一又手脚并用灵活的爬了回来。 他惊魂未定的拍着胸口,“还好还好,没被发现。”刚松一口气突然又“咦”了声,“人呢?七嫂呢?” 其他几人也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一整条街哪还有那个人的影子?正垂头丧气懊恼怎么就将人跟丢了,身后幽幽响起一道特别熟悉的懒散语调。 “找我?” 章节目录 第572章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几人瞬间全僵在原地。在明白他们已经暴露后,小十一作鹌鹑状,老元头也缩了缩脖子,君怀瑾死猪不怕开水烫笑得如沐春风。 只有站在最后面的那人依旧是一贯的古板样子,他早就知道一定会被发现。 余幼容视线一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的温庭身上,没错!那第四个人便是温庭。 “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就他们这四个——老的老,小的小,剩下的两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若半路遇到山匪逃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京城距离辽东襄城路途遥远,这一路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们应该是跟那几封书信差不多时间出发。 也亏他们没日没夜的赶路这么短的时间竟就到了,不知跑死了几匹马。 意识到老师真生气了,温庭心虚的不敢辩驳只好使出他老师最怕的杀手锏,垂下眼角嘴角。 用最委屈的声调乖乖巧巧的唤了声,“老师。” 原本积了一肚子火,对着面前四个灰头土脸耷拉着脑袋的人又瞬间没脾气了,就连余幼容自己都觉得她从来没这么好说话过,“下不为例!休息两日我安排人送你们回京。” 小十一:“……” 老元头:“……” 君怀瑾:“……” 温庭:“……” 这是小十一第一次出京,尽管赶路赶的十分辛苦,半条小命都快颠没了,但是他兴奋啊!如今好不容易才赶到这什么辽东襄城,哪能待两天就走? 不!他不要! “七嫂!”他揉揉眼睛,眼眶立马就红了,可怜巴巴的就差一把抱住余幼容大腿,“我不要走,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如果就这样回去,母妃一定再不让我出来了!” 余幼容冷冷一笑,恐怕是先斩后奏事先并未告诉贵妃娘娘吧。 见他七嫂脸色不对小十一慌了,又嘤嘤嘤几声,“你就当我是出来历练,我总要长大的嘛!” 相较于小十一的卑微,老元头就硬气多了。 他双手往后一背,瞎话张口就来,“我早过了告老还乡的年纪,我那老家不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我来襄城是想到处看看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养老之处。” 旁边的君怀瑾笑意不减,也跟着说,“如此离奇的案子我自要来瞧瞧。” 听完前面三个人的理由,余幼容再次将视线移向温庭,温庭倒算镇定,云淡风轻吐出几个字。 “天高地阔,欲往观之。” 余幼容听完眼角猛然抽搐两下,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 客栈。 余幼容走到柜台处跟店小二又要了两间房,拿好门牌后正要将身后四人带上楼,结果一转身哪里还有人影?她略头疼的扶额,赶紧出门寻人。 刚踏出客栈,便看到小十一像只快乐的小鸟一会儿跑到这个小摊,一会儿跑到那个小摊。 而君怀瑾怀里已捧着一堆女子物件,有花有手帕,甚至—— 如果余幼容没眼花的话,他手臂上搭着的应该是姑娘家的肚兜,再看走在他旁边的温庭,一张如昆仑美玉的脸此刻又黑又冷,显然也遭遇了跟君怀瑾同样的情况。 只不过他手里怀里空空如也,应该是直接推拒了,要么就是随手扔掉了。不止他俩,就连老元头,手上竟也捏了一朵绢花。 再看他的领口处——那是女子家的胭脂印? 余幼容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已不知第几回感叹辽东的女子不是一般的热情,正要招手叫人。 小十一也被一名小姑娘塞了朵簪花,他一脸懵显然没料到这一情况,不过他接受的很快,随即对那名小姑娘咧嘴一笑,又扬了扬手里的簪花。 “谢了啊,这花很好看。” 那小姑娘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了,羞答答的刚准备搭话,小十一已经朝他七嫂跑了过去。 这段时间小十一又瘦了不少,也长高了,是个少年模样了。容貌也愈发的像他七哥,不过比他七哥爱笑,也比他七哥活泼多了。 等四人终于进了客栈,余幼容将门牌递给了君怀瑾和温庭。 他俩接过门牌后,君怀瑾将胳膊上的肚兜挑起扔到一旁,不解道,“也不知这姑娘是何意,她是想借我遮脸?好让别人瞧不见我这张俊俏的脸?也不需要这么大一块啊?” 君怀瑾三连问后温庭摇摇头。 “襄城,不喜。” 元徽余光瞥了眼自己领口处的胭脂印,脸上那抹可疑的红始终未消,“襄城是个热情好客之处。” 只有小十一天真烂漫的道,“我还挺喜欢这里的。”话音落,他就看见了他七哥。 脸上笑意更浓,两条胳膊甩在身后像只快乐的小鸟飞了出去,直扑他七哥怀里,“七哥,我好想你啊!” 萧允绎一脸懵的望着抱住自己的小十一,又抬头扫向站着的几人。 这是发生了何事? 他不过是出去一趟查些事,怎么回来——他看向他家夫人,见他家夫人一脸无奈什么都懂了,萧允绎摸了摸小十一的脑袋,“既然来了,就好好的玩几天吧。” “耶!七哥最棒!” 小十一原地蹦了下,却没忘记回头去看他七嫂。 他七嫂此刻正在用眼神跟他七哥交流:你就惯他们吧,留下来谁管他们?破了案子我们还要继续接触胡二爷调查神仙散,敌暗我明,到时候我们也分、身乏术。 萧允绎安抚性的笑着:等案子侦破,说不定他们就待够了,到时候再将他们送回去不迟。 余幼容眉头一皱:那你管他们。 萧允绎微微摇头:小十一和君怀瑾我管,温庭你家的,你管,元祭酒做了你那么久的邻居,也该你管,我们一人管两个,这样才公平。 一旁,元徽、君怀瑾、温庭、小十一一会儿看看余幼容一会儿看看萧允绎。 等他们终于舍得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知道他俩谈妥了,接着他们便听萧允绎说,“玩归玩,安全第一。” 小十一再次蹦起来,“七哥最棒!七嫂最棒!” 其他三人也松了口气。 于是,太子夫妇身边刹那间热闹起来,小十一像个小喇叭精叭叭叭叭说个不停,深得他易初哥哥真传,还顺便将他三哥给卖了,“七哥七嫂,我偷偷告诉你们哦,三哥也不在京城。” 此刻远在河间府偷看媳妇的萧允尧狠狠打了个喷嚏,心想谁在骂他? 不等他深想,刚才那一个喷嚏已惊动院子里的女子,不一会儿一盆又黑又脏的水朝萧允尧泼过来。 女子恶狠狠的道,“再不滚,下次直接泼开水!” 萧允尧揉了揉还在发痒的鼻子,不仅不生气还笑起来。尽管这么长时间还是不太能接受他家端庄贤淑的王妃成了朝天椒…… 不过——他喜欢——他媳妇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章节目录 第573章 换言之,这件案子她管了 虞相思住的那条巷子叫做平柳巷,位处襄城最便宜的地段,环境自然也不怎么好,一到夏天便会有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怎么都散不去的酸馊味。 住在这里的也基本都是些襄城最底层的人,是以余幼容几人刚进巷子便引来了一大、波注目。 好奇归好奇,却无一人觉得惊讶。 自从那位虞娘子搬来平柳巷,他们不知见了多少富贵家的老爷公子,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几位公子又是去找那位古里古怪的虞娘子的。 果不其然,那几名公子朝着虞娘子家的方向去了,最后停在她家门前扣响了门。 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神色如出一辙,全都在等着看这次虞娘子会用什么法子将这几位公子给撵走。 是泼那隔夜的五谷轮回之物,还是算计隔壁大黄咬人…… 还在猜着呢,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炮仗声,接着就看到虞娘子家的门没打开,反而是隔壁的门开了。 一只膘肥体壮的大黄狗吐着舌头滴着哈喇子被鞭炮吓得冲了出来。 一阵狂吠后就要朝余幼容等人扑过去,就在众人纷纷别开脸不忍看接下来的血腥画面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大黄狗隔着段距离在最前面那名公子面前坐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眼花,一向恶名在外的大黄模样居然有些乖巧,像是在讨好面前的人。 啸天:狗王了解一下。 青儿:还不止哦~啾唧~ 就在众人不断揉眼睛幸灾乐祸虞娘子这次失策了。一桶浑浊的五谷轮回之物虽迟但到,那“芬芳”隔了老远都能闻见,就连大黄都低着狗头呕起来,将啃得隔夜骨头都吐了出来。 可再看那几名公子——居然依旧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稳如泰山闻若未闻! 虞娘子这是遇见对手了啊! 接下来院子里咚咚锵锵一阵长时间的砸锅摔盆声,似是那位虞娘子在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更是想用暴躁的脾气吓走对她存了心思的人。 然而她不知,余幼容几人虽确实对她存了不一般的心思,但此心思非彼心思,根本不可能因为她这一番折腾就打退堂鼓。五行案子目前为止缺少的证据太多。 且即便证明死者自尽时所使用的香确有迷魂作用,也不代表虞相思就是害死她们几人的凶手。 毕竟不管是媚香还是迷香她都对外出售,谁都有可能买到。 且因为虞相思算是江湖中人,很多事官府都管不着,就算涉及人命,只要没造成太恶劣的影响都不至于深究。 就好像玄机——枯叶、云千流、锦琼天哪个手上没人命? 特别是已去世的霍乱和南宫离,他俩一个嗜血暴戾一个没怜悯心,每完成一场任务就是一场浩劫。 若大明律法也能束缚他们,他们怕不知被判了多少回死刑。 但即便如此,余幼容依旧是要追查到底的,毕竟几名死者皆是寻常人,更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她们不该就这样香消玉损,更不该死的不明不白,以自尽盖棺定论。 另外一点是,只有查清楚背后的人为何这么做,才能在抓捕她之前将死者人数降到最低。 届时,只要确定此事确实与虞相思有关,就算官府没法管不能管,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件案子做个了结。换言之,这件案子她管了。 折腾了大半天也没能撵走门外的人,虞相思气得嚯一声将门拉开。 在看到门外的余幼容、萧允绎、君怀瑾后脸上露出一丝惊艳,随后又是惊疑,“你们是何人?” 先将案子放到一边,余幼容委婉的说,“我们是来买香。” 虞相思闻言眼中筑起警备,能打听到这里足见这三名公子不一般,只不过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江湖中人……打开门做生意,虞相思自然没有将银子推出去的道理。 “先进来吧!” 她细长的丹凤眼朝左右两边瞥了瞥,将三人迎进院子里,也不管门前那堆泛着恶臭的不明黄色物体。 等到人全部进了院子,又砰的一声重重将院门给关上,阻断了所有好奇打量的目光。 江湖中人有江湖中人的规矩,虞相思没问他们是如何打听到的自己,更不会过问他们买香是派何用场,知道的太多对交易双方都没有好处,且会影响她今后的生意。 连杯茶都没有,虞相思开门见山,“买什么香?要多少?银子带了吗?”说着便瞥向他们的荷包。 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带了银票。 “我们需要可以迷惑心智——清醒后却无知无觉的香,银子好说。” 虞相思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只说了句“等着”,便转身进了堂屋,她一离开,余幼容、萧允绎、君怀瑾同时朝着各个方向打探起来。院子很普通,甚至十分杂乱。 至于气味—— 确实如传闻中那般古怪,余幼容特地静下心来嗅了嗅,应该是炼香时炉子里溢出来的气味。 至于是什么成分—— 虞相思应该喜欢在同一时间炼制很多种香,味道很是繁杂。 过了一会儿,虞相思抱着一堆寻常装香用的长盒子出来了,她将长盒子随意丢在一个木架上,用手三两下摊开,“自己挑,这些都能迷惑心智,有些甚至可以迷惑其一生。” 余幼容饶有兴致的“哦”了一声。 三人中因为只有余幼容懂医术,她在闻香识香的过程中,萧允绎和君怀瑾便各站在她左右。 闻到第三种香时,余幼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这香——怎么跟神仙散的成分有些相似?最大的不同一个是粉状一个是固体,莫非虞相思也跟那个胡二爷有关? 她没停顿太久,将第三种香放下又去闻其他的。 一直闻到最后一种才找到五行案子中的香,她佯装好奇的问虞相思,“这是什么花香?还挺好闻的。” “要买就买,不该问的别问。” 面对虞相思的油盐不进,余幼容也不着急,挑出第一种、第三种、第五种以及最后一种,很是爽快的说,“这四种香都要了,我先试试效果,若是好用便再来光顾。” 虞相思显然见惯了一掷千金的买家,脸上没一丝起伏,收了银票便赶人,将院门关上前。 却出乎意料的好心提醒了一句。 “这香轻易还是不使用的好,就算用也要用在别人身上。”她似乎这时才极认真的打量了余幼容两眼,“公子是爽快人,我喜欢跟爽快人做生意。”停顿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希望公子还有命再次光顾。” 说完也不等余幼容有所回应,砰一声就将门给关上了,洋洋洒洒落下一层又一层木屑和灰土。 章节目录 第574章 见鬼了见鬼了见鬼了—— 等到门里门外重归寂静,君怀瑾终于忍不住“呕——”了一声。 这女子——这女子——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陆爷虽然不将就,但陆爷爱干净啊! 这女子也太脏了!!! 他左蹦一下右蹦一下跳过门前那滩污秽之物,就怕弄脏自己的鞋和衣摆,等跳到还算干净的地方才停下来等余幼容和萧允绎。 因为还在平柳巷,三人也不多说旁的,一路无言离开了此处。 等上了大街,君怀瑾长长吐了口浊气,连忙抬起袖子左闻一下右闻一下,越闻越不对劲。 “陆爷,我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余幼容白他一眼,开口说的却是正经事,“这四盒香,有一盒是出现在自尽现场的那种香,还有一盒——跟神仙散很像,我怀疑襄城这个地方就跟当初的胭脂巷一样。” 神仙散已经渗透到角角落落,甚至于有很多购买渠径。 “怎么又跟神仙散有关?” 君怀瑾还不知道余幼容和萧允绎为何中途改道来了辽东襄城,乍一听她这么说,满脸震惊。 余幼容将前因后果简要的说了一遍,继续道,“神仙散要查,五行案子也要查,今天已经是七月初一——不剩几天了。”就像她之前认为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了虞相思这一线索案子有了很大突破,而目前案子的其他线索也全部集中在广平侯夫人身上。 从那几句咒语到汀兰水榭,皆跟宋婉仪有关。 目前已经知晓沈夫人自尽前有念过那几句咒语,刘嬛儿、如娘、茵姨娘这三人则不清楚。 至于汀兰水榭——他们已经查过,沈夫人、刘嬛儿、如娘、茵姨娘皆出现在汀兰水榭过,且沈夫人、刘嬛儿是汀兰水榭的常客,茵姨娘一个月总要去那么一次。 如娘去的不多,但她却是唯一一个直接与虞相思接触过的人,有人见如娘去平柳巷给虞相思送花。 但他们只当又是哪家公子哥的俗套花招,没往其他地方多想。 由此,五行案子中的几名死者算是连接到了一起,现在还需证明的是,虞相思与广平侯夫人的关系,以及汀兰水榭的胭脂水粉是不是虞相思所制。 ** 余幼容和萧允绎带着君怀瑾查案,温庭则留在客栈照顾一老一小。 老的小的都不省心,老元头想去找崔文远“清理门户”,小十一却想出去玩,两人可劲折腾,谁也不肯妥协。 亏得温庭定性好,丝毫不为所动。 不肯妥协的最后结果就是哪里也不去,乖乖待在客栈大眼瞪小眼,天气又闷又热,午饭刚吃完小十一就开始犯困了,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索性闭上了。 温庭将他扶着躺下,又被老元头拉去下棋。在成贤街时他俩也经常对上一局,不过今日,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知道那人就在这里,心定了,棋风自然也稳了。 就在两人于棋局之上你来我往斗的不可开交时,一波人浩浩荡荡挤进了客栈大堂,随即便有人发牢骚。 “闹着要查案的是他们!现在找不着人的也是他们!” 那人来回转了两圈,“不是说七月初五会有第五个人自尽吗?今儿都初一了,人都去哪儿了?” “大人,要不我们再出去找找?” “找什么找?他们以为我乐意接下这案子啊?要不是我恩师那人脾气古怪,我怕得罪他给我穿小鞋,谁高兴搭理他们?大户人家的子弟又如何?王孙贵胄又如何?本官不伺候了!” 说着一摆袖,虎着小圆脸。 “山高皇帝远,本官还真怕了他们不成?再说了,恩师人在京城,又不会突然飞来这儿。哼!我们走!” “哟,我还真飞来了。” 崔文远已经抬脚往外走,气势恢宏神情威武,陡一然听到这句话也没辨出声音是谁,条件反射回头去看,在看到捏着黑子的小老头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这是天太热中暑了?他竟然看见了恩师?太可怕了! 崔文远嘀嘀咕咕,“见鬼了见鬼了见鬼了——”吓得赶紧开溜,谁知还没转身呢一颗棋子丢了过来。 他“呀”一声惨叫捂住脑门,也瞬间清醒了。 “你说谁是鬼呢?” 不等崔文远给自己找补机会元徽又说,“哦,是在说我呢,还是个脾气古怪爱给人穿小鞋的讨厌鬼。”他尾音拖得很长,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吓唬崔文远。 本来就热,被这么一吓唬的崔文远已经满头大汗,他哪能想到他恩师还真的飞来了襄城? 也没长翅膀噻! “恩师,我——我刚才那是热昏了头,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说着就耍起小聪明,甩锅余幼容和萧允绎,“还不是因为找不着那两位公子急了嘛!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 见元徽点点头似在附和,崔文远胆子又大了些,“不过到底是年轻人嘛,性子不定也能理解。” 见元徽持续点头,崔文远有些摸不准他恩师的想法了。 主动换了话题说起案子的事,“恩师,您不知道这案子有多离奇,我衙门里好多人都忙得累倒了,但是为了查案嘛,衙门上下义不容辞,只望早日还死者一个公道……” 崔文远喋喋不休说不完的话,根本没注意到元徽已渐渐蹙起眉头,磨刀擦枪,准备发作。 本来今儿他就是要去“清理门户”的,没成想这门户自己送上门来了。 元徽缓缓起了身,正经起来有国子监祭酒的气势了。 “既然你提到案子,那咱们便来说说案子。义不容辞?还死者公道?亏你说得出口,我怎么记得有人怕事不敢接下此案,还要我书信一封加急送往此处?你可真给我长脸啊!” 元徽气得走过去伸出食指狠狠戳崔文远的脑门,因为个子矮,还偷偷垫了脚,“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恩师——” “别叫我!丢人!” “我错了!” “错了还不跪下!” 咚——崔文远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跪完就后悔了,晒得通红的脸瞬间煞白煞白,他现在可是襄城的父母官,哪能说跪就跪啊!这叫他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章节目录 第575章 我满怀期待盼着等着 眼角余光瞥见已有人看过来,崔文远心更凉了。 最后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 一把抱住元徽的大腿,哭着喊着,“恩师啊——学生不孝,这么多年未去京城看望您,还要您舟车劳顿亲自来襄城找学生,学生实在于心不忍啊,是学生不孝啊——” 元徽动了动被崔文远箍得紧紧的腿,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气的眉心直跳,“你号丧呢?” “恩师恩师。” 崔文远小声嘀咕着,“求求您给学生留点面子吧!学生以后还要在襄城服众呢!” 他软磨硬泡许久,见元徽态度软了下来乘胜追击,“等到了无人之处您怎么罚学生都无怨言。”说着他还不忘偷看朝这里望的路人,见他们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心安了不少。 谁知就在元徽差不多已被说动打算先饶过崔文远时,温庭慢悠悠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柳条,细细长长,看着打人就疼。 他微抿了下唇,很是正经严肃,“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该出手时便要出手。” 说完温庭将那根柳条递给元徽,顺便给了他一个莫要让我失望的眼神。 片刻后,客栈大堂里响起一阵杀猪似的惨叫,不过元徽到底顾及崔文远的面子,将客栈大门给关上了。但却不知,只闻其音不见其人反而让大家有了更多想象空间。 明明元徽的力道也重不到哪里去,却因为崔文远这几声声嘶力竭的惨叫,客栈外驻足者。 脑中当即浮现出皮开肉绽的画面,甚至感同身受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 ** 天稍晚一些。 余幼容扮回女装,挑选了几盆从如娘婆婆那儿买来的花去了广平侯府。 不管广平侯府内里如何,在待客接物这一块无论是主子还是家仆尤为亲和友善,不会让来客有丝毫局促。 得知余幼容是奉沈伊心之命来给广平侯夫人送谢礼,管家立即帮忙搬花盆,又将人迎进会客厅,奉上茶水后已有人去请广平侯夫人。本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宋婉仪。 谁知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也没人再进过会客厅。 心觉有异,余幼容直接去了广平侯夫人住的院子,踏进院门,院子里安静异常,甚至无一人走动。 直到她在广平侯夫人的房间前停下才听见阵阵压抑的哭泣声。 却不是宋婉仪的。 “夫人,求求您让奴婢为您上药吧!您的伤口还在流血,流了好多好多血,要赶紧包扎才行。” 小丫鬟说的断断续续,却已经让余幼容明白发生了何事。 她正思考着如何出现在宋婉仪面前时机最佳,身后又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什么人?胆敢在夫人门外偷听!” 房间里小丫鬟的哭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门开了,竟然就是那个来替余幼容请广平侯夫人的人,她眼睛还通红着,脸上的眼泪已经被胡乱擦干了。 见到余幼容“呀”了一声,露出歉意,“我忘记姑娘还等着了。” 余幼容摇摇头,语气温和,“不要紧——”她稍稍瞥了眼小丫鬟身后,犹豫着问,“夫人她——没事吧?” 小丫鬟到底沉不住气,听了余幼容的问话又忍不住哭起来。 “夫人她——夫人她不肯敷药。” 她俩说话间,先前质问余幼容是何人的那丫鬟已转身离开,对于此事似乎已见怪不怪。 “我懂些医术兴许能帮上忙。”余幼容没冒然闯进去,取得小丫鬟的信任后才跟在她身后走进房中。 天色暗了,房中未掌灯,光线朦朦胧胧。 余幼容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女子,尽管看不清她的神情,却也知此刻的她与那日赏花宴上的她完全不相似。仿佛对外界无知无觉,即便有人在身边蹲下也没有任何反应。 小丫鬟将伤药递给余幼容,满眼祈求,还不忘跟宋婉仪介绍,“夫人,这位姑娘是沈府的人。” 接过药,余幼容试探着去碰宋婉仪。 谁知指尖刚触到她,她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般猛地将伸过来的手一推,整个人蜷缩起来,余幼容没打算违背她的意愿硬来。安安静静在宋婉仪身边坐下,就盘膝坐在地上。 也没有让小丫鬟掌灯。 黑暗中一阵长时间的寂静,静到能听见宋婉仪的呼吸声。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子最悲哀的事就在于“男女有别”,一切凌驾于女子之上的事似乎再寻常不过。 就好比宋婉仪此刻的遭遇—— 也好比沈兰婧、刘嬛儿、如娘、茵姨娘的遭遇,她们死于自尽,却没人去追究根源,一句撑不下去了总结全部,而那些伤害了她们的人却依旧过着原本的日子。 不仅没有受到影响,甚至于过得更好。 这与余幼容之前生活的时代是不一样的,此刻也做不到说几句毫无意义的话安慰宋婉仪。 虚假且空洞。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收集红色的花,却无人知道为什么。” 宋婉仪似乎有了倾诉欲,她目光不知望向何处,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因为我讨厌红色,我讨厌血的颜色,看到红色会让我喘不过气来,会让我想起受过的所有屈辱。” “可我改变不了,我尝试着喜欢,红色的花多美啊——就像我嫁进侯府那日穿的嫁衣,盖的盖头。” “那天我多喜欢红啊——我满怀期待盼着等着——” 低低的声音突然停了,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后她才再次开口,“如果时间能回到那一日,再不往前该多好?该多好啊——” 感受到她的绝望,余幼容终是说道,“也许再等等,会不一样。” 她尽量将话说的委婉,以锦琼天的能力杀一个广平侯绰绰有余,等锦琼天完成任务,她便就解脱了。 不知道宋婉仪有没有将余幼容的话听进去,她缓缓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也没再抵触余幼容的碰触,任由她给自己敷药包扎。 当看到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时,余幼容眸光微动,这是被打了多少次,身上才会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有些人表面温文尔雅,随和近人,殊不知内里却坏透了,称不上是人。 包扎好,宋婉仪主动跟余幼容说了最后一句话,“好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姑娘,初四那日可否再来侯府陪我说说话?” 章节目录 第576章 竟又被新线索洗白了 出了侯府,萧允绎就等在不远处街拐角。 见某人失着神步出大门快走几步迎过去,因此刻她是女子打扮也不顾忌了,伸手将她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很轻的动作却似乎惊到了失神的人。 余幼容往旁边避了下,抬头看是萧允绎又直了直身子,她拧着眉头,似乎很苦恼。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广平侯夫人约我初四来侯府。” 萧允绎眉梢也跟着挑了下,“初四?”也不怪他们对这个日子敏感,按照推算,金木水火土前四桩案子相隔七日,也就是说第五桩案子会发生在七月初五。 而—— 天干之乙属阴之木,地支之卯属阴之木,阴木便是乙卯时,也就是七月初五的早上五点到七点。 宋婉仪若一心求死哪里有心思在这个时间前约人来谈心? 即便真要找个人相陪以做最后藉慰,也不该是她。她不觉得自己有令人一见如故的亲和力,甚至于——方才她从头到尾算是比较冷漠的,连一句安慰宋婉仪的话都没有。 “不对劲。不过既然她约了我,我肯定是要来看看的。”到时候她究竟想如何便也藏不住了。 说着余幼容又偏头看萧允绎,“平柳巷那里就靠你盯着了。” ** 之后的两天余幼容待在客栈没出门,是萧允绎带着元徽、君怀瑾、小十一到处游玩,温庭不爱热闹,也留在了客栈。许是无聊至极,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堆风月话本子。 一头扎进去便深陷其中 温庭爱看话本子原就是余幼容带的,有现成的看,她自然也不会让自己闲着。 于是这两天房中的画面便是——温庭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案后一本正经的看男男女女五花八门的爱恨情仇。 余幼容则坐在小方凳上,手里摇着把大蒲扇,话本子就摊在腿上。 连看了好几本,越看越觉得这剧情很是熟悉,前前后后仔细一琢磨这几本里面的剧情不就是—— 因媳妇生不出儿子被休出门的有了,赘婿恩将仇报的有了,姑娘家未婚先孕的有了,还有后院争宠不过反丢了性命的……若不是这些话本子的印刷时间全在案子之前。 她怕是要误以为是笔者故意将这几件事添油加醋编进了话本里。 将话本子合上,余幼容有几分兴致缺缺,这个时候她是不是该感慨上一句创作源于生活? 抬头望窗外,太阳已西沉。 温度却半分没降反而更加的闷热,似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等太阳再升起来便就是与宋婉仪约定的日子了,直到现在余幼容依旧没想通宋婉仪的用意,为什么要约她?为什么偏偏是初四?心里装着事,整个人也显得有些烦躁。 她随手将话本子扔到桌上,摇着大蒲扇就朝外走,刚下楼走到客栈门口,豆大的雨点迅速砸下来。 不一会儿青石板铺成的路便湿透了。 余幼容就蹲在门口盯着湿漉漉的地面发呆,时而又抬头望从云层中密密洒下的雨点。其实昨天又有了新的线索,虞相思这个人竟然从未去过汀兰水榭。 如果她没去过汀兰水榭,是不是代表她没接触过沈兰婧、刘嬛儿、茵姨娘?可如果她没接触过的话。 就代表排除了她的嫌疑。 已经可以确定是凶手的人在案情快明朗的时候竟又被新线索洗白了? 谈不上挫败,只不过脑中如一团乱麻,越扯越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出了错呢?如果背后的人不是虞相思,那么跟这些事相关的便就只剩一个宋婉仪了。 宋婉仪—— 这三个字渐渐在余幼容脑中放大,之前刘勉打探到的线索中有一条是广平侯夫人三番两次就会亲自去汀兰水榭买胭脂。 当时刘勉还很激动的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所以——她为什么常去汀兰水榭?肯定不是去买胭脂水粉,也不是去见虞相思,难道是关心胭脂铺的经营? 最后这点显然更不可能,刘勉不是说恐怕就连胭脂铺里的伙计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嘛。其实余幼容已经想到了什么,但潜意识里又不太愿意相信。 她极少这般意气用事仅凭感性判断的。 刚准备将视线收回来,眼前映入一双沾了雨水的靴子,余幼容仰起头直接对上萧允绎的目光。 见蹲成一团的人头发被打湿了却不知回屋躲雨,萧允绎拉她的动作有些急。 等她站稳又抬手去擦她的湿发,擦到半干才问,“怎么蹲在这里?”远远的他便透过厚重雨幕看到她蹲在客栈门口,不知想什么想的十分入神。 也亏得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要不然客栈老板该来赶人了。 没等余幼容回答,小十一的声音响起,“七哥,你突然走的那么快作甚?我都追不上你了。” 刚抱怨完便看见了萧允绎面前的余幼容,瞬间又明白了,“原来是看见七嫂了啊!” 章节目录 第577章 类似于——献祭 初四这天余幼容如约到了广平侯府,是上次那个小丫鬟将她接进宋婉仪的院子。 因为下了一夜的雨,即便太阳已露了脸院子里依旧湿气很重,也因此清清凉凉的,是炎炎夏日中不可多得的凉爽天气。 余幼容到时宋婉仪正在窗前修剪一盆红艳艳的花。 她大刀阔斧连剪了好几枝长势极佳的花枝,任由攒了满头花苞的枝掉了一地,所谓辣手摧花。 便是如此写照吧。 小丫鬟似已见怪不怪,垂着头走到她身旁福福身,“夫人,陆姑娘来了。” 宋婉仪抬头,朝余幼容嫣然一笑,也不管面前的花了,边放下手中的剪刀边拉着余幼容朝里走。 “今儿我一醒来啊就在盼着你来了,可算让我等到了。”她关怀备至,俨然是长辈对待小辈的态度,接着又问,“用过早饭了吗?我让人送些刚做的点心过来。” 余幼容点点头表示自己吃过了。 她今天并未特地起大早赶来侯府,现在已是上午,再过会儿差不过该吃午饭了。 嘘寒问暖好一番后,余幼容被宋婉仪拉着在泡茶用的矮几旁坐下,她从茶罐里夹了些茶叶亲自沏了起来。 瞧娴熟的动作应该是有练过。沏茶过程中,余幼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 许是因为今日不用出门,她也算不得什么贵客。 宋婉仪打扮的极其随意家常,素着脸,只套了件青衫,挽了个单髻,甚至连发簪都未插一个。 沏好茶,余幼容已将视线移到了她手中的茶壶上,接着便有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茶香的杯子递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从我娘家那边寄来的茶叶,虽不如那些茗茶,也别有一番滋味。” 广平侯夫人不是襄城人,这不是什么秘密。 余幼容将杯子接过来,先嗅了嗅,很浓的茶香,却又不至于浓到发腻,抿一口,淡淡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先是微微的苦涩接着又是淡淡的甜味。 她抬头笑了笑,“很好喝。” “你喜欢就好。” 宋婉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中很慢很慢的转着杯子,却迟迟未喝。余幼容望着她莫名有几分眷念的眼神,问,“夫人可是想娘家了?” 宋婉仪又是一笑,“想什么啊?我爹娘皆已不在,与兄弟姊妹们也不亲近,就算想也不知该想谁。” 笑意散去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以前总不懂娘为何说女儿家不要远嫁,直到远嫁后才明白,身在异乡便再也依靠不了他们了,就连想要看望他们偶尔尽孝也十分不易。陆姑娘以后可要嫁的近些。” 余幼容不置可否。 真正算起来的话,谁有她嫁的远啊,连时空都隔了。 之后两人又聊了许多话,皆是些闲话家常,午饭是在房中吃的,清清淡淡的两菜一汤加白米饭。 越相处余幼容先前烦躁的心绪反而消失不见了,虽然依旧很难想象面前娴雅的女子会有另一副面孔。吃好午饭,宋婉仪在房中点香驱散食物残留的味道。 她心情似乎极好,一边扬了扬火折子将火熄灭一边告诉余幼容。 “其实赏花宴那日我便就注意到你了,满院子的姑娘和花儿却也让人忽略不掉站在人后的你。” 当时她便就觉得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可惜我没有孩子,若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女儿似乎也不错。”宋婉仪身后的香燃的极慢,袅袅白烟弯弯折折往上飘荡,随后又散在空中消失了。 余幼容视线慢悠悠飘过那三根香,像是无意般提起了沈夫人她们,“其实有孩子未必全是好事。” 她将如娘五年生了四个女儿却求不来一个儿子,将刘嬛儿被骗财骗色最后未婚怀了孩子一一说给宋婉仪听,宋婉仪听后很是震惊,“襄城这段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嗯,还不止。” 余幼容口吻不变,“她们看似是自尽,其实不然。”她很有耐心的将五行案子也说给宋婉仪听。 甚至还重点提到了汀兰水榭这个地方。说完不忘问,“夫人是不是也觉得她们几人的自尽有古怪?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事?大多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宋婉仪放在袖中的手指弯了弯,语气如常,“莫非是她们几人同病相怜,约好了彼此作伴?” “我不这么觉得。” 余幼容很认真的摇摇头,“约好自尽也不需要这么麻烦啊,又是自尽方式是金木水火土,又是死的时辰是金木水火土,甚至连死时面朝的方向都是金木水火土——” 她朝宋婉仪眨了下眼睛,“我倒觉得她们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类似于——”她犹豫了下,想了个词。 “献祭?” 宋婉仪没再看余幼容视线往别处飘了飘,“陆姑娘懂的真多,其实这世间的很多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几个女子都是可怜人,不过是人生一眼看到头走不下去罢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余幼容将反驳进行到底。 “沈夫人自尽那日刚延了沈小姐的婚期,母女俩打算破釜沉舟共对抗沈儒沈沐霖父子,连孙子都不打算认了。” “如娘虽因婆婆长期欺压,好不容易怀上的儿子胎死腹中这两件事精神抑郁,但她却并未忽略自己的四个女儿,每日将她们的吃穿照料得面面俱到。” “至于茵姨娘——十几年的感情一朝瓦解,伤心难过不可避免,但以她的心性只要熬过那段日子,又是全新的人生。” “嬛儿小姐更不必说了,这四人我对她算最熟悉——” 香燃了许久,房中皆是异香,眼前的人似乎出现了重影,余幼容眨眼的速度慢了,语速也很慢。 她心中了然,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娘去世后,她与她爹刘老板相依几年感情越发深厚,有刘老板那样爱她疼她会容忍她一切过错愿意养她一辈子的爹,她哪舍得丢下他一人让他临了无人送终?” “所以——” 余幼容单手托着下巴,努力让自己不倒下去,她对着宋婉仪云淡风轻的笑,“夫人现在——还觉得她们的人生——一眼看到头——走不下去了吗?” 章节目录 第578章 世人皆苦,唯有自渡 宋婉仪眼神几经变化,还强撑着,“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只是有些道理吗?” 笑意一散,余幼容又是那个浑身匪然令人发怵的存在,哪怕本就显无辜的杏眸此刻耷拉着也让宋婉仪莫名心生寒意,长老说的没错,这个姑娘不好惹—— 好在她提前做了打算,宋婉仪偏头看了看已燃了一半的香,也不顾忌了,“你是如何知晓的?” 还是那句话,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 那都是事实。 余幼容没想跟宋婉仪解释太多,这也不是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眼前的影子越来越多,她渐渐看不清宋婉仪了,说话仅凭本能,“你不该替别人决定她们的人生。” “那又如何?” 事到如今宋婉仪也不在意她是如何知晓的了,反正——一切就要结束了。 “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一场献祭,我是在帮她们。等明日过后,七月初七乞巧节那日我们便会轮回重启新的人生,到时候那些苦痛就都不存在了。” “无——知——” 余幼容几乎是咬痛嘴唇才吐出这两个字,等到唇上出现一排密密的牙印,她神识又清醒些。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这些旁门左道无稽之谈,居然相信轮回这种天方夜谭。但我告诉你,命只有一条,人生也只有一回,你可以努力改变将来的路,却没有重来一说。” 她声音越发缓慢冷淡,“当然,死不死是你自己的选择,只可惜了她们四个。” 余幼容没劝宋婉仪放弃轻生的意思,昨天傍晚她看着雨想了很久很久,横竖都是一死,她何必白费口舌? 只不过在此之前,她就是忍不住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撕碎。 “你凭什么怪我?凭什么?是她们自愿的!” 分成许多道影子的宋婉仪神情越发狰狞,“是她们亲口告诉我不想活了,说人生可以重来该多好!” “是别人负了我们,是他们对不起我们!我们有什么错?”宋婉仪又是哭又是笑,“可是谁懂我们?谁懂?”就算那人死了她所受的伤害就会全部消失了吗? 不会,那些伤害一辈子都会跟着她!一辈子都会! 宋婉仪余光瞥见散落在地上的红艳艳的花,整个人惊得猛然一抖,那个人给她的伤害已经刻进她的骨头里。 渗进血肉里。 她本能的害怕,本能的抗拒,如果她的人生不能重来,她要去哪儿找希望活下去? 余幼容的意识已经渐渐涣散,趴倒在桌上的那一刻她在想,谁没有过突然想放弃一切的时候?世人皆苦,唯有自渡,世间上的悲欢,从来都不是相通的。 万般滋味后,方成就一段人生。 再次醒来鸟语花香,余幼容揉着眉心直起身子,房间里很安静,有些许光线从门和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她涣散的视线渐渐有了焦距,想到什么猛地起身去看更漏。 披在身上的薄毯掉在了地上。 卯时快过了…… 她弯腰拾起毯子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去庭院,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宋婉仪会在那里。 庭院里的花开的正盛,满眼的绿和红。缠绕在树上的藤蔓幽幽晃着,挂在藤蔓中间的人摇摇欲坠。 余幼容刚踏进去只听“咔嚓”一声响,藤蔓断了。 上面的人快速坠下来,像一只火红的蝴蝶折了翼陨落,在她落地前余幼容接住了她,脖颈上依旧缠绕着藤蔓哗啦啦带下一整片。 刹那间叶和花纷纷扬扬,像一场红色花雨,将花瓣撒在地上一冷一热两人身上,凄美绝然。 望着怀中的尸体,余幼容再一次感叹自己够冷情够冷血。 其实她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逼宋婉仪,逼她选择如何死,是认罪伏诛,还是执迷不悟。就像她自己所说,沈兰婧、刘嬛儿、如娘、茵姨娘求死是自愿的。 不管是洗脑也好,迷香也罢,都不足以作为定她罪的证据,洗脑无从查证,迷香也是她们自己点燃。 宋婉仪的存在,不过是推波助澜断了她们后悔的退路罢了。 而余幼容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一切,无非是想击垮她所有的意志,当然,她也想到了,以宋婉仪今时今日的偏执程度。 她绝大多数是会选择后者,哪怕这一场荒唐已被人无情戳破,她依旧想怀揣着希望选择离开这个人世,毕竟——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余幼容手里还拿着那条薄毯,视线停留在宋婉仪脸上,明明她毫不留情的撕碎她的幻想。 她竟还在赴死前体贴的帮她盖上毯子怕她着凉——多奇怪的人啊。 章节目录 第579章 莫非生了恻隐之心,想成全她 没过多久,君怀瑾和崔文远带着衙役来了。 余幼容放下宋婉仪,将毯子盖在她身上,因为迷香身子软乏的厉害,起身的瞬间微微晃了晃。 君怀瑾及时伸手扶住她,担忧的问,“陆爷受伤了?” “没有。” 余幼容对气味敏感,昨日宋婉仪刚打开盒子就察觉到香有异,之所以没采取对策,是因为——那香被宋婉仪折断了半截。算不上是以性命相赌,只是正常推理。 如果她想要她的命大可不必做这些小动作,她这样无非是不想要她的命,甚至担心香吸多了对她不好。 余幼容站在一旁看着仵作例行公事验尸,许久才跟旁边的君怀瑾说。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约我,且偏偏是初四。” 而她决定赴约本意是想看看宋婉仪究竟要如何,再根据她的所为采取相应措施,“她是害怕我阻止她自尽,破坏她费尽心思的这场献祭才主动约我来侯府。” 所以她才要迷晕她。 “但——” 那边仵作已收拾好东西向崔文远汇报结果,余幼容的话未停,“她是怎么知道我已经猜出她就是第五个自尽的人?” 宋婉仪是初一那日约的她,也就是说在初一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并想好了解决方法,但那日就连他们自己都尚处于猜测阶段,且那日恰好是他们第一次与虞相思打照面。 五名死者皆已出现,但很多谜却并未解开。 “公子,侯夫人是死于自尽。” 崔文远走过来对余幼容说了验尸结果,态度愈发恭敬了,同时也愁的不行,小圆脸都愁方了。 这最后一个死者怎么能是广平侯夫人呢? 而且—— 他将仵作翻到的东西递到余幼容面前,神情很是沉重。 “公子看看,这是侯夫人的亲笔认罪书,她交代沈夫人、刘家小姐、如娘和茵姨娘全都是听信了她的话才选择了结余生。迷香也是她给的。” 说到迷香,崔文远四处望了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发出一声疑惑,“这里怎么没有供案啊?” 这也是余幼容和君怀瑾早就察觉到的。庭院里没放祭祀用的案几,也就没有烛台和香炉,这是不是代表,最后宋婉仪已经明白所谓献祭轮回不过是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事到如今她也回不了头了,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切。 君怀瑾对待案子向来敏锐,他在余幼容身边低声说,“据查,广平侯夫人不懂阴阳五行之说。” 这便代表这场献祭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又是谁告诉她的呢? “夫人——” 伴随着一声痛呼,广平侯跌跌撞撞冲进了庭院,他神情慌乱的看着庭院中众人,“我夫人呢?我夫人现在何处?”话音落他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人。 三步两步奔过去,看清地上的人就是宋婉仪后又是一声痛呼,“夫人,你怎么就离我而去了!” 余幼容没想看广平侯声泪俱下的表演,转身出了庭院。 望着她略显僵硬的步伐,跟在后面的君怀瑾隐隐猜到了什么,以陆爷之能,不可能轻易栽在宋婉仪那样的弱女子手里。 但她却被迷晕了一夜——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陆爷是故意的?可是为什么呢?脑中刚冒出疑问君怀瑾又想通了,宋婉仪害死沈兰婧、刘嬛儿、如娘、茵姨娘是事实。 难逃一死。 莫非陆爷生了恻隐之心,她想成全宋婉仪? 随后君怀瑾又摇了摇头,觉得兴许是自己想多了,陆爷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同情别人的人。 走出广平侯府,余幼容并没有觉得轻松,也依旧不知该如何定义宋婉仪,四名女子间接丧生在她手中,该说她是个十恶不赦罪行滔天的人吗? 可她却又良知尚存。 而她自己——说实话她也不清楚自己对宋婉仪究竟投入了怎样的情绪。 那晚看到她浑身的伤,她有心疼过她,之后猜到五行案子她可能并不仅仅是第五名死者那么简单,她有踌躇迟疑过。昨日赴约她的目的也几经变化。 如果昨日宋婉仪点了一整根香,她定会毫不犹豫捉她归案。 至于证据—— 她有无数种逼她开口的方法。 可最终她却什么都没做,甚至将已经夹在指缝间的醒神药捏碎了,又将真相赤、裸裸放在宋婉仪面前,逼她自己做出选择。是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还是执迷不悟选择自尽。 再后来——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吗?也不然,宋婉仪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有谁能懂她呢? 他们充其量都只是外人,并未经历过她的苦。 以往这个时候出现在余幼容面前的都会是萧允绎,然而这次却是老元头,老元头是来督促崔文远办案的,在这里等余幼容是顺便,没错!就是顺便! 远远的他就看见三魂丢了七魄的余幼容,走上前哼哼两声毫不客气的教训,“到底年轻啊!” 余幼容听到声音抬头,不解的看他。 他继续哼哼,“你还真当自己是圣人啊!这世间诸事,哪能件件称你的心如你的意?再说了,你就能保证你现在觉得是对的决定到了将来不会又是另一种错?” 章节目录 第580章 到时候别忘记保佑我们 七月初五,上午广平侯府挂起了白绫,下午陆续有人前来祭拜。 ** 七月初六,几乎整个襄城的权贵全聚集到了广平侯府,府里府外人头攒动,若是忽略掉满目的白绫和纸烛还挺热闹的。 崔文远与广平侯协商好,暂时将五行案子的真相压一压。等宋婉仪入土后,再贴出告示。 是以,宋婉仪的死暂时成了襄城之谜,却无一人敢多问,最多私下里议论一两句。 ** 七月初七,乞巧节。 也叫七夕,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重聚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大明各地都会有拜祭灯会,年轻的男男女女便会趁机向心中的那个人一表思慕之情。 然而今年的襄城却因尚在广平侯夫人的丧期,别说是灯会,大街小巷都比平时冷清了不少。 也是在七月初七这日,广平侯被人残忍杀害。 天一亮尸体被发现一丝不挂吊在侯府大门口,明明身上鲜血淋漓被凌虐的无一处完好之处,但他的脸上竟含着一抹古怪笑意,叫看见的人不由心底发毛。 ** 短短三日间广平侯夫妇竟然全没了。 崔文远的小圆脸愁得更方了,带着仵作和衙役再次出现在广平侯府,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玄机杀人从来不藏着掖着,手法一看便知是哪一位所为,偏偏又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这也是朝廷对他们无可奈何的另一个原因。当仵作犹豫着告诉崔文远。 广平侯可能是被玄机的锦琼天所杀时,崔文远愁的头发一撮一撮的掉。 同时疑问又来了—— 寻常百姓可能不清楚,但江湖中谁人不知锦琼天最是讨厌男子,但凡她接下的任务定与男子有关,誓要杀尽天下负心人。 这些事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襄城衙门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于是崔文远更迷惑了。 斯文儒雅与侯夫人极恩爱的广平侯跟负心又有什么关系?莫非——他的小聪明又派上用场了。 莫非侯夫人搞出这么场什么献祭不献祭的,是因为被侯爷辜负所致?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 回春堂。 刘勉和沈伊心已经知道了宋婉仪的事,说不恨是假的,但是人都死了,他们心里再恨也什么都做不了。刘勉已经不知第多少次叹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真没错!” 比刘勉更有感触的沈伊心什么话都没说,她还记得赏花宴那日侯夫人对自己的关怀体贴。 她是如何做到毫无愧疚的面对她? “好在总算真相大白了,没让嬛儿走的不明不白的。” 提到宝贝女儿刘勉又红了眼眶,“多亏了陆公子他们,否则我怕要一直以为是嬛儿这孩子想不开做了傻事。” 沈伊心应了一声表示赞同,“陆公子他们为此案奔波多日,我们是要好好感谢。” 刚提到他们,余幼容和萧允绎便来了,一进来就对上刘勉和沈伊心通红的眼眶,心下了然。 “两位公子来了啊。” 刘勉和沈伊心同时起身,先对他俩表示了一番感谢,正要请人坐下慢慢聊,没想到余幼容却说这件案子可能还没有结束,直惊得刘勉和沈伊心目瞪口呆。 刘勉性子急,忙追问道,“崔大人不是说宋婉仪死前已经认罪了吗?怎么案子又没结束?” “我们查过她不懂阴阳五行,也没接触过茅山术。” 那段咒语最后还是博览群书的老元头替他们解了疑,说是道家的八神咒之首——净心神咒。 用道家人的说法就是用来净化身心、排除杂念、安定心神的咒语,且此咒能使凡心入于冥寂,返观道心,入于清静之中,有保魂护魄的作用。 老元头结合这起案子一分析,说八成是民间的茅山术,源于道教但又在正统道教里并不存在。 老元头说这些时,旁边的一群小辈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一说“茅山道士”大家又好像全明白了,最后小十一天真烂漫的问,“那茅山法术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可以保魂护魄轮回重生?我听说他们的符咒还可以驱鬼降魔呢!” 老元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可以去学一学,说不定还能修炼成仙,跳出三界,到时候别忘记保佑我们。” 与小十一玩笑后老元头又恢复正经。 “以前的茅山法术我不置评,但是到现在其实大多都是些糊弄人的巫邪,且派系众多,朝廷前几年还特地派南安王清剿过来着。殿下应该也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君怀瑾说,“那时我刚进翰林,据说是什么教的教众做法祭天,挖了个大坑烧死了不少活人。” 老元头点头回,“嗯哼,就是这件事。那以后这些派系就消停了不少。” 刘勉和沈伊心又开始苦着一张脸,特别是刘勉,这段时间已从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瘦成了微微胖的中年人。 此刻连叹气的心思都没了。 “你说的这些我听说过,当年辽东这一带各教派盛行,大街上一牌匾砸下来,十个人里至少有五个人都是什么什么教什么什么派的,有些人正儿八经的信,有些人就凑个热闹。” 想起当年那副境况,刘勉心有余悸,话都少了。 回春堂陷入谜一般的安静,端茶过来的药童吓得脚步都放慢了,将杯子放到桌上还不小心溅出些茶水。 是不是跟这些教派有关还只是猜测,余幼容如实告知也只是想让刘勉和沈伊心有个心理准备,接着又换了话题,“刘老板之前是从什么地方查到汀兰水榭的老板是宋婉仪?” 查这件案子时他们虽没有刻意隐瞒,但知道内情的也不多。 所以宋婉仪究竟是如何知道他们已猜出她就是第五个自尽的人?从净心神咒到汀兰水榭。 余幼容一点一点寻找—— 第一次从宋婉仪口中听到净心神咒是在绀青寺,当时他们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是从沈伊心口中得知沈夫人死前也念过这段咒语才联系到一起,但这件事也仅他们几人知道。 再然后。 便就是刘勉查到汀兰水榭的老板就是宋婉仪了。 如果这件事不是沈伊心和刘勉泄露出去的,那么最有可能是刘勉查这件事时出了什么纰漏。 刘勉没多想,一五一十的告诉余幼容,“是我生意上的一个朋友,常来回春堂采买药材。”他看向沈伊心,“沈小姐应该也听说过他,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打交道,就是胡二爷。” 章节目录 第581章 早晚有一日,我会清剿玄机 胡二爷是襄城一霸,上至权贵富甲,下至寻常百姓,无一不知其名,且很是忌惮此人。 此人黑白两道通吃,走的却是清一色的邪路子,据说就连襄城知州崔文远这些年都避其锋芒对其所行不义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不敢起冲突。 “娘跟我说起过这个人。” 沈伊心明显对胡二爷印象不好,柳眉紧紧拧着,“她说这人不正派,最好不要跟他打交道。” 刘勉倒也没反驳这个说法,“他这人做事确实无法无天。” 说这句话时刘勉特意偷看了两眼余幼容和萧允绎,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位公子的真实身份,但看崔大人这几日小心翼翼阿谀谄媚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刘勉求生欲十足的撇清自己跟胡二爷的关系,“说是朋友,其实也就是生意上的往来,我跟他私下交情不深的。” 又说,“你们不知道就汀兰水榭的那么点信息他狮子大开口,收了我一千两银子!” 听到胡二爷这个名字。 余幼容和萧允绎不由自主的看向对方,两人心领神会,没想到兜了一圈竟然兜到了这人身上。 若不是这个人他们也不会来辽东襄城,更不会出现在回春堂结识刘勉,也就不会卷入这起案子,余幼容趁机询问,“既然这人在襄城如此厉害,怎么我们来了这么久却未听说过?” 一句话把刘勉问住了。 “听陆公子这么一说他这几个月是安分了不少,前段时间好像都不在襄城,不过昨儿我还见过他呢,他把汀兰水榭盘下了,打算继续卖胭脂水粉。” 汀兰水榭在襄城是有口碑的,收益不错,且没什么人知道这家胭脂铺子跟广平侯夫人有关。 就算偷偷换了老板也不会有人知晓。 “他将汀兰水榭盘下了?” “可不是嘛!不过也不稀奇,襄城的吃喝住行柴米油盐哪样他没掺和一脚?这不,就连我这回春堂还跟他有生意上的往来呢!他这人啊又贪又黑,在襄城不是什么秘密。” 余幼容若有所思,正想着寻个什么机会让刘勉引荐引荐。 一旁的萧允绎开口说。 “前段时间我们从如娘家买了不少花,据说汀兰水榭的胭脂所用原料就有城外新鲜采摘的花,不知我们低价出售的话那位胡二爷愿不愿意收购。” 说起花的事,沈伊心也犯愁。 “当时为了打消如娘婆婆的疑心,我们将那块花田的花都买了下来,如今全放在绣庄后面的院子里呢!” 沈家倒是不差这些银子,就是这么多的花放着任其枯萎可惜了。 因为案子刘勉自认为跟在场的这几人交情颇深,比跟胡二爷还要好,当即表示,“可别浪费了,我明儿就去找胡二爷问问,他那人什么便宜都爱占,价格低的话应该会收的。” 就这么说定后,四个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天色微沉余幼容、萧允绎、沈伊心才向刘勉道别。 沈家那堆糟心事并没有因为沈夫人的死真相大白而告一段落。 沈伊心面色依旧憔悴着。 到了分岔路口,她向余幼容和萧允绎福福身,“等刘老板那边有消息了,你们派人来沈府说一声,我让人将花装好送去汀兰水榭。” 等沈伊心也离开余幼容和萧允绎说话终于可以不用再顾忌。 “虞相思那边还没查清楚,没想到又冒出个胡二爷。”余幼容略一思索,“这两人有联系也不奇怪。” 毕竟都跟“神仙散”有关。 她转头看萧允绎,“你怎么看?胡二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盘下汀兰水榭?真就为了赚钱?虞相思和宋婉仪是什么关系我们还不清楚,加上一个胡二爷更复杂了。” 萧允绎借助宽大袖子的掩护捏了下他家夫人的手,安慰她,“平柳巷那边盯着呢,只要虞相思有动作我们就会知道。” 那日高家外面的可疑人物只有钟鸣和虞相思…… 现在已经知道将茵姨娘推上这条路的是宋婉仪,所以为何出现的却是虞相思而不是宋婉仪呢? “胡二爷更不必忧心,我们来襄城的目的原本就是他。如今他主动送上门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若是他跟虞相思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才是我们该头疼的。” ** 萧允绎和余幼容几乎是跟小十一他们前后脚进的客栈,一群人在大堂碰了面。 小十一今天玩的开心,一张脸红扑扑的,看到他七哥七嫂立马蹦跶过来,“七哥!七嫂!你们也才回来啊!”接着叭叭叭叭的讲述今天都去了什么什么地方。 说着说着表情突然十分严肃。 “七哥七嫂,你们猜我们今天看见谁了?”小十一狠狠蹙着眉头,“我们今天!居然!看见了!玄机的!锦琼天!” 锦琼天在襄城的事萧允绎和余幼容都知道,纷纷“哦”了一声,很是敷衍。 小十一没瞧出不对劲,后面跟着的两大一老可精着呢。 但他们也只是觉得奇怪根本没往其他地方想,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想到余幼容就是枯叶。 就算是温庭也只不过是知道他老师为了赚银子总出去执行危险任务,直到这一两年才回归安定点的日子,却不知他老师竟跟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玄机有关。 锦琼天一贯招摇张扬,被小十一认出来不奇怪。 再者,因为当初他三哥萧允尧一心抓捕玄机里的几人,小十一天天跟在他身后耳濡目染,也对玄机深恶痛绝。 他握着拳头,义愤填膺,“早晚有一日,我会清剿玄机。 萧允绎闻言去看余幼容,余幼容则抬手拍了拍小十一的肩膀。 “有志气。” 得了鼓励,小十一更加兴奋了,“现在玄机就剩云千流、锦琼天,还有那个不知男女的枯叶了吧!” 他捏着瘦削了不少的下巴分析,“而且这段时间据说那个枯叶都不怎么出现了,我合理怀疑——他可能是执行任务失败——”小十一伸出舌头脑袋一歪,做了个厥过去的神情。 “要么被人给收拾惨了,要么就一命呜呼了,啧啧,都等不到我出手。” “行了。” 他七哥及时制止他的持续作死行为,将他往温庭怀里一塞,“一身汗味,赶紧带他去洗洗。” “我都多大了啊,我会自己洗的!”小十一哼哼唧唧的独自上了楼,温庭视线在他老师和萧允绎身上掠过,什么话没说也跟了上去。老元头嗅了嗅自己,也觉得臭烘烘的该好好洗洗。 最后拉着君怀瑾一起回了房。 没了小十一,大堂里瞬间清静不少。这次余幼容没想瞒着萧允绎偷偷出去,乖乖报备行程,“晚上我去见锦琼天再问问虞相思的事,你先睡,不要等我。” 章节目录 第582章 你就狠心如此待为夫 依旧是那片花田,锦琼天兴致很好的坐在田埂上喝酒,余幼容到时地上已倒了好几壶空酒坛。 余光瞥见走过来的黑影锦琼天边挥手边将酒坛中的酒一饮而尽,空坛子就随手扔在田埂上,她拿起一壶新的。用嘴咬开上面缠着的红绳,另一只手拍拍身旁的位置。 又饮了一口才说,“知道你不喝酒,我就不管你了啊!” 约他喝酒不过是个说辞罢了,相识这么多年锦琼天还是清楚枯叶的习惯的,无论何时,滴酒不沾。 曾经云千流想要强灌,后来怎么着来着—— 被霍乱痛扁了一顿! 那时霍乱说的话她还记得呢,欺负他大兄弟,也不问问他的大刀肯不肯! 锦琼天又闷了一大口酒,呛人的辛辣随夜风飘了很远很远,那个时候他们几个人多好啊—— 转眼间就剩下他们三个了。 锦琼天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也不管淌到脖子上的,长叹一口气念道。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音落又自嘲,“若是霍乱在,该笑我矫情了。” 她眼中落寞转瞬即逝,很快便掩住脸上神伤笑得千娇百媚,“我师妹那儿的媚香准备的差不多了,大概明晚我就会离开襄城,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你自己多保重。” “你师妹是虞相思?” 余幼容直截了当问出口,锦琼天稍愣,片刻又恢复正常神色。 襄城不是个大地方,跟江湖扯上关系的人更没几个,她没听说枯叶最近接了什么任务,甚至听云千流抱怨他都不怎么接任务了。如今却又出现在这样一座小城…… 她该猜到的。 “你来襄城跟我那位师妹有关?”锦琼天酒也不喝了,和余幼容并肩坐着,难得说起自己的事。 “你知道的,我这身功夫是有师父教的。我师父一共三个弟子,皆是女子,我还有两个师妹,我们三儿出师后根据喜好分别投入了不同门派,我进了玄机。她们两个嘛——” 锦琼天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我没太关心她们俩的事,同门时感情就不深,出师后直接分道扬镳了。” “我在襄城这个师妹,还是两年前才联系上的。” 锦琼天说说停停,显然对这两个师妹确实不上心,“那时她刚来襄城吧,好像很缺银子。她调香炼香本来就深得师父真传,价格一低找上门的人自然络绎不绝。” 说是同门师姐妹,锦琼天跟虞相思更像是银货两讫的买卖关系,提供不了太多有用信息。 说到最后锦琼天不忘提醒余幼容。 “我这个师门——” 她摇摇头,开始自黑,“加上师父师徒四个没一个好东西,一刀切开黑到心那种,坏的透透的。你要是对上我那个师妹一定要防着她,她功夫是不如你,但是她阴险啊!” ** 回到客栈,太子殿下坐在床头望穿秋水。 余幼容脱下披风和夜行衣,在他的注视下钻进被窝,躺好后才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声音透着浓浓困意,“不是让你先睡吗?” “睡不着。” 习惯了每晚拥着她入眠,突然怀里空空的便辗转反侧了。他将脸凑过去嗅了嗅,因为某人身上异常浓郁的女人香和酒味露出两分嫌弃,可惜现在已经是深夜,洗澡是不可能了。 萧允绎伸手揉了揉余幼容的脸,似乎这样就能把不属于她的味道去掉。 揉着揉着手就移到了脖颈处,不安分了,余幼容眯着因为困泛红的眼睛,睨他,“快睡觉!” “明天没事。” “我困。” “明天再睡。” “我困。” “睡吧——”太子殿下无奈叹气,看着他家夫人慢慢合上眼睛。铺天盖地的困意刹那间袭来,余幼容才耷拉下眼皮已经半梦半醒,睡意越来越浓时脸上突然有些痒。 接着脖子也有些痒,胸口也有些痒,她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望着身上的人,也不说话。 感觉到他家夫人的哀怨,太子殿下不忘安慰,“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没得到回应太子殿下又退了半步,“我什么都不做。” 无辜的杏眸因为泛红更显无辜,被那样盯着太子殿下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下去了,他在她唇上啄吻了一下,声音咬牙切齿又含了笑,“你就狠心如此待为夫?” “哥哥——我困——” 太子殿下:“……” 萧允绎几乎是软着身子躺了回去,等将身旁的人重新拥进怀里心情依旧飘飘浮浮着,一声哥哥就能送他上天,是该说她厉害呢还是他没出息呢? ** 衙门贴出有关五行案子的告示时广平侯夫妇已经合葬入土,死后都未能分开。当得知襄城近一个月发生的几起自尽案件背后竟是有人操控,所有人惊恐不已。 再又得知这个人竟就是广平侯夫人宋婉仪,更是一片唏嘘。 宋婉仪在襄城百姓心目中一直是端庄娴雅的形象,突然间如此反转叫所有人接受不能,也愤怒到极致。 然而人已不在,就算想声讨也无处可去。 广平侯夫妇无儿无女,两人相继离世后,府中的仆人将能拿走的钱财全部瓜分。 不能拿走的则被崔文远转换为银票等物赔偿给了沈兰婧、刘嬛儿、如娘、茵姨娘的家人。 至于田地以及广平侯府的宅子尽数充公上交朝廷。 从繁盛到衰败似乎只需要一夕间,自此广平侯府渐渐淡于襄城百姓的视线中,直至不复存在。 而随着宋婉仪的死五行案子到这里也告一段落,崔文远迫不及待的就要结案。 幸亏老元头早就看透了这个弟子,直接将卷宗带回来才阻止他的冒失,一群人继续为了案子背后的真相而努力。与此同时刘勉那边也有消息了。 胡二爷愿意收购他们的花,但又将价格压下去不少,刘勉转告他的原话:能赚一点是一点,比赔光强。 来了襄城快一个月,余幼容和萧允绎终于见到了这位在襄城鼎鼎有名的胡二爷。 章节目录 第583章 这真怪不得他啊! 见面的地方在离汀兰水榭不远的茶楼,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那位胡二爷也未出现。 刘勉瞧着对面心平气和品茶的两个人,又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沈伊心,赔笑道,“胡二爷是不太守时,不过也快来了吧——”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人撞开。 一名精瘦高挑的中年男子被几人簇拥着走进来,左边那人余幼容他们刚见过,这家茶楼的老板。 他们落座后这人亲自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来巴结沈伊心和刘勉来着。 如今瞧这谄媚的模样,应该是又想搭上胡二爷,而且姿态比先前更低了,茶楼老板偷偷看了几眼屋里的人,倒也识趣,“几位慢慢聊,有事叫我一声。” 等他退出去,胡二爷往靠门处的胡椅上一坐一摊,肆无忌惮的打量萧允绎和余幼容,最后紧紧盯着沈伊心。 本就贼眉鼠目,此刻又露出一抹淫光,仿佛被条满身疙瘩的赖皮蛇盯上般。 阴恻恻又恶心。 张嘴一口稀疏大黄牙,“沈小姐节哀顺变啊,不巧前段时间出去办了点事才回来,没能送沈夫人最后一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以后你要是遇到麻烦一定要来找我,好让我弥补弥补。” “二爷客气了。” 沈伊心视线匆匆掠过胡二爷便移开了,实在不喜被人这样盯着。 说话间胡二爷的手下帮他倒了杯茶,没急着递给他,又是检查杯子又是银针验毒,确认没问题才递到他手里。 还挺谨慎。 也看得出这个胡二爷得罪的人不少,时时刻刻怕被仇家给害了。 他喝着茶继续与沈伊心说话,仿佛沈伊心周围那三人不存在般,萧允绎和余幼容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别说是恼胡二爷的态度,压根就没当回事。 只是苦了刘勉,想要提醒胡二爷还有其他人呢,然而人家根本就不看他,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我瞧沈小姐瘦了不少,怪叫人心疼的。” 沈伊心从头到尾客气又生疏,且带着几分尴尬,从前沈家绣庄还是她娘做主的时候,她压根就没跟这人说过话,她怀疑他根本就不记得她以前长什么样。 更遑论胖瘦? 不过她明白即便不愿跟这人打交道,但也决不能交恶,只能笑着回,“多谢二爷关心。” “叫什么二爷?都把我叫老了。” 沈伊心眉心跳了两下,他年纪比她娘还要大,叫一声二爷也不算过分,何况大家都这样叫。 胡二爷像是完全没察觉出沈伊心的抗拒无奈,变本加厉拖着胡椅挪到她旁边,眼神愈发肆无忌惮,要不是稍微顾忌着沈伊心背后的沈家绣庄,估计就动手动脚了。 “宝,叫二哥。” “嗤——” 刘勉是真没忍住,这也忍不住啊!一阵十分尴尬的安静后,刘勉手忙脚乱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手忙脚乱去擦喷到胡二爷脸上的茶水。 “二爷,我这——”望着胡二爷黑透的脸,刘勉心里委屈,这真怪不得他啊! 胡二爷将茶杯扔到桌上,泼了一桌子水,舔着没什么肉的腮帮子怒视刘勉,“你对我有意见?” 刘勉忙回,“我哪敢对二爷有意见啊!” 胡二爷本就是个暴脾气,如今又在美人面前丢了脸,哪肯轻易饶过他,“我看你是不想在襄城混了,还是说你嫌命太长想快点去见你那个短命女儿?” 刘嬛儿是刘勉的软肋也是他的底线,原本堆了满脸的笑顷刻间散去,继而笼罩上一层阴霾。 刘勉握紧拳头正要发作,沈伊心及时抽出手帕塞到胡二爷手里。 “二爷快擦擦。” 软软滑滑的指尖无意碰到胡二爷的掌心,顿时撩的他心痒难耐,怒气也消了不少,他将手帕放到鼻前嗅了嗅,是独属于女儿家的清甜馨香。 “你帮爷擦擦,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他说着就要将手里的帕子塞回到沈伊心手里,刚要抓住她的手,眼前现出一截藕段似的皓腕。 挡了下。 胡二爷讶异一声,心想这手腕真好看就抬头去看人,在看到同样一张霁月面容后。 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而眼前这个已不仅仅是好看这么简单,他敛着眉,声音带着明显愠怒,“怎么,想管我的闲事?你小子也看上沈小姐了?” “家里管得严,不敢看上。” 余幼容说的很是诚恳,反叫胡二爷一愣,暗嘲原来是个惧内的。 胡二爷认认真真打量着面前的人,就是对这小子喜欢不起来,他抖了下手里的帕子,“那你这是?” “沈小姐这段时间遇着不少事,她苦苦支撑已是不易,你现在这行为可不是真心疼她。”知道沈伊心不想得罪胡二爷,余幼容几句话说得很是收敛婉转,没替她拉仇恨。 等回头套上麻袋,想怎么直接都行。 配合着余幼容的话沈伊心红了眼眶,示弱,“沈府如今大不如从前,以后还要靠二爷照拂。” 胡二爷被这句话捧的开心,气算是完全消了。 至于沈伊心,只要她还想在襄城混就绕不开他,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再说了,谁不希望美人心甘情愿的跟自己呢! 最后确定花的价钱时胡二爷又狠狠往下压,已经成功见到人,花就没价值了。 余幼容很痛快的点了头。 沈伊心恨不得立马走人,自然也不会在价钱上纠缠,于是这一笔交易以胡二爷欢天喜地收场。 等将胡二爷像是送瘟神那样送走,刘勉气得将桌面捶得砰砰响。 “欺人太甚!不是个东西!” 说着他特别抱歉的看向沈伊心,“让你受委屈了。” 因为刘嬛儿的去世,也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刘勉差不多将沈伊心当成了女儿对待,哪里忍心看她被一个年过半百的龌龊男欺辱?可他又斗不过胡二爷,帮不上忙。 “不委屈,口头便宜而已,他爱占就占吧。”说完又向余幼容道谢,“多谢陆公子替我解围。” “应该的。” “对了——你刚才那句家里管得严是什么意思啊?”刘勉瞪着眼睛看余幼容,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难不成你已经成亲了?”之前也没有听他提起过啊! 因为刘勉这一问,沈伊心也惊讶的看向余幼容,接着有些同情的看了眼旁边正在喝茶的萧允绎。 章节目录 第584章 多角恋禁忌大戏 余幼容没否认,“嗯,成亲了。” 得到肯定答复刘勉心里百感交集,当初他还想过这样的乘龙快婿上哪里找呢!原来人家早有岳父了,他情绪转换很快,“没想到陆公子这么早成亲。” 更没想到即便身在千里之外还不忘将家里那位放在心上,他没看走眼,是个靠得住的孩子。 不同于刘勉的感慨,沈伊心心中掠过几分失落,她还以为陆公子和萧公子—— 果然是她想多了。 “想必陆公子的夫人一定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沈伊心这句话发自肺腑,倒不是什么恭维,能站在陆公子这样的人身边,那位女子自然不是一般人。 余幼容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萧允绎,也不谦虚,“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太子殿下刚好也对上了她的视线,明白她意有所指后立马被取悦,心尖上冒出了一朵花。 嘴角弯弯,眉梢飞扬,因为手上还捧着茶杯,只能用膝盖撞撞身旁人的腿。 本就矜华无双的人笑起来令万物都失了颜色。 撩、人而不自知。 直看得对面的沈伊心莫名口干舌燥,还心细的没忽略掉这两人的小动作,先是一个去撞另一个的腿,接着另一个的手臂也贴了上去。 不止这些,从坐下开始萧公子就帮陆公子倒茶添水,还能准确说出陆公子喜欢哪几样点心。 此时此刻沈伊心心中犹如万马奔腾,已经脑补出一场多角恋禁忌大戏。 整个人都凌乱了。 如此亲昵的举止要说他们没什么她是真不信。 可—— 她又不太愿意相信陆公子是个朝三暮四的人,怎么能心里放着一个,面前还爱着一个呢?而且看他提起家中夫人时春风拂面的模样也不像是迫于无奈成的亲啊? 就很迷惑! 从茶楼出来,萧允绎跟余幼容又去了绀青寺。 宋婉仪平时爱去的地方不多,除了汀兰水榭就是绀青寺,汀兰水榭如今的老板他们刚见过。 也因为这次接触让他们放弃了与胡二爷再深一步的交往,这人戒备心强,不会轻信人,且做人底线极低,明着从他手里不好讨便宜。对付这种人,他阴,他们就要更阴。 ** 到了绀青寺,一群香客哄哄闹闹赶鸭子似的从里面挤出来。 萧允绎护住余幼容正要找个人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小十一和老元头被温庭和君怀瑾一人一个拽了出来。 之前余幼容和萧允绎只花了一日功夫便将襄城各处景点瞧了个遍,小十一他们则不同,一天只去一处,势要将每处景点的角角落落都逛个遍,最好再发掘出个新景点才好。 然而—— 下雨不外出,天热不外出。 他们到现在也没去过几个地方。余幼容和萧允绎只知道他们四个今日难得一大早就出了门。 却不知他们竟是来了绀青寺。 尚未上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十一大呼小叫着,“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温庭你快放开我,你也看见了对不对?不对,你也听见了对不对?” 一会儿看见一会儿又是听见的,周围的人只当这个长得还挺漂亮的小少年在胡言乱语,没人搭理他。 远远的,余幼容和萧允绎看到温庭附在小十一耳边低语了什么。 接着小十一便撅着嘴巴不说话了。 人群散的很快,等到稀稀拉拉只剩下几人,君怀瑾眼神很好的发现了萧允绎和余幼容,立马拍了拍旁边温庭的肩,温庭瞥他一眼接着也看见了这边的两人。 六人汇合后,小十一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气呼呼的告状,“七哥七嫂,绀青寺发生了凶杀案。” 余幼容闻言条件反射去看温庭,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去看君怀瑾。 “怎么回事?” 君怀瑾摸了摸鼻子,如实相告,“小殿下听见有人呼救,便带着我们去寻人——等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人时已经断气了,没来得及检查死因我们就被寺院里的僧人赶了出来。” 他视线一扫,“再就是你们看到的这般了。” 余幼容没急着断言,继续问,“你们都听见呼救了?”君怀瑾再次摸了摸鼻子。 沉默了。 气得小十一跳起来,“我真的听见了,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那个人的死一定有问题,他是被人杀死的!” “小殿下,不是我们不信你,是我们确实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说着他看了看温庭又看了看老元头,得到他俩的认同后无奈的摊手,“你看,总不能我们故意合起伙来骗你吧?”望着小十一越来越委屈的神情,君怀瑾又忍不住安慰他。 “不过——那时我们三人刚好被浮生塔吸引去了目光,小殿下不是说只叫了很短的一声嘛,我们没听到也正常。” 小十一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紧紧抿着嘴也不闹了,半晌才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七嫂,“七嫂,我真的听到了,而且确实有人死了啊。” 从小到大小十一一直被保护的很好,为数不多经历的几次挫折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他七哥七嫂三哥摆平了,他没经历过人间险恶只相信自己听见的,看见的。 “是不是凶杀案去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七嫂——” 没有立即被否认小十一眼睛瞬间亮起来,片刻后又黯下去,很是难过的说,“可是他们闭寺了,我们进不去了。”就算偷偷摸摸的进去也一定会立马被发现吧! 君怀瑾也说,“我们看见尸体时现场围了不少僧人,这么长时间就算有线索也该被破坏了。” “先看了再说,但不是现在。” 这个时候正是绀青寺最敏感时期,恐怕不等他们到达现场就惊动了寺庙里的人,“我们先回去,等到了晚上我跟你七哥再来一探究竟。”说着余幼容又好奇的问。 “浮生塔那么有意思?竟然同时将你们三人的目光吸引去?” 她上次跟萧允绎来也看过浮生塔,就普普通通的六角塔,一共七层,据说就是因为浮生塔所在位置风水好。 绀青寺才会极其灵验。 “陆爷不知道,大白天的那塔上竟然出现了十分古怪离奇的火焰,一会儿紫色,一会儿绿色,一会儿又是红色蓝色的,就我们看的那一小段时间就出现了不下五种颜色的火焰。” “类似于烟火?” 君怀瑾想了想摇头,“不太像,烟火转瞬即逝,要么就是火花四溅,我们看见的是一团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就在浮生塔第七层的各个木窗后面。” 章节目录 第585章 一心想着亵玩焉—— 京城。梵净山,灵音寺。 一道粉色身影在长长的廊下哒哒哒哒跑了过去,昨夜有风,花落满地,粉色的裙摆卷起粉色的花,美的如画又朝气,廊外手捧蜜饯啃得香的小师父瞧见直叫。 “好多发发吖。” 穿过长廊,攀上石阶,姜芙苓气喘吁吁的跑到八角文昌塔前。 顺着石阶朝宝塔望有披僧衣的人手持竹枝扎成的扫帚扫落叶,天高云清,古刹宝塔,那人立于天地之间,如一株青莲盛放于碧池中。 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意清净,貌棱棱。 亦不减,亦不增。 美则美矣,却只能远观。 远观中的姜芙苓双手托着脸,看不见天看不见云,眼里也没有古刹宝塔,一心想着亵玩焉—— 回过神来又瞪大了小兔子般的大眼睛,嘀嘀咕咕,“姜芙苓,你可真有出息啊!” 她声音虽小,却不抵远处的人耳力好。 玄祯停下手里动作清棱棱的目光朝这边而来,见远处的粉衣小姑娘捧着脸垂着头晃来晃去,轻唤一声,“姜小施主。” 姜芙苓蓦地抬头,看见宝塔前的人似在发光。 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瞬间被一盆冷水浇个一干二净,她长长叹口气,唉,终究是她不配—— 玄祯望着远处的粉衣小姑娘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长吁短叹,表情好不精彩,说了一句“那里有扫帚”也不再管她,继续扫塔前落叶。 而姜芙苓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天放晴了。 就连再响起的唰——唰——唰——声都变得动听起来。 她立马去拿扫帚,又跑到玄祯法师身后,他往前移一步,她便跟着往前移一步,一起扫落叶。 玄祯法师不懂情爱却是个心思剔透的人,再加上小姑娘完全不会藏心思,将喜欢全部写在脸上,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可他是个红尘之外五蕴皆空的人。 给不了她回应。 小姑娘的心思不在扫落叶上,一双眼睛只盯着前面人的背影,如何扫完的落叶,如何放下的扫帚,完全不知,等回神已跟着玄祯进入塔内。 见法师跪坐在团蒲上她也跟着跪了下去,眯着眼用余光偷看了一眼又一眼。 最后深吸一口气看向上首的闭眼观音像,闭上眼。 大着胆子道。 “菩萨,信女芙苓想跟您求一个人。” 一旁如青莲般的人闻言眉心微拧,看向双眼紧闭神情虔诚的小姑娘眼神晦涩不明,“那个人是——” “姜小施主。” 突然听到身旁人的声音姜芙苓的心咯噔了一下,双眼依旧紧闭,听出他是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稍显固执的轻咬嘴唇,满脸倔强,“那个人是——” “姜施主。” 身旁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无情无欲,听在跪着的人耳中却绝情又伤人。 小姑娘脸白了白,更固执了,偏要与他作对般,扬高了声音,“信女求的那个人是玄——” “芙苓!” 跪着的人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转过头,眼里有惊有喜,“你刚才唤我名字啦!” 小姑娘的笑脸像菩萨洒落在人间的金光,耀得人眼花缭乱,玄祯呼吸一滞,拈佛珠的手紧了紧,他微微闭眼,再睁开依旧是那个红尘之外五蕴皆空的玄祯法师。 “姜小施主,该回去了。” ** 下午萧疏钰又替她父王跑腿来给玄慈大师送东西,顺便带了不少好东西给她的小姐妹姜芙苓“小师太”。 用萧疏钰的话来说,她现在算是在灵音寺扎根住下了,称一声“小师太”不过分。 萧疏钰是在青莲池边找到的姜芙苓,彼时姜芙苓正愤愤的用小石子砸池中的青莲,“人莲花长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萧疏钰走过去摁下她又扬起的手。 啧啧道,“你这是爱而不得,发泄到人莲花这来了?” 姜芙苓转过头来,脸上一片水光,看到萧疏钰哇一声就哭了,“我表白了,嗝——”她打了个嗝继续说。 “被拒绝了,嗝——” 萧疏钰没怎么心疼她的小姐妹,反而讶异道,“难不成你觉得他会接受你的表白?” 她用一副“你想多了吧”的眼神瞧着姜芙苓,气得姜芙苓更难过了,哭的更凶了,也让萧疏钰怕了,“哎呀哎呀,拒绝就拒绝了呗,难不成你还真去绞了头发做姑子?” “谁说我要当姑子?嗝——” 姜芙苓可怜巴巴的抱怨,“你说他慈悲吧他很慈悲,可又真的比谁都狠心。” “人家要度众生,所以度不了你。” “想拉他入凡尘。” 萧疏钰瞧了眼握紧小拳头的姜芙苓,眉梢一扬,十分真诚的建议,“要不我去胭脂巷帮你搞点药?” 她眨着眼睛暧、昧的笑了笑,立马惹红了姜芙苓娇俏的脸,伸手拍她。 “你耍流氓啊!” 哭够了,两个小姐妹捧着猪肉铺啃的欢快,以前萧疏钰也给姜芙苓带过猪肉铺啊牛肉干啊,但她以不敬为由死活不肯吃,今儿瞧这咬牙切齿的模样确实被伤得不轻。 ** 辽东。襄城,绀青寺。 夜色下的浮生塔静谧安宁,萦绕着的檀香又添了几分幽深。 两名黑衣人未在塔下停留,径直往前而去,等到了目的地看到那一排红艳艳的花,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巧了。 后面的禅房他们上次就检查过,并没有暗室暗格,但保险起见,他俩又进去搜了一圈,依旧是上次的布局,就连桌上的经书和佛珠位置都没变化过。 黑衣人一手指在最上面的《妙法莲华经》蹭了下,指尖染了灰,这经书显然从那日后就未被人碰过。 黑衣人二搜查完毕,回来朝黑衣人一摇摇头,“没发现。” 两人视线同时移向禅房外那排红艳艳的花—— 今晚月色好,月光清棱棱的洒下来,将绿叶上的血迹照的一清二楚。 血迹可分成喷溅状、抛甩状、溅落状、滴落状、流注状、擦拭状、转移状、浸染状、稀释状以及血泊十种类型。 眼前这种显然是喷溅状血迹,是人体动脉血管破裂,血液喷出所形成的血迹。 除了绿叶,其他地方的血迹显然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于是黑衣人一便蹲在那排红艳艳的花前仔细研究绿叶上血迹的分布和面积大小。 半晌,她回头。 眼前已出现了当时的画面,受害者就站在这排红艳艳的花前,距离花很近,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没发现,有人从正面一刀刺了他的颈动脉。 这血,是拔刀时喷溅而出。 小十一没听错。 受害者应该是看到施害者举起刀立马呼救,只不过对方速度太快,他只短促的叫了一声便遇害了。等到小十一他们赶过来已经是一具尸体。 章节目录 第586章 故能令人长生 这两名黑衣人正是余幼容和萧允绎。 余幼容站在花前缓缓抬头,视线尽头竟就是浮生塔,难道是因为他也看到了塔上奇怪的火焰? 不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君怀瑾和温庭他们都看见了,他们怎么没事?她视线又重新回到面前红艳艳的花上,前思后想觉得问题还是应该在这里—— 正要进一步检查,身旁的萧允绎突然拉了拉她,没来得及去看他就听到他说。 “看浮生塔。” 余幼容不解的转过头,浮生塔上一团蓝色的火燃烧得极旺。 正在第七层。 两人暂时顾不上面前的花快速朝浮生塔而去。进入塔内,墙壁上点着的白色蜡烛将往上的楼梯照出几分诡谲,确定附近没人萧允绎先一步踏着楼梯往上。 时不时的还要回头确认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一直上到第五层,他们终于看到人影,第五层楼梯尽头守着两名身穿黑色道袍戴着黑色鹰嘴面具的人。 只要他俩再上一级楼梯就会被发现。 萧允绎回头看余幼容,伸出食指朝左边指了指,余幼容会意往右边去,两人一左一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晕守门的两人,又快速扒下他们的衣服换上。 几乎没发出声音,第五层一切如旧。 两人往上又走了一层,这次不止见到了人,还听到了不少声音,呜呜泱泱的一群人跪地俯身。 高呼:“拜谢本坛恩主,列圣诸尊。拜谢本坛恩主,列圣诸尊。……” 也算是运气好,见到他俩出现守在第六层的两人说了句“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便走了,萧允绎和余幼容互相看着对方,这句话应该是他们的暗号。 现在的情况应该是他们误打误撞遇到了他们的换守时间,那两人一走他们有模有样的站了过去。 浮生塔虽只是六角塔,里面倒不小。 就这第六层足足容纳了百人,除了中央跪俯在地上的人露着真面容,周围其他人皆穿着黑色道袍戴着黑色鹰嘴面具。与此同时余幼容闻到了一阵阵很是熟悉的刺激气味。 是硫,硝,磷…… 她差不多知道那些五颜六色的火焰是什么了。 其实她之前说像烟火也没说错,这是一些金属或是它们的化合物在无色火焰中灼烧时产生的焰色反应。 可以使火焰呈现各种特殊颜色。烟火利用的正是这种原理,她正在思考这些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那些跪俯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起身,排成长队往第七层而去。 为了维持秩序,周围守着的黑袍鹰嘴人也一个一个跟了上去。 正合余幼容和萧允绎心意。 依旧是萧允绎先行一步时刻不忘将他家夫人护在身后。 等终于到了第七层,余幼容先看到了一个特别大的炼丹炉,那些五颜六色的火焰正是来自炼丹炉。 炼丹? 陆聆风没接触过,但意外的是,记忆中晏殊竟然教过以前的余幼容。 炼丹中的这个丹其实就是丹砂,余幼容知道丹砂,又称作硫化汞,是硫与汞的无机化合物。 丹砂炼到最后便是化汞生成呈液体状态具有金属光泽的水银。 这在古人眼里自然是特别神奇的。更神奇的是—— 丹砂加热后分解出汞,汞与硫化合生成黑色硫化汞,再经加热升华就又恢复到红色硫化汞的原状。 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炼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草木亦远矣。 故能令人长生。 小时候的余幼容听了晏殊对炼丹的解释后忍不住嘲笑,此刻的余幼容也想嘲笑,这实际上就是化学的还原和氧化反应而已,竟然连联想到长生不死—— 大写加粗的服气! 这种丹药吃多了的后果就是汞中毒,正这样想着前面开炉取丹了。 热乎乎红艳艳的丹药被放在玉盘上,好看是好看的,像一颗颗价值连城切割圆润的宝石。 眼见排在第一的那个人已准备从一名黑袍鹰嘴人手里接过丹药,余幼容朝萧允绎看了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只有两个人,情况又不明,万一出了事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再加上除了黑袍鹰嘴人这里还有这么多寻常百姓,动起手来难免有误伤,也难保黑袍鹰嘴人不会以他们为质要挟。 那些寻常百姓刚刚好七七四十九人。 每人接过丹药便要双手捧着跪到地上说一句“拜谢本坛恩主,列圣诸尊”,再以极虔诚的姿态将丹药吞下。 等四十九个人全部吃过丹药,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本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寻常百姓服用完那些黑袍鹰嘴人也同样排起长队去领丹药。 为了不暴露自己萧允绎和余幼容自然也加入其中,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终于到了他们俩。 只吃一颗丹药不至于对他们的身体怎么样,回去后余幼容也可以调理,但——服用丹药必须摘下鹰嘴面具,如此一来他俩的长相就暴露了。 萧允绎和余幼容心中同时在估算,这些人中出现认识或者只是见过他们的人几率有多大。 “磨磨蹭蹭什么?” 见他俩没动作,发丹药的人开始催促,这是这人说的第一句话,也因为这句话萧允绎和余幼容心中同时一惊。这声音他们白日里还听过,正是那位襄城一霸。 胡二爷的。 这下子萧允绎和余幼容更加进退两难了,不吃定会引起怀疑,吃的话取下面具就会被胡二爷认出——无论怎么选择都对他们不利—— 章节目录 第587章 没想到却被夫人保护了 权衡了下利弊,摘下面具被认出对他们而言损失更大。 不如戴着面具快速撤离。如此一来,胡二爷不知道他们是何人,事后也无从找到他们。做好决定萧允绎和余幼容再次对视一眼。 正要行动,又有两名黑袍鹰嘴人匆匆跑了过来,附在胡二爷耳边低语。 萧允绎和余幼容离得近,将那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是他们在第五层打晕的那两人被发现了。 胡二爷听完汇报便知有人混了进来。 他如赖皮蛇般阴冷的目光先是在那群百姓脸上搜寻一圈,而后又开始看周围同样打扮的黑袍鹰嘴人,最后视线定格在萧允绎和余幼容身上,扬了扬下巴。 不容置喙道,“面具摘了。” 两人同时抬起手做出要摘面具的动作,胡二爷的目光则紧紧盯着他俩,就在面具刚被揭开一小角。 萧允绎突然往左开路,余幼容往右直接掀了那滚烫的炼丹炉。 两人配合无间打得胡二爷等人措手不及,但想全身而退还需费些功夫,这里是浮生塔第七层,直接跳下去太危险,从楼梯下去又极耗时间。 在想出对策前萧允绎让余幼容先下,自己留下来断后,然而不等两人下到第六层。 胡二爷大叫一声,“不能让他们离开!” 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哗哗哗几声铁链拉扯滑动声,余幼容脚下踩着的楼梯突然一空。 掉下去前有人从上拉了自己一把,接着便被人紧紧护在了怀里。 耳边有风,风里是梅花香。 将硫硝磷那些刺鼻的气味甩的很远很远,在落地前,余幼容释放出腕上的红线,缠着两边墙壁织成一张红色的蛛网,因为重力蛛网被拉扯到变了形。 一直到风停了,周围归于平静,萧允绎依旧没松开怀里的人,怀里的人也乖巧躺着没动。 好一会儿才微微仰头看他,黑暗中没叫身下的人看见眼里闪着的不平静的光。 只不过微颤的声音却泄露了此刻的心绪,“你刚才很危险。”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落地前还能采取些措施缓冲下坠力量,他怀里抱着她就只能给她当肉垫减震了,“以后不许这样!” 听出怀里的人在生气,萧允绎轻笑一声,语气无奈,“本想保护夫人,没想到却是夫人保护了为夫。” “你还笑?” 余幼容不满的拍他,被他一把抓住手,黑暗中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于是声音便显得更加清晰,呼吸声心跳声也被放得很大很大,“没想太多,就想着你不能受伤。”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奶猫的肉垫挠了下,也不记得生气了,余幼容声音闷闷沉沉的。 “那也不行,我更希望你先保护好自己。” 落地后余幼容取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亮照了照四周,又昂头看上方,“我们应该不止坠了七层,这里是地底下。”所以能闻到四处飘来的浓郁潮湿的土腥味。 “先找出口,以胡二爷的警惕,此刻应该在来的路上。”看不到他俩的尸体,他怎么能安心? 两人分开摸索片刻,竟然找出了四处洞口,心中不仅掠过同一个想法。 这地底下的空间究竟有多大? 余幼容将火折子放在洞口处静置了会儿,想确认洞口是否通风,然而火折子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这说明——这里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最后两人随便选了个洞口弯腰进入,走了约莫一刻钟又看到了另一处入口。 这处入口要比之前那四个洞口大些,萧允绎探身查看是否危险,一眼便看到了角落处的棺椁。 “怎么了?” 身后的人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询问,随后余光也瞥见了这处入口后面的情形。这里好像是一间石室,除了一个明显小于寻常大小的棺椁。 周围墙角还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有缺了口的瓷碗,有生了锈的铁器。 “这里是——” 余幼容没急着进去,而是扭动身体四处看了看,越看越证实了心里的那个猜测,她看向萧允绎,两人异口同声道,“这里是地下墓宫?” 之所以说是墓宫是因为就这面积绝不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墓地。 难怪说浮生塔所在的位置风水好,都建到人家的墓上来了风水能不好吗?可这墓跟胡二爷又有什么关系? 萧允绎已经走到棺椁旁,查看后解答了余幼容心里的疑惑。 “这棺椁被开过,陪葬品也被拿走了,应该是胡二爷那些人无意中发现这处地下墓宫,洗劫一空了。” “顺便又当成了窝点?” 回想刚才浮生塔上发生的一切,明显就是老元头所说的假借道教名义的巫邪。 萧允绎点头,“这里应该是墓室两边的耳室,我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出口,此地不宜久留。” 一般这种墓宫为了防止有人偷盗机关重重,庆幸的是已经有胡二爷那帮人提前探过路,但同时其他潜在危险也多了,说不定下一个拐角处他们就会撞上赶过来的胡二爷。 又走了一刻钟,周围墙壁上出现了煤油灯,每隔一段距离便挂了一盏,空气里全是煤油燃烧的气味。 这里的土腥味淡了不少,也干爽了许多。 正要继续往前,前面渐渐响起脚步声,萧允绎和余幼容迅速退进角落阴影处。 “这批货今晚就可以运出去,你跟胡长老那边确认好,不得出差池。”走在最前面的人语速极快。 身旁跟着的人应了声“是”不解的问,“这两年一直没出过差池,长老怎突然这样说?” “襄城最近来了群人,不简单。” “什么人?” “只知道其中一老头是国子监祭酒,其他几人查不出身份,但就这个祭酒身份就够我们警醒了。”几人路过萧允绎和余幼容藏身所在,没察觉异常匆匆而过。 那几人刚走过去,又有人迎面而来,来人言简意赅,“有人闯进来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使得场面短暂混乱,当即有人惊呼责怪“这里如此隐蔽怎会有人闯进来?”趁着乱。 隐在阴影处的萧允绎和余幼容理了理黑色道袍鹰嘴面具,刚好混入其中。 “吵什么吵?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人找出来。” 两边的人一商量,胡二爷带着人继续找人,其他人则去看守今晚要运出去的货,萧允绎和余幼容自然是跟着守货的人,想要看看他们如此重视的货究竟是何物? 章节目录 第588章 这条路又断了 这些人对地下墓宫很熟悉,七拐八拐就到了主墓室,只不过是主墓室又非主墓室,因为墓主人已经不知去向。 就连棺墩也被挪到一边当做了桌子,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大炉子小炉子。 另一边的墙壁上也镶了多个样式古怪的火炉,此刻都在运作着,将主墓室烘烤得如外面的三伏天。 余幼容四处看了圈,虽然闷热难耐且雾雾袅袅。 但是里面的烟不至于呛人。 一方面是他们带着鹰嘴面具的缘故,另一方面——这里肯定有通风口,且不止一个。 趁着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余幼容从棺墩绕到墙壁,一个炉子一个炉子嗅,每个炉子里的成分不完全一样。 但都气味强烈,有氨味或陈旧尿味,又跟阿芙蓉有关…… “杵在这儿干嘛呢?还不赶紧去搬箱子?” 余幼容肩头上方的手刚要落下来,萧允绎错开身撞了下那人,那人刚要发火,又有人说道。 “赶紧搬吧,耽误了交货时间长老饶不了你们。”那人这才哼哼两声朝另一个方向走,萧允绎和余幼容两人也赶紧跟了过去。本以为是去存放货的地方。 没想到竟到了他们的寝舍。 且一进去那两人就开始快速脱衣服,寝舍里还有另外几个人也在换衣服,余幼容试探着问。 “我们现在是——” “换衣服准备将货送出去啊!哎呀,不就是闯进来几个人嘛,这就吓傻了?” 眼见那几人就要脱个精光,萧允绎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余幼容的视线,又说,“你不是要解手吗?还不去?”余幼容反应极快,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那两人闻言朝这边看了一眼,也没觉得奇怪,还提醒了一句,“要去赶紧去,出发后就只能尿裤子上了。” 萧允绎应声离开前那几人已经摘掉面具,脱下道袍,换上了寻常百姓衣裳。 拐了两个拐,萧允绎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迅速将他拉扯进角落,确认没人余幼容才开口。 “这趟货我们是送不成了。”摘掉面具太危险。 “至少我们有了调查方向,这里隐蔽又宽敞胡二爷他们舍不得弃掉。”萧允绎朝外看了看,“我们先出去再说。” 陵墓多是对称的,主墓室在偏后的位置,萧允绎回顾了下他们方才走过的路,拉着余幼容快速绕过主墓室来到了另一边的甬道。这里灰尘蛛网厚重,地上还有箭矢石块。 有人在这里触发过机关。 看前面荒废的样子,可能触发机关的人并没能闯过去,也就是说—— 这条路又断了。 正这样想,余幼容扯了扯萧允绎的道袍袖子,让他去看角落处的几具骷髅,“已白骨化,在胡二爷他们之前就有人闯进来过。” 换了方向又走了有两刻钟时间,他们来到了另一边的耳室。 与其说是耳室,这里更像是地下牢房,一个一个大铁笼里或蹲或躺着密密麻麻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老的白发苍苍,少的黄口孺子。 他们像是失魂失魄的木偶,目光呆滞,行为僵硬,见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漠然的转了转眼珠。 不吭也不响。倒是那妇人怀中的黄口孺子眨巴着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们。 好半天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巴,“娘,我饿。” 那妇人像是突然回了魂般,惊恐的瞥了眼萧允绎和余幼容,手忙脚乱的去捂怀中孩子的嘴,制止他再说话。 许是饿极了,那孩子眼里满是委屈,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他娘终于忍不住安慰。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等我们净了身就能服用福寿丸,到时候就能长生不老做神仙啦!” 小孩子没欲、望,不懂什么是长生不老,也不羡慕神仙。 他只知道自己很饿。 “娘,我不要长生不老,不要做神仙。我想吃娘做的水泼蛋,放好多好多糖。”说着口水已经淌下来。 本是小孩子最天真最无邪的话,听在周围人耳里却是一种不敬,一种亵渎。 铁笼里躁动起来,有人叫着“妖言惑众”就要去拉扯妇人怀中的小孩子,也有人叫着他们不配受天清尊主的庇护赶紧滚出去。孩子经不住吓,哭的撕心裂肺。 妇人则紧紧将孩子护在怀里,任由周围的人撕扯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吵什么吵!” 余幼容踹了下闹事铁笼,吓得那些人立即噤了声缩到角落,只留妇人和孩子还在抽噎着。 没有钥匙,余幼容无法在这么多双眼睛下撬锁,瞧这些人如此畏惧黑袍鹰嘴人。 干脆借助他们的声势又说了一句,“再闹你们全得不到天清尊主的庇护。” 果然,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先前叫得欢的人一个个畏缩着,就连视线都不敢朝铁笼外看了。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铁笼也传来了异动。 有人大叫,“给我福寿丸,给我福寿丸,给我福寿丸……”叫声先是哀求,渐渐又变成咆哮,到了最后满是痛苦。 萧允绎护着余幼容走过去看到那处铁笼里的情景不仅僵了片刻。 余幼容脑中突然想到了一段话。 瘾至,其人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不能举,即白刃加于前,豹虎逼于后,亦唯俯首受死,不能稍为运动也。 故久食者,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 恰好可以形容此刻铁笼中的几人。 见有人过来,他们伸出枯枝般的手臂,手指像是分出来枝丫,试图去扯萧允绎和余幼容的黑袍。 “给我福寿丸——给我福寿丸——” “怎么回事?” 余幼容本想趁机探下他们的脉搏,又有两名黑袍鹰嘴人走过来,他们视线逡巡一圈,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挥着手中铁棍将所有铁笼敲得砰砰响。 “都安分点!” 其他笼子里的人一声不敢吭,只有萧允绎和余幼容旁边铁笼里的人还在叫着“给我福寿丸。” 那两人也不责骂,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丢了过去。 木盒摔在铁笼里,几颗黑乎乎的药丸从里面滚了出来,那几人争先恐后将其塞入嘴里,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几人就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痛苦的掐住自己的脖子。 气绝身亡。 章节目录 第589章 陆爷霸气护夫 因为戴着鹰嘴面具,萧允绎和余幼容看不到身旁两人的神情,只从他俩的眼神中判断他们根本不惊讶。 甚至习以为常。 等到铁笼中的几人全部死绝才私语两句,“告诉长老,失败了。” 说完突然拔高声音,“他们已被天清尊主感召脱离肉体凡胎,得道成仙,从此不再有疾病,不再有饥饿,不再有劳苦和险恶,超出轮回,与道合一,长生不死。” 其他铁笼里的人听了这些话,不仅不害怕这边的尸体,甚至投来了羡慕的眼神,皆向往之。 余幼容只觉得心理和生理上同时不适。 接着说话那人丢了串钥匙过来,重新压低声音道,“赶紧将他们的尸体处理干净。” 等到那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余幼容晃了下手里的钥匙串,对萧允绎说,“其他人暂时不要管。” 看他们被洗脑的彻底,未必肯跟他们走,说不定还会暴露行踪,“先将那孩子放出来。”她瞧了几眼铁笼中饿的面黄肌瘦骨瘦嶙峋的稚子,眸底幽暗,晃着深沉的光。 “再饿下去会有性命危险。” 虽然这个时候带着他们一起离开很艰难,说是累赘都不为过,但见死不救又实在做不到。 哪怕是当初人情味很淡的余幼容还在大雪夜救了犯哮喘的秦傲茗呢。 萧允绎与她的想法一致,担心刚才那两人去而复还,也担心胡二爷很快找过来,两人迅速打开铁笼,还不忘说,“侮辱天清尊主,不配得道成仙。” 说完才去拉那对母子。 铁笼里的其他人听了这话连忙让开路,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光,也没一人质疑萧允绎和余幼容的行为。 只是那妇人在出铁笼时挣扎了两下,余幼容及时在她耳边威胁。 “不想你儿子死就闭嘴。” 妇人望了眼因为刚才那一番闹腾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儿子,也顾不上得道成仙长生不死了。 出了耳室,萧允绎在前面探路,余幼容抱着孩子将妇人护在中间,一行人急速前进。 萧允绎本是想着直接去找墓门,途中突然感觉到有微弱风声,他停下脚步原地辨了会儿风的来源,最后竟发现了一处被掩盖在蛛网下的盗洞。 将蛛网扯开,又拨了会儿洞中的泥土砖块,隐隐有光穿过飞舞的灰尘透进来,萧允绎回头看余幼容。 “你们先走。” 余幼容没在这时候矫情,先让妇人爬了上去,因为太久没吃过东西,妇人手脚无力全靠余幼容在下面托着才坚强爬出洞口。 最后余幼容将怀中孩子递给她又费了不少力气。 “我在外面等你。”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接着胡二爷的声音响起,“拦下他们,不能放他们离开!” 余幼容望了眼远处跑过来的人没再浪费时间,快速钻进盗洞,洞外那对母子正拥在一起,确认他们安全她便移开目光,密切关注盗洞下的情况。 然而萧允绎却一直没有出现。她看了看周围的情形,已经不在绀青寺范围内。 周围是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应该是她之前和萧允绎逛过的那片林子,就在绀青寺后面。 她再次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拉起妇人,寻了个隐蔽之处将他们藏起来。 又返回去找萧允绎。 盗洞下,两人宽的甬道里并不方便施展手脚,且萧允绎赤手空拳对方却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好不容易将人全部放倒,又有一波黑袍鹰嘴人听到动静赶过来。 场面一片混乱。 余幼容重新跳下盗洞就看到有光闪过,来不及阻挡萧允绎的手臂上出现了道血痕,迸出血珠。 她一个闪身,上前扼住持刀那人的脖子一扭一拧,随手将尸体扔在地上,一身杀伐之气,“我都舍不得骂一句打一下,容得你们伤他。” 她学的本就是杀招,手下留情比直接杀人要难得多。 此刻面对这些毒瘤也不再顾忌,刀光闪现,血花四溅,招招致命封喉,不一会儿甬道中溢满血腥气。 黑袍鹰嘴人哪里见过这架势?活着的吓得纷纷后退,胡二爷倒是遇到过同样的情况。 那还是嘉和十九年。 已经过去快五年的时间了,至今依旧历历在目,他还记得那人眉眼漂亮狭长,眼角下方一点浅淡的泪痣,让本就雌雄难辨的脸更显妖冶诡美。 那人还爱穿一身墨紫色锦缎袍子,袍子上用金丝线繁复绣着重瓣莲花,整个人华丽糜艳。 像深山林涧里修炼千年的精怪。 明明美的令人窒息,但他的残暴程度不亚于眼前这人,出手便要见血,当年他们多少教众死在他手里啊! 胡二爷回过神来周围保护他的黑袍鹰嘴人已经不多了,他比谁都懂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趁着还有人替他抵挡赶紧撤退。跌跌撞撞的就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被夫人保护的感觉虽然很好,但也不能让夫人孤军奋战啊。 早在余幼容杀第一个人时萧允绎就守在她身后,防止有人偷袭她,不一会儿便将所有黑袍鹰嘴人解决掉了。 不恋战,两人迅速从盗洞离开。 找到那对母子时,两人躲在枯草垛里就睡着了,孩子在母亲怀里睡得香甜,母亲却并不安稳。 回到客栈,大家全都没睡等着他俩回来,见到他俩一身黑色道袍满脸疑惑。 再又看到萧允绎怀里的孩子以及余幼容扶着的妇人,更加不解了,老元头先问道,“怎么出去一趟还带了两个人回来?他们是谁?” “先给他们准备些清粥和干净衣裳。” 余幼容话音落,不知为何深更半夜也在这里的沈伊心开了口,“我是女子,我带他们去换衣服吧。” 君怀瑾也说,“那我去准备清粥。” 温庭瞧了眼萧允绎手臂上的伤,自动忽略掉,问他老师,“老师有没有受伤?” “没有。” 提到受伤余幼容条件反射去看萧允绎的手臂,在老元头张口前堵住了他的所有疑惑,“我先帮他包扎,回头再跟你们详说。”说完便拉着萧允绎回了房间。 房间中,余幼容将药箱拿过来便看见萧允绎将上面的衣服脱得一干二净,只剩一条亵裤,还腰带松松露出了薄薄一层人鱼线。 她喉咙一干,视线忽闪着不知该往哪儿看,“只伤了手臂,不用全部脱——” 章节目录 第590章 久旱逢甘霖,天雷勾地火 “衣服脏了。”像是害怕面前的人不信,萧允绎还伸出手让她看满手的灰,“爬盗洞时弄脏的。” 余幼容没再说话,视线晃来晃去。 说实话——成亲也有四个多月了,除去萧允绎在北境的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每晚同床共枕,但萧允绎的身体她还真没怎么仔细看过——特别是胸脯以下—— 为什么呢? 因为每次她都是先七荤八素晕头转向的那个,最后任由太子殿下予取予求。 毫无招架之力。 等风平浪静后倒头大睡,又是昏天暗地不管不顾无欲无求,哪有心思去欣赏太子殿下美好的肉体啊,倒是太子殿下精力旺盛的很,像探索宇宙奥秘般孜孜不倦无穷无尽。 余幼容没跟萧允绎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边打开药箱取出碘伏、伤药和纱布,边说,“包扎好再给你擦手。” “好。” 乖乖巧巧的一声让余幼容拧碘伏药瓶的动作一顿,心想我们太子殿下还真是上的了战场暖的了床榻,进可摄人心魂退可撒娇卖萌。 厉害!佩服! 幸亏是便宜了她。这样想着余幼容嘴角微弯,笑了笑,太子殿下看了,也跟着心情愉悦。 包扎好伤口余幼容又依言帮萧允绎擦手,刚擦了一只他突然伸出另一只满是泥尘的手在面前人脸上捏了一把,又划了两下,原本漂亮的不像话的脸成了大花猫咪。 余幼容抬眸瞪萧允绎,“你幼不幼稚?” 对方答非所问,“怎么又回来了?” 余幼容愣了半晌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虽然知道他在明知故问还是很认真的回答,“我夫君在那里,我当然要回去。” 瞧着面前人一本正经的模样萧允绎嘴角弯成半月,明明憋不住笑意偏用严肃口吻说,“你要给你夫君多一些信任,那些人拦不住他,他可以全身而退。” 他将另一只脏手伸到余幼容面前,看着她擦干净才说,“他说过不愿夫人受伤。” “那他夫人也说过更希望他保护好自己。”余幼容将脏了的棉手帕扔一边,又将药箱收拾好。 背对着萧允绎继续说,“他夫人还忘了一句话,她也不愿见夫君受伤。” 身后突然有人扯了自己一把,余幼容猛地转过身撞进萧允绎怀里,下一刻唇瓣覆上丝丝冰凉,片刻后又被搅的火热,仿佛久旱逢甘霖天雷勾地火。 情动,而后弃械投降。 “陆公子萧公子,我有话……” 等了大半夜才将余幼容和萧允绎等回来,一将那对母子安排好沈伊心就匆匆赶了过来,因为着急一向懂礼识义的她忘记了敲门。再者也是因为又是包扎伤口又是两个男人。 她压根没往其他地方想—— 只是当推开门看见里面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傻了。 惊出“啊啊啊嗷嗷嗷——”一连串奇怪声音。 捂了会儿眼睛又忍不住分开手指偷看,天啦天啦!陆公子和萧公子抱在一起的画面真刺激! 还赏心悦目! 她红着脸连说了好几遍,“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这才退出房间,还将门给带上。 最后站在走廊通道里吹了会儿夜风散脸上的余热,她说什么来着?陆公子和萧公子之间一定有什么吧!随即心底又掠过一丝伤感,就算是陆公子那样惊世绝艳的人物。 原来也可以身旁一个心里一个——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房中的萧允绎和余幼容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一个比一个懵,很长一段时间余幼容才后知后觉红了脸。 可惜这时再推开萧允绎已经晚了。 两人到老元头的房间,一群人早就候在那里等他们说今晚的事,余幼容刻意避开沈伊心时而火辣辣时而惆怅怅的眼神,表面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两样。 萧允绎更加坦荡荡。 就是不解为何沈伊心会用那种又同情又心疼的眼神看自己—— “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一会儿天都要亮了,那妇人和孩子又是谁?” 老元头一口气问出了大家心中所惑,最后蹙着眉头盯了会儿萧允绎包扎好的手臂。 能伤到太子殿下,看来那什么绀青寺很棘手啊! 萧允绎完完整整将他们如何去的浮生塔如何去的地下墓宫,以及所见所闻全说了出来,听得一群人神情变幻莫测。 “绀青寺下竟然大有乾坤?” 老元头捋了会儿根本不存在的胡子,若有所思,“我曾经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过这么个故事。” “百年前辽东襄城曾地动水溢,浸数百里,吞食地广。又说坼裂陷庐舍,地裂涌出水,草树皆动摇,禽、兽皆惊走,此为潮灾,又谓地动海啸。” 老元头叹了口气,仿佛身临其境的说书人。 “潮灾后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堆尸如山。后来有一日就在绀青寺所在的位置,那时候还没有绀青寺呢,突然随地水涌出无数金银珠玉宝石,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为表感激这才建了寺庙。” 君怀瑾听完就抓到了重点,“那些金银珠玉宝石不会就是墓里的吧?” 老元头眨眨眼,“很有可能哦~” “不过这本杂记上的故事多为杜撰,没有依据也基本是假的。”他及时收了话题看向萧允绎和余幼容。 “照你们所见,那墓宫现在成了胡二爷他们的试验基地?” 余幼容点点头接了话,“没错。” 将浮生塔和地下墓宫所见全部联系到一起,余幼容分析。 “所谓教众应该就是他们骗来试药的人,长期服用丹药会导致汞中毒,看铁笼里那些人的状态应该是慢性汞中毒。慢性汞中毒者表现为精神衰弱,甚至会出现幻觉、妄想等精神症状。如此一来更方便控制他们了。” 当初给杜仲试药的人皆是拐卖而来,他们倒好,竟然通过这种方式聚集了一帮人,且无止境。 只要他们那个邪教存在一日,总会有人被吸引过来。 甚至于——这些教众有可能还给那邪教集资,不仅不用花钱还能变现——目前已知福寿丸是神仙散进阶后的另一种禁药,就是不知杜仲和胡二爷之间究竟有没有联系。 从胭脂巷神仙散的案子到那被火烧光的几百亩阿芙蓉花地,再到南山巷的仁心堂,梵净山上杜仲的山庄。 本以为那些事随着杜仲的死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换了波人又在襄城卷土重来——之前的案子全是君怀瑾在负责,此刻他最有发言权。 “当初神仙散的价格便与同等重量的黄金同价,如今福寿丸更胜神仙散,价格恐怕翻了天,而且他们制作的量也明显翻倍多于杜仲,这个胡二爷的财力不可估量啊!” 君怀瑾随口调侃一句,却惊醒了余幼容。 “胡二爷在襄城无法无天称霸一方,但他从头到脚——”余幼容回忆在茶楼见过的胡二爷,穿着打扮倒是朴素得很。 这跟他嚣张跋扈的性格一点不相符。 余幼容偏头看萧允绎,“查查襄城各处运货出入口,那么多货肯定不会只在襄城内流转。”过于膨胀。 再者——如果他们的钱财是用在别的地方,也肯定要先想办法运出襄城。 说到襄城的运货出入口,沈伊心终于想起自己深夜来这里的原因,“白天见过胡二爷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娘去世前胡二爷曾去绣庄找过她,说是要用绣庄的出货渠道。” 章节目录 第591章 后面还有大动作 也是那次见过胡二爷后娘才对她说,胡二爷这个人阴狠毒辣,没有底线,以后万不可跟他打交道,要吃亏的。 娘还说: 沈家绣庄历经百年而不倒是因为沈家绣庄的每幅绣品都花费了巨大的心血和时间研究绣制,经过不断的创新与摸索做到完美才肯罢休。 也永远将主顾放在首位,力求每幅绣品都满足他们的要求,独一无二。 这是执着,也是信仰。 如果抛弃了这些,沈家绣庄也就走到尽头了。 这也是娘从小就教导她的,那时候她们与父兄的关系还不是现在这般,兄长听后还抱怨。 说沈家绣庄都这么厉害了,怎还如此苛刻啊,是娘小题大做了。 那次胡二爷离开沈家绣庄后她有问过娘他来所为何事,娘没详说,只告诉她,有她沈兰婧在的一日,谁都别想踏足染指沈家绣庄。 唯一提了下出货渠道的事,说过段时间襄城要不太平了,说不定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本来沈伊心只是想起这件事情觉得有必要告诉陆公子和萧公子一声,便来了客栈寻他们。 谁知一等就是大半夜,更是听到了这么惊人的消息。 她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小白兔,这几年跟着娘慢慢接触绣庄事宜没少见一些肮脏手段尔虞我诈。 此刻一琢磨不禁有些心惊。 “襄城各码头基本掌控在胡二爷手里,剩下的除了一处官用码头,就是沈家绣庄、高家米行和回春堂在使用的,据我所知,胡二爷跟高家米行和回春堂都有往来。也就是说只有我们绣庄不在他的掌控范围。” 娘的死如今已确定是广平侯夫人所为,但沈伊心隐隐却有不好预感。 总觉得还有隐情。 “他要这么多出货渠道干嘛?难不成后面还有大动作?” 君怀瑾视线扫过周围众人,余幼容、萧允绎、老元头正在垂首思索,温庭则在沏茶倒茶。 床上的小十一呼呼大睡,口水湿了一大片枕头,他却毫不自知的砸吧着嘴。 许久后余幼容抬头看向沈伊心,“既然胡二爷窥视绣庄码头,迟早会再找上门,沈小姐这段时间务必小心,最好不要独自一人出门。” 沈伊心点头,“我晓得的。” “沈小姐等了一夜也累了,在客栈休息好再回去。”接着余幼容又对萧允绎说,“我们也先休息一会儿,醒后再去趟回春堂,有些事需要跟刘老板确认。” ** 只睡了两个时辰余幼容睁开了眼睛。 她紧紧抱了下萧允绎,将脸埋进他怀里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从他身上吸取力量一般,逼迫自己一鼓作气掀开被子起床,结果刚坐起来就被身旁的人又拉了回去。 迷迷糊糊的说,“再睡半个时辰。” 余幼容心里有些挣扎,太子殿下干脆抬腿压住她,又在她眉心烙下一吻,“你夫君想再睡半个时辰。” “那……行吧。” 困乏得厉害,合上眼余幼容便陷入沉睡,也只有在萧允绎的怀里她才能睡得这么沉,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萧允绎掀开眼皮,看着怀里人的睡颜满心满足。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余幼容扑闪着睫毛迷糊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现在什么时候啦?” 两人离得近,她的额头就抵着他的下巴,说话时气息喷在他脖颈处又酥又痒。 萧允绎动了动对上怀里人的视线,“辰时还没过,回春堂还要一个时辰才开门。”他揉了揉她睡乱的头发,“还早,不急。” 早上很容易心猿意马,但对着某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哪还舍得折腾她? 又磨蹭了一刻钟两人才起了床,洗漱好推开门,恰好遇见路过的沈伊心,沈伊心显然还没醒。 精神特别不好。 担心彻夜未归沈府会出乱子即便睡着了也不踏实,她索性起床打算回去后再补眠。知道大家还没醒她也不便打扰,正准备独自离开就看到旁边的门开了。 条件反射扫视过来,原本精神恹恹的人看到先后出来的萧允绎和余幼容一个激灵就醒了。 原来!!陆公子和萧公子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她压抑住内心莫名其妙的激动,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哪里不正常,别人是断袖,她激动个什么劲?强装镇定打招呼,“我先回家了,若是胡二爷来绣庄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说完福福身,又说,“若是有事陆公子和萧公子也可以派人来沈府找我。” 想着回春堂不会那么早开门,萧允绎先向凤栖坞下达了几个命令,调查清楚胡二爷的底细。 以及这些年与他有往来的人。 另外还要查清襄城各处码头有没有出入些违禁货物,最后就是那什么天清尊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既然能招募到那么多教众,不可能在江湖中一点风声都没有。 两人到达回春堂已是巳时三刻,快到午时。 回春堂的药童看到余幼容和萧允绎热情似火的将他俩迎了进去,问过好后又偷偷摸摸的压低声音。 “胡二爷一大清早就来了,正跟老爷在里面谈事呢!两位公子恐怕要等一会儿了。” 胡二爷来了? 见余幼容和萧允绎双双停下脚步,药童赶忙解释,“老爷说让两位公子进去等,用不着避讳。两位公子知道怎么走我就不带路了,我先去给你们准备吃的喝的。” 药童一走,余幼容开了口,“这个胡二爷最近动作是不少。” “他动作越多于我们而言越有利,多说多错,多做同样也易露出马脚,我猜——”萧允绎目光朝前一掠。 “他今日来回春堂的目的便就是我们要查的事。” 既然刘勉都说不用避讳,萧允绎和余幼容便躲在窗下肆无忌惮的偷听,两人音量都不小。 似乎谈的是正经事,也不怕被人听见,“不行,将药材都给了你,回春堂还怎么接待病患?到时候连一副药都抓不出来岂不是白白被别人笑话?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卖给别人是卖,卖给我也是卖,你计较什么病患?” 相较于刘勉的强硬不乐意胡二爷吊儿郎当的,一副势在必得模样,“大不了你就关门歇几天呗!” “我实在想不通你又不开医馆药馆,买那么多并不珍贵的药材到底有什么用?” 章节目录 第592章 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该你问的别多问,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胡二爷虽没回答刘勉的问题但威胁的很直接,也是在间接告诉刘勉他购买这些药材做的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刘勉被这么一吓唬也不敢问了,随后胡二爷又安抚了他几句。 “有钱一起赚,哪有把到手边的银子推出去的道理?我是买不到那些药材吗?我是想给你生意做。” 胡二爷字里行间都是为刘勉好,“对了,你那码头过两天借我用用,有批货要出去。” “你用吧。” 刘勉还在纠结要不要听胡二爷的话将回春堂的药材全卖给他,关门休息段日子,回答的一点不走心,再加上那码头当初本就是胡二爷帮着收下的,而且还是襄城最小的码头。 胡二爷也借用了不知多少次,刘勉根本没放心上。 窗外,余幼容和萧允绎想的就比刘勉多了,先是沈家绣庄的码头,又是回春堂的码头,这个胡二爷究竟想做什么? 最终刘勉还是答应了胡二爷的提议。 一来他不想得罪胡二爷,二来嬛儿去世后除了查案子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是该歇段时间。 得偿所愿,胡二爷是大摇大摆走出去的。 望着他的背影进了前面药堂又消失在回春堂门口,萧允绎用手臂碰了碰身旁的人,“进去吧。” 会客厅里刘勉正准备起身将库房里的药材收拾收拾给胡二爷送过去,一抬头就看见了萧允绎和余幼容,愁苦的脸上浮出一抹笑,“两位公子什么时候来的啊?” 余幼容也不隐瞒,“我们看到胡二爷了。” 刘勉的笑又淡了下去,出于信任一五一十的将刚才的事说给余幼容和萧允绎听,说完又感慨。 “按理来说这么大笔生意我应该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何我这心七上八下的,就是不踏实。” 余幼容顺势问,“刘老板可否将药材清单给我看看?” 刘勉是知道陆公子懂医术的,只当他是好奇,“刚好要去库房整理清点,两位公子若是不嫌麻烦不如随我一起去吧。” 回春堂人不多,除了两位坐堂大夫,两名医童一名药童就是刘勉了。 因为还在营业期间大夫和医童都在接待病患,药童又要在前面帮忙抓药,刘勉能使唤的只有他自己。 当然,他是不好意思使唤余幼容和萧允绎的。 到了库房后也没开口让他们帮忙,倒是余幼容和萧允绎主动搭把手将一袋又一袋一箱又一箱的药材归类。 刘勉劝了好几回让他们歇着放着他来,硬是没劝住。 将药材归类好,用不着看清单余幼容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些药材多为辅助药材,一起煎熬可以减少毒副作用,增强药物的吸收和药效的发挥以及药物的长期保存等等。 确实都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药材,单独购买绝不会引起怀疑,所以刘勉也想不到其他地方去。 胡二爷不愿亲自采购非要借助刘勉的手来收,她也能想到原因。 因为东西分开运进襄城且是以不同人的名义要比他独揽下来安全得多,就算有人调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余幼容扫了几眼库房中辅助药材的数量,更加笃定胡二爷近期内会有大动作。 她随意问了一句,“胡二爷常来回春堂买药材吗?” “也不经常。” 刘勉气喘吁吁的将一箱药材挪到门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回答,“就算买也是几箱几箱的买,像这次这般买光我的库房还是头一回。” “我刚才听你们提到了码头,胡二爷不是有自己的码头,为何还要借用回春堂的?” 刘勉手上动作顿了下,犹豫片刻才低着声音回答。 “他那人什么都沾——”说了上半句又支支吾吾的说下半句,“比如大明朝明令禁止的药啊——” 即便周围没人,这里还是他自己的地盘,刘勉也说的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听了去。 “分开运出去目标小也分散些不是,总之——自有他的道理。”刘勉说完还不忘提醒,“两位公子再好奇问问我就好了,千万别对外人提起。” “禁药?” 萧允绎也随意问道,“去年京城三街六巷出过一件案子,便涉及禁药。”他看着刘勉的眼睛,“不知刘老板有没有听说过神仙散?” “神仙散那都是老黄历了。” 刘勉一脸不以为然,声音却依旧很轻,“胡二爷卖的药花样多,什么福寿丸,福寿膏,福寿粉……” 听刘勉如数家珍般一口气说出了数种禁药,萧允绎和余幼容掠过一丝错愕。 “刘老板这么熟悉,不会——” 没等萧允绎说完刘勉着急忙慌的打断了他,“萧公子别乱说话,我回春堂清白干净得很,不沾这些禁药的。实话告诉你们吧,这些药在襄城啊——虽然大家明面上都不提,但私下里早就见怪不怪了。” 在平柳巷时余幼容就猜测襄城可能跟当初的胭脂巷一样。 诸如福寿丸此类的禁药已经渗透到角角落落,所有人都很清楚,但却心照不宣的保守秘密。 “崔大人不管吗?” “他管什么管呀!他跟胡二爷的关系可比我跟胡二爷亲多了,要不然胡二爷哪能在襄城嚣张成这样?就是因为有崔大人保他,胡二爷在襄城的事才透不出去。” 这件事竟然还有崔文远的份?本以为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没想到利益面前胆子这么大。 若是连官府都纵容福寿丸等禁药的流动,可见襄城这个地方已经从外坏到里,不扒皮抽筋剔骨。 去不了毒瘤。 刘勉话还没说完,“还有高老爷,他也掺和了一脚,据我所知,除了沈家绣庄襄城的权贵多多少少都从中分了杯羹,毕竟价格在那里。” “危险是危险了些,但是暴利啊!” ** 萧允绎和余幼容离开客栈没多久,君怀瑾和老元头也出了门,温庭留下带孩子。 他俩原本是要去衙门翻翻近几年的卷宗有没有服用禁药暴毙的案子,或是有关于绀青寺的案子。 走到半路,无意听见了两名路人的对话。 其中一名很是兴奋的说,“听说眠云阁来了新货,一口赛神仙,要不要去试试?” 旁边那人似乎生了病脸色蜡黄,憔悴枯瘦得差点让君怀瑾和老元头以为大白天见了鬼,大夏天的他好像很冷,抱住双臂不停的搓啊捏啊,“我受不了了,你借我点银子。” 章节目录 第593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借什么银子啊?”那人笑眯眯的凑过去,“我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你听说过天清教吗?据说加入天清教不用花银子也有福寿丸。你可千万别再告诉别人咯!要不是跟你熟我也绝对不说的。”那人说着伸手揽住旁边那人的肩膀哥俩好的提议。 “干脆别去什么眠云阁了,我直接带你去天清教吧!” 旁边那人似乎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傻愣愣的就跟着那人走了,他俩离开的方向是绀青寺。 刚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君怀瑾和老元头只是觉得古怪,再听到福寿丸和天清教。 哪还有不明白的? 老元头望着那两人的背影问君怀瑾,“我们去那什么天清教还是眠云阁?”君怀瑾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眠云阁吧。” 他捏着下巴分析,“绀青寺那地方太危险,昨晚刚出过事现在也肯定戒严,我们两个去就是白送人头。”老元头不能更赞同。 做好打算两人拉了个路人询问眠云阁的位置,那路人大大方方的告诉了他们丝毫异样眼神没有,看来这个什么眠云阁表面上应该是个正经地方。 眠云阁的位置很好找,就在汀兰水榭和回春堂的后面一条街,许是因为时间还早冷清得很。 君怀瑾和老元头踏进一楼大堂没看见几个人。 就连小二都撑在柜台后打瞌睡,他们瞧了瞧旁边同人高的木牌,上书今日曲目《浣纱记》、《牡丹亭还魂记》。 这才知道原来这什么眠云阁是个戏楼,难怪这个时间冷清成这般。 来都来了,哪有什么都没做直接走的道理? 君怀瑾拉着老元头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也没主动叫小二,直到小二发现他们才叫了一壶茶,一碟瓜子。 两人嗑了半个时辰瓜子,期间故意露富显财都没能引来小二攀谈一句,让君怀瑾和老元头很是挫败,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理解错了之前那两名路人的意思。 也许—— “眠云阁来了新货一口赛神仙”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两人互相使着眼色,正要主动出击有人来了,巧得很,竟然就是胡二爷和崔文远,因为他俩坐的位置很是偏僻不起眼,即便大堂中没有几个人也未被发现。 等到胡二爷和崔文远上了二楼,老元头和君怀瑾正要悄咪、咪跟上去,两名护卫出现在楼梯口。 一人伸出一条健壮的胳膊拦住了他俩。 那胳膊比老元头和君怀瑾的大腿还要粗上些,两人脸上立马露出识时务的笑容,“原来这二楼不能上啊,哈哈,那我们在楼下待着也是一样的。” 两人重新回到角落位置后,有几分挫败,如果此刻在眠云阁的是殿下和陆爷,蹭蹭蹭的就能翻上二楼了。 哪能被人给拦下来? “现在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就听不到他们在密谋什么了。回去找人也不行,一去一回他们早密谋结束了。”老元头一拧眉愁的不行。 君怀瑾扯了下他的衣服,朝去后堂的小二努努嘴,老元头眼睛蓦地一亮。 后堂。小二刚端着托盘走出来一条举着砖头的手臂朝他挥了过去,力道不够重,竟然没能将人给敲晕。 惊慌失措中小二正要呼救,眼前又闪过一条举着砖头的手臂。 君怀瑾轻轻踹了两下倒在地上的人,除了用刑他还没做过这么粗鲁的事呢!老元头又何尝不是? 所以根本不敢下重手,就怕闹出人命。 确定人晕了,老元头催促君怀瑾,“崔文远做了我好几年的弟子,我这张脸他太熟悉,就只能你去了。”他拍了拍君怀瑾的肩膀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语气。 “务必探清他们在图谋何事!” 君怀瑾余光瞥了眼老元头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有种被当枪使的感觉,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换好小二的衣服,君怀瑾在老元头面前转了一圈,“我这张脸也不像小二啊,哪有—— 哪有长得像他这么好看的小二—— 一句话还没说完老元头二话不说扣了块地上的土就朝君怀瑾脸上抹,抹完拍拍手很是满意。 “这下像了。” 二楼。包厢中胡二爷和崔文远面对面坐着,见有人进来立马停住话,一瞬不瞬的盯着进来的人,君怀瑾低着头将茶水点心瓜果放到桌上,又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一直将门重新关上,才吁出一口气,心想这两人还挺谨慎。 他拎着托盘往前走,路过旁边包厢门口时一个侧身拐了进去,放下托盘就去找能听到隔壁声音的位置。 好在隔开包厢的并不是厚实的墙壁,而是屏风加帘子,刚好可以藏身其间。 “你最近怎么回事?动静这么大也不怕捅出娄子。你老实交代,沈夫人和侯夫人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起初崔文远根本没将五行案子往胡二爷身上想,何况那段时间他人也不在襄城,可瞧他如今做的事没法让人不多想,“是沈家绣庄和汀兰水榭出问题了?” “大人太看得起我了,她们的死哪能跟我有关系啊?” 胡二爷镇定自若的抿了口茶。 “不过她们死了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沈家那小姑娘不足为惧,汀兰水榭现在也在我手里。” 崔文远神情凝重,没因为胡二爷的否认就轻松,“我提醒过你我恩师此刻就在襄城,他身边还有几名不知身份的公子,看恩师对他们的态度那几名公子身份绝不寻常。” “放心,我很小心。” 胡二爷放下手中茶杯,“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那边不知要谋什么事急需银子,他们一出口可不是小数目,已经送走几艘货船,还有几艘过两日就出发。” “那货呢?” “货跟着银子一起走,到时候从各个码头分散运出去,出了襄城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崔文远依旧不放心,“这两年京中大皇子自尽,二皇子被关昭狱,中书省徐左相势力和齐国公府先后倒了。跟瓦剌那一战虽然赢了也消耗极大,就连皇上都病了,他们这个时候谋事——” 胡二爷这回不兜圈子了,嘿嘿一笑。 “若你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你不谋一谋?我们现在要想的是,等那位谋成大事你就是从龙之臣。” 至于他自己嘛—— 胡二爷笑得更欢了,到时候他就要个什么侯爷王爷来当当,也体会下皇亲国戚的滋味。 崔文远到底胆子没有胡二爷大,连忙摆手,“什么从龙不从龙的?我守着襄城就很满足了。”他凑近胡二爷些,“你这话可别乱说,我瞧那位玩心重,说不定根本没那想法。” 章节目录 第594章 与一座城为敌 “那位爷的心思难猜,你怎么就知道他没那想法?” 提起那位爷,就连胡二爷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捧起热茶喝了一大口也没能将寒意驱除。 “我今儿个找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件事,昨晚上有人闯入浮生塔被我不小心放进了地下墓宫。”毕竟是他自己把人引去的地下墓宫,胡二爷有些不自在的闪了闪目光。 “什么?” 崔文远本就忧心忡忡,听到这话立马跳起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闯进去的人呢?” “没抓住。天不亮我就派人守住了城门,人肯定还在城内。其中一人手臂被砍了一刀,找你来是想让你以捉拿朝廷重犯为名挨家挨户找人。” ** 将药材搬上马车,余幼容和萧允绎告别刘勉离开了回春堂。 回到客栈凤栖坞那边也来消息了。 他们查到近两年与胡二爷来往的人很多,其中最为密切的竟然是那位前天下第一富贾铨。 说起贾铨这个人,土木堡那场“瘟疫”查到最后线索就是断在他身上,没想到一件事未了又来了一件事,萧允绎听完就让凤栖坞弟子给在京中的萧炎传话。 盯紧贾铨。 而襄城的各处码头并未发现有违禁品进来,倒是运出去的多艘货船很是可疑,特别是往辽东燕都方向的货船,吃水线都很深,说明船上运的东西不是一般的重。 但因为这些货船每次都是由崔文远亲自出面招呼,只粗略检查就放行了,至于运送的是何物。 胡二爷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可有查到是何人接手?” “往燕都去的那些货船对方十分谨慎,每次接货的人都不一样,具体情况我们在燕都的人还在调查。去其他地方的货船都是由贾铨名下商铺的人接应。” 当说到胡二爷的来头时——意外也不意外,他是几年前南安王清剿过的邪教余孽,因为身份无关紧要。 被逃脱了。 而所谓的天清尊主是一个叫做天清教供奉的虚构出来的神灵,这个天清教里的人也多是当初那些邪教幸存下来的人。 据说成立已有两年,应该就是胡二爷召集起来的,教中除了一些教众,掌权的是三护法七长老。 也称为三毒七邪,这十人具体是谁暂时没查到,只查到了他们的称号。 称号也很是古怪,取自三魂七魄。 三魂胎光,爽灵,幽精对应三护法。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对应七长老。 胡二爷在里面究竟是哪个也没查到。 听完所有查到的消息,余幼容主动询问,“你说进襄城码头的货船未发现可疑货物?那陆运呢?有没有查过?”面前站着的凤栖坞弟子拱手点头。 “查过了,也没有。” “怎么会没有?胡二爷名下的货船不可疑,那其他人的呢?” 凤栖坞弟子摇摇头,“都查了,没有。” 福寿丸的主要成分是阿芙蓉,这种药材在本朝一直是禁品,特别是出了齐国公府那档子事。 更是严格的不得了,就连南山巷各家医药馆能拿到的量都是有限制的。 “如果不是从别处运进来,难不成他们自己种?”本是有口无心的一句话却惊醒了余幼容,她又重复一遍,“难不成他们自己种……”她想到了城外的花田。 那花田她去过几次,但每次目的性很强,并未有闲情将花田各处逛个遍,可除了如娘家那片红色花海。 其他人家的花明明不是红色的。 余幼容能想到的萧允绎自然也能想得到,他开口,“我们再去城外看看,我记得那里有几处山壑。” 事不宜迟,两人做了决定就要出门。恰在这时君怀瑾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脸上的土没擦,身上的小二衣服也没换,因为跑得急一脸的汗混着土,模样滑稽又狼狈。 引得余幼容和萧允绎多看了好几眼。 想要询问他这是被打劫了就听到他一个大喘气后说,“胡二爷和崔文远打算以捉拿朝廷重犯为名挨家挨户搜查手臂被砍了一刀的人!” 他说着瞥了眼萧允绎的手臂,包扎处被宽大的袖子遮着,看不出异样。 “城门有他们的人守着,看样子不抓到昨晚闯浮生塔的人绝不会罢休,陆爷,殿下,要不你们躲躲?”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如今襄城被胡二爷和崔文远掌控着,他们就这么几个人,还老的老小的小,他和温庭两人虽然年轻力壮吧—— 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啊!不适合正面冲突,容易完。 再瞧陆爷和殿下,永远都是不慌不忙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在他俩眼里都是小事。 “封城搜人?”余幼容看萧允绎,“出城不容易了。” “容易。” 萧允绎从腰间翻出一块铜牌在余幼容眼前晃了晃,这铜牌是之前为了办案崔文远给的,“趁他们还没找到这里,我们先去城外确认刚才猜的对不对。” 直到萧允绎和余幼容的身影走远,君怀瑾才回过神来,出城?这个时候出什么城?转念一想。 去城外躲躲也好。 “你——让你跑快——没让你跑那么快——累死我了——” 一路喘着粗气,老元头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人呢?回来了吗?不会还在回春堂吧?我跑不动了——不跑了不跑了——” ** 城郊,花田。 萧允绎和余幼容没惊动在花田里辛勤劳作的花农,两人先是悠闲自得的在花田周围逛了一圈,与那些慕名前来襄城花田游玩赏景的外地人没什么区别。 确认这里的花田并没有种植阿芙蓉,两人也不多留,又去了后面的山壑。 山不高,山谷却十分宽阔。 当看到绵延几里红的紫的靡丽至极的阿芙蓉花海,余幼容和萧允绎先是讶异于这景真美,再又感慨这襄城一次一次颠覆他们的认知。 刘勉说除了沈家绣庄襄城的权贵皆从中牟了利,连他也插了一脚,如今看到这阿芙蓉花海。 不仅是权贵牟利,就连襄城的百姓也参与其中。 难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保守秘密,原来这件事曝光会影响这么多人的利益,说不定会毁了花农或者更多人的生计…… 就在前一刻,萧允绎和余幼容都不觉得胡二爷和崔文远有多难对付。 可此刻——他们的信心却有些动摇。若是要扒皮抽筋剔骨才能去掉襄城的毒瘤,他们便是与一座城为敌。 章节目录 第595章 一朵生长在幽狱鬼涧的红莲 夕阳余晖在阿芙蓉花海上镀了层金光,眼前景象美轮美奂,恍若梦境。 两人沉默无言许久,虽没有明说想的却是同一个问题,若是釜底抽薪这座城定会被重创。 想恢复如初怎么着也要过个几年。 而几年前,这座城才刚刚经历过另一场浩劫。萧允绎和余幼容之间的默契似乎是与生俱来的,随着日久天长又渐渐加深,因为心里不确定所以才开不了口。 直到最后一丝余晖被晚风吹散,阿芙蓉花海被夜色覆盖呈现出另一番景象,萧允绎不知为何提起了他那位六皇兄。 ——南安王萧允嗣。 “你知道六皇兄当初是如何清剿的巫邪?” 余幼容没急着去猜测答案,脑中先浮现出一个奢靡却不显庸俗的身影,骨相美,皮相也美。 静时妖冶诡美,笑时张扬妖绝。 一身反骨。 她与那人没打过几次交道,唯二的那两次却印象十分深刻,第一次是她哄骗萧未央被他抓个正着,第二次是她威逼姜烟又被他抓个正着。巧到像是有预谋。 萧未央那回他捏着她的下巴说瞧着她面熟,姜烟那回他利用禁药诱使海东青发狂,刺杀嘉和帝。 为人子,不孝,为臣子,不忠。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竟被他轻描淡写的说是中秋佳节助兴节目。 男生女相,性子古怪,阴晴不定,给人无形的扭曲窒息感,浑身上下弥漫着妖气,若不是她不信鬼神,不信妖魔,定以为他不是人! 远在燕都正在听鸟唱曲儿的人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还在发痒的鼻头,好看的眉狠狠一拧。 谁在骂我? 一不如意,正在卖力唱曲儿的鸟遭了殃,被逗鸟棒狠狠戳了两下,乱飞一地羽毛,男子声音如焦尾筝鸣,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个闹脾气的孩童,“闭嘴!难听死了!” 周围的侍从婢子们大气不敢出,生怕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察觉到身旁人在走神,也意识到她因何走神,萧允绎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很是严肃的。 “不许想别人。” 余幼容回过神朝他眨了两下眼睛,霸道!明明是他先提起她才想的,她顺势问,“他是如何清剿的巫邪?”以那人的性格总不可能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那些巫邪之众之所以招致朝廷清剿是因为他们挖了个大坑活活烧死千人做法祭天,天怒人怨。” 萧允绎目光幽幽,似在想象当时的画面。 “六皇兄效仿,也挖了个坑将他们直接活埋了,害怕有人破土而出,特地让侍卫守着,冒出一个脑袋便就是一铁锹。” 余幼容情不自禁想到了打地鼠,但涉及到人命那画面不禁诡异恐怖起来。 “就因为他行事狠绝从不顾伦常道德,才能在短时间内清剿完毕。也因为清剿巫邪有功,他被封为南安王。” “你的意思是——我们该向他学习?”余幼容顿了顿。 “不能心软?” “不能心软。” 她没反驳萧允绎的话,视线再次转回到山谷中的阿芙蓉花海,嘀咕一句,“一把火烧了可惜了。”可这么大一片就算给她入药使用也不知要用到猴年马月。 “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将这花海烧光容易,但以我们几人之力对付一城的人却不易。”到时候若是襄城百姓暴动定要有人镇压。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萧允绎早就想到了对策,回答,“四皇兄和六皇兄皆有人马驻扎在辽东。” 萧允拓的人马主要是防止沿海一带的倭寇卷土重来再次烧杀掳掠出海船只,而萧允嗣的人马—— 那次清剿巫邪后他便极少回京,行踪比起他这个太子更加扑朔迷离。 “你想跟他们借人?跟谁?” 除了萧允尧和小十一,萧允绎跟其他兄弟姐妹都不亲近,但她记得他在上林苑时说过萧允嗣曾经救过他。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次,他将她留在洞中独自引开杀手。 是萧允嗣救的他。 因此,萧允绎对这个只大了他几个月的六哥感情是复杂的,若是在他跟萧允拓之间选择。 他会倾向于他,余幼容心里这样想也直接问了出来。 “你打算找南安王?你确定他会施以援手?”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萧允嗣那张妖气森森的脸。 那人性子看不透,行事轨迹更无法预估,本身就是个不稳定因素。 如果将赌注压在他身上——她担心会发生变故。 听出她话外之意,萧允绎沉默片刻,“四皇兄尚在京中,给他传信一来一去最快也要好几日。” 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权衡过后萧允嗣是目前最好的求助对象,倒并不仅仅因为当初他救过他。 见身旁的人眼露忧色,萧允绎扣住她的手安慰,“凤栖坞和我的人也在赶来襄城的路上,六皇兄并不是我们最后的筹码,就算发生变故我们也有翻盘机会。” “也许——那人没我们想的那么糟——” 余幼容突然又想起了那人爱在掌上缠一串佛珠,她不信他是信佛之人,该是受他母妃贤妃娘娘的影响。 贤妃娘娘是个吃斋念佛的方外之人,早些年就不再过问后宫中的是是非非。 一心礼佛诵经。 她很费解这样的人竟会浇灌出一朵生长在幽狱鬼涧的红莲。同时又在想,兴许人家只是性子怪了些,做事狠了些,实际上没那么坏?否则他也不会救萧允绎。 而在上林苑的那两次,说到底他并未做出伤害她之举,姑且——就信他一回儿吧。 ** 燕都距离襄城不远,次日萧允嗣便收到了萧允绎的书信。 他用细长白皙的手指夹着那信在大太阳底下晃了晃,笑言,“我们老七第一次有求于六哥呢。” 他瞥了眼栖杆上左边翅膀明显比右边翅膀短了一截,背上明显秃了一块的鸟。 眼波流转,“鸟儿,你说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帮呢?”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异常的光。 仿佛无聊了许久的孩童终于找着了有意思的事,兴冲冲的就甩着紫色宽袖子跑了出去。 “召集人马,我们去襄城。” 跑到一半又停下来,看了眼跟过来的婢子若有所思,“我们老七成亲那日我未能到场,这次见面该送他个什么好呢?还有他那个有意思的小媳妇儿……” 章节目录 第596章 明明不出众却自视甚高 再说前一日,崔文远到底是畏惧元徽的,避开他住的客栈放到最后才搜。 然而当每家每户全都搜查过皆无所获只剩元徽住的客栈后,他开始忐忑不安了,虽然他怎么想都觉得此事跟他恩师无关。 但不是有句老话嘛,怕什么来什么。 说起崔文远跟元徽的缘分—— 国子监那么多监生,而崔文远又资质平平,无论是平时成绩还是出身背景都不足以让元徽注意到他。 且作为国子监的祭酒元徽其实是不用亲自授课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想收弟子,崔文远也不够格!那他们俩到底是如何认识的呢?崔文远来自离京较远的小地方。 才情放在国子监虽然不够看,但在他们那儿却是数一数二的。 总被乡里乡亲捧着,心性自然也就高了。 若他一辈子不离开家乡就罢了,偏偏心性一高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于是他考进了国子监。 明明不出众却自视甚高,这在一群本就热血容易偏激的少年里是很招人恨的。 就这样崔文远被排挤针对了。 一开始他还会向夫子告状,结果因为夫子的训斥同窗变本加厉的从他身上讨回来,行为更恶劣更暴力。 作业被撕毁,书本不翼而飞,寝舍里的被子总被泼脏水,吃饭有虫喝水有泥,就连上茅房都能在中途被吓唬弄脏衣服进而被嘲笑一整日…… 刚进国子监的头一年对崔文远来说是暗无天日的,他当然有想过退学。 然而家中来信,说父老乡亲们都在等着他一举高中替他们长脸,他哪肯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 后来有一次他被人堵在成贤街巷子里殴打,恰好被散值回家的元徽撞见—— 元徽狠狠罚了那几名监生,又怕他们会偷偷报复故收了崔文远做弟子供他作为护甲,这才保得他安稳熬到科举。 崔文远也争气,虽没有考到前三甲,但也是个二甲进士。在翰林院待了几年后又在元徽的推荐下来了这辽东襄城任职,换句话说,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是元徽给的。 但也因为国子监那一年被欺辱殴打的经历。 导致崔文远一直到现在都习惯性的怕事逃避,就好像五行案子,他直接挡了回去不愿受理。 站在客栈门口,崔文远迟迟未往前挪一步。 直到身旁的胡二爷催促,“发什么愣?”他眉毛一横,更显凶相,“就剩这家客栈了,给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搜!”不等官差们一拥而入老元头慢悠悠晃了出来。 一开口阴阳怪气的,“怎么襄城还有比知州更高的官儿?” “恩师。” 崔文远恭恭敬敬唤了一声,主动说明缘由。 “我们得到消息有一名朝廷重犯昨晚潜入襄城,为了大家的安全这才不得不挨家挨户搜查。” 崔文远说的很是诚恳,然而老元头并不买账,转头看了眼跟过来的君怀瑾。 “什么重犯竟然能逃窜到辽东这一带?” 随后他抬起下巴朝君怀瑾努努嘴对崔文远说,“你说说看犯的什么案子,那重犯有什么特征,我这位兄弟没事就喜欢研究案件,说不定能帮上忙。” “帮忙不敢当。” 君怀瑾笑得如沐春风,“协助衙门捉拿朝廷重犯本就是每个大明子民该做的。” “这——” 崔文远一时语塞,这本就是胡二爷临时想出来的主意,哪有什么案子?哪有什么要犯?如今也没法回答啊——他忍不住瞥了眼身旁已变了脸色的人。 试探着问,“要不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都已经到门口了胡二爷哪肯走?越是不让他看就越觉得可疑,他也是个嚣张惯了的主儿。 一开口气势完全将崔文远这位真官老爷压了下去,“敢阻挠官差捉拿朝廷重犯,你们就不怕被抓进衙门关起来?” 说实话老元头还真不怕,君怀瑾也不怕,他可是进过刑部牢房的人呢! “这人到底是谁啊?哪冒出来的?” 老元头明显不开心了,也不看胡二爷只问崔文远,崔文远两边都不好得罪,一边拉扯胡二爷的袖子一边向老元头解释,“捉拿朝廷重犯迫在眉睫,他也是特地来帮忙的人。” 老元头长长的“哦”了一声。 余光瞥了两眼已经渐渐西沉的太阳,心想一定要在萧允绎和余幼容回来前将这群人赶走。 “这几日我们一直住在这儿,别说是朝廷重犯,昨日起应该就没有新客吧?” 最后这句老元头是对着第一时间候在门口的掌柜的说的,掌柜的是见识过那日这位老人家追着他们知州打的。 顾不上害怕胡二爷连忙应声,“别说是昨日,这段时间就来了你们几位客人。” 崔文远闻言立马松了口气,顺手又扯了两下胡二爷的袖子,“你都听见了吧?这里没有可疑之人,与其耗在这儿不如再去别处看看,也许是我们漏了什么地方呢?” 胡二爷一双鼠目在老元头和君怀瑾之间来回的转,也不搭理崔文远,更没有走的意思,最后一挥手。 “给我搜!” 害怕这些个官差拿不住昨晚夜闯浮生塔者,在场有一大半都是胡二爷自己的人,他一声令下立马冲进客栈,老元头和君怀瑾欲上前理论直接被反扣住手。 拿下了。 惊得崔文远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会儿跑到胡二爷面前,一会儿又跑到老元头面前。 “你快让他们放开我恩师,你搜你的人动我恩师做什么?” 因为这几句话老元头和君怀瑾已经看清了眼前的形势,这个崔文远不止是胆小怕事,甚至已经完全被胡二爷掌控在手里了,如今在襄城胡二爷说话比他还管用。 毕竟护过几年,老元头心里颇凉。 他也不挣扎了,冷眼看着胡二爷和崔文远,直到前去搜查的人回来汇报并未找到手臂有砍伤的人。 胡二爷听完汇报不仅没离开,竟将视线投向了老元头和君怀瑾。 “还有他们两人没检查。” 一听说连他们俩也要查看,君怀瑾不动声色的拧了下眉,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在他们来客栈前,老元头一时情急做了件蠢事,他初衷本是两手准备。 这群人碰不到殿下和陆爷最好,若是碰上了他就插一脚和稀泥误导他们。 反正崔文远是不敢动他的。 所以—— 他冲进厨房砍了自己一刀,幸亏君怀瑾及时跟过去阻拦伤口才不至于太深,但,总归是有了伤口。这次崔文远倒没再阻拦,只说,“如果他们没有伤,你必须离开客栈。” 章节目录 第597章 当然是得理不饶人啦! 客栈内,气氛一度凝结。 因为崔文远一口一个恩师,元徽在襄城的身份不是秘密,就连客栈掌柜的都礼遇有加,将其视为上宾,每日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先供着他们这群人使用。 做了这么多年国子监祭酒,老元头在内阁首辅赵淮闻面前都没怂过!输过! 又岂会怕区区一个胡二爷? 他冷哼,“朝廷重犯?怀疑到我身上?”他视线冷冷一挑,“不知我犯了何案轮得着你们来捉拿?” 国子监祭酒虽是从四品的官,距离三品大员还有挺长一段距离。 但这个职位厉害在朝中文武百官有一大半来自国子监,拐七个弯再绕八个圈怎么着都能沾边算一个派系,哪怕是赵淮闻—— 明里暗里跟元徽吵得不共戴天,一见面就跟两只斗鸡似的。他朝堂上没少弹劾人。 就连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难逃他之“毒手”。 特别是对余幼容,当初赵淮闻反对立她为太子妃反对得最起劲,但却从未参过元徽的本。 说到底本属同根,只要元徽没做出有害国子监有害大明之事,其他都不足为道。甚至连嘉和帝也极其敬重元徽,毕竟桃李满天下,天下儒生之首。 有时候文人拿起笔杆子反抗不比揭竿起义弱,甚至影响更为深远悠长。 胡二爷不懂其中利害,崔文远自是懂的,他已经不知第几次扯住胡二爷的衣袖,立马又改了说法。 “不可能是恩师。” 且不说他恩师书生出身不会武功,就算会点三脚猫武功这么大把年纪也不可能从地下墓宫逃脱啊!据胡二爷所说昨晚闯浮生塔者打死打伤了他们不少人呢! 甚至救出了一对母子! 想到那对母子,崔文远眼睛蓦地的一亮。 “对了,不是说救出了两个人嘛?既然掌柜的说他这客栈没来过新面孔,不就证明那两人不是这客栈的?” 一激动崔文远不小心将实话说了出来,老元头和君怀瑾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心想幸亏让温庭带着那对母子去了沈家绣庄。沈家绣庄那么大,藏两个人绰绰有余。 “什么救出了两个人?” 抓到把柄老元头哪有轻易揭过去的道理?当然是得理不饶人啦! “不是说捉拿什么朝廷重犯吗?怎么又说什么救人?”他视线轻轻掠过胡二爷,盯着崔文远问。 “问你什么案子说不出,问你逃犯有何特征也说不出,我是不是该怀疑你们假借捉拿逃犯为名故意扰民?还是说——你们在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必须有所掩护?” 客栈是公开场合,此刻掌柜的店小二全在大堂候着。 听了老元头的话纷纷看向胡二爷和崔文远,目光复杂而古怪,崔文远十分心虚的移开视线。 胡二爷则彻底恼了。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检查这两人的手臂了,先带回去再说,于是又一个挥手。 “将他们带回府衙,崔大人要好好审审他们!” 扣住老元头和君怀瑾的人得到命令立即押着人往外走,老元头哪肯乖乖就范,当即挣扎起来。 客栈外已有不少人驻足围观。 对于胡二爷的霸行他们一直知晓。只不过亲眼看到他带着人欺负一位老人家还是头一回,因为人多胆子也大起来,当着胡二爷的面就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胡二爷哪里受过这种气? 脸都绿了! 回头呵斥围观者,接着亲自上前抓住越挣扎越激烈的老元头,夏天衣服薄,两人一番拉扯老元头的袖子呲一声裂了,正好露出底下沁出血的纱布。 这下子别说围观者惊到了,就连胡二爷也没反应过来,一脸懵逼。 他哪里不知道这老头根本不可能是昨晚的闯入者,身形眼神全不对,但胆敢忤逆他,岂能给他好果子吃? “你——” 盯着老元头受伤的手臂胡二爷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陷入了沉默,一旁的崔文远很是慌张,结结巴巴,“恩师,你这伤怎么来的?怎么好好的就伤着自己了?” 老元头闪了闪目光,语气还算镇定,“今儿不小心划到的,怎么?我嫌疑又重了?” 他依旧不以为然。 “凡事要讲证据,我也不是你们想抓就能随便抓的,既然是逃犯,通缉令呢?拿来给我看看。” 临时编的借口哪有什么通缉令?眼瞧着刚才好不容易移开目光的路人视线再次聚集到自己身上,胡二爷万分恼火,也不废话了,直接撕破脸皮。 一方面害怕时间拖得久夜长梦多,一方面是要在襄城百姓面前立威挽尊。 “证据?” 他呵呵一笑,“在襄城有证据没用,我说了才有用,活到你这把年纪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呢?读了那么多书你就没看到过有句话叫山高皇帝远?” “你别说了——” 崔文远扬起手欲劝阻,胡二爷瞥过去的眼神轻蔑又鄙夷,赤、裸裸威胁道,“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崔文远似乎受了下惊,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扬起的手,最终还是垂下了。 也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恩师。如果说方才元徽只觉得内心颇凉,那么此刻眼中流露出的,便是浓浓失望。这便是他护了几年一手提拔上来的好弟子。 ** 另一边,担心客栈里的几人出事,萧允绎和余幼容确认好阿芙蓉花海的位置便匆匆往回赶。 路过外面的寻常花田时,远远便听到一阵阵哗啦哗啦声,走近些又看到一名四五岁大小的小姑娘挥舞着把镰刀在花田里一通乱砍。 他们走过去的功夫花田里的花已经倒了一小片。 一地残花败叶。 那小姑娘似乎在泄愤,粗粗喘着气,眼神恶狠狠的,小细胳膊挥酸了,歇一会儿继续砍。 四五岁大的小姑娘哪来的这么大怨气? 萧允绎和余幼容面面相觑,怕那孩子被镰刀伤到又不忍心不管,刚要上前夺下她手中镰刀,便听到她一边大哭一边诉说,“都怪花,都怪花,娘没了,我没有娘了……” “娘,我想你啊,我不要后娘——妹妹们也不要后娘——” “我不要弟弟——我讨厌弟弟——” 听到花这个字,余幼容四处看了看,发现小姑娘砍的竟然是如娘家的那片花田,她稍稍心惊。 脑中冒出一个猜测,先萧允绎一步走了过去,“你是如娘的女儿?” 突然听到声音小姑娘吓得扔了手里的镰刀,猛地转过身来,一脸惊恐的望着面前的人,“你——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半晌后又歪着脑袋呆呆的问,“你认识我娘?” 自从娘去世后,祖母就不准任何人提起娘,有的时候她想娘想的掉眼泪就会被祖母狠狠打一顿。 还不让她吃饭。 打过几顿,饿过几顿,她也再不敢提起娘再不敢哭了,村里的人也怕祖母,也从来不跟她说娘的事情。如今突然听到有人说娘的名字,小姑娘懵懵的,一脸惊讶。 有几分小孩子的样子了。 还真是如娘的女儿——余光瞥过小姑娘身后的残花败叶,余幼容若有所思,半真半假的说。 “我买过你娘种的花。” 本是套近乎的一句话,岂料刚才还懵懵的小姑娘再次露出凶相,大吼道。 “你也是坏人!” 她伸手推了把余幼容掉头就跑,谁知被扔在地上的镰刀绊了下就要跌上去,电光火石间,余幼容一把捞过小姑娘的腰将她抱在怀里。 受了惊,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哭累了趴在余幼容肩头一颤一颤的抽泣。 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余幼容起初浑身僵硬,见小姑娘哭到打嗝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娘也会拍拍。” 过了许久小姑娘总算又开了口,声音较之先前软了许多,“我好想娘。” 小姑娘的情绪转变很快,喜怒无常,一会儿后又直起身子透过泪眼看余幼容,很认真的劝她,“你不要买花了,我讨厌花,要不是花娘也不会离开我们。” 如娘不是死于泥石流?跟花又有什么关系? 按理说这么大的小孩子说的话她不该当真,但余幼容忍不住柔着语调问,“为什么讨厌花?” 小姑娘回答的不是很连贯,“因为花弟弟才会死,因为花娘才会死。”她眼里闪过明晃晃的恐惧,“弟弟是怪物,弟弟是怪物,我害怕弟弟——我不要弟弟——” 不知想起了什么,小姑娘再次受了惊,一把搂住余幼容的脖子。嘴里嘀咕着重复同一句话。 “弟弟是怪物。” 余幼容偏过头看一旁的萧允绎,两人用眼神交流:如娘小产不是因为她婆婆误信算命的话堕胎了吗?后来才知道是个成型的男孩子,怎么这孩子却说是因为花而死? 怪物又是什么意思? 萧允绎摇摇头,表示他也云里雾里。 小孩子说不清楚就只能找个能说清楚的大人——萧允绎望了眼黑沉沉没有一颗星的夜幕,对余幼容道,“我们先将她送回去,若是能遇见什么人便探探。” 他俩没指望如娘那个婆婆,上次他们就未能从她手里讨到半分好处,最后也什么都没问到。 章节目录 第598章 偏偏这两人撞上来 如娘家在比较里边的位置,三人几乎穿过了整个村子。 一路经过不少人家,明明天刚黑了没多久,家家户户却黑灯瞎火无一盏灯亮着,且大门紧闭,鲜少人气。 若不是偶尔传来犬吠鸡鸣还当这村子无人居住,不过此刻气氛依旧诡异。 怀里的小姑娘紧紧搂着余幼容的脖子,一点也不怕生,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不知在看什么。 直到家门近了,才在余幼容耳边小声又委屈的说,“我不想回家,祖母会打我的——”她怯生生的说过这一句后两条小细胳膊搂的更紧,生怕余幼容丢下她似的。 来的路上余幼容已经仔细观察过这个小姑娘了。 虽然瘦弱了些,但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说明她近期并未遭受过毒打,正要哄她敲门小姑娘又改了想法。 “你陪我一起进去好不好?”她抱住余幼容的脖子晃了晃,奶声奶气的。 “有别人在祖母就不会打我了。” 余幼容没忽略小姑娘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的光,隐约还有些紧张,她心里有异却没拒绝。 “行,我们陪你一起进去。”上次来没能见到如娘的夫君,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顺便可以旁敲侧击问问小姑娘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何意。 得到允诺,小姑娘从余幼容怀里挣了挣,跳下去,蹦蹦跳跳的推开门就进去了,进去后还不忘回头朝他们招手。 “快进来呀!” 不知为何,瞧着未完全敞开的门后挥舞着胳膊招呼他们进去的小姑娘。 余幼容心底异样更浓,她看了眼身旁的萧允绎,两人眼神交流后同时朝前走去,门后的小姑娘顿时裂开嘴巴露出不整齐的牙齿,瞪着眼睛笑得很是开心。 蹦蹦跳跳的在前面领着路。 拐进西边的屋子,还没有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旧尿味。 余幼容脚步停住,顺手拉了下、身旁的萧允绎,站在门口朝里瞧了一眼,只见一男一女坐俯在一个类似于土炕形状的地方吞云吐雾,面容憔悴,眼神迷离—— 透过那层烟雾余幼容认出女的是如娘的婆婆孙大娘,男的皮肤黝黑,眼眶深陷,年纪要轻许多。 “祖母,爹。” 小姑娘远远唤了人便不肯再靠近,眼睛里有对这两人的恐慌。 孙大娘刚要叱骂孙女大晚上的跑出去现在才回来,还没开口瞥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大人慌得手一抖,连忙直起身子。 接着又手忙脚乱去拉扯坐在对面的男子,男子被突然一扯眼里泛起怒意,语气也不友善,“让你省着点省着点——我就这么点了——别管我要,不给。” 原来这人就是如娘的夫君。 不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孝子吗?原来孝子对待亲娘就是这个态度? 余幼容自然看得出他们在做什么,也不急着阻止或是发表意见,冷眼看着孙大娘又扯了儿子几下。 姿态很是低微,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嚣张模样,“我没要,我就是想提醒你有人来了。” 直到这时男子才发现房中多了两个人,比他娘更慌直接从土坑上滚下来,一瞪他娘,“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说着边从地上爬起来边慌张的质问。 “你们俩是谁?” 灭了火,散了烟,孙大娘这才认出余幼容和萧允绎就是前些日子买花的大主顾,不由松了口气,随即眼中露出不解,“两位公子是来买花?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她寻思着这两人到底看没看出他们娘俩在做什么? “你们——” 沉默半晌,余幼容刚要开口,孙大娘急匆匆打断她的话,“那是旱烟,我们娘俩平时闲着就好这一口。两位公子以前一定没见过吧?” 事到如今兜来兜去已经没意思了,特别是在发现山谷中的阿芙蓉花海后。 正愁没有突破口,偏偏这两人撞上来。 余幼容拧了下眉,对萧允绎说,“你先带这孩子出去,我问他们点事。”孙大娘母子不懂武功。 萧允绎没犹豫太久便牵起小姑娘的手出了西屋,小姑娘也很是配合。 西屋中响起第一声惨叫时,萧允绎及时捂住小姑娘的耳朵,惨叫停歇的空隙,拿出总随身带着的奶糖剥了一颗塞进小姑娘嘴里,像是寻常聊天那般问她。 “你妹妹呢?” 尝到奶糖滋味,小姑娘一双眼亮晶晶的,先前那股阴森也散了不少。她扭过身指了指东屋,“妹妹和后娘在那里睡觉,你想见妹妹们吗?” 萧允绎摇头,“让她们睡吧,我们不吵她们。” 又一阵惨叫接连响起时,萧允绎直接抱起小姑娘往外走,不管是对待关大人家的一对女儿。 还是怀中的这个小姑娘,太子殿下耐心十足,等到身后的声音听不见才问。 “怕不怕?”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我骗人了,我是故意让你们跟我回家的……娘说,要告告祖母和爹爹,但是叔叔伯伯婶婶姨姨都不理我娘……” “哥哥,告告是什么意思啊?” 可能是因为接触过三岁不到的夭夭,萧允绎很快便明白了小姑娘的意思,只是没有跟她解释。 小姑娘也没不依不饶的要答案,转口又说,“娘说,他们不帮她,她就找别人。” “所以你就将我们带回来了?” 小姑娘一瞬不瞬望着萧允绎,好半天才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早熟得不像是个小娃娃,“娘要出去,爹爹把她关了起来,我去找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他们也不理我——” 他们不理她,她就不理他们。 “你叫什么?” “小花——” 说出这个名字时小姑娘很是苦恼的垂下嘴角,“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不喜欢花了。我以前喜欢花的,这是娘给我取的名字。”她似乎想说很多话。 但到底年纪小,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哥哥刚才看到祖母和爹爹吃的黑乎乎的泥巴了吗?” 她四处看了看,像之前搂住余幼容脖子那样搂住萧允绎,凑近他耳边小声说。 “娘说那是个坏东西,坏东西是花花做的,娘说她喜欢花,然后又不喜欢了,娘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娘说就是因为坏东西弟弟才会是个怪物。” 她声音更轻了,还有些害怕颤抖,“偷偷告诉你,我弟弟有两个脑袋呢……” 章节目录 第599章 恶之花 余幼容从西屋出来,用棉手帕擦干净了手指上的血。 目光晃了圈找萧允绎和那小姑娘,余光瞥见东屋门后露出块衣角,猜出是谁没打算视而不见。 “出来吧。” 门后躲着的人犹豫许久才慢慢挪动脚步,没了门的掩护整个人踌躇不安,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望着余幼容的眼神充满惊恐,想要朝她身后的西屋看又不大太敢。 上次见面腰圆胯粗的女子明显消瘦了不少,精神萎靡着,余幼容盯她半晌开门见山,“他们的事你知道多少?” 女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了个“我——” 本以为很难等到下文,她却长吁一口气像是豁出去般,“我有次不小心听到娘说——如娘小产不是喝了落胎药,也没有算命的,都是他们编出来骗村里人的。” 打开了话闸子,女子说话也顺畅了。 “如娘肚子疼出了不少血,请产婆来看,产婆说孩子不大好,又请了大夫,大夫说如娘肚子里是个死胎——” 说到这里女子脸都白了,情不自禁抬手抚了抚自己已经凸显的肚子。 “如果不尽快处理掉死胎大人也有性命危险,娘他们没办法只能请大夫和产婆帮忙将死胎弄出来——” 女子脸白得像张纸,似乎还很害怕,“那死胎是个小子,而且——”她吞咽着口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脖子上居然长出了两个脑袋。” 西屋的惨叫声早就停了,女子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寂静到阴气森森。 余幼容差不多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如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畸胎,妊娠到中途胎停育,如娘的婆婆害怕传出去。 招致非议。 编造出个算命的来背锅,而这也像是她会做出的事,这才没引起怀疑。 “公子——我的孩子会不会也是个怪物?” 这话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法跟别人说,她不知道余幼容会医术,但就是莫名觉得这位公子能救自己。 女子颤抖着声音,紧盯着余幼容。 “你救救我——公子你救救我,我不想生出个怪物。”似乎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这一刻突然就断了,在临近崩溃的边缘只想抓住路过的浮木来求生。 面对女子的哀求余幼容无动于衷,她懂医术,但她的眼睛没有大排畸和四维功能。 不过照她目前这情况,孩子畸形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而且——西屋那对母子全招供了,犯的事不小。 到时候这女子就要一人抚养五个孩子,其中四个还不是她自己生的。 说一句艰难不为过—— 她不是开收容所的,不可能将她们全部带回去,能对她们负责的也就只有她们自己罢了。 余幼容没顾忌孕妇情绪,有些事还是让她提前知道的好,在事情发生前也好有足够的时间想明白后路,不至于到了最后追悔莫及,对她自己和几个孩子都不好。 …… 听完余幼容的话,女子瘫坐在地上默默的哭也不吭声。 这时东屋里的孩子醒了,一个哭吵醒了另外两个,三个女娃娃的哭声叠在一起惊天动地。 女子擦擦眼泪撑着腰小心翼翼的爬起来,转身回屋前还不忘跟余幼容说。 “我去哄孩子了。” 外面,小花已经趴在萧允绎的肩头睡着,累了这么久小呼噜声绵长平稳。 余幼容找到他们时萧允绎刚好抱着小花转身,四目相对仿佛一眼万年,他俩没急着说话。 先将小花送了回去,又放响箭召来附近凤栖坞弟子。 命其看守住孙家母子才继续往城里赶。 回城的路上,两人交换信息,余幼容先说,“村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黑灯瞎火,是因为前两天都被胡二爷喊出去帮忙运货了,按人头算钱。那对母子本也一起去了,犯了瘾偷回来的。” 想到刚才如娘夫君护住他娘的画面,余幼容冷着眼笑了笑,瘾过了恢复正常还真是个孝子,全程护在他娘身上,没让他娘挨一下打。 不过她也没拷问老妇人的嗜好,顶多吓唬吓唬,够用了。 “村子里的人大多都是花农,胡二爷两年前刚找上他们时大家都不同意种阿芙蓉,一致认为要抵制恶之花。” 后来—— 到底经不住金钱诱、惑,跟着胡二爷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而一个村民得了利,其他人自然也蠢蠢欲动了,到了最后大家全都深陷其中,甚至不觉得他们是在犯罪。 “他们将阿芙蓉运到绀青寺附近交由天清教教众接手,剩下的事就不清楚了。”余幼容偏头看了看萧允绎,“南安王明日就能收到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派人来。” ** 进城十分顺利,守城士兵直接放行了。胡二爷的人还在—— 快要到客栈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挡住他俩的去路,轩窗打开露出沈伊心的脸,“两位公子快上车。” 两人刚上车小十一便朝他七哥扑了过来,眼眶红红的,要哭不哭。 “七哥,祭酒和君大人被抓走了。” 余幼容视线扫向同在马车中的温庭,“怎么回事?” 元徽和君怀瑾被抓时温庭不在客栈,发生了什么也是事后听客栈掌柜的说的,他原封不动转述。 末了又说,“胡二爷未必不知道昨晚的人不是祭酒,抓他回去不过是报私仇。”如果只为了私仇他们就不能以正常手段对付他们,且他们也定不会放人。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先跟沈小姐回去,祭酒那边我们来处理。” 几人分开行动后,马车中又只剩下温庭、小十一和沈伊心三个人,沈伊心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祭酒是崔大人的恩师,这我是晓得的。你们方才唤君公子为大人,莫非他也是京官?” 尚未得到答案沈伊心便又惊奇又感叹,君公子那么年轻就已经在朝为官了吗?且看他与祭酒相处—— 好像并未有身份地位上的跨越,究竟是祭酒过于近人? 还是君大人身份确实不低呢? 还有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位公子,还有萧公子和陆公子——沈伊心先前和刘勉早就猜过他俩的身份,也知他俩身份地位定不寻常。可如今,好像远比他们猜测的还要厉害。 “我七哥他……” 小十一刚要开口,温庭一贯冰棱棱的视线朝他扫过来,冻的小十一立马不敢说话了,吐吐舌头,“沈姐姐还是别问了,知道的多反而麻烦。” 另一边萧允绎和余幼容直接去了府衙。 本以为元祭酒毕竟是崔文远的恩师,就算胡二爷要报私仇也会阻挡一二,岂料一番打听。 竟得知老元头和君怀瑾被带回衙门后直接关进了大牢,刑都用上了。 章节目录 第600章 人你配吗 可能不担心有人来劫狱,大牢守备不严。 ** 襄城的大牢与大理寺和刑部的皆不一样,每间牢房空间逼仄矮小,因此给人一种压迫感。 又因为空气稀薄干燥的缘故,隐约还有些呼吸不畅,总之,体验感不佳。 当然,好好的也没人愿意来这种地方体验,就比如老元头和君怀瑾,君怀瑾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吐槽牢房环境。寻思着回去要向户部申请银子再将大理寺牢房改善改善。 七月中旬,出了伏天气依旧热得发慌。 老元头背上挨了几鞭子,汗水和血水交混又疼又难受,平日里总是话很多的老人家偏偏沉默了。 到底是自己教导了几年的弟子,还是他亲手将他推到襄城知州的位置。 怎么就—— 他不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错了,若是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在成贤街那条巷子里救下被同窗欺负的崔文远,也会再次护他于羽翼之下。怪只怪人性这东西,太难估量了。 “祭酒。” 喋喋不休抱怨了半天牢房的环境硬是没能得到老元头半句回应,君怀瑾试探着唤了一声老元头,依旧没能得到他半分目光。 平时就喜欢唠叨的老人家突然不说话了,着实是件令人发慌的事。 “人总是会变的,崔文远他自己经受不住诱、惑,与祭酒一点关系都没有,祭酒千万别自责。” 老元头终于愿意偏头看君怀瑾,脸色不是太好。 “一想到襄城在他的治理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知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也不知多少个家庭被毁——”老元头说一句话便叹一声气,“虽然他们并非我所害——” “但当初到底是我举荐崔文远做了襄城知州,这件事我难辞其咎。”这背上的几鞭子,也算是给他长记性了。 “祭酒——” “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惊得君怀瑾一个激灵,以为是胡二爷和崔文远去而复返,抬头看到余幼容和萧允绎心立即定下来,君怀瑾欣喜的唤了声,“殿下,陆爷。” 老元头也抬头看了看他们,不过很快又垂下头去,显然还在自责。 打开牢房,余幼容瞥了眼老元头和君怀瑾背上血淋淋的鞭伤,没说什么,眼神冷了下去。 她简单处理过他俩的伤口后,对萧允绎说,“你带他们去沈家绣庄。” “好。” 萧允绎没问她要去干什么,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当心。”虽然不想将她一个人留下来,但元徽和君怀瑾又必须有人负责他们的安全。 离开牢房前,老元头偷偷瞥了余幼容好几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憋了回去。 而余幼容明明注意到了,硬是没对上他不时投过来的视线。 ** 夜已深,天清教那边事情多胡二爷早就回去了,崔文远在衙门处理公务的房间还亮着灯。 灯后的人苦着张脸,墙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偶尔有风从窗外吹进来,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像张牙舞爪的恶鬼。 崔文远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叹气,时不时的就要朝门处望望,脑海中胡二爷甩着鞭子抽在恩师背上的画面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又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是他忘恩负义了。 脖子上有冰凉落下来时崔文远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抓住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子。 余光瞥了瞥脖子上的寒光,心顿时揪起来。 “这位——” 他看不到身后的人,不知该如何称呼,顿了下小心翼翼的劝告,“这刀剑无眼的,你先放下,有话我们好好说。”本以为要好说歹说一番,没成想身后的人真放下了刀。 崔文远心想这人应该也是个胆小的,不禁吓唬。 正要转头往后看,一把刀掠过他耳边锵一声插进他面前的桌案,一缕头发缓缓落在他的衣袍上。 崔文远吓得尿意涌现,却又不敢乱动。 就在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想着该如何是好时身后人绕到了桌前。 也不看他,自顾自的坐到会客的胡椅上,坐下来撩起衣摆架起腿,这才轻飘飘的睨向他。 “怎么是你?” 崔文远问完又觉得这话问的太蠢了,这人本就是跟恩师一伙的,恩师被抓他自然要找上门来,不过因为是相识的人他的心又稍稍落下来些。 官威也摆起来,端着音调字正腔圆,“你可知拿刀架着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余幼容以手撑着侧脸若有所思,“原来拿刀架着朝廷命官有罪啊?我还以为可以随便将朝廷命官关进大牢呢?” 崔文远被噎了下,脸色很是难看。 “我们只是带恩师回来接受调查,等调查清楚了自会放他出去。” “哦——” 余幼容拖着尾音慢慢抬头,眼底嘲弄毫不掩饰,“原来调查需要用刑啊——那我拿着刀跟崔大人谈谈心似乎也说得过去喽。”崔文远望着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余幼容手里的刀。 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你不要欺人太甚!” “人?你配吗?” “你!”崔文远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小圆脸都憋红了,好半天才将气顺下去,语调一转。 “我不跟你争口舌之快,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似乎发了善心,他竟然劝余幼容,“趁胡二爷的人没发现你,你最好赶快走,否则就算是我也护不了你。至于恩师——”崔文远半晌没说话,既然已落到胡二爷手里。 就不是他能说了算了。 余幼容没错过崔文远的情绪转变,眼神也跟着变了,“如果今天你护了祭酒,兴许我会考虑饶了你一命,现在——”她冷冷笑了声。 “说吧,绀青寺,浮生塔,天清教,阿芙蓉……”她慢悠悠说下去。 越往下说崔文远脸色越白,正要问他怎么知道?张开口又突然想明白了,“闯浮生塔的是你?” 余幼容不否认,“是啊。” 她好商好量的问崔文远,“崔大人对襄城比我熟悉,你说襄城什么地方比较平坦?容易挖坑?挖那种可以容纳千人的坑——”她眼中泛着又戏谑又骇人的光。 还没对崔文远做什么他就已经怕了,片刻后又做垂死挣扎,“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你斗不过胡二爷的。” 章节目录 第601章 万物皆有灵,除了你! 仿佛听到了个笑话,余幼容噗呲一笑。 “一个邪教余孽至于让你怕成这样?”余幼容微微往后仰靠着椅背,姿态颇随意轻松,也让崔文远不由放松下来。 他先是讶异一声,“你们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随后又自言自语嘀咕,“查到了天清教,知道这个也不奇怪。”他盯着余幼容的脸审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余幼容岔开话题,“祭酒刀子嘴豆腐心,一把年纪体会了次牢狱之灾,受了私刑还不忍心对你下死手。我没他那么仁慈,也没功夫跟你闲话家常。” “是我对不起恩师——” 提到元徽崔文远又长吁短叹一番,“我没忘记恩师对我的栽培和提携,但我没得选择——” “你是襄城知州,身份在襄城最大。两年前,胡二爷还是个侥幸活下来的邪教余孽时你就已坐稳襄城知州的位置,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胡二爷会威胁到你。” 见崔文远有苦难言的模样,余幼容继续问,“莫非胡二爷身后还有人?” 崔文远闻言猛地抬头,“我说祖宗啊你就别问了成吗?都说了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所以你就不顾一城百姓的安危?” 余幼容的语调不算咄咄逼人,但说出来的话成功让崔文远脸色更白了,“阿芙蓉是何物不用我跟你多解释,福寿丸是何物你也比我更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长此以往襄城会如何?襄城的百姓会如何?作为襄城的父母官,你将他们置于何地?” “那也是他们自愿的啊——” 说这句话时崔文远很委屈,最终还是跟余幼容交代了,“实话告诉你吧,胡二爷刚开始运货出去的时候被我查到过,结果第二天就有几百名百姓将衙门给堵了。” “阿芙蓉也是,我特地带衙役去过城郊,也遭到一村人的反抗。回来没几天,襄城的权贵百姓联合起来对付衙门。” 那个时候—— 看到围着自己叫打叫杀的一张张狰狞的嘴脸,他突然想起在国子监被同窗殴打欺辱的那一年,顿时冷汗涔涔,“就这样僵持了有半个多月吧——” 崔文远轻轻瞥了眼余幼容,“光是请辞的官差就有二三十人,父母官?你应该问他们将我置于何地。” “为何不上报朝廷?” 嘉和帝虽然做错了很多事,但在这一块绝不会姑息。 崔文远在心里默默答,那也要报得了啊——最后真正让他妥协的还不完全是这些联合闹事的权贵和百姓。 而是那一位——胡二爷身后的主子。 不过妥协之后他也确实松了口气,原先顶着的压力突然就烟消云散了,至于一城百姓的安危,那应该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吧,想那么远做什么? “我的想法永远没有变过,守着襄城。只不过换了种方式而已,集合花农种阿芙蓉后他们的生活确实有了改善。” 崔文远脸上的惨白不见了,似乎已经说服自己他没有做错。 “福寿丸也让襄城所有人的收入大大提高,否则就凭我一人的努力哪能让襄城短短时日内昌盛如此?” 他抬头看余幼容,“既然好处远远多于坏处同时也是民心所向,我为何不顺应民心?” 余幼容突然想起了《乌合之众》这本书。 在群体中,每一种情感和行为都极具感染性。因为别人都这样,因为害怕被孤立,所以明知道是错的也只能跟从。 没有理由,没有好坏。 只因为别人都这样做。 心理学术语称为从众效应,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随大流”,而很多时候一个人确实不可能对抗整个团体。 余幼容默默看了崔文远一会儿,没驳斥他的观点,只说,“做这些事前你应该想过一旦此事曝光你会面临什么。”满门抄斩都是轻的,株连九族不是不可能。 崔文远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垂着脑袋,眼神暗了暗,“所以我绝对不能——让此事暴露出去。” 他嚯地抬头,大叫一声,“来人啊!抓刺客!” 话音未落明明坐在椅子上的人竟到了桌前,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把奇形怪状的刀,眼里杀意毕现。 这一刻崔文远终于明白,眼前这人是真敢杀他。 且自己的命在他眼里说不定还不如一只蝼蚁,他吞咽着口水,偷偷瞥了眼毫无动静的门,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他能进来自然早就解决掉了守在门外的衙役们。 因为紧张恐惧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方才的嚣张不见,又恢复成那个懦弱的人,“你别乱来。” ** 绀青寺,浮生塔。 胡二爷将手中的纸条捏皱扔进炼丹炉里,斜着一双鼠目依次看面前绑着的三人。 看温庭时,温庭冷冷的回视过去,如昆仑美玉般的脸上毫不掩饰嫌弃鄙夷之色,片刻后又缓缓移开视线。 看小十一时,小十一对着胡二爷嘿嘿一笑。 “农民伯伯看到你一定很高兴。”他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在胡二爷一脸茫然中继续说,“因为你——好菜啊——” “你!” 胡二爷瞬间恼红了脸,“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踩烂你比踩烂一棵草还容易!” 小十一“哦”了一声,毫无惧意,段子张口就来。 “当棵草没什么不好的咯,今天你踩在我头上明天我长在你坟上,一阵风吹来,你骨灰飞扬,我茁壮成长。” “你!” 旁边的沈伊心没忍住笑出了声,也因为这么一闹连恐惧都忘记了,她看着旁边年纪不大的小少年,笑着问,“这些你都是跟谁学的啊?” 小十一骄傲的挺起胸脯,“我易初哥哥!跟他比起来,我这些弱爆了!” “易初哥哥?” “就是我堂哥。” 笑过后沈伊心不忘提醒小十一,“我们现在落在他手里,还是不要惹怒他的好。” 小十一不赞同,“将我们抓回来后却什么都没对我们做,而且一直盯着手里的纸条反复确认。” 他努努嘴,“就是刚才被他扔进炉子里烧掉的那纸条,这说明什么?” 他现在的逻辑推理能力可厉害喽! “说明他将我们抓回来是受了别人指示,就是给他纸条的人。我说了这么多他也没动手说明那人交代了不准伤我们,那人十有八九是他主子。” 他跟他家易初哥哥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他家易初哥哥纯粹嘴贱作死,他是在故意试探胡二爷。 “不信我再试给你看。”小十一挑着眉看向胡二爷,“万物皆有灵,除了你!” 章节目录 第602章 就是不知道是人是鬼 当着他的面说的这么大声真的好么? 胡二爷气得本就不好看的五官更加狰狞了,可惜却不能动他!还真被这小子说中了,他确实是接到主子指示。 才抓了他们。除了沈伊心他都不认识另外两个小子,好端端的抓他们做什么? 主子纸条上交代不能伤他们,否则拿他是问。还交代要用这几个人为质引来另外两个人。 还说要尽量拖延时间,在明晚银子运出去前不得让他们离开。 见胡二爷恨不得将他做成手撕鸡却硬是没有上前半步,小十一一脸得意的跟沈伊心说,“看吧,被我猜对了,他啊不敢动我们。” 这时旁边的温庭也开了口,“他们的目的是老师和——” 这个时候自然不能说出殿下二字,温庭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拧了下眉不情不愿的说。 “和师爹。” “陆公子和萧公子?”沈伊心有些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关联,胡二爷明明见过两位公子啊,那次她也在,当时也没见胡二爷对他们表现出什么。 而且看胡二爷刚才反反复复看纸条的样子,似乎他也云里雾里的。 “不对——” 小十一抿着唇很是严肃,此时此刻的表情竟然跟温庭如出一辙,他看了温庭一眼,两人用眼神传递信息,目前来看胡二爷根本不知道七哥七嫂就是夜闯浮生塔的人。 所以他做这一切只因为服从命令,这就不对了。 连胡二爷都不知道的事,他背后的主子是如何知道的?还是说,那人引来七哥七嫂跟夜闯浮生塔无关? 好乱啊——脑瓜子疼—— “你们别太过分!”听完小十一和温庭的分析,胡二爷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质,没有一点人质的自觉不说!竟然仅凭他的举动就猜出了全部。 “我暂时不动你们,不代表一直不能动你们!等将那两人引来一起收拾!”他面目狰狞的说着狠话,“到时候有你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等着吧!” “别到时候了,你在阳间这么多年,不想家吗?别游荡了,赶紧回去吧!” 既然都知道他暂时动不了他们了那还跟他客气什么? 小十一“略略略”朝胡二爷做鬼脸,又转过来扭了扭屁股挑衅他,“人菜瘾还大,说的就是你!” …… 战术性将胡二爷成功气走后,小十一立马往温庭旁边挪了挪,胳膊贴着他,“怎么办?我们要坐以待毙等着七哥来救我们吗?” 温庭早就观察过周围的情形,他们现在在浮生塔第七层,黑袍鹰嘴人就守在楼梯口,这条路走不通。而从窗户跳下去对没有武功的他们来说只有一种可能。 摔成肉饼。 既然活着逃走的可能性为零,那就——“等他们吧。”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的等。 ** 萧允绎带着老元头和君怀瑾刚到沈家绣庄便得知沈伊心和温庭、小十一没回来,按时间推算,他们应该早就回来了。意识到不对,安排好老元头和君怀瑾他就要去寻人。 尚未出沈家绣庄,胡二爷那边派人来了。 传话内容很简洁,他们要找的人在绀青寺浮生塔,若想要他们活命就乖乖去浮生塔赴约。 且强调只能萧允绎和陆聆风两个人去,至于其他事传话的人一概不知不答。 既然是要将他们引去浮生塔,在他们出现前对方自然不会动沈伊心和温庭、小十一,萧允绎没急着独自前往,而是思考胡二爷为何要这么做? 他刚将元徽和君怀瑾从衙门带回来,若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直接派人守在衙门不就行了? 难道是胡二爷认为温庭和小十一在他们心中比元徽和君怀瑾分量重? 若论亲近程度,确实如此,可胡二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甚至连他们的真实身份都不知…… 余幼容到沈家绣庄刚过子时。 即便吹了一路夜风,依旧没吹散身上的腥气,见到萧允绎第一句话便是,“看不出来崔文远也有硬骨头的时候,死活不肯供出他和胡二爷背后的人是谁。” 仅凭一个崔文远不可能将襄城这么大件事瞒得密不透风。 而胡二爷卖福寿丸暴利所得的银子至今也不知去向,他俩背后肯定还有更高一座靠山护着。 就是不知道是人是鬼。 说完没得到萧允绎的回应,余幼容走近他些,盯着他的眼睛询问,“出什么事了?” “小十一、温庭被胡二爷抓去了浮生塔,沈小姐也在。他派人传话只让我们两个去。”余幼容眉心拧起。 最先想到的也是为什么要舍近取远?放着已经在牢中的元徽和君怀瑾不利用?而且就她从崔文远那里得到的讯息,胡二爷还不知道他们俩就是夜闯浮生塔的人。 余幼容对上萧允绎的视线,两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胡二爷和崔文远背后那座靠山终于要露面了,看样子这人对他俩还比较熟悉,也一直盯着他们的动向。 只不过他为何要将他们引去浮生塔? ** 到了下半夜,小十一靠在温庭怀里睡着了,睡着前还不忘跟他说,“七哥来了记得叫我。”说完就睡得不省人事天昏地暗。 胡二爷再次过来看到这三人背靠墙壁睡得很是香甜的画面,气得差点手锤炼丹炉。 他们这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睡得这么安稳?特别是中间那个臭小子,嘴角亮晶晶的。 分明是口水! 他走过去刚要一脚踹在小十一身上,温庭及时用身体将小十一撞开,一点不客气的警告,“阁下这是打算违背主子的命令?”冰冷的语调配上冰冷的眼神。 大夏天的都能冻死个人。胡二爷还保持着抬脚踹人的动作,听到这句警告眼神变化莫测。 那位的心思他就从来没看懂过,如果违背他的命令——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胡二爷默默将腿收回来,又默默转过身去,以为只要装得够镇定就不会叫人看出他怂了。偏偏小十一就是不让他如意。 他正梦到跟一个小乞丐吵架呢! 快要赢了那小乞丐突然一拳头挥过来,他灵活一闪,保住了鼻子,肩膀却重重挨了一下。 吓醒了。 醒了才知道原来那一下是温庭撞的,而撞他的原因——他睁开眼就看到了胡二爷的鞋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十一气呼呼的虎着脸,下一秒突然“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好疼啊,你踹到我胸口了,我的骨头是不是断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章节目录 第603章 这孩子被养得真活泼啊—— 装得够镇定的胡二爷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栽了两步。转过头怒不可遏,“臭小子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明明没踹到你。” 小十一捂住胸口满脸痛苦,眼角隐约还闪着泪花,“这么说你承认自己踹我喽?” “你!” “我要告诉你家主子,都交代了不能动我们你偏要忤逆他!你主子呢?把他叫过来,我要跟他聊聊,你这样的狗奴才还留着干嘛?趁早扔进炉子里当柴烧!” 坐在六层暗室里的人嘴角扬起,心情似乎很好,这孩子被养得真活泼啊—— 他也是刚来,就连胡二爷都不知道,要不然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踹小十一,也不算当着他的面。 毕竟不在同一层——只不过利用镜子反射原理他能将七层一览无遗罢了。 站在两旁的侍从婢子瞥见歪在榻上的人莫名浮现的笑容,心中皆惊了惊,能让主子发笑可不是什么好事,不由为胡二爷捏了把汗。 更祈祷千万不要殃及他们。 “小杂碎,你还真以为我不敢动你?”胡二爷何时受过这种气?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捉弄! 他转过身冲过去就要对小十一拳打脚踢,温庭连忙上前护住他。 就在胡二爷的脚快要落到温庭背上时一名黑袍鹰嘴人急慌慌跑过来,不知发生了何事,眼中尽是惶恐,他附在胡二爷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两句什么。 顷刻间胡二爷白了脸,也顾不上教训他们几人,一脸恐惧的跟着那名黑袍鹰嘴人下了楼梯。 温庭和小十一对视,猜到是胡二爷的主子来了。 可是他俩更不明白了—— 胡二爷的主子这是在护着他俩?小十一又往温庭身旁挪了挪,紧紧贴着他,“这个人到底是几个意思啊?抓我们过来却又不准别人动我们,甚至护着我们?” 小十一很凌乱,脑瓜子也不灵光了,“温庭,我怎么觉得,我可能认识这个人啊?” 六层。 见到一身云锦紫袍的人,胡二爷吓得扑通跪在了地上,“主子,我不是有意违背您的命令,实在是那小子欺人太甚我才忍不住——” “欺了便欺了,你还敢忍不住?” 紫袍人语调带笑,但没人觉得他的话好笑,特别是胡二爷已经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不敢吭声了。 “要不是待会儿需要你做点事,还真想将你扔进炉子里看看能炼出了什么玩意。” 主子这么说就代表饶了他一条小命,胡二爷连连磕头谢恩,周围的人仿佛习以为常,看都没多看胡二爷一眼,“主子,那两人到现在还没来,不会不敢来了吧?” “不敢?天底下还没有他们不敢的事。” 紫袍人的心情似乎比刚才更好了,隐隐还有些期待,他挥手让胡二爷退下,“继续等着吧。” 待胡二爷一走,一直站在紫袍人身后的一名女子走上前。 女子二十五六,长相极出众,细腰长腿丹凤眼,就是气质阴郁了些,且身上有股十分古怪的味道。 “主子继续留在这里等那两人,还是随我前往码头?” “你自己去吧,我怕那蠢货拦不住他们。”紫袍人往下挪了挪,让自己侧躺的更舒服些,声音也显得更散漫倦怠了。 “今晚若是出错,你该知道后果。”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女子拱手退下的动作僵了片刻,再出声已恢复如常,“是,请主子放心。” ** 萧允绎和余幼容赶到浮生塔时已是下半夜,绀青寺大门敞开,似乎已等候他们多时。两人一路畅通无阻上了浮生塔第七层,第一眼便看到了呼呼大睡的小十一。 这次温庭和沈伊心倒是醒着。 温庭是算着老师差不多该来了,沈伊心则是刚才睡了一会儿,此刻精神还不错。 也是奇怪,若是以前遇到这种被绑架的事,她哪可能睡得着?最可能是哭累了叫累了才睡过去。 而这次从被抓到现在,除了刚开始那会儿有些恐慌不安,她的心似乎很快就安定了下来,一是因为有小十一这个活宝在,二是温公子虽然为人冷冰冰的。 总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却莫名让人安心。 最最重要的一点,她坚信陆公子和萧公子一定会来救他们,且一定能顺利将他们救出去。 “长老,人来了。” 重新回到第七层胡二爷已经没了卑躬屈膝的模样,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听到这话抬头看向跟在黑袍鹰嘴人身后的两个人,当看清他俩的长相时心中一惊。 怎么会是他们? 不管是将小十一他们抓来,还是将这两人引来,全部是主子的命令,他只负责执行。 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搞到最后要引来的居然是这两个人,他视线移开扫了眼沈伊心,难怪。 他还奇怪沈伊心怎么会跟那两小子在一块呢,原来都认识啊! 上次胡二爷就很不喜欢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次见面更加不喜欢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很有道理,这群人一个比一个还让人生厌。 “呵,又见面了。” 胡二爷主动打了招呼,还让黑袍鹰嘴人搬来了两张凳子。 他扬扬下巴,示意他俩坐下。从始至终架子端得很足,“请你们过来也没什么事,两位来襄城有些日子了吧?” 连续两个晚上没睡好的缘故胡二爷脸色很差,本就生的贼眉鼠眼的,此刻更丑绝人寰,他却丝毫不自知,仿佛跟一群漂亮好看的人待在一起他也差不到哪里去似的。 他接到的命令是拖住这两个人,一直到今天晚上。 如今距离今天晚上货船出发还有八个时辰,偏偏他还不能对这几个人出手,这可不是件容易差事。 他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听说襄城前段时间那案子是你俩破的?”这件事他听崔文远说过,“那么复杂离奇的案子居然就让你俩给破了,真——”他古怪的笑了声,“也不知道想出这案子的人作何感想。” 不知想到了什么令人发笑的事,胡二爷嘿嘿嘿嘿连笑了好几声,好不容易停住神情愈发古怪。 “想不想知道这案子是谁想出来的?你们说巧不巧,我偏偏啊还真知道真相。” 章节目录 第604章 秘密依旧是秘密 胡二爷见对面几人的兴致完全被自己吊起来了,很是得意。 命黑袍鹰嘴人给他倒了杯茶,慢悠悠的一口一口将茶喝完才继续说,“确实如你们查到的那样,如娘、沈兰婧、刘嬛儿还有茵姨娘都是听信了广平侯夫人的话,又在药物的催使下,才会——” 他龇牙咧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但为什么偏偏是她们几个人呢?恐怕就连广平侯夫人自个儿都不清楚其中缘由,她也是个可怜虫呐。” 胡二爷视线扫过坐在墙边的沈伊心,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声冷哼,“不知好歹的人死不足惜,活着也只会碍事罢了。”他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沈伊心不蠢听出来了。 “我娘的死你也有份?” 不等胡二爷回答,沈伊心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因为我娘不肯交出沈家绣庄的码头,所以碍着你们事了?” 胡二爷目光闪躲片刻,明显心里有鬼。 这时,萧允绎也加入了对话。 “襄城共就七处码头,沈家绣庄占一处,高家米行和回春堂各占一处,剩下的四处皆在你手里。而高家米行和回春堂的码头你也可以随意使用,为何还要盯着沈家绣庄的?” 说起这事胡二爷就烦躁,还不是因为主子这回要的银子数目太大,他要不停将货运出襄城。 还要将各处的银子收回来再整合到一起运往燕都。 即便他一人便占了六处码头,也完全不够用啊!而沈家绣庄的那处码头是七处码头中第三大的一处,一个就能抵上高家米行和回春堂,甚至还远远不止。 他当然惦记着! 不过这些秘密就不必跟这些人说了,“你懂什么?谁会嫌赚钱的路子多?” 胡二爷朝沈伊心哼哼,“被你说中了,选中沈兰婧就是因为这老娘们自视甚高,不长眼的与我作对。” “你!” 沈伊心刚要冲过去与胡二爷拼命,不远处余幼容朝她看了一眼,她胸口气得剧烈起伏却最终没有上前,只用眼睛狠狠瞪着胡二爷,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一刀刀剐死。 “我来猜猜为什么会有如娘。” 余幼容这时也开了口,一如既往散漫的调子,眼底却晃着一道幽幽的光,“如娘种花是他们村最好的——” 只一句话便叫胡二爷变了脸色!他原不想跟这几人讨论触及到秘密的话题。 毕竟阿芙蓉、福寿丸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们在襄城能将事情兜下来,出去可就未必了,朝廷这几年可是严禁严查这些东西—— 一旦捅出去他们可就完了,到时候主子保不保他们全看心情。 他可不敢赌。 “是吗?”胡二爷闪烁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她种花好不好我可不清楚,也不关心。” 既然已经说到这一步余幼容可没终止话题的意思,嘴角微勾,耐心十足的打破砂锅说到底。 “那我讲给你听,如娘所在的那村子就在郊外,村里多为花农——” 她语速很慢,一字一字似敲打在胡二爷心上。 “他们表面上呢种的是一些寻常花草,卖给城中花圃或是胭脂铺子,但在村子后面的山谷里——竟偷种着成片成片连绵不绝的阿芙蓉。” 她停住,看胡二爷,嘴角勾起的弧度大了些,“阿芙蓉你应该比我更熟悉,我就不解释了。” 胡二爷没想到连种植阿芙蓉的山谷都被他们找到了,哪还能维持住正常神色?他有些慌张的瞥了眼某一处,眼中露出恐惧。 刚才那些话主子一定全部听到了,完了,全都完了—— 余幼容没忽略胡二爷的小动作,不动声色的朝他瞥的那处望了望,是一尊闭眼佛像,并无特别之处。 但从踏进第七层开始她便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可这里一眼就能看清…… 她收回视线,无视胡二爷眼中的恐惧,继续说。 “如娘种什么花都种的十分好,包括阿芙蓉——但偏偏因为孩子的事受了刺激整个人精神恍惚,疯疯癫癫的,最重要的是——她不肯再种阿芙蓉了,甚至到处胡言乱语。” 见胡二爷脸色愈加惨白,余幼容知道自己猜对了,“你们怕她坏事,所以才要解决掉她吧。” 话音落,七层一片寂静,所有人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层隐情。 “既然沈夫人和如娘被选中的理由都有了,你不如再说说另外三人是怎么回事。刘嬛儿——茵姨娘——宋婉仪——” 余幼容挑着眼尾睨向胡二爷,“怎么挡你们的路了?” 胡二爷垂着头好半天没反应,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不打算说话的时候,他直起身子望了望外面泛白的天。 “折腾了一夜,我困了。” 他视线扫过不远处还在睡的小十一,又一一划过温庭、沈伊心,最后在余幼容和萧允绎之间晃了晃,“你们也休息休息,等睡醒了我好好讲给你们听。” 乍一听声音很稳,细听却能察觉其中隐约颤抖,胡二爷起身的那一刻心里实则无比慌乱。 他倒不是害怕面前这两人,他是在想该如何向主子交代。 如今的襄城可是个赚钱的好地方,也是主子很重要的一个造金库,若是在他手里毁了,主子定不会再留他。 想到几年前襄城如同炼狱般的那一幕幕,想到当时他像只狗一样趴在主子面前乞求饶命,胡二爷浑身紧绷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不想死——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他都不想死—— 或者—— 他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几人都杀了,这样——秘密依旧还是秘密,襄城也依旧是他为主子赚钱牟利的地方,他依旧是主子的得力帮手。 眉头紧皱,他也没忘记主子交代过的不许动他们—— 胡二爷心中百转千回,情绪复杂又复杂,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只想逃避这一刻生与死的抉择。 生怕面前这两人偏要他现在就说,他匆匆忙忙起身下了第七层。 待他一走,萧允绎扭头看余幼容,“既然如此,我们也别辜负人家的好意,休息吧。”说着他心疼的揉了揉他家夫人眼下的一圈乌青,将她的脑袋摁到自己肩上。 余幼容顺从的靠上去,应了声,“睡吧。” 再次醒来是被小十一的声音吵醒的,尽管他声音已经尽量放轻,“温庭,七哥来了,你怎么不叫我啊?” 他望望外面已经很刺眼很刺眼的天,又望望靠在一起休息的他七哥七嫂,烦躁的蹬了蹬修长了不少的腿,“七哥是不是已经来了很久了啊?我都没能帮到他!” 温庭望着小十一没开口说话,轻轻扫了眼佛像位置后,背着手在小十一掌心写了几个字。 因为两人的手还被绑着,写的不是很轻松。 待温庭写完,小十一彻底安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也不说话了。 余幼容眯着眼适应了会儿光亮,直起身后敲了敲有些酸痛的手臂和背部,突然想起什么又去按揉萧允绎的肩膀。 尽管两人谁也没说话,但气氛莫名温馨。 六层的人也终于睁开假寐的眸子,一言不发望着这一幕,他不是很喜欢美好的画面,就很想撕碎…… 章节目录 第605章 案子才算真正大白 见榻上的人醒了,两旁的婢子端水的端水,捧巾的捧巾,伺候好洗漱又拿来一早备着的点心,若不留意还真看不出这是在浮生塔中。 寸锦寸金的云锦袍子稍稍抚了抚,丝毫不见皱褶,宽大袖子中缠了几圈佛珠的手伸出来。 佛珠是白色的玉石,上面的穗子拖的长长的,坠了块价值不菲的血玉。将细长的手指衬出几分禁欲撩、人,又有晨光透过浮生塔窗在手背薄薄覆了层,似鎏金。 格外赏心悦目。 那手捏起一块精致糕点,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糕点更美味还是手更诱人。 那糕点被紫袍人放进口中细细品着,从始至终眼皮都未抬一下,似没发现旁边站了几个时辰的人。 胡二爷从七层下来便在这儿守着了。 明明渴睡的要命却根本不敢合上眼睛,笔挺挺的站到现在,见主子终于醒了也不敢出声。 心里七上八下惶恐不安的等候发落。 “不是说醒了就继续讲故事嘛?”侧靠在榻上的人眼皮一撩,雌雄难辨的脸轻易便倾倒了众生,令胡二爷神魂颠倒好一阵恍惚,半晌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放肆。 吓得魂差点没了,忙别开视线垂下头,生怕眼前人一个不开心就挖了自己的眼睛,要了自己的小命。 谁知今儿这位十分好说话,“愣着作甚?快去吧,别叫人家等着。” 一直上到七层胡二爷的小心脏还在扑通跳着。 那位的心思从来都难猜,他就没摸准过,不过总算是逃过了一劫,他吁出口气略略放松。 可踏上最后一阶楼梯他又开始慌了,主子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依旧不打算动这几个人? 此时此刻胡二爷很是懊恼,刚才就该先问问主子的意思他也好见机行事,如今回去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跟这几个人纠缠到底,只希望晚上快一点到来。 萧允绎、余幼容他们几个休息的还不错,一个个神清气爽,相较之下胡二爷就显得更憔悴了。 本就小的眼睛下好大一双眼袋,周围的黑眼圈像是被谁揍了两拳。 萧允绎和余幼容故意视而不见,见到他便说。 “我们继续?”接着也不等胡二爷同不同意便将话题给连上了,“刘嬛儿,茵姨娘,宋婉仪怎么挡你们的路了?” 胡二爷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时间还早,迈进第七层的那一刻,他已经在心里打定好主意。 如果实在拖不住这几个人他就启动浮生塔里的机关,反正留不住人主子肯定不会放过他,倒不如赌上一把,赌今晚要运出去的银子比这几人的性命重要。 想到他们几个能不能活着离开浮生塔还不一定,胡二爷瞬间没先前那么多顾忌了,“其实——”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其实这三个人对我们的用处没沈兰婧和如娘大,至于为何会选上她们——” 胡二爷嘿嘿笑了笑,“你们应该知道刘勉很宝贝他那个的女儿,有次我不过是多看了刘嬛儿两眼,她便跑去向她爹诉苦。呵,刘勉耳根子软好些日子不肯卖药材给我,坏了我不少事。” “所以你为了完全拿捏住刘勉干脆除掉他女儿?” “也可以这么说。” 胡二爷不仅毫无负罪感,甚至很是得意,“你们瞧,如今他那个碍事的女儿没了,我随便几句话刘勉便同意将回春堂给关了。换做是以前他哪里会肯?” “茵姨娘嘛——” “怪只怪她倒霉,偏偏听到了我跟高老爷的谈话。” 胡二爷突然朝着余幼容神秘一笑,“你刚才说的没错,如娘确实是种阿芙蓉的一把好手,如果她乖乖听话我一定不会亏待她。” “可惜——” 胡二爷摇摇头,“她偏要在这个时候不肯种阿芙蓉了,还到处跟人说她的孩子就是因为阿芙蓉才长出两个脑袋。我哪能让她胡言乱语,扰乱一村子的人心?” 即便余幼容和萧允绎早有猜测,真正听到胡二爷的回答还是一阵心惊。 人命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以茵姨娘的心性,她定不是故意偷听胡二爷和高老爷谈话,且即便听到了什么也绝不会到处乱说。 而刘嬛儿——他们还记得上次在茶楼胡二爷恨不得贴在沈伊心身上的样子。 所以他肯定不只是多看了刘嬛儿两眼,刘勉这人其实也不是个立场多坚定的人,刘嬛儿恐怕是他唯一不能触碰的逆鳞了,哪怕是拼了老命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所以他不肯卖给胡二爷药材在情理之中。 余幼容散漫语调收敛起来,微微眯起杏眸已是动怒前兆,“宋婉仪呢?是因为她的汀兰水榭?” 哪怕眼前人已经让他惊讶了无数次,听到这句话胡二爷心里还是咯噔了下。 “你们有点意思呀!居然连这都知道?” 他索性全坦白了,“没错,就是因为汀兰水榭。既然查到了阿芙蓉,你们应该也查到了福寿丸。” 胡二爷边说边走到佛像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佛像。 “我还指望留着一城人好好的种阿芙蓉,制福寿丸,当然不愿意这玩意毁了襄城,所以货基本上都是运到别处。” “但这人嘛——总喜欢尝鲜,与其让他们去外面买将消息泄露出去,我不如自己赚顺便掌控住形势。襄城有个地方叫眠云阁,明面上是戏楼,暗地里就是卖福寿丸的。” “但是狡兔还有三窟呢,我哪能只安排这一处地方?” 胡二爷指了指地下,“喏,浮生塔就是第二处,至于这第三处嘛,就是宋婉仪的汀兰水榭。” “本来一直相安无事,谁知两个月前有位客人来提货刚好被她撞见了。” “非闹着要将铺子里的胭脂水粉全查一遍,那铺子可不能查,除了福寿丸什么迷香啊媚香啊见不得人的玩意可多着呢!” “本来还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掉宋婉仪,毕竟她身份不一般,随随便便弄死要惹麻烦的。没成想——她竟然是天清教教众,简直是老天都在帮我。” 到这里五行案子才算真正大白,余幼容看着越说越亢奋的胡二爷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背后谋划的人是虞相思?” 章节目录 第606章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这就能解释为何虞相思会愿意给一家胭脂铺子制作胭脂水粉,这就能解释为何会是她前往高家米行确认茵姨娘究竟死没死。 胡二爷放在佛像上的手顿了下,眼神晦涩不明,如果说刚才还有那么些不确定,那么此时此刻—— 他坚定的认为这几人必须死! “是,是虞相思出的主意。宋婉仪是天清教教众,想要操控她轻而易举,刚好沈兰婧、如娘、刘嬛儿和茵姨娘也会去汀兰水榭,安排她们碰面不是什么难事。” “她们心里本就装着事轻易一根稻草就能压垮,点上迷惑神志的香后再多给她们几次暗示。” 胡二爷啧啧了两声,“不管官府怎么查都是自尽而亡,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是不是又想问既然都让她们自尽了,为何还多此一举搞出什么阴阳五行?那是因为虞相思觉得两手准备比较妥善,若这件事没人察觉最好,若偏偏有人吃饱了撑得慌——” 说这句话时胡二爷意有所指的看了看余幼容和萧允绎,意思很明显,嫌他俩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正好可以将宋婉仪推出去做替罪羊,到时候死无对证案子不就结了?” 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万无一失。 不止是两手准备,以他对崔文远的了解,他根本就不会愿意接这种烫手山芋,避之唯恐不及。 “刘勉找你查汀兰水榭的幕后老板,立马让你意识到五行案子可能被人看穿了。然而已经到了最后一环又不可能让宋婉仪提前自尽,否则前功尽弃,得不偿失,所以你们告诉她我要破坏她的计划。” 余幼容突然想起,宋婉仪自尽现场没有祭祀用的烛台和香炉。 她没有点燃迷香。 也许最后那一刻她已经意识到根本没有轮回,人生也不可能重来一次,但她已经害死了那四名女子,不可能苟活于世间。最好的选择便是留下认罪书,一死了之。 压垮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余幼容对待胡二爷完全没有面对宋婉仪时的耐心,也懒得去争辩什么。 其实人是种很强大的生物,甚至远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以为跨不过去的槛咬咬牙也就过了。 “这人啊——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容易折寿。”胡二爷邪笑一声。 抬手正要再次落到佛像上。 温庭和小十一突然同时冲过去趁他没有防备一左一右将他撞到七层中央,不给胡二爷反应的时间。 小十一一巴掌拍在佛像上,用力往左一拧,哗啦哗啦一阵摩擦声后地面动了。 胡二爷脚下的地板轰——往两边裂开,下一刻人不见了。 一切发生的很快,前后不过眨眼功夫,就连萧允绎和余幼容都有片刻愣怔,沈伊心更是傻在了一边。 等胡二爷仓促的一声尖叫渐远,周围重新恢复平静,小十一兴冲冲的跑到裂开的地板边缘,趴在那儿朝乌漆嘛黑的底下看,什么都没看见后放肆大笑。 “这下子摔成肉饼了吧?让你害死那么多人。” 说完他又从边缘处往后退,退到安全地带才向他七哥七嫂邀功,“你们不知道我们就在等这一刻。” “何时发现的机关?” 小十一看着他家七哥笑得很是得意,既然他七哥都主动问了那就告诉他吧! “上次七哥刚从第七层的楼梯下去,那人就打开了机关,所以我们就想啊——这机关一定在第七层。” 小十一朝温庭挑眉,“多亏了温庭,一下子就找到了。” 所以他才强调等七哥来了一定要叫醒他,他想要亲手打开机关,亲眼看着胡二爷掉下去! 萧允绎点点头,像长辈认可了晚辈那般,小十一得到认可乐呵呵的,温庭就不是那么开心了,一对眉扭成了波浪,脸上也不见半分笑意。 “行了,赶快走吧。” 余幼容去解绑在沈伊心手上的绳子,萧允绎则直接用刀在小十一和温庭手腕间划了两下。 几人一刻不耽误以最快的速度往楼梯走,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整个七层地面抖了几下后转动起来,不止是第七层,从外面看,浮生塔的每一层都在往左往右各自均速转动,七层高的六角塔像是棱柱形魔方般转动起来的场面很是壮观。 好在今日绀青寺再一次闭寺,没有外来香客。 这一变故侧面证实了余幼容心中一直未散去的异样,除了胡二爷,浮生塔里还有其他人在。 而温庭和小十一这时也想起来。 胡二爷的主子有可能就在浮生塔里,只不过敌暗我明他们现在已经顾不上去找人,地面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沈伊心紧紧拽住余幼容的手,脸色煞白。 小十一和温庭也已经晕头转向,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到不行,一张嘴就能哗啦啦吐出来。 然而因为旋转楼梯已完全被地板挡住,除了窗口和那处裂开的深渊,没有出口。 浮生塔第六层同样在旋转,侍从婢子们皆白着一张脸。 只有侧靠在榻上的人始终云淡风轻,一双眸子盯着面前跟着转的镜子,默念,哪能就这样放你们出去? “现在怎么办啊?” 小十一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拽着温庭,欲哭无泪的望着他七哥七嫂,还不忘抱怨,“这浮生塔怎么这么多机关啊?怎么样才能让它停下来啊?我快要吐出来了,呕——” 还好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之前吃的也消化完了,小十一干呕几声硬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转了好多圈,小十一、温庭、沈伊心和余幼容一直定在原地没动。 萧允绎则在四处寻找七层中的其他机关,可惜除了那尊闭目佛像什么都没找到,他与余幼容对视一眼,双双将视线投到了地上那处不见底的裂缝。 他们从这个高度下去过一次,能保证自己平安落地,且带着一个人也没多大的问题,可现在—— 小十一、温庭、沈伊心是三个人,也就是他们中有一人要带着两个人跳下去。 难度高了,危险也大了。余幼容本就扶着沈伊心,上前几步直接抓住小十一,说出的话不容萧允绎拒绝。 “保护好温庭。”接着又对沈伊心和小十一说,“闭眼。” 章节目录 第607章 这么无情的吗! 身体前倾,脚下踩空,耳边有风,风中凌乱,乱了乱了——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两道尖锐的叫声同时在余幼容耳边炸开,少年还没变声音调又尖又细,女子受了惊吓音调很尖很细,刚才转了好几圈都没晕的余幼容此刻脑瓜子嗡嗡的。 小十一像只八爪鱼紧紧缠在他七嫂身上,闭着眼睛体验急速下坠,沈伊心也抛却男女大防。 紧紧搂住余幼容的胳膊,脸也埋在他肩上动也不敢动。 万分紧张中下坠的速度好像突然慢了,小十一和沈伊心眼睛闭的更紧,已经准备好迎接一波冲击,就算不死不残撞到坚硬的地面也肯定是特别特别疼的。 可—— 他俩等了半天,等到耳边的风声停了,等到他们仰面躺在一个晃悠悠的东西上面,等到余幼容已经放开他们也没等到一星半点的疼痛。 “下去吧。” 肩膀被人重重一拍,小十一和沈伊心皆条件反射睁开眼睛。 他俩望望上面的一点亮光,又望望身下的像是红色蛛网一样的东西,两脸懵逼,他们就这样落地了? 小十一举起手提问,“原来你们早就知道这下面有张大网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他越说声音越小,嘀嘀咕咕着,“白害怕了,好想再飞一次啊——” 这次他一定要睁着眼睛才行! 另一边沈伊心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却十分赞同小十一的说法,陆公子怎么也不说一声? 两人互相扶着从网上跳了下去,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掉到了什么地方。 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火折子只有余幼容那里有,小十一立马朝她招手,控制自己不叫七嫂,“这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你快过来照一照是什么呀!”那边余幼容没急着过来。 站在原地提醒他们之前还掉下来过一个人。 小十一意识到自己踢到的有可能是什么吓得“呀”一声蹦起来,可是不对啊——他为何在网下? 沈伊心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好不容易回了些血色的脸再次煞白。 等他俩刻意仰着头将视线投向别处余幼容才走过去,火折子压低晃了一圈,刚好对上胡二爷圆瞪的死不瞑目的双眼。 再往下,是极度扭曲的四肢和洒了一地的白的红的。 “好了没有啊?” 小十一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再踩着踢着碰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接着,他先是听见一阵衣料摩擦声,后又听见一道重物被抛出去重重坠地的沉闷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人被他七嫂直接扔出去了—— 小十一再次凌乱,这么无情的吗?! 将两人安排好余幼容举起火折子对上面打了个信号,而后自己也迅速退到一边,明知不会有事。 却不由的屏住气,居然比自己下来时多了几分紧张。 等到自己在意的那两人平安坠到网上,一颗心也跟着平稳落下,没再遮遮掩掩直接就将不同于寻常材质的红线收回袖中,重新缠在手腕上。 小十一和沈伊心躲靠在角落没有看到,想要回头又被他七哥拉着往前走,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一幕。 只有温庭一瞬不瞬看着那细细长长的红线蛇一般钻进他老师的袖中。 眸色暗了暗,最终却什么都没问。 此刻浮生塔第七层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估算着他们差不多落了地,六层榻上的人伸出修长好看的手。 轻轻拉了拉面前的手环,转动着的浮生塔发出一阵咔嚓咔嚓声,缓缓停了下来。他开口声音不喜不悲,似乎携了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就让他们在地下待着吧。” 总算舍得起身离开榻,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狭长的眸子透过塔窗不知在望着外面何处。 半晌才出声询问,“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 今日是七月十五,道教称为中元节,佛教称为盂兰盆节,民间更有祭祖习俗。 一大清早便有人在街头巷尾路口门外焚烧纸锭,灰烬扬的到处都是,令本就热的天火烧火燎的。 更有白花花的纸钱漫天飞舞,生生营造出了鬼街氛围。 襄城的六处码头天未亮就有赤膊露背的壮汉来来回回将一箱一箱沉甸甸的东西搬到船上,眼瞧一艘又一艘的大货船被装满了,依旧有源源不绝的箱子被抬来。 有人好奇的问,“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啊?重死个人不说,搬也搬不完,不会是大石头吧?” 旁边人听了无语的瞥他一眼。 “石头哪里没有?需要花这么大劲从襄城运过去?我瞧着像……” 两人刚打开话匣子说到兴头上,啪——一声鞭响落在两人脚下,抬头就瞧见一名长相出众的女子手持皮鞭站在那里,整个人阴沉沉的像是今儿偷跑出来的孤鬼游魂。 “还不快去干活!” 两人吓得收回视线匆匆忙忙就抬起一个箱子往船上搬,因为慌乱,前面那个人脚下一个踉跄。 后面的人跟着脚步一滞,箱子脱了手跌到地上,黑色的木盖翻开。 明晃晃的金子撒了一地,阳光下闪的人眼睛疼。 不止是那两个人傻了,周围搬箱子的壮汉全都停了下来,望着那一地的金锭子先是惊愕,随后露出贪婪——等意识到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金银珠宝一个个全都亢奋起来。 手持鞭子的女子正是虞相思。 眼见这群人就要乱,她接连好几鞭子甩了出去,鞭鞭抽在那两个坏事的人身上。 随后又使眼色命身旁的人在不起眼的地方燃上更多迷惑心智的香,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前一刻还在亢奋的人们眼神越来越呆滞,随后动作僵硬的继续搬运箱子。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从天亮相安无事到天黑,昏暗中几十艘船蓄势待发。这处码头是襄城最大的码头,泊位可同时停靠六艘货船,装的货箱最多,自然也是虞相思最重视的地方。 等确定箱子全部搬运完毕,其他五处码头也已准备好,虞相思没急着发号施令,而是转身望了片刻。 主子怎么还没来?难道被那几人缠到现在? 确定路的尽头没有任何人影虞相思不再犹豫,下令收锚启航,亲眼看着一艘一艘货船驶离码头,虞相思的心也渐渐安定,然而变故往往就发生在一瞬间…… 章节目录 第608章 名门正派哪能喊打喊杀的 原本徐徐加速的货船刚行驶到百米距离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 浅浅月光下,波光潋滟帆影动,景色很美,码头上的虞相思心却提了起来,惴惴不安盯着这一幕。 好半天才揪住身旁两个手下,“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等两人匆匆跳上小船划过去,虞相思焦躁的转了好几圈,又伸手抓过来一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你们怎么办的事?半个月前就让你们将附近水域里的碍事物件全清理干净,怎才百米就停住了?” 被抓住的手下丧着张脸心里叫苦。 “护法,不管是水里还是陆上我们全都按照您和长老的意思清理过了啊!别说是碍事物件了,就连水草都拔的一根不剩。”手下一边解释一边朝划出去的小船看。 “您先息息怒,您看他们已经到了,等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知道为难一个小喽啰无济于事,虞相思狠狠将人甩开。她视线一直跟随水面上的那艘小船。 自然也看到船上的两道影子已经顺利登上了货船。 等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那两道影子始终没有再次出现,虞相思更加不安了,怎么回事?难道船上出事了?她站在码头遥遥望了会儿,不敢再耽误时间。 若是这几十艘船的钱财出了意外,她也别想见明天的太阳了。 她随手点了一批人,“你们几个随我去看看。”其实为了今晚他们准备了远远不止半个多月。 从将花种出来,再将货制出来,期间还要提高花的产量,货的纯度,更为了研制出更新奇价钱更高的玩意不停的拿活体来做实验,一直到后面的出货整合银子哪个不耗时间?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一步,眼瞧着船已经顺利启航,虞相思哪能容忍在这个时候出错? 只不过他们原先的布防都在岸上,毕竟水上一目了然。 不属于他们的船只早就被提前好几日赶出去,能进入这片水域的都是他们自己的船,他们也不是没想过会不会有不轨的人潜在水底下搞事情。 但最终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们这么多船,且都是装载量极大的货船,要安排多少个人潜在水底下才能将船拦下来? 因为在水上这一块忽略了,虞相思并没有安排多余的船来供此刻使用。 或者说,胡二爷为了将东西全都运出去能安排的船全都用上了,除了几艘接人的小船,根本没有其他大型船只空闲着。 因此,虞相思只带了不到二十个人分批划小船接近那几十艘始终停在那里不动的货船,明知前方有古怪,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到了一艘货船下方。 不等他们将小船靠过去,船身突然一阵摇晃,不知是谁大喊一声“船下面有人”,所有人皆惊慌失措的站起来,因为这一站本就不稳的船更晃了。 虞相思眼睁睁看着手下一个个跌入水里,想要再回到船上却被水下的什么拉扯住往下摁。 前后不到一刻钟,挣扎弱了,人渐渐没了动静。 接着一具一具或仰或俯的尸体浮出水面,借助月光虞相思仔细分辨他们的衣着,竟然都是她的人。她在功夫方面没能继承师父衣钵也不比师姐师妹。 引以为傲的香到了水上功效也大大减弱,而敌人在水下,也没法使用,虞相思急得在船上猛跺了下脚。 回头看看岸上,期待主子能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然而岸上除了她留下来的人。 并没有那道平时很怕见到此刻很想见到的身影。 水下,一群穿着大裤衩夹着鼻夹的人像是鱼一般穿梭来穿梭去,时不时借助船体的掩护浮出水面换几口气,随后又姿态轻盈的扎进水里,只留下一圈圈细细的纹。 另一边的岸上,南无月看了眼身旁披坚执锐、冷意苍然的女子,勾勾嘴角,笑得邪里邪气。 “百里庄主终于承认凤栖坞跟天下第一庄是一家人啦。” 听到这句话,原本注意力全在水面上的女子偏过头睨了南无月一眼,却意外的没有否认,只说,“前面的巨石阵起到作用了,这几十艘船一艘都走不了。” 她眯着眼借助月光看了看船上插着的小旗子,“差不多都被控制住了,那个女人怎么处理?活捉还是弄死?” “百里庄主不是向来自诩名门正派,名门正派哪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眼瞧着身旁的人目光渐冷,南无月见好就收,“那人先留着,她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小卒。” 说着又笑了笑,硬生生笑出几分嗜血意味,总算跟传闻中暴戾嗜血的形象沾了点边,“既然货船已经全部控制住了,那岸上的人我就不留了。” 不等百里无忧赞同或是反对,南无月举起小臂手指稍稍动了动。 “去吧。” 一阵窸窸窣窣声,藏在暗处的凤栖坞弟子像一道道魅影穿梭于月色之下,远处码头接连想起噗嗤噗嗤钝器划割血肉的声音,不一会儿虞相思留下来的人全军覆灭。 ** 同一时间,绀青寺。 小十一费力的扒开泥土从一排红艳艳的花里爬出来,一脸土一脸叶子,起身后呸呸呸连吐了好几下嘴巴里还是有泥土和叶子的味道。 他皱着脸苦哈哈的还不忘去拉下一个出来的沈伊心,等到他七哥七嫂还有温庭全部出来。 小十一虚脱的跌坐在地上。 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跳才渐渐缓了些,回想刚才在地下墓宫发生的一切。 可真刺激啊—— 不等他细细的想,余光瞥到两边景物似乎有几分熟悉,他猛一抬头发现了件不得了的大事,“温庭!” 他大叫一声,伸手一指院门,又一指身后的禅房,激动的话都不会说了。 “这里不是——这里不是出人命的地方吗?” 他东看看西望望,视线最后定格在那排已经被扒拉得东倒西歪的红艳艳的花上,无比肯定的道。 “没错!就是这里!” 激动过后小十一突然冷静下来,少年气十足的脸上端着几分老成,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一定是那人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被灭口了。” 章节目录 第609章 封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余幼容、萧允绎、温庭、小十一、沈伊心从浮生塔第七层跳了下去…… 上次余幼容和萧允绎落地后是往右边拐了出去。 按理说这次他们应该直接往右,毕竟这条路他们更加熟悉,但与上次不同的是——上次他俩穿着黑色道袍戴着鹰嘴面具很容易隐藏自己,即便撞见了天清教教徒。 说句“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就混过去了。 然而这次他们全都穿着自己的衣服,一看就知是外来入侵者,且往右拐后的通道可以藏身的地方不多。 若是迎面与天清教教徒撞上要么转身跑要么正面干,没有其他路可选。 再者—— 浮生塔启动机关的那人究竟是何目的还不清楚,他们不能封死自己的退路,没犹豫太久,萧允绎领着几个人拐进了左边甬道,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一堵奇怪的墙。 墙是由一块一块形状不一的四边形石头组成,每块石头上皆刻着一幅画,每幅画上的场景不同。 人数也不同,但仔细看的话不难发现这些画讲述了一个人的一生。 从呱呱坠地到学走路学写字,再到后面的骑马射箭练武,娶妻生子,建功立业,功成名就……不得不说,这是会令很多人羡慕的一生。 堪称模板。 余幼容迅速扫完,看出这应该是个华容道。 华容道目前最快的解法是八十一步,且也是最终解法,作为穿越人士相当于提前拿到了考试答案。 小十一不知何时凑到了最前面,仰着脑袋望着一幅幅画很仔细的分析道,“你们看那里少了一块格子,说明其他地方的格子是可以移动的,等将它们移动到正确位置——” 他四处望了望,“应该会有什么打开。如果移错的话——”他夸张的缩了下脖子,再次四处望了望。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整,后领被人提起一把拉开。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看是谁,就看见他七嫂越过去站在了自己刚才站的地方,手速飞快的开始挪动一块块格子,就跟当初解他的九连环时画面一模一样! 小十一硬生生将“应该会触发哪里的机关——”这半句话咽了下去,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七嫂只用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就将石块动了个遍。 他想—— 如果不是这些石块有些分量,他七嫂应该可以解的更快。 还剩最后一步时,甬道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有人来了,人数还不少,是启动浮生塔机关的人来抓他们了? 来不及过多思考,余幼容手已经触上最后一块石头,然而刚要移动一支箭嗖——射了过来。 在她后面站着的萧允绎一手拽过温庭一手抓住破风而来的箭。 同时提醒余幼容不要分心,“你继续。” 下一刻更多支箭射过来,萧允绎挥着袖子搅过去将四个人挡于身后,望着这惊险一幕小十一开始后悔这些年怎么不好好练武?还纵容口腹之欲将自己吃的跟个球一样。 如今瘦是瘦下去了,却因为武功不佳不敢上前,怕帮不了七哥不说还给他添乱,正傻站着。 他七嫂突然唤了他一声,“十一,温庭,你们合力将最大的这块从下方移出去。” 交代完这句话余幼容已经冲到萧允绎身旁,抬手抓住一支擦着他的脸飞过的箭,手指微微用力,箭已折成两段。 目光在前方那群人身上定了片刻,“他们不是天清教教徒。” 虽然同样穿着黑色道袍戴着鹰嘴面具,但跟之前交过手的天清教教徒完全不一样,这些人明显都是高手。 “确实,而且训练有素。” 不用多猜,这些人应该是胡二爷背后的主子带过来的。他们箭用完了,迅速拔出武器攻过来,招招都是杀招,另一边温庭和小十一一人抓住石块的一边。 连马步都用上了,硬是没能将石块移动分毫。 明明刚才看七嫂移的很轻松啊?怎么到了他们这里就变得这么费力?不止小十一纳闷,温庭也受挫。 他是知道老师力气大的,什么重活都要自己来,因此他还特地锻炼过臂力。 明明他在家搬盆栽很轻松的呀—— 温庭蹙着眉,冷冰冰的面容更冷了,说了句“继续”后握住石块的一边往下推,紧绷的下颌骨肌肉脖颈上的青筋说明了他此刻有多用力。小十一那边也不落后,双脚紧紧蹬着地面。 不知淌了多少汗,就在浑身已经脱力,手指渐渐发软的时候。 哐!一声! 最大的那块石块滑了下去,不等温庭和小十一欣喜,整面石墙开始颤动,接着石墙的左右两边各裂开一道口子。 小十一伸手轻轻推了推就将整面石墙推了出去,他大叫,“可以啦!” 那边萧允绎和余幼容也不再恋战,对方个个是高手,且人数比他们多太多,胶着下去没好处。 他们先让温庭带着小十一和沈伊心进去,最后两人同时弯腰捡起地上的箭甩出去。 趁着对方躲避的空隙,双双往石墙处退。 进入石墙前,余幼容脚步一顿随手拨了几下又将墙上的石块打乱,石块被打乱,石墙再次颤动,眼见着就要关上,萧允绎伸手拽了她一把,两人就势跌了进去。 而石墙外,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接着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应了小十一之前说到一半的话—— 如果石块移错就会触发哪里的机关。此刻甬道中机关全开,封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章节目录 第610章 不,是浮生塔塌了 “喂,你们都在哪儿啊?”等到惨叫声、脚步声、各种咚咚锵锵哐当哐当声全部消失,外面已经归于平静。 小十一才敢出声询问,“我们暂时——应该安全了吧?” 墓道里没有光,先前靠着余幼容手中的火折子才勉强为几人照亮前路,打斗中火折子早就不知去向。 此刻四周一片漆黑。 黑暗中人会变得敏感显得格外焦躁,没有立刻得到回复小十一立马慌起来,却又不敢随便乱动。 正想着这里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吧——旁边突然有一只黏黏腻腻冰冰凉凉的手捏了一下他,惊得他飙了个惊天动地天崩地裂的男高音,也将其他几人吓得不轻。 特别是伸手过来的沈伊心。 沈伊心本来是好意,担心小十一害怕想安抚他一下,没想到刚抓住他的手便这么大反应。 一时间也忘了解释,仓促的往后退了一步,这一反应使得小十一更慌了。 扯着嗓子大叫,“有鬼啊——鬼想抓我——” 嚓——火折子亮了,微弱的光晃了晃将周围也照亮。因为刚才拽的太用力,萧允绎和余幼容还躺在地上,此刻萧允绎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护在余幼容身后,也不理会小十一。 “有没有受伤?” 余幼容摇头也问了他同样的话,“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确定对方皆没事他俩这才安了心,至于其他三人,听十一刚才那一声哪里像受伤的样子?而温庭和沈伊心也好好的站着显然也没事。 他俩相互扶着从地上起身,而后开始打量所在的这间石室。 小十一被冷落有些不开心,又因为自己刚才的那一声有些心虚尴尬,撅起的嘴巴可以挂油壶了。 离他最近的沈伊心瞧见他这副模样又没忍住,过来安慰他。 “我们暂时应该安全了。” 说完她走近些不好意思的告诉他,“刚才抓你手的是我——不是鬼——我——”她不自在的别开视线,她就是单纯的想安抚他一下,哪成想反而吓到他了。 “啊?刚才是你啊?”小十一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可是你的手怎么那么冰啊?还黏答答的?” “我——”沈伊心两只手握在一起,依旧没好意思看小十一,“我——” “十一,去那边看看。” 温庭及时走过来将十一拉走了,沈伊心望着他俩的背影长长吁出一口气,其实她就是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手心才会黏黏腻腻冰冰凉凉,到现在她的心都还没有完全静下来呢。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不知为何她却有些难以启齿,感觉自己不仅帮不上忙还拖了后腿。 石室不大,一目了然。 小十一跟在温庭身旁蹦蹦跶跶跑到了他七哥七嫂那里,看到一排奇奇怪怪的手柄好奇的将脑袋凑过去,“这是什么呀?好像可以掰得动哎!” “这里应该是间操控室。”萧允绎视线掠过面前的七个手柄,若有所思,“正正好好是七个。” “你觉得跟浮生塔有关?” “也许——” 萧允绎才说了两个字,余幼容的手已经握了上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外面的石墙上全是灰,这间石室里同样也全是灰,说明天清教里的那些人没进来过。 而石室外设了那么多复杂的机关阻挡他们进来,说明这间石室里的东西很重要。 余幼容握住第一个手柄上下拉了下,等待片刻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她又握住第二个手柄动了动。 依旧没反应。 这个时候小十一也挤了进来,“我试试!我试试!” 一脸兴奋的抓住第六个手柄往下一拉结果还是没有反应,他撇撇嘴又将手柄推了上去,“没意思,真无聊,就是一排摆设啊!” 此时此刻浮生塔第六层上,一群侍从婢子东倒西歪趴了一地,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塔身又剧烈晃起来。 即便内心恐慌至极他们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而站在塔窗前的男子此刻脸色不是一般难看,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晃差点没将他从塔窗甩出去,一把抓住窗沿才勉强稳住身子。就是姿势不是一般的难看,且十分狼狈。 他咬咬牙,满脸怒容,“还不快去查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不等侍从婢子跑出去一探究竟,又是一阵更加猛烈的晃动,气得男子脸都白了。 石室里,小十一将七个手柄翻来覆去推了个尽兴。 很是无奈的偏过头看了看他七哥又看了看他七嫂,“你们看吧,什么反应都没有,要么本来就没用,要么就是失灵了。” 他七哥七嫂没反驳,放弃研究手柄打算先找出口,火折子在四周的墙上一晃这才发现墙上竟然有字。萧允绎举高火折子匆匆将密密麻麻的字看完,视线再落回手柄上。 眼神已然变了。 余幼容更是啧啧两声,“还真是用来控制浮生塔的。” 她望着墙上类似于说明书般的介绍,想着刚才小十一那么一番折腾,这会儿浮生塔该塌了吧? 这一想法尚未在脑中成型,头顶上方突然传来轰隆隆一阵巨响,石室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小十一被晃得站都站不稳惊慌失措的叫了声,“地震了?” 不,是浮生塔塌了。 不费一兵一卒,浮生塔中的天清教教徒全部被压在了废墟之中,唯一逃生的人此刻正蓬头垢面姿势很不雅观的坐在一块断壁上,咬牙切齿的发誓。 待他抓住毁坏浮生塔之人,一定将其碎尸万段! 发完誓他拎起破了无数个洞的紫色云锦袍子,很是嫌弃的拧眉,“丑死了——”又看看自己沾了灰的手。 “丑死了!” 现在的他一定特别丑!恰在此时有人来了,那人原本是要汇报码头那边的事,抬头一瞥主子这般模样惊得话都不会说了,气得本就不开心的人拾起一块石头就扔了出去。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说,怎么了?” “主子,码头出事了,货船全被劫了。” “什么?”七月中旬的晚上天还是闷热的,然而男子周围的温度却降至凛冬,“六处码头的货船全被劫了?” 侍从已经不太敢说话了,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回了个“是”。见到主子起身匆匆往前,赶紧跟过去,“主子想先去哪个码头?”谁知前方的人却说,“去什么码头!” 他要赶紧换掉这身辣眼睛的衣服,再将一身的灰烬洗干净! 章节目录 第611章 竟不知该不该羡慕了 石室的墙壁上不止有操控浮生塔的方法,还有地下墓宫的平面图。 余幼容先将平面图记到脑子里,才跟着萧允绎走到另一面墙壁前,这上面依旧写满了字。 只不过相较于操控浮生塔的方法以及地下墓宫的平面图显得有些潦草,看完之后萧允绎和余幼容看向对方久久未说话,没想到当初老元头说的杂记—— 竟然是真的。 百年前辽东襄城发生潮灾,地动水溢,浸数百里,吞食地广。 坼裂陷庐舍,地裂涌出水,草树皆动摇,禽、兽皆惊走。潮灾后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堆尸如山。 因为地面皲裂这处地下墓宫被几名江湖侠义之士窥见一角,掘人坟墓是极损阴德之事,他们自然是不屑于做的,可那时的襄城已风雨飘零,朝廷赈灾银两却久久不来。 眼看着好好一座城就要毁于天灾,他们最终还是下墓摸了不少宝物。 这才有了后来随地水涌出无数金银珠玉宝石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传说,至于为表感激建庙一说。 墓下这一趟他们折损大半,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人。 为了告慰亡灵,也为了赎掘人坟墓的罪过这才有了绀青寺,而浮生塔也确实是一座机关塔。 浮生塔所在位置便是百年前地面皲裂之处,他们怕再有人进入墓宫扰亡者清静便建了座机关塔,一来可以将其遮掩,二来可以对付盗墓之徒,再后面——又是一番忏悔。 萧允绎和余幼容沉思间,温庭他们几个也看完了墙壁上的内容。 小十一这时也安静下来。 嘟嘟嚷嚷的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可惜这几人白费心思了,如今的绀青寺乌烟瘴气的,浮生塔也被利用来做坏事,这几人要是在天有灵估计更加愧疚了吧?” 周围几人没接他的话,余幼容想到了之前见到的主墓室场景,棺椁被当成桌子,墓主人不知去向。 再又想到了外面墙壁上的那些画,那该是墓主人的生平吧? 明明堪称模板的一生死后埋骨之地竟遭遇这么一番变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不该羡慕了…… 有了地下墓宫的平面图再走出去就不难了。虽然码头那边已有了准备,他们也要及时赶过去才行,至于绀青寺浮生塔这边,他们得到消息南安王的兵马今晚就能到达。 从石室另一处一人宽的出口离开,几人没有丝毫留恋沿着墓道一路向前,往平面图上的墓门所在而去。 走了一炷香时间,许是走的无聊了,小十一心血来潮提议。 “这里好适合讲鬼故事啊!我给你们讲个鬼故事吧!” 他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发出了一连串“啊啊啊啊啊啊——”的惊叫——“有东西滴到了我头上——” 一行人闻言停下脚步全神戒备。萧允绎举着火折子凑近小十一,见他脸都吓白了,惊慌失措的双手捂住脑门,交叠的手下刚好有一滴泥水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 他抬头望了望上方,当即做出判断,“这里有出口。” …… 禅房前小十一还在分析,“如今的绀青寺被控制在胡二爷手里,这处出口应该是他们挖的。他们担心那个人发现了这里的秘密,所以第一时间就将他给处理掉了。” “应该就是这样。” 得到他七嫂的认可小十一眼睛晶晶亮,还要再说话他七哥打断了他。 “这里的事之后再说,先去码头那边看看如何了。”总不能一直将南无月和百里无忧晾在那里。 ** 中元节有放河灯的习俗,一盏盏摇曳着微光的河灯不知从哪儿飘了过来,散在水面上像一朵朵初初绽开的会发光的莲花。 摇摇晃晃的来,又摇摇晃晃的去,月光下与粼粼水光绰绰帆影美成一幅画。 两个光着上半身只穿着大裤衩的少年如一尾鱼从水面钻出来,游到河边脆生生叫了声“娘”,一撑一跃便上了岸。 大一点的十六七的少年肌肉很是好看,沾了水珠覆了月色莹莹发光。 小一点的十三四的少年身板单薄了些,白晃晃的跟白斩鸡似的,两人就是百里无忧的一对儿子,卫舜卫泽。 走到百里无忧面前卫舜拱手复命。 “娘,货船已经全被我们控制住,那个叫虞相思的——”卫舜看了看旁边正盯着他笑的南无月。明明在笑却特别瘆人,令人心里发慌,“凤栖坞的人说是南门主交待的。” 南无月一点头,“是我说的。” 卫舜视线从南无月那儿移到他娘那儿,见他娘没说什么也不再多言。 卫泽上岸后就一直在东张西望,根本没听他哥在说什么,没能见到想见的人脸上布满失望。 仗着年纪小蹭到他娘身旁发嗲,“娘,姐姐呢?不是说姐姐在襄城吗?”所以娘才会接受南门主的提议来帮忙,可是——他边说边伸长脖子寻人,“怎么没看到姐姐啊?” “喏,那不是来了。” 南无月一扬手,示意卫泽朝那边看,卫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真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表姐,想要冲过去吧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等着一行人走过来。 不同于第一次的扭捏,声音里都含着欣喜,“姐姐。” 余幼容笑着朝他颔首,又看向百里无忧,犹豫了片刻还是叫了一声“小姨。”如今陆洵沉冤昭雪。 她的身份藏不藏也就无所谓了。 这声小姨百里无忧已经期待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红着眼眶应了,见她身上满是灰尘,身后的几人也满身是灰,担忧的问,“你们这是从哪里来?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我们没事。你们这里怎么样了?” 卫泽一拍胸脯,“我们办事姐姐放心,那些货船一艘都逃不掉,船上的东西也一箱都不少。” 因为这一拍卫泽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的穿着——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大裤衩—— 立马羞红了脸。也不等余幼容表示感谢,丢下一句“我去换衣服”一溜烟跑没了影,卫舜也有些不好意思以这副形容示人,“我跟他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612章 请你松开我姐姐! 一人高的铜镜前,披散着半湿青丝的人正用笔沾着黛紫的彩墨在左边脸上细细勾勒,隐约能看出是一朵半绽的花—— 描到最后一笔时有人匆匆走了进来,扑通跪俯在地,“主子,船——船被劫了。” 巨大的动静惊着镜前的人,花瓣下拖出长长一条尾巴,画残了……后果比船被劫了更严重。 下一刻虞相思被掐住脖子,呼吸猛然一滞,颤颤巍巍的求饶。 “主——主子,饶——饶了我吧——” 居高临下望着她的人非但没有松手,力道反而更大,这时又有人走进来,见到这幅画面愣了愣,沉思片刻才求情。 “主子,胎光已死,如今只剩爽灵和幽精,求主子饶恕爽灵。” 咔嚓—— 掐住虞相思脖子的手往后一拧,再松手,虞相思已如一缕细沙滑落在地,香消玉损。仿佛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这里没有饶恕一说,男人抚抚手掌,拢拢长发。 “不是还有一个幽精吗?够了。” 他转身重回到镜前,宽大的袖子衣摆甩在身后如盛极的紫莲,女子一时看痴了,很快又垂首答了句“是”,命人将虞相思的尸首拖了出去。 她跟到铜镜前,站于男子身后,“主子,楚禾已带着军队到达襄城城外,等待主子前往会合。” 特意算好时间让他的人这个时候到襄城。 甚至为了不让他七弟起疑找了个傀儡假扮自己随军队一同前来,没成想拖是将人拖住了,他七弟却不止求助了他一人,甚至于——他瞥了眼换下的那堆破破烂烂的衣服。 很是嫌弃的蹙眉,撇开视线,纤指一抬,点了点,“拿去烧了。” 等到女子又命人将那堆衣物拿走,男子已将花瓣下那条长长的尾巴擦拭干净,甚是满意的对镜一番自赏。 “礼物准备妥了吗?” “楚禾一路看着,请主子放心。” 男子眉心总算舒展开,将青丝随意用玉簪挽起,起身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走吧,去见老七。” ** 已是深夜,沈家绣庄灯火通明。 沈伊心望着萧公子和陆公子十指相扣的双手,想起在岸边听见的那声“姐姐”,心里已然想到了什么,却又很是不解,虽说陆公子扮成女子看不出丝毫破绽。 但也无法将他跟女子联系上啊,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他的言行举止处事方式可完完全全是个男子! 沈伊心很凌乱,是以神情变幻莫测。 她对面坐着的百里无忧几人神情同样变幻莫测,视线也同样盯着萧允绎和余幼容扣在一起的手。 百里无忧原就是雷厉风行金戈铁血的性情,唯一的柔情给了余幼容。 在天下第一庄时他俩尚未成亲,她还能阻拦一二,如今容儿已嫁做人妇,生米煮成熟饭。 她没理由再让对面那小子注意分寸,偏偏心里又很是不舒服。就觉得特别扎眼。 恨不得将握住容儿的那只爪子给剁掉! 卫舜卫泽显然不能更同意母亲的想法,卫舜性子沉稳此刻目光已然阴恻恻,卫泽更是肆无忌惮的瞪萧允绎,一双眼睛冒着火就差吼上一句: 请你松开我姐姐! 如此明晃晃且情绪丰富的几道目光太子殿下哪能感受不到?但他偏偏不放,势要坚定立场。 甚至挑衅般的凑近余幼容,附在她耳边,“夫人可要保护为夫。”说完瞥见百里无忧的视线,又认怂示弱的退开些距离,就很墙头草两面派—— 南无月看戏似的瞧着这几人的眼神较量,若不是时机不对甚至想起哄。 同样在看戏的温庭仿佛找到了同盟,一屋子人除了小十一萌萌哒的看看这个人看看那个人。 没一个心思纯粹的。 老元头被君怀瑾扶着进来时脸色明显不对,等他坐下后余幼容走过去把了下脉,刚触到皮肤就被热度灼了下指尖,“你发烧了,回去休息。” 老元头不以为然的瞥她一眼,屁股挪都没挪,“我就坐着听听事情如何了,不要紧。” 他心里的自责并没有因为背上的疼痛身上的热度而消减,这件事没个结果他躺都躺不住。 明白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余幼容诊断过后确定病情可控,又看着老元头吃了药,这才同意他留下。 没耽误时间,萧允绎长话短说,“胡二爷已伏诛,天清教余孽待六皇兄到了襄城一并清剿,崔文远交由君大人押送回大理寺彻查。襄城其他涉事者按罪处置,绝不姑息。” 说完人的处置余幼容继续说阿芙蓉和福寿丸。 “温庭,明日你带人将山谷中的阿芙蓉烧干净,务必要一株不剩。等墓宫中以及襄城其他各处的福寿丸、福寿粉、福寿膏等物收缴完毕,我教你销毁方法,也务必要全部清除销毁干净。” 君怀瑾和温庭双双领命后,萧允绎又说近百艘船的金银珠宝如何处理。 “今日已晚,明日有劳南门主带领凤栖坞弟子将船上的财物清点清楚。”南无月眉梢一挑,心想到底是一家人啊,这么好的差事给了他。 那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吞几箱银子应该没问题吧? 刚要说“不劳烦,应该的”,又听某人继续说,“小姨就在一旁盯着他,以防有人监守自盗。” 一腔热情喂了狗,搞了半天人家才是一家人,连小姨都叫上了。 南无月不笑的时候煞气特别重,眼神直指某人汰不要脸,辛辛苦苦为他守着凤栖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到头来居然还防着他! 他觉得大明有句话说的特别好,儿大不由爹!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就当他没有过这个儿子! 这样一安慰自己,南无月的心情好多了,甚至朝百里无忧拱拱手。 “明日我约小姨一同前去。” 说完又意识到差辈分了。不过没关系,就当他随儿子的叫法了。 认识多年萧允绎哪看不出南无月的那点小心思,暗嘲了声幼稚也没当回事。倒是百里无忧冷下脸。 不想白捡这么大个便宜外甥。 将所有事情安排好,绣庄管事走到沈伊心面前通报,“小姐,外面有位自称萧公子兄长的人求见。” 沈伊心还没从刚才大家的对话中回过神,君大人这个称呼也就算了,她早就猜到这几位公子身份不凡,不是京官就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公子。 可是——她目光略显呆滞加错愕,她好像听到萧公子说什么六皇兄。 六皇兄?这不是宫里皇子的叫法? 沈伊心闪烁着目光,管事连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既然是萧公子的兄长,赶紧将贵客请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穿云锦紫袍的男子摇着把羽扇慢悠悠走了进来。 似精怪的目光幽幽扫过厅中众人,眉眼含笑,丝丝扣扣,轻易便惑了众生,叫人失了心智。除了见过他的其他人全部愣在当场,就连南无月都偷偷戳了戳萧允绎的腰。 “你这六哥,长得挺绝啊。” 章节目录 第613章 他可能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刚说完这句话长得挺绝的人视线便瞥了过来,很是得意的回以一笑。 南无月又说,“武功也挺绝。” 他刻意压低声音竟也叫他听见了,他旁边萧允绎已经起了身,态度不冷不热,“六皇兄舟车劳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萧允嗣摇着羽扇半掩面,声音同长相,很具攻击性。 “说起来这件事也算是因我而起,若不是当年清剿邪教有漏网之鱼,也不会闹出今儿这些事,理应由我出面解决。我还要谢七弟想到了六哥。” 一番话说的很是恳切,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萧允绎跟他介绍了在场的几个人,又说了大概情况,“有劳六皇兄现在就下令封锁绀青寺。” “行。” 萧允嗣招招手,一名长相白净的侍从走了进来,“封锁绀青寺,一只鸟都不得飞出去。” 那侍从领命退下后萧允嗣朝萧允绎眨了眨眼睛。 “还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做?七弟千万不要跟六哥客气,想好如何处置那些狗东西了吗?这个我熟,不如也交给我吧,这次——我绝不会再让这些小鱼小虾溜出去。” 他话说的很是轻巧,仿佛人命在他眼里不过尔尔,没了也就没了。 两人视线碰撞,前者眼底藏着探究,后者坦坦荡荡迎向对方目光,仿佛一场无形的较量。 片刻后萧允绎回道,“既如此,那便交给六皇兄处置。” 事情告一段落,老元头也撑不住了,因为君怀瑾身上也有伤,温庭将他们俩送了回去,百里无忧也带着卫舜卫泽去休息,沈伊心亲自将三人送去备好的厢房。 会客厅中瞬间便只剩下萧允绎、余幼容,萧允嗣、南无月和小十一五人,小十一兴冲冲的跑过来。 “六哥!” 十个哥哥里,除了三哥和七哥不可取代,他最喜欢十哥和六哥。 “我们好久没见过了咯!” 萧允嗣望着面前的小瘦子愣了好半天,然后才想起是十一,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十一瘦了,长高了。” 小十一骄傲的挺挺小胸脯,“我长大了嘛~” 憋了一晚上的小十一总算找到一个说话对象,话闸子立马打开了,“六哥我跟你说,我们今天在浮生塔在地下墓宫可刺激可好玩啦!就是那个胡二爷特别特别奇怪。” 小十一声情并茂,拉着他六哥坐下后滔滔不绝,“更奇怪的应该是胡二爷的主子,他好像在护着我。” “不过我们没能见到他。” 说着说着小十一突然拧起眉头,“也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可能死了。” 小十一没注意旁边人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说,“我们在地下墓宫发现了一间石室,里面的手柄居然能操控浮生塔,我一开始不知情就多玩了一会儿,谁知道浮生塔就塌啦!” “塌了?” “是啊!跟地震似的,我们离开绀青寺时刚好路过浮生塔,一片废墟!” “呵——” 小十一这时才发现他六哥突然阴沉下去的脸,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好像恨不得掐死他一样,他揉揉自己的脖子也没当回事,心想六哥一定是被吓着了。 听到最后萧允嗣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手指关节捏的咯噔响,却始终没有打断小十一。 等他说尽兴,他才干干笑两声转了话题。 “七弟七弟妹大婚时我未能赶回京城,今儿特地给你们带了份礼物。” 想到礼物萧允嗣脸上的阴霾散开突然又开心了,跟传闻中一模一样,性子阴晴不定的,说变天就变天。 礼物被带上来,萧允绎和余幼容神情也瞬间变了。 到了襄城没多久跟了一路的陆羽衣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余幼容从未说过什么,但每次外出时总会习惯性的往后望一眼,萧允绎也特地命凤栖坞弟子找过。 却始终没有消息。 没想到,时隔多日竟然跟萧允嗣一起出现了,还是——他们望了眼陆羽衣身上的大红绸带。 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陆羽衣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余幼容,一片死灰的脸上僵了僵,突然挣脱开扶住她胳膊的婢子冲了过去,没走几步,又停下来,眼底浮现一抹痛色。 察觉到她的异样,余幼容主动迎上前,“你受伤了?” 她随手拨了拨她的衣领,又拉开她的袖子,血淋淋的伤口因为一直没处理已经开始腐烂。 发出阵阵恶臭。 陆羽衣慌张的推开余幼容,快速将袖子拉下衣领拢起,“就是些皮外伤,没事。” 明明已经发炎发烧,一个两个都说自己没事,自从成亲后柔和了不少的性子又暴躁起来,她一瞥站在后面若无其事的萧允嗣,“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受的伤?” “真凶。” 不过他就喜欢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如何?就知道你们会喜欢这份礼物,也不枉我费了不少心思。准备的匆忙,没来得及治她身上的伤。” 他说的理所当然,也不像在说谎。 余幼容视线移开看向陆羽衣,等她摇头才收回对萧允嗣的敌意,也不再耽搁,“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房间中亮着数盏灯,光线很足。 也将陆羽衣身上的伤口照的一清二楚,这些伤口皆不致命,却一道叠着一道,专挑痛处,余幼容握刀的手紧了紧,“我要把腐肉刮掉,会很疼,忍着点。” “没事。” 没看陆羽衣的表情,余幼容丢给她一块木板示意她咬住便开始动手,期间有感觉到她一阵一阵的颤抖,却始终没停下来,也没多问一句忍不忍得住。 等到将腐肉刮净,敷药包扎完毕,两人身上竟然全都大汗淋漓。 而外面,天也亮了。 陆羽衣虚弱的倒在床上,碰到伤口猛地一咬牙,却硬是没哼一声,眼见余幼容起身就要走。 她紧张的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困了,去睡会儿。你也睡吧。”说完将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没有一丝不舍的走出了房间。 房间外倚墙等着的人见她出来像往常每一次那样,牵起她的手,“我问过六皇兄,他是从贺兰霆那儿抢来的人,她想脱离贺兰霆跟着你……” 章节目录 第614章 那你喜不喜欢我 剩下的话不用说余幼容已经明白,想脱离某个组织自古就没有容易的,特别是像陆羽衣这种帮贺兰霆做了不少事知道不少秘密的。 “南安王跟贺兰霆很熟?”竟然能从他手里带走陆羽衣。 “凤栖坞弟子遍布大明,三街六巷的暗桩也渗透到各处,却依旧有查不到的人和事,比如我这位六皇兄。” “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上不可能没有痕迹,做过的事也绝不会无迹可寻。你这位六皇兄不简单,而且——”余幼容迎着晨曦微微眯起杏眸。 “我们不知道他的事,他却知道我们不少事呢。”首先这世间已没几人知道陆羽衣的真实身份。 他不仅知道,还能找到贺兰霆那儿将人要来送到他们面前。 太嚣张也太放肆。 似乎根本不怕他们追究追查,“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甚至可能在我们知道之前。”这可不是件好事。 这一两年发生了不少事,表面来看这位南安王似乎并未牵扯其中,甚至除了上林苑秋猎那次面都没露过,且那些事也已经随着一个两个势力的瓦解尘埃落定。 虽然还有不少未解之谜…… 余幼容突然转头看向萧允绎,“先前从襄城运出去的银子不是说到了燕都后下落不明?对方反侦察意识这么强,绝非善茬。南安王这几年一直在燕都待着,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还是这里面也有他的份?” “还有几年前的那次清剿,像他这样赶尽杀绝的性子居然会有漏网之鱼?” 按理说她跟这位南安王接触的次数不多,不该妄加评论,但这一桩桩的事很难让人不多想。 这些问题萧允绎何尝没考虑过,找不到证据罢了。 就是因为不完全信任,这次拦截货船一事才交到了南无月和百里无忧手里,也亏了他们日赶夜赶,总算及时赶到没误事。 “燕都那边还在查,那么多银子总不至于消失了,六皇兄这里也有人盯着。” 走到拐角处余幼容瞥了眼陆羽衣住的那间房,没自作主张,看着萧允绎问,“我们能不能留下她?” “她是你姑姑,当然可以。” “可是——她不喜欢你。” 萧允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脸上,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此刻却在顾及他的心情。 他笑着轻抵上他家夫人的额头,眸中碎光像此刻的晨曦,“那你喜不喜欢我?”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余幼容懵懵的“嗯”了声,“喜欢。” “那就够了。” 那时他便想过她在这个世间的亲人本就不多,不能让她再失去了,至于陆羽衣喜不喜欢他——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机会过五关斩六将获得岳父岳母的认可。 才会在这里给他设了关卡。 他欣然接受且信心满满,明明该他担心的事她却先担心上了,萧允绎胸口不知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的,心情就像此刻的晴朗天气,“我很开心。” ** 外面的知了很吵,吵得床上的人皱了眉。 余幼容翻身过来露出脸上压出的印子,睡眼朦胧的模样毫无杀伤力,下一刻却敛住神色,“今天吃炸知了吧!” 坐在桌前翻话本子的萧允绎笑出了声,侧过脸来十分认真的说。 “不知道炸知了好不好吃。” 他放下手中满篇都是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起身走到床前,弯腰戳了戳余幼容脸上的印子,“饿不饿?吃点东西再继续睡,知了还没有抓,先吃别的好不好?” “你在哄小孩吗?”余幼容推开他的手慢悠悠蹭下了床,“不困了,不睡了。” 萧允绎跟着直起身,脸不红心不跳的回,“提前练习练习,总比到时候毫无准备不会哄的好。” 他说的没头没尾,她却立即懂了意思。 “我还不想生呢——” 余幼容嘀嘀咕咕声音很小,手却不由的抚上小腹。说来也怪,他们成亲也有段时间了,也没有刻意做过措施,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她回头目光幽幽的望着萧允绎。 视线下移审视片刻,结果某人一点不避讳的迎向她的目光,没脸没皮的,“我行不行你不清楚?” 余幼容:“……” 她竟然忘了他们太子殿下不要脸起来无人能敌。 小十一和卫泽年纪一般大小,几个时辰的功夫就玩到了一块,两人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听见房里有声音立马凑过来叫了一声,“七哥七嫂,你们醒了吗?我们能进来吗?” 屋里两人视线同步移向门处。 余幼容警告萧允绎,“小孩真来了,你正经点。”萧允绎抿住嘴角笑意,走过去捏了捏她指尖。 “听夫人的。” 小十一和卫泽进来时一人手里抱着半个西瓜一人手里端着绿豆汤,小十一跟余幼容、萧允绎比较熟悉,迫不及待的说,“这是沈姐姐和百里小姨留给七哥七嫂的。” 他将西瓜放到桌上,招呼他七哥七嫂去吃。 卫泽害羞些,叫了声“姐姐”视线晃过萧允绎想叫人又有些叫不出口,最后匆匆忙忙跟在小十一后面将绿豆汤递过去。 萧允绎将两个碗全接过来,与余幼容坐下才将其中一碗绿豆汤放到她面前。 不忘叮嘱,“先喝绿豆汤,西瓜少吃点。” 余幼容捧起绿豆汤一口一口嘬着,眼神却在瞄萧允绎面前的西瓜,夏天就应该抱着半个西瓜。 用大勺子挖着吃。 但她也不反驳萧允绎,就时不时的瞟过去一眼。最后终是太子殿下败下阵来,吁出一口气,无奈的将半个西瓜推过去,“吃吧。”话音未落他家夫人的爪子已经抱住了西瓜。 小十一一点也不奇怪他七哥的行为,甚至向旁边的卫泽解释,“我七哥就喜欢这样,并且乐在其中。” “我跟你说,有次我们在桃华街喝奶茶,七哥只顾七嫂,管都不管我。” “你要是真跟他俩计较,准能气死!” 卫泽琢磨了会儿小十一的话,很能理解的点点头,“我知道,我爹也这样,他们说这叫惧内,叫妻管严。可是——”他瞧了瞧坐在自己对面的余幼容,“姐姐没我娘那么凶啊?” 瞧着两名小少年旁若无人的讨论,余幼容朝萧允绎扬了扬眉,瞧你给小孩们留下了什么印象。 萧允绎伸手拿掉粘在她下巴上的西瓜籽,一本正经的向小孩们解释。 “七哥这不叫惧内。” 他抬眼冲余幼容一笑,学着她那样扬了扬眉,“七哥这叫宠媳妇,你们俩学着点,以后用得着。” 卫泽听话的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小十一别开脸哼哼,“我才不要媳妇呢!” 章节目录 第615章 大人怎么心浮气躁的呀 吃完西瓜,喝完绿豆汤,萧允绎已经与卫泽建立起了深厚的兄弟情。 刚进来还不好意思的小孩现在已经姐夫长姐夫短,余幼容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挺会哄小孩的。 可惜会哄小孩没用,还要会哄小孩的娘。 码头那边已经清点的差不多,百里无忧留下大儿子协助南无月,自个儿先回来了,主要是好不容易跟外甥女同在一处恨不得时时刻刻见着面,以弥补缺失的二十年时光。 结果刚踏进门就看见心心念念的外甥女正在帮人打扇,这么热的天,鼻尖出了细细一层汗。 还要伺候别人! 百里无忧本就是个暴脾气,顿时怒了!看向外甥女伺候的人脸上乌云密布。 正在跟温庭讨论如何销毁禁药的萧允绎忽觉背后一凉,停下话默默转头,对上百里无忧欲杀人的眼神很是茫然不解,直到又看见余幼容手中的扇子才明白。 余幼容显然也意识到了。 只是这个时候再收回来已经晚了,想要解释又显得欲盖弥彰,而此刻的百里无忧也更信眼见为实。 已经不受床上躺着的那个待见了,哪能再得罪一个? 余幼容挡在萧允绎面前,保护姿态很足,模样却乖乖巧巧的,“怎么就小姨一人回来?他们呢?” 即便再生气,百里无忧面对余幼容时依旧是温和的,“南门主和小舜还在码头。”她伸手夺过余幼容手里的扇子,心疼的用手指抹了下她鼻尖的汗珠。 再看向萧允绎更生气了,直看的太子殿下犯嘀咕,即便他长得不至于人见人爱。 也不应该招人恨呐? 余幼容又往旁边挪了挪挡住百里无忧的视线,“我们这里也还没忙完,他们……”本想解释阿芙蓉花田费了不少心力才烧干净,他们正商量如何销毁福寿丸等物。 她也是心血来潮才帮萧允绎扇了两下扇子,刚开口就被百里无忧给打断了。 “殿下。” 百里无忧直接走到萧允绎面前,一声殿下客气又冷漠。 “早就听闻殿下文登峰武造极,今日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与殿下比试一场。”话音落手已经抚上腰间佩剑。 本以为萧允绎要犹豫片刻才会做出回应,没想到他直接应下了,“能得小姨赐教,荣幸之至。”视线掠过余幼容时停了片刻,让她不要担心,他有分寸。 他们去前面院子比试,温庭自然不会独自留在房中,跟着一起去了,一向冷冰冰的脸上竟然有了喜意。 幸灾乐祸的太明显。 无法直接揍萧允绎百里无忧才寻个理由提出比试,一出手毫不留情,动静太大,不一会儿引来了一群人,刚跑去后院玩的小十一拉着卫泽噔噔蹬蹬跑过来。 小十一望着顶着大太阳翻上翻下你来我往的两个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莫名。 心想这些大人怎么心浮气躁的呀? 卫泽则为刚建立起深厚兄弟情的姐夫捏把汗,他娘的武功在江湖中那可是数一数二的,而且性子直。 脾气爆,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更不可能放水。 姐夫惨了。 这么大的动静,作为绣庄主人的沈伊心很快便得到消息赶了过来,看到真刀真枪真动手的两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问围观的小十一,“这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恰在这时,最后一名吃瓜群众到了。 萧允嗣捧着片西瓜边吃边走过来,开口前还不忘用帕子擦擦嘴角,很客观的评价,“七弟不行啊,这都第几招了?” 说完将啃得乱七八糟的西瓜皮往后一扔,准确无误的落在路过仆人的托盘里。 又用帕子细致的擦手指。 见旁边的小十一看过来,眨了眨眼睛恬不知耻的问,“六哥美吗?” 小十一点头,“美。”他凑过去些,挤到萧允嗣旁边,“六哥不是应该在绀青寺吗?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么大太阳出门要晒黑的,太阳落山了再去。” 小十一“哦”了声,又见萧允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伞撑开,随手抓了把他,“十一过来,这儿没太阳。” 院子中央百里无忧腾空而起,剑花绚烂,直攻萧允绎命门。萧允绎后退一步,侧肩避开,再次逃遁,也不逃太远,不远不近与百里无忧隔着差不多两人距离。 等着她再次攻过来。 尚未分出胜负,百里无忧收剑回鞘,已然心服口服,“你赢了。” “是小姨承让。” 打了一场,气也消了,更见识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实力,且还是有所保留的,承认他配得上容儿的同时百里无忧多了几分忧愁。这人功夫了得这么能打,容儿会不会吃亏? 打过后继续讨论之前未讨论完的事,萧允绎瞧了眼收伞的萧允嗣,问了跟小十一同样的问题。 “六皇兄从绀青寺回来了?” 小十一抢着回答,“七哥,六哥他嫌太阳晒还没有去呢!” 这么大件事面前嫌太阳晒着实是个矫情理由,偏偏萧允嗣觉得理所当然,还添了几句话。 “白天杀生腥气重,我受不了那味儿。你放心,既然你将这件事交给六哥,六哥一定办的妥妥当当,保证——不管再过多少年都不会有小鱼小虾出来蹦跶。” 突然多出来几个人,房间中显得很是拥挤。 温庭视这些人不存在提出自己的想法,“货船上劫下来的,眠云阁、汀兰水榭以及各处收缴来的,包括地下墓宫尚未运出来的,光是福寿丸和福寿膏已有近两万箱,销毁工程十分巨大。” “襄城临海,我建议用海水浸化法。” 随后温庭详细说明何为海水浸化法——就是在海边挖出两池,池底铺石,为防渗漏四周钉板,再挖一水沟。将盐水倒入水沟,流入池中。 接着将福寿丸和福寿膏等物投入,倒入盐水,泡浸半日,再投入石灰,石灰遇水便沸,禁药溶解。 如此一来才能将这些害人东西彻底销毁! 萧允绎觉得可行,打算明日便差人挖水池,“这件事还是交给你,销毁时,你们离那些东西远一些,若是有人阻扰,不必留情,一律押去衙门。” 之后几日襄城大变天,一城的人少了三分之一,衙门大牢更是人满为患。 本欲押回京城的崔文远以死谢罪了。 据说咽气前口口声声说对不起恩师,若有来生,定结草衔环相报,至死都未供出他们背后那人是谁。 老元头得知这件事后表现的很平静,没有拍手叫好,也没有悲伤难过。本就一把年纪的小老头一夜之间似乎更苍老了,不过次日后,便又恢复成那个快乐的小老头。 章节目录 第616章 哪怕对方是大明太子 陆羽衣的伤势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下床走几步了,许是因为年纪差不多,中间又夹着一个余幼容,百里无忧来看过陆羽衣几次。 两人一个聊哥哥,一个聊姐姐,聊过后又觉得不可思议。 “哥哥那个闷葫芦竟抛却君子之道与人姑娘私定终身,还——”尚未成亲搞大人姑娘的肚子。 关键那姑娘还是个风风火火跟哥哥截然相反的性子。 陆羽衣不知该反省自己不了解哥哥,还是该佩服哥哥深藏不露,或是感叹那位未谋过面的嫂嫂魅力过人折了哥哥一身风骨拉着他在红尘里滚了一遭。 “姐姐那样说风就是雨的性情竟能如此专情于一人,甚至——”至死没有名分也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百里无忧同样好奇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夫究竟是何方神圣。 居然折了姐姐一身傲骨,甘愿为他生儿育女,连天下第一庄庄主的身份都不要了。 两人感慨过后,相视一笑。 遗憾终归是遗憾,好在还有容儿。刚想到余幼容,余幼容提着药箱来给陆羽衣换药了,后面跟着沈伊心。自从知道余幼容是姑娘家后沈伊心便愈发的黏她。 主要是她本就十分钦佩陆公子,再就是太子妃与传闻中反差太大,导致她的情绪也起伏巨大。 当初对这位目不识丁粗俗不堪的太子妃有多震惊,如今便就有多不平多愤懑。 俨然成了太子妃头号迷妹。 百里无忧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余幼容,陆羽衣也配合的揭开衣服让她检查伤口,沈伊心则帮忙递递伤药纱布剪刀等物,几个人配合的很好。 不一会儿换好了药。 每次换药余幼容很少会跟陆羽衣交流,最多以大夫身份询问几句身体状况,而陆羽衣也不知道该同她说些什么,每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收拾好药箱离开。 这次也一样,余幼容动作利落的整理药箱,陆羽衣则眼巴巴的坐在床上看着。 百里无忧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想要帮帮陆羽衣,可她自个儿现在也没有跟容儿很亲密呢,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叹息一声。 “陆公子,我们现在就走啊?”沈伊心一时间改不过来口,依旧“陆公子陆公子”的叫。 床上的陆羽衣双眼突然间闪烁起异常明亮的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余幼容的衣角,“她刚才唤你陆公子,陆——”容儿主动将姓氏改成陆了? 余幼容扫过陆羽衣抓住自己的手,视线上移对上她眸底的光被灼了下,“你忘了,第一次在摘星楼见面,我就告诉你我叫陆聆风。” 陆羽衣一愣。 随即记忆涌上来,是了,那次她便觉得她长得极似哥哥,特地将她叫来询问,结果却空欢喜一场。她又想起那次她让她唤羽衣姑姑,没想到如今竟一语成真。 然而—— 从知道她就是哥哥的孩子到现在,她一声姑姑都没有叫过。 陆羽衣突然羡慕的望向百里无忧。 情不自禁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那个时候你还叫我羽衣姑姑来着,从未发现姑姑这个称呼居然这么好听。可我现在是陆蓁——这世间已经没有陆羽衣了。” 余幼容望着陆羽衣一阵沉默,她知道她心里所想,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矫情的人,但接受她远比接受百里无忧难。 许是因为她跟贺兰霆之间复杂的关系,许是因为她跟京中的几起案子搅在一起。 百里无忧终于看不下去了,随口寻了个话将余幼容留下来。 “容儿,刚好你姑姑也在,小姨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她夺过余幼容的药箱放到桌上,又拉着她坐下。 语重心长的道。 “小姨前几日就想找你谈谈。你太由着殿下了,这男人啊不能惯,一不小心就惯坏了。就拿你小姨夫来说,稍微给点好脸色就得寸进尺上房揭瓦,小姨劝你要将规矩做好。” 饶是余幼容思维再跳跃也没跟上她小姨的节奏,怎么好好的就说到萧允绎了? 百里无忧起了话头,陆蓁自然而然的加入进来,“我听你小姨说这么热的天你还要帮他打扇?” 哪怕对方是大明太子也觉得自家菜园子里的大白菜被猪给拱了,这一点上百里无忧跟陆蓁想法是一致的,且坚决反对也不允许那位太子爷使唤容儿。 原来这件事还没有过去啊。 余幼容正想解释,小十一和卫泽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看见余幼容便说。 “七嫂,找到虞相思了!来传话的人说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已经被送到衙门去了,七哥和君大人现在都在衙门让你赶紧过去看看。” ** 衙门停尸房。 君怀瑾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惧怕尸体的大理寺卿,在余幼容来前先简单验了尸。 等她来后刚好将结论告诉她,“虽然在海水里泡了太久脖子上的淤青不明显,但从她碎掉的喉骨来看,她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另外,我在她后肩上发现了一枚刺青。” “只有一个灵字。” “胡二爷的尸体也从绀青寺搬过来了,他后腰处也有一枚刺青,是个尸字。” “陆爷和殿下还记得天清教的三毒七邪吗?就是掌管天清教的三护法和七长老,胎光、爽灵、幽精,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胡二爷应该就是长老尸狗,虞相思是护法爽灵……”说这些时君怀瑾面色很是沉重,说到这儿越发沉了。 而他接下来说的话也成功让余幼容和萧允绎变了脸色。 “我之前没告诉过你们,杜仲身上也有一枚刺青,陆爷和殿下一定猜不到那刺青是什么——是个光字。” 章节目录 第617章 这条大鱼心够狠啊! 当初没告诉他们是因为那枚刺青太过寻常,他根本没在意,如今一联系才知道自己差点错过重要线索。 “这么说杜仲真跟天清教有关?可能就是护法胎光。” 如此一来为何福寿系列的禁药与神仙散那么相似就解释得通了,就是没想到杜仲一个连京城都未离开过的人竟然能跟辽东扯上关系。 杜仲和虞相思一个擅长制毒,一个擅长调香,算是都跟药理有关。如果三毒七邪中的三毒是这个意思。 那么幽精应该也是个懂药理的…… 余幼容想到了土木堡的那场大型“瘟疫”,杜仲制毒个人风格很明显,如似烟、赤子心,而虞相思调香远远强于制毒,所以食盐中的毒十之八九不是出自于他俩之手。 贺兰霆说那毒尚在研制中,并未成功,便就将已死的杜仲摘出去了,也绝不可能是已故的南宫离。 他还说——这世上的爱毒之人不仅仅一个。 那之后余幼容一直在推测这个爱毒不弱于杜仲的人会是谁,还特地让萧允绎查了江湖中叫得上名号的制毒高手的近况,却始终没有头绪。对方也再没有动作。 后来阴差阳错因为胡大咀改道来了辽东襄城,想要从胡二爷身上进一步打探神仙散的消息…… 如今看来,这个幽精的嫌疑很大。 只不过天清教跟贺兰霆又有什么关系呢?余幼容看向萧允绎,“我记得给北境捐赠食盐的那名商人与贾铨交情不错。”见萧允绎点头余幼容又问,“胡二爷也与贾铨交往密切。” “没错,查到的消息是这样。”得到肯定的答案,余幼容直接将天清教与北境联系到了一起。 “贾铨这个人很重要。” “已经让萧炎盯着了,一有消息便会传信,我也联络了三哥,京中的事他能掌控得住。”萧允绎顿了顿,“等此事结束我们同小姨他们一起去应天府,届时再深入调查。” 余幼容沉默片刻应了声,“只能先这样了。” 这些事其实她也可以从陆羽衣口中套话,她还记得在土木堡见过贺兰霆后又见到了陆羽衣。 虽然不想承认,但贺兰霆做事从不会亲自出面,所以那场“瘟疫”多半是陆羽衣所执行。 甚至于萧未央在医馆遇见的好心人都有可能是陆羽衣。 但这个想法只在余幼容脑中一闪而过,既然贺兰霆敢放她离开就说明他不怕她说出实情。 而余幼容也有些怕捅破这层经不起风吹雨打的窗户纸。 盯着虞相思的尸体,君怀瑾不由想起杜仲死前的画面,当时他艰难的发出一连串咿咿呀呀的声音,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惜除了一个“是”字还是“四”字什么都没有听清。 当然,也有可能是同音的其他字。 他有些懊恼,早知可以从杜仲身上挖到更多线索当初说什么都要吊住他的命,多珍贵的药材都应该给他用上。 余幼容怕捅破窗户纸,陆蓁更怕,这也是贺兰霆敢放走她的原因之一。 她哪里敢告诉余幼容当初徐弈鸣是因她诱导吸食过多神仙散致死,戴知秋也是她装鬼吓疯的。 土木堡军营那场大火是她挑拨萧未央放的,火油也是她给的萧未央,不止这些,这么多年她跟着贺兰霆做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时她也跟贺兰霆一样,被仇恨蒙蔽双眼,一心想要为家族报仇。 想要毁掉萧氏皇族。 唯一比贺兰霆有良知点的大概就是她从未想过要大明灭亡,从未想过让大明所有百姓丢家丧国。 ** 从衙门回来,萧允绎三人刚好在绣庄门口碰见了南无月,“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萧允绎答非所问,“虞相思死了。” “死了?”南无月没将余幼容和君怀瑾当外人,直接说,“那晚我故意放走虞相思,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引出他们背后的主子,结果派去跟踪她的人一个没回来。” 他咂舌,“这条大鱼心够狠啊!心腹手下说杀就杀。” 他又说,“我刚得到消息,我们在燕都的弟子也折损不少,敌人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大。” 南无月本就长了张邪气的坏人脸,此刻脸色阴沉沉更吓人,也因此使得君怀瑾多看了几眼。 君怀瑾“咦”了声凑到余幼容旁边。 萧允绎和南无月说他们俩的,他用极低的声音表达心中疑惑,“陆爷,你有没有觉得南门主的眉眼有点眼熟啊?”君怀瑾一边偷看南无月一边琢磨,“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怎么都站在门口?” 正绞尽脑汁思考着南安王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左手勾着一枚紫砂小壶,右手摇着一把刻字骨扇。 姿态很是自得。君怀瑾抬头看到他的瞬间眸光猛然一晃,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几乎贴到了余幼容耳边,“我知道在哪儿见过了,陆爷有没有发现南门主的眉眼有几分像六王爷?”虽然两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但这眉目确实是像的。 “像吗?” 不等余幼容表达自己的看法,萧允嗣好奇的望了望南无月一本正经的说,“也许长得好看的人总有几分相似吧。” 君怀瑾的小心脏又是咯噔了一下,再多咯噔几下就要心动紊乱了! 他在心里咆哮! 他声音都这么小了南安王是怎么听见的?他是不是多长了一对耳朵?转念一想南安王说的也对,这天底下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他跟南门主也八竿子打不着啊! 总不可能南门主是皇上遗落民间的私生子吧? 若是如此,殿下又怎会不知?君怀瑾晃晃头想要把心底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就在这时。 一股些许熟悉的味道飘了过来。 常年办案的缘故,他对特别的气味有几分敏感,当即便意识到味道来源于南安王。他不动声色的用力嗅了两下,又静下心细细辨了辨,是——沉香。 可是他在哪里闻到过呢?难不成是寺庙? 见君怀瑾的视线一直绕着自己,萧允嗣也不恼,骨扇一开一合,声音重而闷,生出几分靡靡之意。 他灿然一笑,“君大人对我感兴趣?不如你直接问我,说不定我愿意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618章 还是放过佛祖吧! 君怀瑾才不信南安王这么好心,他们这位六王爷的心思出了名的古怪难猜。 估计是等着捉弄他呢! 不过他也不是愚笨之人,半真半假的说,“六王爷是不是经常烧香礼佛?这身上总沾着股沉香。” “是吗?” 萧允嗣抬起袖子凑上去嗅了嗅,半晌笑着道,“还真有。”他晃晃缠在右手上的佛珠,说的漫不经心,“是啊,本王自小受母妃影响一心向佛。你瞧这佛珠从不离手。” 君怀瑾盯了片刻那串白到无暇的佛珠,又瞥了眼萧允嗣左脸上的紫色花花—— 一心向佛? 他怎么就一点都不信呢?恐怕就连佛祖遇见你这妖精都要退避三舍,还是放过佛祖吧!心里这样想他当然不会傻到说出来,就是没忍住揶揄。 “这几日辛苦六王爷了,忙到都没时间烧香礼佛了呢,要不我去帮六王爷找几本佛经?” 若是换个人怕就恼羞成怒跳脚了,偏偏萧允嗣不是个正常人,“君大人怎也如此世俗?佛祖啊——” 他用骨扇敲了敲心口位置,“放这里就行了,佛经本王也都记着呢。” 这两人你来我往打太极,余幼容听着也不参与,前面两人讨论正事跟萧允嗣颔首打了招呼便未再关注。 南无月还在说。 “那么多艘船的银子运到燕都不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肯定是我们忽略了什么。我会再派凤栖坞的人前往燕都,那么多弟子不能白牺牲。” 正跟君怀瑾说着话的萧允嗣突然看向南无月,有意无意的说,“南门主跟我们老七——感情真好。” 见南无月望过来,他继续道,“若是换个人折损这么多弟子怕早就撇清关系了。” 南无月望了萧允嗣片刻略一沉思,“六王爷耳力确实高于常人,方才我说这件事时六王爷还没走过来吧?”甚至目光所见连个人影都没有,总不会是他躲在某、处偷听。 “是不错。” 面对南无月的质疑,萧允嗣顺着梯子就爬上去,没脸没皮的程度倒是与萧允绎不相上下。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似有滋滋电流,忽略之间敌意的话,一邪一妖,还挺赏心悦目。 “依六王爷之见,这批银子去了何处?” 南无月这句问话依旧有试探之意,本以为萧允嗣会继续打太极,没想到他竟认真思考起来,答的也很是诚恳,“既然燕都找不到,说明已经运到别处了呗——” 骨扇在手中转了一圈,他反问,“你们在燕都查探有些日子了吧?就没想过这些货船根本没进燕都?” “此话何意?” 这件事一直是凤栖坞在查,南无月得到消息不晚于萧允绎。 “装载银子的货船确实去了燕都,水上航线都是固定的,如若不是遇到特大风暴和劫船倭寇轻易不会改航,凤栖坞不会连调查这点事都出错。” “是去了燕都,但未必是到达燕都,说不定只是路过呢?”萧允嗣把玩着骨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停下来的空隙就呡一口紫砂小壶里的茶水。 任凭面前几道目光全绕着自己,巍然不动稳如老狗,这时萧允绎说,“从燕都去往别处的货船我们也查过,没线索。” 萧允嗣看一眼这个只比他小了几个月的弟弟,恨铁不成钢道,“你只查大明境内当然查不到,辽东沿海,燕都更是大明船只往来主要枢纽——能去的地方可不仅仅是大明。” “六皇兄是说东瀛?” 萧允嗣眉梢一扬,“原来你早就想到了,为何不查呢?” “就算要查也要先揪出他们在大明的内应,留这样一个人在大明始终是个祸患,六皇兄觉得呢?” “祸患啊——确实是个祸患,六哥能帮你的就只能到这儿了,你继续努力吖~” 萧允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晃又没了人影,他走后南无月也陷入沉思,“如今看来,那些货船极可能换了模样直接去了别处,只停在燕都补给所需。” 甚至不需要改头换面,货船外观大同小异,只要稍微动动手脚掩人耳目,谁知道哪艘是哪艘? “如果那么多银子真是运往东瀛,问题可就大了。” 君怀瑾显然也意识到严重性,“有了银子就可以招揽人才,打造兵器,囤积粮草。水路交战更能培养水师,造船造炮。更可恶的是!他们居然用从大明收刮去的银子对付大明!” 南无月冷笑,“不仅如此呢——那福寿丸是何物?长此以往,让那些害人之物再腐蚀大明几年……” 战都不用打,直捣黄龙。 打战的事余幼容没这三人懂,但她想到了京城的山吹听雨阁——赏兰会那日有一批人假冒富商混进山吹听雨阁杀了瓦剌使者,最后又服毒自杀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当时又正逢大明与瓦剌和亲之际,虽然说大明与瓦剌本就有嫌隙。 但这件事无疑给瓦剌发兵多找了个借口,以至于没过多久北境战乱。 余幼容还记得假冒富商的那些人身上有东瀛字样的刺青,当时他们不敢以一个刺青妄下结论,如今细细想来。 恐怕东瀛的手早就伸进大明腹地了。 更让她觉得不安的是,赏兰会那日贺兰霆也在,玄机没有心善之人,她也不信贺兰霆明知瓦剌使者就在山吹听雨阁却什么都不做,以他对瓦剌的恨意。 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 余幼容只觉得手脚发凉。萧允绎显然也想到了山吹听雨阁赏兰会那日的事,与余幼容目光相碰,不言已知对方所想。 章节目录 第619章 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涉及江山稳固四海升平这样的话题,四人神情凝重,一时无言。 尤其是南无月,眸光如风暴中的深海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似云在卷浪在滚,顷刻间就能毁天灭地。 君怀瑾一抬头看见这样的南无月,惊得心里咯噔咯噔一阵狂跳,情不自禁朝余幼容身旁缩了缩,心中不免想:不愧是取代天下第一庄武林霸主位置的凤栖坞门主。 这眼神又凶又狠,相较之下最暴躁时候的陆爷都显得慈眉善目了。 随即不解。 在场几人有大明储君有大明太子妃,还有他这个大理寺卿,不管是从哪个方面考虑都不应该是他这位江湖帮派门主比他们更愤怒啊? 君怀瑾只能叹一声南门主真真爱国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最先出声问,“现在我们该做什么?胡二爷、虞相思、崔文远已死,银子应该也早到了东瀛……” 换言之,如今死无对证,他们又不可能跑去东瀛将那些银子拿回来,但事情也绝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君怀瑾丧着脸,瞬间觉得经手过的悬案奇案都不足为道了。 萧允绎看了眼南无月,对于他的反应似乎不奇怪。 “东瀛不是我们的地盘不可轻举妄动。”再者,大明刚结束与瓦剌的战争,北境那边尚未恢复元气。 这个时候也不适合再同东瀛起冲突。 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为祸大明无动于衷,萧允绎拍了拍南无月的肩。 “辽东这边还是要继续查,务必揪出他们的接应人是谁,若此事真跟东瀛有关,也要知道是哪一位的主张。” 看似寻常的几句话似乎让南无月的怒意消了些,他看着萧允绎说,“这段时间我留在辽东。” 萧允绎应该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跟南无月说,并且隐秘到就连余幼容都不方便听,“容儿,怀瑾,你们先去休息,辽东这边的事我再跟南门主多说几句。” 四人分开后,君怀瑾很是感慨。 “本以为就是一件离奇案件,没想到又是牵扯出几年前的邪教余孽,又是牵扯出阿芙蓉和福寿丸等禁物,甚至还跟杜仲有关联……” 涉及到这些就已经够令人震惊了,结果现在还扯上海那边的东瀛。 他摇了两下头,觉得自己当初来襄城的决定是对的,要不然杜仲身上的这条线索就漏掉了。 “陆爷,我们一日找不到幽精是不是代表天清教就存在一日?还有那七个长老,如今我们知道的也就一个胡二爷,其他六个是男是女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一无所知。” “天清教不过是他们敛财的工具。” 不足为惧。比幽精更可怕的还是胡二爷和虞相思背后的那位主子,那日在浮生塔启动机关的显然就是那人。 只不过他究竟有没有丧生于塌陷的浮生塔中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杜仲—— 杜若说让杜仲炼制似烟的人既不是徐明卿也不是颜灵溪,那么又会是何人呢?这个人难道也跟天清教有关?或者跟那位主子有关? 说到天清教君怀瑾自然也想起了绀青寺,随口吐槽。 “之前那位广平侯夫人不也说信佛嘛,还经常去绀青寺烧香拜佛,谁成想到了最后才知道她信的哪是什么佛,分明是邪教。六王爷说他信佛,我看比广平侯夫人更没说服力。” ** 萧允绎回来的时候,余幼容正在沐浴,顺便洗了头发。 身子浸在温热的水里困意阵阵,她干脆将头发搭在木桶上晾着睡了过去,萧允绎推门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见到想见的那道身影,正心想灯还亮着又这么晚了他家夫人会去何处? 转身欲出门寻人,余光瞥见屏风后隐约有道影子,他又瞧了瞧挂在屏风上的衣服,唤了声“容儿?” 屏风后的人却迟迟未回应,萧允绎疾走几步直接绕到屏风后。 只见美人藕段似的纤臂搭在木桶边缘,青丝如墨半湿半干的铺在后面,肌肤如玉,晶莹剔透。 本是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然而…… 熟睡中的美人身子下滑,水已漫过脖子到下巴,似乎做了噩梦,双手明明紧紧抓住木桶边缘,偏偏身子时沉时浮呛了好几口水。萧允绎哭笑不得,上前一把将她捞出来。 突然惊醒的人茫然无措的睁大一双杏眸,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看到萧允绎,嘴角一抿就委屈了。 “我梦到我溺水了——” 萧允绎一手拦着他家夫人的腰,一手抹了抹她唇上的水渍,“洗澡水好喝吗?” 章节目录 第620章 太子殿下是祸水…… “啊?”余幼容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又下意识的说。 “有点咸。” 太子殿下本就忍着笑意,此刻也顾不上他家还在委屈的小夫人了,噗嗤——笑出了声,还不忘拿下屏风上的衣服裹住怀里的人。 指尖触到她些些冰凉的皮肤,轻蹙眉头,却又不忍心责备。 “水都凉了,若我不回来你要睡到何时?” 将人抱到床上坐着,又拿来干汗巾替她擦头发,三千青丝如绸缎柔顺光滑,又如月华从指缝倾泻。 萧允绎力道很轻,一根都舍不得扯断。 瞧了眼还在发愣的人,手指曲起在她脑门轻轻敲了敲,“傻了?” 余幼容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些,吸了吸鼻子,因为呛水说出的话带着鼻音,神态一本正经,“我在想——怎么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报答?” 萧允绎嘴角擒了一丝笑,亦是一本正经模样。 “按理说要以身相许,但你这身早已许给了我——”他很是苦恼的拧了下眉心,难以抉择,随即在他家夫人的凝视下又绽开笑颜。 “那就用朝暮相依白首不离来报答吧,如何?”太子殿下声音轻轻柔柔,眼里是浓情和蜜意。 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下,余幼容微仰着头,眼前是清华出尘挑不出一点瑕疵的脸,低垂的眼睫投下根根分明的影子,刚好遮住了映入瞳孔失神的人。 望着他家夫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太子殿下的心同样悸动着,这一刻只觉得无比满足。 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自己,并且弯腰就能拥入怀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 情动,意迷。食色,性也。 …… 天光熹微,床上的人伸出一条胳膊,刚动了一下只觉发酸发胀,她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毫无预兆的对上一张笑颜。太子殿下侧着身,以手肘支撑托着侧脸,也不知醒了多久,看了多久,见他家夫人睁开眼,懒懒散散的说了声,“早啊。” 余幼容反应了很久,才迟钝的回,“早。” 眼前的笑颜太晃眼,她眯起眸子打算翻过身再睡一会儿,结果身旁的人偏偏不如她的意。 一把将她拉过来,靠她很近,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酥酥麻麻的。 “昨晚报答过了,今天是不是该惩罚了?” “惩罚?惩罚什么?”刚刚眯起的眸子蓦地瞪大,看在某人求知欲这么强的份上太子殿下也不卖关子。 “洗个澡都能溺水,你说该不该罚?还差点着凉受寒。” 太子殿下一脸严肃的判决,“两罪并罚——”他靠的很近很近,近到他家夫人已经意乱情迷,仅存的一丝理智在想,自古红颜多祸水果然不假啊,太子殿下是祸水…… …… 日上三竿,小十一第无数次在门外试探,就在他抬起手快要敲上门时,老元头一把揪住他后领。 咳了两嗓子压低声音道,“你这个小鬼,凑什么热闹?” 小十一挣扎两下,一脸茫然的回头,“我想叫七哥七嫂起床吃饭啊,这都快晌午了,他们不饿吗?” “饿什么饿?早吃饱了。” 老元头说的面不改色,仔细看却能发现耳根红了,嘴里嘀嘀咕咕,“现在的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不过一想到不久后可能要多几个小娃娃出来又笑呵呵起来。 精力旺盛得好,精力旺盛得好呀! 另一边的百里无忧和陆蓁则是另一种画风,陆蓁在百里无忧的搀扶下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 脸色十分难看,已经第无数次询问,“还没起呢?” 百里无忧摇头,脸色与旁边的人如出一辙,不过她对萧允绎的敌意没陆蓁那么大。 只说,“他们成亲没几个月,之后又接二连三的出事,好不容易闲下来腻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累坏的是我们容儿的身子!” 说完陆蓁先红了脸,眼神不自在的闪了闪,这些年她心中满是仇恨,男欢女爱皆与她无关,虽前前后后在水云台和摘星楼待了多年却仍是处子身。 声音也不由变小了,“这种事——这种事还是节制些的好,容儿听你的话,你劝劝。” “我——” 百里无忧虽然是过来人,孩子也已经有了两个,但是—— “这种事我怎么劝?容儿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孩子,殿下也是个稳重的,我看我们还是别操心的好。” 陆蓁还欲说些什么,想到自己如今跟余幼容的关系,又生生将满腹牢骚憋了下去。 太子夫妇哪里知道只因他俩晚起半日,这么多人的情绪被牵动,就连君怀瑾都忍不住揶揄。 “咱殿下这是要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温庭敛容,眼尾轻扫,他自然不能怪老师祸国媚君,反正都是太子殿下的错就对了,“色令智昏。有道之君该当严于律己,洁身自好,不贪图一时之乐。” “我看问题不大。” 南无月站在中间,一手拍君怀瑾的肩,一手拍温庭的肩,“大明有两位耀世明珠在,我看就算殿下将来登基后不早朝也没多大关系!” 他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副寄予厚望的姿态。 午后,树下。 绿荫如盖,蝉鸣悠远。 一个春风十里,一个公子如玉,比起天上日轮还耀眼,当得起耀世明珠四字。君怀瑾嘴角含笑欣然受下这句赞誉,温庭则动了动肩膀甩开南无月的手,“无聊。” 远处屋顶上,有人撑着把伞蹲着,像一颗特别大的黑蘑菇,蘑菇下的人执一把刻字骨扇。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目光望的方向是海的那边。 ** 萧允绎整理好衣袖回头看着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的人,“再不起他们就该担心了。”他拿过余幼容的衣服,打算亲自伺候床上的人穿衣。 床上的人被拉着坐起来。 却在衣服递来时伸手圈住床前人的腰,双手在他身后相扣,脸埋在他腹部蹭了蹭,头发乱糟糟,骨头里透着懒,只是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柔和,被宠成了娇滴滴的小姑娘。 背后大家怎么想都无所谓,当着面自不会让小两口不好意思。 萧允绎领着余幼容到绣庄会客厅时,一众人若无其事的打过招呼后,君怀瑾说,“新任知州上任了,殿下见吗?” 章节目录 第621章 像一群围在瓜田里吃瓜的猹 新任知州是赵淮闻挑选出来的翰林官,赵淮闻做事向来一丝不苟,既能入得他的眼,此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见了。” 阿芙蓉花田已烧,福寿丸等禁药已销毁,银子也已运送回京,涉事的人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襄城的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萧允绎问南无月,“打算什么时候去燕都?” “我会留些弟子在襄城,你们出发去应天府那日我前往燕都。” 萧允绎点点头,又看向另一边的温庭和君怀瑾,语气如常,眸光却凌厉,“你们是不是该回京了?” 温庭没看他也没说话。 君怀瑾则笑着道,“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他顿了顿很是自来熟的说,“我们再陪殿下和陆爷去应天府走一趟吧!到时候一起回京,多热闹。” 温庭微微抬了抬下巴,明显对这个决定很赞同,余光这才清清淡淡不以为意的瞥了眼萧允绎。 “君大人和温大人身为大明之栋梁后起之隽秀,怎能离京这么久?” 两人没因萧允绎的吹捧飘飘然,“再久一点也没关系的。”君怀瑾十分认真的分析给萧允绎听。 “如今京中有三王爷镇守,四王爷也在。宫里有褚指挥使,宫外有董大人和魏提督,内务更有赵首辅和关大人,我大明群贤毕集,能人济济,殿下莫要多虑,且放宽心。” 萧允绎盯着君怀瑾默了片刻,话锋突然一转,“四公主回京有些日子了吧?君大人可有见过?” 君怀瑾脸上的笑一僵,试探着问,“跟我见没见过四公主有何关系?” “你不是想当我妹夫吗?允衿回京这么久,你们之间却一点进展没有。”萧允绎挑着眼尾,半点面子不给君怀瑾留。 “就你这点出息和能耐,还好意思赖着不回京?” 君怀瑾吓一声差点跳起来,面露惊恐,神情慌张,大汗淋漓。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炸毛的猫。 “我没有!殿下你又瞎说!” 越心虚君怀瑾脑子越乱,萧允衿的脸也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偏偏这时还想起了她娇软的手腕温软的身子,英明神武的君大人此刻面红耳赤,看上去—— 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自个儿在那慌乱,其他几人则一副了然模样,像一群围在瓜田里吃瓜的猹。 萧允绎没再管君怀瑾如何四处看了看似在找人。 南无月见状开口说,“你那位六皇兄啊在屋顶上待了好几个时辰,之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知去哪儿的萧允嗣正站在浮生塔的废墟上,旁边撑伞打扇的女子峨眉纤细,目若清泓,不是安妙兮是谁?她眉眼低垂,毕恭毕敬站在烈日下没一句怨言。 同在晋亲王身边恃宠而骄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传令下去,今晚全部撤离襄城。”男子掀开眼帘,眸光幽沉,心情看不出是好是坏,“另外通知幽精,准备着……” “主子不跟我们回燕都吗?” 本就沉着的音调陡然一冷,萧允嗣斜眼睨向安妙兮,“你在打听本王行踪?” 一手撑伞一手打扇的人突然跪倒在地,“属下知错,求主子饶恕。”站着的人不知是不是晒着了太阳的缘故,不耐的拧眉,狭长的双眼眯成细细一条。 却意外的没跟安妙兮计较,离开前也没让她起身,只说了句“去准备吧。” ** 经此浩劫襄城却并未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诸多商铺很快由新人接手,以沈家绣庄为首结成了新的商业联盟。 本以为沈家绣庄没了沈夫人,小沈老爷又带着儿子儿媳吵着三代还宗,气数快尽了,哪成想沈小姐接手了沈家绣庄没多久竟替代胡二爷一跃成了襄城各商铺之首。 高家米行散了后,新任知州不允许再出现一家独大的现象,与沈伊心一番商讨成立了数家米行。 有关商铺重建等事宜更是全权交给沈伊心负责。 新知州上任没几日,各方势力还来不及巴结奉承呢?怎么沈伊心却早早的得了新知州青眼? 不仅外人疑惑,就连小沈老爷沈儒都百思不得其解,沈家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根本没什么靠山,更不要说是来自京城里的官了,也正因如此他才闹得欢。 因为沈家除了一个沈伊心和那些老不死的,没人能奈他何! 如今情况有变,他自然比谁都上心,千方百计打听背后的缘由,得知沈伊心背后有贵人相助。 那贵人的话就连新知州都不敢违背顿时慌了。 瞧襄城现在的情形这消息不像有假,那他和儿子以后在襄城哪还有立足之地?离开襄城也不成,他们就那么些财产,花不了多久就没了——于是沈儒又打起了沈伊心的主意。 主动让住在沈家院子里闹事的穷亲戚回家去,又亲自带着沈沐霖三口去找沈伊心求和,表示不还宗了。 沈沐霖的儿子,他的小孙子依旧姓沈,以后他们还是一家人。 听了这些极尽谄媚的话,沈伊心不知自己该哭该笑,她微微仰头望了望天:娘,你听见了吗?他们后悔了—— 当家作主了一段时间沈伊心气势越发的足,“你以为沈家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她往前走两步,目光直逼沈儒。 “早先念着到底父女一场,我忍让再忍让,如今——看你这副嘴脸应该已经知道沈家绣庄今非昔比,我也不再是你们惹得起的!”她冷笑着威胁,“趁我不想太绝情,赶紧滚!” 沈儒自然没那么好打发,沈沐霖夫妇也帮着一起指责沈伊心不孝,怀中的孩子更是哭得人心烦。 好在沈伊心早有准备,跟南无月借了些凤栖坞弟子。 这一回可不再是互扯头发互撕衣服的打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给就将他们一个个丢出了沈府。 好不容易解决一桩大心事,老管家匆匆跑来附在沈伊心耳边说了几句。 话音落沈伊心端着大小姐架势饶有兴致的笑起来,“哦?钟鸣?他竟敢来沈家绣庄应聘账房先生,我去会会他。” 账房先生以前一直是由沈夫人亲自挑选,如今沈伊心出面也不奇怪。 老管家不清楚茵姨娘的事,跟在一旁说着钟鸣的情况,“这个钟鸣是个举人老爷,之前的东家被抓进去了,这才来沈家绣庄另谋出路。” “也是可怜,生计没了,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我瞧他面黄肌瘦的,脸上好几道血印子,我猜是家里那位挠的。” 沈伊心闻言又是一声冷笑,想当初茵姨娘就是被钟鸣一家和美的画面刺激到,她哪里能料到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一家和美便成了一地鸡毛。 沈伊心这边打算教训渣男,衙门那边也不得清闲,一大清早一名妇人怀抱婴儿击鼓鸣冤。 鸣的是夫君被打断双腿的冤屈,状告的是高家米行高老爷。说来也巧,这个被打断双腿的人跟钟鸣一样又是熟人——竟然是害得刘嬛儿未婚先孕的张良。 章节目录 第622章 是时候用苦肉计了—— 所谓狗改不了吃屎!孩子刚出生那段时间张良确实安稳了几日,守在媳妇床前嘘寒问暖弥补之前的过错,对孩子更是上心的不得了。 可惜初为人父的喜悦感一过,媳妇还没出月子就勾搭上了高老爷的姨娘。 还是最最得宠才十五六岁的那个枣儿。 张良长得秀气,有点学问又会甜言蜜语,跟精瘦精瘦阳气不足看长相有六十多的高老爷比。 简直一个香馍馍一个馊馒头,再加上枣儿被宠的有点不知东南西北。 被张良三言两语一哄便晕头转向苟合到了一起,更要命的是,两人偷、情偷的有恃无恐,根本不把高老爷放在眼里。 高老爷毕竟是个生意人,涉及到自己利益的事精明着呢! 很快便发现了这两人的奸情,他哪是容忍得了别人给自己戴绿帽的人?一怒之下让家仆打断了张良的腿。 本来是要把第三条腿也废掉的,谁知偏偏那个时候米行出了事…… 张良这事已经发生了有段日子,可怜他媳妇月子还没出就要东奔西跑到处筹钱帮他找大夫。 好不容易得了些银子襄城上下又不知怎么了,先是浮生塔塌了,后来各家商铺包括很多医馆药堂陆续关门,被逼无奈她只能厚着脸皮求到回春堂。 刘勉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对张良更是恨之入骨,哪肯救他的命? 前后这么一耽误张良的双腿彻底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夫君瘫痪在床,儿子嗷嗷待哺。 张良媳妇气不过就去衙门状告高老爷和枣儿。 她是想着,就算不能将高老爷如何能拿些银子过日子也是好的,如今他们的现状已是捉襟见肘,一家三口吃了上顿没下顿。 可是谁知,到了衙门才知道,高老爷竟然早就一命呜呼了…… 就连高家米行也彻底散了。 张良媳妇在衙门抱着孩子又是哭又是闹,奈何新任知州不是崔文远,不好糊弄,也不怕事,手段虽算不上狠倒也果断,当即表示张良是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没人需要对他负责,但他们娘俩也确实可怜,新知州给他们指了条路去安济坊领取食物。 还不忘提醒她,安济坊领取食物都是登记在册的,每人每日该领多少就领多少。 多了那是没有的,且也没有替领一说。 省得被那些好逸恶劳之徒钻了空子,白白糟蹋了朝廷拨下来的粮食。 张良媳妇闻言脸白了白,随后咬咬牙又似乎做了什么决定,连连向新知州道谢这才离开衙门,望着母子俩离去的背影,新知州摇头叹气。 “作孽哟——” 城内一堆乌七八糟的事,城外却意外的和谐,花田田埂上,一名腰圆胯宽的妇人手上牵着一个孩子。 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前面还有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蹦蹦跳跳。 大一点的那个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妇人,已经不知第几次询问,“你累吗?要不要歇一会儿再走?” 妇人摇摇头,柔眉顺眼,“不累,饿了吧?等到了安济坊就有吃的了,再忍一下。” “我不饿——” 四五岁大的小姑娘嘀嘀咕咕说了一句,挣扎了半天走到妇人面前,“你弯腰,弯下来一点。”妇人睁着眼睛不解的望着小姑娘,却什么都没问顺从的弯下腰去。 小姑娘用泛白的小手帕擦着妇人额头脸颊上的汗,“你可不能累倒了,是你要留下来的,我和妹妹们只有你了——” 妇人眸光闪了闪,随即泛起泪光,“是我要留下来的,以后我管你们。” 小姑娘再次嘀嘀咕咕,“谁要你管了。” 转身又牵着妹妹的手在前面蹦蹦跳跳,小碎步更加欢快了,妇人在后面忙提醒,“小花,慢点。” 从前总是跟她对着干的小姑娘听到声音立马慢下来,虽然依旧别扭的不肯叫声娘亲,但态度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妇人望着围绕在身边的四个小姑娘。 很知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嫁人生子,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四个这么大点的孩子将来还要面临怎样的困境。 但这一刻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甚至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心突然定了下来。 **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特别快,一片乌云才飘过来,暴雨倾盆而下。 站在檐下躲雨的萧允尧望着手中的玉簪花盆栽发了会儿呆,商黎姝喜欢梨花,因为早过了梨花绽放的季节。 他便将能在夏季开出白色小花的植物全都找了来。 什么文殊兰,白茑萝,什么茉莉花,白玉草,等等等等,只为博美人一笑,可谓是费尽心思。 然而一盆都未送到商黎姝手里。 全在温庭的四合院外放着呢,远远望去院子周围的墙根处白茫茫一片。 怪好看的。 许久后萧允尧才从玉簪花上移开视线,仿若花色的眼眸轻抬,清冽中又携着丝魅惑,他若有所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是时候用苦肉计了—— 打定好主意萧允尧一头扎进暴雨中,任凭头顶闪电肆虐,惊雷喧嚣。 淋了半个时辰不到的雨,又穿着滴水的衣服站在风口吹了会儿风,夜幕降临,萧允尧成功染上风寒。 害怕身体不够热,他特地来回跑了两圈才去敲院门。 敲了不知道多少声门终于被人打开,门后站着的女子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眉黛烟青,如玉树琼葩堆雪,清雅脱俗。 然而此刻极为清雅的脸上满是不耐烦,“萧允尧,你到底想怎么样?” 话音未落,门外的人便摇摇晃晃倒了过来,突如其来的重量撞的商黎姝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 那人居然一把抱住她,头靠在她肩上,鼻尖蹭着她脖颈处的皮肤。 呼吸热的不寻常。 商黎姝本欲推开他的手悬空顿了下,心底那丝犹豫一闪而逝,很快调整好心态猛地将人甩开,不过语气到底软了下来,“你生病了?” 记忆中萧允尧似乎很少生病,除非受伤,虽然衣服已经被风吹干,仅凭皱巴巴的样子也能猜出他淋雨了。 “有病就去看病,我不是大夫。”说完商黎姝就要关门,萧允尧一慌。 手忙脚乱去挡。 一个关的重,一个伸的急,一声闷哼,萧允尧的手瞬间红肿,商黎姝也慌了,连忙打开院门,又急又气又慌又恼,眼眶都红了,“萧允尧,你有完没完?” 章节目录 第623章 不入房焉得子 生病的人带着浓重鼻音,“没完——”这辈子都没完。 他故意用红肿的那只手捧着玉簪花,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送给你的,这叫玉簪花,你看它是不是很像玉簪?” 商黎姝逼迫自己将视线从他红肿的手上移开去看那盆花,花是好看的,也确实像玉雕成的簪子,开了层层叠叠簇簇一圈,还偏偏是她最喜欢的纯粹的白。 就像—— 她视线掠过两边墙根,那里摆放了几十盆花,品种虽然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白色的。 刚经历了一场暴雨的缘故,小白花们凋零的凋零,残落的残落。 只剩下萧允尧捧着的这盆依旧完好无缺,仔细看也能发现上面正挂着雨珠,商黎姝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他将花护在怀里不受雨淋的画面。 手比心快居然就将花接了过来,接过来后自然不可能再还回去,她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默了片刻才说,“你快去找大夫吧。” 话音未落只见萧允尧的手在玉簪花上晃了一下,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支真玉簪,简简单单的款式,温润淡雅,无暇剔透。他倾身往前,随手将玉簪插在商黎姝的发髻上。 而后直身,像欣赏瑰宝那般特别认真的端详,最后由衷的绽开笑颜。 “真好看。” 本就如花色的眼眸因风寒染上湿漉漉的红,搭上他轻一下重一下的湿热呼吸。怎能叫人不迷乱? 这大半年的时间,从京城到河间府,萧允尧来了去去了来,费尽心思围绕在商黎姝周围,即便已经在收敛自己但意图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毕竟是喜欢了整整八年的人,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 然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成亲三年都没焐热的心怎就会因为一次和离变了?商黎姝不敢信。 如今她好不容易做回自己,不必端着压抑着,日子悠闲又惬意,何必自讨苦吃再回到襄陵王府那座黄金打造的牢笼里呢?何必委屈自己面对一院子的莺莺燕燕呢? 想到自己当初尽心尽力打理后院,平衡所有人的关系,更是亲手将萧允尧往别的院子里推。 商黎姝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她抬手将玉簪拔下来,指尖捏着细细打量,“是好看,这么贵重的物品我不能收。”她将玉簪递回到萧允尧面前,眸光淡淡的,“王爷还是收回去吧,不要让我为难。” 一句不要让我为难便堵住了萧允尧所有想好的说辞。 他不情不愿的将玉簪接过来,却没多说什么,半晌才可怜巴巴的说,“我头好晕——走不了路了——” 他垂着眉眼只用余光偷看商黎姝,一步步试探,丝毫不叫人觉得得寸进尺。 “我可以进去休息会儿吗?你放心,等不晕了我就走。”他越说声音越弱,“我怕现在走晕倒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发现……” 商黎姝瞧他脸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又没忍心说,微微侧身放他进来,殊不知成功踏进院子里的人低着头在偷笑。 某位王爷觉得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两句话该改改。 改成——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娘,不入房焉得子? 实不相瞒,他想父凭子贵,并且这个想法已经有了很久。萧允尧脚步很慢,眼见豆大的雨点又劈头盖脸落下来,商黎姝将手中的玉簪花放到屋檐下连忙扶他进屋。 一共四间屋子。 除去堆放各种瓶瓶罐罐的那间只有三间能住人,然而未经允许商黎姝也不好将人带去余幼容或温庭的屋子,最后萧允尧成功登堂入室!心愿达成! 躺到床上后,萧允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的感觉更明显,呼吸也更加急更加重了。 之前他有装有演的成分,此刻则真的不能再真,病来如山倒,他说倒就倒下了。 哪怕是个陌生人这般躺在商黎姝面前她都不会见死不救。 立马抱出一床被子替萧允尧盖上,又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盆水拿来一条汗巾,反反复复浸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隔一会儿就要用手探探温度。 眼见一个时辰过去了温度丝毫没有降下来的迹象,商黎姝瞧了眼外面的雨,似乎小了,她觉得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比较好,万一耽误病情越来越严重就糟了。 她刚起身,手腕突然被拉住,滚烫黏糊的手心似一团火包裹住她的手腕,灼烧得有点麻。 床上的人没睁开眼,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看上去虚弱的不行,力道却不是一般大。商黎姝没跟病人计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你烧一直不退,我出去找大夫,马上就回来。” 也不知床上的人有没有听进去,不仅没松手反而又拽紧了些,就在商黎姝准备强行将手腕抽出来时。 那团火主动撤开了。 商黎姝没立马离开,确定萧允尧没醒的迹象才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床上的人突然动作很小的动了动,片刻后慢慢侧过头眯起眸子偷偷看了几眼。 没发现商黎姝的身影才长吁一口气敢完全睁开眼睛。 想要活动一下,脑袋炸开般的疼,他这次可谓是破釜沉舟对自己下了狠手,不求一举得胜,能在她身边赖几天是几天,至于这病——好不容易得了,哪能随随便便就好? 他将额头上的汗巾扯掉直接扔进水盆里,本想躺着等商黎姝回来。 结果晕晕乎乎真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周围一片昏暗,桌上的蜡烛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萧允尧揉了揉眉心想要起身。 手指触到额头上冰冷的汗巾不由一僵,他记得他好像把这玩意给扔了—— 生了病反应似乎慢了不少,好半天他才意识到是商黎姝回来了,扶着床沿挣扎着坐起来下了床,头依旧昏胀的难受,脚踩在地上轻飘飘的没实感。 他刚往前挪了两步,门被人从外推开,商黎姝端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来,见到萧允尧没乖乖躺着不由蹙眉。 “大夫说你病的很重,你如果不愿待在这里,我叫辆马车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萧允尧这次反应很快,几乎脱口而出,随后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扶着床沿,又摇摇晃晃虚弱起来,哼哼唧唧,“我晕的厉害有些站不稳,你能不能过来扶我一把?” 章节目录 第624章 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 床前的人脚步虚浮,商黎姝生怕他一头栽倒连忙放下、药碗去扶他。 起初,萧允尧还虚虚的撑着,舍不得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然而己身似火,她身如雪,不受控制吸引着靠近,最后的画面成了萧允尧完完全全挂在商黎姝身上。 而商黎姝——寸步难行。 成亲三年,他们之间的房事不多,但也一直没停过,且这人恶趣味很多,每次故意捉弄她一般。 花样百出。事后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要好些日子才能完全消。 对于萧允尧的身体商黎姝很熟悉,比他自己还清楚哪里有块疤哪里有颗痣,此刻滚烫的身体完全贴着她,饶是她这一年来已经心如止水。 也莫名悸动了下,心神狠狠一恍惚,连带她的身体也不由滚烫起来,几步距离就走出了一身汗。 等好不容易将人拖到床前,她像甩掉烫手山芋那般直接将人丢了出去。 萧·烫手山芋·允尧被甩到床上一脸懵,脑瓜子嗡嗡的,好半天眼神才恢复清明,他还想卖个惨来着,商黎姝已经转过身去。 “你去哪儿……” 刚问完就见商黎姝端起药碗又重新转过身来,走到床前一点也不温柔的将药碗塞到他手里,语气更是强硬的不得了,“喝了。” 萧·烫手山芋·允尧瞬间变身萧·小可怜·允尧,“这药闻起来就好苦——” 床前的人似乎蹙了下眉,全然没有了以前的耐心,萧允尧也不敢作的太过分,毕竟他身份卑微。 “苦也没关系,你煎的药再苦我也喝。” 说着一仰头将药喝了个干干净净,也不知是真有那么苦还是又在演,五官拧成一团,低着头好半天缓不过来的样子,于是商黎姝再次不忍心了。 拿出一块蜜饯递过去。 萧允尧余光瞄到那块蜜饯嘴角泄出一丝笑,等抬头那丝笑已然不见,一脸茫然的望着商黎姝。 偏要等她主动开口,“吃块蜜饯就不苦了。”说着抬手又往前递了递。 记忆中商黎姝不太爱吃甜食,更不可能随身带着,也就是说这块蜜饯是特意怕他苦给他吃的,某位王爷突然有种苦尽甘来的心情,他看了眼自己拿碗的手。 又盯着另一边红肿的手发了会儿呆,似乎很苦恼,小心翼翼的问,“你可以喂给我吗?我手疼。” 今儿商黎姝已经不知退了多少步,心想再多退一步也不会怎样。 将蜜饯递到萧允尧嘴边,萧允尧抿了抿嘴角差点笑出声,生怕她突然反悔似的一口咬上去。结果—— “嘶——”咬到了商黎姝的手指,立马现出两颗大门牙牙印。 蜜饯还在嘴巴里,甜蜜的味道充斥口腔,一点一点蔓延至全身,他却鼓着腮帮子忘记咀嚼,这次他真不是故意的!虽然他也很想再进一步发展,但他又不愿逼她太紧。 “我……” 萧允尧嘴角微微往下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手足无措。 瞧他这样商黎姝的气哪还生的起来,默默吁出一口气,反过来安慰他,“没事,不疼。”将他手里的药碗接过来放到桌上又拿出一个小白瓷瓶。 “这是消肿的药膏,你——”她本想说你自己记得涂,想到被他扔进水盆里的汗巾又怕他转头就忘。 止住说到一半的话,将小白瓷瓶的瓶塞拔掉,“手,我帮你涂药。” 萧允尧眼珠子默默转了一圈—— 这场病生的值啊,这手夹的也值,只是当冰冰凉凉的药膏伴随着冰冰凉凉的指尖在他手背手心手指上圈圈绕绕涂涂抹抹某位王爷开始煎熬了。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商黎姝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小巧的下巴,眼睫一颤一颤的。 他尝过眼前人的滋味,知道吻在她额头、鼻梁、下巴、眼睫上是何种感觉。 手上冰冰凉凉酥酥麻麻,心里火烧火燎心猿意马,明明已经降下去些的体温似乎又高上来。 商黎姝察觉到萧允尧手心异于寻常的热度,不禁蹙眉。 下意识的就伸手贴上他额头,感受了会儿掌心下的温度面色有些沉,“怎么又发烧了?你等等,我再去端盆水过来。” 夜里面萧允尧烧的迷糊,睡的很沉,只隐约记得自己出了好几身汗。 黏答答的十分难受,难受了没多久又有冰凉覆下来,没一会儿身体又清爽了许多,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这个本该十分煎熬的晚上,某位王爷竟然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 梦里他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将心心念念的女子压在身下,捏扁搓圆,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直至最后筋疲力尽心满意足的睡去。 天亮后,烧退了的萧允尧睁开眼一身轻松,右手的疼胀感也不明显了。 他一边感叹自己身体素质真好,一边忧愁这病要如何装下去,正谋划着外面传来了男子声音。 是傅云琛那个铁憨憨。 “黎姝,你生病了吗?怎么在煎药?” “不是我。” 商黎姝并没有隐藏的意思,“昨日襄陵王淋雨着凉,这是他的药。” “啊?”傅云琛脑袋转的像拨浪鼓,东张西望找人,“你昨晚留他住下了啊?他——他——他没欺负你吧?” “他烧的迷迷糊糊,能如何欺负我?” 傅云琛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孤男寡女的住在一个院子里总归不太好,你还是赶紧让他走吧,实在不行就让他去府衙,我让我爹多给他找几个大夫。” “嗯,我也觉得不太好。” 意见一致傅云琛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下来,俊朗的脸上笑容似朝阳,连头发丝都是满满的朝气。 站在窗前的萧允尧盯着坐在一起的两人用鼻子出气,不就是年轻了个五六岁嘛! 谁没年轻过?! 商黎姝遵医嘱往药罐里依次添着药材,不忘问,“有些日子没见傅大人了,他近来可好?”提起他爹,傅云琛一阵长吁短叹,商黎姝连忙又追问,“傅大人怎么了吗?” “他啊,这几天忙到我都见不着人影,好像是出了好几条人命,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涉及案件商黎姝没多问,只叮嘱傅云琛提醒傅文启顾及些身子。 之后两人又聊了很多,没重点,东一句西一句都是些琐碎的事,和谐美好的画面刺得窗前的人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暗——接着商黎姝和傅云琛便听到咚一声…… 章节目录 第625章 卑微感拿捏得死死的 顾不上看药,商黎姝连忙冲进房间,看到趴在地上的萧允尧心里一惊。 “你怎么了?” 萧允尧艰难的从地上半撑起身,表情痛苦隐忍,声音低沉喑哑,“我以为烧退了就没事了,谁知下了床头晕的厉害……”他说的很慢,更显脆弱,卑微感拿捏得死死的。 还没说完商黎姝已经到了他面前,弯下腰就要扶他,语气掩藏不住的愠怒。 “你多大了?怎么一点不省心?昨日我一走就扔了降温的帕子,今日我煎药的功夫就摔下床。” “我——” 在媳妇面前根本不需要尊严!该认怂时就认怂! “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好像——适得其反,反而让你更麻烦了。” 萧允尧深深叹息,顺势虚弱的攀抱住商黎姝靠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心情格外的好。 可惜旁边还有个极煞风景的人,傅云琛咬牙切齿瞪了萧允尧好几眼。 身子一扭便将商黎姝给拉开一把抓住萧允尧的胳膊,“黎姝力气小,再摔着王爷就不好了,还是我来扶王爷吧!!” 萧允尧没料到傅云琛会直接动手,等反应过来已被他拉扯住。 “王爷是不是很爱喝茶?茶味好重!”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操心,本王客气点随君大人叫你声贤侄,若你没眼力见偏要找不痛快——” 萧允尧冷嗤一声,“叔叔不介意替你爹教教你怎么做人!” “大人?”爱情使人勇往直前!此刻的傅云琛已然忘记身旁的人是个王爷,“年纪大不是你的错,倒也不必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王爷放心,从小我爹就教我要尊敬老人!” “呵,老人?你怕是忘了本王的王妃也比你大!” “难道王爷没听说过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女大三抱金砖,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郑重提醒王爷!” 傅云琛一字一顿,“黎姝如今已不是什么王妃,还请王爷切莫乱说话!”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萧允尧和傅云琛几乎同时抬头,动作一致的看向商黎姝,又同时摇头,默契十足的回答。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商黎姝打量他们俩几眼,见萧允尧没大碍才放心,“云琛,你扶王爷躺下,我去将药端来。”在傅云琛不停点头以及萧允尧一脸不情愿中商黎姝走出了房间。 她一走,两人彻底不装了,傅云琛直接甩开萧允尧,“我看王爷不像有病的样子,应该用不着我扶吧!” 萧允尧稳住身子,瞥他一眼自个儿躺到床上。 沾到枕头的那一刻轻蔑的笑起来,“该提醒你的本王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你——” 傅云琛刚要反驳,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狠狠瞪萧允尧一眼转身迎上去,“黎姝,还是我来吧。”他一字一字说的咬牙切齿,“王爷是长辈,我这个小辈亲自伺候他喝药!” 商黎姝狐疑的看他,“你确定?” “你放心!我保证不烫到王爷!”他说的斩钉截铁,但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反话。 商黎姝将碗交到傅云琛手里说了句“小心点”就不再管了,床上的萧允尧心里直冷笑,幼稚!放马过来吧! “行了,知道你孝顺,本王自己喝。” 他伸手去接药碗,傅云琛偏偏不如他的愿,“还是我亲自喂王爷吧。”说着还假模假样的吹了吹,也不管萧允尧有多嫌弃自己硬是凑上去喂到他嘴边。 两人一个硬喂一个推拒,悲剧发生了——药碗飞出去,滚烫的药汁泼在商黎姝衣服上,裙摆晕湿一大块。 直到药碗哗啦啦碎在商黎姝脚下,三人才回过神来。萧允尧和傅云琛同时指对方。 “是他。” “是他。” 商黎姝心累的翻白眼,不等那两人辩解,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拿来簸箕扫帚,傅云琛想要帮忙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将房间收拾好她先对傅云琛说。 “你不是说傅大人这几日很忙吗?要不你去衙门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说不定他很需要你。” 接着又对萧允尧说,“我再去煎一碗药,希望王爷早日康复早日回京!” 商黎姝去煎药了,留下房中两人大眼瞪小眼,萧允尧抚了抚有些皱的袖口,这身衣服还是萧允绎过年时遗留下来的,老神在在的说,“姝儿让你走呢。” “有本事你装一辈子病!” …… 这边鸡飞狗跳,傅文启那边同样焦头烂额,他一急就喜欢转来转去,谢捕头领着钟毓和谢小六走进来时他刚好转过身来。 见着人连忙问,“怎么样?查到那几名死者的身份了吗?” 谢捕头点点头,“查到了,都是河间府各村村民,不过他们之间没什么联系,也没跟人结过仇。” 他身后的谢小六忍不住说。 “他们都是些庄稼汉,能跟什么人结下要命的大仇?大人,二叔,从死亡时间、死亡地点还有死者身份等信息来分析,我觉得——”说到最后谢小六有几分迟疑。 旁边的钟毓伸手戳了戳他胳膊,“有什么想法你就直说。” “你们觉不觉得这几起案子的时间太过接近,发现尸体的地方太过分散,死者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 见另外三人纷纷点头,谢小六这才拧着眉道,“凶手不可能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在这么多个地方,所以——凶手不是同一个人。我觉得这几起案子像一场猎杀游戏。” ** 萧允尧喝完药后乖巧的躺了一盏茶时间,久久等不到商黎姝进来,忍不住又下了床。 从院子找到堂屋又找到厨房,哪哪都没有她的身影,最后隐约听到一声“嘶——”才在余幼容的屋子发现正在上药的人。 他绕到她面前弯腰握住她的脚左看右看。 脚背上烫了好几个水泡,想到这里面有一半他的手笔萧允尧又懊恼又心疼,药汁泼在她身上时。 她一声不吭,他以为没烫着呢—— 这一点倒是跟从前的她很像,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笑,那时他就想过,哪怕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依旧舍不下端庄贤淑识大体吧。 被人握住脚的感觉不是很好,且现在的姿势也不是很舒服,商黎姝动了动想要将脚缩回来。 谁知面前的人握得更紧了,还凶她,“别动!” 章节目录 第626章 以后不会让你受伤了 商黎姝眉心紧拧,动是没再动了,只嘴上警告萧允尧,“王爷随便握住姑娘家的脚是不是不合规矩,你无所谓我还要脸呢——” 这大半年的时间萧允尧已经习惯了大变样的她,跟端庄贤淑搭不上边不说。 凶悍得很。 他低头笑两声,手中的脚白白嫩嫩的还真舍不得松开,他故意捏了捏脚心,痒的商黎姝猛地一颤,顿时怒火中烧,说了句这段时间以来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萧允尧,你到底有完没完?” 某位王爷全然听不进她的话,松开她的脚,突然弯下腰双手扶在她腰肢两侧,商黎姝只觉得腰上一紧。 随后天旋地转,惊慌失措中她下意识勾住面前人的脖子。 等到平稳坐下呼吸还乱着,她急急喘了两口气,察觉到此刻的姿势脸唰的通红,连忙松开手。 想要骂人居然结巴了,“你——你——你是不是有病?” “是啊。” 面前的人笑着承认了,他突然凑过来,近到彼时呼吸交缠,“你闻闻,还有药味呢。” 这下子商黎姝连耳根都红了,她想将萧允尧推开又不敢碰到他,腰肢两侧也如同火烤滚烫滚烫,她稳了稳气息刚要斥他不要脸,面前的人主动松开她再次弯腰。 他握着她的脚踩在自己的膝盖上,刚才抱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坐的高些,上药的姿势舒服些。 冰冰凉凉的烫伤药膏被他小心翼翼的抹在脚背上。 痒的商黎姝又想往后缩,还没动就被某王爷警告,“我这手没轻没重的,水泡破了疼的是你自己。”说完头也没抬的继续抹药膏,动作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他俩在一起时很少有如此心平气和的时候,望着萧允尧的头顶商黎姝也不自觉平静下来。 她望了会儿他,又将视线移到自己的脚背上。 忍不住感慨。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八字不合?从前没和离我就总是受伤,如今你刚夹了手,我便烫了脚。” 本是有口无心的一句话,没想到萧允尧竟然认真了。他抬头特严肃的望着商黎姝,“我们八字合不合那是钦天监算过的,日支相生相合,结为夫妇定能相互依赖和谐共处。” 从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 商黎姝想起他们的八字确实是合的,她记得当初合过八字后母妃——现在应该叫安嫔娘娘了。 拉着自己的手喜不自胜,还说再没有比他俩更合的八字了。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钦天监……”也不是很准嘛—— “以后不会让你受伤了。” 话说了开头萧允尧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他眸子很亮,让商黎姝情不自禁想到了星辰大海。 此刻星辰大海的中央是她的影子,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说什么?” 望着她呆呆愣愣的模样萧允尧没来由的心情很好,他直起身靠近她,嗓音低低的有些惑人,“我说——以后不会让你受伤了。”气氛正好,院子里响起了傅云琛的声音。 “黎姝,黎姝,你家里来信了。” 听了前面商黎姝急匆匆将萧允尧推开,听到后面脸色瞬间变了,她在河间府没多少人知道。 离京前只告诉了爹娘—— 爹和娘一直以来总会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哪怕和离这么大的事都没责怪她半句,听说她要离开京城去河间府也只叮嘱她一个人在外一定要倍加小心。 她心里恍惚有些不安,顾不得穿鞋就奔了出去,“信呢?” 傅云琛连忙将信递给她,看到她光着的脚眸光一闪,突然紧张害羞起来,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好意思看她。 “黎姝,你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响起,“怎么毛毛躁躁的?”傅云琛扭头就看见了提着鞋走过来的萧允尧。 顿时恶意满满,“王爷精神不错嘛,要不了几日就能回京了吧?” 他走上前从萧允尧手里夺过鞋又走回去放到商黎姝面前,“黎姝,你先把鞋穿上。”说着“咦”了一声,“你脚上怎么涂了药膏啊?受伤了吗?” 这边傅云琛还在紧张兮兮的盯着商黎姝的脚看,那边萧允尧察觉到商黎姝脸色不对,忙问。 “怎么了?” 商黎姝身子有些软,看他的眼神满是无助,她不知该从何说起,将信递了过去。 萧允尧一目十行将信看完,脸色也跟着变了,“你别急,我现在就安排马车,你去收拾行李,我们今晚就回京。” “回京?”傅云琛抓住往外走的萧允尧,“什么回京?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黎姝她不想回去。” “云琛,我爹病的很重,我要马上回家。” “啊?” 傅云琛呆了片刻脑瓜子乱糟糟的,“我——我不知道你爹病了——你先别急,他一定会没事的。”他赶紧松开萧允尧,催促,“你快去找马车,我帮黎姝收拾行李。” “替我照顾会儿她。” “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好她的,又不是替你——”商黎姝回京回的很急,甚至来不及同傅文启道别,等傅文启从傅云琛口中知道这件事已经是第二日。 ** 按照原计划,萧允绎、余幼容跟着百里无忧和卫舜、卫泽去应天府。 南无月留在辽东。 尽管君怀瑾他们几个很想跟着一起去,但迫于老元头年纪大了,又受了伤,而小十一也离京太久,贵妃娘娘定然牵挂,四个人不得不回京。 不同于来的时候,老的老小的小,再加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遇到意外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回京的路上多了个萧允嗣。 刚好他也要回京,萧允绎便将这四人托付给了他。虽然之前他和余幼容怀疑过燕都和襄城的事有没有可能跟他有关,但因为他主动提醒他们东瀛的事。 又让怀疑消淡了些。 当然,即便辽东这里的事真跟他有牵连,之前他没动过这几人,回京的路上就更不可能动了。 毕竟人一出事他就要负全部责任。再者天清教背后那人刚失利一次,可谓损失惨重,现在正是元气大伤要休养的时候,也不太可能冒然出手…… 章节目录 第627章 那桥修了不过十年 闪电刺破黑云如干涸的土地寸寸皲裂,雨线悬于天际似瀑布似珠帘。 在盛夏的浓绿中溅起白茫茫一层雨雾,落到地上迸出几颗光亮而透明的珠子,蹦跳着融进水洼。 有几分烟波浩渺的意思。 起初这雨景还是美的,越靠近应天府雨势越大,路上积了没到膝盖的水,车轮一半陷入水中。 本就难行,马也被电闪雷鸣惊到,长嘶着不肯前行。 询问过余幼容和萧允绎的意见后百里无忧命卫舜卫泽就近寻了处驿站,打算等雨势风势小些再赶路。 驿站里被暴雨困住的人不少,百里无忧他们一行人较多,长相气质个个出众。 一路走进来吸引了不少目光,不过都是赶路的行人,看过两眼后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忧愁这雨何时停。 余幼容接过萧允绎递过来的干巾擦了擦身上的雨珠。 望着门外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狂风一阵接一阵呼啸而过,将雨幕吹得倾斜,“这雨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驿站有多余的房间吗?住一晚再赶路比较安全。” “小姨已经安排好了。” 萧允绎拿着另一块干巾替她擦着头发,一边说今晚的安排,“房间不多,只要了两间,我跟卫舜卫泽住一间,你跟小姨——和她住在一起可以吗?” “在外面哪来的那么多讲究?可以的。” 刚将身上的雨珠擦干净,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驱驱寒气,外面一阵喧嚣,两人同时朝外看去。 只见一群人惊慌失措涌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桥断了桥断了——” 这里已经是应天府地界,百里无忧有跟他们提起过过了桥再走半日就到天下第一庄了,不知他们口中所说的桥跟百里无忧提到的是不是同一座。 萧允绎护着余幼容去外面打探情况,百里无忧闻讯也赶了过来,来人说的是应天府方言。 萧允绎和余幼容听不太懂,百里无忧是应天府人只言片语中变了脸色。 余幼容本想劝她大不了等雨停绕路走,意识到不对,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桥上有人,不少人落水了。” 丢下这句话百里无忧转身扎进雨幕里,余幼容也立即回去拿医药箱跟在萧允绎身后匆匆往那边赶。 到了现场,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桥是从三分之二处断的,中间有一丈宽距离损坏,他们赶到时有人挂在断桥边缘奋力往上爬,有人在湍急的河水里苦苦挣扎,岸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人也有受伤的。 百里无忧水性比较好已经跳下河救人,萧允绎和余幼容对视一眼,一个去往断桥处,一个留在岸上。 雨势太大,笼罩住万物,眼前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余幼容给伤势较轻的人指了指驿站方向,让他们自行前往,伤势较重者也只能原地简单包扎。 好在没一会儿驿长领着驿卒来了,卫舜卫泽两兄弟也在其中。 “姐姐,情况怎么样?” 许是之前交涉过程中百里无忧已经表明了身份,驿长听到卫舜卫泽唤一名少年打扮的人为姐姐也跟着看过来,“这几人伤势比较重,要立即抬回驿站救治,担架呢?” “在这里在这里。” 等将伤者全部放上担架,余幼容不忘交代,“我跟他们一起回去,再有救上来的伤者直接送到驿站。” 随着加入救援工作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缝合好最后一名伤者的伤口后余幼容起身揉了揉酸胀发麻的手腕长吁一口气,外面百里无忧和卫家两兄弟也回来了,看到她就问。 “这里怎么样了?” “救回来的人暂时没大碍,不知道有没有被水冲走的人。” “此事已经上报卫所,应该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到时候他们会调查有没有失踪的人。”说着百里无忧不解的望向刚走过来的驿长,“我记得那桥修了不过十年,怎又断了?” 驿长也叹气,“可不是,当年桥断后朝廷很重视,拨了不少银子重建,按理说再大的水也不该断啊?” “这件事有劳驿长报给卫所,务必让他们好好查查。” “是是是,这是自然。” 驿长说着一笑,很是钦佩欣赏的望向浑身湿透还来不及换衣服的余幼容,“这次多亏了这位——”他顿了顿一时间不知该唤公子还是姑娘,随口含糊过去。 “我们驿站就一位大夫,医术也一般般,此次伤重人数这么多,就怕人救上来也未必能活啊!” 随即他又是一笑,“这下好了,到现在为止没出现遇难的人,我这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驿长客气了。” 听到别人夸自家孩子百里无忧当然开心,只不过面上表现的很镇定,又与驿长交代几句她这才看向余幼容,发现她正边收拾药箱边东张西望,遂问,“怎么了?容儿。” “小姨,你看见萧允绎了吗?” 百里无忧一愣,也跟着四处望了望,这处驿站不算太大,此刻目之所及完全没萧允绎的影子,“可能还在断桥那边没回来,我去看看。” 余幼容拉住欲往外走的百里无忧,“还是我去吧。”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出去。 雨势不见小,风更大了,天也暗了下来。 这么会儿功夫河水已经快要完全将断桥淹没,余幼容冒险走到断桥边缘,几粒碎石被踢进水里。 咚咚咚咚声很快被风声掩盖。 河岸边断桥上到处都没有人,河水迅速漫过鞋面,黑暗顷刻间覆盖下来,能见度更低了,余幼容没来由慌起来,又嘲笑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他可是萧允绎,哪会这么轻易出事? 正心想他会不会已经回驿站,余光瞥见左边一块石头上勾了块布条,手伸进水里将布条捞上来。 仔细打量着,就是萧允绎今日穿的衣服。 身体像是破了个洞,风呼呼吹进来,下一刻从头凉到脚,她望着黑漆漆的水面,对水的恐怕已达到临界点,想要跳进水里找人双腿根本动不了甚至微微颤起来。 她目光空洞近乎僵硬的往前挪了两步,就在一只脚快要踏出断桥时,身后有人及时拉住她。 萧允绎本想训她两句,怕水的人就该离水远一点。 看到她猩红空洞的眼睛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想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又看见了她手上紧紧攥住的布条,什么都明白了。心脏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五味杂陈。 他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安抚,“不怕,不怕,没事了。” 章节目录 第628章 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等到怀里人的心情平复了些,萧允绎才敢开口,“担心我了?” “嗯——” 听出声音依旧不对,萧允绎稍稍松开她些,刚对上她的视线一颗光亮而透明的珠子滚了下来,紧接着另一只眼眶中又滚出一颗,交汇于略显瘦削的下巴处,太子殿下一愣。 慌了。 他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小心翼翼的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怎么哭了?” 他只见她哭过一次,余老夫人去世的时候,后来霍乱和南宫离先后出事,虽然能很明显感觉到她的悲伤但她却一滴眼泪没掉。 大雨劈头盖脸很快将泪痕掩饰,越发衬得面前的人飘零欲坠。 萧允绎继续哄着。 “不哭了,我怎么舍得丢下你?想到你可能会被别人拥进怀里,我就醋的不得了。”他说着揉了揉怀里人的发顶,目光温柔,故意逗她,“现在已经开始生气了。” 本就显无辜的杏眸盈着泪花更显无辜,哪还有半分匪里匪气的样子?对着这样一副极具欺骗性的长相。 萧允绎的心飘飘浮浮着,还想继续哄怀里的人总算说话了。 “过段时间就能吃螃蟹了——” 萧允绎愣了愣,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吃螃蟹要蘸醋,这是雨过天晴了。他抿着嘴角笑起来,他家夫人真好哄。 直到紧紧环住他的腰实实在在感觉到他的存在,余幼容心才安定下来。 雨一直下,雨中两人却浑然不知。 岸上的卫舜卫泽看到河水已经漫过他俩的小腿紧张的就要上前,却被他们娘一手一个拉住。 “回去吧,别打扰姐姐姐夫。” 若说之前百里无忧觉得萧允绎娶自家外甥女娶的太容易了,心里多多少少对他有些意见,那么在清楚知道他对自家外甥女有多重要后,那些意见也全部被这场暴雨冲走。 只要容儿喜欢,她需要有什么意见? 暴雨中,断桥上,两人还紧紧相拥着,余幼容瓮声瓮气的问,“那你会抱别人吗?” “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成了自己的软肋,让身处异世的她有了归属感,从前因为无所谓她活的懒散又随意,每日每日得过且过怎么着都行。 祖母去世以后,更没什么想守护的,没什么想坚持的,不爱这个国家,也不爱这个世界。 那时她觉得这样挺好,无牵无挂。 如今面前这人却不知不觉占据了她的全部,她愿意爱他所爱,守护他所守护,这种有了牵挂的感觉虽然让她的喜怒哀乐多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回到驿站,有了光线余幼容才发现萧允绎脸上满是泥水,衣服也破了,狼狈又落拓。 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太子殿下骨子里的矜贵清华。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长得好看的人连披麻袋都好看。条件有限,没法洗热水澡,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刚出来驿站的驿卒送来两杯姜茶让他俩驱寒。 姜茶入腹,身子暖和起来。 外面的雨势总算小了,要不是到处躺着伤员,之前发生的一切恍若一场梦。 没多久驿站又来了一批身穿盔甲的人,是卫所的官兵们。本朝卫所分为直属皇上的亲军京卫和五军都督府下辖的卫所。 其中又有屯垦卫、驻守卫、戍军卫和护卫。 亲军京卫也称亲军上直二十六卫,指挥使是褚骥,而这里的卫所由五军都督府管辖,属于驻守卫。 从驿长那里了解过情况后为首的千户长脸色阴沉,沉默许久,一座桥梁的寿命一般为八十年,因为十年前那座石桥断过一次,害得不少人丧命,重建时格外注重质量。 按理来说用个百来年不成问题,怎么才过了十年又断了? 若当年重建过程中有人偷工减料贪了朝廷拨下来的银子,那事情可就闹大了,不巧的是—— 当年负责重建事宜的就是他们所在千户所,只不过十年前的千户长还不是他。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这次辛苦你了。” 千户长跟驿长说了两句好听话后,旁敲侧击的提醒他,“事关重大,此事先不要声张,这些伤者及其家属就暂时留在你这儿吧,稍后我会派人送来所需物资——” 他视线一掠,“让他们别乱说话。” 卫所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在那位千户长还算守诺,当晚便送来不少药物、衣物、食物。 望着一箱接一箱搬进来的东西,余幼容瞥两眼萧允绎,“一个千户所出手便如此大方,可见这里的卫所物资有多充足。” 说着话锋一转,“居然在一座石桥上苛刻银子险些酿成大祸。” “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 路过的百里无忧刚好听到他俩的对话,停下脚步。 “水至清则无鱼,贪污受贿历朝历代都杜绝不了,我记得这笔银子是从京城运过来的,一路过来不知被多少人一层一层剥削,到了千户所估计本来就剩的不多了。十年时间,那些人恐怕早已升迁,真查起来定然牵连甚广。” 牵连再广也必须要查。 当初因为二皇子萧允衡结党营私到处敛财,京官被好生整顿了一番。 后来又因为礼部侍郎霍弘文勾结内阁大学士李宗售卖科举考题售卖官职,京官再一次整顿。 如今就连中书省都被架空了。 京城官场不说水至清,至少目前绝大多数为官者清正廉洁、兢兢业业、高风亮节、为国为民,少数心术不正者在这样的氛围中也不敢胡作非为。 如今看来,京城之外的这些蛀虫同样需要整顿整顿了,哪能因为牵连甚广就束手束脚视而不见? 心术不端为害四方劳民伤财者,不要也罢! 周围人多眼杂,萧允绎没同百里无忧说太多,目光直视前方,悠远坚定。 有生之年惟愿大明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官尽其职、民尽其力、物尽其用,有朝一日得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风调雨顺、无灾无难的太平盛世。 余幼容知他所想,伸手捏了捏他掌心,等他看过来,挑着眉笑了笑,他俩交流从来都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 翌日,余幼容是被一阵啼哭声吵醒的。 正想着哪家小孩子大清早的在哭,又听见了一道女声,“哥哥就在这里面,马上就能见到了,不哭了啊——”她眯着眼迷迷糊糊醒来,隔壁先是一阵敲门声,接着又是开门声。 隔壁住着的——不是萧允绎和卫舜卫泽两兄弟吗? 余幼容坐起身,见百里无忧和陆蓁还在睡,动作极轻的下了床,推开门就看见萧允绎正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629章 怎么连小孩子的醋都吃 那小姑娘在萧允绎怀里很快就止住了哭声,软软糯糯睫毛湿颤的样子煞是可爱。 余幼容没急着走过去,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隔壁三人,小姑娘依偎在萧允绎怀里乖乖巧巧。 旁边的年轻妇人含笑看着他俩,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头又无奈又宠爱,语调很是轻柔,“一早醒来就闹着要找哥哥,我实在是被她哭得没办法了,没有打扰到公子吧?” “没有。” 萧允绎朝年轻妇人略微点头,注意力全在怀中小姑娘身上,“怎么哭鼻子了?” 小姑娘哭了太久打着嗝,奶声奶气的说,“要哥哥——” 这时年轻妇人又接了话,“昨晚受了惊谁哄都没用,要不是公子将她哄睡着,我这一夜怕是都不安稳了。” 余幼容恍然,原来昨晚不见人影是帮人家哄孩子去了……她突然就觉得自己那两滴眼泪淌得有点矫情,不过他们太子殿下还真受小姑娘喜爱啊! 从京城的桃桃和夭夭,到襄城的小花,如今才到应天府又抱上一个,余幼容眯了眯杏眸。 迸发出来的眸光十分危险—— 有人如芒在背,回过头就看见他家夫人翘着嘴角笑的渗人,不等他开口她主动打招呼,“早啊,夫君。”虽然穿的衣服依旧是男装,但因为头发披散着的缘故。 倒也不会让人误会。 萧允绎旋即一笑,不知在小姑娘耳边说了什么,放下她也没有哭没有闹。 他几步走到余幼容这个大姑娘面前,饶有兴致的问,“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热情?” 余幼容故意装傻,朝天上望了望,“太阳从哪儿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她眼尾清清淡淡掠过萧允绎,压低了声音,“有个人昨晚才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抱别人,这才过了一夜就抱上了。” 什么叫打脸来得猝不及防?这就是! 萧允绎眼里藏不住笑,握拳抵在唇上才勉强憋住没笑出声,他将昨晚某人说的话还了回去。 “过段时间一定要吃螃蟹。” 在他家夫人瞪过来前,太子殿下又立马求生欲满满的解释,“昨晚那孩子跟家人走散了,是我带回了驿站,后来就一直黏着我,我总不好扔下不管。怎么连小孩子的醋都吃啊?” 此时此刻萧允绎有点怀疑昨晚担心他担心到掉金豆子的人不是她,他甚至怀疑她是因为怕水才哭。 “谁吃小孩子的醋了?” 两人声音很小,在外人眼里便是耳鬓厮磨的样子。 那对母女小的一脸懵,大的则是过来人的眼神,等萧允绎望过来才笑着说,“公子与夫人感情真好。” 天大亮后驿站热闹起来,驿卒们忙着排积水,被困在驿站的行人陆续踏上旅途,留下的都是些伤重需要休养些时日的人。 千户所那派了几名军医过来接手也就没余幼容什么事了,一行人打算即刻启程回天下第一庄。谁知马车刚过来,驿站又来人了,竟还是百里无忧他们的熟人。 见到百里无忧来人也很惊讶,笑着迎过来,“无忧小姨,你怎么会在这里?昨儿娘还提到你哩!” 百里无忧稍稍一惊后满脸都是笑意,似乎很喜欢来的这两个女孩子。 “昨晚遇到暴雨在这儿住了一宿。” “原来是这样啊,娘也是听说这里的桥断了不少人落水受伤,特让我和妹妹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女子说着纤手一指身后,“还让我们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你娘有心了。” 说话间驿长走了过来,似乎也对这两个妙龄姑娘不陌生,“盛大小姐,盛二小姐。” 驿长拱了拱手,笑呵呵的看着她们带过来的东西,很是感慨道,“每次遇到这种天灾祸事盛夫人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愧是我们应天府人尽皆知的大善人啊!” “驿长客气了,娘总教导我们与人为善,于己为善,与人有路,于己有退,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从头到尾都是那位盛大小姐应对着众人的攀谈,那位盛二小姐始终沉默。 余幼容和萧允绎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双臂环胸靠在墙边,一旁的卫泽很是周到的为他俩解释。 “她们是盛家人,一个叫盛寻芳,一个叫盛问柳,盛家是应天府这边的百年大族。”怕姐姐姐夫不明白卫泽特地将胡盟给拉了出来。 “在应天府的地位跟胡家差不多,不过胡盟犯了事整个胡家早就被牵连没落了,使得盛家直接跃居其上。但是盛家要比胡家家风正得多,在应天府颇受敬仰。” 余幼容点点头,这一点她看出来了。 自从她俩出现驿站里的人全都满脸欣喜感动,一个一个上前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煽情得很。 倒是那位盛二小姐,似乎表现得太过平静了—— 见姐姐一直盯着盛问柳看,卫泽以为她对她感兴趣,又开始滔滔不绝,“盛家老爷夫人其实就盛寻芳一个女儿,盛问柳是他们收养的,好像她原本是个孤儿。” 一向不太爱说话的卫舜听了半天忍不住纠正他家弟弟,“是盛问柳的母亲以命救了盛夫人,盛夫人为了报恩才收养了她。” 应天府虽然很大,但百年大族就这么几个,再者这件事并没人刻意藏着。 所以他们差不多都知道。 “对了,盛问柳的母亲救盛夫人那次就是在断桥那里,她们也是十年前桥断了的受害者,据说死了不少人。”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卫泽也补充道,“好像盛问柳的父母是同一天离世的,原来就是因为桥断了啊。”他偷偷看了眼站在盛寻芳身后默默无言的盛问柳,“难怪她看起来心情很低落。” 十年前她应该记事了,触景伤情在所难免。 只是余幼容不解,这位盛夫人不是大善人吗?既是善人又是女子心地怎么着也是个细腻的吧? 她竟然明知此处是盛问柳的伤心地还让她过来行善事? 还是说是盛问柳自己要来的? 这个疑问只在余幼容脑中一掠而过,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她犯不着去追根究底,只是刚准备收回视线,那个盛问柳竟然朝她看了过来,眼神就——挺复杂的。 章节目录 第630章 想要就想要,咬什么文嚼什么字 天下第一庄,梅园。 这次来余幼容和萧允绎依旧住在百里无霜生前的院子,只不过上次来是冬天,满园梅香。 如今明明还在夏季无花的园子却显出几分萧条。 百里无忧解释,这些年除了洒扫婆子会定期进来除尘,她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梅园,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在院子里种花种草,而这次若不是南无月邀她一起去襄城。 她根本就不知他俩会来。 走得急,离开前只记得交代她夫君卫子蓦将梅园的房间打扫干净,却忘了买些花花草草布置上。 不过余幼容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萧允绎更加不会在意。 陆家已不在。 严格意义上比起霍府,天下第一庄才算是他夫人的娘家,成亲后第一次陪她回来,更是她第一次以女儿身份祭拜百里无霜,他好好表现博取庄内人的好感还来不及。 哪敢挑三拣四? 祭祀安排在明日,卫子蓦几天前就已经将祭祀要用的物品全部准备好,余幼容和萧允绎只需要等着明日到来即可。 然而这天晚上明明劳累了一路的两人却失眠了。 听着旁边深一下浅一下的呼吸萧允绎先打破了安静,“睡不着?因为明日祭祀?” 旁边的人没立即回答,她一点一点凑过来,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臂弯里,瓮声道。 “嗯,在想明日要跟她说些什么。” 萧允绎抚了抚她的头发,“你说什么她都爱听。”他侧过脸看着她,“我也紧张。” 余幼容同样侧过脸,不解,“你紧张什么?” “担心她对我不满意。上次因为打扇小姨对我不满了好久,她是你娘,不顾一切也要将你生下,对你的感情自然更深,我担心明日做错事说错话惹得她不放心将你交给我——” 太子殿下长长叹了口气。 “要一直担心到祭祀结束,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余幼容沉默着看他,眸光幽幽,许久伸手戳了戳他的腰窝,“要不要——打发——时间——” 她不是扭捏的人,此刻却莫名别扭了下,脸颊浮出一抹可疑的红。 害羞了。 萧允绎望着她别扭的样子翘起嘴角,“既然是夫人主动邀请,为夫——承蒙厚爱,盛情难却,却之不恭。” 想要就想要,咬什么文?嚼什么字? 太子殿下慢条斯理的敞开寝衣,露出的肌肉线条堪称优美,余幼容目光在上面流连片刻,抬眸便对上了萧允绎的视线,被太子殿下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惊了惊。 突然就忍不住往后缩了下,太子殿下哪肯让她退缩,俯身贴在她耳边,“现在后悔——晚了。” 始一接触,两具身体温度快速升高,周围的空气也瞬间变得黏稠起来。 许是两人都藏了心事,这一晚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身体像是浮在水面起起伏伏兴奋到颤粟,从前无欲无求的人竟然对情、事上了瘾,到了最后也不知是谁在缠着谁。 任凭自己暴露本性徜徉在氤氲潋滟最原始的悸动里。 最后的最后,萧允绎抬手捂住身下人的眼睛,怕他此刻失控的样子吓到她,两人呼吸又急又乱。 …… 等到暴雨停歇风平浪静。 余幼容滚了一圈用薄被裹住自己,将太子殿下完完全全隔离自己的世界,太子殿下不满的轻哼,似在抱怨她的始乱终弃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 余幼容跟着哼哼两声,眯着潮、红的眸子突然倾身亲了亲他的喉结,差点让身旁的人再次疯狂。 终是心疼会累到她没再继续,纵容她的任性连人带被子卷进怀里,“睡吧,夫人。” ** 翌日是个晴天。 缓缓而过的薄云时不时遮住太阳,在地面落下一团一团黑影,挡了不少暑气,偶尔有风吹过,不再同前几日那般湿闷而燥热竟带着些许凉气。 似乎连蝉鸣都柔和了许多,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 不必再连闯十关机关阵,百里无忧在前领路带着余幼容和萧允绎直接到百里无霜的墓前。 同行的还有卫子蓦、卫舜卫泽和陆蓁。 站在墓前,望着漆黑的百里无霜之墓几个字余幼容的心再次漂浮起来,接过百里无忧递过来的香跪下拜了三拜,又同萧允绎的香一起插入供案上的香炉里。 “娘——” 酝酿了好久好久的话随着这一声也跟着心漂浮起来,明明是有话说的,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了。 她沉默着,也没人催促她责怪她,一直到香燃了小半截,身旁的人先开了口。 “岳母大人在上,请原谅小婿才来祭拜您。” 萧允绎看了看身旁朝他望来的人,伸手牵住她,十指相扣。 “请岳母大人放心,今后小婿一定竭力照顾好容儿。江水为竭,冬雷震震,今生绝不负她,您就放心将容儿交给我吧!” 掌心热热,余幼容望着他觉得眼眶也热热,这是当初她让他在祖母墓前许下的海誓山盟。 他还记得: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定不负相思意。 漂浮着的心渐渐落了下来,余幼容视线移回到墓碑上,反反复复将百里无霜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最后定格在无霜二字上。 “娘,我们很好。” “陆家已经平冤昭雪,天下人都知道爹没有通敌叛国,等过段时间,我们就将爹接到这儿陪您,以后——你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您盼这一日一定盼了很久吧?” 有些话她没法说出口,只在心里说: 您是她的母亲,应该看得出我不是真正的她吧?虽非所愿,但我确实占据了您女儿的身体。 也因此才能遇到现在的这些人…… 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杀害余念安和余幼容的凶手,替她们报仇。 我知道她们对您而言有多重要,她们一个给了我肉身一个以命救了我,对我而言同样很重要。 以前我不愿面对这些事,甚至处处回避,以后不会了。 不管有多难,我一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交代。望着墓碑余幼容俯下、身又磕了三个头,似是一种承诺。世间万事万物,似乎冥冥之中都注定好了,她亦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章节目录 第631章 你还有恨的人那他呢 从机关阵出来一行人个个心情凝重,不过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到了忠义堂,庄内弟子送来了茶水点心,闲聊几句后气氛这才恢复如常,来的路上百里无忧便问过余幼容和萧允绎这次要在应天府待多久。 此刻难得人都在,便商量起这几日的行程如何安排。 余幼容和萧允绎都是小辈,为了让他们轻松自在没有束缚百里无忧识相的没有往前凑热闹。 让自家两个儿子带着姐姐姐夫好好看看应天府的美景尝尝应天府的美食。 这里毕竟是百里无霜的家乡,也是她长大的地方,百里无忧私心让余幼容多了解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若是她喜欢自然再好不过。 聊完行程,萧允绎看了眼对面似在走神的陆蓁。 因为一身的伤,陆蓁这段时间消瘦的厉害,当初摘星楼里一舞惊鸿,不比年轻姑娘逊色的羽衣姑姑也显出了几分老态。 即便在走神她也十分警觉,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立马回视过去。 对上萧允绎的目光不由紧蹙眉头,哪怕已经相处了有段时间她依旧完全接纳不了这位太子殿下。 在她撇开视线前,萧允绎朝她点点头主动询问。 “容儿想要将岳父大人接到这儿,不知您怎么看?”这件事是他们上次去祭拜陆洵就决定下来的。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一时忘了征询陆蓁的意见。 按理说陆蓁应该是没什么意见的,毕竟那处安眠之地是嘉和帝所选,意图也不单纯,诛了人家九族赐了处墓地就想掩盖自己的暴戾昏庸,以此来抵消掉一切。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些年陆蓁对嘉和帝恨得深,应该巴不得哥哥早日离开那儿。 见所有人的视线朝自己聚集过来,陆蓁冷冷一笑,“我倒是想将哥哥的骨灰迁回陆家祖坟……” 她眼皮微翻,脸色阴沉,“当初那老贼杀了我全家不够,还抄了陆家的宅子,掘了陆家的祖坟……掘人坟墓这种事总归要遭报应的,我很庆幸自己等到了这一日。” “太子殿下觉得我应该怎么看?我又能怎么看?” 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气氛因为陆蓁这一番话再次凝固,百里无忧夫妇面露尬色,卫舜卫泽两兄弟茫然无措。 就连萧允绎也隐隐沉下脸。 他愿意尊重他夫人的亲人,也愿意放低姿态与他们和谐相处,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陆蓁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说这种不合时宜的话,不仅给了他难堪,更是在提醒余幼容。 ——她嫁了杀父仇人的儿子。 “你以为……”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想着该如何打破这怪异气氛时,竟是余幼容先开了口。 一贯的懒散温吞调子,目光却格外慑人。 “仅靠贺兰霆那些人暗地里的动作——陆家就能平冤昭雪?还是你以为贺兰霆那些人真能反了推了大明?” “呵。” 她的笑比陆蓁的更阴冷,“如果真有那一日,怕就坐实了我爹乱臣贼子的罪名。” “或者你以为——他们那些人真心想替我爹正名?别说是真心,恐怕他们连心都没有吧——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从始至终他们不过是想利用你冲锋陷阵罢了。” “这么听话的棋子不用多浪费?” 这么好使的枪当然要物尽其用! 余幼容一点情面没给陆蓁留,眼见她本就瘦削的脸一片惨白,无波无澜。有些事情藏着掖着没用。 就好似身体里长了颗毒瘤。 你不能因为害怕疼就放任它不管,这样只会死的更快。她愿意留下陆蓁,也愿意无视她的过往将她视为亲人,但没说陆蓁可以随随便便伤害她在意的人。 陆蓁几次想张口解释却发现喉间干涩的厉害,她从来都知道容儿不是寻常人,却没意识到—— 自己处处针对萧允绎会不会伤害到她。 “容儿,不是这样的……我……” 她想狡辩她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么多人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现在再解释只会让自己更难堪,语言此刻最苍白,可要她立马放下对萧允绎的成见她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哥哥想起陆家死去的那些人,她怎能与诛杀自己九族人的儿子言和? 见陆蓁掠过萧允绎的眼神依旧含着恨意,余幼容有些失望。 “陆家平冤昭雪,我爹得以正名——” 她缓缓偏过头看着萧允绎,眸中的情绪没几人能懂,“付出最多的是他,这二十多年他在京中孤立无援,一边要防备周围的豺狼虎豹一边步步为营蓄势以待。” “你还有恨的人那他呢?” 余幼容动了怒,眼尾泛起一抹红,有几分狰狞,说到这里自己心先疼起来。 陆洵和百里无霜的女儿至少还有余念安和晏殊宠着护着,那他呢?想到小小的少年独自在高高的宫墙后…… 余幼容心脏疼得更厉害,喉间也涨得疼,言尽于此,起身就要离开。 见萧允绎半晌没动,又凶又狠道,“还不走?留在这儿被人欺负吗?” 没回梅园,两人出了天下第一庄,见身旁的人走的飞快,萧允绎伸手拉住她,将她翻过身对上她通红的双眼心尖像是被狠狠刮了下。 他语气很柔。 “怎么还生气了?”他将她拉进怀里,手覆在脑后揉着头发,“我不介意她如何看我,只要你别不要我……你知道吗?我很怕你因为那个人迁怒我。” 那一次,甚至心虚到故意半解衣裳出卖色相引她犯罪…… 听着胸膛里强健有些快的心跳声,余幼容也紧紧抱住他,一改之前又凶又狠的样子,半嗔半怒。 “我有多喜欢你,你怎么还不知道?” 心尖的疼往下蔓延转为酥麻,萧允绎似乎笑了声,“有夫人心疼的感觉真好。” 待两人恢复平静。 余幼容极理智的说,“今天这一幕迟早要发生。”就看陆蓁什么时候情绪爆发。 “说开了也好,好让她明白我的立场。如果她一直放不下对你的成见也没必要跟我们待在一起。”说到最后也没藏着自己的小女儿姿态,“反正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章节目录 第632章 天耶,有救了! 两人这次来应天府除了祭拜百里无霜还有另外一件事。 审审那个给北境捐盐的商人,也就是应天府首富何佐贤,此人早些年与胡盟是一丘之貉。 胡盟落马后又投靠了韩未明。 据韩未明所说,此人虽然跟胡盟穿一条裤子,但行事作风比胡盟磊落得多,早些年甚至出了不少钱替应天府修路建桥,还创立好几处慈幼局,收养遗弃的新生儿。 并置乳母喂养,无子女者符合条件便可来领养,在应天府百姓眼里是妥妥的一枚大善人。 这也是韩未明接纳这个人的原因,谁知却被狠狠坑了一把。 若不是萧允绎知他是被人利用了,替他兜了底,否则经过他之手捐赠到北境的食盐害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他不知情也难辞其咎。 能保住条小命就不错了。 当然,北境“瘟疫”一事的真相到现在也没公布于众过,比起战后处理尸体不及时导致瘟疫,军营内的食盐被人投了毒明显更让人恐慌,且背后真凶至今不知是谁。 确定食盐有问题何佐贤这人就被变相监禁了。 他在应天府的地位不一般,而此事在未明朗前又不宜声张,所以韩未明得到萧允绎指令。 寻了个理由将他关在了何家一处别庄里,对外称病不宜见客。别庄里除了一些伺候日常起居的丫鬟婆子是何佐贤自己的人,里里外外的护院皆是衙役假扮而成。 萧允绎有心培养韩未明,将这件事完全交到了他手里。 可惜,任凭韩未明软硬恩威兼施何佐贤一口咬定他捐赠的食盐没问题,还十分痛心的表示。 本想为大明战事出份力,哪成想竟然遇见了这种事,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借他的手行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他第一个不放过此人。 到达应天府之前萧允绎已经给韩未明递了消息。 既然出来了,且身边没有其他人,刚好去趟府衙,他俩打算让韩未明安排安排亲自会会何佐贤。 当然,是在不暴露真实身份的前提下。 走在去府衙的路上,两人的话题也不离何佐贤,余幼容说,“这人既与胡盟交好又与贾铨私交甚密——胡盟和贾铨这两人名声都不怎么好,偏偏他却是众人眼里的大善人……” 她啧啧两声,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心中的想法。 “这便是他的厉害之处,做事不仅滴水不漏甚至都是以行善的名义,即便出了事也能撇得一干二净。” 就好比当初胡盟出事他立马将自己摘了出去。 “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当初胡盟设计天下第一庄的计谋也了得。”可惜太倒霉碰到了他们。 而贾铨虽然日日夜夜厮混在烟花之地,沉迷温柔乡,但脑子没被胭脂水粉给糊住。 当初许琉光的事一爆出来人家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于到最后——许琉光有胆子将晋亲王拖下水都没忍心将他供出去。 能哄得许琉光这样的风尘女子对自己死心塌地,也是一种本事。 “之前我就在想,胡二爷运去其他地方的货船都是由贾铨名下商铺的人接应,福寿丸从种到制再到售——” “他应该占了极重要的一环。” “没错,种和制由胡二爷在襄城完成,货物则全部交到贾铨手里售往大明各处。” 这一趟应天府之行,看来不止要除掉官场上的那些蛀虫,将大明经济命脉牢牢攥在手里的这几人也必须要清理的清理整顿的整顿。 好在即便他们倒台,还有三街六巷在,不至于让大明的经济命脉一蹶不振,最多震荡震荡。 前方已经可以看到应天府府衙大门,萧允绎和余幼容止住了话。 尚未走过去,一个挺着大肚腩的人像个球一般从里面小跑出来,身后跟着不少衙役,一行人行色匆匆瞧神情似乎出了什么事。 他们往左拐朝萧允绎和余幼容这边而来,本就着急见有人挡在路中央张口就要训斥,结果—— 看到面前两人,韩未明嘴巴越张越大,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行礼。 萧允绎赶紧虚扶他一把用眼神制止住他,韩未明又惊慌失措的立马站直身子,本就受到了惊吓的他再一次被吓到,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滚下来。 萧允绎淡淡扫他一眼,问,“韩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提到自己要去哪儿韩未明先是头疼,余光一瞥萧允绎身旁的余幼容,被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倏地一亮。 天耶,有救了! 他连忙告知,“出人命了,我正往命案现场赶呢!” 出命案确实是大事,但不至于让韩未明慌成急成这样,果不其然,他又说,“凶手是盛家的盛夫人,死的是——”他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死的是何佐贤的夫人。” 章节目录 第633章 密室杀人事件 说完这句话韩未明偷偷打量了萧允绎好几眼,太子殿下早就提醒过他,务必要保护好何佐贤的家人以牵制住他。 结果现在倒好,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杀了。 杀人的还是—— 何佐贤这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肯定是知道的,害怕他俩不知道盛夫人是谁,韩未明特地解释,“盛家在我们这儿也是百年大族,这个盛夫人在应天府的声望不比何佐贤低。” 萧允绎和余幼容对视一眼,已确定嫌疑人是那个盛寻芳和盛问柳的娘。 可—— 她不是应天府百姓口口相传极受尊敬的大善人吗?怎会杀人?杀的还是何佐贤的夫人。这两个家族在应天府盘亘百年势力不小,哪家出事都不好处理。 难怪韩未明紧张成这样。 韩未明视线飘啊飘啊终于飘到了余幼容身上,笑容带着几分讨好,“既然来都来了,陆爷要不要同下官一起去案发现场看看?” “报案的人呢?” 见余幼容对案子感兴趣,韩未明立即从身后扯出一个人,“在这儿呢在这儿呢!他是盛家的小厮。”韩未明将人推到余幼容面前,不忘警告。 “将之前跟我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那小厮不明所以,但韩未明的话不敢不听,唯唯诺诺连说了好几个“是是是”。 “今日何夫人来盛府做客,不知为何就与我们夫人发生了争执,当时门反锁了,我们在外面听到有东西打翻摔碎的声音,接着——” 他抬头偷偷看了眼面前压迫感十足的两人,又用余光偷瞥韩未明,被韩未明瞪了一眼后赶紧继续。 “接着我们就听到了何夫人呼救。” 见这人又停下来,余幼容示意他继续,“二小姐怕两位夫人出事命我们几人将门踹开,结果我们冲进去就看见何夫人和我们夫人倒在地上,杯子盘子都碎了。” “你们冲进去何夫人就已经死了?” 那小厮一愣,十分肯定的点头,“没错,流了好多血,二小姐亲自探的鼻息,都把她吓坏了。” “当时房中可还有其他人?” “没有。一开始我们几个在外面伺候二小姐和几个丫鬟是在里面的,后来不知道两位夫人要聊什么让二小姐她们也出来了,我们一群人一直守在外面。” “门窗呢?会不会是其他人趁你们不备溜进去了?或者翻窗进去了?” “不可能!” 那小厮一口否定,“我们这么多人在门外守着呢!就算一个两个没留意总不可能大家都没注意到吧!窗户是从里面关着的,更不可能有人翻进去了!” 余幼容若有所思,照这么说还是个密室。 而何夫人的呼救无疑锤死了盛夫人,告诉大家自己就是死在她手里,连证人都是现成的…… 盛家离府衙有些距离,花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到。 门口早有人等着,见到韩未明连忙上前迎人,韩未明哪敢走在太子殿下太子妃前面,正要往后让被萧允绎一记眼刀甩过来,呼吸骤然一滞,老老实实踏进盛家大门。 到了盛夫人的院子,四周静悄悄的。 显然是有人将消息压了下去,就连府中知道的人都不多,不过这件事就算瞒也瞒不了太久。 何佐贤的夫人久久不回去,何家人自是要来寻的。 “韩大人。”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自前方响起,余幼容抬头便见一名女子自一间房中走出来,正是盛二小姐盛问柳。此刻她眼眶微红,盈着泪意,显然是刚大哭了一场。 “韩大人可算来了。娘刚刚才醒过来,得知自己失手……” 她喉间一哽,有些说不下去了。 稳稳心绪又压着哭腔问,“我将娘扶到了别处休息,韩大人是先去我娘那儿,还是先去看何夫人?” “先去命案现场吧!” 韩未明径直往前走,肥硕的身体挪开盛问柳也看到了站在后面的余幼容和萧允绎,像是从未见过那般,视线轻飘飘晃开了,转身跟上韩未明。 萧允绎凑近余幼容,“她好像不记得我们了。” 到了命案现场,韩未明没急着进去,探头朝里面望了两眼,“除了最初冲进去的那些人,这里还有其他人进过吗?” 盛问柳满脸茫然的摇摇头,“我让小厮去报案后又命人将娘抬了出来,之后再无人进去过。” 说到这儿她面露尴尬之色,“爹和姐姐不在,娘又昏迷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更不敢碰何夫人的尸体,就没再管这里——韩大人,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不不,你没做错,你做的很好。” 韩未明回头看了看余幼容,肉乎乎的眼角往下垂,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来都来了,当然要进去看看。 见余幼容走过来,韩未明长长吁出一口气,赶紧让开身子。 站在门槛前余幼容同样没急着进去,目光在房中各处仔细逡巡着,其他地方依旧是整洁的。 只左边的贵妃榻前一片凌乱,杯子盘子碎了一地,四周是摔裂的点心和泼溅的茶水,而那位何夫人就倒在贵妃榻的下方位置。 胸口插着一支珠钗,尾部坠着的珠子还微微晃动着。 章节目录 第634章 总归是她们其中一人做的 进去后余幼容没直接走到尸体那儿,站在房间中央将四周布局摆设一一在脑中过了遍,将该记的画面全部印刻在脑中而后才开始尸检。 门外,盛问柳不解的问韩未明,“韩大人,那位公子是谁啊?为何你要让他一个人进去啊?” “那是——” 韩未明略微想了想措辞,“那位是很有名的仵作,不仅验尸了得,破案也了得,这世间啊就没她破不了的案子。不过——这件案子若是真如你们家小厮所说的那般,恐怕——” 韩未明尽量说的委婉,不忍心吓到这位二小姐。 “恐怕跟盛夫人脱不了干系,毕竟房中除了她和何夫人再无第三人。”果不其然,话音未落盛问柳眼眶更红了。 不待她眼泪掉下来,房中余幼容将他们两人叫了去。 尸体胸口处的珠钗已经被余幼容取下来,此刻正被她用棉手帕托着,“盛二小姐可认得此物?” 盛问柳只看了那珠钗一眼便说,“这是娘最喜欢的珠钗,说是爹送给她的。” “盛夫人今日可有佩戴此珠钗?” “今儿娘梳头时我刚好去请安,正是戴的这一套,公子若不信可以去见一见娘,她发髻上还有好几支一模一样的珠钗——” “你们进来时两位夫人全都倒在地上?还记得倒的位置吗?” 盛问柳点点头,“记得的。” 她伸手一指距离何夫人的尸体不远处的位置,“娘就倒在那儿,破门后我先去了娘那里,那时她还没有完全昏迷,倒在地上不知在说什么。我凑近了也没能听清。” “将娘交到丫鬟手里,我又过来看何夫人,结果——结果——” 盛问柳瞪大双眼,一颗泪珠沾湿睫毛要掉不掉,楚楚可怜,“我叫她,她没反应,我就探她鼻息……” 跟那小厮说的一致。绝大多数时候余幼容是个硬心肠,不太有怜悯心,就比如此刻,无视盛问柳的眼泪继续问,“听到何夫人呼救,你们多久踹开了门?” “房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我就在敲门了,紧接着就听到何夫人喊救命,我怕娘受伤立即让小厮踹了门,前后没多久。” “这么说何夫人一喊救命门就被踹开了?” 盛问柳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两位夫人平时关系如何?”余幼容视线一扫地上的点心茶水,还能奉茶待客,关系不至于恶劣吧? “娘和何夫人关系极好的,所以她俩说要单独聊聊我根本没多想。” 关系不错,外面还有这么多人守着,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两位外人眼里端庄大方得体优雅的夫人争执到要了对方的命? 余幼容视线定格在盛问柳指的盛夫人倒的位置。 那里有一片碎裂的瓷器,有几片上面沾着血迹,但何夫人除了胸口处的伤并没有其他外伤。 “盛夫人也受伤了?” “娘的头好像被砸了,流了好多好多血,所以她才会昏迷,才醒了没多久。” 一个砸了对方的头一个捅了对方? 最后余幼容又问,“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要关着窗户?” 盛问柳不知道余幼容的身份,回答的很是坦荡,“房中放了几盆冰块驱暑气,关着窗户是怕寒气散掉。” 如果她记得没错,冰块在大明是个稀罕玩意,夏天能用得起冰块的也就皇家了。没想到盛家这一个房间就放了几盆,不愧是应天府的百年大族,有钱! 解答了这个疑惑,余幼容又去见盛夫人。 盛夫人头上已经缠上纱布,惨白着一张脸靠在床头,见有人进来抬眸看了一眼,见是韩未明连忙喊冤。 “韩大人,你可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我没有杀人!” 情绪太激动,说完这句话盛夫人便扶住自己的脑袋,疼的直抽气,好不容易缓过来又继续说。 生怕说的不够清楚自己就坐实了罪名般。 “是她先拿花瓶打了我,然后我就倒在了地上,迷迷糊糊听到她喊救命,接着问柳他们冲了进来,她是怎么死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啊!好好的我要她的命做什么?” “盛夫人,你先别激动。” 望着面前煞白的一张脸,说实话——韩未明也不相信她杀了人。 但他不好表态说自己相信一个嫌犯,看了身旁的余幼容一眼后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好人。” 当然,更不会放过任何坏人! 盛夫人感激的望着韩未明,“接下来该如何?若是何家人知道此事一定会闹上门来,到时候应天府上下都会知道我成了杀害何夫人的嫌犯,韩大人,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此事瞒不住的。” 盛夫人当然知道瞒不住,跟何夫人一起来的丫鬟还扣在盛府,她们再晚些不回去何家就该来找人了。 “我知道何夫人的死瞒不住,能不能——先瞒着她的死因?” 韩未明好歹在官场混了多年,表面看上去虽然人畜无害,但也不是好糊弄之人,“盛夫人,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你的嫌疑最大,何家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 “再者,你觉得他们见到尸体胸口处的致命伤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要我告诉他们是何夫人自己所为?” 自己拔了盛夫人的珠钗自伤? 好像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密闭的房间里只有盛夫人和何夫人,总归是她们其中一人做的。 只是何夫人舍弃性命也要陷害盛夫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余幼容没急着与盛夫人交流,何夫人已死,无论她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且她也绝不会说对自己不利的话,所以她提供的信息目前来说意义不大,问了反而扰乱视听。 只视线盯了会儿拆下放在一旁与凶器一模一样的几支珠钗。 盛夫人的注意力全在韩未明身上,盛问柳也一直守在床前,没人察觉余幼容离开了房间。 到了院子里,余幼容和萧允绎碰了头。 “怎么样?” “我问了何家那两个丫鬟,说的基本与小厮和盛问柳一致,两位夫人将她们打发出来没多久就起了争执,她们先听到了东西打碎的声音,又听到何夫人呼救的声音。” “是盛问柳敲的门,也是盛问柳命小厮踹的门。至于谁是第一个冲进去的,她们不记得了。” “两家仆人各自奔向自家主子,盛问柳也是先去了盛夫人那边,这些全都合情合理。” 萧允绎瞥了眼院子一角,“人现在被盛家小厮守着,生怕她们溜回何家报信,碍于我是跟着韩未明一起来的,才不敢阻止我去问话。” 根本目前的线索,已经可以确认命案现场就是一间密室。 事情的经过是盛何两位夫人因某件事聚到了一起,在商量事情的过程中起了争执,两人大打出手。 一个举起花瓶砸了对方脑袋。 一个拔下珠钗扎了对方胸口。 章节目录 第635章 那些人本可以不死的 整条线索似乎很明朗,所有细节也能对得上。 情绪失控导致不可挽回的错误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但就是因为太简单了,反而处处透着古怪。 这时院外传来哄闹声,一群人急哄哄跑了进来,余幼容只认得一个盛寻芳。 “娘,娘。” 进了院子盛寻芳像只无头苍蝇一间房一间房寻找盛夫人,叫声惊动盛问柳,走到门口将她叫了过去,紧跟在后面的几人也连忙走过去。 几乎是他们前脚刚进房间,又有一群人急哄哄跑进来,为首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他俩似乎对盛宅不熟进了院子先是东张西望,在看到被小厮看守的两个何家丫鬟后立即跑过去。 “夫人呢?” 许是见着了自家人有了底气,两个小丫鬟将挡在面前的小厮推开,本就哭红的眼睛瞬间盈满泪花,“少爷,夫人她——夫人她被盛夫人杀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说话的男子往后踉跄一步,身旁女子赶紧扶住他,看上去比男子镇定,一开口却带着颤音,“怎么可能?娘出门时还好好的,我不信!我不相信!” “小姐,我们没说谎,夫人就在那间房里,不信你去看看!” 盛夫人这座院子本就不小,那对年轻男女走的又慢,好半天才走到凶案现场,进去没多久便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隔着这么远余幼容依旧能听到女子恨恨道,“哥,我们一定要为娘讨回公道,娘不能白死。” “盛家欺人太甚!他们必须为娘偿命!” 先前还只是着急的两人怒火中烧,气汹汹冲出房间,那架势像要掀了盛家。 而方才一群人涌进去的房间恰好传来哭声,好几道哭声叠在一起,在这样烦闷的天气里更添烦闷。 那对年轻男女循着哭声望过去,随后招了招手示意院子里的何家家仆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朝那间房而去。余幼容朝萧允绎看了眼。 “走吗?” 这种又苦又涩的瓜不好吃,她不是很想待在这里看两拨人掐架。 不如去府衙坐着捧上一块真瓜。 萧允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有韩未明在这里闹不出大事,我们去衙门等他回来再议此案。” 韩未明回到府衙已临近傍晚,整个人丢了半条命似的。 肚腩还是那个肚腩,但是肉眼可见的憔悴,眼角皱纹都深了,累得晚上能再多吃两碗饭! 急急忙忙赶回衙门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就看见他俩正各自捧着一片西瓜啃得惬意,像是被人用榔头砰砰砰连捶了好几下,韩未明身子晃了晃觉得自己矮了半截,也不得不佩服殿下和陆爷心态真好。 他走过去拱拱手,老老实实站着汇报,“何家兄妹已经被劝回去了,涉及凶案,何夫人的遗体暂存衙门。” 韩未明正要继续往下说,余光瞥见陆爷将一片西瓜往这边推了推。 他不明所以的抬高头就看见她朝自己望过来,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吃瓜,慢慢的说。 韩未明哪里敢跟他俩同桌吃瓜,尴尬的扯着脸皮笑了笑。 “下官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那边余幼容也没强求,她也不是好心,就是看他挺着那么大个肚子站着怪累的,擦了擦嘴,询问,“盛夫人呢?”作为嫌犯她应该被一起带回衙门关进大牢才对。 “盛夫人头部的伤好像挺严重的,我问了盛府的大夫,说不宜——”说到这里韩未明很没底气。 就连他自己都意识到,盛府的大夫自然是要帮着主子说话的。 本以为陆爷会责怪,没想到她撇撇嘴竟然什么都没说,又啃了一口西瓜才吩咐,“派人守好盛府,何家那边也盯着。” 话锋一转又问,“可查清那两位夫人因何事起了争执?” 韩未明摇头,“两家人嘴巴挺严的,都说不知道,下官以为要么事关重大,要么他们真不知情。” “盛家和何家有何往来?” “这两家来往的事可多了,生意上的人情上的,两家关系一向不错,何佐贤禁足别庄盛夫人还来探过我的口风呢!下官以为十之八九是何夫人授意的。” “近期呢?近期这两家人在什么事上有交涉?” “这个——具体我要查查。” “行,查到了去天下第一庄找我。” 一般案件上的事萧允绎不太爱插手,最多在余幼容遇到瓶颈时指个方向提个醒。这次却好奇起人家是如何掐架的,“那两家人冲突时可有说些什么?” 人在怒火攻心气急败坏的情况下很容易失去理智,没了理智,说话自然也就无所顾忌了。 韩未明不知萧允绎想听什么,只得将今儿他们说过的他能记住的全部道来。 “何家小姐说枉费她娘视盛夫人为亲姐妹,什么好事都想着分她一杯羹,就连何家引以为傲的慈幼局都让她掺和一脚。若非如此她哪里来的大善人名号。” “何家少爷说十年前要不是何家帮忙掩饰,盛家早就完了……” 韩未明顿了一下。 “说起这件事我想起来了,大概十年前吧,那时我还没来应天府赴任也是后来听别人提起的。” “都说十年前应天府因为暴雨连绵河水高涨断了一座桥,死了不少人……” “其实一半真一半假。” 韩未明故弄玄虚的拖长“假”字尾音,“那段时间应天府确实暴雨不断,河水高涨,但那些人本可以不死的,是盛老爷盛夫人执意运货过桥,这才断了。死的都是护货的镖师还有盛家仆人。” “后来朝廷拨银命千户所修桥,千户所又将此事交到何家手里,何家一口咬定桥是因暴雨河水而断替盛家挡了祸,最后事情不了了之也没人再过问了。” 竟还有这么段故事?信息量有点大。 不待余幼容开口萧允绎吩咐道,“找出当年经手过此事的人,修桥工人,调查官员,以及千户所负责联络何家的人,一个不要漏掉,务必查出这件事真假与否。” 官商勾结是常有的事,萧允绎倒没太吃惊,他原是打算先解决了何佐贤这些人再除掉那些朝廷蛀虫。 如今看来,从何佐贤这里下手——说不定能将他们一窝端了! 章节目录 第636章 全员皆恶人 “盛家人呢?” 余幼容轻抬眼皮,“何家两兄妹显然是要撕破脸皮了,盛家那边没有辩驳?” 韩未明摇头,“盛家人倒是没因何家两兄妹的咄咄逼人而恼羞成怒,盛老爷和两位小姐都是脾性温和谦逊有礼之人,从始至终任由何家两兄妹诋毁,没辩驳一句。” “不过——” 韩未明说话大喘气,“下官离开前盛老爷拉着我说了会儿话。” “说何家那两个孩子悲伤过度糊涂了,什么瞎话都敢说,他体谅他们刚刚失去娘,也不愿跟他们计较,但这话传出去总归会影响到盛家。他和夫人年纪大了,无所谓,但若是两个女儿遭受非议就不是他愿意看见的了。” 盛家老爷这番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仔细琢磨,撇得挺干净。 四两拨千斤就将何家两兄妹的控诉打上瞎话标签,倒是比脸红脖子粗的直接反驳更有用。 且这些年那位盛夫人大善人的形象在应天府深入人心,就连韩未明也对其颇具好感,而何家那边——韩未明才被何佐贤狠狠坑过,天平从一开始就偏了。 余幼容和萧允绎都不是好口头之争的人,懒得纠正韩未明,到时候证据摆出来,黑的白的清清楚楚。 也能叫韩未明更觉深刻。 “不管是不是瞎话,十年前的事总不是空穴来风,你只管去查。还有何家小姐口中的慈幼局,查查盛家究竟如何掺和的一脚,何佐贤被囚禁前后这两家格局有无变化。” 韩未明似是琢磨了下余幼容的话,半晌才回了句“是”。 片刻后又道。 “按理说这件案子不复杂,就是两位夫人起争执,一个伤了对方一个误杀了对方。盛夫人说是何夫人先动的手,如果此话是真那她此举就算是正当防卫,罪不至死。” 他边说边打量面前坐着的两人,见他俩没应声,一时也摸不清他们的态度,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吃西瓜吃到撑,余幼容揉了揉肚子。 态度很好的接上韩未明之前的话,“韩大人不如查查何夫人为何要对盛夫人大打出手,先找出动机,才好判断何夫人会不会是那个先出手的人。” 韩未明眼珠子转了转,骤然一亮,“下官这就去查这两家人近来发生过什么事。” 刚要出门,又转回身。 犹豫着问,“殿下,何佐贤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先不说,案子查清楚再说不迟。”说着萧允绎也起了身,朝余幼容伸出手,“我们回去吧。” 一直到萧允绎牵着余幼容的手走出衙门,韩未明都未回过神,眼前仿佛还有太子殿下太子妃手牵着手来回晃悠的画面。 自从知道这两人的真实身份后,他便心生畏惧,有了束缚。 但方才——就好像远在天边的云彩突然坠到了地上,没有包袱的啃着西瓜,恩恩爱爱的牵着小手。 像一对寻常人家的小两口,不知不觉就拉进了距离,好像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回到天下第一庄,天已黑透。 明晃晃的灯光下陆蓁一眼就看到了缓步而来的两人,她三两步走过去,用最温柔的调子说,“回来了。” 余幼容轻轻“嗯”声,若无其事的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陆蓁有想过她会生自己的气,会不理自己,却没想过她竟然半分情绪都没有,这比生她气不理她更令人难受。心里反复想着容儿为何会是这个反应? 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认她这个姑姑?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她这个姑姑? 本就单薄的身影在黑夜中摇摇欲坠,百里无忧远远看了一眼无声叹气,最终没有上前安慰。 走出一段距离后,余幼容突然冷笑一声,萧允绎以为是因为陆蓁,却听到身旁人幽幽说,“盛何这两家水深且浑,这案子到了最后只怕——全员皆恶人。” “还在想案子呢?” 随后又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她不是一向都这样?但凡沾手的案子便全身心投入。 “我是想这两家利益交缠多年轻易拉扯不开,一旦出现矛盾便是两败俱伤,对哪家都没好处,所以——” 她眨了眨眼睛,身子朝萧允绎身上靠了靠。 “到底是什么引发了她们之间的矛盾呢?如果两败俱伤的话,会不会还有个渔翁在等着收利?” “先让韩未明去查吧,若这件事再做不好应天府知府该换人了。” 两人走进梅园,萧允绎犹豫着开口,“她似乎等了很久,应该有话跟你说。”也就是涉及到余幼容的事太子殿下才会将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否则他哪需要三番五次容忍陆蓁对自己不敬?这一点余幼容比谁都清楚,她不希望他放低姿态。 更不愿有人践踏他,“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通,说再多也没用。” 话题刚开始就结束了,两人心照不宣再没有提起陆蓁,谁知没过多久陆蓁居然又来了,端着亲自做的八宝莲子羹和桂花白糖糕。 闻着甜丝丝的清幽桂花香,萧允绎察觉到某人瞥了那碟桂花白糖糕好几眼,主动将陆蓁迎了进来。 这次陆蓁到没有给萧允绎脸色看,尽管态度也不热络。 放下托盘,堆上笑意,“这八宝莲子羹和桂花白糖糕我早就做好了,就是想你一回来就能吃上,你快尝尝——我手艺应该还不错——” 余幼容盯着那盘桂花白糖糕望了好一会儿,内心动摇,纠结到底选萧允绎还是选桂花糕。 最终强制自己将视线移开了,太子殿下赢过了桂花白糖糕。 萧允绎自然不知道就在刚刚自己在他夫人心中地位又上升了一个阶梯,见她沉默,他也不好开口,省得又招致陆蓁不快引发一场闹战。 “这碗是你的。” 陆蓁无视两人的沉默主动打破僵局,将一碗八宝莲子羹放到萧允绎面前,不等他道谢急忙说一句。 “你们吃完就休息吧,我先走了。” 来的突然走的也快,只剩两碗八宝莲子羹冒着腾腾热气,她一走余幼容就伸手拿了块桂花白糖糕。 咬一口餍足的眯起眸子,倒不是馋——只是不喜欢浪费食物而已。 萧允绎也捧起八宝莲子羹喝着,即便明白陆蓁并非对自己改观不过是爱屋及乌,但这也是个好的开始——心情一好,看什么都愉快。 他拉过余幼容的手,在她吃过的桂花白糖糕上咬了一口,真甜。 章节目录 第637章 夫人吃过的是比较甜 余幼容不乐意了,皱着鼻子看他,“盘子里那么多你不吃,非要抢我的。” 她干脆将盘子挪到自己面前护住,“没你的了。”话音未落萧允绎将手伸了过来,余幼容反手去挡。 两人一来一往过了好几招。最终打成平手,萧允绎没有抢到。 说起来他俩还没正儿八经的比过一场,若是真打,余幼容心知萧允绎武功定然在她之上。 毕竟他自小练武,她十五岁才开始接触,基础完全不可比,平手不过是他让她罢了。想到这儿,她大方的又将盘子往中间推了推,没吃独食。 谁知太子殿下不识好人心,再次欺身上前,将她手上那块桂花白糖糕吃个干净。 余幼容皱眉,“什么毛病?” 萧允绎笑答,“这叫情趣。” 余幼容神情一滞,扑上去咬住他的唇,强势霸道,风卷残云,待气喘吁吁才退回来,扬眉挑衅,“这才叫情趣。”说完触到萧允绎骤然幽深的眸子瞬间后悔了。 她身子后倾,随时准备逃,却见萧允绎慢条斯理的捏住一块桂花白糖糕,递到了她面前。 “太子妃可否再情趣一次?” 余幼容目光慢慢从桂花白糖糕晃向太子殿下的眸子,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多了就没意思了。”也没跟他客气,从他手里接过桂花白糖糕吃的一本满足。 正欲再拿一块,眼前罩下一团阴影,热气逼来,嘴角一湿,上面残留的糕点屑被舔舐一净。 某人同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夫人吃过的是比较甜。” 吃个糕点,两人小打小闹,乐此不疲,站在梅园外没立即离开的陆蓁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一阵恍惚。印象中容儿是个不怎么爱笑不怎么说话总是独当一面的孩子。 原来—— 她也有孩子心性的一面,也有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候。 可是——想到她笑的原因陆蓁恍惚的神情渐渐阴沉,不该这样的,一闪而逝的犹豫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最后望了眼探出院墙的梅树枝,转身消失于黑暗中。 ** 翌日,一直到晌午韩未明都没出现,看样子查的并不顺利。 余幼容起床后趿拉着步子先去见了卫舜卫泽兄弟俩,即便相处了段时间,两兄弟还是很不适应自家姐姐不修边幅的样子,好在已经嫁出去不用担心没人要。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暗道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你俩今儿不忙的话,帮我查件事吧。”余幼容没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明来意,说完就见两人眼睛亮起来。 卫泽连忙说,“姐姐只管吩咐就是!” “帮我查查盛问柳的生父母是何许人,十年前为何会出现在桥上。再去盛家找几个丫鬟婆子问问,这些年盛问柳与盛家人相处的如何。”末了提醒,“我要的是事实,你们懂?” 卫泽忙点头,“懂懂懂,姐姐就放心将此事交给我们吧!” 卫舜也说道,“等我们消息。” 两人走后余幼容回了梅园,将案子抛到九霄云外又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韩未明来了。 一头一身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顾不上擦汗,很是激动的开口,“陆爷,我今儿查了整整一天,你猜查到了什么?” 余幼容睨他一眼,眉梢一扬等着他的下文。 “时隔太久,当年修桥的工人、调查的官员、千户所与何家联络的人短时间内很难找到,盛何两家近来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两位夫人因何事起了争执也暂时没查到。” 听了一长段话余幼容手指捏的咯噔响,刚要问“什么都没查到那你来干嘛?”到饭点来蹭饭吗? “不过!” 就见韩未明一个大喘气来了转折。 “我今儿在盛家待了半日倒是有所收获,盛夫人的状态比昨儿好多了,她透露自从何佐贤被囚禁何夫人的状态便不对劲,昨日她不过提了一句慈幼局的事可以放心交给她,何夫人便突然失控……” “你是活菩萨吗?” “啊?” 韩未明真该庆幸没遇见以前的她,否则以她不足的耐性,她不敢保证听到这些会做出什么事。余幼容深吸口气,说出的话直白不含蓄。 “清者自清,她若没做过不必说这些话暗示你,我们不会冤枉她也不会包庇她,更不需要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事到如今她依旧不肯说真话说明她心里有鬼,不清白,韩大人入仕多年我不信你看不出她这些小伎俩,如此你还站在她那边不是活菩萨是什么?” 这是韩未明第一次听余幼容说这么多话,一时间被怼的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汗流不止。 “我——” 韩未明支支吾吾好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余幼容算是明白了。 人与人之间还是有差别的,她不能用对待傅文启和君怀瑾的方式对待他,不可否认韩未明是个兢兢业业脚踏实地的好官,心里是装着大明和百姓的,但不聪明是硬伤。 她指尖叩了叩桌子,示意他坐过来。 韩未明本想拒绝的,接触到余幼容慑人的视线缩了下脖子,僵硬的挪动步子坐到了她对面。 局促不安到眼睛不知该看哪里,手也不知该放哪里。 见余幼容突然伸手过来,条件反射抱头,半晌没动静又悄悄偷看一眼,见她只是拿茶壶倒茶瞬间脸爆红,韩未明甩了好几下胳膊干笑,试图将刚才那一幕掩饰过去。 好在余幼容什么没说,似没看见。 她喝了口茶,幽幽开口,“还记得案发现场是怎样的吗?” “记得。” “盛夫人和何夫人分别倒在哪个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 “盛夫人是不是说,是何夫人先拿花瓶攻击她,她什么都没做就晕倒了?” “是的。” “何夫人胸口的珠钗你应该看见了,死因为——心脏被珠钗上两根长针贯穿,血从心脏流出形成心包压塞,失血性休克,最终死亡,这点韩大人可有异议?” “没有。”虽然有好几个词,字分开他认得,合在一起却不明白是何意。 余幼容微微颔首,两腿交叠慢悠悠托起下巴。 耐心十足的分析给他听,“那间房门窗紧闭,没有第三人,以此为前提推测,何夫人要么死于盛夫人之手,要么就是自杀。” “我们先来说自杀——韩大人觉得何夫人自杀的可能性有多大?” 章节目录 第638章 她在一点一点融进他的世界 韩未明眉心狠狠一拧,“几乎没有可能。” 余幼容点点头,看来还不是特别傻,“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何夫人自杀的可能性极小,换言之,她没有动机这么做。我们再来假设何夫人是死于盛夫人之手。” 她又倒了杯茶,韩未明作势就要去接,谁知那杯茶根本不是给他倒的,又悻悻然收回了手。 余幼容将两个杯子放到一起,“假设这个是何夫人,这个是盛夫人。” “何夫人用花瓶砸了盛夫人的头,看花瓶碎片上的血迹伤的不轻,所以她晕倒了,那么她最有可能在什么时候刺何夫人?” 她自问自答,“在她看见何夫人拿起花瓶准备攻击她时。” 余幼容推着盛夫人那个杯子往前,手上用力,杯子碎了,里面的水被她喝的差不多,只碎片上沾了几滴。 她又推着何夫人那个杯子往另一边…… 到了与凶案现场相似比例的位置停下,再次用力震碎杯子,里面刚倒的茶水洒了半边桌子。 “依据盛问柳的口供,盛夫人就倒在花瓶碎片所在处,所以她在遭受攻击后原地倒下没有挪动过位置,这就代表何夫人动了。” 余幼容停下来等着韩未明先将这些信息消化掉,过了会儿才继续。 她指尖在两个碎掉的杯子之间来回划了圈,最终停在那滩水迹上,指尖沾了水,晶晶亮。 “她们之间隔了好几步距离——何夫人倒下的地方身下有大量血迹,两人相隔之处却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滴下来,韩大人觉得这说明什么?” 韩未明眼神迷茫,半晌渐渐清明,最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血迹不对劲!” 有了这个认知韩未明变得很是激动。 突然又说,“我想起来了,将尸体搬回衙门时衙役还奇怪,怎么血没有往下流,反而集中在身下。” “何夫人!她是倒在地上以后被人刺了胸口!” 余幼容欣慰的点头,心想这人还有救,“如此一来,前面两种推测全部不成立,何夫人不是自杀,也不是盛夫人所杀。盛夫人其他话不一定可信,但她被砸晕这点千真万确。” 经过年前一案,韩未明便对余幼容心服口服,此刻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昨儿她看似没做什么。 原来将处处细节看在眼里。 激动过后韩未明细思极恐,“那何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难道——还是有第三人存在?可是门窗不是都关闭着?且没有动过的痕迹?”韩未明陷入沉思之际。 余幼容解答了他的疑惑,“谁说门窗没有动过的痕迹?门不是被人踹开了?” …… 韩未明离开梅园时脚步有些许虚浮,目光却很是坚定。等他身影彻底消失萧允绎才从角落处现身走进来,手上托盘里全是好吃的。 他扫了眼桌上狼藉,余幼容立马乖乖巧巧的动手收拾。 一片一片小心翼翼的将碎片归到一处,抬头却看见萧允绎依旧紧蹙眉头,“下次换样东西演示。” 万一割伤手怎么办? 余幼容乖巧的点头,特别识时务!直到萧允绎将托盘里的好吃的一一放到她面前。 当然不是太子殿下亲自下厨,不过是他亲自看着厨子做出来的。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将余幼容和韩未明方才的话全部听了去,“韩未明这人可以用。” 余幼容没否认。 “就是心宽体胖憨了点,他该庆幸生在大明盛世,应天府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只要他不出格,应天府知府这个位置坐得稳。” 从前他们俩极少聊这种话题,就好像没有必要他不会插手她的案子,她同样不会过问朝堂之事。 萧允绎很欣慰,“有未来国母的样子了。” 作为余幼容她自然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但作为大明太子妃大明国母却不得不面对很多人很多事。成亲之后萧允绎明显感觉到余幼容在变化,她在一点一点融进他的世界。 这种认知让他既欣喜又心疼,他伸手覆在她手背,眼里是夏日繁花,朵朵摇曳,掩映生姿。 温馨结束,说回正事。 “韩未明手段心肠不够狠,恐怕无法将那些腌臜事翻个底朝天。” 余幼容微微偏头,“有劳殿下派人查查应天府的慈幼局,能引得盛何两家相争,其中怕有猫腻。” “已经在查了,这两日就会有消息。” 还是太子殿下办事靠谱,“我大概知道为何韩未明从何佐贤口中套不出话了。”软绵绵的拳头毫无杀伤力,何佐贤会将他放在眼里才奇怪,撬不开他的嘴才正常。 傍晚时候卫舜卫泽两兄弟回来了,效率比韩未明要高,查出盛问柳的生父母也是应天府人。 虽不是应天府望族,家境倒也不错。 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去了盛家,爹娘去世后她跟着大伯家生活了段时间,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大伯家也出了事,好好的一个家最终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盛夫人就是在慈幼局重遇的盛问柳,日行一善的她自然见不得她吃苦受累,当即便做下决定。 将她带回了盛家。 而盛问柳的生父母十年前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实属巧合。 他们一家三口原本不在桥上,见桥断了救人而已,谁知却搭了两条命进去。这是众所皆知的版本,不难查。 至于这些年盛问柳与盛家人的关系如何—— 盛家的丫鬟婆子们都说老爷夫人待人和善,虽不是亲生的,对待二小姐也极好,但亲生的兄弟姐妹尚且不能一碗水端平,对待盛问柳和盛寻芳总归亲疏有别。 听了这些余幼容心里大概有数了。 “陆爷!陆爷!” 余幼容没想到韩未明又来了,刚进梅园就开始叫唤,“盛家——盛家老爷——”一路跑来气喘吁吁,一句话说的支离破碎,“带着——盛夫人——来自首了——” 屋内几人闻言面面相觑,卫舜卫泽两兄弟是惊讶于大善人竟然真杀了人,余幼容和萧允绎又是另一种心情。 包括韩未明脸上的神情也极为复杂,“人在——府衙——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639章 是我欠下的命,就还给她吧 应天府,府衙。 盛夫人青丝半绾半披,其间隐约有几缕白,头上纱布出门前刚刚换过,洁白如雪,衬得她脸色越发青白。坐在那儿低垂着头,整个人生气不足。 盛老爷则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的看她一眼,看完接上一声叹息。 堂内气氛低沉,守在外面的衙役都觉窒息,却又忍不住好奇朝里张望,这事肯定瞒不住。 明儿一早就会在应天府传开,到时候——他们咂舌,杀人犯的罪名按在寻常人身上就是一种毁灭性打击,按在盛夫人这种人人皆知的大善人身上…… 站得越高摔下去就越惨,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的。 刚听到脚步声盛老爷便朝门处望过去,见是韩未明连忙起身相迎,“韩大人。”他脸上似有痛色,难掩疲惫。 半弯着腰拱手,“给韩大人添麻烦了。” 韩未明上前将他扶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只朝盛夫人那边望了望,察觉到他的视线,盛老爷掉头去唤盛夫人,“凤卿,你不是有话要跟韩大人说吗?” 盛夫人身子一僵,极其缓慢的抬起头,看上去憔悴又虚弱,她先是看了看盛老爷,眼中情绪不明。 片刻后又去看韩未明,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放慢了般。 起身却没立即走过来,远远站着,好几次欲开口却又什么话都没说,盛老爷和韩未明两人耐心极好,谁也没有催促她,堂里堂外人挺多,却比韩未明来前更安静。 “人是我杀的。” 盛夫人声音很轻,若不是此刻过于安静恐怕很难听清,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被抽掉了灵魂。 整个人呆滞木讷摇摇欲坠,跟昨天喊冤叫屈的那个人天壤之别。 没等到韩未明回应,她又重复一遍,“人是我杀的。” “我们俩因为琐事起了争执……她先动的手,我……情急之下拔珠钗刺了她……没想到,没想到就……我没想要她死……” 如果没有今天陆爷的那番引导分析说不定韩未明会欣喜若狂,案子轻而易举就侦破了,且与他之前的猜测完全一致。如果是这样,盛夫人虽然杀了人但事出有因。 罪不至死。 可如今——明明人不是她杀的,她为何要承认? 韩未明依旧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半晌才例行公事般询问,“既然人是你杀的,昨日为何不说?” “我害怕,大人,我害怕啊——”似乎酝酿了许多的情绪突然爆发,盛夫人哽咽一声突然双手捂脸嚎啕大哭痛哭,哭到最后双肩不住颤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话。 “没错,是我欠下的命,就还给她吧……” 悲伤过度,再加头上有伤,盛夫人最终晕了过去,盛老爷从始至终沉着张脸,离开前朝韩未明鞠了一躬。 “拜托大人给她安排间干净些的牢房,她有伤,需要好好休息,明日我会和大夫一起过来换药,还请大人到时候行个方便。盛家也会好好配合大人审理此案。” 等到将盛老爷送出衙门,将盛夫人送去大牢,韩未明这才想起没现身的萧允绎和余幼容。 心想这两人明明就跟在他身后,怎么好好的人就不见了? ** 盛家。 盛老爷回来后直接去了盛问柳的院子,在院门外足足站了半个多时辰才进去。 院子里的丫鬟见着他连忙迎上前问老爷好,又急匆匆去告诉盛问柳,没一会儿盛问柳就出现了。 一身烟青色衣裳如雨后烟波浩渺的湖面,温婉却静谧。 与性子活泼的盛寻芳相比,更像姐姐。 她走过去福福身,软绵绵的调子,“爹怎么来了?可是有事?是娘怎么了吗?”因为昨日的事盛家上下愁云惨淡,所以此刻望着面色难看郁郁寡欢的盛老爷,盛问柳并未多想。 盛老爷同样望着面前眼神纯净稚气未脱的小女儿,“我刚从衙门回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你娘自去请罪了。” 盛问柳脑中嗡嗡,蓦地一阵空白,瞳孔骤然放大,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神。 “为什么?” 盛老爷似乎极累,眼皮已经耷拉下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多活一日心里的愧疚便多积一分,这也是我才悟出的道理。” 他没待很久,“我去你姐姐那儿看看,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不如你稳重,恐怕要哭鼻子了。” 待院子里只剩下盛问柳一人。 她缓缓仰头望向夜空,今晚星星很多,闪着淡淡光晕,她在满天星斗里找啊找啊,找到了最闪最亮的两颗,望着望着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盛家护院不多,始终没发现屋顶上的两道黑影。 余幼容紧紧搂住萧允绎的胳膊,虽然是她提议跟着那位盛荣兴老爷来盛家看看,但—— 为什么偷听一定要在屋顶上? 察觉到身旁的人脸色越来越白萧允绎揽着她的腰落到地面,心想他家夫人怕的东西有点多,怕高怕水,一杯酒泼到她脸上都能被醉倒,他需要担心的事也有点多。 深呼吸两口气余幼容脸上有了血色,她松开萧允绎,“你觉不觉得盛家这对夫妇似乎——并没有很坏?” 萧允绎“嗯”了声,“那位盛老爷对养女是有感情的,盛夫人应该也是。” “毕竟亲自教养了十年,可惜——这位盛二小姐被执念蒙蔽了双眼,看不见他们对自己的好。”当然,她并不清楚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这样。 所以不做置评。 “这件案子真相如何应该很清楚了,就是收集证据需要时间,或许可以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640章 她当时太害怕了 昏暗夜色中,余幼容望着盛问柳院子的方向,思绪翻飞。 “今日上午时盛夫人还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暗示韩大人,想方设法将何夫人的死与自己撇清关系,怎到了晚上就去自首了?这短短几个时辰内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跟盛老爷和盛问柳有关。” 余幼容赞同,“看盛老爷刚才的所言所行,应该知道了什么,查查今天他们俩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 出了盛问柳的院子,盛老爷又去了盛寻芳那儿。 步履蹒跚的背影令炎炎夏夜多出些许苍凉之意,也就四五十岁的人竟让人想到了老态龙钟。 盛寻芳不在自己的院子里,丫鬟说去夫人那儿了。从那个院子到这个院子,再去到下个院子,这一路缓慢冗长得仿佛走了大半辈子,也真的囊括席卷了他的大半辈子。 想到白日里看到的听到的,盛老爷不知第多少次叹气。 盛问柳不知道,今日她去墓地祭拜生父母时他就站在不远处,无意的偶遇却又是冥冥中注定。 他看到自己的小女儿在墓前哭得泣不成声,伸手抚摸墓碑的样子令他心碎。 他听到自己的小女儿说: 爹,娘,女儿终于为你们报仇了,再过几日整个应天府的人都会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大善人,她是杀人凶手,是害死你们的凶手!女儿要她身败名裂,要她万人唾弃! 要她死!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竟不知他的小女儿心中居然藏着这么大的怨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来,盛问柳在成为他女儿前还有另一个名字,谢燕轻,他竟忘了她也是谢家的女儿。 燕轻,问柳。 当时取这个名字时他刚好想起了几行小诗: 酴醿架上蜂儿闹,杨柳行间燕子轻。春婉娩,客飘零。残花浅酒片时清。 而他的大女儿刚好叫做寻芳,寻芳,问柳,一听就是姐妹俩。当时他颇得意的将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拿去他夫人面前炫耀,他夫人斜他一眼,过后望了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对他说,“这是我们女儿的名字呀。” 只有一句话,但话中的情绪只有他俩懂,是他们对不起谢家夫妇,对不起谢家这个孩子。 回来后他去了盛夫人房中,坐了一个时辰没说一句话。 任凭盛夫人怎么问他发生了何事就是不开口,直到盛夫人恼了他才红着眼眶抬头,吓得盛夫人也慌了,忍着头疼跳下床,“到底怎么了啊?你倒是说话啊!” “是问柳做的。” “什么?”盛夫人依旧不解,“什么是问柳做的?” “何夫人——可能是问柳杀的——”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哽咽着说完这句话,哭了,“十年前的事,她都知道,她知道是我们——” 盛夫人往后踉跄好几步,本就失血过多没恢复的脸煞白煞白,她喉咙滚动。 “那——她——” 耳边嗡嗡,脑袋空白,十年前的那一幕重现在眼前,桥断了,人和货全掉进河里,她奋力挣扎,老爷在后面将她往岸上推,后来——岸边有人朝她伸出了手。 她紧紧握住那个人的手,她还记得那双手很软很热,可是水太急,雨太大,抓住她的手渐渐没了力。 另一个男子将老爷救上岸后过来帮忙——水冲上岸把他们也卷下来—— 她当时太害怕了,她—— 她只想着自己活命——她还那么年轻,寻芳还在家里等她,她不想死啊——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踩着他们就上了岸,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水冲走——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雨渐渐小了,河上除了湍急的水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她才发现不远处蹲在地上躲在伞下的小女孩。她抬起她的伞,她一脸怔然的望着她,大眼睛空洞没有神采。 …… 这些年很多人都唤她一声大善人,她哪里是什么心善之人? 不过是心里有鬼,做些好事救赎自己罢了。 盛夫人哭得委屈又绝望,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慈眉善目端庄得体,“她竟然恨了我这么多年。” 盛老爷拉住她的手,“既然是她所想,我们便成全她。如果你被关一辈子,我就日日来看你。如果你——”盛老爷顿了顿,眼眶更红了,“被判一死,我就随着你一起去。” 当年的事其实他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执意运货过桥…… 那么多货——舍不得扔啊——就想赌一把——哪知满盘皆输,害死那么多条人命,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做好决定,盛老爷盛夫人相依相偎着搬出一个大箱子。 打开全是些杂物,这是问柳来盛家后写的第一张纸,这是问柳十三岁时弹坏的琴,这是…… 十年时间可以积攒很多很多记忆,也怪他们做爹娘的不够细心,竟没发现女儿这十年竟是这样过来的,恨了一个人这么多年该多痛苦啊? 盛夫人最后交代盛老爷,哪家的公子人品样貌俱佳配得上自家女儿,两个女儿的嫁妆要如何分配…… 这都是她这几年四处打听周旋的成果,嫁妆也早就备好了。 “爹,娘呢?” 回忆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看见盛寻芳的那一刻盛老爷眼泪纵横,吓得走过来的盛寻芳脚步一滞,“爹,你怎么哭了?是娘的伤情恶化了吗?她人呢?” 盛老爷不住摇头,想告诉她没有恶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 次日,盛家夫人杀了何家夫人一事在阵阵蝉鸣中传遍应天府的大街小巷,所有人唏嘘不已,有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墙倒众人推,盛家这些年虽然还算干净,但也经不起深挖。 没多久十年前桥断一事就被人扒了出来,所有人这才恍然想起原来盛家夫妇俩背负了这么多条人命。 至于后来帮他们掩盖此事的何家倒没什么人声讨,毕竟何老爷重病,何夫人已死,人家都已经这么惨了还有什么好声讨的?人总会习惯性的同情弱者。 至于当年负责此事的千户所,民不与官斗,秀才又怕遇见兵,趋利避害,更是无人提起…… 本来防卫中失手杀人,争取争取盛夫人不用死的可能性很大,经这么一闹,当年早已被盛老爷用银子封口的遇难者家人们竟全冒了出来。 一个个守在衙门外要求还他们公道,必须处死盛家夫妇以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章节目录 第641章 一碗泼上去保证你火气全消! 看到衙役匆匆忙忙跑进来,韩未明忙问,“外面怎么样了?” “闹着呢,说大人不给他们个交代就不走。” 韩未明愁的发慌,他朝外张望了又张望想不出对策,接着又有几名衙役跑过来,“大人,找到了找到了!十年前修桥的工人找到了,调查断桥一事的官员也找到了一个!” 心慌慌的韩未明面上一喜,总算有件好事了,“人在哪儿?赶紧带我去见他们。”说着就要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不行,不能走大门。” 他一转头换了个方向,边走边不忘交代衙役,“多派些人守住大门,千万不能让他们闯进来。” 去见当年与断桥有关的人并未花太长时间,之后韩未明直接去了天下第一庄。 而凤栖坞弟子也查到了昨日盛老爷和盛问柳的行踪,哪怕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仅知道他俩一前一后去了墓地又一前一后离开墓地就足够了。 韩未明来之前,卫舜卫泽两兄弟已将今日应天府发生的事告诉了自家姐姐姐夫,两人说完甚是唏嘘。 卫泽嘴快,忍不住说。 “这些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时隔十年全部冒了出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就算是听闻了盛夫人的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聚集到一起啊?还目的明确堵了府衙大门……” 卫舜双手抱剑若有所思,顺着卫泽的话说,“感觉是有人将这些人组织到了一起,为了对付盛家。” 听完两个弟弟的分析余幼容适时插了一句。 “十年前的事除了盛家还有谁最清楚?如今又是谁迫不及待想要对付盛家?” 兄弟俩看向她,异口同声道,“何家!” 韩未明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这两个字,踏过门槛不解的问,“什么何家?”他现在一听到什么盛家何家就头疼脑袋大! 卫泽“咦”了一声,“韩大人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坚守在府衙吗?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韩未明一张脸通红,额际的头发被汗浸湿很是狼狈,他摆摆手。 “别提了,这几日走的路比我以往一年走的还要多。” 韩未明累的有些站不稳,这次余幼容示意他坐下时没再拒绝,倒茶递过来时也没有拒绝,咕噜咕噜喝完又主动讨要了一杯,渴得不轻,累得不轻。 歇了会儿他才说。 “我刚才去见了几个当年修桥的工人,还有一个调查断桥之事的官员,本以为有眉目了,结果!” 说到这儿韩未明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桥怎么断的没问出来,倒是被我敲打说出了重建时如何如何的偷工减料!难怪时隔十年桥又断了!不仅如此,那个官员说!” 韩未明说到气愤处屁股微抬,一副恨不得扑过去厮打的模样。 “他们根本什么都没查,就按照上面的吩咐结案了,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条人命啊!怎可如此儿戏?!” 韩未明好一通发泄后察觉到房内静悄悄的,别开脸,也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最后是卫泽安慰了他。 “韩大人,我教你个去火气的方子吧!”见韩未明朝自己望过来,卫泽继续说,“陈皮两钱,半夏一钱,茯苓一钱,甘草半钱,三碗水大火煎成一碗,趁热泼对方脸上即可。” 听前面时韩未明还认真的记着,心想自己是该去去火气,还感慨天下第一庄这小公子居然还懂医。 没想到就听到了最后一句—— 他浑身一哆嗦,僵着嘴角朝卫泽笑,“呵呵呵呵呵呵,卫小公子真爱说笑。” 谁知卫泽一本正经的反驳,“我是说真的啦!一碗泼上去保证你火气全消!十一说特别管用!他易初哥哥教他的!” 旁边看热闹的萧允绎和余幼容听到这儿有些哭笑不得。 萧易初带坏了小十一,小十一又带坏了卫泽,近朱者赤难,近墨者黑真容易。难怪当初关灵均死活不让谷悠悠接近南阳王府两姐弟。 这姐弟俩的杀伤力太大了! 被这么一打岔,韩未明情绪稳定了些,“不过千户所那边不易下手啊!当年负责此案的人一路升迁,现在已经是都司了。”他偷偷瞥了眼萧允绎,“殿下,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原本是不好查,不过现在——” 盛何两家的恩怨刚好将这件事打开了个豁口,当年那件事盛家出钱,何家出力,共同掩盖下来。 如今这两家闹翻,何家摆明了要置盛家于死地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 而盛家夫妇别的可以容忍,那两个女儿是万万不能动的,且不说亲生的女儿,就说为了盛问柳主动认罪就知这两个女儿在他们心中有多重要。 余幼容话只说了一半,又问,“昨晚之后,大人可有见过盛老爷?之后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还没见呢,十年前的事没有证据见了也不过是例行问话,不能将盛老爷如何的。不过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盛家今后怕是在应天府难以立足喽!” 这便是对方希望见到的结局。 十年前的事因为相关官员的不作为根本没留下证据,既不能将盛家如何也不能将何家如何。 如此一来何家的嫌疑就更大了。 他们就是明白这一点才肆无忌惮的将事情捅出来,以何家那对儿女的城府想不出如此计谋,也就是说——何佐贤极可能被禁别庄也能与外界互通消息…… “也许,我们可以与盛老爷来场交易。”话罢余幼容便起了身,“走吧,去盛家看看。”给盛老爷雪中送炭。 ** 与此同时,韩未明口中那位升迁了的都司也得知了此事。 那日千户长从驿站回来,他便兜兜转转从其他人口中听见了风声,他本来是不怕的,毕竟时隔已久。谁知过两日又打听到应天府知府韩未明竟然也在调查此事。 心里有些慌了。 当年朝廷拨下来修桥的银子到了他手里其实没剩多少了,他就算有那个心思也没敢拿太多。 唯一错在没有揭发此事,用不多的银子建桥糊弄过去了。 当然,何家从他手里争取到这件差事送了不少银子,盛家那边为了让他不深究桥因何而断也送了不少银子,所以此事若追究起来他肯定第一个被推出去背锅。 毕竟前面动了银子的人官职都比他高…… 他花了十年才到了如今的位置,哪能说放弃就放弃?到时候恐怕命都保不住,就在他想着该如何是好时。 又得到一个消息,这件事之所以被翻出来不止是因为桥又断了,还因为太子殿下就在应天府,是太子殿下要查清当年的事。都司心一凉,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他颓丧了大半夜,突然从床上惊坐,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如果太子殿下出了意外。 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了了之了? 他记得江湖中好像有个叫玄机的门派——只要给够银子,想杀谁都行! 章节目录 第642章 若是爹和娘都不在了 京中的事告一段落后,玄机总部便人去楼空。 然狡兔尚有三窟,玄机自然也不止京中这一处落脚点,此刻一座极尽雅致的小院子里,贺兰霆正赏着面前开得正绚烂的一盆兰花,嘴角含笑,眼神默默。 摆弄了半晌才偏首看了眼身旁站着的人,那人戴着泛着寒光的铁质面具,露出的下颚线硬朗分明。 一双眸子阴冷似毒蛇。 贺兰霆见怪不怪,调子温润依旧,“消息已经传给那位严都司了吗?” 那人点头。 片刻后询问,“一个小小都司有胆量对付太子?”嗓音粗粝,似钝器划过墙面,又似蚂蚁啃噬心尖,不是很好听且叫听的人很是不舒服。 只见贺兰霆抚摸兰花的指尖顿了顿,眉梢微微拧起,“我让你吃的药没用?” “没吃,现在这样挺好。” 不用刻意掩饰便叫人听不出他是谁。贺兰霆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随他去了,接着又说回之前的问题。 “命都快没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太子不太子?” 相反,越是这种从底层挣扎上来的小人物反扑起来才越加凶狠,话音落,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到不远处的窗柩前。 ** 盛家,花厅。 盛荣兴望着对面几人面色黑沉,他原以为只要凤卿认罪此事就会到此为止,何家那边也算是给了交代,没想到一夜之间盛家竟被推至风口浪尖。 如今的形势已不是他能控制的,而盛家也算是葬送在他手里了。 韩未明几人这时登门,在他眼里自然不会有好事,即便已经心力交瘁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 “韩大人有事传唤一声即可,怎么亲自来了?” 他视线掠过坐在韩未明下首的余幼容和萧允绎,面色平平,没心思探究这两张生面孔是何人,只当他们是衙门里的什么人一起来办案的。一眼掠过便没再关注。 “衙门外被人堵着,就连我都是从后门偷溜出来的。”韩未明本是如实阐述了件事,盛荣兴听了脸色更难看。 “是盛家连累大人了。” 说着起身作揖道歉,韩未明一愣后也连忙站起来,“哎?我没怪你的意思。” 两人站在那儿你弯着腰我抬着手,盛寻芳远远看了以为他爹跟韩未明动了手,火急火燎冲过去将韩未明拉开,双手叉腰护在她爹面前,“大人为何欺负我爹?” 韩未明:“……” 望着面前气呼呼的盛寻芳,韩未明就很无语,他好意扶盛荣兴一把,怎就变成了欺负他? “休要胡闹!” 盛荣兴将盛寻芳拉开,再次跟韩未明道歉,“让大人见笑了,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还望大人不要跟她计较。”说完又看向盛寻芳,“不是让你在房中待着吗?怎就是不听话?” 盛寻芳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的晃了晃盛荣兴的袖子,“人家担心爹嘛,哪在房中待得住嘛?” 小女儿撒娇卖萌的姿态俨然是个被宠大的孩子。 盛荣兴无奈的叹息一声,眼神宠溺,语气悲伤,“你叫爹和娘如何放心得下你?若是爹和娘都不在了,你——” 一想到女儿不久后要面对的盛荣兴就心痛难当,他们两口子倒是一了百了,留下她面对众人冷眼,偏偏他这个女儿被他们娇养的单纯天真世事不懂,根本扛不住事。 “你是姐姐,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妹妹,以后万不可任性莽撞,你妹妹比你会处事,以后你多听听她的。” 从盛荣兴说出“爹和娘都不在了”这句话时盛寻芳便瞪大双眼,一脸不知所措。 越听越觉得她爹像是在交代后事,“爹,你不是说娘会没事的吗?你不是说娘是自卫伤人……” 说到一半盛寻芳猛然转头死死瞪向韩未明,好像他是穷凶极恶的坏人般,“是他非要认定娘有罪?是他要逼死娘?”盛寻芳今日没出过门尚不知外面的谣言。 只以为是何夫人的案子出了问题。 “又胡说!” 盛荣兴实在头疼女儿的口无遮拦,“你娘的案子韩大人自会秉公处理,爹和韩大人还有要事商议,你先回你房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来。” 说着朝旁边的家仆使眼色,“带小姐下去。” “爹,我不走!我不走!” 不想女儿留在这儿胡搅蛮缠,盛荣兴只能放狠话,“若因你误事害死了你娘,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话音未落盛荣兴血液一凝心脏一阵紧缩,这话伤了盛寻芳,更伤了他自己。 “爹,我——” 盛寻芳似也没想到她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眼珠子一转眼泪便掉了下来,转身哭着跑了出去,留下盛荣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想要追上去最终又忍住了。 只催促家仆,“还不快跟过去看着她?千万别叫她出事!” 一阵鸡飞狗跳后花厅里再次恢复安静,韩未明略显尴尬的坐了回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而坐在他下首的余幼容和萧允绎始终神色如常波澜不惊,叫韩未明好一番佩服。 沉默了近一盏茶的功夫,韩未明清了清嗓子总算提起了正事,“我们今日来,是为了断桥一事。” 见盛荣兴抬头看过来韩未明继续说,“也是为了盛夫人的事。” “韩大人想知道什么?” 盛荣兴面露警惕,知道躲不过索性坦然的看着韩未明,反复告诫自己,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韩未明也不知道陆爷所说的交易是什么,悄悄偏过头朝她投去求救的眼神,突然灵机一动向盛荣兴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特地请来办案的,直接让他们跟你说吧!” 听了这话盛荣兴又将视线移向余幼容和萧允绎,脸上尽是疑惑,“我夫人的事,昨日在府衙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事到如今,盛老爷还想隐瞒?” 余幼容一开口便丢下一枚炸弹,惊得盛荣兴直蹙眉头,不给盛荣兴反应的机会又轻飘飘的说。 “盛老爷觉得盛家走到如今这步境地是偶然?或是因果报应?盛老爷就没想过——这次的事件中何夫人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何家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更甚者……” 章节目录 第643章 这是一个利用与反利用的案件 “更甚者,盛老爷觉得自己偶遇盛二小姐,还跟着她去了墓地,也是偶然?” 几个问题问得盛荣兴眉心直跳,他不是个愚笨之人,一些事情就算一开始没有想到,推敲推敲也就懂了,他原想说昨日遇见问柳确实是偶然—— 尚未开口心脏骤然一跳。 昨日他是接到消息说慈幼局有个孩子被养父母退了回来,哭闹的厉害,才特地去看了看。 他是在回来的路上遇见的问柳。本是奇怪她不在家陪她娘怎跑来了城外跟上去瞧瞧,谁知就跟到了谢家夫妇的墓前,还一不小心听到了那些话…… 且一直到刚才他都没有对此事起过任何疑虑,只顾着沉浸在悲伤中。 慈幼局的事原本是盛何两家夫人负责。 奈何两位夫人一亡一伤,何老爷又重病不见人,这件事这才通知到了他这儿来,这也是慈幼局的说法。 盛荣兴不疑有他匆匆赶过去解决此事,结果去了也没帮上什么忙。 等孩子被哄好后就回来了。 此刻细细的想,一切似乎确实有些巧合过头了,慈幼局何至于为了这么件小事找上他?明明他们自己哄一哄就好了,偏要将事情夸大说得特别严重。 见盛荣兴的脸色几经变化,余幼容知道他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乘胜追击,“还有何夫人——” “我记得,门被踹开时何夫人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余幼容说话点到为止,剩下的等盛荣兴自己想通,果不其然他又变了脸色。没错!问柳进去之前何夫人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就算何夫人确实是问柳所杀,那么之前呢?明明凤卿已经被她用花瓶砸晕了,又是谁伤了她? 想到某个可能,盛荣兴瞳孔蓦地放大,不可思议的望向余幼容。 “看来盛老爷想明白了。” 盛荣兴费了不少功夫才将这一连串的信息消化掉,随后一脸狐疑的看着余幼容,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知道的似乎有点多,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偶遇问柳去了墓地? 又是如何知晓何夫人的死有蹊跷?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余幼容没理会盛荣兴此刻如何想自己,抛出最后一个问题,“还有,十年前的事突然闹得沸沸扬扬。” “盛老爷就不觉得奇怪?” 当然奇怪,这件事过去了十年早已风平浪静,当年也没有留下什么证据,谁知一夜之间竟然闹得人尽皆知,要说背后没人推波助澜他还真的不信。 慈幼局,何夫人,十年前断桥…… 盛荣兴越想越惊恐,最后双肩微微颤抖,嘴唇都白了,“这一切难不成是何家在背后捣鬼?” 余幼容不答反问,“是不是他们家所为盛老爷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是了!是了!除了他们家我也想不出这一切是为何了,可是——可是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图什么呢?盛何两家一向交好,他们何至于对盛家赶尽杀绝?” 问题又回到了起点。 “所以——盛老爷确定还要隐瞒?” 盛荣兴想要反驳他要隐瞒什么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变得十分古怪,半晌才说。 “这件事我还要再确认确认。”只是几段对话,盛荣兴却仿佛消耗了极大的力气,额头上都是汗珠,人也虚脱的倚靠在椅背上,过了许久才喃喃道,“这么说,问柳是被利用了?” 说完他又自己否定了,“不对,应该说她们互相利用了对方才对。” 余幼容瞥了眼门外不远处露出一角的裙摆,慢悠悠吞了口凉掉的茶,将话说得很是直白。 “我猜何夫人原本计划跟盛府中的谁里应外合,欲达成什么目的,谁知——却被反杀了。这个计划应该不仅仅是何夫人自己的事,于是乎——有了后面的一系列巧合。” 虽然一切只是推测,但整件事已经十分清晰。 “这个谁是何人不用我再告诉盛老爷,你和盛夫人为了保护她主动去衙门投案,刚好再次落入对方陷阱。” 盛荣兴久久不语,陷入沉思,而对面的韩未明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陷阱不陷阱的? 他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所以——”盛荣兴明灭着目光看向余幼容,“那日凤卿与何夫人约在盛家议事本就是一个圈套?何夫人计划砸晕凤卿再伪装成被她刺伤的假象,以此作为威胁谈判的条件。结果——她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问柳竟然顺水推舟将她杀了?” 盛荣兴语气处处疑问,心里显然已经认定了这些事,如此一来,所有事情就都合情合理了。 余幼容轻轻“嗯”了声,不介意帮他锤一锤定个音,“你自己在墓地亲耳所闻的话,不用我再多说。捕蝉不成,对方依葫芦画瓢,干脆也来了个顺水推舟。” 这是一个利用与反利用的案件。 何夫人欲利用盛问柳假伤达成某种目的,结果却反被盛问柳利用陷害盛夫人。原计划破坏。 何家那边竟然能第一时间想清楚其中缘由并且制定了后续计划,也许——盛家如今的境地就是何夫人一开始的目的。不得不说,何家出谋划策的这个人确实了得。 门外不远处露出的裙摆隐约晃了晃,裙摆的主人此刻脸色煞白。 原来她主动去衙门认罪是因为——他们知道人是她杀的,盛问柳满脸不置信,心情格外复杂。 就在她一颗心忽上忽下不知是走是留时,花厅里有人说了话。 “盛二小姐听了这么久,可有什么要补充的?或是——我们可有说错之处?还望不吝赐教替我们纠正。”因为余幼容这句话,花厅里的人皆朝外望去。 特别是盛荣兴,一张脸青了白,白了青。 知道躲不过去,盛问柳磨磨蹭蹭从墙角处走了出来,每一步轻飘飘的,视线也晃来晃去就是不敢去看盛荣兴。 待进了花厅隔了段距离就停下来,还在挣扎要不要说出实情就听见余幼容说。 “被人利用尚不自知,甚至沾沾自喜多年大仇一朝得报。”坐在那儿的人掀着眼皮,姿态随意,语气挺欠揍的,“你杀了何家那位夫人,觉得何家人会放过你?” 章节目录 第644章 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盛问柳心里一咯噔,她哪里会不知道何家没有良善的。 就拿何夫人来说—— 她闪烁着目光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心情十分沉重,倒不是后悔自己杀了何夫人陷害那人,这是她藏了多年的心愿,哪怕为此付出一切也绝不后悔! 只是因为余幼容的话她也不得不思考诸多。直到方才她都以为是自己看穿何夫人反过来利用了她。 结果到了最后她还是被何家利用了?竟连她去墓地将此事告诉爹和娘都算计上了?想到自己像猎物般活在猎人的监视下而不自知,她不由心惊。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藏着何种阴谋? 盛问柳似不经意扫了盛荣兴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心里五味杂陈,百般滋味涌上来,思索良久。 最后像是妥协了般,“是李明月先找了我。”李明月是何夫人的闺名。 一句话便使得整个案件拨开云雾,“她告诉我十年前桥断了不是天灾,是人祸。”说后面三个字时她又看了眼盛荣兴。 “还说如果我想报仇她可以帮我。我当然知道她不怀好意,但我刚好在等一个契机她就送上了门,便假装被她说动与她演一出戏。”事已至此,盛问柳索性托盘而出。 “她计划打晕——” 娘这个字她是决计再叫不出口的。 停顿片刻直接称呼王凤卿为“盛夫人”,疏离又冷漠,伤得盛荣兴的心颇冷,满眼都是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计划打晕盛夫人,再拔下她的珠钗伪装成被刺伤的样子。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揭开盛夫人的伪善,让应天府的人知道她的真面目。我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真假,这么做目的何在,我全都不在乎。” “我有自己的计划……” 停顿间隙盛问柳忍不住又看了盛荣兴一眼,如今话已说开,她跟盛家算是撕破了脸皮,十年养育之恩一夕倾覆,她不觉得可惜,这些比起爹和娘的命算得上什么? 不过心底深处到底是不平静的,从今往后她跟盛家的关系就只剩下仇怨了,再无亲情可言。 如今她选择说出实情,也不过是她的目的已达到,且想通了。 与其让王凤卿死了一了百了,看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一辈子活在愧疚忏悔里,似乎更痛快。再者,她岂能大费周折葬送自己替何家做嫁衣? 至于她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她视线很快移向余幼容,神情不像之前那般拘谨了,背也挺直了些,颇有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你不是一直问他想隐瞒什么吗?这点我可以为他们作证,他们确实不知情,不过是盛夫人有所怀疑罢了,还没有深入调查就惹得何夫人寝食难安先下手为强。” 余幼容没太惊讶,随口问了一句,“她俩要商议的便是这件事?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起了争执?” “是。” 有了盛问柳的提醒盛荣兴似乎也想起来了,“难道是因为慈幼局?” 之前凤卿是跟他说过慈幼局不对劲,但她只当是其他人插科打诨不作为,并没有往何夫人身上想,莫非这背后有什么秘辛不小心被凤卿揭开了? “没错,是因为慈幼局,我也是无意中听到了盛夫人和李明月的对话,不过都是李明月在试探盛夫人。” 恐怕不是无意吧——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盛问柳点头,“杀人的事我都承认了,没必要再瞒着这个,那日她俩便是要说慈幼局的事情,李明月让我以她呼救为信号,配合她演一出被盛夫人刺伤的戏码。因为对我没防备,我捂住她的嘴将珠钗没入她胸口——她叫都没来得及叫。” 何夫人的案子到这里已水落石出,只不过随着案子真相的揭开,又浮现出许多其他谜团。 盛问柳被衙役带走前,深深看了盛荣兴一眼。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认罪,父母之仇大于天,为人子女必须为他们讨回公道!”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眉目突然一软,“好在十年前的事终于藏不住了。” 如果真是何家所为,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盛荣兴目送盛问柳离开,仿佛在转瞬间又苍老了几岁,他垂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叹了不知道多少声气。 最后缓缓抬头看向韩未明和余幼容,“问柳说了她该说的,那我也说说当年的事吧。” 他将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讲了出来,末了说。 “我们夫妻俩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但只这一件便害死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我们早该想到会有今天的结局。只可惜——害了问柳那孩子——” 韩未明听完这个故事,惊愕的说不出话,余幼容则在想,原来盛夫人在府衙大堂说的害怕是这个意思。 原来盛老爷说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又是这个意思。 亲眼目睹爹娘死在面前,又被害死爹娘的人接回家中,盛问柳也是能忍,然而——明明已经忍了十年,再多忍几日盛家就能彻底完了。 偏偏她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迫不及待去了墓地,最终还是让何家利用了。 “凤卿在牢里,问柳也被带走了,你们是不是也要一并将我关进去?能不能容我跟寻芳说几句话?” 韩未明正要同意,余幼容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不急。” 她稍稍直了直身子,收了些散漫,眼神迫人,“断桥的事你已经交待了,那么修桥的事呢?到了这个时候盛老爷应该不会还想替何家遮掩吧?” 她扬了扬下巴,态度有些独断,“说吧,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当年的事是何家替他们掩盖下来的,如果没发生这几日的事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决计不会说。 “当年是何佐贤走了千户所那边的关系接下了这件差事,我记得当时的千户长叫严谆。他很好说话,收了银子便匆匆结案了。你若是想问为何桥又断了,我真不知道。那时我和夫人心里有愧忙着安抚遇难者的家人,也没顾得上重建一事。” 对面的韩未明听完稍显激动,“没错,就是这个严谆!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升迁了的都指挥使,动不了啊!” 章节目录 第645章 强大到不可战胜的人无所畏惧 走出盛家大门,余幼容和萧允绎又跟韩未明一起回衙门。 同行人中并没有盛荣兴。 没有外人在韩未明乖乖巧巧的跟在两人身后,脸上神情稍显呆滞,脑中更是糊糊一般,直到现在还没有将在盛家花厅听到的消息完全消化掉,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思考了。 微微抬头,前方两人讨论的话题依旧不离盛何两家。 “何夫人以为盛问柳的生父母是因为桥断落水而亡,才提到人祸一词,殊不知他们根本不在桥上。” “从一开始盛问柳就识破了她的谎言。” “何夫人已死,我们只推测出她做这些可能跟慈幼局有关,但是更进一步的消息却查不到。” 余幼容若有所思,偏头去看萧允绎,“难怪凤栖坞查了这么久的慈幼局却一直没有消息返回来,因为盛夫人的缘故何家那边加强了防备,自不会叫人轻易潜入慈幼局。” “好在——还有个盛荣兴。” 前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这么严肃的话题却像闲话家常般,韩未明努力伸长脖子探了探头。 忍不住问了句,“这么大的事交给盛荣兴能行吗?” “他必须行。为了他夫人和女儿也必须行。” 这便是余幼容和盛荣兴做的交易,由他出面与何佐贤正面交锋,也由他深入慈幼局探查其中秘辛。 作为条件,事成之后,盛家这几人可免死罪,但活罪依旧难逃。 韩未明默了下,试探道,“那何佐贤——” 这次回答他的是萧允绎,“该将何佐贤放出来了。他夫人不是遇害了吗?他也该回家看看。” 将他放出来,他背地里的小动作才会放到明面上,也才能扯出他后面那一串人。 至于严谆—— 此人是个假把式,不足为惧,甚至可以利用利用将他们那滩本就浑的水搅得再浑一些,只有将人逼急了才会做些没有理智的事。 话题自然而然从盛何两家过渡到了灾款剥削偷工减料。 “若非此次救援及时,十年前的悲剧说不定会再次发生,这不仅仅是层层剥削偷工减料而已。” 萧允绎嗓音清冷,目视前方的眼神睥睨中夹杂着悲悯,储君威严外露,崇高而伟岸。不由便吸引住周围人的目光,想要义无反顾的跟随他。 拥护他。 脑中糊糊一般的韩未明仿佛突然打了鸡血,瞬间斗志昂扬,暗下决心定要圆满结束此案。 “身为一方官员却不知为民谋福祉,不懂得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朝廷不养闲人,更不能被这些蛀虫蛀空。我泱泱大国何愁一心为民只做实事的好官。” 说这些话时萧允绎没有慷慨激昂的情绪,显得极为平静。 大明疆土之上皆是他的子民,岂容他人将其性命当做儿戏视如草芥?何况这些他人还是大明所谓的栋梁骨干。 打了鸡血的韩未明连连点头附和,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分工十分明确,但凡涉及到案件便是以太子妃为主,涉及朝堂便是以殿下为主。 且两人相辅相成,默契十足。 正这样想着他就听到余幼容说,“最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韩未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萧允绎自然是清楚的,他们击退瓦剌军签订下有利于大明的协议。 为母后陆相平冤正名。 肃清了好几道屏障…… 那些难题都一一解决了,如今的这些困难相比之下确实小巫大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孙子曰过: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 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简言之,强大到不可战胜的人无所畏惧。 跟在后面的韩未明明显感觉气氛变了,正要探究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就看见前面两人不知何时拉起了小手,在他眼前晃啊晃啊——画风突变,甜甜蜜蜜的—— ** 本朝都指挥使一职是都指挥使司的最高军事长官。 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负责管理所辖区内的卫所以及与军事有关的各项事务,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并听命于兵部。 与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分掌一省的军事、行政、司法,并称“三司”。 互不统属,各对中央负责。 严谆从千户长升到都指挥使花了整整十年时间,其中艰辛只有他自己清楚,当然,这里的艰辛指的是他花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人脉,赔了多少笑脸。 这些年来除了瓦剌乱境,倭寇横行,其他各处还算安定,特别是应天府这一片土地,物产丰富,人杰地灵。 所以严谆身为都指挥使却从未上过战场。 没有军功傍身,又没有强大后台,他根本兜不住任何篓子,出了事能想到的只有鱼死网破! 夜已深,浓如泼墨。 过了白露一到晚上温度骤降,风吹进屋,带进寒气,气氛也瞬间凝结。 烛光晃了晃,将站着的人笼进一层模糊光影里,泛着寒光的铁质面具更添几分阴森。严谆视线胶着在面前人的铁质面具上反复打量,“你是——” 他打听过,玄机只有枯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还活着的另外两个,云千流有对标志性虎牙。 而锦琼天是个千娇百媚勾魂夺魄的美人儿。 “你是枯叶?” 隐在面具下的眸光似乎沉了沉,那人半晌开口,“我是谁不重要,你要杀的人是谁才重要。”嘶哑粗粝的嗓音在严谆心上狠狠刮了一下,眉头也跟着狠狠一拧。 这人的声音—— 怎么比卫所里那些糙老爷们的声音都难听?难怪一直戴着面具,估计长得也极丑。 “你说的没错,我不管你是不是枯叶,只要能替我杀了想杀的人就行。”他将一卷银票扔了出去。 面具人伸手接住捏了捏,看来这位都指挥使这些年捞了不少油水。 难怪舍不得从这个位置上下去,他扯开前襟将银票收进怀里,露出一块铜色皮肤,肌肉纹理分明,细看上面交错纵横着各种形状狰狞的疤痕。 “等我消息。” 尾音尚未散去面具人脚步变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严谆晃了晃脑袋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嘴角蓦然浮现一抹笑意,这玄机里的杀手果然了得啊! 章节目录 第646章 很难让人不往歪处想 余幼容和萧允绎没在府衙待很久。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盛夫人。 然而盛夫人亲眼目睹盛问柳也被关了进来,冲击太大,状态不好,没能提供太多有用信息。 只告诉他们,慈幼局登记在册的婴孩幼童人数存在很大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发现了,但并未重视,只当是慈幼局里的人疏忽漏记了,后来李明月不再让她接触这些个册子她也就没再深究这件事。 直到前段时间—— 应天府有户人家的夫人旁敲侧击让她帮忙挑选个机灵标致的男童,还说银子好商量,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当然,她不会咋咋呼呼的直接冲到李明月面前质问她。 自那日起便开始私下里留意慈幼局中收留进来又送出去的孩子们,特别是那种长得好看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 观察了些日子还真叫她瞧出了些猫腻。 长得好看的孩子容易被人领养本也不奇怪,但来领人的看穿着打扮皆非富即贵,就这让人深思了。 按照慈幼局里的规定。 领养者首先要有抚养孩子的能力,其次自身无子女或者只有一名子女,年龄也有要求,满足这几个条件后慈幼局还要派人调查领养者有无疾病,品性如何等。 全部确认没问题才有机会来慈幼局看孩子,在孩子见过人也愿意的前提下,才能办理领养手续。 这一系列规定是很全面且很严谨的。 应天府的百姓纷纷支持看好,也因此何家以及何夫人名声大振。 颇受拥护。 但盛夫人观察下来这套规定并不针对所有领养者,当她想要更深入调查时被李明月察觉了…… 余幼容和萧允绎离开牢房时,盛夫人说的最后一段话是: 不止长得好看的孩子去向成谜,长得不好看甚至有缺陷的孩子也不知去向,册子上登记着的都是些长得中规中矩不好也不坏的孩子。 也只有登记在册的这类孩子才会按照规定被符合条件的人光明正大的领养。 …… 走在回天下第一庄的路上,两人各自想着事情,萧允绎想的是何佐贤牵扯到的事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也是彻底腐蚀到骨头里了。 余幼容则是在思考孩子到底去了哪儿——涉及到貌美幼童,很难让人不往歪处想,**一词也就蹦到了脑中,盛夫人说来领人的非富即贵,甚至还涉及到了银子。 要知道从慈幼局领养孩子是不需要花银子的,本就是一件互助的好事,涉及银子不就成了买卖幼童? 再者—— 大明显贵之中登**之床、入季女之室者不在少数。 有些是心理变、态所致,有些只是图新鲜、跟风,这些人专挑性敏貌美的男童下手,一旦有了第一次便会一次又一次突破道德底线。 曾经她接的一桩暗杀任务—— 雇主便被当**养了好几年,日日夜夜的虐待和折磨使得他羸弱得风一吹就会像齑粉散去般,最后却因为长大了厌恶了就被那个畜生弃之如履。 任其自生自灭。 他找到玄机时身无分文,那时的枯叶没什么人情味,之所以接了不过是少年的眼神让她骇然。 视死如归,恨意滔天。就如当初的她一般。 他说他只剩下半条命,他知道他的命不值钱,但除了命他没什么可给的。当时枯叶只说了两个字,“够了。”那次任务挺惊险的,毕竟任务对象不是正常人。 疯起来不要命,还是个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帮派门主,武功不弱,完成任务的同时枯叶受了不轻的伤。 是霍乱将她带了回去。 拐进前面一条巷子,各自想事情的两人脚步同时一滞,回忆也戛然而止。 此时已过午夜,除了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就连蝉鸣蛙叫都比白日弱了,四下无人,静悄悄。 巷子里的人家早已入眠,屋里屋外黑灯瞎火,只有天上一轮明月洒下微光。 余幼容和萧允绎互相看向对方,下一刻手中已握住武器,瓦片窸窣,隐在暗处的人从天而降以极快速度冲过来,锵锵之声响于寂静之中。 刀剑相撞,火星四射。 对方招招杀机,半分余地不留,且只针对萧允绎,明显就是奔着他来的。 原本全力迎敌的余幼容几招下来动作渐渐慢了,她视线紧随与萧允绎纠缠在一起的人,眸光渐深。 幽邃阴鸷。 他换了武器,长剑变成阔刀,武功招式也跟从前大不一样。但是——她为他不知缝合过多少次多少处伤口——就他锁骨上的这一处就花了她好一番心思和功夫。 上面留下的疤痕是她特有的缝合方式,至少在大明独一无二。 章节目录 第647章 这个太子妃恐怕有什么大病 余幼容只觉耳边嗡一声,脑中有片刻空白,他没死。 即便当初就知道断崖下那具尸体不是他,即便猜测过他可能没死,但当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心尖仿佛有千军万马踩踏而过,隐隐有些疼有些闷,随后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没错,是喜悦。 以前她总觉得玄机于自己不过是走投无路后的别无选择。 起初充斥着血腥杀戮,后来又处处是阴谋算计,以至于她对贺兰霆的感情极其复杂,如今——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陆蓁。 但有一点随着霍乱和南宫离的离开她愈加确定。不管玄机于她而言是什么,他们四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她心上扎了根,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 从南宫离垂着眼睫问她“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的时候。 从—— 耳边嗡嗡声散开,那日霍乱说过的话又在耳畔绕,“兄弟,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可惜你不是女子,要不然我一定娶了你!” “也亏得你是个男子,否则就这性子谁敢娶你?什么死不死的?我霍乱还要再活上一千年!也对得起祸害这个名头!” …… “枯叶,我愿意为你死,却不愿你因我而死,你明白吗?” “兄弟,你下辈子做女人吧!我娶你。” 说完这句话他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开从断崖跳了下去,为了不连累她,也不信她能救他。 察觉到余幼容不对劲,萧允绎分了神,眼见阔刀就要砍上他肩膀,余幼容迅速闪身替他挡去这一招,将面具人逼退不忘回头怒视萧允绎,“这种时候还敢分神?” 太子殿下蹭了下鼻子,谁让你当着夫君的面肆无忌惮去看另一个男人? 没时间多言,那人又攻过来。 余幼容一边拆招一边观察,霍乱是认得萧允绎的,所以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是贺兰霆授意? 看他对自己的态度,贺兰霆应该没告诉他枯叶的真实身份。 时至今日距离他跳崖已过去一年多,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在养伤?为何要戴着面具?虽是杀手,霍乱却是他们几人中最不喜遮遮掩掩的人。 脑中一连串疑问,却又找不到时机询问,如果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贺兰霆——贺兰霆又想做什么? 从察觉到他家夫人心绪不灵,萧允绎便改了招式,电光一掣,剑气磅礴。 每一招虎啸龙吟,换巢莺凤,剑气碧烟横。 形势逆转,面具人招招受制,急急后退,在余幼容“别伤他”这句话出口的同时萧允绎手中长剑已刺中对方。 面具人似没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这位太子殿下的武功竟然精进得如此之快,而他刚恢复没多久,两人从之前的不相上下拉开了极大差距,且对方还是两个人。 他视线掠过萧允绎身旁的余幼容,他知道这个女扮男装的人就是太子妃,老大说不必在意她。 他原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懂武功。 可她不仅会武功,而且看自己的眼神莫名让他心中一阵慌乱,还有她刚才说的“别伤他”是什么意思?她在护着自己? 眼前形势不利于自己,面具人不敢多想也不再恋战,翻身上了屋顶。 萧允绎正要询问余幼容是不是认得此人?要不要追?就看见他家夫人抛下他追着别的男人走了—— 走了。 黑夜中,屋顶上一道人影迅速掠过向前。 屋下巷子里另一道人影的速度同样极快。眼见前方已没有屋顶可攀,要么往后要么落地。 面具人脚步滞住,那位太子殿下说不定还在原地他自不可能回头,三思后身影晃动足尖点地,正要拐进另一条巷子一把奇奇怪怪的短刀突然横在眼前。 抬头他便见到了那位太子妃,她的脸半边隐在暗处,半边笼着月光。 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稍稍眯眼,刚要开口心中冒出的念头竟然是自己的声音会不会吓到她,瞧她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小身板。 此刻又是四下无人的大半夜,万一吓哭了怎么办? 意识到自己活了快三十年从未近过女色,现在居然在思考姑娘哭了要如何哄,面具人蓦地浑身肌肉紧绷,有那么一瞬间血液似乎都逆流了,他有些羞恼的冷下脸。 “你想如何?” 本就难听的声音在这样的月夜中显得尤为阴冷刺耳,余幼容不由拧起眉心,视线扫向面前人的脖颈处。 上面疤痕明显,应该是坠崖时被岩石刮伤所致。 许久等不到回应又见这女子毫不顾忌的盯着男人家的脖子看,饶是眼中无性别的霍乱也不自在起来,“要动手便动手,我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手下留情!” 哟,知道她是女子。 看来贺兰霆也不是什么都没告诉他,余幼容眼中探究意味更浓,一时也不急着揭开身份了。 趁霍乱思绪被扰乱,她出手快又狠,先是揭了他的面具,接着又撕开他的衣服。 铁质面具跌落在地,她第一眼便是去寻他左边眉峰处那道狰狞的疤痕,然而此刻那里却不止一道疤痕——她视线慢慢下移落到他脸上,下巴处—— 难怪戴着面具。 坠崖前他身中数箭已无力控制身体,一张脸不知磕了多少块突出的岩石,毁了本来容貌。 而敞开的胸膛上,也添了多道疤痕,那些伤疤缝合得又乱又密。 可以想象当时他伤得有多重。 这次霍乱是彻底恼了,除了锦琼天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耻不知羞的女子,当街又是揭他面具又是撕他衣服,还用这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盯着他看。 下一步她要如何? 想到自己的容貌已不是从前那般,霍乱眼中火气更甚。 亏得她对着这样一副又丑陋又狰狞的脸也看得如此投入,他侧身躲开她手中短刀,正要将其逼退。 没成想她竟然主动转过身,走了—— 霍乱盯着她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胸膛,以及地上泛着寒光的面具,方才发生的一切仿若梦一般。脑中不由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太子妃恐怕有什么大病。 确认此人就是霍乱余幼容的心安了一半,另一半需要等见过贺兰霆——她想着回去后要想办法联系上云千流。 先问问他知不知道霍乱还活着这件事,他们几人中云千流的话最好套。 走到一半余幼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她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条件反射朝身旁看去,发现空无一人这才意识到!她把萧允绎给丢了。 章节目录 第648章 舍不下的人也多了 回到遇见霍乱的地方。 远远就看见寂静的巷子中央站着个人,身后的影子被压缩成一团投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 落寞又可怜。 余幼容缓步走过去,没有刻意放轻声音,那人却始终没有抬头。眼帘低垂,看不清此刻表情,直到走近才缓缓抬了头,眼中情绪晦涩不明,一开口却听得出不开心。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难得见太子殿下有小情绪,余幼容居然有点想笑,又怕刺激到他,轻咬嘴唇忍着。然而只是这么个小动作也被太子殿下捕捉到了。 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瞬间溃不成军,他轻叹一口气,妥协般询问。 “那人是谁?” 能让她情绪起伏如此大,那人定然是她认识的,可这世间能影响到她情绪的统共就那么几个,萧允绎思前想后也没想出那人是谁。想到他夫人心中竟占了个他不知道的男子。 甚至因为那人丢下了自己,太子殿下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看着这般患得患失的萧允绎余幼容终究没忍住笑出声,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也没有隐瞒他的意思,“刚才那个人——他是霍乱。” “霍乱?” 萧允绎脸上浮出讶色,明显是被惊到了。 他回忆方才与那人过的几招,再联想到很久之前与霍乱的几次交手,武器甚至招式全部变了,那人竟然是霍乱?看面前人笃定的样子应该不会有错。 如果是霍乱,她追过去似乎就能理解了。 看萧允绎脸上神情变了又变,余幼容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刚要解释,“我跟他那是——” “我懂。”不待说完萧允绎上前一步紧紧拥住她,下巴就抵在她肩上。 “我很开心。” 余幼容不解的“嗯?”了声,“他没死我很开心。”他至今还记得他在茅草屋找到她时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眼神空洞,像是被抽掉了灵魂一般。 她说他不信她才从未问过她。 那时他脑中闪过一个很可怕的想法,他还没有抓牢她她便离他远去了。 虽然后来他们之间的误会解除,她也知道那些朝霍乱射箭的并不是他的人,但这件事始终在他们心上留下印记。 好在——现在霍乱没死,这道印记便可以永远抹去了。 ** 严谆雇佣的玄机杀手确实就是霍乱。 那日霍乱跳下断崖后便被等在下面的贺兰霆救走。从安妙兮威胁倾城去大理寺报案,到孟晓、吴耀祖两人的死牵扯出霍弘文买卖科举考题一事。 再到捉拿霍弘文前安妙兮屠光霍府满门栽赃到霍乱身上,这一切本就是他们联合起来的手笔。 这也是为何安妙兮手里会有南宫离炼制的毒药的缘故。 就如贺兰霆自己所说,安妙兮不是他的人,但她手里的生烟却是他给的。 回去后霍乱没顾得上包扎伤口先去找贺兰霆复命,包括那位太子妃做的一系列奇怪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贺兰霆正在作画。 闻言指尖微颤,一滴墨滴在画了一半的兰花上,晕染开一块墨迹。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认出了霍乱。 以前觉得她性子冷,谁都不放在心上,也让他不知该如何掌控,如今竟开始食人间烟火了。 喜怒哀乐多了,舍不下的人也多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贺兰霆淡淡扫了眼霍乱,在思考还能不能让他接触余幼容。还没思考出答案就听霍乱迫不及待的问,“老大,我伤已经恢复了,什么时候能见枯叶他们?也该告诉他们了。” 等见到枯叶他一定要好好跟他大兄弟道个歉,也不知道那日他跳崖后他大兄弟有没有哭鼻子。 估计不会,他大兄弟不是个会伤心的人。 还有云千流和锦琼天,也都是没心没肺的狼崽子,想到南宫离,霍乱黯然神伤片刻,没想到他们几个,第一个离开的竟然是他,平时闷不吭声的人…… 尚未见面,霍乱就已经开始期待了,然而贺兰霆却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现在还不能见。” 章节目录 第649章 觉得自己表现得还行! 何夫人的葬礼办的十分隆重,送葬那日沿街数不清的百姓送行。 久未现身的何佐贤也在送葬队伍之中,一副病容很是惹人心疼,百姓窃窃私语,病成这样还要送何夫人一程。 何老爷同夫人感情真好,何夫人这么一走恐怕病情又要加重了。 也是作孽,好好的一个人说被杀就被杀了,杀人的还是——想到盛家那位夫人,百姓面露厌恶。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以前竟没看出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妇人,藏的够深呐!他们还一口一个大善人的叫她,将她当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真是瞎了眼呐! 还有十年前那件腌臜事,盛家夫妇害死了那么多人居然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脸皮要厚到什么程度才能像他们那般心安理得啊?他们的良心就不会痛?就不会梦到那些人来索命? 据说有人看见盛家二小姐也被带去了衙门,再没出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年纪轻轻的也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家子没个好东西,众人正激愤的议论着。 送葬队伍又停了。 这一路很多百姓自发摆路祭,何佐贤不厌其烦的停了一次又一次,拱手弯一弯腰便继续前行,既全了百姓们对何夫人的心意,也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又赢了一波好感。 这次停下百姓们本也没多想,只是当看清供桌后站着的人——所有人“呀”了声,面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以盛家跟何家如今的关系见面不脸红脖子粗就不错了,这盛老爷怎还来摆路祭?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猜测他的用意,究竟是真心来给何夫人送行,还是来给何老爷找不痛快的? 就在众人心里什么猜测都有时盛荣兴极虔诚的上前作揖。 久久未起。 他垂着头保持同个动作一动不动,声音闷闷的,听在旁人耳里像是在强忍悲伤,“佐贤,是盛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何家——我不奢求你们的原谅,只想来送送明月。” 盛何两家是世交,关系一向好。 只是如今这亲昵称呼却叫人唏嘘,好好的两家人怎么就闹成了这样呢?此时此刻这些人也忘记去责怪盛夫人了。 纷纷等着看何老爷如何对待盛老爷,是痛斥他,还是无视他。 然而下一刻眼前出现的画面却令所有人瞠目结舌,震惊过后又觉得正常,何老爷的脾气一直都是这么好的。 何佐贤长叹一口气,面容疲倦,语气无力,他扶起盛荣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缓缓掀开眼皮去看盛荣兴,“凤卿不也主动认罪了吗?” 两人相视苦笑,皆红了眼眶。 不知内情的百姓们被这煽情一幕惹得胸腔发闷,有些妇人已经在偷偷抹眼泪,叹两位夫人命浅福薄。 也心疼两位老爷,这么好的人,家中连个妾都不曾有过,怎就出了这种事? 人群后方的余幼容和萧允绎则叹服于这两人的演技。 盛荣兴出现在这儿是与他们商量过的,为能深入慈幼局做准备,盛荣兴的性子整体算醇厚。 本以为做这种事会叫何佐贤瞧出破绽,没成想如此娴熟自然真情流露。 不过仔细想想,十年前桥断获救之后盛荣兴能在极短时间内将盛家摘出去,哪会是什么纯善之人? 盛家能在应天府屹立百年,子子孙孙自然也是有手段的。 而何佐贤的表现在他俩的意料之中,不算太惊讶,这人***貌岸然,爱用宽厚仁义的假象迷惑他人,且演技精湛了得,要不是他们早知他的本来面目此刻说不定也被骗了。 ** 入葬次日,何佐贤去了府衙。 没有咄咄逼人让韩未明早日处死盛夫人,在得知真凶竟然是盛问柳后,甚至主动说出孩子年纪小心智不成熟这类的话,将他往日里的形象维护得极好。 若换做以前,韩未明十有八九就信了,如今却在心里冷笑,明明这一切你就是始作俑者! 现在倒像事外人一样! 不过韩未明没敢太放肆,就在心里忿忿了下!陆爷警告过他。 言多必失,让他别跟何佐贤接触太多,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以他的智商很容易将他们的计划暴露出去—— 何佐贤说了好半天见韩未明硬是不接他的话,似没听懂的样子,只好佯装好奇的试探道,“不知,凤卿有没有交代她为何会跟明月起争执?” 来了来了! 他终于可以说话了!这道题怎么答陆爷教过他,韩未明酝酿好情绪。 “交代了,不过说的不是很清楚。她说她发现慈幼局登记在册的孩子人数不对,便去找何夫人询问详细情况,结果还没问出个所以然,何夫人就用花瓶砸了她脑袋。” 韩未明歪了下头,胖乎乎的脸庞看上去还挺可爱,“不知这个人数如何不对?可否借本官一阅?” 何佐贤没有立即回答韩未明。 思考片刻后才笑着说,“既是查案自是要给大人看的,待会儿我去趟慈幼局,让人将册子给大人送过来。”说完他面露疑惑,“凤卿为何要说孩子的人数不对?” “这我就不知了。” 这一段对话结束韩未明垂下头抿了抿嘴角,觉得自己表现得还行! 陆爷真是料事如神,居然猜到何佐贤一定会答应,不过陆爷说他肯定不会交出真的册子。 但是没关系,他们这一步也不过是掩人耳目,虚晃一招。 “那问柳那孩子——”何佐贤表情控制得极好,一句话没说完叹了好几声气,“我夫人与她交集不多,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她怎么就下了如此狠手——” 这道题陆爷也教他了。 “此事说来话长……”韩未明抬头望向何佐贤,“何老爷还记得十年前应天府有座桥断了害死了不少人的事吧?盛问柳的父母就是那时去世的……” 韩未明将当年之事完完整整告诉了何佐贤,末了感慨,“十年前她才多大啊,竟就积了怨。” “她杀明月竟是打算陷害凤卿——” 何佐贤似是惊讶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其实这些事他早就知晓,不过是想探探韩未明这边审出的结果罢了,若是韩未明说的有出入他定然会怀疑其中有蹊跷。 如今得到的答案完全就是实情,他反而不怀疑了。 只不过下一刻他又听韩未明说,“此次放你出来完全是因为何夫人的缘故,等再过两日——” 韩未明语气无奈,“我也是听命行事,到时候还望何老爷别让我为难。” 何佐贤嘴上说着“我懂我懂”,眼中戾气一掠而过,看来——他必须在这两日将该解决的事该解决的人全部处理掉! 章节目录 第650章 枯叶,你不对劲! 梅园。 余幼容离开没多久陆蓁来了,手上拎着个食盒,这是她近几日每晚必做的事,亲手做些吃食送过来。 每次也都会准备萧允绎的那份,三人之间的关系虽没冰释前嫌倒也还算融洽。 见房中只有萧允绎一人陆蓁踌躇着该不该进去,正犹豫不决,房中人朝自己望过来,淡淡一笑。萧允绎对陆蓁的态度不算热络,只说了一句“容儿不在”。 以陆蓁对他的成见,哪怕他笑脸相迎她也未必领情,不如平常心对待,说完便再未顾及她。 门外陆蓁没有立即转身离开。 她望了会儿手中的食盒,慢悠悠走进去,“这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下次再给容儿做也是一样的,这些——你吃吧——”说着便打开食盒端出两碟精致好看的点心。 萧允绎视线掠过去落在陆蓁脸上,“多谢。” 按理说到这儿陆蓁就该回去了,然而她却跟萧允绎有一句没一句聊了起来,“这么晚了容儿怎么还出去?” “有点事要去趟府衙。” 余幼容在帮韩未明查案的事他们都知道,陆蓁应了一声没再继续问,片刻后又盯着点心看一眼,“怎么不吃?这点心热的好吃,凉了影响口感。” 萧允绎没说话,捏了一块放到嘴边。 余光瞥向陆蓁,见她也朝自己望过来回以一笑,那模样看不出有异,他若有所思,张嘴咬了一口点心。 吃完一整块不忘评价,“很好吃,若是容儿在应该也会喜欢。” “你们喜欢就好。” 陆蓁神情始终淡淡的,就是眸光有意无意在萧允绎唇上停了片刻,“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拎起食盒转过身,这次倒是走的毫不犹豫。 ** 而此刻萧允绎口中要去趟府衙的余幼容正站在一片芦苇前。 八月初,芦苇花已开,茫茫一片连着天边,衬得一身黑衣的人在天地之间格外渺小。一粒石子自耳边掠过,“嗖——”一声落进芦苇丛中。 一群不知种类的鸟扑腾着翅膀惊起,余幼容回头就看见嘴里叼了根枯草的云千流,见她回头。 云千流吐掉枯草咧嘴一笑,两颗虎牙莹白莹白的,看起来就是个明媚无害的阳光少年。 哪有半分杀手的样子? 他几步到了余幼容面前,想要亲昵的打个招呼接触到面前人的视线又认怂般的将手缩回来,“嘿嘿,你找我啊?”说完好奇的打量他。 “有段时间没见了吧?还是在土木堡的时候。锦琼天说在襄城见着你了,你好好的去襄城干嘛?” 说话间隙他随手扯了根芦苇,像个闲不住的多动症儿童,一边扯芦苇花一边问,“我记得你好久没接任务了啊!怎么现在又来了应天府?枯叶,你不对劲!” “玄机来新人了?” “新人?没有啊!”云千流一愣,差点跟不上枯叶的思路,愣过后蹙眉。 “玄机怎么可能来新人?就算我们三儿都不在了也不会有新人吧!到时候等我们三儿去找霍乱和南宫离,玄机在江湖中就会成为神一般的存在!” 他自我陶醉,“无人能超越!想想就神气!” 看来云千流不知道霍乱还活着,“我最近得了消息,有人冒充玄机接任务,帮我查查是谁。” “什么?” 云千流立即炸了,“谁啊!不要命啦?连玄机都敢冒充!”不等他火气蹭蹭蹭冒上来余幼容又问,“知道老大在哪儿吗?” “巧了!”多动症儿童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我就是从老大那儿来的。” 他啧啧两声,“你跟老大还真是心有灵犀咯!老大说,如果你想见他就让我带你过去。”他微仰下巴,“怎么样?要去嘛?离这儿不远,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余幼容杏眸眯起,见云千流说的坦诚没怀疑他的话,默了片刻问,“是你告诉他要来见我?” “当然不是!你信里说不要告诉别人,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 所以他才会说他们俩心有灵犀啊!” 如果说之前余幼容只是怀疑贺兰霆又有什么动作,那么此刻便是肯定他有了什么动作,没再犹豫,立即让云千流在前面带路,有些事她必须当面问清楚。 ** 夜更深后。 天下第一庄一片宁静,在这片宁静中,两道黑影来到了梅园外,领路的是陆蓁,后面跟着一名男子,“药我已经下了,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陆蓁朝院内望了眼,眸光深沉,“你快点动手,出了事我不负责。” 站在她身旁的男子戴着铁质面具,看不清本来容貌,闻言稍稍颔首,“放心,不会给你惹上麻烦。” 擦肩而过的瞬间,霍乱眼皮微掀,对陆蓁颇不齿。 既然她能成功迷晕那位太子殿下就能直接毒死他,但她又怕亲自动手一旦暴露那位太子妃再不原谅她,平生——他最鄙视这种又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 章节目录 第651章 跟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啊! 屋里的灯全熄灭了,只余下桌上半截蜡烛晃着欲灭不灭的火焰。 火焰前,萧允绎趴俯着似没声息,面前还放着那两碟精致好看的点心,霍乱站在门外望了一圈。 确定那位太子妃真的不在才不疾不徐迈进屋中。 越靠近萧允绎身上的嗜血因子便叫、嚣得越强烈,从前枯叶接下暗杀太子的任务,他为了给他大兄弟惊喜打算偷偷替他解决掉他,谁知这位传闻中不喜朝堂—— 游手好闲的太子殿下竟是个武功与他不相上下的高手,那次他重伤了他,他也丢了半条小命。 此次重遇,他再次接下暗杀他的任务。 知道杀他不易却没想到他现在的武功已经远高于自己,若非如此,他才不会接受老大的提议与陆蓁里应外合,使用这种卑鄙手段完成任务。 阔刀高举过头顶,影子投在墙上,狰狞又心惊,就在刀光一闪急速落下时。原本趴着的人倏然掀桌而起。 待后退站稳,眼神清明,哪有半分被迷晕的样子? 霍乱侧身刀锋换了方向,桌子刚到眼前便被劈成两半,而后目光稍沉移向萧允绎,“你装的?” “事出反常,自然要留心眼。” 那晚知道霍乱没死,余幼容便提醒他要小心陆蓁,她说—— 如果贺兰霆放下仇恨她信他会放了陆蓁,毕竟留在身边也没用了,不如做个人情将这个烫手山芋送给萧允嗣。 可如今看来,这段时间他的消失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他在酝酿另外一个阴谋,甚至派出藏了许久的霍乱,如此,他将陆蓁放到她身边就十分可疑了。 萧允绎倒未因为她的话太将陆蓁放在心上,不过总归多了些提防。 刀锋破风,霍乱出手又快又狠,哪怕知道自己武功不敌对方也绝不退缩,在他的人生中。 就没有认怂一说。 萧允绎急退,反手拔出放在一旁的佩剑,剑影翻飞,招随心动,直将霍乱逼得退无可退,霍乱踏墙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双臂一震反守为攻。 萧允绎刻意避开他的招式,脚步如浮光掠影,顷刻间房中桌椅四分五裂。 明明可以在短时间内解决掉霍乱,萧允绎却偏偏逗着他一般,他攻他便退,他逃他便追。 一来一往,上下翻飞,竟打得难舍难分。 胶着许久,直至一道黑影出现在门外两人才动作渐缓,双双开始分神,打斗中霍乱目光倾斜,瞥见门外站着的人好一阵恍惚,幸亏萧允绎并不想要他的命。 否则,须臾间送他上路。 霍乱出手快收势也快,阔刀一挥将萧允绎晾在一旁,急急奔到门口,即便戴着面具也难掩兴奋。 他呼吸凌乱,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兄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相较于霍乱的激动枯叶显得镇定得多,毕竟之前已经激动过了。可见他如此冷淡,倒叫霍乱心凉了凉,就挺难受的,纳闷他大兄弟对于他的死而复生怎么反应平平? 跟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啊! 他原本想的是,他一贯冷情冷血的兄弟见着他冷静全失,哭着笑着抱住他,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现在这画面—— 很失望! 霍乱难受来得快去得也快,想着他大兄弟可能比较矜持,表面上冷静心里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毕竟这几年他俩风里来雨里去,那都是过命的交情! 于是霍乱主动抱住了枯叶,抱得猝不及防! 余幼容身子一僵,萧允绎也瞬间变了脸色,方才打斗都没有半分杀气,此刻却杀意弥漫。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不待萧允绎动手余幼容不急不缓的推开了霍乱,霍乱倒也不奇怪,他是知道他大兄弟不喜与人亲近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抗拒,没有直接跟他动手就算不错了! 只不过下一刻他竟然看到将他推开的大兄弟朝那位太子走去。 这还不是最惊恐的!到那位太子身边后,他竟然又看到他大兄弟主动牵了太子的手,还晃了晃! 腥风血雨前都面不改色的霍乱此时此刻如他的名字般,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可能不太清醒,他可能—— 他闭上眼睛,过了好长时间才缓缓睁开,暗自祈祷睁开眼睛后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觉,然而等他抬头望去——不远处那两人好像靠得更近了—— “兄弟,你……” 霍乱欲言又止,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打量萧允绎。 平心而论,这位太子殿下长得是不错,但是!他血气方刚的大兄弟也不能放着美娇娥不喜欢,着了一大男人的套啊? 他不能接受!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霍乱一张脸青红交加,就在他眸光愈加暗沉想着必须除了这个祸水解救他大兄弟时,不远处一身黑衣的人手指掠过耳侧缓缓摘了遮面。 章节目录 第652章 就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霍乱呼吸一滞,心脏跟着紧绷起来,一瞬不瞬盯着前方。 相识多年,云千流他们总爱拿枯叶的长相开玩笑,说他定是长得极丑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且不管怎么表示他们绝不会笑话他嫌弃他就是不肯摘下遮面,软的硬的皆行不通。 久而久之他们便放弃了一探究竟的想法,即便对枯叶长相的好奇心从未减弱过。霍乱怎么都没想到这才刚重逢他大兄弟就送他这么份大礼。 十分突然,搞得他不由紧张起来。 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当看清遮面下容颜的那一刻,霍乱——崩了——已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心情。 就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他大兄弟不仅不喜欢美娇娥,他——她自己就是个美娇娥!还是那位有什么大病的太子妃?! 面具下本就狰狞的五官拧巴到一起,就连肠子都痉挛打结了。霍乱失措到视线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余幼容,默了片刻,总算找回声音平静了些,轻咳两声询问。 “老大他……” 多年来的默契不会因此而消失,他磕磕绊绊只说了一半余幼容便懂了意思。 “他知道。” 霍乱再次沉默,只不过这次已经恢复思考能力。 老大知道枯叶就是太子妃还让他接暗杀太子的任务?他脑中很乱,有些理不清其中缘由。 心中隐隐有些慌乱不安,莫名生了胆怯之意,于是没有往下深问。 将繁杂情绪摈弃,霍乱迫使自己的注意力只在他大兄弟是个姑娘且还是太子妃这件事上,他目光略显复杂的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打量余幼容。 还是不信,他大兄弟竟然不是个带把的? 他记得自己曾经还说过“可惜你不是女子,要不然我一定娶了你!”“下辈子做女人吧!我娶你。”这种话。 霍乱躁红了耳朵,目光闪烁,突然不好意思了—— 反观余幼容全程十分淡定,给了霍乱足够时间消化后主动向萧允绎报备,“我去看看他的伤。” 在霍乱一脸懵逼中,余幼容将他推到屋内唯一还能坐的凳子前,示意他坐下,不待他询问为何要坐动作还算温柔的摘了他脸上的铁质面具。 上次见他光线太暗,看不大清他脸上的伤痕,她偏过头让萧允绎点了几盏灯。 随后细细看起来。 除了两三道特别深的疤痕比较难恢复,其他一些还算浅的坚持涂一段时间的药膏是能消除的。 即便这张脸再不能恢复如初,总归要比现在看上去好些。 看出她的意图,霍乱无所谓的拍开她的手,刚伸出去,意识到她是个姑娘又默默缩回来。 想到以后再不能对他大兄弟动手动脚了,有些心塞塞的。 接着颇不以为然的表示,“我又不是在意皮囊之人,丑不丑的也无所谓,别瞎折腾了。”他戴面具不过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已,并不是为了遮丑掩饰。 余幼容眸光很淡,一身黑衣衬得巴掌大的脸越发的小。 以前蒙着黑遮面尚不觉得,此刻看得霍乱直咂舌,谁能想到江湖之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枯叶竟然是个娇滴滴的小仙女? 也不算娇滴滴吧——就——霍乱再度陷入凌乱,下一刻便听他大兄弟说。 “我在意。” 不等他感动,又听他大兄弟接着说,“看着辣眼睛。” 霍乱:“……” 得,确实是他大兄弟没错了,这语气!这眼神!怼起他来毫不留情,一句话就能噎得他哑口无言。霍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吧!” 说完闭上眼睛送上自己的脸,一副任凭宰割的神态。 “过几天我给你药膏。” 结束祛疤话题余幼容又熟练的扯开霍乱衣领,往下一路拉直至露出被萧允绎刺的那处伤口。 若换做以前霍乱说不定还会挺挺胸脯方便她好扯一点,然而此时此刻却一脸惊恐,顾不得惹他大兄弟生气手忙脚乱的又将衣领合上,脸上写满了“士可杀不可辱”! 余幼容一阵无语,以前她怎么就没发现霍乱这么矫情? 而且刚才她都瞄到伤口了,明显就是随便洒了点药粉糊弄,稍不小心感染都是有可能的。 余幼容没动粗。 停下动作看了会儿霍乱,视线上下一扫,“你身上我没看过的地方——真不多。”那眼神凉飕飕的,看的霍乱有些心凉,最后认命般再次妥协。 “看吧看吧,又不是没看过。” 一旁围观的萧允绎舌尖轻抵腮帮,面上虽维持一贯的清贵,心里却恨不得将霍乱丢出去。 有了个温庭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个霍乱,他夫人身边的男子——有点多—— ** 听到脚步声,贺兰霆掀了掀眼皮朝外望了眼。 见只有云千流一人又默默垂首,翻了页书继续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好奇枯叶找云千流所为何事。 云千流脸上挂着笑,像是没看见贺兰霆投过来的眼神般,一进去便自顾自的说,“枯叶说要见你,我都带他到门口了,谁知他招呼都不打直接扔下我走了。” 他很是受伤的揉了揉心口位置委委屈屈的抱怨,“也不知是什么攸关大事,头一次见他急成那样。” 贺兰霆抬头亦笑。气质如兰,音质温润。 “自然是你们自己的事重要些,我就在这儿,待她忙完再来见我也是一样的,不必急于这一时。” 云千流撇撇嘴,“也是。” 然而眸底却掠过一丝不寻常的光,“我就是过来说一声,没事我就走了哈!”等贺兰霆颔首应允,他才脚步轻快的迈出门槛,一只脚踏出去突然又收了回来。 对贺兰霆说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老大,会不会有一天我和锦琼天必须在你和枯叶之间二选一啊?” 贺兰霆答得很快,“不会。”因为他不会给他们机会选择枯叶。 章节目录 第653章 用毒好呀!用毒妙! 送走霍乱,萧允绎和余幼容坐在近乎成了废墟的房中。 桌上的半截蜡烛打斗中滚落在地,已经熄灭,亮着的灯光因为夜风忽明忽暗,萧允绎没隐瞒陆蓁做的事。 余幼容也不惊讶,瞥了眼滚了一地的点心甚至情绪平平,毕竟是半路冒出来的姑姑。 若说感情有多深也不至于。 “贺兰霆既然将陆蓁安排到我们身边,为何又让她暴露得如此快?莫非——”萧允绎语调漫不经心,“他对陆蓁这么有信心?还是觉得霍乱一定能完成任务杀掉我?” 余幼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相较之下她比萧允绎要更了解贺兰霆一些,也深谙他的想法。 “他派出霍乱和陆蓁,是认为即便任务失败我们也不会动他们。如此一来贺兰霆毫无损失,至于这么快就用上这两颗棋子——” 一阵风卷着落叶穿窗而过,灯光将两道影子晃到了一起。 “贺兰霆心思重,他不会做对自己毫无好处的事,这背后兴许还有其他目的。”只是究竟是何目的。 暂时连猜测的方向都没有。 随即余幼容又想到了萧允嗣这个人,“人是你六哥送来的,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俩要么是一丘之貉,要么在互相利用,贺兰霆借他的手将陆蓁送到我们身边。至于你六哥——” 不太好猜。 “南无月已在燕都,尚未传回消息。” “再过几日你六哥就该带着温庭他们抵达京城了吧?”据说台风暴雨一路从南往北,正是他们回京的路线,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遇上,回程可否顺利。 ** 何佐贤去过慈幼局没多久便让人将册子整理好用箱子抬到了府衙。 既然是他敢拿出来的,韩未明自然看不出其中猫腻,走了个过场又将册子还了回去,并且十分隐晦的建议何佐贤与盛夫人对峙。 否则这慈幼局幼童离奇失踪一事—— 一旦传出去,不管真假都会引起百姓猜疑,定会影响何家的名声。再者两日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对峙宜早不宜迟。 慈幼局一直由盛何两家的夫人负责,虽说是以李明月为主,但王凤卿毕竟也在慈幼局待了多年,若她真想细查未必摸不出蛛丝马迹,没有把握的事何佐贤不敢立即应允。 只搪塞盛何两家毕竟是世交,这种彻底撕破脸皮的事容他仔细考虑一日。 韩未明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实际上盛夫人知道的有用信息并不多,若是对峙的话何佐贤定能察觉出来,而后有恃无恐。 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故意吓唬他逼他尽快进行下一步动作罢了。 ** 与此同时,盛荣兴也成功打入慈幼局内部。 理由很简单。 上次有个孩子被养父母退回来,慈幼局的人特地将他找了去,虽然那孩子很快就被安抚好了,但他一直放心不下这才过来看看。看着看着觉得孩子们可爱得紧—— 再加上因为他夫人和女儿的缘故导致慈幼局如今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负责。 于是等何佐贤知道这件事,盛荣兴已经单方面宣布接手慈幼局所有事宜。 何佐贤哪敢将盛荣兴放进慈幼局? 一时又想不出办法将他赶走,只能吩咐人偷偷将真的册子运出慈幼局,再暂时中止近些日子的交易。 至于买主那边,他会亲自解释缘由,那些人总不至于贪图一时享乐。 命都不要。 就算有人不满也不敢提出异议,毕竟当初他将所有交易登记在册就是为了拿捏住这些人的把柄……然而何佐贤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册子一离开慈幼局便被劫走了。 接连出了几件大事,襄城表明不平静,内里也暗潮涌动。 册子被劫后,何佐贤丢了魂般连对方是谁都不敢查,即便不查猜也能猜到是谁!许是恐惧到了极点。 总喜欢以善之名掩盖,将一件恶事做的七拐八拐的何佐贤破了釜沉了舟。 主动找上不比他好过的严谆。 严谆正因玄机杀手退回雇佣订金而发愁,何佐贤的出现对于此刻火烧眉毛的他而言无疑是及时雨雪中炭,两人一拍即合,誓死要保住如今拥有的一切。 严谆将何佐贤视为上宾,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耐着性子一直等到一盏茶喝完才询问,“不知贤兄有何妙策破解这一死局?快说给愚弟听听!” 何佐贤手持杯盖拨弄着茶叶,“我认识一位善毒高手,就在应天府。” 严谆眼睛一亮。 “贤兄的意思是用毒?”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用毒好呀!用毒妙!” 何佐贤看他一眼摇摇头,“单单用毒可对付不了他们——”他未将话说透,接着又道,“这位制毒高手性子古怪,轻易请不动。” “啊?那可如何是好?” “别急。我听说他最近在做件大事,若是严指挥使愿意借他些兵用用,他自然会答应帮忙。” “借兵?不行!”这兵哪是说借就能借的? 何佐贤知他心中所想,安抚他,“严指挥使放心,只借他二十人即可,不需要太多。”随后笑看着他,意味颇深,“这么点人严指挥使能做得了主的吧?” 章节目录 第654章 迟早得完 夜色茫茫,星月无光。 远处林子里鸟儿高声啼啭,偶有几只振翅掠过头顶,隐隐约约中似听见河水潺潺,扭头去看,却只能看到一片影影绰绰摇摆不定的树影。 到了目的地,星月被乌云沉沉笼住,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一路强忍好奇什么都不敢问的士兵们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这是哪儿啊?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啊,就让集合,然后就到这儿了。” “那知道要执行什么任务吗?” “也不知道啊——我睡得正熟迷迷糊糊就被叫醒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二十名士兵一圈问下来竟然无一人知晓他们今晚为何会来这里,众人正寻思着去问带队的队长。方才还走在前头的人竟不见了踪影…… 荒郊野外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一个人慌乱便会引起一群人不安,不稍片刻,二十名士兵乱成一团。 没了队长,无人做主,他们也不知要执行什么任务。 叽叽喳喳一商量大家都觉得还是原路返回得好,于是不知是谁第一个掉头往回跑,其他人也一窝蜂跟上去,刚跑了没多久,最前面的那人突然来了个急刹。 后面人急急忙忙稳住脚步才没撞上去,不免抱怨,“你好好的停下来作甚?也不打声招呼!”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后面人一愣,随后摆摆手不以为然,“林子里的小兽罢了,这就吓着了?” “不是小兽——好像是人——” 最前面那人刚咽着口水说完这几个字,眼睛蓦地瞪大,他颤着手指了指后面,“死——死——死人了——” 前面跑得快的几人一听这话吓得心脏一阵狂跳,尚未回头就听到后面有人大喊“有怪物!有怪物!”一片混乱中,也没人冷静下来去探查究竟怎么一回事。 像是林子里被惊飞的鸟,四处逃窜。 …… 二十名士兵,只用了半炷香时间。 待林子里重新归于寂静,豆大的雨点密密掉下来,打落一片枯枝败叶残花。 林深处一座木屋里,何佐贤恭敬的候在一旁,见两鬓雪白的男子面含笑意,才敢出声问。 “那二十名士兵如何?护法可满意?” “大明士兵不过如此。” 被唤护法的人轻笑一声走到木屋窗前,往雨幕里抛撒了几粒黑豆子似的东西,未等那黑豆子落地,几道人影一晃而过。 待何佐贤伸着脖子朝外细看,雨幕中哪有什么黑豆子,哪有什么人影,仿佛只是他眼花了。 他很知趣的什么都没问,继续听窗前的人感慨。 “这次多谢你了。这段时间老夫在各个地方用各种人训练他们,武林人士、行脚商人、妇孺孩童、庄稼汉子……什么样的人都有,独独缺了最重要的——大明士兵。” “不过这些未上过战场的士兵还不是老夫最终想要的……”他没继续说下去,转过头来看向何佐贤。 四十左右的面容与两鬓白发极为不符。 “慈幼局怎么回事?老夫还等着你送些好苗子来,主子大业成功在即,我们万不可拖后腿。”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何佐贤顺势将话题引到此次的目的上,“护法可否借我几个人?” ** 天下第一庄,梅园。 一整箱的册子被扔的到处都是,桌上、地上、床上,越看余幼容和萧允绎眼神越冷。余幼容的猜测没错,那些长得好看的孩子确实被当成了交易物品。 男孩多数成了**,女孩则进了高院进了红墙。 册子上的名单触目惊心,一条一条皆是铁证,只是——余幼容微微偏首看脸色比她更差的萧允绎。 “这些人你认识几个?” 萧允绎久久未言,眼角猩红,似有血色,阴鸷且疏冷,捏住册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见他如此,余幼容大概懂了,“看来认识的人不少,应天府这一片——” 除了韩未明那个傻憨憨,其他人,官商勾结,腐败得很,如地基不稳的房子,溃烂透心的果子。 迟早得完。 此时此刻余幼容反倒庆幸韩未明在很多事情上不机灵了。 如此他才未被同化,才能保持初心,他们现在才有人可用,否则应天府无一人配合他们的话——别说是一网打尽,极有可能寸步难行。 章节目录 第655章 何必——活成这样呢 “下一步打算如何?” 萧允绎视线从册子上移开,“既然有了铁证,该会一会何佐贤了。”他蓦地的合上册子,招来守在外面的两名衙役,“通知韩大人,即刻捉拿何佐贤归案。” 两名衙役得令匆匆离开,凤栖坞又来了人。 言简意赅,“何佐贤见了严谆,聊了些什么不清楚,但是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二十名士兵。” “二十名士兵?” 萧允绎、余幼容眼中同时闪过疑光,事迹败漏,按理说这个时候何佐贤正想尽一切办法自救,或者正谋划除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人——他的自救便是去找严谆? 那二十名士兵是为了除掉他们俩? 很显然,前者是,后者不是。萧允绎率先开口,“那二十名士兵现在何处?” ** 与此同时,天下第一庄另一处院子里。 陆蓁望着百里无忧放在她面前的包裹不知所措,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出声,“容儿要赶我走?” 百里无忧眉头一拧,似不太喜欢陆蓁的说法,“容儿怎会赶你走?你应该听说了有杀手闯进庄内行刺允绎的事吧?她是担心你的安全才让我送你去别处养伤。” “她是这样跟你说的?” 容儿倒没说这么多,只看不出喜悲的拜托她将陆蓁送走。 见百里无忧迟疑陆蓁差不多懂了,她嚯地起身,“我不走,容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去找她。” 不等百里无忧阻拦,人已冲了出去。 一路横冲直撞到梅园刚好遇见凤栖坞弟子领着萧允绎和余幼容往外走,她也不管他们是否有要紧事,拦住去路未开口先红了眼,“容儿,你要赶我走?” 余幼容微不可察拧了眉,将她送走已是她的忍耐极限,她不太想跟陆蓁交流,毕竟该说的早就说了。 既然她听不进去,何必多费口舌? 然而余幼容的无视更加刺激到了陆蓁,偏她又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她不忍迁怒于她,便将怒火对向萧允绎,“是你?是你怂恿容儿赶我走?” 若不是她跑过来兴师问罪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夫人让她走的事,萧允绎愤怒了一晚上的情绪竟就被安抚了。 再一次体会到被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他没否认,毕竟这件事确实跟他有关。也不求情,留这样一颗炸弹在身边太危险,不知何时何地就会引爆。 且因为对方身份特殊,他还不能轻易动她,他十分庆幸有位极明事理的夫人。 不会因为这人是她的亲姑姑是她不多的亲人就一味纵容,有她出面做这个恶人,他自然不会蠢到去替陆蓁说好话,于是将视线别开,对暴怒中的陆蓁视而不见。 他这一回避,坐实了陆蓁心中猜测。 “容儿,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你说他无辜,陆家的人又何其不无辜?” 陆蓁猩红了眼,面目狰狞。 “我陆家上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啊——他们何错之有?凭什么他们死了,他萧家人依旧坐拥这大明江山?凭什么?”她没有贺兰霆那么极端,她不想要大明灭亡百姓离散。 她只想要萧家也遭遇灭顶之灾! 她至今还记得刑场上亲人们哭喊叫冤的画面,闭上眼就能闻到当时的血腥味,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什么都不能做! 她忍辱负重藏在水云台藏在摘星楼这么多年,她曾经也是闺阁小姐,却混迹烟花柳巷这么多年,她是为了什么?想起当年之事陆蓁情绪越发失控。 她知道容儿喜欢这贼子,可她真做不到那么大度。这次答应里应外合也是在赌。 她想赌一把自己在容儿心中的位置,她们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她们是陆家仅剩的两个人了。 可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或者说在容儿心里她与这贼子根本就没可比性,陆蓁眸光渐渐变冷,却依旧没忍心责怪余幼容,她未经历过她当年的愤怒和绝望,当然就感觉不到她此刻的恨意。 她也很庆幸,容儿还有爱人的能力,只是爱错了人。 “你当真要我走?” 说这句话时陆蓁费了好大力气,似乎说出这句话后她跟余幼容的关系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身边爱自己的人多了,余幼容比从前更懂爱恨,对陆蓁的话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她未经历过她的痛,无法理解她扭曲的恨。 只明白了,在陆蓁眼里,陆家上下几十口人命必须让萧家偿还。 这是个无人可解的死结。 “在你与人勾结谋害萧允绎时就该想到这个结果。”余幼容冷静得近乎残忍,也再次伤了陆蓁的心。 而跟过来的百里无忧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杀手——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陆蓁,眼中情绪十分复杂。一边责怪陆蓁怎如此糊涂,一边又心疼她。 何必——活成这样呢?好好守着容儿不好吗? 因为这一耽误,林子里的猎杀游戏结束了。而陆蓁也终是离开了天下第一庄,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当初被打得半死命都不要也要离开贺兰霆,这才过了多久。 竟又主动回去了。 对于她的出现贺兰霆并不意外,甚至安慰她,“在这世上,只有我能懂你的恨,懂你的痛。” “死心了也好,以后便好好跟着我吧!” 片刻他又笑着道,“就是要辜负六殿下了,他原想将你送过去闹他们个鸡飞狗跳,夫妻失和,哪怕不能将他们怎么着,在他们心上扎根刺恶心恶心也好。” 可惜余幼容的心性不能同寻常人比较,既多情又无情,大多时候没心没肺。 所以当初陆蓁要走,他半句挽留没有,只说按规矩来—— 因为他知道陆蓁绝容不下萧允绎,若是侥幸得手杀了他最好,若是不能,她会老老实实的回来,且比之前更加忠心。 章节目录 第656章 肯定是在上面的那个呀! 后半夜雨停了,乌云渐散,月光浅浅洒下来。 秋雨过后林子里寂静苍凉,树木仿佛笼在一层轻纱里,雾雾蒙蒙。萧允绎和余幼容望着摆成两排的尸体。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具。 每具尸体表面不见血迹,验过之后才知道身上多处骨折,内脏俱裂,杀人者应该是个高手,或者说,是一群高手,“何佐贤将他们带到这里,却又让他们死在这里?” 这是何意? 萧允绎一时也猜不透,只问凤栖坞弟子,“可有见到何佐贤?” “尚未发现。” 这边正一筹莫展,又有凤栖坞弟子匆匆跑来,“发现一间木屋,人刚走。” 到了木屋,屋外已被凤栖坞弟子包围,萧允绎率先进入屋中,余幼容紧随其后。木屋不大,一眼望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味,细辨,都是些珍贵药材。 余幼容走到靠墙而放的桌案前,手指轻轻碰了碰上面的炉鼎,还有温度,人确实刚刚离开。 视线一瞥,又扫到放在旁边的几张药方,几份包扎好的药材。 眉心突突一阵猛跳。 瞬间便想起陆离曾经提起的——她包药系结的习惯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余幼容指尖微颤,解开细细麻绳,打开包药的纸,整个过程十分缓慢,跟她包药系结的方式完全一致,而这种方式是她从晏殊那儿学来的。 见墙边的人盯着手中药材发呆,萧允绎走过去,“这药有问题?” 余幼容猛然回神,这才去查看药。药确实也有问题,阿芙蓉居然又出现了,不过阿芙蓉种植容易。 利润极高,哪怕怎么禁止还是有人愿意冒风险,再出现似乎也不奇怪。 她视线很快便从药材上移开,又落在那几张药方上,那段她未经历过的记忆在眼前一点一点闪现,这药方上的字迹——是晏殊的。 他们找了这么久的晏殊竟在这儿出现了? 当年晏殊最后匿迹的地方就是应天府,如今再从这儿出现似乎不奇怪,可想到外面那些尸体。 余幼容心中一团乱麻。 见身旁人再次发呆,萧允绎也将视线落在她手中药方上。他是见过晏殊字迹的,当初萧蚩从仙河村带了几张晏殊所写药方回来,以此证明他确实在仙河村生活过。 不过当时只匆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此刻自然也未想起。 “这是晏院使的字迹。” 说出这句话时余幼容竟然松了口气,就在刚才——她脑中一闪而过要不要对萧允绎隐瞒此事。 她怕这人真是晏殊。 萧允绎明显一僵,似也没料到竟在这种情形下听到晏殊的名字。他不怀疑余幼容说出的话,只是——他心中同余幼容一样也乱作一团…… 没找到何佐贤,也未发现其他可疑人物,萧允绎和余幼容出了林子。 留下凤栖坞弟子处理二十名士兵的尸体。 刚走出林子韩未明带着衙役来了,匆忙之下也没忘记行礼,随后才喘着粗气说,“何佐贤跑了。” 一句话里满是懊恼。 明明从何佐贤离开别庄起他就派人盯着,怎还叫他跑了? 萧允绎没责怪韩未明,毕竟,就连他派出去监视何佐贤的人也没将人看住,“他定然还在应天府,下令严查出城人员。” “下官来之前已经下了令。还有——” 韩未明偷偷瞄了眼萧允绎和余幼容,脸上神情较之刚才更懊恼。 “慈幼局——” 他踌躇半天,最后一狠心一鼓作气说道,“慈幼局的孩子今晚全部不见了,盛荣兴和他带过去的人被打晕锁在房中,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就是问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何佐贤自保尚来不及,为何要将那么多孩子全带走? 岂不是拖慢他脚步? 不对——余幼容脑中飞速运转着,之前她就在想那些长相不太好或是身有残疾的孩子被他们送去了哪儿,如今想来,这里面恐怕还有更大阴谋。 ** 一直到天边泛光,众人才分开各自回去休息,只两个时辰后便又聚集到一起。 因为阿芙蓉的事萧允绎询问韩未明,“应天府哪里可以买到——”他顿了顿,没直接说出阿芙蓉三个字,“医馆里无法出售的——禁药?” 韩未明闻言先是一愣,原先疲惫不堪的人突然就精神了,片刻后惊得瞪圆了一双深陷肉里的眼睛。 他用指尖捂住张成圆圈形状的嘴巴。 平复了好半天才神神秘秘慢慢吞吞红脸红脖子的凑近萧允绎,那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睨了眼突然贴上自己手臂凑过来的韩未明,萧允绎直蹙眉。 以为是这个地方太过隐蔽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以如此姿态告知,终究忍住了推开他的冲动。 韩未明一扫忧愁,笑眯眯的,“殿下是想要买那种药?” 望着他不停眨眼睛的模样萧允绎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他只说出禁药,他便知道他要买什么了?这人何时如此聪明了?被此次案件刺激到了?不过韩未明不至于听不懂禁药二字。 于是萧允绎没浪费时间追问,心想既然都是无法光明正大售卖的药,来源总归是相似的。 在韩未明一脸暧、昧中,点了点头。 韩未明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最后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而后又啧啧感叹,他早就觉得身娇肉贵清绝自持的殿下不是陆爷的对手。 就陆爷平时那副不修边幅漫不经心凶起来又野又狠的调子。 肯定是在上面的那个呀! 可是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在下面的那个呢?太子殿下也不例外。都被逼得找他打听哪里能买到那种药了——啧啧啧啧—— 既然殿下如此信任他看得起他!对他委以重任!他绝不能让殿下失望! 章节目录 第657章 他懂,他都懂! “若殿下真想买那种药,不用亲自出面,我替殿下跑一趟。” 萧允绎眼中疑色更重,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却完全没料到韩未明竟想偏得如此严重,满脑子十八禁。 “不必,你只需告诉我在何处即可。” 韩未明犹豫了会儿,很体贴的考虑着萧允绎的名声,转念一想整个应天府认识他的人都没几个,出现在鱼龙混杂只谈买卖不认人的十里秦淮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不大。 于是,他贴在萧允绎耳边,私语。 “每月没有特定日子,秦淮河上会聚集许多游船——表面上只是画舫游船,实则内里大有文章。” 求生欲作祟,说得更透彻之前韩未明解释了几句。 “下官曾经试图插手监管他们,可是——下官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据说那些画舫游船的主人个个大有来头,别说下官只有一颗脑袋,就算有九条命也根本动不了他们啊!” 韩未明模样颇可怜,语气颇委屈,就差抹眼泪了。不待他继续啰嗦,萧允绎询问,“船上可买禁药?” “是的殿下。不止禁药,那些船上的东西——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提供不了的。” 说着韩未明还不忘提醒他,“至于哪艘船上有什么下官就不清楚了,估计也没人清楚,殿下若是想买海狗丸估计要主动问问船上小厮,免得浪费时间……” 韩未明絮絮说着,那边萧允绎已然变了脸色。 刚要阻止韩未明继续往下说,门外传来一声轻笑,抬头他便看见余幼容一副憋不住笑的模样。 他瞪她一眼,对方稍稍收敛了些。 海狗丸是何物? 是男子用来温肾助阳的,若不是当初萧允尧以此开过玩笑,恐怕即便韩未明说出这三个字萧允绎依旧意识不到他对自己的误解有多深,他还当韩未明变聪明了,没成想…… 借用韩未明之前所想,哪个男子愿意承认自己是在下面的那个?也没有哪个男子愿意承认自己不行。 本还欲侃侃而谈的韩未明忽觉一阵凉意,对上萧允绎的视线不仅瑟缩了下。 “殿下——” 刚要开口询问萧允绎怎么了,余光又瞥见余幼容,当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竟不小心破坏了殿下的大计!海狗丸尚未买到就叫陆爷听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难怪殿下要用这种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神看他,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一直到最后,这个误会都未解开,韩未明觉得萧允绎的解释和否认定是在陆爷面前挽尊,或者是心虚的表现,他懂,他都懂!而且他也能理解! 最后,萧允绎懒得再搭理这个铁憨憨,狠狠捏了下余幼容的手,不许她再笑,又将话题拉回原有轨道。 “尽快查清下次夜游秦淮是哪一日。” 韩未明离开好一段时间,余幼容嘴角始终弯弯,这位韩大人——还挺有意思的。 “笑够了没?” 感受到太子殿下的怒意余幼容瞬间变严肃,没出息的转换阵营指责起韩未明。 “这位韩大人太过分了,竟敢质疑我们太子殿下!回头我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提供了秦淮河这条信息,给了我们方向。” 话题轻而易举被带了过去。 方向是有了,能不能查出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你应该也听到了,画舫游船极多,且不知船上具体有何物,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查起来会很麻烦。” 余幼容要比萧允绎乐观些,“有目标总比无头苍蝇强。” 她很介意昨晚在木屋看到的那些,必须尽快确定对方是不是晏殊,如果是他的话,在消失了好几年后为何突然又出现了? 且根本无意隐藏行踪。 如果不是——这个人为何会晏殊包药打结的方式?更重要的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字迹为何会一样?他跟晏殊又有何关系?出现在应天府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否与那二十具士兵尸体有关? 何佐贤与严谆那边的事尚未解决,又冒出这样一位人物,无疑使原本已明朗的案件再次复杂了。 章节目录 第658章 这不,时机到了 锦瑟微澜棹影开,花灯明灭夜徘徊。 几根竹条,半丈宣纸,执笔点墨,笔落生画,挂满花灯的画舫伴着丝竹声笑语声缓缓而来。 轩窗内,美人半抱琵琶,顾盼生辉。指尖捻过琴弦,眉含情眼含笑。 未及细看画舫已远去,又一画舫到了眼前,几名少年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爽朗笑声传至两岸。岸上两人望着一池胭脂春、水,由衷赞叹这秦淮夜景属实惊绝。 同时也佩服最初组织这场夜游之人。 画舫游船浩浩荡荡,放眼望去——水面如揉了碎星,灯火辉映,一时间竟叫人迷乱了眼。 谁又能想到这绚丽表象遮掩的竟是肮脏交易呢! 余幼容视线先是落在轩窗后女子怀中琵琶上,而后晃悠悠打量着一艘艘画舫,也明白了韩未明口中的力不从心。且不论其他,单是这些画舫游船、美人美酒便是不菲财力。 由此可见这些船主人的背景确实非同寻常,不是韩未明得罪的起的。 不过韩未明这次办事效率极高,当晚便查到了夜游秦淮的日子,就在两日后。当然,只要有心。 这一信息并不难查,毕竟夜游的最终目的是交易货品,而交易货品当然要有买家,若是消息完全闭塞,如何引来那些慕名而来一掷千金者? 时间紧迫,卫所又被奸佞掌控,无法调兵。 只能先调集应天府衙役,再配合天下第一庄和凤栖坞埋伏于秦淮河两岸,随时听从调遣。 游船队伍中,一艘相较于其他船稍显安静的画舫内,两名男子相对而坐。 两人手中皆持着杯盏,只不过一个杯中是酒,一个杯中是茶。 持酒的那个正是韩未明搜遍全城未有线索至今下落不明的何佐贤,何佐贤朝对面人扬了扬杯子,以示尊重,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护法打算何时出手?” 对面那人慢慢饮着茶水,神态自得,除了两鬓的白发格外引人注目,眼白占了一大半的眼睛也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看过之后又不寒而栗,隐隐毛骨悚然。 “静待时机。” 东躲西藏了几日,何佐贤面上稳如山,心里实则乱的很,却又不敢催促对面的人,只能极其委婉的问,“不知护法所说的时机指的是?” 男子未回答他的问题,转头朝轩窗外望去,隔岸灯火,遥相辉映。 他眼珠稍稍转动便挡住瞳孔只剩眼白,外面的景是真的美,面前的人也是真的瘆人,何佐贤没敢追问。 悄悄将视线移开了些。 片刻后对面人主动询问,“你独自一人逃走,就不怕韩未明以你家人的性命威胁你?” 怕? 何佐贤几乎没犹豫,“不怕!一群自诩正义的人,囔囔着为国为民,又怎会轻易惹上人命?再说我那对儿女什么都不知情,韩未明动不到他们身上。” 这点他十分笃定,也是早就想过的事,“我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彻底解决掉那些个绊脚石。” “据我说知,韩未明身边那两人身份不一般,你就不怕杀了他们惹祸上身?” 何佐贤依旧不以为然。 “等除掉他们应天府便是我说了算,别说我会封锁应天府的消息,就算任由信息传出去,从应天府到京城,这一路都有我们这边的人,拦截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再说了,山高皇帝远,管他们什么身份,人都死了还能开口喊冤不成?” 对面的人不置可否,视线依旧盯着岸边景象。 毫无预兆的,岸上两道颀长身影闯进眼帘,因为气质出众与旁边一众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他一声轻笑口中低语,“这不,时机到了。”视线久久未移开,人也莫名兴奋起来。 许是他嘴角的森然笑意过于阴冷,何佐贤也顺着他的视线朝外望了两眼,尽管知道韩未明有人相助。 也从严谆口中得知太子殿下在应天府,但他并未见过真人,所以此刻也没能认出萧允绎和余幼容。只心中疑惑这外面除了两名长得不错的公子哥。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啊! 岸上。余幼容随意一瞥便对上了画舫中人的视线,因对方莫名其妙的笑顿了顿,回忆片刻,不认识,很快又将视线移向别处,心头却萦绕上一层不安。 而何佐贤因为坐的位置特殊,他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发现不了他,阴差阳错躲了过去。 又一艘画舫划来,萧允绎撞了撞余幼容的手臂,扬起下巴示意,“来了。” 章节目录 第659章 我管你是谁统统坐牢去吧! 船上小厮见岸边两名公子朝自己招手,被绚丽容色晃了眼的同时心里十分不屑。 什么世道啊? 这么好看的公子哥居然如此龌龊,他在心里啐了声,人面兽心说的就是这个吧?面上却挂着谄媚笑意,没办法啊!就他们手里那块通行牌他摸一下都怕折了自己的寿。 价值千金呢! 游船靠岸,萧允绎、余幼容先后上了船,小厮笑吟吟的将两人迎进去。 这艘游船位于队伍中央,最大也最豪华,画舫内的客人自然也是最多的,一靠一停花了不少时间,却无一人抱怨不满。 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人哪顾得上抱怨?更别提不满。 萧允绎和余幼容刚进入画舫内便看见一面巨大屏风,用料考究,雕工精细,只不过—— 萧允绎匆匆扫了一眼不由蹙眉,身子也不由侧了侧试图挡住身旁人视线。 然而晚了一步,身旁的人已经饶有兴致的欣赏起来。屏风上精雕细琢着数幅画,线条简洁流畅,画面栩栩如生。 将翻云覆雨的两人雕刻的十分生动,一幅一种姿势,且难度极大。 似在挑战人类极限。 只是当看清画中一人明显是年幼孩童后余幼容眸光晃了晃,脸色肉眼可见沉下去,也失了欣赏兴致,视线移开刚好落在屏风一侧的字上: **娇丽质,践董复超瑕。 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 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 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 袖裁连壁锦,床织细种花; 揽裤轻红出,回头双鬓斜; 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怀情非后钓,密爱似前车; 定使燕姬妒,弥令郑女嗟。 淫词艳语十八禁的话本余幼容看过不少,然而此刻里面的角色一换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产生强烈不适,她没在屏风前过多停留。径直绕到了后面,然而—— 当见到屏风后的画面,满眼白花花的***靡气味从四面八方侵蚀,胃里顿时山呼海啸波涛、汹涌。 余幼容尚且惊得浑身僵硬,宫廷中长大的萧允绎更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忍住不适将余幼容拉到身后。 “你出去发信号,我看住这些人。”他们参与此次夜游的目的原是接触应天府禁药渠道,由此查出哪些人私卖阿芙蓉,再从他们那儿找到木屋中人的消息。 因为夜游背后的势力不一般,参与进来的人身份也不一般,才调集了人埋伏两岸。 没想到—— 如今不用查了,这么多孩子就在眼前,人赃并获。 余幼容轻轻“嗯”声转身出了画舫。信号发出,府衙衙役和天下第一庄弟子、凤栖坞弟子以最快速度包围秦淮河。 行驶在最前方的游船被拦截,后面的船全部停下来,画舫内的人却依旧无知无觉。 直到身穿官差服的衙役冲进去拿人才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抱头逃窜,然而衣服都来不及穿上就被押到一处集中看管,惊慌过后有人呵斥。 “知道我是谁吗?让韩未明来见我!” 其他人这时也回过神来,一个个叫嚷,“还不快将我们放了?回头让你们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活腻了都!” …… 衙役们起初很是惊慌,生怕这些权贵真找自己麻烦,视线接触到他们轻蔑的表情,再看见他们满身的横肉,势要将这世间的肮脏不堪全都展现到他们面前的样子。 惊慌渐渐被心中那股正义驱散取代了。 就是这些人腐蚀了应天府,腐蚀了大明朝,偏偏个个身居高位,家财万贯,长此以往迟早毁了家和国。 从前大人总放在口边的要守护万家安宁,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懂了是何意。 耳边呵斥似嗡嗡蝇虫,衙役们高高扬起下巴还以更轻蔑的表情:我管你是谁?统统坐牢去吧! 这时,怒骂呵斥声中卷入一声突兀抽泣,紧接着有个孩子大声嚎哭起来,其他孩子被感染也跟着一起哭,一时间画舫内哀痛一片。 衙役们留下一半守人。 另一半四处找干净衣裳裹住他们,一个个大老爷们不会哄孩子急得大眼瞪小眼。 ** 秦淮岸上。 卫舜卫泽来报,游船画舫皆被控制。许是从未出过事,更相信自己的夯实背景,当然!也是为了玩得尽兴,这些人带出来的护卫不多,三两下就被轻易拿住了。 已经派人通知依旧在城中搜寻何佐贤的韩未明。 报完这些信息,卫泽表情不自然的垂下头,虽然自小便身在江湖但也没见过如此无下限的人性。 余幼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对旁边的卫舜说,“今晚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 他俩带着凤栖坞弟子离开没多久韩未明挪动肥硕身体球一般冲了过来,“我听说——听说——”他喘得厉害,一句话半天也说不清楚,随时要断气般。 萧允绎视线朝秦淮河上一掠,“人都在船里,大人亲自去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660章 这些人可能——杀不死 画舫内被集中押到一处的人,韩未明认识也不认识。 怎么说呢? 他见过他们穿衣服的样子,也曾推杯换盏高谈论阔胡吹神侃过,这些人中,甚至有他觉得可以深交的,当然也有敬而远之者。但对赤身裸体的他们—— 却一概要多陌生有多陌生。 甚至刚看见的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做梦魇到了,缓了好长时间才从震惊中找回了些神识。 从前他只知道这夜游秦淮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没想到……没想到…… 因为韩未明的到来,那些骂累了喊累了的人一个个再次嚣张起来,从严词厉色,到威逼利诱,也有仗着有交情叫苦不迭的。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以前从不敢跟他们叫、嚣更不敢管着他们的韩未明全程冷着脸,不发一言。 直到有人挣扎着站起来怒骂他。 “韩未明,本侯给你脸了是吧?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狗杂种!” 韩未明顺着声音望向那人的脸,仔细辨了一辨,竟是富阳侯曹扈,这人以前根本看不上韩未明,别说是说话了好脸色都没给过一个。 而韩未明也从未想要攀上他这根高枝,再加上这人出了名的好、色,名声差得很,一向敬而远之。 虽也是个侯爷,实际上曹扈算不得什么皇亲国戚了。 他祖母是公主,比嘉和帝还要大上两辈,他这侯位也是世袭来的,并没有什么实权,也就应天府这一片顾忌他好歹是个侯爷将其哄着供着,养成其作威作福的性子。 韩未明冷冷盯了曹扈半晌,说出的话恐怕是他为官多年最硬气的一回,“我是不是人你管不着……” “至于你——” 他轻蔑一笑,“有些人仗着名字登记在黄册之上,真当自己是人了呵!” 跟畜生不如之辈无需多言,韩未明目光触及到正被小心翼翼带出去的孩子,狠狠呸了声。 留下一句“有什么话去衙门说吧。”甩袖离去。 …… 前后一个时辰不到,秦淮河上从笙歌燕舞到人仰马翻再到此刻悄然无声。 恍若隔世。只留一艘艘挂着花灯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照得河面仿若映进银河,闪着碎光。 韩未明将涉案人员全带回去了,两岸只留了部分凤栖坞弟子。 萧允绎和余幼容带人将每艘游船查看了一番,除了阿芙蓉在类的各种禁药,还发现了诸多禁物,死物活物皆有。 果真如韩未明所说的那般,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敢交易的。 将东西收缴完毕,凤栖坞弟子又撤去一大半。 折腾了大半夜萧允绎和余幼容打算先回天下第一庄,明日再去府衙,好好消磨那些达官显贵一夜。 也容易撬开嘴。 然而——两人刚登岸便双双停下脚步,虽然对方气息隐匿得极好,但周围气氛明显变了。萧允绎手扶佩剑看了余幼容一眼,后者轻轻点头,先是扣紧袖中短刀。 意识到来的是一群人且不好对付又释放出手腕上的红绳。 对战一触即发。 前一刻秦淮河两岸尚且风平浪静,下一刻便陷入混战,凤栖坞弟子个个机警,两方人打的不可开交。 隐匿在暗处的两人望着这一幕一个紧张一个兴奋。 “不愧是取代天下第一庄的江湖新贵,刚好拿来练练。”话音落他又看向萧允绎和余幼容,瞳孔一缩一放,闪过一丝疑惑,未及细想身旁响起何佐贤焦急的催促声。 “这些人据说能以一敌百,怎么还没杀死……”一句话尚未说完,好几名凤栖坞弟子陆续倒地。 瞬间便叫何佐贤的话梗在喉间。 “急什么?难得遇到这么好的操练对象,岂能浪费?让他们多玩一会儿。” 眼见凤栖坞弟子一个一个减少,何佐贤紧张的情绪渐渐平复,也有了心思想其他事,“护法,我听说你这些人不仅身手了得而且个个身携剧毒,被毒血浸过之处寸草不生,是不是真的啊?” 这人听了颇为自豪,从鼻孔里哼哼着出了两声气,也没接话。 另一边混战呈一边倒趋势。 萧允绎和余幼容遇到过不少对手,其中不乏像霍乱、安妙兮之类的杀手或死士,而这次的——明显最为棘手,这些人表面上似乎是被雇佣的死士但又不同于寻常死士。 撇去杀招不说,个个目光呆滞不显分毫情绪,且体力惊人,不知疲惫且不会被消耗一般。 甚至于明明受了伤却丝毫不自知,动作都不见迟缓。 萧允绎远远和余幼容对视一眼,心中涌起一个不好的想法,这些人可能——杀不死,甚至于——萧允绎扫了眼长剑上泛黑的血迹…… 不由联想到之前在应天府遇到的毒奴,那人浑身带毒且没有自主意识,只听命于十二寨灵娘。 当时灵娘还把村花屯当做训练毒奴的场地,害死了不少村民。 那些村民被咬后轻则发狂,重则丧命。 他还记得灵娘说过是在梵净山遇见的毒奴,而杜仲在梵净山上试药的那批人至今下落不明。 余幼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这次的对手跟灵娘的毒奴很像,却又明显强于毒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他们没有自主意识的话定是在执行谁的命令。 而这个人—— 此刻极有可能就在附近看着他们。 她没四顾找人,以最快速度到了萧允绎身旁,“我缠住他们,你去找控制他们的人,擒贼擒王。” 萧允绎意会,看似还陷于混战之中,实则已在脱身,同时在观察周围可藏身之处。 就在十几个死士皆困于红绳织成的罗网之中,何佐贤身旁的人刚意识到不对脖颈处倏地一凉,不待他回头冰凉语调自身后响起。 “让他们停下。” 这人倒是洒脱,很是顺从的吹了声挂在胸前的骨哨,原本在红绳罗网中挣扎的人瞬间没了动作。 相较于这个人的冷静,何佐贤明显慌了。 不知道身份前只以为是两个长得好看的公子哥,如今杀人不成反被抓个正着。想到是他主动找来的人,不管怎么狡辩他才是始作俑者哪还能保持镇定? 慌不择路,掉头便打算抛下请来的人逃之夭夭。 萧允绎早有防备,一粒石子飞出去刚好击中何佐贤的膝盖,何佐贤“哎呦”叫了声滚到了地上。 解决掉何佐贤,萧允绎重新看向面前的人,剑刃往下沉了沉,“你是何人?” 章节目录 第661章 算人心,他自认没失算过 那人轻笑一声,自动忽略萧允绎的问题,“殿下可喜欢老夫送的礼物?” 萧允绎敛色,蹙眉,“什么意思?” 那人无惧脖上长剑,慢悠悠转过身,眼珠晃了晃才对上萧允绎视线,“喏,就这夜游秦淮啊。” 余幼容恰在这时也来了,近看依旧不记得自己有见过面前的人,“木屋中的东西是你故意留下诱我们来秦淮河?”阿芙蓉是为了让他们寻找应天府的禁药来源。 包药方式和药方字迹则是为了引起他们的兴趣。 她没放过这人的任何表情,试图看出些什么,然而对方从始至终只是笑着,神情很是自若。 反而显得他们急躁了。 事已至此,很多事情无需再遮遮掩掩,余幼容索性问了个明明白白,“你为什么会晏院使的笔迹?你们认识?”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眼花了。 说到晏院使几个字时那人望着她的神情掠过一丝贪婪,笑的更瘆人了。 余幼容撇去心中不适,视线依旧不离不远处的人。这次这人倒没故意忽略她所问的问题。 “你只说对了一半,确实是老夫诱你们来秦淮河,否则你们哪有这么大的收获?至于笔迹——那就是老夫自己的笔迹与任何人无关。” 哪怕这人说的再笃定,余幼容依旧肯定他绝不是晏殊。 所以—— 他没说真话,也不打算说真话。 问到这里已然不会有更多收获,两人打算先将这人和何佐贤押回府衙再好好审问,谁知还没有下一步动作,这人竟然主动开口了,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们猜,如果这剑割了老夫的脖子,死的会是老夫——”他故意停顿许久,“还是你们呢?” 若是寻常时候这样的问题何须思考?答案不言而喻。 然而此刻萧允绎和余幼容却不得不多想,眼见那人阴恻恻一笑,歪了歪脖子就要朝剑上撞,萧允绎迅速将剑移开。 然而还是慢了。 一道细长血痕很快出现在那人脖颈上,格外瞩目。余幼容害怕他逃脱在他撞剑的瞬间已到了他面前,来不及做出反应几滴尚有余热的血珠溅到了她脸上。 “见面礼既然收了,老夫便不多留了。” 那人身形如鬼魅纵身一跃跳进秦淮河中,连水滴都未溅起一颗,紧接着,一阵绵长骨哨响彻夜空。 被困在红绳罗网中一动不动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于黑暗中。 还躺在地上的何佐贤见状更慌了,“护法,你不能抛下我,你不能抛下我啊——护法——”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蠢货”,然后是更清晰的一句“这人也送给你们吧!” ** 秦淮河另一处岸边。 贺兰霆望着从水里钻出来略显狼狈的人,一点上前帮忙的意思没有,甚至毫不掩饰脸上嘲弄,“初战便搞成这副德行,护法当初信誓旦旦的承诺呢?” 那人不理会贺兰霆的嘲讽,拧着袖子上的水,十分坦然。 “你们这么长时间没能解决掉的人,若老夫一出手便结束了岂不是叫你们难堪?”他抬手抚摸脖子上还在疼的伤口。 忽地一笑。 “而且——你怎么就知道老夫承诺的话没兑现?等着吧,日后自有分晓。” 贺兰霆因他这句颇为自信的话神情有片刻凝结,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要不是我帮你拖了半炷香时间,你那些人哪有机会对上大明士兵?” 恐怕何佐贤带着士兵离开不久,他们就找过去了。 贺兰霆继续说,“还有那些孩子——若不是这半炷香时间你又哪有机会带走慈幼局所有孩子?” 他自然知道何佐贤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些人的监视下,只不过何佐贤顺利将士兵带过来他还当是那些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厉害,原来——是这人从中掺和了一脚。 见面前人听明白了自己的话,贺兰霆又道。 “能拖住那两人,且叫他们毫无察觉的方式可不多。”想到对萧允绎恨意更深的陆蓁,贺兰霆笑了。 一石二鸟。 算人心,特别是算他们几个的心,他自认没失算过。 “你想让老夫欠你人情?”岸上两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僵持好一会儿,那人先开了口,“说吧,想要什么?”贺兰霆的人情可不能欠,也不能不认账——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 思前想后,他觉得还是当场清算为好。 然而贺兰霆偏偏不如他的意,“自然有想要的,先欠着吧。放心,我一定会找机会讨回来。” ** 原本打算回天下第一庄休息,剩下的事等天亮后再说,谁知又生意外。 将血迹清洗完毕,余幼容又服用了解毒丸,之后萧允绎便一直守着她,脑中挥之不去那人说的—— 如果这剑割了老夫的脖子,死的会是老夫还是你们呢? 好在一夜过去,直到日光透过窗棂洒下来什么事都没发生,余幼容睁开眼就看到了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萧允绎,嗓音是刚睡醒的沙哑。 “你没睡?” 萧允绎摇摇头,脸上挂着笑,“睡了,刚醒。” 余幼容看了会儿他眼白上密布的红血丝,没揭穿他的谎话,反倒是萧允绎担忧的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又稍稍用力搓了两下,“疼不疼?” “本来不疼的,现在疼了。” 萧允绎立马缩回手,却又被余幼容抓住,她捧着他的手,将脸靠上掌心,“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那人就是故意吓唬我们的。” 两人简单用了早膳就去了府衙。府衙里韩未明熬了一夜,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不少。 见着萧允绎和余幼容赶紧上前,“殿下,陆爷,我将昨晚带回来的人与慈幼局册子上的名单对了对——” 他脸上泛起古怪之色,很是痛心疾首的。 “那些人竟然全在名单上面!有几个未参与夜游的我已经派人去捉拿了。”说着他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严谆!他居然将我的人拦在军营外!殿下,他手里有兵,万一惹急了——” 造反二字韩未明不敢说。 萧允绎看出韩未明在担心什么,“严谆那边有人去了,你不必再管。” 这些年为了掌控大明,他不仅仅在三街六巷、凤栖坞两处花了心思,各处军营驻地也有他的心腹。只不过当初害怕那位察觉,藏得比较深罢了。 章节目录 第662章 凌迟车裂梳洗…… 一夜之间,应天府变了天。 天大亮后陆陆续续有人来府衙打听消息,也有直截了当来找韩未明要人的,韩未明被闹得一颗本就大的脑袋更加硕大,最后干脆关了府衙大门,谁都不见。 众人见不着人便守在外面,又是叫骂哭喊,又是往墙里扔东西,直到折腾累了才安静片刻。 府衙内。 上到知府下到狱卒,无一人有闲情理会府衙外的人和事。 本就有铁证如山的慈幼局名单册子,不等拿人,又在秦淮河上人赃并获,不夸张的说可以直接将这些人定罪了。然而顾及到或许还有其他旁伸枝节之人,审还是要审的。 结果—— 这些个权贵几乎都是受不住刑的,牢房中的刑具没上几个便通通招了。 于是乎府衙上上下下的人奔波在各个牢房之间,写供词的写供词,找人画押的找人画押。 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相较于别处,余幼容所在的这间牢房就显得格外清闲了。她以闲散姿态背靠胡椅,时不时抬眸扫一眼对面的人,直到那人被看得生无可恋才不急不缓的开口。 “你犯的事随随便便拎出来一条都是死罪……” 她说一句停一会儿,像是猫戏老鼠那般,无形中折磨着何佐贤的理智,“死刑自然是在所难免。” “不过——死刑也分很多种。” 她望着他笑了笑,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一般,“你想怎么死呢?是喜欢痛快点?还是喜欢那种慢慢的?一刀一刀的?”她歪着脑袋极认真的思考,“凌迟?车裂?梳洗?……” 说到最后,何佐贤已经汗如雨下,“你——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我什么?” 何佐贤犹豫了下没立即回答,还有心思思考呢,显然还没崩溃,余幼容也不再废话,示意一眼狱卒。 直接上刑具。 许是之前暗示了太多酷刑何佐贤本就紧张,一看到刑具便开始头晕目眩不住吞咽口水,“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余幼容磨蹭着下巴,不觉得这样他就能完完全全说真话,没吭声,狱卒见她不说话自然也不敢停。 亮着手中的小刀走上前。 刀刃在何佐贤袖子卷起的小臂上游鱼般一划,一道血珠滚出来,刀刃再一翻,一层薄薄的皮翘起。余幼容静静望着,眼睛都没眨,这时才又开口。 “据说这狱卒手艺极好,能将一张皮剥得完完整整,且薄如蝉翼。” 她微微倾身,“我瞧着是挺好。” 刚才动作太快何佐贤甚至未来得及感受疼痛,只觉得小臂被针扎了一下,又快速划了下去。 此刻望着翘起的一层皮,又心惊又恐慌,痛感也密密麻麻窜上来。 “我说,确实是我夫人想要陷害王凤卿,我们怕她真查出慈幼局背后的事打算先抹黑她,只要我们是受害者,即便将来她将事情捅出去也没人会信她的话。别人只会觉得她在恶意中伤何家。” 原本他们是可以直接杀了她的。 然而他自己被囚禁在别庄,何家人的一举一动也在韩未明的监视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想了个这么迂回婉转的计划。最后还让盛问柳钻了空子! 见何佐贤停下来偷看她,余幼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慈幼局——慈幼局里的孩子有些是真被人领养了去,有些——有些——”何佐贤缩了下脖子。 有些不敢说。 然而碍于狱卒手中明晃晃的小刀,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有些被我们送了出去,借以维系关系,也——也为了拿捏住一些人的把柄。” 目前为止何佐贤说的还算是真话,只不过越往后说越瞻前顾后,余幼容索性问道,“还有一些呢?” 剩下的何佐贤原本不打算说的,毕竟那些人他得罪不起。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站在谁的面前?看来我们的刑要继续下去——” “不是不是!” 何佐贤连忙摇头摆手,慌里慌张的说,“还有一些孩子被送去了——被送去训练了。” 后面几个字何佐贤说的极轻,若不是余幼容耳力好恐怕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训练?”她杏眸微眯,“训练成昨晚那样的死士?你将孩子送到了那人手里?” 何佐贤没想到余幼容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抬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是,是他,送到了他手里。” “那人是谁?” “那人——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谁,你知道天清教吗?我们是在天清教认识的。因为捐了不少银子我成了天清教的长老,那人是天清教的护法。实际上我们接触的并不多,天清教其他人我认识的见过的也没有几个。” 兜兜转转一圈,没想到又绕回了天清教。 如今天清教就剩下一位护法,那人的身份不难猜——幽精。只不过幽精背后又是谁,不得而知。 “长老?哪位长老?” 何佐贤瞥了眼自己的左肩,旁边的狱卒立马将他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个“毒”字,原来是“非毒”,如此一来他跟土木堡毒盐扯上关系就不奇怪了。 “你捐去北境的食盐——毒是那位护法给的?” 何佐贤早就知道食盐这事逃不过去,闭着眼睛猛一点头,再睁开眼不知发生了何事,浑身一阵痉挛。 几乎只是眨眼功夫,血色迅速漫过他双眼,等狱卒上前查看人已经死了。 余幼容倒是不意外,那人放心将何佐贤交给他们,便是料定在他说出最重要的信息前便会毒发身亡。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就是没能知道天清教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另一处牢房中,萧允绎也结束了。 路过奄奄一息的严谆时故意顿了顿脚步,“身为一方都指挥使,统领数万将士,你可想过自己于大明而言是什么?” “大明于你而言——又是什么?” 严谆原本垂着头,嘴角挂着长长血丝,听到这话似乎颤了颤,始终没有抬起头。一直等到萧允绎走出牢房忽地发出一声悲呼,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663章 你是不是不行啊 京城。 灰头土脸的某十一望着高高的城墙长吁一口气,可算到了。 他们一行人从襄城离开便遇上暴雨,暴雨一路由南往北像是豺狼虎豹似的追赶着他们,最后六哥说作为凡人不能与天相争。 于是他们原地住了几日等暴雨过去了才继续赶路,再后来他们就变成了追雨的少年—— 好在被雨追过也追了雨,如今终于雨过天晴,回头想想这一路上的所闻所见还是收获很多的,此刻忆起来还有些激动亢奋,就是不知道七哥七嫂怎么样了。 “你们记得将十一送回去,我任务完成,先撤了。” 前脚刚踏进城门,萧允嗣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连道别的机会都没给他们几个。来时是四个人,现在又成了四个人。 这一趟最遭罪的要数老元头,一踏上京城的土地倍感亲切,恨不得立马回到成贤街。 于是催促着温庭,“让怀瑾送十一回宫,我们俩就别去凑热闹了。”做好打算,四人也道了别。 离京这么长时间,小十一自然十分想念自己的母妃,拖着君怀瑾一刻不停就往皇城方向走,谁知刚拐进长安街便听见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本世子打架菜,嘴巴又不菜!有本事来对喷啊!看本世子不喷得你无颜苟活在世间!恨不得立马遁入畜生道改头换面!” “是易初哥哥耶!” 前一刻还归心似箭的小十一立马冲了过去,热情似火的打招呼。 “易初哥哥,好久不见。” 萧易初被突然扑过来的人吓了一跳,见是小十一也十分激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哟,出去一趟结实了不少!”他上下打量着小十一,“黑了,瘦了,也长高了。” 打过招呼后小十一凑到萧易初旁边,好奇的问,“易初哥哥,你在干什么呀?谁惹你生气了?” “惹我生气?不至于不至于!” 萧易初扬扬下巴颇不屑的看向对面的人,“就是遇见一欺负小姑娘的菜鸟,路见不平,替天行道!教他做人!” 一听说路见不平替天行道,小十一急吼吼冲上去!“易初哥,我帮你一起喷他!” 望着两名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模样实际上只敢哔哔的少年君怀瑾头疼的扶额,若他家以后有这样两个儿子——他怕是要被折磨疯—— …… 等好不容易将小十一送到钟粹宫,天已经黑了。 走在宫道上,君怀瑾瞧了眼旁边乐呵呵的萧易初,只想快点甩掉他回家睡觉,一路舟车劳顿,此刻站着全靠毅力! 偏偏萧易初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旁,他往哪儿走就跟到哪儿,他偏过头看他,他就对着他笑,直到君怀瑾忍无可忍,停下来询问。 “世子有话要说?” 萧易初笑着摇头,“没有没有。”他仰头望了望暗下来的天,笑意渐浓,看得君怀瑾心里发毛。 “实不相瞒,今儿我姐也进宫了,这个时间差不多也要走了吧——” 原来他故意走这么慢是为了等他姐姐,那他偏要跟着他作甚?留下来等就好啦!君怀瑾拱了拱手,“既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了,替我向长疏郡主问好。” 君怀瑾说完就要开溜。 萧易初咧嘴一笑,“喏,人就在那儿,君大人还是自己去问好吧。” 君怀瑾顺着萧易初的视线望过去便看到了相携而来的两名女子,一个如冉冉升起的朝阳。 一个如天上皎皎明月。 看到萧允衿的瞬间君怀瑾一阵恍惚,心脏没来由的絮乱狂跳,偏偏萧易初还在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姜芙苓几乎在灵音寺住下了,我姐不可能天天往那儿跑,闲得慌进宫就勤了。这不,就跟定国公主走得近了。” 萧易初撞了撞君怀瑾的胳膊,笑得别有用心,“君大人,你觉得定国公主如何?” 君怀瑾闻言心里一咯噔,回视萧易初的神情像是见了鬼,惴惴不安道,“世子为何这样问?” 不等萧易初回答,萧疏钰和萧允衿走过来了。 远远看到君怀瑾萧允衿还以为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眼花了,走近了才发现真的是君怀瑾回来了,她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若不是有萧疏钰扶着路都走不稳了。 没有外人在,碰面后两边人倒没太多礼,只君怀瑾向萧允衿和萧疏钰拱拱手,唤了声“公主,郡主。” “君大人可算回来啦!” 与她家弟弟笑得如出一辙,萧疏钰眼睛都快眯没了,就挺莫名其妙的。 她望望君怀瑾又朝萧允衿眨眨眼。意识到她要使坏萧允衿赶紧去捂她的嘴,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再晚些有人就要害相思病了。君大人,这药费是不是该由你出啊?” 君怀瑾:“……” 君怀瑾一脸懵的“啊?”一声,什么相思病?什么药费?他怎么听不懂萧疏钰的话?情不自禁朝萧允衿望去,原是想从她那儿寻求帮助,看到她通红的脸瞬间明白了什么。 一张脸也不由燥起来,费了不少力气才保持镇静没叫他们察觉异常。 然而萧允衿见他的神情从茫然到冷漠,心也渐渐凉下去,脸由红转白,木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察觉气氛突然冷却,且朝着沉重方向而去。 萧家两姐弟好一阵莫名其妙,有他俩在的场子居然会冷?这简直是对他俩的挑衅!正打算将气氛再活络起来,萧允衿推了推萧疏钰,“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说完对君怀瑾福福身便匆匆走了。她怕再待下去会掩饰不住脸上的失落,叫君大人为难。 “哎?你——” 眼瞧着萧允衿一会儿功夫就跑出去好远,萧疏钰恶狠狠瞪了眼君怀瑾,也扭头走了。 直瞪的君怀瑾又一阵莫名其妙。 转头去看萧易初求个缘由,萧易初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拍着他的肩连连叹气,“君大人,这样你都无动于衷?你是不是不行啊?”说完也追着他姐姐去了。 不行?他怎么就不行了?最急着离开的人就这样被撇下了,从始至终君怀瑾满脑子都是莫名其妙四个字。 甚至开始怀疑,他刚才真见着四公主了? 难不成是他这段时间总惦记着四公主错乱到将别人当成了她?可是——明明还能看见前方的萧家两姐弟啊? 就很莫名其妙—— 原地醒了好一会儿神,君怀瑾这才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谁知没走几步又被人叫住,“君大人?”等到君怀瑾转过身那人似乎笑了声,“还真的是君大人啊。” 章节目录 第664章 我能生下你,也能毁掉你 君怀瑾望着面前的华衣女子,长长作揖,“宁妃娘娘。” “有些日子没见着君大人了。”宁妃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文雅从容,庄重大方,特别是康嫔十皇子一事过后,越发沉稳看不透。 “君大人近来可好?” “微臣尚好,谢娘娘挂心。” 这么会儿功夫君怀瑾先前的纷乱思绪已归拢,他垂首盯着地面,见到宁妃自然而然便想起了景仁宫里的密室,这都大半年过去了竟拖延至今。 “瞧君大人风尘仆仆,一脸倦容,想必刚到京,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领着嬷嬷宫女离开,君怀瑾再次作揖,一动不动仿佛静止了般,直到一行人走远才直起身。 刚往前走两步突然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脸上闪过异色。 当初觉得南安王身上的香味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却因为时隔已久一时没想起来到底是在哪儿,如今竟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想起来了,也不算毫无预兆—— 君怀瑾望着已走远的宁妃,若有所思。 沉香也分很多种,他清清楚楚的想起来那晚在宁妃身上闻到的沉香与南安王身上的一模一样。 而刚才,他显然没再从宁妃娘娘身上闻到那股香味,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股香味本身不是出自宁妃,而是由别人身上沾染了去。 宁妃?南安王? 这两人——据他所知没有交集。 不远处,拐了弯后宁妃脚步渐放慢,余光没再瞥见君怀瑾依旧刻意压低着声音,“去那边问问,最近能不能见一面。”她这心里不知为何又慌又乱。 ** 延禧宫,佛堂。 檀香袅袅而起,木鱼声声入耳,佛前跪坐的人半张脸隐在袅袅雾气中,隐约能辨出是个未被岁月侵蚀过的美人,就连捏着佛珠的指尖也不染纤尘。 细腻白嫩,透着嫣红。 此刻月上中天,夜已深,门口守着的年老嬷嬷却精神奕奕,警惕的注视着周围所有动静。 门外刚响起脚步声她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抬头朝走过来的宫女看了眼。 那宫女立马停下脚步,等嬷嬷主动走过来才附在她耳边私语几句,刚说完那嬷嬷便皱了眉头,随即催促,“还不快将王爷请进来?” 宫女一惊,脚步匆匆往回走。 杂乱的脚步声在静谧佛堂前显得格外突兀,嬷嬷摇头,念叨了一句“不懂规矩”。随后也跨着步子进入佛堂,走到跪坐的人身旁,音调里含了些压抑住的喜色。 “娘娘,王爷来了。” 跪坐着的人似乎没听见,唇瓣微动,默唱着经文,嬷嬷见状也不再多言,习以为常的退到一旁。 只在外面的人踏进来时稍稍抬头,她朝进来的人笑了笑,进来的人回以颔首。 萧允嗣脸上妖冶的妆洗净了,素着的一张脸美的惊心动魄又无害,不知是不是身在佛堂的缘故,那股挥之不去的妖里妖气也不见了。 他径直饶过跪坐的人。 走到香案前燃了一枚塔香放在莲花形状的香炉上,盯着袅袅升腾的烟雾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啪! 静谧再次被打破。 萧允嗣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似乎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不仅没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他舔了舔腮帮,若无其事的开了口。 “儿臣给母妃请安。” 不知何时起身的人面色幽冷,一张脸与萧允嗣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甚至比萧允嗣更绝更美。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母妃谋算了这么多年不也没成功?” 眼见面前的人脸色又冷了几分,萧允嗣似乎还挺高兴,为自己还能惹怒她,或者说还能牵动她的情绪。只是他的不以为然在她眼里就是不成器是无能的表现。 于是又开始了重复了多年的话。 “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养只狗还能摇尾乞怜看家护院,养你,除了坏事,什么用都没有。” 明明是沉稳得不带有一丝情绪的话,却能像刀子般寸寸割心。 萧允嗣指尖屈了屈,此刻竟然很是平静的在想,以她收到情报的速度,应该只知道襄城的事,还不知道应天府的事,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就还挺——好奇的。 想着想着他又笑了声,脱口而出一句,“不成器,无能,再没用——”他抬头注视着面前的人。 语气飘忽,神情却格外认真,一字一字吐出,“不也是你生出来的狗?”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剑拔弩张,默默守在一旁的嬷嬷赶紧出声,“娘娘,您不是有事要交代王爷吗?” 经嬷嬷这么一提醒,贤妃冷硬的脸色稍稍松了些。 “之前的事败了便就败了,若是之后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能生下你,也能毁掉你。”话锋一转。 又是另一个话题。 “明皇没几天活头了,全靠陆离的药撑着。如今太子不在京中,若他这个时候死了我们更容易把控朝政,届时大明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就算老七不在京中,还有那么多人在呢,母妃是否——天真了?” “你指的是萧允尧?” 此刻的贤妃已完全恢复早前状态,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他自顾不暇,没有时间对付我们。” “萧允拓呢。” “他就更不必担心了。如今明皇的十二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剩下的也就那两个值得对付一下,至于褚骥和董晟,作为明皇的心腹明皇都死了他们还有什么好反抗的?” 萧允嗣感慨贤妃的乐观,不得不提醒她,“还有魏霄和赵淮闻,温庭、君怀瑾、关灵均等人。” 如今的大明虽然被贪官腐败一事重创,但去其糟粕,剩下的都是翘楚。 “魏霄是要费些心思,不过我已经想到了对策。其他不过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你还怕被笔杆子戳死不成?你现在要做的,是封锁京城中的消息,以及——” 昏黄烛光中,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笑意,“叫那位太子殿下再回不了京,若是这次再失败。” 贤妃别有深意的掀了掀眼皮,“你要明白你活着的价值。” 章节目录 第665章 下了堂的王妃 从佛堂出来,像往常的每一次那样,嬷嬷跟在萧允嗣身后将他送出延禧宫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肯回去。 脸上是忧仲仲苦戚戚的神情。 往常萧允嗣极少会跟嬷嬷说话,到了宫门口挥挥手便离开。 这一次,话却不由多了起来,“嬷嬷不必替我难过,其实她也挺可怜的。”萧允嗣说的很真心。 也确实是他的真心话,只不过说出口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很是无谓。 “对她来说我就是她的奇耻大辱,所以她恨我。偏偏呢她又需要我的存在,当初也是她费尽心机才有了我,如此矛盾……你说——她是不是也挺惨的?” “王爷,娘娘她……” “嗯,夜凉了,嬷嬷回去吧。”萧允嗣看都未看嬷嬷一眼,径直朝前走去。 …… 到了皇城外,早有马车等在那里。 马车外安妙兮和楚禾见着萧允嗣立即迎过去,安妙兮忙汇报刚得到的消息,“应天府那边差不多尘埃落定了,据说这两日那两位正到处寻找幽精和那些孩子。” “嗯。” 萧允嗣情绪淡淡,少了夸张妆容看上去还挺好亲近的,也使得安妙兮不由大了胆子。 “主子,襄城、应天府相继出事,断了我们两大财路——日后怕是再没有比福寿丸和夜游秦淮来银子更快的方式……”安妙兮脸上难掩惋惜,替萧允嗣惋惜。 反观萧允嗣却仿佛事不关己般,甚至听了这话心情还挺好,安妙兮古怪的偷看了他一眼。 心里不由疑惑,怎么感觉襄城和应天府的财路断了。 主子还挺开心? ** 黎明前最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京城商家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商家世代行商,三街六巷出现之前是京中唯一可以与贾家一较高低的存在,后来商家小姐商黎姝嫁入天家成了襄陵王妃,怕稍有不慎便会给女儿惹上麻烦。 商家老爷商宜修处处谨言慎行,低调的不能再低调,渐渐的商家便淡出了京城百姓的视野。 也不是说商家在京城各处的铺子就消失了。 就是不刻意去了解根本不知道自己刚逛过的铺子是商家的,总而言之,商宜修很宝贝自己的女儿。 可以说商黎姝从小到大所有的愿望都有她爹的支持,所以她才能心无旁骛的为了嫁给萧允尧而努力,所以才能留下一封和离书在河间府一住就是一年。 商宜修的床前围满了人,都是赶来见他最后一面的。 原本守在床边的商黎姝被挤到后面,索性背靠墙壁站在那儿,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一滴眼泪。 神情甚至有些木讷。 从河间府回来有段日子了,她眼睁睁看着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却无能为力,凡是在京中有些名望的大夫被请来了一遍又一遍,离开前说出的基本就那么几句话。 准备后事吧…… 商黎姝从最初的不敢置信伤心绝望到后来的心灰意冷萎靡不振,只能逼迫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 远远望着床上形如枯槁的人,除了难过她心里更多的是自责。 这些年她竟然完全将爹给忽略掉了,连他什么时候生了这么重的病都不知道,她——怎么会有像她这么不孝的女儿?心情更加沉重后胸口闷得厉害。 她转身出了房间,原是想去园子里调节情绪,待会儿好让娘看不出异样,让她少些担心。 没走多久便听到不远处有声音。 “他大伯这一走也不知道家产怎么分,怎么着我们家也能分到几间铺子吧?哪几家铺子我都想好了,就要靠近月出巷和采薇巷的那几间,据说可赚银子了。” “瞧把你美的。” 后说话的这人泼先说话的那人一头冷水,“人家宝贝千金还在呢,轮得到你们家去分铺子?” “什么千金不千金的?”那人轻嗤,“不就是下了堂的王妃嘛!” 许是觉得这个时间园子里不会有其他人,情绪使然,声音不由大起来,“当初要死要活的非要嫁给三王爷,结果呢?不受宠就算了还被赶出了王府,要我说商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还好意思分家产?” 涉及到自家利益,说到最后那人泼起来,“她要是不给我那几间铺子,你看我不闹她个人仰马翻,让大家都来看看我们的下堂王妃是个什么德性。” “小姐小姐!” 一道急促呼唤由远及近,说话那两人朝这边望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商黎姝。 顿时面露窘色,不自在的撇开视线,本以为商黎姝会借此对她们发难,没想到她只淡淡看了她们几眼便转过身去,“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大夫正找你呢!” 回到商宜修那儿,围在床前的人已经退到了旁边,商黎姝一进来所有视线便聚集到了她身上。 去找商黎姝的婆子几步走到大夫面前,“我们小姐来了,您有什么话就跟她说罢。” 那大夫商黎姝认识,跟她爹交情还算不错,也是为数不多愿意告诉她真话不敷衍她的,商黎姝走过去,似乎已经不会悲伤了,她语调平平,“我爹怎么样了?” “不太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立马叫商黎姝的心揪起来,坐在床边的她娘听到这话双肩颤动着,一遍又一遍“老爷老爷”的叫,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商黎姝吞咽了下口水,好半天才出声,“还能撑多久?” “恐怕撑不过今日。” 她身子猛地一晃,往后踉跄好几步,垂着眉眼盯着地面慌得到处乱瞟,“就——没办法了吗?” 哪怕再撑一撑也是好的啊,她还没跟爹说声“对不起”,她有好多话要跟他说…… “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 听到还有办法商黎姝蓦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瞬间晶亮,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那一刻迸发出的希望好似能将她击碎,“什么办法?不管什么办法我们都要试。” “若是晏殊晏院使还在,说不定能治好商老爷。” 听了这句话商黎姝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京中谁人不知晏殊多年前便已消失,再未现世。 “如今是不可能找来晏院使了,不过太医院的陆院判也可一试。” 商黎姝眉心微拧,“你是说陆离?” “正是陆离。” 这时守在旁边的商家人忍不住私语,“我们哪请得动人家陆院判?要是黎姝还是三王妃也许能托三王爷去请人,如今——”他们视线有意无意朝商黎姝身上晃。 眼中责怪意味明显,毕竟商家全靠商宜修撑着才能在京中有三街六巷和贾家的情况下分占一席之地。 也使得商家众人有好日子过,若是商宜修没了。 就算他们能分得几家铺子几张地契不少银子,那以后呢?坐吃山空?或者被三街六巷、贾家打压?他们都不傻,心里都明白只有商宜修活着他们才有好日子。 章节目录 第666章 统统比不上爹活着重要 心里有怨,眼神掩饰不住,语气也变得刻薄。 “当初费那么大劲才得了安嫔娘娘青眼,自己倒是争气点啊,没能得王爷恩宠不说孩子也没一个。” “什么恩宠不恩宠孩子不孩子的?如今都不是襄陵王妃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人就是这样。 若当初商黎姝没费那么大劲嫁给萧允尧,他们商家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天家攀上关系,现在这些人也就没机会说这些风凉话。就是因为他们自觉离希望很近。 却又抓不住,此刻才如此懊恼揪心,自然而然就迁怒到让他们抓不住希望的商黎姝身上。 这不是商黎姝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之前园子里也不是第一次,从她刚回来那天开始这样的话就没断过,只不过那时他们只敢在背后说,如今大抵是知道她爹撑不过今日觉得不必再顾忌了吧。 “你们都闭嘴!” 床前哭得眼睛发胀的妇人大吼一声,“我的女儿还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不是襄陵王妃了又如何?我商家还养不起一个她?” 说着妇人朝商黎姝招招手,语气同方才天壤之别,变得慈爱,“姝儿,过来,再陪陪你爹。” 商黎姝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 视线定在不远处的妇人脸上,眼前的娘亲依旧如她记忆中那般……不过头发白了,皱纹深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娘已经变得这么老了?视线再移到床上。 她竟有些不敢看—— 这些年她花了太多心思在萧允尧身上,因为要抓住一个人竟将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给忽略了。 就连离开萧允尧后也只顾着自己找个地方疗伤,却忘了爹和娘也会担心她。 商黎姝很用力的转过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去找萧允尧,她要去拜托萧允尧将陆离带来,什么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什么不想欠他。 统统比不上爹活着重要。 在众人各色目光下商黎姝大步跨出门槛,因为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下。不等她稳住身子有人扶了她一把,刚要道谢,扫一眼抓在她双臂上的手。 商黎姝愣住了。 以为只是手长得相似,蓦然抬头居然真看见了萧允尧。 萧允尧回视她的眼神十分复杂,有心疼,有疲倦,还有——责怪,却什么话都没有跟她说。 不等她开口提陆离的事他将她带到旁边,让出入口,又松开她转过身去,商黎姝这才发现萧允尧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她此刻最想见的人陆离陆院判。 “院判快去看看吧。” 房中的大夫见真是陆离难掩兴奋,只不过此刻不是攀谈的最佳时机,只能先按捺住其他情绪,事无巨细的告知他商宜修的目前情况。 房中一时间只剩他俩的声音。 再看其他人,脸上神情精彩纷呈,前一刻还责怪商黎姝无法请来陆离。这才过了没多久人陆离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觉得脸疼的同时他们又茫然了。 不是说三王爷不喜欢黎姝吗?怎还主动将陆院判请了过来?难不成那些传闻都是假的吗? 商夫人同样一脸茫然。 女儿同王爷感情如何她虽然不是完全知晓,但看女儿这几年的变化也晓得她在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否则也不会和离……来不及细想那边陆离已经有了结论。 “这病可医。” 房中众人闻言个个面露喜色,离陆离最近的商夫人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商黎姝跑过来再次确认。 “我爹的病真的还有救?”她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大夫。 “可是所有人都说——我爹他——” 猜到她要说什么,陆离索性直接回道,“这病确实凶险,若是救治不及时也有性命之忧,万幸,我有治疗这病的方子。” 听到这里,房中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商黎姝紧绷着的身子也松软下来,既然陆院判这样说那就是真有救了。她双手按在商夫人肩头,母女俩相望无言。 皆大欢喜的结果,原本气氛凝结的房中一扫阴郁。 已经有好几个人跑出去告知大家这一好消息,也有撑了一晚上困得不行的人终于敢回去睡觉。 进进出出了好一会儿,房中终于恢复安静。 望着正在整理药箱的陆离,半晌没开口的大夫忍不住问,“如此珍贵的方子想必不好外漏。”身为大夫,他很明白一张独家药方有多珍贵,想的自然就比商家人稍微多些。 “配药、煎药以及药渣的处理都需经您那边的人之手吧?” 陆离似乎没想到大夫会这样说。 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既是救人的方子哪有什么能不能外漏的?药方存在的价值不就是用来救人的?我正愁宣扬不出去呢。”说罢便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墨水挥散。 一张方子已完成。 那大夫原先说话还拘谨着,见陆离是这样的性子感慨的同时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医术医德皆钦佩。 安排好一切事宜,商黎姝这才四处扫了几眼,最后在角落处看见了靠着墙壁似在假寐的人,即便闭着眼睛眉头也紧紧拧着,似乎很累很累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667章 我哪里没被你咬过 她犹豫片刻走过去。 刚一靠近那人便警惕的睁开双眼,因为困意眼尾泛着红,见是她又松懈下来,扯着嘴角笑了笑,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有陆院判在,你爹会没事的。” 商黎姝默了好一会儿,“谢谢。”接着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完了?” “啊?”她茫然不解的抬头看他,他似乎累得厉害,困得厉害,整个人很是懒散的靠着墙壁,没骨头似的。 萧允尧眯着眼压下困意,嘴角笑意未散,声音哑着,调子很慢。 “你这声谢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那你想要怎么谢?”说完这句话商黎姝就后悔了,后悔到狠狠咬住嘴唇,噤了声,明明知道这人别有用心怎么还敢接他的话?万一他得寸进尺趁机提要求…… 正懊恼着,一根手指摁到了她唇上,带着些许凉意,稍稍用力从她的牙齿中拯救了嘴唇。 指腹在咬到泛白的下嘴唇上揉了揉,“什么毛病?我都舍不得咬。” 许是刚经历过大喜大悲,商黎姝的脑瓜子不太够用,没立即拍开他的手,脱口而出一句,“你以前咬的还少吗?我哪里没被你咬过?……” 说完这两句戛然而止,气氛骤然变得古怪又暧、昧。 萧允尧:“……” 迷之沉默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商黎姝耳边一阵嗡嗡嗡,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恨不得用脑瓜锤墙敲晕自己!情不自禁的又开始咬嘴唇,却忘了嘴唇上某人的手指。 嘶—— 萧允尧也没料到这人突然动口,被咬的所有旖旎心思全散了,就连困意也散了不少,掀着眼皮瞧一眼她茫然又无措的样子敛着花色的眸子一笑便荡漾出春意。 他“啧”了声,“报复心这么重啊?” 在商黎姝一脸窘迫中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行,全都让你咬回来。” “你别说了。” 眼瞧着面前的人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萧允尧很懂得见好就收,他还记得从河间府回京路上,她又颓又丧的请求他别再缠着她别出现在她面前。 说自己没精力应付他,说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说他们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再没以后了。 这段日子他忍着不来找她烦她。 后来七弟又给了他一份名单,清洗从应天府到京城的这一路渣滓,事情一多也就暂时将儿女情长抛开了。只不过回到京城后来不及休息便忍不住打探她的消息。 这才得知她爹的病情已严重到这个地步,一边怪她不来找自己,一边又心疼她。 连夜就去将陆离抓了来。 此刻望着她眼眶下的青影,哪还忍心责备她?他重重叹了声气,这段时间越深入了解她便发现自己从前好像从未认识过她,他揉揉眉心解乏,语气温柔缱绻。 “快去休息吧,说不定等你休息好了你爹就醒了。” “我不困。” 倒是你——她盯着他的倦容移不开视线,“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会儿?” “用完就赶我走?” “不是,我——”她只是单纯的想让他回去休息而已,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可望着他倚靠墙壁软绵绵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利用完就过河拆桥,很不道德。脑袋一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是让你去我房中休息一会儿。” 萧允尧眼睛倏地一亮,嘴角微不可见弯了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困得厉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样啊,那走吧。” 走出商宜修的房间商黎姝就后悔了,她今儿个怎么做了一件又一件的傻事?就算要留他休息也不能将他往自己房中带啊?商家那么多厢房哪间不能住人? 可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若是她此刻反悔反倒显得有什么。 再一想。 不就是借她的床睡一会儿嘛,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送他进房后自己立马离开就是了,这样想着商黎姝沉重的脚步又轻快了不少。 而跟在她身后的人垂眸望着她发髻上晃来晃去的步摇,情不自禁摸了摸插在腰封里没能送出去的。 ——玉簪。 也确实困到了极致,到了商黎姝未出嫁前的闺房,来不及细细打量,萧允尧几乎沾床就睡。 本打算立马离开的商黎姝瞧着他的倦容生生停下了转身的动作。 视线从萧允尧皱巴巴的衣服扫到他始终紧紧拧着的眉头,心尖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不是很疼,酥酥麻麻的。有种难以言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在酝酿。 他明明这么累了,还能及时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相信什么偶然,也知道他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是个没上进心的纨绔王爷。 那时她还在王府他就很忙很忙的,好几天不见人影是常态。 受伤也是常态。 而他能这么及时的出现在她面前一定是有关注她家的事…… 花了一年时间才平复下来的心似乎又蠢蠢欲动了,她咬住嘴唇想让自己清醒些,却又想起他指腹摁在她唇上的感觉,清晰又灼人。 一颗心更乱了。 最后慌里慌张的跑出房去,还不忘把门带上。又亲自跑了趟厨房,吩咐煮了些小米粥,害怕他醒来会饿,最后更是不放心的让小厮守在门外,他一醒来就能叫得到人。 做完这些商黎姝心烦意乱,不敢深究自己为何这样做。 好在有婆子及时将她叫去了商宜修那儿,说陆院判有话要交代,这才止住了她的胡思乱想。 ** 应天府,府衙。 几乎将能找的地方全找遍了,不仅没找到幽精,也没有半分慈幼局孩子们的消息。 这日大家难得聚集到一块。 因为知道时间拖得越久那些孩子便越危险,众人面色沉重,就连余幼容从始至终都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儿,捧着杯热茶一直到凉透都没有喝上一口。 堂内,韩未明挺着大肚腩转了一圈又一圈,不得其解。 “城门那晚就封锁了,按理来说他们根本出不了城啊!一个幽精找不着也就算了,那么多孩子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他停下来,视线扫过众人,语气充满无奈自责,“那么多孩子能藏到哪儿去呢?” 章节目录 第668章 只是后来都在权欲之争中陨落了 没人接他的话,余幼容和萧允绎双双沉默。 他们对幽精不了解无从判断他的行为,自然也就猜不到他会将孩子们藏到什么地方。而那晚他跳入秦淮河后再未现身,想要从他身上顺藤摸瓜都无法。 韩未明见没人接话重重叹口气,一屁股坐到最近的胡椅上,“再拖下去,那些孩子恐怕凶多吉少了。” 余幼容指尖敲打着杯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那晚,从他们进入木屋便走进了幽精的圈套,才有了后面秦淮河上的事情。或许更早—— 他们就身在陷阱之中而不自知——可是目的呢?幽精做这些事的目的何在?她不信真如他说的那么简单,只是送他们份见面礼。毕竟——无缘无故无亲无故的。 无亲无故—— 这四个字在余幼容嘴里绕了一圈,想起幽精说的那药方上的字迹与旁人无关,可那明明就是晏殊的字迹,她绝对不会记错—— 如果她没记错,问题又出在了哪里呢?幽精又为何要那样说? 韩未明还在长吁短叹的自责着,余幼容忽然转头看向萧允绎,“我们回天下第一庄,找小姨。” 回到天下第一庄百里无忧不在。 这几日她也带着天下第一庄弟子在帮忙找那些孩子,派人出去寻了许久才回来。一见到余幼容便询问出了什么事,余幼容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问晏殊的事情。 “小姨,你知不知道晏院使师从何处?有没有师兄弟?” 晏殊未娶妻生子且无家人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但那幽精又是包药方式同他一样,又是字迹一样。 即便他不承认,余幼容也认定这两人关系不同寻常。 “晏院使?” 百里无忧愣了愣,有些想不明白余幼容火急火燎的将她叫回来居然是为了询问晏殊的事。不明白归不明白,她如实说出自己知道的,“晏前辈出自药王山药王谷。” 忆起往昔百里无忧目光变得悠远。 “当年也正是顾忌到晏前辈是药王谷弟子,且是那一辈中最出众者,当今那位才允了他辞官。” 要不然依照嘉和帝赶尽杀绝的性子,即便晏殊说假话证明先皇后确实是自尽而亡,为了避免日后他翻供,他也必然不会放心让他离京。 活人哪有死人嘴巴牢。 “晏前辈出自药王谷在当年并非什么秘密,不过是后来随着他的隐世渐渐被世人淡忘了。” 说这句话时百里无忧很是感慨,当年他们那些人,也曾热血鲜活,也曾快意恩仇,有风华绝代者,有众星捧月者,有世人景仰者……只是后来都在权欲之争中陨落了。 药王山——药王谷—— 这些,记忆中倒是从未听晏殊提起过,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刻意避开自己的出处,除非有隐情。 “既然是药王谷,肯定不止晏院使一名弟子。小姨知不知道那时候药王谷还有没有其他出众者?”她默了默补充了一句,“最好是那种能与晏院使一较高低的。” “一较高低的弟子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当年药王谷确实出过一件大事。” 因为着急,三人站在门口就说了起来。 百里无忧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将两个小辈带去了忠义堂,慢慢与他们道来,“不是什么好事……” 百里无忧口中的这件大事当年差一点毁了药王谷。 晏殊有个师弟叫做顾常言。 虽然名气不如晏殊但天资应该也是极聪颖的,要不然也干不出后来的那件事。明明自小学医,他却极爱制毒,这也就罢了,他还极爱看别人中毒后的样子。 且乐此不疲。 有一次他将毒投在药王山上的一条溪流里,那条溪流也是山下村民的饮用水源。 没多久山下的村民们便接二连三生了怪病,那怪病要不了人命,却致人理智尽失六亲不认,变得极其狂躁。 顾常言就每日下山看那些村民斗鸡似的打成一团,借以取乐。 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后来药王谷里的人察觉异常,方圆十里八村几乎全知道了这件事,毕竟是药王谷的弟子。 他做的事自然就被算在了药王谷头上。气得当时的药王谷谷主差点中风吐血。 后来命谷内弟子全部下山替得了怪病的村民诊治,药材钱分文不收,这才稍稍挽回了些名声。不过那毒也确实厉害,就连谷内弟子一时都束手无策。 药王谷一向以弘扬医术、悬壶济世为己任,哪容得下如此心术不正之人? 再加上顾常言让药王谷颜面扫地,谷内弟子被冷言冷语了好长一段时间,当即便将顾常言赶出药王谷。 不仅如此—— 医治村民是为了拯救药王谷的名声,并不是替顾常言掩盖下毒这件事。 所以谷主没留一点情面直接报了官控告顾常言欲谋害人命,当时官府来拿人,在场的药王谷弟子和百姓皆拍手称快。 只有晏殊出面替他求情,念及他年幼网开一面,并在众人面前立下重誓必医好全部村民。 后来,晏殊如约治好了所有村民,而顾常言也因此并未手染人命。 这才逃过一劫,免了牢狱之灾。 再后来,晏殊名扬天下,而顾常言这个名字却再未被人提起过。 百里无忧之所以会说起顾常言是因为这件事在当年确实闹得很大,沸沸扬扬的,那段时间几乎只要提到药王谷就会议论这件事。 议论得人多了,免不了会被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以至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顾常言这名小少年一度是武林公敌,诸多江湖人士扬言要为民除害。 章节目录 第669章 所谓灯下黑 所以很多人都说顾常言再未出现是因为早就死了。 人都死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议论的了,很快又有其他新鲜事情而来,这才将此事翻篇。 “一晃都过去几十年了——” 百里无忧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了几眼面前正在沉思的两个小辈,“好像没过多久晏前辈就离开药王谷去了京城,那之后他应该也没见过这个顾常言。” 听百里无忧说完这件往事,余幼容又想起了贺兰霆说的那句“这世上爱毒之人,可不仅仅一个。” 莫非他指的就是顾常言?那件事后顾常言并没有死,甚至痴迷炼毒直至今日? 还成了天清教的护法幽精? 如果幽精是顾常言,那他跟晏殊的包药方式一样字迹一样就解释得通了。 想到最后余幼容眸光晃得厉害,那么去仙河村找晏殊的黑衣人也跟他有关?如果晏殊尚在人间却又一直不出现,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晏殊被他限制了自由? 问题又绕了回去,他这么做的目的呢?既然当年晏殊是唯一站在他那边的人,他为何如此对他? 虽然对幽精的身份有了初步猜测,但对寻找孩子似乎并没有帮助。 余幼容强迫自己尽量将这件事想的简单些,或者说完全抽离幽精这个人只去想这件事本身。 城门被封锁,他们出不了城,那么多孩子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晚确实有几辆马车从慈幼局驶离,最后被发现抛弃在了各处,再加上那晚下过雨,掩盖了车轮痕迹,辨不出马车所承载的重量。 所以—— 有没有可能那些马车只是障眼法? 所谓灯下黑便是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越不易被人察觉。那晚盛荣兴等人都被打晕关了起来。 韩未明带衙役赶到时慈幼局已经人去楼空。那么有人亲眼见到那些孩子离开慈幼局吗?显然没有,他们最初断定孩子们被带走不过是因为眼前所见给他们的主观意识。 “我们去慈幼局。” 萧允绎习惯了余幼容的思维跳跃,点点头起了身。 涉及案件,自那晚起韩未明便派了两名衙役守在慈幼局外面,虽然没什么大用,不过聊胜于无。 何家在应天府的慈幼局不止这一处,但其他地方都是四面围墙的小院子,只有这儿里三层外三层比一般富庶人家的宅子还要大上一些。 已经搜过好几次,一无所获。 进入大门余幼容走的十分缓慢,视线梭巡在一门一窗一花一草上。 江南这一带的建筑多为青灰色的砖瓦,本色木面的梁枋门窗,于是在一片青灰色原木色中。 一面铁质墙显得格外突兀。 余幼容走上前敲了敲,实心的,立在这儿像块铁疙瘩,她绕去门那边朝里望了望,房内空空一片,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以及一些零碎不起眼的小物件。 看上去就是个闲置落灰的屋子,没什么特别的。 本着不放过一砖一瓦的心态她踩着一地灰走进屋里,视线一一掠过墙四周的小物件,上面皆是灰。 显然有段时间没被人碰过了。 而身后一排鞋印也说明这间屋子没进过人,余幼容原地立片刻,又默默退出来。 心中疑虑依旧未消,正思索着是不是自己的切入点错了,就看到某位太子殿下蹲在铁质墙面前,特接地气的敲敲打打了一会儿,不等余幼容走过去墙动了。 不止是墙动,整个屋子都动了起来,慢慢匀速往左旋转,整整转了一圈才停下。停下后眼前依旧是一面铁质墙。 不过显然不是刚才的那面了。 余幼容再次走到门前,这次再朝里望屋子里依旧是空空荡荡的,甚至比之前那间更空,连桌椅都没有,不过地面上没有落尘,显然有人活动过。 萧允绎一边拍手上的灰尘一边走到余幼容身旁,“这间房本身就是机关,看似移了一圈,实则大有乾坤。” “如果老爷子在这里,要开心了。” 想起某位别别扭扭爱闹脾气的老人家,余幼容情不自禁笑了笑,这么长时间没能去看他,书信都没时间写一封,等回京见了面恐怕又要费心思哄上一哄。 好在老人家好哄得很,陪他下一盘棋说两句好听话就翻篇了。 两人又在房间里摸索了会儿,许是外面的机关较难发现,屋里的机关相较之下极易寻找。 就在一块砖头后面。 且那块砖头因为常移动的缘故表面比较光滑,一眼便能看出与周围的砖头不一样。 房中暗道打开,一股幽冷药香扑面而来,余幼容细细嗅了嗅,都是些强身健体舒筋活络的药,有些甚至价值不菲,总之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萧允绎护着她先一步走进暗道。 暗道不深,下了没几级石阶便到了平地,最先入目的是一间视线开阔的房间。干净且敞亮。 一群小孩子正乖乖巧巧的坐在木桶里泡澡戏水。 木桶里的水呈深褐色,药香便是从那里飘来的,看见陌生人闯入他们也不害怕,一个个瞪大眼睛好奇的望过来,也不哭也不闹。 两名大人与一群小孩子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两名婆子尖叫出声才打破沉静。 萧允绎出手极快,很短促的两声后,两人纷纷晕倒在地,等待了片刻,没有等来任何人。 由此可见,留在此处看守的只有这两名婆子。 也是,本就有这么多个孩子,若是看守的人也多,难免动静就大了。 即便外面那两名衙役再无用,守了好几日怎可能一点异常都没有察觉到?余幼容视线落在那些孩子的脸上。 细细打量。 虽然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不吵不闹时都挺可爱的,但非要站在客观角度来评价的话,这里的孩子确实比不上画舫中的孩子长得好。 韩未明是半个时辰后带着衙役到的,百里无忧也来了。 看到一院子的孩子,韩未明终日深陷肉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的能塞进一颗咸鸭蛋。 这—— 他觉得殿下和陆爷的运气是真的好,去买个禁药抓到了那么多人。来慈幼局一趟又找出了那么多孩子,他长叹一口气,心里大石头落下来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好没用啊! 章节目录 第670章 就是说给你听的 检查过孩子们的身体,不仅毫发无损,甚至体魄要比一般孩子结实的多。 等检查完毕那两名婆子也醒了,见自己被捆着躺在院子里,抬头望一圈又看到周围全是官差。 吓得脸都白了。 不等审问便主动交代她们俩什么都不知情,不过是拿人银子在这儿照顾孩子罢了,虽然开始时也不解为何要躲在地底下,但也没见有人对这些孩子不利。 甚至天天帮他们泡药澡强身健体,一个个吃得好穿得好,养的白白胖胖的。 若这也是坏事,她们都愿意受着啊! 余幼容没怀疑这两人的话,天天泡药澡应该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毕竟若没有强壮的体魄。 日后如何接受残酷训练?当年她在杀手基地时也天天被喂各种药来着。 ** 院子里蜻蜓飞的很低,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掉下雨点的样子。 即便知道要下雨贺兰霆依旧拿着个铜制的小水壶在慢悠悠给兰草浇着水,余光瞥见有人匆匆而过,也未抬头。片刻后那人又匆匆跑出来,后面还跟着另外一人。 两鬓的白发格外显眼。 贺兰霆水壶不离手,轻飘飘道了一句,“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小瞧她。” 有些人啊,总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又好心提醒了句。 “劝你莫要轻举妄动,这个时候找过去无疑自投罗网,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好及时止损。”这几句话成功留住了那人的脚步,他望着不远处气质如兰的人。 若有所思,“应天府不能待了,你必须掩护老夫出城。” “行。” 贺兰霆很好说话的应允了。他缓缓转过身来,低飞的蜻蜓绕在他身前身后,于天地无光中一揽芳华,“想好去哪儿了吗?若是没想好——”他视线飘向远方,“不如去燕都吧。” ** 随着慈幼局的孩子陆续被找到,应天府这一连串的案件终于落下帷幕。 该问罪的问罪,该抄家的抄家。 不止是应天府,凡是被供出且属实者皆被拿下关押,牵连之广震惊大明,就连京中朝野都荡了荡。 依旧由首辅赵淮闻亲自挑选合适人选将京城到应天府这一路空缺的职位一一填补上,至于新任都指挥使——则是从萧允拓麾下晋升上来的一名卫将军。 案子了结,最开心的要数韩未明,为了向太子殿下表示感谢。 他特地从收缴来的赃物中挑了盒海狗丸,喜滋滋的就去了天下第一庄,然而太子殿下在忠义堂中。 余幼容和百里无忧一家子也都在,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将雕花小木盒塞给他。 只好耐着性子坐下来,打算再找时机。 今日大家聚在这儿是为了道别,萧允绎和余幼容离京有些日子了,再不回去不仅赵淮闻该吹胡子瞪眼睛,恐怕朝中其他大臣也会有诸多怨言。 萧允绎以茶代酒举了举杯子,“此番多谢小姨全力相助,我和容儿叨扰多时,打算明日回京。” “明日就要走?这么快!” 转念一想其实不算快,他俩在应天府待了挺久了,百里无忧脸上有失落却没说挽留的话,“什么相助不相助叨扰不叨扰的?天下第一庄也是你们的家,住多久都行。” 她视线转向余幼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你千万保重好自己,若是可以——就回应天府回天下第一庄看看。” “小姨也要照顾好自己。” 每到这种时候长辈们叮咛的话似乎怎么都说不够,余幼容和萧允绎便耐心听着,特别是萧允绎,感触良多,母后早逝父皇不亲,他身边从未有过这样的长辈。 自然也从未听过这样的话,百里无忧是第一个不把他当大明储君只当成孩子来关心的人。 从忠义堂出来,百里无忧亲自去张罗晚饭。 卫舜卫泽两兄弟则去街上买些应天府当地的土特产让姐姐姐夫带上,而萧允绎和余幼容回去梅园收拾行李。走到一半,萧允绎回头瞧了眼默默跟着寸步不离的韩未明。 “有事?” 韩未明原本低着头,闻言猛地抬头,偷偷瞥向余幼容欲言又止。 余幼容见状很体贴的说了句“你们俩聊”便先走了,瞧韩未明的样子明显是不希望她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听不得的话。 余幼容一走,韩未明立即窜到萧允绎面前,“殿下,你收好,千万别叫陆爷看见。” 他一边说一边将揣怀里大半天的雕花小木盒塞萧允绎手里,又往前凑了凑,“我能帮殿下的就这么多了。” 说完扭头就跑,独留萧允绎站在原地一脸默然。 他垂眸扫了几眼那小木盒,做工挺精细,但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盒罢了,打开里面是几颗棕色的丸子,里里外外连个药名都没有自然也不知是何物。 他随手拿着便回了梅园。 踏进园子,见余幼容站在门口没进去快走几步到她身旁,正要询问怎么了。 就看见屋里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的霍乱正自顾自坐着喝茶,见他俩在门外甚至挥了挥手。 “回来啦。” 萧允绎左右看了看,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走之前记得提醒小姨,庄内庄外守备需要再加强,别叫一些阿猫阿狗随便跑进来。” 他没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房中霍乱立马投来刀子般的目光,“我听见了。” 萧允绎微微偏头眼尾扫向他,“就是说给你听的。” 霍乱:“……” 余幼容略头疼的看着剑拔弩张下一刻就可能打起来的两人,声音冷下去几分,“要打出去打,上次刚毁了一间房。”她视线从萧允绎身上掠过落到霍乱身上。 “既然来了,顺便将该赔的银子拿出来。” “你!兄弟!这就是你不厚道了!”霍乱几乎蹦到了余幼容面前,“那间房可不是我一个人毁坏的,凭什么只让我赔?” 霍乱今儿没戴面具,脸上疤痕纵横交错,即便在大白天看上去也狰狞可怖,偏偏他不自知。 做着各种生动表情,就很——辣眼睛。 余幼容蹙眉,边将他推进房中边解释,“凭什么只让你赔?一这里是他家,他拿银子那不叫赔。二是你惹事在先,如果你不暗杀他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三——” “他的银子就是我的银子,你觉得我会让他赔?” “兄弟——” 霍乱好一阵凌乱,“你变了。”变的话特别多不说,还欺负他是孤家寡人,亏得他特地跑来看她。 余幼容没理会他的黯然神伤,从梳妆台上的盒子里摸出一盒药膏。 随手一指,“这两日刚将祛疤的药膏配制出来,那里有镜子,你自己涂上。”说完将药膏抛给他。霍乱接住药膏拧开嗅了嗅,清清淡淡的花香还挺好闻的。 随后又望了望梳妆台上的铜镜。 他想象了下自己坐在那儿像大姑娘对镜抹胭脂似的画面,一阵恶寒,顿时更凌乱了。随口糊弄。 “我回去再涂。” 余幼容还不知道他的性子?若是信了他这句话,他这脸上的疤痕别想好了。 章节目录 第671章 我的选择永远都是你 “就在这儿涂,还是你想找个人帮你涂?” 霍乱视线掠过面前两人,瞧他俩一左一右一副不听话就打人誓不罢休的架势,差点气笑了。好歹他也是江湖杀手榜上排名仅次于枯叶的人,恶名在外。 谁看到他不是吓得绕道走? 他俩倒好,恶霸欺凌弱小!欺凌到他头上来了,让他娘们唧唧的对着镜子抹药膏,打死他都决计不会做的! 宁死不屈! …… 半盏茶后,霍乱双腿并拢,腰背挺直,规规矩矩的坐在铜镜前,透过面前铜镜瞥一眼身后的人,委屈巴巴却又无可奈何的扣了块药膏往脸上糊。 边糊还要被身后的人嫌弃,这里没涂到,那里没抹匀。 凶巴巴的,一点不温柔。 他感慨,他大兄弟一如既往的凶啊!动起手来也一点情面都不留,他又默默瞥了眼余幼容旁边站着的萧允绎,也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怎么就看上了他大兄弟。 居然敢娶她! 可能就是应了那句话吧——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别磨蹭。”余幼容双手抱胸催促,“我们还要收拾行李,赶紧涂好赶紧走。” “收拾行李?” 霍乱猛地回头,脸上药膏一块厚一块薄像是得了皮肤病似的,他却全然不在意,“你要去哪儿?” 从一开始余幼容就没想隐瞒这件事,“能去哪儿,回京。” 霍乱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不过他掩藏得很快也掩藏的很好,没叫面前两人察觉异常,他大喇喇的转过身靠在梳妆台上,揶揄他大兄弟,“差点忘了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 语气同方才没什么两样,手指却扣紧了药膏盒。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我暂时回不了京,恐怕要有些日子见不上了。你就——自个珍重吧!” 很寻常的一句话,余幼容却听出了不寻常,“回不了京?” 他们几个从来都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就回不了京了?“有任务?还是出了什么事?”她紧盯着霍乱,试图看穿他。 然而霍乱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模样,掂着手里的药膏盒把玩着。 “问那么多干嘛,怎么着?不想回去想跟着我啊?”他很是得意的朝萧允绎挑眉,“瞧瞧,你媳妇觉得我比你重要。” 萧允绎自然也听出了不对劲,没跟霍乱争执,心平气和的回了一句,“别让她担心。” 几个字便堵住了霍乱的所有话。 他扯了扯嘴角,却看不出有笑意,望着余幼容好几次欲言又止,有些事捅破了就彻底没转圜余地了。 他懂她也懂,老大和云千流他们也全都明白,从前他们跟朝廷一直都是敌对立场,刺杀大明储君都没顾忌过,如今因为她的存在原本十分坚定的立场似乎动摇了。 可是动摇又怎样?不过是让她为难罢了,不如不说。 “不愧是太子殿下,瞧瞧这胸襟,自个儿媳妇担心别的男人都不在意。”他歪了下头,“那这样好了。” “你们俩都别回京了,我们就在应天府三宿三栖?” 说完还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余幼容斜他一眼,没再追问,抛下一句,“赶紧涂赶紧滚。”之后便不再理会铜镜前的人。 霍乱走的很麻溜,即便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半句忸怩话没说。 他一走,余幼容这才显露情绪,“不知道贺兰霆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幽精也不知所踪,应该早离开了应天府。” “他应该也不会在应天府久留。” 瞧霍乱刚才那话的意思,他们极有可能这几日也会离开应天府,且不回京城,至于去哪儿—— 萧允绎不由想到了燕都,这段时间南无月没传什么消息过来。 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萧允绎。”旁边的人团着衣服轻轻唤了他一声,听到回应也没抬头,声音轻到像是在耳边私语,“贺兰霆对他们意义不一般——”对于她的意义其实也算不一般吧。 “在他们走投无路时,是他将他们带回玄机,救赎了他们。若是有一日——”手下留情的话她说不出口。 强者生,弱者死,刀刃不对准他人,便会伤了自己。 他们重要萧允绎同样重要,她不能为了他们将他置于危险境地,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等她说完萧允绎便干脆利落的回。 “行。” 余幼容停下手中动作,这才偏过头看他,“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就说行?” “你说什么都行。” 余幼容抿了下唇,不说话了。 又团了两件衣服才开口,“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想做个好人。”她杀过不少人,虽然在她的认知里那些人该杀,但终究还是杀人了,“我希望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遵从自己的判断。” 有些事不必顾忌她。 上次因为霍乱的事她差点跟他决裂,那时他们俩还不够信任对方,很多事藏着掖着不敢说。 现在不一样了—— 情绪使然,余幼容扔下手中被拧得皱巴巴的衣服,转身环住萧允绎的腰,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嗡嗡的,“我不会逼他们做出选择,也不会逼你做出选择。” 所以,也不要逼她做出选择。 萧允绎揉了揉她随意束着的头发,无奈又心疼。 “对自己自信点,我的选择永远都是你,如果你是怕他们威胁到大明或是伤害我,那你就更要自信了——” 他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语调里含了丝笑意,“你夫君这么厉害,你要对他有信心,他还没看够你,抱够你,爱够你……他舍不得让自己有事。”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最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心脏跳得厉害,明明已经过了蜜月期还是被撩得七荤八素,脑子还在昏沉,唇瓣覆上湿热。 起初还是浅尝辄止,不知怎地便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拆吞入腹。 两具炙热的身体越贴越紧,迷离间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余幼容,以为是那什么身子略一僵,片刻后又觉得位置不对——她分神从萧允绎腰封里摸出一个雕花小木盒。 “怎么了?” 萧允绎唇贴着她的唇,说话间气息缠绵。 “这是什么?” 保持着环抱姿势,余幼容将那小木盒在萧允绎眼前晃了晃,好奇的打开捏起一颗药丸嗅了嗅,一嗅之下呼吸都滞住了,她默默抬头望向身前气息不稳的人。 又默默低头扫了两眼身前人的某个位置——就挺一言难尽的。 章节目录 第672章 殿下翻身不成反被压! 次日,萧允绎和余幼容出发回京,韩未明也来送了。 他来的目的呢一是为了送行。二还有一件天大的事——就是想问问殿下和陆爷盛荣兴那一家到底怎么判刑。 十年前断桥一事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如今在应天府不是什么秘密。 即便过去了多年,盛家早就跟受害者家属私底下协商好,该赔的银子也全都赔了。但因受害者家属在何佐贤怂恿下跑到府衙前这么一闹。 后续影响之大就连韩未明都没想到,如今光靠银子显然解决不了问题,可以打发走受害者家属。 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处理不好影响的不仅是盛家,甚至还会将府衙搭进去,所以韩未明不得不谨慎。 除了断桥一事。 盛问柳谋害何夫人李明月一案如何判刑也是个问题。按理说杀人偿命盛问柳是要判死刑的。 但这件事是李明月主导在前,自身动机本就不单纯,再加上之前为了让盛荣兴配合他们进入慈幼局迷惑何佐贤,陆爷答应过他盛家母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可这死罪免了简单,活罪怎么难逃呢? 若是他判不好此案便会落得个有失公允的口实,叫他以后如何在应天府服众?他太难了,太难判了。 因为自己做不了决断他便将希望放到了萧允绎和余幼容身上,想听听他俩的意见,最好嘛,直接告诉他该如何判刑,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从他来了之后,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殿下看见他便黑脸,陆爷则在旁边一个劲的憋笑。 他——怎么了吗? 韩未明思前想后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殿下啊!昨个儿还好好的呢,甚至他昨儿还特地给他送了海狗丸呢。想到这儿韩未明心里隐隐涌出一股不好的感觉。 难道是药出了什么问题? 韩未明越想越心惊!难道是药没效?殿下翻身不成反被压?! 难怪! 难怪殿下黑脸陆爷憋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想明白了想明白了。 于是,韩未明更慌了,想道歉却一直到萧允绎和余幼容上了马车都未能开口说上一句话。 眼见马车驶离天下第一庄,越来越远,心拔凉拔凉的。 马车里,余幼容坐定后,找了个舒服姿势靠着,“韩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萧允绎将靠着马车的人扶到自己怀里,看着她软绵绵没精神的样子很是心疼,昨晚急于证明自己将她折腾得不轻…… 想到这儿萧允绎听都不想听见韩未明三个字,很是小心眼的朝轩窗外瞥一眼。 “他能有什么话要说?无非是问盛家那几人如何判刑,若是这种事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还要询问他人,我看他这个应天府知府——不当也罢。” 站在原地正黯然神伤的韩未明忽觉一阵寒意,他猛地一个哆嗦抱住了自己,抬头望望天上的大太阳。 一脸茫然。 余幼容没想为韩未明说话,就因为他,她到现在还浑身酸痛着。 也怨自己不该挑战太子殿下的男人尊严。她窝在萧允绎怀里眯着眼,没接他刚才说的话。 就觉得她家殿下明明在公报私仇却一副公平公正模样,特别可爱~ 养了会儿精神,余幼容随口说,“这次回京要先解决掉贾铨这个人,说不定——他也是七长老之一。” 现在三个护法是谁已基本确定,胎光和爽灵已死,只剩一个幽精。而七个长老迄今为止才现身两个,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个长老说不定比幽精还难对付。 “是要解决掉贾铨,不止他,必须将天清教铲除干净。” ** 京城,商家。 商宜修是昨晚醒的,如那晚病危一般,床前挤满了人,不一样的是,这次商黎姝没被挤出去。 虽然醒了,商宜修却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刚刚才能认人说话。 太久没说话的缘故,声音嘶哑干涩,费力吐出两个字却根本听不清楚,他急得瞳孔放大,身体在抖,商黎姝握住他的手不停安抚,“爹,你别急,慢慢说,慢慢说。” 她将耳朵贴在他唇边,耐心的辨别他说的话,听到最后——听是听清楚了,却不太明白是何意。 “家?犬?爹,你说的是家犬二字吗?” 床上商宜修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想继续说,原本站在一旁降低存在感的萧允尧走了过来,“岳父,你说的是不是贾铨?三街六巷出现之前,那位天下首富?” 章节目录 第673章 能不能将他赶出去 看清床前站着的人,商宜修先是一怔,接着变得更加激动。 若非身体不允许那眼神活像是要扑过去打人般,萧允尧垂首揉了揉鼻子,自动屏蔽商宜修的敌意。 又问了一遍,“岳父,是贾铨吗?” 听到这句话商宜修又渐渐恢复冷静,从鼻孔里哼气应了声,表示自己说的确实是那个前天下首富贾铨。之后眼珠子转来转去旁若无人的用眼神质问商黎姝—— 这人怎会在这里?这人为什么还要唤他岳父? 能不能将他赶出去? 商黎姝眸光闪了闪,“爹,是王爷请来了陆离陆院判,这才治好了爹的病。” 言下之意,他算你半个救命恩人,将救命恩人赶出去似乎不太好。然而商宜修根本不在乎。 他曾经将自己的命都给了他,他救自己一回算得上什么? 不过瞧女儿为他说话生怕他受委屈的模样显然还没有放下他,商宜修一阵长吁短叹,心里又怄又气又心疼。 从前就是因为什么都顺着她纵容着她,才致使她落得个和离下堂的结果。 这一回,无论如何他都要拦着她再跳进火坑,不对,是粪坑!若不是他现在动弹不得,就凭他以前的身手——商宜修眼珠子不知何时又转到了萧允尧身上。 眼中燃着熊熊烈火,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 从河间府到京城萧允尧跟商黎姝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就算现在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也不能退却啊! 于是萧允尧只能装傻充愣,当看不懂商宜修眼中警告,一口一个岳父叫的很是亲昵,气得商宜修直翻白眼,也只能翻白眼,“岳父为何提到贾铨这个人?” 商宜修哼了声,并不想跟他说话。 萧允尧不死心,继续问,“莫非岳父此次突犯恶疾与他有关?” 这次商宜修倒是多看了他两眼,不过也只是多看了他两眼而已,依旧不想跟他说话,甚至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商黎姝面露尬色,唤了好几声“爹”也没能让她爹应一声,只好转头对萧允尧说,“先让爹休息吧。”她缓缓站起身却没看他,视线落在他衣领的白色暗纹上。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听到这句话床上的商宜修激动的转过脸,然而先前围了一圈的商家人恰在这时全都涌了过来。 将他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气得他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院子里,商黎姝沿着小径走了很远很远,她不停萧允尧也不敢主动询问,一直走到池塘前商黎姝才停下,转身。 两条烟青黛眉微蹙着,莫名便叫萧允尧不安起来,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她不开口他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王爷最近——不忙吗?” 只说了开头萧允尧便截住了她的话,“我最近刚好也在查贾铨这个人,若是岳父的病与他有关,我可以一起讨回来,就是不知他与商家有何矛盾……” “王爷。” 这次换成商黎姝截住了他的话,“王爷能请来陆院判替我爹治病,商家已经感激不尽,若以后王爷有用得到商家的地方商家在所不辞。” “你呢?也感激不尽在所不辞?” 商黎姝沉默半晌,“我自然也是感激王爷的,只是有些事不能混为一谈。”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为她所做的一切,但她同样会怕会胆怯,怕他此刻的感情只是一时的。 等回了王府,一切又会变成从前那般。 望着她头顶越垂越低,绞着手指不知所措,萧允尧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忍心说重话,“我不要你感激,也不图商家在所不辞,你不必有负担,若你不愿见我明日起我不来了。” “我——” 商黎姝猛然抬头,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既然他是这样想的那便让他误会好了,也省得明明已经和离的两个人还纠缠不清着,这几日面对三姑六婆的追问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所有的话最后汇成一个“嗯。” 看得出面前的人在挣扎,萧允尧只能以退为进,好不容易坚持到这一步让他放弃是不可能的。 但也不想逼她太紧,“贾铨不是什么好人,如果岳父的病真跟他有关,如果他对商家不利,一定要告诉我。”怕她拒绝他又强调,“如今岳父的病尚未痊愈,商家经不住风浪。” “嗯。”商黎姝点点头,“谢谢。” “那我走了。”他望着她目光缱绻,毫不掩饰眼中深情,“有事就来找我。” “好。” “陆院判这几日会常来,你不必担心岳父的病,好好休息。” “好。” 明明是她要他走的,现在听着这些话舍不得的也是她,看见萧允尧转身,商黎姝差一点就伸手抓住他。恰在这时有人匆匆跑了过来,“小姐,出了点事,你快随我来。” 章节目录 第674章 最终目的——是对付三街六巷 商家书房,商黎姝坐在书桌后,面前堆着好几摞账本。 “岳叔,这些账本——” 在将自己培养成襄陵王妃前商黎姝的日常是看账本,即便有些年没接触,如今再翻看还是一眼便看出其中问题,她接连看了好几本,越看越心惊。 坐在她对面的中年男子叫商岳,是商宜修的左膀右臂,“岳叔,这几间商铺怎会亏损成这般?” 商岳眼中懑懑,郁气难出,“此事说来话去。” 大概是今年年初之时,贾铨找到商宜修说要合作,原本商宜修是不愿意的,虽然贾铨这人除了好女色整日流连烟花柳巷之地,其他方面的名声还算不错。 但商家这几年坚守的原则是低调,不想出任何风头,自然不想跟他搅合到一块。 商宜修便拒绝了。 后来又答应是因为商家有一批货出了问题,到了时间却交不出东西,损失惨重是一回事。 对方还是商家合作了多年的买家,一旦违约关系便会破裂。 以后恐怕再难合作,由此产生的影响甚是长远,商宜修自是要想办法补救的,而当时能帮得了商家的只有三街六巷和贾铨。 京中谁人不知三街六巷从不与旁人合作,那位主子更是神龙见尾不见首,想要求人都不知该找谁。 就算知道他住在桃华街,也没人敢随便闯进去。 无奈之下商宜修只能找到贾铨帮忙,条件便是之前贾铨提出的合作。两家合作之后,商宜修事事亲力亲为,就是怕又生什么事端。 好在一直顺风顺水,贾铨也诚意满满的投入不少银子,若商家铺子出事,他也会损失惨重。 商岳猛一拍扶手,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没想到他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商家一千!大概是两个月前开始,商家好几笔大单说取消就取消了。本来买家主动取消对商家也没多大影响,还能拿到一笔违约银子。货物也能放到自家铺子里卖。” 商岳越说越气,只是已经懒得骂贾铨了。 “因为这里面也有贾铨的份,他拿走一半自行售卖也正常,根本没人多想。可谁知他拿到货后完全不按照市场上的价格来。” “若是按照他卖的价格商家血本无归啊!但东西皆是出自商家,大家自然更愿意买更低价的。” 想到那段日子商岳就开始头疼,“老爷一怒之下便去质问贾铨。呵!” “他倒是坦荡,直言他就是要推翻之前的市场,重新打造一套新制度,至于损不损失的他根本不在乎。老爷被气得当场犯病晕倒,商家铺子自那时起也一落千丈。” 一口气说完这些,商岳看着商黎姝有些难以再开口。 “短短两个月时间商家已大不如前了,除非有人愿意助商家一把,否则这次,商家怕是真要完了。” 他语速越说越慢,似是怕吓到商黎姝想让她一点一点接受这些消息。 “可这关头谁敢蹚这趟浑水呢?就算有人敢蹚这趟浑水,要是没有雄厚背景也救不了商家啊!如今这京中能压制得住贾铨解救商家的恐怕只有三街六巷了,可三街六巷——” 商岳适时止住了话。 他偷偷观察商黎姝的脸色,而商黎姝则垂眸望着桌上的账本,又好似在透过账本看其他的什么。 默了许久才说,“贾铨这次是有备而来,合作根本是圈套。他就是为了整垮商家。” “老爷也是这样说的。老爷说贾铨这些年看似本分对名利无所谓,其实一直蓄着力呢,就等时机一到重新坐回天下首富的位置,只是他用贪念女色的表象迷惑了所有人。” “能坐到他这个位置哪会是什么简单的人?” 商黎姝暗自琢磨了会儿,“商家不是贾铨的最终目的,他的最终目的——是对付三街六巷。” 若是如此,她是不是可以站到三街六巷那边阵营? 以此借三街六巷的手对付贾铨?怕就怕,对方根本不屑于商家的投诚,也不愿意与他们扯上关系。 “小姐也不必过于苦恼,老爷都无法解决的事哪里是你能处理得了的?” 商岳将这些事情告诉商黎姝原是私心她可以向三王爷求助,由三王爷出面去找三街六巷。 可瞧她这模样,似乎根本没想起来三王爷这个人,想靠自己解决。三街六巷的水深着呢,背后那位主子也定非善类,他哪能亲手将小姐往火坑里推? “岳叔放心,如今爹的病在恢复,商家也一定会好起来的,只要爹还在,商家就不会完。” ** 应天府的事早已传到京城,君怀瑾自然也知道了。 事情一了殿下和陆爷应该就会回京,他一边估算他们的回京时间一边思考要不要先将自己的怀疑书信一封传给陆爷。 如此一来回京路上她就能先考虑对策,回京后他们就可以行动起来。 不知为何,自从想起南安王身上的香味在哪儿闻过,他便惶惶不安,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打定好主意君怀瑾用简练语句寥寥几笔便将信写好了。 不放心其他人特地唤来小孟大人。 “你亲自将这封信送去驿站,切勿叮嘱驿长事关机密,不得让任何人接触。”说着又拿出大理寺办案的腰牌,“让他今日便派最快的驿兵将这封信送出去。” 察觉出君怀瑾神情不对,小孟大人接过信刚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有什么棘手案件。 便见君怀瑾嚯地起身匆匆往外走,他忙跟上前追问,“大人这是去哪儿?” “成贤街,找温庭。” 君怀瑾前脚离开大理寺小孟大人便备好马出发前往驿站,刚上马萧疏钰和萧易初姐弟俩来了。 见着他热情的打招呼,“小孟大人好呀!” “下官见过世子,郡主。”时间紧急,小孟大人未下马,主动询问,“世子、郡主是来找我们大人吗?他刚刚去成贤街了,你们若是脚步快些说不定还能追上他。” 说完拱拱手,“下官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 望着小孟大人驾着马一晃眼的功夫便跑出去老远,萧易初侧身看了眼他家姐姐,“怎么说,我们再去成贤街找君大人?” 他幸灾乐祸的笑,“我记得某些人说再也不去成贤街了。” “去啊!当然要去!” 萧疏钰不以为然,她是这么怂的人吗?之前说不去成贤街不过是自个儿跟自个儿怄气罢了,她还真的一辈子不见温庭啊?再说了,她这次的目标是君怀瑾。 章节目录 第675章 君怀瑾不见了 萧疏钰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个媒婆,还是那种没能撮合成功一对小情侣的媒婆。 所以这辈子才会对别人的感情、事这么上心!之前呢她是为姜芙苓操碎了心,现在呢又是为萧允衿操碎了心。 前面那个妄想从佛祖手里抢人。艰难程度相当于登天! 于是她放弃了操心姜芙苓,独留她一人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扑腾,一颗心全扑在了萧允衿身上。 说起萧允衿,萧疏钰像个老母亲般长吁短叹一番,她这个堂姐啊——实在是——她就没见过哪个公主有她那么卑微那么怂的,什么事情都要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那时她看穿她对君怀瑾的心思,故意去逗她,明明只是玩笑话,结果她竟然红了脸也红了眼睛。 一本正经的对她说:她喜欢君大人是真,但她不能阻止君大人奔向比她更好的人。 这什么跟什么啊? 当时萧疏钰愣在当场,一脸懵,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耳朵坏了?或是脑子坏了?竟然连大明话都听不懂了。喜欢一个人就上啊!居然还要看着他奔向别人? 不过呢,后面她仔细琢磨了琢磨,觉得也不能怪萧允衿顾忌太多。 虽然是公主,但这十几年以来她在宫中受尽冷眼,就连太监宫女嬷嬷都能欺负到她头上。 以至于她没底气没自信,而君怀瑾可是人人皆知的耀世明珠。 年纪轻轻的便靠自身实力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而大理寺卿绝不是他的仕途终点,换做其他女子也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君怀瑾吧? 也正因为君怀瑾太耀眼,萧允衿还有一个顾忌—— 她担心君怀瑾成了驸马会影响仕途,毕竟大明的驸马是不能有实权的,好在萧疏钰及时点醒了她。 若是以前她确实该有这方面的顾忌,但是现在!君怀瑾可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又不傻,放着这么好用的人不用,所以她这点顾忌根本是在杞人忧天! 萧疏钰和萧易初选了条最常走的路直奔成贤街。 然而一路上连君怀瑾的影子都没能见着,敲响温庭家院子的门,隔了许久门后才响起轻微脚步声。 门被缓缓拉开,露出温庭那张无表情有些木却特别温润好看的脸。 萧疏钰没出息的晃了下神。 还是萧易初挤过去,避开温庭朝院子里张望几眼,“君大人呢?我们听小孟大人说君大人来了这里。” “他没来过。” 温庭站在院门处,根本没有将这两姐弟请进来的意思,“还有其他事吗?” 倒是没有其他事了—— 不过来都来了哪能就这样离开?萧易初笑嘻嘻的擦着温庭的肩挤了进去,“可能君大人走的慢,还没到,我们坐会儿等他。温大人请自便,不必管我们。” 说完没忘记他家姐姐,伸手一把将她拽过来。 难得一日旬假,温庭没在这姐弟俩身上浪费时间,拎着小水壶在院子里给花花们浇水施肥。 等他浇完水,泡了壶茶,又去书房看了会儿话本子,天已泛黑。 萧家两姐弟居然还没走。正在院子里,一个撸啸天,一个逗青儿,两个人和一狗一鸟玩的不亦乐乎,直到温庭出声提醒,他们才想起来这儿所为何事。 “怎么回事啊?就算从大理寺爬过来也应该到了吧,难道君大人被什么事绊住又去了别处?” 萧疏钰点头,“有可能。” 她依依不舍的看了眼温庭,也只有在他面前才有小女儿姿态,“那——”她指了指院外,“我们再去大理寺看看他有没有回去。如果他来了这里,温大人告诉他一声我们在找他。” 温庭略一颔首,停顿半晌,道,“不送。” 两个字听得萧易初上下牙齿猛一咬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望着他家姐姐粘在温庭身上的视线。 很是肝疼,就温大人这性子,跟他家姐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好嘛! 两人悠哉悠哉再次去到大理寺。 小孟大人早就回来了,见着他俩不禁“咦”了声,“世子和郡主怎么又来了?没见着我们大人吗?” 只要温庭不在,萧疏钰就耍得很开,她大喇喇往那儿一坐,“可不是没见着,我们在成贤街等了他一个下午,他根本就没去找温大人。这不,就又来了大理寺。” 看到小孟大人眼底泛起的惊讶,萧疏钰多问了一句,“他不会也一直没回大理寺吧?” ** 君怀瑾不见了。 在从大理寺去成贤街的路上,小孟大人领着衙役兵分几路几乎将他可能会去的地方跑了个遍,都说没见过,好好的一个人像是突然凭空消失了般。 温庭知道这件事已是后半夜。 绷了好几个时辰的小孟大人见着他眼眶立马红了,“温大人,我们大人,我们大人找不着了。” 一向稳重的人说完这句话便崩溃了。 “他经手过那么多案件,顶住压力办了那么多人!不知与多少人结了仇,之前我就担心,万一有哪个死刑犯的亲朋对他怀恨在心,暗下杀手……” 想到最坏的可能,小孟大人几度哽咽,“温大人,如今陆爷和殿下都不在京中,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 “你先别急。” 温庭说了几个地方询问小孟大人是否找仔细了,小孟大人连连点头,“就差掘地三尺了,找到最后大家伙也都急了,见人就问有没有见着我们家大人。” “此事先不要声张。”他们回京没多久,就算被人盯上也不该这么快就动手, 除非—— 除非事出紧急对方时间不多了。温庭看向小孟大人,“你们大人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事?对了,你可知他今日来成贤街找我所为何事?” 小孟大人摇摇头,“这几日没案子,大人待在大理寺哪都没去。”说完他就想到了那封信,“不过大人来成贤街前有交给我一份书信,让我送去驿站快马加鞭送到陆爷手里。” 给老师送信? 问题恐怕就出在这儿,不用问都能猜到小孟大人十之八九不知道信上内容,温庭也就没问。 “你再去驿站一趟,派人追上送信驿兵。”只怕——那驿兵已经凶多吉少。 章节目录 第676章 非杀君怀瑾不可吗 天亮之时,大理寺衙役在梵净山附近找到了送信驿兵的尸体,君怀瑾写的那封信不翼而飞。对方青天白日敢在京城对朝廷命官动手,还敢截杀驿兵窃走机密书信。 要么是确保行事滴水不漏。 要么是根本不怕别人追查。 只是无论其中哪个,目前的情形于他们而言都不利,温庭常年冰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若是余幼容在便会发现,他在紧张,甚至慌了怕了。 熬了一夜,小孟大人眼睛通红,下巴冒出青渣,颓丧又消极,却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倒下,大人没那么容易出事,大人还等着他们去救呢—— “驿兵已经运回大理寺,我让仵作验了尸,一刀毙命。伤口十分寻常,就是普通短刀所致。” 他懊恼的锤了下墙,“我该问问大人的,我该问问他什么事这么要紧。” 如今大人不见了,信也没了,根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大人的失踪真跟那封信有关,说明抓走大人的就不是哪个死刑犯的亲友。 这一认知让小孟大人更加恐慌。 温庭同样一夜未眠,他揉了揉眉心,“你先回去休息,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必须保存体力。” 小孟大人没反驳,垂着头情绪低迷。 “温大人放心,我们都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以前那么多艰难的案子大人都带着我们熬过来了,相信这次我们也能陪大人熬过去。我会留些人继续找。” 小孟大人离开没多久,温庭将一支竹筒绑在海东青的腿上,抚了抚它的羽毛,“去找老师吧。” 随后又牵着啸天出了门。 ** 皇城,延禧宫,佛堂。 木鱼急促,声声敲打在一旁人的心上,宁妃局促不安的望着贤妃,“也许君大人根本没发现密室,只是我过于焦虑才生了疑心——” 她还想往下说木鱼声断了,像是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所有声音瞬间卡住。 “哪怕只有千万分的可能叫他察觉出异常,也不能大意。”贤妃语调缓而沉,她捏着佛珠双目微阖。 画面宁静且祥和,与说出来的话大相径庭。 “送你来大明前我便警告过你,只要踏上大明国土便要斩断过往一切,忘记自己是谁,老老实实扮演好我们为你安排的角色,等待时机为国君效力。” 平铺直叙的语调却听得宁妃心惊,明明已经解释过了,忍不住又说一遍。 “那密室是我刚入主景仁宫时秘密造的,没多久就让人封了。都是我自己带过来的人,这么多年一直无事。” 因这句狡辩贤妃刚要训斥,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手上拿着一份折好的信件,“娘娘,我们的人在梵净山截下一封信,是大理寺的孟少卿亲自送去的驿站。” 贤妃纤指一扬,嬷嬷将那封信双手呈递过去,她随手拿过来展开。 只几眼就变了脸色,猛地将信扔到宁妃面前,音调沉缓中带怒,“这么多年一直无事?你看看这信上写了什么!竟叫人猜到你跟允嗣有关系!” 说完贤妃长吁一口气。 “好在君怀瑾已落到我们手里,信也未能送出去。”她微微动了动指尖,嬷嬷立即俯身过去。 “告诉允嗣,君怀瑾不必留了。” 正在看信的宁妃身子猛然一颤,其实她身上的沉香是从贤妃这儿沾染过去的,她跟南安王就没私下接触过,竟就误打误撞让君怀瑾以为他们之间有何联系。 宁妃想问,非杀君怀瑾不可吗? 接触到贤妃冰冷阴鸷的视线,又想到自己和萧允拓的处境,生生将求情的话咽了下去,怪只怪君怀瑾自己不安生,非要管这些原与他无关的闲事。 嬷嬷刚要起身离开,贤妃又唤住了她,“还有一件事,务必提醒允嗣,绝不能让太子太子妃回京。” 听到这句话,宁妃心揪得更紧了。 只是不等她缓过神,跪坐着的人朝她看来,“过几日我要从燕都运些东西出去,看住你儿子,不能让他离开京城。” 似乎不相信宁妃,不等她做出回应贤妃将一支药瓶丢过去。 “这药吃了能叫人昏迷三日,等他三日后醒来东西已经在海上。”见宁妃盯着那支药瓶发呆。 贤妃又说,“你放心,这药对身体无害。” ** 小孟大人回大理寺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了,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冲出去询问有没有君怀瑾的消息,看见衙役憔悴着张脸摇头又失魂落魄的返回去洗漱。 他去了趟成贤街,温庭不在。 因为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去哪里,便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 走了不知多远多久,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犬吠,抬头便看见啸天拉着温大人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温大人狼狈成那般,发髻松了,衣摆上灰蒙蒙的。 却紧紧抓住绳子就是不松手。 他连忙跑过去帮忙,想从他手里接过绳子制止啸天继续往前冲,谁知温大人却瞪他一眼避了过去,他愣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头看一人一狗跑远了又赶紧追。 “温大人,你这是在?” “啸天在找怀瑾。” 小孟大人脚下一个踉跄,不知是惊于这句话,还是惊于温大人竟然唤他们大人怀瑾,还是两者皆让他惊讶。大人之前一直缠着温大人让他唤他名字来着。 若是他听见了,应该会很开心吧?想到这儿小孟大人不由难过起来。 旋即又问,“我听大人提起过,啸天的嗅觉十分灵敏,它真的能通过气味找到我们大人吗?” 温庭没说话,跑了许久气息早已不稳。 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到了鹿鸣街附近,啸天突然来了个急刹,差点绊倒跟在后面的温庭,它很烦躁的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会儿青石板。 好像发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现,最后气恼的发出一连串“呜呜”声,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温庭隔着点距离站在那儿,也不上前打扰啸天。 两个时辰内他们已经是第二次停在这里,显然啸天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却又因什么干扰了它的判断,他转眸四处望了望,周围四通八达分出去好几条路。 视线一一掠过那几个路口,最终又移回到鹿鸣街,即便是在白天,鹿鸣街上依旧时不时的传来阵阵吆喝。 “温大人,啸天它怎么了?” 温庭收回视线,走到啸天身旁,弯腰摸它的脑袋安抚,“乖,尽力就好。” 啸天成精了般竟然能听懂温庭的话,停下来仰着脑袋蹭他的腿。在小孟大人一脸茫然中。 温庭又对他说,“派人搜鹿鸣街,不要放过每一处角落。” 章节目录 第677章 一场暴雨已然来临 当天下午,鹿鸣街上所有赌坊、当铺皆被封锁。 有些输红眼睛的赌徒见翻盘无望叫、嚣着跟大理寺衙役争执,全被腰刀挡了回去,押于墙角。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姬德耳中,得知消息时永胜赌坊已经乱成一片,他在后院不敢轻举妄动,赶紧派人去找萧黄,彼时萧黄刚从桃华街赶到神机营。 自从千机阁与神机营合作萧黄便被萧允绎派去千机阁协助,可以说,两边的沟通联系皆是通过他。 今儿晌午刚过,便有神机营士兵跑来找他。 说神机营出事了。 新送过去的一批五雷神机接连发生炸膛意外,已致使多名将士受伤,伤重者废了双手,别说是上战场,今后生活都成问题。魏霄知道这件事后赶紧派人联系千机阁。 没想到人还没出神机营,一处存放火炮的仓库炸了,火扑了一个多时辰才扑灭,死伤名单尚未出来。 萧黄得到消息自然是要亲自出面的,一刻不停随士兵去了神机营。 神机营中。 表面操练场上已恢复秩序,步兵骑兵们同往常那般训练,细看却能发现多数人面色沉沉,表情阴郁,特别是看到萧黄时眼神极为复杂。 萧黄一路顶着各色目光进入主营,魏霄正背手而立,周身笼罩着一层愁云。 听见士兵汇报,转过身来,语气倒是如常,“来了。”萧黄点点头,顾不上那套虚礼,忙问。 “到底怎么回事?” 魏霄浓眉拧起,也不太确定,“训练中出的意外,因之前从未发生过,没人有所防备。”因为没防备,发生炸膛的瞬间很多士兵来不及做出反应。 生生炸毁了一条胳膊,而及时将五雷神机甩出去的也没能全身而退。 此事尚未找出原因仓库又炸了,连续几道爆炸声震天动地,就连操练场都跟着震了震,在所有将士一脸惊愕中。 神机营火光滔天,乱成一片。 好在救火及时没让火势蔓延到别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那处仓库已成废墟,想查明原因恐怕不易。 “此次意外必须彻查清楚,否则没法向将士们交代。每批火器从千机阁到神机营,都是经过一层层检查的,外人别说是动手脚,碰都不可能碰到。所以——” 魏霄稍作停顿,表情凝重,语气严肃,“问题不是出在神机营便是出在千机阁……”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萧黄不比魏霄轻松,殿下让他协助千机阁便是怕生出事端,如今有他在还是出了事,是他的失职。 他必须找出真相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决不能让类似的意外再次发生,“我现在就去千机阁向唐老爷子说明此事,神机营便有劳提督调查了。” ** 与此同时,千机阁内,一场暴雨已然来临。 唐德行色匆匆来了唐老爷子的书房,敲门后等不到回应急得直接推门而入,一句话未说已急出一身汗。 “老爷,不好了。” 他喘得厉害,却又不得不赶紧将这件事说清楚,稍稍顺了下气继续道。 “存放在库房里的火器残次品全都不见了。” 火器制作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不合格的,因为不好处理,又不能随意丢弃销毁,怕误伤人,唐德便将每批中淘汰掉的火器集中放到了千机阁的一处库房里。 他是个谨慎的人,没有放进去后就不管不顾,时不时的就会去看看,就在方才,他又去了。 没想到库房里面竟然空空如也。他慌得立马就跑来找唐老爷子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唐德急急喘了好几口气,等胸口起伏平缓些才察觉老爷子沉默的有些古怪。 听说千机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反应没有。 半晌才说。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从始至终看都没看唐德一眼,视线直勾勾的盯着某一处,唐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老爷正在看一个做工精致的铁盒子。 他知道这个铁盒,是老爷早些年制作的机关盒,很是精巧。 一直放在书房中。 平时都是关着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开着的样子,不由好奇的伸了伸脖子,竟发现里面是空的。 唐德一时不解,老爷为何盯着一个空的铁盒子看得如此入神? “老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陆院判来看看?”自从结识陆离他便隔三差五过来帮老爷子调理身体,除了腿脚依旧不大好,老爷子如今的身体硬朗得很。 “我没有不舒服,你要实在没事做,将惊羽叫过来。” 唐德仔细观察了会儿唐老爷子的脸色,发现除了暗沉些也看不出其他问题,应了声便退出了书房。 自从老爷将千机阁交给陆爷后唐惊羽便整日不着家。 难见得很。 明明已人到中年还不如陆爷性子稳,不是在吃喝玩乐,就是在吃喝玩乐的路上,这个时间他肯定是不在千机阁的,十有八九在鹿鸣街呢! 唐德估摸着找他要花些功夫,打算去前面铺子里同伙计交代几句再出门。 没成想刚出院门拐了个弯就看见了唐惊羽,心里又是一惊。不由的想,今儿这是怎么了? 怎么大家都怪怪的? 一向话多的老爷子突然沉默了,整日不见人影的小老爷竟然在家!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事唐惊羽一路哼着小曲,咿咿呀呀,摇头晃脑的,平时看见唐德爱答不理的人竟主动跟他点头打了招呼,使得唐德好一番受宠若惊。 同时,心没来由的悬起来,隐隐不安。 眼见唐惊羽要走,忙叫住他,“老爷正在找你呢,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赶紧去书房看看吧。” 听到这句话原本眉开眼笑的唐惊羽瞬间变了脸色,一开口甚至结巴了下。 “找——找我?什——什么事?” 唐德望着他极其不自然的表情心悬得更高,“我也不知是何事。”他原先是想找到人将话传到就行,现在又改了主意,“去问问老爷不就知道是何事了?我同你一起去。” 有唐德看着唐惊羽想逃逃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一步恨不能走三步,磨磨蹭蹭进了书房。 书房中,唐老爷子依旧是唐德离开时的姿势。 不过这次他总算抬了头,“唐德,你先出去吧,没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老爷——” 唐德正要说“我就守在门外,有事叫我”,就听唐老爷子又吩咐,“你离得远些,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惊羽说。”说着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解释。 一直到书房的门嘎吱——一声关上,他才将视线移到唐惊羽身上,“坐吧。” 唐惊羽都已经做好老爷子大发雷霆骂人打人的准备了,却完全没料到他会是现在这副平静模样。 不由心慌起来,也十分心虚,“我站着就行,爹,你找我什么事啊?” 章节目录 第678章 整条景行街都要跟着遭殃! 他不坐,唐老爷子也没劝,“库房里的火器是你拿走的?” 那么多火器不可能无声无息的带出千机阁,除非出了家贼,“你可知那些火器都有问题,稍有不慎便会炸膛走火?在出事前赶紧将东西放回去,否则没人保得住你。” “什么火器啊?” 唐惊羽还想装傻,对上唐老爷子的凌厉目光顿时怂了。 “那些火器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让我卖掉呢!”说起这件事唐惊羽双眼放光,很是骄傲的炫耀。 “爹,有人出高价买了那些火器,还说以后若有神机营不要的直接送去他那儿,有多少他就收多少,价格由我们来定。这是好多的事啊!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又为千机阁找了条生财之路呢! 正处于亢奋状态中的唐惊羽根本没注意唐老爷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想跟他探讨探讨。 他为千机阁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赚来的银子是不是——该分他一半啊! 这一半还是他咬碎牙咽下血说出来的呢! 若是这件事没人发现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独吞了,可惜——银票还没焐热呢又被他爹给抓了个正着!比起一两银子都捞不着,能拿到一半也算不错了。 唐老爷子两颊肌肉隐隐颤动,似在隐忍着极大怒火,他眸光明明灭灭,最终却还是平稳着调子。 “你可知千机阁所制火器皆是机密。这是初与神机营合作便约定好的,如若外泄依罪论处,这也是那些火器明明有问题却不能轻易丢弃的原因。” 唐惊羽脸上笑容渐渐收敛,满脑子都是依罪论处几个字。 “爹,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他往前走了两步,即便书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压低着声音,“那什么图纸不都是那谁画的吗?” 那谁现在是千机阁正儿八经的主子,神机营有何资格对千机阁指手画脚?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唐老爷子。 他突然重重拍了下书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出去的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呢?这已经不是千机阁和神机营的事,这是朝廷的事!是大明的事!” 他将桌上的空铁盒子摔到唐惊羽脚下,颤抖着手质问。 “我的书房机关重重,外人不可能闯进来,铺子里的伙计更没那个胆子。你说,盒子里的东西哪儿去了?” 这铁盒是个机关盒,不懂其中原理无法打开。 曾经唐老爷子和唐惊羽也有一段父慈子孝的幸福日子,他教过唐惊羽如何解除机关,所以发现铁盒里的东西被窃,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什么——什么东西啊?” 老爷子以往虽然动过不少怒,但今儿这明显在隐忍的怒意让唐惊羽好一阵心慌,哪里还敢承认。 瞧他这副模样,唐老爷子连恨铁不成钢的情绪都没了。 要不是记着拿回图纸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早就将这逆子打死了事,他沉着气,口吻又恢复平缓,劝诫着。 “不管是火器还是图纸,任一样落入奸人之手都有可能对大明造成威胁。火器能造成什么威胁不用我再跟你多说吧?这些年,瓦剌和出云,就是忌惮大明火器才不敢冒然出兵,若是——若是图纸到了他们手里——” 唐允根本不敢深想,特别是想到导致这一困境的是他的儿子—— 他就觉得胸口憋闷得慌。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馅饼?那人高价买了批不合格的火器回去,一不能用,二不能吃,当摆设还要时时戒备着!你就没想过他的意图?” “爹——爹——” 听到这里唐惊羽已然完全明白,自己无意中竟犯下这么大的错。 甚至已经不能说是犯错,是犯了叛国的大罪!当初对方找上他,开口就是天价,他被银子砸得晕头转向。 心里想的全都是发财了发财了,那一堆没用的东西竟然还能卖出去! 此刻听了他爹的话,再细细的想—— 唐惊羽慌了,好不容易驱散的依罪论处几个字又在脑中盘旋,再挥之不去。他身体前倾越过书桌一把抓住他爹的手,“爹,我不是有意的,我真不是有意的。” 他紧张到声音在抖,语速又快又急,“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爹。” 瞧他这副模样唐老爷子终究是不忍心的。 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拍了拍他的手背,“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找回图纸和火器。” 唐惊羽更慌了。 “我是在鹿鸣街黑市交的货,对方事先将银票藏在了一个竹筐里,我拿走银票再把东西放进去,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对方长什么样,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唐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平稳语调明显绷不住了。 “那火器呢?图纸可以直接放竹筐里,那么多火器以你一人之力根本运不出去,你又是如何交给的对方?” 唐惊羽偷偷瞥了眼书桌后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前两天不是有批火器要运去神机营吗?我雇人混了进去,只一两车的东西再加上有我亲自护送……” 眼见唐老爷子两眼一翻就要往后栽,唐惊羽不敢往下说了。 “糊涂啊!糊涂!” 唐老爷子伸手抚摁着胸口,好不容易缓了些又气得捶胸顿足,“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爹,东西肯定找不回来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我。” “东西找不回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不止你死,千机阁!就连整条景行街都要跟着遭殃!”唐老爷子靠着椅背,若不是有东西支撑着恐怕早就倒下去了。 他闭了闭眼。 “我们先去找魏提督,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他,晚了就更找不到人了。还有怀瑾,让怀瑾想办法查查鹿鸣街,万一对方留下蛛丝马迹兴许我们就能查到他的身份了。” 唐老爷子说着起了身,“走,我们现在就去神机营,再让唐德去趟大理寺。” “不行!” 魏霄和君怀瑾一个比一个不好惹,若是他落到他们手里哪会有好果子吃?“爹,我们先自己查,我现在就去鹿鸣街,就说又有神机营不要的火器了。” 假意有火器,利用交易将对方引出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但唐老爷子完全信不过唐惊羽,“你切莫轻举妄动,打草惊蛇,等我们跟魏提督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眼见怎么都改变不了他爹的想法,唐惊羽偷偷朝门处瞥了眼,逃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唐老爷子看破,在他转身之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唐惊羽急了,口不择言。 “你非要逼死我吗?你根本就不想帮我!你就是想将我交出去好保住你自己!我不去神机营!千机阁也好景行街也好,遭不遭殃与我何干?你不帮我也别指望我顾着你们!” 他奋力挣脱唐老爷子的手,因为盛怒力道极大,本就腿脚不好的唐老爷子因这一甩仰面倒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679章 三街六巷气数要尽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唐惊羽回过神来唐老爷子已经倒在地上。 他吓得双腿发软,吞咽着口水,颤颤巍巍的挪了过去,压着嗓子低低的唤了两声,“爹——爹——”地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声响。 唐惊羽出了一身冷汗,一根手指头极其缓慢的伸过去,抖了半天才准确放到唐老爷子鼻前。 当微弱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指尖,他长吁口气,狂跳不停的心脏终于缓下来。 正要起身去叫人,刚刚曲起膝盖动作又顿住。 他视线逡巡在唐老爷子脸上,以他爹的性子等他醒过来还是会将他送到魏霄手里。他眸光晃动又将视线投到不远处的空铁盒上,他爹应该还没来得及跟别人说此事。 如果他爹醒不来…… 这件事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了?他就不会有牢狱之灾,不会有性命之忧,甚至还能独吞银票。 有些念头一旦在心里生根便怎么都挥斩不去。 唐惊羽四处望了望,又盯着房门等待了好一会儿,唐德被他爹支开了,此刻应该就守在院外,有他在其他人进不来,也就是说他现在动手的话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唐惊羽刚将手伸出去又想到会留下指印,视线不由再次飘向地上的铁盒,反正已经摔了。 不如—— 正要起身去拿铁盒,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段对话,“提督大人,我们老爷说了谁都不能进去,您要不在这儿等等,我先进去通传一声。” “我有要紧事找老爷子,耽误不得,你赶紧通传。”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停了,随后又是唐德的声音,“哎哎,我这就去这就去。提督稍等片刻。” 不等唐惊羽有所准备书房的门被敲响,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立马扑到唐老爷子身上大哭起来,“爹——爹——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爹——你不要吓我,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一连串惊呼中书房门被嚯的推开,唐德惊慌失措冲进来,“老爷怎么了?老爷怎么了?” “爹他站得好好的,突然就晕倒在地……” 唐惊羽低垂视线没叫唐德看见眼底异样,“我一开始就觉得爹不对劲,没想到就变成这样了。” 可能是也觉得老爷子今儿有些古怪的缘故,唐德没觉得这句话有问题,甚至附和了两句,“我先前也瞧老爷不大对劲,说请陆院判来看看他又不让。陆院判——” 说罢他就跌跌撞撞的朝外跑,“我这就去请陆院判。” 一阵混乱中,唐老爷子被移到床上。 因魏霄在唐惊羽一直找不到动手机会,又怕陆离来了后治好他爹讲出实情,急得汗湿了后背。 也不敢离开半步。 之前要让他爹再醒不过来的念头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这股急躁恐慌情绪的激化下,愈发强烈,短短半个时辰内他就已经想了数种让他爹醒不过来的方法。 陆离来的不算快。 唐德先去了太医院,得知他在商家又急急忙忙朝那里赶,一番折腾再回到千机阁已耽误了一两个时辰。 陆离不比唐德镇定多少。 太子妃虽然表面不说,但他们这些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将这位老人家放在心上的,不然哪里有耐心又是陪他下棋又是送他棋谱,变着法子哄着他。 两位年纪不小的人脚下生风,一刻不停赶到千机阁直奔唐老爷子床前。 诊过脉后,陆离表情凝重,“老爷子这是急火攻心,本就腿脚不好再加上晕眩这才会摔倒。” 此刻包括陆离在内的所有人始终没有怀疑唐惊羽的说辞。唐惊羽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除了贪财也没做出多天怒人怨的恶事,为人也怂的很。 怎么敢弑父? “人到老年,最怕的便是摔跤。”身体脆弱了,哪哪都在衰退。 一摔什么问题都会找上门来,老爷子这段时间虽然身子被调理的还算硬朗,但早些年留下的病根还在。 底子不算多好,这一摔——陆离默了会儿。 直到身后站着的唐德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陆院判,我们老爷他——没事吧?” “诸气失调,杂乱无序。” 他检查了舌苔瞳孔又抬起他看了看头部摔伤位置,“舌暗红瘀斑,脉弦涩,这是气滞血瘀之症。” 通俗些讲就是唐老爷子这一跤摔的不轻,因为头部外伤导致脑络受损、气滞血瘀、经络不通……这病不好治……所以他才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随即他又想到了太子妃上次替贵妃娘娘开颅一事…… “为今之计,我先开些活血化瘀通络的药稳住老爷子的病情,要赶紧派人去找太子妃,或许,她有办法医治。” 这话的意思就是老爷这病连陆院判都治不了了。 唐德当即红了眼睛,要哭不哭,“我这就去成贤街托温大人给陆爷去信一封。”他刚要掉头离开,又不放心的对陆离说,“我们老爷便交给院判了,有劳院判了。” 至于唐惊羽,唐德都顾不上看他一眼,更不放心将老爷交到他手里,急匆匆的便去找温庭了。 而唐惊羽听了陆离的话,心稍安了些。片刻后忍不住再次确认。 “院判,你的意思是我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对吗?就连你都不能让他醒来,只能等——” 他对余幼容一直有敌意,顿了下带了过去,“才有法子医治?” 陆离点点头,算默认了他的说法。 唐惊羽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视线一直流连在唐老爷子身上,好半天才再次开口,“院判不是说要开药吗?您将方子写出来,我亲自去南山巷抓药。” ** 京中先是传出鹿鸣街各赌坊当铺被封的消息,这件事未了,又传出千机阁唐老爷子一病不起的消息。 整条景行街一向以唐老爷子马首是瞻,他这一病所有兵器铺子老板皆心慌起来。 尚未来得及前往千机阁探病,神机营火器炸膛仓库爆炸一事又不知如何四散开来,京中谁人不知神机营现在的火器主要是千机阁在制作。 恰好唐老爷子又在这个关头病了,很难叫人不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三街六巷中,要数景行街和鹿鸣街的权势最大,不管是在江湖还是在整个大明,地位也最显。 如今这两条街相继出了事。有人便问: 三街六巷气数要尽了? 立马又有人回:懂什么叫盛极必衰吗?三街六巷的风头也该过去了。 就如同当年的贾家一般。好像京城商家也不行了,商家老爷商宜修前些日子更是传出病危的消息。 也不知道下一个大明首富会是谁。不过是谁又与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有何关系呢? 章节目录 第680章 最后给你捧灵位的人不还是我 鹿鸣街。 有哮天在搜查进度比预想中快很多,眼见窜进窜出横冲直撞的狗子停在一家当铺前原地转圈圈,就连小孟大人都看出来了——有情况。 他凑过去,“温大人,这家当铺是不是有问题啊?” 温庭没回答。 视线一直盯着哮天,片刻后,哮天对着当铺大门“汪汪汪”一阵狂吠。 却又迟迟不冲进去。 温庭微拧着眉,哮天确实发现了什么,却又对这家当铺有所忌惮,能让它忌惮的会是什么呢? 他们这次带出来的衙役很多,有大理寺的也有都察院的,他却交代小孟大人带着他们守在当铺外,没他的命令谁都不许轻举妄动。独自一人牵着哮天进了当铺。 绕过前面的典当区,一人一狗直接去了后堂。 然而奇怪的是—— 从进来之后温庭竟然未看到一个人,路过之处也格外安静,就好像,这家当铺一直都没有人一般。 他四处观察脚步不由放慢,哮天却比在外面更加躁动不安,拉扯着绳子蹦来蹦去。 后堂有一处小门,连接着后面的院子。 推开小门,视线豁然开朗,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花花草草也让不安的心稍稍平缓了些,然而不等温庭细看周围环境。 哮天突然挣脱开绳子跑了出去,力气太大,差点绊倒温庭。 “哮天。” 温庭连叫了好几声,没能让狗子回头看他一眼,无奈,只好拎起衣摆追上去,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哮天用脑袋撞开一间房门,不知是不是撞疼了。 发出一连串“呜呜”声。 哮天跨进门槛的同时,他听见了“呲——”一声。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 让他想起了过年时在河间府的四合院里,傅云琛和商黎姝在院子里放烟火,他和君怀瑾他们几个站在檐下等着看。 那窜起来的有四尺高的烟火像一大簇火做的花。 在黑暗中耀眼,明亮。 他心漏跳一拍,来不及多想,声嘶力竭的朝房中大喊,“哮天回来!”脚步也未有丝毫停滞。 砰——砰—— 接连几声爆破巨响震得耳边嗡嗡,脑中一片空白,温庭只觉一阵异常呛鼻的气味直往鼻中钻,瞬间呼吸艰难,胸口被震得发紧,喉间有甜甜腻腻的味道。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那晚争先恐后在如墨夜空中绽开的一朵红的,一朵金的,一朵紫的…… 五颜六色的花。 ** 景行街。 唐惊羽亲自去南山巷抓药又亲自将药煎好端了来,唐德一阵欣慰,心想老爷这一病竟让小老爷懂事了,有孝心了。 他从唐惊羽手里接过滚烫的药碗,“还是我来吧。” 坐在床前用汤匙荡了半天,又用手掌感受药碗温度确实凉了,才慢慢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嘴里喂。 喂的很费力,几乎洒了大半碗。 不过陆院判说这是正常情况,能喂进去一些是一些。 等喂好药,唐德出了一身细细的汗,放下、药碗的同时长吁一口气,只要能让老爷好起来再累都是值得的。 站在床前的唐惊羽也出了一身汗,长吁一口气。他视线掠过桌上的空药碗。 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爹,要怪就怪你自己,明明我才是你的亲儿子,你却处处偏心一个外人,就连千机阁都给了人家。 你要是真因为这碗药走了,也不委屈。 当初可是你自己不断在我耳边叨叨那谁有多厉害多了不起,连寻常人很容易搞混风寒风热都料到了,这才查出受害者喝的药被更换,导致受害者一命呜呼。 你瞧我记得多清楚。 你不是总说我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吗?这次我可放在心上了。 活学活用,将活血化瘀的药全换成了凝血的。你说你脑子里本就有淤血,再凝一凝的话…… 唐惊羽低着头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 爹,你是不是很高兴?你要是高兴的话就赶紧走吧,你放心,等你死了儿子一定将你风风光光的大葬。 你看,最后给你捧灵位的人不还是我? 床上昏睡不醒的人似乎有所感应般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紧接着四肢开始剧烈颤动,原本打算将药碗送回厨房的唐德慌得摔碎了碗,哗啦一声拉扯着几人的情绪。 “老爷,你怎么了?老爷!” 他大叫着找陆离,进来的却是萧黄,“鹿鸣街那边出事了,陆院判被请去了那边。” ** 桃华街。 商宜修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商黎姝便也不必守在家中。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商家铺子的事,她瞒着商岳独自一人来了桃华街。 章节目录 第681章 偏偏老天是个狠心肠的—— 长到望不到尽头的一条街总共就两户人家,街头住着的是太子殿下,街尾住着的便是三街六巷的那位主子,很好找。 只不过从街头走到街尾花了商黎姝不少时间,一路上景色很好,她却无暇欣赏。 到了院子外,自然被守卫拦下,守卫没有直接赶人。 挺礼貌的询问商黎姝的来意,一是因为对方是位文文静静的女子,不像是没眼力见来闹事的。 二是上回他们差点赶走主子的重要客人。 自那以后再有人来拜访他们就变得小心翼翼的,轻易不敢将人赶走,一定会再三确认清楚对方的身份再做打算。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主子的重要客人一共就那么一位。 得知面前这位是商家大小姐商黎姝,情报消息还算灵通的守卫立马想起她也是襄陵王妃。 语气不由变得更加惶恐。 “我们主子不在家中,等他回来后我们会转告商小姐来过,若届时主子愿意见商小姐,我们再登门告知。今日就只能请商小姐先回去了。” 不在家啊? 商黎姝失望的看了眼紧闭的院门,心想自己来的这么不巧吗?不过看守卫的表情又不像是在糊弄自己,她福福身,“那便有劳两位了。”说完也不纠缠转身离开。 她步伐很慢,心里想的全都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再拖延下去商家铺子就回天无力了。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 她回头便看见一辆马车从院子里急急驶出,见马车出来,两名守卫恭恭敬敬的弯腰垂首,显然里面的人身份地位不寻常。 商黎姝当即眼前一亮,在马车经过自己前冲了过去。 驾马的车夫原本一心驱赶着马,陡然看见有个人拦路吓得手一抖差点将马鞭甩出去,急急勒马。 才避免伤到拦路的人。 火气也不由冒出来,“你这人找死吗?往别人马蹄子底下窜?” 商黎姝自觉理亏,脑袋垂得不能再低,一直等到车夫说够了才偷偷朝车厢望了眼,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车厢里的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出什么事了?” 这声音—— “回主子,有人拦车。” “人没伤到吧?” 那车夫停顿片刻似在观察商黎姝有无受伤,“没受伤。” “那快点走吧。” “是。”车夫见商黎姝完全没避让的意思,也不跟她纠缠,扯了两下缰绳主动调转马的方向。 “驾!” 一直到马车走远,商黎姝耳边还回荡着车厢里传来的声音,虽然刚才听到的声音透着倦意又有些急躁,与平时不完全一样,但她绝不会听错他的声音的。 她视线朝已驶远只剩一个黑点的马车望去。刚才那声音——是萧允尧的。 ** 萧允尧赶到鹿鸣街时,平时热热闹闹吆喝声不断的地方安静得瘆人,一路行到发生爆炸的那家当铺,才看见进进出出忙个不停的衙役。 还没下车,他就闻到了一股弥散在空气中的刺鼻的火药味…… 一路避开衙役走到后院,还没找到人询问现在情况如何,便看到一群身穿大理寺官差服的人跪在地上痛哭着。 他一眼便认出了其中的小孟大人。 来之前他大概了解了些,君怀瑾不见了,温庭带着哮天查到了鹿鸣街,封锁各赌坊当铺找人。 等他再得到消息时,便是鹿鸣街一家当铺爆炸了。 “大人……大人,这个人不是你……我不相信这个人是你……大人……” 小孟大人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萧允尧将他零碎的语句拼凑在一起,大概明白了是何意。 却又不敢相信。 他没去打扰大理寺的那些衙役,随手拉了一名路过的都察院衙役。 “温庭呢?” 那衙役望着他本就通红的眼眶突然滚出一滴眼泪,他胡乱抹了两下眼睛,哽咽着声音回道,“我们大人还没醒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陆院判在里面给他包扎。” 萧允尧松开他直奔那间屋子,刚跨进门槛便听到了温庭虚弱的声音,“怀瑾呢?怀瑾在不在里面?” 床前一坐一站的陆离和魏霄皆沉默着。即便没有回答,却已将答案写在脸上。 温庭茫然无措的盯着某一处望了好一会儿…… 哮天鼻子灵,一定在当铺外就闻到了火药,能让它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还往屋子里跑,一定是屋子里有什么。 温庭狠狠揉了下头发,双手紧紧抱着头,颓丧了没多久又猛地抬起头。 “哮天呢?” 陆离一把年纪了,什么生离死别的场景没见过?此刻却觉得喉间干涩,想说话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最后还是魏霄说,“发生爆炸的房间只找到一具男尸,没有哮天。” 温庭尽量让自己忽视男尸两个字,人生第一次有了逃避的念头。 “没有哮天啊……” 不等他抱着侥幸心态觉得哮天一定是逃走了,魏霄又说,“那间屋子被炸毁的极严重,家具摆设全成了灰烬,门窗也全部炸飞,也许哮天——” 温庭再一次双目失焦。 是啊,他在外面尚且伤得这么重,哮天在里面——爆炸发生的那么快,它根本就来不及逃走—— 本就发紧的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温庭只觉得被什么呛了下。 连呕了好几口血。 陆离赶紧上前查看,“你伤的很重切莫再伤心伤神,事已至此,先养好身体才是重中之重,如今殿下和太子妃都不在京中,能为怀瑾和哮天讨回公道的就只有你们了。” 四下无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气氛中不可自拔。 偏偏老天是个狠心肠的——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祸不单行的事信手拈来,有人从外跑进来。 “陆院判,千机阁的唐老爷子没了。” 章节目录 第682章 心态一点一点被搞崩了 应天府距离京城大概有一个月左右的路程。 萧允绎和余幼容坐着马车行到第三日,两人都有些心绪不宁,萧允绎心绪不宁的原因是与他三哥那边失去了联络。 余幼容则是因为迟迟未收到温庭或者君怀瑾传来的消息。 当初在襄城道别,便说好回到京城后就会给她报平安,可如今算着日子,就算走的再慢。 他们也该走到京城了。 于是两人让车夫继续驾着马车按照原定计划往京城赶,他俩则改换了快马先行。 昼夜不停赶了两日路,第三日鸡鸣时分刚好路过一个小村庄,余幼容留在原地喂马,萧允绎则去村子里找人家将水壶灌满,等再回来,马还在那儿吃着草。 余幼容却不见了。 周围没有打斗痕迹,应该是被什么人引走了,而对方引走她的目的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刚分析完身后半人高的草丛里传来极细微的簌簌声,他手刚搭上剑柄。 十几名黑衣人飞身而出。 远处,萧允嗣倚靠着树干很是闲适的望着那边以少敌多的画面,任凭那一处再惊心动魄,周围人再焦躁紧张,他也不为所动,甚至有闲情研究萧允绎的武功路数。 最后得出结论,他们家老七的武功不比老四差,甚至招式明显要精于老四,要是他俩对上。 一个实战经验丰富,一个—— 老七虽然没上过几次战场,不过这些年没少被人追杀,实战经验应该也算是丰富的吧。 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大冬天的他特地赶去救他,当时的他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可怜巴巴的,也就是因为那次,他们家老七总记着他的这个恩情。 身处在他那个位置,善良可是件很奢侈的事,一时心存善念更可能要了他的命,就好比现在。 原本站在萧允嗣身后的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前面。 手上拿着把五雷神机,指尖已扣在扳手上,眼见就要扣下去,萧允嗣上前一步按住了他肩膀。 那人吓了一跳,急急收手才不至于打草惊蛇让远处的人察觉。 他是娘娘的人。 这次任务也是听命于娘娘,临行前娘娘还特地交代若有必要不用事事听从王爷,但毕竟人家是王爷,就算有娘娘替自己做主也要他能活着见到娘娘才行啊…… 那人收回五雷神机,小心翼翼垂在身侧,“王爷有何吩咐?” “枪法如何?” 他在这个时候拦下自己就是为了问枪法如何?那人垂着头眼皮直跳,“属下原奉职于神机营。” “哦——”萧允嗣拖着长长的调子。 “这么说你能保证一击必中喽?”他视线掠过身前的人望向远处,语重心长的提醒,“你要知道若是一次没能击毙那位,以那位的警觉和身手第二次必不会击中。” “属下……” 那人想说属下能保证一击必中。 话尚未说完,萧允嗣很是好心的示意他朝萧允绎那边看,“看到了没?这么多人都没能占我们老七一点便宜呢,再过一会会我们老七就要赢了。” “啊,我七弟妹也快回来了吧。” 原本信心十足的人心态一点一点被萧允嗣搞崩了,“属下——属下——” “天啦!你不会不能一击必中吧?那你完了,若是让我们老七活着回去我母妃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萧允嗣说着打了个哈欠,给了那人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人哪里不知道让萧允绎活着回去的后果,当初接下这件差事就已是孤注一掷,若是失败了——他不敢想象娘娘会如何处置他,恐怕一家老小都要跟着受牵连。 “王爷——” “想让我救你啊?”萧允嗣突然挑眉一笑,当真魅惑众生,他纤细指尖点了点那人手里的五雷神机,“其实我枪法也不错。” 不等那人有所防备,五雷神机已到了萧允嗣手中。 绷直手臂,扣动扳机。 砰—— …… 另一边林子里,余幼容望着许久不见的安妙兮和楚禾,面色平平。 双方相峙沉默,是楚禾先开了口。 “姐姐,好久不见。”一向没太多表情的人说这句话时扯了两下嘴角,却因为不怎么笑的缘故。 表情十分古怪,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之后索性木着一张脸。 “姐姐,我和安妙兮这次来是想带你一起走。”他目的很明确,直接道明来意,理由也帮余幼容想好了,“你不适合深宫后院,你也肯定不喜欢被束缚在那座高墙里。” 被束缚在高墙里吗? 余幼容回忆了下与萧允绎成亲后的点点滴滴,她还真没被谁束缚过。 就连唯一对她诸多要求的赵首辅也每次都被萧允绎挡下,至于戴皇后,以前就看萧允绎眼色过活,如今更是不敢得罪于他。 毕竟嘉和帝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而她那儿子还小,她已等不到他长大后建功立业成大事。 除他俩之外的其他人——哪敢在萧允绎面前卖弄? 她呢,自然落得个清静。 这么长时间以来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但总体而言,还挺自由的。这一切可都是太子殿下的功劳。 余幼容没理会楚禾的话,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俩,“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之前他们就已排除了萧允聿和贺兰霆两个人,如果不是他俩的话——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正要设计套话,远处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枪响。 眼见余幼容看都未多看他们一眼便匆忙离开,安妙兮和楚禾对视一眼,“走吧,去跟主子交差。” 章节目录 第683章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萧允绎胸口的血窟窿汩汩冒着血,压倒半人高的草丛。 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 围在四周的黑衣人正要上前确认他有没有死透,不远处传来声响,余幼容回来了,他们不敢节外生枝,瞧了眼萧允绎胸口的伤觉得必死无疑,互相打着手势迅速撤退。 等余幼容赶到时,周围只剩萧允绎一人。 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她先确定萧允绎的生命体征,而后极其冷静的转身去解系在马鞍上的工具箱。 只在撕开患处衣服时手指微微颤抖。 亲眼看到枪伤,再结合之前的枪响,余幼容眸色转暗。 大明火器是管制物品,并且生产的量不大,除神机营将士们全军配备,其他军营只有京师京营有。 出现在此处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神思只稍晃了下,余幼容全神贯注处理萧允绎的伤口,当发现子弹险险避开心脏位置一时惊一时喜,庆幸射手、枪法不佳,否则哪怕是她也不敢说一定能救回他。 她手上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取出了子弹,子弹沾着血迹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金属光泽。 末端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蝙蝠图案。 处理好伤口,余幼容没敢长时间留在原地,怕那些人又返回来,附近那个村子自然也是不敢去的。 寻了处干净洞穴将萧允绎藏了进去,又在洞口堆了枯草。好在秋高气爽,温度适宜。 不用怕他冷了热了闷坏了。 确定位置够隐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这才重新折去事发地点,她在附近绕了一圈,最后在距离不算近的一棵树前发现了由火药颗粒和金属粉末组成的一小团烟灰。 她用视线丈量了下从这里到事发地点的距离——这个射程,大明火器中能做到的只有五雷神机了。 先前的不安这一刻更强烈,京中出事了。 萧允绎昏睡了大半日,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找余幼容,然而入目的除了岩石便是枯草,他微微动了动,左胸处疼得他五官拧到了一起,正要撑着起身。 有人来了。 余幼容拨开枯草就看到某人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拱在那儿,动作僵了下,杵在洞口要进不进。 而萧允绎见到洞口处的人也僵了下。 接着便避开余幼容的视线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默默躺了回去。 之后洞内便陷入一阵长时间寂静,谁也没说话。没有大难不死后的欣喜,也没有差点生离死别的恐慌。 其实这不是萧允绎第一次被夫人保护,以前他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可此刻——因为是在赶回京的途中,想到他这一躺已耽误了近一日时间。 之后骑马不便免不得又要耽误,不禁有些自责,想道歉又觉得不合适,让她先行的话也说不出口。 余幼容就这样看着太子殿下的脸色几经变化。 她什么都没说,视若无睹走过去查看他的患处,没有发炎也没出现其他症状。 不得不说太子殿下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好。将衣服合拢前她视线又飘向了别处,不像传闻中的富家公子那般养尊处优,一身皮子比寻常女儿家还娇嫩。 太子殿下的身上有多处伤痕,单是胸口就不止一道,每个伤他的人都是冲着他的性命来的。 大婚后两人便一直甜甜蜜蜜的。 像今日这般沉默无言还是头一次,萧允绎见半蹲在身旁的人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的胸口,想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最终叹息一声垂了垂眸。 “不会再有下次了。” 又不怪你—— 余幼容本该脱口而出这句话的,嗓子哑了下便错过了说话的时机,她有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当时与他交手的人至少有十几个,射击的人又相隔那么远。 他无暇分心,顾及不到,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明明受伤的是他,在鬼门关兜了圈的也是他,为什么却要反过来对她觉得抱歉自责? 她喉咙滚了滚,抬眸势要望进他眼底,“嗯,不许再有下次了。” 之前的镇定冷静其实都是骗人的,因为如果她不镇定不冷静的话就救不了他了,她曾经听说过这样一句话: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后来又有另一个人说: 在爱情面前,连生死都成了闲事。 以前的她会觉得矫情,那一刻的她却深有体会,如果这世间再没有眼前的人,光是想想她都会觉得心痛。 余幼容动作轻柔的拢上萧允绎的衣服,早已窥见他一连串的心思。 “我也是第一次做人家的夫人,很多规矩道理都不懂,大概也做不了什么贤妻良母,但我知道,夫妻之间,本就该荣辱与共,同舟共济,我们一起回京。”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打消了萧允绎的所有顾虑。 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瞻前顾后很可笑,他握住她的手,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们一起回京。” 也因为这件事,两人在夫妻相处之道上又迈进了一大步,算是因祸得福? ** 几日后,深夜的皇城,两道人影行在寂寥幽深的宫道上。 萧允嗣步子很慢,优哉游哉,跟在他身后作小太监打扮的人则完全是相反姿态,低垂着脑袋一步一行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瞧出了异常。 快到延禧宫的时候萧允嗣走的更慢了,身后的人也不敢催促,正心想这位六王爷果真如传闻中那般。 古里古怪的。 就听到走在前面的人说,“待会儿见了我母妃,就说那一枪是你打的,她要的只是结果,就不必多说其他的了。”说着他回了头,刚好对上身后人抬头看过去的视线。 萧允嗣很是无所谓的笑了笑,顺便好心提醒他,“若是叫她知道你半点用处没派上,还知道这么重要的秘密……” 剩下的话不用说完,那人已怕的缩起脖子,只觉得背脊发凉。 “属下懂的,属下懂的。” 到了延禧宫,作小太监打扮的人绘声绘色说了当日射杀萧允绎的事,只不过撇去了萧允嗣夺下五雷神机的那一段,贤妃不疑有他,赏赐了不少宝物。 最后单独留下萧允嗣,隔着青灯古佛朝外轻瞥了眼,视线尽头正是因赏赐而狂喜的人,“处理干净了。” 章节目录 第684章 上了两炷香,磕了六个头 唐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一出,京城瞬间炸开了锅。 特别是景行街。 他这一走景行街的格局定是要变上一变的,再加上有三街六巷气数要尽了的传言在前,群龙无首之际推出一位新领导者成了各兵器铺子老板最上心的事。 似乎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在,所有动荡便都影响不到他们,景行街也就能继续如往常辉煌。 可惜,老爷子往下两代人中无一人锻造武器的技艺如他那般鬼斧神工。 没有最出众者,桃华街那边又一直没动静。 自古以来追逐名利的人就不在少数,于是乎不少人动了心思,打算放手搏一搏取代千机阁这么多年来在江湖中的地位,也因此——整个江湖都跟着风不止树不静。 暗潮涌动。 灵堂搭好后,最先来祭拜的是景行街那些人,里面有一半是来打探敌情的。 当看到偌大的灵堂除了几名伙计外只有唐惊羽和唐德跪在那儿守着,唏嘘唐家人丁单薄的同时不免有几分庆幸,老爷子突然离世,神机营那边又出了事。 千机阁这次是真要完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亲眼见证千机阁从辉煌到没落再到重回巅峰,这几年千机阁也给他们谋了不少好处。 特别是与神机营合作又得了三街六巷那位主子的全力扶持后。 连带着他们铺子里的生意也跟着红红火火,所以另一半人感念着千机阁的好,是真心诚意来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之后陆续来祭拜的是从各处赶来的江湖人士。 他们中有得过老爷子武器的,也有慕名却从未相见的,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却无一人质疑老爷子的死因,毕竟年纪放在那儿,活到他那把岁数已算是高寿了。 这期间,唐惊羽也老老实实扮演着自己的孝子身份,红着眼睛一一还礼,怕是将这辈子的耐性都用完了。 温庭是傍晚时分来的,同行的有魏霄和陆离。 他重伤在身,短短几步便出了一身汗,待站到老爷子的灵位前,惨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 魏霄和陆离一人一边守着,生怕他下一刻就会倒下去。 温庭上了两炷香,磕了六个头。 没说话。 但懂的人都懂。 原本哭累了的唐德见状又开始呜呜咽咽的抽泣,“老爷,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陆爷还没回来呢,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陆爷,怪她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 “你怎么不再等等她啊?老爷——” 他声音很轻,哭腔含糊不清,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特别是温庭,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 君怀瑾和唐老爷子都是老师在意的人,而老师在意的人就这么几个。 他却没能护好他们。 待他起身,魏霄和陆离也给老爷子上了香。 魏霄严肃的脸上掠过悲伤,自神机营与千机阁合作,他便常与老爷子来往,老人家的脾性虽然古怪又固执,但人也是真的有趣,不知不觉中便就交情颇深了。 而陆离则是悲伤与自责交加。 从得知老爷子去世他便就在想,若是他一直守在老爷子身边说不定就能——余光一扫温庭,又无奈叹气,一切仿佛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 祭拜过后。 温庭从千机阁离开,直接去了大理寺,陆离陪同,魏霄留了下来。 没继续扰老爷子清静,魏霄退出灵堂走到外面院子里,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萧黄,老爷子虽然不在了,但这几日发生的事依旧横在那儿。 他走过去将萧黄拉到一旁,刻意压低声音,“唐老爷子尸骨未寒,这个时候提这件事不大好,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导致他不得不谨慎,“你可知火器图纸被老爷子放在何处?” 萧黄倒没责怪魏霄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图纸的事,毕竟事关重大,老爷子走的又突然,只不过—— 他朝跪在灵前的唐德和唐惊羽看了几眼,“我也不知,找个机会问问德叔吧。” 魏霄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着又说起另一件事,“新到的那批五雷神机我查了,都有问题。仓库为何爆炸目前还没有眉目。”不等萧黄解释他继续说,“千机阁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应该是有人做了手脚。” 萧黄蹙眉。 “即便是千机阁也拿不出那么多有问题的火器,又如何——”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也想起来了,千机阁有个库房,里面堆的全是不合格火器。 难不成—— 有了这个想法,萧黄神情自然也变了,他再次朝灵堂看去。 而一直在偷偷打量他二人的唐惊羽慌里慌张移开视线,低下头,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着。 也懊恼离得太远,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他俩在偷偷摸摸密谋什么。 章节目录 第685章 大理寺中的愁云散开了 与千机阁一样,大理寺愁云惨淡。 进门后看到的每一个人游魂般晃着,一脸生无可恋,看见温庭却不忘向他行礼,道一声“温大人。” 道完后正要飘飘悠悠晃走又发现后面还跟着陆离,再继续行礼道声“陆院判。” 温庭见到小孟大人是在卷宗阁,彼时小孟大人站在堆满卷宗的木架前发着呆。 温庭没打扰他。 坐了马车,又走了路,此刻他浑身疼着,便倚靠柱子等他,陆离则始终在他身后,一时间谁也没有动静止成了一幅画。不知过了多久小孟大人双肩不可抑制的颤动起来。 从一开始的隐忍,到后来泣不成声,“大人,大人——” 一声声低低的呼唤叫得人心上发紧,温庭更重的倚靠在柱子上,陆离则不忍的闭了闭眼。 “大人,我还是不信那个人是你!” 他发狠似的抹了几下眼睛,强忍住哭腔,“烧成那样,身体都缩小了,面目也看不清,衣服更是成了灰渣,指不定是谁故意将你的随身之物放在那人身上,假装成你!” “反正我不信,就算仵作说死者年龄与身量同你相当,我也不信!” “我要等陆爷回来,我要将那具尸体保存好,等陆爷回来再重新验,如果连陆爷也说是你——如果——” 小孟大人声音一顿,又有些哽咽了。 “我会继续寻找大人,指不定大人现在正在哪儿受苦呢,大人你要坚持住,要等我们找到你啊……” 后面他还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温庭已渐渐力不从心,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 陆离担心他的身体,轻轻唤了他声。 卷宗阁里的小孟大人这才知道外面有人,转身看到温庭和陆离,张着嘴巴满脸惊讶,瞧他俩的样子似乎来了很久了,那他们岂不是听见了也看见了他刚才—— 小孟大人不仅眼眶红,脸也瞬间爆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正要问你们怎么来了? 靠在柱子上的温庭刚直起身便晃了晃。 陆离连忙去扶他,小孟大人也飞快窜过去,两人指尖尚未碰到温庭,他又稳稳站住了,看似柔柔弱弱的单薄小身板出乎意料的坚韧,竟叫两人伸出去的手一时忘了收回来。 “进去再说吧。” 没让任何人搀扶,温庭进了卷宗阁,视线扫过木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卷宗,走到最里面的案几前坐下。 小孟大人刚走过来便对他说,“不管那名死者是谁,案子总归要查。” 他语气很淡,一贯的疏离冷冰冰。 “要查。” 只有将案子查清楚才有希望找到大人,不等小孟大人苦恼要从何处入手查,温庭又说,“你将京中近来发生的事写成信,事无巨细全都要写,往应天府送。” “是写给陆爷吗?” 温庭不置可否,“派人暗中保护送信驿兵,若有人劫信,保住驿兵即可,不必管信。” 他想确定现在的京城还能不能将消息顺利传出去。若是不能——对方的身份便有了猜测范围。 “还有,派人盯紧贾铨。” “贾铨?” 小孟大人因为惊讶和不解眼睛圆瞪,再加上刚哭过的缘故,有些像红眼睛兔子。他自然是认识贾铨的,许琉光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大理寺所有人都忘不了。 可惜,最后许琉光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晋亲王和徐明卿身上,甚至到死都没供出贾铨半点不是。 他们没有证据自然不能拿人,让他逃过一劫。 如今这事又跟贾铨有何关系?为何要盯紧他? 看出小孟大人眼中疑惑,温庭没直接解释,一点点引导他,“还记得当初是怎么抓到的许琉光吗?” 记得!当然记得!小孟大人重重点头。 “那你应该也还记得那场爆炸,以及留在现场的火药。”见小孟大人听完后更加困惑,温庭耐心往下说,“那些火药是晋亲王的,但他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那批火药呢?” 小孟大人将温庭说过的话一一在脑中过了遍,很快便找到了关键。 许琉光、火药。 “是贾铨?” “是贾铨。放眼大明能接触到火药的人凤毛麟角,能在天子脚下带着火药来去自如的更没几个。”虽然目前还不知贾铨的动机,但比起其他人他的嫌疑最大。 小孟大人觉得自己懂了,又觉得自己没懂。 不过没关系,他只要听温大人的就好了,“我这就派人分头行动。”送信的送信,监视的监视。 他疾步往外走,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又被温庭叫住,“大人还有何吩咐?” “不用害怕打草惊蛇,让贾铨发现也不要紧。” 如今他们的处境十分被动,既如此倒不如主动出击,若是能逼得贾铨快点进行下一步动作,他们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就能找到切入点来梳理这些事。 “卑职领命。” 跨出门槛,小孟大人恢复成意气风发模样,他一路往前走一路招呼着大理寺各位。 “你们几个带人……” 原本游魂般的衙役们虽不明白小孟大人的这些命令目的何在,却一个个握拳抱刀领命。等一群人兵分两路浩浩荡荡离开,大理寺中的愁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 做完这些事,温庭双臂撑着膝盖慢慢起了身,陆离刚要劝说回去休息吧,不能再折腾了。 便听他说,“回去吧。” ** 先是千机阁,又是大理寺,最后两人又坐着马车回到了成贤街。 下车后,温庭拳头抵在唇上低低咳了两声,见陆离作势要探他的脉,伸手挡住,“我不碍事。我想休息了,陆院判也回去吧,若是不放心明日再来看我。” 陆离原是要留下的,有了唐老爷子的意外,在温庭完全恢复前,或者在太子妃回来前,他不打算离开。 然而温庭就堵在院门处,他自己不进去,也不让陆离进去。 陆离知道他固执起来太子妃的话都不会听。望了望院门,又观察了会儿他的脸色,心想都到家门口了应该不会出事。 终究是妥协了。 “那我明日再来,你好好休息。”因为不放心话不由就多了,“你内伤极重,按理说是要卧床静养的,但我知你这个时候在床上躺不住,便由着你跑了这几趟。” “你自己的身子你比谁都清楚,切记不可强撑。” “好。” 马车离开许久,温庭始终站在院门处,面朝里不进不退,没人发现他衣摆下的双腿抖的厉害,他半步路都走不动了。 他伸出手扶住院门,手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最后靠着院门缓缓滑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686章 至于这么急着讨回去嘛 院门前跌坐的人,头低垂着,呼吸急促。 他没急着起身,干脆闭目假寐。从背后看去,无声无息,白色的衣,墨色的发,阳光被屋檐阻隔止步在他身后的台阶,檐下阴影将他温柔的笼住。 美成一幅泼墨画。 躲在不远处正要冲过去的萧疏钰被萧易初一把拽住,回头就要怒骂,却见一向玩世不恭的萧易初冷肃着张脸,对她摇摇头。 “他将陆院判赶走,就是不想让别人见到他现在的样子。” “可是——” 萧疏钰烦躁的去看院前的人,可是他受伤了,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但她明白萧易初的话,也明白温庭有他自己的孤傲和固执,她强忍住跑过去的冲动,忍的太难受,最后硬生生把自己憋哭了。 还不敢哭出声,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易初也红了眼睛,他伸手轻轻拍着他姐姐的背,姐弟俩难得温馨,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台阶前的光影从这边跑到了那边,光尘欢跳着与黑暗融为一体。 温庭轻轻吸了两口气,慢慢扶着院门起身,刚站稳,身后传来老人家熟悉的声音,“你怎么站在这儿?”是隔壁老元头下值回来了。 “你这是?” 老元头疾跑了两步,绕到温庭旁边。目光掠过他憔悴的面容,盯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望了好一会儿,到了嘴边训斥的话又全都收了回去。 他将院门推开,两只胳膊环住温庭的手臂,远远看上去。 个子不高的小老头好似整个人挂在旁边人的身上,但温庭知道,他用了所有力气在撑住他。 这次没再固执,温庭心安理得的靠了上去。 两人十分缓慢的往前走,走到一半老元头还是没能忍住,“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知道我这个时候回来故意站在那儿等着我?不就是前段时间让你照顾了我些日子嘛?” “至于这么急着讨回去嘛?” 老人家有多聒噪温庭一直都知道,只是此刻,因为他的碎碎念念原本浑浑噩噩的他竟然清醒了。 天黑了,院门关了,院外的人看不见院里的人了。 萧易初扯了两下他家姐姐的袖子,“我们回去?” 萧疏钰一脸茫然的看他,过了会儿又说,“进宫吧,跟四公主说好今儿进宫的。”她抬头望了望天。 今晚无月无星,夜浓如墨。注定无眠。 ** 皇城,绛云苑。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萧允衿正坐在石桌前发呆,这几日她总是心绪不宁的,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可宫里平静的丢颗石子下去都惊不起半圈涟漪。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想着等萧家两姐弟来了便可问问宫外可有发生大事。 他俩竟然失约了。 一直到天黑也没派人来说一声是怎么了,不由让萧允衿本就不宁的心更加不安,正忧愁之际,就听见了敲门声,她转眸望去恍如入梦。 好半天才清醒过来,不是梦,确实有敲门声,只是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公主?您睡了吗?” 萧允衿听出这是皇后娘娘宫里秋嬷嬷的声音,忙起身开门。开门后看见秋嬷嬷红着双眼睛,微微一怔,将原本要说的“嬷嬷怎么来了?”改成了“嬷嬷这是怎么了?” “公主——公主——” 来之前秋嬷嬷就哭过,此刻听见有人问不禁又红了眼睛。 她不知萧允衿和君怀瑾之间的事,说起来自然也就不会顾忌了,“京中这几日可出大事了——” 萧允衿雅致玉颜上闪过一丝慌乱,想要问“出什么大事了?”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敢问。 而秋嬷嬷也无需要她多问,主动道来,“您跟太子妃关系算不错,跟南阳世子和长疏郡主也走得近,应该知道千机阁的那位唐老爷子吧?” 等萧允衿点头,秋嬷嬷才往下说。 “那位老爷子去世了。” 萧允衿惊得“啊”了声,之前没听萧疏钰和萧易初说这位老爷子怎么了啊?怎么好好的就去世了?这么突然。 不等她惊讶完,秋嬷嬷又开了口,什么还没说呢眼泪已经滚了好几颗下来,断断续续说完了一句话,“大理寺的君大人和都察院的温大人也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687章 一个公子如玉,一个春风十里 秋嬷嬷在成贤街住过些日子,跟温庭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那位状元爷虽然性子冷冰冰的。 但人不坏,甚至是个体贴细微之人。 那时太子妃吃的喝的都是他跟她们这几个老的抢着做,抢着做就算了,还总会准备好她们的那一份。而君大人总去找太子妃的缘故,她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卿也不陌生。 她听说过外界对他的评价——春风十里。 初见他时,她立马便就想到了这四个字,名副其实,没读过什么书的她甚至还想到了一句诗。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一个公子如玉,一个春风十里,多好的一对哥儿啊。她想他们两家一定是祖上福荫庇佑才能养出这样的子孙。殊不知他们两人一个家境清贫,一个孤苦无依…… 想起成贤街的那一小段日子,秋嬷嬷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那段日子多快活啊。 “君——君大人?出什么事了?” 萧允衿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等待过程中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眸光晃来晃去,就是不敢对上秋嬷嬷的视线,“听说是发生了爆炸,温大人受了重伤,君大人他——” “他死了。”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这几个字在萧允衿脑中繁复的徘徊,到最后居然有些想不明白死是何意,死了会怎么样呢? “皇后娘娘今儿才得了消息,她不便出宫,身边又没几个合适的人能替她去看看的,便想到了公主。皇后娘娘说公主与那边的人关系不错,去祭拜再合适不过了,最好明儿一早就去。” “时间紧急,这不,让奴婢这个时候来打搅公主了。” 秋嬷嬷说了很多很多话,然而后面说了什么萧允衿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就连最后她是如何离开的,自己又是如何应允的。 也不清楚。 秋嬷嬷离开许久她始终站在绛云苑门口,然后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喃喃一句,“他死了……”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再难克制,捂脸痛哭起来。 萧疏钰和萧易初过来时便看到绛云苑门大开着,大开的门旁靠坐着个人,似静止了一般。 这画面竟有几分眼熟。 **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他俩是进不来宫里的,特别是萧易初这样的外男。姐弟俩来的路上就商量着要跟宫门守卫胡搅蛮缠一些时间。 使劲糊弄他们,趁他们头昏脑涨之际赶紧进宫。 结果什么小伎俩都没使呢,就碰到了从宫里出来的赵首辅,两人心想完了完了,怎么偏偏碰着了他? 要知道赵首辅那可是连太子殿下都敢训的人!连太子妃都敢嫌弃的人! 人家可不管他俩是不是世子郡主,坏了规矩照样骂。萧疏钰和萧易初偷偷摸摸互相使着眼色。 正打算猫着身子溜走,结果人家早就看到了他俩。 赵淮闻严肃着张脸走过来,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一点他这个年纪的慈祥都没有。 他扫了几眼两姐弟通红通红的眼睛询问,“世子和郡主这么晚了还要进宫?可是有何急事?” 萧疏钰和萧易初双双垂头,不想生事惹麻烦老老实实的回答。 他俩原先跟定国公主约好了今日进宫去找她的,结果因为些事耽搁了,也没派人传个信,怕她担心这才又来了—— 最后还不忘解释,他们赶来时天还没这么黑呢——他们立即走!马上走! 至于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他们没说,赵淮闻也没问。 大家心知肚明。 就在萧疏钰和萧易初遵守所说的话立马转身开溜时,听见赵淮闻对守卫说,“既如此,便让世子和郡主进去吧,别叫定国公主等急了。” 萧疏钰:“…………?” 萧易初:“……………………???”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首辅居然主动帮他们说话?甚至主动因他们坏了规矩?感觉这里面有诈!可是——有诈就有诈呗,他俩还怕了他一个老伯伯不成? 于是萧疏钰和萧易初跟赵淮闻道了声“谢谢”,火急火燎的就朝宫里冲,生怕晚了半步赵淮闻就后悔了。 反倒是赵淮闻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伫立原地许久。 他应该比他俩大不了几岁吧。 特别爱笑,还经常将他噎个半死,当时他就在想,若他有这样的孙儿,非关进祠堂饿个三天三夜不可!看他还敢不敢不尊敬长者,看他还敢不敢处处与长者作对。 可即便总被噎个半死,常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也不能否认,君怀瑾是个心里有大明有百姓的好官。 ** 萧疏钰和萧易初并肩走向绛云苑,走近了才发现,坐在地上的人满脸泪痕,湿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黑影,本就性子颇静的人此刻万念俱灰。 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 “你们今日没来是因为——”她原以为心死了再说出这些话就不难了,可一开口还是无法面对。 “你先起来,地上凉。”秋日的夜晚凉如水,萧疏钰伸手就要去扶她。 却被萧允衿推开,“凉些好——凉些就清醒了,清醒了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我后悔——”她突然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萧疏钰,“我后悔没听你的话。” “我喜悦他,我想嫁给他,我想生生世世跟他在一起,我要告诉他,从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喜悦他……” “可是不能了——可是不能了——” “什么怕影响他的仕途?什么怕配不上他?影响了仕途我便去求太子殿下,配不上他我便努力变得更好。” “我才不要他奔向比我更好的人,我要他奔向的人是我,是我啊——” “可是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呢?” 萧允衿咬着下嘴唇,眼泪一滴接一滴越过嘴唇交汇于下巴,看的萧疏钰和萧易初的心一阵一阵揪着疼。 萧易初别开脸又红了眼睛。 萧疏钰蹲下去轻轻环住她,从来暴躁的郡主温柔的拍着万念俱灰的人。此时此刻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她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想陪在守在她身边。 过了许久,起风了,夜又凉了些,萧允衿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萧疏钰说,“你带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688章 可谓是煞费苦心,也煞费银子 商家铺子里,商岳脸黑成碳,显然被气得不轻。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似乎嫌火拱得不够旺盛,继续言语挑衅,“商家在京中的这六十一家铺子经营如何,你比我清楚,与其留在手里继续亏空不如趁我们愿意买赶紧出手。” “转手得到的银子怎么着也能让你们再苟延残喘些时日吧。哦,对了,我听说商老板病了?” “还病得不轻?” “你说他为商家操劳了一辈子,总不能临了让他凄凄惨惨的走吧?换作我是你,就立马应允,用这笔银子给他买口好棺材送他风风光光的走啊!” 商岳双手紧紧抠着胡椅扶手,恨不能抠出两个窟窿出来,特别是听到最后这句话时。 将他轰出去的心都有。 可他不得不考虑他所说的话,虽然十分难听,但如今的商家确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对面的人似乎吃定了这一点,有恃无恐。 “我不比你这么清闲,我那边可忙着呢,我再给你半个时辰考虑,时间一到……” “不必等半个时辰后,你现在就可以滚了。”不等那人说完,萧黄走了进来,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搭理那人。 面向商岳微微颔首,“不管他出什么价格我三街六巷出双倍银子——” 萧黄拉长着音,就在所有人以为三街六巷要以双倍价格与贾家争夺商家六十一家铺子时。 萧黄道出了剩下的话,“无需商家以铺子作为抵押。” “黄哥——” 商岳的年纪比萧黄大得多,出自尊重却唤了声黄哥,他不敢置信的确认,“你是说,三街六巷愿意出资帮助商家铺子渡过难关?”这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此刻却有些慌。 毕竟这些年以来三街六巷从不参与其他商铺间的相争相斗,甚至常常作壁上观,最后渔翁得利。 而且商家和三街六巷没有往来。 所以之前他那么想求助三街六巷却不得章法,忌惮其势力也不敢轻易行动,甚至寄希望于小姐身上,希望她能对襄陵王开个口从而搭上三街六巷这条线。 他们没理由帮助商家啊?特别是——萧黄竟然亲自出面了。 商岳起身请萧黄坐下。 “不知——” 他一边摆手示意铺子里的伙计上茶,一边试探着问,“三街六巷有何条件?” 萧黄知道不说些令他心安的话他怕是会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当然,换成是他也不敢轻易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的示好,若说贾家于商家而言是豺狼,那么三街六巷无疑就是虎豹。 他轻瞥了眼就停靠在铺子对面的马车,今日他正跟魏提督忙着火器一事突然就被马车里的人抓了过来……为了追妻马车里的那位爷可谓是煞费苦心,也煞费银子。 “若说条件。” 萧黄终于肯看一眼从方才就故意忽略的人,“最近有些人小动作不断,玩的一手扮猪吃虎,让人不得不防啊。” 先前嚣张的人面对萧黄屁都不敢放一个,典型的吃软怕硬。 其实他就是贾家一间铺子的管事。 算得贾铨重用但绝不是心腹那种,因将商家铺子收于囊中对贾铨而言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换言之就是,今日之事已不值得他亲自出面跑这一趟。 这才派了这人来。 谁知半路杀出个黄咬金,贾家管事面对萧黄扫过来的眼神怂笑两声,也听出了萧黄的意思。 原来——三街六巷早就看出贾家吞下商家是因为他们老爷心思活络了。 而且扮猪吃虎这个词也说的极对,这几年老爷流连烟花柳巷故意让别人觉得他堕、落了,无心名利了,实则他一直铆着劲就等着打个漂漂亮亮的翻身仗呢! 此刻被看穿,不由有些心虚。 随后他又想起这两日有关于三街六巷气数尽了的传言,因为当铺爆炸,大理寺办案,鹿鸣街封了。 景行街也因为唐老爷子的离世所有兵器铺子歇业。 就连胭脂巷里最有名气的第一花楼摘星楼也挂了牌子关了门,她们家都关了,其他花楼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笙歌燕舞,干脆给楼里姑娘们放了个暂不定时间的假期。 只有南山巷、月出巷、有狐巷、采薇巷、濯缨巷几条关于民生的照常营业,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不过这也压不住他们气数尽了的传言。 毕竟——鹿鸣街、景行街、胭脂巷,这两街一巷最赚钱了。 贾家管事虚张声势的咳了咳。 挺了挺胸先把架势摆出来才说话,“萧黄,以商家如今的颓势,你这银子用在他们身上就是有去无回,打了水漂啊!你们三街六巷现在经不住这种造作了吧?” 萧黄闻言笑了。 三街六巷最近是出了不少事,这就让他们产生三街六巷要完了的错觉了? 他们怕是忘了,就在今年他们爷大婚时,除了鹿鸣街的姬德作死连累了一整条街的赌坊当铺。 其他街巷那可是免了整整一年的租金。 就他们爷这财大气粗不差钱的架势,等当了爹一个高兴再免一年,小主子满月周岁继续免——富可敌国可不是说说而已,前首富和现首富的差距也不是他们能想象得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些个做属下的都不带劝一句的,爷高兴就好! 萧黄正欲开口反击。 门口出现一道月白身影,来人轻移莲步踏入铺子,裙摆浮动,似散落一地梨花,柔化了铺子里的剑拔弩张。 商黎姝进入铺子后先朝萧黄点点头,又看了眼商岳。 最后目光携着几分凌厉望向那名贾家管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商家不要三街六巷一两银子一个铜板,京中六十一间铺子,今儿我做主全赠予三街六巷!” 章节目录 第689章 追妻路漫漫,尚不知所归 此话一出,别说是商岳和贾家管事惊了,就连萧黄都忍不住挑挑眉。 这夫妻俩?是在逗他玩? 他视线再次掠过铺子对面的马车,见轩窗开了条缝,无声笑了笑,看来王爷已经看到人了。 就是不知道这么段距离以他的耳力能不能听清方才那一段话。 此时此刻萧黄已全然不如来时那般,急于处理完事情快些回去与魏提督碰面,极有耐心的看着商黎姝,等着她的下文。然而他有耐心,另外两个人却按耐不住了。 “小姐!” 商岳走过去扯了扯商黎姝的袖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怎能将六十一家铺子全部送人?” 商黎姝自然不是一时脑热才说出这样的话。 如今的商家不止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按照目前的颓势不知要亏空成什么模样,刚才萧黄的话她听了些,就算三街六巷愿意拿出银子补商家的窟窿。 短短两三年内也恢复不了商家元气,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商家铺子送给三街六巷。 当然,不是白送。 银子她可以不要,但商家铺子里的伙计必须留下,账房先生及管事也必须有商家的人,如此一来三街六巷不止要投入难以估量的银子,还要养活他们一大家子。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恐怕没人不懂。 她觉得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就是商家以后便成了三街六巷的附属,再难有自家名号罢了。 不过这些在她眼里都是虚名,无足轻重。没什么比长长久久的保住商家,让所有以商家铺子为生的人继续衣食无忧来的实惠。 再者—— 商黎姝余光扫向铺子对面那辆马车,如果商家铺子是到他手里,她信他会好好待所有人,比起无止境的消耗他们的银子直接放手让他们管理,反倒让她更安心些。 听完商黎姝的下文,萧黄忍不住又笑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趟就是来帮人送银子的,他的价值不过就是将这些银子贴上三街六巷的标签。 没成想这位王妃心更野,直接就要抱住三街六巷这条大腿。 将商家铺子与三街六巷绑到一起。 这就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了,“商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一个人决定不了。”他示意了下外面的马车,“我先去请示一下,具体如何要看那位的意思。” 因他这句话,铺子里所有人目光唰一下全看向外面的马车,能让萧黄请示的人——莫不是那位? 想到自己竟然与传闻中的那位主子离的这么近,所有人眼中冒光。 恨不得冲过去请个安,问声好。 但他们也懂那位主子轻易惹不得,就连贾铨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更不要说是他们了,于是忍住内心狂喜,一个个眼睛放光放热做痴汉状盯着马车。 萧黄上了马车,别有深意的盯着萧允尧看,而萧允尧佻着他的桃花眼笑出几分轻浮意味。 显然是听清了铺子里的话。 “我原以为你们夫妻俩是在逗我,现在才知道——你们俩是挖了个坑让我往下跳。帮你送银子是你一个人的事,替三街六巷并下商家铺子可就是所有人的事了。” “答应她。” 萧黄眉毛动了动,只看着萧允尧却不说话。 “银子还是我出,三街六巷亏了也算我的,这你总该满意了?”见萧黄嘴角渐渐浮现笑意,换萧允尧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腹诽,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主子劳役压榨他害得他连媳妇都没时间追回来也就算了,下属也要跟他斤斤计较,半点便宜不让他占,三街六巷能有如今怎么说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吧? 不过他的银子也是靠着他七弟赚的…… “有王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出银子白得来的六十一家铺子,不要白不要,反正亏了也有人兜底。 再来,商家铺子虽然亏损得厉害,但在京中那可是货真价实的老字号。 下马车前萧黄又扭回头,双手抱拳真心实意的道了声,“祝王爷和王妃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追妻路漫漫,尚不知所归,某位王爷却欣然接受,“多谢。” 萧黄再回到铺子里,满面春风,商黎姝虽有不解却能感觉到结果应该不坏,下一刻便听萧黄说,“那位允了,就按商小姐说的来。” 这本该是件好事,也是她最希望的结果,然而此刻的心情却十分复杂,难以用言语来表述。 她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说好,视线不由的就掠过萧黄看向外面的马车。 萧黄早察觉到商黎姝时不时飘向他身后的视线。 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她,观察到最后笃定她已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就是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 心想有些人白费心思隐藏自己了。 本着拿人手短的原则,萧黄做了件深藏功与名的好事,“其实三街六巷本可以不蹚这趟浑水。” 他无视那位贾家管事还在,说的直白又狂妄,“对付那种只敢背后小动作的人,三街六巷有的是方法,此番出手不过是因为商家,商小姐应该懂我的意思。” 本就复杂的心情因萧黄这些话搅得更乱,商黎姝张了张嘴,依旧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商小姐想不想亲自与那位道谢?” “我——” 马车那边似乎有股神力,总引得她忍不住看过去,隔着轩窗,她似乎能感觉到里面人的视线,情不自禁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可以亲自跟他道谢吗?” “当然可以。” …… 等回过神来商黎姝已经站在马车前。 马车里,萧允尧透过轩窗缝隙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一袭绣着梨花的月白裙裳在日光下晃人眼,而他像个愣头小子一般,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个不停。 两人一个在车外,一个在车里,紧张的一个不敢出声打招呼,一个不敢推开车门,哪像是做过几年夫妻? “我——你——” 就在商黎姝想着该如何开口时,车门开了,明明已经猜到里面的人是谁,真正看到依旧愣在原地,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想好的话关键时候又忘记怎么说了。 而马车里的人望着她,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对视许久才问,“上来说?” 章节目录 第690章 下次不许了 商黎姝觉得自己的记忆是一段一段的,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已经上了马车,就坐在萧允尧对面。 这次不等她想好要说的话,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真送啊?” “啊?”明白他说的是商家铺子后,她又“嗯”了一声,正打算解释——说好听点是送,其实真正占了便宜的是他们商家,对面的人却用两个字就将她砸的七荤八素。 “嫁妆?” 一对桃花眼微微上勾,花色的颜,再配上他清冽却总携着丝轻佻的笑,天生的撩|人长相。 商黎姝刚对上萧允尧的视线,便像是被烫到了般,又匆忙移开。 随后暗恼自己没出息,当初心里全装着他的时候还能强装镇定,表面看上去无欲无求心如止水似的,怎么现在反不如那个时候了? “我——” 她想反驳,这两个字却唤起了她久远的一段记忆,那是她跟她爹娘的一段记忆。 商家到了商宜修这一辈,早就将家业分的清清楚楚。虽然商宜修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但在他有妻子有女儿的前提下财产怎么都分不到这些哥哥弟弟手里。 而商宜修夫妇俩又是溺爱女儿的人。 他俩的财产毋庸置疑,自然都要留给商黎姝,商黎姝还记得她爹娘曾经拉着她的手调笑。 也不知道辛辛苦苦忙碌大半辈子,最后便宜了哪家小子。女儿要给人家,赚的银子也要给人家,就连守了一辈子的铺子也要拱手相送,真正的人财两空啊! 当时她爹说这些话时,有位婶婶刚好过来送糕点。 听了后忍不住翻白眼,说,别人家若是没有儿子,家业都是要给堂侄的,女儿将来要嫁出去。 到时候就成了外人,生的孩子也是跟外人姓,哪有白白便宜外人的道理? 她爹娘不以为然,他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宝贝女儿怎么就成了外人了?不管是嫁出去还是别的什么时候永远都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等那位婶婶阴阳怪气的走了,她爹娘又语重心长的对她说。 手里多些银子她以后也能多些底气,日子就有保障,就算他们老两口不在了,也能安心些。 所以—— 被萧允尧一语中的,这些铺子还真是她的嫁妆。 她回忆之时,萧允尧便静静看着她,等她神识聚拢,眼神恢复清明,才问,“为什么不来找我?” 若不是桃华街的守卫说她来过,他得知商家铺子的事后立即找来萧黄帮忙。她就宁愿看着商家铺子被贾家蚕食,也不愿向他求助?他们之间已经生分到了这地步? “你很忙。” 马车门一开商黎姝就发现了,他眼下青影比上次还重,显然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桃花眼里没什么光彩,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倦意。 这段时间三街六巷的事传的沸沸扬扬,知道他现在不比她好过多少,她哪还好意思去烦他? “是因为我忙才不来找我,而不是不愿意来找我?” “嗯。” 几乎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个音却叫萧允尧心满意足的笑了,“是很忙。”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再忙也管得了你的事,下次不许了。” 商黎姝本想说没有下次了,商家铺子都已经在他手里了,以后就不需要她来操心了。 最后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两人谁都没说话,马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商黎姝偷偷打量对面的人,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 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若是睡着了那这入睡速度也太快了,若是没睡着——他为什么不说话了?商黎姝稍显局促,正想着要不要离开让他好好的休息片刻。 对面的人突然开了口。 “不要走,在这儿陪我一会儿。”他调子软软的,有几分示弱的意思。 人家刚帮了商家这么大的忙,只要不过分他提任何要求商黎姝都会答应,更不要说是以这般姿态了。 “我不走。” 两人说着话,萧允尧始终没有睁眼,商黎姝试探着往前凑了凑身子,“要不要——我帮你按一按——解解乏?”她语速很慢,一句话说的小心翼翼的。 对面的人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似没想到两人离的这么近,目光有片刻愣怔,接着便笑了。 “好啊。” 马车内部虽宽敞,但高度有限,萧允尧起身后不得不微微弯着腰前倾身体,如此一来本就离得近的两个人变得更近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湿湿热热的。 商黎姝想别开脸,又怕显得欲盖弥彰,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紧张的抓住衣服,“你要做什么?” 萧允尧看着她,歪了下头,也不知道是真看不出她此刻的困窘?还是故意想逗她一逗,“嗯?不是你说要帮我按一按?我不过去——你怎么按?” 一句话说的绵长缱绻,舌尖像是在打圈一般,“还是——你想过来我这边?” 明明很正经的话到了他嘴里不知为何就变了味儿,商黎姝莫名觉得口干舌燥,又闷又热。 眼瞧着她的脸越来越红,萧允尧主动坐了过去,规矩又安分。 商黎姝稳了稳心绪,默念将他当成馒头将他当成馒头将他当成馒头……当初她也确实捏了段时间的馒头练习手法来着。 然而—— 还没开始按呢商黎姝就后悔了,一双手保持着要伸出去的姿势却怎么也伸不出去。 两人面对面,若是就这个姿势帮他按压头部,光是想象了下画面,商黎姝脸已经红了,并且心生退意。 好不容易等到她主动示好,萧允尧哪肯错过这样的机会。 “我躺一会儿,你按你的。” 说完便动作迅速的半躺下去,先发制人堵住她所有退路。只不过马车长度有限,躺下后三王爷的两条大长腿特憋屈的弯在那里,商黎姝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最后脑子一热记忆又缺了一段,等意识到不对劲萧允尧已舒舒服服的枕在她腿上,嘴角隐忍的笑差点气到她。 她就不该心疼他,好了,现在覆水难收骑虎难下了吧? 章节目录 第691章 天底下哪有这么没道理的事 气归气,恼归恼,真正开始按后商黎姝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道。 当初她确实特意找师傅学过推拿按摩手法,但学会之后却一直没机会……想起以前的事商黎姝神情有几分落寞黯淡。 分了神,力道不由就轻了。 柔若无骨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蹭在萧允尧额际,蹭得他心猿意马,一度怀疑她又在报复他。 睁眼看见她的表情瞬间就被浇灭一团热火。 他垂下眸子,“姝儿?” “嗯?”商黎姝低头看他,视线不小心扫到指尖,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思乱了力道也跟着失控了。 以为按疼他了立马缩回双手,略显心虚的道歉,“我没给人按过不熟练——” “没按过?穴位找得挺准。” 商黎姝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总不能告诉他“我为你特地去学的吧?”“而你却没给我练习的机会。” “我还是先回去吧,让王爷好好在马车里歇会儿。”她作势就要起身,被萧允尧一把抓住手,两手相握,商黎姝指尖猛然一颤,动了动却没有挣脱开。 “王爷还有事?” “有事。”他回的干脆,“那时你说我厌弃你,我一直没找着机会替自己辩解。”他说着眼角垂了下去。 装的一手好无辜,“我几时厌弃你了?” “还有你说——我的心从来不在你身上,你又是如何得知?”说这句话时他语气带着几分控诉,若不是商黎姝自己就是当事人,差点以为自己才是辜负人的那个。 他要替自己辩解,她当然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王爷这几日忙糊涂了?” “那时你连话都不愿同我说一句,就连我想看花灯也要求着你去,这不是厌弃又是什么?” “我不愿同你说话,你不清楚是因何?” 两人像寻常小夫妻斗嘴那般突然翻起旧账,谁也不甘示弱,“你今日问我歇在哪位妹妹那儿,明日又劝我雨露均沾,你希望我同你说什么话?” 商黎姝被噎了下。 只气馁了一下下又重燃斗志,“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王爷莫颠倒是非,那都是你的好妹妹!” 萧允尧:“……” 他原本有很多话要说,那些旧账只有彻底翻过去他俩才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他本想趁今日气氛正好将事情说开给自己争取争取,结果因她这句一时又好笑又好气。 忍不住轻嗤出声。 半晌才说,“既然不想我去那些妹妹那儿,为何要将我推出去?” “我本就是靠的端庄贤淑才博得安嫔娘娘好感当上三王妃,若是不大度,王府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想在王府容身不需要大度,抓牢我便可。” 商黎姝足足看了萧允尧小半盏茶的功夫,“你以为我没有?刚嫁进王府那会儿,我每日变着法子给你做夜宵,你从来看都不看就命人拿走。还有我亲手给你缝的衣服,你也从未穿过。” 有这事? 萧允尧十分努力的回忆了会儿那时的事,是有夜宵——每晚他在书房忙碌少说也有七八份夜宵被送进来,他哪知道里面还有她费了心思亲手做的? 至于衣服,他倒没什么印象,他又不是老六,一个大男人整日捯饬自己,穿的比女人还美。 “除了这些呢?你就没想过用其他方法抓牢我?” 当然想过—— 她本想着等自己有了身孕,替他生下孩子,他的心是不是就会留在她身上了? 那时的她多可笑,竟想用一个孩子抓住一个男人的心,想到她来不及拥有就失去了的孩子,商黎姝眼睛有些泛红,“我们可以不要说以前的事了吗?” 猜到她可能想起了什么,萧允尧的调子又低了下去,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声音很轻。 “姝儿,还气吗?” 商黎姝没听明白,用眼神询问他是何意,“还怨我吗?” 怨过——可是回头想想那时的自己也怄着一口气,只管着她应该如何做,却从未想过他所求。 “不气了,不怨了。我早就想通了。” “你不怨了我还在怨。” 某位王爷不走寻常路,“明明是你费尽心思要嫁给我,结果又将我往外推,最后一封和离书还要休了我,天底下哪有这么没道理的事?对夫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商黎姝:“……” “你觉得我厌弃你,我那明明是在怨你,你们女儿家一气一怒就不搭理人,我难道就不行?” 商黎姝乍一听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你让我怎么说?我那时觉得你不过是到了年纪听从父母安排寻了门亲事,实则心里根本没要嫁的夫君。你口口声声说你为了我如何……”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可有亲口对我表明过心意?” 商黎姝:“……” 几个回合下来商黎姝根本不是萧允尧对手,居然觉得那时的自己好像是挺过分的,“对不起,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没关系,我也就一时的怨,如今知道你心里有我那便够了。” 好像哪里不太对,商黎姝又说不出来。 “也许这就是有缘无分吧,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我过我的小日子,王爷的后院也依旧繁花簇簇。” 萧允尧听出她这句话在意指什么,“那些花都被我打发走了,如今院子空得很。” 商黎姝:“……” 听到这句话商黎姝眼里只有惊没有喜,接着眼神渐渐古怪,好像萧允尧做了多天怒人怨之事,太渣了!竟然辜负了那么多好人家的姑娘,说打发就将人打发走了。 好在萧允尧及时打住她的胡思乱想。 “与其将她们困在襄陵王府,守着清清白白的身子孤苦终老,不如替她们寻个不错的夫君嫁了。” 商黎姝立马听出关键,“清清白白的身子?” “不然——你以为我跟她们发生过什么?” 萧允尧手上用力,突然将商黎姝拉了过去,说话开始不着调,“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么厉害?每日忙着七弟的事,晚上又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力气——还能应付别人?” 他又像一开始那般舌尖打着圈,一句话说得缠绵缱绻,一寸一寸磨着商黎姝的耳畔,故意诱|惑她。 章节目录 第692章 这两份爱太沉重 马车里两人磨蹭太久,萧黄急着离开,便走过去准备打声招呼道别,然后就听见了最后这句。 脚步一顿,右脚绊到左脚,差点一头磕在车轮上。 幸亏他反应快及时稳住身子才避免车轱辘从他脸上碾过去——心里啧啧,以前怎么没发现,王爷居然这么不要脸?这话他一大老爷们听了都躁得慌,更别提商家小姐了。 招呼没打成,萧黄直接去了千机阁。 ** 千机阁中魏霄已从唐德口中知道了不合格火器失窃一事,稍微费了点心思查了查,便查到了唐惊羽身上。 唐惊羽这人做事拖泥带水,当时掉进钱眼里根本没考虑太多,自然漏洞百出。 只不过他的目的是用那批不合格火器换银子,最后为何会进了神机营呢?被替换了的合格火器又去了何处?魏霄不相信这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巧合。 所以这里面还有其他人的手笔。 唐惊羽充其量不过是个被利用却不自知的工具罢了,想到那批火器极有可能落入奸人之手。 而他们的目的极有可能危害到大明,魏霄一颗心惴惴不安。 相较之下,火器炸膛、仓库爆炸这些事都显得渺小起来,旋即他又想起了由唐老爷子保管的各类火器图纸。顾不上老爷子还在停灵期间,拉上唐德便去了他的书房。 唐德知道其中利害,倒也没怨。 两人在书房里将各处机关摸索了个遍,别说是图纸,就连可能存放图纸的盒子都没瞧见一个。 想到盒子,刚将一个千机弩放下的唐德视线猛地转向靠墙处的书桌。 来来回回扫了几遍也没看到一直放在上面的机关盒,心里又惊又凉,他不死心的走过去又找了几遍,嘴里喃喃。 “不见了,不见了——明明就放在这里的啊?那日——” 那日因为盒子开着,他还特意朝里面张望了几眼,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之后老爷就让他去找小老爷。 再之后——老爷子就摔倒了,这期间不可能是老爷将盒子藏起来或者拿走了。 想到了什么,唐德心陡然沉了下去,面如死灰。 另一边的魏霄见唐德一动不动站在书桌前,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忙走过去,“可是找到图纸了?” 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唐德脸色白的吓人,神情有慌张有不敢置信,很是复杂。 他没急着询问,等他自己缓过来。 过了有半炷香时间,唐德颤抖着手指了指书桌上,“这里——这里原本有个铁质的机关盒,老爷摔倒昏迷那日……” 唐德将那日的事无遗漏的全都告诉了魏霄,魏霄听后沉默许久。 他视线又在书房中逡巡一圈,“这么说,那日你离开书房前盒子还在?”唐德重重点头十分肯定。 “这两日可有其他人进来书房过?” “老爷这书房里处处是机关,除了我不管是前面铺子里的伙计还是院子里的家仆,都不敢随意进来,稍有不慎触碰到哪里的机关,轻则受伤,重则丧命,我也再三跟他们强调过。” 如果不是他们,那就只剩下一人有嫌疑了——那日在书房中出现过的唐惊羽。 这个答案跟唐德不谋而合。 可如果是唐惊羽的话,他为何要拿走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机关盒? 想到老爷子摔倒恐怕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两人谁也没再开口。等从书房中出来魏霄才说。 “火器图纸事关大明,我必须以最快速度查明真相,找回图纸,若是惊扰了老爷子或者抓走了谁——”魏霄面向唐德十分郑重的拱拱手。 “只能对不住了。” 唐德上前一步赶紧抬起魏霄的手,“我懂的,我懂的。提督言重了。” 本就因唐老爷子离世心力交瘁的唐德此刻更如霜打了一般,“老爷也定会明白的,提督只管按照自己想的来,不必——不必顾及到谁。” 这一天,唐德在灵堂之中拖住唐惊羽,而魏霄带人在唐惊羽的床底下翻出了那个机关盒。 证据确凿,唐惊羽无法狡辩。 只好交代自己财迷心窍,偷走了那批火器还有盒子里的图纸。 那日爹找他过去也确实是因为图纸一事,他该交代的都已经跟爹交代清楚了,他爹一急一气就摔倒了,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说到这里,唐惊羽扯着魏霄的衣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是我对不起爹,是我害死了爹,我也不想的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啊——” 他哭诉的同时内心慌得不行。 怎么也没想到,他爹都已经死了,这件事还是这么快就被捅了出来。 事已至此,他不能再叫他们知道爹其实是他害死的,那他就真的完了。从来就不怎么聪明的人此刻脑子快速运转着,想着该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最后能想到的只有卖惨——以他们跟爹的交情,说不定看在他是爹独子的份上,会饶他一命。 面对唐惊羽的痛哭忏悔,魏霄似乎不疑有他…… 只让唐惊羽带他去了鹿鸣路与人做交易的地方,那个竹筐还在那里,然而仅从一个竹筐查不出任何线索。 魏霄又问唐惊羽,是通过何人找到的买家,唐惊羽除了说不知道就是猛摇头。 知道无法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魏霄让唐惊羽回了千机阁,继续替唐老爷子守灵,只不过千机阁外。 多了不少神机营士兵,外人只当来祭拜的人太多,他们是在维持秩序。 萧黄去到千机阁得知魏霄在鹿鸣街,又连忙往那里赶,好巧不巧,刚好碰见也来查案的温庭。 短短几日时间温庭明显又消瘦了。 一把骨头一捏就会散架似的,依旧寒着一张如玉的脸,只是那张脸上并非如往日那般没有表情,拧着眉心,眼中还有不适和无奈,似乎是在跟谁闹别扭。 萧黄视线朝他左右扫去,看见了正寸步不离守在他两边的陆离和元徽。 顿时明了。 那晚老元头将温庭扶进屋没多久温庭便高热不退,他一把老骨头奔跑在成贤街上,好不容易才将陆离找了来,陆离也才知道温庭白日一直在强撑着。 竟又伤重了不少。 自此,两位老人家便像是两尊守护神般守着温庭,吃喝拉撒都不愿离半步。 这两份爱太沉重,这才使得温庭别别扭扭的——没想到无双亲的自己到了如今这般年纪,还有被长辈当孩子呵护的一日。 章节目录 第693章 把人给欺负哭了 温庭也看见了萧黄,询问来意得知魏霄竟也在鹿鸣街。 魏霄和萧黄这几日一直在查火器一事,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温庭自然便想到了火器。 只不过此时萧黄还不知道唐惊羽的事,提供不了他更多信息。 两人皆有要事在身,道别后萧黄朝陆离、元徽点点头,便往相反方向而去,而温庭三人继续往前,去发生爆炸的那家当铺。 走到一半温庭突然停下,跟在两边的陆离和元徽也立即停了下来,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了。 一个作势就要把脉,一个连忙扶住他,吓得正欲转身的温庭不由瑟缩了下。 接着便与两位老人家大眼瞪小眼。 对视片刻,两位老人家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同时收回手,两眼望天,装作无事发生般干咳两声。 主动给温庭让出路。 温庭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转过身的同时不忘跟他俩解释。 “当铺这两日已去了多次。”不管是大理寺衙役还是都察院衙役,两边人皆将当铺翻了个底朝天。 “若有线索早该发现了,我想到一人,他应该对鹿鸣街十分熟悉。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即便问不出,有些事也可以让他去查。 反正赌坊短期内无法营业,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 一直到站在永胜赌坊门口,陆离和元徽才知道温庭口中要找的人竟然是姬德,更让他们吃惊的是—— 穿过赌坊去到后院,有人先他们一步来了。看到走进来的三人,萧黄也惊了惊。 “又见面了。” 两边人相见欢喜,只有姬德苦着张穷凶极恶的脸,他正头疼的应付着魏霄和萧黄呢!没想到这两尊大佛还没有供好,又来了三尊!今儿到底什么日子啊? 佛诞日吗? “提督……” 温庭简明扼要说了来意,接着又道,“你先忙你的事,我们就在外面院子里等着。”即便他们算熟识,但有些事不该他听他便绝不会多听半字。 然而刚欲转身魏霄叫住他,“温大人留下吧,太子妃不在,我也需要多个人给我出出主意。” 不待温庭拒绝或同意,魏霄继续之前的话题。 “火器一事有多重大不用我多说姬老板心里也明白,既然此事出在鹿鸣街黑市,而鹿鸣街黑市又归姬老板负责,如今我找不到人,自然要跟姬老板讨要个说法。” 姬德听完这话都快哭了。 想要求助萧黄,发现他们才是一伙的。你也说了是鹿鸣街黑市,关键就在于一个黑字啊! 要的就是隐秘性啊!只要没闹出大事他根本就不会过问。 哪里知道买了火器的是谁? 他觉得这件事归根结底不能怪人家买火器的人,要怪就怪那个卖火器的人——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卖火器的人是谁,难道他们不是该去逼那个人交代吗? 逼他算什么啊? 黑白两道通吃!道上人谁见了都客客气气尊尊敬敬唤声“德哥”的姬德脸越来越丧,“不是我不想帮忙,是我也无能为力啊!我——” “此事便交给姬老板了,请姬老板务必查清那人是谁,如今去向。” 姬德:“……” 魏霄说完偏头看向坐于另一边的温庭。 “我的事说完了,不知温大人的事我听不听得?需不需要我们回避?”魏霄说的是回避而不是离开,关于唐惊羽他有一些话要跟温庭说,总归是要等着他的。 “不必回避。” 温庭坐的离姬德有些远,他没起身过来的意思,隔着段距离开了口。 “我来是为了前几日发生爆炸的那家当铺。”温庭说话一贯的言简意赅,“发生爆炸时那家当铺已人去楼空,没留下与铺子主人相关的线索。” 听到这里,姬德已然明白了温庭的意思。 硬撑着才没哭出来,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让他找人啊?虽然他是挺厉害的,在道上也混得开。 但——他俩要找的人并不好找啊!而且他俩还不是商量的语气。 是命令!命令他必须查出这两个人的来处去处!还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他精力有限,总不能将他掰成两半用吧? “两位大哥!……不是,两位大人,要不这么着——”姬德一副好商好量的语气,“当铺那里的信息好查,不过就算查出来也未必有什么用,说不定就是拿了银子直接走人。” 这种事姬德见得多了,自然也熟。 “后面当铺里发生的事他未必知道,就算审问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至于给了他银子的人。” 他朝魏霄看了两眼,“就跟那位黑市买主一样……”他头摇得拨浪鼓般,一脸无奈,用表情告诉他们不好查!特别不好查!真不是他故意卖惨叫屈。 但是魏霄和温庭才不管这些,魏霄先起身,“若有消息,姬老板可去神机营找我,或者去千机阁找萧黄。” 温庭也跟着起了身,“找我去都察院即可。若我不在去大理寺找孟大人也是一样的。” 姬德:“……” 就很无语!这两人摆明了就是要欺负他是吧? …… 永胜赌坊外,在姬德面前一直绷着张脸的魏霄和温庭忽然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见他俩如此一直沉默的萧黄这时才开口,“你们都快把人给欺负哭了。” 魏霄不以为然,“我相信他有此能力,既是他的地盘总归有他自己的管理方式,若有心总能查到。” 温庭点头附和,“有些办法他能用却是我们的禁忌。” 直到这时陆离才总算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感慨简简单单的几段对话竟然大有深意的同时也庆幸自己只是医官,老老实实待在太医院即可,不必理会朝堂上的是是非非。 否则哪够陪他们玩的? 一个个老谋深算,借刀杀人这套玩的炉火纯青,明明是在用官职压人,偏又找不出破绽。 陆离都看明白了,培养出多位文臣的老元头自然早就看出了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对温庭不惊讶。 这孩子看着温良实则心里黑着呢!短短时间内就坐稳御史大人的位置,哪能是简单之人? 不过魏霄倒是让他大吃一惊,这人不苟言笑,做事死板,典型的武官形象。 今日才得知,原来平时话不多的人嘴皮子挺利落,心思也七拐八拐的,一点不逊色于他们这些个文官啊!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面,接触了也未必知全貌。 还要深入了解啊了解! 章节目录 第694章 为何临到关头却急了 走在难得安静的鹿鸣街上,魏霄说起了唐惊羽的事。另外几人听完皆是一惊,就连已经听过一遍的萧黄,此刻再听依旧面色沉沉。 “想不到他竟如此大胆!” 想到比自己还要年长几岁的唐老爷子临了落得这么个下场,老元头露出痛色,很是惋惜。 “老哥哥英明神武一世,江湖之中谁不敬仰?哪成想临了竟就这样走了。” 陆离更是气得不行。 这些日子一直是由他在帮唐老爷子调理身体,好不容易硬朗了些,结果—— 想到他答应过太子妃定将老爷子的身体照料得妥妥当当的,陆离又惭愧又痛恨,“我看他不是大胆,是愚蠢!”骂到最后也只剩遗憾,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最后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余幼容,等她回京知道此事不知会如何?怎么偏偏就在她离京的时候出了事呢? “此事我暂未对外声张,老爷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连个送终之人都没有。” 老元头脾气爆,有些不赞同。 若换做是他有这样的儿子,宁愿凄凄凉凉的走也不要他来送终,省得入了土都不得安宁。 可他毕竟不是唐老爷子,如今也无法得知他的想法,最终忍下了所有话。 那边魏霄还在说。 “等老爷子入土,我希望由温大人审理此案,问责唐惊羽,君大人不在,其他人我信不过……”再往下说就是机密了,魏霄止住话,“温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知道他俩要说的话他们听不得,陆离和元徽主动停下脚步,只有萧黄不解的望向他俩的背影。 他不过替三王爷跑了趟商家铺子的功夫。 除了唐惊羽私卖火器一事,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到了无人之处,魏霄不再掩饰表情,面色变得十分凝重,“唐惊羽卖的不止火器,还有火器图纸。” 温庭闻言眼皮一跳。 他知魏霄要单独跟他说的定不是什么好事,却没想到如此严重。这下就连他都忍不住骂唐惊羽,“从千机阁到神机营,事关火器所有人谨慎待之,岂料竟未防住他。” “事已至此杀了他也无用,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将图纸追回。” “提督放心,此事关系到大明,我定竭力协助。”虽然他们将找人的事强行扣在了姬德头上。 但他们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他的消息。 不管是爆炸一事还是火器一事都发生在鹿鸣街上,两件事目前看来没什么联系,但火药和火器本身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温庭也跟魏霄分享了他这边的线索。 当说到小孟大人在监视贾铨,而贾铨这段日子又开始闭门不出时,魏霄扭头朝萧黄那边看了看。 “据我所知,那贾铨最近并不安分。” “哦?” 待魏霄和温庭归队,五人又像之前那般继续沿着鹿鸣街往前走,魏霄自然而然提起了贾铨一事,因为商家那堆事如今已不是秘密,萧黄说起来也没有遮掩避讳。 说完后他表达了不解,“陆院判为商老爷治病一事外面人知道的不多,所有人依旧以为商老爷命不久矣。” “贾铨布局多时,按理来说等商老爷去世了再吞下商家铺子不是更妥当?” 为何临到关头却急了? 总不会是忌惮三王爷吧?若是忌惮当初他就不敢对商家下手了。萧黄的不解正好点醒了温庭。 他原以为他们的主动出击没有奏效,如今看来贾铨并不如表面上那般沉得住气。 如此一来,他的嫌疑就更大了。 “他没能顺利吞下商家铺子,定不会善罢甘休——”只不过这人目前跟团迷雾一般,嫌疑明明很大。 却没有任何证据或是线索直接指向他,更不清楚他的动机究竟为何? 也就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动作。 “我这就去趟大理寺,告诉小孟大人不能只监视贾铨一人。”按照贾铨的以往作风,接下来定会继续闭门不出,这时盯着他身边的亲信心腹会比直接盯着他更有效。 ** 那晚绛云苑前,萧允衿哭着求萧疏钰带她去看君怀瑾。 最终被萧疏钰以所有与案子有关的皆是机密为由狠心拒绝了,她听说君大人的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 若是让四公主见到那样的君大人——指不定心碎难受成什么样子。 人都已经没了,为什么不将最美好的记忆留下呢?萧疏钰态度十分坚决,最后好不容易才将萧允衿劝回绛云苑。 今日,她抛下萧易初,打算进宫继续陪着萧允衿。 谁知去了绛云苑却没见着人,绛云苑的小宫女说公主一早就出去了,可能在皇后娘娘那儿。 萧疏钰知道萧允衿跟戴皇后关系还算不错,并未多想,独自一人转悠着等她。 然而一直等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上方萧允衿也没有回来,她不由怀疑萧允衿真的去坤宁宫了吗? 总不可能是皇后娘娘留她用膳了吧? 心里不大踏实,她没去坤宁宫找人直接去了宫门口,一问之下才知道萧允衿竟然没带任何人独自前去寂照庵祈福了。寂照庵与灵音寺同在梵净山上,香火鼎盛。 寻常时候去祈福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个时候——想到那晚萧允衿心如死灰的神情,萧疏钰有些慌。 急吼吼的就朝寂照庵赶。 ** 大理寺。 温庭远远便看见了站在石狮子前的小孟大人。 不知发生了何事,他站的挺直又规矩,神态颇拘谨的在跟面前两名中年人说着什么,说到最后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了。语速不由变快,手上动作也多起来。 “伯父伯母,你们一路也辛苦了,我还是先带你们去休息吧,反正大人也跑不掉,什么时候都能见。” 那两名中年人满脸失落,视线不停朝大门里瞥。 却也没吵没闹,说话时竟比小孟大人还要拘谨,不停搓着的双手足以表达他们此刻有多紧张。 “那就先去休息吧。” 比起休息其实他们更想快些见到儿子,见到他后什么舟车劳顿统统就不见了,可他们也不敢影响到儿子,万一耽误他查案可就罪过了。 小孟大人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笑意,“那伯父伯母跟我走吧。” 说着他便在前领路。 走了没几步抬头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温庭三人,脸上生硬笑容顿散。像是遇到救星般,委屈的瘪瘪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而温庭的视线已落在那两名中年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695章 他该走出去,去外面看看 “伯父伯母,这是温大人,都察院的御史大人。”小孟大人热情的给二人介绍,随后又对温庭说。 “这两位是我们大人的爹娘。”剩下的无需多言温庭便懂了。 君怀瑾家境并不好,自小读书甚是艰苦,连类似凿壁借光随月读书囊萤映雪这样的事都做出来过。 好在父母一直支持他考取功名,不求光耀门楣,就觉得儿子模样又好脑瓜子又聪明。不该过跟他们一样的人生,不该一辈子窝在一个小村庄里。 他该走出去,去外面看看。 他们至今还记得里正领着县太爷来报喜的画面—— 红艳艳一片,敲锣打鼓,鞭炮震天,比隔壁地主家娶媳妇还热闹,所有人都在跟他们道喜。 说他们生了个了不起的儿子。 状元郎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就连他们这些乡里乡亲都觉得脸上有光,以后他俩啊就等着享福吧!他俩乐呵呵的向所有人道谢,将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乡亲们。 一直等到晚上,将人全都送走了,老两口抱在一起哭了好久好久。 两人不懂什么都察院,也不懂什么御史大人,就觉得这男娃长得真俊,看模样比自家儿子还小。 竟然就做了官,还是京城里的官,可真有出息。 “温大人。” “温大人。” 他们恭恭敬敬的唤了声,作势就要行大礼,温庭连忙上前扶住二老,脸上笑容和煦,“伯父伯母无须多礼,我与怀瑾是同僚,亦是好友,你们将我当做寻常子侄即可。” 在场几人都是知道温庭冻死人的性子的,就连当初刚与他们接触时,也是一副不熟态度。 没想到—— 几人视线从温庭那儿移到他面前两人身上……看着穿着朴素的二人脸上拘谨又纯真的笑,心里很不是滋味,瞧他俩这般模样,似乎还不知道君怀瑾的事。 “原来是我儿的朋友啊,真好真好。” 二老看温庭的视线不由变得慈祥,“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温庭扶住两人后手再没松,拉着他俩到陆离和元徽面前介绍,“这位是太医院院判陆大人。” “陆大人好。” “这位是国子监祭酒元大人。” “元大人好。” 二老异口同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讶,心想这京城的官可真多啊,他们还没见着儿子,就见着了这么多的大官。他们虽然不知道都察院,但却知道太医院和国子监。 太医院那可是给宫里那些贵人们看病的,国子监里可都是比自家儿子还聪明还有出息的孩子。 可惜他俩没本事,没能将儿子送进国子监学习。 陆离和元徽也制止了两人行礼,都说与君怀瑾是同僚,不需要那些虚礼,有他们三人在,小孟大人顿觉压力小了。 依旧由小孟大人在前面带路,温庭他们边走边向二老介绍周围景物。 二老边听边感慨,他们那小村庄跟京城可真没法比,庆幸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想到儿子。 两人脸上满满的自豪。 “其实怀瑾一直要接我们来京城与他同住,是我们觉得在村子里待习惯了,不愿意出来。不过这几年啊——”君父看了看君母,“我们俩年纪越来越大,心里便越牵挂怀瑾。” 君母接着说,“我俩是能看他一眼少一眼,就想天天能看见他,以前也没发现这么黏儿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笑着。 一只手紧紧护着怀里包裹,说话时轻轻拍了几下,露出向往之色。 “这些年他给我们寄回来的银子我们都没舍得花,也没什么用银子的地方,就全给他存着了,留着给他娶媳妇。等以后有孩子了啊,给他买最好的纸和笔。” “再买一张书桌,要特别大,木头要最最好的。” 君母说这些时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君父在一边嗔怪,“好好的你说这些干嘛?让几位大人见笑。” 两人憨憨笑几声,又问起温庭家里的情况。 当得知温庭的爹娘很早之前便过世了,纷纷露出遗憾心疼神情,君母更是抚了好几下他的手背。 眼眶都红了,想哭又觉得不大好,想要更亲昵的安抚又怕唐突了。 一脸无措。 反倒是温庭笑着安慰他们,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要紧的。 一直将两人送到君怀瑾的住处,温庭也未能开口提起君怀瑾的事,道别后他在门前站了许久,仰面望着门上君府二字,心中仿若有激流,激流拍打着胸口撕扯着要涌出来。 起初隐隐作痛,随后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瞧他脸色渐渐不对劲,陆离连忙抓起他的手腕,一探之下面有异色,刚要开口劝他回去休息。 旁边的元徽拍了拍他的肩,对他摇摇头,陆离叹息一声又作罢。 ** 梵净山,寂照庵。 殿旁的小尼姑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角,偷偷瞥向笔直跪于菩萨金像前的人,“师姐师姐,那位施主都跪了好几个时辰了,她怎么还不起来啊?她膝盖不疼吗?” 小尼姑前不久刚来寂照庵,六根一点也不清净,问题一个接一个,“为什么她闭着眼睛,还会有眼泪出来啊?” 章节目录 第696章 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被唤做师姐的人食指抵住唇“嘘”了一声,小尼姑立马双手捂住嘴巴,圆瞪着一双眼睛不敢说话了。 余光瞥向跪在菩萨跟前的女施主,见她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萧疏钰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梵净山。 又一鼓作气从山下爬上去,等站在寂照庵山门前只感觉眼前一圈一圈的小星星在闪。她吞咽了好几口口水缓解喉间的干燥,片刻都不敢休息。 火急火燎穿过寂照庵前院,脚下生风,扬起一地秋后落叶,将檀香婉转的白烟远远甩于身后。 尚未踏进宝殿,她就看见一名小尼姑捧着乌黑亮丽绸缎般的青丝蹦跳着出来。 双腿一软险些提前给菩萨行大礼。 她都已经这么不要命的赶了,还是晚了一步啊?萧疏钰哭丧着张脸,脚步不由慢下来,甚至有些不敢踏进宝殿,她不知道见着没有头发的萧允衿后该说些什么—— “施主,你找谁呀?” 小尼姑看见漂亮的小姐姐主动凑过去询问,洁白的两排小牙齿在阳光下闪着莹莹一圈光。 萧疏钰无精打采的指指她捧着的头发,“我来找它们的主人。” “啊?” 小尼姑瞪了瞪眼睛,似乎没大听明白漂亮小姐姐说的话,半晌才不解的问,“施主,我们认识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见过你呀?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呀?” 这次轮到萧疏钰瞪着眼睛不解了。 她看看小尼姑,又看看她捧着的头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突然有点想笑——又觉得似乎不太合适。 “你的意思是——这些头发都是你的啊?” 小尼姑“啊”的应了声,她头上带着师姐给她缝的帽子,没办法给漂亮小姐姐看她光溜溜卤蛋一般的脑袋,“前两天师父刚帮我剃的,今儿太阳好我要拿出去晒一晒。” 师姐说,可以收起来给自己留个念想的。虽然她也不明白念想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自己留着。 萧疏钰暗自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又问,“你今日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姐姐啊?” 小尼姑下巴往下一沉重重点头,抬手指着萧疏钰。萧疏钰一愣,反应过来后差点笑出声。 心想这小尼姑也太可爱了吧? 笼罩在心间好几日的乌云就这样被拨开了,她看了几眼小尼姑捧在手上的自己的青丝,再看她脸上天真烂漫的笑,都说断发代表意断情绝。 此刻望着面前的小尼姑她却觉得断的并非情意,不过是舍去一身桎梏。 萧疏钰是在后院禅房找到的萧允衿,彼时,她正与静慧师太各坐于案几两端,一碗素斋,一盏清茶。 她第一眼便是去看她的头发。 见还完好的披散在身后,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心安了,她也不急着去找萧允衿了。 人家静慧师太肯定比她会劝慰人。因为她父王南阳王的关系,她对灵音寺和寂照庵还是很熟悉的,瞧萧允衿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的样子,她径直去前院找小尼姑去了。 ** 不负所望,姬德一日时间便查清楚了当铺主人的所有信息。 两日时间便将唐惊羽卖火器的后几日,凡是从鹿鸣街运出过货物的,列出一份名单,交由大理寺逐一排查。 小孟大人带着大理寺上上下下的官差熬了两个晚上,总算在当铺主人的老家逮到了人。 如姬德所言。 他确实拿了银子直接将当铺盘给了人家,至于对方姓甚名谁,长何模样,一问三不知,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据当铺老板交代,他是将当铺地契放在了一个竹筐里。 与对方完成的交易,银票也是直接从那竹筐里拿的。 虽然他这个竹筐与唐惊羽那个竹筐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两边的交易方式太过相似,不得不让人怀疑。 当铺爆炸与购买火器,极有可能是同一人在背后主导。 而名单排查花了更多的时间。 好在温庭全程陪着小孟大人他们一起熬,有些小孟大人拿不了主意的,温庭便会耐心分析给他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终于叫他们查到了最有嫌疑的一伙人。 ——竟然是出云国人。 这队出云国人是常年往来于出云与大明两国的商人,经常会带出云国的货物来大明售卖,也会带大明的货物回出云,这么多年本本分分一直相安无事。 所以这次,当他们带着好几车货物从京城离开,例行检查后并未有人为难,一路畅通无阻。 温庭连夜下令追查这伙人的去向。 最后得到的消息竟然是往辽东燕都方向去了,也就是说他们带着几车货物直接回了出云,过去这么长时间,此刻货物和人应该全都在海上了…… ** 皇城,景仁宫。 睡了太久的缘故,萧允拓头疼欲裂,他刚动了动,立马有人上前扶他。 屏风阻隔了外面的光线,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借助微弱的光看清扶住自己的人。 是他母妃,宁妃娘娘。 他盯着宁妃半晌没动,一开口嗓音喑哑,“我睡了多久?” 宁妃目光一闪,不答反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伸手欲探萧允拓的额头,却被他软绵绵拂开。 随后挣扎着独自坐起身,继续问,“母妃给我下了药?” 章节目录 第697章 就只有宫里面的人了 久经沙场的人一身杀伐之气,鹰目阴鸷凌厉,直盯得人无处遁形。 宁妃三日之前就想好了一整套说辞来自圆其说,此刻面对萧允拓质问,视线飘移,竟慌了。 最后磕磕绊绊的解释。 “你太累了,劝你又总是不听,母妃好不容易才寻来了这药。你放心,这药对人体没有伤害的,不过就是让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的睡上几日。” 说完这些宁妃垂着头暗自呼出一口气,想着还好没有露出太大的破绽。 她继续说,“母妃也是担心你,再说了——这段日子又没什么事,各地太太平平,不会耽误你的。” 话音未落,殿外有景仁宫的小太监求见。 召进来后匆忙行礼,瞧了宁妃好几眼得了她示意才敢汇报,“王爷,宫外有位京营中的将军求见,说是燕都那边出事了。” 听说燕都出事,宁妃立马想起了贤妃那晚说的她要从燕都运些东西出去…… 她到底运了什么东西出去?燕都出事又跟这些东西有没有关系?不等她想明白萧允拓已下了床。 披上外袍阔步朝外走。 她正欲叫住他,萧允拓自己停下脚步回了头,说了句旁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儿子要守护的是大明,母妃要守护的是什么,儿子不想知道——” 宫门外。 那位京营将军看见萧允拓立即迎上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接着又道,“这已是几日前的事,我们在燕都的人得到消息立即传回京中,但——消息到了京城却不知被何人阻扰,这才导致卑职才来向王爷汇报。” 萧允拓揉了揉眉心,那药说是对身体无害,但一连睡了好几日浑身软绵无力,脑袋始终昏昏沉沉的。 “这几日京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几乎没有思考,京营将军立即将近几日京中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包括鹿鸣街一家当铺爆炸,景行街千机阁的唐老爷子去世,以及神机营发生火器炸膛仓库爆炸…… 当得知自己昏睡的这几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萧允拓不由心惊。再联想到燕都那边发生的事,他改变主意不去京营了,“你先回去,我去趟襄陵王府。” ** 襄陵王府。 温庭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手中捧着的茶尚未凉透,立马有人过来换了杯新的。 这几日,无论他到哪里总会被一群人簇拥着,小心翼翼的关怀呵护,而他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麻木,已经可以完全忽视他们的存在了。 “你的意思是——从襄城运出去的银子都去了出云?而且,也是光明正大走的燕都码头?” 当初襄城的事君怀瑾对温庭并没有隐瞒。 所以即便君怀瑾与余幼容他们说这些事时温庭不在场,事后他也是知晓的。 “先是银子,后是火器,甚至还有火器图纸,出云的心思太明显了。”还有温庭说的那个天清教。 蛊惑大明百姓,从内里腐蚀大明。 如今看来那天清教的主子十有八九就是出云国人,只是不知他们从何时渗透到了京中,还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这么多事。老七放心将京城交到他手里。 瞧瞧他都帮他守成了什么样子,让出云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肆,“你想要我怎么配合你?” “已经在海上的东西,是追不回来了。还在京城的人,必须全部揪出来。” 萧允尧做出一副愿闻其详姿态,温庭也不兜圈子,“之前我让小孟大人假意传信,试探如今的京城还能不能将消息传递出去——” “一试探才发现京郊藏了不少人马,拦截了所有驿兵。就连寻常人家的信件无一遗漏全部截了下来。” “不过这几日不知为何又松懈了。” 这是之前温庭想不通的地方,不过在来襄陵王府前已经想明白了。 “想必是他们不想让京城外的什么人得到京中的消息,如今没必要了,消息才能重新传出去。” 他有思考过这个京城外的人是谁,想到极有可能是老师和殿下,心中隐隐不安,为何如今没必要拦截送到他们手里的消息了呢?难道是他们已经收不到消息了? “隐瞒一个商队已极为不易,京郊处的人马不可能是出云那边的,应该是京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 听到这里萧允尧已经明白了温庭的意思。 接着他又听温庭说。 “我猜怀瑾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才招致杀身之祸,能让怀瑾察觉到,这人必然就在我们身边,但他又对抗不了,所以才会书信一封将此事告知老师。” 在他们身边却又对抗不了的——京中符合条件的人并不多,要知道君怀瑾这个人办起案来。 那可是六亲不认的!就算是赵首辅犯了事照拿不误! 所以能让他束手无策的——就只有宫里面的人了,温庭和萧允尧对视片刻,不用言明已知对方心中所想。 就在这时,有侍卫来报,武宣王来了。 章节目录 第698章 一串用锦缎扎成的槐花 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萧允拓与自己这些个兄弟姐妹们的关系算不得亲近。也就跟十皇子萧允承稍微走得近些。 所以对于他的突然造访萧允尧不解又震惊,忙让侍卫将人请进来。 等见到萧允拓,第一眼便瞧出他面色阴郁。 心事重重。 能让他这位四弟如此的事可不多,萧允尧心中多有猜测,面上却平静,敛着一双桃花眼,笑问,“皇弟今儿怎么有空到皇兄这儿来了?快坐,皇兄就不特意招待你了。” 萧允拓点点头坐到温庭对面,对于温庭在这儿并不奇怪,客客气气的打了声招呼,“温大人。” 他俩可以不顾礼仪,温庭却无法废礼,起身作揖,“微臣拜见武宣王。” “温大人不必多礼。” 再次落座,萧允拓未避讳温庭,长话短说,“这几日我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床,今日才得知京中发生的事。”他视线先后看向萧允尧和温庭,“现下情况如何?” 身体不适?卧病在床? 这两个词可跟他一点不搭,萧允尧再次打量萧允拓,脸色虽差了些,但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呀—— 不过他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也没追根究底的习惯。 对于萧允拓,不管是萧允尧还是萧允绎,感观并不坏,且不说萧允拓对那个位置有没有心思,单说对大明的贡献,就连他们俩都不敢说一定比萧允拓还多。 所以,萧允尧并未隐瞒。 “温大人今日来便就是为了这几件事……”萧允尧不知萧允拓了解的有多深,将这几件事挑重点又说了一遍。 当得知本该运去神机营的火器被调换,这才致使火器炸膛。 而那批被调换的火器极有可能被出云人运回了国,此刻应该已在海上——萧允拓面色由黑转白。 今日那位京营将军只说燕都沿海那一片,本被打退的倭寇卷土重来,上岸烧杀抢掠,不仅使得不少百姓死伤,更让好几艘货船趁机逃过检查。 这几件事单看没有联系。 细细想却能发现一环套着一环,哪有这么巧的事,出云人刚要运火器出去,倭寇便又作|乱了? “不止火器,一直由唐老爷子保管的火器设计图纸也不见了。” 萧允拓放在扶手上的拳头不由握紧,“你们的意思是——出云人竟然从京城窃走了火器样品和图纸?甚至顺利从燕都码头离开回出云了?” 萧允尧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鹿鸣街当铺爆炸又是怎么回事?”萧允拓抬手揉着眉心,明明连睡了好几日,却难掩疲倦。 “发生爆炸前,大理寺的君大人不见了。温大人找到鹿鸣街……” 萧允拓看了看温庭,“所以发生爆炸时君大人在当铺中?”见两人不回答,且脸色双双沉了下去,萧允拓心中有了答案,随即又不解。 “君大人跟出云又有何关系?还是说当铺爆炸跟火器图纸并没有联系?” “有联系。” 萧允尧说了竹筐一事,“我们怀疑当铺爆炸与购买火器是同一人——或者说是同一伙人所为。” 那就奇怪了,君怀瑾到底做了什么事挡了这些人的道,竟要将他灭口? 直到这时温庭才开口。 “我与三王爷商议后认为,出云人在京城必有内应,且此内应身份非同寻常。”他对萧允拓没萧允尧那么信任,没说这个内应极可能是宫里的什么人。 “三王爷和四王爷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何偏偏选在了鹿鸣街?” 虽说鹿鸣街鱼龙混杂,将一个人藏于其中极难发现,但要知道对方的目的可是让君怀瑾死于爆炸中。 一旦发生爆炸,势必引起轰动。 这与藏匿一个人的初衷大大相悖,明明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君怀瑾,“有没有可能——他的目的就是在杀怀瑾的同时将鹿鸣街置于旋涡之中。” 三街六巷中,鹿鸣街和景行街最负盛名,若是这两处地方出了事,整个三街六巷都要被牵连。 温庭说出了自己一开始对贾铨的怀疑。 因为商家铺子的事,萧允尧对贾铨近期所为比温庭还要清楚,就连商黎姝都看得出,贾铨打压商家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对付三街六巷,重回首富位置。 “你是说,贾铨与出云勾结了?” 温庭不置可否,只强调,“这个人必须重点调查,可惜他极擅隐藏自己,一遇事便闭门不出。” 说起贾铨,萧允尧又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萧炎一直盯着贾铨,萧炎呢?” ** 温庭与萧允尧议事时,陆离和元徽就在侧厅休息,议完事离开襄陵王府,两人依旧一左一右两大护法般走在他身旁。 瞧他俩走得腰挺背直,颇有气势的模样,温庭笑着摇摇头。 天色渐晚,按理说该回成贤街了,温庭却放心不下君父君母,打算先去一趟君宅看看二老。 陆离和元徽同样也放心不下,便没有阻止。 到了君宅前。 陆离上前敲门,元徽跟温庭则站在台阶前等着,暮色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娃横冲直撞跑来,一头扎进温庭怀里,直撞得温庭往后踉跄好几步,险些摔倒。 元徽毕竟年纪大了,反应慢,个子又不高,还没拉住温庭自己先被台阶绊了,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子。 一阵混乱过后,谁也没有摔倒受伤,就是都被吓得不轻。 元徽正打算好好说说那小男娃,可周围哪还有那小男娃的影子?气得他直哼哼,“这孩子的爹娘怎么也不好好看顾自家孩子?万一撞上马车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发了通脾气,回头就见温庭望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笑的十分开心,他还是头回见他笑成这般。 便探头去看他手里那东西是什么。 研究了半天才看懂,是一串用锦缎扎成的槐花,被君宅前的灯笼照着,白莹莹一圈一圈的光,坠着一个个小灯笼似的。别说,还挺逼真挺好看的。 可是——他更不懂了,这孩子好端端的看着这么串锦缎槐花笑是为何? 章节目录 第699章 原来,不止是舍不得啊 萧允衿在寂照庵住下了,萧疏钰本想一起住下的,但走的匆忙没有跟家中任何人说,怕家里人担心,决定先回去一趟。 顺便收拾些衣物什么的。 因为灵音寺距离寂照庵就两炷香的路程,下山时拐了个弯就去找姜芙苓了。 这几日过的十分苦闷,她急需要找小|姐妹倒倒苦水,若是可以她想靠在姜芙苓肩上安心睡一会儿。 自从唐老爷子去世,君大人发生意外,温大人受伤,她就没睡过一日安稳觉,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他们一群人在成贤街院子里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画面。 院子里,大树下,棋盘前。 铁打的唐老爷子,流水的对手,到了最后,就只有吴远弈吴大师愿意坚守在位置上,陪老爷子消磨。 院子四周墙脚都是温大人种的花花草草。 温大人那么清冷的一个人,偏爱种些大红大紫的花,搞得一院子姹紫嫣红的,偏偏又不显得俗气,还有那一片红艳艳的洛神花——她早就等着喝洛神花茶了。 有的时候悠悠会带着桃桃和夭夭来,两个孩子一个跑一个爬追在啸天尾巴后,青儿就在上方低低的飞。 而她,跟她家弟弟一边打闹,一边帮忙端茶递水。 耳边是君大人时不时逗温大人的话,每每她抬头总能看到温大人黑着脸恨不得将君大人扫地出门。 想到最后,画面总定格在那一日。新科状元打马游街,她满眼都是马上仙子般的人,还有他冠上簪的翠叶绒花,她很想要那支翠叶绒花来着,做梦都梦到伸手去抢。 可是梦里她攥在手里的永远都是青儿的羽毛。 她知道那支翠叶绒花被温大人送给太子妃了,也终于明白了——太子妃大婚那日温大人为何会哭。 原来,不止是舍不得啊。 本以为见到姜芙苓后可以找小|姐妹求安慰呢!谁知好不容易找着人,远远就听到小姐妹在哭—— 姜芙苓昨日同玄慈大师、玄祯法师去祭拜唐老爷子了。 因为从各处来吊唁的人很多,再加上唐德觉得怎么着也要让自家老爷同陆爷见上一面,停灵的时间便久了些。 唐惊羽也难得顺从,他心里明白,等他爹入了土,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所以能拖一日是一日。 回灵音寺后姜芙苓便一直丧着张脸,本就像小兔子的眼睛红通通的,更像小兔子了,她就觉得世事太无常了,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唐老爷子还能解释年纪大了,那君大人呢?以前她活的没心没肺的,唯一的挫折怕就是感情了。 所以被这么一刺激又来飞蛾扑火了。 还是在八角文昌塔前,粉色的花不见了,满地的黄色落叶,小姑娘执拗的望着玄祯,固执到有些不讲道理,也不想讲道理,强忍住的泪花就坠在睫毛上。 “如果,我偏要勉强呢?” 玄祯一声叹息,“姜小施主……” 该劝的话他都劝了,此刻已无话可说,他是佛门中人,已在佛前许下要渡众生的诺言,便许不了其他,他不愿误了眼前人,只能狠心击碎她所有的幻想。 “放下吧。” “我偏不!” 姜芙苓一抹眼泪,“我等你,一直等到你无人可渡!”像是赌气一般,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跑。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原来等人是会上瘾的。因为等着等着会发现,如果不等了,不是放弃了对方,而是背叛了自己。最后的坚持便成了不辜负自己。 姜芙苓跑过来时,萧疏钰侧身躲在一棵枝干比她整个人还要宽的菩提树后,没叫跑过去的人发现。 等人跑远了,她才慢悠悠走出来。 心中忍不住思考,到底是爱别离苦呢,还是求不得苦呢…… ** 自打被小男娃冲撞后怀里多了串锦缎扎成的槐花,温庭阴了多日的心情总算见了几缕阳光。 虽然还不确定这槐花代表的是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意思。 如果是的话,君怀瑾现在又在何处?为何尚在人世却迟迟不现身?一团一团迷雾盘在心头,等着他一层一层去剥开。 还有老师那边—— 海东青已飞出去多日,也不知有没有找到老师,按理说它本就是野生的,不该迷路才对。 此时此刻,某只啾唧——啾唧——叫着的鸟正蹲在一棵叶子掉的差不多的树上,东探一下脑袋,西探一下脑袋,被家养了太久,方向感居然变差了!! 它迷路了!! 有了萧允拓和萧允尧的配合,宫门内外、城楼内外的兵力每换防一次便会进行一次清洗,不动声色中便将底细不干净的人全部剔除出去。 贾府外依旧是小孟大人带领大理寺衙役守着,而贾家在京中的各处商铺外则全被萧允尧布了眼线。 贾铨不是最喜欢闭门不出嘛,那便叫他想出门也出不了。 其实他们也在赌。 赌京中定还有出云人,决计不会走的干干净净。如果他们确实与贾铨有所勾结,发现贾府被盯上后自然不会无动于衷,等出云人采取行动之时便就是他们找到突破口之时。 最后温庭又与魏霄商议,命王铁扬带领一支全员配备五雷神机的队伍出城往应天府方向。 迎接萧允绎和余幼容。 之所以没派桃华街的人而是拜托魏霄,是因为温庭担心那批火器并未全部运去出云。 他站在对方角度思考了一番,有图纸在手,他们无需冒险带太多火器离开,万一被查出来得不偿失。 但留下的火器也不能浪费—— 这个时候他们极可能就会想到不在京城的太子殿下。应天府一事闹得很大,想查殿下的行踪轻而易举,他们只需伏击在殿下回京之路上便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五雷神机的威力温庭是见识过的,到时候恐怕就连老师都无法全身而退,所以必须以火器治火器。 安排好这些,温庭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宫里面。 君怀瑾是跟他一起从辽东襄城回来的,回京不过短短几日,进宫更是屈指可数,他思前想后—— 君怀瑾回京后应该就进过一次宫,还是他们回京当日他送十一殿下那次。 所以只要搞清楚,那日他在宫里都见过哪些人,便能基本锁定嫌疑人了,但他不能亲自进宫去查,以免打草惊蛇。 想了许久,温庭才想到了最适合帮他查此事且不会引人注目的人…… 章节目录 第700章 貌似没有危险的,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从京城赶到梵净山,再从梵净山赶到京城,再再从京城赶到梵净山…… 萧疏钰征得她父王母妃的同意,连夜收拾行李去寂照庵陪萧允衿小住几日,结果——当她迎着秋日暖阳好不容易再次站在寂照庵山门前。 萧允衿回京了! 回京了!! 她的心情简直—— 顿觉暖阳不再暖了,只剩满眼萧瑟,特别是梵净山上的落叶被风一吹哗啦啦从她眼前飘过时,她觉得背着个硕大行囊的自己特可怜特委屈!特想骂人! 最后,差点在菩萨面前骂脏话的萧疏钰硬憋出一个笑,匆匆跟静慧师太打了声招呼又往京城赶。 ** 月出巷一家茶楼。 萧允衿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回了京城,更没想到会单独跟温庭在皇城外相见,她拘谨的握住手中茶杯,垂着头始终不好意思去看对面的人。 然而等对面的人说出此番约自己见面的目的,萧允衿哪还顾得上拘谨。 手中茶杯握得更紧,视线紧紧胶着在温庭脸上,“温大人的意思是——害死君大人的罪魁祸首在宫里?” 温庭对萧允衿了解不算多,没将话说死,留了几分余地,也没告诉她槐花的事。 “在不在宫里要查了才知。” 萧允衿拧着眉,君大人送十一回宫那日她也是见过他的。后来留下萧疏钰、萧易初两姐弟和君大人先一步走了,那之前以及那之后君大人见到过哪些人。 她并不清楚。 不过这些事查起来也容易,君大人进宫是为了送十一,那日应该只去过钟粹宫,且身边还跟了一个萧易初…… 萧允衿没再多问,君大人侦破了不知多少案件,大白了不知多少真相。 这一回,也该有人替他讨回公道,让害死他的真凶伏诛。 同温庭道别后,萧允衿没急着上马车回宫,独自沿着月出巷走着,望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 似乎只有将自己置于热闹之中才能找回些人气。思绪乱飞之际,耳边传来争吵,她偏头望去,见是一对穿着朴素的夫妇同路边小贩发生了争执。 那对夫妇嘴皮子明显没有小贩利索,两张嘴都敌不过人家一张,双双赤红着脸。 语塞又恼羞。 “滚滚滚,一脸穷酸相,买得起嘛你们?买不起就别指手画脚,我这可是上好的野生蘑菇,山上采来的。可稀罕着呢!” 小贩一边护着摊子上白嫩嫩的蘑菇一边赶苍蝇似的驱赶夫妇俩。 “你俩赶紧滚啊,别影响我做生意!” 说着嘴里嘀嘀咕咕的,“什么毒不毒的,我这蘑菇又白又大,别以为我不懂,毒蘑菇那都是色彩鲜艳的。” 其实这小贩还真的不懂。 他就是眼馋邻居整日捣鼓野味赚了不少银子,就想办法搞来了一些野蘑菇,京城的贵人们可稀罕着这些玩意呢,好卖的很,所以哪容得摊子前这两人胡说八道。 穿得寒碜就算了,这口音一听就是刚来京城的乡下人,没见识! “可这就是有毒的啊——” 夫妇中的婆婆急得挥手,被旁边的伯伯拉住,他摇摇头,示意她算了,婆婆不情愿,这毒蘑菇叫白毒伞。 吃了可是要死人的!他们没碰上也就算了,碰上了怎么能不管呢? 萧允衿听了这些话推出了前因后果,视线落在那些白蘑菇上细细打量——自那回交泰殿中。 太子妃救了食用孢子植物中毒的萧未央,她回去后便找了几本有关孢子植物的书籍来看,孢子植物有好几类,其中就有提到眼前的这种蘑菇。 她之所以会对眼前这种平平无奇的白蘑菇印象深刻,是因为一般人眼中野蘑菇越美丽越毒。 偏偏书籍上在介绍这种蘑菇时,旁边标注着这样一句话: 貌似没有危险的,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她本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甚至话都说的不多,事关人命却又无法视而不见。没犹豫太久,萧允衿走到摊前,刚站定那小贩便眼前一亮,“这位姑娘要买蘑菇吗?” 如今的宫中只剩下两位公主,才几个月大的六公主,以及御赐定国封号的四公主萧允衿。 有了封号,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从前那些欺负过萧允衿的宫女太监嬷嬷见着她都要绕道走,生怕被寻仇报复,没有欺负过她的便可劲的巴结,如今她的吃喝用度都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即便性子使然,萧允衿从头到脚依旧简单素雅,但衣服布料看得出的贵重,发间首饰看得出的精致。 浑身上下刻着两个字——有钱! 那小贩见来了大主顾,哪里还顾得上尚未离开的夫妇俩,一脸谄媚讨好的笑。 萧允衿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小贩说的话,接着扯下腰间荷包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位一角。 语调温温柔柔的,“这些蘑菇我都要了。” 她不是会同别人争执辩驳的性子,做不到身旁这对夫妇那般,与小贩据理力争蘑菇有没有毒,想着全部买下就不会危害到别人的性命了,至于以后—— 暂时想不了那么长远。 那小贩收了银子高高兴兴将蘑菇装好,双手递给他的大主顾。 萧允衿正欲接,就站在她旁边的婆婆急得拍了下她的手,意识到此举太过失礼又悻悻然收回来。 “姑娘,这蘑菇——” 那小贩见这两乡下人还没滚,又要开始胡说八道,恼得上前推搡两人,“我说你俩怎么回事啊?我跟你俩无冤无仇的非要跟我作对,挡我财路?有病吧你们?” 眼见又要吵起来,月出巷珍馐阁的一名食材采办刚好路过,随意瞧了眼那蘑菇脸色惊变。 忙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挤过去,“这蘑菇叫白毒伞,有剧毒,吃了必死无疑,你这人怎能将这害人东西拿出来卖?”小贩见又有人找事正要一起骂! 抬头看见说话这人穿着珍馐阁的衣服,到了嘴边的脏话又憋了回去。 他忙看向还拎在手里的蘑菇,烫手山芋般急急抛出去,不停用衣角擦着手,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认出了这人身上穿的衣服。以珍馐阁在月出巷的名号,这人断不会胡诌,所以这小贩卖的蘑菇还真有毒,看他刚才抛出去的样子,似乎根本就不知情。 就这,还敢拿出来卖?这不是害人嘛! 章节目录 第701章 他只后悔自己叫的少了 珍馐阁那采办还挺正义心善,道明蘑菇有毒后没直接离开,又细问小贩之前有没有卖给过其他人。 小贩连连摇头,说今儿是他头一天在这里摆摊,还没开张呢! 离开前他还不忘将小贩扔出去的毒蘑菇捡回来一并带走处理。等到热闹结束人群散去,萧允衿没再继续往前走,回头去寻马车准备回宫办正事。 先前那对夫妇恰好跟她同个方向。 隔了三尺左右的距离,她听那位婆婆着急的说,“哎呀,竟耽搁了这么久,来不及煲汤了。” “行了行了。”她旁边的伯伯将一个硕大的背篓往上提了提,劝慰她。 “温庭那孩子还差了你这一碗汤不成?要我说汤改天煲也是一样的,我们现在啊赶紧回去把饭菜做好。”他说着长叹口气,语气自责又心疼。 “这几日他天天来看我们,也是我们疏忽,竟没让他吃上过一口热乎的。” 婆婆也跟着叹气。 “怀瑾忙得不见人影,他也未必清闲到哪里去,还天天惦记着我们两口子。对了,陆大人不还说了嘛,他还生着很严重的病呢,我就瞧他脸色不对劲啊!” 夫妇俩一声接着一声叹气,等萧允衿从他俩的对话中回神,人已经走远了。 ** 查君怀瑾当日进宫见过哪些人,不可避免就要去钟粹宫。 除了坤宁宫,萧允衿极少去其他宫殿,突然造访难免会让别人多想,好在宫里人都知道这段时间她与长疏郡主走得近,而十一殿下一直以来又跟南阳世子关系极好。 于是萧允衿从中寻了个理由进了钟粹宫。 彼时,近傍晚。钟粹宫里里外外的灯已全部点亮,宫女太监穿梭其间,皆笼罩在一圈光影里。 殿外长阶上,在稍显阴暗处,一团黑影和一小团白影紧紧挨着靠着。 黑影伸手戳了戳白影柔软顺滑的毛,作为回应,白影“喵呜”一声蹭了蹭黑影,“三三,我想七哥七嫂了——” 黑影调子幽幽的,听起来特别可怜,“还想怀瑾哥哥和唐爷爷——” 虽然母妃老早前就提醒过他,在外面可以稍微依着自己的性子,但在宫里切莫用这些落人口舌的称呼。他也一直牢牢谨记着,可是现在,他只后悔自己叫的少了。 一连发生变故,从前话很多的小少年明显沉默了。 “十一。” 乍一听见陌生声音,小十一警惕的望向来人,看清是萧允衿又稍稍松懈下来,他没起身,低低问了句,“四皇姐怎么来了?是来找我母妃吗?” 萧允衿摇头,“我来找你。” 她没直接询问君怀瑾的事,而是坐到了小十一旁边。 从这个角度望向天空,正好可以看见刚刚露了脸的一弯明月,在还没有黑透的天上泛着清棱棱的光。 她闲话家常般说起了与君怀瑾之间为数不多的几件事,小十一起初只以为他这位不熟的四皇姐是来跟他怀念怀瑾哥哥的,听着听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多聪明啊,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就猜出他这位四皇姐怕是喜欢怀瑾哥哥。 难怪—— 难怪突然跑来钟粹宫找他,整个宫里除了他怕是没人能听她说这些了,他突然觉得四皇姐好可怜啊!于是闷闷不乐的小十一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 来倾听。 当萧允衿询问他有关君怀瑾的事时,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在小十一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萧允衿了解到那日他们进宫,一路上除了萧易初并没有遇到任何人。也就是说,那个嫌疑人是君大人从钟粹宫离开后遇见的。 缩小了范围,萧允衿离开钟粹宫后径直去往出宫必经之处,恰好遇见带领禁卫军巡查的褚骥。 “微臣参见定国公主。” “褚指挥使。”萧允衿微微欠身,视线掠过褚骥身后的禁卫军时停了停,若说这条路上发生过哪些事走过哪些人,应该再没有比这些禁卫军更清楚的。 萧允衿没急着离开,“上回就是在这个地方,我最后一次见到君大人。没想到短短几日,物是人非。” 提起君怀瑾,他们这些知情的无不惋惜。褚骥眼神一暗,沉默着没说话。 而萧允衿在说这句话时,视线在面前两排禁卫军中绕了好几圈。 最后竟真叫她发现一个面色有异的,她没莽撞冲上去,牢记不能打草惊蛇,一言一行都深思熟虑。 默默将那名禁卫军的长相记了下来。 等再次“偶遇”那名禁卫军已是第二日,套路很老,萧允衿路过他时故意丢了帕子。 等那名禁卫军出声提醒她,自然而然道了一句,“我记得你,那日我在这儿遇见君大人,你是不是也在?” 那禁卫军显然没想到公主竟会记得他,连连点头,却不敢说话。 见他承认,萧允衿紧绷的神经倏然一松。 想必是君大人在天之灵保佑,居然叫她误打误撞猜中了。她说出早就想好的话,“早知今后再也见不着了,那日碰见我就应该亲自将君大人送出宫的。” “对了,长疏郡主告诉我,那日她和世子先走了,后来君大人直接出宫了吗?有没有再遇见谁?” “长疏郡主和南阳世子离开没多久,宁妃娘娘恰好路过。” 章节目录 第702章 似乎只是一场意外 萧允尧那边很快有了消息。 有名贾家管事在唐惊羽卖火器前以及当铺爆炸前,曾多次出现在鹿鸣街,然而正当他们准备偷偷将人扣下审问时,那人在月出巷珍馐阁出了意外。 中毒死了。 温庭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去珍馐阁,却还是晚了一步,尸体被刑部员外郎吴唐抢先带了回去。 涉案物和嫌疑人也一并带走了。 出了人命,哪还有人敢在这儿吃饭,温庭到时珍馐阁上下三层楼空空荡荡。 只有阁中人被刑部要求不得离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议论,见又有官爷来,立马噤声。 温庭刚站定,珍馐阁掌柜迎了出来。 他偷偷打量半天也没认出眼前这位长相俊俏的公子是谁,只能根据他身后的都察院衙役判断他是都察院里的官儿,又因他穿着便服无法猜出是何品何阶。 掌柜的视线瞥向温庭身后的都察院衙役,试探着问,“这位是——” 立马有衙役上前介绍,“这是我们御史大人,都察院得到消息你们这里出了命案,怎么回事?” “原来是御史大人,失敬失敬。” 掌柜的虽然没见过温庭,但对他的名字并不陌生,想必京中也没人不知温庭是谁,他和君怀瑾两人那可是全天下寒窗子弟奋发向上的动力和榜样。 在老百姓中也极受追捧,督促自家子孙读书学习时常常将温庭、君怀瑾两个名字挂在嘴边。 事关案情,温庭随掌柜的去了二楼包厢。 本以为一楼大堂已够富丽堂皇,没想到二楼包厢中更是镶金嵌银,从桌椅到屏风摆件,可以用奢靡二字形容,待小二将刚沏的热茶端上来,掌柜的接过双手递到温庭面前。 “大人尝尝,这是君山银针。” 因为自家老师爱煮奶茶,温庭特意研究过茶叶,这君山银针茶芽内面呈金黄色,外层白毫显露完整。 雅称“金镶玉”,倒是和这包厢十分相衬。 他接过茶杯放置一旁几案上,直接切入正题,“说说吧,如何发生的命案。” “哎呀。” 掌柜的很是懊恼的一摇头,直叹倒霉,“今儿我们一专门采办食材的路上做了件好事,揭发一名小贩所卖蘑菇有毒,害怕处理不当被人误食还特地带了回来,谁知就——” “好心办了坏事。他将那蘑菇放在台子上,负责切洗的婆子不知内情直接当寻常蘑菇用了。” “那人就是喝了毒蘑菇汤中毒身亡。” 整件事听上去似乎只是一场意外,若是有预谋,这局就要从那名小贩开始布起了。也可能是珍馐阁中的谁临时起意,又恰好认识这种毒蘑菇便来了个借刀杀人。 温庭没急着断言,“是你们去刑部报的案?” 掌柜的略一迟疑。 “应该是的吧——也可能是在场的客人。”他也不太清楚,反正事发后没多久刑部的人就来了。 了解了前因后果立马就将尸体和涉案的采办、婆子,就连主厨和端菜伙计都一并带了回去,还有那碗蘑菇汤,也用衣摆一兜带回去了,来得快走的更快。 “来的很快,还是吴唐带的人?” 掌柜的这次答的干脆,“没错!是吴唐。”吴唐家里有几个钱,就连员外郎都是花钱捐买来的。 三天两头就带着一帮子人来珍馐阁挥霍,掌柜的认得他。 温庭对他也不陌生。 刑部这两年换了好几任尚书,从施骞到孟夏再到现在的吕斯。 有目共睹,吕斯能力比前两人强,在他的带领下刑部也不再像从前那般乌烟瘴气,就连跟大理寺水火不容的关系都缓和了不少。 而这个刑部员外郎吴唐,就如同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一如既往的插科打诨,搬弄是非。 更因之前在温庭手里吃了瘪连带着记恨上了都察院,到处泼都察院脏水,谎话张口就来,还说的绘声绘色,被他每日洗脑,刑部不少人对都察院意见一箩筐。 就这样一个人,突然办案积极了—— 温庭存了个疑,但没在吴唐身上纠结太久,回归到案子本身,“你可认识死者?” “认得的。” 死者是贾家的一名商铺管事,人有几分小聪明,能力也是有的,将铺子生意做的红红火火,前几年不显山不露水,直到这两年才受贾老爷赏识重用。 提起这个人,圆滑会来事儿,挑不出太多毛病。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人是个臭酒篓子,爱喝酒,但酒量极低,酒品极差,二两猫尿下肚。 寻衅挑事,逮着人就动手辱骂,珍馐阁上至贵客下至伙计,甚至整条月出巷的茶楼酒肆,被迫害过的人不计其数,但人家酒醒后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每次都将自己惹的祸处理的漂漂亮亮,叫人无话可说,最多以后看见他喝了酒绕道走呗! 所以,他还是个不太容易与人结仇的人。 温庭听后若有所思,“他这段时间常来这里吗?喝醉过几次?” “常来是常来,不过这段时间变了性似的,还真没喝醉过几次,上次喝醉还是——还是——” 掌柜的回想半天,最后还是刚好敲门进来送点心的小二挤眉弄眼提醒他,“昨儿,昨个儿不是才喝醉过?还说了一堆胡话,掌柜的您还讽刺了几句哩,怎么就忘记了?” “啊!是昨儿,瞧我这记性。” 因为这事知道的人不少,掌柜的干脆将小二留了下来。 昨晚上他陪贵客喝了几杯酒,人虽然是清醒的,但有些事浑浑噩噩的记不太清了,留下小二也好提醒提醒他。 “昨日傍晚他又来了珍馐阁,我调笑他要不要来一壶?若换做之前十天半月,他十有八九会拒绝,昨儿却兴致极好的说什么事情结束了,可以来一壶庆祝庆祝。” 掌柜的干干笑两声。 “这客人要喝酒,我总没道理拦着他,谁知半壶酒下肚,他就在包厢里闹起来,闹了多久我不清楚,我被叫过去时盘子碟子碎了一地。” “还没来得及上前劝阻就听到他说什么——三街六巷要完了,以后这京城还属他们贾家最厉害,他还说——” 章节目录 第703章 可惜如今死无对证 “他还说景行街和鹿鸣街也不过如此,唐惊羽就是个棒槌蠢货,一锭银子丢出去肉包子打了狗似的。永胜赌坊的姬老板也是个外强中干的假把式,在他眼皮底子撒泡尿都闻不见骚味——” “他一人就能将这两条街搅翻天。” 当时喝醉了酒的人说的可没掌柜的这么含蓄,一句话全是爹啊娘啊的,特脏听的人耳朵。 掌柜的也是靠三街六巷吃饭的,哪能容忍那醉鬼在自己的地盘如此放肆。 更容不得他诋毁造谣三街六巷。 便不客气的回了一句,也就是小二口中的讽刺,“小心风大闪了舌头。”随后就命珍馐阁里的打手将人架出去扔到了大街上,当然,扔出去前没忘记掏他钱袋翻银子结账。 今儿那人一来就找到掌柜的赔礼道歉,掌柜的倒也没将这人放在心上,就是提醒了两句。 他站的这块地就是三街六巷,要真瞧不上三街六巷他们珍馐阁也同样不待见他。 那人端的一副老实卑微模样。 直嚷嚷自己喝多了说胡话,哪能就不待见他了呢?他可对珍馐阁的菜品喜欢得紧,以后啊天天都来,笑呵呵的让掌柜的别跟喝醉了的人一般见识。 昨晚那场闹剧到这里本就结束了。 那人照常点了几碟小菜,没再敢喝酒,就因为没喝酒才特意要了碗蘑菇汤,谁知就出了事。 景行街,鹿鸣街。 唐惊羽,姬老板。 那人所说的话在别人听来可能是大话胡话,但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温庭端坐那方,纹丝不动,思绪却在慢慢游移——说不定还真是这人周旋其间。 从唐惊羽那儿买了火器和图纸,从当铺老板那儿收了地契,再借由黑市转到出云人手里。 刚好将贾铨撇了个干干净净。可惜如今死无对证。 之后温庭又询问了接触过蘑菇的采办、婆子、主厨、小二的情况,掌柜的说这几人皆在珍馐阁做了多年,本本分分,品性方面他是可以做担保的,绝不会有那害人之心。 更何况,他们几个跟贾家那位管事无冤无仇的,除了小二上菜时有过接触,其他三人在后厨面都没见过。 ** 从珍馐阁出来已近午夜,月出巷依旧热热闹闹。 茶楼酒肆里里外外灯笼烛台亮着,与密布着星星的夜空交相辉映,路边小食摊前人头攒动,白色热气缠缠绵绵,各种香味勾着嗅觉,牵着味觉,拖着过路人的脚步。 温庭的肚子咕噜一阵长叫—— 今日陆离和元徽没跟着他一起出来,竟然连饭都忘记吃了,他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衙役们。 脸上丝毫不见尬色,“都饿了吧,要不要吃碗馄饨?” 衙役们:“……” 想吃,但不敢。 也不是说他们大人对他们不好,就是他们大人从来不亲近人,永远都是一张冻死人的脸,走在他旁边都能被冻得抖两下那种。回想他们大人来都察院上任也有好些日子了。 居然从未跟他们聊过私下里的话,更从未跟他们在一起吃过饭喝过酒。 所以突然听他这样问,一个个见了鬼似的,条件反射就要拒绝,但莫名又有些心动和期待。 最后不知是谁说了句,“我们不去刑部吗?” “不去。” 尸体和证物已经先一步落到吴唐手里,若他猜得没错,那碗蘑菇汤多半被倒了,至于尸体——除了中毒应该也查不出其他重要线索。被吴唐带走的几名嫌疑人—— 有吕斯在,吴唐不敢越过他直接将人处置了,暂时是安全的。 与其大半夜白跑一趟,不如将肚子填饱,再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好有力气——审问吴唐。 没错,就是审问吴唐。 老师曾经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名嫌疑人,还没见到便出了意外,第一时间赶来事发现场甚至连尸体都没见着。对方一味求快试图掩盖作案痕迹,好叫别人察觉不出异常。 却忽略了吴唐的特性。 一个人的行事作风品质性格可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虽然没法审问那名贾家管事很遗憾。 但——兴许能从吴唐口中问出些什么,如今的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突破口。 审问谁都是一样的。 温庭往最近的一个馄饨摊走去,身后的衙役们推推搡搡跟上,最后一群人围坐了两大桌,因为太饿,每人狼吞虎咽的连吃两大碗馄饨。扭头一看他们家大人。 斯斯文文细嚼慢咽的才吃了——他们没人有空数,不知道他们家大人吃了几颗。 ** 翌日,刚从禁卫军口中听到宁妃娘娘四个字时萧允衿一阵恍惚。 怎么会是宁妃呢? 昨晚她难以入眠,猜想过很多人,却完全没有往宁妃身上想,甚至最先就将她排除掉了。 要说这后宫中的娘娘哪几位最亲切好相处,宁妃能排前三。 萧允衿顿时冷汗涔涔,不由的便想起了昨日见过的白毒伞——貌似没有危险的,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不敢耽误,她连忙出宫用温庭教给她的方式联系他,最后恍惚着去了上次与他见面的那家茶馆,等待过程中忐忑不安。若真是宁妃害了君大人——这仇要如何报? 章节目录 第704章 陆爷身边怎么可能有小绵羊嘛~ 萧允衿在茶馆等待时,温庭正坐在一间四面不透光的小黑屋里。 依旧是那张清冷的冰棱子脸。 因为没有光,线条温润柔和的面部隐在暗处阴气森森,无论何时何地站着坐着永远都笔挺挺,叫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尊没有人气的玉石像。 只有一双清透澄澈的眼睛盈着汪汪一捧山泉水,几分冷漠,几分疏离,剩下的全是正经。 此刻平静望着扭曲到变形的麻袋,心态稳的叫人不觉得他在干坏事。 麻袋旁边的小孟大人不时朝温庭方向瞥,今儿温大人真真颠覆他以往的认知,套人麻袋这种事干的手到擒来,好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似的。 而且—— 看起来斯斯文文柔柔弱弱,手无缚鸡之力,套麻袋打晕人,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甚至没他什么事,他的作用就是一搬运工,温大人毕竟有伤在身,只能靠他将麻袋扛到这间屋子。 他慢悠悠又将视线移回到麻袋。 麻袋里的人醒了后就在闹腾,喊了,骂了,扑腾了,温大人始终不理会,冷眼旁观着,直到半个多时辰过去麻袋里的人终于没劲了,蔫哒哒的趴在那儿哼哼唧唧。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才动了动手指头。 小孟大人意会立马半蹲下去解开麻袋,露出一张惨白布满汗的脸,在黑暗中泛着油光,就像,现杀的鱼刚剖出来的鱼鳔。这白鼓鼓的鱼鳔不就是刑部员外郎吴唐嘛。 小孟大人将麻袋猛地往下一拉露出吴唐半边身体,起身退到一旁。 不待吴唐适应周围黑暗,一道没有温度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昨晚珍馐阁的命案是你负责?” 被消磨了这么久,吴唐浑身脱力。 没有了麻袋的束缚整个人与地面完完全全贴合,像只大蛤蟆,听到声音浑身一哆嗦。 根本不敢反抗,颤颤巍巍的回了个“是”,从始至终也不敢抬头去看前面那人的脸,就怕看了后被灭口。太过恐慌,也根本没注意这声音是否熟悉。 “据说案发后没多久,你便带着刑部衙役到了现场?” “是,是。” “刑部距离月出巷并不近,当时你在附近?” “是,是。” “刑部什么时候兼了顺天府的差?需要你带着衙役在附近巡视。” 吴唐本就趴在地上,听到这话更心虚的将身体蜷了蜷,“不——不是——不是——”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不是什么?” 温庭的声音绝不属威严那一挂,比起余幼容、君怀瑾审问甚至连威胁都听不出,偏偏就有一股压迫感,吴唐着急忙慌的解释,生怕答晚了就小命不保。 “这不是没什么事嘛,我就带了几个兄弟来月出巷喝酒,就在烩天下,不信你可以去打听。”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珍馐阁发生了命案?” “报案那人一路跑一路喊‘死人了死人了’,想不知道都不行啊,很多人都听见了。” 听见便去了现场? 这可不像吴唐会做出来的事。以他的那么点责任心,就算报案那人直接冲到他面前,求他去,他都未必掀一掀眼皮子,搞不好还会怪人家打扰了他喝酒。 “谁让你去的珍馐阁?又是谁让你接下的此案?” 吴唐又缩了缩,心想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连这都知道?莫不是昨儿他就在烩天下吧? 如果他就在烩天下的话,那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索性和盘托出,“喝酒的时候刚好遇见了贾家人,他听楼下人议论死的是贾家管事,岂能不管?” “我跟他有那么点交情——” 酒肉上的交情,昨日那顿酒最后也是他请的呢!就为了让他去办案还塞了厚厚一叠银票。 虽说他家也不差银子,但谁又会嫌银子多呢? 再说,他也乐意让这人欠他个人情,这段时间三街六巷不行了的谣言传的沸沸扬扬,万一贾铨重新成为大明首富,他岂不是可以趁机捞很多好处。 果然是贾家人。 不管是跟吴唐的偶然相遇,还是贾家管事的意外中毒,一系列事情巧合得过分,却又叫人寻不出破绽——温庭看了看吴唐,为数不多的破绽怕也被清理了。 像贾铨的行事作风。 所以—— 如他之前猜测,那贾家管事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在被有心人深究之前就被灭口了,这也就代表——他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 小孟大人公报私仇,将吴唐重新套进麻袋,关小黑屋里反省。 上次他们大人被抓,就是这人带着刑部衙役来他们大理寺打砸,要不是温大人及时赶到,大理寺指不定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子呢! 事后他们整理卷宗阁整理的头皮发麻,好多卷宗散开损坏,想修复都不困难。 这笔账一直没有机会跟他们算,特别是吕大人上任,刑部与大理寺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 隔着道门,听着屋里人的惨叫。 小孟大人别提有多舒爽了,只感觉浑身通畅,算是这段糟心日子里难得的舒心时刻了。 他乐呵呵的跟上温庭,不时偷瞥走在他前面的人,他还以为温大人这种正儿八经的人不会屑于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径呢! 没想到——今儿叫他大开眼界,果然,陆爷身边怎么可能有小绵羊嘛~ 章节目录 第705章 天冷了,想帮媳妇暖被窝 温庭到达茶楼时,萧允衿已不知喝到第几杯茶。 隔间的门被推开,她嚯的起身,神经情绪显然已紧绷到极致,见是温庭来了,又稍稍缓和些。 瞧她这般模样温庭便猜到她查出了什么,不过一日时间,挺快。 等不及温庭坐下,更等不及他喝上一口热茶,一向沉稳隐忍的人站在那儿便开始说,“那日君大人进宫,除了我们几人,只遇见过宁妃娘娘——” 宁妃? 温庭坐下的姿势稍稍停顿,随即想起,君怀瑾提过好几次的景仁宫密室,因那密室已被砌上,想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打开不太现实,再加上他们这些人诸事缠身。 便搁置一旁,一直没深入探究。 但君怀瑾也只是好奇,心存疑惑罢了,何至于就招惹上杀身之祸?还是,他又发现了其他什么? 温庭没同萧允衿说自己的猜测,怀瑾见过宁妃也只代表她有嫌疑罢了。 还不能盖棺定论。 “此事公主莫要与他人提起,接下来的事便交给我吧。”温庭起身长长作揖,以示感谢,萧允衿也忙起身还礼,按理说她跟温庭的交集就此便结束了。 她不应该在宫外逗留,更不该与外男独处,然而想到昨日那对夫妇,以及他们的对话,萧允衿迟疑着问。 “温大人,不知——君大人家中还有哪些人?” 绛云苑里的宫女太监虽然比从前多了,但能跟她聊君怀瑾的却没有一个,她也无人可打听君怀瑾的事,就连萧疏钰和萧易初——对君怀瑾的事也十有七八不知。 温庭没兴趣猜萧允衿询问此事的意图,他只需知道她有无恶意,“怀瑾双亲日前赴京,如今就在君府。” 所以那对夫妇——还真是君大人的爹娘。 想到那对简单纯朴心性善良的夫妇,萧允衿先是感慨于君大人成长环境的质朴纯粹,随后又揪了心。 “他们——知道君大人的事?” 否则怎会这时来了京城?可瞧他们昨日的状态,似乎又不像是知道。 “不知。” 原来不知道啊,萧允衿莫名松了口气。她不是莽撞之人,这两日却做了不少莽撞之事,明知不该她还是请求温庭,“可以,带我去看看他们吗?” 说这句话时萧允衿本意只是去看一看,看完就会离开,却没想到——这一看竟有了牵绊…… ** 因为宁妃成了绑架君怀瑾的嫌疑人,温庭自不敢再相信武宣王萧允拓。 自古宫里的这些妃子们,谋算来谋算去不是为了后宫中的一席之地,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铺路。 当然,因为这里面还夹着个出云,使得温庭不得不更加谨慎待之,将萧允衿送去君府后就去了神机营找魏霄,宫门内外以及城楼内外的布防可不能完全落在萧允拓手里。 万一宫中生变,他们这些人一个进不去。 还会被困死在京城。 从神机营离开,温庭又去了趟襄陵王府,如今宫里的这些人,他能完全信任的,只一个萧允尧。 谁知到了襄陵王府萧允尧却不在,人家将时间管理的无懈可击。 贾铨那边配合小孟大人盯着,贾家铺子外的眼线也没撤,有关三街六巷的谣言也控制住了,商家铺子已陆续调派桃华街这边的人过去…… 此时此刻,正在商家讨好岳父岳母呢!能不能顺利将媳妇拐回家,就等着他俩点头同意了。 商夫人爱女儿也是个保守本分的妇人。 觉得和离过的女子再出嫁定会遭人白眼,也不愿见女儿孤苦终老。 若是她有机会与三王爷重修旧好,自然乐见其成,所以萧允尧没怎么费力便得了她首肯。 商老爷那边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当商黎姝将萧允尧带去他面前时,已能下地走几步的商宜修一个好脸色都没给不说,完全忽略他的存在,萧允尧也不觉得难堪,毕竟是他理亏在先,姿态放得极低的唤了一声。 “岳父大人”。 气得商宜修鼓了鼓腮帮子,直接怼他,“谁是你岳父。” “你啊。” “!!!!!!” 商宜修自认纵横商海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手一指,“你给我出去,我们商家不欢迎你!以后你休想踏足商家一步!” 商宜修恼的脸红脖子粗,指尖抖得厉害,可惜手边没有能砸出去的东西。 商黎姝怕她爹气出个好歹来忙将萧允尧往外拖拽,还不忘跟她娘使眼色,让她好好安抚安抚她爹。 到了房外,萧允尧敛着花色的眸子黯淡无光。 同院子里枯萎的夏花一般,大高个子的他莫名显得弱小可怜无助,委委屈屈的靠上商黎姝的肩寻求安慰。 天冷了,想带媳妇回去帮她暖被窝可真难…… ** 皇城,延禧宫。 贤妃这几日心情颇好,看谁都眉眼含笑,就连萧允嗣这个从不让她省心的儿子此刻看在眼里也颇显乖顺,“明日太子死讯便会传回京中,届时宫里定会一团乱。” “本宫已买通德春公公,他会替换明皇服用的药,要不了两日明皇就会一命呜呼。” 原本她的计划是直接除掉陆离,但陆离这些日子几乎全跟温庭待在一起,难得分开一两日。 也不会进宫,据说是被襄陵王带走了。 她只好改变计划从养心殿中的人下手,自从明皇病倒,德春公公便离了心,随便给了点好处便听话得很,指东不往西。 等明皇一死—— 贤妃捏着手中佛珠,嘴角微微上翘。 老大已死,老二被关昭狱,老三、十一与太子一派,一损俱损。 老五废物一个。 老八虽过继到了皇后那儿,但皇后可不是会为他谋算之人,老九也不成气候,特别是敬妃于冷宫自尽齐国公府满门抄斩后,越发懦弱。 老十是个病秧子,如今虽已康复到底坏了根本,依旧是那副病歪歪模样,一步三咳两喘。 小十二虽是皇后嫡出——倒也不必将一个不会走路的奶娃娃放在眼里。 “如今皇子中,属你和老四呼声最高。等这里的事尘埃落定,拥护老四的人会在宁妃示意下先行出声册立皇储。” 先将萧允拓推出去挡挡锋芒,到时候他们再站出去更能被朝野以及百姓接受。 “你放心,老四争不过你,也不敢与你相争。” 毕竟——她与宁妃算是君臣主仆关系,那么她的儿子与宁妃的儿子自然也会延续这一关系。 哪有臣子仆从与君主争的道理? 萧允嗣从始至终漫不经心的听着,看不出有没有对那个九五至尊位置心动,只在贤妃说完后,半拖着下巴,笑出几分魅惑众生的意味,“那儿臣——便等着做这大明之主喽。” 章节目录 第706章 美强惨人设谁不爱呢 之后两日,温庭将所有精力全部用来调查宁妃,还真找着了宁妃母族与出云交往的蛛丝马迹。 许是因为那些出云人顶着个商人身份。 又或因宁妃的哥哥是鸿胪寺卿,而鸿胪寺掌朝会、宾客、吉凶仪礼之事。凡国家大典礼、郊庙、祭祀、朝会、宴飨、经筵、册封、进历、进春、传制、奏捷,各供其事。 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与夫百官使臣之复命、谢思,若见若辞者,并鸿胪引奏,此一身份。 恰好粉饰太平。 就算有人瞧见出云人进出傅宅,也只当傅大人对外蕃之物感兴趣。再加上傅家与出云人来往时虽没有大张旗鼓,却也没有偷偷摸摸,自然更不会引起怀疑了。 查到最后,当日那些出云人能顺利带着货物离京,竟还是这位鸿胪寺卿私下里打过招呼。 温庭复又想起燕都那边的事。 以武宣王之能,哪会轻易让一群人带着火器这种管制物品出海?即便数量不多,常年驻守码头那些官兵也总有办法搜出来——这时,温庭还不知倭寇犯境一事。 太子殿下遇害的消息便是这个时候在京中传开的。 彼时温庭就在千机阁。 唐老爷子停灵多日,遗体有变,为了让他体面的走,等不及余幼容回来便要入殓安葬了。 来送行的人很多,于是太子殿下遇害的消息也传播得极快。 因为前不久萧允绎刚在应天府查办了不少官员,遇害一事便顺理成章引到了那些官员的亲友及余党身上,人多口杂,又添油加醋,于是一出太子殿下历险记诞生了。 且是以惨烈结局收尾。 次日一早,月出巷茶楼的说书先生便将这一出戏搬到了台上,说的绘声绘色,抑扬顿挫。 每一句都牵动着听众的心,如临现场。待一场结束,那说书先生竟有些力竭。 不等喝上一口茶润润嗓子,台下新来的人叫着催着让他赶紧开始下一场,不知不觉中茶馆里竟座无虚席。就连楼梯上走道里都密密挤着人,门外也皆是一节节伸长的脖子。 那说书先生似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热情。 愣了半晌。 随即蹙的眉又舒展开,内心窃喜,他这是要火了啊! 但心里再高兴面上也不敢显出来,毕竟太子殿下遇害是件悲伤的事,是国丧,何况他遭此劫难还是因一心为大明。说书先生只怕自己一露出微笑就被唾沫星子淹死。 为了酝酿下一场的情绪,他瞬间让自己难过、愤懑起来,同时目光一扫台下,不知昨晚给他台本的那人来没来。 他说了几十年书,不得不说这台本写的极好。 将太子殿下的形象树立得伟岸高大,完全颠覆了从前无所事事、不喜朝堂……等一切坏印象。 瞧二楼数名掩面哭泣的女子,以及台下男子们的激愤面容。 说书先生想,若太子殿下此番得以幸存,这民间拥护者怕是绕京城三十圈都绕不完,美强惨人设谁不爱呢? 他摇摇头,可惜,可惜了。 已完全将给他台本的那人抛到九霄云外,更没心思去猜那人的目的。 此刻茶楼外。 温庭将周围人的情绪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十分满意说书效果,剧本是他昨儿从千机阁赶回去写的—— 这一两年老师给他的那些话本子没白看,一下笔便知在哪儿埋伏笔,在哪儿设高、潮,不长不短雅俗共赏的剧情饱、满生动,通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写好后,连夜让萧黄联系月出巷的说书先生熟记台本,大肆宣扬。 此时看众人入戏共情模样,恨不得替太子殿下挨剑中枪,更恨不得手撕奸佞贼子,温庭表情平平,默默收回视线。 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说书先生时高时低的声音,随后又听见一声痛哭。 隐约有人唤了句“殿下啊——” 温庭往外走,不停有人往月出巷而来,擦着他的胳膊不知撞了多少次他的肩头,他拂拂衣裳也不介意。甚至暗自佩服自己,写话本子还挺有天赋,以后可以写给老师看。 虽然他将结局写的很惨,但事实上——他根本就不信太子殿下会出事,那谣言里只字未提老师…… 他有预感,要不了多久京城便会大乱,届时那些个牛鬼蛇神自会一一浮出水面,搅浑水的搅浑水,争皇储的争皇储。 而他—— 自要帮殿下守好储君位置,顺便为他铺好路,打好群众基础,若宫中生变,不管是顺从民意还是师出有名,他们都能有个说法。 章节目录 第707章 摁灭他们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如温庭所料,次日朝野上下宫廷内外大乱。 首辅赵淮闻将百官聚集到太和殿,空荡荡的龙椅总叫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刚进来时总忍不住朝那儿看。 然而这点缺失感很快就被各怀心思的群臣们忽略过去。 毕竟—— 要不了多久那儿就会换上新人。 身为太子殿下的忠实拥护,以及固执保守死板的性子,赵淮闻聚集众臣的目的自然是在其他党派将不安分从暗处提到明处之前,摁灭他们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所以一开口直接否认了谣言的真实性。 “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各位身为肱股之臣,朝廷的仰仗,岂能如市井之徒空口白话?” “何况就连市井之徒都知活要见人死要见——”赵淮闻胡子一颤,觉得“死”这个字说出口不吉利,“总之,不该被谣言影响,该当各司其职,等候殿下归来。” 赵淮闻说完。 那些站队不明的大臣明显心定了下来,也有始终不动声色,持观望态度的。 宁妃得了贤妃示意,昨儿就派人支会了她的哥哥——那位鸿胪寺卿傅大人,傅大人自然不会蠢到自个儿去做那出头鸟,又联系了拥护萧允拓的那派人。 萧允拓战功赫赫的缘故,拥护他的多为武将,战场上足智多谋,却几乎都是嘴皮子不利索的。 接收到傅大人投过来的视线暗号,上前一步,根本不会拐弯抹角。 “按理说皇上病后太子就该担起社稷重任,可我们这位太子偏偏京城待不住,往外面跑,这一跑就是小几个月,前些日子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依我看不被人盯上才奇怪。这谣言啊——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接着另一边又有人出列。 “自皇上病后,大明看似安定,实则动荡不休,太子不仅不坐镇京中安抚民心,根本就不将储君之位放在心上。诸位同僚说说看,见他上过几次朝?” 等到第三人也发表了同样的看法,群臣被赵淮闻安抚下去的心又开始摇摆,这一刻已不是太子遇不遇害的问题。 而是他——当不当得起皇储之位。 一直到拥护萧允拓的那派人将心思挑明直言武宣王才是皇储最佳人选,拥护萧允嗣的那派人这才开口。 “非也,非也……” …… 贤妃和宁妃的关系在暗处,就连后宫之中的人都未察觉到她俩有往来,身在宫外的朝臣们自然更不清楚。两边人争得真情实感,面红耳赤,最后武官嘴皮子终不敌文官。 面对败局,那位傅大人看上去挺平静,甚至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的模样,直至最后也未出声。 最先开口的那三人急了,不停朝他那边使眼色,他却视若无睹。 “够了!” 赵淮闻憋足劲的两个字使得太和殿中瞬间安静,“窥觎皇储之位,意图谋逆,倒被你们说的冠冕堂皇,时至今日,太子殿下做过何大逆之事该当废除?” “反倒是你们!权臣谋利,互相勾结,参与党争,提前夺位!你们迫使殿下与诸皇子兄弟争锋,自相残杀!是何居心?” 元徽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会跟赵淮闻站在同一阵线。 他是老阴阳人了。 一开口气死人不偿命,“这不是很明显吗?他们这么肯定太子殿下遇害,说不定他们中有人亲眼所见呢?否则哪好意思没有证据就在这叫叫嚷嚷?” 亲眼所见? 他干脆直接说是他们害死的太子好了,在场众臣哪个担得起如此罪名?想辩驳又不敢说话。 怕说多错多,一不小心官职不保都是轻的。本就因争执赤红的脸气得更红了。 他们不敢说话,但是元徽敢呀! 且开了话匣子越说越起劲,“当然喽,也不排除有些人厚颜无耻,愚昧无知,使贪使愚,笨嘴拙舌,呆头呆脑,小人之心,道貌岸然,见风就是雨,有奶就是娘……” 他这段话听上去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毫无水准。却从多个角度将他们骂了个遍。 最后还不忘补刀,“有些人啊,不仅蠢还坏。” 老年组在发挥。 青年组的关灵均对上温庭视线。从前这个时候君怀瑾定会冲锋在前,舌战群儒。 如今他不在,温庭又是个话少的,于是——配合老年组以及撑起青年组的重任就落在了关灵均身上。 然而温庭却朝他摇摇头,示意他沉住气。 温庭全程都在观察那位鸿胪寺卿傅大人,他的态度和反应十分反常且无法理解,平静过头了,又似乎在等着什么。而且就目前这阵仗——温庭视线扫过殿中众人。 明显不够跌宕。 就在元徽和赵淮闻强强联手,取得压倒性胜利时。 褚骥领着一名武官打扮两名百姓打扮的人快步迈进太和殿,看神情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见到褚骥身后的三人,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的傅大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温庭眉心一拧,视线也跟随着他看向褚骥身后那三人,心想原来方才只是在搭戏台,如今这戏——才算开唱。 章节目录 第708章 太子真的遇害了! 那三人进宫后便提着一颗心,一路走来软了腿。 此刻身处太和殿,面对文武百官,不等褚骥介绍他们三人是谁扑通就跪倒在地上。他们大半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三品大员,哪成想今儿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个。 不仅见了这么多个大官,他们居然还进到宫里来了,兴奋倒没太兴奋,就是被吓的不轻。 趴在那儿抖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朝臣们本就不解这个时候褚骥为何要带三个不相干的人过来,见状更加疑惑。视线扫过那三人后纷纷落在褚骥身上。 最后是赵淮闻代表众臣询问,“褚指挥使这是何意?” “他们是……” 当褚骥说出那两名百姓是某个村庄的村民,而那名武官打扮的人是个千户长,所在千户所就在村庄附近。各位大臣前思后想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村庄。 就更不知晓这村庄在哪儿了。 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立马便发现问题所在,这三人来自同一个地方,想必是那里发生过什么事…… 接着他们就听褚骥说,“从应天府到京城必会经过他们村子。” 他拿出一幅画,慢慢展开,问其中一名村民,“画上这人,你可曾见过?” 那人闻声颤颤巍巍的抬头,看一眼画上的人又匆忙低头,这画像他之前已看过好多次了。 于是不假思索的点头,“见过的,那日一早他来我家讨要水。” 从应天府到京城必会经过他们村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多个信息,已有不少大臣伸着脖子朝那幅画看,逆着光只看到一个模糊影子。褚骥继续询问另一个村民,“是你发现的案发现场?” “是是是。” 那名村民老老实实交代,那日他刚要下地干活便听见砰——一声巨响。 他被吓得不轻,过了好半天见没动静了才找过去,就看到半人高的草丛倒了一大片,明显有人在这里打过架。他走近些又看见倒了的草丛里好多血。 可是周围没有看见半个人影,他心想应该是有人受了伤,但没有伤及性命,已经走了吧。 最后说话的是那名千户长。 几日后,千户所士兵在一条河里发现一具男尸,因面部撞击河中岩石损坏严重,又泡了许久,根本看不出本来模样,像这种无名尸体他们见的多了。 正打算草草了之,找个草席卷一卷扔了,就发现男尸随身之物中有件物品竟是银作局打造的。 他们自然没见过银作局打造的物品,但他们识得几个字,认识上面刻的“银作局造”。 银作局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宫里面特地为贵人们打造金银器饰所在啊! 想到这男尸极可能是宫里的什么人,千户长慌了神,也不敢再糊弄,特地派人去附近调查。 这才查到了那个村子,然而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就在他心想要不算了。 反正也没人知晓,有人找到他说他摊上大事了,那名男尸可是当朝太子,若让人知道太子在他的地盘上遇害——他当时吓得不轻,觉得自己也太倒霉了。 后来那人又说别试图掩盖,京中的人迟早会查到这里。 就在他六神无主觉得自己死定了的时候。 那人给他出主意,与其被人扣这么顶帽子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如主动将这件事送去京城。 替自己正名。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他带着身旁两名村民赶来了京城。 至于面前这位拿画像的大人,也是那人的提议,说只有这人才能保住他,至于这位大人姓甚名谁,是何官职,倒没有告诉过他。 将这三人的话拼凑到一起——在场各位已隐隐猜到了什么。 这时褚骥转过身来将手中那幅画面向他们,众臣纷纷去看,画上矜贵清华的人不是太子是谁? 太子真的遇害了! 一时间喜的喜悲的悲,刚才赵淮闻还将他们比作市井之徒,训斥他们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人云亦云,元徽那老儿还阴阳是他们欲对太子不轨。 将他们气得不轻。本以为今日易储之事又要不了了之,没想到这么快证据就送上门来了。 还是褚骥亲自送来的。 褚骥可是皇上的人,与武宣王、南安王皆无牵扯,且为人正派得很,由他出面能堵住不少人的嘴,特别是元徽的!他们倒要看看他如何找褚骥的茬。 太和殿中,群臣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里躁动不安,都在思考接下来的这场硬仗如何打。 赵淮闻、元徽等人更是变了脸色。 关灵均时不时朝温庭那边看一眼,却发现他注意力根本不在褚骥身上。他顺着他的视线寻了半天,确定他看的是谁后很是莫名——温庭好好的看人家傅大人作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等到各党派开口,继续之前的事再争上一争,德春公公跌跌撞撞跑进来。 “皇上——皇上他——皇上驾崩啦——” 章节目录 第709章 帝王之业不知以多少白骨铺就 嘉和二十三年,秋末,嘉和帝崩。 诏书讣告未出,鸣钟之声不绝,举国上下一片悲恸。由光禄寺、鸿胪寺协同礼部制定丧仪。 自大丧之日为始,丝竹、嫁娶停百日,各寺、观皆鸣钟三万杵。冠皆辍缨。亲王、公主设几案焚香,跪奠酒,举哀。王公大臣缟素,朝夕哭临三日。 为稳社稷,当初在为先皇后和陆相正名时将罪名全部按到了颜灵溪和徐明卿身上,并未提起嘉和帝在里面的作用。 而嘉和帝所做的那些事也并未传出宫墙外,甚至宫内知晓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所以在百姓眼中,他依旧是个爱护百姓对正妻深情的好皇帝,一时间惋惜悲痛之情皆有。 但此事并不突然,甚至大家都在猜测这一日何时到来。 早些日子坊间就有在传嘉和帝重病卧榻,连早朝都已取消多日,朝中大事几乎是由首辅赵淮闻及三公六部九卿商议决策。 就是因为赵淮闻身负过多重责,体谅他已年迈,内阁又设了次辅一职。 由都察院御史温庭温大人担任。 太子遇害一事这两日正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尚未平息皇上又驾崩了,一时间坊间人心惶惶,更有迷信者觉得这是不详之兆,大明恐要生变。 国丧期间,各方势力蓄势待发,京中各街各巷外表朴素的小轿马车来来往往进出各家大宅侧门。 就连天上飘过去的云朵都是谋字形状。 国不可一日无主,为稳定朝政大明历朝以来多是灵前即位,先皇驾崩当日便以其名义颁布遗诏立新皇。待丧期一结束,即刻完成登基大典。 改元建新。 届时新皇祭拜天地,宗庙,昭告天下,待第二年改年号,是为新皇元年。 然而嘉和帝驾崩之时太子不在京中,甚至极可能已遇害殒命,灵前即位自然就被搁置了。 但搁置不代表不即位,且此事刻不容缓。 所以武宣王一派与南安王一派皆是势在必得模样,就连戴皇后那边都蠢蠢欲动,她是期盼两王相争两败俱伤,到时候她的嫡子小十二就是名正言顺的即位者。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 这两王皆无心皇位,更不知道,两王的母妃竟是同一条心,从始至终想推上皇位的只那一人。 如此一来。 便显得那些一心想将属意之人捧上那个位置的王公大臣们十分可笑。自古皇权颠覆总要见血,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帝王之业更不知以多少白骨铺就。 他们都是拼着身家性命为他们而战,即便有些惦记着从龙之功,但到底心里是有着大明的。 结果到头来——他们却不知,自己竟在亲手瓦解大明,将大明推入敌腹。 各怀鬼胎了两日,各方矛盾终于在小殓后的大殓爆发。 按照丧仪,该随嗣皇帝行大殓礼,嗣皇帝即新继承皇位的皇帝,如今没有新皇,王公大臣们便欲推出一名皇子来领礼。 其中,自然以萧允拓与萧允嗣呼声最高,也有少数几名大臣支持戴皇后所出的十二皇子。 章节目录 第710章 那时候——皇城才算真正失守 他们这是白拿自己的性命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以褚骥和董晟之能,岂会放任如此多兵马潜伏宫中?即便是趁换防之际神不知鬼不觉的一点一点渗入,他俩也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如果这一切是他们故意为之。 那他们打的主意便是做那抓捕螳螂的黄雀。 最后得益的又会是谁? 萧允拓慢慢将视线移到萧允嗣身上,京师京营与禁卫军、兵部厮杀,宫里宫外必血流成河。 而褚骥、董晟能将京师京营放进来,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欲将其一网打尽。 等到那时,他便是谋乱的贼子,别说是皇位,恐怕处决之前还要先将他贬为庶人,没了他,萧允嗣就没了对手,皇位不仅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且不费一兵一卒。 甚至是打着除奸邪的名号踩着他的尸骨即位。 真真是好算计! 战场上几经生死,萧允拓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这条命,只是望着跟随他多年的将士们,想到他们是因他才走上这条不归路,最后还要同他一起成为皇权祭品。 他双手紧握成拳,因为隐忍脖间青筋分明。 如今调兵进宫已成既定事实,他要如何才能扭转局势保住这些兄弟们的性命?要如何改变这死局? 与此同时,人群后傅子贤的脸刚好晃进萧允拓眼里。 他母妃不可能出宫,更不可能亲自去见几位将军,且此事机密重大,不可能交给外人来做。 所以能带着兵符做说客的——他这位舅舅是最佳人选,也最具说服力。 他与这位舅舅不算亲厚,但总归利益一体。 所以萧允拓一时也分不清傅子贤的目的只是纯粹的助他登上皇位,却对褚骥和董晟估量过低。 还是别有所图。 那名将军走到萧允拓面前,单膝跪地抱拳,“王爷,北面神武门和乾清宫已被我们的人控制。”他说着眼珠子左右一睨,武将的鲁莽轻率勇猛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我们王爷厥功至伟,若不是他大明哪能国泰民安?还能有你们这些人在这里争什么皇位?” 也不等萧允拓开口,他自个儿起了身,总觉得跪着气势就弱了。 “你们这些人,哪个上过战场杀过敌军?哦,冒险的事情就想到我们王爷了,如今就凭——”那名将军斜眼看着萧允嗣,“就凭恁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也有脸皮同我们王爷争了。” 若换成别人,被人指着鼻子骂,早该怒了。 偏偏萧允嗣是个奇葩,心想自己莫不是又美了,竟叫人连男女都分不清了?他抚抚鬓角的一缕发。 整个人美滋滋。 “住口!休要胡言!这大明江山是太子的,本王与六皇弟皆无资格相争。”萧允拓严词厉色,“马上带着你的人退出京城,回营后自请一百军鞭,禁足,等我兵法处置!” 那将军似乎傻了,呆愣愣的望着萧允拓好一会儿。 随即又想起他们王爷一直无心皇位的,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依旧不想相争呢,他们王爷就是太心软了。 “王爷……” “还不退下!” 没有萧允拓在他们尚敢一意孤行,到了他面前,哪敢不听令,再不情愿也磨磨蹭蹭转了身,然而不等他走出乾清宫,傅子贤终于按捺不住了,“将军留步。” 他好不容易安排了这么出戏,如今褚骥和董晟还没上场呢哪能就让这人离开?那他之前的心思不都白费了? 其实傅子贤根本就不是宁妃的亲哥哥。 宁妃不过是借着傅家女儿的身份入了宫罢了,他算是贤妃那边的人,如萧允拓所推测的那般。 他做这些的目的不过是利用京师京营来消耗褚骥、董晟那边的兵力。 届时,萧允拓背上谋逆罪名,亲王皇子中便只剩六王爷最有资格继承皇位,同时,又消除了褚骥、董晟二人对他们的威胁。 那时候——皇城才算真正失守,即便有人心中不满,也决计不敢站出来反对。 一举多得。 “将军先别走。”傅子贤穿过人群走上前,成功留住那位将军又对萧允拓说,“四王爷不必有后顾之忧,不仅神武门和乾清宫已被京师京营掌控,城门也在京师京营手中!” 他字字铿锵句句有力,语气傲慢又自得。 宁妃错愕着本就煞白的脸震惊得直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明明说好只是调兵进宫。 助南安王登上帝位,等大局已定他们不会伤允拓分毫,也不会让允拓背负骂名。 怎如今——怎如今却口口声声说是允拓调兵逼宫? 此时此刻宁妃已顾不上贤妃的计划,也顾不上什么皇位不皇位的,只想着不能让允拓受委屈。 然而贤妃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在她有所行动前轻声在她耳边道。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句话便使得宁妃僵在当场无法动弹了。如果说先前只是犹豫,那么这一刻她后悔了,她明明知道允拓的品性,明明知道他的抱负他的信仰他的坚持。 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偏要拉着他背道而驰。 以致如今覆水难收…… 那边傅子贤还在喋喋不休,“将军说的没错,四王爷赫赫战功,倘若四王爷不能继承皇位,诸皇子中谁也没有资格继承皇位!” 他这番捧一踩多自然引起众皇子不满,拉足仇恨,再看向萧允拓的眼神恶意满满且愤愤。 萧允拓稍稍眯眼,似从不认识他这个舅舅。 心中已确定他被他这个舅舅算计了,他看了眼惊魂未定一脸苦楚的宁妃,连同他母妃一起被算计了。 所以他的目的—— 是为了替萧允嗣肃清障碍?萧允拓瞬间想通了许多事,原来出云人是这么回事!原来燕都倭寇是这么回事!再看向宁妃,萧允拓竟在这时想起了十皇子萧允承。 难怪她对刚出生的婴孩都下得了毒手,难怪——他眼神渐渐幽冷,看的宁妃眼皮直跳,一阵心惊。 正要不顾贤妃劝告冲过去解释,乾清宫外又一阵骚动。 不等他们了解清楚又发生何事。 厮杀声,兵刃声,响彻天际,萧允拓脸色大变,疾步奔到宫门处,外面已一片血色……刀光剑影,利刃穿骨,残肢落地,所有人杀红了眼…… 宛如人间炼狱。 他想怒吼!想呵斥!喉咙干又疼—— 这一幕他见过无数次,每次面对的都是侵略大明的敌人,然而此刻——大明的将士们竟对同胞挥刀舞剑,砍下的头颅滚了一地,狰狞,屠戮,血腥。他们却毫不自知。 “住手!住手!住手!” 吼得太过用力,鼻间是腥气,喉间也有腥气,“京师京营的将士,听令,全部,停手!” 听到军令,京师京营的将士们手中动作停滞,就因为这一短暂停滞,禁卫军那边奋力反击,剿杀。 场面瞬间更乱了。 章节目录 第711章 又一个崭新朝代 血光映红乾清宫中所有人的眼,任凭宫外如何喧嚣,宫内鸦雀无声。 直至小十二一声嘹亮啼哭打破这片凝结着诡异气氛的寂静——像一张大网突然被外力撕扯开。 瞬间露出里面的不堪。 乾清宫中混乱起来,戴皇后崩溃的瘫坐在地上,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么多死人——这么多尸体——全是血!全都是血!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允恩? 想到自己的儿子戴皇后又跌跌撞撞的爬起来。 好在春嬷嬷一直抱着小十二跟在她身后,不难找,她一把抱过小十二,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才稍稍镇定。 发髻经过这番折腾已有些松散,堂堂国母狼狈又落魄。 瞧着外面这幅景象,最舒心的自然是贤妃和傅子贤,贤妃捏着佛珠的手指兴奋到颤抖,指尖泛着一圈红。 傅子贤的兴奋则表现在各处。 他走到萧允拓身边,似乎萧允拓已经登上帝位,行的是正儿八经的君臣礼。全然不顾面前的人猩红着眼近乎疯魔,“请四王爷坐镇乾清宫!剩下的事便交给诸位将军吧!” 他这句话一语定音,坐实了萧允拓调兵逼宫的谋逆罪名。 萧允拓一声冷笑。 他这算是被至亲至爱之人连番捅刀?他扶着宫门,挺直先前因为力竭而微微佝偻的身子。 转身望向傅子贤眸光迫人。傅子贤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死在面前这人手里,饶是局势已经无法扭转胜算在他们这里,他也心生寒意。 不敢多言了。 萧允拓视线没在傅子贤身上停留太久,看了眼宁妃便要冲进混战中。 他已经在晃动的人影里看到了褚骥,连褚骥都亲自上场了,若他不出面京营这边不知要死伤多少人。 瞧出他的意图,宁妃用尽所有力气撞开贤妃,一把揪住萧允拓的衣服,通红着眼睛,哭着喊着“不要去不要去——”骂名就骂名吧,总比丢了性命好啊—— 面对这副模样的宁妃,萧允拓眼中满满失望。 铮铮男儿今一日数度红眼,“母妃——儿子这一生纵横天地,驰骋沙场,无愧大明,只今日——” 他视线转向乾清宫前,眼前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血雾。 “只今日对不起跟随儿子多年的这些兄弟,他们即便牺牲也该牺牲在战场上,当人杰,为鬼雄。而不是——” 凛凛威风的人声音弱下去,带着几分缥缈,“母妃好自为之,就当儿子不孝吧!” “母妃错了,母妃错了……” 宁妃整个人飞出去抱住萧允拓的大腿,仿佛他这一走就再不会回来似的,“是母妃的错,不怪你,不怪你,是母妃昏了头……”她说着看向傅子贤,“快让他们住手啊!” 都这种时候了,哪还停得下来? 傅子贤无视宁妃哀求,视线轻飘飘晃过去,朝贤妃那边望了望,贤妃人前始终是那副清心寡欲面孔。 任凭这边闹翻天都没看上一眼。 沉浸在杀戮之中的人们谁都没有发现,乾清宫中不知何时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先前闯进来的那名将军,一个是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温庭。 今日乾清宫中发生的事存了无数疑点,让温庭对萧允拓的怀疑又生出怀疑,变得极其复杂。 他似乎哪里错了…… 原本的计划是要等所有牛鬼蛇神全部冒了头再行动。 然而望着一个一个鲜活生命转瞬即逝,温庭终究妇人之仁等不下去了,魏霄率领神机营将士们就候在西华门外,他要通知他们提前进宫,阻止这场宫乱。 半炷香后,一声枪响回荡在皇城上方。 贤妃拈佛珠的手指一顿,眼底泛出一丝精光,这是——神机营?神机营的人怎么来了?她看向傅子贤。 傅子贤同样一脸懵。京城各城门紧闭,分别由京师京营和兵部的人把持。 神机营是如何进来的? 在冷兵器面前,火器有绝对优势,即便对方再骁勇善战,在毫无掩护的空旷场地,彻底暴露在火器之下无疑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所以当神机营步兵推着十几架火炮将京兵以及禁卫军全部包围时,前一刻还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没有军令,自发停了手。 面对空洞洞如深渊般的炮口,以及炮口后无数火铳的枪口,顿觉毛发悚然。 冷汗涔涔。 强者生,弱者死,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道理,原本不可扭转的局势再度被打破。褚骥脸上身上全是血,长剑末端抵在地上,一会儿功夫积出一汪血洼。 “魏提督这是何意?” 魏霄没说话,而是朝一侧让了让,只见褚骥双眸瞬间瞪圆,刚才的质问悉数转变为震惊。 随后又是释然。这一系列情绪转换发生的极快,他抬了抬手,禁卫军全部放下手中兵器,“臣褚骥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话音未落,禁卫军齐齐单膝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高呼一声接着一声,对于常年在宫中当差的他们来说,如这样的行礼常见的不能再常见。 此刻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异样情绪,激荡,欣喜。 甚至还有感激。 萧允绎目光掠过不远处刚结束的惨烈修罗场,没有丝毫温度,他往前走,神机营将士们纷纷推至两旁让出一条道,修罗场中的京营士兵和禁卫军也纷纷退让。 有些受了重伤爬不起来,甚至互相搀扶着一起走,最后得到帮助的人没忘记道声谢,帮忙的那人却红了脸。 他们终于想起来,不管是京师京营,还是禁卫军,他们都是大明的战士! 萧允绎步伐坚定不缓不急。 这一趟离京游历,从辽东襄城的与一座城为敌到应天府的除奸邪肃清风,他揭露肮脏无数。 斩杀贪官无数。 从前飘逸出尘、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似从云端坠落凡间,眼神不再疏离飘忽,变得坚韧璀璨,即便此刻携了几分痛心,依旧相信大明从来都不是娇弱虚薄的。 他祈盼的那个盛世,终究会到来。 萧允绎身旁稍慢半步的人也一改平日懒散,微挑的杏眸目视前方,又缓缓移向身旁的人。 再几步,很多事就不一样了,对于即将到来的全新身份。 她亦会紧张。 乾清宫内望着徐徐而来的两人赵淮闻和元徽对视一眼,满脸欣慰,同时长吁一口气,眼中隐隐闪现泪光,赶上了就好——赶上了就好—— 两人踏进乾清宫,云恰在这时飘走,阳光热烈而炫目。 又一个崭新朝代。 章节目录 第712章 就回不了头了 萧允绎突然出现,贤妃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萧允嗣。 结果萧允嗣两眼望——乱瞟,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什么都别问我。气得贤妃差点捏碎手中佛珠。 她顺了顺气,心知今日是成不了事了。 潜伏大明皇宫多年,她不是会自乱阵脚之人,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 很快又恢复镇定。 接着视线先后掠过傅子贤和傅子佩,这两人已经暴露,留是不能再留了,免得连累自己。不过在他们死之前——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处。 但她尚不清楚乾清宫里的这些人究竟知道了多少,一时也无法估量自己要做到什么地步。 只能静观其变。 萧允绎踏进乾清宫,视线扫过每一人,最后落在离自己最近的萧允拓身上。 “四皇兄是不是要解释解释?” 混战结束,萧允拓的脸色总算不再阴沉,可他也给不了萧允绎解释,难道他要说是他母妃药晕他整整三日,期间偷走兵符说服他麾下将领调兵入宫? 还是说他舅舅方才那一番吹捧实则是为了陷害他,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助他登上皇位? 不过是将他当成可摆布可利用的棋子罢了? 这些话说出去谁会信?都是他的至亲至爱之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萧允拓无话可解释。 见他这般意志消沉宁妃急了,她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儿子搏出条生路啊,抢着将罪揽在自己身上。 “允拓不知情,允拓根本就不知道今日之事,是我!都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想做太后……” 她这几句话成功将众人视线引到自己身上。 就连贤妃都被她这番行为惊到,虽然她是打算让她认下所有事,但也是在她确认万无一失的前提下。 接着,宁妃交代了自己是如何药晕的萧允拓,又是如何偷的兵符交到的傅子贤手里,至于傅子贤是如何劝说的那些个将军们,详细情形就要问他了。 也不怪她拉傅子贤下水,谁叫他欺骗她在前,陷害允拓在后?既然他不仁,她就只好不义了。 至于贤妃—— 她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更没忘记贤妃的身份,她从未想过做对她不利的事,哪怕明明猜到傅子贤敢做这些事定是她的授意。 “殿下若不信,可以去调查,那三日允拓未踏离景仁宫半步。” 傅子贤万万没想到他这个假妹妹居然敢攀咬自己。 “殿下休听她胡言,若没有宁妃和武宣王教唆威逼,微臣绝没胆子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请殿下明察!” 互相攀咬的两人倒是默契,死到临头也绝不提出云半个字!似乎料定没人会将他们跟出云联系到一起,且他们心里清楚夺位是大明内部矛盾。 若跟出云牵扯到一起那就是国与国之间的纷争了。如今他们大计未成,决不能做任何有损出云的事。 一场夺位逼宫大戏居然莫名其妙演变成了家庭伦理剧。 元徽哪能放过这么好的调侃机会。 “一个敢偷,一个敢收,事迹败露就互相推责,不愧是一家人咯,佩服,十分佩服。我劝你们俩啊还是别推来推去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我不推卸,我不狡辩。” 宁妃此刻恨不得跟萧允拓撇清关系,“我做的事我全都认,是我贪慕权势,这件事真跟允拓无关。” “母妃——” 萧允拓终于开了口,“从你决心做这件事开始,我就无法再置身事外,你明白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否认到最后宁妃没了声音,她怎么会不明白?她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此刻才更后悔的抓心挠肺,可从她踏上大明国土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 乾清宫中的士兵宫女太监们不知何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有些宫廷秘辛不是谁都能听得的。 温庭又出现了。 他将几张写满字的极轻薄的纸递到傅子贤面前,没说话,用眼神示意傅子贤看看纸上的内容,傅子贤不解的接过那几张纸,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落款处的血手印。 第一张,是吴唐的供词。 第二张,是贾铨侄子——也就是在珍馐阁毒害贾家管事那人的供词。 严刑逼供下只剩一口气的贾铨侄子终于承认,汤里的毒蘑菇是他让人放的,杀人原因则是灭口。 据他交代,确实是他们找上的唐惊羽,从他手里买了火器和图纸,再借由鹿鸣街黑市转移到出云人手里。也是他们炸鹿鸣街当铺杀了大理寺卿君怀瑾。 至于火器和图纸现在何处,那些出云人如今的去向,以及杀君怀瑾的原因。 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个听从命令办事的,哪敢追问太多? 第三张—— 准确的说应该是下面的几张全写了同一件事,这些年傅子贤为出云人四处奔波疏通关系的证据,包括此次他们将火器和图纸带离京城他亲自出面跟城门守将打了招呼。 …… 傅子贤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翻到最后一张,脸煞白,汗满头。 刚看到吴唐的供词时,他还满腹疑惑,不懂温庭为何要给他看这个,再看到贾铨侄子的供词,他也只是稍稍惊讶了下。 虽然供词上的事他再清楚不过,但他跟贾铨两人从无交集,即便贾铨出了事也牵扯不到他身上,所以到这时他的心还是平稳安定的,直到看见第三张…… 他蓦然抬头望向温庭。 面前人冷着脸,没什么表情,眼尾一扫示意他继续看,赶紧看。 其实单看傅子贤替出云商人走动这件事,并非什么大事,大明与出云两国交好,互相贸易往来。 他认识几个出云商人,帮他们疏通疏通关系再正常不过。 但结合上前面两份供词意思就大不一样了。温庭见他看完了也不浪费时间,“火器图纸呢?” 傅子贤想转头去看贤妃,然而被这么多人盯着他哪敢随随便便惹祸到主子身上。 就在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萧允拓开了口。 “火器图纸?” 他目光如炬,视线在温庭和傅子贤之间逡巡好几圈,最后突然转向宁妃,“你用药困住我,不仅是为了偷兵符,更是为了让我收不到燕都那边的消息,助出云人出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宁妃整个人混乱又绝望,她不过是听贤妃的话让他睡了三日。 什么火器图纸她根本不知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望着满脸泪痕的宁妃萧允拓比她更加混乱绝望,突然发现自己竟从未了解过自己的母亲,或者说他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根本不敢去深入了解—— 他凄楚的笑起来,所以今日,他不仅有愧京师京营的兄弟们,还有愧大明? 章节目录 第713章 所以我儿,注定要成为母妃的敌人啊—— 一身杀伐之气的人仿若遁入妖魔道,赤红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傅子贤的脖子,傅子贤只感觉脖子一重。 双脚一轻,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整个人已悬空。 他惊恐万分的挣扎起来。 然而越挣扎越窒息,涨红着脸不断翻白眼,想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双手毫无章法的去掰去抠萧允拓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 濒死人下意识的行为是很可怕的,看似挠了几下,萧允拓手背上却现出几道皮肉外翻的血痕。 而那只手却如铁铸,纹丝不动。 直面死亡的这一刻傅子贤终于感觉到害怕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 贤妃出声了。 “阿弥陀佛——国丧期间,以示皇上仁怀,还是莫要见血的好,以免扰了皇上圣灵,影响大明国运。再大的罪过且等丧期之后再行处置吧。阿弥陀佛——” 贤妃说话时手中也在念珠,话音落,手中动作也停了,捻着的那颗佛珠上有块云朵图案。 因为她在说话的缘故,众人的视线自然是看向她的。 就连已奄奄一息的傅子贤也在拼命用余光去瞄贤妃,当看到佛珠上那块云腾,面如死灰,他这是——被弃了?看到那块云腾,本来在哭泣的宁妃也倏然停住了。 云腾现时,便是赴死之时。 愣怔片刻她望着萧允拓哭得更凶,可能是哭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有些事反而想清楚了。 她不能说出实情,更不能害了允拓——所以这一切由她认下似乎再恰当不过。 贤妃的话只让萧允拓蹙了蹙眉,并未让他停下手中动作,实际上他若想直接杀了傅子贤,哪有贤妃说话的机会? 他不过是配合温庭逼傅子贤说出火器图纸的下落罢了。 萧允拓视线扫过宁妃。 且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今日若是让傅子贤活着走出乾清宫。 恐怕不用他来动手他们的同党就会先灭口,到时候再问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说!火器图纸现在何处?是不是被那些出云商人带走了?那些出云商人又在哪里?” 说着萧允拓不忘提醒傅子贤。 “你以为发生了这些事,大明和出云还能维系友好邻邦关系?大明会给出云制造出火器的时间?” “唔——” 傅子贤呜咽几声似要说话,萧允拓稍稍松了手。呼吸刚一顺畅傅子贤便往萧允拓脸上啐了一口,随后斜着眼恶狠狠的道,“图纸已在海上!很快就会到出云……” 他急急喘了几口气—— 露出一抹狰狞古怪的笑,“恐怕已经到了出云了。别提什么友好邻邦,若真友好——又岂会订下什么不能与外族人结亲的规矩?” “说到底大明自视甚高!什么时候将外族人放在眼里过!” “放屁!” 不远处看戏的元徽忍不住骂了脏,“你别断章取义!大明不能与外族人结亲的那条规矩明明清清楚楚写了,是世家大族若与外族皇室或世家联姻必上报朝廷。” “否则不予结亲!为何会有这条规矩连寻常老百姓都明白,就是怕被不轨者利用潜入大明当细作!” “你身为堂堂鸿胪寺卿,难道还不如老百姓明事理?” 辩解完元徽还不忘扎傅子贤的心,“莫不是你心仪出云女子,因无法结亲对大明存了怨恨?” “哼,我看你也并非真心爱那出云女子——如果她身份不明经不起勘察,你可以去出云入赘当上门女婿啊!说到底还不是你舍不下大明的一切?” “呸,瞧不起你!” 瞧傅子贤眼底闪过各种复杂情绪,看来是误打误撞被元徽说中了。 这时萧允拓又问,“所以你就与出云人勾结盗取大明火器图纸?”傅子贤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他一承认也表明出云这些年表面上与大明交好,实则野心勃勃。 对大明虎视眈眈。 另一边的贤妃当即黑了脸,暗骂一句“蠢货”,这种时候就该咬死不松口,现在就让他们知晓实情,不是给了大明提前应对防范的时间和机会吗? 问到这里很多事已经明了,萧允拓却依旧没松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再次看了眼泪眼朦胧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宁妃。 “她——” 每一个字都说的极为艰难,“是出云人?” 傅子贤稍稍一愣,不懂明明宁妃就在这里,他为何不亲自问她? 犹豫之际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又重了,连忙应声,“没错,你母亲就是出云人,你身体里也流着出云人的血!” 即便早就猜到了这一结果,真正得到确认萧允拓依旧如五雷轰顶,他身子一晃,傅子贤被摔到地上,劫后余生的他不停揉着脖子,早已吓得后背汗湿。 “允拓——” 宁妃轻唤了一声,欲伸手去拉萧允拓,总觉得此刻不拉住他就要永远失去这个儿子了。指尖尚未触到,便听见他说。 “我与母妃说过多次,我要守护的是大明。” 宁妃手指僵住,曲了曲最终又缩了回来,自知今日必须将这口锅背下,也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笑得凄凉又不舍,“所以我儿,注定要成为母妃的敌人啊——” 章节目录 第714章 她希望——只守护他一人 萧允拓默了默,“恕儿子不孝。” 宁妃又是一声笑—— 有释然有欣慰,收回来的手最终握住了自己的儿子,感觉到萧允拓的挣扎却没松开,直到他轻轻回握住了自己,这一刻仿徨不安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 “我儿没错,我儿是顶天立地大好男儿,有信仰有坚持,守护着大明疆土与百姓,母妃以你为傲。” “可惜——我们母子终究不同路。” 她说完也不等萧允拓回应。对不远处的萧允绎说,“太子殿下,偷兵符也好,调兵逼宫也好,包括是出云细作……这些罪我都认,但此事真与允拓无关。” “我不求你听信我的片面之词,我明白我的话不可信,只求太子殿下好好的查查……” 平静之后,宁妃眼神柔和语气温婉,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没有架子、端庄亲切的宁妃娘娘。 “为了不让大明失去这样一位爱国爱民的亲王,好好查查。” “母妃——” 宁妃打断萧允拓的话,“母妃明白,母妃都懂。” 她一只手紧紧握着萧允拓,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都不必再说。母妃不觉得自己有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母妃不过是顺应了自己的命运。” “但是母妃不后悔……否则哪来的你啊——” 最后她又对萧允绎说,“太子殿下,我想再去景仁宫看看,看过之后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这一次宁妃没再看贤妃。 她这一辈子都在听从别人的命令行事,最后一次,她想自己做一回主。 ** 景仁宫。 除了宁妃和萧允拓,同行的还有萧允绎、余幼容、温庭。可能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一踏进景仁宫宁妃便招来几名小太监,吩咐他们去拿工具。 她想看的自然不是什么景仁宫。 而是她寝宫里的那间密室——那间君怀瑾好奇许久,甚至给自己招惹上杀身之祸的密室。 砌好的墙壁被凿开,一股腐朽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等到霉味散了些,宁妃点亮一盏烛台领着几人慢悠悠走进去,烛台上的火焰因她的走动跳跃着,一点一点将密室照亮。 说是密室,这里更像一间寝室。 且布置的十分温馨,有樱花树,有障子门,有榻榻米,有茶席、屏风、蒲团,若不是知晓这里是景仁宫。 还以为误入了哪家外族小姐的闺房。 宁妃将烛台放到茶席边,不顾蒲团上都是灰尘抚了抚裙摆跪坐上去。她四处望着,眉眼越发宁静温和。 能在死之前再看一眼这里,她无憾了。 “那时我刚入主景仁宫,一宿一宿的无法安眠,便偷偷造了这间密室。每日最期待的便是晚上,可以在这里好好的睡上一觉。”后来终究是怕被人察觉又将其封上了。 缅怀了会儿过去,宁妃抬头看着萧允绎,既然他能同意她过来看看,那她自然也不能食言。 “太子殿下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似烟是你让杜仲制的?” 似没想到萧允绎一开口问的会是这件事,宁妃一时间有些愣怔,过了许久才点点头,应下了这件事,不管是谁做的最后总归要算在出云头上。 当年这件事她是知情的,甚至炼制“似烟”的命令还是由她亲口通过杜仲的夫人转达给的杜仲。 “那时大明文有陆洵陆相,武有贺秉贺将军。其他国家哪有分食的机会?” 所以她顺利进入大明皇宫后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协助贤妃解决掉这两人,而当时徐明卿和颜灵溪狼狈为奸,视陆洵和顾皇后为眼中钉。 处处针锋相对。这么好用的刀,她——她们又岂能错过? 顾皇后、陆相、贺将军死后,她们原以为大明会乱,岂料明皇够狠,他才是那个坐山观虎斗的胜利者。 后来—— 出云那边也生了变故,她们许久没等来新任务,而她有了允拓后有那么几年全身心投入在母亲身份里,时常忘记是谁,若不是公主——她说不定会一直这样下去。 “这么说,天清教也是听从你的命令?” 天清教对于宁妃来说有些陌生,她只知道天清教的存在是为了替出云赚很多很多的银子。 怕露出破绽,她只点点头没敢多说。 然而萧允绎的下一个问题更叫宁妃难以回答,“据我所知,出云派系众多,且各自为政,是谁派你来的?”话音落他明显感觉到宁妃瞳孔一缩紧张了—— 却没打算放过她,“是谁?” 宁妃自知避无可避突然笑起来,她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道出心里话,“太子殿下,这个问题便是我不能说的,我在出云还有家人。”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面色有异,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呕出一口黑血。 “母妃!” 萧允拓冲过去要扶她,却被宁妃推开,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母妃没事,这是母妃该有的下场——我儿不要难过——”只是她好想家啊,好想回去啊—— 她摇晃两下,斜靠在旁边的榻榻米上。 已经进气少出气多。 “我儿说——不想知道母妃想守护的是什么——母妃最想守护的,是你啊——”只是她有她的使命,她也身不由己,若下辈子他们还是母子。 她希望——只守护他一人。 章节目录 第715章 说好的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呢 燕都海域,一艘大船破水而行。 深秋的夜晚本就凉,海风阵阵,细细小雨,让这夜里又添了几分寒意。 夜色中一只毛发黑亮黑亮长得精壮精壮的狗子雄赳赳气昂昂站在甲板之上,紧绷的后腿腱子肉分明。 然而——帅了不过眨眼功夫,狗头一扭,呕——吐了。 原来狗子晕船。 看到吐得昏天暗地,将傍晚吃的上好牛里脊吐了个干净的狗子,某人噗嗤一声不厚道的笑了。 狗子是只小心眼的狗子,忍住不适扭头瞪了身后人一眼,狗子还是只记仇的狗子,龇牙咧嘴呼呼发着狠,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本事这辈子你都别下船! 这时又有人走过来,手上拿着干爽的汗巾和干净的饮水。 路过那人时忍不住提醒他,“这可是陆爷养的狗,陆爷又是个护短的,回头它在陆爷面前告状……啧啧。” 听了萧炎这话,君怀瑾差点气笑。 “我也是陆爷的人!陆爷护短也是护我!”说着他伸手点了点啸天,“别欺负我啊,小心我告状。” 萧炎:“……”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让他俩好好的别闹了吗?怎么一言不合还争起宠来了?就很无语!萧炎摇摇头去帮啸天收拾了,将嘴巴周围的一圈毛擦干净还不忘安慰它。 “快到岸了。” 哮天嗷呜一声,歪着狗头裂开嘴巴,还是有人对它好的,下一瞬就听萧炎嘀咕了一句,“那时候我被王铁扬欺负陆爷也护着我来着。” 啸天:不是,搞了半天你也是来争宠的?说好的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呢? ** 国丧期间,身为继位皇帝的萧允绎忙的整日不见人影。 即便再不爱自己这个父亲,该在人前装的样子必不能少,若是少了一样赵淮闻便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直说的他耳朵起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知晓赵淮闻是为了他好,在这些事情上便也就顺着他了。 然而赵淮闻年纪终究是大了—— 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才忙碌了几日便病倒了,于是次辅温庭顶上,絮絮叨叨的功力竟不比赵淮闻弱!且性子比赵淮闻还执拗,而且这孩子学坏了。 知道有他老师撑腰,对萧允绎有恃无恐!一想到今后一老一少同时在他耳边念经般絮叨。 某位嗣皇帝已经可以预见登基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了。 就挺——无奈的。 以示对先皇尊重,按照历朝惯例登基大典要等先皇入葬皇陵后举行,待次年改立年号,册封皇后。 所以现在的余幼容不必顶着个皇后的名号。再加上赵淮闻不在,温庭和萧允绎纵容,任凭外面举哀的举哀,哭临的哭临,忙得脚不沾地,她在东宫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天气明显凉了,余幼容裹着薄薄的素白锦袄在廊下坐了没一会儿。 鼻头居然冻得通红。 她没形象的呲溜一声——惊得不远处抱着轻裘的安乐小公公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就把自己怀里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扯了出来。 刚迈出半步又觉得不妥,自己的帕子怎能给太子妃用呢? 正要去殿里取新的。 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瞧见他们太子妃不知从哪儿拽出个皱巴巴抹布似的——看它方方正正的。 姑且叫它帕子吧—— 就瞧见他们太子妃用那块皱巴巴抹布似的棉帕子擤了下鼻涕。 我滴个乖乖! 安乐小公公受到了惊吓!眼睛瞪得圆又大,接着惊慌失措的左看看右看看,生怕刚才太子妃不雅的那一幕被其他人瞧了去,幸亏幸亏—— 这里除了太子妃和他,没有旁人在。 不远处那小公公表情太丰富,小动作也不断,余幼容自然早就察觉到了。 只不过她的思绪一直飘散着,没时间去深究他怎么了。宁妃的供认看似将一切谜团都解开了。 但—— 且不说那日她的神情反应不对劲,就拿天清教来说,以宁妃的手段还掌控不了那么多人,不管是杜仲,还是虞相思,以及那个尚不确定身份的幽精。 哪个是服管束的? 还有胡二爷、何佐贤以及另五名尚未露面的长老,他们分散在大明各处,且来头都不会小。 又岂是一个深宫女子就能聚集到一起的? 所以,仅凭一个宁妃还远远不够,但她又确实身处其中——贾铨那人又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莫不是长老之一?还没等余幼容将这盘如乱麻的丝线理清楚。 陆离领着安心来了。 老远看见余幼容在风口坐着,陆离连忙加快脚步,然而不等他劝说余幼容回殿中她抢先开了口,“怎么说,老爷子的药有问题吗?” 章节目录 第716章 那位那么傲娇,老小孩似的 陆离面色一沉,神态郁郁,显然是被余幼容说中了。沉默半晌才回。 “那药确实有问题——” 他说着低下头去,无颜见余幼容。当初太子妃将老爷子托付给他的时候,他还口口声声保证会将老爷子的身体调理的结实硬朗,再活个十年都不成问题。 可如今太子妃才离京两三个月,老爷子人就没了。 倘若真是意外也只能怪一声天道一声命,偏偏老爷子的死是有人做了手脚,而他明明可以阻止的。 回想当初,唐惊羽提出要亲自去南山巷抓药他就该警醒的。 一个从未有过孝心,贪图小惠小利,甚至糊涂到盗取火器和图纸去卖的人怎可能突然转了性?只要他稍稍留心查查老爷子喝的药——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陆离自认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损害他人的事,所以唐老爷子的死便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 怎么都磨灭不去了,此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余幼容。 而且太子妃的反应太平静了。 从知道老爷子离世的消息便平静得离奇,没有显出一丝悲伤,甚至有条有理的询问了他很多问题,从老爷子摔跤前发生的事问到老爷子去世前的脉象症状…… 事无巨细,一丝一毫都未放过。 最后还让他亲自去南山巷找唐惊羽抓药的那家药铺问问,唐惊羽是不是按照他开的方子抓的药。 一问之下陆离才得知,唐惊羽所抓药材的药性竟然完全逆着他的方子来。 以老爷子当时的身体状况十二万分呵护着还来不及,哪禁得住胡乱用药?还是这种不疏反堵的药!而唐惊羽显然是有意为之。 若是药铺伙计大意最多抓错一两种,哪有全部错的道理? “太子妃,老臣——” 虽然此事是唐惊羽主导,但他也难辞其咎,陆离欲向余幼容致歉,刚开口便见她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辛苦陆院判特地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若换做以前,哪怕陆离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哭上一场她都未必心软上一寸,如今瞧他垂着嘴角眼角悔恨不已难以释怀的模样余幼容犹豫了下,最终安慰。 “是唐惊羽丧心病狂有违孝道,与院判无关。”她眼皮轻抬,情绪不达眼底。 片刻后又继续说,“这段时间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院判宫里宫外两边跑,还一直照料着温庭。” 陆离忙摇手,“这些都是老臣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做的事情,我知道院判尽力了。”她调子微微拉长。 “所以——院判不必自责。如果老爷子知情也定不会怪院判。”唐老爷子爱憎分明,他只会—— 余幼容想了想他可能会有的反应。 那位那么傲娇,老小孩似的,应该会哼哼老半天,再虎着脸提着音调说上一句,“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我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最后再嫌弃的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张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脑中的音容笑貌真实到老人家仿佛就在眼前,可惜眨眨眼又一场空,提醒她老人家真的不在了。 原本她还担心离开京城这么长时间也没联络过他。回京后定要被老人家数落一番,甚至连哄老人家的法子都想好了,没想到最后在他墓前絮絮叨叨的人—— 变成了她。 见余幼容走了神,陆离没打扰她,安安静静候着。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直到一阵冷风吹来余幼容狠狠打了个哆嗦才蓦然清醒,她视线晃了晃定在陆离脸上,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竟将人陆院判晾在了一旁,“陆院判先回去吧。” 陆离没立即走,提醒道,“外面凉,太子妃快些进殿里吧。” 余幼容应了声却没动,等陆离离开她还要出宫一趟,有些事——既然知晓了真相就要立即解决。 就不必进进出出的浪费时间了。 然而她不动,陆离也没动,且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陆院判还有事?” 陆离似乎有些犹豫,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思前想后许久最终开了口,“从前我对太子妃说过,太子妃包药材系绳子的手法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听到这里余幼容差不多知道陆离想说什么了。 虽然先皇后和陆相的冤屈已经洗刷,但她的身份并未对外声张,主要也没什么可声张的。 不管在哪个时代未婚产子总归会被人指指点点,如今好不容易没人再提这件事,又何必将已经离世的几人再拉出来评头论足一番? 她唯一的遗憾。 是宁妃毒发的太快——她根本来不及救治,所以有关于幽精,有关于晏殊,有关于当年仙河村的事什么都没能问,余念安的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 余幼容微微颔首,验证了陆离的猜想,“教我的,确实是晏殊晏院使。” 陆离面上一喜,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看余幼容的眼神也不由慈祥起来,激动过后他又小心翼翼的问。 “不知院使他——可好?” 余幼容没有犹豫,再次颔首,陆离似乎吁了口气,低声喃喃,“活着就好——” 章节目录 第717章 这些情绪他从前都有过 延禧宫。 贤妃的大耳刮子似乎已经甩出了心得,清脆的一声,指印立现。 而萧允嗣也挨打到习以为常,甚至贤妃什么时候会动手会从哪个角度打过来都预测的精准无比。 他大拇指摁了摁裂开的嘴角,将血抹去。 视线游离,心神不属,说出来的话也漫不经心,“难为母妃忍了这几日,这宫里要说谁最两面三刀表里不一,母妃当仁不让的第一。”他抬眸笑着,“打也打了,我能走了吧?” 说完也不等贤妃同意,掉头就走! “站住!” 贤妃显然恼到了极致,声音都在颤,“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毁了你?” 她谋算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成功了,竟被自己的亲儿子摆了一道! 功亏一篑! 这几日每每思及此,她便恨不得手刃了萧允嗣。 “当然。”论如何气贤妃萧允嗣也颇有心得,他悠悠转回身,“若毁了我,今后你如何在大明立足?特别是——”他逗弄贤妃般故意将语速放慢,“现在这种时候——” “你!” 眼瞧贤妃气到翻白眼,一旁候着的老嬷嬷连忙上前抚她胸口,“娘娘莫恼,娘娘莫恼,您一向知道王爷口无遮拦小孩心性,怎还跟他计较上了?” 说完不住朝萧允嗣使眼色,让他说一两句软心话哄哄贤妃。 萧允嗣没去看她,趁热打铁乘胜追击,本着气死人不偿命的品德继续说些扎贤妃心的话。 “你也别怪我。” “那什么出云,我自出生没吃他们一粒大米,凭什么要替他们卖命?还有,母妃觉得儿子为何放着大明王爷不做,去做那什么出云的傀儡皇帝?” 他啧了两声。 似乎已经预见了他的傀儡生活,“到时候母妃处处偏袒出云,处处危害大明,甚至于——” “有朝一日将大明拱手让给出云。不管放在哪朝哪代割地都是件丧权辱国之事,更不要说是卖国了。”他又轻笑了两声。 “母妃在做好——将我钉在耻辱柱上被万人唾弃的打算前——”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语调一换又成了其他话。 “如今你们计划落空没了火器和图纸,财路也断了两条,短短几年内强攻大明是不可能了。” “这种情形下,母妃确定还要毁了我?母妃来了大明这么多年,难道没听过这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这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有恃无恐的人毫不在意面前白了脸的亲娘,甚至很满意这个效果,生气吗?愤怒吗? 这些情绪他从前都有过—— ** 余幼容没想到出宫前会遇见萧允嗣,更没想到会撞见他黯然神伤的一面。 瞧不远处的人察觉望过来,她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寻哪里可以闪人,结果两边都是高高的宫墙。 而她又是个爬不了高的。 掉头往回走她也不太愿意,毕竟急着出宫解决大事呢。 犹豫的这么会儿功夫不远处的人已经恢复如常走过来了,估计是想笑,结果扯到裂开的嘴角疼得龇牙咧嘴—— 余幼容一愣。 萧允嗣也一愣,眉心拧起,脸色瞬间白了白! 他刚才是不是很丑?! 缓过神来余幼容不想在萧允嗣身上浪费时间,也没理会他表情如何,招呼都没打就绕过他继续往前走,结果某人不知趣偏要跟上来,也不说话,就与余幼容并肩走着。 她快他也快。 她慢他也慢。 最后甚至心情颇好的唱起了小曲,若不是到处都是飘扬着的白绫,余幼容还以为他家发生了什么喜事。等萧允嗣唱到忘情处余幼容脸色越来越难看。 焦尾筝鸣般的音色很是好听,但是这调子——换个人随便哼哼都不至于这么难听。 她终于忍不住停下来,“王爷有话说?” 萧允嗣摇头,笑得高深莫测,随后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她继续走,余幼容没动,一瞬不瞬望着他。 “君怀瑾说,是你救了他?”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什么目的?” “就是单纯的想做好事罢了,我能有什么目的?”可能是顾及到嘴角处的伤,萧允嗣笑得不太明显,不过快要扬到头顶的眉毛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难以琢磨。 余幼容自然不会信他只是单纯的想做好事,这几个字怎么拼凑都跟他不搭,而且她一向遵从的。 ——太过巧合便是有意为之。 只不过具体如何他们暂时查不出来而已,当然,她也没指望能从萧允嗣口中问出什么。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人身上的谜很多,却不是那么好解开的。 之后两人依旧并肩走着,好在出了宫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终于分道扬镳了。 章节目录 第718章 何为同室操戈何为祸起萧墙 三方人在嘉和帝梓宫前争得不可开交,一向注重规矩的赵淮闻却一言未发。 这两日他破天荒的去找了元徽,两人于成贤街促膝长谈,不管太子殿下如今在不在人世,倘若他赶不回来…… 这皇位多半是与他无缘了。 届时他的处境便会变得极为艰难,自古哪位废太子的结局是好的? 尤其是新皇即位后…… 元徽一向不按套路行事,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葡萄架提议——如果太子殿下真赶不回来的话,要不他们就拥护三王爷吧?比起武宣王和南安王,他们三王爷也不差啊! 而且如果是三王爷继位,也能为太子和太子妃争取一线生机,赵淮闻当场呵斥他简直胡闹! 回去后细细想,却又觉得这竟是目前最好的对策了。 他视线不由投向站在诸皇子中的萧允尧,暗自思量仅靠他们几个就能让三王爷顺利即位吗?他们有的只有一张嘴,武宣王手里可握着京师京营啊—— 至于南安王。 向来就是个揣摩不透的,他们甚至连他手里的依仗是什么都不知道,思及此,他哪还顾得上争吵的这些人? 赵淮闻刚将视线从萧允尧身上移开,下一刻竟就听到了萧允尧的声音。 听不出太多悲伤。 “都吵什么吵?自古以长为尊,如今老大老二不在,即便要找个人出来领大家行礼,也该是我吧?” 说着他扭头看向萧允拓和萧允嗣,一点不客气的,“你们俩觉得呢?” 萧允拓是个直肠子,拱拱手,“听三皇兄的。”另一边萧允嗣没说话,脸上写着“随便”二字。 反倒是戴皇后急了。 “既然提到了长幼,怎可忘了嫡庶,好好的嫡子就在这里,你们却不顾。”戴皇后将怀中奶娃娃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奶乎乎的小脸,“本宫不知——你们意欲何为!” 戴皇后一开口,她母族与被她拉拢过的几名大臣自然要帮衬,但他们有嘴,其他大臣也有。 甚至比他们的要多得多。 “娘娘此话不妥,十二殿下站都站不稳,如何带领我等行礼?” 此话一出,其他朝臣也纷纷附和,更表示戴皇后此举莫不是想扰乱大殓礼?戴皇后母族不显,拉拢的那几位大臣在朝中地位也无足轻重,自不会有人将她放在眼里。 瞬间就将支持十二皇子的声音淹没。 看戴皇后白着张脸哑了口,隔了两三人站着的贤妃低头抿唇一笑,蠢货,就凭这点伎俩也想争? 另一边,宁妃同样白着张脸。 视线时不时飘向别处,一会儿是寻她兄长傅子贤,一会儿是查看禁卫军中有无异动,整个人显得心绪不宁,焦躁不安。其实她眼神动作并不明显。 然而温庭一直观察他们兄妹二人,自然将她的一举一动包括表情眼神都未错过。 萧允拓和萧允嗣都没有反对,其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最后王公大臣们随萧允尧行了大殓礼。 大殓后,嘉和帝的梓宫移往乾清宫。 灵堂就设在乾清宫内。 乾清宫是大明历朝皇帝的寝宫,于此停灵,有“寿终正寝”的意义,也表明“与世长辞”之意。 动乱就发生在梓宫停放正中宝床后。 乾清宫毕竟不能容纳文武百官,陪同梓宫进来的只有皇后、贵妃、贤妃、宁妃,几位亲王皇子公主,还有赵淮闻、温庭等几位重臣,就在皇后于灵前焚香之时。 宫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惊呼,随即有士兵举着长茂将乾清宫包围了,宫门处一层层叠着几排士兵。 竟将日光密密实实遮盖。 殿内烛影晃在脸上,袅袅白烟迷了戴皇后的眼, 戴皇后转身惊恐的望着这一幕,吓得将手中燃着的香都给扔了,不顾仪态,大声嚷嚷着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褚骥呢?褚骥呢?禁卫军何在?” 然而无一人回应她。 除了戴皇后其他人脸上虽也有疑色却要镇定得多,就连被春嬷嬷抱在怀里的小十二都是一副镇定模样,哼哼唧唧的眨巴着眼睛嗦着手指。 小十一往他三哥身旁站了站,情不自禁就想拽他三哥衣角,转念一想他已经长大了—— 又缩回手,默默走到了他母妃那儿,他要保护好母妃。 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褚骥没来,一名身穿重甲手持长剑的将军阔步踏入殿中,隔着好几个人,他与傅子贤眼神在半空相撞,随即又匆匆移开,看到走进来的这名将军萧允拓眉心狠狠一拧。 下意识就去摸随身携带的兵符,还好端端的在他腰封里——没他兵符调令,他们哪来的胆子派兵。 逼宫? 就在这名将军走进来之际,潜伏在乾清宫中的士兵全都现了身,瞬间将殿中众人包围。 这个时候,元徽还有心思揶揄调笑,“没成想活到我这把年纪还能亲眼瞧一次,何为同室操戈,何为祸起萧墙,哈哈哈!哈哈哈!”他视线一扫几位亲王皇子。 却故意不去看萧允拓和萧允嗣,“不知,这都是谁的人啊?” 方才外面的动静就不小,没想到乾清宫中竟还埋伏着这么多人——自父皇驾崩后皇宫戒严。 京城各城门紧闭。 褚骥和董晟绝不可能放这么多兵马进来,所以他们,在父皇驾崩前就已经潜伏进宫了?萧允拓随即想起自己昏迷的那三日,抬头去寻宁妃,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宁妃似没想到萧允拓突然朝自己看过来,惊慌失措的移开视线,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心虚,又慢慢移回去。 却被自己的儿子逼视得直咽口水。 确实是她偷了萧允拓的兵符给了傅子贤,再由傅子贤劝说萧允拓麾下将军调兵,用的理由明白直接,即便萧允拓无心皇位他也不得不坐!若他不坐。 那么之后坐上皇位的那人定不会饶过他!那些将军跟随萧允拓征战多年,哪能眼睁睁见他成为皇权牺牲品。 自然愿意交出身家性命,只为替他搏上一搏! 这才有了如今这一幕。 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人——萧允拓哪能不懂他们,然后此刻他视线一扫,始终不见褚骥和董晟的影子,就连乾清宫中的禁卫军都比他预计中要少很多,心不由凉下去。 章节目录 第711章 那时候——皇城才算真正失守 血光映红乾清宫中所有人的眼,任凭宫外如何喧嚣,宫内鸦雀无声。 直至小十二一声嘹亮啼哭打破这片凝结着诡异气氛的寂静——像一张大网突然被外力撕扯开。 瞬间露出里面的不堪。 乾清宫中混乱起来,戴皇后崩溃的瘫坐在地上,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么多死人——这么多尸体——全是血!全都是血!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允恩? 想到自己的儿子戴皇后又跌跌撞撞的爬起来。 好在春嬷嬷一直抱着小十二跟在她身后,不难找,她一把抱过小十二,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才稍稍镇定。 发髻经过这番折腾已有些松散,堂堂国母狼狈又落魄。 瞧着外面这幅景象,最舒心的自然是贤妃和傅子贤,贤妃捏着佛珠的手指兴奋到颤抖,指尖泛着一圈红。 傅子贤的兴奋则表现在各处。 他走到萧允拓身边,似乎萧允拓已经登上帝位,行的是正儿八经的君臣礼。全然不顾面前的人猩红着眼近乎疯魔,“请四王爷坐镇乾清宫!剩下的事便交给诸位将军吧!” 他这句话一语定音,坐实了萧允拓调兵逼宫的谋逆罪名。 萧允拓一声冷笑。 他这算是被至亲至爱之人连番捅刀?他扶着宫门,挺直先前因为力竭而微微佝偻的身子。 转身望向傅子贤眸光迫人。傅子贤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死在面前这人手里,饶是局势已经无法扭转胜算在他们这里,他也心生寒意。 不敢多言了。 萧允拓视线没在傅子贤身上停留太久,看了眼宁妃便要冲进混战中。 他已经在晃动的人影里看到了褚骥,连褚骥都亲自上场了,若他不出面京营这边不知要死伤多少人。 瞧出他的意图,宁妃用尽所有力气撞开贤妃,一把揪住萧允拓的衣服,通红着眼睛,哭着喊着“不要去不要去——”骂名就骂名吧,总比丢了性命好啊—— 面对这副模样的宁妃,萧允拓眼中满满失望。 铮铮男儿今一日数度红眼,“母妃——儿子这一生纵横天地,驰骋沙场,无愧大明,只今日——” 他视线转向乾清宫前,眼前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血雾。 “只今日对不起跟随儿子多年的这些兄弟,他们即便牺牲也该牺牲在战场上,当人杰,为鬼雄。而不是——” 凛凛威风的人声音弱下去,带着几分缥缈,“母妃好自为之,就当儿子不孝吧!” “母妃错了,母妃错了……” 宁妃整个人飞出去抱住萧允拓的大腿,仿佛他这一走就再不会回来似的,“是母妃的错,不怪你,不怪你,是母妃昏了头……”她说着看向傅子贤,“快让他们住手啊!” 都这种时候了,哪还停得下来? 傅子贤无视宁妃哀求,视线轻飘飘晃过去,朝贤妃那边望了望,贤妃人前始终是那副清心寡欲面孔。 任凭这边闹翻天都没看上一眼。 沉浸在杀戮之中的人们谁都没有发现,乾清宫中不知何时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先前闯进来的那名将军,一个是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温庭。 今日乾清宫中发生的事存了无数疑点,让温庭对萧允拓的怀疑又生出怀疑,变得极其复杂。 他似乎哪里错了…… 原本的计划是要等所有牛鬼蛇神全部冒了头再行动。 然而望着一个一个鲜活生命转瞬即逝,温庭终究妇人之仁等不下去了,魏霄率领神机营将士们就候在西华门外,他要通知他们提前进宫,阻止这场宫乱。 半炷香后,一声枪响回荡在皇城上方。 贤妃拈佛珠的手指一顿,眼底泛出一丝精光,这是——神机营?神机营的人怎么来了?她看向傅子贤。 傅子贤同样一脸懵。京城各城门紧闭,分别由京师京营和兵部的人把持。 神机营是如何进来的? 在冷兵器面前,火器有绝对优势,即便对方再骁勇善战,在毫无掩护的空旷场地,彻底暴露在火器之下无疑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所以当神机营步兵推着十几架火炮将京兵以及禁卫军全部包围时,前一刻还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没有军令,自发停了手。 面对空洞洞如深渊般的炮口,以及炮口后无数火铳的枪口,顿觉毛发悚然。 冷汗涔涔。 强者生,弱者死,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道理,原本不可扭转的局势再度被打破。褚骥脸上身上全是血,长剑末端抵在地上,一会儿功夫积出一汪血洼。 “魏提督这是何意?” 魏霄没说话,而是朝一侧让了让,只见褚骥双眸瞬间瞪圆,刚才的质问悉数转变为震惊。 随后又是释然。这一系列情绪转换发生的极快,他抬了抬手,禁卫军全部放下手中兵器,“臣褚骥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话音未落,禁卫军齐齐单膝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高呼一声接着一声,对于常年在宫中当差的他们来说,如这样的行礼常见的不能再常见。 此刻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异样情绪,激荡,欣喜。 甚至还有感激。 萧允绎目光掠过不远处刚结束的惨烈修罗场,没有丝毫温度,他往前走,神机营将士们纷纷推至两旁让出一条道,修罗场中的京营士兵和禁卫军也纷纷退让。 有些受了重伤爬不起来,甚至互相搀扶着一起走,最后得到帮助的人没忘记道声谢,帮忙的那人却红了脸。 他们终于想起来,不管是京师京营,还是禁卫军,他们都是大明的战士! 萧允绎步伐坚定不缓不急。 这一趟离京游历,从辽东襄城的与一座城为敌到应天府的除奸邪肃清风,他揭露肮脏无数。 斩杀贪官无数。 从前飘逸出尘、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似从云端坠落凡间,眼神不再疏离飘忽,变得坚韧璀璨,即便此刻携了几分痛心,依旧相信大明从来都不是娇弱虚薄的。 他祈盼的那个盛世,终究会到来。 萧允绎身旁稍慢半步的人也一改平日懒散,微挑的杏眸目视前方,又缓缓移向身旁的人。 再几步,很多事就不一样了,对于即将到来的全新身份。 她亦会紧张。 乾清宫内望着徐徐而来的两人赵淮闻和元徽对视一眼,满脸欣慰,同时长吁一口气,眼中隐隐闪现泪光,赶上了就好——赶上了就好—— 两人踏进乾清宫,云恰在这时飘走,阳光热烈而炫目。 又一个崭新朝代。 章节目录 第712章 又一个崭新朝代 萧允绎突然出现,贤妃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萧允嗣。 结果萧允嗣两眼望——乱瞟,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什么都别问我。气得贤妃差点捏碎手中佛珠。 她顺了顺气,心知今日是成不了事了。 潜伏大明皇宫多年,她不是会自乱阵脚之人,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 很快又恢复镇定。 接着视线先后掠过傅子贤和傅子佩,这两人已经暴露,留是不能再留了,免得连累自己。不过在他们死之前——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处。 但她尚不清楚乾清宫里的这些人究竟知道了多少,一时也无法估量自己要做到什么地步。 只能静观其变。 萧允绎踏进乾清宫,视线扫过每一人,最后落在离自己最近的萧允拓身上。 “四皇兄是不是要解释解释?” 混战结束,萧允拓的脸色总算不再阴沉,可他也给不了萧允绎解释,难道他要说是他母妃药晕他整整三日,期间偷走兵符说服他麾下将领调兵入宫? 还是说他舅舅方才那一番吹捧实则是为了陷害他,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助他登上皇位? 不过是将他当成可摆布可利用的棋子罢了? 这些话说出去谁会信?都是他的至亲至爱之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萧允拓无话可解释。 见他这般意志消沉宁妃急了,她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儿子搏出条生路啊,抢着将罪揽在自己身上。 “允拓不知情,允拓根本就不知道今日之事,是我!都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想做太后……” 她这几句话成功将众人视线引到自己身上。 就连贤妃都被她这番行为惊到,虽然她是打算让她认下所有事,但也是在她确认万无一失的前提下。 接着,宁妃交代了自己是如何药晕的萧允拓,又是如何偷的兵符交到的傅子贤手里,至于傅子贤是如何劝说的那些个将军们,详细情形就要问他了。 也不怪她拉傅子贤下水,谁叫他欺骗她在前,陷害允拓在后?既然他不仁,她就只好不义了。 至于贤妃—— 她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更没忘记贤妃的身份,她从未想过做对她不利的事,哪怕明明猜到傅子贤敢做这些事定是她的授意。 “殿下若不信,可以去调查,那三日允拓未踏离景仁宫半步。” 傅子贤万万没想到他这个假妹妹居然敢攀咬自己。 “殿下休听她胡言,若没有宁妃和武宣王教唆威逼,微臣绝没胆子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请殿下明察!” 互相攀咬的两人倒是默契,死到临头也绝不提出云半个字!似乎料定没人会将他们跟出云联系到一起,且他们心里清楚夺位是大明内部矛盾。 若跟出云牵扯到一起那就是国与国之间的纷争了。如今他们大计未成,决不能做任何有损出云的事。 一场夺位逼宫大戏居然莫名其妙演变成了家庭伦理剧。 元徽哪能放过这么好的调侃机会。 “一个敢偷,一个敢收,事迹败露就互相推责,不愧是一家人咯,佩服,十分佩服。我劝你们俩啊还是别推来推去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我不推卸,我不狡辩。” 宁妃此刻恨不得跟萧允拓撇清关系,“我做的事我全都认,是我贪慕权势,这件事真跟允拓无关。” “母妃——” 萧允拓终于开了口,“从你决心做这件事开始,我就无法再置身事外,你明白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否认到最后宁妃没了声音,她怎么会不明白?她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此刻才更后悔的抓心挠肺,可从她踏上大明国土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 乾清宫中的士兵宫女太监们不知何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有些宫廷秘辛不是谁都能听得的。 温庭又出现了。 他将几张写满字的极轻薄的纸递到傅子贤面前,没说话,用眼神示意傅子贤看看纸上的内容,傅子贤不解的接过那几张纸,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落款处的血手印。 第一张,是吴唐的供词。 第二张,是贾铨侄子——也就是在珍馐阁毒害贾家管事那人的供词。 严刑逼供下只剩一口气的贾铨侄子终于承认,汤里的毒蘑菇是他让人放的,杀人原因则是灭口。 据他交代,确实是他们找上的唐惊羽,从他手里买了火器和图纸,再借由鹿鸣街黑市转移到出云人手里。也是他们炸鹿鸣街当铺杀了大理寺卿君怀瑾。 至于火器和图纸现在何处,那些出云人如今的去向,以及杀君怀瑾的原因。 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个听从命令办事的,哪敢追问太多? 第三张—— 准确的说应该是下面的几张全写了同一件事,这些年傅子贤为出云人四处奔波疏通关系的证据,包括此次他们将火器和图纸带离京城他亲自出面跟城门守将打了招呼。 …… 傅子贤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翻到最后一张,脸煞白,汗满头。 刚看到吴唐的供词时,他还满腹疑惑,不懂温庭为何要给他看这个,再看到贾铨侄子的供词,他也只是稍稍惊讶了下。 虽然供词上的事他再清楚不过,但他跟贾铨两人从无交集,即便贾铨出了事也牵扯不到他身上,所以到这时他的心还是平稳安定的,直到看见第三张…… 他蓦然抬头望向温庭。 面前人冷着脸,没什么表情,眼尾一扫示意他继续看,赶紧看。 其实单看傅子贤替出云商人走动这件事,并非什么大事,大明与出云两国交好,互相贸易往来。 他认识几个出云商人,帮他们疏通疏通关系再正常不过。 但结合上前面两份供词意思就大不一样了。温庭见他看完了也不浪费时间,“火器图纸呢?” 傅子贤想转头去看贤妃,然而被这么多人盯着他哪敢随随便便惹祸到主子身上。 就在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萧允拓开了口。 “火器图纸?” 他目光如炬,视线在温庭和傅子贤之间逡巡好几圈,最后突然转向宁妃,“你用药困住我,不仅是为了偷兵符,更是为了让我收不到燕都那边的消息,助出云人出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宁妃整个人混乱又绝望,她不过是听贤妃的话让他睡了三日。 什么火器图纸她根本不知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望着满脸泪痕的宁妃萧允拓比她更加混乱绝望,突然发现自己竟从未了解过自己的母亲,或者说他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根本不敢去深入了解—— 他凄楚的笑起来,所以今日,他不仅有愧京师京营的兄弟们,还有愧大明? 章节目录 第713章 就回不了头了 一身杀伐之气的人仿若遁入妖魔道,赤红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傅子贤的脖子,傅子贤只感觉脖子一重。 双脚一轻,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整个人已悬空。 他惊恐万分的挣扎起来。 然而越挣扎越窒息,涨红着脸不断翻白眼,想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双手毫无章法的去掰去抠萧允拓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 濒死人下意识的行为是很可怕的,看似挠了几下,萧允拓手背上却现出几道皮肉外翻的血痕。 而那只手却如铁铸,纹丝不动。 直面死亡的这一刻傅子贤终于感觉到害怕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 贤妃出声了。 “阿弥陀佛——国丧期间,以示皇上仁怀,还是莫要见血的好,以免扰了皇上圣灵,影响大明国运。再大的罪过且等丧期之后再行处置吧。阿弥陀佛——” 贤妃说话时手中也在念珠,话音落,手中动作也停了,捻着的那颗佛珠上有块云朵图案。 因为她在说话的缘故,众人的视线自然是看向她的。 就连已奄奄一息的傅子贤也在拼命用余光去瞄贤妃,当看到佛珠上那块云腾,面如死灰,他这是——被弃了?看到那块云腾,本来在哭泣的宁妃也倏然停住了。 云腾现时,便是赴死之时。 愣怔片刻她望着萧允拓哭得更凶,可能是哭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有些事反而想清楚了。 她不能说出实情,更不能害了允拓——所以这一切由她认下似乎再恰当不过。 贤妃的话只让萧允拓蹙了蹙眉,并未让他停下手中动作,实际上他若想直接杀了傅子贤,哪有贤妃说话的机会? 他不过是配合温庭逼傅子贤说出火器图纸的下落罢了。 萧允拓视线扫过宁妃。 且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今日若是让傅子贤活着走出乾清宫。 恐怕不用他来动手他们的同党就会先灭口,到时候再问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说!火器图纸现在何处?是不是被那些出云商人带走了?那些出云商人又在哪里?” 说着萧允拓不忘提醒傅子贤。 “你以为发生了这些事,大明和出云还能维系友好邻邦关系?大明会给出云制造出火器的时间?” “唔——” 傅子贤呜咽几声似要说话,萧允拓稍稍松了手。呼吸刚一顺畅傅子贤便往萧允拓脸上啐了一口,随后斜着眼恶狠狠的道,“图纸已在海上!很快就会到出云……” 他急急喘了几口气—— 露出一抹狰狞古怪的笑,“恐怕已经到了出云了。别提什么友好邻邦,若真友好——又岂会订下什么不能与外族人结亲的规矩?” “说到底大明自视甚高!什么时候将外族人放在眼里过!” “放屁!” 不远处看戏的元徽忍不住骂了脏,“你别断章取义!大明不能与外族人结亲的那条规矩明明清清楚楚写了,是世家大族若与外族皇室或世家联姻必上报朝廷。” “否则不予结亲!为何会有这条规矩连寻常老百姓都明白,就是怕被不轨者利用潜入大明当细作!” “你身为堂堂鸿胪寺卿,难道还不如老百姓明事理?” 辩解完元徽还不忘扎傅子贤的心,“莫不是你心仪出云女子,因无法结亲对大明存了怨恨?” “哼,我看你也并非真心爱那出云女子——如果她身份不明经不起勘察,你可以去出云入赘当上门女婿啊!说到底还不是你舍不下大明的一切?” “呸,瞧不起你!” 瞧傅子贤眼底闪过各种复杂情绪,看来是误打误撞被元徽说中了。 这时萧允拓又问,“所以你就与出云人勾结盗取大明火器图纸?”傅子贤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他一承认也表明出云这些年表面上与大明交好,实则野心勃勃。 对大明虎视眈眈。 另一边的贤妃当即黑了脸,暗骂一句“蠢货”,这种时候就该咬死不松口,现在就让他们知晓实情,不是给了大明提前应对防范的时间和机会吗? 问到这里很多事已经明了,萧允拓却依旧没松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再次看了眼泪眼朦胧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宁妃。 “她——” 每一个字都说的极为艰难,“是出云人?” 傅子贤稍稍一愣,不懂明明宁妃就在这里,他为何不亲自问她? 犹豫之际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又重了,连忙应声,“没错,你母亲就是出云人,你身体里也流着出云人的血!” 即便早就猜到了这一结果,真正得到确认萧允拓依旧如五雷轰顶,他身子一晃,傅子贤被摔到地上,劫后余生的他不停揉着脖子,早已吓得后背汗湿。 “允拓——” 宁妃轻唤了一声,欲伸手去拉萧允拓,总觉得此刻不拉住他就要永远失去这个儿子了。指尖尚未触到,便听见他说。 “我与母妃说过多次,我要守护的是大明。” 宁妃手指僵住,曲了曲最终又缩了回来,自知今日必须将这口锅背下,也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笑得凄凉又不舍,“所以我儿,注定要成为母妃的敌人啊——” 章节目录 第714章 所以我儿,注定要成为母妃的敌人啊—— 萧允拓默了默,“恕儿子不孝。” 宁妃又是一声笑—— 有释然有欣慰,收回来的手最终握住了自己的儿子,感觉到萧允拓的挣扎却没松开,直到他轻轻回握住了自己,这一刻仿徨不安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 “我儿没错,我儿是顶天立地大好男儿,有信仰有坚持,守护着大明疆土与百姓,母妃以你为傲。” “可惜——我们母子终究不同路。” 她说完也不等萧允拓回应。对不远处的萧允绎说,“太子殿下,偷兵符也好,调兵逼宫也好,包括是出云细作……这些罪我都认,但此事真与允拓无关。” “我不求你听信我的片面之词,我明白我的话不可信,只求太子殿下好好的查查……” 平静之后,宁妃眼神柔和语气温婉,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没有架子、端庄亲切的宁妃娘娘。 “为了不让大明失去这样一位爱国爱民的亲王,好好查查。” “母妃——” 宁妃打断萧允拓的话,“母妃明白,母妃都懂。” 她一只手紧紧握着萧允拓,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都不必再说。母妃不觉得自己有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母妃不过是顺应了自己的命运。” “但是母妃不后悔……否则哪来的你啊——” 最后她又对萧允绎说,“太子殿下,我想再去景仁宫看看,看过之后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这一次宁妃没再看贤妃。 她这一辈子都在听从别人的命令行事,最后一次,她想自己做一回主。 ** 景仁宫。 除了宁妃和萧允拓,同行的还有萧允绎、余幼容、温庭。可能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一踏进景仁宫宁妃便招来几名小太监,吩咐他们去拿工具。 她想看的自然不是什么景仁宫。 而是她寝宫里的那间密室——那间君怀瑾好奇许久,甚至给自己招惹上杀身之祸的密室。 砌好的墙壁被凿开,一股腐朽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等到霉味散了些,宁妃点亮一盏烛台领着几人慢悠悠走进去,烛台上的火焰因她的走动跳跃着,一点一点将密室照亮。 说是密室,这里更像一间寝室。 且布置的十分温馨,有樱花树,有障子门,有榻榻米,有茶席、屏风、蒲团,若不是知晓这里是景仁宫。 还以为误入了哪家外族小姐的闺房。 宁妃将烛台放到茶席边,不顾蒲团上都是灰尘抚了抚裙摆跪坐上去。她四处望着,眉眼越发宁静温和。 能在死之前再看一眼这里,她无憾了。 “那时我刚入主景仁宫,一宿一宿的无法安眠,便偷偷造了这间密室。每日最期待的便是晚上,可以在这里好好的睡上一觉。”后来终究是怕被人察觉又将其封上了。 缅怀了会儿过去,宁妃抬头看着萧允绎,既然他能同意她过来看看,那她自然也不能食言。 “太子殿下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似烟是你让杜仲制的?” 似没想到萧允绎一开口问的会是这件事,宁妃一时间有些愣怔,过了许久才点点头,应下了这件事,不管是谁做的最后总归要算在出云头上。 当年这件事她是知情的,甚至炼制“似烟”的命令还是由她亲口通过杜仲的夫人转达给的杜仲。 “那时大明文有陆洵陆相,武有贺秉贺将军。其他国家哪有分食的机会?” 所以她顺利进入大明皇宫后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协助贤妃解决掉这两人,而当时徐明卿和颜灵溪狼狈为奸,视陆洵和顾皇后为眼中钉。 处处针锋相对。这么好用的刀,她——她们又岂能错过? 顾皇后、陆相、贺将军死后,她们原以为大明会乱,岂料明皇够狠,他才是那个坐山观虎斗的胜利者。 后来—— 出云那边也生了变故,她们许久没等来新任务,而她有了允拓后有那么几年全身心投入在母亲身份里,时常忘记是谁,若不是公主——她说不定会一直这样下去。 “这么说,天清教也是听从你的命令?” 天清教对于宁妃来说有些陌生,她只知道天清教的存在是为了替出云赚很多很多的银子。 怕露出破绽,她只点点头没敢多说。 然而萧允绎的下一个问题更叫宁妃难以回答,“据我所知,出云派系众多,且各自为政,是谁派你来的?”话音落他明显感觉到宁妃瞳孔一缩紧张了—— 却没打算放过她,“是谁?” 宁妃自知避无可避突然笑起来,她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道出心里话,“太子殿下,这个问题便是我不能说的,我在出云还有家人。”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面色有异,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呕出一口黑血。 “母妃!” 萧允拓冲过去要扶她,却被宁妃推开,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母妃没事,这是母妃该有的下场——我儿不要难过——”只是她好想家啊,好想回去啊—— 她摇晃两下,斜靠在旁边的榻榻米上。 已经进气少出气多。 “我儿说——不想知道母妃想守护的是什么——母妃最想守护的,是你啊——”只是她有她的使命,她也身不由己,若下辈子他们还是母子。 她希望——只守护他一人。 章节目录 第715章 她希望——只守护他一人 燕都海域,一艘大船破水而行。 深秋的夜晚本就凉,海风阵阵,细细小雨,让这夜里又添了几分寒意。 夜色中一只毛发黑亮黑亮长得精壮精壮的狗子雄赳赳气昂昂站在甲板之上,紧绷的后腿腱子肉分明。 然而——帅了不过眨眼功夫,狗头一扭,呕——吐了。 原来狗子晕船。 看到吐得昏天暗地,将傍晚吃的上好牛里脊吐了个干净的狗子,某人噗嗤一声不厚道的笑了。 狗子是只小心眼的狗子,忍住不适扭头瞪了身后人一眼,狗子还是只记仇的狗子,龇牙咧嘴呼呼发着狠,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本事这辈子你都别下船! 这时又有人走过来,手上拿着干爽的汗巾和干净的饮水。 路过那人时忍不住提醒他,“这可是陆爷养的狗,陆爷又是个护短的,回头它在陆爷面前告状……啧啧。” 听了萧炎这话,君怀瑾差点气笑。 “我也是陆爷的人!陆爷护短也是护我!”说着他伸手点了点啸天,“别欺负我啊,小心我告状。” 萧炎:“……”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让他俩好好的别闹了吗?怎么一言不合还争起宠来了?就很无语!萧炎摇摇头去帮啸天收拾了,将嘴巴周围的一圈毛擦干净还不忘安慰它。 “快到岸了。” 哮天嗷呜一声,歪着狗头裂开嘴巴,还是有人对它好的,下一瞬就听萧炎嘀咕了一句,“那时候我被王铁扬欺负陆爷也护着我来着。” 啸天:不是,搞了半天你也是来争宠的?说好的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呢? ** 国丧期间,身为继位皇帝的萧允绎忙的整日不见人影。 即便再不爱自己这个父亲,该在人前装的样子必不能少,若是少了一样赵淮闻便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直说的他耳朵起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知晓赵淮闻是为了他好,在这些事情上便也就顺着他了。 然而赵淮闻年纪终究是大了—— 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才忙碌了几日便病倒了,于是次辅温庭顶上,絮絮叨叨的功力竟不比赵淮闻弱!且性子比赵淮闻还执拗,而且这孩子学坏了。 知道有他老师撑腰,对萧允绎有恃无恐!一想到今后一老一少同时在他耳边念经般絮叨。 某位嗣皇帝已经可以预见登基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了。 就挺——无奈的。 以示对先皇尊重,按照历朝惯例登基大典要等先皇入葬皇陵后举行,待次年改立年号,册封皇后。 所以现在的余幼容不必顶着个皇后的名号。再加上赵淮闻不在,温庭和萧允绎纵容,任凭外面举哀的举哀,哭临的哭临,忙得脚不沾地,她在东宫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天气明显凉了,余幼容裹着薄薄的素白锦袄在廊下坐了没一会儿。 鼻头居然冻得通红。 她没形象的呲溜一声——惊得不远处抱着轻裘的安乐小公公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就把自己怀里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扯了出来。 刚迈出半步又觉得不妥,自己的帕子怎能给太子妃用呢? 正要去殿里取新的。 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瞧见他们太子妃不知从哪儿拽出个皱巴巴抹布似的——看它方方正正的。 姑且叫它帕子吧—— 就瞧见他们太子妃用那块皱巴巴抹布似的棉帕子擤了下鼻涕。 我滴个乖乖! 安乐小公公受到了惊吓!眼睛瞪得圆又大,接着惊慌失措的左看看右看看,生怕刚才太子妃不雅的那一幕被其他人瞧了去,幸亏幸亏—— 这里除了太子妃和他,没有旁人在。 不远处那小公公表情太丰富,小动作也不断,余幼容自然早就察觉到了。 只不过她的思绪一直飘散着,没时间去深究他怎么了。宁妃的供认看似将一切谜团都解开了。 但—— 且不说那日她的神情反应不对劲,就拿天清教来说,以宁妃的手段还掌控不了那么多人,不管是杜仲,还是虞相思,以及那个尚不确定身份的幽精。 哪个是服管束的? 还有胡二爷、何佐贤以及另五名尚未露面的长老,他们分散在大明各处,且来头都不会小。 又岂是一个深宫女子就能聚集到一起的? 所以,仅凭一个宁妃还远远不够,但她又确实身处其中——贾铨那人又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莫不是长老之一?还没等余幼容将这盘如乱麻的丝线理清楚。 陆离领着安心来了。 老远看见余幼容在风口坐着,陆离连忙加快脚步,然而不等他劝说余幼容回殿中她抢先开了口,“怎么说,老爷子的药有问题吗?” 章节目录 第716章 说好的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呢 燕都海域,一艘大船破水而行。 深秋的夜晚本就凉,海风阵阵,细细小雨,让这夜里又添了几分寒意。 夜色中一只毛发黑亮黑亮长得精壮精壮的狗子雄赳赳气昂昂站在甲板之上,紧绷的后腿腱子肉分明。 然而mdash;mdash;帅了不过眨眼功夫,狗头一扭,呕mdash;mdash;吐了。 原来狗子晕船。 看到吐得昏天暗地,将傍晚吃的上好牛里脊吐了个干净的狗子,某人噗嗤一声不厚道的笑了。 狗子是只小心眼的狗子,忍住不适扭头瞪了身后人一眼,狗子还是只记仇的狗子,龇牙咧嘴呼呼发着狠,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本事这辈子你都别下船! 这时又有人走过来,手上拿着干爽的汗巾和干净的饮水。 路过那人时忍不住提醒他,“这可是陆爷养的狗,陆爷又是个护短的,回头它在陆爷面前告状......啧啧。” 听了萧炎这话,君怀瑾差点气笑。 “我也是陆爷的人!陆爷护短也是护我!”说着他伸手点了点啸天,“别欺负我啊,小心我告状。” 萧炎:“......”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让他俩好好的别闹了吗?怎么一言不合还争起宠来了?就很无语!萧炎摇摇头去帮啸天收拾了,将嘴巴周围的一圈毛擦干净还不忘安慰它。 “快到岸了。” 哮天嗷呜一声,歪着狗头裂开嘴巴,还是有人对它好的,下一瞬就听萧炎嘀咕了一句,“那时候我被王铁扬欺负陆爷也护着我来着。” 啸天:不是,搞了半天你也是来争宠的?说好的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呢? ** 国丧期间,身为继位皇帝的萧允绎忙的整日不见人影。 即便再不爱自己这个父亲,该在人前装的样子必不能少,若是少了一样赵淮闻便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直说的他耳朵起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知晓赵淮闻是为了他好,在这些事情上便也就顺着他了。 然而赵淮闻年纪终究是大了mdash;mdash; 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才忙碌了几日便病倒了,于是次辅温庭顶上,絮絮叨叨的功力竟不比赵淮闻弱!且性子比赵淮闻还执拗,而且这孩子学坏了。 知道有他老师撑腰,对萧允绎有恃无恐!一想到今后一老一少同时在他耳边念经般絮叨。 某位嗣皇帝已经可以预见登基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了。 就挺mdash;mdash;无奈的。 以示对先皇尊重,按照历朝惯例登基大典要等先皇入葬皇陵后举行,待次年改立年号,册封皇后。 所以现在的余幼容不必顶着个皇后的名号。再加上赵淮闻不在,温庭和萧允绎纵容,任凭外面举哀的举哀,哭临的哭临,忙得脚不沾地,她在东宫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天气明显凉了,余幼容裹着薄薄的素白锦袄在廊下坐了没一会儿。 鼻头居然冻得通红。 她没形象的呲溜一声mdash;mdash;惊得不远处抱着轻裘的安乐小公公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就把自己怀里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扯了出来。 刚迈出半步又觉得不妥,自己的帕子怎能给太子妃用呢? 正要去殿里取新的。 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瞧见他们太子妃不知从哪儿拽出个皱巴巴抹布似的mdash;mdash;看它方方正正的。 姑且叫它帕子吧mdash;mdash; 就瞧见他们太子妃用那块皱巴巴抹布似的棉帕子擤了下鼻涕。 我滴个乖乖! 安乐小公公受到了惊吓!眼睛瞪得圆又大,接着惊慌失措的左看看右看看,生怕刚才太子妃不雅的那一幕被其他人瞧了去,幸亏幸亏mdash;mdash; 这里除了太子妃和他,没有旁人在。 不远处那小公公表情太丰富,小动作也不断,余幼容自然早就察觉到了。 只不过她的思绪一直飘散着,没时间去深究他怎么了。宁妃的供认看似将一切谜团都解开了。 但mdash;mdash; 且不说那日她的神情反应不对劲,就拿天清教来说,以宁妃的手段还掌控不了那么多人,不管是杜仲,还是虞相思,以及那个尚不确定身份的幽精。 哪个是服管束的? 还有胡二爷、何佐贤以及另五名尚未露面的长老,他们分散在大明各处,且来头都不会小。 又岂是一个深宫女子就能聚集到一起的? 所以,仅凭一个宁妃还远远不够,但她又确实身处其中mdash;mdash;贾铨那人又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莫不是长老之一?还没等余幼容将这盘如乱麻的丝线理清楚。 陆离领着安心来了。 老远看见余幼容在风口坐着,陆离连忙加快脚步,然而不等他劝说余幼容回殿中她抢先开了口,“怎么说,老爷子的药有问题吗?” 章节目录 第717章 那位那么傲娇,老小孩似的 陆离面色一沉,神态郁郁,显然是被余幼容说中了。沉默半晌才回。 “那药确实有问题——” 他说着低下头去,无颜见余幼容。当初太子妃将老爷子托付给他的时候,他还口口声声保证会将老爷子的身体调理的结实硬朗,再活个十年都不成问题。 可如今太子妃才离京两三个月,老爷子人就没了。 倘若真是意外也只能怪一声天道一声命,偏偏老爷子的死是有人做了手脚,而他明明可以阻止的。 回想当初,唐惊羽提出要亲自去南山巷抓药他就该警醒的。 一个从未有过孝心,贪图小惠小利,甚至糊涂到盗取火器和图纸去卖的人怎可能突然转了性?只要他稍稍留心查查老爷子喝的药——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陆离自认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损害他人的事,所以唐老爷子的死便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 怎么都磨灭不去了,此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余幼容。 而且太子妃的反应太平静了。 从知道老爷子离世的消息便平静得离奇,没有显出一丝悲伤,甚至有条有理的询问了他很多问题,从老爷子摔跤前发生的事问到老爷子去世前的脉象症状…… 事无巨细,一丝一毫都未放过。 最后还让他亲自去南山巷找唐惊羽抓药的那家药铺问问,唐惊羽是不是按照他开的方子抓的药。 一问之下陆离才得知,唐惊羽所抓药材的药性竟然完全逆着他的方子来。 以老爷子当时的身体状况十二万分呵护着还来不及,哪禁得住胡乱用药?还是这种不疏反堵的药!而唐惊羽显然是有意为之。 若是药铺伙计大意最多抓错一两种,哪有全部错的道理? “太子妃,老臣——” 虽然此事是唐惊羽主导,但他也难辞其咎,陆离欲向余幼容致歉,刚开口便见她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辛苦陆院判特地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若换做以前,哪怕陆离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哭上一场她都未必心软上一寸,如今瞧他垂着嘴角眼角悔恨不已难以释怀的模样余幼容犹豫了下,最终安慰。 “是唐惊羽丧心病狂有违孝道,与院判无关。”她眼皮轻抬,情绪不达眼底。 片刻后又继续说,“这段时间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院判宫里宫外两边跑,还一直照料着温庭。” 陆离忙摇手,“这些都是老臣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做的事情,我知道院判尽力了。”她调子微微拉长。 “所以——院判不必自责。如果老爷子知情也定不会怪院判。”唐老爷子爱憎分明,他只会—— 余幼容想了想他可能会有的反应。 那位那么傲娇,老小孩似的,应该会哼哼老半天,再虎着脸提着音调说上一句,“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我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最后再嫌弃的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张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脑中的音容笑貌真实到老人家仿佛就在眼前,可惜眨眨眼又一场空,提醒她老人家真的不在了。 原本她还担心离开京城这么长时间也没联络过他。回京后定要被老人家数落一番,甚至连哄老人家的法子都想好了,没想到最后在他墓前絮絮叨叨的人—— 变成了她。 见余幼容走了神,陆离没打扰她,安安静静候着。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直到一阵冷风吹来余幼容狠狠打了个哆嗦才蓦然清醒,她视线晃了晃定在陆离脸上,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竟将人陆院判晾在了一旁,“陆院判先回去吧。” 陆离没立即走,提醒道,“外面凉,太子妃快些进殿里吧。” 余幼容应了声却没动,等陆离离开她还要出宫一趟,有些事——既然知晓了真相就要立即解决。 就不必进进出出的浪费时间了。 然而她不动,陆离也没动,且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陆院判还有事?” 陆离似乎有些犹豫,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思前想后许久最终开了口,“从前我对太子妃说过,太子妃包药材系绳子的手法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听到这里余幼容差不多知道陆离想说什么了。 虽然先皇后和陆相的冤屈已经洗刷,但她的身份并未对外声张,主要也没什么可声张的。 不管在哪个时代未婚产子总归会被人指指点点,如今好不容易没人再提这件事,又何必将已经离世的几人再拉出来评头论足一番? 她唯一的遗憾。 是宁妃毒发的太快——她根本来不及救治,所以有关于幽精,有关于晏殊,有关于当年仙河村的事什么都没能问,余念安的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 余幼容微微颔首,验证了陆离的猜想,“教我的,确实是晏殊晏院使。” 陆离面上一喜,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看余幼容的眼神也不由慈祥起来,激动过后他又小心翼翼的问。 “不知院使他——可好?” 余幼容没有犹豫,再次颔首,陆离似乎吁了口气,低声喃喃,“活着就好——” 章节目录 第718章 这些情绪他从前都有过 延禧宫。 贤妃的大耳刮子似乎已经甩出了心得,清脆的一声,指印立现。 而萧允嗣也挨打到习以为常,甚至贤妃什么时候会动手会从哪个角度打过来都预测的精准无比。 他大拇指摁了摁裂开的嘴角,将血抹去。 视线游离,心神不属,说出来的话也漫不经心,“难为母妃忍了这几日,这宫里要说谁最两面三刀表里不一,母妃当仁不让的第一。”他抬眸笑着,“打也打了,我能走了吧?” 说完也不等贤妃同意,掉头就走! “站住!” 贤妃显然恼到了极致,声音都在颤,“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毁了你?” 她谋算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成功了,竟被自己的亲儿子摆了一道! 功亏一篑! 这几日每每思及此,她便恨不得手刃了萧允嗣。 “当然。”论如何气贤妃萧允嗣也颇有心得,他悠悠转回身,“若毁了我,今后你如何在大明立足?特别是——”他逗弄贤妃般故意将语速放慢,“现在这种时候——” “你!” 眼瞧贤妃气到翻白眼,一旁候着的老嬷嬷连忙上前抚她胸口,“娘娘莫恼,娘娘莫恼,您一向知道王爷口无遮拦小孩心性,怎还跟他计较上了?” 说完不住朝萧允嗣使眼色,让他说一两句软心话哄哄贤妃。 萧允嗣没去看她,趁热打铁乘胜追击,本着气死人不偿命的品德继续说些扎贤妃心的话。 “你也别怪我。” “那什么出云,我自出生没吃他们一粒大米,凭什么要替他们卖命?还有,母妃觉得儿子为何放着大明王爷不做,去做那什么出云的傀儡皇帝?” 他啧了两声。 似乎已经预见了他的傀儡生活,“到时候母妃处处偏袒出云,处处危害大明,甚至于——” “有朝一日将大明拱手让给出云。不管放在哪朝哪代割地都是件丧权辱国之事,更不要说是卖国了。”他又轻笑了两声。 “母妃在做好——将我钉在耻辱柱上被万人唾弃的打算前——”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语调一换又成了其他话。 “如今你们计划落空没了火器和图纸,财路也断了两条,短短几年内强攻大明是不可能了。” “这种情形下,母妃确定还要毁了我?母妃来了大明这么多年,难道没听过这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这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有恃无恐的人毫不在意面前白了脸的亲娘,甚至很满意这个效果,生气吗?愤怒吗? 这些情绪他从前都有过—— ** 余幼容没想到出宫前会遇见萧允嗣,更没想到会撞见他黯然神伤的一面。 瞧不远处的人察觉望过来,她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寻哪里可以闪人,结果两边都是高高的宫墙。 而她又是个爬不了高的。 掉头往回走她也不太愿意,毕竟急着出宫解决大事呢。 犹豫的这么会儿功夫不远处的人已经恢复如常走过来了,估计是想笑,结果扯到裂开的嘴角疼得龇牙咧嘴—— 余幼容一愣。 萧允嗣也一愣,眉心拧起,脸色瞬间白了白! 他刚才是不是很丑?! 缓过神来余幼容不想在萧允嗣身上浪费时间,也没理会他表情如何,招呼都没打就绕过他继续往前走,结果某人不知趣偏要跟上来,也不说话,就与余幼容并肩走着。 她快他也快。 她慢他也慢。 最后甚至心情颇好的唱起了小曲,若不是到处都是飘扬着的白绫,余幼容还以为他家发生了什么喜事。等萧允嗣唱到忘情处余幼容脸色越来越难看。 焦尾筝鸣般的音色很是好听,但是这调子——换个人随便哼哼都不至于这么难听。 她终于忍不住停下来,“王爷有话说?” 萧允嗣摇头,笑得高深莫测,随后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她继续走,余幼容没动,一瞬不瞬望着他。 “君怀瑾说,是你救了他?”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什么目的?” “就是单纯的想做好事罢了,我能有什么目的?”可能是顾及到嘴角处的伤,萧允嗣笑得不太明显,不过快要扬到头顶的眉毛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难以琢磨。 余幼容自然不会信他只是单纯的想做好事,这几个字怎么拼凑都跟他不搭,而且她一向遵从的。 ——太过巧合便是有意为之。 只不过具体如何他们暂时查不出来而已,当然,她也没指望能从萧允嗣口中问出什么。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人身上的谜很多,却不是那么好解开的。 之后两人依旧并肩走着,好在出了宫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终于分道扬镳了。 章节目录 第719章 杀了我唐家就绝后了 唐老爷子入葬后,唐惊羽便坐立难安了。 本以为魏霄会立即将他送去大理寺,结果先是传出太子遇害的消息,后来皇上又驾崩了。 所有人忙着更重要的事,自然就把他给忘记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于是唐惊羽开始计划逃跑事宜,他的计划里路线什么的都是次要的,最重要且唯一重要的自然是银子,从吃喝住行到玩乐消遣-- 唐惊羽光是大概估算了下就需要准备好多银子啊! 于是。 他花了好几日时间在千机阁内到处翻箱倒柜找银子,又搜肠刮肚想尽一切办法弄银子,千机阁好歹屹立百年,值钱的东西自然不少,还真叫唐惊羽翻出不少好东西。 他自己的行动被人监视,只能收买千机阁铺子里的伙计帮他把东西典卖出去,结果那伙计乐呵呵的应下来。 转头就向唐德告状。以资奖励嘉许,唐德多给了他一个月月钱。 于是。 铺子里的伙计们仿佛找到了生财之道,天天围着唐惊羽转悠,希望他能给他们一个告状的机会。 本就被魏霄派人监视着的唐惊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后的日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完全活在别人的视线下,哪里还有机会逃跑? 此刻被唐德叫来书房,望着坐在窗前的人,巨大悔意涌上头。 他后悔的自然不是害死了他爹,也不是因为准备银子耽搁了好几日,他后悔的是早知道就不典当了。 直接带着东西跑路...... 听到声音,余幼容视线缓缓从棋盘上移开,睨了眼跟在唐德身后走进来的人。 神情挺平静的。 不过越是平静唐德心里便越慌,好在他已经派人去大理寺找小孟大人了,为什么要找小孟大人呢?因为国丧期间温大人和魏提督他们都在宫里排班哭临呢。 他能找的只有小孟大人,当然,他也派人去商家铺子请萧黄了,这两人不管哪个来都行。 “德叔,你先出去吧。” 唐德连连“哎哎”两声,依依不舍的出了书房,帮他们把门带上,却不敢走太远,就在门外守着,好里面一有动静就能立即冲进去阻止-- 他倒不是担心唐惊羽,就是觉得陆爷的手上不该沾上那种人的血。 这个时候,唐德还不知道换药的事。他只觉得陆爷脾气一向不好,就凭小老爷惹老爷生气害他摔倒这一点。 就能要了他的命。 书房内。 余幼容久久没有开口,许是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的模样看上去挺乖的,给了唐惊羽她没那么可怕的错觉,一时间居然因自己怵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而羞恼起来! 所谓恼羞成怒大概就是他此刻的模样了。 唐惊羽往前走几步,坐下去前狠狠踹了下几案,以表示自己的不满愤怒,“叫我来干嘛?有屁快放!” 瞧着比自己大了好几十岁,只长年纪不长脑子的人,余幼容轻嗤一声。 方才她居然在思考-- 是自己亲手了结了这人,还是做个遵纪守法的好人将他送去大理寺依大明律法处决,她扯了两下嘴角,目光自上而下慢悠悠扫视着唐惊羽,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吗? 他就不配她亲自动手。 唐惊羽被余幼容看的脊背发凉,又不想让她看出自己怂了,故意挺了挺胸脯,气势却明显弱下去。 “你--你叫我来到底想干嘛?有话就快说--” “老爷子怎么摔倒的?” 余幼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语气还挺温和自然的,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气势凌人。 这件事唐惊羽自认为瞒得天衣无缝,有些事能认有些事不能认,这些道理他还是懂的,于是闪了闪目光,回,“我爹气急,脚下不稳摔了下去。” 余幼容点点头似是认同了唐惊羽的话,然而就在唐惊羽自以为糊弄过去时。 她又问。 “既然老爷子是自己摔倒的,你为何要换他的药?” 唐惊羽不是个有胆子杀人的人--但他却这么做了,是什么致使他动了杀心呢?自然不会是因为被老爷子发现盗卖火器和图纸,若他心思这么深就不会做这种蠢事了。 余幼容将这一连串的事放在一起想了想,很容易便想明白了,老爷子恐怕不是自己摔的跤。 就因为他腿脚不好,所以走路时总会格外小心,哪那么容易摔下去? 还摔得那么严重? 唯一也最合理的解释便是唐惊羽失手推了他,这才引出他的杀心,他心知老爷子醒来不会放过自己,便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什--什么换药?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此欲盖弥彰的反应余幼容都懒得跟他辩解,下一瞬已到了唐惊羽面前,吓得唐惊羽猛地往后一仰。 连人带椅子摔了下去。 望着面前目光幽冷慢慢逼向自己的人,也顾不上疼,爬着就往后退。 “你--你不能杀我,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杀了我唐家就绝后了,你--你就不怕他怪你。” 余幼容停下脚步,声音不寒而栗,“你不配做他儿子。他也不会怪我。” 书房的门在这时被嚯地撞开,唐德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已有些浑浊的眼珠子通红通红。 “什么换药?什么换药?” 他望望余幼容,又望望唐惊羽,连问了好几遍“什么换药”?接着不等有人回答他便痛哭起来。 “那药--那药小老爷煎好端来,是我--”他声音仿佛卡在喉咙里,呜呜咽咽的,“是我--是我亲手喂给老爷喝的--老爷--老爷他是我害死的?是我给害死的?” 章节目录 第720章 她终究还是俗人一个啊 “老爷他——他喝不进去药——还是我费了好一番力气——喂进去的——是我硬喂进去的——” 他还记得老爷躺在那儿的模样,还记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心想着能喂进去一些是一些,总归对老爷的身体有益,原来——原来—— 他又想起老爷喝完那药没多久便浑身抽搐,病情严重,难怪——难怪—— 唐德望着自己的双手崩溃到大哭。 他怎么都没想到唐惊羽居然如此歹毒,老爷虽然总是打骂他,但也是因为他做了该打该骂的事啊。 可哪回事后不是老爷帮他擦干净屁股?否则就凭他哪能安稳至今? 狼心狗肺的东西!狼心狗肺的东西!…… 唐德气到整个人都在发抖,一想到老爷走的时候该多心凉,该多绝望,他发出悲痛的呜呜声。 枉他还以为唐惊羽懂事了,有孝心了,原来——竟藏了如此歹毒的心思! 唐德气得悔得直捶自己胸口。 恨唐惊羽。 也恨自己。 望着痛哭流涕悲伤不能自己的人,余幼容有片刻恍惚。她不知,这里面竟还有这样的隐情,不过想想也合情合理。老爷子当时都昏迷了,喝的药自然是别人强行喂进去的。 而他身边会做这件事的大概率便是唐德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稍稍敛了敛身上的戾气,没想到在宫里刚安慰好陆离,出了宫又要安慰唐德。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既然已经起了杀心,轻易就灭不掉,就算不是你,他也会想其他办法。” 谁又能想到一个贪财怕死的人居然丧心病狂到谋害自己的亲爹呢?所以又怎能怪旁人对他没有防备?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对他有所防备。 一颗潜伏在身边的祸心防不胜防,总能找到方法害人的,“德叔哭坏身子,老爷子该伤心了。” 唐德听到这句话觉得胸口更加堵得慌,憋闷得慌,抹了一把眼泪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止住哽咽,然而悲伤的情绪哪那么容易缓过来?整个人哭得呆呆愣愣的。 等意识到自己突然冲进来可能坏了陆爷的事已经是一刻钟之后,顿时羞愧得脸通红,默默退到旁边。 也不说话了。 余幼容没被这突发的一段影响,确定唐德好些了,将心底不知何时涌出来的潮湿感又不动声色压了下去,一脚踩在摔倒的椅子上,手臂撑在膝上。 定定望着趴在地上的唐惊羽。 直望的唐惊羽别开视线,心中早已六神无主,还不忘磕磕绊绊的问,“你——你去——南山巷了?” 见余幼容没否认,唐惊羽心知自己逃不过去了。 心一横,胆子也大起来,“是我推的没错,谁叫他非要将我交到魏霄和君怀瑾手里?落到他们手里我还有命活吗?既然他想要我死——我就只好让他死在我前头了!” 话音未落,眼前黑影一晃。 唐惊羽只感觉胸口一阵沉闷钝痛,整个人被余幼容踹翻在地,他捂着胸口挣扎着就要起来。 先前踹他的那只脚已踩在他胸口。看似没用力,却叫他挣扎不能动弹不得。 余幼容明显怒了,眼角染上一抹血色。 因为安慰唐德而刻意压下去的戾气此刻笼罩在周身,仿若地狱来的鬼刹,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声音也透着寒意,“他要你死?” “如果不是有老爷子在,早在你与萧允衡勾结私铸兵器就不知死多少次,你以为是谁护住了你?你以为就连萧允衡都入了昭狱你却安然无恙,是谁帮你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我——我——” 才狠起来的唐惊羽“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是被余幼容吓的,还是脑子没完全被水淹没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张着嘴眼珠子转来转去。 什么话都回不了。 滚他娘的大明律法!仿佛不解气,余幼容避开要害又狠狠踹了几脚。 一旁站着的唐德早就被余幼容这股狠劲吓到目瞪口呆,他是知道陆爷脾气不好的,却从未亲眼见过她动手—— 好半天才想起来冲过去拦她,“陆爷,陆爷,不值当不值当……” 一开口他本就通红的眼眶又溢满泪花,“打疼了您哪儿老爷要心疼的,您可比他金贵着呢!” 小孟大人和萧黄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 当看到口吐鲜血已经翻白眼的唐惊羽心下了然,却什么都没问,唐德更是抢先一步将两人拉到一旁说明缘由。最后小孟大人得了余幼容同意才将唐惊羽带回了大理寺。 ** 回宫路上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很凉,雾雾蒙蒙似在眼前织了一张网,寒气丝丝扣扣浸入身体,路人争先恐后四处躲雨,显得在雨中慢悠悠散步般的人,惹眼又另类。 其实一直到现在——余幼容都感觉不到唐老爷子已经真的离开了。 她没见到他的遗容。 只有一块冰凉的墓碑,以及墓碑上没有温度的几个大字,她很难将那块墓碑跟记忆里傲娇撒泼鲜活生动的人联系到一起,甚至有些自嘲—— 即便面对过那么多次生死,却始终无法释怀,她终究还是俗人一个啊。 雨突然停了。 耳边却还有淅淅沥沥声,余幼容抬头望了望天,入目的是一小片雾蒙蒙的白,视线下垂,是那个只要下雨就会给她撑伞的人。 她没掩饰脸上落寞,任凭眼眶红起来,脆弱无处躲藏,“你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721章 明明心里有他却憋着不说~ 君怀瑾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赶去大理寺,小孟大人以及大理寺一众官员见着他个个喜极而泣。一群人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他失踪后—— 京城发生的所有事。 当得知温庭为了他带伤四处奔波,他勾着唇角笑得如沐春风,贱嗖嗖的想。 这个闷葫芦,明明心里有他却憋着不说~ 因为唐惊羽就在大理寺,小孟大人自然着重说了唐老爷子的事,听得君怀瑾拳头捏的咯噔响。 心想世事无常,没想到他侥幸留了一命,唐老爷子却不在了。 接着脚不沾地的就去牢房审了唐惊羽,唐惊羽收监后的几日里早已崩溃,从审问到画押只花了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 弑父这种有悖伦常孝道的大罪,君怀瑾没心软,直接判了死刑。 开春后处决。 最后,小孟大人才想起来君父君母到京这件事,激动的“啊”了一声。 “对了大人,你爹娘来了好些日子了。他们不知道你的事,温大人骗他们说你有要事离京了——你见着他们可千万不要说漏嘴!这段时间一直是温大人在照料他们呢——” 话音未落,他便见君怀瑾整个人箭一般飞了出去。 ** 君府。 忘了坐马车君怀瑾跑了一路,到了门前却骤然一停,他急喘几口气平复呼吸,又理了理头发和衣服,就在他揉着眼下期望能将那圈青影揉散时大门缓缓开了—— 他动作一顿,看清开门的人后眉头跟着一拧。 来不及去看门后那人从惊讶到欣喜的一连串表情,往后退了好几步,天虽然阴了些,没有日光。 但门楣上的君府二字却清清楚楚。 确定这儿就是自己家,君怀瑾复又走回到门前,朝站着没动的萧允衿作揖行了一礼。 “公主。” 半晌后犹豫着问,“公主怎么会——在我家?” 萧允衿脸上欣喜尚来不及收起,晶晶亮的眼睛似两簇小火苗,灼了下君怀瑾,莫名悸动。 同时又不解,怎么离京一趟往日冷冷清清话不多的四公主转了性? “我——” 听到君怀瑾的问话萧允衿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吧?就连国丧期间也放心不下君父君母,带着点心偷跑出来看望他们吧? “允衿啊,你在跟谁说话?” 萧允衿是偷跑出来的,还要赶回去举哀,走的匆忙将进出宫的腰牌落下了,君母着急忙慌的追出来,老远就看见她一动不动站在大门处—— 走到她身后疑惑的问了句,视线同时掠过她朝门外看去,看见门外的人,先是一愣,旋即笑开了。 回头大声叫着,“他爹,你快看谁回来啦!他爹!” 等君父君母乐呵呵的一人一边围住君怀瑾,萧允衿心知自己该回宫了,可脚步沉甸甸的,怎么都迈不出去——她好想留下来啊—— 君怀瑾进门时余光扫到她脸上的恋恋不舍与失落心下更加疑惑。 随口问了句。 “待会儿微臣也要进宫,公主若是不急,可愿与微臣同行?”他问这句话倒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反正两人都要进宫他可以顺便蹭她的马车。 “愿意!” 生怕君怀瑾反悔似的,萧允衿迫不及待的重重点头,谁知不待她高兴多久。 温庭来了。 因为离开燕都时萧炎往桃华街送过信,他们这群人估算过君怀瑾回京的日子,知道他回来后定是先去大理寺,届时小孟大人定会告诉他君父君母一事。 而他自然是要回家看看的…… “皇上让我告诉你不必急着进宫,这两日好好休息。” 他口中的皇上自然是指新皇,然而君怀瑾刚回来,还没能适应新旧朝代已然替换,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太子殿下啊——他就说嘛,嘉和帝怎好好的如此体恤臣下了。 这段时间他海上陆上折腾个不停,办好事情又马不停蹄风餐露宿的从辽东燕都赶回京城。 一路颠的骨头都要散了。 能得两日休沐,他自然乐意之至。君怀瑾不用进宫萧允衿便不得不独自离开,她藏好眼底失落,朝温庭和君怀瑾福福身又再次同君父君母道别,转身的动作十分缓慢。 “公主且慢。” 温庭视线轻飘飘从君怀瑾移向萧允衿,私自替萧允绎做主了。 “皇上允了微臣两个时辰,留下陪君大人和伯父伯母——”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这天似要落雨,路上不安全,宫里那边也暂不需要公主,公主不如同微臣一道回宫吧。” 听完温庭的话,君怀瑾和萧允衿一个比一个震惊茫然,什么时候不近人情的温大人如此体贴了? 章节目录 第722章 怎么他家似乎不是他家了 君怀瑾朝温庭一扬眉,本是想揶揄他,谁知后者望着他竟面露嫌弃,搞得君怀瑾更懵了。 他怎么了? 怎么就被他嫌弃了?亏他在大理寺时还觉得他心里有他感动不已呢! 萧允衿虽然懵但很清楚自己的心思,能再多看一会儿君大人她自然求之不得,不管温庭出于什么目的忙应下来,于是君怀瑾莫名其妙被父母冷落了。 临近傍晚,君父君母已经做好了饭菜。 原本是要留萧允衿吃饭的,奈何她要赶着回宫,现在好了,一桌人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但这顿饭君怀瑾吃的格外不是滋味—— 按理来说他与他爹娘许久不见,他应该享受到被他爹娘左右拥着嘘寒问暖的待遇,然而此时此刻,他娘帮萧允衿舀了一碗汤,又帮温庭舀了一碗汤。 到了他这儿,扬了扬手中的勺子,“那里有碗,自己舀。”说完就又替萧允衿和温庭夹菜去了。 君怀瑾:…… 转念一想这里是他家,四公主和温庭是客人,他爹娘对他们客气些也是应该的。 然而—— 他才哄好自己就听他娘说,“温庭啊,天冷了,我给你做了件衣服,等吃完饭你去试试,不合身的话我再改改。”按理说以温庭的性子该婉拒的,结果居然笑着点了点头。 还说了句“谢谢伯母”。 温庭笑了?这就很离谱了?!“娘,我的衣服……” “这宫里头是不是事情很多啊?我瞧你们俩脸色都不太好,是不是饭也吃不好啊?”君母左看看温庭右看看萧允衿,越看越觉得他俩最近都瘦了,不由就心疼起来。 “行了行了。” 君父在旁边抱怨,“就听你叨叨个没完,让孩子们好好吃饭。” 君怀瑾望着手里的空碗,也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而且他明明瞧温庭和萧允衿的脸色比他好多了,倒是他——在海上晒了多日黑了不少,吃不惯海味也瘦了不少。 肉眼可见的憔悴! 怎么他爹他娘就瞧不出来呢?君怀瑾自闭了。 就在这时,面前突然出现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端着汤碗的手纤细素白好看,隔着热气,君怀瑾抬头看见了浅笑盈盈的萧允衿。 他一愣,不解四公主怎么好好的这么爱笑了?笑起来还有点好看—— “公主不爱喝汤?” 所以才把她的那份给了自己?君怀瑾赶紧接过来,“那微臣帮公主喝掉,不用谢。” 萧允衿:…… 温庭:…… 君父君母:…………………… 他们家这个傻儿子哟,明明挺聪明的啊?又会读书又会破案,怎么就是不开窍呢?人公主三天两头跑来看望他俩意思多明显啊!就差自荐做他俩的儿媳妇了! 怎么他家这傻儿子偏偏看不出来呢? 所以说啊当上状元郎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连媳妇都娶不到? 温庭无语片刻,默默收回视线,感谢自家老师逼自己看了那么多话本子,懂了男女间的情情爱爱。 否则难保他不会成为下一个君怀瑾—— 原本桌上其乐融融的气氛突然变得怪怪的,谁也没再说话,就连君母都安安静静的吃饭了。 君怀瑾一口气喝了一整碗汤,熟悉的味道让他露出餍足的笑,身上也暖烘烘的。 “娘,这汤真好喝。” 君母冷漠脸:“哦。” 见君母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君怀瑾又看向君父,“爹,娘怎么不太高兴?” 君父冷漠脸:“哦。” 君怀瑾:不是,他就离开了一段日子,怎么他家似乎不是他家了?他瞥了瞥他爹又瞥了瞥他娘,怎么就连他爹娘都好像不是他爹娘了—— ** 君怀瑾与父母欢聚时,萧炎带着哮天去了东宫。 远远闻着主人的气味哮天挣脱开绳子,撒开爪子就往前冲,看见余幼容后一脑袋就想往她怀里钻。 然而余幼容一个眼神扫过来,狗子乖乖巧巧的原地坐下,伸着舌头呼呼喘气。 长长的尾巴甩来甩去。 萧炎难得见天不怕地不怕的狗子这么乖巧的想讨谁的欢心,忍不住为它说话,“这次哮天的功劳可大了,若不是它的狗鼻子,我们没那么容易找到那些火器。” 那么多艘船,就算逐一检查也难免有所遗漏,且极其耗费人力时间,好在他们带了哮天。 一路横冲直撞就搜到了火器,火器都找到了,图纸自然也就容易了。 余幼容瞥了眼哮天,在狗子一脸期待中夸了一句,“不错。”狗子骄傲的“汪汪”了两声,接着余幼容唤来了安乐小公公,让他带狗子去吃好吃的。 等哮天跟着安乐小公公一蹦一跳的离开,萧炎将装在盒子里的图纸递给余幼容。 “都在这里了。” 余幼容接过快速翻了一遍,一张不少,她又对萧炎说了一句,“辛苦了。” “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还好殿下早就让属下盯着贾铨,否则哪能及时看破他们的行动?” “那些出云商人可全抓到了?” 提到这件事萧炎面色有些不好看,“原本是能全部抓到的,谁知他们有几人划小船逃去了一座小岛,属下同君大人原是要上岛抓人的,当地人偏说那岛古怪得很,上不得。” 章节目录 第723章 登基大典,与有荣焉 国丧二十七日,嘉和帝入葬皇陵。 太子萧允绎继位。 三日后钦天监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因为要到次年才能册立皇后,余幼容乐得清闲,每日看萧允绎忙里忙外,明明每晚同睡一张床上,却都是她睡了他才回来。 她醒了他已经不在了。 登基大典那日,天气很好,阳光普照。 前两日宫内还到处都是白幡,举哀哭临阵阵,所闻皆是凄凄楚楚,如今已焕然一新,张灯结彩。 礼乐飘飘。 更不见丝毫京营与禁卫军的厮杀痕迹。百官脸上含着笑,对于江山社稷的稳定乐见其成,至于身边少了哪些人——自古胜者王败者寇,一朝天子一朝臣。 只要自己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哪管得了别人是死是活? 大典由礼部负责。 祭天祭祖宣诏传玺一大堆流程繁冗复杂,具体说了些什么余幼容一句没听进去。 甚至被暖烘烘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唯一支撑她睁着眼睛的也就只有不远处黄袍加身的那个人了。 本就矜贵的人此刻步伐均匀,坚定沉着,被一层金光罩着更显尊贵威仪。 从来对权利地位没什么欲、望的余幼容不由心尖发颤,体会了把什么叫做与有荣焉,她喜欢看那人俯瞰众生的样子。 这种心情跟当初温庭高中状元有点像。 大概就是种老母亲见自家儿子出息了的喜悦心情吧——不过若是被萧允绎知道她此刻的想法。 她隐忍住嘴角上扬的笑意,谁知那人仿佛有感应般,目光穿过众人对上她。 本冷着脸威严肃穆的人眼底隐约有笑,许是旁边的关灵均提醒了什么,敛下眸子又恢复如常。 距离余幼容不远的君怀瑾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温庭。 “登基大典我都能被陆爷和皇上虐一把,佩服佩服!”温庭侧了侧身子,避开他的攻击,心里冷哼,对别人的情情爱爱倒是看得挺通透,到了自己身上就成了榆木脑袋。 感觉到温庭的刻意疏离。 君怀瑾盯着他,不是,他到底哪儿得罪他了?怎么从回来后就嫌弃他嫌弃得不要不要的? 登基大典后。 除老三襄陵王、老四武宣王、老六南安王、老八平阳王几位王爷,老九、老十、十一、十二全部封王赐地。但真正去了封地的只有武宣王和老九。 萧允拓主动交出京营兵符,欲带着宁妃的骨灰前往辽东。 驻守燕都。 一来可以让母妃隔海遥望故土,二来弥补母妃的罪孽他的失职,替大明守好这道海防线。 身为敌国细作之子,不将其处死已是皇上仁怀,哪敢让他去守如此重要之地?万一他与出云串通一气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赵淮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然而萧允绎态度同样坚决,允了萧允拓的请求。 与瓦剌的几场战役,萧允绎与萧允拓并肩作战过,还记得他抵死顽抗,势要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还记得推开堆积如山的战士遗体,看到仅存最后一口气的人问他: 赢了吗? 他信他不会做有损大明之事,且他对燕都一带熟悉,由他驻守抵御倭寇最合适不过。 九皇子萧允铭一直没什么野心。 自从一母同胞的哥哥被关昭狱,母妃于冷宫中自尽,齐国公府一派凋零,他在宫里的身份便十分尴尬,虽不是人人可欺却也过的并不如意。 倒不如远离皇城做个闲散王爷来的自在,于是次日便收拾行李离了京。 萧允尧一直以来都是萧允绎的左膀右臂,京中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压榨他还来不及。 自是不可能离京的。 而萧允嗣行事向来离经叛道出人意料,就连首辅赵淮闻都懒得过问,是去是留且看他心情。 剩下的几个——八皇子萧允丰自幼过继到戴皇后名下,被养的懦弱胆怯怕事,提到要离开京城居然跑去戴皇后面前大哭了一场。 好歹当儿子养了这么多年,感情总归是有一些的。 如今已是太后的戴皇后便去向萧允绎求情再留他几年,等日后有了王妃成了家再去封地不迟。 最小的三个。 十皇子萧允承体弱多病,十二皇子萧允恩还是个奶娃娃,至于十一皇子萧允时——哪舍得让他一人背井离乡?于是这三个自然都留在了京中,只萧允承搬去了自己的王府。 要说萧允拓在这京中还有什么留恋的,恐怕就只有这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十弟了。 去燕都前,萧允拓去见了萧允承。 从前病歪歪十次相见九次面色不好的萧允承如今在陆院判的调理下,身子板结实了不少。 似没想到萧允拓会来看自己,又惊又喜,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明明很开心,却因为前段时间乾清宫里发生的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开心表现出来。 于是要笑不笑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奇怪。 好在萧允拓比他想的要释然得多,神态不见有异,说了些让他照顾好自己的话,便告别欲走。 “四哥——” 见他要转身萧允承急急叫住他追上去,等他停下看自己又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你——还会回京吗?”他话语里有几分忐忑,“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萧允拓笑了笑,“我会回京看你。” 有了这句承诺萧允承松了口气,只要是四哥答应的,他就一定会做到,随即绽开笑颜,“我等四哥。” 安排好众皇子,嘉和帝留下的那些后妃也皆以太妃身份入住行宫。 至此,皇位之争落下帷幕。 章节目录 第724章 皇帝陛下竟然没去早朝 立冬后温度骤降。 殿外夏花落尽却不见萧条,朵朵秋花傲立枝头,争相怒放,艳丽的色彩使得凌厉寒风都柔和了不少。 殿内金丝帐暖牙床稳,怀香方寸…… 朦朦胧胧醒过来,余幼容习惯性的朝旁边滚去,这个时辰皇帝陛下早该上朝去了。 然而滚到一半却不似意料之中的空荡荡,她被什么挡了一下,伸手去摸,掌心下的胸膛炙热烫手。 困意顿时散了不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皇帝陛下竟然没去早朝?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什么还没问双手被人按住,下一瞬整个人被拉过去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耳边声音携着困意,低沉喑哑,“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这段时间萧允绎什么时候睡到过天亮?余幼容眉心微拧,耳边又传来丝丝热气,“今儿不上朝。” 余幼容彻底醒了。 大明虽是三日一朝,但嘉和帝为体现自己勤政,每日都会上朝,坚持了二十多年,时间一久百官也就默认成每日一朝,他才刚登基就倦怠真的好嘛? 察觉到紧盯着自己的目光,萧允绎终于缓缓睁眼,见他家小姑娘时而呆呆愣愣时而愁眉苦脸。 眼底闪过笑意,捏了捏她有些凉的鼻尖。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她眉眼低垂,睫毛乱颤,微微摇头,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好苦恼。” 从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萧允绎忍不住轻笑出声,“若是皇后娘娘这般绝色,朕做一回昏君也不是不可。” 余幼容正了正神色,“真不用上朝?” “朝会本就是重形式无实际意义,大事要事岂是百官三言两语就能说清道明做出结论的,我不做那些无意义之事,今后三日一朝十日一朝皆可,我轻松些,百官们也少些折腾。” 余幼容想想也是。 温庭一般丑时鸡鸣就摸黑进宫去了,寅时在午门外等候,卯时上朝,退朝大概是辰时末。 等到他回来差不多是巳时,吃过早饭还要赶着去上值。 是挺累的。 说了会儿话余幼容困意再度袭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就要入睡,肩膀突然被推了下,刚躺平下一刻有重物覆过来,惊慌失措下她双手攀上身前人的脖子。 望向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情动,抱怨,“不是说再睡会儿吗?天还没亮呢。” “让你吵醒我,自作自受。” 安乐小公公刚要进入殿内忽觉气氛不对,脸上一红,赶紧拦住身后的几名小宫女小太监。 皇上皇后正在做意义重大之事呢,事关大明未来,可万万不能打扰他们。 ** 巳时三刻,养心殿。 赵淮闻瞥了眼正在处理奏折的萧允绎,又瞥了眼坐在一旁喝茶看话本的余幼容,眼皮突突狂跳了几下,接着视线下移扫了眼余幼容的肚子。 觉得于理不合又悄悄移开,没过多久情不自禁又移了过去,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吧?这肚子够平坦的。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要回家生孩子的? 孩子呢? 如此反复几次,饶是余幼容无所谓萧允绎也看不下去了。 萧允绎放下手中批好的奏折,抬眸望向赵淮闻,嘴角隐约有笑,却令人生起几分寒意,“朕的皇后可好看?令首辅如此移不开视线?首辅要不要凑近看仔细些?” 赵淮闻哪听不出萧允绎话里藏话,别有深意?但他性子不似元徽,不敢直接回怼上一句。 老臣看的哪是皇后?老臣看的明明是小殿下! 你俩开的枝呢?散的叶呢? 只极尽委婉的提醒萧允绎,“如今后宫只皇后娘娘一人,老臣是想提醒皇后娘娘该着手选秀事宜了。一入冬晃眼功夫就过年了,等年后举行过皇后娘娘的册封大典再考虑此事,恐怕晚了些——” 萧允绎哪能看不出赵淮闻打得什么算盘,直接将一个雕工精细的盒子扔到他面前。 赵淮闻捡起打开,见里面放着几颗药丸不解的问。 “皇上,这是何物?” “海狗丸。” 回答的人脸不红心不跳,听的人却瞬间涨红了老脸,赵淮闻目瞪口呆的望着手中药丸,觉得十分烫手偏还不能随随便便扔出去,好半天又问,“皇上——这是何意?” “朕的后宫只皇后娘娘一人——”他示意了下赵淮闻手里的海狗丸,“朕便如此了,若是多来几个——” 他嘴角的笑忽的隐去,“首辅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朕不行?” “噗——” 刚呡了口茶的余幼容一激动被呛得将手中话本子喷的惨不忍睹,正用手背擦着,某人转过头狠狠瞪她一眼,他都是为了谁才这么说的?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您可是九五至尊啊!! 赵淮闻惊得差点给萧允绎跪下,随即摸了把脑门上沁出的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退出养心殿前还不忘恭恭敬敬的将那盒子放回到桌案上。 等殿外脚步声渐远,余幼容将话本子往旁一甩,饶有兴致的打量皇帝陛下,“不就是选秀吗?至于牺牲这么大?” 话锋一转又问,“那玩意你怎么还留着?”她以为早扔了呢。 “还不是为了对付老赵。” 想必从今往后赵淮闻再不敢提及此事,甚至别人提起他还会帮忙推拒。谁叫他是保皇派呢?皇上的面子自然要由他来守护!他有他的算盘,他也有他的对策。 想起赵淮闻走时三观尽毁的神情,余幼容若有所思,觉得皇帝陛下甚是阴险,且很是豁得出去。 她抬手揉了揉平坦的肚子,其实她早就注意到赵淮闻的目光了,回忆大婚后的种种,余幼容犹豫着说,“萧允绎,我好像真的有点问题。” 章节目录 第725章 凶手至今未找到 宫墙之下,萧允嗣提着鸟笼溜溜达达,俨然将皇城当成了有狐巷子来逛,许是听厌了鸟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不耐烦的道,“行了行了,别叫了,真难听。” 都送去让如意楼的莳花姑娘调教好些日子了,怎还这副德性?看来那莳花姑娘也不怎么样。 呵斥了鸟儿,萧允嗣自个儿哼起了小曲,平平仄仄,抑扬顿挫。 完全没注意笼子里的鸟儿默默用翅膀抱住了鸟脑袋——就这调子,到底是谁更难听啊? 宫墙另一端君怀瑾匆匆往前行。 远远瞧见赵淮闻举起手正要打招呼,谁知平时言行举止一板一眼的赵首辅今儿像火烧着了屁股似的,埋头往前走,经过君怀瑾身旁目不斜视看都没看他。 君怀瑾转过身望了会儿他的背影,默默将手放了下去,老赵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了鬼似的? 他撇撇嘴掉头继续走,走了没一会儿,又碰见了萧允嗣。 今儿这是什么日子啊?平时想见都见不着的人抬头就碰见了,刚好,他也正想去找他呢,君怀瑾上前作揖,“六王爷。” “君大人?” 萧允嗣看上去心情不错,一张介于仙和妖之间的脸一笑便叫周围景物黯然失色,素着的脸少了几分邪气,只远观的话还挺赏心悦目的。 君怀瑾也不兜兜转转。 “上回一别就没能再跟六王爷说上话,王爷,虽然宁妃娘娘和傅大人死了,您身上的谜还没解呢。” 他顿了顿,“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儿王爷为我解一解惑,宁妃娘娘身上怎会沾染上您的沉香?为何您能及时出现在鹿鸣街救下我?又是从何得知燕都那边的事?” 萧允嗣歪着头,看上去挺无害的。 “在为你解惑之前本王也想问问,本王可是救了君大人的性命,君大人难道想要忘恩负义?” “理智告诉我不能忘恩负义,所以我把理智丢了。王爷若身正,就不要怕影子会歪——微臣呢——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他故意在好人二字上咬重,接着又说。 “还有一事,微臣觉得王爷有必要知道,杜仲死之前一直念叨着一个字——”他说着越发笑得和煦,“微臣当初以为他说的是四,如今细细想,说不定是嗣呢?” “王爷觉得呢?” 萧允嗣丝毫不见异色,眼底有笑,“真伤心,本王还以为患过难,就与君大人有了过命交情呢?” 他将鸟笼往上提了提,“本王亲口为你解惑多无趣?哪有你自己去查来的有意思?” 在君怀瑾一脸怔然中萧允嗣哼着小曲飘飘然走了…… 到了养心殿,君怀瑾刚进去就听萧允绎在说,“也许是我的问题呢?”他正恍惚什么问题啊? 又听萧允绎说,“你放心,还有十一呢。” 正跟萧易初在成贤街给秃了不少羽毛好不容易找到回家路的海东青做心理辅导的小十一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揉鼻子,望望天。心想该添衣服了。 君怀瑾进来,殿内两人自动结束了刚才的话题,萧允绎赐了座,除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仪。 倒跟从前没什么区别。 然而他对待他们一如既往不代表现在与从前就真的没有区别了。 从前他们这些通过科举入朝为官的虽被称为天子门生,皇帝近臣,但真正近不近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而现在——他心里同样也清楚,他跟皇上确实是亲近的—— 这种亲近尤其在朝中上下诸多官员想方设法巴结他时令他感受最深,他还跟温庭咬过耳朵。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的大概就是他们这种情形吧。 为此还被温庭狠狠嫌弃了一番,说,鸡也是他,犬也是他,若是叫别人知晓大明的状元就这么点才华,怕是要贻笑到远洋去。 最重要的是——还会连累他,让别人质疑他这个状元也不过尔尔。 “皇上,陆——娘娘——” 君怀瑾舌尖一打转,及时将爷字改成了娘娘,叫完却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没纠结太久。 “傅大人两个月前曾往大理寺捎了封信,中间出了点差错几日前刚到微臣手里。傅大人在信中说河间府发生多起命案,死者皆是河间府各村村民且之间并无必然联系。” “尸体表面无血无伤,仵作验过尸后却发现身上多处骨折,而且——” 他语速一顿,抬眸看向萧允绎和余幼容,脸上和煦的笑已然散了,办起案子又投入又认真。 “尸体内脏俱裂,凶手武功应该很是了得,杀人手法也极为残忍。” “时隔太久,微臣又往那边去信询问案件进展如何,今儿刚收到回信就进了宫。”看他脸色阴郁,信件内容不言而喻,他起身边将信递给萧允绎边说。 “凶手至今未找到。” 听到无血无伤、多处骨折、内脏俱裂几个词,余幼容与萧允绎对视一眼。 应天府那二十具卫所士兵的尸体不也如此吗!推算时间,河间府的案子应该发生在应天府之前。 他们随即又想起那群杀不死的像毒奴又强于毒奴的人—— 是幽精。 可他目的何在?两处不同的地方,两类不同的人,将人杀死后也没其他动作,只是一时兴起,杀人为乐?自从幽精在应天府失踪他们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殿中默了会儿,萧允绎打破沉静。 “去查查除了河间府,还有哪些地方发生过类似案件。” 君怀瑾点头应下。 正要起身着手去查坐于另一边的余幼容瞥了眼萧允绎面前高高垒起的奏折,开了口,“这案子我盯着,你就不要管了。”说完也准备跟着君怀瑾一起去大理寺。 “先让怀瑾查查,你明日再去不迟。”他打算待会儿带她找陆离瞧瞧,两个人一起瞧,到底有没有问题。 此事也宜早不宜迟。若真有问题他们也好应对起来…… 章节目录 第726章 我们打算要个孩子 陆离紧赶慢赶到了养心殿,皇上急召,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结果殿里两人一个批奏折一个吃点心,画面倒是和谐无比,见他来了,萧允绎也没停下手里动作。 朝余幼容一扬下巴。 “我们打算要个孩子,找院判来瞧瞧需不需要调理身体,院判先给容儿看看。” 陆离气还没喘匀,面上一滞,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要个孩子?!皇上说话一直这么直接的吗?而且!难道你们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要个孩子吗? 不过在有准备的情况下怀上孩子是更好些,对母体与胎儿皆有好处。陆离好歹这么把年纪了。 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冷静下来。 他走到余幼容那儿放下出诊箱,刚拿出一块锦帕尚未覆到余幼容腕上便见她摆摆手,“没关系,院判直接把脉吧。”陆离扭头朝萧允绎看去,同时得了他同意。 才又将锦帕收起来。 他指腹探上去,凝神细细把脉,片刻后眉头拧起,抬头打量着余幼容面色,眼底闪过犹疑。 观皇后娘娘模样哪像是久病之人? 可这脉象—— 浮而有力为表实,浮而无力为表虚,皇后娘娘脉位浅显,应是内伤久病导致阴血衰少,阳气不足……皇后娘娘——怎么会有内伤呢?并且已经病了有些年头了。 到了最后陆离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神情,将担忧与不解清清楚楚挂在脸上。 “容儿身体如何?” 萧允绎虽然始终没有将手中奏折放下,但哪还看得进去上面内容。 视线胶在陆离那边,见他面色不好看心陡然一沉,也顾不上会不会打扰他们,迫不及待询问。 陆离收回手,试探着问了一句,“皇后娘娘会武功?” “会。” 陆离似恍然大悟,随即更加不解——就算会武功也不可能成日与人打打杀杀的吧?所以皇后娘娘这一身长年累月的内伤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自己也懂医。 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带着满腹疑惑陆离将诊断结果一五一十道明,果然见余幼容一脸了然。 从在死士基地杀出一条生路,到后来在玄机不断接任务,她有内伤不是很正常吗?不止内伤,她外伤更多——只不过外伤会愈合会掉痂,内伤要细心调理。 麻烦得很。 听完陆离所说萧允绎也差不多明白了,他是见过余幼容那一身的疤痕的,也知道她从前过往。 脸上担忧更浓,“可有医治方法?” “有是有——不过这病一时半会儿定是治不好的,须得慢慢调理。老臣会交代好安心如何煎熬汤药,皇后娘娘只需配合着按时服用即可。今后,老臣会定期为娘娘诊脉。” 就说麻烦得很吧。 望着面前两张担忧不已的脸,余幼容乖乖巧巧点头,“都听院判的。” 随后又说,“我一直怀不上原来是这个原因。”她虽然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倒从未深想。 “能找到原因是好事。不过怎么办?臣妾暂时不能给皇上生孩子了。” 因她这句调笑,萧允绎悬着的心落下去不少,神情也缓和了,他将手中捏皱的奏折放下,安慰她,“孩子日后总归会有的,你的身体最重要。” 他起身走过去,也让陆离替自己诊了脉,陆离差点脱口而出:皇上,您的身体壮得像头牛。 “陆院判怎么在?” 萧允尧踏进养心殿刚好看见陆离在收拾出诊箱,他目光晃过萧允绎和余幼容,“你们俩谁病了?”可他瞧这两人的脸色明明挺好的啊,哪像生病的样子? “没病。” 萧允绎说话依旧直接,“让院判帮我俩调理调理身体,生个健康的孩子。” 调理身体?生孩子?萧允尧双眼忽地亮了,嗖——窜到陆离身边,吓得陆离一阵哆嗦,“院判,你待会儿没什么事吧?也帮我们家黎姝调理调理呗?” 章节目录 第727章 他这是破釜沉舟了 陆离拍着胸口,惊魂未定,“王爷,你有话就说,吓老臣作甚?” 察觉到自己凑得太近,萧允尧往后退了半步。 不在意的继续说,“你这段时间不是经常去商家吗?就捎带帮黎姝看看呗,不耽误什么事的——” 是啊,他这段时间是经常去商家。 不止经常去还跟商宜修建立了深厚友谊呢!陆离轻瞥萧允尧,神情晦涩,别以为他不知道。 人家爹根本就不同意他俩复合的事,谁叫他当初那样对人家闺女。 现在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他是可以帮商黎姝调理身体,举手之劳而已,但是他呢?他可以跟人家生孩子吗?显然并不能!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跟元徽走的近了。 陆离也会阴阳人了,只不过他不会像老元头那般堂而皇之的当面讲出来罢了。 萧允尧一心想着商黎姝小产过,极伤身体,必须好好调养,至于生不生孩子——他压根没往那儿想。 更没注意看陆离的表情,自然就错过了他的别有深意。 “行不行嘛,陆院判。” 眼尾敛着花色的人上挑尾音,饶是一把年纪的陆离也经不住心尖颤了颤,怎么还来撒娇这套? “行行行,正好我明日会去商家,到时候给商家小姐好好瞧瞧。” 陆离走后萧允尧没忘记自己进宫是有事儿。 “贾铨那边有动作了,贾家在京城各处的商号有异动,那些商号涉及衣食住行玩乐消遣方方面面,一旦爆发势必引起动荡。到时不止是京城,大明其他各处也要被波及。” “他这是破釜沉舟了。” 即便宁妃和傅子贤如今已死无对证,贾铨也秉承一贯作风,所有事情一概不沾自己的手。 但贾家与出云勾结已是提到明面上的事,作为一家之主的他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摘得再干净也有办法将他弄进大理寺,届时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他应该是料到这点,在给朝廷施压呢! “商家那边如何?” “刚刚恢复营业,勉强维持不亏损,想盈利尚需些日子。” “那就尽管让贾铨折腾吧,折腾的越狠只会让他的处境越被动——”萧允绎没将话说的太明白。 萧允尧却懂他的意思。 贾铨是觉得商家不行了,如今的京城贾家与三街六巷平分秋色,而三街六巷又从来与朝廷没纠葛,以三街六巷的行事风格也不会愿意蹚这趟浑水。 所以他那边一动朝廷定会慌,到时候恐怕会想方设法求着他哄着他安抚他。 出云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沉默间隙,萧炎带来了一个消息,贾铨那边往桃华街递了拜帖,想要亲自登门拜访主子。 萧允绎与萧允尧对视,两人心照不宣。 贾铨这是不敢打没十足把握的仗,来桃华街探风声来了,萧允尧笑了笑,“怎么说,见不见?”按理来说他们不该见,这样才是保持中立不蹚浑水的态度。 才不会让贾铨起疑。 贾铨这人虽沉迷女色但脑子没丢在床上,这一步走的看似简单实则城府极深。 他往桃华街递拜帖不是非要见着他们中的谁才能探到风声,他只需看桃华街收不收他的拜帖。 便就知晓他们的态度了。 “既然送上门了,去会会吧……”萧允绎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萧允尧,后者意会,笑意更浓了。 ** 君怀瑾没想到同样的情况会发生第二次,推开门便看见了萧允衿。 这回他没再退回去看门楣,无比确定这里就是他的家。这段时间的事情他已经听他爹娘说了。 他不在时他爹娘一直受温庭和萧允衿照顾,且相处的十分愉快。 他爹娘是老实本分之人,跟寻常陌生人说话都未必放得开,更不要说是大明的公主了。能让他们没有芥蒂如此亲昵的直呼四公主的名字。 可见他们有多喜欢萧允衿,更可知萧允衿在他们身上费了多少心思,才使得他们心无芥蒂…… 君怀瑾见萧允衿正欲出门,随口询问,“公主要回宫了?” “我——” “允衿,外面风大,你别站在门口等怀瑾,还怕他找不着回家的路不成?” 章节目录 第728章 感情他娘这是让他试毒呢 萧允衿想要制止君母已来不及,一张俏脸瞬间爆红。 她不是要回宫,她是算好时间出来等君怀瑾,原本还打算装成是巧合来着,现在——萧允衿垂着眉眼脑袋越来越低。 根本不敢去看君怀瑾。 “等我?” 君怀瑾心尖划过一丝酥酥麻麻的异样情绪,来不及捕捉君母来了,瞧见他愣了愣,“回来了啊,回来了怎么也不进去?两人站在这儿吹冷风。” 她边抱怨边将两人拉进门里,“今晚喝奶油蘑菇汤,你们快帮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奶油蘑菇汤?” 饭桌上,君怀瑾木着一张脸,实在无法想象这么远洋味十足的一道菜竟然是他娘做出来的。 他慢慢凑过去嗅了嗅,奶香味还挺浓,不过他没敢喝。 “娘,这汤……”几个意思啊? “不是你说皇后娘娘喜欢吃跟奶有关的食物吗?什么炸鲜奶、蛋酥牛奶糍粑、桂花奶糕、牛奶方糕,还喜欢喝什么奶茶。”君母是听君怀瑾说过那位皇后娘娘的事迹的。 还说了不少,看得出自家儿子很是心悦诚服那位皇后娘娘,也因此使得他们两口子也十分敬重她。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位皇后娘娘那么了不得的人物,怎么跟个奶娃娃似的。 喜欢吃这些小玩意? 她是不敢奢想皇后娘娘会吃她做的饭菜的。 就是今儿出去买菜时刚好想起来了,那家铺子又刚好有新鲜牛乳啊什么的,这才冒出这个念头。 而且,那奶啊还不便宜,她也是好不容易狠下心才买了的。 最后还跟铺子里的老板请教了好久做法,就是不想白白糟蹋了这又贵又稀罕的玩意,君母脸上堆满期待和忐忑。 “你快尝尝。” 君怀瑾还在犹豫之际,另一边的萧允衿已端起碗,君母赶紧拦下她,“先让怀瑾喝喝看……” 本就在做心理斗争的君怀瑾眼皮猛然一阵跳,感情他娘这是让他试毒呢? 他心里一阵唏嘘。 这才多长的时间,萧允衿在他爹他娘心中的地位就已经赶超他这个儿子了,还有一个温庭!毕竟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在父母面前,君怀瑾整个人很是松弛。 委屈巴巴的表情说来就来,然而不等他抱怨,君母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给你吃还委屈上了?” “儿子哪敢啊?” 君怀瑾立马认怂赔笑,最后不情不愿的喝了两口奶油蘑菇汤—— 怎么说呢?味道怪怪的但不至于难喝,想必他娘在做的时候已经尝过无数次了,他吧唧吧唧嘴。 很是中肯无私的评价,“还行吧——还能喝——” 结果他的诚实换来的又是后背狠狠挨了君母一巴掌,连手里的碗都被夺走了,“嫌我做的不好吃啊?那我也不求着你吃,君大人想吃什么就自己做吧。” 这—— 怎么还气上啦?连君大人都叫出来了!君怀瑾赶紧换上笑脸去哄亲娘! 看着母子二人的相处方式,萧允衿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这种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温情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甚至于,就连自己的母妃长什么样子,她都记不得了。 更没想到的是—— 君大人还有这样逗趣的一面。像个未入世的孩子一样肆无忌惮,敢将性情原原本本展现于人前。本就爱笑的他,此刻笑起来的样子更叫人移不开视线了。 而她身处其中,觉得新奇又迷乱。 手中的汤碗很暖,她捧着喝了一大口,奶油蘑菇汤很甜,一大口后又是一大口,引得君母问了句。 “喜欢喝吗?不喜欢就别勉强。” “喜欢!特别好喝,不比宫里的御厨差。”饶是知道这句话过分夸张了些,因为萧允衿脸上的真挚君母依旧乐开了花,于是君怀瑾的后背又惨遭一轮攻击。 他娘开心的一边拍他的后背一边夸萧允衿嘴甜,还让她以后得了空常来吃饭,喜欢吃什么就跟她说。 之后几人又说起初次相遇毒蘑菇一事。 但他们并不知道后续,只知道那些毒蘑菇最后被什么珍馐阁的采办带走了,而事关案件。 君怀瑾自然也不会跟他们多说。 酒足饭饱后,君父君母交代君怀瑾将萧允衿送回宫,因为君怀瑾刚好要去找余幼容说案子的事,欣然同意了。 ** 初冬的天暗的很快,到了夜间温度也降了不少。 绛云苑的小公公赶着马车慢悠悠行驶在路上,时不时朝前面两人望一眼,那两人走的本就不快,而他要比他们更慢,实在是太难为他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公了。 再说了。 天冷有风,这个时候不赶紧回暖烘烘的屋子里待着,消什么食嘛? 公主和君大人可真是好兴致,是他这个小公公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兴致,眼瞧着马儿又走快了,他赶紧勒住缰绳原地停了会儿。 冷风直灌脖子。 消食的主意是萧允衿提出的,就在踏出君家大门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因为这个决定,她一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入肉里也感觉不出痛意,什么话都还没说低着的脸上已染上绯红,酝酿到最后有没有勇气她不知道。 只知道冷风也吹不灭她心头热火,脑袋嗡嗡嗡的,稀里糊涂停下脚步,“君大人,我有话跟你说。” 章节目录 第729章 皎皎云间月不想矜持了 “啊?什么话?” 君怀瑾也停下脚步,转头不解的望向身旁的人,便见萧允衿爆红的脸如春日怒放枝头的花,让一贯冷清的人多了几分娇艳明媚。 此刻凝神看着他的样子认真又动人,如皎皎云间月。 之前被他忽略的那丝酥酥麻麻异样情绪又掠过心尖,君怀瑾闪了闪目光,竟不敢去看面前的人。 “我——” 以为可以说出口的,斟字酌句想了好久好久的话明明熟记于心,此刻到了嘴边脑袋却越发清醒,镌刻在骨子里的胆怯又作怪。萧允衿拳头松了紧,紧了松。 指甲印叠了一层又一层。 “下雪了。” 面前的人忽然低低说了一句,萧允衿抬头便见漫天似白絮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 她眼中闪过惊喜,眸底映着一小片一小片白,伸手去接,指尖冰凉,“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许是面前人的喜悦感染到了自己,君怀瑾也扬起嘴角。 “今年的雪下的挺早。” 雪很快便在屋顶树梢地面覆了银白一层,风不再冷了,夜更加静了。原本说不出口的话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变得不再艰难。 “听说你出事的时候,我就后悔没有早些跟你说这些话。” 想起那时候得知君怀瑾出事的心情,萧允衿至今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绝望,“好在现在你没事——” 这些话便不算太迟。 君怀瑾隐隐察觉到萧允衿要说什么,又觉得不大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不管心里怎么否认,控制不住的紧张起来,甚至隐隐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了什么。 也怕自己听不清她说的话,错过了什么。 “君大人。” 夜色下,萧允衿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比周围白雪折射出的莹光还要亮。 “我知道我还不够好,可能暂时配不上你——其实——我也还不错,长得还行,琴棋书画也都会点,脾气好很少生气,而且跟你爹娘相处的也可以……” 她越说声音越小。 其实这些都不是她斟字酌句想了好久好久的话,她想的那些话要委婉的多,只是不知怎的。 她就是想要这样更直白些,不想矜持了。 “君大人,我心悦你。”她眼睛更亮,亮到君怀瑾觉得炙热烫人,不敢直视,“从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心悦你,你——如果要成亲的话,可不可以先考虑考虑我?” 君怀瑾傻了—— 几度开口几度哑口,事后他想,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又傻又蠢又呆。 “你不要担心会影响你的仕途——皇兄他不是不辨是非之人,如果你觉得我还不够好——我也会努力变得更好,你——” 不要急着拒绝我好不好? 不止不想矜持,甚至已经到了卑微的地步,萧允衿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泼醒君怀瑾。 他微不可见蹙起眉头,有点心疼她,又有些怒其不争。 她是一位公主。 她该有身为公主的骄傲和自矜,可不管是从前的隐忍还是此刻的卑微,她都将自己放在太低太低的位置。像是有荆棘一圈一圈攀附着他,不知道扎到了什么地方。 君怀瑾只觉得到处都隐隐的疼。 被这种情绪驱使,一开口声音比落下的雪还冷,“公主很好,是微臣配不上公主,公主莫要妄自菲薄。” 萧允衿心猛地一揪——她这是——被拒绝了? “我……” “现在的公主已经足够好,即便想要变得更好也该是为了自己。不该与微臣有关。” 萧允衿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此刻却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眼睛有湿润烫意,她强忍着才没哭出来,“君大人的意思,允衿明白了。” 说完便掉头以最快速度上了马车,怕晚了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丢了,直到马车从面前驶过。 君怀瑾才回过神。 他说错话了? 他仔细想了想,他没说错什么话啊?那些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且都是为了四公主好,怎么四公主就不开心了呢?姑娘家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啊……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刚才四公主好像跟他表白心意了——四公主居然!跟他表!白!了!四公主说她心悦他!! 大雪地里,君大人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染上红晕…… 章节目录 第730章 处处平淡,处处甜蜜 马车行驶了多久,萧允衿便哭了多久。 赶车的小公公听见马车里的抽泣声大气都不敢喘,他就说吧,这么冷的天在暖和的屋子里待着不好嘛?非要吹什么冷风,最后白惹来一场伤心。 转念又想,他们公主可真是喜欢惨了君大人,就她从前那副性子,哪会主动跟人表明心意啊。 可惜了—— 其实萧允衿一直都挺怂的,从前在宫里被那些宫女嬷嬷们欺负,就只会忍气吞声,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也是她的生存之道。 然而她的隐忍没换来太平,只让那些欺负过她的宫女嬷嬷们变本加厉。 久而久之,宫里所有人都觉得她软弱可欺,欺了也不敢告状,随随便便就可以踩上一脚。 宫里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动则性命不保。 在哪位娘娘或是女官或是资历较老的公公嬷嬷那儿受了气更是再寻常不过,他们不敢也没本事报复,心里又有怨气要发泄,便会想起绛云苑那位不受宠的四公主。 有什么比欺负一位身份地位远高于他们的公主更解气呢? 所以君怀瑾才会接连几次撞见萧允衿受伤,而那几次自然也不是萧允衿仅有的几次受伤。 那时萧允衿随大军从北境回来,可吓坏了不少欺负过她的人。 战战兢兢了好一段时间。 等确定萧允衿即便身份地位今非昔比性子却丝毫没变,根本不敢来找他们麻烦,才松了一口气。 此后,那些宫女嬷嬷们虽然明面上不敢再欺负她,人前端的一副恭恭敬敬模样,实则背地里没少笑话就没见过比她更窝囊的公主,白白糟践了这么好的命…… 要说将隐忍当做生存之道的萧允衿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只两件。 一是主动向先帝提出要去瓦剌当和亲公主。 二便是方才…… 下了马车,萧允衿脸上泪痕已干,眼眶还是红红的。小公公也不敢偷看,匆匆在前面掌灯领路,时不时提醒一句“路滑公主小心”,一路顶着风雪回了绛云苑。 ** 雪势不见小,缠绕着廊下宫灯留下一簇簇翩跹剪影。 余幼容乍一看下雪来了兴致,正要出去转悠一圈安乐小公公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来了,旁边亦步亦趋跟着的安心撑伞小心翼翼护着。 “娘娘,药来了。” 余幼容没停下往外走的步子,随手一挥,“先放那儿吧,等下再喝。” 安乐小公公立马垮下脸,“娘娘,这天多冷啊,放一会儿就凉了,您要不现在趁热先喝掉?” 安心也连忙附和。 “是啊娘娘,院判特地交代药凉了会影响药效。”余幼容倒不至于真难为他们俩,掉头往回走几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随即眉头狠狠蹙起。 这陆离是不是故意跟她过不去啊?这药一回比一回苦,若不是她能嗅出其中成分,真想冲去太医院问问。将空药碗放回到托盘上,安乐、安心同时松了口气。 可怜余幼容嘴里那股苦味怎么都散不去,人家是回味无穷,她是回味想吐,正打算让安乐找块蜜饯来。 哥俩完成任务,便不再管她,乐呵呵喜滋滋的去话家常了。 余幼容:“……” 被这么一搅和赏雪的兴致也没了,余幼容转头欲往殿中走,身后飘来一股甜腻腻的烤红薯味。 这宫里头怎会有这种玩意?是她馋的出现幻觉了? “怎么在这儿站着?”伴随甜腻腻烤红薯味儿而来的是清冽好闻的梅花香儿,余幼容正欣喜不是幻觉,走过来的人敞开披风将她圈进怀里裹得严严实实,推着她进入殿中。 殿外是飘雪,手里是红薯。 余幼容撕开烤皱的红薯皮咬上一口,满嘴甜糯,瞬间便将药的苦味掩盖下去,幸福的直眯杏眸。 瞧着她这副模样,萧允绎想起了小十一那只大白猫。 平时傲娇高冷得谁都不爱搭理,丢条小鱼干过去又是来蹭你又是呼噜噜,身后的大尾巴甩来甩去。 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随随便便一样她爱吃的就能轻易将她笼络? 萧允绎用指腹抹了抹她嘴角残渣,安乐小公公跑过来说“君大人来了”,这个时候进宫必定是有要紧事,萧允绎手一扬示意安乐小公公将人带进来。 君怀瑾方一踏进殿中就见萧允绎和余幼容肩靠肩坐着,正恩恩爱爱分着同一个烤红薯吃。 身上没有半分帝王家的影子,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小夫妻。 他脚步一滞。 好奇皇上和陆爷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都成亲这么长时间了还能如此腻歪。 但他们之间的腻歪又不是真的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处处平淡,处处甜蜜,叫人看着就觉得甜—— 君怀瑾不由眸光一暗,原本他也可以…… “是案子有新线索了吗?”说好河间府那案子交给余幼容负责,萧允绎便没开口,由她出声询问。 章节目录 第731章 皇上,微臣有一个朋友—— 君怀瑾应声,“不出所料,在河间府之前,曾有多个地方发生过类似命案。” 说起案子心底其他情绪自动摈除了。 他一脸正色,“这些地方发生的案件皆不止一件,巧合的是,死者之间虽无关联但身份十分统一。” “河间府的死者是各村的庄稼汉,平凉府是妇孺孩童,平阳府是江湖人士,灵山那边则是过路行脚商人,包括应天府的卫所士兵……” 这些还只是目前查出来的,未查到的恐怕还有不少。 因为时间紧迫涉及地域过多且性质严重君怀瑾才先行前来汇报,他默了会儿,往下继续道。 “最近一起案件发生在辽东燕都。” 余幼容和萧允绎脑中同时冒出一句话,幽精在燕都!而燕都是大明通往出云的最近路径。 心中有波动,面上镇定如初,余幼容没放下手中红薯,若有所思。 “天清教三护法没了杜仲和虞相思,剩下的这个幽精应该是最不好对付的,按理说宁妃倒了,他就算不慌也该采取什么行动——” 事实却是这人稳得很。 他应该是很早之前就计划了什么,如今依旧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宁妃的死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这也印证了余幼容最初的猜测——宁妃根本不是天清教背后的主子。 这个主子另有其人。 本着不浪费粮食的美好品德,余幼容没忘记手中捧着的烤红薯,啃了一口问,“南安王最近还在京城?” “还在。” 想起那日在宫中偶遇萧允嗣嘴角的伤,余幼容偏头看萧允绎,“行宫那边怎样?” 那日的事,后来余幼容有跟萧允绎提起过,两人一致认为能在宫里对萧允嗣下手的只一个人。 他那位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母妃。 但—— 一个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佛家弟子会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这显然与她给外人的印象大相径庭。有了疑问自然就要去查,所以萧允绎暗中派了人去太妃们所住的行宫,为了混淆视听,明面上也派了照料太妃们起居之人。 “如常,吃斋念佛,与在宫里无不同。” “倒是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余幼容也不焦躁,甚至让君怀瑾坐过来,将食盒推到他面前。 “这烤红薯挺好吃的,君大人来一个?” 君怀瑾原本想拒绝的——瞥了眼食盒里的烤红薯,确实很好吃的样子,也就没客气,边吃还不忘说,“对比其他各处案件数量,燕都那边才刚刚开始。” “那我们收拾收拾去一趟吧。” 君怀瑾啃红薯的动作一僵,他才刚从燕都回来没多久——晒黑晒糙的脸还没有养回去呢! 最重要的是!他好不容易被姑娘家表白,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哪能离京?! “微臣回去后便安排,除娘娘同微臣可还要带其他人?” 不管内心怎么叫嚣着不愿意,君大人终是将案子放在第一位,而且陆爷都亲自去了,他哪有理由拒绝? “就我们两个,人多眼杂。” 不仅君怀瑾不乐意,一旁沉默着的皇帝陛下脸色阴沉沉,以前她想去哪儿他都可以跟着。 今时不同往日,且不说他刚登基地位尚不稳,就算是稳妥了也无法离京多日。 这些事她本可以不用亲力亲为的,然而到了嘴边阻止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如果阻止了她,与将她困守在高墙之后有什么区别?“将萧炎带上,我放心些。” 看出皇帝陛下眼中明晃晃的舍不得,余幼容乖巧点头。 “好。” “君大人先回去等我通知吧,离京前我还有件事要办。” 夜更深了,雪停了。 皇城上下银装素裹,反而比阴沉沉的白日更透亮,君怀瑾吃完了一个烤红薯,该说的话也全都说了,然而丝毫不见要走的意思,萧允绎瞥他好几眼,硬是视而不见。 最后眸光一沉,气势迫人,“君大人还有话要说?” “皇上,微臣有一个朋友——” 萧允绎心中好笑,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多朋友,也不戳穿,轻轻点头,“嗯,你那位朋友怎么了?” “他最近被一位姑娘表白了……” 一句话尚未说完萧允绎和余幼容同时望向他,直盯得君怀瑾头皮发麻,眼神闪躲,好一阵心虚,“是我那位朋友被姑娘家表白了,你们这样看着我作甚?” “嗯,然后呢?” 面对两双陡然发光发亮的眼睛,君怀瑾紧张得直咽口水,后悔向皇上请教了。 然而已经开了口,不说完显得他更加心虚,“我那位朋友吧,他比较单纯——头一回被姑娘家表白——” 君怀瑾支支吾吾一句话说老半天。 余幼容没耐心了,手指轻叩桌面,“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很复杂?” 她上下打量某位双颊微微泛红的纯情大理寺卿,怎么看也不像是吊着人家姑娘的渣男啊? 谁知君怀瑾突然丧气,就是很复杂啊! “我那位朋友,当时在想别的事,然后——好像让那位姑娘误会了——” “所以他拒绝了?” “也没有……吧……” “所以那位姑娘误会他拒绝了,其实他不想拒绝?” 君怀瑾点点头又摇摇头,连忙解释,“她是误会了没错,但我那位朋友也没想清楚要不要拒绝……” 余幼容杏眸忽然眯起—— 好半天才说,“你等等。”拍了拍双手起身离开,没一会儿抱了一堆各种题材的话本子扔到君怀瑾面前,“你带回去看看,多看几本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思了。” 不等君怀瑾红着脸纠正不是他,余幼容主动改口,“君大人年纪也不小了,可以跟你那位朋友一起看。” 君怀瑾最后捧着一堆话本子离开的模样,鬼鬼祟祟的像个贼。 他一走。 萧允绎立即将他家皇后娘娘拉进怀里,无奈叹息,“怀瑾那块木头都发芽了,我却要一个人守着冷冰冰的被窝过冬。皇后娘娘早些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余幼容双手环抱住他,点着头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一到冬天他身上的梅花香便格外的浓郁,她拱了拱嗅着,“你怎么还往衣服上熏梅花香啊?” “为了现在这般。” “啊?” 余幼容一愣,意识到自己正凑在他怀里嗅来嗅去,耳尖一点一点变红,这个人怎么——揪着他衣裳的手也不由变紧,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 软玉温香,一殿缠绵,说不尽旖旎…… 章节目录 第732章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商家墙头。 萧允尧熟门熟路的跃上去,落地极稳。奈何下雪地滑,已平稳落地的人刚抬脚便朝前滑了半步,左摇右晃间腰弯成了拉满的弓。 守在墙下的商黎姝见状忙奔过去,手忙脚乱去扶他。 刚揽住他腰身,人已经站稳了,还顺势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避风避雪的廊下,点了点她冻红的鼻头。 “放心,你夫君腰好着呢。” 商黎姝听到这句话原本没有多想,谁知某位王爷朝她暧昧的眨了眨眼睛,她反应过来脸爆红。 这人怎么——这人现在怎么口无遮拦的?还是她从未看透过他? 待脸上热度冷却了些,商黎姝嗔怪,“不是说下雪就不来的吗?”她朝廊外望了望,一脸忧愁,“雪势这么大也不知何时会停,回不去怎么办?” “回不去你就收留我一晚,不过要藏好,不能被你爹发现。” 刚冷却下去的热度迅速回升,这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她又嗔又羞,“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这下轮到萧允尧反应不过来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回忆了下自己说过的话才想明白商黎姝的意思,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故意一脸正色,“若你不收留我,难道舍得让我睡在这冰天雪地里?” 商黎姝一时哑口—— “你以为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 论嘴上功夫,商黎姝自认不如萧允尧,也不同他辩,省得某人蹬鼻子上脸。好在萧允尧现在也懂见好就收,对上她的视线,“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想跟你一起看。” 明明他们曾经在一起好几年,然而一起做过的事却少之又少,如今他只想一件一件补回来。 小两口抱在一起看雪。 另一处院子里商宜修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商夫人扯了扯漏风的被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商宜修哼哼唧唧气呼呼的,“家里又进贼了。” 商夫人一紧张正要起身叫人出去看看,又被商宜修按住,“你干什么去?叫别人瞧见咱闺女屋子里有狗男人,不正着了那狗男人的道吗?到时候不嫁他都不成。” 商夫人懂了。 宽了心后不免埋怨商宜修说话不清不楚的,接着又狠狠一拍他。 “什么狗男人?能不能好好说话啊?那是你女婿!”商夫人白眼翻上天,“难怪外面人嫌弃我们这种从商人家。” 商宜修被打被骂也不吭声,又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其实他心里早就妥协了。 这世上哪有拗得过孩子的父母啊?既然闺女喜欢,还能怎么办?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人,也只能随着她去了。他该庆幸这次大难不死,若有个万一—— 万一那两孩子终究没有缘分,她还能有个退路。 不过他也瞧出来了,三王爷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姝儿的眼神无波无澜死水一般。 现在啊——他每次话说的那么难听,都没见他抱怨一句退缩一步。 看姝儿的眼神也跟揉了蜜似的。 ** 翌日天蒙蒙亮,萧允尧偷偷摸出商黎姝的房间,关门前还不忘深深看一眼床上熟睡的人。 翻出墙后心里一阵好笑,怎么搞得跟偷、情似的? 很快这点遐思就被揭了过去,得偿所愿的狗男人此刻身心舒畅,眼尾花色盎然,风光霁月,就连踩在积雪上的步子都轻快无比。这一年没憋出病来算他身体好! 萧允尧没回襄陵王府,直接去了桃华街。 萧黄已经等在那儿了。 今日是贾铨上门拜访的日子,两人自然要早早做好准备,贾铨显然也很重视,比约定时间早来了半个时辰,守卫通报过程中半点架子没有的等候在门外。 还是那座屏风,萧允尧懒懒散散的靠在暖榻上,看见贾铨进来也没任何表示,等他主动开口。 贾铨也是个能屈能伸的。 望着屏风上的朦朦胧胧一道身影,丝毫不介意对方是否怠慢,“久仰——”方一开口便顿住。 说起来他至今连这位主子姓什么都不知晓,也不是没有调查过。 甚至为了调查对方背景没少费心思,奈何一无所获,神秘的仿佛天外来客,“久仰大名,今日造访实在唐突,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姓李,单名一个佚。” “原来是李佚李老板——” 贾铨说完便觉得不对劲,你爹?哪有人叫这个名字的?不等他深思对方是否在戏弄自己。 屏风后的人又道,“此佚同迭,意为更替。也可念做逸,放荡不羁之意。” 贾铨恍然,原来不是在糊弄他。 落座后东扯西扯了半盏茶功夫,贾铨才试探,“先前商家危机,我本欲将其收归名下也好让商家百年招牌不至于一夕间烟消云散。谁知李老板也感兴趣,更不成想那商家小姐竟将商家铺子拱手相让。” 他说一句想三步,语速算不上快却也不慢,一段话言辞恳切。 若不是萧允尧知晓其中真相,恐怕就信了。 “李老板方不方便告知——那商家铺子已是强弩之末,一旦沾上手不知要投入多少银子不说极有可能血本无归,却执意要将那六十一间铺子纳入名下呢?” 萧允尧含糊其辞。 “许是跟贾老板一个意思吧,我这人心善,见不得一家百年老店说没就没了,还有,要投入很多银子吗?” 他“咦”了一声,故意问站在一旁的萧黄,“我们投了很多银子?” “不多,这点银子亏了也就亏了。” 两人一问一答,波澜不惊,噎得贾铨脸上一阵青白,好歹当年他也是大明首富,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转念一想嚣张些也好,“李老板心里有数就行,我也是担心你们白费了功夫。” 试探过后贾铨总算进入正题。 “历来新帝继位,不仅朝堂上风潮涌动,士农工商皆要被波及,不知李老板可有应对之策?” 有屏风挡着,萧允尧不用顾及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嘴角勾起冷笑,想着这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了,嘴上顺着他的话一声叹息,“贾老板说的也正是我最近在愁的。” “三街六巷最出名的虽然是那三条街道六条巷子,但贾老板应该也清楚,我们的铺子可不止这么点。” “不止分布大明各处,光是在京城的就涉及方方面面遍布角角落落。” 他这些话说的极嘚瑟毫无隐晦之意,直听得贾铨眼皮突突跳,怀疑这人是在故意跟他炫耀。 “新皇新政,万一颁布政令随意加个税什么的,我们三街六巷不知要上缴多少银子给国库——我是不差钱啊,但这钱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往别人的口袋里倒吧?” “贾老板说是与不是?” 章节目录 第733章 这人啊,真不能惯着—— 来之前贾铨还愁要如何不动声色的表明自己的立场,进一步试探三街六巷这位主子到底是怎么个心思。 没想到他只问了一句对方竟直接表露心声。 也对,既然他愿意接下他的拜帖,便是早有了打算。算计的越多,贾铨反而没怀疑萧允尧所说之话。 “该缴的赋税我们一个子不会少。但这动不动就涨起来的——谁也不会嫌自己银子多不是?”贾铨无法观察屏风后人的神情,只能朝萧黄望去,见他听了自己的话。 隐露不快才放心。 这种隐隐透露出来的情绪,往往才是最真实的。 看样子,三街六巷不仅不会跟朝廷勾结到一起,反而对他们颇有怨言,如此一来,对他只有利…… “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 萧允尧抿了口热茶,“不怕告诉贾老板,我打算在朝廷出手之前,先让他们瞧瞧我们三街六巷不是那么好动的——也好让那位新皇日后颁布什么新政先自个儿掂量掂量。” “想必贾老板也猜到我今儿见你的目的了吧?” 贾铨闻言心中一惊,这位主子不仅嚣张野心够大胆量也够大,难怪短短几年就压他一头。 他故意装糊涂,“李老板的目的是?” “我希望我们三街六巷出手时,贾老板莫要成为那边的助力——”说到最后萧允尧一字一顿。 威慑有之,劝诫有之,“贾老板要知道——我们才是站在同一边的。” 贾铨心中有了数。 不露情绪的脸上终于浮现淡淡笑意,原先他是担心他出手后三街六巷会成为朝廷那边的助力,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人早就动了心思,连新皇都敢敲打。 有他当出头鸟,他乐见其成,届时他再添把火推波助澜,朝廷自顾不暇哪还想得起出云一事。 贾铨做恍然大悟状,片刻后回道,“那是自然,朝廷面前我们的利益才是互通的。” 萧黄亲自将贾铨送出了桃花街。 回来就见萧允尧捧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等下次见面贾铨定会质问我,到底是谁,本王便回他——我是你爹啊,想想到时候他的表情——他的表情——” “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笑了——” 萧黄对此习以为常,这几位主子人前个个端得矜贵自持人模狗样,私下里,别说是形象,脸都不要。 等萧允尧笑够了,萧黄询问,“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最近不是要往商家铺子里调货嘛,你做点手脚让贾铨误以为我们会有大动作,之后——” 之后的事无需他们操心,贾铨定不会叫他们失望的…… ** 因为要收拾行李去辽东燕都,君怀瑾今儿没急着去大理寺。上回在鹿鸣街当铺命悬一线,等他从昏迷中清醒已身在颠簸马车之中,啸天蹲在旁边嗬嗤嗬嗤喘着气。 车夫一问三不知。 他翻遍马车里里外外才发现萧允尧留给他的信,信中简明扼要说了图纸一事,让他尽快赶去燕都拦截。 当时他满心满脑都是图纸不能被他们带回出云,忽略了很多事…… 除了一封信一只狗。 马车里只有些硬邦邦的干粮和饮水,连套换洗衣物都没给他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萧炎先他一步到了燕都,两人在港口相遇才解了他身无分文却要填饱两个肚子的窘境。 这回再去既然有充裕的时间,他自是要好好准备的。 君父君母今早上刚得知自家儿子又要出远门,双双沉着脸,这才回来多久怎么又要出去了啊? 心中不快,君母连行李都不愿帮君怀瑾整理。 与君父二人默不作声的在院子里铲雪,心情也如同这冰天雪地。 君怀瑾哪能不懂自家爹娘的心思,但他也无可奈何啊,陆爷都亲自出马了,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收拾好行李已近晌午。 他步出房间打算好好哄哄生闷气的两人,找了一圈尚未见着人便先闻着了饭菜香,一路寻过去,便看见桌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菜品。 比逢年过节还要丰盛,都是他喜欢吃的。 而他爹娘正在桌边摆放碗筷,见他来了连忙招呼,“正要去叫你哩,天冷菜凉得快,快趁热吃。” 那边君母盛好一碗汤。 “先暖暖身子。”等到君怀瑾将汤碗接过去坐在桌边喝起来,开始絮絮叨叨。 “一到了外面啊说不定连口热汤热饭都吃不上——村里人还眼红你平步青云当了大官,哪有他们想的那么容易啊,其中艰辛也只有看在眼里才明白……” “行了行了,怎么又念叨上了?先让怀瑾好好吃饭。” 不知是不是热气钻进鼻孔的缘故,君怀瑾只觉得鼻头一阵酸涩,这人啊,真不能惯着—— 越是有人关心越矫情。 从前他经历过的难事多了去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都是他的职责又有什么好委屈的? 这次只是再去一趟辽东燕都查案子,还没遇见什么事呢……他吸了吸鼻子,将汤一饮而尽。 离别的伤感尚未散去,门外铺首被叩响了,一家三口同时朝外望去。 君父原本要去开门被君母扯了一把,不停朝他使眼色,转头又对君怀瑾说,“怀瑾,你去开门,看看是谁来了。” 昨儿吃饭时谈论起宫里御厨的手艺,允衿便说今儿要给他们带几样过来,算着时间就该这个时候来,眼看他们家傻儿子又要离开京城了,她不推一把。 这辈子就别指望抱上孙子孙女了。 章节目录 第734章 她所有的孤注一掷 第三次,门一开,门后是思念的人。 只不过这次变成了君怀瑾在门里,萧允衿在门外,昨晚刚被拒绝,萧允衿乍一见到君怀瑾瞳孔骤缩,只觉浑身僵冷——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大理寺上值吗? 她就是想着他不在才敢来的。既然被拒绝了,今后她也不好再来这里了。 但约定好的事她也不好毁约,且跟君父君母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做不到招呼都没打一声。 便不告而别。 君怀瑾显然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萧允衿,也不知心虚什么目光闪烁着不敢去看她,沉浸了一晚上的心再次鼓噪起来,耳边回旋的全是那句—— 君大人,我心悦你…… 君怀瑾的双颊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滚烫滚烫。 两人一个尴尬,一个紧张,硬生生在冰天雪地里站到脸僵手僵,直到君母过来询问怎还不进去。 君母原以为自家儿子开窍了。 撇开他俩拉着允衿单独说话,等来等去等不到两人身影,走到厅外偷偷朝大门处张望才晓得这两个门里门外正傻愣愣站在那儿相对无言。 相对都谈不上,一个盯脚尖,一个望着天。君母恨铁不成钢的拍拍大腿,怕两人冻坏了忙走过去。 许是被气着了。 饭桌上,吃着重新热过的饭菜,君母边扒拉碗里的饭粒边有口无心的说,“今早我出去买菜碰见了一位夫人,也住在这条街上,说家里夫君在什么詹事府当值……” 说到这儿君母瞥了眼君怀瑾,重头戏来了。 “可能是看见允衿从我们家出去过吧,以为允衿是我们家的女儿呢……”话题到这儿将将一偏。 “我哪儿生的出允衿这么好的孩子啊!” 君怀瑾夹菜的动作一顿,好不容易夹住的丸子弹了出去,但凡他娘将孩子二字改成女儿。 他都不会多想。 他收回筷子,稍稍抬头,正好对上他娘十分嫌弃且不屑的眼神——不是,他又哪里招惹她了?说好的母慈子孝舐犊情深呢?而且他没多想,他娘就是在变着法子说他不好呢! “那位夫人说她家有个到了说亲年纪的儿子,想探听探听允衿是否许了人家,哎呦喂,那热情的……” “就差没拉着我的手叫亲家母了。” 君母眼里戏很足,挑衅的朝君怀瑾一扬眉又转过头去看萧允衿,变脸似的换上慈善笑容。 “且不说我们允衿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公主,一般人根本配不上。” 说这句话时,君母虽是在看萧允衿余光却有意无意瞥着君怀瑾,让君大人不得不再一次多想,他娘这是几个意思啊? 瞧不上他吗?难道他已经不是她骄傲的儿子了吗? “就我们允衿这样的,放到寻常人家也是不愁嫁的,允衿的婚事——应该要上面那位过问吧?” 君母不敢提起当今圣上,隐晦的伸手指了指天,“不知上面那位是何想法?” 萧允衿同萧允绎的关系一直一般,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她笑了笑摇头,“皇上应该不会过问我的亲事,再说——我是和亲公主,恐怕很难再嫁了——” 不知为何,这话君怀瑾很不爱听。 “别说最后没嫁,就算真嫁了也是我大明的公主,只要公主愿意,配我大明儿郎绰绰有余。” 坐在对面的君母欣慰一笑,桌下的手又是扯又是拽旁边君父的袖子。 想要同他分享此刻的喜悦,谁知君父从始至终都在状况外,根本没融入他们的话题,甚至问了一句,“你没事扯我袖子作甚?” 君母恨不能捂住他的嘴! 翻着白眼猛一甩手,她算是明白儿子这般德性是为何了?! 萧允衿眼神木着,隐隐泛光,很快又黯淡下去,心事重重,她不想去管别人,只想配得上他。 可惜——她所有的孤注一掷止步在了昨晚…… 章节目录 第735章 《大理寺卿追妻三十六计》 吃完饭,君怀瑾单独拉着君父说话。 这次回来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闲又要再次赶去辽东燕都,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京。 爹娘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最远的恐怕就是京城了。 从前在村子里虽不是人人纯粹善良,爱占便宜小肚鸡肠的人也不少,但总归比不上外面人心险恶,想到自己没能陪在他们身旁帮助他们适应京城里的人事物环境。 他心里满满的愧疚。 君父也是个不擅长表达的,从来都是做多于说。 以前他砸锅卖铁供君怀瑾读书没少被村子里的人笑话,劝他还是赶紧将书卖了换点铜板。 带着儿子下地干活吧—— 他从来都充耳不闻,装傻充愣,含糊过去,如今听着儿子一句句嘱咐一句句交代,甚至将温庭、大理寺以及桃华街的地址一一写在纸上交到他手里。 不知怎地他就抓住了儿子的手,父子俩大半辈子都没什么亲昵举止,突然两手相触,君怀瑾猛然一惊。 做惯了农活的手布满老茧,黝黑粗糙,细看可见密布着的皲裂细痕。 君怀瑾心中一动,慢慢反握住他爹。 “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娘,前些日子你也不在我们俩不是好好的?你只管去忙你自己的事情。” 他拍着君怀瑾的手,“那些事可比我俩重要多了,你不要分心,啊。” 屋内温情满满。 屋外君母脸上堆着笑,揉了把眼睛将萧允衿拉走了,走远些才说,“你先在炉子旁坐会儿,那里暖和,我去书房看看怀瑾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她说着朝书房走过去,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这海边是不是特别冷,要多带些保暖的衣服才行。” 君怀瑾的书房收拾的很干净。 君母绕了两圈没看见有什么好收拾的,又准备转去他寝室。路过书桌,一阵风穿堂而过,将上面一本书吹得哗啦哗啦——担心纸张被风吹坏,她走过去用砚台压住。 无意中瞥了眼书上内容,“咦”了一声—— 她不识字,但怀瑾的书她清楚的,上面从来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怎么这本——这么多画呀? 因为好奇,君母随手翻了几页。 画上的姑娘还挺好看的,这娇羞的姿态看着十分讨喜,她隐约记起上回允衿来,她怕她无聊便让她来怀瑾的书房找几本书看看,莫不是后来允衿留下的? 一定是允衿留下的!她家怀瑾不可能看这种书,心中笃定,君母直接拿起书去还萧允衿。 此时,萧允衿刚刚将茶泡好,想着待会儿君父和君怀瑾出来就能喝。 瞧见君母过来,她正疑惑怎么这么快就收拾好了,“伯母——”刚开口君母便将一本书塞进她手里。 “允衿,你把书落在怀瑾书房了。” 书?什么书? 萧允衿不明就里低头去看,视线尚未触及书名君家父子过来了。 剖心谈过之后父子俩间气氛很好,两人并肩走进来,时不时互视一眼,眉梢如出一辙的上扬,雪后总是最冷的,他们却心里暖烘烘。 看见君母,两人心中更是别样情绪在氤氲,然而不等君怀瑾走到君母面前,一抬头便看见了。 萧允衿手中捧着的书,他脸色一变,视线定于书名之上。 ——《大理寺卿追妻三十六计》。 章节目录 第736章 到底是什么比允衿还吸引人—— 那书怎会在四公主手里? 君怀瑾膝盖一软,差点给他娘跪下!上扬的嘴角一点一点垮下来,他已经预见接下来的死亡级尴尬画面了——他现在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来得及吗? 见他停下,君父也跟着站定,关怀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许是表情太沉重太难看了,君父一脸忧色,君怀瑾僵硬的动了动脖子摇摇头让他爹不要担心。 最后怎么走到的他娘和四公主面前他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脚有千斤重,脑袋浆糊似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上萧允衿的视线,以为她看自己的眼神定十分古怪。 然而—— 是他的错觉吗?四公主看他的眼神除了有些许闪躲,与平时并无二致。 他快速将前因后果推理了一番,四公主不是那种会随意从他书房拿书的人,所以这书—— 视线掠过他娘,十之八九是他娘拿给四公主的。 吃完饭后他与他爹谈心,他娘收拾碗筷,想要推出他娘去书房的时间并不难,君怀瑾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四公主还没来得及查看这本书!瞬间松了口气。 随即又发愁了。 他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四公主手里拿走那本书呢? 四个人很快围着火炉坐下,君怀瑾还没有想出妥善办法萧允衿居然主动将书放到了一旁。 起身去倒泡好的茶。 可惜他俩之间还隔着一个君母,想够书够不着。 君怀瑾瞥了眼正背对着他们倒茶的萧允衿,忙拍了下他娘,因为心虚,蹭了蹭鼻子,“娘,换个位置。” 说完也不管他娘愿不愿意,将她拉起就摁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他灵活的一个转身便坐到了他娘原先的位置,正窃喜着伸手去拿那本书,耳边响起萧允衿的声音,“君大人——”怎么坐到了这儿? 这句话她没敢问出口,怕听到的答案再次吹灭心底升腾起的希冀小火苗。 她将悸动藏好。 把热茶依次给了君父君母,最后才递给君怀瑾,“君大人喝茶。” 君怀瑾暗恼错失了一次绝佳机会,接过茶时有些不走心,道谢的语气便显出了几分敷衍。 刚因儿子主动而欣喜的君母顿时一拧眉头,眼见萧允衿眸光暗下去,连忙喝了口茶评价,“允衿泡的茶可真好喝,人也暖和了,都不觉得冷了。” 说着朝君怀瑾使了个眼色,让他也说几句。 可惜她儿子根本没朝她这边看,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别的地方,君母正要循着他的目光去找。 到底是什么比允衿还吸引人—— 就见君怀瑾鬼鬼祟祟的将手朝萧允衿那边伸了出去,她心里一咯噔,立马激动了!出息了啊儿子!他这是要去拉允衿的手?还不害臊的当着爹娘的面? 君母很善解人意,一把提溜起君父,“不知今儿还下不下雪,我跟你爹去备些水,省得冻上。” 说完就拉着君父往外走,给两人制造独处机会。 速度之快,让君父到了嘴边的那句“不是早就备好了吗”都没来得及说。 君母说话时君怀瑾的手刚抓住话本子,也没理会他娘说了什么,只顾着内心狂喜欢呼自己的脸面保住了! 萧允衿原本低着头,黯然神伤。 因君父君母走了不由转头去看君怀瑾,陡然看到近在眼前的脸呼吸一滞,他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为何——为何离她这么近?携着丝丝茶香的呼吸洒在脸上。 君怀瑾抬眸同样被惊到了。 他只顾探身拿书,却忘了这书就在萧允衿身侧,两人的距离本就挨着,此刻更是近到稍稍往前。 就能鼻尖相触——嘴角的窃喜来不及收回,君怀瑾吞咽着口水手一抖。 书掉了! 清脆的一声立马拉回两人迷离的神识,萧允衿更是先一步弯腰拾起掉在脚边的书,视线掠过字体娟秀的书名,呆呆萌萌的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紧张过度眼花了?还是她突然不识字了? 章节目录 第737章 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这书——《大理寺卿追妻三十六计》? 伯母给她这种书作甚?就算要给不也应该给——她眼角余光偷瞥身旁默默退了回去的人。 不也应该给真正的大理寺卿看吗?但他看了又如何,他又没有妻可追。 直到这时,萧允衿完全没有将这本书跟君怀瑾联系到一起,她随手翻了几页,纸张虽算不得名贵却也是上乘的,排版印刷也极为舒适。 一目十行看了半页内容,不是真讲的什么三十六计,而是话本子。默默坐直了的君怀瑾。 屏住呼吸,见萧允衿竟看了起来,紧张到出了一身汗。 半晌—— 君大人试图掩耳盗铃,“这话本挺有意思的。” 话音未落,萧允衿朝他望过去,大大的眼睛满满的疑惑,“君大人看过?” 君大人不打自招了。 这时萧允衿依旧没有将这话本跟君怀瑾联系到一起,“是伯母拿来的。”她说这句话的本意纯粹是告诉君怀瑾话本子的来源,从始至终也当是君母觉得她无聊拿给她解闷的。 然而做贼心虚的君大人不这么想,以为她是在暗示他——这是他娘从他书房中拿出来的。 继续不打自招。 “我以前没看过这种书,是陆爷——”紧要关头连余幼容都供出来了,“就是皇后娘娘,她偏要拿来给我看,我不好拂了她的心意就带回来了,也就看过这一本——” 一堆话本子中选了这一本还是因为书名有代入感。 至于内容,简直离谱,不知杜撰的哪个朝代,里面的主角大理寺卿精力不是一般的旺盛。 时间也多! 走到哪儿都能发生命案,他是黑白无常转世嘛?专门来人间索命的嘛? 案子不间断还能解释为时局不稳,恶人太多。但是!谁来告诉他,查案查的昼夜不分,觉来不及睡,饭来不及吃,为什么还有大把大把时间谈情说爱? 跟那什么国公府嫡长女爱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两人之间那叫一个曲折离奇!跌宕起伏!险象环生! 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身边没几个好人。 一个个的都算计他们谋害他们,让他们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最后好不容易排除万难在一起了。 你猜怎么着? 案子没有了,时间更多了,除了吃喝拉撒就看他俩腻歪!不对,就连吃喝拉撒都在腻歪,他好想钻进书里当面问问那位大理寺卿,你不用去大理寺上值的吗? 大理寺的风评就是被你这样的人抹黑的!总之——起初看得心累!后面看得无语。 他不能理解! 萧允衿抓住了关键信息,她望望手中的书又去看君怀瑾,满脸不敢置信,“这书是君大人的?” “不是我的!是皇后娘娘的!” 萧允衿心思剔透,稍微琢磨琢磨便能察觉出其中不寻常,但她不是刨根究底之人,不会追着问为何皇后娘娘偏要塞给你这样的书?你又不好拂了她的什么心意? 她手指无意识的捏紧书,心里奄奄一息的小火苗在风的助长下扬高了火焰,隐隐有燎原之势。 “你——要去燕都多久?” 如坐针毡的君怀瑾陡然一听萧允衿换了话题,愣了愣,醒过神后连忙回答。 “还不清楚,案子查的快的话一个月内便能回京。若是线索难觅——”能在年前赶回来就不错了。 “那么久?” 萧允衿眸光微闪,想到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情绪不由低落,接着就听君怀瑾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若是公主得了空,能否来陪陪我爹娘?他们很喜欢你。” 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用很轻的声音问,“我还能再来吗?” “为什么不能?” 见君怀瑾一脸疑惑真不懂这句话的样子,萧允衿心中顿时空荡荡的,原来他根本没将昨晚的表白放在心上…… 看着萧允衿垂下眼角要哭不哭,君大人先是不解,然后慌了。 他惹四公主生气了?他怎么就惹四公主生气了?啊!他懂了,“如果四公主不愿意来,也没关系的。” “我愿意来的——” 像是跟君怀瑾较真般萧允衿仰着雅致小脸难得一副倔强模样,“我以为昨晚君大人拒绝了我,今后便再也不想见我了,我又要以何身份出现在这儿?” 君大人耳中只听进去了拒绝二字,慌到手舞足蹈,忙替自己辩解,“我什么时候拒绝你了?” 章节目录 第738章 是我对公主动心在前 一句话堵得萧允衿连难过都忘记了,眼角还垂着,眨眼睛的样子无辜又可爱,看得君怀瑾想伸手摸她脑袋。 好半天她才想起来控诉。 “你说——是你配不上我,你还说——我变得更好不该与你有关。” 君怀瑾记性不错,这些话确实是他说过的,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公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公主已经够好了,怎会配不上我?……” 萧允衿眸光一亮,满脸期待的等着下面的话,然而君怀瑾话说一半却沉默了。 她按捺不住心中悸动主动询问,“所以你没拒绝我,觉得我们相配?”话音落便见君怀瑾双肩一动,似乎受了惊。 他方才沉默是突然想起。 当初在成贤街,皇上问他是不是想做他妹夫他便想过与公主相不相配这个问题,状元及第,官拜大理寺卿,更是世人眼中的大明明珠,未来肱股。 心随朗日高,志与秋霜洁。 但那时的他居然露怯了,她可是大明尊贵的公主,而他出身卑微—— 他也想过自己绝不会止步大理寺卿,但——他要让她等他吗?那时他尚且不知公主心意,便已在思考公主的年华值不值得为他虚耗。 最后思考出的结果——她值得更好的人。 和亲队伍出发去瓦剌那一日,他故意让小孟大人找来一堆案宗麻木自己,让自己无暇想其他。 然而还是骑马追出了城。 萧允衿一直观察君怀瑾,将他复杂的神情全都看在眼里,紧张变成迷惑,只是一句相不相配,君大人怎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怎会是这样的反应? “大人……” “公主……”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唤了对方,萧允衿忐忑的一滞,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君怀瑾很是心疼,也是在这一刻突然就想通了。 什么虚不虚耗?他让公主不要妄自菲薄,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妄自菲薄? “公主要不要先听我说?”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止不住的轻颤,等萧允衿点头才继续,“你去瓦剌那一日,我出城了。” 萧允衿眼睛瞬间睁大,出城?原来他来送自己了。 “公主很好,一直都很好,好到我不敢有非分之想,不敢告诉公主……” 以为很轻松就能宣之于口的,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发现需要更多更多的勇气,也终于知道。 昨晚说出那些话的萧允衿有多勇敢。 半天等不到下文,萧允衿终是忍不住抛开矜持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催促,“不敢告诉我——什么啊?” “我心悦公主。” 火炉里碳火噼啪一声轻爆,映红了火炉旁两人的脸。 话说出口,君怀瑾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他直视着萧允衿,认真到近乎虔诚,“也许,是我对公主动心在前。” 厅外窗边,三个屁股挨着扭来扭去,窗纸上一个硕大的窟窿后一只眼睛眨巴眨巴。 不止一个,是三个窟窿,且一个比一个大。 远远驻立的君父盯着君母的后脑勺瞧了半天,都多大年纪了,也跟着孩子们胡闹,为老不尊! 简直没眼看! 他摇摇头转过身,去小仓库里找备着的新窗纸了。这寒冬腊月的,风吹进来多冷啊。 与君母紧紧挨着的是南阳王府两姐弟,牵了这么久的红线却毫无进展,作为一名称职的媒婆,萧疏钰怎么能半途而废?所以今日特地来君府探探君怀瑾口风。 谁知就—— 她捂住嘴忍着笑,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她总算可以功成身退了。 一旁的萧易初蹙着眉对他姐姐嘀咕,“你挤着我了!”话音落便获得一计爆锤!旋即抱住脑袋泪眼汪汪。 “闭嘴!” 萧疏钰很凶,恶狠狠的警告他,万一吵着里面的人怎么办? 四公主和君大人好不容易捅破窗户纸就差最后一步了,可不能被她这个蠢弟弟给打扰破坏了。萧易初瞪他姐姐一眼,转头继续兴奋激动的贴在窗户上看热闹。 许是碳火太旺,萧允衿双颊滚烫滚烫,明明刚喝过茶却口干舌燥的,等不到下文着急的是她。 等到了下文不知该如何反应的也是她。 “所以公主,我没拒绝你,也不会拒绝你——我只怕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君家所有收入就他那点微薄俸禄,就连这处两进的院子还是朝廷赏赐的,其实当初赏赐的状元府要比这院子大的多。 但他当时想着,反正就他一个人,要那么大的院子做什么? 打扫都不方便,养几个丫鬟小厮简直就是浪费银子!所以主动跟礼部提出换了现在的院子。 萧允衿眼中闪过错愕,他竟是这样想的吗?错愕散去,渐渐浮现笑意。 “大人是不是忘了。” 她回视他的目光亦虔诚,“在成为定国公主的前面十几年里,我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不求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只求——”终归还是会害羞的。 “我只求能有一人好好待我护我爱我,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公主——” 厅内两人脉脉含情,相顾无言,急坏了厅外三人。 “嘬一个啊!愣着干嘛?这个时候就应该——就应该——”萧易初急得手指并拢,两手指尖扭来扭去啾啾啾啾演示如何亲亲,“君大人是不是不行啊?这都不亲?” 章节目录 第739章 你都知道了 这回萧疏钰没再嫌萧易初聒噪,很是赞同的点头:君大人不行! 就连君母都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去按两人的脑袋:老娘能不能抱上孙子孙女就指望你了啊! 君怀瑾的目光逐渐炙热,灼得萧允衿不自在的别开视线——火炉里火正旺,火苗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她的心也好似被火舌燎了个遍。 “大人想说什么?” “如果是公主,我愿意做那个护你爱你之人,今后好好待你……公主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一句话轻颤着将将说完,他正忐忑着等答案。 嘴角一湿,代替回答萧允衿红着脸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很轻,像羽毛,像雪花。 拂过即逝。 君怀瑾呼吸滞住,紧张到拽紧衣袍,目光闪烁着偷看旁边脸通红的人,自己的脸同样红彤彤,最后指尖一点一点挪,刚触到萧允衿小指又立马停下。 两个初懂情爱的人垂下脑袋皆不敢去看对方,手指却慢慢勾到一起,君怀瑾嘴角一弯,紧紧握紧身旁人的手。 萧允衿也低头抿唇笑着,动了动手指,与身旁的人十指相扣。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厅内安静的只听得见碳火噼啪声,空气里不知何时溢满丝丝甜味儿。 君怀瑾余光瞥见外面雪色,居然是粉色的!一颗心飘飘荡荡甜甜蜜蜜。 殊不知他看到的其实是萧疏钰的裙摆。 “噗呲——噗呲——” 等了半天没看见啥刺激画面萧易初鬼鬼祟祟的召唤他家姐姐,等他家姐姐不耐烦的看过来。 失望的问,“这就结束了?” 他两只爪子再次并拢啄来啄去,“不是应该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萧疏钰一爪子呼在他脑门子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淫秽渣滓!”说着一把薅过萧易初,将他往外面拽,“赶紧给我回去,别在这儿招嫌。” “我不回去!” “那你自个儿留在这儿吧。”萧疏钰松开萧易初,同君母道了别,径直朝大门走,萧易初忙追上去。 “你去哪儿?” “去找芙苓。” 小兔子从灵音寺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终日郁郁寡欢,她要去陪着她。 ** 月光下,雪色中。 三道黑影自南安王府外掠过一路屋顶,将万家灯火甩在身后,远远望去前面两道黑影紧紧挨着,与后面那道黑影隔着长长一段距离。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那段距离越缩越短,到达城门时,三道黑影已融在一处。 “姐姐。” 少年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没半分情绪,被追上后不仅不慌张反而转身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他正欲询问她为何会在南安王府外,莫不是特意守着拦截他们? 与他并肩的另一名女子抢先开了口,“你都知道了?” 她语气笃定,似乎再了解面前的人不过——她的神情要比少年丰富些,绝丽的面容上两条细眉拧出几缕愁思。 余幼容视线掠过安妙兮和楚禾。 没急着出声,她承认之前确实被萧允嗣的行为迷惑过,但这段时间冷静下来,其实不难猜。 从当年清剿邪教留下胡二爷等余孽,到预知君怀瑾在鹿鸣街有难救下他,再到知晓出云商人以及火器图纸的内情,他身上的谜团太多,嫌疑自然也就最大。 她一直不觉得宁妃是天清教背后的主子,若换做是萧允嗣——可能性似乎要大得多,也合理了。 而安妙兮和楚禾背后的那位主子同样也是个未解之谜。 章节目录 第740章 是你们,不是你 安妙兮背后另有其人一直是余幼容确定之事。 她跟楚禾表面上虽是晋亲王的人,但暗地里做出来的每一件事却无异于是在拔晋亲王的爪牙。 甚至几次三番利用了她和大理寺。 还有安妙兮与贺兰霆相识这件事一直被余幼容记在心里。 这两人能有什么交情呢? 多半是安妙兮背后的那位主子跟贺兰霆有牵连,能与贺兰霆狼狈为奸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小人物,同时这人又参与到了皇子们的争斗中甚至主导了一个月前的宫变…… 一个月前。 她与萧允绎在回京路上,一个被安妙兮和楚禾引开,一个被五雷神机所伤,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不难想。 只有萧允绎不在这个世间了,皇城里的那场宫变争夺才有意义。 如此一来背后之人便就锁定在了那几人当中,好巧不巧,萧允嗣的嫌疑又最大,而证明他就是安妙兮、楚禾的主子也不难。 盯着南安王府就好了。 果不其然,今晚让她逮着了离府的安妙兮和楚禾,无需多言多辩,他俩的出现便就是答案。 余幼容视线再次掠过安妙兮和楚禾,想着他们那位主子还挺有意思,原本她以为萧允绎伤口的偏差是对方枪法不精,如今想来该是他有意为之。 回顾这一路发生的事,他一边作恶一边行善。 究竟意欲何为? 当然,恶事和善事并不能相互抵消,行善不强求,作恶却是万万不能的。 思及他的所作所为——随心而欲,鬼神莫测,真假善恶混合参半,既迷惑人也叫人无从探究。 所以—— 余幼容眸光幽沉,这一回他是故意露了马脚给他们,根本不怕他们知道他的身份?此刻再结合安妙兮的这句“你都知道了”,倒好像已等待她揭开谜底许久。 她的缄默对安妙兮和楚禾而言无疑是种折磨,半晌,安妙兮拧着眉又开了口,“你想怎样?” 余幼容眸光幽幽转回她身上,“当年你们逃走后就跟了萧允嗣?”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明显话里有话,听得安妙兮一阵心惊,好在伪装情绪她很擅长,很快隐下心中慌张,平静开口。 “你莫不是忘了,只要有银子谁都可以雇我跟楚禾,何来跟了谁一说?” “那你们为何又回去了?” 当年他们三人一起逃出来,她为了掩护他们俩被基地的人缠上,这才遇见贺兰霆跟他回了玄机。 再度相遇她也以为他们两人投入晋亲王麾下,可惜后来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从始至终晋亲王也不过是他们的一粒棋子罢了。 而他们如今依旧是死士更是当初徐明卿为了替晋亲王开脱亲口所言…… 若不是他们,她原本可以全身而退,也不必走投无路跟贺兰霆回玄机,若他们逃了也就罢了。 没想到…… 好不容易隐下去的慌张在安妙兮脸上一闪而过。 余幼容也没指望从她口中听到真实答案,他们依旧是死士,却又是那位南安王的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是不是雇佣她自会判断。萧允嗣——死士——基地—— 余幼容复又想起了萧允绎曾经说过的一件事。 他说萧允嗣救过他性命,且就是他们初遇的那一回,也是那一回,她被人抓走扔进了那个如同炼狱的地方。 有些事细思极恐,越深想越心惊。 城楼飞翘的檐下垂着一条条透亮的冰棱子,抬头瞟一眼,好看又危险。 伴着月光,冰棱子下出现一道同样好看又危险的身影,紫袍如鬼魅,影随身动,带落漱漱白雪。 大冷的天,如妖似仙的美人摇着把骨扇掩面浅笑。 “想知道什么来问我呀,我都告诉你。” 前几日在宫里刚对君怀瑾说本王亲口为你解惑哪有自己查来的有意思的人,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话。 笑的一脸纯真,随即挥挥骨扇屏退安妙兮和楚禾,言语中难掩冷漠。 “还不走?” 楚禾偷看了眼余幼容,转身便要离开,迈出半步察觉身旁的人没有任何动作,偏过头看她。 见安妙兮正失神盯着萧允嗣,眉头一蹙,忙拉她离开。 待两人离开,萧允嗣收了骨扇往旁边走了几步,歪歪斜斜往冰冷城墙上一靠。 “问吧。” “那年带走我的人是你?” 萧允嗣点头又摇头,“准确的说,是你们,不是你。”随即他若有所思,“啊,难怪在上林苑时觉得你眼熟,想来是在那里见过啊……” “你是不是又想问你们是谁?” 他脸上纯真笑意陡然一沉,透着股阴冷邪气,出乎意料的坦诚。 “这几年天清教确实受我掌控,你知道的那几件事——襄城福寿丸,应天府秦淮游,也确实是我指使。” “自然也包括安妙兮和楚禾所做的那些事。” “但——” 他故意停下来,挑着好看妖娆的眼看余幼容,“这个你们里都有些谁,我也同样好奇,若你能查出来,别忘了给我捎封信,留口气让我补一刀就成。” 余幼容反复咀嚼了几遍萧允嗣说的话,很多不得其解的事渐渐明朗,“你的意思,你也听命于其他人?” 现在自爆,是指望她能查出那人是谁? 天上乌云遮住了月亮,城墙下漆黑一片,两人谁也看不清对方神情,“我猜,给你下达任务的,该是你那位母妃——”他想知道的是贤妃身后的人。 即便看不清神情,余幼容也能感觉到萧允嗣情绪变了,周围隐有杀意,暴戾因子蠢蠢欲动。 她似乎毫无察觉,继续说,“难怪好端端的自断后路,原来是叛逆期。” 隐在暗处的人噗嗤一声笑,“这么说也没错,你们该感谢我叛逆,否则啊,这大明的江山早乱了。” 余幼容没再盯着暗处的人看。 也往前走几步学他的样子靠在城墙上,两人目光如出一辙的向前,她没问既然是你母妃背后的人,直接去问她不是知道得更快?他不问,自然是从贤妃那里得不到答案。 “她也是出云人?” 萧允嗣没承认也没否认,许久后才说,“你们派多少人监视她,我不会管,但她的命,你们不许动。” 他缓缓转头看余幼容,“这不是请求。若她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除了她的命,其他事我都会配合你们。” 扔下这句话他晃了晃手中骨扇,“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云在动,月光时隐时现,远处的人忽明忽暗,难听不成调的歌声晃晃悠悠飘散在寒风里。 曾经,他也希望得到母亲的爱啊。 城墙下余幼容慢慢直起身,一阵风来卷起几片残雪,她抬头看那人快要隐入黑暗的背影,竟从一贯人人惧怕神憎鬼厌的人身上看出几分萧条与落寞。 章节目录 第741章 娘娘与皇上的爱情由她们来守护! 去辽东那日,萧允绎早起便沉着张脸。 将行李最后检查一遍余幼容走过去拉了拉他嘴角,“很快就会回来的。”见没能安慰到面前的人。 她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微微斜着蹭他侧颈,“别不开心了,我努力快些破案。” “嗯,我的容儿最厉害了。” 萧允绎声音低低沉沉的,回抱住她手臂一点一点用力收紧,好似抱住就再也不愿松开了。 时间充裕,余幼容任由他抱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卷着他半散的头发。 抱了足足有一盏茶功夫萧允绎不知第多少次叮嘱,“知道你厉害,但也不能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凡事多跟怀瑾商量商量,他性子比你沉稳……” “还有萧炎,让他跟着去就是给你使唤的,不要让他闲着……”刚从殿外进来的萧炎脚步一顿。 陛下!你没有心!! 轻装上路,没有惊动太多人,来送行的只有萧允绎和温庭,再加一个萧允衿。 萧允衿刚跟君怀瑾互表心意,正是最腻歪的时候,哪舍得跟他分开?可偏偏她又是懂事小意那一挂的,自不会说半句挽留的话,只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隔着段距离抱在一起的萧允绎和余幼容,这次终于换君怀瑾主动。 他声音嗡嗡的,不太清晰。 “要不要——抱一下?” 萧允衿轻轻点头,直到面前的人拥住自己都没好意思抬头看他。即便抱着,两人也不敢贴得太紧,然而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咚,萧允衿拽着他衣角,吐气如兰。 “我等你回来。” 双双告完别,萧允绎又交代了君怀瑾几句,让他务必记得提醒余幼容按时吃药,陆离说了,药断一次,之前吃的都白费。 君怀瑾满口应一定记得,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温庭。 心想这人昨儿也这般千叮咛万嘱咐来着,他的包袱里还放着他特地让他带上的洛神花瓣干呢。 萧允衿毕竟是未出嫁的公主,哪能整日往宫外跑,君怀瑾便想拜托温庭照顾自己的父母,到了成贤街正好看见温庭将晒好的洛神花瓣干放进陶瓷罐里。 在朝堂浸染一圈,公子清贵无双,显出几分温润。 一身月牙薄袄锦袍泛着一圈柔光,将他服服帖帖的束着,一节细腰,单薄纤瘦,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他几步走过去,“给她喝的?” 不用言明便知这个她是谁,温庭抬头扫他一眼,冷冷应了声,似乎料定君怀瑾会来一般,没觉得意外,将陶瓷罐密封好小心翼翼的递给他。 “老师一忙就废寝忘食,你记得督促她睡觉吃饭。她不爱喝没味道的水,你记得放上几片洛神花。” “她喝过,爱这个味道。” 等君怀瑾将陶瓷罐收好温庭又去了别处,不一会儿拿着个老旧却干干净净的暖手壶出来。 “老师怕冷,你记得及时更换热水。宫里的暖炉招眼,老师不一定喜欢用。” 这样来来回回几趟君怀瑾怀里多了不少东西,也只有涉及陆爷的事,从来寡言的人才会变得絮絮叨叨。许是体会过了情爱,从前君怀瑾只觉得温庭爱的偏执隐忍—— 如今,他很想劝他放手。 “还放不下她吗?” 温庭清棱棱如冰峭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半晌才道,“放下了。” 君怀瑾摇摇头,没拆穿他。他都还没说她是谁,他便默认了是陆爷,情之一字,不知所结。 不知所解…… ** 皇后娘娘一离京,后宫里顿时热闹起来,不少人心思活络了。 朝堂有朝堂该做的事,后宫自然也有后宫该做的事,要说这最为重要也最为紧急的—— 自然是为皇家开枝散叶。 如今已是太后娘娘的戴云怜迫不及待筹备了一场宫宴,将京中各王公侯爵家的以及诰命在身的夫人全请来了仁寿宫,与这些夫人同行的自然还有各家贵女们。 这一回戴云怜的初衷倒是好的,自古以来帝王三宫六院,怎能只有一位皇后?成何体统? 她知晓余幼容不擅长这些事,便想着替她把这件事给做了。 当然,经历过一场宫变,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后,戴云怜安分了不少,也格外珍惜自己这太后宝座。 做这件事之前她是有问过赵淮闻的意思的,起初赵淮闻十分赞同。 还让她只管召集众贵女,皇上那边由他来开口说服,谁知过了没两天再去找他,他的态度变得十分古怪,说什么社稷未稳,选妃的事还是缓缓吧…… 可她已将帖子发出去了,说取消便取消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于是没听赵淮闻的话,宫宴照常举行。 受邀贵女中自然也有长疏郡主萧疏钰。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而且吵得人耳朵疼,萧疏钰原本不想去的,无意中听她母妃说这次宫宴其实是为了给皇上选妃充裕后宫!皇后娘娘前脚刚走,你们就选妃? 这怎么得了?! 她默默攥紧拳头,娘娘与皇上的爱情由她们来守护! 于是跑去宗人令姜大人家,将郁郁寡欢的姜芙苓拉了出来,两小姐妹头抵着头嘀嘀咕咕一番,前一刻还丧着张脸的姜芙苓立马瞪圆眼睛。 双手叉腰,气呼呼嚷嚷,“岂有此理!欺负我们娘娘背后没人吗?敢在我们娘娘头上动土?” 虽然她现在移情玄祯法师了,不代表她就不爱陆公子了呀! 陆公子才是让她情窦初开的那个人!若她真是个男子,还有玄祯法师什么事啊!这段日子压抑了许久的小兔子一副要咬人的凶狠模样。 白嫩嫩小手一挥,“我们进宫!” ** 皇城,宫道。 马车皆停在宫门外,一路姹紫嫣红的裙摆在宫道上开出遍地的花。人群之中,南阳王妃瞧一眼身旁跟着的人白眼翻上天,满脸嫌弃。 该跟着的人不知野去了哪儿,不该跟着的—— 下了马车后她便偷偷观察着四周,这身前身后哪家王妃夫人带的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 她家这个跟来,算怎么回事? 南阳王妃心里藏不住话,冷哼一声,“放眼望去就你一个带把的,你好意思吗?” 萧易初眨巴两下眼睛故意对他家母妃卖萌,无视他母妃嫌弃到想跟他撇清关系的眼神,拉住袖子半掩面,捏着矫揉造作的尖细嗓音,“母妃,难道我不比她们美吗~” 南阳王妃:“……” 造孽啊!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这辈子惹上这么两个讨债的祖宗?! 章节目录 第742章 痛痛飞走喽~ 仁寿宫。 为显对此次宫宴重视,由秋嬷嬷亲自将各家王妃夫人小姐领到席位。 待众人全部落座戴太后从内殿出来,半点架子没端,和蔼可亲满脸堆笑,“今日是家宴,大家不要拘谨,畅言畅饮。” 说话间视线逡巡在各家贵女脸上。 看看这个很满意,看看那个也不错,之前有四大美人压着,使得这些贵女们才貌名声不显。 如今四大美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与打入冷宫没甚区别。 剩下的两个—— 戴太后瞧瞧身旁的姜烟,自从当初在灵音寺结缘这孩子就颇得她青眼,如今在她身边也待了有些日子了,一位大家闺秀从来不使小性子,也从不低看她。 在心里,她还是很看重姜烟的。 无奈之前她人微言轻,几次想撮合她和皇上都被挡了回来,这一次,怎么着她都要遂了这孩子的心愿。 至于那位四大美人之首——一名风尘女子,提起都怕脏了自己的嘴。 戴太后正要将视线收回来,眼尾余光瞥见一抹身影,忙转头望去,萧慧敏?她根本没往定远王府送帖子,她是如何来的? 再朝她旁边看去,一名长相温婉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见她望过来,慌忙将头低下去,怯生生样子。 秋嬷嬷察觉戴太后视线,弯腰贴耳低语。 “那位是成太妃的胞妹,也是慧敏小姐的表妹,叫做成千瑜。” 萧慧敏设计温庭辱他风骨在前,国子监勾结徐攸宁欺君在后,天子威严不可犯,欺君是要杀头的。 幸亏那时成千翎圣宠还在,保全了萧慧敏的性命,只收回了她县主封号。此后,萧慧敏在京中名声便臭了,不仅没有王孙贵胄愿意娶,就连京中贵女们都不愿跟她亲近玩耍。 再后来,成千翎失了宠,定远王府也跟着受牵连。 风光了没几日不仅跌回原地,甚至处境比先前还要艰难,所以——他们这是要故技重施。 姐姐爬了先帝的床,又让妹妹来选妃?他们当皇家后宫是什么地方! 戴太后脸色不好看,却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人赶出去,太不体面了,目光转开,权当没看见,与就近的几位王侯夫人聊了起来。 殿内和乐融融,殿外两颗脑袋悄悄探出来,萧疏钰胆子大,确认没人发现手背在身后拉姜芙苓。 一溜烟就跑进去挤到了南阳王妃旁边。 南阳王妃正面不改色与左边的宗人令夫人、右边的大学士夫人尬聊着,身边却不见萧易初,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吓了她一大跳,也吓着了宗人令夫人。 “芙苓,你怎么来了?” 不待姜芙苓回答,萧疏钰冲宗人令夫人甜甜一笑,“芙苓一直在家闷着多无聊,我带她来凑热闹。” 宗人令夫人自然很高兴小女儿愿意走出房间,连连点头附和。 倒是南阳王妃沉着脸。 自己生的女儿是个什么德行她还是很清楚的,明明嚷嚷着不肯来的人又来了,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她家这丫头鬼主意可大着呢! “你安分点,敢惹事——”她压低声音威胁,“下个月的月例别想要了。” “母妃~” 萧疏钰抱住南阳王妃的胳膊晃了晃,“你说什么呢?人家这么乖,怎么会惹事呢~” 南阳王妃嫌弃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抵在她脑门上,将她给推开,“行了行了,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蟑螂都没你们繁殖的快。” “刚走了一个?”萧疏钰立马直起身子左右看了圈,“谁?”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萧易初忽略无数道打量自己的目光,托着下巴乖巧坐在他母妃身边。 看看这个,摇摇头,“身材干瘪,没胸没屁股,不好不好。” 看看那个,摇摇头,“这么胖?秋膘贴多了吧!是过冬又不是过年。” 听到这句话正在喝茶的南阳王妃猝不及防被呛到,不因为别的,这句话她昨儿刚对萧易初说过。 起因是他去年的冬袄穿不下了。 她讽刺他别人是贴秋膘保暖过冬,他是贴秋膘等着过年被宰——这小混蛋倒是活学活用,转头就用在了别人身上,她清清嗓子保持端庄,“你给我闭嘴!” 萧易初乖巧应答,“好的,母妃。” 安分了没一会儿。 “噗呲——噗呲——十一,十一——这儿,在这儿呢——” 端庄的南阳王妃努力保持微笑,“肚子不舒服就去出恭,这吃着饭呢!”旁边没脸没皮的人咧嘴一笑。 “那我出恭去啦~” 内殿中,小十一早就将宫女嬷嬷引开了,然而对着躺在摇篮里蹬腿的小十二束手无策,这才跑去前面求助萧易初,“易初哥哥,你来抱他吧!” 小孩子看起来比三三还软,别说是抱了,他碰都不敢碰,怕没轻重。 萧易初比他坦然的多,抱个孩子能有多难? 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小十二拎了起来,“呜哇——”高昂哭声在耳边炸开,小十一心里一咯噔。 瞬间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去捂小十二的嘴,一边挡住他声音一边哄。 “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喽~飞走喽~” 边哄边不忘瞪萧易初,用眼神指责他,你弄痛他了啦! 萧易初盯着一会儿怂兮兮扮鬼脸哄孩子一会儿胆肥到埋怨他的小十一,腹诽,这是什么品种的憨憨? 结果下一瞬,脸上挂着好几颗晶莹泪珠的小十二咯咯咯咯的笑开了—— 得,两个憨憨! 将小十二哄好,两人一个探头探脑在前面开路,一个抱着奶娃娃跟在后面,他们的计划是——有了小十二还怕引不来太后吗?太后一来这劳什子宫宴不就散了? 他们可是皇后嫂嫂的忠实拥护者!绝不能在她不在的时候让别人趁虚而入! 前殿,戴太后尚不知自家儿子不见了,正拉着户部尚书家的女儿琴棋书画的聊着,越聊越喜欢得紧。 “敏之这才情,放眼京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曹敏之含羞垂眸不好意思接话,她母亲户部尚书夫人一脸傲色,“太后娘娘过誉了,我们敏之会的都是小打小闹,这京中比我们敏之更出色的孩子可不少呢。” 她本意是替自家闺女遮遮风头,这里身份比她们显赫的可多了去了,别后宫的门槛还没踏进去就成了靶子。 回头半点好处讨不到。 谁知戴太后竟还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都是好孩子,都出色。”她拉过身旁的姜烟拍拍她手背。 将喜爱写在脸上,“烟儿也是个好的,哀家总担心她只顾陪着哀家耽误了终身大事。” 好在选妃这事落在了她手里,烟儿何去何从还不是看她安排?戴太后只顾着高兴,完全没发现坐在下首的户部尚书夫人和曹敏之双双脸色一沉。 章节目录 第743章 在座各位都是渣渣! 戴太后声音不小,这一片几乎都听见了。 有心思将闺女往宫里塞的,脸色都不比曹家母子好看,如今这后宫只皇后娘娘一人,皇贵妃,贵妃以及四妃的位置都虚着呢,瞧太后娘娘这意思—— 是要把姜烟往高处捧喽? 这选妃尚未开始,就有人当着她们的面走了后门,生生压自家闺女一头,换做是谁也不会开心呀! 端庄的南阳王妃朝左边的宗人令夫人笑了笑,“令千金好事将近,先恭喜喽。” 萧疏钰也戳了戳姜芙苓,“差点忘了,论撬咱皇后娘娘墙角,你这位姐姐当属第一位啊!怎么说,你是帮理还是帮亲啊?” 若换做以前,姜芙苓恐怕要纠结了。 但现在—— “帮娘娘!” 皇上又不喜欢她姐姐,强扭的瓜不甜,她要帮助她姐姐脱离苦海,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余生过的不幸福!姜芙苓握紧白嫩嫩的小拳头,眼里燃着斗志昂扬的火光。 萧疏钰憨憨一笑,倒也不必如此视死如归…… 面对众人投过来的不友善目光,戴太后无知无觉,姜烟镇定自若,她自认为熬到今日,一切都是她该得的。 气氛正好,萧疏钰眼底浮现狡黠笑意。 端庄的南阳王妃偏过头刚好看见自家闺女的神情,眉心突突狂跳两下,脸上保持微笑,手上捧着热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敢搞事情我弄死你!” “不搞不搞~” 嘴上说着不搞的人,手已经高高举了出去,南阳王妃拉都来不及拉。 “太后娘娘,既然各位姐姐这么出色,要不来比比?” 不待有人提醒她大明尚在禁丝竹歌舞期间,旁边的姜芙苓瞪着小兔子般的无辜大眼睛说。 “我也想看各位姐姐比试呢!当初在国子监,赵首辅特意挑了慧敏姐姐同皇后娘娘比乐技,轻曼妹妹同皇后娘娘比棋技,我姐姐同皇后娘娘比画技,还有那一位——” 三公主萧允微的名字如今在大明是个禁忌,姜芙苓含糊带了过去。 不过懂的都懂,何况她提到的这三位如今都在仁寿宫中,“我记得那时好像没人赢过皇后娘娘吧?” 许是姜芙苓长了张无辜脸蛋,没人觉得她说这件事有什么坏心眼。 “还有还有,那时御前献艺,在座好多姐姐都是参加了的,结果还是被皇后娘娘拔得头筹。” 铺垫了这么多就为了最后一句话。 她眨巴两下眼睛,“如今趁皇后娘娘不在,一定要比,不然哪有赢的机会啊。” 旁边萧疏钰垂着脑袋双肩抖得像筛子,兔子咬起人来果然又凶又狠,她都不知道他们小芙苓这么厉害。 一语双关内涵得好呀!就差直言:跟皇后娘娘比,在座各位都是渣渣! 你们也就敢趁着皇后娘娘不在搞事情。 “你收敛点。” 南阳王妃不端庄了,几乎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话音未落,她家闺女就又开始蹦跶了,“差点忘了,现在不能弹啊跳啊,不过,作画下棋总归是可以的吧?” 她看看戴太后身旁的姜烟,又看看恰好坐在自己对面的赵轻曼,“要不,就来比作画下棋?” 依旧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萧疏钰瞧了眼她母妃,毫不犹豫将她母妃拖下水,“母妃,我记得父王说,家里那幅烽烟图,还有玄慈大师那幅烟雨图——都是皇后娘娘画的?”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听她这么一说,在座的除了知情的那几位皆面露惊色。 就连戴太后都不由看向姜烟,她没忘记姜烟与玄慈大师相熟的事,“哀家不知竟还有这种事?” 刚才还满面春风的姜烟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日在国子监她便知道了这件事,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因为一旦提起势必会影响到她,她也知道这件事瞒不了,但却不是在这种时候这种情景下被揭开…… “母妃,是不是嘛?” 真是来讨债的祖宗! 南阳王妃心里狂翻白眼,微笑着点点头,“你父王是说过。” 有南阳王妃作证没人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暗暗感慨,他们这位皇后娘娘当真是深藏不露。 想起那时她们还明里暗里嘲笑她目不识丁不懂规矩,琴棋书画样样不精,众人汗颜中又有那么一丝羞愧,这叫什么?这叫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这还没完,萧疏钰贬完姜烟又将箭头指向赵轻曼,“至于棋技……” 赵轻曼这人虽然傲慢无礼了些,但真遇到佩服的人又全然是另外一种态度,就好比她师父吴远弈。 后来又多了一个余幼容。 “看我做什么?” 作为首辅最宠爱的孙女,她没将萧疏钰这位郡主放在眼里,“棋技我是不如皇后娘娘,你不用踩低我。” 哟,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有自知之明了? 也好,省得她多费口舌了。 萧疏钰撇撇嘴,双手托着下巴,“我们皇后娘娘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厉害女子呢,就连男子比得过的都没有几个呢,你们说该有多大脸才好意思跟我们皇后娘娘争宠啊?” 一句话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噼里啪啦甩了一众人巴掌。 殿外萧允绎脚步微顿,他似乎不必来这一趟,不过既然来了自然要让这些人知晓他的态度。 随着魏进忠魏公公高唱“皇上驾到——” 仁寿宫里的人个个措手不及,就连戴太后起身时都踉跄了半步,随后才想起自己不用起身,她也没急着坐回去,等众人行过礼由姜烟扶着走上前。 “皇上怎么来了?” 魏进忠之前是东宫太监总管,四十上下,人机灵又不浮躁,立马笑呵呵的替主子回戴太后。 “皇上听说太后娘娘在仁寿宫设宴,恰逢皇后娘娘又不在,特意来看看。” 有魏进忠开头萧允绎自然而然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按理说母后设宴皇后应当出席,如今皇后有要事在身,朕便代她来看看。” 从来只有皇后代替皇上抚慰臣妇,哪有皇上代皇后出面的? 不过众人也算是看出来了,皇上这是替皇后撑场面呢,告诉她们即便皇后不在,她的地位也无人可撼动。 一时间甚至忘了去计较堂堂一国之母不在宫里待着,怎可随意出宫? 戴太后干干笑两声。 哪里看不出萧允绎的意图?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从未将她放在眼里过,当着这么多臣妇臣女的面就下她脸面,无奈她没有本事跟人家斗为了坐稳太后的位置只能忍气吞声。 “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务,有什么事让魏公公传一声就是了,皇上可用过膳?要不要……” “娘娘不好了!十二殿下不见了!” 随着春嬷嬷一声惊呼,戴太后面如死灰,幸亏姜烟扶着才没有倒下,颤抖着嘴唇问,“十二殿下不是睡了,怎么会不见?你们这么多人守着,怎么会不见?” 与此同时。 萧易初正扶着小十二两条胳膊教他走路,十一则在前面拍着手逗他引导他,两人带孩子带的有模有样。 殊不知仁寿宫因为他们俩乱成了一锅粥。 章节目录 第744章 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宫里乱,宫外也乱。 贾府书房。 贾铨听着管事汇报,“据说户部尚书曹大人亲自去了桃华街,结果那位主子闭门不见,推脱出远门了,不在京中——可小的前两日还见过他的马车从桃华街出来。” “这姓李的做事够绝。” 贾铨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问,“确定他将京城铺子的货都调走了?”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他还特地跟了一段路,直到那些货出了城才放心。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前脚刚掉头回去,那些运货的马车也立马跟着掉了头。 以贾铨多疑谨慎的性子自然不会只听信一名管事所言,哪怕这名管事是他的亲信,他的左膀右臂。 真正让他相信的,是这段时间京中百姓之间的传言。 因为国丧,鹿鸣街和胭脂巷都歇业了,这本不是多奇怪的事,奇怪的是——这两条最赚钱的街巷歇业了其他地方不是该更卖力的赚钱以弥补这两处地方的亏损? 结果三街六巷倒好,竟关了多家铺子。 甚至严重影响到了百姓生计,也因此让他们贾家铺子狠狠赚了一笔,不仅赚了银子也赚了波好感。 户部掌管大明财政,户部尚书曹赢去桃华街在贾铨意料之中。 “看来这回他们三街六巷是铁了心要跟朝廷撕破脸了,若我们也效仿,不知曹大人该当如何。” 贾铨笑着把玩着一个珐琅彩瓷鼻烟壶,朝管事招招手,管事连忙附耳过去,不知贾铨说了什么只见管事的表情从迷茫到恍然,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最后退回去拱手。 “老爷放心,这件事包在小的身上。” ** 桃华街。 按照原先估算贾铨这两日就该出手了,然而眼瞧着太阳一轮一轮落下去了又落下去了,外边天再次大黑。 贾家那边却半点风声都没有…… 难不成贾铨沉浸于这几日的蝇头小利不去管出云的事了?不可能,他可不是那种只要银子不要命的人。 正想着,萧黄进来了,鞋底泥泞,一身寒气。 萧允尧敛着花色的眸子往上一挑,笑了,他就说嘛,贾铨是晓得轻重缓急之人,不然—— 哪值得他们费这么多心思去对付?不惜坏了三街六巷的口碑名声。 他坐直身子,望向萧黄,疑问的句子,笃定的语气,“你这是从城外来?贾铨那边有动静了?” “贾铨从京城各城门运了几十辆马车的货出去,王爷所料不错,他终于憋不住有大动作了。”几十辆马车的货从别人口中听到可能不觉得有什么。 但萧黄只瞧见其中一队便觉得甚为壮观,贾铨这几年虽然低调的不得了,让人误以为他无心生意,只爱美人。 实际上这家底依旧殷实夯厚啊! “三街六巷在前,他在后,他不止是想影响百姓生计,更想搞垮京城经济让百姓怨声载道——借由百姓踩着三街六巷向朝廷施加压力。” “货呢?” “我想过要不要劫了他的货,但,护送的人太多,冒然下手势必有损失,也会引起贾铨的怀疑,只跟到梵净山我便带着人回来了。” “也好。城门那边打好招呼,不要叫贾铨察觉异常查出是我们故意放他出去。” “王爷放心吧,在顶端站久了难免自负,贾铨定觉得自己这点能力还是有的,不会做他想。” ** 先帝驾崩后,京城冷清了不少。 再加上沿街多家商铺关了门,放眼望去整条街空空荡荡,甚是萧条,哪里还有往日繁华热闹的样子? 户部。 户部尚书曹赢正头疼该如何见上三街六巷那位主子,问明他究竟意欲何为好对症下药,正打算再去趟桃华街,户部一名主事匆匆赶来,“大人,出事了。” “又出了什么事?” “今日贾家那边不知为何,所有商铺全部歇业了,也没事先知会一声,百姓们家中没囤货,外面又买不到,都闹到顺天府了。” 眼瞧曹赢脸色越来越难看,主事却不得不继续说。 “现在还只是小范围闹,再过个几日更多人家中没米没粮——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而且——” 他偷瞥一眼曹赢,语速越放越缓。 “如此一来必然会影响民生,还会动摇京中经济,先皇驾崩,新皇即位,这一两个月国库消耗不少,正是需要填补的时候——若此事解决不好导致国库空虚——” 主事不敢往下说了,因为曹赢的脸色已经黑成了炭。 一个三街六巷就够他头疼了,结果三街六巷还没搞定,贾家又出幺蛾子。曹赢一个脑袋两个大。 心想这叫什么事啊? 这几日桃华街那边他已经跑了不知多少趟,连那位主子的头发丝都没见着。 “叫人备马车,我去趟贾府。” 三街六巷和贾家他必须先稳住一个,要不然他没法跟皇上交代啊!着急的同时曹赢也不免抱怨,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不要脑袋了嘛?公然跟朝廷叫板? 到了贾家。 曹赢很容易便见到了贾铨,然而不待他开口,贾铨抢先诉起了苦。 说自己有多难,说贾家有多难。 他也想安分守己好好做生意,奈何有心无力,他也是逼不得已才关了商铺,至于今后有何打算。 他表示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肚子话硬生生憋回去的曹赢脸涨成了猪肝色,心里哭爹骂娘,面上还要笑嘻嘻,“那——” “大人先回去吧,等我的难关过去了,我自然会开门做生意。” 至于是什么难关也不说,直接送客变相将曹赢撵走了。曹赢见过贾铨的事很快便传到了萧允尧耳中,“这只老狐狸城府不是一般深,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肯将话说明白。” “我们现在要如何?” “收网。” 跟闹着玩似的。就在曹赢愁眉苦脸焦头烂额打算将此事奏明皇上时,三街六巷那边各家商铺恢复正常营业了,甚至连鹿鸣街的当铺都开了门。 曹赢得知此事一脸懵,觉得惊喜来的太突然。 贾铨先惊后怒,忙吩咐人去核实真假,确定属实恍然大悟,“好你个姓李的,居然敢坑我!” 气得砸碎了一屋子名贵瓷器,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姓李的为何这样做。 为了除掉他一家独大?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京城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他调了几十辆马车的货出京,又开罪了朝廷,别说是跟三街六巷斗,朝廷那边就不会放过他。 京城再待下去恐怕性命不保,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同那几十辆马车的货出京的还有他的大半家当。 算时间应该已到安全地界,只要有命在,有本钱在——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也迟早会回京出这口恶气。 萧允尧带人第一时间赶到贾府,还是慢了一步,贾府已经人去楼空,外面盯梢的人无一存活。 他意外也不意外。要不说贾铨是只晓得轻重缓急的老狐狸呢?京城的一切说放下就放下了,察觉苗头不对立马舍弃全部身家逃命,都不带犹豫的。 也不算全部身家—— 萧允尧想起了那几十辆马车的货,再次暗骂一句“老狐狸”。 虽然没能斩草除根,不过这次将贾铨逼离京城,顺手拔掉他在京中的所有势力,也算赢了。 随即可惜——他还没说那句期待已久的“我是你爹”呢,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 京郊行宫。 贤妃睨着面前的老者,淡淡询问,“贾铨逃了?” “逃了。” 老者身穿蓝色半坎肩太监服,坐姿端正,面色从容,捋着花白的短胡须,“逃之前没忘记给老头子递消息,等找到落脚之处会再联络。还托老头子传达,请娘娘放心。” “贾铨还有用,这次是本宫没能护住他。后面他有事你们帮衬着些。” “是。” 老者望向从前容颜不染岁月痕迹如今却添了几条细纹的人,“接下来娘娘打算如何?可有计划?” 贤妃视线落在就近一座仙鹤灯架,上面的烛光随风晃晃悠悠,几度要灭几度复燃,火焰明明灭灭后越烧越旺,她嘴角笑意气定神闲,指尖慢悠悠数着佛珠。 “他不愿意当皇帝有的是人愿意当,且看着吧。” 大明皇帝是不是她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听不听话,“你们几个各自回去,等本宫指令。”